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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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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化 
作者:本特利·利特[美] 
譯者:胡寄楊 等 




  
     在大千世界的芸芸眾生中,一個卑微的小人物,向冷落了他的世界開始了殘酷的報復行動,所有的受害者都是他的親朋好友,而誰也不知道生活中的暗箭究竟來自何方,只有恐怖無處不在……  
 



第一部分



第1章 上班

  我找到工作的那一天,我們舉行了慶祝。 
  我離開學校已經五個多月了,卻一直沒有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本來我已經打算放棄希望了。12月份我從加利福尼亞大學佈雷亞分校畢業,獲得了「美國研究學」學士學位。這並不是一個最實用的專業。從畢業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找工作。 
  我的教授以及指導老師們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對於一個有事業心的人來說,選擇美國研究是再合適不過的一門專業。那些「跨學科課程」會使我能夠勝任那些有輝煌前程的工作,而且在當今的人才市場上,一個有綜合性知識背景的人比起那些只有狹窄的專業知識的人具有更高的身價。 
  通通是放狗屁。 
  我敢斷定,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的教授們並不想故意破壞我的生活。我還可以肯定,他們真的認為一張美國研究專業的學歷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而且認為社會上的人們對此也有同樣的看法。可是他們對我的誤導所產生的最終結果便是,沒有任何人願意僱用我。大公司的老闆們在報紙上開展的書面討論中說,他們需要選用多方面的人才,不僅招收商貿專業的人,而且也招收文科專業的人。但事實上,他們在大眾媒體上披露的這種信息跟實際情況完全是兩碼事。工商專業的畢業生早已收到了好幾個單位的答覆,而我卻仍舊在西爾斯服裝店推銷男裝,做一名鐘點工。 
  其實只能怪我自己,真的。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什麼工作,或者說究竟應該怎樣養活自己。在完成了普通學校的基礎教育之後,我選擇了美國研究這個專業領域,因為在我剛剛走進大學校門的那個學期,這一專業的課程設置聽上去十分吸引人,而且它跟我在西爾斯服裝店的工作有著多方面的聯繫。其實我對於自己將要從事的事業、畢業以後的去向以及未來的生活均沒有任何打算。我既沒有目標,也沒有計劃,是一種有什麼就要什麼的人。當我離開校園之後,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問題所在,可惜一切已經太晚了。 
  這種性格直接影響了我的求職面試,使我至今沒有找到一份工作。 
  當然,諸如性格上的種種問題絕對不會出現在我的簡歷之中,我的簡歷簡直可以說是一份具有極高專業水平的玩意兒,而且說句實話,它讀起來還真他媽的感動人。 
  我是在布韋納公園的公共圖書館裡看到這則招聘啟事的。 
  那裡有一本很大的活頁央,裡面五花八門,放滿了政府部門、公共機構、私營企業等各種各樣的招工廣告。每個星期一都會增加下個星期的招聘廣告,因此我每逢星期一都去那裡查詢。圖書館裡存放的這類廣告比起街頭廣告欄和《洛杉磯時報》刊登的分類廣告質量高得多。這裡所包含的任何一項工作都比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求職中心所推薦的要強上好幾百倍。 
  列於「商業和公司」分類標題下面的這則廣告是需要一名專業技術文書,儘管要求不太具體,但是看上去我似乎很有希望。 
  它並不要求有相關的工作經驗,而且向應聘者提出的惟一要求便是具備商業、計算機、英語、文科或任何一門專業的學士學位。 
  我正好具備了這一條件。 
  美國研究大約應該歸為文科專業,因此我抄下了這家公司的名稱和地址,驅車回到寓所,給簡留了一張便條,放在冰箱上,便立即開車去了歐文市。 
  這家公司坐落在一群龐大的、沒有任何個性特徵的建築群中,它本身就是一座毫無個性的建築,正面和反面看上去毫無區別。我在前台保安的指點下,在空曠的大廳裡找到了電梯,上樓來到了人事部。我在那裡得到了一份表格、一張墊板、一支筆,坐在一把舒適的辦公椅上開始填寫那些表格。我已經斷定,這份工作恐怕不會屬於我了,但我還是按照要求填好所有的內容,並把它交了上去。 
  一周以後,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已經為我安排了面試,時間是下個星期三,一點半。 
  我不想去,也告訴簡說我不打算去了。但是星期三一大早,我便打電話向西爾斯公司請了病假。我在廚房餐桌上鋪了一條白色的毛巾,將那件白襯衫熨燙得平整如新。 
  我提前一個半小時便到達了面試地點。填寫了另外一些表格之後,有人交給我一份電腦打印的職務介紹,在人事助理的引導下,我來到了位於大堂中的會議室門口,面試正在室內進行著。「在你之前只有一名求職者,」人事助理向一扇緊閉的房門點了點頭,「請坐在這裡等一會兒,很快就會輪到你的。」 
  我在門外一把塑料椅上坐下來等候。加州大學求職中心的人曾經建議,面試之前應該做好充分準備,提前想到那些可能會提到的問題,並要準備好答案。但是儘管我努力想像,仍然想像不出他們會問到哪些問題。我直起腰板兒,把腦袋緊貼在會議室的門上仔細聽了一會兒,想聽聽我的競爭對手被提問了哪些問題,以便從他的錯誤中吸取教訓。但房門是完全隔音的,裡面一片寂靜,我什麼也聽不到。 
  我的準備工作至此便宣告結束了。 
  我將大廳兩側觀察了一番。這裡環境很不錯,既寬敞又明亮,棕黃色的地毯一塵不染,雪白的牆壁看得出來是剛剛粉刷過的。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工作環境。一位衣著講究的年輕女人拿著一摞紙,從走廊的另~端走來。她從我身邊經過時,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感到渾身不自在,汗水在胳膊底下順著身體淌個不停。 
  感謝上帝,我在套裝外面又增加了一件外套。我將手裡那份職務簡介匆匆掃了一眼。這上面對於求職者的教育背景有著十分明確的要求,因此我一點兒也不必為此擔心。但是在冠冕堂皇的、官腔十足的措辭當中,關於這一職務的具體責任卻描述得含糊不清。看完職務簡介之後,我意識到我對於自己正在申請的這份工作仍然一無所知。 
  門開了,一位英俊瀟灑、一副經紀人裝扮的男子手拿皮夾走出了會議室。他比我年長幾歲,有著非常職業化的風度,精心修飾的短髮光可鑒人。這就是我的競爭對手嗎?我忽然感到自己簡直毫無準備,就憑我這寒酸的外表和業餘化的打扮,這份工作顯然已經不屬於我了,我對此確信無疑。 
  「瓊斯先生。」 
  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位中年的亞裔女性用手推開了房門,「請進。」 
  我站起身,點了點頭,跟她走進了會議室。她向坐在長條會議桌正前方的三位先生走去,然後在靠近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走上前去。那幾位先生看上去有些令人生畏。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西裝,臉上都沒有一絲笑容。靠右邊的一位年長者頭髮灰白,體態臃腫,面容嚴峻,臉上架著一副深色的眼鏡。 
  中間那位最年輕的看來是整個面試中的關鍵人物。他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的會議桌上放著一些申請表,跟我填寫好並交上去的那些完全一樣。坐在右邊的那個矮個兒男子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目光散漫地注視著窗外某個地方。 
  坐在中間的那位負責人站了起來,微笑著向我伸出一隻手,我們互相握了握,「你就是鮑勃?」他說。 
  我點了點頭。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湯姆。羅傑斯。」他示意我坐在會議桌對面惟一的一把椅子上,他自己也坐下了。 
  我感覺好多了。除了衣著比較規範以外,羅傑斯使人明顯地感受到一種非正式的氣氛。他在講話過程中不時流露出隨意、輕鬆的神態舉止,使我立刻放鬆了許多,況且他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我估計這一點會對我有利。 
  羅傑斯低下頭,將我的申請表瀏覽了一遍,點點頭,然後抬起頭來對我微笑著,「看來你的情況不錯。哦,我忘了向你介紹,這位是人事部的喬。卡恩斯先生。」他沖那位目光始終注視著窗外的矮個兒男子點了點頭,「這位先生是特德。班克斯,文獻標準部的領導。」那位最年長的先生迅速朝我點了點頭。 
  羅傑斯拿起了另外一張紙。從背面透過來的亮光可以看見一行行打印的字跡。我猜想,那一定是要向我提問的內容了。 
  「你以前用計算機撰寫過文件嗎?『羅傑斯問道。 
  我搖了搖頭,「沒有。」我想最好直截了當地回答他,也許我會因為誠實而得上幾分。 
  「你熟悉系統軟件和數據庫軟件嗎?」 
  由此便開始了一系列專業技術方面的問題,而且話題始終沒有離開同一類型的範疇。我頓時明白,這份工作我是斷然得不到了,因為提問中出現的計算機術語大多數都是我聞所未聞的。但是我仍然硬撐著,一直堅持到面試結束。我鼓起勇氣,目的是想試一試自己堅實的基礎和教育背景以及作為我的強項的寫作技巧能不能派上用場。羅傑斯站起來,又一次跟我握了手,笑著對我說,會讓我知道結果的。面試過程中始終保持沉默的那兩位先生直到現在仍然堅持著一言不發。我感謝各位先生為我花費了時間,努力向每個人點頭以示謝意,之後便離開了會議室。 
  我的車在回家的路上熄火了。 
  「糟糕的開端注定要以糟糕的結尾告終。」這句老話看來有它一定的道理。長期以來數不勝數的煩惱使我最終陷入了這場理不清頭緒的混亂之中。我並沒有對這次事故感到過分意外,我只是覺得累極了。我走下汽車,讓車門敞開著,為了防止交通堵塞,我手握方向盤,把車推到了路邊。這輛車充其量只是一堆垃圾,它是我從一個早已停業的!日車市場上買到的,從我買回家的第一天起它始終就是一堆垃圾。我真想把它扔在這裡不要了,自己步行回家。但是就像通常那樣,我想要做的和真正做的卻完全是兩碼事。 
  我鎖好汽車,來到71連鎖店,撥通了汽車救助協會的電話。 
  我想,假如我家距離這裡不太遠的話,情況就不至於糟到這種地步。可是我的車是在距佈雷亞20英里遠的塔斯廷熄的火,汽車救助協會派來拖車的那個尼德森是個生性好鬥的傢伙,他說他只負責把我的車拖到5公里以內的任何一家修理廠,超過5公里的路程我必須支付每公里2.5美元的額外路費。 
  我兜裡的錢所剩無幾,我的耐心也早已消耗盡。我要他立即把我的車拖到佈雷亞大街的西爾斯公司去,並告訴他說我會支付拖車費用,我自己則搭了個便車回到了家。 
  我和簡同時到家。我三言兩語地敘述了我這一天的經歷,好讓她知道我今天實在沒有心情談話。整個晚上我都靜靜地躺在長沙發上看電視。 
  那家公司在星期五傍晚時分打來了電話。 
  簡拿起電話之後,叫我去聽,「跟你的工作有關!」她悄悄對我說。 
  我從她手中接過話筒,「你好。」 
  「是鮑勃嗎?我是自動化界面有限公司的喬。卡恩斯。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得到那份工作了嗎?」 
  「你得到它了。」 
  我只記得湯姆。羅傑斯,除他以外,面試時還有另外兩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人,我不知道喬。卡恩斯是其中的哪一位。不過這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已經得到這份工作了。 
  「你能在星期一來一趟嗎?」 
  「沒問題。」我說。 
  「咱們到時再見。請你屆時直接上樓,去人事部辦理有關手續。」 
  「幾點鐘?」 
  「8點整。」 
  「需要穿西裝嗎?」 
  「最好配上白襯衣,打好領帶。」 
  我真想翩翩起舞,想跳得高高的,還想對著話筒大喊一聲,然而最終我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卡恩斯先生。」 
  「我們星期一見。」 
  簡滿懷希望地看著找。我掛上了電話,對她咧著嘴笑,「我得到它了。」我說。 
  我們去麥當勞慶祝了一番。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進飯館了,甚至去快餐店這一段短短的路程對於我們來說也變成了一種享受。我把車開進停車場,回頭看著簡,盡力模仿戲劇舞台上的誇張表情,然而不很純正的倫敦音暴露出我不具備任何的表演天才,「食品帶走還是在車裡享用,夫人?」 
  她對我的表演心領神會,用傲視一切而又略表不滿的神情歪著腦袋配合著我,「當然不,」她輕蔑地說,「我們要進餐館,像所有的文明人一樣在餐桌上就餐。」 
  兩個人都放聲大笑起來。 
  當我們走進麥當勞時,我的感覺好極了。外面很冷,餐館裡面卻暖意融融,十分愜意,空氣中洋溢著誘人的炸薯條味兒。我們決定美美地揮霍一番,因此兩人各要了一份巨天霸、大薯條。 
  大可樂,還有蘋果派,在緊挨著跟真人一般大小的羅納德。麥當勞全身雕像的四人餐桌旁就坐。我們的鄰桌是一大家子人,媽媽、爸爸,帶著一位身穿制服、渾身上下後波普主義打扮的年輕兒子。我從簡的肩膀上觀看著他們吃東西的樣子,感到一種由衷的滿足和放鬆。簡手捧可樂杯,舉到了我的面前,並示意我也這樣做,然後用紙杯在我的杯口上碰了一下。她樂得合不攏嘴,「乾杯。」她說。 
    
第2章 新的環境

  自動化界面有限責任公司公司的名稱並沒有說明任何問題,但同時它也說明了所有的一切。這一點跟成千上萬家無法具體描述性質的公司其實沒有什麼兩樣。它只表明了一件事,我即將為其工作的公司生產的是一些並無實際意義和真實價值的產品,儘管它毫無疑問賺了許多錢,但是一旦公司明天搞砸了,那時跟現在相比對於整個社會來說不會有多少區別。 
  準確地說,這是那種我從來不想幹的工作。然而使我悲哀的是,它卻是惟一能夠接納我的地方。 
  其實說實話,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我應該找個什麼樣的工作。我從來沒有計劃得那麼遙遠。現在我已經意識到,我並不是一個自己所想像的或者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聰明、有想像力、富於創造性、甚至有藝術造詣的人,儘管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哪怕跟藝術沾邊兒的事情。我重新審視了自己,我對於自己的認識似乎更多受到文學或電影劇本移情作用的影響,它們並非我的真實性格。 
  我把車開進了停車場,經過一排預留的空車位,費了半天勁兒才把我那輛超寬的別克車勉強塞進一個狹窄的空車位,夾在紅色勝利車和白色沃爾沃之間。我走出汽車,拉直了領帶,端詳著這座我將要在其中工作的辦公樓。以前我認為這是一座毫無個性化特徵的建築物,現在我仍然這樣認為。臨街的一面用水泥和玻璃構成,儘管它並不具備最顯著的現代化建築特徵,仍然代表了目前普遍流行的設計外觀。雖然缺乏個性,但是仍有某種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想也許是它那友善的外觀正好迎合了我的口味兒。自從這天早晨我第一次踏進這座大樓起,我的內心便升騰著一股希望的火花,我感到這份工作也許不至於太糟糕。 
  其他汽車接二連三地開進了停車場,男人們全都西裝革履,白襯衫打領帶,女士身著職業化套裙,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們紛紛從領導世界潮流的昂貴汽車中走了出來,晃著皮包,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了大樓。 
  我跟隨上班的人流走進了大樓。 
  在我第一次來面試時,我只注意到人事部辦公室和進行面試的那間會議室。這一次我對整個大堂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陳印象。勃良策牌的地毯因長期踐踏已經被磨出了一條路徑;立於大門兩側的塑料棕桐樹上落滿了塵埃;保安前面那只破舊的圓形前台上甚至暴露出了裡面的木片。 
  其他男男女女們在去電梯的路上特意靠近保安的身旁,順便向他點頭示意。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像他們一樣直接進去還是需要登記一下。於是我向前台走去。 
  「對不起。」我說。 
  保安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接著轉向了別處,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一個體態臃腫、戴著一副厚厚的角質眼鏡的人點了點頭,「嗨,傑裡。」 
  「對不起。」我又用更大的聲音說了一遍。 
  保安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臉上,「什麼事?」 
  「我是剛剛得到僱用的新僱員,我不知道去什麼地方——」 
  他向電梯方向揚了揚頭,「乘電梯去人事部,上3樓。」 
  他所說的跟上次我來面試那天一模一樣。我剛想跟他開個玩笑,但是他顯然已經把我拋到了腦後。他的目光又一次從我身上掃過,轉向了走進大堂裡的其他人。 
  儘管他沒有聽我把話說完,我仍然感謝了他,並向電梯走去。 
  已經有兩位女人等候在電梯旁了,一位30出頭,另一位約有四十五六歲。她們正在討論年輕些的那個女人為什麼對自己的丈夫沒有性慾,「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他,」那女人說,「但是他似乎再也無法使我興奮起來了。我每次都裝作很激動的樣子,因為我不想傷害他的感情和自信。但是實際上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我總是等他睡著以後自慰一番。」 
  「這種事情總是會發生變化的,」年長些的女人告訴她說,「你的感覺終究會回來的。別擔心。」 
  「但是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找個情人嗎?」 
  「只要閉上眼睛,想像他是個別的什麼人就行了,」那女人停頓了一下,「一個比他更強壯的男人。」 
  兩個女人大笑起來。 
  我就站在年輕女人的身邊,距她們兩個人很近。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兩位女人居然會當著我這個陌生人的面談論這種話題。這使我感到十分難堪,我把自己的視線固定在金屬門上方閃亮的阿拉伯數字上。 
  幾秒鐘過後,電梯門打開了,我們三個人走了進去。年輕女人按了5樓,我按了3樓。年長的那位女人說,她的丈夫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 
  當電梯門在3樓打開時,我懷著萬分慶幸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電梯。 
  人事部的櫃檯後面一共有5個人。兩名中年男人坐在一台電腦終端機前,一名年長些的女性正在從袋子裡取出午餐盒,另一位年長的女性坐在一張桌前。櫃檯前還站著一位跟我年齡相仿的漂亮的金髮姑娘。 
  我在尋找卡恩斯先生,儘管我不知道他是面試中的哪一位考官。櫃檯後面的5個人看上去都不怎麼眼熟。我穿過走廊,來到那位女孩兒面前,「你好,我是鮑勃。瓊斯。我——」 
  她對我笑了笑,「瓊斯先生,我們一直在等候你的光臨。」 
  我想,我一定是遲到了。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我卻遲到了。 
  但是那位女孩繼續對我微笑著。當她遞給我一隻信封後,我才意識到現在還不到8點。我怎麼可能遲到呢?他們有可能一直在等我,那是因為我是今天惟一的新僱員。 
  我打開了信封。裡面裝著一本像平裝本小說的小冊子,封面印著《僱員手冊》幾個字,中間夾著幾張活頁紙,一支筆,以及一些顯然應該由我來填寫的表格。 
  「你在上樓去見班克斯先生之前必須填寫一些表格。請你填寫W-4表、醫療保險、牙醫保險、人壽保險、免費藥品等申請表,以及你的申請表上沒有顯示出來的其他信息,這些材料將被放進部門的人事卷宗裡。」那排櫃檯有一扇小門,金髮女郎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我們還為新僱員備有訓練程序。它不是通常意義上那種正規的程序,而是一盤半小時長的錄像帶,並附有相應的調查表,你可以從這本小冊子裡找到。」 
  我呆呆地看著她。她輕快地對我笑了笑,「我知道一次填寫這麼多材料有些令人厭倦,不過別擔心。我們馬上就去會議室,你可以放鬆一下,先看那盤錄像帶;之後我會告訴你那些表格怎樣填寫。順便說一聲,我叫莉莎。」她對我笑了笑,看著櫃檯後面一位比她年長幾歲的女人,用腦袋向她示意著大廳方向。那個女人點頭回答了她。 
  她帶領我穿過了走廊,我曾經在這裡等候面試。經過會議室時,我掃了一眼那扇關著的大門。我至今也不明白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僱用我。從他們所提的那些問題來看,我猜想他們打算僱用一名熟悉計算機專業知識、或者至少熟練使用計算機的人。我恰恰在這方面連一點兒常識也沒有。我不僅不會使用計算機,而且對它毫無興趣。 
  這難道會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嗎? 
  我們沿著走廊繼續前進,終於走到了。門關著。莉莎推開房門,我們走了進去,「請坐。」她說。 
  房間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張長條會議桌,聽眾席上放著許多椅子。會議桌前方有一隻活動金屬架,上面放著一套電視錄像系統。莉莎打開電視機和錄像機,我坐在了椅子上。她用誇張的姿勢彎下腰,放了一小段錄像。顯然她知道這樣做能繃緊褲子,使內褲的輪廓充分展示在我面前,「好了,」她說,「從你的手冊裡拿出筆和調查表,看完錄像以後就可以填寫了。」她加強了語氣,「現在我要回辦公室了。你做完這些事情之後就去那裡找我,我會幫你填寫有關的內容。你只要關掉電視機就行了,錄像機不用關。你知道怎麼關電視嗎?」 
  「我會設法關掉的。」 
  「這個按鈕是開關。」她按了一下紅色的方形按鈕,電視機閃了一下,不亮了。她又按了一下開關,電視機又亮了,「咱們半小時以後見。」她打開了錄像機,從會議桌前繞過來,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即便走出了會議室,順手關上了門。 
  我坐直了身體,開始著錄像。剛看了幾分鐘,我便斷定了我不會喜歡它。這盤錄像帶介紹了當前工業程序的發展水平。儘管它有清晰的畫面和複雜的現代化生產技術,然而解說員的聲音以及歡快的背景音樂使我聯想起60年代,我上小學時看過的那些過時的教育片。這使我感到了憂鬱。思鄉或懷舊的情緒總是使我感到憂鬱。我猜想,這就是我不願意回憶過去的原因。 
  並不是因為它使我想起了過去的歲月,而是因為它不斷地提醒我事情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我的過去並不燦爛,但是我想,我的未來應該無比輝煌。 
  我的未來不應該浪費在自動化界面有限公司關於程序的錄像帶上。 
  我不想再考慮了。我強迫自己不再想這個問題。我試著關掉音量以便把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但是這辦法並不奏效。我發覺自己已經離開座位,來到了窗口,直到錄像帶放完,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停車場。當電視機裡的聲音完全消失以後,我才回到了會議桌前,我意識到自己在錄像帶播放期間沒有注意那些與調查表有關的問題。我低下頭,將調查表大致瀏覽了一遍,才發現那只不過是一份自我介紹性的材料。我回答了這些問題,然後關掉電視機和錄像機,拿起那些材料,回到了大廳。 
  我用了20分鐘時間填寫莉莎交給我的其他表格以及其他更多的問題。按照規定,為了獲取健康保險,我應該填滿兩頁紙的個人信息。她說我可以有三種選擇,我填寫的個人信息會直接送到我選中的那家保險公司。 
  「關於這方面如果你有任何問題的話,可以直接來找我。」她笑了,笑聲中包含的內容遠遠超過了友誼的範疇。我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便正眼看了看她。也許我誤解了她的意思,但是我的確感覺到,她真的對我有興趣。我想起了她在會議室裡輕輕地拍我的肩膀,並在電視機前故意彎下腰的動作。她遞給找醫療保險小冊子的短短的一瞬間,我們兩個人的手指接觸了。過了很長時間我的手指上還留著她那冰冷皮膚的感覺。 
  她絕對是在挑逗我。 
  我這才注意到她沒有穿胸衣,因為我能夠看到輕薄的緊身毛衣上清晰地顯出乳頭的輪廓。 
  我感到自己的臉頰燙極了。但是我臉上仍然堆滿了笑容,竭盡全力地掩飾自己的情緒,並點頭向她表示了感謝。我終於平靜地從櫃檯上轉過身來。我有些受寵若驚,但仍然保持著臨危不亂的章法,因為我不想給她留下錯誤的印象。 
  「班克斯先生的辦公室在5摟,」莉莎說,「你想讓我帶你去嗎?」 
  我搖了搖頭,「我能找到。多謝你了。」 
  「那好,不過無論你遇到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好了。」她衝我擺擺手,仍然那樣笑容可掬。 
  「我會的,」我說,「多謝。」 
  我在電梯旁等待著,盼望它快點兒上來,我沒有膽量回過頭去看一眼,因為我知道莉莎還在那兒注視著我。金屬門終於滑向了兩邊,我走進去,按亮了5層的按鈕。 
  在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擺了擺手,向她告別。 
  我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特德。班克斯的辦公室。電梯門打開時,他正在門口等候著,當我跨出電梯時,他便握住了我的手,「真高興再一次見到你,」儘管他這樣說,但是他臉上絲毫沒有高興的樣子。現在我終於想起這個人了。他是對我進行面試的三位先生中最年長的那一位,也是兩位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先生中的一位。他鬆開我的手,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完全是強裝出來的,因為他的目光中並沒有傳達出笑意。並不是因為那副厚厚的黑邊眼鏡的遮擋才使我看不清眼睛的表情,「咱們一起去我的辦公室自我介紹一下,你認為怎樣?」 
  「沒問題。」我說。 
  「很好。」 
  我跟他去了他的辦公室。路上誰也沒有說話,我已經後海沒有接受莉莎要陪我上這裡來的提議。我雖然只能看到班克斯的後腦勺而看不見他的面孔,我卻有一種感覺,好像他正在生我的氣。他似乎對我流露出某種敵視的情緒。我十分納悶:他是否在我受雇一事上表示了反對?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一定是這樣。 
  走進辦公室後,他在辦公桌後的一把高背皮椅上坐下來,示意我坐在他的對面,「好了,讓我們來談一談。」 
  我們談了一會兒。其實還不如說是他在談,我在聽。他告訴我有關這家公司、這個部門、關於我的工作等情況。他說,自動化界面公司不僅在商務軟件方面領導工業界的潮流,而且還擁有一流的工作環境。它向那些有抱負、有工作能力的人提供了既舒適又專業化的工作氛圍和無限的發展機遇。他說,軟件文本標準部是整個機構中最重要的部門,因為客戶們只有清楚地瞭解軟件,才能對用戶的滿意程度進行評價。軟件位於公共關係和客戶支持的前沿陣地,它屬於第一道防線。而且軟件的質量在公司後來的成功中也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按照班克斯的說法,我的工作無論幹好干壞,都將影響到部門的形象,從整體來說,它將會影響到整個公司的形象。 
  在班克斯談話過程中我不停地點頭,假裝聽懂了他的意思,並同意他所說的一切。其實他鬼話連篇地說了半天,我卻一點兒也不明白他究竟說了些什麼。軟件文件?用戶的滿意程度? 
  這些語彙我聽上去怎麼那樣不舒服和不熟悉?儘管我曾經聽到過,但總是要花更多的精力盡量迴避它們。這是別人的語言,不是我的。 
  「怎麼樣,有問題嗎?」班克斯問道。 
  我搖了搖頭。 
  「好。」他說。 
  其實用什麼字眼兒都行,就是沒法用一個「好」字來評價。 
  他繼續談了下去,我也繼續聽了下去,但是…我該怎樣描述呢,說這次談話是在令人不快的氣氛中進行的嗎?我們之間不融洽?或者說我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這些描述完全正確,但它們都不能最準確地反映此時我在那間辦公室裡真正感受到的東西。因為我們坐在那裡相互對視時,雙方都意識到,我們都不喜歡對方,而且這種情況將永遠不會改變。在兩個互不融洽的人之間往往會在瞬間產生反感和厭惡,儘管雙方都能感覺到,但卻無法用語言準確表達。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當時共同感覺到的東西。談話正遵守著官方的一切繁文得節在彬彬有禮中進行著,而另外一些東西同時也在發展中,我們之間正在網織著一種絕非友誼的關係。 
  假設我們兩個人現在只有10歲,站在學校操場上的特德。 
  班克斯一定會是個恃強凌弱的人,他會把我打得滿地找牙。 
  「羅思。斯圖爾特是你的直接上司,」班克斯說,「羅恩是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協調處的協調員。你將直接向他匯報工作。」 
  有人在敲門,「請進!」班克斯喊道。 
  門開了,羅思。斯圖爾特就像得到信號似的走進了辦公室。 
  我第一眼就不喜歡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壓根兒不認識這個人,因此我對他的判斷毫無來由,但是我的第一印象過於強烈了,這對他十分不利。 
  斯圖爾特信心十足地走進了房間。他個兒很高,人長得也很帥,穿著一身灰色的套裝,內穿白襯衫,繫著一條紅色的領帶。 
  他大步走進了辦公室,笑容滿面地向我伸出了手,他神態中的某種東西,他走路和站在那裡時傲視一切的神態以及他臉上的表情都激怒了我。我臉上依然堆滿了笑容,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回敬了他的問候。 
  「歡迎你的加盟。」他說。他的嗓音爽快而乾脆,帶有濃厚的商人味道。他的手掌過分的強勁有力。 
  歡迎你的加盟。他沒有開口之前我就猜到他一定會借用體育界的某種行話和隱喻對我表示歡迎。歡迎我的「加盟」,意思就是說,歡迎我加入他們這支「球隊」。 
  我不失禮節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盼望著能跟你一起工作,瓊斯先生。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我認為你將會成為自動化界面公司一筆不可多得的寶貴財富。」 
  根據他對我的瞭解?當斯圖爾特就坐時,我觀察著他。他對我能有怎樣的瞭解? 
  「我一直在向瓊斯介紹有關公司的整體業務情況,」班克斯說,「你何不跟他談談有關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協調處的情況。」 
  斯圖爾特開始談了起來,顯然是在背誦一篇事先寫好的文章。我聽著他的聲音,在適當的時候點點頭。但是我發現自己很難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談話上,他的聲音和語調枯燥乏味到了令人難以容忍的地步,似乎是在向一位低智商的孩子講解某個極其簡單的概念。儘管我強忍著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但他的語氣已經使我忍無可忍。 
  最後,斯圖爾特站了起來,「我們走吧,」他說,「讓我帶你參觀一下我們這個部門。」 
  「好的。」我說。 
  我們乘電梯下到了四樓,經過了模塊工作站的兔窩式工作區,程序員們就在這裡工作。他向我介紹了每一個人:埃默裡。 
  菲利普斯,戴夫。迪莫塔,斯泰西。克林,錢丹,金。托馬斯,加裡。 
  亞馬谷西,艾伯特。康納,以及帕姆。格林。他們大多數看上去十分友好,但是由於每個人都潛心於自己的工作,所以很難從表面判斷他們究竟怎樣。只有當我被介紹給那個矮個兒的、看外表很講究效率的深色皮膚的斯泰西時,她耐心地從終端桌上抬起了頭。我跟她四目相視。她對我輕輕點點頭,我們握了握手,接著她又回到了工作中。其他人只是衝我點點頭或者彎彎手指,算是跟我打了招呼,注意力絲毫沒有轉移。 
  「程序員必須培養和保持高度的注意力,」斯圖爾特說,「他們不會像一般人那樣滔滔不絕地聊天。不過你別以為他們天性如此。」 
  「我不會這樣認為。」 
  「等你掌握了系統文件之後,你的工作就會逐漸跟這些程序員發生密切的聯繫。你將會發現他們不像你開始看到的那樣與社會格格不入。」 
  我們走出了程序區,經過了一排鏡面玻璃房間,那裡正在進行測試工作。他向我介紹了部門秘書霍普。威廉姆斯,以及跟我們同在一層樓上的兩位女速記員路易斯和弗吉妮亞。 
  該去參觀我的辦公室了。 
  我的辦公室。 
  「辦公室」這個詞令人想像到一個寬敞的房間、木地板上鋪著豪華絨地毯、一張橡木寫字檯、一隻可以看見風景的窗戶、書架、以及一些類似班克斯辦公室裡的東西。然而,我卻被領進了一間狹小的房間,其面積比我父母客廳裡的壁櫥大不了多少。 
  辦公室裡放著兩張桌子,無異於兩只用金屬材料製作的醜陋無比的龐然大物,它們幾乎佔去了所有的有效空間,而且幾乎緊挨在一起,中間只留下一條勉強能走人的狹窄通道。兩隻桌子對面是空無一物的白色牆壁。後面是一排灰色的金屬文件櫃。 
  靠近門口的辦公桌旁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當我走進辦公室時,他用那雙帶有敵意的小眼睛注視著我。那是一種可悲的目光。 
  他想讓我知道,我正在踏進他的勢力範圍。 
  我希望在一個愉快的環境中擁有一份有趣工作的夢想最終永遠破滅了,我強迫自己對這個老傢伙微笑著點了點頭。斯圖爾特簡單地用「德裡克」三個字結束了介紹。 
  「你好。」德裡克乾巴巴地說。他的性格看上去有些愚蠢,反應有些遲鈍,扁平的獅子鼻,地包天的小嘴巴,以及一雙小而偏執的眼睛。他的臉型顯示出,他無法容忍不同文化、不同時代甚至不同性別的人。他的手伸過桌子,握住我向他伸出的手晃了兩下。但是從他的臉部表情看得出,因為我過於年輕,不足以令他認真對待。他收回冰涼而潮濕的手掌,立刻坐回到椅子上,故意裝出忽視我的樣子,在他面前的一張紙上匆匆寫著什麼。 
  「好吧,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歸置東西。這方面德裡克很在行,你盡可以向他請教。怎麼樣?」 
  老人抬起了頭,不情願地點了兩下。 
  「你可以整理一下你的辦公桌,留下你需要用的東西,把多餘的通通扔掉。我也許會在休息過後來你這裡,向你宣佈你的第一項任務。」 
  班克斯手下的人分為好幾個層次。表面上聽起來既合乎標準,又無明確特徵,但是我從斯圖爾特的表情中看出其中的潛台詞,那就是無論我多麼努力,我永遠也成為不了這個球隊的隊員。 
  「我一會兒再來找你。」斯圖爾特說。他再一次跟我緊緊地握了握手,之後便離開了。 
  擁擠不堪的辦公室突然變得出奇的安靜。我經過德裡克的桌子,走到我的辦公桌旁。我笨拙地坐進一把為我預備的老掉牙的轉椅上。 
  這完全不是我所期望的那種工作。我在內心深處盼望已久的,我猜想應該是在電影《商界成功奧秘》中所描述的那一類職業。我很小的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那部電影。那時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過我會進入商界。在我的心中,那個電影將商業和公司的世界罩上了一層耀眼的光環,即使又過去了許多年,即使是更加現實主義、更加光彩奪目的電影也不能將這層虛假的光環完全從我心中抹去。 
  我拉開寫字檯抽屜,卻不知道需要清除哪些東西。我尚不清楚這個職位究竟都做些什麼,又怎能知道需要留下什麼、扔掉什麼? 
  我回頭看了看德裡克。他衝著我笑了笑,但是由於那笑容過於遲鈍,以至於沒能掩蓋住幾秒鐘之前還留在他臉上的僵硬表情。 
  「一份新工作。」他晃著腦袋說,好像深表同情地向我介紹他的老經驗。 
  「沒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 
  我看著我的寫字檯。上面和底下的金屬盒子裡都裝滿了東西,旁邊堆滿了書:《羅熱的西塞羅》、《最新韋氏大學詞典》、《創新技術指南》、《計算機終端學字典》等等。 
  創新技術指南?計算機終端學?儘管我還沒有開始正式工作,我卻已經感到自己上當受騙了。我對這些垃圾究竟知道什麼? 
  我仍然不明確我的責任到底是什麼。莉莎曾經給過我一張職務介紹,但是跟我在面試時見到的那張一樣,上面充斥著一堆含混不清的措辭。我對於他們向我提出的要求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但是關於具體要做哪些工作,對我的崗位有什麼具體要求,卻從來沒有人向我提起過。我有了一種失落感。我想就這個問題請教一下德裡克,他畢竟應該是一個很「在行」的人。 
  可是當我的目光再一次掃向他時,他明顯地假裝出很忙的樣子,全身心地撲在一頁打印稿紙上。我知道他不想跟我說話。 
  緊接著,我仿照他的樣子,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堆文件,一份一份地瀏覽起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麼,不過這絲毫沒有關係。德裡克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則一頁接一頁地繼續看下去,假裝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 
  一小時過去了,對我來說似乎已經過了5個小時。我桌上的電話響了兩聲。 
  「斯圖爾特先生,」德裡克自從對我說了「一份新工作」以後這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他對著話筒點了點頭,「請你撥一個星鍵,一個7。」他對我說道。 
  我拿起話筒,撥了一個星鍵和一個數字7,「你好。」我說。 
  「不對。」電話裡傳來斯圖爾特流露著強烈不滿的聲音,「你在接電話時必須說,『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處。我是鮑勃。瓊斯。」』「對不起,沒有人告訴我。」 
  「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了。下一次別讓我發現你用不正確的方式接電話。」 
  「對不起。」我又說了一遍。 
  「我可能忘了告訴你,」斯圖爾特說,「你每天有兩次15分鐘的休息時間和一個小時的午餐時間。休息時間分別在上午10點和下午3點。午餐時間是從12點到1點。你可以在辦公室裡或者去4樓休息室休息,午餐時可以離開單位去任何地方,一點鐘必須準時上班。」 
  「好的,」我說,「謝謝。」 
  話筒裡傳來卡啦一聲響。我低頭看了看,心裡一陣驚慌。 
  我發現自己拿話筒的那隻手一直在哆嗦,心想一定是自己不小心把電話給掛斷了。可是我又發現我的手其實離電話機很遠,這才意識到是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話筒,看了一眼德裡克,「休息室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他頭也不抬地說:「從大廳走到頭,往右拐。」 
  「謝謝。」我擦著他的桌邊走出了辦公室。 
  休息室很小,面積跟我家的客廳差不多。房間裡有一隻冰箱,緊挨牆壁還有一隻軟飲料機,另一面牆邊靠著一把破舊不堪的長沙發,中間是兩隻顏色和尺寸截然不同的餐桌。房間裡能夠聞到老年女人的氣息,儲藏已久的亞麻布氣味,以及膩人的香水味兒。我還隱隱約約聞到一股臭味兒,不知是冰箱還是從什麼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體臭。 
  休息室裡有三位年長的女人正在休息。她們坐在桌子周圍,身著鮮艷的花裙子和過時的套裝,其中一位染了頭髮,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一些,她正在小口小口地吃東西,眼睛茫然地望著別處。另外兩個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無所事事地翻閱著一本已經翻爛的紅皮書,她們都沒有說話。當我進去時,她們抬起頭,目光循著我的腳步聲掃了一眼。 
  我究竟為什麼要到這個鬼地方來?我突然希望自己能在業餘時間繼續兼職西爾斯公司的那份工作,以便為自己保留一些精神寄托。我不能放棄那份工作。長期以來我和簡都在做鐘點工,雖然不怎麼富裕,但是還算過得去。假如我事先知道等待我的是這種情況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我還可以等待下一次機會。 
  可是現在我已經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了。在我找到別的工作之前,我沒有理由不幹。 
  我發誓要盡快開始申請另一份工作。 
  買一罐可樂需要50美分,我正巧還有75美分。我將50美分塞進自動販賣機,按了一下按鈕。從機器裡面掉出了一罐莎西特可樂。莎西特?這台機器一定是運行了一條可樂程序。 
  我大吃一驚。 
  當我回到辦公室時,斯圖爾特正坐在我的座位上。我走過去後,他轉身面對著我,「你去哪兒了?」他問道。 
  我看了一眼文件櫃上的掛鐘。我離開這裡還不到10分鐘,「我在休息。」我說。 
  他搖搖頭,「你不會是那種人吧?」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有休息的合法權利,」他說,「但是請你不要濫用這個權利。」 
  我想提醒他說,他曾經打電話告訴我可以休息15分鐘,我還只用了七八分鐘。可是我不敢這麼說。我點了點頭,「好的。」 
  「就這樣吧。」 
  我等待著。可是他並沒有離開我的座椅,而是直起腰來,繼續看他手裡的一份文稿。我尷尬地站在辦公桌前,「首先,」他說,「自動化界面公司將要在1月份推出一套剛剛開發的軟件,它名叫派博。派博是一種集成的僱員名單和人事信息系統軟件,它能使用戶查詢僱員的個人數據文件,同時還能處理工資單,計算聯邦和州所得稅的扣除額以及公司稅前稅後可分配利潤項目。我將去參加一次新聞發佈會,我要你為我起草一份有關這一產品的詳細闡述。」 
  我絕望地感覺到力不從心。但是我仍然以自信而又幹練的姿態點了點頭。 
  「我把產品簡介留給你做參考。」他往前靠了靠,把幾頁紙放在我桌上,然後站起身來,「我認為你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假如有問題的話,你可以打電話給我。請你在今天下班之前把寫好的材料交給我,或者,假如來不及的話,明天早上也行。這樣你就有足夠多的時間完成這項任務。」 
  我又點了點頭。他貼著桌子走出去,我向牆邊靠了靠,以便給他讓路。 
  我坐下來,看著他留給我的幾頁紙。我不能肯定他要的是什麼東西。一份詳細闡述?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既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提綱一類的東西,也沒有給我看本公司的任何一份新聞發佈稿;沒有人告訴我說,「這些是我們需要的,」「那些是我們不需要的,」寫多少字?寫幾行?哪怕一個字的提示也行,可是現在一切全靠我自己了。我意識到,這是我在這個新崗位上初次面臨的考驗,我他媽的最好能夠通過。 
  我掃了一眼德裡克,這一次他的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不喜歡那種笑容。 
  我猜測,斯圖爾特正在寫一份新聞發佈稿,我需要做的就是簡單描述一下這套派博系統,他再把這篇文章加進他所寫的新聞發佈稿中。我閱讀了他留給我的那些產品簡介,基本上說,它是從技術角度對派博系統做出的詳細描述,我想,我需要做的就是將這份資料重新組織和修改一下,使它更加簡潔。 
  我絲毫沒有注意到,眨眼已經是12點了。德裡克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準備去吃午餐。我看見人們手裡拿著午餐袋紛紛向電梯走去,走廊上傳來嘩啦嘩啦搖晃鑰匙的聲音。我不想跟德裡克一起去吃午餐,於是便讓他先走了一步。幾分鐘之後我走出了辦公室,向電梯走去。 
  我沒有帶午餐,也不想在大樓附近花掉這一個小時,於是便乘電梯下樓,直奔我的汽車。在來上班的路上我曾經看見一家墨西哥餐館,便決定去那兒吃飯。 
  墨西哥餐館裡擠滿了吃午餐的人群。顯然,公司其他人和社區附近其他公司的就餐者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等我點的菜端上來時,午餐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所有的餐桌周圍都坐滿了人,我不得不拿到汽車裡吃。等我吃完飯開車回到公司時,停車場裡已經停滿了汽車,我好容易才找到一處車位。我想可能已經過了上班時間。 
  我決定從現在起自帶午餐。 
  我鎖好汽車之後,看到莉莎向她的汽車走來。我一邊往外走一邊向她擺了擺手,衝她笑了笑。她毫無反應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轉向了別處。儘管意識到的有些晚,我畢竟還是意識到了,那天她在人事部的表現只不過是逢場作戲。她根本不是在跟我調情。她是在做她的本職工作。很顯然,她對我微笑的方式跟對別人一模一樣,接觸我的方式也跟別人沒有任何不同。我回到辦公室裡,感到遭受了奇恥大辱。 
  我終於在兩點鐘寫完了派博軟件的詳細闡述。當時距離下班還有3個小時,我便一遍遍地瀏覽文稿來打發時間,希望把它修改得盡善盡美。我用寫字檯旁邊的一部打字機打出了文章,在4點半左右送到了斯圖爾特的辦公室。他在看文章的時候一言不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說這篇文章出色極了,但也沒有說這玩意兒是臭大糞,因此我估計他是接受了它。 
  他把文稿放進了抽屜,「下一次,」他說,「我希望你寫在個人電腦上,以便在必要的時候進行修改。我會讓人把那台打字機從辦公室裡拿走的。」 
  我對文字處理系統並不熟悉,不過上大學時在通訊課上曾經使用過一種,我敢保證過不了多久就會熟練起來。因此我點了點頭,「我本想用電腦寫,可是沒人告訴我它在什麼地方。」他掃了我一眼,「有時你必須自己採取主動。」 
  我對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到家的時候,簡正在做意大利通心粉。我把外套和領帶扔到椅背上,走進了廚房。我感到這一天過得簡直糟糕透了。 
  房間裡溫暖如春,洋溢著烹調的香味兒,電視上正在播出地方新聞。我感到我已經置身於家庭生活之外了,因為我總是不在家裡。當簡關上窗戶,擋住夜晚的涼風時,我不能代替她,當她看電視的時候,我也不能陪伴在她身邊,這使我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匆匆過客。我想我早已習慣了業餘時間工作,而多數時間在家晃悠的生活,但是現在我的日常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它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走進廚房,簡轉過身來對著我微笑,手裡仍在攪拌意大利麵條的調味汁,「怎麼樣?」她問道。 
  她沒有說「親愛的,今天過得怎麼樣」,但是其效果卻是同樣的。她的問候激怒了我。她簡直太富有幽默感了。我聳聳肩膀坐了下來,「還行。」我本來想多說幾句,告訴她關於莉莎、班克斯、斯圖爾特、德裡克,關於我那間可怕的辦公室和那份可憎的工作,可是她的問候好像堵住了我的嘴。我默不作聲地坐在椅子上,隔著走廊遠遠地看著客廳裡電視機上正在播出的節目。 
  我在那兒坐了很久。進餐時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對於剛才的沉默向她表示了歉意。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遷怒於她,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但是她處之泰然,根本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並且對我表示了最大限度的理解。 
  「一般來說第一天總是最糟糕的。」她一邊將髒盤子放進洗滌池一邊說。 
  我蓋上了意大利乾酪罐頭,「但願如此。」 
  她回到餐桌旁,親暱他捏了我一把,「別擔心。一會兒我會讓你盡情開心的。」她說。 
  晚餐後,我們看了一會兒電視。星期一的情景劇是我們的傳統節目,可是我告訴她我必須早睡,因為6點鐘就要起床上班。通常我們總是看到11點鐘才睡覺,那天晚上我們10點鐘就並肩走進了臥室。 
  「你想跟我一起洗個澡嗎?」我剛坐下她便問道。 
  我搖搖頭,「我情緒不好。」 
  「很累嗎?」 
  我笑了,「對,我很累。」 
  「很累。」這是我們兩人對換個姿勢進行性交的一種婉轉的說法。自從我們搬進這套公寓起就開始用這種方式表達了。有一天她想跟我作愛,但是我不能肯定自己行不行,因此便對她說我很累。我閉上了眼睛,知道下面該發生什麼事情了。她用嘴巴替我做了她該做的一切,我的感覺好極了。從那時起,「很累」 
  對我們來說便具有了新的涵義。 
  簡迅速地吻了我一下,「你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我脫掉衣服,爬到了床上。我很興奮,也有過一次射精。我的確感到累極了,便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我聽見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沒等她洗完,我已經進入了夢鄉。 
    
第3章 被冷落的人

  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處助理協調員。 
  除了我這個假惺惺的頭銜中所包含的意義外,我似乎變成了比那些引人注目的小職員們還要高出一等的人物:打印備忘錄,校對文稿,做一些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處協調員既不願意親自做又不願意交給秘書去做的事情。 
  第一天的工作如果不是偏離了軌道,就是我的考驗以失敗而告終,總之斯圖爾特再也不會冒險把真正的工作交給我了。 
  我不敢問他究竟是什麼原因。 
  開始幾天,我試著跟德裡克交談,早上向他問聲「你好」,晚上下班時說聲「再見」,一天中偶爾還會在某個時候沒話找話地跟他套近乎,希望兩人就此交談起來。但是我的一切努力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他堅持對我沉默不語,我很快便認輸了。 
  用專業術語來說我們是「同事」,這是一種略帶感情色彩的關係,然而實際上我們的關係中絲毫沒有攙雜任何私人性質。我們充其量只不過在共同分享著一塊工作空間而已。 
  事情就是這樣。 
  令人沮喪的是,不僅德裡克一個人跟我過不去。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想搭理我。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是一名新來的僱員,我不認識任何人,為了盡快跟同事們熟悉起來,我努力向在走廊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點頭或招手致意,對他們說「你好」,「早上好」,「你最近好嗎」,但我的問候總是被人們所忽略。我感到自己遭到了冷落。偶爾也有人衝我擺擺手,或者向我微笑問好,但是這種情況太少見了,真他媽的見鬼。 
  我的存在幾乎令那些計算機程序員們無法容忍。平常我不用跟他們打交道,但是剛開始的幾天裡,我不得不經常去他們的工作區,或者向他們分發備忘錄複印件,或者取回需要校對的文稿。而他們則竭力地冷落我,把我當成沒有感情、沒有人格的機器,或者一名只知道幹活的奴隸。他們想借此明白無誤地告訴我:他們鄙視我。 
  有時我會在休息室裡偶爾碰到其中一位,我總是試圖打破堅冰,建立某種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關係,可是我的嘗試無一例外地宣告失敗。我曾經跟那位名叫斯泰西。克林的深膚色女人交談過兩次,我從她所說的以及沒有說出的潛台詞中均能想像得到,我的前任是一位極受同事們歡迎的好人。在工作時間以外,他用社會通行的準則與程序員們進行交往,同每個人都保持著友好而融洽的關係。當她談起他時同樣抱有好感。 
  很顯然,我在這裡只不過是個二等公民。 
  我希望自己比別人優越。我本來就應該比他們優越,他們是傻子、呆子,是一群畸形兒。我在他們的周圍感到十分不舒服,甚至有些恐慌。他們在真實的社會中有可能是失敗者,但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中卻是正常人,而我才是個被逐出族群的下等公民。 
  我決定今後我的大多數休息時間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度過。 
  星期五,斯圖爾特交給我一項工作,讓我修改一份部門標準手冊中的語法錯誤。我花了至少一個小時才把那篇東西打印出來c我應該在中午之前完成這項工作。等我打印好之後,已經過了12點。 
  等我最後複印完畢已經12點半了,我將它放在斯圖爾特的桌上便走出了大樓。 
  今天早晨停在我的汽車兩側的兩輛寶馬車都不在了,我很容易就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別克車裡已經沒有多少汽油了,從這裡到高速公路之間都沒有加油站,因此我決定去別處找一找。 
  我想,我能在公路交匯處找到一家殼牌或者德克斯科或者別的什麼加油站。 
  10分鐘後,我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迷路了。 
  我從來沒有在歐文市真正開過車。我開車去聖地亞哥時曾經途經歐文市,去海濱時從它的邊界經過。但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在大街上開過車,我不熟悉這裡的環境。當我向南部的埃默裡方向開去時,我為城市的單色調和相似性感到了吃驚。我開了好幾英里,卻沒有遇到一家商店和加油站,也沒有看到任何類型的購物中心,只看見漫長的、綿延不斷的棕色磚牆後面那一排排一模一樣的棕褐色的兩層小樓。我經過了4個紅綠燈,在第5個路口轉彎。沒有看到一個熟悉的街道名稱,我繼續轉彎,向右、向左,接著向右、向左,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加油站,或者至少找到一家零售商店,以便打聽加油站的位置。但是我只看到矗立在每條大街兩側的棕色磚牆,我好像進入了一座迷宮般的科學幻想城。我開始擔心起來了,因為儀表盤上的指針已經掉到了最後一檔,即使如此我心裡仍然感到十分激動。這裡的許多東西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歐文市是一個計劃性的社會:它分為商業區、居住區、農業區等幾個不同的社區,很顯然,商店和加油站一定是在某個特定的地區內。這個發現真讓我著迷。儘管我十分擔心汽油會用光,但在這裡我莫名其妙地感覺到心情十分舒暢。整齊劃一的、迷宮似的街道和建築模式簡直令我發狂,在我看來這幾乎是個奇跡。 
  我終於找到了阿庫加油站,它位於路角的一個十分隱蔽的建築中,這棟建築和大街兩側那些棕色的磚牆塗著同樣的顏色,因此具有很大的欺騙性。我加滿了汽油,向工作人員打聽返回埃默裡該怎麼走。他的解釋簡單得令人驚訝:實際上不像我原來所想像的那樣,我所在的位置其實離公司並不很遠。我謝了他,掉轉車頭回去。 
  我回到了辦公室。由於午間做了一次短途旅行,我感到輕鬆了許多,也快樂了許多。 
  我對自己發誓,要利用更多的午餐時間來熟悉歐文市。 
  時間在慢慢過去。 
  我的工作枯燥乏味到使人麻木不仁的地步,後來當我瞭解到所有的工作實際上都毫無意義之後,情況便變得愈加糟糕起來。從我的觀察來看,自動化界面公司有沒有我這個人其實沒有任何區別。公司也許早該撤銷我這個崗位了,也許早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職位的存在了。 
  一天晚上吃飯時,我跟簡談起了這事兒。她試著說服我,並說如果仔細琢磨就會發現,大多數工作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例如製造防臭鞋墊的公司,還有製作三明治和奧利奧巧克力夾心餅乾的公司,它們究竟有什麼實際用途呢?其實沒有人需要那些垃圾。他們的工作無足輕重。」 
  「對,不過人們總是要買東西的。他們需要那些東西。」 
  「不錯,他們也需要購買跟計算機有關的一切。」 
  「可是我既不製造計算機,又不設計、生產、開發、銷售……「 
  「其實每個公司裡都有幹你這一行的人。」 
  「它並不會因此而引人注目。」 
  她注視著我,「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去非洲餵他那些飢餓的兒童?我認為你不是那種類型的人。」 
  「我沒有說我要……」 
  「那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舉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說什麼。我感到自己既無能又渺小。當一個人把支票拿回家,實際上卻並沒有完成任何一項工作或者生產出任何一樣產品時,他會感到羞愧的。這種奇怪的感覺我無法明確地向簡表述。它令我感到不舒服,我不能忽視它的存在。 
  儘管我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但也沒有厭惡到必須辭職的地步。在我內心深處,我感到這份工作只是臨時性的,有某種東西一直在鼓勵著我,讓我一定要找到一份自己真正喜歡的職業。 
  我跟自己說,這只是在大學校門和真正的職業之間的一項過渡性工作。 
  可是我並不知道究竟什麼才是我的真正職業。 
  我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大公司裡的人們有一半時間是真的在工作,另一半時間裡他們裝出一副很繁忙的樣子。星期一我接受了本星期的工作後,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在星期三做完。 
  我從電影和電視劇中看到,人們努力提前完成任務,又迫不及待地要求增加工作,最終感動了他們的上級領導,因此而得到了提拔。可是我早就看明白了,這種主動積極的工作精神在真實生活中不僅得不到鼓勵,而且還會招來怨恨。公司的統治者竭盡全力在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潛心研究,工作和休息怎樣進行合理搭配才能使他們最舒服。如果我突然開始拚命工作,公司的勞動分配生產率曲線將會下降。這會使我的上司臉色很難看,甚至上司的上司臉色同樣也很難看。我所要做的便是跟我的前任一樣,或者比他稍有改進。其實就是這麼回事。我應該填補那個預先為我設計好的位置,固守在它的疆域以內,嚴格地遵循等級制度下庸才的提升原則。 
  這就意味著我有許多空閒時間需要打發掉。 
  我仿照他人的做法,很快便掌握了假裝努力工作的技巧。 
  我發現辦法其實很多。當斯圖爾特或者班克斯來辦公室檢查我的工作進度時,我盡量把文稿弄得嘩嘩作響,重新挪一挪桌子,或者在抽屜裡面胡亂摸索一通。我不知道德裡克是否注意到我的伎倆,他即使已經注意到也沒有說什麼。我懷疑他也在玩著類似的把戲。因為每當公司領導或者部門上司出現在辦公室裡的時候,他也總是突然變得格外忙碌起來。 
  我想念在學校讀書的日子,我經常回憶起過去的歲月。我的大學時代有許許多多樂趣,儘管畢業至今才還不到半年的時光,從感情上說,那些日子卻好像已經距我十萬八千里了。我發現我很留戀跟同齡人在一起的那些無所事事、滿街閒逛的悠閒歲月。我想起有一次我跟克雷格。米勒一起在校園附近玩,那裡的小型超市有一個叫做「敏感區」的成人玩具店。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合用一輛汽車。克雷格建議去商店裡呆一會兒,由於我從來沒有去過,出於好奇便答應了。我把車停在小型停車場,剛剛踏進超市的門,三位出納員和幾名顧客都轉過身來看著我們,「克雷格!」他們同時喊起來。這使我想起了一個叫做「乾杯」的電視劇,酒吧裡的老主顧們含著熱淚齊聲高喊「諾曼廣我實在忍不住想笑。克雷格侷促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這使我想起了一首歌中的歌詞:你的名字家喻戶曉,你的感覺多麼奇妙! 
  在自動化界面公司裡,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至今還不清楚他們為什麼要僱用我,特別是斯圖爾特和班克斯已經表現出了對我的鄙視,這就更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難道屬於某種按照比例招收的人員嗎?我難道恰好符合了年齡或者族群方面的錄取條件嗎?我無從得知。我只知道假如僱用人員的決定權掌握在斯圖爾特或班克斯手裡的話,我是斷然得不到這份工作的。 
  我很少見到特德。班克斯,但是他有時會抽空來部門進行檢查。每次見到我時他總是毫無來由地、粗暴無禮地傷害我的感情,經常用有辱人格的口吻評價我的頭髮、領帶、走路姿勢,以及凡是他能夠想像到的一切。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盡量裝作沒有聽見他的無理取鬧,對他置之不理。 
  羅恩。斯圖爾特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置之不理的人。他不像班克斯那樣赤裸裸地表達出對我的厭惡和無禮,從表面上看來,他甚至對我有些彬彬有禮,但是他身上有某種東西使我感到忍無可忍。他說話時總是流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態。儘管他的語氣十分愉快,但他竭力設法讓我知道,他在智力和地位方面比我優越得多,他跟我談話已經給了我很大的面子。 
  更使我感到憤怒的是,當我跟他談話時,我總是無法擺脫掉他比我優越、聰明、有趣、經歷複雜的看法,似乎他一切方面都比我強。儘管我們的談話總是在平等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但是實際上卻在暗中講述著另外的故事,我感到自己的舉止就像一個下賤的奴才。儘管我痛恨自己的行為,我卻無法做出別的選擇。 
  我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偏執症。也許班克斯和斯圖爾特其實對每個人的態度都是同樣的。 
  不。班克斯有時跟程序員們開玩笑,有時跟女秘書和速記員們打情罵俏。斯圖爾特對他手下所有的人都十分友好,他甚至跟德裡克輕鬆愉快地聊過天。 
  我是惟一置身於敵對陣營中的人。在我被僱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我聽到斯圖爾特和班克斯在辦公室外面的走廊裡談話。 
  他們站在我的門口大聲地說著,似乎故意希望我聽見他們談些什麼。 
  我的確聽見了。 
  班克斯說:「他幹得怎麼樣?」 
  「他不是我們圈內的人。」斯圖爾特說,「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盡快對程序熟悉起來。」 
  「我們這裡容不得溜奸耍滑的人。」 
  我距離第一次匯報工作還有一個多月。他們極力想激怒找。我清楚這一點,我感到無比憤怒。我不能將這些無妄的譴責背負在自己身上。我起身走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裡,「兩位先生,」我衝著他們說道,「我完成了你們佈置給我的所有工作,並且是在規定的時間以內完成的。」 
  斯圖爾特溫和地看著我,「那就好,瓊斯。」 
  「我聽見你們說了一些關於我的話……」 
  班克斯寬宏大量地笑了起來,完全是一副無辜的樣子,「瓊斯,我們並沒有談到你呀。你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我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偷聽我們的私人談話呢?」 
  我無言以對,不回答問題作為一種防禦措施並不能算過分。 
  於是我便閉上嘴巴,假旗息鼓,面色通紅地回到了我的辦公室裡。德裡克正坐在他的座位上竊笑。 
  「這是你應得的下場。」他說。 
  你這人渣,我想對他說。你想找死?你這狗雜種。 
  但是我沒有理睬他,擰開鋼筆,開始工作。 
  那天夜晚當我回到家時,簡說她想隨便去個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事情。自從我找到工作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出過門,長期幽閉使她難以忍受,她表現出坐立不安的樣子。說實話,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們決定出外度過一個夜晚。 
  我們去了巴爾博,在蟹菜館吃了晚餐,每人買了一碗蛤蜊海鮮雜燴湯,坐在餐館門外的餐桌上,一邊對過路的行人評頭論足一邊吃著晚餐。之後我們開著車,經娛樂城一直開到了半島的碼頭上,把車停放在碼頭旁的一個小型停車場裡。這裡始終是我們的兩人世界。在我們窮困潦倒、沒有工作的那些日子裡,我第一次跟簡一起外出時來的就是這個地方。我們當時是在車裡過的夜。在我們確定關係後的最初兩年裡,我們連一張電影票也買不起,來這裡玩時,我們從娛樂城一直步行到碼頭,逛那些櫥窗式的衝浪商店和T恤衫商店,在遊樂場上觀看孩子們玩樂,跟在海灘上的小船後面走,我們能夠一直走到碼頭盡頭的魯比斯漢堡車那裡。當所有的遊客都離開了碼頭,所有的商店已經打烊之後,我們通常總是鑽回到別克車上,在後座上做愛。 
  現在當我們的汽車經過娛樂城時,我卻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我們現在已經買得起T恤衫,也買得起遊樂場的門票了。 
  不過出於習慣,我們仍然什麼東西也沒有買,只是手拉手地在人群中漫步。我們走過了一群身穿皮夾克、靠在褪色的護欄上的朋克青年,穿過一個提供住宿的港口遊艇售票事。空氣中充滿了漢堡包、比薩餅、炸薯條等各種食物的混合氣味,還能模模糊糊地聞到一股從港口飄散過來的魚腥味兒。 
  我們走進了一家貝殼商店,簡想要沙幣,我為她買了一隻。 
  我們乘小船穿過海港,來到了巴爾博島,在小島上漫步了一個鐘頭,從冰激凌攤上買了香蕉冰棍,然後乘小船返回了碼頭。我們在停車場上就遠遠地聽到了音樂聲。在一家夜總會門口的人行道上站著一群穿著講究的雅皮士,霓虹燈廣告在打開的大門和黑暗的窗口之間閃著五彩的亮光,上面寫著「影樓酒吧」,旁邊有一副掛有漢堡包樣品的篷帳,寫著「現在登場:桑迪。歐文」幾個字。我們在酒吧門口停住了腳步,欣賞著裡面飄來的音樂。樂曲簡直太奇妙了,那是一支用薩克斯吹奏的爵士樂,不斷交替變換的旋律時而熱烈時而平靜,間或加入尖細而飄忽不定的鋼琴伴奏音。這支曲子跟我以前所聽過的都不一樣,整個樂曲散發著迷人的扭力。我們站在人行道上靜靜地傾聽了十幾分鐘,後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我們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我們沒有回到汽車裡,而是繼續沿著傾斜的人行道向碼頭走去。魯比餐館是個閃閃發亮的正方形的小型建築,它的背後是夜色茫茫的大海。碼頭沿岸站滿了漁民,到處是成雙成對散步的人。一群黑頭髮、深色皮膚、身穿黑色服裝、講一口西班牙語的女高中生從我們身邊走過;一位手拿釣魚竿的老人坐在一把破舊的長沙發上;一時穿著過於講究的男女正靠在欄杆上熱烈地擁抱、親吻……微風從遠處吹來了音樂聲,它隨著我們的腳步四處蕩漾。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我好像已經不在奧蘭治縣,而是在某個更加美妙的地方,好像進人了電影裡南加州的美麗景色,空氣那樣清新,人也特別友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魯比餐館裡的生意十分紅火,一群等候進餐的客人站在餐館門外,裡面擁擠而狹窄,到處是正在用餐的人們。我和簡走到餐館後面,跟兩個漁民一起趴在欄杆上欣賞海洋的夜景。洋面是深黑色的,這裡的夜色比起內陸地區來更加黑暗、更加深沉。 
  我注視著遠方,看見黑暗的洋面上有一艘小船在閃爍著孤獨的亮光。我將手搭在簡的肩膀上,背靠金屬欄杆,遙望著海灘。在建築工地和汽車燈光的輝映下,海港的天空變成了橘黃色,它掩蓋了真正的夜空。洋面,波濤聲聲,一浪蓋過了一浪。 
  在電影《星塵記憶》裡有一幕場景,伍迪。艾倫在星期日早晨喝著咖啡,他的情人夏洛特。蘭普林坐在地板上看報紙。唱機正在播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錄製的《星塵》唱片。伍迪用一種不尋常的聲音說話,當時的場景、聲音、氣味以及所有的一切揉合在一起顯得那樣完美,在那一刻,那短短的幾秒鐘裡,他變成了一個極其幸福的人。 
  那就是我跟簡一起在碼頭上時所體驗到的人生感覺。 
  那便是幸福。 
  我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默默地享受著夜景,享受著在一起的快樂。沿著海岸線望去,能夠一眼望見通往拉古納海岸的路。 
  「我想住在離海岸很近的地方,」簡說,「我愛聽海水的聲音。」 
  「哪個海岸?」 
  「拉古納。」 
  我點點頭。這只不過是個夢想。我們兩人累死也掙不到足夠在南加州海岸買套住房的錢,不過這可以作為我們今後的努力方向。 
  簡有些發抖,她往我身上靠緊了一些。 
  「天氣變冷了,」我摟著她說,「你想回家嗎?」 
  她搖了搖頭,「我們就這樣再呆一會兒好嗎?」 
  「好。」我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緊緊地依偎著她。我們兩人共同沉浸在海水和夜的世界中,沉浸在拉古納海灘沿岸燈火輝煌的夜色之中。 
    
第4章 無端的鄙視

  我們仍舊住在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附近那套狹窄的公寓裡,但是我已經在考慮搬家之事。現在我們買得起房子了,我再也不想應付那些喝醉酒的男孩兒沒完沒了的糾纏,他們總是從我家門外的大街上成群結隊地走過,去參加一週一次的啤酒桶聚會,或者參加完以後從那裡出來。但是簡說她想留下,因為她喜歡我們的公寓。她除了上學以外,還在日托中心兼了一份工作,這裡離校園和日托中心都不太遠,所以對她來說十分方便。 
  「此外,」她說,「萬一你突然丟了工作或者遇到其他一些事情,我們在這裡還能對付一陣,我交得起房租,我們可以一直住到你重新找到工作為止。」 
  這是我的一次契機,對我的挑戰。當時我真該將有關工作的真相全部告訴她,並讓她知道我是多麼痛恨這份工作,接受它已經犯了一個錯誤,我希望放棄它,另找一份工作。 
  但是我沒有說出口。 
  我什麼也沒有告訴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並不是因為我擔心她會衝我發火。她也許會試圖說服我放棄這個打算,但是最終她會理解我的。我可以不傷和氣、不失等嚴地解決問題。談話結束後便沒事了。 
  然而我不能這樣做。不願放棄這份工作並非因為我有職業道德恐懼症,我並不崇尚某些抽像的觀念。由於我厭惡這項工作,認為自己並不具備這個崗位所要求的資格,因此始終無法置身於同事們的行列中。儘管如此,我仍然不能動搖自己的感覺——我應該繼續做這份工作。出於某種原因,我感到我應該在自動化界面公司工作下去。 
  因而我什麼也沒有對她說。 
  簡的媽媽星期六早晨來看我們。當她走進公寓的時候,我盡力裝出很忙的樣子,把自己藏在臥室裡,在簡的一位朋友送給我們的舊縫紉機上弄出震耳欲聾的響動。我從來都不怎麼喜歡簡的媽媽,她也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得到這份工作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儘管簡已經將我終於找到一份全日工作的事告訴了她,她也裝出很高興的樣子,但是我能看得出來,她心中被某種東西激怒了。她又少了一個批判我的理由,同時也少了一個教訓簡的借口。喬治亞,或者她自己喜歡被人們所稱呼的喬治,這是一個正在滅亡的種姓,馬提尼酒的故鄉中最後的傳人。那些特別能喝酒的粗野女人總是用粗重而沙啞的嗓音說話,那種聲音在我童年時代在偏遠地區曾經十分流行。她們還喜歡用男人的明稱來稱呼自己:吉米,格裡,威利,菲爾。當我知道這就是簡的媽媽時,我簡直嚇了一跳。我曾經認為,看一看媽媽就會知道女兒最終會是什麼模樣。我不得不承認,我的確在簡身上看到了一些喬治的影子。但是簡的身上完全沒有她那種粗護的氣質。她比她媽媽顯得更加溫柔、善良、美麗,兩個人之間的差別十分明顯,而且我也知道,「歷史不會重複。」 
  我在縫紉機上製造出了最大的噪音。我有意在透露一個信息:我不想聽見那些廢話。但是在匡當嘔當的喧鬧聲中,我仍然能夠聽見喬治那種飲酒過度所造成的沙啞嗓音:「他還是一個無名之輩」,「沒什麼本事」等等,她還說我是個「失敗者。」 
  我一直等她離開後才走出了臥室。 
  「媽媽真的為你感到高興。」簡拉著我的手說道。 
  我點了點頭,「一點不錯,我全都聽見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笑了,「好吧,我為你高興,這總該行了吧?」 
  我吻了吻她,「這對我已經足夠了。」 
  我去上班。斯圖爾特自鳴得意的傲慢態度變成了更加直接的鄙視。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發生著某種變化。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是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惹惱了他,還是他的私人生活中發生了一些事件,總之他對我的態度明顯地改變了。表面上的文質彬彬已經蕩然無存,現在只剩下絲毫不加掩飾的敵意。 
  這一次斯圖爾特沒有像往常那樣,星期一打電話通知我去他的辦公室,向我交待下一個星期的工作任務。斯圖爾特開始把工作留在我的辦公桌上,上面夾著一張紙條,告訴我應該做些什麼。那張紙條通常總是寫得內容不完整或者含混不清,儘管我最終能夠抓住要領,有時卻對他的要求摸不著頭腦。 
  一天早晨,我發現我的辦公桌上堆著一大堆過時的計算機用戶手冊。據我對計算機的瞭解來看,這些手冊是一種本公司從未出現過的鍵盤和終端機的使用說明。斯圖爾特在留言條上只寫了兩個字:「修改。」 
  我不知道該怎樣修改,因此就從最上面拿起一本用戶手冊以及那張便條,去了斯圖爾特的辦公室。他不在。但我聽見了他的聲音,我聽得出來,他正在走廊上跟一位名叫艾伯特。康納的程序員津津有味地聊著上週末剛剛看過的一部動作片。我站在那裡等候著。康納不斷地抬頭看我,顯然想暗示斯圖爾特,我有事找他。但是斯圖爾特繼續跟他慢條斯理地、詳細地敘述電影中的情節,故意對我視而不見。 
  最後我清了清嗓子。那聲音既溫和輕柔,又文質彬彬,而且帶有試探性。出乎意料的是我的上司被激怒了,好像我用污言穢語辱罵了他,「你能不能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不要打擾?我的上帝,你難道沒有看見我有事嗎?」 
  我退後了一步,「我只想……」 
  「你只想閉上作的臭嘴。我真討厭你,瓊斯。我討厭你這廢物。你放明白些,你的試用期還沒有結束。我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解雇你。」他瞪著我,「聽懂了嗎?」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我其實心裡明白,他只是在虛張聲勢地嚇唬我。也許這就是斯圖爾特最近經常欺負我、有意冷落我的原因。但是他和班克斯都無法使我相信,他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對我進行控制。假如他們說的都是真話,我早該在幾星期之前就被他們解雇了。也就是說,現在我已經不大可能被他們解雇了。職位比他們更高的人才有權對我發號施令,而他們無權做出任何決定。他們盡可以大喊大叫、欺軟怕硬,也可以趾高氣揚、狂妄自大,但是假如事情做得過了頭,他們的真實嘴臉必然會暴露無遺。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只想知道我應該修改哪個部分。 
  從便條上看不出來。「 
  康納看著我們。他也被斯圖爾特爆發的脾氣嚇壞了。 
  「你應該修改用戶手冊。」斯圖爾特慢條斯理地、故意怒氣沖沖地說。 
  「用戶手冊的哪個部分?」我問。 
  「所有的部分。如果你能受累通讀一遍我放在你桌上的那些手冊,你就應該注意到、我們早已不用那種硬件系統了。我要你把用戶操作方法修改為我們目前使用的系統操作方法。」 
  「我該怎麼做?」我問。 
  他盯著我的眼睛,「你是在問你該怎麼做自己的工作嗎?」 
  康納變得越來越不安了,他衝我點了點頭,「我會教你。」他提議。 
  我感激地看著他,對他笑著表示了謝意。 
  斯圖爾特不滿地看了程序員幾秒鐘,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跟著康納來到了他的工作間。 
  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容易得多。康納給了我一大堆自動化界面公司最近剛剛購進的計算機用戶手冊。他讓我複印一下,裝進活頁夾中,然後把它們分發給公司各部門。 
  「你的意思是說,我只需要用這些新用戶手冊替換那些舊的就可以了嗎?」我問。 
  「說得對。」 
  「那麼,斯圖爾特先生為什麼要讓我修改用戶手冊呢?」 
  「這只是他的說話方式而已。」程序員抽了拍那本新用戶手冊的封面,「不過這本書用完之後一定要還給我,我有用。你應該在辦公桌上找一份僱員名單,好知道每個部門需要幾份。加布手裡總是有最新的部門員工名單。」 
  加布是我的前任。除了待人友善和爽快以外,他顯然還是一個井然有序的、工作效率很高的人。 
  「多謝了。」我對康納說。 
  「別客氣。」 
  我舔了舔嘴唇。實際上這是我與我的工作夥伴第一次做正面接觸,我除了只想把這種接觸繼續保持下去以外,別的什麼願望都沒有。我試圖在這種和諧的基礎上跟康納建立起某種關係。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實現這個願望。我想,也許我剛才應該試著繼續我們的談話。我應該問他在忙些什麼,並試著跟他談一些與工作無關的話題。 
  但是我卻沒有這樣做。 
  他回到了他的終端機旁,我也回到了我的辦公室裡。 
  後來我在休息室的可樂機旁見到了康納。當我看到他之後便對他微笑,並招手致意,但是他卻好像沒有注意到我似地背轉身去。我感到尷尬極了,立即拿起飲料離開了休息室。 
  午餐時,我看到康納跟帕姆。格林一起離開了辦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目送他們乘電梯下樓,他們卻沒有看到我。我開始懼怕午餐了。我已經意識到,我可能會永遠獨自享用午餐了。我寧願取消這一個小時的午餐時間,連續工作8個小時,在一天結束時提早一個小時回家。我不需要每天用60分鐘時間證明我的同事們如何看待我,工作本身已經夠令我沮喪了。 
  更加讓我無法忍受的是,似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午餐夥伴。 
  是的,每一個人,甚至像德裡克這種我認為應該遭到普遍排斥的人,居然也有人願意跟他一起用餐。那是樓上某個部門的一名矮胖的、長得像只癩蛤蟆似的男人。惟獨只剩下我自己。上班時對我不錯的那些秘書們在去午餐之前都出於禮貌地向我擺擺手,說聲再見,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我是否願意跟她們一起去,也許她們猜測我的午餐已經早有安排了。 
  也許並沒有。 
  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我感到自已被冷落了。沒有人邀請我。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被所有的人遺忘掉了。 
  我必須承認,秘書們對我的態度比起別人來好得多。我們的部門秘書霍普總是對我十分友好。她溫柔、善良、和藹,永遠像一位典型的祖母,她每天都以歡快的笑臉和一聲誠摯的「你好」向我致意。每個星期五下午她都要詢問我的週末安排;星期一早晨總是關心我的週末計劃是否順利實現,每天晚上離開之前還要說聲再見。 
  當然,她對部門內所有的人都同樣友好。她跟每個人談話,好像她喜歡所有的人,但是這並沒有使她對我的關注攙雜任何虛假的成分,也不會減低我對她的感激之情。 
  同樣,速記中心的弗吉尼亞和路易斯對我也很寬容和公道,她們的態度與我們部門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也許跟大樓裡所有的人都截然不同。 
  大堂裡的那位保安儘管樂呵呵地跟出入自動化界面公司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卻依然對我不理不睬。 
  在簡面前,我繼續對我每天的工作進行一番中性的評論。 
  我可以告訴她我跟斯圖爾特的煩惱,並對一些重大問題發發牢騷;但是我把我每天遇到的困難、我無法跟工作夥伴融洽相處以及遭到社會擯棄的感覺統統埋進了心靈深處,沒有告訴她。 
  這個十字架必須由我自己背負。 
  在我分發了那些計算機用戶手冊一周後的某一天,斯圖爾特手裡晃著一張藍色備忘錄走進我的辦公室。我當時正在利用休息時間看《時報》,斯圖爾特啪地一聲將那份備忘錄扔在報紙上,「看看這份材料。」他對我說。 
  備忘錄是財務處寫來的,它要我們再送去一份計算機用戶手冊,因為他們最近新添了一台終端機。我抬起頭來看了看斯圖爾特,「好的,」我說,「我再找一份給他們送去。」 
  「這不太好,」斯圖爾特說,「你開始就應該知道他們需要多少。」 
  「我手裡只有加布留下的僱員名單,」我告訴他,「我不知道他們新添了一台計算機。」 
  「你應該知道,因為這是你的責任。你應該向每個部門的負責人咨詢一下他們到底需要多少,而不要依賴那些過時的名單。 
  你簡直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瓊斯。「 
  「我很抱歉。」我說。 
  「「你很抱歉?這件事會反映到我們部門領導那裡。」他拿起了備忘錄,「我必須向班克斯匯報,讓他決定對你採取什麼措施。 
  你盡快把用戶手冊給財務處送去。「 
  「我會送去的。『俄說。 
  「你最好現在就去。」 
  從那天起,我的日子便開始越發難熬了。 
  回家之後情況也好不了許多。當我到家時,簡正在做漢堡雜燴飯,同時在看重新播出的黑色幽默喜劇《軍事外科醫院》。 
  我一直都很討厭漢堡雜燴飯,可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簡,而這種事情僅靠她的想像力是永遠想像不出來的。 
  我走到電視機旁,換了一個頻道。我雖然喜歡這部老掉牙的喜劇片,可是我更喜歡看新聞,我寧願從一進家門那一刻起一直看到黃金時間。如果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天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地方又發生了些什麼災難,我會感到坐立不安,而簡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她甚至在看新聞的時候也只關心電影預告,她喜歡看一些重播的電視劇或者有線台的電影。 
  這曾經是我們之間大多數爭論的導火索。 
  她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她也知道我的感受。我無法使自己不認為,她今晚對電視節目的選擇簡直就是一次蓄意挑釁,她在試圖激怒我。通常在我走進家門的時候,電視總是在新聞頻道上。今晚她卻沒有這樣做。我感到自己好像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 
  我看著她,「為什麼不看新聞?」 
  「我今天參加了一場考試。我實在太累了,想看一些輕鬆的娛樂節目,不想再費腦子了。」我理解她的感受,當時如果對她謙讓一些就不會有事了。可是我仍然在生斯圖爾特的氣,我想我總該把這口氣撒到什麼人的頭上。 
  我們終於爆發了一場惡戰。 
  我們吵得很凶,幾乎打了起來。之後雙方道了歉,接著又是接吻又是擁抱,最後終於和解了。她進廚房繼續做她的飯,我在起居室裡看我的電視新聞。我甩掉了皮鞋,躺在長沙發上。我意識到,我還沒有對她說我愛她。 
  她也沒有對我說她愛我。 
  我把這個問題考慮了一會兒。我的確愛她,而且我也知道她愛我,可是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過這個字眼兒了。 
  過去我們還經常說,奇怪的是,儘管那時我告訴她我愛她,但是我並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愛。這三個字既空洞又陳腐,甚至還有些虛假。第一次說出口時感到它代表了一種希望而不是承諾。後來的感覺和以前並沒有什麼兩樣,既沒有快樂,又沒有寬慰,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絲不安,好像自己對她撒了謊,擔心遲早會被她發現。我不能斷定她的感覺如何,但是對我來說「愛」是一個轉換詞,它用一種能夠被接受的方式把男女之間的朋友關係轉換為同居的情人關係。它雖然十分必要,但是卻不一定那麼真實。 
  我們搬到一起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說過這個字眼兒了。 
  她也不再說了。 
  但是我們的確相愛,而且比以前愛得更深了。它是那種……它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種愛。我們欣賞著相互陪伴的生活,在一起感到很開心,但是當我下班回家時,我並不像電影上表現的那樣,為她脫掉衣服,把她放在地板上,隨時隨地跟她瘋狂一下,她也不是面帶微笑,身穿三點式泳裝迎接我回家。我們的生活並不是小說、電影、音樂和電視向我們所展示的那種夢幻般的浪漫的愛情生活。儘管它是美好的。但是並不那麼十全十美,也不是每時每刻都令人動心。 
  吵架之後,我們甚至都沒有像平常那樣瘋狂地做愛。 
  不過那天夜晚我們仍在臨睡前做愛了,而且還不錯。我感覺很好。我甚至想告訴她我愛她。我當時真的想說。 
  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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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5章 被遺忘的人

  上班以後,我的工作變得更加繁重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我以前的任務完成得十分出色,足以證明我能夠承擔更加艱巨的工作,或者高層的人物決定讓我增加一些工作份量,通過工作獲取報酬。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我第一次得到了一個起草新聞發佈稿的工作,然後又是一次,接著便是為文本系統指令寫一份概述。 
  當我向斯圖爾特交上第一份兩頁稿紙的新聞發佈稿時,他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在第二份新聞發佈稿中,我試圖盡量減少廣告式的表達方式,通過更加積極的、新聞報道式的風格加強了對產品的正面描述。這一次他又沒有做出任何評價。 
  概述是一種很難寫的文章。這篇文稿需要說明文本創立系統能夠完成哪些工作,在不必掌握詳細技術的情況下怎樣進行操作等等。我花了將近一個星期才寫完。寫完以後我又複印了一份,交給了斯圖爾特。他讓我放在辦公桌上。 
  一小時後,他打來了電話。 
  我拿起了話筒,「你好。軟件處。我是鮑勃。瓊斯。」 
  「瓊斯,有些東西我想讓你加進文本創立系統概述之中。我在你交來的文稿上做出了標記,你拿去打印一下。」 
  「好的。」我說。 
  「你打好後送來,我再檢查一遍。在交給班克斯之前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沒問題。我會……」我剛開始說。 
  卡啦一聲,電話已經被他掛掉了。 
  我坐在座位上,聽著電話機的聲音。你這畜生,我想。我把話筒放進電話機座,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份概述。真是莫名其妙。他居然用電話跟我說這種事情。這簡直無法解釋。他想要修改我寫的東西,那就直接修改好了,他可以讓我把修改稿再打一遍,為什麼要花言巧語地打電話呢?其中必然另有原因,只是找無法知道罷了。 
  德裡克看著我,「當心你的屁眼兒。」他說。 
  我從這個老傢伙的語氣中一點也聽不出來,他究竟是在恐嚇我還是警告找。我想問問他,但是他顯然已經把我忘在了一邊,埋頭在一張打印紙上亂寫一氣。 
  那天是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之後,轉眼到了星期一,接著是星期二,然後又是一個星期三。我仍然沒有收到斯圖爾特、修改好的概述,我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他坐在桌旁。門是開著的,我看見他正在閱讀一份《計算機世界》。我輕輕地敲了敲門框,他抬起了頭。他一看見我便皺了皺眉頭,「你有事嗎?」 
  我神經質地清了清嗓子,「請問,哦,你看完我寫的概述了嗎?」 
  他注視著我,「什麼?」 
  「我上個星期寫的那篇關於文本創立系統的概述。你說你會交給找的。你說需要加進去一些新的內容。」 
  「不對,我沒有說過。」 
  我不安地改變了話題,「哦,我以為你說過在交給班克斯先生之前,必須經過你的批准。」 
  「你到底想幹什麼?每完成一項任務之後都想聽到我的表揚嗎?我現在就告訴你,瓊斯,我們這裡不是這樣做事。如果你認為我會允許你在這裡沒事找事、等待某種獎勵的話,你已經得到了另外的評價。這裡從來沒有人僅僅因為完成了自己應該完成的工作而得到過~只獎盃的。」 
  「事情不是這樣。」 
  「那麼事情究竟是怎樣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我心神不寧。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他能如此徹底地否認了他交代給我的事情,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不起,」我嘟噥著,「我一定是誤解了你的意思。我想我該回辦公室了。」 
  「你的確該回去了。」 
  這不可能是我的想像,當我離開時我聽到他格格地笑出了聲。 
  我回去後,看到一張霍普放在我桌上的留言條,是用她那個私人記事本上的粉色紙寫的。我拿起紙條,讀著上面的留言:「今天是斯泰西的生日。請在生日賀卡上簽名,並轉交給德裡克。午餐見!」留言條上有一張生日賀卡,封面是一群手舞足蹈的叢林動物卡通。賀卡的落款寫著:「全體同人敬賀!」 
  我打開賀卡,看到了簽名。除了斯泰西之外,所有的程序員都簽了名,有霍普、弗吉尼亞和路易斯。每個簽名下面都有一句簡短的問候。我一點兒也不認識斯泰西,但我還是拿出筆,寫下了「祝你生日快樂!」幾個字,並簽上了我的名字。 
  我把賀卡遞給德裡克,「午餐幾點開始?」我問道。 
  他從我手裡接過賀卡,「什麼午餐?」 
  「我想是斯泰西的生日聚會。」 
  他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我,簽過名之後,便把賀卡裝進了信封裡。他無視我的存在,拿著賀卡大步流行地走出了辦公室。 
  我想對他說點兒什麼,讓他知道他是一個多麼不懂得體諒人的蠢貨,但是跟以往一樣,我什麼也沒有說。 
  10分鐘之後,我的電話鈴響了。我拿起了話筒。是班克斯。他讓我到他的辦公室去一下。自從第一天起我就再也沒有進過他的辦公室,因此我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我可能被解雇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估計班克斯和斯圖爾特最終達成了一種默契,對我被解雇一事做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 
  我在等候電梯時心情很緊張。儘管我不喜歡我的工作,但是我也不想失去它。我目不轉睛地盯住金屬門上面的光電數字,手心滿是汗水。假如班克斯沒有叫我去他的辦公室就好了。 
  我想,假如我被解雇的話,我寧願他們用書信的方式通知我。我當面應酬和跟人打交道的能力始終很差。 
  電梯門打開了,一位身穿鮮亮印花裙的中年女人從電梯中走出來之後,我立刻走了進去,按亮了五樓的按鈕。 
  班克斯正坐在那把巨大的皮椅上等候我的到來,我過去時他既沒有向我問好,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示意我在椅子上就座。 
  我想在褲子上擦一擦手心的汗水,但是他的目光正在直視著我,那樣做太明顯了。 
  班克斯挺直了腰桿,「羅恩跟你談過有關地質庫商務軟件的事情嗎?」 
  我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哦……沒有。」我說。 
  「那是一種地質庫系統,我們打算將它開發到城市、鄉村以及地方政府。你瞭解地質庫系統是什麼東西嗎?」 
  我搖了搖頭,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跟我說什麼。 
  他惱怒地看了我一眼,「地質庫是地質科學數據庫的簡稱。 
  它可以使用戶……「 
  可是我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會失去這份工作了。我正在接受~項重要的任務,要為新的計算機系統寫一本用戶指令。我不再需要對過時的說明書進行改頭換面的工作,而是完整地寫出一本用戶手冊。 
  我不會被解雇了。我得到重用了。 
  班克斯停住了談話,看著我,「你不想記錄一下嗎?」 
  我看著他,「我沒有帶記事本。」我承認了。 
  「我這兒有,」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從寫字檯最上面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本黃色公文紙,遞給了我。 
  我從兜裡掏出筆來,開始做記錄。 
  一小時後,當我回到辦公室時已經門點半鍾了。德裡克已經離開了。我把我做的記錄和班克斯交給我的材料放在辦公桌上,去了霍普的工作站。她也走了。 
  程序員們全都不在了。 
  弗吉尼亞和路易斯也離開了。 
  他們都去了斯泰西的生日聚會。 
  我像往常那樣一直等到12點一刻,直到大樓裡所有的人都離開之後,開車去了麥當勞餐館。我讓他們把飯送到車上,開車去了附近的街區公園,在那兒吃完了午餐。他們沒有等我一起走,這傷害了我的感情。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生氣。我並沒有期望得到太多,但是他們確實讓我在賀卡上簽了名,霍普給我的留言條上還寫著「午餐見」幾個字。我猜想我不該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受歡迎的人物。我取掉奶酪包裡的泡菜,看著車窗外一對對少男少女在草坪上擁抱接吻,一邊吃奶酪包一邊欣賞著收音機裡的音樂。 
  我開車回到了公司,心情越發沮喪了。 
  他們因為聚餐而推遲工作半小時。正當我從一個辦公桌到另一個辦公桌,逐個分發內部電話本時,弗吉尼亞和路易斯從我身旁經過,往速記中心方向走去。她們走得很慢,雙手放在顯然由於吃得過多而鼓脹的胃部。 
  「我吃多了。」路易斯說。 
  弗吉尼亞點了點頭,「我也是。」 
  「怎麼樣?」我問得太直截了當了。我想讓她們因為沒有等我而感到羞愧。 
  弗吉尼亞看著我,「你說什麼?」 
  「聚餐怎麼樣?」 
  「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好奇罷了。」 
  「你不也在那裡嗎?」 
  「不,我沒有。」 
  路易斯皺了皺眉,「可是你明明去了呀。我還跟你說過話呢。我還告訴你我的女兒遇到了一場災難。」 
  我眨了眨眼睛,「我真的沒有去。我一直都在這裡。」 
  「你肯定嗎?」 
  我點點頭。我當然肯定。我知道我在哪兒吃的午餐,我也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不過我仍然感到一陣陣發冷,覺得很不舒服。我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一定是我的幽靈替我參加了聚餐,結果她們錯以為是我去了。 
  「哦,」路易斯搖搖頭說,「這太離譜了。現在我不敢發誓說你去了。」 
  我遭到了所有人的冷落。 
  開始我還沒有注意到它的範圍,因為公司並不是一個快樂的大家庭。它是一個非私人性質的辦公處所,即使是朋友之間,除了在走廊上簡短地互道一聲「嗨!」之外,沒有多少機會在一起談話。 
  但是人們的舉止使我感到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試著忘掉這個想法,盡可能不讓它影響我的情緒。可是它卻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我。每一個工作日,在辦公室裡跟德裡克度過的每一天,每一次穿過大廳,每當消磨休息時間和午餐時間,都會令我想起它。 
  過多地考慮這些問題似乎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似乎有些過度自我專注的傾向。我的意思是說,第三世界國家裡每天都有許多人死於一些現代科學完全能夠治癒的疾病,在我們自己的國家裡每天都有許多人無家可歸、飢腸轆轆,我卻在這兒為自己和同事們之間的不和諧關係而愁眉不展。 
  可是每一個人都面對著不同的現實問題。 
  在我的現實中,這個問題確實很重要。 
  我考慮過跟簡談一談。我的確想跟她談,甚至連怎樣談都計劃好了,但是最終還是沒有付諸實現。 
  星期五下午四點,霍普照例用她習慣的方式為我們發薪。 
  當她把信封遞給我時,我向她表示了感謝,然後打開信封,取出了那張支票。 
  錢數比平常少了60元。 
  我看著支票上的印刷體數字,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轉身看著德裡克,「你的支票有什麼問題嗎?」我問道。 
  他聳了聳肩,「不知道,還沒看。」 
  「請你看一眼好嗎?」 
  「這不關你的事。」他告訴我說。 
  「好極了。」我站起身,拿著我的支票,穿過走廊去了斯圖爾特的辦公室。跟往常一樣,他坐在桌旁讀著一份計算機雜誌。 
  我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他沒有抬頭。我走了進去。 
  他對我皺皺眉,「你來這兒幹嗎?」 
  「我有一個問題,」我說,「我需要跟你談談。」 
  「是什麼樣的問題?」 
  有一把椅子是空著的,但是他並沒有招呼我坐下,所以我仍然站著,「找的支票上少了60元。」 
  「我不知道這件事。」斯圖爾特說。 
  「我知道。不過你是我的上司。」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應該對你一生中遇到的一切事情負責嗎?」 
  「不,我只是想……」 
  「不要想。我對你那個不足掛齒的支票問題一無所知,而且實話對你說,瓊斯,我對此事一點兒也不關心。」他又拿起了雜誌,開始閱讀,「如果還有問題的話,去找財務處好了。」我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支票,注意到在票根位置有一些我原先沒有看到的東西。我清了清嗓子,「在時間一欄中寫著,我上個星期只工作了4天。」 
  「瞧,這下你該明白了。這就是你的薪水被減少的原因。問題總算解決了。」 
  「可是我確實工作了5天。」 
  他放下了手裡的報紙,「你能證明嗎?」 
  「證明?你親眼看到我來了5天。星期一我幫你完成了IBM備忘錄,並將有關新型鍵盤的一頁內容重新打印了一遍;星期二你和班克斯先生都跟我談了地質商務軟件的工作;星期三和星期四我將地質商務軟件的處理功能拉了一個清單;星期五我把完成的工作交給了你,並開始著手半月匯總系統的升級換代工作。」 
  「別指望我每一分鐘都注意著部門中每個人的表現。實話對你說,瓊斯,財務部門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如果他們說你上個星期工作了4天,我只能相信他們的說法。」 
  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雜誌上。 
  我盯著他。這是一個奧威爾式的由於嚴酷統治而失去了人性的噩夢,一個真實生活中的第22條軍現(即無法逾越的障礙和無法擺脫的困境)。我不敢相信它正在發生著。我迫使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許多年來,我已經對這種類型的理論產生了免疫力。我生活中所遇到的許多挫折教會了我要適應自己身處的現代社會。但是當事情真的發生時,我仍然感到懊惱萬分。 
  斯圖爾特繼續對我視而不見,嘩啦嘩啦地翻動著雜誌。 
  他在暗自發笑。我真想一步跨到他的桌旁,用大嘴巴扇他的臉,直到打腫那張男孩兒般漂亮的臉蛋兒為止。 
  我沒有揍他,而是轉身離開了他,直接向電梯走去。財務部在3樓,緊挨著人事部,當我從3樓走廊裡穿過時,我看見莉莎坐在櫃檯後面。我沒有理睬她,直接往會議室相反方向的主廳走去。 
  我只抱著一半兒希望,眼出納、會計,以及財務部主任分別談了話。他們要我找到斯圖爾特,讓他在我的工作記錄修改說明上簽字,主任為這一錯誤向我道了歉,向我保證在星期一為我補發那張支票的差額部分。 
  我感謝了他,之後便離開了。 
  回家後,我把整個故事都告訴了簡。但是我無法將我的憤怒情緒、我在斯圖爾特臉上看到的那種無可奈何、對我不信任的神情以及他對整個體系完全信任的態度完全傳遞給她,無論我怎樣努力也無法使她理解我的感受,最後我終於因為她對我不表示理解而失去了耐心。我們兩人各自怒氣沖沖地去睡覺了。 
    
第6章 平庸之輩

  我不知道我的工作為什麼會對我和簡的關係產生影響,但是影響的確已經產生了。我發現自已經常無端地表現出失禮的態度,毫無來由地對她發火。我猜想大概是由於她沒有掉進這個低劣的、沒有發展前景的工作陷阱之中,而我卻被陷進去了。 
  這太愚蠢,太不公道了——她仍然要上學,只是利用業餘時間工作,她當然不能與我風雨同舟,苦樂共享。因此我也理所當然地會把怒火發地到她身上。我感到這樣做心中有愧。在我找不到工作而經常發火的那幾個月裡,她總是對我表示理解,從來沒有對我施加過壓力,只是不斷地說一些支持我的話。我對她做了這些事以後,感覺糟糕透了。 
  這使我更加遷怒於她。 
  毫無疑問我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剛剛找到工作的時候曾經給父母去過電話,但是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通過電話。儘管簡一個勁兒地要我去,我卻不斷地拖延時間。媽媽對我很支持,爸爸對我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感到很高興。但是他們都沒有顯出激動的聲音,這使我有點兒尷尬。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希望我畢業後找一個什麼樣的工作,但是顯然要比現在這個好一些,不過如果現在跟他們討論工作問題,比起剛得到工作時會更使我感到難堪。 
  我愛我的父母,但是我們的家並不是那種最親密和睦的大家庭。 
  簡和我也不像過去那樣親密了。不久前我們還共同擁有大學生特有的小小空間,我們的空閒時間總是在做同樣的事情,而且總是在一起度過。現在卻不同了,現在我們之間產生了隔閡。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了和諧,我從8點工作到5點,直到下班回家,這一天的活兒才算幹完。我讀報、看電視、放鬆自己。她星期二和星期四去夜校上課,9點以後才能回家,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做作業或者為日托中心的孩子們備課。 
  她的週末要麼在圖書館度過,要麼把自己理在臥室成堆的書籍裡面。 
  我的週末是自由的,但是我仍然不習慣這一點。說句實話,我一個人的時候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在大學時代,我或者去教室上課,或者去打零工,沒有課的時候就跟簡一起做作業。現在我有兩天無事可做,卻使我閒得發慌,不知該幹點兒什麼好。 
  我們的房間裡只有有限的事情可以讓我做,有限的電視節目供我觀看,卻有大量的時間使我可以閱讀。每一種事情很快便使我感到厭倦了,我意識到這些閒暇時光的寶貴價值。有時我跟簡在週末去食品雜貨店購物,有時去看一場日場電影,但是更多的是她做作業。我一個人打發時間。 
  在一個星期六,我獨自來到了佈雷亞市場。我在音樂精品店裡轉悠,後來買了一些錄音帶,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它們,只是因為無所事事。我在「西克利農莊」店門口停住腳步,剛剛要了一些免費樣品,就看見克雷格。米勒從一家電子商店走了出來。 
  我的精神突然為之一震。從畢業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克雷格了,我匆匆向他走去,一邊走~邊對他招手和微笑。他顯然沒有看見我,繼續往前走。 
  「克雷格!」我喊道。 
  他停了下來,皺著眉頭看了看我。他一臉茫然的表情,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似的,然後他回敬了我一個微笑,「嗨,好久不見。」 
  他伸出手來,我們握了握,儘管看上去好像是在例行公事。 
  「你現在在幹什麼?」我問道。 
  「還在上學。我正在讀政治學的碩士學位。」 
  我笑了起來,「還去『敏感區』嗎?」 
  他臉紅了。這令我很吃驚。我從來沒有見克雷格為任何事情感到過難為情,「你在那裡見過我嗎?」 
  「是你帶我去那裡的,難道你不記得了?」 
  「哦,對了。」 
  沉默了一刻,找不知道說什麼好,顯然克雷格跟我完全一樣。我們感到很尷尬。這真是太奇怪了。他天生一張能侃會說的大貧嘴,只要他在,從來都不會有冷場的時候。 
  「哦,」他把重心從一隻腳挪到另一隻腳上,「我該走了。到了該回家的時間了。我回去太晚的話,珍妮會殺了我。」 
  「珍妮怎麼樣了?」 
  「哦,還好,還好。」 
  他點點頭。我點點頭。他看了看表,「哦,嗨,我最好是現在就走。能再見到你真高興,喔——」他看著我,立即意識到他所犯的錯誤。 
  我盯著他的目光,我看出來了。 
  他沒有認出我。 
  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感到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我感到我被……出賣了。我觀察他怎樣努力地回憶著我的名字。 
  「鮑勃。」我輕輕說。 
  「對,鮑勃。對不起。我忽然忘記了。」他搖搖頭,想以一笑了之,「我大概得了早老性癡呆症。」 
  我輕輕看了他一眼。忘記了?我們曾經一起摸爬滾打了兩年多。他是我在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時最親密的朋友。我有一兩個月沒有見他了,但是你他媽的總不至於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就把老夥計忘個一乾二淨吧? 
  我現在才明白過來,他為什麼一直很尷尬,還對我那麼拘謹。他不知道我是誰,想隨便跟我聊聊天來矇混過關。 
  我想他現在應該彌補一下剛才的過失。他認出我了。他想起我是誰了。我猜想他現在應該無拘無束、毫無顧忌了;不再那樣費勁兒,那樣敬而遠之了,我們該重新開始大侃特侃了。可是他又看了一次表,冷漠地說,「對不起,我真的該走了。很高興見到你。」之後便走了,衝我飛快而冷淡地揮了揮手,迅速鑽進了人群中,離我遠去了。 
  當他逐漸消失以後,我還在目瞪口呆地望著。活見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往左邊看了看。電子商店的櫥窗裡放著一台電視機,裡面正在播放一條我所熟悉的啤酒廣告。一群走出大學校園的好朋友們拿著啤酒和炸薯片,正在電視機周圍觀看一場週末下午的橄欖球賽。男孩兒們都是那樣英俊瀟灑。 
  性情溫和,他們在一起互相拍拍肩膀,敲敲後背,顯得格外悠閒舒適。 
  我的大學時代可不是這樣度過的。 
  那些男孩兒們坐在電視機周圍大笑的場景談出,被一杯滿得溢出來的啤酒代替了,隨之溢出的是啤酒公司的牌子。 
  我在大學時代可沒有這樣一大群好朋友,可以整日一起廝混。我其實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朋友。克雷格和簡就是我的一切。我的週末下午從來不是跟一大夥人一起看著橄欖球賽度過的,我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臥室裡學習。我一直盯著電視機,已經開始播放另一則廣告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在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的這4年過得多麼孤獨。那些近鏡頭的媒體形象和持久的友誼對我來說只不過意味著「形象」罷了。他們真實的一面永遠不會表現在媒體上。我從來沒有用瞭解小學、初中、高中同學的方式瞭解我的大學同學。大學時代是一種更加冷酷。 
  更加非人格化的體驗。 
  我回憶起我的大學課程,突然意識到我在完成全部學業的過程中,跟我的任何一位指導教師沒有過任何私人交往。我當然瞭解他們,但是這跟我瞭解電視角色沒有任何區別,這種瞭解僅僅來自觀察,而非互相交際。我懷疑這些教師是否還認得出我。他們各自認識我的時間只有一個學期,即便這一個學期的認識也僅限於點名冊上的一個號碼。我從來沒有問過問題,從來不在課後留在教室裡請求教師強化輔導,永遠坐在教室的中間位置。我始終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個性特徵的無名之輩。 
  原打算在市場裡多轉一會兒,看幾個別的商店,但是這會兒我已經不想再呆下去了。我想回家了。我突然感覺到,沒有個性特徵、不留名姓、不被人注意、不為人相認地獨個兒在這些商店裡閒逛的感覺簡直太奇怪了。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想跟簡在一起。她可能還在忙她的學習,沒有時間過來陪我一會兒,但至少她知道我是誰,只有這一想法還能使我得到安慰,並足以吸引我離開。 
  當我開車回公寓時,我發現自己還在想著見到克雷格的事情。我想找出原因,使它變得合乎清理,但是我不能。他對於我來說不僅只是相識,一個只在教室裡見面的傢伙。我們一起外出,一起做事。克雷格並不健,除非他得了某種腦瘤或精神疾患,或者吸毒成病,他決不可能忘記我是誰。 
  也許問題不在他那一方面。也許問題在於我這方面。 
  這個似乎是最能解釋通的答案,即使想一想也使我害怕。 
  我知道我並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但是我難道枯燥乏味到了如此無可救藥的地步,甚至我的好朋友能在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內忘記我是誰嗎?這個想法簡直太可怕了,它幾乎成了最令人無法忍受的倒霉想法。我並不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而且當然我沒有幻想過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有重大意義的印記,但是這仍舊使我想到,我的存在是如此沒有意義,生命將在完全不被人注意的過程中消失。 
  當我到家的時候,簡正在打電話,她在跟工作中認識的某個女孩談話,我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來對我微笑著。這使我感覺好多了。 
  也許這方面的書我讀得太多了,我想。也許我的反應過於強烈了。 
  我走進臥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把自己研究了好一會兒,試著客觀一些,用別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我長得既不英俊,也不醜陋。我的淺棕色的頭髮既不長,又不短,我的鼻子既不大又不小。 
  我看上去長相中等。我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我穿中號衣服。 
  我是個很中等的人。 
  這種想法十分惱人。不能說我很吃驚,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覺得能夠這麼容易地、完整地把自己歸到某一類人中,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希望自己不是這種類型的人,希望我的性格中還有一些獨一無二的、不一般的、奇妙的東西,但是我知道我沒有。我是一個完全徹底的恐怖主義者。 
  或許這個發現能夠解釋我的工作狀況。 
  我努力將這種想法擠出大腦,匆匆走出臥室,回到了起居室裡。簡正在那兒學習。 
  以後的幾天中,我敏銳地意識到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和所說的每一句話,我既驚恐又沮喪地發現,沒錯,我真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尋常人。我和簡的對話千篇一律,我的工作從來都做得不好不壞。怪不得克雷格已經不記得找了。我似乎在每一方面都表現平庸,整個兒就是一個容易被人遺忘的人。 
  我在床上的表現也毫無個性嗎? 
  一段時間以來,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這個問題都讓我好不苦惱,甚至在我見到克雷格之前,我心裡就已經開始嚼咕了;和簡在一起的時候,我偶爾就模模糊糊地感到害怕。現在即使沒有挑明,也已經很明確了,我知道這種想法不會離開我了。我試著把它從我心裡趕走,當我們兩人在一起時,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洗澡或者一起躺在床上時盡量不去想它,可是它折磨著我,它在我的大腦中已經從耳語發展為大喊大叫,直到我感到極度壓抑而把它發洩出來為止。 
  星期六晚上,我們像往常那樣做了愛,是在「週末夜生活」節目開始之前,這時電視上正在播放半小時地方新聞。通常在作愛期間,我對我們的方式從來不做分析,從不考慮我們正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可是這一次我卻發現,我自己就像一台攝像機似地站在遠處觀察著,我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多麼有限,全部反應都是照本宣科,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枯燥乏味地皆在預料之中。我差點兒沒能堅持到結束。我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便順利完成。 
  後來,當我從她身上爬下來時已經精疲力盡,我沉重地呼吸著,目光呆滯地看著天花板,回憶著我剛才的表演。我真想相信自己做得很漂亮,我真正是一匹性慾旺盛的上等種馬,但我知道我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種人。我很平庸。 
  我回頭看了看簡。即使是現在,或者說特別是現在,她渾身上下是性高潮帶來的燥熱和汗水,潮濕的頭髮擾成了一團,她看上去美極了。我一直就知道,她能做得比我好得多,她那麼漂亮,聰明,有趣,能夠吸引比我強得多的男人,我突然醒悟到這一點,心裡感到十分痛苦。 
  我輕輕地、試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怎麼樣?」我問道。 
  她看著我,「什麼?」 
  「你……來了嗎?」 
  「當然了。」她皺了皺眉頭,「你是怎麼啦?一晚上都愁眉不展。」 
  我想對她解釋我的感受,但是我不能。 
  我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鮑勃?」她問道。 
  我想我所需要的是信心,是聽她親口對我說我很了不起,我是獨一無二的,可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卻聽到她說:「即使你是一個中庸的男人我也愛你。」以此來消除我的恐懼。這不是我想聽到的。 
  她母親的聲音在我的頭腦中迴響:「……沒本事的傢伙…… 
  無名之輩……「 
  這就是我的感覺。 
  我很想知道,假如她遇到一個比我更有技術、更會花言巧語的人,那時會發生些什麼。 
  我甚至連想也不願想這個問題。 
  「我……愛你。」我說。 
  她看上去吃了一驚,她的表情變得溫和了,「我也愛你。」她吻了我的嘴唇、鼻子、前額,我們擁在一起,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看著電視入睡了。 
    
第7章 孤獨

  對自己平庸才能的瞭解,似乎只能加快我向陰暗角落隱退的速度。甚至連霍普也不太答理我了,除非我首先向她問候,居然有幾次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自動化界面公司的僱員。在公司裡我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黑影,一個鬼魂。 
  天氣開始變了,一天比一天熱了起來,夏天到了。我感到憂鬱和悲哀。陽光燦爛的日子總是使我有這種感覺。美麗的夏日、藍色的天空和我的灰暗、陰鬱生活之間的鮮明對比進一步拉大了我的夢想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的差距。 
  我現在全身心地投入了地質商務系統的工作之中,寫一本真正的用戶手冊,而不是以前我所寫的那種微不足道的狗屁玩意兒。程序員們讓我使用計算機顯示器;他們給我示範了商務系統,我被允許在實驗室的一台終端機上使用該系統。我想,應該說這是一項具有挑戰性的任務——理應如此,前提是假如我對它有任何一點兒興趣的話。可是我沒有。內部程序處及二級軟件處的助理協調員工作並非出自我的選擇,而是出於需要,其具體工作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惟一沒有冷落我的人是斯圖爾特。他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加仇恨我了。對於他來說,我是一個令他發怒的永無止境的源泉。班克斯或者班克斯上邊的什麼人讓我從事一項正式項目的決定使他惱羞成怒,他每天至少來一次我的辦公室,對德裡克點點頭,走到我的辦公桌前,站在那裡看我在幹什麼。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他惹惱了我,他也知道他惹惱了我,但是我不讓自己的感情在臉上流露出來,因為我不想滿足他惹惱我的慾望。我對他視而不見,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面前的工作上,等著他走開。他最終總得走開。 
  我會看著他離開,我只想扇他一耳光。 
  我從來不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人。甚至我的報仇的幻想中通常只是包含著憤恨,從來沒有想過在生理上進行傷害。但是斯圖爾特身上有某種東西,它讓我只想把那狗雜種打得靈魂出竅。 
  我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混蛋身材比我魁梧得多,我一點兒也不懷疑,他早就想踢我的屁股了。 
  我寫完了地質商務系統一級分支菜單的功能。我把寫好的指令交給斯圖爾特,他應該交給班克斯。但是我一直沒有從任何人那裡聽到回音,便開始從事系統二級分支菜單的工作。 
  星期四簡要上夜校,由於她回家很晚而且很累,星期四這一天我們通常不過性生活,但是這一次我卻說服了她。之後,我從她的身上爬了下來。我意識到我們一直是用尋常的姿勢做完的。 
  我們靜靜地靠在一起躺在床上。簡用手夠著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正在播出一部警匪片。 
  「你喜歡嗎?」我終於問她道。 
  「喜歡。」 
  「你不止一次感到興奮嗎?」 
  她的手撐在下巴底下,「別再這樣了。難道每次完事以後我都得告訴你,好讓你放心嗎?」 
  「對不起,我不該問。」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我很喜歡,你也知道這一點,為什麼還要問個沒完沒了?」 
  「我以為你裝出喜歡的樣子。」 
  「我受夠了。」她憤怒地拉了拉被子,壓在下巴底下,「早知道你又對我來這一套的話,我就不跟你來了。」 
  我看著她,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想讓她知道,「你不想跟我作愛。」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該怎麼想呢,啊?我的意思是,你對我感覺怎樣?你還愛我嗎?如果今天我們是第一次相遇,你愛我嗎?」 
  「這話今天我只打算說一遍,怎麼樣?是的,我愛你。好了,我已經說完了。爭論到此結束。別鬧了,睡覺。」 
  「好,」我說,「行。」我對她很生氣,但是我實在沒有理由生氣。 
  我們各自轉向一邊,在電視的聲音裡睡著了。 
    
第8章 掃興的晚餐

  我在休息室的佈告欄上看見了一張告示,是通知自動化界面公司全體僱員參加年度聚餐。我壓根兒不理睬這張帖子,儘管我聽到程序員們談論聚餐的事,我甚至連想都不願想。它好像成了公司裡的一件大事,從我聽到的情況來看,顯然每個人都必須參加。 
  必須參加。這句話使我很惱火。我知道不會有人跟我一起參加的,我沒有一個可以共享一張餐桌的朋友,周圍的人都在興高采烈地談笑風生、熙來攘往地盡享歡樂,而只有我一個人將獨自進餐,這種想法使我的情緒十分低落。 
  當告示遍佈公司各個角落,人們的談話內容更多涉及聚餐的時候,我的心情變得越發惡劣了。它已經真正變成了一種強迫症。當聚餐的日子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然後一天一接一天地逼近時,我發現自己絕望地期待著發生一場天災人禍,使那項活動被迫停辦。 
  星期二,聚餐將要舉行的前夜,我甚至在考慮要不要請病假。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使我對聚餐活動有近乎病態的恐懼感。我估計是多種因素造成的:我對於工作的不適應;最近發現自己平庸得無可救藥;我和簡的關係開始動搖。我的自尊和自信終日都很低下,我想我的自我怎麼可能在聚餐活動這份兒苦差事中堅持始終。正如查理。布朗所說,「我知道沒人喜歡我。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借用節日這種形式再一次提醒我呢?「 
  準確說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節日。但是它跟節日遵循著同樣的準則。這個活動只能使我更清醒地領悟到:我是個無名之輩,沒人能夠看得見我。 
  聚餐活動計劃從中午12點開始,兩點結束,在自動化界面公司大樓後面一大片綠化帶周圍舉行。11點45分,樓上一位跟德裡克一起吃午餐的人走進辦公室,向德裡克問了聲「準備好了嗎?」兩人一起出去聚餐了。他們誰也沒有跟我說話,誰也沒有邀請我一起去,儘管我沒有期望他們邀請我,那會使我煩惱。 
  我聽見走廊裡有其他人的聲音,看見有人從門口經過,我仍然坐在桌旁一動不動。我想知道我能不能關上門,藏在辦公室裡不去參加。我的失蹤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會有人發現我沒有露面。 
  穆扎克的聲音從公司的揚聲器裡傳出,一個深沉的男低音宣佈:「公司年度聚餐會現在開始。所有僱員必須參加。重複一遍。公司年度聚餐會現在開始。所有僱員必須參加。」 
  我真該清個病假,我想。 
  我等了一會兒,磨磨蹭贈地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乘電梯下樓。電梯在每層都停了一次,等它到達大堂的時候,裡面已經濟滿了人。大堂裡的人更多,是在一樓辦公的人和剛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人。我跟在人群後面,穿過一段很短的走廊,走出了大樓的側門,向樓後走去。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讓所有的人從我身邊走過。草地上已經擺滿了一個D排野餐桌。不知從什麼地方推出來了一個搭著帆布的臨時主席台,它被推到了餐桌的盡頭,面對著停車場。鋪著一層白色桌布的長宴會桌上堆滿了沙拉和小甜餅,一群女人忙忙碌碌地把主菜運擺到餐桌上。大樓附近的草坪上放了許多裝滿軟飲料和冰塊兒的桶。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些什麼,不知道應該弄點兒東西吃,還是找個地方坐下,等到別人都吃時再開始吃。我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見公司四鄰綠地上的景致,就好像在窺視人家的後院。我忽然有了~種幻覺,覺得這座大樓就像一座巨大的私人住宅,綠化帶就像他家的後院,停車場就像他家的私人車道。 
  大多數人在找朋友並尋找座位,還有一些人已經排好了隊,給自己的碟子裡盛吃的東西。我排在了隊伍後面。我從一隻桶裡拿出一罐可樂,在我的紙碟子上堆滿了熱狗、辣味豆、土豆沙拉,還有薯片。班克斯、斯圖爾特、幾位程序員。霍普、弗吉尼亞、路易斯等人圍滿了一桌,已經沒有我的位置,我只好轉來轉去地為自己另找一個座位。幾位老女人的餐桌旁還有空座位,我端著自己的碟子向她們走過去。當我穿過草地時,沒有一個人看我,沒有人用手指點我,或朝我笑一笑,其實壓根兒就沒有人注意我。我好像完全是一個隱形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鑽進擁擠的人群中。可是我感到我並不是輕而易舉地鑽進了人群。儘管沒有任何人感覺到我,我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他們。 
  我走到了那個桌旁,在椅子上坐下,並對我身旁的女人笑了笑,可是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略過,看著別的地方,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只好放棄了,獨自一人靜靜地吃了起來。 
  「美妙的音樂。」從主席台兩邊的兩隻小揚聲器中傳來那個雜種的後代穆扎克的聲音。那音樂不是來自廣播電台,而是一盤錄音帶,比平常聽到的那些軟流行發燒音樂要差勁兒得多。 
  一位穿制服的保修工將一隻折疊桌擺在主席台上。桌上放了一隻小木盒。他往一隻揚聲器的後面接了幾根電線,然後將麥克風接好電源,放在桌子上。我一邊吃東西一邊看他工作,不是出於興趣,而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使我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幾分鐘之後,一個我不並認識而其他人似乎都很熟悉的人跳上了主席台,迎來了一陣掌聲。他向人群揮手致意,然後拿起話筒,開始發言,「我知道這次聚餐會大家已經盼望了很久。特別是你,羅伊。」他指著距他最近的餐桌旁一位禿頂、超重的男人,大家哄堂大笑。 
  「嗨,羅伊!」有人在大聲喊。 
  主席台上的人舉起一隻手,「現在聽我說。今年我們要用一件最小的獎品作為開始,之後我們抽獎,那是一份大獎——在奧林治最好而且最昂貴的飯店裡進餐,那就是愛麗斯飯店!」尖叫聲、口哨聲、貓叫聲不絕於耳。 
  我仍在一邊吃飯一邊觀望。那個男人把手伸進了放在桌子上的小木盒中,從裡面取出了獲得免費洗車、免費租用錄像帶。 
  免費漢堡包的名單。該抽大獎了,愛麗斯飯店的免費正餐。 
  我贏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裡,當那個人念我的名字時,我的大腦不能正確地處理信息。他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這一次他用了疑問的語調,好像想知道我是否到場了。我站了起來。當我走上主席台時,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的嘴唇發乾。我想,全場一定靜悄悄的,因為沒有一個人認識我。不過仍然響起了一片很有禮貌的掌聲,是那種出自對於陌生人的義務和帶有保留性的掌聲。開始的口哨和貓叫聲蕩然無存。當我接過獎券,並對著麥克風說一聲「謝謝」時,我向我的部門同事們坐的那張桌子望去。 
  秘書和程序員們在彬彬有禮地鼓掌,而斯圖爾特和班克斯卻根本沒有鼓掌。斯圖爾特滿臉怒容。 
  我匆匆離開主席台,立即回到我的座位上。 
  跟我同桌的人們甚至不屑於看我一眼。 
  那天下午,斯圖爾特打電話叫我去他的辦公室,「我聽說你參加了聚餐會,還贏了大獎。」 
  他聽說?他的確在場。 
  我點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你好像在上班時花去大量的時間搞社交活動。我會重新考慮你的交稿時間以及所有的工作,你最好少花一些時間在朋友身上,多花些時間在你的工作上。」 
  我盯著他,「公司要求必須參加聚餐。否則我早就走了——」 
  「你上班時間跟你的親密朋友們沒完沒了地閒聊天,我沒說錯吧?」 
  「什麼親密朋友?我在這裡一個人都不認識。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 
  他輕聲地笑了,那是一種生硬而陰鬱的笑,「那就是你的問題了,瓊斯。你的工作態度問題。假如你把多一點兒精力放在工作上,開始把這個工作當成自己的職業,而不僅僅是工作的話,你的生活會發生一些變化的。我想,當一名隊員是你的責任所繫。」 
  我甚至懶得回答他。我第一次注意到,斯圖爾特的辦公室看上去空洞無物,沒有任何裝飾,以至於無法描述房間的主人有什麼樣的個人品位或者興趣愛好。桌上沒有放鏡框,房間裡沒有任何擺設或者植物,牆上的公告牌上貼著一些備忘錄或公司的公函。桌角上摞著的一堆雜誌都是技術刊物,收件人印著公司的地址和名稱。 
  「瓊斯,」斯圖爾特說,「你在聽我說嗎?」 
  我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一直不交你的半月進度報告?」 
  我看著他,「你跟我說過,只有程序員需要交報告,我不需要。」 
  一絲笑意出現在他的嘴角,「在你的崗位條例中清清楚楚地寫著這條要求,我建議你一定花時間仔細讀一讀。」 
  「假如我知道有這一條要求的話,我早就寫了。但是你特意告訴過我,我用不著寫進度報告。」 
  「你需要寫。」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為什麼你要等這麼久才讓我知道?」 
  他盯著我,「我可以肯定,你知道你的工作評價最近幾個星期就會出來,我除了記下你這種惡劣的工作態度和經常違抗命令的表現以外,恐怕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違抗命令? 
  我他媽的並不在軍營裡,我只想這麼說。我可不是你的奴隸,你這個法西斯雜種。 
  但是我什麼話也沒有說。 
  等到他結束了對我的猛烈抨擊之後,我回到了我的辦公室。 
  德裡克在我回來時起了頭。這件事本身已經很不尋常,但是更加奇怪的是,他真的開口對我說話了。 
  「你去聚餐會了嗎?」他問。 
  我仍然在生斯圖爾特的氣,想讓德裡克也嘗一嘗被冷落的滋味,不搭理他,對他視而不見,就像沒有他這個人似的。但是我做不到,「對,」我說,「我去了。」 
  「你知道誰抽上了獎?我說的是那份大獎?」 
  難道他是在開玩笑?我對他皺了皺眉頭。 
  「這件事要在《僱員通訊》上發表,」他解釋說,「他們要我交上去一份名單。」 
  「我中了大獎。」我慢條斯理地對他說。 
  他看上去很吃驚,「真的?那你為什麼不上台去領獎呢?」 
  「我領了。在這兒。」我從桌子裡面拿出獎券向他搖了兩下。 
  「哦。」他已經開始寫起來,又抬起頭來看了看我,「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這太離譜了。 
  「鮑勃。」我發現自己在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姓什麼?」 
  「瓊斯。」 
  他點點頭,「這東西會在下一期《僱員通訊》上發表。」 
  他又回到了工作中。 
  這一天的其他時間裡,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回家時簡不在家。冰箱上有一張她留給我的便條,告訴我說她去圖書館找一本關於怎樣使學齡前兒童的潛力得到自由發展的《蒙台索利教育法》。沒有關係。反正我也沒有心情說話或者聽別人說。我只想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我把一卷冷凍烤麵餅扔進了微波爐。 
  我跟德裡克簡短的對話過後,整個下午我再也不能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剩餘的工作上。我拿過桌上的用戶手冊,手裡拿著一支筆,假裝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著,可是我的心不知在哪裡,反正不在用戶手冊上。我不停地在心裡重複著德裡克對我所說的一切,想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不願意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我開始期望他問我拼寫,那至少使我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假如他知道我的名字而不知道怎樣拼寫,我也許還能理解這件奇怪的事情。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 
  無論我在心裡重複多少遍我們的對話,無論我多麼努力地嘗試分析我們兩個人所說的一切,我得到的始終是同樣的結論。 
  儘管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們共同分享了同一個辦公室,他卻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儘管我站在他面前的主席台上,他卻沒有看見我中了大獎。 
  我對於他來說是隱形的。 
  見鬼,也許他從不跟我說話是因為他根本就看不見我的存在。 
  微波爐上的計時鈴聲響了一下,我取出我的烤麵餅,放進碟子裡。我為自己倒了一杯牛奶,走進起居室,打開了電視機,在長沙發上坐了下來。我試著邊吃東西邊看電視,努力不去想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吹了吹烤麵餅,咬了一大口。湯姆。布魯克正在宣讀最近對愛滋病作出的問卷調查,他嚴肅地看著攝像機鏡頭,好像古希臘默丘利神雙蛇節杖的幻象似的,在他身後的藍色螢光屏上不停地閃爍,他說,「按照《紐約時報》和國家廣播公司最近的聯合調查結果,中等水平的美國人相信——」 
  中等水平的美國人。 
  這個詞跳進了我的腦子裡。 
  中等水平的美國人。 
  它說的就是我。我就是這種人。我盯著布魯克,我感到自己好像病了,而且我的病已經被準確地診斷出來了,但是隨著這一醫學上的突破而來的是,我連一點兒輕鬆的感覺也沒有。診斷是正確的,那時它太一般了,太尋常了。在這句話裡面有一種安慰,即意味著正常。而我並不正常。我是普通,但我不是一般的普通,而是過於普通,極度普通,普通到了甚至我的朋友都不認識我的地步,甚至我的同事都注意不到我。 
  我對此感到十分沮喪。路易斯和弗吉尼亞曾經爭辯說,她們在斯泰西的生日聚會上見到了我,當時我渾身發冷的那種感覺現在又回來了。這整個事情太離奇了。一個平庸的傢伙是一回事,如此令人可怕的平庸又是另一回事。從各種角度來看我都是一個隱形人。這令我感到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某種恐怖的、幾乎是超自然的東西。 
  我心裡產生了一陣衝動,從桌上拿起了昨天的報紙。我找到了日曆部分,看著最上面加了方框的統計表,那是上周電影排行榜的前5名。 
  那是我最想看的5個電影。 
  我翻過一面,尋找那10支本周的排行榜歌曲。 
  它們是我目前最喜歡的,排列順序完全跟我喜歡的程度一樣。 
  我的心臟急劇地跳動著,我站起來,在書架與音響架之間的小小空間裡走來走去。我仔細創覽我收藏的那些激光唱片和錄音帶,我發現它們全都是近十幾年來流行排行榜上的歌曲。 
  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但是從理論上完全解釋得通。 
  假如我是個平庸的人,我應該事事都很平庸。不僅僅在外表上和個性方面,而是所有的事情上。全面地。或許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堅持著「中庸之道」的信念,我毫不猶豫地以中庸的態度做一切事情。我一生中從未在任何方面走過極端。我從來都吃得不多不少。我從不自私貪婪,也從不捨己為人。我從來不是極端自由主義者或者反動保守主義者。我既不是享樂主義者,又不是禁慾主義苦行僧,既不是個酒鬼,又不是滴酒不沾的人。 
  我在任何事情上都從來沒有自己的立場。 
  從理智上說,我知道要協並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最理想方式,但是事實上在敵對的雙方之間,總是需要有這種解決方式。 
  在對與錯,好與壞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在實際生活中經常用模稜兩可、含糊其辭的語言,堅定地站在中間,絕對不能明確地傾向於某一邊。 
  一個平庸的美國人。 
  我那種極其一般的平庸並不僅僅是我個性中的一個方面,它是我賴以存在的推一基礎。它能夠解釋為什麼我對任何一種選舉或者任何獎勵的提名結果從不質疑,也從不抱怨,我總是堅定地站在主流方面,從不對任何一件大多數人一致同意的事情表示異議。它還說明了為什麼在高中或大學的任何一次辯論會上,我自始至終從來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 
  它同時還能夠解釋,找為什麼對歐文市產生了奇怪的興趣。 
  在那裡所有的大街和建築看起來一摸一樣,所有的房產機構不允許任何房屋和景觀的外表帶有任何個性化特點,它使我感到舒服、愜意。它的同質性吸引了我的興趣,激發了我的感情。 
  但是如果認為是我的平庸導致了我的隱形,致使人們忽略我,冷落我,擯棄我,無視我的存在,這樣的想法並不符合邏輯。 
  真是這樣嗎?仔細想想,大多數人都是根尋常的人。大多數人是正常的、平凡的人,而他們並沒有被同事、朋友及熟人所冷落;不僅他們的個人氣質嗜好,而且連他們的存在也會受到公眾的關注和確認。 
  而我也是個平庸的人。 
  我卻被冷落了。 
  我試著找出~些不能證明我的理論的行為或事件,或者我所做過的能夠證明我並非完全平庸的事情。我想起來,當我還在讀3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受到別人的欺負。那時我還不平庸,難道不是嗎?我還是那樣地不同於他人,並特別被學校裡的3個最厲害的傢伙選中,當作他們練習拳腳的目標。事實上,他們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抓住了我。其中一個人把我推倒在地,其他兩個人脫掉了我的褲子。他們演出了一場「遊人止步」的鬧劇,那兩個人把褲子在我的頭上扔來扔去,我試圖阻止他們卻毫無效果。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他們哄堂大笑,人群中還有女孩兒,出於某種原因,我很高興那裡有女孩兒,我甚至喜歡她們看到我穿內褲的樣子。 
  後來,當我成了一名少年,當我手淫的時候我便會想起這件事兒。想著那些女孩兒在旁邊看我怎樣從恃強凌弱者手裡奪回褲子,這會使我更加興奮。 
  這種事並不一般,絕對如此。它是件不平庸的事。 
  這是我在撈救命的稻草。每個人都有過古怪的幻想和反常的行為。 
  很可能我的反常行為發生的次數也是很平均的。 
  我的那些反常的經歷也是很平庸的。甚至我的不規則行為,其水平也是很一般的。 
  天哪,甚至我的姓名也是極其普通的。鮑勃。瓊斯。僅次於約翰。史密斯。它可能是電話簿上能夠找到的最普通的名字。 
  我的烤麵餅已經放涼了,但是我的肚子已經不餓了。我不再想吃任何東西。我抬起頭來看著電視。新聞主持人正在報告發生在米爾沃吉的大規模謀殺事件。 
  現在大多數人很可能正在看電視。 
  中等水平的美國人都是邊吃晚餐邊看電視。 
  我站起來,換到播放《軍事外科醫院》的頻道。我把盤子拿進廚房,把吃剩的烤麵餅扔進了垃圾桶。我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我想喝得暈乎乎的,尋找一種良好的感覺。 
  我把啤酒拿進起居室裡,開始看電視,想注意力集中地看上一集《軍事外科醫院》,不再考慮自己的事。 
  我發現觀眾笑得最厲害的正是我最喜歡的那些台詞。 
  我關掉了電視機。 
  簡在9點左右回到了家。我已經灌了8罐啤酒,即使感覺不是最好,起碼不再關心我的那些糟心事兒了。她看著我,皺了皺眉,然後走過我身邊,把筆記本放在廚房的桌上。隊桌上拿起我放在那裡的獎券,「這是什麼?」她問我。 
  我已經忘記我贏得了一頓晚餐。我看了看她,把手裡的啤酒一飲而盡,「祝賀我吧,」我說,「今天上班時我抽中了一張獎券。」 
  她念出了獎券上的名稱,「愛麗斯飯店?」 
  「對。」我說道。 
  「太棒了!」 
  「沒錯。棒極了。」 
  她皺著眉頭又看了我一眼,「見鬼,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說,「什麼事都沒有。」我喝光了啤酒,把空罐放在桌上,跟其他空罐放在一起,歪歪扭扭地走進臥室,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3個星期之後,我們去愛麗斯飯店吃飯。 
  我是在郊區長大的男孩,除了快餐連鎖店以外,從不記得進過任何一家飯店。從麥當勞到樂芙,從黑色安格斯到唐喬斯,我經常光顧的這些餐館都不是私人擁有的正式餐館企業,而是干篇一律的供應便餐的合作式飲食店,在那裡就餐因為它們整齊劃一的服務質量讓人感到格外舒適。當我們從飯店的入口處走進去時,看見了幽雅的室內裝潢,氣度非凡的老主顧們,我意識到我不知道在這裡應該有怎樣的舉止,不知道該幹些什麼。為了跟飯店的老主顧們從外表上相一致,我們兩人穿得十分正規,簡穿著她的長禮服,我穿著面試時穿過的那身套裝,但是當我們坐在其他就餐者中間時卻感到了一種不和諧的氣氛。我們似乎比其他就餐者年輕了十幾歲。不僅如此,我們不會正常付賬,而是將那張愚蠢透頂的禮券交給他們。我把手伸進褲兜,摸著那張有些變皺的獎券的邊沿,我很想知道自己是否帶夠了付小費的錢。我突然希望我們根本就沒有來。 
  我們提前兩個星期預定了座位,所以一進來就有座位,他們還向我們提供了一張手寫的當日特色菜單。從我的判斷來看,我們沒有任何的選擇。只有一種飯是現成的,還有一種多道程序的菜式。我向男招待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把菜單還給了他。 
  簡也跟我一樣。 
  「先生,你們想喝些什麼?」男招待問我。 
  開始,我看了看放在我面前的酒類目錄,不想暴露出自己是外行的樣子,我研究了一會兒圖錄,然後用目光向簡求助,可是她只是聳了聳肩膀,目光轉向了別處,我只好指了一下目錄中間的一種酒名。 
  「非常好,先生。」 
  過了幾分鐘,我們要的酒和第一道菜,一種用熏娃魚製作的開胃菜端上來了。我的杯子裡倒上了酒,我用電影裡的學來的方式抿了一小口,然後對男招待點了點頭。他在我們的酒杯中又添上了酒,之後便留下我們自己就餐了。 
  我的目光越過餐桌注視著簡。這是我們兩人這個星期以來第一次一起吃飯。有許多合理的原因——她得去看她的媽媽,我得去西爾斯檢查一下我的剎車;她得去圖書館學習,不過,真正的原因是我們在互相避開對方。現在我看著她,我意識到我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任何話題都會顯得十分勉強和尷尬。我們曾經擁有的和諧、自然的關係似乎已經不翼而飛了。以前輕鬆而信口開河的談話現在變得異常艱難、忸怩和不自然。我知道,我跟她正在日益疏遠起來,就像我跟所有人那樣。 
  簡往餐廳周圍看了看,「這個地方很不錯。」她說。 
  「是的,不錯,」我同意她的看法,「真的很不錯。」我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再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好了,因此便又重複了一遍,「真的很不錯。」 
  這裡的服務真叫絕。我們餐桌的男招待無形地分成了兩班,他們並沒有走來走去,使我們感到任何不舒服。每當一道菜用完之後,便會有一名招待無聲無息地、敏捷地拿走空盤,換上下一道菜。 
  簡吃完沙拉之後喝光了杯裡的酒。我向她的杯子裡添了一些,「我跟你講過博比。特塞登的母親嗎?」她說。我搖了搖頭,她便開始講述今天下午在日托中心同一位過度保護孩子的家長發生的激烈爭執。 
  我聽著她說話。也許誰也沒有錯,我想。也許一切只是發生在我的頭腦中。簡的舉止讓我感到一切都很正常,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也許我們之間日益疏遠的感覺只是出自於我的想像。 
  不。 
  真有事情發生。我們之間真的有問題了。以前我們總是共同分擔各自遇到的麻煩,共同討論學校和工作單位的困擾。我在日托中心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同事,但是她總是不停地講給我聽,在我面前展現出一副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我知道他們的名字,我關心她的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 
  但是當她向我複述今天所遭到的不公正待遇之系列政事時,我發現我的頭腦在開小差。 
  我不關心她今天的時間是怎麼度過的。 
  我的心裡已經容不下她了。我已經聽不進去她的聲音了。 
  以前我們一直保持著均衡的、現代化的關係,我總是把她的工作、事業、社交看成跟我自己的一樣重要。這決不是表面文章,我也不是出於責任感而強迫自己,而是誠心誠意地感覺到我需要這樣做。她的生命跟我的生命一樣重要。我們兩個人是平等的。 
  但是現在我再也沒有那種感覺了。 
  活見鬼,她的問題跟我的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她在嘮叨有關孩子們的問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真令我煩惱,而且它很快變成了憤怒。我沒有告訴她我遭到了所有人的冷落,告訴她我發現自己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平庸之輩……這豈不怪異,但是,該死,她早就應該注意到我出事兒了,她應該問問我的事情。她應該試著跟我談一談,找一找是什麼東西在困擾我,使我振奮起來。她不應該裝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這些家長既然把孩子們委託給我們日托中心,」她正在嘮嘮叨叨地說著,「他們就不該試圖告訴我們應該怎樣——」 
  「我不關心這個。」我說。 
  她眨了眨眼,「什麼?」 
  「我不關心你那該死的日托中心。」 
  她的嘴緊緊地閉上了,抿成了一條線。她點了點頭,好像這正是她所期望的,「一切終於開始了,」她說,「現在真相終於大白了。」 
  「聽我說,我們應該好好地享受晚餐。」 
  「在這一切發生之後嗎?」 
  「在什麼發生之後?難道我們就不能一起享受這美妙的晚餐和兩人相伴的夜晚嗎?」 
  「你想在沉默中享受這一切嗎?這就是你想說的嗎?」 
  「聽我說——」 
  「不,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最近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不試著問一問我?」 
  「如果我覺得這樣做有用的話,我早就問了。可是過去幾個月以來,你一直生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裡。你只是坐在那裡消磨掉所有的時光,一句話也不跟我說,什麼事情也不做,把我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 
  「我的生活之外?」 
  「我們最後一次做愛是哪一天?」她注視著我,「你最後一次想要我是在什麼時候?」 
  我掃視著餐廳,感到有些難為情,「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我說。 
  「丟人現眼?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又不認識這些人,我今後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了。我幹嗎要在乎他們對我的看法?」 
  「我在乎。」我說。 
  「可是他們不在乎。」 
  她說得對。現在我們的聲音已經提高了許多,我們絕對是一副爭吵的架勢,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注意我們,也沒有人給予我們哪怕任何一點兒注意。我猜想他們不肯這樣做是因為出於禮貌。但是在我的心靈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小聲說,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因為我在我們兩個人的周圍創造了一個無形的動力場,在它的包圍下沒人能夠看見我們。 
  「我們趕快吃這頓飯吧,」我說,「這個問題我們完全可以回家再談。」 
  「我想現在就談。」 
  「我不想。」 
  她看著我。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卡通人物。我在她的臉上能夠看到誇張的表情,她一定是有了什麼不尋常的想法,或者正在面對某種嚴酷的現實,「你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們的關係嗎?你並不在乎我。你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們的關係。你甚至不願意為保住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而奮鬥。你所關心的只有你自己。」 
  「你不在乎我。」我反駁她。 
  「不,我在乎。找一直都在乎你。可是你並不在乎我。」她坐在那裡,隔著餐桌注視著我,她看我的眼神使我不僅不舒服,而且還感到了悲哀。她看我的樣子好像我是一個陌生人似的,好像她剛剛發現我是一個被克隆的人,坐在這裡的是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沒有靈魂的冒名頂替者。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失落感,看出她受到了很深的傷害,突然感受到了孤獨。我真想隔著桌子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裡,告訴她我仍然是以前的那個我,我是愛她的,假如我說了傷害她的話或者做了傷害她的事情,現在向她表示深深的歉意。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制止了我,使我沒能說出這番話來。有什麼東西在阻礙著我。我的內心極力渴望著能夠拋開那些妨礙我們的東西,但是不知什麼原因,我卻低下了頭,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我的菜碟子。 
  我拿起了餐叉,開始吃飯。 
  「鮑勃?」她疑慮重重地、試探性地問道。 
  我沒有回答,繼續吃我的飯。 
  過了一會兒,她也拿起了叉子,開始吃起來。 
  一位男招待平靜地、默默無聞地拿走了我的盤子,換上了另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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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9章 愛情不再

  8月份便提早進入了秋季。 
  一天早上我上班時,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一隻內部專用的牛皮紙信封和一隻長方形的小木盒。我提前到了一會兒;德裡克還沒有來,現在我一個人佔有這個辦公室。我坐下來,拿起了信封,看著上面一行行名字。信封的發信地址上用不同顏色的印油蓋著上個月的郵戳,簽著不同的名字。它使我意識到我對自己的工作有多麼討厭。當我瀏覽虛線下面完全應付式的潦草簽字名單和部門名稱時,我發現沒有一個是跟我接近的。 
  我還意識到我已經來了多長時間了。 
  3個月了。 
  一年中的四分之一。 
  很快便會到半年。然後一年。然後兩年。 
  我連看都沒看就放下了信封,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壓抑。 
  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我面前既醜陋又空曠的辦公室牆壁,然後拿起了小木箱,拉開上面的蓋子往裡看。 
  是一些名片。 
  好幾百張名片,裝滿了小小的木箱。我看見在第一張名片的正面,在自動化界面公司的標誌、地址和郵政編碼旁邊印著我的名字和頭銜。 
  我的第一張業務名片。 
  我本應感到高興才對。我應該感到激動。我應該感到某種積極的東西。可是那些像錢夾那麼大的巨大名片使我深深地感到畏懼。名片預示著承諾,代表公司向我簡單說明了,我將要在這裡呆很長一段時間。名片在這~時刻看上去就像是一份合同的約束,持久不變的工作崗位以及責任的調查表。我想尖叫,我想把名片扔掉,我想把它們交回去。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做。 
  我從盒子裡又取出了幾張名片放進錢夾裡,把其餘的放進了寫字檯最上面的抽屜中。 
  抽屜關上了。金屬滑輪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發出了終成定局的一聲。 
  我發現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抽屜中間永遠堵塞著的鎖孔上。 
  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我的生活。在這裡我將度過我剩下的功多年或者更長的時間,然後退休,然後死掉。這種情形過於悲觀,也許有點兒像悲劇。但是它基本上是正確的。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和類型。從理論上說,我可以換一份工作。找甚至還可以回到學校去,再拿一個學位。我有許多選擇。但是我知道任何一種也不會實現。我只能調整我的現狀,像以往那樣去適應它。我不是~個創始人、行動者,或者有進取心的人。我是一個依賴者,一個雖不喜歡卻能容忍的人。 
  而且我的生命將會結束。 
  我回憶起我上小學和中學時的那些夢想,我要當宇航員的理想,後來又想當搖滾歌星,再後來還想過當電影導演。我想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些夢想,我肯定他們都有過。沒有一個孩子想當一名官僚或者技術專家,或者中間管理人——或者,內部程序及二級軟件協調助理。 
  這些工作只有當我們的那些夢想死亡的時候再去做。 
  這就是每個人都有過的東西——夢想。我不去當宇航員了,不去當搖滾歌星了,也不當電影導演了。我就在這裡,我就是我,生活的現實剝奪了我心中的歡樂。 
  德裡克准在8點鐘前走進了辦公室。他像往常一樣冷落著我,立即開始打電話。9點鐘,班克斯打來了電話,說他想跟我和斯圖爾特開一個會,我上樓去了他的辦公室,他們兩個人已經在那裡談論了半個多小時,告訴我說,我搞的地質商務軟件到現在為止多麼令人不滿意。我花了整個上午和下午重新寫原來已經寫好的地質商務指令說明。 
  我想起來,就在5年前的這個月,我開始在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學習。5年的時間使我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那時我剛剛從高中畢業,我的前途無限。現在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對歲靠近,鎖定在這份可怕的工作上,我的生命等於終止了。 
  我在個人電腦上用文字編輯軟件修改文稿,我偶然敲錯了一個鍵,刪掉了10頁文件。我看了看鐘。已經4點30了。只剩下半小時了。我根本不可能在半小時以內重新打好所有的文件。 
  見鬼,這活兒不是人幹的,我想。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可是跟以往一樣,我又錯了。 
  我回家的時候,房子裡面一片漆黑,還能聞見早餐的殘餘氣味兒。吐司,雞蛋,橘汁的氣味漂浮在凝固的空氣中。我進了門,摸到了電燈開關。 
  起居室顯得很空曠。不是沒有人,是沒有傢俱所產生的那種空曠感。長沙發不見了,還有咖啡桌。電視仍在原處,可是錄像機卻沒有了。波士頓傢俱無影無蹤,連牆壁也變得光禿禿的,原來上面所有的鏡框都不翼而飛了。 
  我感到自己走進了另外的空間,進入了交界地區。也許這種反應過於激烈了一些,但是住宅裡的景象令我震驚,使我意外,我的心已經不能集中地考慮任何問題了,只能思考目前的現狀,這現狀讓人吃不消,我已經再也無法理清自己的思路了。 
  但是我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簡走了。 
  我一邊匆匆往廚房跑去,一邊拉掉了領帶。這裡同樣有很多東西失蹤了:平底鍋,烹飪罐等等。 
  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紙條? 
  我看了看那張折疊起來並寫著我的名字的紙條,驚呆了。 
  這絕對不像是簡的風格。她不是這種性格的人。她不會這樣做事。假如她不高興,假如她有了任何問題,她都會告訴我,我們會共同努力解決困難。她不會就這樣打點行李偷偷走掉,只給我留下一張紙條。她不會離開我,也不會離開我們兩人的家和我們共同擁有的一切。 
  我最應該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什麼人帶走了她,她被人綁架了,那人同時還洗劫了我們的家。 
  但是我並不相信這個。 
  她已經離我而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是我確實知道。也許我是親眼看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卻不想說出來。我回憶起她曾經告訴我,交流是兩個人的關係中至關重要的。即使兩個人相愛,如果他們不能交流的話,他們之間就不存在任何關係。我回憶起在最近幾個月中,她曾經努力試著跟我交談,試著讓我跟她談話,告訴她是什麼東西在煩惱著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記起了愛麗斯飯店的那個夜晚。 
  自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就再也沒有真正交談過。我們為了交談的問題曾經多次發生爭執,她責備我在感情上諱莫如深,對她不夠開放,不讓她分擔我的感覺,我還對她撒謊說我沒有苦難可以與她共患,一切都很正常。但是我們的爭論一直在不冷不熱地繼續著。 
  我又看了一眼寫著我的名字、折疊成正方形的那張白色紙條。 
  也許她會告訴我她打算離開的想法。但是毫無疑問最近一段時間我們談得太少了,在這種前提下,她給我留一張紙條絕對是可以理解的。 
  我坐下來,拿起那張紙條,打開了它。 
  親愛的鮑勃:有些話很難說出口,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對你說出來。 
  我並不想這麼做,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我認為我現在無法跟你面談。我認為我沒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我知道你怎麼想。我知道你的感覺。我也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你有權這樣做。但是我們之間無法溝通了。我已經反覆考慮了很久,想知道如果我們試著分居一段時間是否有利於解決問題。我最終決定,我們最好現在就一刀兩斷。開始時可能會很難過(至少我會如此),但是從長遠考慮的話,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我愛你。你知道這一點。但是有時僅僅相愛是不夠的。為了保持關係,兩個人必須互相信任,同甘共苦。我們之間恰恰缺少這個。也許我們之間再也不存在這一點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們曾經有過。 
  我不想在這裡責怪任何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是你的過錯。也不是我的過錯。是我們兩人共同的過錯。但是我瞭解我們。我瞭解我,也瞭解你,我知道,我們即使再努力也是粗然。什麼也不會改變。我想,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我最好說聲再見,就此告別。 
  我永遠忘不了你,鮑勃。你永遠都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所愛過的第一位,也是惟一的一位男人。我會永遠記著你。 
  我會永遠愛你。 
  再見。 
  最下面是她的簽名。她簽上了她的全名。把姓和名都寫上了,就是這樣一個熟悉的名字,它對我的傷害卻超過了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我的心裡感到空虛,這個詞似乎有些陳舊過時,但是我的確有這種感覺。內心的疼痛幾乎轉變成了生理上的,那種無法確診的、沒有重點部位但是在大腦和心臟之間不停變換的痛苦。 
  「簡。雷諾茲。」 
  我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現在我看著它,把它重新讀了一遍,才發現不僅是由於她的簽名過於正規才使我感受到了傷害。儘管整個信都寫得十分生硬,疏遠,那些話也擊中了要害,但它們看上去卻那樣熟悉。我曾在上百本小說中讀到過這樣的句子,在上百部電影中聽到過它們。 
  假如她真的這麼愛我,為什麼沒有流淚?我感到奇怪。為什麼信紙上沒有淚痕?墨水沒有被淚水浸透? 
  我掃視了一遍廚房,回到了起居室。一定是有人幫她搬走那些傢俱,長沙發,桌子。是誰?哪個傢伙?她遇到的什麼人嗎?她睡過的男人嗎? 
  我重重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我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她沒有約過別人。她不會向我隱瞞那種事情。她甚至連試都沒有試過。她會這樣告訴我。她會這麼對我說。 
  他父親可能會幫她一起搬那些東西。 
  我走出廚房,穿過起居室,來到臥室。這裡的損失雖然小一些,但是它們更傷人,更令人痛苦。傢俱沒有搬走。床也在原來的地方,還有梳妝台,但是床單和梳妝台上蓋著的桌布都沒有了。壁櫥裡只剩下我自己的衣服。床頭櫃上裝著鏡框的照片全都被拿走了。 
  我坐在床邊。我由衷地喜歡我的這套公寓,從生理上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但是最重要的是,它被掏空了,沒有了靈魂,心離去了。房間漸漸變得暗了下來,我仍然坐在那裡,傍晚變成了黃昏,黃昏之後又是一個黑夜降臨。 
  我為自己做了晚餐,通心粉和奶酪,吃完之後看了電視新聞,《娛樂今宵》,以及所有那些我通常愛看的節目。我在看電視時似春非看,若即若離,似乎在等簡的電話,又好像沒有等。好像我的性格具有了多重性,心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矛盾想法和希望,同時又清楚地知道能有怎樣的結果。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沙發上,直到門點晚間新聞開始。 
  我向黑暗而空曠的臥室走去,走廊裡聽不到簡刷牙洗澡的聲音,我的感覺很奇怪,看到電視機沒有打開,我才意識到公寓裡太安靜了。從樓下某個地方傳來壓低嗓門卻仍舊清晰可辨大學生聯誼會的聲音。外面的生活像以往一樣在進行著。 
  我脫掉衣服,沒有像過去那樣隨手扔在地板上之後爬上床;我決定像簡平常要我做的那樣,把它們放進洗衣籃中。我拿著褲子和襯衣走進了浴室,打開洗衣籃上的塑料蓋,正要扔進去時,我往裡面看了一眼。 
  在洗衣籃的底部,我的襪子旁邊有一條簡的褲子。 
  是那條白色棉布褲子。 
  我把自己的髒衣服放在地板上。我使勁往出掏,看見那件捲成一團的褲子,那是簡的。我想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她的情形。她那時穿著一條牛仔褲去上學,褲襠上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的白色棉布褲子。我始終能看見她那個藍色的褲縫裡露出的白色褲子,它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彎下腰,從洗衣籃中夠那條褲子。我勉強把它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好像怕碰壞它似的。我全神貫注地打開了褲子,它摸上去有些潮濕,當我舉到面前時,我甚至能夠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兒。 
  「簡,」我默默地說。說出她的名字我感到好受了一些。我又一次默默地呼喚著,「簡,」我說,「簡……」 
    
第10章 平庸的自覺

  簡離開我已經3個星期了。 
  我坐進椅子裡面,注視著牆上的日曆。這個月的工作日上已經打了15個紅叉。 
  我每天早晨照例在日曆上劃掉當天的日期。我找到了第一個紅叉,日期是9月3日。自從簡走了以後找再也沒有得到她的音信。她既沒有打電話詢問我過得怎樣,也沒有寫信告訴我說她生活得很不錯。我原來指望她即使不是感情上的原因,也會出於實際需要而打個電話給我。我猜想她一定會找個合理的理由跟我聯繫,例如有什麼東西落在家裡了,讓我送去或者寄給她等等。可是她竟會如此冷酷無情,徹底斬斷了我們之間的所有聯繫。 
  我為她擔心。我不止一次地想去她上班的日托中心找她,甚至想給她父母家打電話。我只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可是實際上我一次也沒有打過,我想我是害怕。 
  儘管我從急劇減少的信件中猜到她已經向郵局提出了更改地址的請求,我仍然能夠偶爾收到她的賬單、信件或者免費廣告,我將它們全部保存了起來。 
  只是為了防備萬一。 
  下班以後,我在萬記商店買了一些牛奶和麵包,但是我實在無精打采,甚至連通常從不放過的半加侖巧克力冰淇淋和多麗特斯曲奇餅都引不起我的任何興趣了。所有的收款台前都擠滿了人,我找到人最少的收款台,排在隊伍後面。出納員是位身材苗條、金髮碧眼的漂亮女孩兒,她一邊毫無顧忌地跟排在我前面的那個男人逗趣,一邊為他找錢。我不無嫉妒地聽著他們兩人輕鬆自如的調侃,希望自己也有這種跟陌生人信口開河的本領,討論天氣情況。近期時事等等,無論什麼話題都行。事實上我甚至連想也不敢這麼想。我實在無法想像我應該跟他們說些什麼。 
  我和簡第一次見面時是她首先打破了沉默,假如這個重大的責任不幸落在我肩上的話,我們兩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走到一起。 
  輪到我付款時,那位女出納對我笑了笑,「嗨,」她說,「你好!」 
  「你好。」我回答了她。 
  她開始掃瞄我選購的商品,我靜靜地在一旁等候著,「6美元43美分。」 
  我默默地把錢遞給了她。 
  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當我把巧克力冰淇淋放進了冰箱,並把多麗特斯曲奇餅和麵包放在餐桌上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總是希望遠離人群。我跟祖父母的關係很正規,我們之間甚至從來沒有過擁抱和親吻,儘管他們很愛找;我跟父母的關係也是這樣。在我的一生中,我們全家人的朋友以及我父母的朋友都對我十分友好,但是我從來沒有感到他們中有誰真正喜歡過我。 
  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喜歡我。 
  他們只是沒有注意到我罷了。 
  我是一個沒什麼本事的人,一個無名之輩。 
  難道事情會永遠這樣下去嗎?我真想弄明白。這種結果很有可能。儘管我在小學、初中、高中都有一些朋友,但是從來都很少,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他們其實都跟我一樣,因為沒有個性特徵而無法詳細描述。 
  我產生了一陣衝動。我匆匆走進臥室,打開壁櫥,在衣服底下找到了一些密封的盒子,盒子裡藏著我的全部歷史。我打開其中一隻,在裡面搜尋起來。我從最上面開始,一本接一本地尋找著,終於找到一本我高中時代的紀念冊。 
  我翻閱著那本紀念冊。高中畢業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翻過這些紀念冊了,今天又看到了五六年前的地方、老面孔,以及當時的流行時尚及髮型等等,我感到十分新鮮好奇,同時也感到自己正在衰老,心裡產生了一絲悲哀。 
  然而我更多地感受到了不安。 
  正如我所懷疑的那樣,我找不到任何一張我和朋友們在運動場上、俱樂部裡或者舞會上的照片,甚至連在校園中搶拍的也沒有。到處都看不到我們的蹤影,好像我和我的朋友們從來就沒有在這所學校裡出現過,從來沒有在校園裡吃過午餐或者在教室外面散過步。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姓名,其中有約翰。帕克和布蘭特。伯克,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的照片貼在我的個人相冊中,照片上的樣子跟我記憶中一點兒也不像。我反覆地、一幅接一幅地翻著照片,從布蘭特到約翰,又從約翰回到布蘭特。我記得他們的外表看上去比他們的照片有趣得多,聰明得多,也活潑得多。不過也許是我的記憶發生了扭曲,因為他們的照片就在我眼前,他們在5年前就是用這種眼神注視著攝影師,現在仍然在紀念冊裡用同樣的眼神注視著我,我甚至從表情中也看得出他們是一些毫無個性的人。 
  紀念冊的最後是一些綠色的留言紙。我想看看他們在畢業前夕給我留下了什麼樣的臨別贈言。 
  「我很高興認識了你。祝你過一個愉快的夏天。約翰。」 
  「過一個最棒的夏天,並祝你好運。布蘭特。」 
  難道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嗎?我合上紀念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真是兩個毫無個性的傢伙!他們的贈言跟別人的沒有什麼區別。 
  我坐在臥室地板的中央過了很久,用呆滯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牆壁。難道我得了所謂「早老性癡呆症」嗎?要麼就是我瘋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鼓起勇氣,再一次打開紀念冊。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他們還是找自己?或者兩者兼有?難道他們對我的看法就像我對他們的一樣,認為我是個白癡嗎?也許我們只是姓名和面孔不同罷了。我又一次翻開了紀念冊,翻到我自己的照片,仔細地審視著我的容貌。我發現我的外表既不單調、枯燥,也不平庸、乏味,是個既聰明又有趣的年輕人。 
  也許經過這麼多年的磨難之後,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平庸的人。我可笑地想道,也許我真的有病,而且是約翰和布蘭特傳染給我的。 
  我倒希望如此,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就好辦了。然而情況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也可怕得多。 
  我匆匆翻完紀念冊裡剩下的幾頁,將它們大致掃了一遍。 
  突然從最後一頁和封皮之間掉出了一隻十分眼熟的信封,裡面應該是我的成績單。我打開它,讀著上面的內容。我高中時期的成績全部都是中等,初中的成績同樣如此。 
  我知道,我的英語才華絕對不可能是中等水平。我的文章總是寫得格外出色。 
  可是我所有的成績單都沒有反映出這一點。 
  多年來我只是得了一大堆中等。 
  一陣冷氣迅速傳遍了我的全身。我扔掉紀念冊,匆匆走出臥室,從廚房的冰箱裡拿出了一罐啤酒。隨著砰的一聲,我開始大口地往嘴裡灌起了啤酒。房間裡又安靜下來了。我站在廚房水池邊,目光緊緊地盯著冰箱門。 
  事情究竟會發展到怎樣一種地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甚至不願考慮這個問題。 
  外面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太陽下山了,房間裡到處籠罩著黑影。隔著門廳,我看見客廳裡那些傢俱正在漸漸地變成一堆黑色的陰影,便走出廚房,打開了照明燈。從這裡我能夠看見原來長沙發和沙發罩所在的位置。我看著客廳,突然感到了極度的孤獨。該死,我是如此孤獨,我真想大哭一場。 
  我想打開冰箱門,再拿出一罐啤酒,乾脆喝個酩酊大醉。可是我不希望這樣做。 
  我不想將整個夜晚都浪費在家中。 
  我走出房門,開車上了科斯塔梅薩高速公路,一直向南開去。等到開出一半路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要去哪裡,那時我已經不想再改變主意,儘管我內心的痛苦正在變得越來越尖銳。 
  我在高速公路的盡頭轉向了紐波特和布瓦爾方向。我一直開到了海灘,這裡曾經是我和簡的兩人世界。我把汽車停在離碼頭不遠的小型停車場上,鎖好了汽車,在擁擠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人行道上到處是身著漂亮的比基尼泳裝、被陽光曬成了棕褐色的女人和體格健壯、長相英俊的男人。玩滑板的遊人從人們身旁飛快地一閃而過。 
  我又聽到了影樓酒吧裡傳來的那種音樂聲,同樣是是桑迪。 
  歐文的曲子,不同的是它這一次似乎沒有了魔術般的穿透力,而是帶著某種悲哀和憂鬱的情緒,我又一次感謝上帝,在不同的夜晚裡它讓我從同一支音樂中聽到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我向碼頭望去,洋面上是幽暗深透的夜空。 
  我在想念著簡,不知道她正在幹什麼。 
  我想知道她現在跟誰在一起。 
    
第11章 沒有對話者

  德裡克在10月份退休了。 
  我沒有參加他的告別聚會,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受到邀請。 
  但是我知道聚會在什麼時候舉行,因為通知就貼在休息室的公告牌上。聚會那天我特意請了病假。 
  奇怪的是,他走了以後我居然有些想念他。不管他是德裡克還是別的什麼人,只要這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我就不會感到孤獨。他簡直成了我跟外界交往的惟一紐帶。他走了之後,辦公室變得空曠了許多。 
  我開始為我自己擔憂起來。我跟外界的聯繫已經徹底中斷了。德裡克離開的那天晚上,我意識到我這整整一天裡沒有說過一個字、一句話,甚至連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過。 
  我在別人眼裡卻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甚至沒有人注意到我是如此孤獨。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早上跟斯圖爾特說過一兩句和工作有關的話,中午向德裡。泰克公司的僱員交待了工作方面的要求,整個下午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回家後我準備了晚餐,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後上床睡覺。在這整整一天裡,我跟斯圖爾特和德裡。泰克公司的僱員總共說過6句話。情況就是這樣。 
  我需要採取行動。我必須換一份工作,改變自己的性格,同時改變我的生活內容。 
  然而我卻做不到這一點。 
  「平庸。」我想,這個詞對我的描述並不是最準確的。儘管它基本上正確,但是還不夠充分和深刻,它顯得過於寬厚了,算不上是一個貶義詞,「被冷落『洲更符合我目前的狀況。我遭到了人們的冷落。 
  也就是說,那個在英文書寫中永遠大寫的「我」受盡了世人的冷落。 
  第二天我故意走過程序員以及霍普、弗吉尼亞、路易斯的辦公桌。我向每個人都問了一聲好,他們卻故意裝作沒有看見我的樣子,極力地冷落著我。連平日對我最善良的霍普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衝我點點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噥著一句問候話。 
  事情正在變得日益惡化起來。 
  我的形體正在日漸消遁。 
  在回家的路上,我瘋狂地開上了高速公路,一口氣超越了前面的許多車輛,而且不給任何一輛超車的汽車讓路。當我感到後面有人距離太近時,我便突然剎車,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他們把喇叭按得震耳欲聾,並豎起中指以示憤怒。 
  我想,我終於受到了別人的關注。我現在不再是個隱形的人了。這裡的人們都知道,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超過了一個黑膚色的女人,聽到她在我身後猛按喇叭,我感激涕零。 
  我又在一個朋克青年的奔馳車前方來了個急轉彎。他從窗口伸出腦袋,衝著我大喊大叫,我卻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開始在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去買彩票,每週僅在這兩天裡舉行開獎。我知道我沒有機會中大獎,按照報紙上一篇文章的分析來看,我遭雷擊的機會應該大於中獎機會。然而我仍然開始熱心地觀看比賽了,因為這是我把自己從工作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惟一途徑。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夜晚,當我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些標上號碼的白色乒乓球在密封的玻璃瓶裡飛來飛去時,我不僅希望贏,我還認為自己能夠大獲全勝。我開始在頭腦裡編織著更多的故事情節,暗自計劃著怎樣花掉這筆從天而降的橫財。首先我會一解心頭之恨,僱人買一噸牛糞放在班克斯的桌上;其次我還要雇一名殺手,強迫斯圖爾特隨著愛情歌曲的旋律赤身裸體地在一樓大堂裡翩翩起舞;我還要用最不堪入耳的下流話大聲辱罵這個公司的私人助理制度,直到人們找來保安,強行將我趕出大樓為止。 
  這之後,我就立刻離開加利福尼亞。我不知道我會去哪裡;我暫時還沒有一個確定的目標,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會離開這裡。 
  這個鬼地方代表著我生活中所有的錯誤,我要擯棄它,找到另一塊淨土,一個全新的、從未去過的未知世界,一切重新開始。 
  至少我是這樣計劃的。 
  但是在彩票揭曉的星期四和星期一,每當我拿自己的彩票跟中獎號碼對照之後,我照例失望地回到辦公室裡去上班,兜裡又減少了一個美元,又迎來了更加沮喪的一天,我所有的計劃都見鬼去了。 
  其中有一個星期一,我在電梯地板上無意中撿到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測試部的全體會影照,約6X8英吋見方,顯然是一幅60年代的作品。男人們留著過時的連腮鬍,繫著寬大而鮮艷的領帶,女人們穿著短裙和喇叭褲。我從照片上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實在讓我感到沮喪,一位長髮披肩的美貌女郎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剪短髮的老太婆;幾位笑容可掬的、有著無窮魅力的男人現在已經皮膚粗糙、身材臃腫,滿臉都是歲月留下的永久性年輪。二者之間的區別如此明顯,使我感到似乎目睹了一部恐怖電影的化裝術。我從來沒有這樣明白無誤地看到過如此真實的化裝效果。 
  就像狄更斯小說裡的吝嗇鬼在聖誕前夜看到了幽靈似的,我從那張照片中看到了我的現實,又從現實中那些長滿皺紋的臉上看到了我的未來。 
  我回到了辦公室。我不願意承認我遭到了極其慘痛的打擊。我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堆文件,封頁附有一張黃色的即時貼,上面是斯圖爾特字跡潦草的留言:「為人事部修改一下終止程序。明天早上8點鐘交給我。」 
  交稿時間是早上8點。 
  這是第二次了。我歎了一口氣,坐下來,拿起了文件。我用一個小時將文章大致瀏覽了一遍,看到斯圖爾特在頁邊距上寫著一些東西,顯然他想讓我把它們補充到文件之中。我進行了一些潤色之後,拿著修改好的文件來到了大廳另一側的速記中心。我微笑著對路易斯和弗吉尼亞打了個招呼,她們兩個人卻對我毫不理睬。我掃興地在牆角的終端機旁坐了下來。 
  我全神貫注地開始工作。當我把軟盤插進驅動器,準備打印終止程序的修改稿時,不知為什麼突然停止了下來。我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裡鑽進了什麼想法,總之我不由自主地用鍵盤敲下了這樣的話:「全日僱員可以在以下三種終止程序中任選一種中止其生命:絞刑,電刑,注射藥品。」 
  我把這段文字又讀了一遍。我打算放棄了,幾乎要把光標移動到這一行的開端,將它全部刪掉。 
  就差一點兒。 
  我的猶豫僅僅持續了一秒鐘。我知道,如果我把這樣的修改文字交上去,我一定會遭到解雇。可是出於某種原因,我希望這種事情會發生。至少它能結束我長期以來所忍受的遭到冷落的痛苦。它將迫使我去別的地方,尋找另一份工作。 
  但是我的經驗告訴我,不會有人讀我寫的這篇東西。每當我把修改好的東西交給那些人,他們從來都不把它放進適當的文件中,更不用說會瀏覽立了。現在甚至連那個該死的斯圖爾特也不再過問我的工作。 
  「按照最新規定,由於表現不好而被執行終止程序的僱員無權享受溺水和肢解的方式,」我繼續在鍵盤上敲著,「經過修改的大綱中明確規定,對這類僱員只能用繩子勒緊頸部,直至生命終止。」 
  我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一個人暗自發笑。路易斯和弗吉尼亞在我身後一邊工作一邊聊天,談論著她們前天晚上看過的一部輕喜劇。開始我擔心她們會從我肩膀上偷窺這份傑作,後來我想大概不會,因為她們甚至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 
  「無病假條或非疾病原因無辜曠工3天以上者,執行電椅終止程序,」我繼續在電腦上敲著,「電椅的開關由部門管理人員控制。」 
  我急切地等待著,想知道那篇被稱做「終止程序」的作品會產生什麼樣的反響。然而任何動靜都沒有。一天過去了,接著又是一無,很快時間過去了好幾天。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完了。 
  顯然斯圖爾特自己也懶得讀那篇修改稿,儘管他交給我的時候對我表示過不放心,非要我立即改完不可,好像那是一份最重要的文件。 
  為了確保不出任何問題,我還是去斯圖爾特那裡問了一次。 
  一天早上,我正好在霍普的辦公桌前碰到了他,我問他是否讀過我的修改稿,我想知道它是否符合他的要求,「哦,」他毫無興致地擺擺手示意我走開,並說,「還行。」 
  他根本沒有讀過。 
  或者……也許他已經讀過了。 
  我的胃部出現了一陣熟悉的痙攣。難道我所寫的東西和我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情也跟我的性格一樣毫無個性嗎?難道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寫的那篇作品嗎?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實際上這是完全有可能的。極有可能。 
  我想著英語成績單上的那一大堆「中等」。 
  在我的下一份地質商務軟件屏幕指令中,我寫道:「在所有的聯機指令正確的情況下,按一下回車鍵,你媽會把它塞進你的屁眼兒裡。她最喜歡這麼做。」 
  除了這句話以外,我沒有再加任何評論。 
  由於依然沒有人注意我,我又採取了進一步措施。我穿上了牛仔褲和T恤衫,那是平常上街穿的休閒服裝。我再也不容正規的西裝襯衣,也不再打領帶。既沒有人當面譴責我,也沒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我每天早晨身穿著皺皺巴巴的棉布褲子走進電梯,夾在一片白襯衣、紅領帶中間,人們從來都沒有任何表示。我還穿著褲腿緊繃、腰上釘著銅牌、已經有裂縫的萊維斯牛仔褲,骯髒不堪的旅遊鞋以及從搖滾音樂會上買來的T恤衫,去參加過斯圖爾特和班克斯召開的會議,他們居然沒有注意到我的這身打扮。 
  10月中旬,斯圖爾特打算休息一個星期,臨走之前在我桌上留下了下一周要完成的工作任務以及交稿的日期。他離開之後我感到輕鬆了許多,但是他離開期間也將意味著我和別人之間的小範圍交往在本周內即將中斷,他走了以後不再有人跟我談話。沒有人會主動跟我打招呼,沒有人能夠看到我、注意我,我簡直完全變成了一個隱形人。 
  星期五晚上我回到了家,極度渴望著有個什麼人能夠跟我說說話,什麼人都行,什麼話題都沒有關係。 
  但是我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與之說話的人。 
  我絕望了。我隨手翻著一本過時的雜誌,偶然在上面發現了一個色情電話號碼,一般說來,在這種電話中總會有女人跟你談一些有關性的話題,每分鐘收費3美元。我撥通了電話號碼,但願跟什麼人說說話,或者聽一聽她們的聲音。 
  我聽到的卻是電話錄音。 
    
第12章 新來的同事

  下個星期一早晨,當我走進辦公室時,有個人正坐在德裡克的座位上。 
  我格外吃驚,並停住了腳步。那個傢伙跟我年齡相仿,也許稍稍年長幾歲,留著棕色的鬍子,濃密的長髮。他身穿公司規定的白襯衫、灰褲子,打著一條極其寬大而且色澤鮮艷的絲綢領帶,上面印著幾隻站在菠蘿上的巨嘴鳥。他看見我便微笑起來,笑容寬厚、大方、真摯。「嗨,夥計。」他在跟我打招呼。 
  我點點頭回答了他,一時無法確定應該如何反應。 
  「我的名字叫戴維。」他站起身,伸出手來跟我握了握,「我是從書局調到這裡來的。你大概就是鮑勃吧?」 
  我又一次點了點頭,「你接手德裡克的工作嗎?」我癡呆呆地問道。 
  他笑了,「什麼工作?那個職位已經不存在了。它只不過是個職位而已。他們完全是出於同情才讓那個傢伙一直在這裡呆到退休。」 
  「我一直納悶,他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大家都跟你想法一樣。你跟他相處得怎麼樣?」 
  我含糊其辭地聳了聳肩膀,「我不太瞭解他。我到這兒才幾個月——」 
  「知道嗎,那個傢伙是個性無能。」 
  我發現自已被他逗樂了,「沒錯,」我承認道,「而且我們根本就談不上是朋友。」 
  「說實話,」戴維說,「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我在自己的辦公桌旁坐下,感覺好極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真正的談話了,剎那間,我長期壓抑的感情被這種眼外界的接觸激發了出來。我突然有了一個新同事,而且他真正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這使我變得精神飽滿,信心大增。 
  也許我的狀況從此將發生一個徹底的改觀。 
  「你做什麼工作?」我問。 
  「還是跟書籍保存有關,」他說,「只不過現在改在你們這個部門工作。他們設立了這個職位,以便把我從樓下趕到樓上來。 
  我們部門的那些蠢貨們不喜歡跟我在一起。「 
  我大笑起來。 
  「我不騙你。」 
  我衝他直樂。他那個部門的人很可能不喜歡跟他在一起,可是我卻很喜歡他。 
  我猜對了。戴維和我一拍即合。我們年齡相仿,有著同代人之間的共性,而且他很好相處,性情溫和,平易近人,有一種天生開放型的性格,從他剛開始跟我談話時起,我就感到我們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他沒有任何話題不能跟我一起討論,也沒有任何觀點需要向我隱瞞。在我和戴維之間絕對不存在恐怖主義者之間的那種俗套。 
  他不僅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接受了我,而且還喜歡我。 
  星期三,他終於向我提出了「那個問題」。我知道這是遲早要發生的,我早已有所準備,可是仍然感到有些吃驚。那天下午,我正在校對著我打印出來的地質商務系統指令,而戴維則正在休息,他靠在椅背上,用力咀嚼著福麗多斯牌薯片。 
  他往嘴裡扔了一片薯片,扭過頭來看著我,「我想知道,你有妻子或女朋友之類嗎?」 
  「女朋友,」我說,「是前任女朋友。」我糾正自己的話。我感到我的胃開始折騰起來。我的感情一定流露在臉上了,因為戴維立即縮了回去,「真抱歉,老兄,我不是故意想傷你的心。如果你不想談的話……」 
  但是我的確想跟他談談。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談到過我跟簡分手一事,我發現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把所有的一切對什麼人全部說出來。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戴維。哦,並不是一切。我沒有告訴他我受到了冷落。但是我告訴他,自從我得到這份倒霉的工作以後,我們就怎樣開始逐漸疏遠起來,我變得很固執,甚至很少跟她見面,後來有一天當我回到家時,才發現她已經收拾行李離我而去了。我希望談出來以後感覺會好一些,但是說句實話,我卻感到更加糟糕了。事情剛剛過去沒多久,那些記憶還很新鮮,把它們抖落出來只能稍稍減輕痛苦,不能驅除心中的魔鬼。 
  戴維搖了搖頭,「這太殘酷了。她留了張便條就走了嗎?」 
  我點點頭。 
  「哦,你追上她的時候她都說了些什麼?她怎麼對你解釋這一切?」 
  我眨眨眼,「什麼?」 
  「你找到她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她最終決定徹底離開了你?」他看著我臉上的奇怪表情,皺了皺眉頭,「也許你真的把她追回來了,我猜的對嗎?」 
  難道我應該把她追回來嗎?難道她真希望我這樣做,以此證明我在乎她、關心她、愛她、需要她嗎?難道我應該追隨在她的左右,像電影上的男主角那樣,帶她回家嗎?我有一種感覺,我的確應該這麼做,這是她希望我做的事情。我看著戴維,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我沒有去找她。」 
  「哦,老兄,事情被你搞砸了!現在你別想讓她再回到你身邊了。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兩個月以前。」 
  他搖搖頭,「時間太長了,她大概已經找到別人了。你的機遇已經飛走了,兄弟。你難道沒有試著給她打過電話嗎?」 
  「我不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 
  「你應該給她父母打電話。他們一定知道。」 
  「她說她要徹底切斷一切聯繫,跟我一刀兩斷。她還說這樣做比較簡單一些。」 
  「她們嘴上總是這麼說。但是畢竟只是說說而已,跟實際情況完全是兩碼事。」 
  走廊裡有動靜。原來是斯圖爾特,「嗨,孩子們,」他說著,把頭伸進了辦公室,「別聊了,趕快幹活兒。」 
  我迅速拿起筆,開始讀指令。 
  「我在休息,」戴維說著,吃了一片福麗多斯薯片,「我還有5分鐘。」 
  「那你去休息室,別在這兒打擾——」他在回憶我的名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瓊斯。」 
  「沒問題。」戴維慢慢地站了起來,衝著我咧嘴一笑,跟隨在斯圖爾特身後走出了辦公室。我也對他笑了笑,但我感到心裡很難受。 
  人們嘴上說的和實際情況是毫不相干的兩碼事。 
  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他的話是對的。 
  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快車道上有3輛車連續追尾,等我回到家時已經6點半了。我把車開進車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台階,回到了公寓。我打開信箱,摸索著裡面的郵件。有一張煤氣公司的賬單,本周餘額明細表……還有一張卡片,摸上去像是賀卡之類的東西。 
  一張賀卡?會有什麼人給我寄賀卡呢? 
  簡? 
  我心中的希望猛增。也許她等待著我跟她取得聯繫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也許她終於決定跟我聯繫了。也許她像我想念她那樣在想念著我。 
  我迅速地撕開了信封,眼前是一幅熱氣球在藍天白雲中飄蕩的彩色畫面,上面寫著「生日快樂!」幾個字。我打開了生日賀卡。 
  白色的卡片上用噴墨打印機打印著電子信息:「自動化界面公司的朋友們祝你生日快樂。」我的心沉下去了。 
  一張非常正現的、來自單位的生日賀卡。 
  我把賀卡揉成一團,隨手往台階上一扔,眼看著它落在了地上。 
  還有兩天就是我的生日。 
  我幾乎把這事忘光了。 
    
第13章 被遺忘的生日

  我的生日是在不停地打印、起草文件、起草文件、打印的過程中度過的。戴維病了,因此我一整天都是獨自一人。 
  晚上我一直在看電視。 
  單位裡沒有一個人為我祝賀生日。我原本就沒有指望他們為我做什麼,但是我仍希望簡能來個電話——或者至少給我寄張賀卡。她知道節日對於我來說多麼重要。不過我自然是什麼也沒有收到。更使我垂頭喪氣的是,連我的父母也不記得我的生日了。既沒有禮物,也沒有生日賀卡,甚至連一個電話也沒有。 
  我試著給他們撥了很多次電話,但是始終在占線,最後我只好放棄了。 
  我想,再過5年我就該30歲了。我記得當我母親30歲的時候,她的朋友們為她舉行過一個生日聚會,給了她一個意外的驚喜。那天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我也獲准比平常睡得晚了一些。那年我才8歲,我母親卻已經顯得十分蒼老了。 
  現在我也在衰老下去,奇怪的是我卻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按照文化人類學教授在課堂上所說的,美國文化中沒有那種人生新階段如出生、命名、結婚、患病、死亡而舉行的特別儀式,也沒有成年儀式,因此在童年與成年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也許正因為如此,多年來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個孩子。我沒有父母在我這個年齡時的那種感覺,無法用他們進行自我評價的方式來評價我自己。我也許過著一種成年人的生活,但是我的感情仍然是兒童式的,我對事物的態度和興趣也是青少年式的。我並沒有真正長大成人。 
  我距離30歲只剩下5年了。 
  我整夜想著簡,想著這個生日應該怎樣度過才對,有哪些方面跟過去有所不同。 
  我躺在床上,懷抱著一個又一個希望,渴望著能聽到電話鈴聲。 
  但是它始終都沒有響。 
  夜深了。我不知道我一直到幾點鐘才睡著。 
    
第14章 已是孤兒

  感恩節來了,又走了,我一個人在公寓裡度過了節日,收看著5頻道轉播的「黃昏地帶」馬拉松比賽,心裡仍然嘀咕著,不知道簡在幹什麼。 
  一個星期以前,我曾試著給我父母打過很多次電話,希望他們邀請我去吃感恩節大餐,但是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儘管他們曾經連續3年邀請我和簡跟他們一起過感恩節,我們卻一次也沒有去過,理由無非是學校、工作等等,總之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用遍了。今年,當我終於渴望著回家過節的時候,卻再也沒人向我發邀請了。儘管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傷害,但是找並不吃驚。 
  我知道我的父母不是出於惡意,或者故意不邀請我去——他們只是猜測我和簡仍然有自己的安排——其實我沒有任何安排,我渴望他們能給我一些愛。 
  我還沒有告訴父母我和簡分手之事,因為事情發生之後,我跟他們一次都沒有通過電話。我父母從來沒有對我真正表示過親熱,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用成千上萬個問題來問我,最終使我感到尷尬和難為情——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誰的過錯?你們打算徹底分開嗎?我不想強迫自己跟他們談這類問題,我也不想處理這個問題,我想盡可能讓他們知道得晚一些。我寧願他們從別人那裡間接聽說這個消息,而不是從我嘴裡直接聽到。 
  如果我打算去聖地亞哥過感恩節的話,我就得準備撒謊,告訴他們簡臨行時生病了,只好回家去跟她的父母一起過節。儘管這個蹩腳的理由明顯站不住腳,但是我堅信我的父母一定會相信。他們屬於那種很容易受騙上當的人。 
  但是我從來沒有騙過他們。我很清楚,我完全可以自己邀請自己,在星期四那天突然出現在他們的台階上。不過我感到這樣做不太合適。 
  因此我便留在了家裡,躺在長沙發上,看電視直播「黃昏地帶」馬拉松競賽。我的感恩節晚餐是我自己做的通心粉加奶酪。 
  我感到十分鬱悶,我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的孤獨感和被拋棄感。 
  我幾乎盼望著感恩節盡快過完。 
  星期一早晨,戴維比我先到了,他雙腳搭在寫字檯上,慢慢咀嚼著不知什麼牌子的鬆餅。經過了4天的孤獨時光之後,我很高興終於又見到了他。但是當我看到辦公桌上那一大堆文件的時候,我仍舊感到心情無比沉重。 
  我喜歡戴維,但是,我的天,我痛恨這份工作。 
  我轉過臉看著他,「真他媽的該死。」我說。 
  他吃完最後一塊鬆餅,把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兩張辦公桌之間的垃圾桶裡,「我讀過一個故事,它說地獄是一個長廊,那裡塞滿了你這一輩子消滅掉的所有蒼蠅、蜘蛛和蝸牛,你只能在這個長廊裡赤身裸體地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永遠無休止地走下去。」戴維微笑著,「這就是地獄。」 
  我歎了一口氣,「它似乎離我並不很遠。」 
  他聳了聳肩,「其實這應該叫做煉獄。我倒不認為它就是人們所說的普通地獄。」 
  「你說得對,這的確很有可能。」我回答說。 
  我拿起筆,將最後一稿地質商務系統指令又瀏覽了一遍。 
  我已經厭倦了這個該死的地質系統。從表面上看來我好像前進了一大步,承擔了更加重要的任務,但是它卻變成了我的沉重負擔。我開始想念過去的日子,那時我的工作很少,而且每天都有所不同,儘管工作十分瑣碎,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千篇一律和乏味無聊。 
  4點鐘了,按照彈性工作時間上班的僱員們已經要走了,他們經過我的辦公室,向大廳另一側的電梯走去。戴維靠在椅背上,轉過身來看著我,「嗨,你下班以後幹什麼?有空嗎?」他問。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無論他邀請我去哪裡,我都應該婉言謝絕,找一個不能跟他一起去的理由。但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任何人去過任何地方了。我聽到自己對他說:「有空。有什麼事嗎?」 
  「我想去亨廷頓海濱。那裡有很多女孩兒。我想也許你應該去。」 
  這實際上是一個邀請。 
  我有些想去,我沉思了一秒鐘,覺得這可能會救了我。我應該提議由各人分別承擔費用。我們會變成很好的朋友,最親密的夥伴;他會幫我找女人;我的生活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將得到徹底改變,這一點並不難。 
  但是我真正的自我戰勝了我自己。我搖了搖頭,遺憾地笑著說,「可惜我不能去。我已經有安排了。」我說。 
  「什麼安排?」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去。」 
  他看著我,慢慢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他說。 
  從此以後我跟戴維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親密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誰的過錯,但是我們之間的那根感情的紐帶似乎已經斷裂了。我們的關係當然不同於我跟德裡克之間的關係。我是說,戴維跟我仍然說話,依舊友好相處,我們只是不再那樣親密無間了。我們似乎曾經接近過友誼,但是又遠離了它,我們最終發現,我們更適合保持一種相互瞭解的關係。 
  我們又開始了例行公事。其實我們始終沒有擺脫過例行公事,但是自從戴維跟我分享了這個辦公室以後,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已經不再適應日常的慣例和俗套了。然而,既然我已經逐漸退出了戴維的周邊生活,他也逐漸退出了我的注意,我又開始每天面對枯燥乏味的日常工作。 
  我是一個毫無個性的人,幹著一份毫無個性的工作,過著一種毫無個性的生活。 
  我注意到我的公寓也是那樣平淡乏味,沒有任何特色。新買來的傢俱看上去極其普通,既不醜陋也不漂亮地擺在房間裡,無論漂亮或是醜陋,它們都展示著傢俱主人的審美傾向,至少它打上了家庭生活的烙印。事實正是如此,我客廳裡的每件傢俱都完美無缺,完全可以收進傢俱設計專集中,和傢俱展銷會上那些經過防腐處理的傢俱同樣顯得毫無個性。 
  我的臥室看上去像是假日飯店標準臥室的複製品。 
  顯然,無論這裡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風格,全都應該歸功於簡。但是過去的風格顯然隨著她的出走一起離開了我。 
  我知道事情往往是這樣。我想改變一下風格,努力使自己不再平庸,變得回歸自我,獨領風騷。即使市政服務機構遷怒與我,我也不再甘心於那種默默無聞、不引人注目的俗套了。我要盡最大可能地張揚個性,要穿上最醒目的衣服。假如我因為天性而受到世人的冷落,我則要對抗自己的天性,設法使自己受到人們的關注。 
  那個週末我去了傢俱店,訂了一隻長沙發,一張床,一個床頭櫃,還有檯燈——它們是我從所有傢俱裡挑選到的最荒誕怪異、最不合情理、最膽大妄為、而且最不配套的一些傢俱。我把它們捆在我的別克車頂上,帶回了家中,擺在了最不恰當的地方。我把床放在了餐廳裡,長沙發放在了臥室中。這樣做既不平庸,又不枯燥乏味。沒有人會注意不到這種極不合理的奇特佈局和風格。我繞著新佈置好的公寓轉了幾圈,欣賞著自己膽大妄為的傑作,心裡感到非常滿意。 
  我又去逛了一趟馬歇爾服裝店,買了一套最新款式的服裝,包括一件鮮艷奪目的襯衫和一條最厚顏無恥的褲子。 
  我還去了「超級鋒利」刀具店,買了一把經過改造的印地安匕首。 
  我幹完了這些事情,改變了自己,幾乎從頭到腳地翻新了一遍。我現在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自我。 
  星期一去上班時,仍然沒有任何人注意我。 
  我穿過停車場,走進了大堂,感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地引人注目,剃得光禿禿的腦袋中間聳立著一撮頭髮,腿上套著一條大口袋般的閃閃發光的紅褲子,身穿一件鮮艷奪目的黃綠色襯衫,繫著一條閃光的粉色領帶。然而這身打扮並沒有引起更多的注意,甚至沒有任何人看我一眼。兩名等著乘電梯去5樓的秘書就站在我身邊,她們之間的談話甚至連一秒鐘都沒有中斷過,而且兩個人都沒有看我一眼,似乎壓根兒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甚至連戴維也沒有注意到我與往日有什麼不同。當我走進辦公室時,他向我打了個招呼,吃完了當作早餐的鬆餅之後便一頭扎進了工作之中。 
  即使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依然沒有得到人們的注意。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辦公桌旁,感到這身奇裝異服和怪異的髮型使我變成了一堆臭狗屎。為什麼我會遇到這麼倒霉的事? 
  他們為什麼要漠視我的存在?我究竟是怎麼了?我摸了摸我的印地安匕首,好像要安慰自己說,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是個真實的存在物,是個物質的實體。我用手撫摩著被發膠弄得硬邦邦的、直立的頭髮。 
  我究竟是什麼?我是人是鬼?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我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 
  這個星期過得很慢,一秒鐘似乎變成了一個小時,一小時變成了一天,一天則漫長得難以容忍。戴維後半個星期外出了,從那天起直到星期五之前,我一直在忍受著萬般歧視和冷落,我已經打算向其中一位秘書進行攻擊,以證明我的存在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毫無顧忌地瘋狂疾駛,我的心完全沒有放在開車上,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我的前後左右還有許多車輛。 
  我的客廳裡擺滿了各種鮮艷奪目的傢俱,相互之間不協調的格局只能使我更加疲勞和壓抑。一把粉紅色的蝴蝶椅後面掛著一幅魔鬼羅斯特的招貼畫,那是一個最不適當的地方。 
  我鬆開了領帶,坐在長沙發上。我已經筋疲力盡,然而陰鬱的週末正在向我逼近。兩天的自由時間,我將始終面對我自己。 
  我開始試著找一些我可以參加的活動和可以去的地方,以便擺脫陰暗而又毫無意義的獨處狀態。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親。我可以拜訪他們,他們一定不會冷落我。我還沒有淪落到被自己的母親遺忘、或者被自己的父親當成廢物的地步。我可能無法向他們說明我的現狀,但是只要跟他們在一起,只要跟這些注意我、在乎我的人在一起就足夠了。 
  自從感恩節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試著跟他們聯繫過。他們居然忘了邀請我一起過節,我模模糊糊對他們這種態度感到有些失望,很想為此而懲罰他們,但是聖誕節即將來臨,我需要知道我的父母今年有些什麼打算。 
  我猜想這就是我要給他們打電話的最好理由。 
  我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撥了號碼。占線。我掛掉了。 
  重新撥一遍。我跟我的父母並不親密。我們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都不一致;甚至在很多情況下我們並不喜歡對方。可是我們都愛著對方。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如果一個人在需要家庭的時候它卻無法幫助你,還能有誰幫得了你? 
  仍然占線。我掛斷了電話。我有一個計劃。我突然產生了一陣衝動。我會讓他們大吃一驚。我要立即動身,駕車去拜訪他們,在晚餐時突然出現在他們家門前的台階上。 
  平庸的人是不會產生衝動的。 
  我收拾起我的牙刷和換洗衣服,10分鐘之後,我的汽車已經匯入了高速公路的車流之中,直奔聖地亞哥方向而去。 
  我想在凱皮斯特拉諾海濱的聖胡安、然後在歐申塞德、最後在德爾馬各停一次車,繼續給他們打電話。我想,假如我不事先打個招呼就出現在父母家門口,他們二老會不高興的。但是我不想等待別人用商量、考慮之類的話來推遲答覆。因此我繼續在高速公路上驅車,飛快地向南方駛去。 
  當我開到父母的公寓門口時已經快9點了。從我的童年時代到現在,我們家沒有發生太多的變化,這使我得到很大的安慰。下車後,我踏上了通向門廊的那條短短的水泥路。儘管我最後~次來這裡距現在還不到一年,我卻感覺到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世紀。我感覺到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回來過了。我抬起腳,踏上了門廊的台階,先敲了敲門,又按了一下門鈴。 
  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人。 
  我目瞪口呆,吃驚得幾乎要跳了起來。 
  從這位陌生男人的身後傳來另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是誰呀,親愛的?」 
  「我不認識!」男人沖裡面喊道。他沒有刮臉,身材肥胖,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他從玻璃窗上觀察著我,「你找誰?」 
  我清了清嗓子。我的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請問,我的父母親在這裡嗎?」我問。 
  那個男人皺了皺眉,「什麼?」 
  「我來拜訪我的父母親。他們住在這裡。我是鮑勃。瓊斯。」 
  那個男人看上去相當迷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住在這裡。」 
  「這是我父母的房子。」 
  「也許你記錯了地址?」 
  「塔斯!」那個女人大喊起來。 
  「馬上就來!」男人也大聲地喊道。 
  「我不可能記錯地址。這裡是我父母親的家,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的父母在這裡生活了對年!」 
  「我現在住在這裡。你說你父母叫什麼名字?」 
  「馬丁和艾拉。瓊斯。」 
  「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們是這座房子的主人!」 
  「我從桑切斯先生手裡租了這套房子。他是房主。也許你應該跟他談談。」 
  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儘管天氣十分涼爽,我卻在不停地出汗。我試著保持冷靜,試著告訴我自己,這件事一定會有合理的解釋,這一定是一場誤會。但是我知道事情絕對不會是我所想像的那樣。我強忍著沒有流露出自己內心的恐懼,「請你把桑切斯先生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我好嗎?」 
  那位男人點了點頭,「沒問題。」他剛要轉身,卻又停下了,「我不知道桑切斯先生會不會介意我透露他的私人電話——」 
  「那就請你給我一個白天的聯繫電話。你有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嗎?」 
  「哦,沒問題。請等一下。」 
  男人退回了那個住宅,也就是我們老家的住宅裡面,去找一支筆、一張紙。我意識到工作地點的電話號碼對於我來說毫無用處。現在是星期五的夜晚,除非我想在這裡呆兩天,一直等到星期一,否則沒有別的出路。稍稍過了片刻,我看見了鄰居家的木欄杆。年久失修的欄杆上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住戶的名字:克勞福德先生和夫人。克勞福德一家!我早就應該想到他們。克勞福德先生和夫人仍然住在隔壁,他們應該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應該知道我的父母為什麼不在這裡,為什麼這對陌生夫婦要住在我們家。 
  我等不及那個人返回,便縱身跳下門廊,穿過草坪,向克勞福德家走去,「嗨!」那個人在我身後喊道,同時傳來他妻子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跨過兩家之間低矮的護欄,跨上了克勞福德家的門廊,按響了門鈴。我的運氣真不錯,克勞福德夫人很快便來開了門。 
  我害怕她被我的印地安短刀嚇壞,便盡可能使自己的神態看上去像是沒有危險的樣子。她毫無懼色地給我開了門,「什麼事?」 
  「克勞福德夫人!感謝上帝,你還住在這裡。我父母去哪兒了?剛才我敲開了隔壁的門,裡面住著一對陌生的夫婦,他說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我父母的名字。」 
  現在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她慢慢地往後退縮著,準備在我有任何不當之舉時突然把門撞上,「你是誰?」她的聲音比我記憶中的蒼老井衰弱了許多。 
  「我是鮑勃。」 
  「鮑勃?」 
  「鮑勃。瓊斯。你難道不記得我了嗎?」看來她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是馬丁和艾拉的兒子!」 
  「馬丁和艾拉沒有兒子。」 
  「你過去經常照看我!」 
  她開始關上那扇門了,「我很抱歉——」 
  我幾乎失去了控制,只想對著她大喊大叫。但是我盡可能使自己的聲音保持著正常的音量,「告訴我,我父母馬丁和艾拉在哪裡?他們現在去了什麼地方?」 
  她瞇起眼睛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那樣子使我誤以為她會認出我來,然而她搖了搖頭,最終放棄了從記憶中搜索的努力。 
  「他們現在在哪裡?」 
  「由於司機酒後開車,瓊斯先生和太太6個月前死於一場車禍。」 
  我的父母親去世了! 
  她在我的面前撞上了大門,我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在我的幻覺中,我能夠看到窗簾被拉開了,克勞福德夫人的眼睛通過窗簾的縫隙向外偷窺。我模模糊糊地覺得,我父母的住宅裡那個叫做塔斯的傢伙正在喊我並對我說著什麼。 
  我的父母親去世了! 
  我想哭,可是我不能。當父母活著的時候我對他們沒有足夠的關心,當他們死亡時我亦不能做出及時的反應。我沒有時間做出充分的準備,並表現出一種失落感。打擊來得太突然。 
  我想感覺到悲哀的滋味,然而我沒有。我只是感覺到自己麻木不仁。 
  我慢慢地轉過身,走出了門廊。 
  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參加父母親的葬禮。 
  遺憾的是我和我的父母過去並不怎麼親密,不過我經常在假設,我總會找到時間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最終會和好起來的,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逐漸會有更多共同語言以及更多的團聚。這些都不是我刻意計劃或者杜撰出來的東西,而是一種普遍的人類感情。然而現在那些模糊的希望永遠棄我而去了。 
  我想,我真應該努力一次,我真應該想到,他們隨時會遇到這樣那樣的情況,我不應該繼續擺出一副天真幼稚、可憐兮兮的樣子,只因為相互之間的爭論而疏遠了我們的感情,我應該在機會尚存的情況下加強跟他們的聯繫,使我們更加親近一些。 
  塔斯仍然衝著我大聲地喊著什麼,但是我根本沒有心思聽他說些什麼。我把鑰匙插進發火裝置,坐上駕駛座,轉動了鑰匙。在我最後離開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克勞福德夫婦。他們正從窗口上觀察著我。 
  6個月以前。那應該是6月份。那時簡還跟我住在一起。 
  我在兩個月前剛剛得到了工作。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他們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難道沒有人從他們的私人物品中找到我的姓名和住址嗎? 
  我從來沒有設想過我會被自己的父母所冷落。但是當我回顧我的童年時代時,我吃驚地發現我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我想不起任何具體的事例,能夠說明我曾經跟母親一起做過什麼,跟父親一起去過哪裡。我記得老師、小孩兒、寵物、好玩的地方。 
  玩具,還有那些跟它們有關的故事。但是對於自己的父母,我只有一種普遍的感覺,因為他們養活了我,所以他們很了不起。我曾經有過一個正常、快樂的童年,至少我自己這樣認為,但是我卻沒有溫暖和愛的回憶。我應該擁有的那些回憶現在再也找不到了。我記憶中的父母親是沒有個性的,也許那就是我們不太親密的原因。也許對於他們來說我一直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孩兒,一個毫無個性的孩子,一個他們有義務撫養、教育的沒用的傢伙。 
  也許我從誕生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起便受到了冷落。 
  不,這不可能。我沒有被父母冷落過。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們總是給我買生日禮品和聖誕節禮物,他們總是邀請我回家過復活節和感恩節,這些足以證明他們在注意我,關心我。 
  不過簡過去也很關心我。這並不意味著我沒有受到冷落。 
  車禍發生在6個月以前。 
  那正是我剛剛開始注意到我的狀況、開始瞭解我的個性期間。也許這兩者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也許當我父母去世時,當最瞭解我、最愛我的人離開了這個世界時,蟄伏在我內心深處深藏不露的東西開始蠢蠢欲動了。也許正是父母親對我的生存狀況有著深刻的瞭解,才使我沒有遭受他們的冷落。 
  自從我失去了簡以後,我從人們的注意中消失的速度進一步加快了。 
  我開上了海港大道,從腦子裡驅走了這些想法。我不想再考慮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了。 
  我感到奇怪,我父母的遺物在哪裡?它們被拍賣並捐給了慈善機構嗎?我的父母除我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親戚了,而我卻什麼東西也沒有得到。我們全家所有的照片和影集又在哪裡? 
  照片。 
  照片是一切問題的關鍵。它成了導火索,使我爆發了。 
  我開始大哭起來。 
  我在高速公路上飛快地疾駛,任憑眼淚嘩嘩地流淌。我突然什麼也看不見了,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我把車開到路旁,擦乾了臉頰和眼睛裡的淚水。我聽到自己的喉嚨裡發出抽泣的聲音,我強迫自己停止下來,最後終於抑制住了哭泣。現在不是動感情的時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現在什麼人都沒有了。沒有未婚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了,只剩下了我自己,一個被遺棄、被忽略的傢伙。我只有我自己了,只有我的工作了。然而非常奇怪而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只能從我的工作中獲得某種認可。 
  但是這一點總會改變的。我要查明我究竟是誰,我屬於何方神聖。我現在生活在黑暗和蒙昧之中,機會正在從我身邊溜走。我已經從我的錯誤和歷史中學會了許多,我的未來會截然不同於以往。 
  我繼續在高速公路上奔馳。我估計將近半夜才能回到佈雷亞。 
  我把車停在一家漢堡大王門口,要了一杯可樂。回家的路程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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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15章 反抗

  星期一。 
  由於在科斯諾梅薩附近有3輛車發生了追尾,致使交通堵塞,因此我上班遲到了10分鐘。但是我並不著急。我即使遲到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已經利用週末給我記得的父母的朋友們打了電話,問他們是否知道我父母的個人財產怎樣處理了。結果沒有任何人知道。還有幾個人甚至不願意理睬我。 
  他們都不記得我是誰。 
  沒有任何人知道或者願意告訴我殯葬儀式是在哪裡舉辦的,我的父母親被埋葬在哪一塊墓地,我只好去圖書館複印了聖地亞哥電話簿上相關的電話號碼,打遍了所有的葬禮室,結果是最後一個。我問葬禮司儀,他是否知道我父母的遺物怎樣處理了,他說他不知道。我問他誰為葬禮支付了費用。他說這些信息是保密的。他很理解我,也很抱歉,他告訴我假如我能夠拿出任何足以證明馬丁和艾拉。瓊斯是我父母親的東西,他會樂於將信息透露給我,但是不能在電話上告訴我。 
  「什麼證明?」我問道。 
  「就是出生證明。」 
  我的出生證明在我父母那裡保存著。 
  他確實把我父母的埋葬地點告訴了我,我對他表示了感謝,記下了地址,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終於意識到,我的父母已經不存在了。我再也無法找到自己的根了。我沒有了歷史。我現在完全生活在現在。 
  當我走進辦公室時,戴維正在聚精會神地忙於工作,甚至連頭也沒有抬一下。我走過他身旁,脫掉外套,坐在了我的椅子上。辦公桌上放著一大堆文件,封面照例是一張斯圖爾特用專用稿紙匆匆寫就的留言:「請將這些程序寫成文獻資料。12月10目前完稿。」底下草草簽著斯圖爾特姓名的縮寫,「雷。斯」。 
  12月10日。也就是今天完稿。 
  留言條上的日期是11月2日。 
  我注視著稿紙,將留言又讀了一遍。這個雜種故意這麼做,好讓我為難。我迅速地瀏覽了一遍文件,裡面有班克斯及其上司在好幾個月以前做的備忘錄,要求按照指定的程序寫成文獻資料。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程序。 
  斯圖爾特故意設計陷害我。 
  我怒火中燒。但是我早已經適應了,實際上我已經拿出了筆,從第一頁開始寫了起來。我絕對不可能在今天完成所有的工作,甚至連其中三分之一也完成不了。我惱怒地寫了幾分鐘後,意識到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我必須離開這裡。我扔掉手中的筆,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這種情況下我確實無法考慮到是否會被解雇的問題。我只要能離開辦公室就行。 
  大樓外面,陰霾的天空開始晴朗起來,從灰色逐漸轉為了藍色,雲層裡射出了一道道陽光。我的車停泊在距離公司最遠的一個角落,等我找到汽車時,我已經開始出汗了。我把大衣扔到後排座位上,降下了車窗,往後倒了一些,離開了被一大片嶄新汽車包圍的那個孤獨的車位,向位於南方的艾默裡開去。我在第一個紅綠燈向右轉彎,然後在下一條街上向左轉彎。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沒有想好確定的目標,只希望消失在像歐文市一樣令人舒適的、完全相似的迷宮般的街道中,但是我發現自己正在下意識地向西行駛。 
  我最終抵達了南部海岸的大商場。 
  我把車停在西爾斯公司樓下,步行經過了一段瀝青路面,走到大商場的主要人口。從酷熱的大街進入有空調的大商場裡面,我立刻有了一種如釋負重的感覺。 
  儘管聖誕假日已經臨近,停車場裡也早已停滿了汽車,可是商場裡卻人影稀疏,顧客少得可憐。揚聲器裡正在播放著穆扎克的聖誕歌曲。 
  櫥窗裡聳立著瑰麗多彩的聖誕樹,引發了人們對於節目的想像力。聖誕節永遠是我最喜愛的節日,我總是如此地喜歡聖誕節的感覺,濃郁的節日氣氛、耶穌誕生的場景、幻想中的聖誕老人……在這個神聖的節日裡,聖誕老人裝扮成一副世俗的面孔,在全世界進行節日巡遊。可是今年我卻感受不到節目的歡快。我不需要給任何人買禮物;我自己也不期望能得到任何人的禮物。去年,我和簡在11月和12月幾乎將所有的週末都用來購買聖誕禮物,為我們的慶祝活動做準備,享受著對方給自己帶來的快樂以及節日給我們帶來的希望。今年我形單影隻,沒有任何計劃,生活毫無意義。 
  我站在聖誕樹旁,觀察著行人的面孔,但是連我盯著他們看的舉動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從理論上來說,大商場裡的婦女和兒童應該能夠注意到我。店裡的僱員應該用懷疑的眼光注意著我。毫無疑問,我絕對應該引起別人的注意。 
  可是事實上我卻沒有。 
  然而並非每一個人都在冷落我。 
  一名看上去比我年長幾歲、目光冷峻的男子站在雷索利書店和比斯特羅花園餐廳之間的長凳旁緊緊地盯著我不放,他在觀察著我的每一個舉動。我開始並沒有注意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當我開始感到不舒服,覺得自已被人監視時,我轉向左側,注視著那個傢伙。他發現我在注意他,便將腦袋轉向了別處,假裝對比斯特羅花園餐廳的菜單發生了興趣。現在輪到我觀察他了。他又高又瘦,一頭烏黑的短髮越發強調了那副嚴肅冷峻的面容。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一副威嚴的樣子,就像一位流露著庸俗市民味兒的王公貴族。 
  我想弄明白他為什麼要盯著我,他又是怎樣注意到我的,於是我向他走去,打算問問他。但是他立即走開了,在商場中央繞了幾個彎,從兩位女土面前奪路而逃,匆匆地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 
  我想跟蹤他,便跟了上去。可是他推開了一群人,上樓梯去了商場的二層。我知道我追不上他了,便眼睜睜地看著他惶恐不安地爬上了樓梯。這件事真有些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為什麼要盯著我看?為什麼當我發現自已被他監視時,他的表情十分內疚和可疑?我的服裝和髮型有可能會引起他的注意,這個推論似乎合情合理。然而為什麼別人沒有注意到呢? 
  我注視著最上面的一層台階,在那裡我最後一眼看到那個人,他匆忙向西爾斯公司一側走去。也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也許這些都是我的幻覺。我急於知道是否有人看見我而產生了過敏反應。 
  可是當我走進諾得斯托姆專賣店時,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在商場裡面呆了整整一天。我實在是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事情可做;我不想開車,也不想回家,所以我就出入於各大商店,在小卡爾斯商場裡用了午餐,在大通商場裡翻閱了幾本雜誌,在音樂總匯裡盡情瀏覽了激光唱片。 
  各家商店的生意從下午開始繁忙起來,那時學校的課程已經結束。我站在米勒百貨公司裡,從這個位置我可以看到我想看到的一切。我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偶而回頭看了一眼。 
  我看見那個目光冷峻的男人從貨架的縫隙中盯著我。 
  這並不是巧合。 
  我們四目相交地對視了一會兒,我感到背後有一股冷氣直逼大腦。他又轉過了頭,向別處看去,並加快腳步穿過走廊,向著商場大門的方向迅速離去。我緊緊跟在他身後,但是當我走到商場的主要人口時,我發現他早已鑽進了購買禮物的人流中,在被大包小包夾裹著的顧客中間消失得蹤影全無了。 
  我想讓他回來。但是我該怎麼辦?緊追不放嗎?或是大喊大叫? 
  我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竭盡全力地往人堆裹紮,終於離開了我的視線,我想像著,如果我仔細審視他那雙冷峻的眼睛,我一定會感到恐怖。 
  可是他為什麼如此明顯地怕我,就像我怕他一樣? 
  假如他這樣怕我,為什麼還要跟蹤我呢? 
  跟蹤。 
  我怎麼會想到這個詞呢? 
  我慢慢地走著。在我的潛意識裡,這個人的身上有某種令我感到熟悉的東西。我從他的表情特徵中幾乎捕獲到那種東西了,但是我卻無法辨認它究竟是什麼,直到他近在咫尺時我才看得出,某種東西使我非常煩惱。我直奔停車場,直接開車回了家。 
    
第16章 謀殺

  我琢磨著要裝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回去上班,並編了一大堆故事作為沒有來的理由。但這些似乎都沒有必要。沒有人問及我為什麼沒有來。事實上,當我告訴戴維說我今天感覺好多了時,他居然很奇怪地看著我,「你病了嗎?」 
  「我昨天沒有來。」我告訴他。 
  「哦,」他說,「我沒有注意到。」 
  斯圖爾特可能也沒有發現我曾經離開過,但卻記得我的任務已經過了他規定的最後期限。剛吃完午飯,他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裡,「瓊斯,儘管我已經給了你足夠多的時間,而你卻沒有按時完成那項重要任務。」 
  足夠多的時間?我直直地盯著他。我們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這件事將被記入你上半年的工作總結之中。」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鼓起勇氣問道。 
  他流露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看著我,「為什麼要怎樣做?提高部門工作標準嗎?」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真的嗎?」 
  我迎著他的目光,「你特意為我提高了工作標準,對嗎?」 
  他臉上那副自鳴得意的笑容承認了我的懷疑,「是的,的確如此。」 
  「這是為什麼?」 
  「我不喜歡你,瓊斯。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我鄙視你所做的一切。」 
  「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這很重要嗎?」 
  「對我來說確實很重要。」 
  「瓊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有多大關係。回去工作吧,至今為止,我對你的表現十分不滿意,班克斯先生也是如此。我們有著同樣的看法。」 
  見你的鬼,我想說。但我只是用眼神表示了心中的不滿,之後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我很平庸,所以才遭到了人們的冷落。這似乎是最合乎邏輯的答案,也是最合情合理的推論。我是在20世紀後半期成長起來的,因而也是大眾媒體所泡製出來的標準化文化的產物。 
  影響並決定我的思想、品位和情感的那些因素,同樣也作用於我這一代的每一個人。 
  但我並不甘心於這種現狀。 
  從某一方面來說,我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平庸之人。假如我真的是個極其平庸的人,假如我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符合這一解釋的話,那麼我的生存狀況就很容易理解。然而理論與現實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即使我所收看的電視節目與尼爾森收視率碰巧完全一致,或者說我內心的排序和報紙上的排行榜絲毫不差,但是我的讀書品位卻與主流相去甚遠。 
  即使我的讀書品位與普通大眾相左,它與那些跟我的社會、經濟及教育背景相同的白種男人相比卻仍然顯得極其平庸。 
  這種比較究竟煩瑣到何種地步? 
  把這些信息加以歸類共從中選出一個模型將花費一個統計學家好幾年的時間。 
  我近乎絕望地努力想證明我到底是誰,我被無休止的冥思苦想折磨得幾近發瘋。 
  我審視著我的房間,看著受到我的影響而變得枯燥乏味的怪異的傢俱,忽然想起了什麼。我走進廚房,在存放廢品的抽屜裡找到一張洛杉磯交通圖。我翻開地圖,找到了洛杉磯地方藝術博物館。 
  在我公寓前的街道上停著一輛白色的道奇車。開始我並沒有想到什麼,可是當它跟著我駛出車道,隨後緊跟著我上了學院路,之後是帝國大道,直至我的汽車上了高速公路,它還在我後面緊緊地咬住不放時,我這才感到有些心慌意亂。我想,也許什麼事也沒有,只怪自己電影看得太多了,獨居的環境也使我得了妄想狂。但那輛車確實還跟在我身後,我拐彎它也拐彎,我加速它也加速,我減速它也緊急減速。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被人跟蹤……儘管這個念頭十分可笑,它卻使我感到不安,甚至還有些害怕。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一輛黑色的四門微型汽車急駛而來,恰好插入了我和那輛道奇車之間。我看準時機,在立交橋分岔路口猛踩油門,從距離最近的一個路口竄出了高速路,在橋下的紅綠燈處停車等待。綠燈亮了,我仍然在留在原地不動,繼續等待著那位不速之客的光臨。那輛車卻再也沒有出現。 
  它已經被我甩掉了。 
  我重新返回高速公路,向絡杉磯方向駛去。 
  藝術博物館附近擁擠不堪,幾乎找不到停車的地方。我最後不得不穿過佈雷亞塔市場,花5塊錢找了一個黑車位。我走出停車場,經過一個猙獰可怕的動物木乃伊市場。來到了博物館入口處,花5塊錢買了一張門票。 
  博物館裡淒冷、黑暗啟溫。屈指可數的遊人在這座氣勢宏偉的建築物裡顯得稀稀落落,甚至平日活躍的人在這種肅穆而壓抑的環境下也會變得沉默寡言。 
  我不停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從一個側廳來到另一個側廳,從一層樓爬到又一層樓。看過了英國的傢俱、法國的銀器和印度的雕塑,又去畫廊參觀了一些油畫,在裡面仔細尋找一幅表現了人類強烈痛苦的名畫。最後它終於被我找到了,那是一幅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阿的作品。 
  在這個畫廊乃至整個側廳裡,除了一名穿制服的保安默默地站在入口處走廊上以外,沒有其他參觀者。我站在畫廊中央。 
  我知道,這便是登峰造極的經典之作,這是我們的所謂文化,這是藝術的精華。 
  我注視著這幅油畫,感到渾身發冷。我想感受一下神奇的藝術感染力,領略一下令人畏懼和驚奇的感覺,那種當人們面對偉大的藝術品時所產生的超越感。可是我只感覺到了些許快樂。我倒覽著其他陳列品,它們都是稀世珍寶,是人類歷史上的財富,而它卻無法引起我更多的興趣。我的感覺被我的本性所抑制,自己是個平庸的人的事實抵消了我的其他感覺。 
  我又一次欣賞著雷諾阿的作品,這一次離得更近了一些,以便更仔細地欣賞和觀察,迫使自己感受畫中所包含的一切,不管它是什麼;渴望理解別人從這幅油畫中所感悟到的那種東西。 
  但我終於力不從心,因此打算放棄了。我轉身準備走時,忽然看到有個人站在畫廊的入口處凝視著我。 
  他是我在林蔭大道上遇到的那個目光冷峻的高個兒男人。 
  一股冷氣向我襲來,滲透了我的全身。 
  眨眼間他便不見了。他是從大門左側消失的。我迅速追到了入口處。但是當我趕到那裡時,他已經沒有了蹤影。一對身穿黑色情侶高領衫的夫婦從大廳側面向門口緩緩走來。 
  我想知道門衛是否看見了那個人,但立即意識到這不可能,因為他正背對著大門,距離那個人的位置很遠,他一定什麼也沒有看到。 
  博物館突然變得比以前更加黑暗、陰冷、空曠了。當我獨自穿過寂靜無聲的側廳和大廳,向藝術博物館正門走去時,我意識到自己正屏息呼吸。 
  我真的感到了害怕。 
  我加快了步伐,想跑卻又不敢。當我安全地走出博物館,置身於喧鬧的人群中,回到燦爛的陽光下時,才感到自己的呼吸又恢復了正常。 
    
第17章 如影相隨

  戴維星期一走了。沒有人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走,我什麼也沒有問。他的桌子被撤走了,身後的書架也空了。無需多問我也知道,他不再到自動化界面公司上班了。我不知道他是辭職還是被解雇了。我想他一定是被解雇的,否則他會告訴我。 
  也許不是。 
  通常人們心裡想的和實際做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我發現我在回憶他對我說過的一些話。當我告訴他,自從簡棄我而去以後我再也沒有嘗試過跟她聯繫時,他曾經對我說過一些關於女人的話,它們一直困擾著我,在我思想深處不斷地提醒我。它使我感覺到,儘管簡沒有回到我身邊不能完全歸咎於我,但至少我是有責任的。我想了想,毅然關上了辦公室的房門,拿起了話筒。雖然她離開我已經很久了,我卻仍然清楚地記得日托中心的電話號碼,我的手指幾乎是本能地按下了那七位數字。 
  「請問簡在嗎?」我問接電話的女士。 
  「簡。雷諾茲嗎?」 
  「對。」 
  「她4個月前就辭職了,早就不在這裡工作了。」 
  我似乎感到有人在我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腳。 
  儘管我們分手以後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談到過或聯繫過簡,但我認為她就在附近,她還在繼續過著她的生活,儘管我已經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了。這種想法一直在安慰著我。雖然不能和她在一起,但是只要知道她還在那裡,我就放心了。可是我現在才發現,她在拋棄我的同時就已經把過去的生活全部拋棄掉了。 
  她現在究竟在哪裡?她到底在幹什麼? 
  我想像她正騎著那只該死的天使在全世界巡遊。 
  不對。我驅除了這種想法。那不是簡。即使是她,也與我毫無關係。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我沒有必要讓她的新生活影響我的情緒。 
  「喂!」老太太在電話裡喊著,「你還在聽嗎?你是誰呀?」 
  我放下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在我的公寓外面看到了那個目光冷峻的男人。 
  他站在一棵樹的陰影下,身體的左側被街區的路燈照亮了一部分。我站在窗口準備拉上窗簾的時候看到了他,剎時我嚇得尿了褲子。我努力不去想他,這樣我也用不著竭力搜尋他跟蹤我的理由。但是看到他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公寓,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這足以令我恐懼萬分了。事實很清楚,他正在監視我,並且始終在跟蹤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還是衝到門口,打開房門,勇敢地站在門廊上。可是當我向那棵樹望去時,他已不在了。那兒一個人也沒有。 
  我關上房門,渾身直哆嗦。我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這一定不是個活生生的人。也許是電視節目中經常播出的那種用搭便車的辦法糾纏女人的傢伙;也許是個幽靈;也許是守護天使;或許是個被我的祖宗冤屈、現在注定要跟我寸步不離的鬼魂。 
  我覺得自己簡直愚蠢透了。 
  果真是這樣嗎?既然我能接受自已被冷落的事實,為什麼我就不能接受他是一個鬼魂或者其他超自然存在物的可能性呢?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我夢見了那個目光冷峻的男人。 
  我開始曠工,不再去上班。只要每個星期五填寫一下出勤表,其他日子去不去都沒有任何區別。 
  我一點也不想回家,便開始在各條馬路上閒蕩起來。我走遍了哥斯塔梅薩的海岸市場、聖安納的中心大廈、奧蘭治的奧蘭治大街以及佈雷亞的佈雷亞街。但我很快就厭倦了這一切。後來我發現自己就像被火光吸引的飛蛾一樣,在歐文市區裡轉來轉去。 
  我總是將車子停在某個地方,然後穿過歐文市的購物區,在十分相似的商店裡尋求安慰,那種協調和一致使我感到輕鬆。 
  我的生活逐漸摸式化,每天在同一個漢堡王連鎖店裡吃午飯,在同一家音樂店、書店或服裝店裡創覽。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熟悉了那些跟我一樣在大街上閒逛的人,儘管他們的打扮很像上班族,但顯然他們並沒有上班,他們也不是在尋找工作。有一次我還看到有人在便利店裡偷東西。當時我站在路邊準備過馬路時,突然看到一個穿著講究的高個兒男人走進一家71連鎖店,從窗前的貨架上順手拿了兩瓶庫爾啤酒就往外走。他顯然沒有付錢。那個人在便利店門前的人行道上跟我擦肩而過。 
  我在想,那人是否留下了指紋?他有沒有觸摸過啤酒以外的其他東西?他必然要推門,假如我告訴了那個店員,警察會不會從門上獲取那個人的指紋,從而將他逮捕呢? 
  我伸出右手,舉到眼前仔細觀察著。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指紋嗎?當我審視著自己食指上微微突起的紋路時,我懷疑它的真實性。我暗暗地懷疑我的指紋並不是獨一無二的,並不真正是我獨自擁有的。如果我身上的其他的東西都不是獨特的、舉世無雙的,為什麼推獨指紋會與眾不同呢?我曾在雜誌和報紙上看到過一些指紋照片,其中的差別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假如指紋的圖案只有極其有限的幾種,那麼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難道真的找不出兩個完全一致的指紋嗎?這個世界上一定存在著同樣的指紋。 
  毫無疑問,我的指紋肯定是最普通的那種。 
  這個問題實在可笑透頂。假如事情果真如此的話,決不會沒有人注意到。警察遲早會發現機率極低的同類型指紋,自然這會使得利用指紋進行刑事偵察和法庭證據變得毫無價值。 
  也許警察已經發現並非所有的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只是他們不願意道破天機而已。人們總是喜歡維持現狀。指紋在絕大多數案件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假如有一小部分人漏網了,也只能認為是為了維護這個有序的社會而付出的必要代價。 
  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冷氣向我襲來。整個安全系統剎那間變得如此猙獰可怖,我的腦海中彷彿看到一個無辜的人,因為其指紋恰好與兇手相同而被判刑,受到終身監禁,甚至被執行了死刑。我甚至看到電腦列出了那些與兇手指紋相同者的名單,而警察則用抓闊的方法找出一個替罪羊交差了事。 
  一切西方文明都有著這樣的理論,即人是截然不同的、完全區別於他人的、獨一無二的個體。這是我們的哲學觀念、政治結構乃至宗教存在的基礎。 
  但我認為這種假設是不真實的。它是虛構的。 
  我告訴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了,不要以自己的心態去設想整個世界。我應該好好事受自己的假日。 
  我轉身離開了便利店,走進一家音樂店,中午在漢堡王快餐店吃了午餐。 
    
第18章 獨自過節

  聖誕節來臨了,接著是新年。 
  我獨自度過了兩個假期,一直呆在家裡看電視。 
    
第19章 起了殺心

  工作一天天地積壓起來。我清楚地知道,即使我曠工不被發現,堆積了那麼多的工作遲早也會被人發現,至少斯圖爾特會知道。所以我決定在辦公室裡呆一個星期,處理一下工作。 
  大概在週三前後的某一天,我到休息室去買一聽可樂。我剛要進門,就聽到斯圖爾特在說:「你們知道嗎?他是個同性戀者。」 
  「我想是的,」斯泰西說,「他從來都不主動搭理我。」 
  我走進休息室,斯圖爾特朝我咧嘴笑了笑。斯泰西、比爾和保羅都轉過頭去看著別處,表情有點兒尷尬,隨後便迅速離去了。 
  我立即意識到他們是在說我。 
  我感到一陣陣臉紅,我想我應該為他們偏執的言論而火冒三丈,應該用激烈的言詞來抨擊他們的狹隘思想。他們居然敢說我是個同性戀者,這使我感到無地自容,羞恥萬分,我脫口說道:「我不是同性戀者!」 
  斯圖爾特仍在咧著嘴笑,「你很想念戴維嗎?」 
  「狗雜種!」我忍無可忍了。 
  他的嘴咧得更大了,「你真想幹這事兒嗎?」 
  我非常明智地意識到,同時也感覺到,我們就像兩個初中生在校園裡互相對罵。我也是其中的一方,從感情上講,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瘦弱的孩子,在操場上受到蠻橫無理的大塊頭的侮辱。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你純粹是在故意搗亂,我要將你的所作所為向班克斯先生如實匯報。」 
  「喲呵!你要向班克斯先生告我的狀啊!」他誇張地帶著哭腔說道,隨即又換上一副強硬的口氣,「那好啊,我也會寫一份報告,說你不服從領導,並將你一腳踢出本部門,那速度保證快得讓你腦袋直發暈。」 
  「別指望我會在乎這個!」我說。 
  那幾位程序員誰都沒有正視我們,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顯然打算留在這裡靜觀事態的發展。他們全都躲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裡,或者假裝留意著自動售貨機裡的飲料品種,或者隨手翻閱著桌上的女性雜誌。 
  斯圖爾特衝著我笑,那是一種生硬而殘酷的笑,幸災樂禍的笑,「你已被解雇了,瓊斯,你已經成為了過去。」 
  我目送他離開了我,步出休息室,向大廳裡走去。走廊裡有很多其他部門的僱員,我突然發現,儘管他在跟每一個人點頭致意,但沒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搭理他,既沒有人對他點頭、衝他微笑,也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我想,他終於回到了那間寂寞、冷清的辦公室裡,這正中我的下懷。 
  我驚喜地發現,他同樣也受到了冷落! 
  只有這樣解釋才說得通。他被人們注意的惟一理由就是他的部門負責人身份。是他的職位使他沒有完全陷入冷漠的世界之中。程序員和秘書們注意他是因為他們必須這樣做,那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因為他是他們的上司。而班克斯先生注意他是因為班克斯先生必須對各部門總體負責,必須清楚每個人,尤其是部門負責人的行為。 
  除了他們以外,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也許這就是他不喜歡我的原因了。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身所具有卻又最不願意看到的東西。問題在於他並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冷落。在職務的掩護下,他可能根本就意識不到這一事實:本部門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會對他有絲毫的注意。 
  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我即使殺了他,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是我立即打消了這一想法,盡量裝做壓根兒沒有這樣想過。但是已經不可能了,這個想法已經在我的腦海裡生了根,即使我竭力用別的事情進行干擾,也將它驅趕不走。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向什麼人極力否認我的想法,也許是向我自己。也許是上帝,設想他或者她正在聆聽我的胡思亂想並用道德觀念對我進行控制。儘管這也許並不僅僅是胡思亂想。我努力不去想,結果卻越來越多地去想。我開始意識到,雖然我覺得這個想法有點兒可怕而且可憎,但是我確實想這麼做。 
  我也許可以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殺了斯圖爾特。 
  我想起了那個在對便利店偷啤酒的人。 
  我確實可以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殺了斯圖爾特。 
  我不是殺手,我沒有槍。殺人與我所受的教育以及我的信仰都背道而馳。 
  但是,要幹掉斯圖爾特的念頭卻無時不在吸引著我。當然,我決不會那樣做,那只是一個幻想,是白日夢——不,那不是個夢。 
  我決意要殺了他。 
  我開始理性地考慮這件事。斯圖爾特真的是個受到了冷落的人,還是一個不怎麼合群的無聊傢伙?我殺了他之後能確保自己平安無事嗎? 
  他是否受冷落這一點其實並不重要。我自己已然是個受冷落的人。人們即使注意到他死T,也不會想到是我幹的。我可以在他的辦公室裡幹掉他,然後渾身鮮血地走出大廳,乘電梯下樓,穿過門廊,絕對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程序員們離開了,休息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站在房間中央,身旁只有嗡嗡作響的電冰箱和自動售貨機。事情發展得太快了。我通常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有過犯罪記錄。我從未殺人,我甚至連想都不應該想到去殺人。 
  可是我確實想要殺人了。 
  而且當我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決意要動手了。 
    
第20章 加入組織

  在動手的那天,我穿了一身小丑的戲裝去上班。 
  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促使我那樣做。在潛意識裡,我希望有人會發覺並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或者有人來強迫我去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準備工作比我預料的要少一些。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決意殺死斯圖爾特的念頭越來越堅定,我開始做計劃。我想我首先必須瞭解這座樓裡的所有出入口,火警的位置,以及每層樓梯上保安人員換班的準確時間。結果我很快就發現,其實根本就沒有這麼複雜,我又不是搶劫銀行。實際上人們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我,我只需要走進去,幹掉他,再走出來,便完事大吉。 
  惟一重要的問題在於斯圖爾特本人。他不會看不到我,不僅如此,他還比我強壯得多,他一隻手都能打過我。 
  如果他知道我是誰的話,他會反過來殺了我,扭頭便走,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關心這事。 
  我必須對他進行突然襲擊,使他大吃一驚。 
  我跟蹤了他好幾天,希望摸清楚他的生活規律和作息時間,從而確定最有效的襲擊地點和方式。因為沒有人注意我去哪兒。幹什麼,所以我能夠在軟件處的一角偷偷監視斯圖爾特的辦公室。找觀察了兩天,目睹著他出出進進,發現他的生活非常規律,每天的作息時間像板上釘釘一樣準確,這使我異常高興。之後我又隱藏在大堂裡繼續進行觀察,以便進一步瞭解他離開辦公室以後到底去了哪裡、幹些什麼。 
  他每天午飯以後,大約1點1刻去衛生間,在裡面呆整整10分鐘。 
  我知道,我可以在那兒幹掉他。 
  那是最適合於動手的地點。因為那時他毫無防備,我正好可以突然襲擊。如果能趁他脫下褲子的那一刻將一切搞走,那就更好了,他不能馬上跑掉。 
  就這麼辦。 
  一切似乎簡單到了極點。我知道會成功。 
  我將動手的日子定在1月30日。 
  星期四。 
  30日那天,我早早地起來,穿上我的小丑服裝。這身服裝是我在最後一分鐘才決定使用的。因為前一天晚上,我下班的時候路過戲服租賃商店,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我想用它作為掩護。可是我知道這純粹是胡思亂想,小丑服裝在商業社會裡根本起不到有效掩護的作用,反而是大張旗鼓的宣傳。我終究用信用卡付了租金,在那裡記了賬,這將留下可查的記錄,以備日後作為證據使用。 
  我想,也許我在潛意識裡渴望自已被人抓到。 
  我用服裝租賃商店提供的油彩仔細地化裝了臉部。先用白色油彩塗滿整個面孔,再畫上嘴角微微翹起的大紅嘴唇,最後將鼻子安放在準確的位置。 
  我離開家的時候已經過了8點。 
  我身邊的座位上放著從廚房拿來的切肉刀。 
  我好像是在銀幕上觀察著自己似的,不知道我是誰。我來到自動化界面公司,把車開進停車場後,繞過一排排汽車,進了大樓,乘電梯來到了我的辦公室裡。我一直將刀子舉在面前,明白無誤地公開我的計劃,無意對此次行動進行任何掩飾。令人悲哀的是,仍然沒有一個人注意我,更沒有人進行勸阻。 
  我坐在辦公室裡,將刀子擺在面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一直等到1點鐘。 
  5分鐘後,我站起來,穿過走廊來到衛生間,走進了第一間廁所。我本來以為我會緊張,結果並沒有。我的手既不出汗,也沒有發抖,我十分鎮靜地站在那裡。其實這時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若是回心轉意還完全來得及,只消立即取消計劃,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可是我想讓斯圖爾特受到傷害。 
  我決心讓他死。 
  我暗暗對自己說,如果他走進我隱藏的這間廁所裡,我就殺了他;如若他走進別的廁所,我就永遠不再想這件事。 
  我將刀子攥得更緊了,並且開始出汗。嗓子似乎在冒煙,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努力嚥下了口水。 
  這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的心在砰砰直跳,不知是出於激動還是害怕。心跳的聲音在我的腦子裡異常響亮,我懷疑斯圖爾特是不是能夠聽到它。 
  腳步聲穿過瓷磚地板,漸漸向我逼近。 
  假如這個人不是斯圖爾特怎麼辦?假如其他人走進衛生間,看到我扮成小丑的模樣,拿著切肉刀站在廁所裡,他們會怎麼想?我該怎麼辦? 
  腳步聲在我的廁間門口停了下來。 
  金屬門被拉開了。 
  斯圖爾特走了進來。 
  剎那間,他驚呆了。我毫不猶豫地向他刺去,但是刀子無法輕易進入他的身體,它受到了肌肉和肋骨的阻礙。我努力將它拔了出來,再次用力刺去。這時他已經顧不得吃驚了,因為他已經開始狂呼亂叫起來。我騰出左手壓住他的嘴巴,迫使他安靜下來,但實際上即使他不喊叫,空曠的衛生間裡迴盪著的激烈的打鬥聲也足以令人毛骨悚然。我把他壓在牆角,他拚命地掙扎和跟打,試圖逃跑,鮮血流淌得到處都是。他向我的右膝猛踢了一腳,幾乎使我摔倒;接著又~拳擊中了我的腦部。剎時我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可是已經晚了,一切已經成為無法挽回的定局。我只能繼續向他奮力猛刺。 
  我此時的感覺並不像原先想像的那樣好。我沒有體驗到滿足感,沒有品嚐到正義得到伸張的喜悅。我只是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冷血殺手。在我原來的計劃中,我想像這一幕應是故事中的高潮,我應該為「我」這位英雄而喝彩,因為他終於使惡霸得到了應得的下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是血腥、骯髒、醜陋的一幕:他瘋狂地希望挽回自己的生命,儘管我已經不再想殺他,卻徹頭徹尾、無法挽回地完成了這一過程。 
  他終於倒下了,腦袋重重地碰在金屬門框上,額頭上又湧出了一注鮮血。他的掙扎逐漸衰弱,直至最後變得無聲無息。我也受了傷。如果他動作再快一點兒的話,刀子早已被他搶了過去,這件事情將會是另一種結果。 
  他突然猛擊我的腳趾,我向後退了幾步,歪倒在便池上。我翻身起來,又向他臉上刺了幾刀。 
  他的身體瘋狂地抽搐了幾分鐘,終於一動不動了。 
  我從他的鼻子上拔出刀,又有一股鮮血和一些粘稠的灰色塊狀物湧了出來,流到了我的鞋上。 
  我該怎樣向服裝租賃商店解釋呢?我這樣胡思亂想著。 
  我站起來,用衛生紙將刀上的血跡擦乾淨,跨過斯圖爾特的屍體,從廁所裡走了出來,將金屬門緊緊地關上。他的腦袋和一隻胳膊從廁所底下露出來,緊挨著小便池旁邊的台階,但是我已經顧不得這些了。此時此刻,我實在無法掩藏屍體,甚至無法對所發生的一切稍稍進行一番掩飾。 
  這時我幾乎喪失了所有的感覺:沒有內疚,沒有恐懼,沒有慌亂,也沒有興奮,什麼都沒有了。我想也許我會感到震驚,可是實際上也沒有。我的頭腦似乎非常清醒,思維十分正常。事情的發生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但我還是堅持按照我的計劃執行。我走出衛生間,來到大廳,乘電梯下樓,從大堂裡走了出來。 
  但是當我開始四處尋找我的汽車時,我其實已經走過了它停放的地點。我站在人行道上,茫然若失地望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我的實際狀況比我想像的要糟糕很多。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扔掉了刀子,渾身發抖,淚水模糊了雙眼。我依然清楚地感受到刀子穿過肌肉插進骨頭上的感覺、我的手壓住他不斷乞求的嘴巴時的感覺、以及他垂死掙扎的絕望表情所產生的驚心觸目的感覺。我還能將這些刻骨銘心的印象和感受從記憶中抹掉嗎? 
  我茫元目的地在街頭轉悠。如果注意一下自己的裝扮,我也許會發現我現在的模樣有多傻。但此刻我無論如何都顧不上考慮個人形象了。 
  我只是在不停地想著:我殺了人,我剝奪了一個人的生命。 
  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對斯圖爾特除了工作之外一無所知。他結婚了嗎?有沒有家庭?或許他的小兒子或者小女兒雙手扶著白色的柵欄,站在家門口等待他回家吃飯。我感到內疚和恐懼,心裡空落落的十分鬱悶和淒冷。殺人那一刻的勇氣和毅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厭倦和無盡的失望。 
  我究竟幹了些什麼? 
  我身後突然傳來了警笛聲。 
  是警察。 
  「鮑勃!」 
  我循著聲音望去。 
  我看到那個目光冷峻的男人正在穿過馬路向我跑來。 
  我感到一陣驚慌,同時夾雜著恐懼,我想跑卻又不能,只好轉過身面對著他。 
  快到我身旁時,他放慢了腳步,朝我咧著嘴笑,「你殺了他,對嗎?」 
  我盡量抑制住驚恐的神情,表現出不知所云的樣子問道:「你指的是誰?」 
  「你的上司。」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鮑勃。你很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知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了。最奇怪的是,他的笑容裡好像沒有絲毫惡意,「別怕,你知道我一直在跟蹤你,你知道為什麼。」 
  「你錯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通過了加入組織的儀式,你已經加入了我們。」 
  恐懼籠罩了我的全身,我突然想,我不應該將刀子扔掉,「加入了?」 
  「你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 
  我就像突然解出了一道困擾很久的數學題那樣恍然大悟了,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了。我說:「你也是一個受到冷落的人嗎?」 
  他點點頭,「不過我們自稱為恐怖分子。平民恐怖分子。」 
  我現在的感覺和剛才不同了。我有點兒迷惘,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好是壞,「你們有很多人嗎?」 
  他又笑了笑說:「是的,我們有很多人。」他特意強調了一下「我們」。 
  「可是——」 
  「我們希望你加入。」他往前走了兩步,靠近了對我說,「你已經切斷了與他們那個世界的一切聯繫,現在你已經是我們這個世界中的一員了。你從來就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你只是覺得必須遵守他們的遊戲規則罷了。要知道,現在你已經不再需要那樣做了,沒有人認識你,也沒有人會記得你,從此以後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了。」他那冷峻的目光注視著我,「我們都做了同樣的事情,也就是你剛剛做的那件事。我也幹掉了我的上司,還有我上司的上司。當時我覺得很孤獨,但是……我發現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員,還有許多人也同樣如此。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組織起來。我第一次在海岸市場看到你時,就知道你也是我們中的一員。可是我知道你還在尋覓,你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自我,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著。」 
  「可是你並不認識我啊!」 
  「我不僅認識你,我還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以及你對於服裝的品位;我知道有關你的一切,同樣,你也知道我的一切。」 
  「你的名字除外。」 
  「菲利普。」他笑道,「怎麼樣?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他說得對。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充盈在心頭,這種感覺好極了。 
  「你加入我們嗎?」 
  我轉身向大街上望去。看著自動化界面公司那鏡子般的外觀,慢慢地點了點頭說:「我加入。」 
  「噢!」菲利普向空中揮了揮拳頭,笑得更開心了,「你是一個勝利者,而不是一個罪犯,你不用為此而遺憾。」然後他伸展著四肢,以勝利的姿勢歡呼雀躍著,「這座城市必將屬於我們!」 
    
第21章 大鬧法庭

  我絲毫不感到內疚。除了剛開始稍稍有些憂慮之外,我對我所做的事一點兒也不感到內疚,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想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我甚至嘗試著分析其中的原因。當我小的時候大人就告訴我,殺人是不對的,我也這樣相信,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那是一種邪惡的事情。 
  但是為什麼我並沒有不好的感覺呢? 
  我想,儘管我表面上反對殺人,但是內心深處仍然覺得斯圖爾特該殺。可是我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怎麼能認為一個人對下屬傲慢無理就該以死亡來懲罰呢?這並非出於理性的考慮,它只是一種本能的感覺,一種情感的反應。不管是因為菲利普頗具說服力的解釋,還是我自己的理性判斷,總之我很快便使自己相信,我的所作所為是無可非議的。也許這種行為是非法的,但它卻是合乎公正的,是正義之舉。 
  這樣做究竟合法還是非法? 
  這種概念對我適用嗎? 
  我認為不適用。我想正如菲利普所說,我是被造物主為了一定的目的派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我的平庸是一種福氣而不應該是痛苦;我的不為人知使我不必受世俗道德的約束。菲利普不止一次地告訴我,我是一個平凡而普通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個特別的人,因為平庸的本能賦予我一些周圍人遠遠無法獲得的權利和自由。 
  我生來就是個恐怖主義者。 
  對於平民而言的恐怖主義者。 
  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概念,菲利普曾經為此反覆思考過。 
  他當天就把我帶去,介紹給了其他幾位同夥。我當時仍在發愣,有點兒不知所措,任憑他跟我一起坐進了車裡,順著他指點的方向,驅車來到了奧蘭治的一家叫做丹尼的咖啡館。其他人都已經集合在那裡了,他們在餐廳裡面,用兩張餐桌拼成了一大張。 
  沒有任何一個服務員和顧客注意他們的舉動。我進來時,發現除了菲利普之外還有8個人,是清一色的男性。其中4個人的年齡看上去跟我和菲利普差不多,大約20多歲,另外3個人估計30歲左右,還有一個老傢伙至少有65歲了。 
  看著這些人,我忽然意識到究竟是什麼使我對菲利普印象如此深刻,是什麼使我覺得他看起來很面熟。因為他跟我太相似了,這些人都跟我十分相似。當然這並不是指長相方面,比如說大家長著同樣的鼻子或者同樣顏色的頭髮;我們在表情以及姿勢方面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一種很難界定的氣質將我們劃為了同類。我一眼就看出,我們中間沒有少數民族,但這一點並不重要,我們之間的相似性遠比單純的種族關係深刻得多。 
  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是被冷落的人。 
  「這就是我向你們提起的那個人,」菲利普向他們介紹我說,「我一直在培養他,他今天終於幹掉了他的上司,成為了我們中的一員。」 
  由於緊張和難為情,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著雙手。這時我才發現,在我指關節的招皺及指甲縫裡滿是干了的血跡,我意識到我仍然身著小丑的服裝。 
  他們都微笑著站起來,熱情洋溢地跟我握手祝賀。那位老人名叫巴斯特,以前是個看門的。那4位年輕人是約翰、詹姆斯、史蒂夫和湯姆。約翰和湯姆在與菲利普認識之前都在連鎖店工作。詹姆斯曾經是報社的發行部經理。史蒂夫是一家臨時代理機構的職員。比利和唐都在30歲左右,曾經是中層管理人員,比利在奧蘭治縣,唐曾在一家私人投資公司工作。另一位30多歲的人名叫皮特,曾經是一個建築工人。 
  這些就是恐怖組織全體成員。 
  「請坐!」菲利普拉出一張椅子,看著我說,「你餓嗎?想吃點兒什麼?」 
  我點點頭,挨著他坐下。我早就餓了,早飯和中飯我都沒吃,而所發生的一切……我太激動了,胃口因此而特別地好。我發現自從我們進來之後,便沒有一位女招待注意過我們。 
  「別擔心,」菲利普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走到餐廳中間,停在一個正要去廚房的又老又胖的女招待身邊,那個女招待差點兒撞到了他身上。她停下來看著他,一臉奇怪的表情,「能為我們提供服務嗎?」菲利普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指著我們的桌子,那個服務員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對不起,」她說,「我——」她突然止住,又說,「現在可以點菜了嗎?」 
  「是的。」 
  她跟隨菲利普來到我們桌前。菲利普點了餡餅和咖啡,我要了奶酪堡、洋蔥圈和一大瓶可樂。其他人都吃過了,只要了一些飲料。 
  我挨個兒打量著這些受冷落的夥伴們。顯然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的大腦已經接受了這一切,而感情卻滯後了一兩個節拍。我知道所發生的一切,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體驗它。我發現自己在盯著約翰和湯姆,或者湯姆和約翰,我分不出他們兩個人。我努力回憶,是否在辭去工作後在歐文大街上見到過他倆。 
  我感覺到我跟他們比跟其他人更相似。 
  我是否真的看到過他們? 
  那個在便利店偷啤酒的人是不是他們中的一個? 
  「好了,」菲利普笑著說,「我知道一切對你太陌生了。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我可以向你詳細介紹。」 
  我挨個地看著他們。我在這裡找不到冷漠、懷疑和鄙視一切的優越感,我看到的只有同情和理解。他們都理解我所做的事情,理解我此刻的感覺。他們的表情都十分坦然。 
  我感到他們一點兒不像恐怖分子。菲利普也許是最狂熱的,但他看上去也不夠凶狠,不像是一名真正的恐怖主義者。他們就像一群假裝成恐怖分子的孩子在鬧著玩。 
  我忽然想起來,雖然他們已經告訴我他們以前曾幹過什麼,但誰也沒說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我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們幹什麼工作?都在一起嗎?」 
  「工作?」巴斯特笑道,「我們不工作。我們恨那玩意兒。」 
  「我們不需要工作,」史蒂夫說,「我們是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那是什麼意思?你們都做些什麼?像一個社團一樣住在一起,還是隔一周聚一次?」 
  我注視著史蒂夫,但他立即轉身看著菲利普。所有的人都看著菲利普。 
  「這不是某一項工作,」菲利普開始說話,「恐怖分子不是說我們幹些什麼,而是指我們是一些什麼樣的人。」 
  其他人點頭表示同意,沒有人打斷他。 
  「你問我們在幹什麼,」菲利普繼續說,「我們在哪裡工作,這正是問題的所在。許多人需要用工作來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果沒有了工作,他就等於沒有了身份。他們除了工作以外什麼也不知道,需要從工作中獲得生活的目標和滿足感。但是我們可以想像,一份秘書的工作能得到多少滿足感呢?只要有充足的時間,我們可以做任何凡是能夠想像得到的任何事情!很多人不理解生活的意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在世上,也不願意去想它。但我們跟他們不同,我們不能像他們一樣操勞一生,忙碌到死。我們要生活!」 
  我回憶起過去那些漫長的週末和枯燥的假期,我曾經一直是那些人中的一員。我看了看我的夥伴們,我知道他們也跟我一樣。 
  菲利普是對的。這是一個打破舊式格局的機會。雖然餐桌邊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既善良又友好,但他們都曾經殺過人。 
  人都殺了,還有什麼顧慮呢?還能有什麼忌諱呢?我們已經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我們不受任何社會規範的約束。 
  我向菲利普點點頭,表示贊成他那慷慨激昂的演說。 
  他笑著繼續說,「我們比任何人都擁有更多的自由。許多人認為,他們的職務非常重要,他們很在意自己的工作。他們真糊塗。例如有的售貨員生了孩子之後立即回到工作崗位,因為她們覺得自己的工作如此重要,貢獻如此巨大,假如沒有了她們,地球將停止轉動。可事實上他們只不過是大機器裡的一顆螺絲釘。如果他們辭職或者去世了,立刻就會有人替換他們的位置,絲毫沒有任何區別。 
  「這就是我們之所以感到幸福的原因。人們無視我們的存在,認為我們微不足道,因而使我們有機會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我們到底子什麼呢?」我問道,「我是說作為恐怖分子,我們要做些什麼?」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巴斯特說。 
  「我們究竟想幹什麼呢?」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轉向了菲利普。 
  大家對他的信賴使他十分欣慰和自豪。他挺直了胸膛,身子稍稍傾斜著,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就像反對派領袖向部下發佈動員令一樣,表情神秘而又充滿激情地開始發言。他說我們就像一群復仇天使,我們飽受那些名聲顯赫、健康聰明的大人物歧視和虐待,我們懂得被冷落的滋味。正因為我們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們所受到的壓迫、我們看到的社會陰暗面,我們才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他說他已經想好了怎樣幹,只要我們有組織、有計劃,我們就會給社會帶來巨大的變化。 
  大家就像市道會上的忠實信徒般熱情洋溢地點頭表示贊同,我也感覺到體內有一股自豪感在升騰。但同時我又有些懷疑,難道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 
  或者只是希望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真正躋身於某個組織,成為它的一名成員? 
  「我們真的是恐怖分子嗎?」我問道,「我們是不是也要從事殺人、搶劫、破壞、綁架等恐怖行動?」 
  菲利普激動地點點頭,「我們正是要從一點一滴做起,將我們的事業逐漸發展壯大起來。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不長,但我們已經破壞了一些國內知名度最高的公司或商店,其中包括一家麥當勞餐廳。最初我們只想打擊那些壓迫我們的傢伙,讓那些極力吹捧自己、貶低別人的所謂名人遭受一些損失;但是同時我又意識到,所謂恐怖組織只不過是一支游擊隊,它只能將公眾的注意力集中到某件事情上。個別行為決不會帶來永久性、待續性的變化,只能就某個具體問題引起公眾的注意。對於我們來說,恐怖分子這個詞也許有點兒言過其實。我們還從來沒爆炸過任何建築或劫持過任何飛機。」他說完笑了笑。 
  「從來沒有嗎?」 
  「我說過,我們會逐漸將我們的事業發展壯大,最後擴大為一場大規模的運動。」 
  「我們究竟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呢?」 
  菲利普十分滿足地笑著,坐到了椅子上,「我們將變成名人。」 
  服務員送來了主菜和飲料,我狠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人們的話題也從由我引起的討論回到了日常瑣事上。 
  菲利普表現出一副超脫的樣子,沒有參加大家的議論。我似乎覺得他比其別人更深刻、更有思想。 
  我很快吃完了奶酪堡。兩個服務員拉上了百葉窗。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3點多了。 
  我仍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我沒有提問,他們也沒有告訴我。 
  我放下手中的叉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是什麼人呢?我們生來就是這樣,還是慢慢演變成現在這樣的?我們到底是一些什麼人?」我掃視了一圈,大家准也沒有看我,表情卻顯得很不自然。 
  「我們是與眾不同的人。」菲利普說。 
  「可是我們究竟是什麼人?」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甚至連菲利普也顯得無所適從。 
  「我們是一群被冷落的人。」巴斯特說。 
  「我知道,」我說了一半又停了下來,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是說,你怎麼會想到『被冷落』這個詞兒的,是誰告訴你的?」 
  「我不知道。」他聳了聳肩。 
  菲利普這時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海廣他激動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想到了這個詞兒,難道不是嗎?我們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它,這是個準確的表達。「 
  「可我不明白它究竟指的是什麼,」我說,「它是否真的代表著什麼?如果僅僅是巧合,就太令人奇怪了。」 
  「就是說,我們天生如此,」菲利普說,「我們注定就是恐怖分子。」 
  「是命運。」湯姆和約翰隨聲附和著。 
  我對這樣的談話感到不舒服。我不覺得自己是被挑選來幹一件事,也不覺得上帝為了特別的目的而選中了我們十個人,我只是感覺到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引導著我們,一種意志在指揮我們行動。這種感覺使我煩躁不安。 
  菲利普看了看表,「天不早了,我們大家上路吧!」說完掏出20塊錢扔在桌子上。 
  「這些夠嗎?」我問。 
  「沒有關係,即使不夠也不會有人注意。」菲利普笑了。 
  我們在停車場分手,說好第二天早上在聖安那市法院大樓前見面。菲利普說他想破壞美國司法系統,這次只是小試一番,以便知道是否奏效。 
  菲利普原來打算和史蒂夫一起走,但是穿過馬路朝史蒂夫的豐田車走去時,他又突然改變了主意,「你跟我們一起去好嗎?」 
  「當然沒有問題。」我說。 
  當然沒有問題。 
  我已經在今天早上殺了人,又跟一群自稱是恐怖分子的陌生人在外面呆了一個下午,我早已把自己當作他們中的一員了,並認為參加他們的活動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們7點半去接你,行嗎?」菲利普說,「我們得先吃早飯。」 
  「就這麼辦。」我點點頭。 
  然後我就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7點一刻就來到了我家,全體在門外等候。我剛剛衝過澡,穿著浴農打開了門。我很高興見到他們,昨天夜裡我整夜輾轉反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產生懷疑,為什麼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名恐怖分子。然而當我看到他們時,所有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我注定是他們中的一員,這就是原因。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加入過任何組織,我為發現了自己的同類而感到格外興奮,在邀請他們進來時我高興得合不上嘴。8個人全都擠進了我的小客廳裡。 
  「好啊,」詹姆斯羨慕地說,「你這裡真不錯!」 
  我順著他的目光掃視著這個房間。自從裝修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它的確不錯。 
  我穿好衣服,梳理了頭髮,跟大家一起出發了。我們先去麥當勞吃了早餐,然後分別乘坐三部車行動。我、詹姆斯和菲利普坐進了菲利普的道奇車。 
  我們好像生來就認識一樣,大家都不把我當成新來的成員,我自己也不覺得陌生,立即被同化了。和這些朋友們在一起,我感到非常自在。 
  不,不只是朋友。 
  我們是兄弟。 
  9點鐘才開庭,我們8點半就到了,來早了一步。菲利普從他的車箱裡拿出一個很大的帆布袋,我們問他是什麼,他微笑著,沒有告訴我們。大家跟著菲利普進了大樓,來到了交通事故庭,在後面的被告和公眾席上就座。 
  「我們準備幹什麼廣詹姆斯問。 
  「看我的眼色行事。」菲利普說。 
  法庭裡又來了一些其他交通違規者及其家屬。書記員念了一串名字之後,一名法警走進法庭,接著是尊敬的塞爾威法官大人。他宣佈開始審理第一個案件,於是一個警察帶著一個流著駭人的長髮絡的黑人走了進來,那個黑人自稱是出租車司機,介紹完自己就開始交代他違規轉彎的情形。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 
  「塞爾威法官是個大傻瓜!」菲利普忽然大喊。 
  法官及其他工作人員向這邊掃了一眼。法庭裡的觀眾坐得很分散,我們周圍只有我們幾個人和一對西班牙夫婦。 
  「你女兒是個婊子!」菲利普又喊了一聲,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又衝我擠擠眼,慫恿我說,「說啊,快點兒說啊!」 
  「他們會以藐視法庭罪把我們抓起來的。」我低聲說。 
  「不會的,他們不會注意我們,」他又輕輕推了我一把,「快說吧!」 
  深吸了一口氣後,我終於喊了出來:「去死吧!」 
  「不許喧嘩!」法官擊了一下錘子,宣佈道。然後示意法警來到我們前面的欄杆邊。 
  「雜種!」 
  「王八蛋!畜生!」 
  巴斯特和湯姆喊道。 
  法官再次敲擊木錘,法警往我們這個方向看了又看,那對西班牙夫婦則不停地側著腦袋在我們周圍尋找,似乎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搗亂。 
  「你媽是個婊子!」我吼道,隨後回頭向菲利普得意地笑了笑。我的感覺好極了。 
  「王八蛋!」巴斯特又喊了起來。 
  「吃屎去吧!」我使勁大叫著,和其他人一樣,聲音裡充滿了憤怒。以前我從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惹我生氣,現在才發現我已經可以憤怒了。我痛恨命運,痛恨這個世界,痛恨每一個使我變成這樣的東西。長期以來的不滿與失望突然在此時此刻得以發洩出來。 
  「我強姦你妹妹!」我大聲喊道。 
  「你精神失常,你是畜生!」詹姆斯大叫。 
  菲利普打開他的帆布袋,取出了幾盒雞蛋。 
  我激動得放聲大笑起來。 
  「快!」菲利普邊說邊將盒子放在椅子上。 
  我們開始向法庭上扔雞蛋。有一隻打中了法警的帽子,剛剛擊落了,接著又是一隻飛到他的禿頭上。法官在一陣雞蛋炮的轟擊下抱頭鼠竄,我拿起一個向他砸去,準確地砸在他的胸口,黃色的蛋液在黑袍的襯托下閃閃發光。他只好匆匆宣佈休庭,狼狽不堪地回到了辦公室。雞蛋很快便用完了,菲利普抓起了帆布袋,「好了,夥伴們,我們走!」 
  「可是我們才剛剛開始啊。」史蒂夫不情願地說。 
  「找們並沒有隱身術,」菲利普說,「我們只是被忽視和冷落,如果繼續呆下去,我們都會被抓住的。該撤退了。」說著走出了審判庭,我們跟在他的後面。 
  「婊子!」巴斯特邊走邊回過頭道。 
  我聽到法警罵罵咧咧地關上了法庭的大門。 
  我們都異常興奮,情緒高揚得就像要飄起來一樣。大家激動地聚在一起說笑,談論剛剛發生的事情,重複著自己喜歡的詩句,把應該想到卻沒有想到的事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太好了!」菲利普高興地說,「試想,如果我們砸的是一場很重要的審判會,它必將引起所有媒體的關注,我們將會公開露面,新聞媒介還會對我們爭相報導。」 
  「下一步呢?」我們推開玻璃門走出大樓時史蒂夫問道。 
  菲利普笑了笑,雙臂搭在史蒂夫和詹姆斯的肩膀上,「別急,夥伴們!我們會設想出其他方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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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22章 以牙還牙

  我和我的夥伴們相處得十分融洽,雖然其中有幾個跟我更談得來,但是總的來說我對於大家基本上都很喜歡。說老實話,我為發現和我一樣被冷落的人而感到欣喜若狂,以至於即使我會痛恨菲利普和他的夥伴們,也同樣會感到非常幸福。 
  其實我並不恨他們。 
  我喜歡他們。 
  而且非常喜歡。 
  我感覺到,儘管菲利普那樣說,但他們在此之前還沒有真正組織起來,由於我的出現才使他們聯合到了一起。儘管我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特別的東西,既沒有想法也沒有抱負,但我卻像是催化劑,原來由於境遇相同而鬆散地聚在一起的一群人突然間形成了一個緊密的組織。 
  菲利普在那個星期的大部分時間裡都跟我在一起,他詳細地詢問有關我的一切,同時竭力向我灌輸他的思想,希望我在許多問題上跟他保持步調一致。他似乎認為,恐怖主義的概念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雖然我已經接受了他的理論,而且不止一次地告訴他,但是他仍舊不停地向我解釋,就像傳教士在點化一位不開化的教徒。 
  開始時我還擔心,斯圖爾特被謀殺一案遲早會被發現是我幹的,警察肯定會去公司輪番詢問,很快便會發現從案發當天起我就失蹤了。當菲利普星期六早上敲我的門時,我曾懷疑是警察來抓我。菲利曾告訴我,由於我們受到世人的冷落,我們中間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抓住過或審問過。我的同事們很可能早已忘記世界上還有我的存在,他們壓根兒就沒有向警察提起過我。 
  我在奧蘭治地方報和洛杉磯的大報上都沒有找到有關斯圖爾特謀殺案的報道。 
  我們放了一個星期的假,興致勃勃地跟菲利普一起策劃下一次行動,那是我有生以來有過的最好的一個星期。我們去了海邊。那裡有很多女人,菲利普說,反正也沒人注意,我們盡可以大飽眼福。於是我們挨個地比較她們的乳房和三圍,給她們的姿態和臀部打分。我們還選出一個大家都滿意的目標,大家一起盯著她,看她游泳、日光浴、梳理頭髮、在以為沒人注意時偷偷瘙癢。與此同時,派一個人對她的每一個動作做現場直播。 
  巴斯特出於一時的衝動和迷亂,他衝向海灘,解開了好幾個獨坐海灘的女人的泳裝帶。 
  我們還去了迪斯尼樂園和納特的貝蕾農場,趁看守注意其他方向的時候悄悄溜進去。我們還去商店偷東西,相互慫恿別人去偷更多更大的東西,然後飛快地溜出來,混進人群中哈哈大笑,而巴斯特從無線話務辦公室搬出一隻大箱子的時候被當場抓住。每當看電影時,我們總是派一個人買票,進去後再為其他人打開後門。我好像又回到了自己不曾有過的童年,做著童年時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這種感覺十分美好。 
  我們還在一起聊天,聊我們的家庭、生活和工作,聊我們被冷落的感覺、作為恐怖分子要做的事情等等。後來我們發現,只有巴斯特和唐結過婚,巴斯特的老婆去世了,而唐的老婆卻跟一個證券顧問跑了。除此而外,只有菲利普和比爾交過女朋友,其他人則如同被社會遺棄似的被女人遺棄了。 
  我仍然不相信他們關於命運的謬論,但是我開始覺得,也許我們的現狀真有一些必然性的因素。也許確實有某種非凡的力量在牽引著我們,且不管它是為了創造偉大還是為了給當代文化增添戲劇性的色彩。 
  他們總是到我家聚會,我提出要去菲利普家,被他拒絕了。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完全信任了我,是否會實施一些考驗的措施,還是本來就這麼簡單,但是在第一個星期裡,他們都不告訴我他們的住址。不過大家好像都很喜歡我家,感覺很舒服,這使我異常高興。我們還租過一些錄像帶,擠在客廳裡觀看,有時一直看到天亮,晚上就擠在沙發上和地板上睡覺。 
  融匯於其中的感覺十分美好! 
  第二個星期六,菲利普建議說,為了引起世人對我們處境的關注,我們將開始下一次破壞行動。大家又都聚集到我家,簡單地吃了午餐之後,我將椅子倒過來,踩在上面,「好吧,我們這就干!你說吧,怎麼幹?」 
  菲利普搖搖頭說:「不是現在。我們是搞恐怖活動,不是一般的社會活動,我需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這一次的目標是哪裡?什麼時候開始?」 
  「哪裡?市政府,奧蘭治市政府。」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過去工作的地方。我還有鑰匙和安全卡,我們能夠混進去。」 
  「你過去在奧蘭治市政府工作?」 
  「我過去是市政執行官助理。」菲利普說。 
  這使我感到十分意外。雖然我不能確定菲利普在成為恐怖分子以前到底幹什麼工作,但我絕對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我覺得他應該幹一些更富有冒險性或更具危險性的工作,像拍電影或做偵探之類,那樣才合情合理,因為他雖然在我們中間很像一個領導,但他同樣是個被社會遺棄的人,是一個平庸的無名之輩。 
  「什麼時候干?」比特問。 
  「星期二。」 
  我掃視了一下眾人,點點頭表示了同意,「就星期二吧!」 
  我們分頭出發,因為菲利普不讓我們一起走。 
  我到的時候,車位上已經有好幾輛車了,其他幾個人都在菲利普指定的大樓後門轉悠,只有菲利普還沒有來。我停了車,向他們走去。大家都不說話,似乎有一種默契,在共同期待著什麼。 
  巴斯特帶來了一個朋友,也是60多歲,穿著一身制服,上面還掛著工作證,寫著「朱尼亞」,意為幼小。想到這個名字和他本人年齡之間的不協調,我不禁笑了起來。那人回過頭來對我微笑,為自已被人注意而感到高興。我則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朋友朱尼亞,」巴斯特介紹道,「他也加入了我們的組織。」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都走來跟他握手表示歡迎,顯然以前還不認識,剛才那種不太自然的沉默頓時被打破了。我也同樣跟他握了握手,說了一些歡迎的話,顯得有些尷尬。其實不久前我的地位還跟朱尼亞一樣。但是從相反的角度去看,這一切都顯得十分荒誕,令人感到迷惘。 
  朱尼亞顯得很激動,看得出來,巴斯特已經對他說過有關恐怖組織的情況,他遇到我們一點也不顯得困惑和奇怪,他微笑著,眼裡閃著淚花,一邊和大家握手,一邊重複著大家的名字。 
  這時菲利普來了。哦!他的外表真夠神氣!一身質地昂貴、做工考究的套裝,修整得紋絲不亂的髮型,看上去真有些總統的氣派,完全是一副現代領導人的形象。他面色冷峻,以曾是這裡主管的神氣穿過停車場,昂首闊步地向這裡走來。 
  大家開始安靜下來,當菲利普非常自信地走上路線的時候,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以前,我只有作為觀察員,而不是參加者時才經歷過這種時刻。我感覺像在演戲,所有的演員都隨著音樂的高漲而開始全身心地投入演出。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一個重要組織的一分子。 
  這就是平民恐怖組織。 
  我忽然明白了這個概念背後的涵義,理解了菲利普苦心孤詣地向我解釋的東西。 
  這時他衝我笑了笑,似乎能聽到我在想什麼。他拿出鑰匙和安全卡,插進大門旁邊的電子插孔。喀噠一聲,門打開了。 
  「我們進去!」他說。 
  我們跟他進入了大樓。他又停住了腳步,謹慎地將大門鎖好,接著穿過一條陰暗的走廊,來到了電梯旁。菲利普按下了上樓的開關,金屬門打開了,由於剛剛走出黑暗,我們一時不能適應電梯裡的刺眼亮光。 
  「去二樓。」菲利普說著按下了二樓的按鈕。 
  二樓比一樓更黑,但菲利普對這裡十分熟悉,他逐一打開大燈,接著牆上的小螢光燈也亮了起來,將一個大房間照得通明瓦亮。這個房間的前方是一個凹過去的前台,裡面用模板隔成一間一間的隔間。 
  「這邊走。」他說。 
  我們跟他繞過前台,穿過迷宮般的小工作間,來到一隻緊閉著的木門前。他開門進去,打開了燈。 
  我吃了一驚,感到這個地方似曾相識。這是一個會議室,空曠的房間裡放了一張很長的會議桌,一側的金屬架上擺著電視和錄像機,我在自動化界面公司參加面試的那間會議室簡直跟這裡一模一樣。 
  「這裡跟我原來那家公司的會議室完全一樣!」唐脫口而出。 
  「好像是沃德公司的培訓室。」湯姆說。 
  「我覺得像我們的多功能廳。」比爾說。 
  菲利普舉起了雙手,「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們,「我們是被遺棄的人。」說到這裡,他有若有所思地環顧一周,將目光停在了朱尼亞身上,衝他微笑著,儘管沒有說明,但已經默默地表示了對他的歡迎。他繼續說道,「我們是同一類人,我們都曾有過極其類似的生活經歷。」 
  「這是有原因的,絕非偶然,也不是巧合。我們今天能夠相遇並且一起做事也不是事出偶然。這是注定要發生的。我們被上帝選出來並賦予了特殊的使命,這是一次我們施展才華的機會。」 
  「也許你們一開始會覺得這不是才華,而是禍水。但是你們已經親眼看到我們一起能做許多事,能夠去許多地方,採取各種行動。你們自己看吧,我們還有很多機會。」他停了一下,接著又說,「我們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惟一被社會遺棄的人,還有很多被遺棄的人我們還不認識,也許永遠都不會認識,他們在絕望中默默地度過一生。為了我們,也為了和我們一樣的人們,我們必須進行鬥爭。因為我們有機會,有能力,也有責任為世界上不為人知的這一小部分人爭取自己的權利。今天我們在這裡並不只是因為我們要來,而是因為我們是被選中的平民恐怖分子。」 
  我感到熱血沸騰,我幾乎要歡呼雀躍了。我知道其他人也跟我一樣。 
  「平民恐怖分子?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我們有責任代表那些被忘記,被漠視,不被認可和賞識的人說話。我們要講出他們的心聲,使他們得到社會的承認。我們已經被忽視了這麼長時間,不能再被忽視了。我們要讓全世界驚醒,讓他們聆聽我們的聲音,我們要對每一個人大聲呼喊:「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我們來了!「 
  「好啊!」斯蒂芬激動得揮舞著拳頭。 
  我也同樣激動不已。 
  菲利普笑著說,「我們怎麼樣才能做到這些呢?怎麼樣才能吸引社會的注意力呢?要靠暴力,靠有創造性和建設性的暴力行動。綁架人質,轟炸大樓,我們盡一切努力使我們被理解、被接受,使整個美國中部都來注意我們。遊戲已經結束了,我們已有一個不小的聯盟,要開始正式行動了。」 
  說完,他從那昂貴的套裝裡掏出一個錘子。然後轉過身去,平靜而冷酷地朝電視屏幕砸去。隨著「砰」的一聲響,破碎的玻璃四散飛去,濺得到處都是。 
  接著,他又用同樣的方式砸碎了錄像機。 
  「奧蘭治城市新聞肯定會報道這件事的。」他說,『啃定回有文章報道說,一個神秘的人闖進市政府摧毀了視聽設備,就是這樣。「他邊說邊猛地將電視推到地上,」我們以前的行動不熟練也不集中,既沒有很好地選擇目標,也沒有適當地表明我們的身份,所以才沒有引起足夠的注意。「說著又伸手去衣袋裡掏東西,」這次,我專門做了名片。是專業印刷的商業名片,上面列著我們組織的名稱。我們將把它們留在作案現場以讓他們知道我們。「 
  他把名片傳給我們,我一看,是白底紅字,寫著:「反對被冷落! 
  平民恐怖分子「 
  「很好!」斯蒂芬說,「太好了!」 
  「我們破壞得越厲害,有關我們的文章就會越長,我們獲得的注意力也會越多。」菲利普在我們面前繞著桌子邊走邊說,「跟我走!」 
  我們跟著他去了外面的工作間。他俯身打開桌上的一台電腦說:「他們早把我給忘了。甚至都沒想到要修改我的密碼。真是笨蛋。」他打開保護欄,輸入了身份識別號和密碼,屏幕上就出現了財產記錄。其中一列是所有者的姓名,另一列是財產的估價。 
  菲利普敲了兩個鍵,記錄就全被刪掉了。 
  「走吧!」他說,「他們一定會認為是遇到了很厲害的電腦黑客,刪掉了許多重要的政府記錄。這會被登在文摘報,或時報的奧蘭治專版上。」 
  他站起身來,將電腦顯示器拉出來,「匡」的一聲摔到地板上,然後又用腳將屏幕踢碎,用胳膊將桌子上的其他東西統統推到地上。 
  「我們可以肆意妄為,那些笨蛋永遠都抓不住我們!」他說著,跳到桌子上,將錘子高高舉起,喊道,「我們剷平這個鬼地方!」 
  我們在他的指揮下開始分散行動。我先搗毀了一培模板牆,砸了一台顯示器,又打開文件箱,把能夠看的都胡亂地翻了出來。我感覺爽極了,又激動又興奮,平時壓在心頭的敵對和失望的心理在奧蘭治市政府這些無名的沒有知覺的物體上得到了充分的宣洩。 
  整個樓裡一片廢墟。 
  半個小時後,我們一個個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來到電梯旁集合。 
  看著這一切,菲利普笑得合不攏嘴。他說:「這件事一定會受到重視和調查,並得到相應報道。這是一個好的開端。」說著打開了電梯門,我們走了進去。 
  電梯門即將合攏的一剎那,他將鑰匙和安全卡扔到了二樓的地毯上。 
  「我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23章 爵士音樂會

  就像一個小孩突然擁有了大量的財富,或者是一個恐怖主義者一夜間登上了獨裁者的寶座一樣,我沉醉在對未來的幻想中,貪婪地享受著新獲得的權力。 
  我覺得我們都有這種感覺,只是不說罷了。這種感覺太新鮮,太強烈,也太純樸了,我們不想通過討論來淡化它。我特別激動,而且異常興奮,簡直有點兒陶醉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常勝將軍,無所不能。菲利普的預言很對,我們砸了市政府的事不僅上了奧蘭治城市報,而且在時報和文摘報上也有報道。 
  雖然從大樓的後門到被我們毀壞了的工作間裡到處都是我們的指紋,菲利普還將鑰匙和安全卡扔到了電梯門口的地毯上,雖然我們還散發了好多新名片,但每篇報道都說警方對此案毫無線索。 
  我們又一次遭到了冷落。 
  我覺得我應該感到內疚。從小我就知道要尊重別人的財物,現在我也從沒想過要去損害不屬於我的東西。但菲利普是對的,如果我們的行為是為了扶正祛邪,即使違反了法律也應該屬於正義。這個道理梭羅說過,馬丁。路德。金也說過。馬爾庫斯。艾克斯的背叛行為也為美國人所崇奉。我們只不過是戰鬥在反對虛偽和不公正這場持久事業中的無名之輩。 
  我還想毀壞其他地方。 
  什麼地方都行,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隨心所欲地進行破壞。 
  第二天,我們又在我家集中了。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不停地重複著自己的「壯舉」。其中我們的新夥伴朱尼亞顯得尤為激動。他格格地笑個不停,像個小男孩而不是60多歲的老頭兒,顯然這是他多年來幹過的最令人興奮的事。 
  菲利普獨自站在廚房門邊。看到他獨自一人,我就走去問他,「我們下一步怎麼幹?」 
  他漫不經心地聳聳肩說:「我怎麼會知道?你有主意嗎?」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的態度出乎我的意料。從第一次恐怖行動開始直到現在,我們的興致正在逐漸升高,大家都在興頭上,準備繼續幹下去,可菲利普卻好像……也不知道他是厭倦了,還是失望了,難道他對一切都失去信心了嗎?我看著他,突然想到他是否得了抑鬱症。但也不像,抑鬱症患者要麼情緒高昂,要麼一落千丈,沒有中間形態。而他卻似乎十分平靜。 
  也許他感到了內疚。 
  他正在想著我認為我應該想的事。 
  我仍然想去襲擊某個地方,給這個社會再一次打擊,但我知道現在提出這個請求時機不好。在我左邊的桌子上放著文摘報娛樂版,我順手拿起來,頭版頭條文章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寫著,在時尚島的新港海灘正在舉辦年度爵士音樂會。去年我曾經和簡一起去了那裡。每年的三四月間,爵士藝術家都在百老匯附近的露天劇場舉行星期四免費音樂會。 
  「讓我看看。」菲利普說著,從我手中拿過了報紙。顯然他剛才從我背後看到了報紙,並且發現了感興趣的內容。他看完頭版頭條之後,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分鐘前還呆滯的目光突然有了生機,興奮得閃閃發光,「有了!」他說。 
  他接著便闊步走到房間的中央,舉起報紙大聲宣佈說:「明天我們去爵士音樂會。」 
  我們原打算提前到達,但一路上嚴重堵車,當我們千辛萬苦抵達時尚島時,已經是5點50分,離音樂會開場只剩下10分鐘了。 
  會場上擺滿了露天座位和折疊椅,都已經坐滿了人。遲到的人們就站在會場周圍。我們站在一家男士服裝店前,看著顧客們出出進進,他們都是我平日深惡痛絕的高消費階層。身材苗條的女士們身穿緊身衣,戴著太陽鏡;年輕富有、英俊瀟灑的男士們大多在談論生意。 
  菲利普顯然跟我有同感,他厭惡地看著那群人,「一群討厭的傢伙!」他說。 
  這時主持人開始講話,一群留著長髮的男人和剃著短髮的女人統統以中性打扮的模樣出現在舞台上,緊接著音樂開始了,是拉丁音樂。我朝菲利普看了看,他顯然有了什麼計劃,只是我們還不知道。看著他昂首闊步向前走去,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 
  他在一個穿著名牌網球衣的漂亮女人面前停了下來,這個時髦的饒舌婦一直在同旁邊一個穿著相同服裝的女人說話,自從音樂開始起她們就始終沒有停止停過。菲利普轉身對她說:「請你安靜一會兒好嗎?我們要聽音樂。」 
  說完就給了她一記耳光。 
  那個女人頓時借了,半天沒有反應。當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菲利普已經回到了我們中間。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們,又看了看四周,想弄明白究竟是誰打了她。她的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面頰被打得通紅。 
  她和她的朋友很快便走開了,向一個站在露天座位附近的保安走去。 
  菲利普衝我笑了笑,我聽到比爾和朱尼亞在後面格格地笑。 
  「我們怎麼辦?」詹姆斯問。 
  「聽我的。」菲利普說完向前走去,沿著折疊椅的方向擠進了人群,在一位年輕的土耳其人身旁停了下來,那個年輕人正在跟人談論股票交易。 
  菲利普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個年輕人的頭髮,用力地拽了起來。 
  那個人痛得大叫,不停地轉圈,雙手握成了拳頭。 
  史蒂夫走去朝他的腹部猛擊了一拳。 
  那人立即跪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肚子,不住地大喘氣。他的朋友們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我們,開始向後退去。 
  比爾和約翰繼續按那個傢伙。 
  我感覺有點兒不舒服。自從我們上次破壞了市政府以後,我一直還想去別的地方照樣毀壞一番,我確實想看到某種壯舉,但是另一方面,這種隨意破壞的暴力行為又使我感到極其難受。 
  按理說我不應該這樣,因為我殺過人,破壞過公共大樓。儘管我不喜歡這些雅皮士們,但我仍然覺得我們這樣做不對。如果他們對我們有挑釁行為,如果我們的行動有任何正當的理由,也許我的感覺會好受一些。但事實上我們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我感到對不起那個被菲利普打了一記耳光的女人,也對不起那個挨揍的年輕人。我太瞭解受害者的心理了,我不能不同情他們。 
  那個年輕人開始站起來,但菲利普立刻又將他推倒在水泥地上。他轉過身對我說,「你找比爾和約翰,去抓他的朋友。」 
  我站著沒動。 
  「去呀!」 
  比爾和約翰開始對付其他人,而另一些人則趕來救援,接著出現了一場真正的混戰。 
  「你去加入他們的陣營。」菲利普命令我。 
  但我不想加入,我真的不想。 
  這時一個穿制服的蠢貨往我身上撞來,他正在朝打架的方向走,準備加入到混戰之中,顯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不小心撞到了我。他不但不向我道歉,反而舉起了拳頭對著我喊道,「滾到一邊去!」 
  我頓時火冒三丈。 
  那群人立即跟我對立起來。那個穿制服的人頓時成了錯誤的象徵,成了我所憎恨的一切的象徵。他們不再是菲利普隨意攻擊的無辜受害者,他們應該受到正義的嚴懲。 
  就是這些人一直在壓迫我們,使我們被冷落,現在終於到了我們進行還擊的時候了。 
  我使勁朝那個穿制服的傢伙背上打去。 
  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嘴裡咕噥著,腳下還沒有站穩,後已經過來朝他腹部打去。他痛得彎下腰去,但仍然硬挺著,準備起來報復,這時巴斯特從後面趕來,照著那人的左膝就是一腳。 
  他倒了下去。 
  「撤!」菲利普突然宣佈,「回家!」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也不知道他有什麼計劃和決定,只是和其他人一樣,本能地服從著他的命令。我們10個人全都集中在菲利普身邊,他高興地點頭示意著,「你們快看!」 
  我的目光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混戰仍在進行,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打誰。兩個保安跑過去企圖制止他們。 
  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早已撤出來了。 
  我突然明白了。 
  菲利普的目光和我的相遇了。當他看到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計劃時,朝我會心地笑著點了點頭,「現在我們去到處製造事端,進一步擴大事態。比爾和約翰,你們倆去尼曼。馬庫斯那邊。詹姆斯,史蒂夫和比特去希爾福附近找點事兒;巴斯特和朱尼亞,你們到遠處的露天座位去。湯姆和唐去繪畫簽名桌附近搞一次襲擊行動;鮑勃和我留在這裡。」 
  這個計劃非常奏效。我們選中一個人開始攻擊,不停地揍他,其他人過來幫忙時,我們就故意搗亂,事情越搞越大,然後趁他們打得混天黑地時及時退出。 
  很快人群中就出現了好幾處騷亂,又演變成為一場大混戰,我們則混水摸魚,誰也不會注意我們。 
  樂隊這時停止了演奏,主持人宣佈說,如果不能很快恢復秩序,音樂會將取消。 
  然而混戰卻繼續進行,越來越多的保安從守備處跑來,企圖控制局勢。 
  菲利普看著這個壯觀的場面,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抓出一把名片撒在地上,又在露天座位上放了幾張,然後對我們說,「夠了,我們走吧,離開這裡。」 
  第二天,文摘報在頭版報道了這次騷亂。 
  標題是「暴力集團襲擊免費音樂會」 
  「暴力集團?」朱尼亞笑道。 
  而時報卻沒有對我們的事跡做任何報道。 
  「也許由於音樂會是由文摘報贊助的緣故吧片約翰說。 
  「我們的第一個教訓,」菲利普說,「就是要避免媒體有偏袒行為。」 
  我們聽了都哄堂大笑。 
  「我們應該弄一個剪報,」詹姆斯建議說,「把有關我們的文章都剪下來。」 
  菲利普點點頭,「好主意,由你來負責吧!」接著又轉過身對我說,「你的錄像機最好,你就來負責錄製當地新聞,說不定我們哪天會上電視呢!」 
  「好吧。」我說。 
  他繼續在看著我,「順便問一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搖搖頭。 
  「今天是你加入我們整整一個月的日子。」 
  他說得對。我怎麼能夠忘記呢?就在一個月前,我殺了斯圖爾特。想到這裡,早上輕鬆的心情頓時一掃而光。當我想起那天在衛生間的情景時,我的手心開始出汗,脖子上的肌肉變得緊張起來。在我意識中,我又一次聞到了血腥味,感覺到刀子艱難地插入肌肉,扎到骨頭上之後,又錯開一點繼續扎。 
  就在一個月前的這個時候,我正穿著小丑服裝,坐在桌前等待著。 
  那身衣服現在還在我臥室的衣櫥裡。 
  「我們要回到那裡去,」菲利普說,「看看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不!」我嚇了一跳。 
  「為什麼?你不要告訴我說你一點兒都不想知道。」 
  「是啊,」後說,「我們去吧,一定很有趣。」 
  「他一個月前幹了什麼?」朱尼亞問。 
  「他殺了他的上司。」巴斯特說。 
  那個老頭兒頓時瞪大了眼睛,「殺了他的上司?」 
  「我們都一樣,」巴斯特告訴他,「我以為你知道呢!」 
  「不,我不知道。」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跟你們一樣,也殺了我的上司,我只是不敢告訴你們罷了。」 
  菲利普繼續看著我,「我想我們應該到你的公司去,看一看自動化界面公司。」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裡奇怪地顫抖了一下,「為什麼?」我問。我發現自己的雙手在顫抖,但我努力保持著鎮定,「有什麼好處呢?」 
  「可以淨化心靈,我覺得你應該去,你如果無法面對它,就永遠過不了這一關。」 
  「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因為我不想無緣無故去打人?」 
  他聳了聳肩,「也許吧。你要加入恐怖組織就不能心腸太軟。」 
  我想到了一千條反駁的理由,滿肚子的話想說出來,也應該說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不再看他,而是低下頭看著我的腳,我搖了搖頭說:「我不想去。」 
  「我們必須去。」他堅決地說,「不管你想不想去。我來開車。」 
  詹姆斯正坐在沙發上,他從報紙上抬起眼睛問道:「我們都去嗎?」 
  「不,就鮑勃和我。」 
  我想反對,想拒絕,可我發現自己違心地點頭答應了他,「好吧。」 
  菲利普在汽車裡一直同我說話。自從殺死斯圖爾特,在大街上初次跟他接觸後,我們這還是第一次單獨在一起。他似乎急於向我解釋他所謂的「我們的事業」的重要性。 
  「我知道。」我說。 
  「是嗎?」他搖搖頭說,「我從來都不瞭解你。我對於約翰、唐、比爾還有其他幾個人的立場十分清楚,我隨時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可你對我來說卻總是個謎。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想讓你明白我們為什麼這樣干和究竟幹什麼的原因。」 
  「我明白。」 
  「但是你不贊成。」 
  「不,我贊成。我只是……其實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有時,有時我覺得有些事情不對頭。」 
  「你仍然保留著過去的價值觀和信仰,你必須徹底拋棄它們。」 
  「也許。」 
  他斜眼看著我,「你不太情願,是嗎?」 
  「我不知道。」 
  「可你跟我們在一起啊!你是我們中的一員。」 
  「不管怎麼說,」我說,「我還能有別的什麼選擇呢?」 
  他點點頭,「我們其他人又有什麼選擇呢?」 
  說完便沉默不語,一直到目的地。 
  再一次回到自動化界面公司的感覺十分奇怪。當我們駛過停車場時,我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我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汗說:「我覺得我們不應該來。」 
  「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將會看到你,然後立即判斷出是你殺了你的上司並逮捕你?事實是這些人根本就不記得你。他們可能連你的長相都說不出來。」 
  「有些人可以。」我說。 
  「你別指望他們。」 
  車位已經滿了,我們只好把車開到入口處一個殘疾旅客專用的車位。菲利普鎖好了車說,「我們到了。」 
  「我不……」 
  「如果你不面對它,就永遠不能從它的陰影中走出來。你不能讓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影響你的一生。你做的事情是對的。」 
  「這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感到內疚?」 
  「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沒有什麼可怕的。」說著,他開門下了車,我也極不情願地下了車,「就是這種地方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我們,」菲利普說,「我們要打擊的正是這種地方。」 
  「我生來就被冷落的,」我糾正道,「我的工作跟這事沒有關係。」 
  「但它使你的處境更加惡化。」他說。 
  我不想跟他爭論。我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相信他,但又不能反駁。 
  「你必須幹掉那個傢伙,沒有其他的選擇。這才是你自己,這才會跟我在一起,這才是恐怖分子。這只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 
  我笑了,「是歷史性的轉折?」 
  「你覺得適合,就這麼說吧。」他咧著嘴笑道,「我們進去吧!」 
  我們走進了大廳。門衛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像往常一樣,他又沒有注意到我。當我就要穿過他走進電梯時,我突然停住腳步,轉過去和菲利普說:「我恨那個傢伙。」 
  「做點兒什麼事情教訓教訓他。」 
  「我會的。」我走到門衛的身邊,他仍然沒有看到我。 
  我向前探了探身子,扔掉了他的帽子,罵道:「蠢貨!」 
  現在他看到我了。 
  他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超過桌子來抓我的胳膊,「你以為你是誰?你這個……」 
  我退回去,走到菲利普身邊,那個守衛突然一臉的迷惑。 
  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回來的感覺不錯,」菲利普說,「不是嗎?」 
  我點點頭,我確實感覺很好。我忽然慶幸菲利普強迫我回來了。我們繼續向電梯走去,邊走邊幸災樂禍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門衛,這次他不僅迷惑,而且有點兒害怕了。 
  「我們可以幹任何事情,」菲利普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的確如此。」 
  電梯門開了,我們走了進去,按下了4樓的按鈕。由於剛才得意忘形,加上菲利普在旁邊慫恿,我產生了殺掉班克斯的念頭。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裡,他從來都不看我,即使有時看到我,他也不喜歡我。他一直是斯圖爾特的同夥,有一次還嘲笑過我的髮型。 
  我來給他理個發。 
  我想剝了這個雜種的皮。 
  我立即又想起了斯圖爾特死時的可怕樣子,我殺他時他奮力踢我、打我的情形,血從他的身體裡淚淚流淌的回憶,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殺人了。 
  剛才那種突如其來的興奮突然又消失殆盡了。我為什麼來這裡?我到底想來這裡達到什麼目的?菲利普在車上說我們要去搞破壞,可我覺得自己沒有心情去製造嚴重的破壞,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更加重要的破壞。 
  我們到了4層。我直接走到程序部。斯圖爾特辦公室裡十分陰暗,顯然還沒有人取代他的位置。除此以外,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樣。我領著菲利普通過斯泰西的辦公桌,還有帕姆和艾默裡的,沒有一個人注意我們。 
  這裡使我壓抑,空氣十分厚重和燥熱,我跟菲利普說我想走,但他說他首先得看看我殺斯圖爾特的地方。 
  我帶他去了那個衛生間。 
  回到這裡真是一件十分荒誕的事情。當然,屍體早被搬走了,血也被洗乾淨了。但這個地方仍然讓我噁心,我感到很骯髒。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了第一個廁間。菲利普逼著我再重複一次謀殺的全過程,甚至每一個細節,他不停地點頭,用手觸摸著我痛打斯圖爾特的那面金屬牆,還蹲下來仔細查看我差點兒摔在上面的那個便池。 
  他看完之後說,「你不用內疚,你只是做了你應該做的。」 
  我不同意這麼說,但我點了點頭。 
  他輕輕將我推出廁所說:「抱歉!」 
  「怎麼?」 
  「我要方便一下。」 
  他關上了廁所門。我聽到拉鏈打開的聲音和馬桶蓋撞擊馬桶的聲音。 
  我突然有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看到這裡一切如故,同時回憶了一遍謀殺經過,所有這些都不能撫平我心中的不安。但是聽到菲利普在我殺了斯圖爾特的地方小便的聲音卻終於使我得到了解脫,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宣告了過去的結束。未來就在眼前,生活充滿了希望。 
  未來是我們的。 
  菲利普放水沖廁所時,我正在暗自發笑。 
  「一切都過去了?」他問道。 
  「一切都過去了。」我告訴他。 
  「我們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我帶他穿過了走廊。我的辦公室和斯圖爾特的房間一樣空空如也,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代替我。天知道,或許他們一直沒有注意到我早已不在了。我桌上的文件還跟我一個月前放在那裡時一模一樣,始終沒有動過。 
  菲利普看了看這個狹窄的立體空間說:「天哪,這裡太壓抑了!」 
  「是的。」我同意他的看法。 
  「你過去難道不討厭這個工作嗎?」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扔給我一盒火柴,「做點兒什麼吧!」 
  我知道他想讓我做什麼,想到這裡,我的血流加快了。是的,他是對的。 
  隨後他便走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等候。 
  這件事要由我一個人來做。 
  我站了一會兒,最後點燃了火柴,湊近一本備忘錄、一本程序手冊的邊緣,火焰在桌上慢慢地擴散,一張紙又一張紙。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名片,立即打開抽屜拿了出來,這時整個桌子都燃燒起來,我將抽屜翻了個,把卡片全部扔在火上,它們頓時就燒著了,開始捲曲,變黑,然後消失殆盡。 
  我過去的生活結束了。 
  徹底結束了。 
  我永遠不再回來了。 
  我回到走廊上,沖菲利普點點頭,然後鎮定自若地走出了大廳,同時到處亂扔我們的恐怖分子名片。這時,火警警報聲響起,滅火器也開始噴水。 
    
第24章 有所為有所不為

  我又一次問自己,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們究竟是幹什麼的。我們是不是具有與常人不同的基因或染色體?這種現象能夠從科學上找到一個正確的解釋嗎?難道我們是外星人或者另外一種生物的後裔?如果說我們不屬於人類,那顯然是個愚蠢的說法,因為我們在各個方面都符合恐怖主義者的典型特徵,但又顯然有一些東西把我們同周圍人隔離開來。也許是因為我們這些人過於遵守社會規範,過多地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而現在的社會文化卻引導人們追求與眾不同,而不注意普通事物,導致我們逐漸成為現在這種狀態,最終受到人們的冷落;或者我們真的屬於某種類型的人,大家都能夠發出某種潛意識的心理信號,結果被周圍人識破真相而遭到冷落…… 
  我找不到答案,只有更多的問題。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考慮這麼多,他們似乎並不思考問題。菲利普也許有思想,他比其他人更加深沉,他更認真、聰明、有雄心、而且十分達觀。相比之下其他人在某種意義上就像一群孩於,看起來只要菲利普能做他們的父母,替他們著想,為他們做打算,他們就感到幸福。菲利普始終認為,既然我們遭冷落,既然我們都遭到社會的遺棄,我們就不必在意別人對我們的看法,對事物的衡量標準或觀點。我們是自由人,是一個個自由的個體。而其他的恐怖分子則不同,他們不是以工作,而是以恐怖組織本身來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們只不過是從一個群體到另一個群體而已。 
  但我不敢告訴菲利普我的這些想法。 
  我讓他以為我們都是他所希望的那種人。 
  自從那天去了自動化界面公司之後,我和菲利普的關係更近了一步。我們雖然沒有職位級別——菲利普是領導而我們是他的隨從——假如有副職的話,必然是我,因為我的位置應該在菲利普之後。每當需要徵求意見時,他必然會找我,因為他對於我的想法最為重視。其他人跟菲利普相處的時間都比我長,但是所有人都感覺到,除了平等相處的關係以外,我還享有~定的優先權,他們對這一點並沒有什麼不滿,大家都能接受這個事實,一切都在正常和平靜中進行著。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們輪番去了每個人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我們肆意破壞了這些地方。 
  任務完成之後,我們處處都留下了名片,然而一直沒有得到任何反響。 
  我們的剪報上確實多出了幾篇新的報道文章,但是我們還沒有在電視上顯露頭角,製造~條有轟動效應的電視新聞,但菲利普向我們保證,總有一天我們會上電視的。我對此堅信不疑。 
  我開始喜歡上散步了。忙碌一天之後,或者等大家全部離開,就剩我一個人在家時,我並不感到疲倦,也不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以前很少獨自散步,一方面因為我們這個大學生聯誼會所處的位置不太理想,另一方面,我會因為在眾人面前單獨露臉而感到難為情。現在不同了,由於我已經知道不會有人注意我,也沒有人看見我,當我獨自漫步街頭時,心中充滿了安全而舒適的感覺。 
  散步能夠使我完全放鬆下來。 
  一天晚上,我一直走到城市另一端,找到了簡的父母家。我不知道我還能期望什麼,也許渴望在車道上看到簡的汽車,我可以通過打開的窗戶暗中窺視一番,然而當我到達那裡時,只見整個房間一片漆黑,車道上空空如也。 
  我在街上站了很久。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來接簡出去約會時的情景,想起我們共同在車裡度過的美好時光……我們將兩扇車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惟恐她的父母從窗戶裡看到。當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這座住宅幾乎成了我的第二個家。我在這裡和在自己家裡度過的時光幾乎相等。 
  現在它卻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一直在等待和觀察著,試圖鼓足了勇氣,上前敲門。 
  她是否又回到了父母的家中?或者一個人住在什麼地方? 
  即使她去了別的城市或者別的州,她的父母也應該知道她的地址。 
  可是簡的父母似乎並不在家。 
  假如他們在家,假如我向他們詢問有關簡的情況,他們會告訴我嗎?他們還能夠認出我嗎?他們會不會根本注意不到我? 
  我又等了一會兒,夜裡很冷,我身上感到涼颼颼的,我開始後悔沒有多穿一件外套。 
  最後我決定離開了。簡的父母遲遲不歸,我也無法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許他們去度假了,或者去看望簡了。 
  我離開了那座住宅,開始沿著原路返回。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每個窗簾後面都閃爍著藍色的電視機螢光。卡爾。 
  馬克思曾經說過,宗教是人民的寄托。他弄錯了,電視才是人民的寄托。任何宗教都不能像這個萬盒子一般擁有那麼多忠實的信徒。沒有一個主教擁有像著名的電視主教約翰。卡爾森那樣非凡的論壇。 
  我忽然意識到自從當了恐怖分子之後,我還從來沒有看過電視。 
  這難道意味著人們都不再看電視了嗎?或者說,我不再是個恐怖主義者了? 
  有許多事情我弄不明白,而且永遠也無法搞清楚。我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也許我們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而不是嘗試著引起別人的注意。但我轉念一想,不對,讓人們注意我們的事業,知道我們的存在,最終必將引起大人物對我們的關注,他們也許能夠改變我們的命運,將我們從困境中拯救出來。 
  拯救我們。 
  這是我的初衷嗎?儘管菲利普宣稱我們是~些很特別的人,是被上帝挑選出來的北其他人都要幸運的人,儘管我堅定地擁護這一觀點,我仍然會以任何代價換取跟其他人同樣的生活,使自己適應這個世界。 
  我會的。 
  當我回到公寓裡時,已經過了半夜。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腦海中閃過了許多想法,有了許多計劃。在我改變主意並最終決定放棄之前,我撥了簡的父母的電話。電話撥通了,一聲,兩聲,三聲。 
  在第13聲響過以後,我掛掉了電話。 
  我脫下衣服,躺在了床上。我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手淫。 
  後來我睡著了。我在夢中見到了簡。 
  我們襲擊了朱尼亞過去工作過的汽車製造廠,將汽油等易燃性液體潑在水泥地上,搗毀了窗戶、設備和汽車。第二天晚上,菲利普宣佈說,他決定讓大家休息一段時間,他說我們應該去度假。約翰提議去看電影,這個主意立即得到了一片贊成。 
  第二天我們在影視城會齊了。 
  那裡同時放映了4部電影。雖然在一般情況下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太大的分歧,但在選擇哪部片子的問題上卻左右為難起來。最後湯姆康、朱尼亞、巴斯特、詹姆斯和唐去看一部新上映的喜劇,我們其他幾個人則去看恐怖片。 
  我想這兩部影片在本周票房收入排行榜上肯定名列前茅。 
  菲利普買了一張票,我們趁驗票員為他剪票之機偷偷溜了過去。恐怖片已經開演了,而喜劇片則要等10分鐘以後才開始放映,於是我們分別在各自的放映廳裡找尋座位。 
  電影雖然並不十分令人滿意,但是還算說得過去,比爾顯出異常興奮的樣子。我在想,今晚的電影排行榜將會有怎樣的結果。 
  我有一種感覺,也許佔四分之一的觀眾會認為這部電影比較好。 
  看完以後,我們4個人在外面悠閒自得地等候喜劇片結束。 
  這時比爾說他肚子餓了。我們去票房查詢了演出時刻表,發現喜劇片還有20多分鐘才能演完,於是我們邊走邊聊地漫步向巴斯金羅賓斯餐廳走去,這時,兩個操山地方言的金髮女孩有說有笑地從我們身邊走過。「我想餵那女孩吃一口蛋筒冰淇淋。」史蒂夫說。 
  「哪一位?」 
  「我想跟她們兩人一起吃。」 
  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菲利普突然停住了腳步說:「強姦象徵著一種權力。」 
  我們都停止了說話,面面相覷著,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強姦是一種武器。」 
  原來他是認真的。我鄙夷地看著他。 
  「你別那樣看我。權力,這才是關鍵之所在,它是我們這些被冷落的人所不具有的,也是我們努力想得到的東西。」 
  「沒錯。」史蒂夫說,「你上歡玩女人是在什麼時候?」 
  、「這主意真不錯!」我諷刺他說,「強姦她們,這樣就可以讓女人注意到你們。」 
  「我們以前就是這樣做。」菲利普平靜地看著我說。 
  這種事情太突然了。我逐個地打量著他們,從菲利普到史蒂夫,又到其他人。我感到了震驚。我曾經殺過人,打過架,從事過破壞活動。但是所有這些在我看來似乎都情有可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這種事情……似乎不大對頭。被我視為朋友。 
  兄弟、夥伴的這些人真的強姦過女人的事實使我不得不重新審視他們。我第一次感到他們是如此陌生,也第一次覺得自己和他們這樣格格不入。 
  菲利普大約看出了我的不安,也許我將它表露在了臉上。 
  他溫和地笑了笑,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我們終究是恐怖主義者呀,你也知道,這是恐怖主義者必然要做的事情。」 
  「可我們作為平民恐怖分子,這樣做對於平民百姓有什麼幫助呢?對於我們的事業起到什麼作用呢?」 
  「讓這些妓女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史蒂夫說。 
  「它能給予我們權力。」菲利普說。 
  「我們不需要這樣的權力。」 
  「不,我們需要。」菲利普在我的肩膀上捏了一把說,「我想該輪到你幹一次了。」 
  我掙脫了他:「不!」 
  「不行。」 
  他向周圍看了看,然後指著人行道上一個剛剛走出一家內衣店的亞裔女人說:「那個女人怎麼樣?『那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人:中等身材、勻稱的曲線、性感的嘴唇,襯托著寶石般閃爍的黑眼睛,長長的黑髮垂在腰間。她穿著一條紫紅色的緊身褲,我能夠清楚地看到黑色的法國內褲的輪廓。 
  菲利普看著我的表情說:「把她做了,兄弟。」 
  「但是……」 
  「你若是不去,我們就去。」 
  其他人緊跟著熱烈地點頭。 
  「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沒有人會注意你的。」 
  我知道他是對的。和做其他事一樣,強好女人同樣也不會引起任何的注意。那個女人開始從我們面前走過,過了那家巴斯金羅賓斯餐廳,然後走進了位於街區中心的一條小巷裡。 
  無論如何這種事情做不得。 
  「那個女人今天必定逃脫不了。」菲利普說,「要麼你去,要麼別人去,由你自己來決定。」 
  我不想再爭論了,我自信地認為,被我強姦要比被菲利普或約翰或史蒂夫等強好好得多。因為我是個好人,是有理智的人。 
  這只是好人幹壞事而已。被我強好不像被他們強好那樣可怕。 
  想到這裡,我吸了一口氣,從容地向那個女人走去。直到我已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時她才看到了我;而且直到我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拖進小巷裡面時,她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我使勁摀住她的嘴巴,免得她大喊大叫。她的手袋掉在了地上,黑色的花邊內褲和紅色真絲內衣從緊身褲和外衣下面露了出來。 
  我有點兒害怕。開始我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她可能不會太討厭我,儘管這樣做在感情上有點兒勉強,但畢竟會有身體上的愉悅感。但是她驚恐萬狀,不停地哭泣,顯得極度憤怒,我知道,如果我將她放倒,她除了恨我以外不會有別的感受。 
  我罷手了。 
  我不能繼續下去。 
  我讓她走,她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啜泣著,大口地喘著氣。 
  我離開她站起來,倚在牆上。我覺得自己真壞,差點兒變成了一名強姦犯。我的胃裡在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了。我究竟是怎麼了?我怎麼能同意這樣做?我變得如此道德淪喪,甚至發展到了不能堅持一貫原則的地步。 
  我已經不是我想像中的自我了。 
  我好像看到簡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拖進一條小巷裡強姦,大聲哭喊著向我求救。 
  這個女人是否有男朋友或者丈夫?有沒有孩子?毫無疑問的是,她肯定有父母。 
  「你還有機會。」菲利普一邊解褲子,一邊往這裡跑來。 
  我蹣跚著向他走去,腦袋暈乎乎地像要飄起來。我只能靠在牆上,用力地向他大喊一聲,「不!」 
  他看著我,「這是遊戲規則,你應該知道。」 
  他一把抓住她的褲子,使勁往下一拉,發出了衣服撕破的聲音。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那個婦女可憐地啜泣著,不住地掙扎,拚命拽住褲子,拒絕被拉掉,企圖挽救已經遭到損害的尊嚴。菲利普不顧一切地蹲下去,粗暴地拉開了她的雙腿。我又聽到了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她不住地哭喊著,淚水順著通紅的面頰流下來,眼睛裡充滿了恐懼,那是一種絕望而無助的恐懼。 
  「讓她走!」我說。 
  「不行。」 
  「下一個輪到我!」史蒂夫說。 
  「你應該在我的後面。」比爾接著說。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小巷,身後傳來他們的笑聲和那個婦女的哭喊聲。 
  我鬥不過他們。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沿著人行道向左轉彎,來到了巴斯金羅賓斯餐館。我靠在窗台上,感覺到背後冷冰冰的玻璃,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在城市的喧囂聲中,我仍然能夠清晰地辨別出那個女人的哭喊聲,它逐漸被街頭喧鬧的汽車噪音和人聲所淹沒。通向冷飲部的門被推開了,比爾拿著一個碩大的冰淇淋從裡面走了出來。 
  「完事兒了?」他問。 
  我搖搖頭。 
  他皺著眉頭不解地問我,「你沒有做成?」 
  「我做不了那種事。『哦說,心裡沉沉的。 
  「其他人呢?」 
  「都在那裡。」 
  「哦!」他舔了舔冰淇淋,朝小巷方向走去。 
  我閉上眼睛,傾聽著街上的汽車噪音。菲利普有罪嗎?我們大家有罪嗎?找不知道。我這一生中所受過的教育全都在告訴我,平庸才是罪惡。納粹用有組織的恐怖行為總結出了這條理論。在我的生命裡,我早已聽膩了的一句話就是,偉大、輝煌。 
  壯麗絕不是罪惡,而渺小、世俗和平庸才遭人唾棄。 
  我們既渺小、世俗,又平庸。 
  難道我們有罪嗎? 
  菲利普認為我們已經很不錯了,他相信我們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認為這樣就對了。我們不必聽從任何道德權威的說教,也不該受到任何倫理體系的束縛。我們自己決定什麼東西對於我們來說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 
  我一直認為這是錯誤的。 
  我們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為什麼會這樣不同?我們的信念為什麼有如此巨大的差異,而在其他方面卻完全一致?此時此刻,我感到我跟我這些受冷落的夥伴們就像我跟普通的男男女女一樣格格不入。 
  菲利普會說,我仍然死抱住已經被我拋棄的那個社會的傳統習俗不放。 
  也許他是對的。 
  幾分鐘後,他們走出了小巷。我想回去看看那個女人怎麼樣了,但是不知為什麼,我仍然把腦袋靠在巴斯金羅賓斯餐廳的窗台上,一動也不想動。 
  「喜劇片也應該結束了,」菲利普整理了一下皮帶說,「我們回影視城去。」 
  我站起身點了點頭,開始往回走。路過小巷時我往裡面掃了一眼,卻什麼也沒看到,那個女人一定是從另一個路口逃跑了。 
  「你現在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菲利普說,「其實你過去就是這個行列中的一分子。」 
  「我說什麼了嗎?」 
  「沒有,但是你那樣想了。」他看著我說,「我們需要你。」 
  我沒有回答。 
  「難道你寧可殺人,卻不願意強姦嗎?」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種事情完全是屬於私人性的。」 
  「它們都是私人性的。我們不是要打擊某一個個體,而是要同整個社會做鬥爭。我們應該隨時隨地對他們進行攻擊。」 
  「我並不這樣認為。」我告訴他。 
  他停住了腳步,「你的意思是你反對我們。」 
  我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反對你們。」 
  「那你就是贊成我們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是贊成我們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慢慢點了點頭。我想我應該贊成,我別無選擇,「是的。」 
  我說。 
  他咧開嘴笑了,一隻手摟著我說道:「我們就像三個火槍手那樣,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我勉強笑了笑,然而笑得很不自然。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抽污,有一種骯髒的感覺。我不喜歡讓他摟著我,但是我沒有說話。 
  我跟他們是一夥。我是他們中的一員。 
  除了他們以外,我還能有什麼人呢? 
  我還能是什麼人呢? 
  我們沿著人行道向電影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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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第25章 不再強姦

  我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是一個與常人擁有同一個空間但卻在時間上稍滯後一兩個節拍的下層社會。這使我想起我曾經看過的一個古老的、關於異度空間的故事,它說的是時間中止以後,所有的人都被凍結了,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沒有受到時空的影響,繼續生活在時空之間。 
  只有我們才能夠看到那些沒有被凍結在時空之間的人。 
  他們只是沒有注意我們罷了。 
  當我希望與之聯繫的人看不到我的時候,那種感覺極不舒服。長期以來我一直都意識到自己遭受了冷落,但這次卻有不同的感覺,好像我已經變成了沒有形體的人,或者說像個鬼魂。 
  以前我還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儘管我不為人所注意,但我畢竟還存在著。可是現在……我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沒有跟常人共同擁有一個空間。常人的生活就像電影,而我卻像是觀眾,我只能觀看,無法加入其中。 
  只有跟其他恐怖分子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我們就像在互相印證著對方的存在。我們是生活在虛擬世界中的現實的人,隨著這種遠離社會的感覺一天天加深,我已經很少一個人獨處了,並開始越來越多地和其他恐怖分子在一起了。只要有人在我身邊,只要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我會感到好受得多。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我們開始經常一起過夜,白天黑夜都不再分開了。 
  我們11個人不僅相依為命地共同面對這個冷酷的世界,我們也有自己的歡樂。受冷落其實也有一些好處,例如,我們可以去餐館隨意點自己喜歡的菜,一直呆到不想呆的時候,而且從來不需要付賬,因為沒有人注意我們;可以去商店免費挑選自己需要的商品;甚至還可以免費看電影和聽音樂會。 
  但我們仍然欠缺一些東西,至少在我的生活中是這樣,儘管我們盡量不這樣想,儘管我們努力想證實自己是快樂的,是比別人更幸運的,但我覺得這並不是真的。 
  我們從來都不會感到疲倦,永遠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們都是這個民族中最典型的一群,美國是一個最適合於我們生活的社會。我們喜歡上街購物,去餐館吃飯,去逛遊樂場,更喜歡那些旅遊勝地,流行音樂最合我們的口味,我們對動作片也有濃厚的興趣,這個社會中的一切都是按我們的標準而設計的。 
  當我們厭倦了以合乎社會規範的方式消磨時光時,我們就去搶劫、偷竊、破壞。 
  也許我始終就是恐怖主義者。 
  那次強好事件發生之後,我們躲避了好幾個星期。報紙和電視上都沒有提及強姦之事,我甚至懷疑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發生。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被抓的可能,所以菲利普只好讓我們放假休息。 
  這是因為他想讓我贏回信心。 
  我的意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這似乎不可思議,但卻是事實。其他人都對所發生的事興奮不已,他們正忙於挑選自己喜歡的那類女人作為下一次的強姦對象,但菲利普明確聲明不許再搞性騷擾,至少在近期內不行。另一方面,他又力圖說服我,強好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合法的武器。他似乎已經意識到我對他的看法有所變化,也不像以前那麼尊重他。他好像迫不及待地要恢復他在我眼中的形象。 
  那當然是自我鼓吹。這樣的個人關心使我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很有說服力。我理解他的意思,甚至在純理論的層次上我同意他的看法。但我始終認為因為群體長期以來的錯誤而去懲罰無辜的個體是不對的。他也承認強姦那個亞洲婦女與政治實在沒多大關係,他答應從此以後,除非是為了合理地實現某個目的,再不強姦女人。 
  如果我們只是為了滿足性慾地話,那就去找妓女什麼的。 
  我們都認為這比較合理。 
  6月的時候,我們終於進行了第一次恐怖大行動,並且上了電視。 
  那天我們呆在比爾位於溫泉谷的三居室的家,我們都被一陣鏈鋸的聲音驚醒了。那聲音異常地響,又近得可怕,本能的恐懼感使我的心砰砰直跳,我翻身跳出睡袋打開臥室的門。 
  只見菲利普站在過道裡,舉著一個滿是汽油味的氣動鏈鋸在頭頂上揮來揮去。他看到我咧嘴笑了笑。 
  詹姆斯緊跟著也出來了,瞪著驚恐的大眼睛看著。其他人也都陸續從起居室和臥室來到過道裡。 
  菲利普將鏈鋸放下來,關了開關,笑著說:「起來了,夥計們! 
  我們進城去!「 
  在他腳下,放著錘子,螺絲刀,汽熨斗,斧子和棒球棒。耳朵裡仍然在嗡嗡作響,我不解地問:「幹什麼?」 
  「穿好衣服準備走,」他說,「我有個計劃。」 
  我們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向洛杉磯駛去,菲利普的道奇在前面開路。今天是星期日,路上車輛也不多。前夜的風使我們第一次能清楚地看到遠處的聖加波裡山和好萊塢山。在淡藍色天空的映襯下,洛杉磯的空中輪廓線正如電視和電影裡一般美,只是一層淡淡的煙霧使建築物稍顯模糊。 
  我們跟著菲利普下了高速路,沿著福蒙特大街,穿過密集的街區質敗的百貨店和妓女居住的旅店。在聖斯特左拐徑直朝著好萊塢向比弗利山莊駛去。那些工具包括鏈鋸都在我的車上,它們隨著路上的顛簸發出格格的碰撞聲,巴斯特靠著我坐著,手裡拿著尼康相機。 
  「你說他到底要幹什麼?」巴斯特問。 
  我聳聳肩說:「我怎麼知道?」 
  「這真有意思。你不喜歡嗎?」老人笑著說,「如果有人告訴我說像我這個年紀,他還和一幫匪徒四處遊蕩,胡作非為,我一定會覺得……嗨!真是好笑。」 
  我忍不住笑了。 
  「我感覺自己非常……非常年輕。你明白嗎?」 
  說老實話,我也有同感。我確實很年輕——至少和朱尼亞比起來是這樣——但做恐怖分子使我感到激動、興奮、信心實足。今早,我感覺特別好,輕飄飄的,簡直有點兒暈了。我知道其他人一定也這樣。 
  「是的。」我點點頭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過了「比弗利山莊歡迎您!」的招牌,過了好幾個進口汽車交易所。菲利普右邊的轉向燈開始閃爍,他從車裡伸出一隻手指著街上拐角處的標誌:羅德奧德萊福。 
  他拐到那條街上,停了下來。 
  我跟在他後面停了車,走了出來。我早聽說過羅德奧德萊福,但是沒有來過,它完全不像我想像中的樣子。那些商店看起來很普通,和我們在任何別的城市見到的一樣,一點不像世界上最專業的商業區那麼富麗堂皇。整個地區比我聽說的要顯得破舊一些,雖然街面上打著那些個名稱像顧茲、卡梯爾、阿瑪尼等,我還是感覺有點兒失望。 
  菲利普走到我的車邊,身後跟著唐、比爾和史蒂夫,「打開行李箱。」他說,「把東西拿出來!」 
  「我們去幹什麼?」我邊開箱子邊問。 
  「我們去搶劫好萊塢的弗雷德裡克商店。」 
  我皺了皺眉問:「好萊塢的弗雷德裡克商店?為什麼?有什麼意義?我們偷內衣幹什麼?」 
  「為什麼?有趣呀!拿它幹什麼?把它們拿走,有用則留,沒用則扔掉,捐給窮人,或拋在街上,隨便!」 
  「就像羅賓漢一樣!」史蒂夫高興地說。 
  「對!像羅賓漢一樣,劫富濟貧。」菲利普從車箱拿出他的鏈鋸說,「『好萊塢的弗雷德裡克內衣專賣店聞名全國,因為它是經營性感內衣的,肯定會引起媒體極大的興趣。我們這次一定會引起注意。」 
  其他人從我們身後追來,「什麼?」約翰說,「搶劫弗雷德裡克?」 
  「對。」我一邊拿起球棒一邊說。 
  「讓我們洗劫了這條街道。」朱尼亞的眼裡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而且也不太喜歡的亮光。 
  菲利普搖搖頭,「警察會來的,我們只能選一家,幹完就撤。」 
  我抬頭看了看羅德奧德利福。已經10點多了,可是商店還沒有營業。我懷疑他們是否下午營業,或者週末休息。我看見人行道上走過了一個男人和兩對夫婦,幾輛汽車從身邊穿過。 
  「快點兒!」菲利普說,「晚了就來不及了,我們開始行動。」他站在一邊,其他人開始從車箱裡取出工具。 
  我們都不知道弗雷德裡克在什麼地方,使沿著大街尋找起來。我忍不住想道,我們真可笑,11個人手拿棒子、斧子和鏈鋸在星期天一大早走在羅德奧。德利福街上。即使這樣,也根本沒有人注意我們。 
  一輛警車駛過,閃著左轉燈拐到另一條街上去了。 
  在樓區的中間,一個大玻璃窗裡陳列著穿著紅色C帶、文胸和短裙的女模特,我們就停了下來,看著菲利普。他點點頭,向拿著斧子的唐使了個眼色說:「你先來!」 
  「幹什麼?」 
  「把玻璃砸了!」 
  唐站到大門前面,將斧頭舉過肩膀,瞄準位置使勁向前砸去。玻璃頓時碎了,無數小碎片落在地上。商店裡的燈和報警器響了起來,一排監視器同時向這邊轉過來。菲利普從門裡伸進去,擰開門鎖,打開門框走了進去。幾片殘留的玻璃落了下來。 
  菲利普一聲不響地打開他的鏈鋸。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想到要弄掉監視器,所以就徑直走到它們停放的架子前,掄起棒子使勁砸去。我是不在意會不會被忽視,只要有5分鐘的錄像,我們就會被認出來。幹完之後,我四處望了望,看見報警器——一個白色的小電匣——放在試衣間上面,就走了過去,跳起來一棒子砸碎了它。 
  當我轉過身來時,菲利普正在鋸收銀台,並已經推翻了收款機。比爾和康在砸櫃檯,而詹姆斯、約翰和史蒂夫則在推那些貨架,其他人在袋子裡裝內衣褲。我走到一個模特前,剝下了它的胸罩和短褲。 
  菲利普突然關了他的鏈鋸,那種沉靜讓人很不舒服。我們都朝他看去,他正支著耳朵,聆聽著。 
  我們聽到外面隔著好幾條街傳來了警笛聲。 
  「他們反應挺快的嘛!」巴斯特說。 
  「撤!」菲利普命令道,「大家都撤!」 
  我們迅速朝商店前面走去,將我們的名片丟在地上和殘留的櫃檯上。 
  「丟掉武器!」菲利普說,「丟掉它們,我們不能在街上引起人家的注意,警察會在幾分鐘內包圍過來。」 
  「我們要這些東西幹什麼?」湯姆舉著一袋內衣褲問道。 
  「扔了它。」菲利普說,「把能扔的都扔到街上,這會成為新聞裡的一景。」 
  我們每人抓了一把內衣褲和襯衫,出去時把它們丟到空中,落在人行道和街上。 
  兩輛警車從遠處的拐角駛過來。 
  「保持鎮定廣菲利普說,」自然一些,他們過來了。「 
  在羅德奧。德利福街上只有我們幾個人,可警察就是不看我們。他們飛速而過,在弗雷得裡克前面街上的斜角處嘎然停止,隨即全副武裝的警察從車裡鑽了出來。還有兩輛巡邏車從相反的方向飛速而來。 
  我們一聲不吭,慢慢朝我們的車走去。我掏出鑰匙,打開車門進去,又越過座位給巴斯特打開後邊的門。從檔風玻璃裡面,我看到三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走進了商店,而另外5個則散成半圓形站在門外。 
  我們跟著菲利普開著車拐過彎,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回到奧蘭治縣,我們照例去丹尼斯去慶祝。菲利普還是叫了同一個服務員來給我們服務。那個服務員依舊不認識我們,她照例過來拿了我們的菜單,轉身就走,把我們忘在腦後。 
  我們佔據了整個陌間,大聲地說笑。大家都很興奮,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驕傲無比。我們給自己原來工作過的地方所造成的損失也許更加全面而徹底,但哪次都沒有像這次有這麼大的效應,我們不停地猜測當我們在這裡悠閒地用午餐時,貝福利。希爾斯正在發生什麼事,那些警察在幹什麼,他們會向媒體講些什麼。 
  朱尼亞正興高采烈地描述他見到的一件很特別的外國式內衣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們寫一張條子吧!」我說,「一封信。」 
  「我們已經留下名片了。」唐說。 
  「名片不管用,我們應該試試別的。」 
  大家都看菲利普,他慢慢點點頭說:「主意不壞。我們需要試一下。即使他們撿到了名片,這也會增加一點保險係數。」 
  「你來寫吧!」菲利普對我說,「寫給貝福利。希爾斯警察總部。告訴他們我們是誰,都幹些什麼。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會再去的。我要讓那幫傢伙好好考慮一下。」 
  我點點頭。 
  「你寄出以前先讓我看一下。」 
  「好吧!」 
  他得意地笑了笑,點點頭說:「很快就會有很多人知道我們恐怖主義者的恐怖分子。」 
  全國廣播電台和美國廣播電台都報道了福雷德裡克大洗劫,內容都很短,都是隱約其詞,很少實質性細節。但都在黃金時間播出並在11點新聞裡再次重播。我把它們都錄了下來。 
  哥倫比亞廣播電台也不甘落後地報道了這次轟動事件。 
  那天晚上我寫好信,讓菲利普讀過,大家簽了名,然後寄出去。 
  我們都急切等待回音。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過去了。 
  新聞裡沒有任何動靜,電視和報紙上也沒有後續報道。 
  最後,在菲利普的指示下,我在一家便民店外的公用電話給貝福利。希爾斯警察局打了一個匿名電話。我以恐怖主義者的恐怖分子的名義願意對好萊塢福雷德裡克洗劫一事負全部責任。 
  電話那邊的警官笑著說:「不錯,小伙子。但我們3天前就已經結案了。祝你下次好運。」然後就掛了電話。 
  慢慢地,我將聽筒放了回去,轉身對大家說:「他說他們3天前就已經抓住罪犯了。『」 
  「那不可能!」朱尼亞說。 
  史蒂夫皺皺眉說「再打一次,告訴他們抓錯人了。」 
  菲利普搖搖頭說:「算了吧!一切都過去了。」 
  「他們一定沒有收到我的信。」我說。 
  「他們收到了。」菲利普輕輕說,「但他們不當回事。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他轉身走了,進了便民店。我們很困惑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等著他。周圍有一群小孩正放了學從學校出來,興高采烈地進了便民店去玩遊戲,完全不注意我們。 
    
第26章 戰略轉移

  那天晚上,菲利普一個人出去,直到天快亮時才回來,但第二天馬上就恢復了正常狀態。我們幾個則整晚呆在我的公寓裡,早上起來大家去外面吃早飯。這幾個月裡,我很少回家,也從來不再買食物,所以家裡一點兒吃的都沒有。這次照例還是由菲利普來做主,「好了。」他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昨夜的失落感,「我們有3種選擇,吃快餐,去咖啡屋。」他停了一下又說,「或者去弄新車。」 
  巴斯特不解地問:「新車?」 
  菲利普笑笑說:「我們的車都有點兒破了,該換新的了。我自己想有一輛梅塞德斯。」 
  「你什麼意思?」唐問,「我們是去偷車嗎?」 
  「我有個計劃。」菲利普說,「吃過早飯我告訴你們。」他看了看大家又問,「我們是去寄居蟹還是去國際燒餅店?」 
  他確實有個計劃,一個很好的計劃。 
  我們去國際燒餅店吃早餐,隨便抓過兩張桌子,推到餐廳的最後面拼到一起,然後就開始講他的計劃。這個計劃絕對可行,特別簡單,而且或許只有我們才能做成。 
  吃完早飯,我們就去看汽車。汽車專賣店還都沒開門,但這絲毫不妨礙我們從窗戶裡看。我們去了希里托斯汽車廣場,那是希里托斯市專門劃出來用於汽車交易的一個地方。我們一個一個展廳地看,瑪茲達、吉普車、波捨、龐蒂亞克、梅塞德斯、尼桑、大眾汽車、雪佛萊、林肯和卡迪拉克。當我們看完卡迪拉克的時候,已經過了10點了,展廳開始了營業。 
  「我們是乘3輛車來的;今天我們要再選3犧回去。」菲利普說,「你們決定自己要什麼了嗎?我還是要梅塞德斯,我喜歡那輛淡藍色的。」 
  我們最後決定要一輛梅塞德斯,一輛紅色吉普車和一輛黑色的280Z.我們兩個兩個地去。菲利普和我去弄梅塞德斯,比爾和唐弄吉普車,約翰和史蒂夫弄280Z,其他人則開舊車先回去。 
  「我們為什麼不能去啊?」朱尼亞抱怨道。 
  「下一次吧!」菲利普許諾說。 
  我們就分頭去行動了。我跟著菲利普去了梅塞德斯汽車交易處,售貨員們很是厲害,顧客一踏進門,他們就猛撲過去,但我們沒有這樣的麻煩。事實上,菲利普還得到辦公室去找售貨員,那是個很激退的人,渾身滿是油污,卻穿了一身極不相稱的昂貴的套裝,帶了一顆碩大的廉價戒指。他介紹說他叫克裡斯,熱情地抓住我倆的胳膊不住搖動,問我們喜歡哪種車。菲利普指著那輛我們早看好的藍色車說:「那邊的那輛。」 
  克裡斯看了看,然後把他的工作褲,褪色的T恤衫和風衣緊緊收了回來,很誇張地說:「那是我們的最新款。你們想要什麼價位的呢?」 
  菲利普聽了隨即轉身要走,「我是來買車的,不是要來惹人討厭。」說著向我使個眼色,「走,我們去看看波捨。」 
  「對……對不起。」那個售貨員說著,臉上那虛偽的笑容極不自然地抖動著。 
  「我本來拿不準買哪個,是你把我推到波捨那邊,謝謝,你幫助我下了決心。」 
  「等等!」那人喊道。 
  「什麼事?」菲利普冷冷地看著他。 
  「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知道你喜歡梅塞德斯一奔馳。我會給你一個很滿意的價格的。」 
  菲利普假裝想了想說,「那好吧,讓我們試一下那輛藍色的車。」 
  「好吧!先生,我去拿鑰匙。」 
  克裡斯跑進辦公室去了,菲利普和我對視一下,差點笑出聲來。 
  我們走進去上了汽車,菲利普在駕駛座上,那個售貨員挨著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坐在後排。我和菲利普都繫了安全帶,那人卻沒有,顯然需要留有活動空間以便進行遊說。他半轉過身子向菲利普說:「空調是很標準的。收錄機也一樣。」 
  菲利普啟動了車子。 
  「出去。」那人指著門前說,「我們圍著街區轉一圈。」 
  菲利普按著他的指示做了,他仍然在滔滔不絕地介紹車子的性能。 
  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向左拐。」那個售貨員說,在菲利普轉向時,他一隻手緊緊抓著防滑桿,「注意看它如何轉彎。」 
  菲利普猛地一踩剎車。 
  克裡斯隨即向一旁滑去,差點就摔出了座位,頭重重地磕了一下。 
  「好剎車。」菲利普說。 
  售貨員顫抖著坐回座位上,努力調整自己的姿勢,「你不應該這麼——」 
  「下車。」菲利普說。 
  「什麼?」 
  「我帶著槍,你快滾下去,否則我在你肚子上打一個洞。」菲利普說著,將一隻手伸進風衣口袋拿起槍,槍口朝外。 
  「別打我。」那人乞求道,他那油腔滑調的口氣早沒了蹤跡,就像一個嚇壞了的孩子。他摸著門鎖時幾乎都哭了,「我走…… 
  把車拿去……你們怎麼幹都行……只是別打我……「他終於把門打開了,跌跌撞撞地下了車,把門關上。 
  菲利普開動了車。 
  他加速向高速路駛去,一邊笑著說:「好一個笨蛋!」 
  我掉過頭去,看到那人從人行道上瘋狂地跑了回去,「你說他會記住我們嗎?」 
  我回過頭來,在後鏡裡看到菲利普那炯炯的目光。 
  「對不起。」我說,「這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我們是第一個駕駛新車回到預先約定的地點——比爾家的。其他人都在外面門廊裡等候,看到我們,他們跑過草坪來欣賞這輛梅塞得斯。 
  15分鐘後,約翰和史蒂夫駕著280Z回來了,然後是比特和唐帶著新吉普車停了下來。 
  巴斯特看看新車,又看看舊車,高興地搖搖頭說:「真他媽像一個車隊了。」 
  唐拍著吉普車車罩說:「我們的生活水平在一天天地提高呢!」 
  菲利普回屋拿了一瓶啤酒出來,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他站在朱尼亞旁邊,眼睛盯著新車,搖搖頭說:「知道吧!這麼好的車浪費掉可是一件丟人的事,我們要用它們幹點兒什麼。」 
  「比如說?」比特問。 
  「去兜風。」約翰說。 
  「我想幹一些更適合的,適合恐怖主義者的恐怖分子干的。」 
  「什麼呢?」比特又問。 
  「比如說去搶銀行。」 
  大家都沉默了。 
  「銀行?」詹姆斯有點緊張地重複道。 
  「是的,自動取款機,基本上一樣。」 
  沒有人吭聲。 
  「你們怎麼了?都成老太太了?我們剛剛偷了幾十萬美元的車,還怕從一個取款機裡搶一點兒錢嗎?」 
  「搶劫銀行?」詹姆斯說。 
  「你覺得我們幹不了,是嗎?」 
  「我們幹得了。」我說,「我們殺了人都沒被抓著。我們搞過破壞,偷過東西,還洗劫了羅德奧德利福。我敢肯定我們能劫了銀行取款機。」 
  「說得對。」詹姆斯承認。 
  「他說得對。」史蒂夫也說。 
  朱尼亞激動得高聲喊道:「我們干吧!」 
  「我們干吧。」菲利普同意了。 
  我們先去了五金店,拿了大錘和鐵撬出來,從沒人看管的保育設備部這邊出去。我們先在奧蘭治縣轉悠,選擇營業地不在人口密集區,並且將自動取款機置於樹下等隱蔽地點的銀行。 
  我們聽從菲利普的指揮,逕直走到機器前,將站在那裡的人一把推開,然後將金屬抽屜砸開。這時,報警器響起來,人們開始奔跑,但我們繼續砸直到整個表面都被弄掉,然後把裡面的錢拿出來,留下名片後從容地回到車裡。 
  我們第一天就搶了6家銀行。 
  第二天10家。 
  我們搶了大概有4萬美圓。 
  我們將它分開,存入自己在銀行的賬戶裡。 
  搶劫銀行取款機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是大新聞。我們開始不斷地在報紙上讀到我們自己,並在電視裡看到我們的業績所引起的後續故事。有一些人看到我們的犯罪行為,親眼目睹了我們的所作所為,但卻什麼也不記得。有些人想起來說看到一夥人,但說不出具體的特徵。還有一些純粹是撒謊,通常都是些很男人味的中年男子,他們總是千篇一律地說看到身穿黑衣的瘋狂的匪徒。 
  「哼!」菲利普將餅子仍在電視機上,嘲笑道,「該死的傢伙!」 
  幾天後我們更加不擔心了,因為在電視上看到警察抓住兩個正在搶劫的瘋狂的匪徒。那兩個人顯得很是粗暴,一看就不是合法的公民,如果不瞭解的話,我也會相信他們是有罪的。 
  我想起了好萊塢的弗雷德裡克,想起了被他們「抓住」的那些「罪犯」。 
  「我想他們需要替罪羊。」詹姆斯靜靜地說。 
  「操他們!」菲利普說:「我們再搶幾個取款機來證明他們的清白。」 
  「這些天,那些錄像機成天都在捕捉我們的形象。」唐說,「我們怎麼辦呢?」 
  「他們已經有我們的照片了,只是沒有人記得我們長什麼樣,別怕!」 
  第二天,我們有搶了3家,都在隆比奇市,當天晚上在電視裡就播了出來,我們都錄了下來以觀結果。搶劫銀行取款機並非最大的新聞——最大的是正放映有關綁匪的一部電影的威斯特武德劇院外的槍擊,但它緊跟其後,位居第二,一個很沮喪的警方發言人說,昨天因涉嫌此案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今天已經釋放了。 
  菲利普瞥了瞥嘴說:「一群笨蛋!」 
  「可我們還是沒有取得聲望。」我說,「我們只能不斷地犯罪,卻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 
  「也許警方只是不在新聞裡透漏我們的姓名而已。」巴斯特說「也許他們不想讓公眾知道我們。」 
  「也許吧!」我說。 
  詹姆斯正坐在椅子上,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裡面警察包圍了在開普敦搜查毒品時發現的嫌疑分子。他抬起頭來,指著電視說:「知道嗎?我們可以解決掉這個問題。」 
  菲利普轉過臉去看著他問:「你說什麼?」 
  「我們甚至可以在警察還沒走的情況下去那個地方,走進去,搜了毒品和武器,再走出來。」 
  「我們不是超人,笨蛋!我們都是恐怖主義者。雖然我們不會被人記住,不會給人留下印象,但人家並非看不到我們。」 
  「你這是怎麼了?」我問菲利普,「這只不過是個建議嘛!」 
  他轉過來看著我,我們的目光在剎那間相遇了。我感覺到他非常希望我能夠理解他為什麼生氣,他為什麼感到困擾,但我卻全然不知,他只好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我感到像丟失了什麼似的,「你怎麼樣?」我問他。 
  他點點頭,突然間顯得很累,身心俱乏的樣子,「明天見,夥計們。我要去睡了。」他疲憊地說。 
  大家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經走過門廳去臥室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湯姆問。 
  我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約翰很有深意地看了看大家說:「你們覺得他像不像……?」 
  他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翻了翻眼睛,不說了。 
  朱尼亞極不滿意地看著他說:「閉上你的臭嘴。」 
  我進了廚房,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啤酒喝。我感覺臉上發熱,就站在開著的冰箱門前,讓冷空氣撲過來。 
  史蒂夫也走進來說:「給我也拿一瓶。」 
  我隨手拿了一瓶給他。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扭動著瓶子,似乎下不了決心的樣子,「你看,」他最後終於說話了,「我知道你怎麼想,但我覺得你得改變一下你的想法。」 
  我越過冰箱門不解地看著他:「什麼看法呀?」 
  「關於強姦的事。」他說著舉起了手以防我反對,「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應該為我們想一想,我們都好長時間沒有和人發生性關係了。並不是說以前就有很多,反正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只是說……你別切斷我們推一的機會。你和菲利普比較親近,他聽你的。現在,就因為你不喜歡,他都不允許我們去幹。」我歎了口氣,我現在真的不能同意這件事,「我不是不喜歡性交,是不喜歡強姦。」 
  「好吧,你可以不去做。甚至不必知道我們去做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什麼都不必管……但你不能讓我們也都和你一樣。」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些女人還喜歡被強好呢,知道吧。有些胖女孩,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個人不能做愛,如果我們給她,她會喜歡的。」 
  「那你問問她是不是願意,要是她同意的話,那沒問題。」 
  「可她不會同意的,這世界上的其他人,他們都不像我們這麼不受約束。他們沒有很多自由,他們只能說自己應該說的話,而不是自己的真實想法。像那個胖女孩?她可能非常渴望被像我們這樣一群健壯的年輕小伙子實施強好呢!」他咧了咧嘴,試圖露出勝利的微笑,但看起來卻很痛苦和令人同情。 
  我看了看史蒂夫,覺得他很可憐。他對自己講的話和提出的觀點是認真的。對他來說,菲利普關於我們的存在和生活目的的複雜的理論只不過是他自己的行為和慾望的借口而已。他的思想,他的世界和世界觀都是那麼狹小。 
  也許我們每一個人都沒有什麼目標;也許任何事情都沒有什麼原因;也許他們是對的,我們應該幹任何想幹的事情,就因為我們有能力這樣干;也許我們不應該限制自己的行為,不要給它強加人為的界限。 
  史蒂夫還在那裡煩躁地擺弄啤酒瓶,焦急地等待著我的回答。他確實認定是我的反對使他得不到性關係。我看著他,我們之間有不同,很大的不同。我們都被忽視,我們在很多方面都很像——也許是幾乎所有的方面——但我們認同的價值體系卻截然不同。 
  但另一方面,我卻是一個殺人犯,一個強盜,一個恐怖分子。 
  我有資格談論道德嗎?我有資格告訴別人他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什麼,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嗎?想到這裡,我關上冰箱門,對史蒂夫說:「去吧!隨你的便吧!」 
  他驚奇地瞪著我說:「什麼?你是認真的嗎?」 
  「你想強姦誰就強姦誰吧,這不關我的事。」 
  他咧開嘴笑了,一隻手拍著我的肩膀說:「你是英雄,是男子漢,」 
  我懶懶地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我們肩並肩地走回了臥室。 
  第二天,我們都一早就醒了,胡亂吃了點我東西,就到街上去閒逛,還趕上了一場中午的科幻片。看完電影出來,菲利普又恢復了他精神抖擻的樣子,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副太陽鏡戴上。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說:「走,到我家去!」 
  我們頓時都啞了。 
  他的家。 
  菲利普的家。 
  我敢說其他人也像我一樣驚奇。幾個月以來,我們陸續地去了每個人的家裡,就是沒有去過菲利普家。當然是有理由的,很合情合理的理由。但我總覺得是菲利普故意將房間佈置得不方便我們去,他有一些奇怪的原因不希望我們知道他住在哪裡,我肯定其他人一定也這樣想。 
  菲利普調皮地捲著我說:「不好嗎?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們可以去你家。」 
  「不。」我趕忙說,「你家很好。」 
  他格格地笑了,好像很喜歡我吃驚的樣子,「我想也是的。」 
  我們跟著他去了他住的地方。 
  我說不清楚我想像中他的家是什麼樣子,但絕不是他所住的這所毫無生氣的房子。它位於阿納海姆一個非常普通的住宅區,周圍是一排排完全相同的房子。菲利普駛進停車道,停了下來,我跟著駛了進去,其他人則將車停在街上。 
  我太失望了。經過這麼多的等待和猜測,我希望看到的不是這些,也不止是這些。是比這更好的東西,是確實值得保密的東西。 
  但也許這正是他要保密的原因。 
  菲利普下了車,也不等我們就徑直大步走上門前的台階,開了大門走了進去,我趕緊跟了上去。 
  屋子裡面和外面一樣地令人失望,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寬大而單調的臥室裡擺著幾件沉悶的傢俱;一張極普通的木茶几上放著鬧鐘和檯燈;一張無法描述的長沙發、一個長長的沒有裝修的咖啡桌、還有一台電視機蹲在木頭櫃子裡。牆上掛著一張油畫,畫上是一個小男孩手拿釣魚林走在鄉間的路上,身旁跟著一條可愛的小狗,整張畫放在標準的相框裡,非常合適。除此之外,屋裡再沒有別的裝飾。整個家顯得雜亂無章,就像是我祖母的老屋。我沒說話,盡量不讓自己的感覺顯在臉上,但心裡卻一陣陣的空虛,還伴隨著~點兒油然而生的優越感。我覺得菲利普的品位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更開放、更新潮、更年輕,也更豪華。怎麼樣也不該是這樣一個有幾件舊傢俱的庸俗的可笑的老太太的屋子。 
  「我要去方便一下。」菲利普說著向裡面走去,我點點頭,這時,其他人也都一個一個地走了進來。他們也都保持沉默,只有巴斯特不住地讚歎他有多麼喜歡這個地方,而詹姆斯則在那裡翻眼睛。 
  菲利普出來了,他說:「我有點兒事,你們隨便坐,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樣,冰箱裡有吃的和飲料。」接著就又從門廊裡消失了。 
  朱尼亞、湯姆和比特進了廚房,約翰打開了電視,我就坐在沙發上。 
  在我旁邊的地板上,有一堆放得很整齊的寫滿了字的活頁紙半隱在茶几的下面,最上面的那頁像是論文或報告的草稿。 
  我彎下腰,撿起那頁紙,看了一下上面修改和劃掉的部分,只見上面寫著:「我們是幸運的,我們被認為是可隨意處置,無足輕重的。我們有自由去做其他更重大的事情。」 
  這是菲利普第一天在丹尼斯所講的話,正是他那天脫口而出的那些激動人心的話。 
  原來他都事先寫好了記在腦子裡。 
  我又隨手撿起一沓來迅速地瀏覽了一下:「我們是一類人,我們已經在相同的路上生活了很久」……「強姦是一件合法的武器」……「就是這些地方使我們成為今天的樣子,這就是我們要打擊的地方。」 
  幾乎他對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曾經提出每一個觀點、所描述過的每一個主意、所解釋過的每一個原理都在那堆紙裡。他都是經過醞釀才寫了下來。 
  朱尼亞、湯姆和比特從廚房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可樂,「沒有啤酒,」他說,「只好有什麼拿什麼。」 
  我私下裡很小心地將這些紙放回了原處。一股冷意襲來,心裡空空的。我仍然很尊敬菲利普,仍然認為他是我們當中惟—一個有遠見、有思想、有毅力並有勇氣將自己的想法變為現實的人,但面對這些事先想好了的演講詞和這間老太太屋,我心裡真有點兒同情和難過,我不能不感到悲傷。 
  幾分鐘後,菲利普提著兩個大旅行箱從過道裡出來了,「好了,」他說,「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走?」我問,「去哪兒?」 
  「哪兒都行。我在這個破地方住夠了,該搬家了。」 
  我看了一下詹姆斯、史蒂夫及其他人。他們都和我一樣驚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驚了。我又轉過去問菲利普:「你想搬家?想住新房?」 
  「主意不錯,但我不是,我是想去旅遊。」 
  「旅遊?」 
  「我覺得我們需要出去旅遊一下。」 
  「為什麼?」 
  「最近我們有點兒太惹眼了。我想我們需要喘口氣,避避風頭。我們開始引人注意了。」 
  「這不正是我們所要的嗎?」 
  「這種注意不是好事。」 
  「什麼意思?」 
  他很嚴肅,很平靜地看著我,從他的眼神裡,我知道他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談這些,「就是說我們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多長的一段時間?」巴斯特問。 
  菲利普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大家又陷如了沉默。我想像著我們離開了所住的城市,到了大西北的一個小鎮上,一個朱尼亞的伐木公社,那裡的生活節奏很慢,每一個人都相互認識。我不知道除了城市之外,我們是否還能夠融入任何其他一種環境裡。那個小鎮的人是不是最終都會認識我們?我們會被注意嗎? 
  可能不會。 
  「我們走吧。」菲利普說,「我們去每一個人的家裡,帶上車裡能裝下的個人所需物品,然後在路上碰面。」 
  「在哪裡?」比特問。 
  「哪裡都沒關係。」 
  「北邊吧。」我說。 
  菲利普點點頭表示同意:「那就北邊吧。」 
  我們限定每個人只帶兩隻箱子——這樣的數量能夠很容易地放在汽車的行李箱裡——然後我們去了湯姆家、詹姆斯家、約翰家和朱尼亞家,之後才去了我那裡。我搞不清楚自己想帶什麼,但我也不想浪費時間來考慮,所以我很快地看了一眼衣櫃和壁櫥裡面,在梳妝台裡翻了一通,拿了香波、內衣、襯衫和襪子。 
  在梳妝台裡,我突然看到了簡的一條褲子,一陣思念或孤獨或是其他的一些說不清楚的感覺猛然掠過心頭,我不得不坐下來,把褲子捧在手裡,在指間翻轉。我仍然不知道簡在哪裡,就在我去了她父母的屋子後的那個星期,我曾試圖給他父母打電話,但電話掛通了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卻把它給掛了。 
  現在,我急切地想和她聯繫,想讓她知道我要走了。這很愚蠢,但不知為什麼,它對我似乎很重要。 
  「好了嗎?」比爾在起居室裡喊。 
  「快了。」我應了一聲,站起來,將褲子扔進箱子裡。 
  我最後看了一眼我的臥室。我不知道我們是否真是去度假,是否等到風頭過了就回來,還是我們就這樣永遠地走了,一去不復返。當我想到我們也許再也不回來了時,一陣莫名其妙的傷感突然襲來,想到我在這裡做過好多值得回憶的事情,我突然間要哭出聲來。 
  「鮑勃!」約翰喊道:「來了。」我又最後看了一眼我的臥室合上第二隻箱子,然後一手拎一隻箱子,飛快地走了出去。 
    
第27章 新來的夥伴

  我們離開家鄉已經3個多月了。 
  我們一直向南走,橫穿了整個加利福尼亞州,每到一個旅遊景點都要停下來遊覽一番。我們跟在一個旅行團的後面參觀了聖西敏,省去了一筆導遊費,又參觀了溫切斯特的神秘屋。我們等旅行團離開之後,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又溜進了那間陰森森的鬼屋,在那裡借宿了幾個晚上。最後我們在聖克魯斯乘坐了環滑車道,又去博得加海灣觀賞了海島。 
  我們大多數情況下都住在汽車旅館。對於那些從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人來說,在汽車旅館裡謀一份工作是他們最好的生存方式。我們從來看不到為我們烹飪的廚師,也看不到為房間送餐的服務人員;負責房間衛生的清潔工也是趁我們不在的時候來清理房間、更換毛巾。 
  旅館的裝修是由一家沒有什麼名氣的公司承擔的。每套房間都有兩張雙人床,中間用一隻低櫃隔開,櫃上固定著一盞檯燈。細長的梳妝台上有一台電視機,它也被固定在櫃檯上。梳妝台上還放著一本贈閱的聖經。這本書幾乎隨處可見。 
  我希望自己討厭這樣的生活,我也知道我應該討厭它。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喜歡這種生活方式。我們大家都喜歡。我們對這裡的食物和住宿安排從不感到厭倦。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氛圍,我們獨一無二的、具有獨創性的生存環境,我們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享受到了無窮的樂趣。我們是一群平庸的、中等智商的人,只有這樣我們才感到其樂無窮,儘管我們沒有住進五星級賓館,而是大部分選擇了中等價位的汽車旅館,以我們自己的觀點來看,我們卻好像生活在極樂世界之中。 
  我們無論吃飯還是住旅館從來不用付賬單,除此之外我們再沒有幹過其他非法勾當。無論是從現實生活的需要還是恐怖分子的身份來考慮,我們無一例外地認為該給自己放長假了。 
  我們去了俄勒岡,穿過華盛頓,來到了加拿大,最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點。過去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加利福尼亞,走出這個地方使我的心情激動萬分。我看到了許多只是在報紙上讀到過、但是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情,這使我感到自己的眼界更加開闊,更像一名地地道道生活在大都會裡的人,我的自尊由此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滿足。 
  我喜歡旅行,喜歡周遊全國,但是我更喜歡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吹牛。我每天都在盼望著這個時刻,因為它使我有了一種目標感。我們正是在這種聚會中才第一次討論了我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到底要幹什麼,我們心裡有什麼樣的感受,備受冷落對於我們意味著什麼等等話題,試圖探討人生的意義。這種時刻往往不是由菲利普告訴我們應該產生怎樣的感覺,而是大家在一起爭先恐後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努力嘗試著使我們的生命更加有意義。 
  我以前從來沒有當過任何一個團體的成員,從來沒有置身於任何小集體或者小社團,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我知道人們在小集團和非法機構中尋找的是什麼,他們在這裡趣味相投,那種感覺簡直妙極了。我感到我重新獲得了自由,因為我跟那些與自己相似的人走到了一起。這裡的氣氛既輕鬆又愉快依們的談話既認真又誠懇,但是並不帶任何嚴肅和莊重。我們大家住在一起,生活得十分愉快。 
  由於大家經常守在一起,而且很少分開,因此很久以來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菲利普單獨談一談。我想問他為什麼要帶領找們離開南加州。有很多次我剛要張口時,身邊碰巧有人走過。 
  我決定等待合適的機會。 
  機會終於被我等到了。當時我們正在沙西特山腳下準備登山。這是惟一的一次機會,因為大家已經離開導遊,開始各自爬山了,唯獨菲利普一個人在車裡全神貫注地研究地圖,思考著下一步該去什麼地方。我跟他一起留下了。等大家離開很遠以後,我開始跟他談話了。 
  「怎麼樣,」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這次旅行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折好了地圖,抬起頭來看著我,「我一直都在耐心等待著,不知你打算什麼時候問。」 
  「現在可以回答我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我並不是真正知道,我只是有一種感覺——」他停住了,「你有沒有體驗過類似直覺或者預感一類的事情?就是說,你早就感覺到可能會有某種事情發生,後來它果然就發生了?」 
  我搖搖頭。 
  他舔了舔嘴唇,「我有過。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但是我有時的確有這種感覺……例如我殺死我的上司那一次;遠在幾個月之前,當時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我會幹出這種事情,然而我卻預感到了,我遲早會殺了他。當然這事後來果然發生了。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同樣也產生了某種預感。那一天有一種聲音在跟我說,我應該去一趟南岸商場。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然而我還是去了。到那裡之後,我選擇了一個恰好能夠遇到你的餐館,並吃了午餐。這一切似乎……好像是在某種外力的引導下完成的。」 
  我笑了起來,「你好像有一種救世主的情結。」 
  「也許真的如此。」他承認了。 
  我的笑容消失了,「我只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可不是開玩笑。」他抬頭看著我,「我有時候真的能夠感覺到。」他把地圖放在車座上,走出汽車,關上了車門,「總之,這次旅行就是這樣決定的。有某種東西在跟我說,現在我們應該出一趟遠門,做一次長途旅行了。我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有人正在向我們一步步地逼近,我們必須離開那裡了。我不知道這次旅程需要多長時間。我只知道我們必須離開,而且越快越好。」 
  「你知道是誰在跟蹤我們?是警察嗎?」 
  「也許是。」他聳聳肩。 
  「其實你並不這樣想。」 
  他看著我,「是的,我並不這樣認為。」 
  「我們還能回去嗎?」 
  「當然,」他說,「很快。我想風頭已經過去了。我覺得幾周以後我們就應該安全了。」 
  我們沿著旅遊路線前進。其他人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了。當我們開始沿著階梯下山時,我回頭望了一眼菲利普,「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注意地看著我。 
  「你住的那套公寓是你父母的嗎?」 
  「不,是我自己的。我買下了它。」 
  「對不起。不知為什麼,那套公寓著上去好像是你父母的住宅。」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你母親在哪兒?」我又開始發問。 
  「我不知道。」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 
  「你父親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想談這個問題。」 
  我們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推一能夠聽到的是鞋底踩在鵝卵石階梯上發出的聲音,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我是一個受到冷落的人,」菲利普說,「你跟我一樣,也是一個備受冷落的人,我們永遠都會是這樣。不要指望從童年時代或者家族史中找到答案。你肯定找不到。」 
  我點點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前方的小路上出現了其他幾位夥伴。我們匆匆追趕上去。 
  我們的隊伍中又增加了兩名成員。 
  保羅是我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當我們途經約瑟瀑布時,他一絲不掛地站在瀑布下面的步行橋上,聲嘶力竭地用下流話高聲叫罵著。橋上站滿了來這裡旅行的遊客們,他們都在抬頭欣賞著瀑布的壯觀景色,有時還會停下來拍張照片。這些人來自美國和其他一些國家,其中有英國人,德國人,日本人。 
  保羅則在那裡惡聲惡氣地發洩著心中的怒火,「雜種!雜種!雜種!雜種!媽的!媽的!媽的!」 
  找們站在橋下注意地觀看著。 
  「這真是太奇妙了,」菲利普說,「遊客們都看到他了,也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他們居然對此毫無反應。」 
  史蒂夫和比爾忍俊不住,他們似乎認為這是他們所見過的事情中最為可笑的。 
  這事簡直令找毛骨悚然,它有點兒像戴維。林琪恐怖電影中的一個片段。一個男人赤裸裸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而百慕大短途旅行團的全體遊客們卻對他視而不見!他們就在他的身邊來來往往,有人還碰到了他的身體,甚至有的遊客為了使攝影效果更好一些,時而把他推到橋的兩邊。瀑布落差的聲音震耳欲聾,遮掩了所有的說話聲,然而隨著這個一絲不掛的男人那雙堅定有力的嘴唇不停地上下運動,咒罵聲傳到人們耳朵裡時已經變成了:「啊!啊!啊!」 
  這個精神處於崩潰邊緣的危險傢伙顯然是在竭力乞求什麼人的幫助,渴望引起周圍人的注意。我所能夠得出的結論就是,假如我們這些恐怖主義者最終沒有走到一起的話,我們終將發展到他這一步。 
  「他完全精神失常了,」詹姆斯似乎也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簡直是個瘋子。」 
  我點了點頭。 
  「不對。」菲利普說。 
  他跟隨遊客走上了步行橋,走到那個人身邊,對著他的耳朵說了些什麼,無非是一些其他人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來的話。這時那個人已經停止了咒罵,轉而放聲大哭起來,最後又變成了狂笑。他緊緊地擁抱著菲利普,身體不停地顫抖。 
  菲利普拉著他走下了步行橋。 
  那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目光在我們身上反覆地掃了幾遍,臉上流露出略知一二的表情,「難道……你們都遭到了別人的冷落嗎?」 
  我們都點了點頭。 
  他雙膝跪倒在地,又開始痛哭流涕起來,「感謝上帝!」他喊道,「感謝上帝!」 
  「你並不是孤立的一個人,」菲利普用手搭著他的肩膀說。 
  之後又向我們介紹道,「他叫保羅。」 
  保羅的神經系統並不像我和詹姆斯所擔心的那樣。儘管他沒有精神失常,他仍然需要好好地調整一下自己的精神狀態,因為他已經獨立生活了許多年。當我們回到南加州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完全恢復了正常。 
  我們的第二名新成員是在我們回到奧蘭治之後發現的。 
  我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我們回來一一個星期之後。當我們走進佈雷亞商場時,發現他坐在沃爾登書屋的雜誌架前,正在閱讀著一本彭特書局出版的小說。他很年輕,不過20歲左右,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件T恤衫,長髮在腦後流成了一根馬尾。當時我們正準備去小吃店,菲利普一見到他便突然停了下來,在書店門口仔細觀察著他。幾分鐘之後,那人顯然感覺到有人在注意他,便抬起了頭,注視著菲利普的眼睛。 
  「你們半小時以後在小吃店等我們。」菲利普對其他人說。 
  等大家離開之後又對我說,「我們又有一名新成員了。我們需要先瞭解一下他目前處在哪個階段。」 
  其他人走遠之後,我和菲利普便走進了書店,來到雜誌架旁邊。他一邊從架子上拿起一本《人物》雜誌,一邊衝著那個坐在地板上的人微笑著。那個人有些驚慌,把正在閱讀的那本彭特書局的小說放在另一本書上,匆匆離開了書店。 
  「你剛開始時也跟他一樣,」菲利普告訴我。他放下手裡的雜誌說,「走吧,咱們跟著他走。」 
  跟蹤這個人易如反掌。他試圖避開我們的視線,卻做得十分拙劣。他匆匆鑽進購物的人流之中,不停地回頭張望著,想知道我們是否還跟在他的後面;之後他插進了一對情人的中間,緊接著又跟在一群少男少女後面,一邊往大門口走,一邊回頭觀察著我們的動向。 
  我必須承認,他對我們產生的害怕心理使我體會到了手中掌握權力時的快慰,使我感到了自己是多麼強壯有力。我在商場裡跟蹤那人時,覺得自己心中又平添了許多自信。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權限,感到自己就像阿諾德。施瓦辛格所扮演的一個孤膽英雄,奮不顧身地迎戰自己的對手。 
  「他還沒有脫離自發狀態,」菲利普對我說,當時我們兩人已經跟著那個男人來到了西爾斯專賣店,「他現在還沒有變成我們中的一分子。」 
  「自發狀態?」 
  「我是說他還沒有殺過人。」 
  那人已經走出了西爾斯專賣店,並開始向停車場跑去。我正要追上去,菲利普舉起一隻手攔住了我,「呆在這兒別動,我們永遠也別想抓住他。咱們還是去看看他開的是輛什麼車再說。」 
  我們走到商店門口的人行道上時,那人已經駕著一輛黃色的小型雙座大眾牌汽車駛出了停車場。 
  「他會往我們這邊開的,」菲利普說,「他想看看我們究竟是些什麼人。你能不能記住他的車牌號碼?」 
  果然不錯,他沒有從停車場的另一端離開,而是全速向我們這個方向駛來。當他從我們身邊開過去的短短一瞬間,我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他那寬闊的前額下面緊盯著我們的瘋狂而凶狠的雙眼。 
  轉瞬間他便消失了。 
  「你記住車牌號了嗎?」 
  「只記住了一部分,」我說,「PTL,還有幾個數字。我覺得第二個數字應該是5,但是我不能肯定。也許是6。」 
  「有這些已經足夠了。我在車窗上看見一張福樂敦大學的通行證。想想看,在福樂敦大學停車場上找到一輛車牌號碼以同工打頭的黃色大眾車簡直易如反掌。」 
  我們又回到了商場,穿過西爾斯專賣店,向小吃店走去。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殺死他的老闆?」我問他。 
  「這種事情可以從臉上看得出來。一個人處於自發階段時會有~些變化,主要是生理上的,或者生物學上的變化。在第一次殺了人之後,他的內心會發生一些重大變化。他在行為上跟別人有著明顯的不同。我無法準確地解釋這一點,但是我非常清楚。我說的都是真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們在小吃店裡見到了其他人,他要大家跟我們一起去,「我們要跟蹤這個人,要窮追不捨。他要不了幾個星期就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你對他一無所知,也無從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和工作環境,你是從哪方面看出他會殺死自己老闆的?」 
  「我們每個人都看得出來,」菲利普的聲音裡透出了一種悲涼的味道,「這一點我們都能夠做到。」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我們開車去了福樂敦大學停車場,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黃色大眾汽車,除了最年輕的湯米在距離那輛車不遠的地方留守以外,其他人都坐在自己的車中等候。 
  12點剛過,那人胳膊底下夾著一摞書,從數學樓方向往停車場走來。跟他一起走出大樓的還有其他幾名學生,他們全都結伴而行,跟其他同學邊走邊聊,而這位即將成為我們的一員的人卻形單影隻,獨自一人。 
  他走進車場,打開了車門。 
  「嗨!」湯米說,「這車是你的嗎?」 
  那個人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臉上充滿了矛盾的表情:驚慌,寬慰,還有恐懼。最後恐懼佔了上風,湯米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那人已經鑽進了大眾車,並立即關閉了車門,同時發動了汽車。 
  「等一下!」湯米喊道。 
  車已經開走了。 
  我們幾個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他距離加入我們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菲利普很有把握地說,「下一次他就會成為我們的人了。」 
  我們靠預感選中了那個最不一般的日子。兩個星期之後的一天,我們又來到了那個停車場,在周圍躲了起來。這一次那個人沒有上課,而是坐在車裡。 
  他戴著一副弗蘭肯斯坦在小說中所創造的怪物面具。 
  我感到一股冷氣從脊樑骨上直衝腦門。我十分清楚他要去幹什麼。我幹過這事兒。我理解他的感受,他處理事情的方式。 
  可是作為一個第三者看到了這種事情,仍然會產生某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我感到好像我正在觀看一場由我主演的、謀殺我的上司斯圖爾特的電影。我記得當時感覺到自己是如此地孤獨,沒有任何人注意我,也沒有人能夠看到我。我知道這個傢伙正在經歷著跟我當年同樣的感覺。他沒有發現我們正在監視他,而我們卻知道他要幹些什麼,並且正在等待著他完成這一自發行動。 
  我想現在就走近他的汽車,讓他知道他並不孤獨,讓他知道我和其他所有的人都幹過同樣的事情。但是由於菲利普早已說得很清楚,同時我還理解,這種事情必須從頭到尾由他自己來完成。這是一種初始階段的自發行為。 
  他走出了小型大眾汽車,拿著一把槍筒被截短的自動手槍。 
  我們看著他走出了停車場,向校園走去。 
  幾分鐘之後,一座建築物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槍聲,緊接著又是一聲。然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喊叫聲,那聲音好像是從水下傳來的。 
  「好了,」菲利普說,「我該出發了。你們大家在丹尼斯等我。 
  我會跟這個傢伙談一談,然後帶他一起回來。「 
  我們點了點頭,「沒問題。」史蒂夫說。 
  我從別克車的後視鏡裡看到,那個人意亂神迷地站在停車場外面,仍然戴著那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面具。手槍已經不知被他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菲利普笑著衝他揮了揮手,向他身邊走去。 
  當他們兩人來到丹尼斯時,他已經變成了我們中的一員。 
  他的名字叫吉姆,他跟我一樣很快便適應了這裡的一切。 
  他理解我們,是我們中的一名成員,他聽說我們是平民恐怖主義者之後,便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他認為這是一個最為輝煌的理念。 
  他還為我們找到了一個住處。 
  自從我們結束旅行回來之後,就一直住在各種各樣的旅館和汽車旅店裡。菲利普始終不願意讓大家再回到過去的老家,認為那種地方已經不安全了。我們一直想尋找一個供大家共同居住的新地方,一個所有人都可以住在一起的住所。 
  吉姆告訴我們,他兩個多月以來一直住在某個汽車旅店裡。 
  「他們最近在距奧蘭治縣不遠的查普曼附近新蓋了一批樣板住宅,從查普曼到那裡需要翻過一座小山,離歐文市不太遠。 
  白天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但是每天晚上寂靜空曠,景色迷人。 
  那裡的公寓是按照著名的《建築精選》中的式樣設計裝修的,每套住宅裡都有一間精緻的浴室,還有一隻浴缸,算得上是精美絕倫了。我的公寓在整個樣板建築群的盡頭,另外還有其他四套。 
  其中每套公寓都有兩層樓,包括3到6間臥室。我們可以把整個地方都佔用下來。「 
  「這主意聽起來真不錯。」我說。 
  「這個地方是新開發的,當然很不錯,入口處還有大門,可以擋住非法闖入者。真是一個理想的家園。」 
  「聽上去是不錯,」菲利普承認,「讓我們親自檢驗一下再說。」 
  那天是工作日,除了我們幾個之外,沒有任何人來做房屋交易。我們徑直來到了銷售辦公室,銷售人員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我們,或者跟我們打聲招呼。我們拿了一些宣傳廣告手冊,直接走進大門,來到了那群樣板接的盡頭,開始參觀第一套公寓。 
  所有的房間都出色極了,也奢侈極了,裡面放滿了最昂貴、最豪華的傢俱。這群住宅群一共包括五座大型公寓,我們13個人住在裡面足夠寬敞。菲利普佔用了其中最大的一套,那套房間原來是吉姆的住宅,他說他會跟吉姆和保羅一起住,一旦他們有了什麼問題,或者需要任何幫助時,他都會幫他們解決。我跟詹姆斯、約翰同住隔壁的一套公寓。 
  我們回到現在的住處,即塔斯廷的假日飯店,各自收拾整理自己的行李和私人財產。當時已經5點多,時間有些晚了。我想直接回到我住的房間去,但是詹姆斯想去商店買些吃的東西,而約翰的貨車還在我們以前住過的那家汽車旅店的停車場上,他想搭史蒂夫的便車把它取回來。我把別克車鑰匙遞給了詹姆斯,坐朱尼亞的美洲豹返回了假日飯店。朱尼亞這輛嶄新的汽車是在最近一次襲擊行動中搞到的。 
  我跟朱尼亞來到了我們的新住處,各人從車廂裡取出了自己的行李。 
  「你在假日飯店裡還有其他東西嗎?」他問我。 
  「還有一隻皮箱。」 
  「我也是。你想不想明天把它取回來?」 
  我點點頭。 
  「明天我走之前來帶上你,咱們一起去。」 
  「多謝。」我說。 
  「明天見。」 
  「再見。」我穿過空曠的走廊,向我的新住宅走去。天漸漸黑下來了,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自動定時器打開了室外的路燈,燈光投射到了建築上。火炬形的壁燈亮了,汽車庫裡的照明燈也亮了起來,把出入大門的車道照得通明瓦亮。 
  吉姆曾經說過,他能從銷售辦公室偷來房間鑰匙,我住處的大門上果然掛著一串鑰匙。我拔下鑰匙,擰開了超大號的撞領,走了進去。 
  我的住宅。 
  說真話,這是我們的住宅。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我只把它當成是我的地方,把約翰和詹姆斯看成是我的房客。 
  我把皮箱放進衣櫃裡面,打開了照明開關。頓時,門廳裡隱藏在壁凹中的照明燈、客廳和書齋裡的落地燈,以及餐廳裡的枝形吊燈……整個公寓全部亮了起來。我吃驚地呆站在那裡,過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房間裡的氣味兒都是那樣誘人。 
  忽然樓上傳來一陣嘈雜聲,好像是敲門的聲音。 
  「喂,有人在家嗎?」我大聲地喊道。 
  我等待著,靜靜地傾聽著。 
  沒有回音。 
  我將行李箱扛到了樓上,放在了主臥室的地板上。將來誰住在這間主臥室還是個問題,我想一定會出現一場爭鬥。但是我認為至少應該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我不打算放棄自己的主張。 
  正如吉姆所說的那樣,我們很快就發現了,臥室的舒適程度簡直無與倫比。浴缸安裝在一個高出地面的平台上,大小跟適意牌浴缸類似,浴缸盡頭的檯面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從毛玻璃上可以透視到整個庭院。 
  我想小便,於是我去了衛生間。我發現馬桶上安裝著具有最佳靜音效果的沖水裝置。我又回到了臥室,一頭倒在了床上。 
  我的感覺好極了!快樂極了!每一間住房都是獨一無二的,所有的傢俱和裝修都是由幾家大名鼎鼎的公司提供的,它們的公司銘牌鑲嵌在住宅門口的牆上,緊挨著煙灰缸。顯然這些公司把這座建築裝修成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樣板住宅,原本是為了向更多的人進行推銷、宣傳,而不是為了讓我們幾個人感到高興。 
  我愛這些建築群。 
  我更愛我自己的住宅。 
  我又一次聽到了敲門聲。我坐起身,側耳傾聽著。那聲音似乎來自我隔壁的房間。活見鬼,究竟是什麼東西?老鼠嗎? 
  也許是管道壞了?我從床上跳了起來,笑了。也許我應該向裝修公司投訴。我走出了臥室,穿過客廳,又來到了另一間臥室。 
  這顯然是一位姑娘的臥室。牆上掛著芭蕾舞藝術繪畫,白色的桌面上擺著洋娃娃,粉色的床單上還有一些填充寵物玩具。我掃了一眼整個房間,沒有看到任何可能會引發那種聲音的物體。 
  也許問題出在兩個房間之間的牆壁上——一個女人從壁櫥裡跳了出來。 
  我大叫著向後退去,差點跌倒在地板上。她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目光既憤怒,又充滿了恐懼。兩人誰也沒有往前走出一步。 
  「你是誰?」 
  「你是誰?!」 
  我忽然意識到,她既能看見我的形體,也能聽見我的聲音。 
  我更加仔細地審視著她。她比我年長一些,大約在35歲到敘歲之間,除了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神和狂亂的頭髮以外,她的身上有著某種莊重嫻靜和依稀可辨的羞澀氣息。她的恐懼在逐漸減退,勇氣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你是個被冷落的人嗎?」我問她。 
  她吃驚地看著我,「你……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詞兒的?」 
  「我也是被冷落的人。我們所有的人都是。」 
  「所有的人?」 
  「我們一共有13個人。我們已經住在這裡了。」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重重地坐到了床上。她看著牆壁,我看著她。她很迷人。她的性格中有某種令人愜意的溫柔感,目光中顯然充滿著智慧,黑紅色的嘴唇不大不小正合適,看上去一定很敏感。她的頭髮是淺褐色的,她那對中等大小的乳房完美無缺。 
  難道我對她著迷了嗎?並不完全如此。她很美,但是我和她之間並沒有出現我和簡在第一次見面時爆發出的火花。然而找依然感到了某種興奮。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單獨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說過話了,甚至也始終沒有過今天這樣的巧遇或偶然接觸。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瑪利。」 
  「你住在這裡嗎?」 
  「我以前住在這裡。我想以後不會了。」 
  我不知道應該跟她說些什麼好,這時我真希望菲利普能跟我在一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從哪裡來?」 
  「戲是加利福尼亞人。家在科斯塔梅薩。「 
  「你獨身一人嗎?」 
  她充滿疑慮地看著我,「那又怎樣?」 
  「我的意思是,還有別人跟你一樣嗎?」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想我應該邀請她加入我們的組織,但是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有權做出這種決定。這種事情通常由菲利普決定。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我們默默無言地注視著對方。她是我所見過的第一個女性被冷落者,她的真實存在著實使我嚇了一跳。 
  我解除了對她的防備。我曾經猜測,受冷落這種事情純粹是男性世界的事。無論是有計劃的還是純屬巧合,我們中每一名受冷落的人碰巧都是男人。 
  無論如何,我仍然為自己強壯的體魄感到興奮。以前我也考慮過我們大家應該分別找一些女朋友、情人或者妻子。我們應該有更加正常的感情生活,保持一種健康快樂的性關係。 
  但是孩子的事情該怎麼辦呢?假如受冷落是由於遺傳所致,他們的基因會呈現隱性性狀還是顯性性狀?我們會有正常的孩子嗎?也許我們的後代比我們還要糟糕?他們會不會完全變成隱形人呢? 
  當我們站在那裡相互對視的短短幾秒鐘裡,我考慮了所有這些可能發生的問題。這時她打破了僵局,開始往大門口走去,「我……我想我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等一下!」我說。 
  她走了兩步又站住了,「什麼?」 
  「別走。」 
  她驚恐地看著我,「為什麼?」 
  「讓我問問我們的人。」 
  「那又怎麼樣?」 
  「只要我跟他們談一談,這個問題就能解決。」 
  她退了回去,重新坐在床上,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過幾分鐘就回來,」我說,「你在這裡等一會兒好嗎?」 
  「我還能去哪兒呢?」 
  我出了房間,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跑進了菲利普的公寓,把瑪利的事情全部告訴了他。 
  「一個女人?」他顯然激動了。 
  「一個女人?」保羅受驚似地重複了一遍。 
  「我認為我們應該討論一下。」我說。 
  菲利普點點頭,「你說得很對。」他立即讓吉姆跑遍所有的公寓,把大家召集起來。幾分鐘之後,我們在菲利普的客廳裡集合了。除了約翰、詹姆斯、湯米還沒有回來,其他十個人全都到齊了。大家分別坐在長沙發、椅子和地板上。 
  我迅速將我怎樣在壁櫥裡發現了她,以及我跟她的談話簡短介紹了一下。 
  「她一直住在那裡嗎?」菲利普問道。 
  「我猜想是這樣。」 
  他轉過頭對吉姆說:「你從來沒有見過她嗎?」 
  吉姆十分肯定地回答了他。 
  我們迅速展開了討論。 
  我清了清嗓子,「我說,我們還是收下她吧。」 
  「不行。」保羅說。 
  「我覺得咱們最好強姦了她,然後把她扔到大街上。」史蒂夫說。 
  「我們來投票決定吧。」巴斯特說。 
  我站了起來,「有什麼可選的?她本來就是我們中的一員。 
  以上帝的名義,你們究竟認為自己是怎麼回事?是兄弟會嗎? 
  還是社會團體?我連她的想法都不知道,也許她根本就不想當一名恐怖主義者。我還沒有問她。但是她應該是我們中的一員。每一名受到冷落的人都應該是我們的成員。「我搖了搖頭。 
  「鮑勃說得對,」菲利普說,「她已經算是自己人了。」 
  「此外,」詹姆斯又補上一句,「這個女人不是那種只是為了跟我們糾纏才破門而入的人,我們應該利用這個機會。」 
  「走吧,我們大家跟她自我介紹一下,」菲利普說,「假如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逃走的話。」 
  我們10個人一起走進了隔壁的公寓裡。我搶在其他人前向第一個走進了大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上了樓梯,從門縫向臥室裡面窺視著。她紋絲不動地坐在床上。 
  「大家都來了,」我說,「你想不想見見他們?」 
  瑪利聳聳肩膀。她似乎已經不那麼害怕了,但是代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孤傲、冷漠和無動於衷。 
  像往常那樣,這種談話由菲利普來進行。他解釋了平民恐怖組織的含義,告訴她我們是些什麼樣的人,詢問她是否願意加入我們的組織。 
  「我不知道。」她說。 
  「你寧肯一個人生活嗎?」 
  她聳了聳肩膀。 
  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一張臉。你過去在哪兒工作?」 
  她有些不自在,把頭轉向了一邊,「幹嗎問這個?」 
  「海港,」他指著她說,「你從前在布瓦爾海港工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在那個地方見過你。」 
  「得了吧,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你不是在大街上招攬男人嗎?我確實在那兒見過你。」 
  她頓時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變得垂頭喪氣。她點了點頭,縱身撲倒在床上,下嘴唇輕微地顫抖起來,「我只是試著幹過一段時間,」她說道,「我……我以為這樣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眼淚從通紅的眼眶裡面不停地流了出來,「可是從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甚至沒有一個人能夠看見我——」 
  「但是我的確看見你了,」菲利普悄悄地對她說。他坐在了她的身邊,「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所以我就開始觀察你。後來你突然失蹤了,漸漸地我也就把你給徹底忘掉了。你究竟出了什麼事?」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弄濕了右半邊臉頰。她擦掉了臉上的淚水,「我殺掉了我的第一位、也是我惟一的一位客人。」她開始抽泣,身體伴隨著哭聲而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從捂著眼睛的手指下面湧了出來。 
  菲利普用胳膊把她樓到了自己的懷裡,「好了,」他安慰她說,「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幾個人很不自在地站在他們兩個人身旁。 
  「我用刀子捅死了他。」 
  「沒事兒了,」他說,「我們不是來這裡審判你的。我們每個人都幹過同樣的事情。」 
  她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 
  「我殺了我的老闆和老闆的老闆,」他說,「我割斷了他們的喉嚨。」 
  「你真的不在乎我幹過那件事嗎?」 
  「我們都干了同樣的事情。」 
  她還在不斷地抽噎著,「那麼……這麼說你們可以接受我?」 
  「你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菲利普說,「我們怎麼能推開你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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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第28章 新人新問題

  我們快樂地生活在這個大家庭裡,每天早晨在10點鐘開大門之前外出,晚上5點鐘關門之前回來。我想,這種生活有點兒像一個小社會: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 
  我們大家共同分享一切東西,甚至包括性,不過這其中並不包含任何感情或者義務的成分。它純粹是一種生理活動,就像一個人必須吃東西和排便一樣,屬於一種毫無意義的投資行為。 
  我參加這項活動多半是出於責任而不是慾望使然,但是儘管這種事給人帶來了生理上的快感,但是它並不能使人得到滿足。 
  每次完事以後,我內心深處總有一種深深的空虛感和失落感。 
  我們開始輪流與瑪利作愛。我們已經很久都沒有體驗過性了。她也同樣,因此她有充分的理由表現出性飢渴。她很快便開始明白,實際上她本人並不希望跟每個人都發生關係,不過她並不反對非強迫性的、不承擔責任的性經歷。 
  此後,菲利普跟她住一個晚上,接著便輪到我,約翰則是下一個,就這樣反覆循環。巴斯特通常不參加,他說他不想破壞他對已故妻子的懷念之情,但是朱尼亞總是全力以赴地投身進去,他喜歡翻閱各種性手冊和性工具,嘗試每一種凡是能夠想得出來的方法和姿勢。 
  後來又出現了小組合作的方式。我不喜歡這樣做,它使我感到極其不舒服,所以我沒有參加,然而絕大多數人都參加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臥室裡睡覺時,聽到詹姆斯和約翰共同跟瑪利躺在了一起。我竭力使自己在他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睡著。 
  第二天早晨詹姆斯和約翰仍然酣睡不醒。我在餐廳遇到了瑪利,我為她沖了一杯咖啡,放在餐桌上,然後坐在了她的身旁。 
  有好一會兒工夫,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同意這麼做。」她終於說話了。 
  「這不是我同意不同意的問題。」 
  「可是實際上你不同意。你就承認好了。」 
  「我只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究竟為什麼要這樣?」 
  「也許我喜歡。」 
  「真的嗎?」 
  她抿了一小口咖啡,「雖然我並不十分喜歡,」她承認了,「可是我也並不討厭。只是做就是了。不過似乎每個人都很喜歡這種方式。」 
  「你這樣做難道不感到自己像是,哦,就像是……妓女嗎?」 
  她聳了聳肩膀,「我以前就是幹這一行的。」 
  「不對,你不是。」我放下手裡的咖啡杯,「你知道嗎,你用不著力了讓大家注意你而跟每個人都保持性關係。無論你怎麼想,畢竟大家已經注意到你了。」 
  「可是如果我這樣做的話,你們會給予我更多的關注。」她笑了,「此外,我還沒有聽說過會有誰拒絕接受免費服務。」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沒有什麼好說的。我突然感到十分鬱悶,便決定出去散一會兒步。我推開椅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了公寓的大門。這個建築群已經開始了它的第三期工程,工人們已經來到了工地,有人正在用水泥調和混凝土,有的則爬在高架上幹活。 
  我繞著圈子走到了大門外,開始沿著查普曼大街跑步,一直跑到最近剛剛建成的~家汽車加油站附近。我走進商店,拿了一塊老闆娘牌的水果派後,走了出來。我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注視著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來往車輛。今天我一點兒也不想跟別的恐怖組織成員外出活動了,我需要休息一下了。我們最近在一起的時間太多,自從出門旅行回來之後,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我發現除了能夠擁有自己的住宅,以便有個藏身之地以外,我還渴望著所有的一切都能恢復到以前的老樣子。 
  我懷念一個人獨處的那些日子。 
  今天的時間將由我自己安排。我已經這樣決定了。今天我打算從平民恐怖組織中脫離出來。我要變成過去那個不引人注目的、備受冷落的我。 
  我一蹦一跳地走回了樣板公寓,菲利普和保羅正坐在長沙發上,一邊吃著艾格牌華夫餅乾,一邊在看「早安,美國」。 
  「嗨,」菲利普說,「有什麼事嗎?」 
  「我想今天自己呆一段時間,」我說,「我希望一個人獨處一天。我需要時間來考慮一些問題。」 
  「好的。反正今天我們沒有計劃毀滅地球一類的重大行動。 
  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回來後再見。」 
  我回到房間,帶上錢夾和鑰匙,開著別克車出發了。 
  整整一天了,我一直駕著車在公路上疾駛,除了開車以外什麼也沒有干。需要汽油時我便開進加油站,加滿之後接著又開;肚子餓了便停在漢堡大王門口要一份快餐,此外我一門心思地開車,什麼也不想。我開上了通向聖莫尼卡灣的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接著轉入內陸公路,從那裡開進了一條山間小路,直奔波莫納方向。一個人熟車的感覺挺好。我打開了收音機,把車窗拉上去一些,又提高了車速。陣陣涼風吹拂著我的面頰,我假裝自己不是一個受冷落的人,而是一個正常人,是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而不是徘徊在其邊緣的、一個看不見的影子;我正在這個世界中駕車漫遊。 
  等我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儘管在另外兩套公寓裡仍有燈光,我的住宅裡卻已經漆黑一片。這正合我的心意。總之我今晚一點兒也不想跟詹姆斯或者約翰聊天,只想倒下就睡。 
  瑪利和菲利普正赤身裸體地坐在我的床上。 
  我打算離開臥室。 
  「你要去哪兒?」菲利普問道。 
  我十分不情願地轉過身來看著他,「去找個睡覺的地方。」 
  「你就跟我們睡在這裡。」 
  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 
  「我不想這樣。」 
  「這不是強姦,」菲利普說,「你不能有任何異議。我們幾個人都是可以有合法性關係的成年人。」 
  「這樣做並不合法。」 
  「我告訴你,這是合法的。」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你仍然停留在你那些陳腐的倫理觀念中,沒有意識到我們早已進步了,早就把那些垃圾扔在腦後了。 
  普通的規則對我們不起作用。我們是一群超凡脫俗的人。「 
  可是我絕對不是一個超凡脫俗的人。 
  我搖了搖頭,重新走出了臥室。 
  整個晚上我都睡在樓下的長沙發上。 
    
第29章 被迫接受

  現在已經11月了。我們的汽車使用了半年多,已經有些磨損了,我們甚至開始厭倦它們了。菲利普決定扔掉現有的汽車,重新搞幾輛新車。 
  另外,搞車時我們可以乘機在大庭廣眾之下製造一些轟動效應。 
  我們駕駛著吉普車、梅塞迪斯以及另外三輛賽車舉行了一場毀車大賽。星期三晚上,我們從公路上偷來一些警察在某段路上設置的路障,關閉了靠近長灘的405號高速公路,用火堆照明,模仿撞車的過程,把車撞翻在大街上,或者兩輛車全力以赴進行側面撞擊。波切車是第一輛慘遭厄運的汽車,它遭到菲利普駕駛的梅塞迪斯以及我駕駛的吉普車從四面八方給予它的重創;朱尼亞和他的車很快便被史蒂夫駕駛的280Z廢掉了。這一回,剩餘的車全部掉轉車頭,衝著我開過來了。儘管我英勇善戰,給史蒂夫以迎頭痛擊,並且幾乎把菲利普擠到了電線桿上,但是終因寡不敵眾,在其他幾輛車的合力圍攻下被撞到了馬路中間,吉普車最終宣告報廢。 
  菲利普是這場毀車大戰的贏家,這次勝利使他有資格取消了我們大家曾經一致做出的留下梅塞迪斯的決定,他重新決定,這輛車應該跟別的車一起留在高速公路上。他駕著車開到了空曠無人的大路中間,將車速控制在慢速行駛上,然後縱身躍出了車門。 
  梅塞迪斯向正前方開出幾分鐘之後,突然向右轉彎,超過一個陡坡,向堤岸下面滑去。緊接著我們聽到了撞擊聲,我們等待著爆炸,結果沒有發生。 
  「到此為止,」他說,「遊戲結束了。我們該回家了。」 
  路障的另一邊已經發生了嚴重的交通堵塞現象,我們徒步穿過了不停按喇叭的黑壓壓的汽車群,找到了我們特意為回家而準備的那輛汽車。 
  我們開著車回家,心情格外地好。 
  我們的小小行動成為一條地方新聞,大家集合在菲利普的起居室裡觀看,當電視上出現了被毀得面目全非的汽車的畫面時,我們歡呼雀躍,舉杯慶祝。 
  「未經授權而設置路障的原因以及車主的下落已經成為警察局立案調查的神秘案件。」新聞播報員這樣說道。 
  瑪利坐在康式椅的椅背上笑吟吟地說:「這事兒真了不起,簡直太出色了。」 
  我盡心竭力地執行看我的任務:把電視上的新聞全都錄製下來。 
  之後,男主持人居然用我們那件汽車事件跟女主持人開起了玩笑,之後便是天氣預報。 
  其他幾位恐怖分子仍然興奮不已,滔滔不絕地議論著毀車大戰和新聞報道之類的事,只有我手裡拿著遙控器,站在那裡觀看天氣預報。我意識到,我們已經不是平民恐怖主義者了。我們既不尊貴,又不浪漫。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樣無足輕重,可有可無。我們只是一群無知而可憐的傢伙,又極力以各種凡是能夠想得起來的方式,借用各種能夠借用的手段,在這個社會上留下一些印記,讓人們知道我們的存在,在公眾中製造一些轟動效應。 
  我們是一群小丑。真實生活中的鬧劇角色。 
  這種想法使我吃驚不小。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從開始的幾個星期起,我就已經很少考慮我們這些恐怖主義者的活動範圍了。我只是簡單地接受菲利普的觀念,認為我們正在進行的所有一切活動都是真實的、合法的、值得的。我過去一直在分析,我們究竟在完成一個什麼樣的事業。但是當我現在回過頭來仔細審視過去的一切時,我才第一次醒悟:那些活動實際上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們那些偉大的幻想又顯得多麼微不足道和今人難堪。 
  菲利普對他自己的表現很生氣,他的怒火使他熱血沸騰,驅使著他去幹一些大事業,對於他的一生來說顯得十分重要的事業。但是我們其他幾個人沒有這種原始動力,我們是一群羔羊。 
  我們大家都是。包括我在內。我在剛開始時可能也感到過憤怒,但是後來便不再憤怒了。我不再有任何感覺了,無論我過去曾經從破壞中得到過什麼樣的快樂,那種感覺現在不再有了。它們早已消退了。 
  那麼,這一切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我關上了錄像機,退出錄像帶,把它放進萬盒子裡,獨自一人回到了家中。我花了很長時間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穿上浴農,走進了臥室。瑪利只穿了一件白色絲綢短褲,躺在床上等我。 
  「今晚不行。」我疲倦地說。 
  「我要你。」她略帶沙啞的聲音裡充滿了虛假的熱情。 
  我歎了一口氣,脫掉了浴衣,「好吧。」 
  我伸展四肢躺在床上,她爬到了我身上,開始吻我。 
  過了一會兒,我感到床角增加了壓力。一隻粗大堅硬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我的器官。 
  這是一隻男人的手。 
  我扭動著身體想擺脫掉。我感到噁心。我知道我應該再開放一些,但是我不能。 
  我的身體被瑪利糾纏住了。我想離開,但是她的胳膊和雙腿繞在我身上,我無法掙脫她的懷抱。 
  我聽見一聲被壓抑的男人的嘟噥聲,我能辨認出來,那是菲利普的聲音,我意識到他正趴在床角向我身上用力。 
  我閉上了眼睛,心中充滿了深深的、陰鬱的絕望。 
  簡。我想念她。 
  菲利普的嘴巴離開了我,幾秒鐘之後,瑪利身體僵硬起來,她呻吟著,在我的身上增加了壓力。壓力在增加,減少,增加,減少,後來她喘著粗氣彎下腰來,崩潰在我的身上。 
  我終於將身體撤離出來了,我感到自己的情緒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來得低沉。我痛恨菲利普,甚至有點兒想殺掉他。我想坐起來,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生命從他的軀殼中擠出來。 
  我想讓他滾蛋,不想再看見他,但是他站在床邊,注視著我。 
  「你給我滾。」我說。 
  「事情沒有那麼糟糕。我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 
  「那只是一種機械反應。」 
  菲利普在我身旁坐下。他的眼睛裡有某種絕望的眼神,我能夠理解,除了他那些有關改變傳統倫理觀念的言論以外,他在內心深處跟我有著同樣的感受。 
  我想念他那間老太太式的房間。 
  「你可能痛恨這樣做,」他說,「但是這樣能使你有活力,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你不是更加有活力了嗎?」 
  我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這並不是實話。而且我們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但是我們都假裝它是真的。 
  他也衝我點了點頭,「重要之處就在於此,」他說,「這真的很重要。」 
  「沒錯,」我說著,掉轉了腦袋,閉上眼睛,拉上了被子。後來我聽見他跟瑪利說話,但是我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因為我不想聽。 
  我閉著眼睛,把被子緊緊地裹在身上,後來便睡著了。 
    
第30章 大行動

  有時我真想知道簡到底怎樣了。 
  不。不是有時才想知道。 
  我始終都在惦記著她。 
  我沒有一天不想念她。 
  自從她離開了我,我們分手至今已經一年半了,我很想知道她是否又找了人。 
  我想知道她是否想過我。 
  上帝知道我真的很想念她。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隨著時間的消逝,她的形象已經開始在我的記憶中消退了。我再也無法準確地回憶起她眼睛的顏色,她笑的時候的真實模樣,以及那些只屬於她本人的一擦一笑的具體細節。我到處尋找,找遍了所有的人群,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年輕女子長得很像簡,我納悶,如果自己再一次見到簡,是否還能認出她來。 
  如果她改變了髮型,或者改變了服裝式樣,我很有可能跟她擦肩而過卻形同路人。 
  這個想法使我極度悲哀。 
  上帝,我為自已被世人忽略而感到痛心疾首。 
  我痛恨受到冷落。 
  我並不是想說自己不喜歡這些恐怖分子夥伴,或者找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找並不這樣想。事實並非如此。事實是…… 
  我討厭自己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我討厭我所喜歡的那些事情c我不想成為現在的我。 
  但是這些恰恰是我永遠無力改變的事實。 
  在與瑪利和菲利普那天晚上同床的經歷之後,我放棄了性。 
  找把自己從困境中解脫出來了。瑪利仍然一天換一個房間地輪流跟他們過夜,但是她每次來我們的房間時只去約翰或詹姆斯的臥室,她對我很客氣,我對她也很客氣。但是多數時間我們兩個人都在盡量漠視對方,互相躲避著對方。 
  菲利普對我的態度似乎也改變了。我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親密,如果我們存在獨裁等級制度的話,我很有可能仍然是他的副手,但是他會因此而怨恨我。 
  我跟菲利普對瑪利都很客氣,從外表看起來很友好,但是過去我們共同擁有的那種真摯的友誼已經不存在了。菲利曾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強硬,更加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氣,更少跟大家開玩笑或者共同娛樂了。他並不是只對我這樣。他跟每個人都是這種態度。甚至本尼亞也注意到了他的這種變化。 
  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人敢於當他的面說什麼。 
  我有了一個印象,菲利普對於我們組織的功效有著跟我同樣的看法。第二周的週末他花掉幾乎所有的時間,把自己獨自鎖在房間裡。我們在星期六那天的確去了花園街的幾個汽車交易市場,挑選了幾款新車,但是此外我們仍然感到情緒低落,我們只是在晚餐時才見到了菲利普。 
  星期二,他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在營銷辦公室裡開了一個會。他派保羅去各個房間,向每個人分發書面邀請函。他表示這是一個強制性參加的會議,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佈。 
  8點整,預定的開會時間,我、詹姆斯和約翰穿過大街。菲利普、保羅和吉姆顯然已經偷到了鑰匙,或者找到了開鎖的辦法,因為通向辦公室的門已經被打開了。所有的燈都開著。房子中間的桌上,在一張打開的地區圖上還有一張奧蘭治的縣地圖。桌子的周圍擺好了13把椅子。 
  我們坐在吉姆、保羅和瑪利的身旁,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 
  菲利普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並且就座以後才開始發言。 
  他直接進入主題,「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集合,」他說,「你們知道我們的目標。但是最近我們似乎失去了這個目標。」 
  他看了看四周,「我們最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我們把自己稱為恐怖主義者,但是我們究竟又恐嚇過誰?我們一直扮演著恐怖主義者的角色,只是鬧著玩兒罷了。盡情地做自由賦予我們的、我們想做的事情,假裝我們所有的行動都是有意義的。」 
  自由所賦予我們的。 
  菲利普實踐了這一信念。他早就把它寫出來了。一陣冷颶颶的感覺從我的脊樑骨一直往上竄。我突然知道下一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我們大家需要認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假如我們打算把自己叫做恐怖分子,那我們就必須做得像那麼回事。我們需要把注意力高度地集中在我們的事業上,就像我們剛剛開創的時候所計劃的那樣才行。我們需要發表一項聲明。一個能夠抓住全國人民的心的勇敢的聲明。」他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睛裡閃耀著激動的火花,「我想我們應該毀滅那個家庭樂園。」 
  當我聽他提起樂園的名稱時,我的肚子裡突然出現了一種病態的下沉感。我向四周看了看,發現詹姆斯、吉姆、巴斯特和唐都流露出同樣的感覺。但是從其他人,特別是朱尼亞和史蒂夫的臉上,我看到了激動和期待的目光。 
  菲利普指著鋪在我們面前桌上的地圖,「我已經制訂了一個計劃,我想一定能夠行得通。」他草草地描述了一下他的設想。 
  他說,為了修建一條新公路,道路施工人員最近正在用炸藥爆破奧蘭治縣南部地區的一些山洞,我們可以從道路工程中搞來一些炸藥。我們可以到家庭樂園,分為兩個小組,分期分批到達,分別乘坐不同的汽車,從幾個不同的入口處進入。我們每個人都裝備炸藥和遙控引爆裝置,在預定的時間裡,我們乘上不同的交通工具,放好炸藥,然後在火車上會面,我們在車上同時引爆炸藥。然後在老城車站下火車,若無其事地分頭步行回到各自的車上,開著車回家。 
  他會提前把信息通告警察和媒體,以平民恐怖分子的名義承擔這場襲擊事件的責任,「哇嗚!」史蒂夫笑著說道,「這主意太棒了!」 
  對於這個計劃沒有什麼可討論的。菲利普宣佈說,一切就照他說的辦,會議結束了,他就像一位將軍那樣,向大家輕快地點了點頭,他的身後響起了一片生硬的掌聲。他獨自一人走入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所有的人面面相視著,又看看擺在桌上的地圖,沒有一個人說話。 
  大家各自回家了。 
  我們孤獨地走入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第31章 家庭樂園

  我神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已經喪失了意志。 
  後來的兩個星期裡,我跟其他幾位恐怖分子忙忙碌碌地為襲擊家庭樂園而做準備。我並不想幹這種事,我認為這樣做是錯的,但是我只是一隻怪人擺佈的羔羊,我只好什麼也不說,服從菲利普的指示,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夜晚,我孤獨一人躺在床上,我對自己說,我想離開,我想脫離恐怖主義者,我只想恢復到過去的生活方式中,過原來那種平淡而不引人注目的生活。 
  我只是這樣對自己說說罷了。 
  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我反對菲利普的計劃,我真的認為我們打算干的那件事情是錯誤的,但是我也喜歡在一個項目中佔有一席之地,跟大家在一起努力。 
  而且我仍舊喜歡當~名恐怖主義者。 
  我公開了我的反對意見,試著把我的觀點傳達給其他那些被冷落的人。但是我再也沒有向菲利普低頭,其他人沒有勇氣跟他作對。 
  我們把時間定在感恩節過後的那個星期六,那一天家庭樂園肯定熱鬧非凡。這事一定會成為重大新聞。我們會被各種媒體炒得沸沸揚揚。 
  星期四,瑪利做了一頓感恩節大餐,我們在菲利普的房間裡吃了飯,整整一天時間都被消耗在電視機前,在橄欖球賽和分界地馬拉松大賽這兩個節目之間不停地換來換去。菲利普跟我們一起吃了晚餐,但是其他時間他都一個人在樓上工作。 
  星期五晚上,也就是襲擊行動的前夜,我們大家又去營銷辦公室——或者按照菲利普的說法是戰爭指揮部——集合開會。 
  這一次他鋪開了一張家庭樂園的平面圖,用紅筆點出了遊樂場裡那些具體的地點。 
  「以下是我們的分工,」他說,「史蒂夫和瑪利,比爾和保羅,朱尼亞和吉姆,托米和巴斯特,唐和詹姆斯,皮特和約翰,鮑勃和我。我們乘坐的汽車在這裡停放,這是我們要走的路線,這是要搭乘的火車……」 
  他詳細地向我們描述了計劃,然後讓每個人大聲複述自己的任務。我的任務是陪菲利普乘坐梅塞迪斯。我們必須在中午到達,然後步行通過入口處的大門,我攜帶炸藥包,菲利普攜帶遙控引爆裝置。我們在那裡呆兩個小時,然後乘車去商店,假裝成普通遊客,在兩點一刻準時參加樂園組織的瘋狂旅程,遊戲將近結束時,我們的車輛已經開來,我迅速從車裡跳出來,將炸彈放在某個傢伙的背後,接著又跳進來。我們留下車,步行去火車站,上火車以後就呆在車裡,直到所有成員都上了火車,然後菲利普引爆我們的炸藥,其他人也引爆他們的炸藥。我們在老城火車站下車,離開公園。 
  菲利普讓每個人重複一遍自己的時間安排,其時我一直在觀察著他,我很奇怪,為什麼他要挑我做他的合作夥伴。並不是因為我是他的左右手;這件事早已盡人皆知。 
  也許因為他不再信任我,需要對我進行監視。 
  散會以後,我們正要離開,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讓我呆一會兒再走。其他人走回了他們各自的住處,只有我留了下來。 
  菲利普從地圖上拿下了紅色圖釘,收起桌上的地圖,把它疊起來,「我知道你對這事兒的看法,」他說,「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去。」 
  他一邊疊地圖一邊低著頭對我說話,始終沒有抬頭看我一眼。我意識到,他正在試圖以他自己的方式跟我和解。他希望向我道歉。我斜靠在門旁的牆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圖釘,玩弄著它們,「當一名恐怖主義者沒那麼容易。從來沒有一定之規,也沒有現成的傳統可以依據。 
  一切全靠我們自己一邊摸索一邊建立。有時我們也犯錯誤。有時我們無法判斷究竟是對是錯,直到一切變為事實。「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我點了點頭。我不能肯定他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樣的回答。我甚至不敢肯定他究竟說了些什麼。 
  我們兩人四目相對地注視著。 
  後來我走出了辦公室,回到了我的房間。 
  我們在寂靜中開車來到了家庭樂園,寂靜中充斥著緊張的空氣。菲利普打開了收音機。那是個我不喜歡的波段。但是我讓它繼續響著,因為有聊勝於無。 
  我們把車停在一個懸掛著「停」字的路燈旁,穿過停車場,走進了入口處的大門。 
  在我們剛剛踏進遊樂場的一剎那,計劃將要進行的襲擊事件似乎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磨盤,在它的重擊之下我喘不上氣來,我的腦袋直發暈。我不得不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重新調整呼吸。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我看到大批的人流從老城車站蜂擁而來,穿過魔術商店,走過了歷史博物館。一匹馬拉著一輛四輪車開了過去,馬身上的鈴檔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在我的前方,在大街的盡頭,我能夠看到優美動人的童話故事中的城堡。 
  一家人從我們身旁走過,那個男孩問他的父親,他是否能要一些冰淇淋。 
  事情很嚴重。眼前是活生生的生活現實。我從來沒有像他這樣跟自己的父母討價還價過。我想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做過這樣的事情。也許菲利普例外。 
  我以前殺過人。不過那種情形跟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情很不相同。我的事純粹屬於私人恩怨。而今天將要發生的一切卻無異於一場謀殺無辜的殘酷暴行。這裡只有母親,家庭,以及孩子們。 
  我不想再當平民恐怖主義者了。只要我離開這裡,我就可以不當了。 
  「我不想幹了。」我告訴菲利普。 
  「你能幹好,而且你也想幹。」 
  「如果我真的不想,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會殺了你。我會按一下這個遙控引爆器,你背在身上的那些炸藥會把你的屁眼兒炸到地球的另一邊去。」 
  「你會那樣做嗎?」 
  「試試看。」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殺害無辜的老百姓。」 
  「沒有任何人是無辜的。」 
  「我們難道不能找個地方把炸藥引爆,而不用真正傷害到任何人嗎?我們仍然可以發佈聲明,我們依舊能夠得到我們所希望得到的關注。但是我們用不著非殺人不可。」 
  「如果我們真的殺了人,他們會更加認真地對待我們。」 
  「你已經把信件寄出去了,是嗎?」 
  「對,還有我們的名片。昨天寄走的。寄給了遊樂場的總經理室。還寄給了阿納海姆警察局,以及本地所有的報紙和電視台。」 
  「這真是好極了。他們會收到這些信件的;我們將放置那些炸藥;他們將搜尋炸藥;我們用不著非得毀掉一切。我們仍然能夠得到公眾的注意。」 
  「你為什麼希望事情會是這樣?」菲利普問道。 
  「會是怎樣?」 
  「為什麼你對那些人這麼關心?他們關心過你嗎?他們曾經注意過你嗎?」 
  「沒有,」我承認,「但是他們也沒有傷害過我。」 
  「難道必須涉及到你的私人感情你才幹嗎?」 
  「是的。」 
  「說實話,我非常討厭你這一點,」他說。他看著大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歎了一聲,「不過有時我自己也這樣想。」 
  「你真的想把這事幹完嗎?」我向大家站的地方做了一個手勢,「我的意思是,這地方是個家庭樂園。你真的想把那件事幹完,毀掉這個家庭樂園嗎?」 
  他正想說些什麼,忽然愣住了,形狀詭秘地四下裡看了看。 
  「什麼事?」 
  「有點兒變化。你沒有感覺到嗎?」 
  我搖了搖頭。 
  「他們正在找我們。」 
  「什麼——?」 
  「那些信肯定早就寄到了。郵局真它媽的該死。」他往大街上掃了一圈兒,注意觀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媽的,我看見他們了。」 
  驚慌的感覺在我心中迅速擴展起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找到其他人,撤出這鬼地方。」 
  我向四面望去,看見人行道上和大街裡面有許多剃著短短的頭髮、穿著灰色西裝的傢伙。其中一些人的皮帶上似乎佩帶著對講機,因為他們正在對著發射器說話。他們在我沒注意的時候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們匆匆趕往老城,向「未來世界」方向走去,比爾和保羅這會兒正坐在「朱庇特之旅」的椅子上策劃著爆炸行動,「那些傢伙是什麼人?」我問道。 
  菲利普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告訴我之前我壓根兒就沒有看見他們。他們就跟我們一樣,很難被人發現。」 
  「正是這一點最令人擔憂。」 
  我們發現比爾和保羅正在排隊等候乘坐「朱庇特之旅」。我們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四個人匆匆來到「潛水艇之旅」,找到了史蒂夫和瑪利。 
  滿眼皆是穿灰西裝的人。 
  「他們是『家庭樂園』的工作人員嗎?」比爾問道,「沒準兒是警察?」 
  「我不知道。」菲利普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聽上去緊張得要命。 
  四面八方都是灰西裝,但是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們。我甚至無法確定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人,在尋找什麼東西。我們跟史蒂夫和瑪利一道,剛剛準備爬上一座「魔力山」,忽然,藏在公園四處的喇叭裡傳來了既平靜又嚴肅卻而不失友好的聲音,宣佈:「由於存在著不可知事件,『家庭樂園』將在5分鐘以後關閉。請各位遊客從主門順序退場。」 
  我們周圍的各種遊樂設施都被關閉了。人們被身穿紅外套的快活的年輕人驅使著,迅速而有效地向公園的出口處疏散。 
  「——作為補償,所有的遊客都會收到為期兩天的『家庭樂園』入場券,歡迎各位回到歡樂之家來!」 
  這條信息被重複了很多遍。 
  「快走,」菲利普說,「他們已經追上來了。沒有人群作掩護的話,我們肯定會被發現。」我們發現皮特和約翰正在「非洲公主」旁邊等候,唐和詹姆斯則等在「遠洋冒險」號遊覽車的前面。 
  到現在為止,遊樂場裡的普通遊客幾乎已經全部退場了。身著灰色西裝的工作人員和看上去像是警察的人一道,在人行道上像過篩子一樣仔細地巡視一遍,甚至連每個遊覽車、商店和所有吸引遊客的去處都不放過。 
  菲利普看了看手錶,「就這樣,」他說,「其他幾個人還在外面。我們得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們十個人穿過「瘋狂西部大世界」,路過商店和娛樂中心,匆匆向門外跑去。 
  我們看見湯米和巴斯特從公園大門口走過去,向早已廢棄的老城火車站方向急行。 
  他們距離大街還有幾碼遠的時候被人盯上了。灰西裝們正在發狂般地對著發射機和對講機說話,幾個穿警服的傢伙掏出手槍,蹲在地上,擺出了一副準備射擊的姿勢。 
  「跑!」菲利普大喊。 
  「往大門外跑!」我尖叫著。 
  我們全都聲嘶力竭地大聲嚷嚷起來,讓他們趕緊逃離危險。 
  但是他們聽不見我們的聲音,似乎不知不覺中家庭樂園裡只剩下了灰西裝、穿警服的人和我們自己。 
  當我們正在大喊大叫的時候,有兩名灰西裝的目標轉向了我們所在的方向,我們悄悄地蹲在走廊裡藏起來,半天沒有出聲,那些人終於忘掉了我們。 
  「站在原地別動!」有人在用話筒喊話。 
  我們走出了藏身之處,看見湯米飛快地跑回入口處,他似乎已經發現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巴斯特看上去卻有些迷惑。他從自己站的地方向場米那裡跑去,然後又向灰西裝跑去,最後乾脆站在那裡不動了。 
  「放下你的武器!」話筒中傳來了喊聲。 
  瞬時,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就像啞劇的一幕場景。巴斯特大惑不解地站在那裡,掃視著周圍,似乎想發現話筒是在跟別的什麼人說話,接著像猜謎般地用手指著自己,好像在說:「說誰?是在說我嗎?」 
  緊接著槍聲響了。 
  巴斯特倒下了。 
  「不!」我大叫起來。 
  我打算跑過去,但菲利普抓住了我的衣領,把我一把拽了回來,「忘了這事兒,」他壓低嗓門說,「對他來說一切都已經太晚了。現在我們必須救出我們自己。」 
  「他很可能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他們會把他弄走的。走吧。」 
  我們抄近路來到一家餐館,從側門走出接待室,穿過一個上面寫著「內部專用,遊客止步」的房門。 
  「湯米怎麼辦?」瑪利問道。 
  「他會設法回來的,」菲利普說,「他特別聰明。」 
  我們躲在家庭樂園後面的假門後邊,那裡看上去像是一個停車場,位於辦公大樓之間,我們向大型公共停車場跑去。跑了很久以後,發現我們已經來到了家庭樂園的大門口,我們以為距離自己的汽車已經太遠了。但是令人驚訝而又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們的汽車就停在停車場的外邊。我們立即馬不停蹄地向停車場跑去。 
  湯米正在梅塞迪斯車旁等候我們。朱尼亞和吉姆也在不遠的地方等待著。他們三個顯出十分焦慮和害怕的神情,菲利普向他們大聲喊了起來,要他們盡快把車開過來,注意別讓人從後面跟來。我跟菲利普上了梅塞迪斯,向主路飛奔而去。菲利普轉了個彎,穿過高速公路,左一下右一下地開著,沿著林肯大道疾駛下去,直奔洛斯阿拉莫斯,然後又掉轉車頭返回來,回到了查普曼,一路回家了。我們後邊沒有被跟蹤。 
  我們到家時,其他人已經等候多時了。菲利普把車停在銷售辦公室門口,告訴大家收拾行李,準備搬家。 
  「我們到哪兒去?」瑪利問道。 
  「總會找到一個地方的。」 
  「也許他們不會發現我們住在這裡。」 
  「我們冒不起這個險,」他說完,目光將所有人迅速地掃視了一遍,「你們是不是還帶著炸彈和引爆器?」 
  大家點了點頭。 
  「很好。現在我們就把這裡解決掉。我不想給他們留下任何一點兒痕跡。」 
  「光天化日之下,」吉姆說,「樣板公寓現在正是對外開放時間。」 
  「儘管做就是了。」 
  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公寓裡。詹姆斯、約翰和我迅速將所有的垃圾——廢舊罐頭盒、飲料罐、舊報紙——統統放在廚房的地板上。我在所有的垃圾上澆滿了汽油,把剩餘的汽油澆在了樓下的地毯上。 
  我們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便立即發動了汽車,開出大約一個街區之後,我們引爆了炸彈。我們原來沒打算這樣幹,但是公寓終究化為灰燼了,從左至右,無一遺漏。現場一片狼籍,慘不忍睹。顯然我們策劃的這次爆炸具有極大的震撼力。牆壁被連根拔起,源自地下的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突然把房頂炸到了空中,只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我們的住宅看上去就像原始森林遭到劫難以後成噸的廢木料正在瘋狂燃燒時的壯觀景象。 
  推銷員們相互招呼著,倉皇地逃出了辦公室,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我知道他們中間肯定早已有人通知了警察局和消防隊。於是我按了一下汽車喇叭,用手向前方的公路指了指。菲利普會意地點點頭,把腦袋伸出車窗,向後大喊一聲:「跟我來!」 
  他飛快地駛離現場,拐上了查普曼公路,其他人緊隨其後。 
  我們剛開過塔斯廷大街,就看見一長列警車和消防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向相反的方向飛駛。 
  我們進入了科斯諾梅薩高速公路,直奔南方而去。 
  我們馬不停蹄地從55號公路轉入了405號公路,最後菲利普開進一個汽車加油站門前。 
  顯然他在開車時一直在考慮問題,這時他走到每個人的車前,讓大家給車加滿油。他說,我們要去聖地亞哥呆上幾天,住進~家汽車旅店,然後一直保持低調。他仍然有些發抖和驚慌不安,他告訴我們用現金付汽油費,而不要像以前那樣加滿之後就偷偷溜走——如果因此而暴露行蹤則得不償失。 
  「你知道聖地亞哥,」菲利普告訴我,「你來帶路。找一個沒人注意的汽車旅館。」 
  我在前面領路,一直開進了汽車旅館業最集中的一條街道。 
  我們選擇了海厄特,一個比較大一些的、相對來說沒有特點的地方,從女招待的服務台上偷來房間鑰匙,在靠中間的一層裡佔用了幾間住房。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放下行李之後,我們在菲利普的套間裡集合起來觀看有線台的新聞。 
  沒有提到任何有關家庭樂園一案的消息。 
  我們分別收看了5點整、5點叨分力點整的新聞,電視頻道被我們不停地換來換去。 
  什麼也沒有。 
  「這些人渣,」瑪利說,「他們把整件事情完全掩蓋起來了。」 
  「巴斯特究竟怎麼樣了?」朱尼亞問。自打我們離開家庭樂園至今,他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小,而且極不自然地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 
  「我不知道。」菲利普承認。 
  「你認為他死了嗎?」 
  菲利普點了點頭。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誰會注意或關心他的死活呢?」詹姆斯說。 
  之後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想念著巴斯特。我想起了過去我們曾經有過的快樂,他曾經對我說過他感到跟我們大家在一起又年輕了許多。 
  我想大哭一場。 
  「甚至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死,新聞除了輕描淡寫地談到家庭樂園遣散所有的遊客並臨時關閉的情形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報道,」菲利普說,「也許娛樂公司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媒體在報道時迴避這條新聞……或者其他什麼人提出了這樣要求。」 
  「誰?」史蒂夫問。 
  他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他說,「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我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第二天我們整整一天都呆在旅館裡,收看新聞報道,或者看報紙。 
  第三天,我們去了海洋世界。 
  菲利普的妄想症和過度緊張以驚人的速度減退下去,到那天為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一點兒痕跡也沒有留下。 
  在他的極力慫恿下我們大家去了海洋世界。他和其他人的表現跟往日沒什麼區別,好像這仍然是一個普通的日子,我們在正常地參加郊遊那樣,到了那裡以後,他以飽滿的熱情閱讀著海豚和殺人鯨的表演時間表,在鯊魚箱前爭先恐後地搶著觀看。我簡直難以相信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忘記了巴斯特,他們對他的死竟會如此無動於衷,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沮喪極了。儘管巴斯特之死不會引起整個世界的注意,但是我至少希望它會對這些被冷落的夥伴們發生影響。難道我們的生命如此一文不值、無關緊要,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地犧牲掉嗎? 
  在觀看殺人鯨「沙姆」的表演時,我終於被迫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們坐在大看台最前排座位上,水花濺了一身,殺人鯨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來了個鷂子翻身,端直地落在了我們前方的水面上,所有的恐怖主義者都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妙極了!」保羅說,「我真高興咱們能來洛杉磯玩兒。」 
  「我們能到這裡來都是由於我們準備製造家庭樂園爆炸案時被那些人渣給搞砸了,巴斯特一命嗚呼了,那些打死他的人渣又跟上了我們,想把我們也擺平了。別忘了,我們可不是為了他媽的度假才到這兒來的!」 
  「你是怎麼啦?」菲利普說,「能不能冷靜點兒?」 
  「冷靜?兩天以前,你讓我們炸掉那些該死的公寓,因為你覺得那些灰西裝跟上了我們——」 
  「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現在巴斯特死了,我們就來到這個該死的海洋世界裡快活地玩它一場!」 
  「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死毫無意義。」 
  「什麼意思?」 
  「他已經獻身我們的事業了。」 
  「哦,那麼我們大家現在應該很高興地把自己獻身給所謂的『事業』嘍。我們應該把它當成是一種生意場上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想,這件事對於我們的意義就在於它使我們得到了解放,我們不用再成為機器的奴隸,而是一個大機構中的一小部分。 
  我想我們應該為個人的權力而鬥爭。現在我們只是假設把自己的個性隱藏在一個大的團體,也就是說,你的團體裡。「我的目光眼他相遇了,」作為我自己來說,我決不願意死。我不願意為任何人而死。我想活。「我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巴斯特也想活。「 
  「巴斯特已經不在了,」菲利普說,「我們無法使他再回到我們中間來。」他的目光固定在我的臉上,「此外,我們為什麼就該感到很糟糕呢?我們為什麼應該為自己感到內疚呢?當他活著的時候我們總是跟他在一起。我們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我們為他提供了一個屬於他的地方,他也知道這點。他跟我們在一起時很快樂。」 
  我不想相信菲利普,但我還是相信了他。上帝啊,我畢竟相信他了。我試圖告訴自己說,他理解我的思維方式。他能夠操縱我,那是因為他對我瞭如指掌。但是我無法使我自己相信這一點。菲利普是對的。巴斯特生命中的最後幾年比他一生中的任何時候都要過得快活,這也是由於有了我們大家的緣故。 
  菲利普冷靜地看著我,「我覺得我們需要殺一個有名望的人」 
  我眨了眨眼,頓時警覺起來,「你說什麼?」 
  「我正在考慮這件事。正如你所說過的~樣,我們把家庭樂園的生意給搞砸了,作為恐怖主義者,我們沒有完成原來既定的目標。但是我正在考慮,如果我們能殺一個名人,就會使我們得到公開報道的機會,我們的案子就會公之於眾。」 
  「可是我再也不想殺人了,」我說,「我不想殺任何人。」 
  「其實你想。」 
  「不,我不想。」可是在我內心深處的那種東西又一次同意了菲利普的理由,認為這將會是一次正義的行動。 
  「我也不想殺人,」吉姆說,「我們為什麼不去找一個有名望的女人,把她強姦了?」 
  「為什麼不能綁架一個名人,用他當人質呢?」瑪利建議道,「這樣就會有大量的新聞媒體爭相報道。而且我們也用不著非得要他的命。」 
  「我們每個人都要過別人的命,」菲利普冷冰冰地說,「你們似乎很容易就忘記了這些。我們大家都不是聖人。誰都不是。」 
  「可是我們中間已經有人從錯誤中吸取了教訓。」我說。 
  「你究竟想幹什麼?什麼都不幹嗎?你想要發生重大的變化就需要採取重大的行動——」 
  「什麼樣的變化?我們究竟在這裡愚弄誰?你以為殺死一個名人就會改變我們的地位和屬性嗎?我們是被冷落的一群,而且將會永遠遭受冷落。這就是我們的現實,老兄,你必須逐漸習慣這個現實。」 
  我們周圍擠滿了人群,他們看到鯨魚從一連串的圓環中飛躍過去時瘋狂地歡呼雀躍起來。 
  「名人,」菲利普深惡痛絕地說,「那是~種我們必須與之鬥爭的觀念。它是我們不滿情緒的起源。為什麼這些人要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的承認?為什麼大家不能得到同樣多的關注?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這個病態的社會中,殺死一個名人,你就變成了一個名人。記得馬克。戴維。查普曼嗎?我們都知道這個名字,那是因為他謀殺了約翰。列農。還記得約翰。辛克利嗎?他曾經試圖謀殺羅納德。裡根總統,因為朱迪。福斯特使他心神不寧。詹姆斯。厄爾。雷又怎麼樣?還有李。哈威。奧斯瓦德呢?假如我們殺死一個名人,一個聲名顯赫的大人物,我們就給敵人的營壘以重大的打擊,我們就會因此而名聲大震,我們就能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確在此。」 
  「如果我們被抓住怎麼辦?」皮特膽怯地問。 
  「什麼?」 
  「如果我們被抓住,我們頂多只能得到一次專題報道。那是能夠使媒體注意到我們的惟一方式。否則,我們就會跟以前一樣永遠不為人知。警察會接到大量為此次行動承擔責任的信件和電話。即使我們發了信,或者打電話,它們只能很快消失在文件櫃裡。」 
  顯然菲利普還沒有認真考慮這個問題,這使他愣了幾秒鐘,但是他很快就反應上來了,「瑪利說得對。我們應該綁架一個名人。可以讓警察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還活著。然後他們就會對我們備加關注。我們可以恐嚇他們,說我們要殺了這位名人,除非我們的要求得到滿足。這樣我們便會有所收穫。」 
  「我們可以給他錄像,」我建議道,「我們把錄像帶寄給警察。」 
  菲利普轉過來看著我,笑容逐漸在臉上擴展開來,「這是個好主意。」他對我咧嘴笑了,我也回敬了他一副笑臉。老魔法開始靈驗了。我們兩人又成為了兄弟。 
  鯨魚的表演結束了,歡呼聲仍然持續了一陣之後,人們紛紛從大看台上站起來,提著禮品袋和隨身物品,在我們周圍魚貫而出,準備離去。我們仍在座位上沒有動。 
  「那麼我們現在去哪裡?」朱尼亞問,「去好萊塢?還是去比弗利山莊?」 
  菲利普搖了搖頭,「那些地方是旅遊點。名人只有在有重大活動時才在那裡露面,而且那時那裡也過於擁擠,有眾多的保安人員。我倒有個主意,我們可以去棕櫚泉。那些名人住在那裡。 
  他們在那裡更容易接觸,經常不帶保鏢。「 
  「這主意聽上去不錯。」我說。 
  史蒂夫也點了點頭,「行,咱們動手幹吧。」 
  菲利普看了看全組人員,「大家都同意了嗎?」 
  大家齊聲地答應著:「同意,」「沒問題。」多數人都點了點頭。 
  「那麼咱們就定在明天,」他說,「明天我們收拾行李,向棕櫚泉出發。」他微笑了,「我們去給自己抓個電影明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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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分



第32章 棕櫚泉

  除了天氣比我所想像的更熱一些以外,一切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羅迪歐。德萊弗過去曾經是個窮困的地方。現在棕櫚泉誘人的魅力一定得益於大量的廣告宣傳。這裡陽光明媚,天空清澈如水,所有的景物都清晰可辨,連空氣都比洛杉磯和奧蘭治清新多了。這裡有著寬敞的大街和低矮的建築群線條明快,造型優美,人們穿著時髦得體的服裝,顯得格外美麗動人。惟一不協調的是這裡的氣候,炎熱的陽光下,路燈桿和商店的玻璃櫥窗上令人驚訝地貼著許多聖誕樹模型。如果不是這些聖誕飾物的提醒,我會以為現在已經到了夏天。 
  我們乘坐了四輛汽車,排成一列縱隊,緩緩地行駛在主幹道——棕櫚泉峽谷大道上,希望找到到一個適合我們的地方,終於在距離高速公路不遠處發現了裝修一新的「第六汽車旅館」,它遠離繁華鬧市,正合我們的口味,於是我們決定在這裡住下來。大家打開自己的房間門,把皮箱和行李扔在地上後,又一起乘車返回市區,補充一些生活用品。 
  我們弄了一些食品、繩索,另外還搞了一台攝像機。 
  「我們應該上什麼地方去找這麼一位名人呢?」回到旅館後我焦急地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隨便找一個有鐵門和高牆的豪宅,敲碎玻璃闖進去,綁架一個什麼人出來?」 
  「這主意不算太糟糕,」菲利普笑了,「不過我想我們應該從當地的夜總會入手,也許能在舞廳或餐館裡發現合適的目標,然後一直跟蹤他們回家後,再一舉抓獲。」 
  「那時我們拿他們怎麼辦?」湯米問道,「帶回我們的旅館嗎?」 
  「也許,」菲利普沉思了一會兒,「也許我們應該另找一個地方。」他轉向了蒂姆,「今天下午你和保羅出去找一找,最好能找一個樣板公寓或者供出租的住宅,或者……一個能夠容我們住一段時間的地方。」 
  「我們現在怎麼辦?」 
  「全體人員分頭行動,在附近仔細觀察,對時裝店和餐廳要格外留心,多加關注,爭取及早確定今晚的行動計劃。也許我們應該對這座城市做一些詳細調查,以免被人跟蹤或者重犯以前的錯誤。」 
  我們在德塔克吃完午餐之後,分別向不同的方向出發了。 
  我、菲利普、約翰和比爾乘坐同一輛汽車,我們把車開到了西南方向的一排商店附近。商店旁邊有一家圖書館,菲利普讓我去那裡找幾份當地出版的報刊雜誌,瞭解一下本周將有哪些公眾活動在這裡舉行,包括各種慶典活動。 
  「例如?」我問。 
  「高爾夫球賽、商店開業等等,什麼都行,只要上面有名人的名字就行。」 
  他們三個人開始分頭行動,在商店裡到處搜索著綁架目標。 
  我們說好一小時以後在車上集合。 
  我走進圖書館,直奔期刊閱覽處,找了三份上一周的當地報紙,在緊靠圖書館後牆的閱覽桌旁找了個座位。我迅速地瀏覽著每個標題,閱讀著每一則廣告,關注著每一幅照片。 
  第三張報紙第三版上刊登的一幅照片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我放慢了速度。 
  根據這幅照片上的小標題來看,這個叫做喬。霍西的人是沙漠棕櫚市的市長。 
  這是一個被冷落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知道的,但是我確實知道。這個人的神色中有某種令我感到十分熟悉的東西,在缺少領袖氣質或個人勉力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那種東西。儘管報紙上這幅黑白照片已經污跡斑斑,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它,讀懂了它的涵義。我凝視著它,奇怪自己以前怎麼從來沒有看到過被冷落者的照片。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同類居然在照片上也保留著如此明顯的特徵。 
  我一口氣讀完了下面的說明文章。我知道我應該繼續在報紙上挖掘有關名人的報道,然而這件事刻不容緩,我不能再拖延下去。我撕下了那半張報紙,把它折疊起來,匆匆離開了圖書館。 
  我跑過了隔壁的商店,透過櫥窗玻璃搜尋著菲利普的身影。 
  他正在一家古玩商店裡假裝欣賞維多利亞時代的賀卡,實際上在偷聽兩位衣著考究的年輕女士談話。 
  我匆匆闖入了商店,大門上的警鈴立刻響了起來。只有菲利普抬起頭來看了看我。 
  「有情況。」我說。 
  「什麼情況?」菲利普把手中的賀卡放回了展台。 
  「我發現了一個我們同類的線索。」 
  「什麼樣的線索?」 
  「他是一名恐怖主義者。也就是說,這裡也有人受到了冷落。」 
  「哦。」他帶著失望的神情往我身後瞄了一眼,「那位先生或者女士現在在哪裡?」 
  「是一位先生,名叫喬。霍西,是沙漠棕櫚市的市長。」我舉起了報紙,「看一看這篇東西。」 
  「沙漠棕櫚市?」 
  「跟棕櫚溫泉市相鄰的一座城市。從我所瞭解的情況來看,那裡比棕櫚溫泉市更加排外,歷史更短暫。儘管它的知名度不如棕櫚溫泉市這樣高,那裡卻有許多聲名顯赫的大人物。」 
  他從我手裡拿走了那張報紙,「讓我看一看。」菲利普看完照片和文章後,臉上立即露出了極其興奮的神情,「今天晚上他要在沙漠殘疾人基金會舉辦的酒會上發表演說。聲名顯赫的人們通常都喜歡在這種慈善活動中露臉,他們不僅能夠獲得免費宣傳,還能得到博愛、人道主義者或慈善家的美稱。」他收起了報紙,「這傢伙也許能介紹我們認識其中的一兩位。不錯,你今天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穫。幹得真不錯!」 
  「晚宴在什麼地方舉行?」 
  「在一個叫做拉阿莫爾的飯店,7點開始。」他把報紙放進了衣袋裡,「找找那家餐廳,然後搞一身西裝穿上。我們將準時前往。」 
  拉阿莫爾餐廳的晚宴只有持邀請函的人才能參加,飯店門口有一名穿制服的男子專門負責檢查證件,防止非基金會成員和未經邀請的人混進來。我們不費吹灰之力便從他身邊溜了進去,並在酒吧裡找到了座位。 
  餐廳很大,很像40年代電影中的那種夜總會。餐桌撰成了半圓形,從中間向外輻射。大廳的中央是一個梯形的樓座式半圓形舞台,樂隊正在台上演奏爵士樂。昏暗的屋頂燈和散落在各個角落裡的藝術裝飾燈柔和地照亮了每一張餐桌。身穿燕尾服的男招待和身著短裙的女招待在大廳裡穿梭往返。 
  菲利普說對了,慈善事業總是吸引著各色各樣的大腕名流。 
  喜劇演員鮑勃。霍普金斯,大明星查爾頓。西斯登、傑裡。路易斯等人吸引著眾人的注意,宴會做東的也是一些名人,儘管相比之下稍顯遜色,但比起其他非名人佳賓來仍然顯得十分引人注目。 
  我們坐在酒吧裡觀望著晚宴的整個過程,從偶爾到酒吧來點飲料的人們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多數跟基金會的工作有關。 
  通常我們總是按照菲利普的眼色行動,今晚他卻出奇地安靜,讓人感到他似乎很討厭這種場合和這些人群。 
  開始上菜了,我們由於沒有餐桌而無法進餐。樂隊停止演奏並開始休息,代之而起的是逐漸傳來的碰杯聲、銀餐具的撞擊聲以及壓低了的談話聲。 
  調酒員將飲料在托盤中擺好,由酒吧男招待送上了餐桌。 
  我們每個人為自己偷了一杯。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演講開始了。演講者從服裝到內容都沒有太大的區別。第一位上台的是基金會主席,第二位是基金會發起人,接下來是提供資金的本地企業領導人。之後由一位殘疾兒童的父親講話。 
  最後才輪到市長喬。霍西登台亮相。 
  當市長先生走上講台開始發言時,我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來賓們卻跟我們恰恰相反,他們對於他的注意比起前幾位來少得多。這一結果並沒有出乎我們的意料,因此我們並不感到吃驚。令人吃驚的卻是市長先生的講演內容。 
  他一開始便誇獎沙漠殘疾人基金會以及它的事業,表明他如何喜歡跟每一位出席今天晚宴的人在一起工作。他說他感到很遺憾,因為這一次將是他以市長的身份最後一次出席基金會活動了。他已經決定辭職了。 
  他原來以為自己這番話會使人們大吃一驚,顯然沒有想到全體來賓們的反應會如此冷漠,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幾個人卻在專心地聽他講演。我從菲利普的臉上能夠判斷出,他跟我同樣都注意到了一個問題:市長先生其實並不想離開這個職位。 
  菲利普轉身看著我,「這事兒你是怎麼想的?」他問,「不會是醜聞吧?」 
  我聳了聳肩膀。 
  「他的辭職完全是出於無奈,其實他並不想走。」 
  我點點頭,「我也這樣想。」 
  他搖了搖頭,「不可思議。」 
  門口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亂。興奮的喧嘩聲從靠門口的幾張餐桌傳來,像衝擊波般向外輻射,迅速傳遍了整個餐廳,來賓的注意力都轉向了大門方向,一些身穿燕尾服的人正在那裡盡力疏散激動的人群。這時眾多保縹中間出現了一個十分熟悉的面孔,他春風得意地向全場的來賓們點頭致意。 
  那是弗蘭克。西納特拉。 
  他已經從入口處走進了大廳,挨個跟人們握著手,並向我們這裡走來。喜劇演員鮑勃。霍普金斯突然靠近他身旁,對著他的耳朵說了句什麼。西納特拉哈哈大笑起來,一隻手友好地搭在喜劇演員的肩膀上,同時高聲地向一位在主席就座的中年男子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那人衝他擺了擺手,用晦澀難懂的語言同樣大聲地回答了他。 
  「西納特拉!」朱尼亞被打動了,他激動地看著菲利普,「咱們去綁架他!」 
  「等一等。」菲利普仍然注視著舞台,有3個40多歲的人正在面容嚴峻地跟市長談話。 
  「西納特拉!」朱尼亞又重複了一遍。 
  「沒錯!」菲利普反感地衝他擺了擺手,站起身,穿過人群向舞台走去。我好奇地跟在他身後。 
  站在喬。霍西周圍的3個有錢有勢的傢伙毫不掩飾地把他當成了他們的奴僕,儘管我們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市長正在低眉順眼地阿諛奉承那3個富翁,而他們則耀武揚威地向他發號施令,似乎正在公開解決一樁家庭瑣事。除我們以外沒有一個人注意他們,他們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為喬。霍西感到憤怒,並為他遺憾。菲利普又向前走了幾步,正要走上舞台的時候,市長突然轉過身來看到了他,同時也看到了我。他流露出一副吃驚的樣子,立即回頭看著那些大富翁,假裝在專心致志地聽他們談話。 
  「到酒吧來!」菲利普衝他大聲說道,「我們呆會兒在酒吧等你!」 
  我們從喬。霍西的表情中無法判斷他是否已經聽到。 
  「我們能幫助你!我們也是被冷落的人!」 
  喬。霍西聽到「被冷落」幾個字後,突然轉過身來,顯得心煩意亂,臉上流露著令人無法理解的表情,好像受到了強烈的震動,似乎還包含著某種激動和振奮的成分。我們就這樣互相對視著。那3個有錢有勢的傢伙顯然從市長的舉止和神態中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扭頭向我們這個方向張望。 
  菲利普抓住我的肩膀,「快走。」兩人迅速向酒吧走去。 
  大家很快在酒吧裡聚齊了,「西納特拉就在那張大餐桌上,」 
  朱尼亞用手指指點點地說,「鮑勃。霍普金斯跟他坐在一起,旁邊還有另一位著名人物,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名字。要我說,咱們乾脆把這幾個人全都綁架了。」 
  「我們今天不綁架任何人。」菲利普說。 
  「我們不是計劃好了,要在公眾場合製造轟動事件嗎?」 
  「我們原來的確希望在公眾場合製造轟動事件,把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們這些陷入困境的被冷落者們身上,幫助跟我們~樣的人們。不這樣做我們就不能出名。可是現在,顯然那幾個有錢有勢的傢伙正在強迫我們的朋友辭去市長的職務,只因為他是一個被冷落的人。他們希望找個更有進力的人代替他,以便得到更多的關注。我們有機會幫助被冷落的人,真正為他們做些好事。我想,現在我們就有了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幫助我們的同伴奪回即將失去的權力!」 
  一股冷氣傳遍了我的全身。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聽到菲利普發表如此慷慨激昂的演說了,由於過度激動,我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我正是為了這樣的理想才變成了一名恐怖主義者。 
  「喬。霍西作為沙漠棕相市的市長可以為受到冷落的人們做更多的事情,其作用比起綁架一位名人或在公開場合製造轟動事件重要得多。這次行動將是一次真正的壯舉,它意味著我們的進步。」 
  我看著前方的舞台,一名富翁已經離開,其他兩個傢伙仍在那裡沒完沒了地數落市長,「你覺得他殺過自己的老闆嗎?」我問道。 
  菲利普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覺得不大可能,」他繼續觀察著霍西,「他身上有些跟別人不同的東西。我不能確定他會這麼做。」 
  「為什麼?」 
  「我不知道。」儘管我並不理解他的話,但我仍然相信他。 
  大約半小時以後,喬。霍西向我們這個方向走來,神色緊張地回頭張望著,惟恐有人跟在後面。他看到有如此眾多的人聚集在一起,顯得格外吃驚,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殲珠。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瑪利。 
  「很高興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中來。」菲利普向他伸出了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跟你一樣,」菲利普說,「我們是一群被冷落的人。我們把自己叫做平民恐怖主義者。」 
  「恐怖主義者?」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你。」他站了起來,我們大家也跟著站了起來,「走吧,跟我們一起回旅館去。我們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並制定一下行動方案。」 
  市長臉上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吃驚地點了點頭。14個人一起穿過人群,繞過門衛身邊,盡可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離開了餐廳,融進了愜意的夜色之中。 
    
第33章 干預政治

  喬。霍西跟我、朱尼亞、保羅、蒂姆一樣,沒過多久就適應了這個大家庭的生活,我們很快便成為了親密夥伴。他瞭解我們,找們也瞭解他。儘管親密無間的夥伴關係曾經使我感到溫暖和美好,然而當我深刻地感受到這種關係怎樣在發生作用時,我渾身都起滿了雞皮疙瘩。我們憲竟是一群什麼人? 
  我終究又回到了這個老問題。 
  喬。霍西跟我們回到汽車旅館以後,建議我們一起去他的公寓,大家沒有異議,便動手收拾行李。菲利普向他解釋什麼是恐怖主義者,我們這些人是幹什麼的,我們希望完成什麼樣的事業等等。市長精神飽滿地聽著菲利普滔滔不絕的述說,一席話使他熱血沸騰。 
  「我認為我們可以為你提供幫助。」菲利普告訴他。 
  「什麼樣的幫助?」 
  「幫你保住市長的職位。你留任市長之後,也可以幫助我們,因此這將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我們的理想就是,為一個從來沒有得到過承認和關注的群體爭取它應有的政治權力。 
  這正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市長先生搖了搖頭,「你們不懂。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份工作,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的言行舉止符合他們的意志。他們瞭解我,他們需要的正是我這種絕對服從的人。」 
  「『他們』是什麼人?」史蒂夫問。 
  「當然是當地商業界的首腦人物和沙漠之城名氣最大、最『德高望重』的公民。」喬挖苦地說,「我在沒有經過他們允許的情況下私自做了一項決定,結果就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別著急,我們會擺平這事兒的。」菲利普說。 
  「你究竟幹了些什麼事惹惱了他們?」我問。 
  「市議會就文比公園投資修建壘球訓練館一事進行表決時,我違反了他們的要求,投了贊成票,使投票結果超過了半數。他們曾經要求我將投票的事情推遲到下一次會議舉行,等我向他們請示之後再做決定。」 
  「你用不著為此而後悔,」菲利普說,「其實你做得很對。現在我們就來幫你官復原職。」 
  「明天我跟他們有一個會議,」喬說,「你們跟我一起去參加吧。」 
  「我們會去的,」菲利普答應了,聲音裡透著堅定的信心,「我們試試看,能不能讓那些傢伙撤消這個決定。」 
  喬的住宅是一座毫無特色的公寓,位於住宅區中段的一條大街上。那是一個令人感到十分舒適的地方。他沒有妻子、夥伴,也沒有同居的情人,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但是所有人都住在裡面還是顯得過於擁擠,一部分人必須睡在地板上。 
  我們已經疲勞不堪,沒有精力考慮其他問題了。我跟菲利普、詹姆斯和瑪利睡在客廳裡,長沙發歸瑪利使用,其他人則在地板上鑽睡袋。 
  「今晚我要不要進去陪喬睡覺?」瑪利安頓好之後問菲利普。 
  「讓他安靜地呆一天吧,」菲利普說,「他需要一些時間調整自己。」 
  「我們什麼時候動手?」我問。 
  「你、我、史蒂夫和喬一起去參加他們的會議,開開眼界,瞭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再做決定。」 
  「我們怎樣行動?」我問。 
  他沒有回答。 
  我們一早便被喬的鬧鐘吵醒了。梳洗完畢之後,大家一起去「國際煎餅大王」吃了早餐。喬提出由他結賬,菲利普對他說,吃完儘管離開,不用付賬。 
  市長帶領著我們遊覽了這座城市。我、菲利普、史蒂夫乘喬的汽車,其他人跟在我們後面,經過一家新開業的商場和一座正在擴建的商業大廈,驅車進入了沙漠棕相市的繁華地帶,「你們知道嗎,」他開始介紹,「十年前,沙漠棕桐只不過是棕潤溫泉市附近的一些簡陋棚屋和小商店,當時這些漂亮的建築物還不存在。」 
  菲利普看著窗外說,「據我看,這些富翁們在沙漠棕櫚擁有大量的地盤,他們強迫市議會按照他們的意志規劃這座城市,讓市議會出資贊助新開發的項目,以便他們從中得到大量的財富。」 
  「因此而成為大富翁。」 
  「他們是怎麼找到你的?你以前幹什麼?」 
  喬笑了,「我曾經是人事部助理。」 
  「從來沒有人注意你、關心你,突然有一天,有人提出要幫助你參加市長競選,結果你一夜之間便被人捧為本市的頭號人物,表面上執掌政權,其實不過是個傀儡。」 
  「完全正確,就是這麼回事。」 
  「除了提議修建壘球訓練館以外,你一定還做過其他事情,」 
  我說,「他們決不會因為一樁小事就罷免了你的市長官銜。」 
  「這是我惟一想得起來的理由。」 
  史蒂夫搖了搖頭,「我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對你說的。你能夠當市長是由於本地的市民投了你的票,他們可能還會投你的票。乾脆讓那些傢伙現在就滾蛋,你已經不再需要他們了。」 
  「不,我需要他們。」 
  「為什麼?」 
  菲利普嘲諷地笑了起來,「史蒂夫,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在這種小規模的選舉中,你怎麼知道誰能當選呢?你認為候選人必須跟自己的選民見面嗎?你以為選民們瞭解候選人在所有問題上的立場嗎?別開玩笑了!一般說來,人們總是根據自己對候選人姓名的熟悉程度進行投票,候選人通過廣告和報紙等媒體的頻繁宣傳,使自己的名字為大眾所熟悉,而這些宣傳手段其實都能夠用金錢買到。如果藏在幕後的這些傢伙支持你,你就能夠當選。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最後你的名字印刷在五彩繽紛的廣告宣傳品上,張貼在全城每一間電話亭裡。」 
  喬點了點頭,「精確極了。」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他已經在市長的位置上干了許多年,他的名字早已為人們所熟悉了。」 
  「你知道誰是聖安那市的市長嗎?」 
  「不知道。」 
  「怎麼,難道連你這個來自聖安那的人也不記得自己的市長叫什麼嗎?喬是一個受到冷落的人,你不至於認為還有人能夠記得他吧?」 
  「哦,」史蒂夫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我們開車回到了喬的公寓。市長和幾個富翁的會議定於11點鐘在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幢商業大樓裡召開。菲利普帶領我跟史蒂夫去參加喬的會議,其他人在周圍逛街、購物或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點鐘必須返回,我們將召開一個戰略性會議,制定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喬換上了一身漂亮的西裝、領帶,菲利普、史蒂夫和我坐進了他的汽車,我們四個人向市區進發。 
  商業大樓使我立刻回想起自動化界面公司、斯圖爾特之死,以及那具血跡斑斑的屍體。我強迫自己忘掉這些不愉快的想法,跟隨喬進入大堂,走進電梯,喬按亮了五樓的按鈕。 
  金屬門打開了,門口是一條鋪著長地毯的走廊。我們穿過大廳,來到了辦公室。雙層木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特倫斯。哈靈頓,董事會主席。 
  喬膽怯地敲了一下門。 
  菲利普走上前,把門砸得哈哈直響。 
  市長舔了舔嘴唇,「讓我跟他們談。」 
  菲利普聳聳肩膀,點頭同意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邊一個人也沒有;這是個電子遙控門。我們走進一間類似接待室的房間,房間盡頭的另一道門也自動打開了。隔著走廊能夠看見裡面有一隻巨大的寫字檯,坐在靠背椅上的是基金會晚宴上的三個富翁之一。據我猜測這個傢伙就是特倫斯。哈靈頓。 
  「他們特意把這裡設計成張牙舞爪的樣子,以便嚇唬人。」菲利普壓低嗓門說。 
  「的確如此。」喬回答道。 
  我們穿過接待室,來到辦公室門口。我們昨天晚上見過的三個有錢有勢的傢伙都在這裡就座,其中兩人坐在寫字檯右側的高背椅上,左側的一隻長沙發上坐著另外三個看上去同樣顯赫的人物。 
  這裡看上去很像電影上的那種辦公室,有一扇特意打開的門通向裡面的一個小房間,我猜那是一間浴室。辦公室的正面是一座巨大的書架,整整佔據了一面牆壁,中間擺著一台高科技立體聲組合電視機。寫字檯後面有一排窗戶,透過它,按漠之城和聖加辛托山驚心動魄的全景圖盡收眼底。 
  「請進,」寫字檯後面的男人擠出了一絲微笑,笑容裡看不到任何一點兒熱情或者幽默感。 
  「請坐。」 
  沒有椅子可供我們就座。 
  隨後那人便大笑起來。 
  特倫斯。哈靈頓高大、強壯,紅潤的面龐和結實的下巴,一頭長長的灰髮經過精心梳理,巧妙地遮掩著光禿禿的腦袋。我的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到坐在高背椅上的另外兩名富翁身上,他們正在注視著我們,其中一位理著軍人式的短寸,嘴裡咬著一根碩大的、沒有點燃的雪茄煙,另外一位留著濃密的灰白鬍子,嘴裡咀嚼著一塊硬糖。 
  就像有人往磁場裡放進了~塊磁力相反的磁鐵,我們雙方之間的厭惡和反感已經顯而易見,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 
  我跟菲利普已經很久沒有協同作戰了。我看了看菲利普和史蒂夫,頓時感覺到他們正在想些什麼,因為我們都在想著同樣的事情。 
  我們只想立刻就要了這些雜種的命。 
  這種意識儘管不很確定,但卻十分嚇人。我想對自己說:我希望提高道德倫理水平,不再實施暴力,不再傷害任何人。可是這並不是實話。我們都知道,我們內心的感覺實際上是一種動物式的下意識反應,它屬於直覺思維。 
  我們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殺了這些傢伙。 
  我掃了一眼長沙發上的幾位顯赫人物,他們一個個氣勢逼人,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他們在我眼裡就像一部老式喜劇片中的最佳搭檔:一矮,一胖,另一個剃著光頭,腦袋上閃著異樣的光芒。這些大人物毫無興致地打量著我們。 
  喬凝視著哈靈頓,「你想見我?」 
  「我要你向我們遞交辭呈。我們已經為你打印了一份,你只需要在上面簽個字就行。我們一月份將要舉行一次特別選舉,安排有關新市長上任的事宜,你最晚應該在本週末簽署你的辭呈。」 
  「你們盡可以把那份辭呈拿去擦屁股。」菲利普說。 
  聲音雖然很輕,聽上去卻像炸雷一般震耳欲聾,立即招來了所有的目光。我明白了,菲利普這句話終於引起了這些做權力和金錢交易的傢伙們注意。在此之前,我們的反感情緒僅僅引起了他們對喬的格外關注,如果不是菲利普,他們直到現在還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我可以問一句嗎,你們是什麼人介哈靈頓的聲音雖然很低沉,但是語氣中充滿了威脅和恐嚇。 
  「不關你的事,你這吃狗屎長大的雜種。」 
  哈靈頓的注意力又轉回到喬身上,「霍西市長,你不打算把我們介紹給你的朋友嗎?」聲音裡仍然帶著明顯的恐嚇意味。 
  喬顯然被嚇壞了,但他堅持著沒有流露出屈服和怯懦,「不。」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個嘴裡叼著雪茄的人站了起來,「霍西,你徹底完蛋了。 
  你是一個既不講效率、又不明事理的小人物。我們需要一個新市長,一個真正的市長。我們對你再也沒有耐心了。「 
  哈靈頓在桌上按了一下按鈕。從我們原來以為是浴室的房間裡走出了兩個人,其中一位長著一副銀行家的容貌,高大、英俊,45歲左右,另一位長胡平庸,大約跟那位銀行家年齡相當。 
  哈靈頓指著那個長相平庸、毫無個性的人說:「我們這一次選中了吉姆。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沙漠棕櫚市的新任市長。」 
  吉姆顯然是個跟我們一樣的人,一位被冷落者。 
  我觀察著吉姆,他也注視著我。很明顯,他知道我瞭解他,菲利普、史蒂夫也瞭解他,這一點我可以肯定,然而似乎沒有什麼理由能使他毀掉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是他成為大人物的惟—一次機會,或者說一個賭注,他不至於為了我們而把整個事情弄糟。我知道他的感受,這事不能怪他。我還知道一件他無法知道的事情。一件連喬也難以預見的事情。 
  那就是,無論將來結局怎樣,他仍然逃脫不了被冷落的命運。 
  「我們終於有了一名真正的市長,」那個叼雪茄煙的傢伙說,「一個真正能幹點兒事情的人。」 
  「我們走吧,」菲利普對我們說,「我們已經聽夠了,該離開了。」 
  喬似乎一直想說什麼,顯然又改變了主意。他果斷地向大門走去。 
  「你還沒有簽上你的姓名——」 
  「他不會簽的。」菲利普說。 
  哈靈頓的紅臉膛變得更加紅了,「你他媽的以為你是什麼人?」 
  「我是菲利普,平民恐怖組織成員。」 
  「你不知道你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恰恰相反,」菲利普說,「不知道跟什麼人打交道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們匆匆走出了房門。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渾身像篩糠似的直哆嗦。我既恐懼又憤怒,腎上腺素分泌得格外旺盛。 
  我希望那些人跟在我們後面,把我們打得屁滾尿流,甚至還有些希望那些帶武器的保縹沿著走廊從我們身後追來,然後爆發一場混戰。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電梯門被打開了,我們迅速下樓,穿過大堂,直奔停車場,找到喬的汽車。 
  市長開鎖時顯得很緊張,「他媽的!」他不停地嘟噥著,「雜種!真該死!」 
  「冷靜些。」菲利普勸道。 
  「他們知道我的住址!」 
  「我們去找個汽車旅館,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 
  「假如剛才我一言不發,他們甚至不會注意到我們。我們藏在汽車旅館裡,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 
  「你真的這樣想嗎?」喬滿懷希望地問道。 
  「這種事情我太清楚了。」 
  喬發動了汽車,飛快地竄出了停車場,眨眼便來到了大街上。 
  菲利普自信地點了點頭,「我們完全能夠對付這幾個傢伙廠從語調中聽得出,他的情緒同樣很激動,」讓我們把他們的屁眼釘在牆上!「 
  「平民恐怖主義萬歲!」史蒂夫一拳砸向空中。 
  我也感到十分激動,「我們是最棒的!『俄說。 
  喬熱情奔放地扯著嗓門大叫起來,同時把車開得飛快。 
  菲利普忍不住笑了,「我們遲早會收拾這些垃圾的。」 
  我們到家時,其他幾名恐怖分子已經在房間裡等候了。菲利普將所有的人召集到客廳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們該怎麼辦?」唐問。 
  「我們要殺了他們。」菲利普說。 
  我沉默了。我想起了家庭樂園,我知道其他人跟我一樣。 
  「我們要把那幫混蛋一筆勾銷。我們要讓這座城市的人民選舉出真正最好的候選人。我們要把民主制度還給沙漠棕櫚市。」 
  詹姆斯看了看蒂姆。他們兩人又看了看我。我希望我能夠挺身而出,明確地表達出我們的擔憂。但是我跟菲利普去過富翁們的辦公室,我知道他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也同意他的決定。 
  「我們必須在棕櫚溫泉或者周圍的其他城市找一家汽車旅館,在一個星期內隱姓埋名,保持低調,讓他們以為我們走了,然後再給他們一個突然襲擊。」接著,菲利普從夾克兜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銀色的手槍,在房間裡發出耀眼的折射光。 
  「真帶勁兒!」喬激動地說,「這下咱們就能把那些混蛋打得底滾尿流了!」 
  史蒂夫大笑起來。 
  「我們必須武裝自己!」 
  「我們究竟為什麼要這樣接連不斷地搞謀殺?」蒂姆迷惑不解地問道,「我實在搞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非要殺人不可,暴力怎麼能解決——」 
  「它只不過是一把普通的工具,」菲利普說,「一把恐怖分子手中的低級工具。」 
  「這是惟一能使他們聽得懂的聲音,」喬說,「也是惟一能夠制止他們的東西。」 
  「我覺得這件事需要投票決定。」詹姆斯說。 
  菲利普晃了晃腦袋,「我們要取那幫雜種的狗命,你可以選擇參加或者不參加,但是我們已經決定了,這件事非幹不可。」 
  「我不幹。」蒂姆說。 
  菲利普聳聳肩膀,「那是你的權利。」 
  蒂姆看著我。我迴避了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菲利普。 
  「現在立即收拾東西,」菲利普開始發號施令,「喬說的對。 
  他們知道他住在這裡,很快就會追來的。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那天晚上,我躺在寬敞的旅館床上,發現自己在頭腦裡一遍又一遍地再現著今天在哈靈頓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我記得早晨菲利普在汽車裡告訴史蒂夫,人們選舉並不是根據對候選人的真實瞭解,而是根據對其姓名的熟悉程度。 
  難道所有的政治家都是這樣嗎?我感覺到很有可能。我試著回憶加州國會議員的名字,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儘管他們利用一切機會使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我卻只記得兩名參議員中的一名。 
  我心裡直髮冷。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民主嗎?難道這種虛假、偽善、無實質性內容的官樣文章就是人民手中所掌握的民主嗎? 
  我睡著了。我夢見我們飛到了華盛頓,到白宮之後,如入無人之境,竟沒有一個保安人員看見我們;我們居然受到了秘密特工的冷落。 
  我在前邊帶路。我推開了橢圓形辦公室的大門,總統正在跟他的顧問們開會,不過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會議。他們在告訴他什麼話可以說,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問題需要考慮等等。總統周圍有許多人都在等候給他上課。他睜大眼睛看著我們,目光中充滿了恐懼,我一望而知他也是我們的同類。 
  我醒來後發現枕頭上浸透了汗水。 
    
第34章 節日氣氛

  我們在棕櫚溫泉的假日飯店裡度過了聖誕節。 
  住在什麼地方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例行活動和儀式,我們大家就這一點達成了一致意見。12月24日那天,我們集體去了棕相泉商場,選購了一些聖誕禮物。菲利普規定:每個人只能給其他恐怖主義者贈送一份禮物。任何人不得例外。 
  那天夜晚,瑪利準備了烤牛排、土豆泥和肉汁,我們喝掉了大量的葡萄酒,還看了幾盒錄影帶。 
  彩色糖球在頭腦裡跳舞的美麗幻覺伴隨著我們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大家爭先恐後地打開了各自的禮物。我收到了一些書本、磁帶、錄像帶以及一些服裝,另外還得到一把自動手槍,是菲利普送給我的。 
  晚上瑪利為大家準備了火雞大餐,我們下午就早早地開始吃了起來。 
  我忍不住想起以前在我的公寓裡度過的那些聖誕節。雖然跟大家一起過節的感覺極好,但是我仍然想念早些時候的聖誕節,那時我總是跟簡和我的父母一起過節,我現在才意識到,那時我們有著多麼快樂幸福的時光。回憶往事使我變得鬱鬱寡歡,我無數次他希望重新回到過去,希望當時就能夠預知現在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會做得比現在更好。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意識到,不斷地回憶過去只能使我更加抑鬱,我強迫自己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現在和未來。 
  我一個人獨自坐在屋角,沒有加入夥伴們的節日狂歡。瑪利向我走來,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聖誕快樂!」她對我說。 
  我衝她笑了笑,「聖誕快樂。」我擁抱了她,吻了吻她的臉頰。 
  她向我伸出手,拉著我一起回到了濃厚的節日氛圍之中。 
    
第35意 大開殺戒

  沙漠之城的生意往來在聖誕節和新年之間的這個星期裡並沒有中止,我們利用這個機會搜集了有關對手的情況。喬告訴我們那些富翁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辦公。我們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反覆出入新落成的商業大樓,尋找著對手的足跡。 
  那些站在銀行和大公司入口處的保安們對我們視而不見,我們輕而易舉地從他們身邊經過,溜進商業大樓,隨意進入任何一間辦公室。有些房間上了鎖,有些卻沒有,這些房間裡正在進行著各種交易、收受著各種賄賂,秘書在跟老闆偷情,辦公桌上放著妻子、女兒照片的總裁在跟年輕的女僱員通姦。 
  他們發現有人偷窺時顯得驚慌失措,甚至怒不可遏。 
  有的傢伙根本看不到我們,我們把自己當成隱形人,站在一邊旁若無人地觀看著。 
  然而沒有找到那幾個富翁。毫無疑問,他們這個星期在跟自己的家人共度聖誕假期。他們真夠走運的,因為我們每次來訪都是全副武裝,隨時準備結束他們的性命。 
  今年的新年正好是星期六,菲利普讓喬在星期六之前給哈靈頓打個電話,先確定一下開會的日期。哈靈頓不想在星期六開會,因為他要在家看球賽,但是喬說要麼星期六開,要麼就不再開了,富翁們最後同意了。 
  喬掛掉了電話,「他問我辭職的事情想好了沒有,」他說,「我告訴他說,我們開會正是為了解決此事。」 
  「不錯,」菲利普點點頭,「好極了。這樣我們有了一整天的時間,可以事先預演一下。」我們星期五去沙漠上練習了射擊。 
  全體成員都去了。 
  甚至連蒂姆也去了。 
  星期六那天我們很早就醒了。我們對於這次行動的具體細節仍然感到模糊不清,菲利普也許知道我們應該怎樣除掉那些有錢有勢的傢伙,但是他沒有把詳細計劃告訴我們,大家仍然不知道要幹些什麼。焦慮不安的心情使我們無心睡懶覺。 
  謎底在早餐桌上揭曉了。 
  在電視機正在轉播的玫瑰大遊行的背景音樂襯托下,菲利普為我們精心設計、勾畫了這次行動中每個人的工作安排。既然這是一次恐怖行動,又經過了精心策劃和周密部署,就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錯,必須保證一舉成功。 
  按照我們的計劃,喬先上樓跟哈靈頓等人周旋,其他人在11點鐘進入哈靈頓的辦公室。我們趕在9點之前就來到了商業大樓,坐在汽車裡等待著。那個叼雪茄的人在10點左右首先出現了。10點半剛過,3個富翁都到齊了。 
  「他沒有來。」10點半時喬說。 
  「誰?」菲利普問他。 
  「吉姆,那個將要成為新市長的被冷落者。」 
  「你指望他能怎麼樣?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權力,他只不過是個傀儡罷了。」菲利普打開車門,走出了汽車,示意其他幾輛車裡的恐怖分子全部下車,每個人手裡拿著左輪手槍、機關鎗和自動步槍等武器魚貫而出。 
  「好極了,」菲利普說,「你們已經知道計劃了。我們現在進去,把事情了結一下。」 
  「等一等。」喬清了清嗓子。 
  「怎麼?」 
  「我希望由我來處置哈靈頓。最好把這傢伙交給我。」 
  菲利普笑瞇瞇地說,「沒問題,他歸你了。」他用目光掃視著每個人,「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有一個問題。」瑪利用手扶著車門搖了搖頭。她的車就在我們前面,她坐在喬的身邊。她昨晚跟喬過了夜。 
  菲利普轉過身,惱怒地注視著她,「你怎麼啦?」 
  她臉色蒼白,「我……我完成不了這個任務。我沒法下手。」 
  「胡說八道。」菲利普說。 
  「我說的是真話。我真的不行。」從表情來看,她似乎快要爆發了。 
  「可是你曾經參加過家庭樂園的——」 
  「我真的幹不了!難道你不相信嗎?」 
  菲利普看著她,最後點了點頭,「好吧,」他歎了一口氣,「你在車上等我們。」 
  她幾乎很難察覺地微笑了一下,「你們離開這裡時讓我開車,好嗎?」 
  他對她露出了一絲笑容,「行,只要你能對付得了。」 
  「遵命,頭兒。」 
  他又把全體成員掃視了一遍,「還有誰想臨陣逃脫嗎?」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凝固了片刻,又轉向蒂姆,最後看著詹姆斯。我們都搖了搖頭,「好極了,」他說,「現在我們就去跟那些雜種們談一談。」 
  進入大樓之後,唐和比爾把守南側的樓梯口,湯米和蒂姆把守北口,保羅和約翰把守在大堂的電梯口,其他人全部上了樓。 
  我抱著一杯自動步槍,目光緊盯著電梯上方閃爍的數字。 
  由於太緊張,我的手心不停地出汗,握著槍的那隻手直打滑。 
  我暗自思忖著,我為什麼要捲進這次行動中?這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從心底感到,我正在做一件必須做或者應該做的事,但是我同時又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對頭。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來;我不應該想著殺人。 
  但我畢竟想了。 
  我開始考慮我和其他平庸的人到底為什麼平庸。難道平庸的人都想殺人嗎? 
  也許他們真的想。 
  我又想道,有些事情似乎脫離了正常的軌道。 
  這時電梯門打開了,我們已經到了五樓。所有的燈都關掉了,只有幾隻隱藏在天花板壁凹裡的螢光燈照亮了長長的走廊。 
  我們躡手躡腳地向辦公室走去,武器已經處於發射狀態。 
  「哈靈頓是我的。」喬又悄悄地重複了一遍。 
  菲利普點了點頭。 
  我們走進黑暗的接待室,通往辦公室的門慢慢地打開了。 
  「你先進去,」菲利普耳語著,「把槍別在皮帶上,千萬要藏好。」 
  喬惶恐不安地轉向我們,「你們不會扔下我不管吧?」 
  「決不會。我還想聽聽他們對你說些什麼。」 
  喬點了點頭。 
  「霍西市長!」辦公室裡傳來了喊聲。 
  「快去!」菲利普低聲地說。 
  我們幾個人圍在門口,藏進了黑影中。喬走進辦公室時哈靈頓站了起來。他看上去塊頭更大、更具威脅力了,他的黑色剪影緊靠著那只俯瞰沙漠全景的窗口,他開口說話時,聲音裡透著緊張、強硬的語氣,明顯在壓抑著憤怒的情緒,「你這臭狗屎。」他說。 
  「什麼?」 
  「你他媽的以為你是什麼人,可以隨隨便便地毀了我們的假期?你認為我們不會給你點兒教訓嗎?我不知道你那只愚蠢透頂的腦瓜裡鑽進了什麼東西,顯然你已經忘了你是誰,我們是誰,究竟誰說了算。」 
  「他說了算,因為他是這裡的市長。」菲利普走出陰影,一步跨進房間,拔出了左輪手槍。我們幾個人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房間裡所有的目光都從喬身上轉向了我們幾個人,「這些傢伙是誰?」禿子問。叼雪茄的人走過來,斜著眼睛仔細地將我審視了一番,又看著史蒂夫和朱尼亞,最後看著皮特,「他們來了這麼多人,一大幫。」 
  「『他們』?」菲利普嘲弄地說。 
  「我當然不是指我們。」 
  「你以為我們是誰?」 
  「這得由你自己來告訴我。」 
  「你聽好了,我們是平民恐怖分子。」 
  雪茄煙哈哈大笑起來,「真風趣,不過我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意思就是說,我要在你身上鑽個眼兒,你這個自大狂。」 
  菲利普舉起手槍,扣動了扳機。 
  雪茄煙尖叫著倒下,殷紅的鮮血從胸腔上的傷口向外噴射。 
  在短短一秒鐘的時間裡,出現了一副令人作嘔而又驚異的畫面,慘不忍睹的傷口處露出了一些發亮的人體器官和組織,鮮血像一股噴泉般從裡面湧了出來。雪茄煙開始在地板上瘋狂地扭動起來,地毯上、褲子上、皮鞋上,以及痛苦而又嚇人的身體上,到處濺滿了鮮血。 
  「把他們消滅掉。」菲利普冷漠地下了命令。 
  我們開槍射擊了。 
  我瞄準了秀子。他玩命般地在會議室裡東躲西藏,妄圖奪路而逃。我想像自己正站在射擊館裡進行射擊訓練,他就像射擊軌道前方的一隻標靶,正在前後左右地來回躲閃著,我用自動步槍瞄準了目標,跟蹤幾秒鐘之後,狠狠扣動了扳機。第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胳膊,第二顆打中了身體的側面,此時他已經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哀號起來。我又對準他的腦袋瞄了一下,最後扣動了扳機,鮮血夾雜著腦漿進出了禿子的頭顱,他完全靜止不動了。 
  我以為自己會感到難受,但是恰恰相反,我的感覺卻十分良好,簡直好極了。我掃了一眼那個矮個兒的傢伙,發現他抱著腿躺在地板上,尖聲尖氣地哀求我們燒了他。他腿上流出的鮮血已經將一大片白色的地毯染成了紅色。皮特用步槍頂著他的腦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別開槍!」他瘋狂地尖叫著,「不!不!不!不!——」 
  皮特拉動了槍機,矮個兒的腦袋開了花,變成了一隻紅白相間的混合體。 
  我的情緒仍然十分高漲,我想再找個什麼人試試自己的槍法,但是所有的目標已經被其他人消滅乾淨了。 
  喬把最後一顆子彈射進了哈靈頓那只早已僵硬的軀體中。 
  房間終於變成一片死寂。 
  在一陣亂哄哄的尖叫和槍擊之後,突然降臨的寧靜使人感到毛骨諫然,顯得極不真實。我的耳朵被槍聲震得嗡嗡作響,房間裡仍然籠罩著一片煙霧,地板上佈滿了斑斑血跡,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火藥味兒、金屬味兒以及糞便的臭氣。 
  亢奮的情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憎惡和恐懼的感覺。我們幹了些什麼?我遇到了詹姆斯的目光,他臉上的表情就是我的鏡像,我從中看到了自己。 
  「我們走吧,」菲利普簡短地說,「必須盡快離開,現在就走!」 
  喬看著血跡斑斑的辦公室,「我們是不是應該——」 
  「現在就走!」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我立即跟著他,一個勁兒直反胃。 
  我強忍著噁心飛快地奔出了走廊,翻腸倒肚地吐了個一乾二淨。 
    
第36章 平民政治

  新聞中播出了謀殺案。它成了一條重大新聞,刊登在《今日美國》的頭版頭條,同時國家廣播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爭相播發了新聞,美國廣播公司的新聞專題節目做了詳細報道,《華爾街日報》也轉載了這條新聞。 
  我們殺死的那些傢伙不僅是沙漠棕相市的顯赫人物,而且是商業界的大腕兒,他們的死引起了東京和華爾街股票市場連續幾天爆跌。原來,那個抽雪茄煙的人名叫馬庫斯。蘭伯特,他不僅擁有全美最主要的工具製造業——蘭伯特工業集團,而且還是十幾家跨國公司的主要持股人。其他人儘管不如他那樣顯赫,他們的死訊同樣在國際金融市場引起了轟動。 
  我們剪貼了所有的報刊文章,將電視新聞全部錄了下來,保存在我們的媒體報道資料室裡。喬整個變了一個人。我們在拉阿莫爾餐廳第一次遇到的那個低三下四、俯首聽命的哈巴狗,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趾高氣揚的好鬥的公雞。在許多方面,我更加偏愛過去的那個喬,我知道其他恐怖分子跟我有著同樣的感覺。雖然他那時既靦腆又膽怯,但是他善良、大方、敦厚老實,現在他自信得過了頭,尾巴翹到了天上,好像只有他才是最重要的角色,他那種的態度使我們大家很不舒服。 
  恐怖行動後的一天,喬參加了市議會召開的一次會議。他在會上公開要求城市計劃委員會的主席和管理人員辭職,要求對他曾經被迫同意的幾項條款進行重新表決,這次他統統投了反對票。 
  我們坐在觀眾席上冷眼旁觀著。菲利普極其認真地注意著整個會議的進程,每當市長發言時他都要皺皺眉頭。最後當喬投票贊成擴建一段橫穿三個街區的道路時,我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你怎麼啦?」 
  「我猜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 
  我跟隨他的目光看到,喬正在帶領大家討論街區項目,「什麼意思?」 
  「人們都在聽他說話。他們開始注意他了。」他看著我,在房間裡環視了一遍,「不僅那些市議會的議員,而且還有記者以及旁聽席上的觀眾都看到了他。」 
  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而且他變了。我的意思是,他在我們的幫助下殺了他的老闆,可是他並沒有……」菲利普搖搖頭,試圖找一個更恰當的詞彙,「他不僅沒有靠近我們,反而離我們更遠了。他……我無法解釋這種事,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在自發殺人行為之後會發生些什麼情況。但是這些情況在喬的身上並沒有發生。」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朱尼亞說。 
  「你怎麼想?」 
  「我認為他介於兩個世界之間。」 
  菲利普沉默了。 
  比爾激動地點著頭插嘴道,「不錯,有可能他父親是我們的同類,而母親卻是個正常人,他分別繼承了父母的一部分遺傳基因。」 
  菲利普也點了點頭,「各佔一半兒,」他說,「我能看得出來。 
  這個解釋說得過去。「 
  我清了一下嗓子,「你認為我們能夠相信他嗎?我的意思是,你認為他能記得自己的出身嗎?他還能算是我們的同類嗎?」 
  「他最好長點兒記性。」菲利普說。 
  「如果他忘了呢?」 
  「我們就消滅他,讓吉姆代替他的位置,正如那些富翁們最初設計的那樣。」 
  三天以後,吉姆出現在市長辦公室裡。他拘謹、怯懦、驚慌失措,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使他相信,我們不會為任何事情責怪他。 
  吉姆給菲利普打了個電話,要求跟我們見面。他擔心我們會因為他跟哈靈頓、蘭伯特等富翁有牽連而跟蹤他、殺了他,因此他特意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他說他想把一切事情當面談清楚,然後宣佈休戰。 
  不存在什麼休戰,也沒有必要談清楚任何問題。菲利普最終還是同意了他提出見面的請求,並確定了會談的時間和地點。 
  「別告訴喬。」他掛掉電話時告訴我。 
  「為什麼?」 
  「原因嘛,現在不能說。」 
  「為什麼現在不能說?」 
  「就是不能說。」 
  第二天早晨,當吉姆在預定的時間走進市長辦公室時,情緒看上去十分糟糕。從外表看來,他似乎在勉強維持著生計,並承受著很大的生活壓力。他衣著骯髒,面色慌懷,身上散發著臭味,顯然他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 
  菲利普向他解釋什麼是恐怖組織,並告訴他我們是幹什麼的,是一些什麼樣的人。他沒有向吉姆施加任何壓力,但是他說得很清楚:假如他願意,他可以自由加入我們的組織。 
  正在這時,喬走進了辦公室。 
  喬在走廊裡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走進大門,由於憤怒而變得面色通紅,「從我的辦公室裡滾出去!」他用手指著門,大聲地嚷嚷著,「從我的城市裡滾出去!」 
  「這是吉姆,」菲利普對他曉之以理,「他剛剛加入了我們這個恐怖組織。」 
  喬的目光從菲利普身上轉向吉姆,又轉回來,「你知道他是誰?」 
  「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他是新來的平民恐怖組織成員。」 
  「他是哈靈頓那個雜種找來替換我的傢伙!」市長走到吉姆面前,目光逼視著他,「你是誰?你從哪裡來?」 
  「我叫吉姆。卡德威爾,舊金山人。」 
  「你為什麼要出賣我們?」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出賣你們。這些傢伙在煤氣站找到了我,問我是不是願意當市長。你認為我應該怎樣回答?」 
  「別對他那麼凶,」我說,「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怎麼回事?我知道他要霸佔我的位置!」他咄咄逼人地看著新來的人,「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得不離開舊金山,因為我在我供職的植物園裡殺了我的上司——」 
  菲利普疲倦地向他伸出了一隻手,「行了,後面的故事不用說了,我們已經知道結局了。」 
  「我要他立刻離開這裡!」喬怒吼著。 
  「我不會答應你的任何要求。」菲利普就像對哈靈頓說話一樣,用低沉而冷漠的聲音回答了喬,同時用果斷而堅定的目光盯著他的雙眼。 
  喬退後了一步,但他的語調毫不含糊,「我是這裡的市長,」 
  他說,「不是你。」 
  「說得對,」菲利普說,慢慢走近他身旁,「你的確是這裡的市長。你是這個該死的棕潤溫泉市的市長,你有權拓寬街道,修建棒球館。」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寫字檯上,聽起來就像甩動皮鞭的聲音,「別告訴我你他媽的是誰,假如不是我們插手幫助了你的事情,你現在還什麼都不是,」他用手指著吉姆,「你就會跟他一樣!」 
  「我感謝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別忘了,現在我們是在我的城市裡,我是這裡的市長——」 
  「是的,你是市長,幸虧你還沒有當上國王。」 
  「我要你們所有的人都離開我的辦公室!」 
  菲利普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伸手從上衣兜裡掏出了一把左輪手槍,「我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喬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掃了一眼蒂姆和詹姆斯。我們都不知道事態會發展到這一地步。我感到口乾舌燥。 
  「現在吉姆是這裡的市長,」菲利普冷冷地檢查著槍膛,「你喜歡這個決定嗎?我甚至不用費心請你寫一份辭職報告,或者在辭職書上簽上你的大名。我只需要把你請出這間辦公室、換上別人就行。」 
  「你不能這樣做!是人民選我當了他們的市長!」 
  「我可以再把你選掉。」菲利普冷笑著說,「你認為人民會發現其中有什麼不同嗎?」 
  我渾身直冒冷汗。眼前這個菲利普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不是那個把我發展成為恐怖份子的理想主義者,也不是那個為喬。霍西即將喪失的市長地位打抱不平的人,更不是那個想要炸乎家庭樂園的神經質的半瘋子,或者謀殺了自己的上級、除掉了那些銀喬過不去的富翁的毫無同情心的冷血殺手。這是一個已經瀕臨危險邊緣的人,一個沒有動機和計劃、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切僅僅取決於直覺的菲利普。這個菲利普足以使我失魂落魄。 
  「菲利普。」我說。 
  「閉嘴。」 
  吉姆終於發言了,「我不想當市長,」他說,「我來這裡只是為了請你們不要選我。我不想——」 
  「你也給我閉嘴。」他盯著喬,「市長先生,你現在怎麼辦?」 
  喬結結巴巴地說:「我很抱歉,」他舔了舔嘴唇,「我只是…… 
  我只是……「他絕望地看著菲利普。 
  菲利普仍然毫不動心地站在那裡,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最後點了點頭,「好吧,」他說,「就這樣辦。」他把手槍放進了上衣兜裡,「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已經接受吉姆加入我們的行列了?」 
  「沒有問題。」接著喬向吉姆伸出了手,強制自己笑了一下,「我很抱歉,」他說,「你不會介意吧?」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這個場面是我希望看到的。」菲利普的舉止中有著某種令人無法解釋的苛任東西。我記得我曾經認為他可能得了躁狂型抑鬱症。 
  他是個精神病患者? 
  我看看詹姆斯,他也看看我,我知道他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他轉過了臉。 
  菲利普繼續點著頭,「大家又成為朋友了。我很喜歡看到這個結果。我們仍然是朋友。」 
  吉姆整天跟我們在一起。我們告訴他關於過去的生活以及現在的新生活。他很快就跟瑪利好上了,他們之間明顯地產生了吸引力。每次看到他們兩人纏綿地坐在一起時,詹姆斯和我總是會心一笑。我有一種預感,在不遠的將來很難在其他恐怖分子的床上看到瑪利的影子了。菲利普的神經仍然繃得緊緊的,敏銳得像~條蛇。他從早到晚都顯得十分亢奮,在我們住宅的周圍不停地走來走去,出出過進,偶爾找人說幾句話,說了一半突然又停下來。他似乎在焦慮不安地等待著,等待某種東西的降臨。 
  晚餐之後天黑了下來,外面刮起了一場風暴。我們正在喬的客廳裡看電視,菲利普突然匆匆闖入,撞開了房門,站在走廊裡劇烈地喘息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得走了,」他說,「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站起身來,皺著眉頭,走到他身邊,「你要去哪裡?你在說些什麼?」 
  「你不會理解的。」 
  「不試一下怎麼能知道呢?」 
  他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謝謝你,」他說,「不過……還是算了吧。」他注視著門外,「千萬別跟著我,」他說,「誰都不許跟來。」 
  說完他便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獨自站在他剛剛離開的走廊裡,只聽見他那漸去漸遠的腳步聲,逐漸被淒厲的沙漠風暴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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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分



第37章 內部分裂

  菲利普一個星期之後回來了。 
  回來以後的菲利普變成了他過去的那個自我,快樂,熱情,整日忙於制定計劃,吩咐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幫助被冷落的人,全力以赴地完成他的政治事業。 
  他不在的時候我們進入了休眠期。我們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也不知道假如他不回來我們該怎麼辦。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大家對他如此依賴。無論我們有多少爭論和分歧,無論我怎樣經常地嘗試著離開他,其實我跟其他人一樣,對他存在著依賴性。我知道,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具有領導才幹,能夠取代他的位置,成為我們這個組織的負責人。 
  正當我們面臨著必須自己做出抉擇的困難時刻,菲利普回來了,言談舉止似乎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重新投入了新計劃的制定工作,告訴每個人應該做些什麼。 
  我想就發生的事情跟他談談,也想跟別人談一談,但是我出於某種原因沒有談。 
  喬是我們跟真實世界的聯絡員。他絕對受到了冷落,但是不知是出於他性格中的虛幻性,還是他所處的位置,他能夠讓那些未被冷落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可以跟他們交流,他們也會聽他談話。 
  菲利普回來之後,他讓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任何一個正在為本市工作的被冷落者,把他們提拔到掌握權力的位置上。「他們在自己的部門裡永遠也得不到提拔,因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即使機會來了他們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提名。」 
  「我不能確定誰是被冷落者。」喬猶豫不決地說。 
  「我能,」菲利普告訴他,「給我打印一份全市的僱員名單以及他們的個人簡歷。我們從這些人裡面逐漸篩選一些出來。之後你就可以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到市議會大廳來開會,向他們介紹我是效率專家之類,讓我有機會親眼看到他們。我們一旦找到任何人,就可以跟他們談話,並決定把他們放在什麼位置上。」 
  「這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看情況再決定。」 
  結果證明,市政廳裡沒有一個受冷落者。 
  我們簡直成為珍稀物種了。 
  但是這些並沒有影響到菲利普的決心。他想出了大量的問題,把它們按不同類型劃分成許多題目,然後把我們召集起來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詢問,用我們的答案做一種他叫做EAP的測試,即「教育能力水平測試」。他讓喬在市議會通過一項規定,要求沙漠棕擱市所有的學校由學校管區出面主持,在本學年結束之前舉行這項考試。 
  「我們可以趁他們還年輕時就發現他們。」菲利普這樣解釋。 
  同時,他和喬打印了一沓一沓人事調查和勞動分配報告,以便識別哪些市政僱員在完成任務方面以及工作量方面表現得最平庸、最一般、最無個性。菲利普的目的就是,通過自然縮減以便最終解雇那些工作表現最差的僱員,給那些最優秀的僱員降級,讓他們承擔最繁重的任務和主要的工作,提拔那些表現最平庸、最普通、最像我們的人。 
  「具有平庸才能的人應該受到獎勵,」他說,「這是能使我們得到人們尊敬的惟一途徑。」我們其他人的日子過得越來越鬆散了,我們沒有一個可以為之努力的具體的短期目標,我們又開始到處遊蕩起來,每天晚上進電影院、白天逛商場。我們出入於昂貴的五星級飯店,在豪華的游泳池裡翻江倒海。晚上我們拜訪夜總會。我們發現惹惱那些顯貴人物是一件讓我們倍覺開心的事。當他們跳舞時我們就在他們的腳下使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摔得人仰馬翻,尷尬極了,他們周圍那些平庸而毫無個性的男男女女們在一邊暗自發笑。我們撩起尊貴女土的裙子,下面的景色一覽無餘,還使許多自命不凡的人窘迫得無地自容。我總是把棕櫚溫泉地區看成是著名人物退休療養的勝地,令人吃驚的是有這麼多年輕的電影明星和電視劇主角們,週末經常有許多現代藝術家出入於這裡的夜總會。 
  史蒂夫和保羅在一家夜總會的女士盥洗室裡強姦了一名金髮女郎,那人目前正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拍攝的一部電視劇中擔任女主角。史蒂夫幹完之後說,「她沒有我想的那麼好。瑪利什麼時間都能做得比她好。」 
  「名人跟我們沒什麼區別,」保羅同意他的看法,「我真不理解人們為什麼把他們捧得那麼高。」 
  我什麼也沒有說。 
  聽說了強姦事件之後,菲利普和喬十分惱火。菲利普給大家上了一堂關於在沙漠棕櫚市犯罪方面的課。「人們不可能在同一間屋子裡面又吃又拉,」他說,「你們這些狗娘養的覺得自己聽得懂嗎?」 
  發現菲利普自從那次「出走」之後變了許多,我感到很有趣。 
  他最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保守主義者,避免使用那些他過去帶頭使用的恐怖主義工具,選擇了在地方制度界限以內進行策劃。 
  我不得不承認,我更喜歡這種保守一些的方式。 
  大約一個月以後,我從一家書店出來,沿著附近一條空蕩蕩的街道走,一個女人一頭撞在我身上。她有些意外地大叫了一聲,然後站在那裡向四處張望著。 
  她根本沒有看見我。 
  絲毫也沒有。 
  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她是個盲人。可是幾乎是同時,我已經意識到不是這麼回事。她只是看不見我。我在她面前已經完全成為一個隱形人了。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她仍在發狂似的四處尋覓著,接著便匆匆離去了,一邊走一邊繼續回頭張望,尋找著不知藏匿在何處的隱形冒犯者。 
  我完全驚呆了,不知該如何反應。我考慮了一會兒,目光在大街上掃視了一遍,想再找個什麼人試試。在大約一個街區遠的地方,我看到汽車站上坐著一個無家可歸的窮人,便匆匆趕上前去。他留著濃密的鬍子,身披一件骯髒的外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街對面的一座建築物。我舔了舔嘴唇,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開始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轉移到我身上。 
  我停住了腳步,「喂。」我說。 
  沒有回音。 
  我在他耳邊重重地拍了拍手。 
  他毫無反應。 
  我往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他吃驚地站起來,大聲嚷嚷著,發瘋似的四處尋找著。 
  他同樣看不見我。 
  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他們又回來了!」他狂亂地嚎叫著跑到了大街上,漸漸離我遠去了。 
  我沉重地坐在長凳上。 
  我們已經發展到了第二個階段。 
  這種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是某個晚上突然發生了一場變化,還是經歷了漸變的過程,逐漸從公眾視線中消失的? 
  一輛汽車開過來了。司機沒有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我。汽車沒有停。 
  我意識到,我們完全自由了。甚至那些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各種限制現在也毫無用處了。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確定是否應該告訴別人。我不能肯定自己希望大家都知道。我有一種感覺,這樣做會使我們變回到從前,現在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的革命和發展,都會被大家志個一乾二淨,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們會克制不住地利用自己的隱形,去跟人們玩一些毫無意義的遊戲。 
  此外我不得不承認,擁有絕對自由的前景使我感到了害怕。 
  我不敢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展翅飛翔,我不相信自己。 
  更談不上相信別人。 
  我們有權擁有這種未經許可的自主權嗎? 
  我走進喬的房間,還是不能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不能肯定是否應該告訴他們一些事情。約翰、比爾和唐已經不在了,但是感謝上帝,菲利普還在家吃午餐。其他人圍在起居室裡,聊天,看雜誌,看電視。 
  我必須跟大家談一談。我決心已定。但是我打算(用低調處理,不大肆張揚)盡可能說得比較婉轉一些。 
  「我不想嚇唬在座的各位,」我說,「可是我剛剛從書店出來時,撞到了一個女人身上,她居然沒有看我。」 
  保羅從他正在讀的一份《時報》上抬起頭竊笑著,「內幕大揭秘。」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她根本看不見我。不是她不想注意我。她的目光能穿過我,看到我後邊的東西。」我環視了一周,神經質地清了清嗓育,「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的狀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詹姆斯曾經說過一次,我們可能會成為隱形超人,能做空中取物等一類事情。你們不覺得我們現在就能辦到嗎?也許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了這種狀況?」大家對我的話回答以沉默。菲利普看上去極其不安。 
  我把我在那位無家可歸者身上所做的實驗也告訴了他們。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變化,」皮特低聲說,「不過我什麼也不想說。我以為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是自從我們消滅了那些有錢有勢的傢伙之後,事情就變得有些兩樣了。」 
  湯米直視著菲利普,「這是不是那種逐漸積累起來的疾病? 
  我們得了這種病嗎?「 
  菲利普歎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也注意到了。我只是不想說罷了,怕嚇著你們。」 
  瑪利坐在長沙發上,緊緊握著吉姆的手。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條廣告,那是一種新上市的衛生巾。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大街上時,我好像有一種被人從籠子裡放出來,要在遼闊的、一望無際的天空飛翔的感覺。現在我感到監獄的牆壁正在向我逼近。儘管大家都在場,我仍然感到十分孤立和孤獨。 
  「我們該做些什麼?」湯米問道。 
  菲利普站了起來,「我們能做些什麼?」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我必須回去工作。我會跟喬談一談,看他怎麼想。也許他對這事兒有不同的觀點。」 
  「也許他能看見我們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瑪利提醒我們說。 
  菲利普連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就走出了起居室,「我得回去工作了。」他說。 
  我們隱形了,但是這似乎沒有多大關係。至少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可怕。在光天化日之下,置身於萬貫財富之中,喬變成了我們跟普通世界的聯繫人。在沒有對立面的狀態下,我會感覺到自己從世界上消失了。 
  喬看到的我們跟從前一樣。 
  我們在他眼裡還沒有蛻化。 
  暫時還沒有。 
  菲利普繼續以合法的方式夜以繼日地工作著,為了改善我們的地位,為使大眾賦予我們更多的注意而努力著。其他人的行為又變回了從前。 
  一天晚上,我們去西斯羅餐館大吃了一頓沙拉,肉卷,燕麥啤酒之後,沿著擁擠不堪的人行道往家走,準備路過一家「頂尖音像」商店,偷~些錄音帶和激光唱片。菲利普把我推到一邊,「我需要跟你談談。」他說。 
  「關於什麼?」 
  他停住腳步,讓其他人走遠一些之後說:「我們被跟蹤了。」 
  他停頓了一下,「我想有人在跟蹤我們。」 
  「誰在跟蹤我們?」 
  「那些穿灰西裝的傢伙。」 
  我胳膊上頓時起滿了雞皮疙瘩,「他們發現我們了嗎?」 
  「我認為是這樣。」 
  「你什麼時候覺察到的?」 
  「也許一星期以前。」 
  「你只是感覺到,還是親眼看見了?」 
  「我看見他們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採取措施呢?為什麼不抓住我們,或者殺了我們?」 
  「我不知道。」 
  我往四面看了看,想知道現在周圍有沒有什麼人。我只看見穿著十分愜意的休閒服的旅遊者和過往的行人,「你認為他們是什麼人?」 
  他聳聳肩,「誰知道?也許是政府派出的什麼人。聯邦調查局或者中央情報局。對他們來說我們成了頭號間諜。照我看來,我們是被他們創造出來的。也許我們的父母用過毒品,接受過某種輻射,或者——」 
  「你真的這樣想嗎?你認為這就是我們受冷落的原因嗎?」 
  我本應為他的想法而感到驚駭和憤怒,但是相反的是,我卻感到了興奮,我想,我終於為我們目前這種狀態找到了一個具體的說法。 
  他搖了搖頭,「不。但是我確實認為他們發現了我們。我認為他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是一些什麼樣的人,我感到他們正在監視我們。」他沉默了片刻,「我覺得我們必須把他們除掉。」 
  「不,」我說,「別再殺人了。我殺過的人已經夠我用兩輩子了。我不打算去——」 
  「可是你殺那些大富翁時顯得很高興。別不承認這一點。」 
  「那情形跟現在完全不同。」 
  「說得對。那些傢伙想炒了喬的優魚,扶植一個新市長。那些傢伙殺了巴斯特。他們還要殺我們。那就是所謂的不同。」 
  「聽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噓!」菲利普壓低嗓音悄悄地說,「你的聲音放低一些。」 
  「為什麼?」 
  「我不想讓大家擔心。」 
  「不讓大家擔心嗎?在大家殺了那麼多人之後?」 
  「我現在不能解釋。這就是原因。這個原因對你起作用嗎?」他看著我,「我告訴過你我有特殊的感覺,也就是直覺、預感嗎?現在我就有這種感覺,感到我們不應該告訴別人。」 
  我們兩人好半天都不說話,「什麼樣的『直覺』?」我問他,「它們究竟是什麼?是……類似『超感知覺』嗎?」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 
  他半天都不作聲,「對,我猜就是『超感知覺』一類的東西。」 
  他終於說,「或者更像是預知未來。它們總是關係到未來要發生的事情,而且最後總是變成事實。我並不看圖片或者影像。我沒有得到什麼條理清晰的啟示。我……不過是知道一些事情罷了。」 
  「上個月你為什麼要走進沙暴?居然消失了一個星期?」 
  「我不得不那樣做。」 
  「你離開之後都幹了些什麼?」 
  「與你無關。」 
  「跟我有關係。」 
  他看著我,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我的眼睛,「不,與你無關。」 
  「有一定的關係,你木承認嗎?這跟你的所謂『直覺』有關。」 
  他在歎氣,「比方說,我非走不可,非得出去做某件事情。如果我不出去,我們大家就會遇到可怕的事。把所有的細節都告訴你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對我也毫無意義。但這是真的,真的會有事情發生。」 
  「為什麼不把所有這一切告訴大家?我們——」 
  「因為你們不會理解。因為跟你們大家沒有關係。」 
  我們一直沿著人行道慢吞吞地往前走,已經來到了「頂尖音像」店門口。其他幾位已經過去,只有皮特在門廳裡等候我們,「我知道你們兩人談話不想讓我聽見,」他說,「不過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在談那些『灰西裝』?」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他們就在這裡。我在西斯羅餐館就看見了一個。」 
  菲利普把他從門口拽了出來,「有幾個人知道這事?」 
  他聳聳肩膀,「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沒人知道吧。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覺得應該先跟你說。『」 
  菲利普笑了,「真有你的,皮特。」 
  我又往周圍看了看。 
  「他們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菲利普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皮特問。 
  「殺了他們。」 
  我搖了搖頭,「他們並不是孤立的。他們為別人工作。他們早已通過電話或者無線對講機跟他們的老闆聯繫過了,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們雖然可以殺他們,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麻煩。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菲利普想了一會兒,「你可能是對的,」他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們必須告訴大家。然後由大家投票表決,但是我們不能坐在這裡束手就擒。現在很不安全。我們或者殺了他們,或者走人,或者兩者同時進行。」 
  「同意。」 
  「好的。現在我們回家。開會時見。」 
  我們投票的結果是留下來。 
  藏起來。 
  除了菲利普以外,我們進行了無記名投票。似乎每個人都厭倦了殺人,大家都不想對巴斯特的不幸進行復仇了。我們已經受到了太多的驚嚇,只想保持低調,不願再張揚了。 
  「可是我們該藏在哪裡呢?」瑪利問。 
  「城南新建的住宅小區裡有一批相當不錯的住房。」喬建議說。 
  「出入方便嗎?」菲利普問道,「有大門嗎?有多少條出入口? 
  那個地方能保證安全嗎?「 
  「別擔心。」 
  「灰西裝們可不是在跟我們鬧著玩兒,」菲利普說,「假如他們真的在這裡,那就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他們已經殺了我們的一個人——」 
  「喬可以跟警察局長談談關於這些傢伙的事情,」蒂姆向他指出,「他可以使他們停止騷擾。我們能夠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跟蹤我們。」 
  菲利普猶豫了一秒鐘,「好吧,」他說,「但是千萬要小心。如果他們發現你跟我們是一夥,他們會殺了你。」 
  「不用擔心。」 
  菲利普點點頭,「好的。從現在起,我們要24小時放哨,每分每秒都要提高警惕。」他轉向了喬,「你帶領大家到你所說的那個地方去。」 
  我們開車來到了住宅小區,找了一套牧場式風格的住宅,它位於住宅區的盡頭,在這裡所有過往的行人都可以一目瞭然。 
  喬真的去找警察局長談過了,他們安排了一輛警車,把守在住宅小區的入口處。他向警察描述了灰西裝的外表,警察們斷言對這些人一無所知,並保證一旦發現任何一名灰西裝,立即抓住審問。 
  「我想你們是安全的。」喬說。 
  「也許。」菲利普告訴他,「但我還是讓人放哨。以防萬一。」 
  事情發生在那天晚上。 
  又一次適逢沙暴天。我們都在家。原計劃進行一次烤肉野餐,結果剛開始便被沙暴破壞了,只好把東西搬進房間裡,瑪利把烤制了一半的雞肉放進烤箱。大家圍在一起,聊著天,喝著啤酒,同時觀賞著錄影帶《最好的槍》,等著烤肉出爐。我忽然注意到菲利普不在房間裡。他或許在浴室或者廚房。但是某種感覺告訴我,他不在那些地方。我迅速找遍了整座住宅,沒有看到他的影子。我打開門,向外張望著。我從呼嘯的沙暴中看到,所有的汽車都在住宅前。 
  我看見了菲利普。 
  他正在隔壁的住宅裡。我從側面的窗戶上能夠看見他的身影。 
  某種東西使我警覺起來。我有了一種直想嘔吐的感覺,立即跑到門外,從隔在兩家院子之間的護欄上跳過去,一步跨上了台階。儘管沙暴大作,房門卻大開著。我衝了進去,匆忙尋找我剛才看見菲利普的那個窗口,穿過門廊,來到了客廳。菲利普就在我面前,正在向客廳裡面走去。 
  他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切肉刀。 
  「菲利普!」我大叫著。 
  他不理睬我,繼續往前走。 
  「菲利普!」我追上前去。 
  他麻木不仁地對自己說話。我聽見他說,「好的。」他說話的樣子聽上去就像他正在跟什麼人談話。 
  上帝嗎? 
  一股冷氣穿過我的手臂,我想起當我剛剛加人恐怖主義者組織時他曾經提示我說,上帝選擇了我們來做這項工作。 
  「好的,」他又說了一遍,看上去好像在回答什麼人的問題,「我會的。」 
  但是他曾經聲稱他不能聽見人類以外的聲音。 
  「不。」他對那個看不見的提問者說道。 
  「菲利普!」我抓住他的肩膀。他急轉過身來,把刀子舉到我面前,但是當他看清楚我是誰以後,收起了刀子。 
  他對準我的鼻子就是一拳。 
  我暈頭轉向地倒在牆邊,臉上很疼,鮮血從鼻孔裡往外冒,也流進喉嚨裡……我吐了一口,站起身,想喘口氣。菲利普不在客廳裡,他已經走了。一秒鐘之後,我聽到一個孩子斷斷續續的尖叫聲。 
  我從客廳盡頭的走廊跑出去,看到菲利普在一間粉紅色的房間中央,正跪在一張雙人床的旁邊。他渾身上下全是血,一對紅白分明的眼睛裡透出癲狂的眼神,他用刀往躺在他面前的兩個早已紋絲不動的幼童身上用力猛紮著。 
  「我的名字不叫戴維!」他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是菲利普!」 
  他舉起刀,插進了一隻肩膀裡面,「我是菲利普!」 
  一個女人尖叫著衝進了房間,把我撞倒在地。當眼前的悲慘景象印入眼簾時,她的尖叫聲突然間停止了。她曼死過去了,不是優雅而緩慢地,像電影上的動作一樣,而是直挺挺地、重重地跌倒在地。她的腦袋咚地一聲落在木地板上,伸展的手臂泡進了她女兒的血泊之中。房門的側面是一隻粉紅色的梳妝台,上面放著兩隻小豬存錢罐。我拿起一隻,向菲利普的腦袋上砸去。 
  它打中了目標,又彈了起來,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大把的硬幣散落在血泊之中。菲利普搖了搖腦袋,眨了眨眼睛,看上去好像剛剛發現自己的手裡拿著刀子,面前躺著死去的女孩,我站在門口。他好像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用虛弱而恐慌的目光看著我,「我不是不是我……我沒有……我必須——」 
  「什麼也別說了。」我說。 
  「請幫我清理一下這裡。幫我把他們弄走。」他發狂般地乞求著我,向我伸出了沾滿鮮血的手。 
  我有一點兒替他難過,但是只是一點兒,「不。」我厭惡地說。 
  「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我們就會遭遇——」 
  「遭遇到什麼?」我追問著,「我們會遭遇什麼樣的災難?」 
  他開始哭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菲利普流淚,這情景使我揪心,但是房間裡的其他情景使我的心口更加疼痛。我這次決不饒恕他。我甚至不敢斷定他究竟幹了什麼。我永遠不會因為我們是同類而為他辯護。我們的親密關係也決不能原諒這種殘殺無辜的行徑。 
  「我退出恐怖主義組織。」我說。 
  「別告訴別人——」 
  「放你的狗屁。」 
  我走出臥室,走出住宅,頂著沙暴,回到了蒂姆的房間。我把發生的事情,我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訴了每一個人,房間裡沉默了,大家靜悄悄地什麼也沒有說,然後走進了隔壁住宅。史蒂夫和朱尼亞留下幫助菲利普打掃混亂的現場。其他人回到住宅,沉重的打擊使大家又一次沉默了。 
  「我退出,」大家都回來之後我說,「我不幹了。」 
  「你不能退出。」皮特說。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是一名被冷落者。你不能因此而變成一個不受冷落的人。」 
  「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個受冷落的人。但是我不再是個平民恐怖主義者了。我從恐怖主義組織中退出。我不能再跟著菲利普幹下去了。他瘋了。」 
  「可是我們都殺過人,」保羅說,「這難道不是意味著我們都瘋了嗎?」 
  「假如你真的看不出這二者之間的區別,我就對你無話可說了。」我環視著我的朋友們、兄弟姐妹們,「我要走了,」我說,「有誰想跟我走?」 
  「你要去哪裡?」詹姆斯低聲地問道。 
  「我不知道。」 
  「我哪兒也不去,」喬說,「我是這裡的市長。這是我的城市。」 
  我點點頭,「我能理解你。」 
  「我也不走,」蒂姆說,「我不跟菲利普干了,但是我想留在這裡。」 
  瑪利往前走了一步,「我們跟你走,我和吉姆都跟你走。」她望著吉姆,他點了點頭。 
  「我也走。」詹姆斯說。 
  「還有我。」唐也說道。 
  最後,比爾、約翰、湯米、皮特以及保羅決定跟菲利普留下來。我知道史蒂夫跟朱尼亞也會跟他們一樣選擇留下,於是我沒有等他們回來。 
  「你們需要多長時間收拾東西?」我問。 
  詹姆斯蒼白地笑著,「我隨時整裝待發。」 
  我們在菲利普和其他兩個人回來之前離開了。我答應給他們打電話,保持聯繫,但是我卻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做到。我的心裡充滿了太多相互衝突的感情。我首先想擺脫的是被冷落的沉重負擔。我只想重新變成一個恐怖主義者,不再擔心及西裝之類的糾纏、考慮著怎樣殺人、或者推翻「整個制度」。我自從遇到菲利普之後再也沒有強迫自己盡過任何社會義務。我只想和平、安寧地過好我自己的生活。 
  我們穿過沙暴,上了蒂姆的貨車。我已經開始後悔我所做的決定。我看到的事情對我產生的恐懼感已經開始消退,我發現自己在為菲利普的行為辯解,告訴自己他是個病人,他無法克制自己,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我已經開始想念菲利普了。 
  我又想起了海洋世界。 
  不,我對自己說。我不能讓我的記憶消退。 
  我既然做出了決定,就必須堅持下去。 
  我們離開了住宅小區,穿過城市,駛入州際10號公路。風暴已經平息下來,天上已經出現了星星。一輪被雲彩遮住一半的月亮把沙丘變成了藍色。 
  「我們現在去哪裡?」詹姆斯又問了一遍。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們有主意嗎?」 
  「回家。」 
  「回哪個家?」 
  「我們的老家,我們真正的家。你的公寓。我的分期付款的套房。」 
  「萬一灰西裝們發現了,潛伏在那裡等著抓我們怎麼辦?」 
  「這麼長時間以後還會等著抓我們嗎?別開玩笑了。」 
  「好吧,」我說,「聽起來不錯。你們其他人怎麼辦?」 
  「我也想念我的家。」唐承認道。 
  我們舉手表決,結果一致通過了,「行了,大家行動吧。」我們開車去了一個靠近高速公路的加油站,給車加滿了汽油,足以維持開回奧蘭治縣的長途跋涉。乘詹姆斯加油時,我走進一家小型超市,找一些吃的東西。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受到冷落的人。 
  我們互相對視著對方。這個小小的便利店裡除了我們以外再沒有其他人。我站在那裡驚訝地看著那個櫃檯後面的人。他很年輕,梳洗得很乾淨,留著長長的棕色頭髮,他長得有點兒像蒂姆。 
  「你,」他終於說話了,「你是個被冷落的人。」 
  我點了點頭。不知什麼原因,我想起了菲利普的政策,他認為不應該接納任何一個沒有殺過自己老闆的人。這個人還在上班,顯然他還沒有殺死自己的老闆。 
  「我的名字叫丹。」他說。 
  「你好。『俄疲倦地說。我原來打算偷一些曲奇餅乾和薯片,但是我現在想道,我應該付錢給他。我不想給這個傢伙添麻煩,他是我們的人。 
  「你是從湯普森來嗎?」 
  湯普森?我搖了搖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打算去那裡嗎?」 
  「對不起,你說什麼?」 
  「湯普森。」 
  我木然地盯著他。 
  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麼會不知道湯普森?」 
  「我不知道。」我從窗口望出去,看見詹姆斯正在往油箱裡注油。我不知道這個該死的傢伙在說些什麼。我的心裡出現了一個想法,保羅被我們發現時神經有些不大正常,他大概有類似的情況。 
  「我是從湯普森來的。」 
  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湯普森是咱們的城市。」 
  「咱們的城市?」 
  他點點頭,「咱們大家的城市。」 
  我注視著他,突然意識到他在說什麼。我清了清嗓子,「你是說……那裡的人都跟我們一樣?」 
  「當然。那是一座被冷落之城。」 
  被冷落之城。 
  我好像突然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世界,蜂巢式的洞穴和隧道裡窩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社會。我想起了西雅圖地下埋藏的城市。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看過這樣一部電視劇。這種跟地面上的世界共存的城中之城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出於某種原因,我正是把被冷落之城想像成那種樣子。 
  被冷落之城。 
  那裡的每個人都跟我們一模一樣。 
  這種想法使我熱血沸騰。 
  丹點了點頭,微笑了,「我就出生在這裡。我是幾年前離開的,我想周遊全國,增加一些生活經歷。我是個作家。作家總是需要豐富的生活經歷。」 
  「可是……可是這座城市……它叫湯普森嗎?」 
  「是的。」 
  「那裡的人都是被冷落的嗎?」 
  「沒錯。」他搖了搖頭,「你剛從門口走進來時我嚇了一跳。 
  你是我最近3年以來惟一見過的一個被冷落者。我以為他們全都住在湯普森。「 
  「貨車裡面還有幾位。沙漠棕櫚市還有好幾個人。那裡的市長就是一名被冷落者。」 
  「不騙人?」 
  「不騙人。」 
  「吁!」 
  「聽著,」我說,「你能帶我們大家去那個場普森嗎?可以搭我們的車。你只需要告訴我們怎麼走就行。」 
  「不可能,我哪兒也不去。你知道我上夜班時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人走進那些大門?」他搖晃著腦袋,「我來告訴你吧,從深夜一直到黎明,有一個畸形人展覽。」他指著靠在收款台上的一本活頁夾說,「我把它們全都記錄下來了。」 
  我點點頭,強制自己笑著。我為這個傢伙感到難受。他難道不知道受冷落意味著什麼嗎?無論他寫的書有多麼了不起(當然那不可能是一本了不起的書,充其量只能是一本平庸的書),卻永遠不會有人看到。無論他做出多麼大的努力,終究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 
  「哦,你能告訴我怎麼走嗎?」我問。 
  「那座城市就在鳳凰城的一個郊區。離戈倫代爾不遠。就在鳳凰城的西邊。」 
  「你能在地圖上標出來嗎?」 
  「那座城市不在地圖上,我也無法畫出來。此外,通向那裡的路也沒有名字。不過別擔心,你們會找到的。」 
  詹姆斯走進了小型超市,吉姆和瑪利也跟在他後面。 
  「這裡有女盥洗室嗎?」瑪利問道。 
  丹指了指商店後門,「從那裡出去,就在噴泉旁邊。」 
  瑪利感到很吃驚,「你能聽見我的聲音!」 
  售貨員笑了,「我們都是同樣的被冷落者。」 
  「有一座城市,」我說,「一座被冷落之城。他就是從那裡來的。那地方名叫湯普森,離鳳凰城不遠。」 
  他們默默地聽著。 
  「還想回家嗎,或者想到那裡去試一試?」 
  「我們回去吧,應該告訴其他人。」 
  「對,菲利普應該知道此事。」瑪利說。 
  我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好吧,」我說,「去告訴他們吧。但是我還是打算離開他們。從我告訴他們之時起,我已經脫離了他們。我不再是一名恐怖主義者了。我是認真的。」 
  「我們跟你一起走。『詹姆斯說。 
  「我會把這些事情寫進我的書裡,」丹說,「這是很好的素材。」他打開活頁夾,忙著在上面記筆記。 
  「我要去盥洗室了。」瑪利邊說邊往商店後門走去。 
  「帶著丹一起去,他也可以聽一聽。」 
  「這太棒了,」丹笑著說,「太了不起了。」 
  我們回家時,菲利普已經恢復了他的正常狀態,跟從前一樣的可愛、熱情、富於煽動性,但是我堅持著我的態度,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並告訴他們怎麼找到那個地方之後,我們便出發了。 
  離開之前,我去了喬那裡,「你繼續留在這裡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湯普森也許是你們的城市,但是沙漠棕櫚市是我的城市。這裡是我的家。」 
  「你打算繼續完成我們開創的事業嗎?」 
  他笑著點點頭,「自我歷程已經宣告結束了。現在我在為事業而工作。」 
  我拍拍他的後背,「喬,你真是個好人。我從報紙上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時就知道這一點。無論我們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始終為能夠遇到你而感到高興。我很高興認識了你。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放屁。我又不是快要死了。我只是留下來罷了。」 
  我笑了,「我知道。」 
  這時已經是半夜了,我困得無法開車,就讓吉姆開。瑪利保證說不讓他睡著,我跟其他人坐在了後車廂裡。 
  我從來沒有去過我父母的墓地。 
  以前我沒有想到這事,當我們沿著高速公路前進,經過印第奧,行至亞利桑那州邊界時,我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情。我費了很大的勁兒尋找我父母的墓地,當時卻沒有想到花費一點兒時間去公墓找到他們下葬的地點。 
  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感覺糟透了,或者有些糟糕,但是我安慰自己,即使有來生,我父母的靈魂很可能已經忘記了我,甚至我從未去他們的墓地悼念他們。 
  我們被活人冷落著,同樣也被死人冷落著。 
  我們會遭上帝的冷落嗎? 
  這才真正是個問題。我差點兒問出了聲,幾乎大聲地說出來了,可是菲利普不在這裡,只有他才會對這類問題認真思考,因此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從後面車窗裡向外望去。到了鳳凰城之後,怎麼才能找到湯普森?假如這座城市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地圖上,假如它就像我們一樣,是整個世界都看不見的隱形城市,我們怎麼能夠有希望找到它?靠同情心的感召力嗎? 
  我真有些後侮,應該等候菲利普和其他人。 
  我望著黑暗中的沙漠。湯普森在鳳凰城的郊外,我們就知道這些。但是它究竟是在一條主路上,還是在遠離高速公路的某一條不起眼的土路上呢?假如貫穿鳳凰城的主要大街同時也貫穿了這座城市的話,人們怎麼可能注意不到它呢?普通司機當然會在那裡停下來加油,或者買一杯飲料,或者一盒香煙。當然還會有汽車開過城市的邊界。假如城市裡有街道,聯邦政府和州政府會投資保養這些道路。真實世界都無權對一座完整的城市視而不見,無論居住在這裡的是怎樣一些人。 
  我閉上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 
  黃昏時分我醒了過來。 
  「我們到了。」詹姆斯說。 
    
第38章 烏托邦

  我們在一個荒涼的丁字路口停了下來。背後是倉庫和鐵軌,大片的空地上長滿了仙人掌和雜草,昔日的建築工地上還遺留著瓦礫和巖屑。前方閃耀著拂曉的第一道曙光,在我們疲倦而又絕望的眼中那寶石般的地方,便是湯普森城了。 
  我眨眨眼,揉開了眼睛,「你們能肯定這裡就是湯普森城嗎?」我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想明確一下。 
  詹姆斯點了點頭,「你往那兒看。」他用手指著側面的車窗,我剛才沒有注意到,窗外立著一塊十分醒目的綠色標牌。 
  標牌上寫著:5公里,湯普森城。 
  「我們終於到了。」瑪利的話語中帶著倦怠的神情。 
  「還等什麼?」我說,「我們趕緊開車吧。」 
  吉姆發動了汽車,我們向著閃閃發光的目的地前進。 
  我原以為我們會由於激動和興奮而變得滔滔不絕起來,然而當我們沿著荒涼的小路前進時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我們好像置身於電影裡的最後一幕場景,男主人公完成了既定的目標,大家即將分手,各自回家。車廂裡充滿了離愁別緒,但是每個人都在努力克制著自己。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本來發現了這座城市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想也許由於大家都意識到,至少是在下意識中感覺到,這就意味著我們以前的生活到此便宣告結束了,大家為此而感到悲哀。 
  我們距離場普森城越來越近了,我透過擋風玻璃觀察著窗外。我為終於找到了一個我能夠置身於其中並且有所歸依的社會而感到由衷地高興。我不再想念我在恐怖組織裡做過的那些違背社會倫理的事情了,但是我會想念我們之間那種親如手足的兄弟情誼。儘管大家還像以前一樣相互信任,但是原來的親密友情不可能繼續保持,我們終會徹底分手,這一結局將不可避免。當我們融入湯普森城的日常生活時,過去那種激烈緊張的生活方式也將完全拋棄,我們將有史以來第一次跟成千上萬的同類們生活在一起,我們會發現自己更加喜歡結交新朋友,過去的老朋友將在我們的生活中逐漸變成無關緊要的人。 
  又有一個標牌出現在眼前,這是一個城市界牌。走近以後才看到,界牌上貼著一張商品廣告,上有白底藍道的條形碼,是一種普通的產品包裝廣告。在產品一欄中填寫著「城市」二字,從字體上看得出來,它是用計算機打印的。 
  看來這裡的人不乏幽默感。 
  「這裡通向天堂還是地獄?」詹姆斯悄悄地問道。 
  我們誰也沒有回答。 
  開過了兩個加油站和一家小商店之後,我們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湯普森市中心了。 
  從遠處看到的景色具有一定的欺騙性。走近以後我們才發現,這座城市毫無疑問是我所見過的世界上最沉悶的城市。它並非蕭條衰敗,也非骯髒破落,更談不上年久失修;既不是雍容華貴,又絕非品位低下,它只是……極度的平庸。它從各個方面都表現出徹頭徹尾的平庸化傾向。雖然街區的設計造型跟其他城市的郊區住宅具有相似的風格,然而公寓的設計卻跟其他城市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儘管每套公寓都被設計得相互之間截然不同,但是其效果卻十分拙劣,好像他們知道自己是被冷落者,因而公寓的主人竭盡全力地試圖使自己看上去不同凡響。有一座公寓甚至被塗上了刺眼的粉紅色,還有諸如大紅色、白色、藍色等五顏六色的公寓。還有一座公寓張燈結綵,整個建築掛滿了五彩繽紛的聖誕裝飾物。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儘管這些公寓相互之間有著很大的區別,它們在毫無個性方面卻存在著驚人的相似性,依然無法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既然我能夠看得出這個問題,其他人也能夠看得出。 
  這真令人沮喪。 
  城市中心地帶的建築物既缺乏情趣,又單調乏味,其外型設計盡可能採納了最普通、最不令人討厭的風格。所有的建築物在造型創意上都不具備任何特色。 
  我們的汽車在城裡來回地兜著圈子。天還早,街上只有很少幾個行人。幾輛汽車停在加油站裡,車的主人正在給車加油。 
  人們步行或開車,匆匆忙忙地去上班。大多數大街上都空無一人。 
  我們經過了一座公園和一間公共游泳池,來到了一座兩層樓高的方形建築物前,正前方豎立著一塊廣告牌,上面用十分醒目的大字寫著:湯普森市政廳。一位高大魁梧、留著濃密而捲曲的鬍子的中年男子叼著根煙斗,站在台階上向我們招手,「開過來!停車場在這裡!」他大聲喊著,用手指了指他前方的停車場標誌,「把車開到停車場來!」 
  吉姆看了我一眼。我聳了聳肩,什麼也沒有說。他把車開了進去。我們打開車門,下車伸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在車裡坐久了,渾身感到十分疲倦。我走到那個中年人身旁,不知道應該跟他說什麼好。 
  他從嘴裡拿出了煙斗,衝著我笑了,「你就是鮑勃吧。」他說。 
  我點了點頭。 
  「丹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告訴我說你們要來。我叫拉爾夫。約翰遜,是這裡的市長。」 
  他伸出一隻厚厚的大手,跟我握了握,「我也是迎新會和協調委員會的成員,我的意思是說,我有責任帶領你們在這座城市裡參觀,回答你們的問題,為你們尋找位處;如果你們打算住下來,還可以為你們找一份工作。」 
  「你能回答我們的問題嗎?」唐搖搖腦袋,「我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初來這裡的人都跟你們一樣。」他把我們每個人都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吹了吹煙斗,「丹說你們兄弟姐妹們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向瑪利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他的確是這樣想的。因為他離開這裡後從來沒有打過電話,今天這是第一次。」 
  「真的?」我非常驚訝。 
  「我想那是因為你們有一個自己的組織,而且互相之間報團結。正如人們所注意到的,被冷落者從來沒有成群結伙一致行動的習慣,也從來沒有形成過組織。但是你們這些人卻不同……」他搖搖頭,「你們這些傢伙非同尋常。」 
  「我知道,」我說,「你一定是指菲利普。他發起了恐怖組織,把我們團結到了一起。」 
  「恐怖組織?」 
  「我們是平民恐怖主義者,這是菲利普的主意。他認為我們被冷落的時間太久了,我們應該代表所有不能或者不願採取行動的被冷落者進行恐怖活動。」 
  拉爾夫佩服地搖了搖頭,「這個菲利普一定是個人物。他現在在哪裡?」 
  「他會在一兩天之內跟另一組人來湯普森城。」詹姆斯用疑惑的表情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詢問是否應該把一切都告訴拉爾夫。我搖了搖頭。 
  「我盼望能夠見到他們,」拉爾夫說,「我想,現在到了該確定大家命運的時候了。請你們把自己的姓名和經歷告訴我,各人做一下自我介紹。」 
  我們各自介紹了自己的姓名、出生地以及簡歷。 
  等大家介紹完畢之後,市長從嘴裡拿出了煙斗,沉思地看著我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他說,「看來只能直截了當地說了。你們大家都,哦——」 
  「你想知道我們是否殺了自己的老闆,是嗎?」我問。 
  他笑著點點頭,鬆了一口氣,「是的。」 
  「一點不錯,」我告訴他,「我們每個人都殺死了自己的老闆。」 
  「那麼現在我向你們正式宣佈:歡迎光臨湯普森城!」他慢慢地跨上了水泥路面,向方形建築物走去,「你們已經獲准進入這座城市了,現在就請跟我進入市政廳。」 
  市長的辦公室在市政廳一樓,跟我在自動化界面公司的辦公室一樣狹窄和窘迫,只是比它稍大一些。房間裡只有一面窗戶,正對著停車場。牆上空蕩蕩的,什麼裝飾物也沒有,寫字檯上堆滿了官樣文章和報紙雜誌,到處都看不到個性化的痕跡。 
  我們分別領取了一些表格和常見的問卷調查表,是一些類似於就職申請表的東西。實際上應該把它們叫做「居民身份登記表」。 
  幾分鐘之後,吉姆抬起了頭,「你們這裡有商店、住宅,還有市政廳,可是為什麼地圖上卻沒有標出來?」 
  「因為這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它是湯普森企業所贊助的一座試驗性城市,湯普森企業的所有產品都將在這裡進行試用。如果我們不喜歡某種產品,則說明普通美國人都不喜歡。我們免費使用我們所需要的一切:食品、服裝、電子器件、居家用品等等。所有的商品在我們這裡都一應俱全。」 
  我的腹部突然有了一種空洞的感覺,「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一座由被冷落的人為他們的同類建立的城市?」 
  「當然不是。」 
  「這麼說,它就不應該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被冷落者自己的城市?」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當然應該算。我的意思是說,這裡住的都是我們的人,我們是完全自治的,只不過——」 
  「只不過場普森企業擁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座建築,你們是在為他們而不是為自己工作。」詹姆斯放下了手中的筆。 
  拉爾夫開懷大笑起來,「其實事情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糟糕。我承認,一開始總是需要一段時間來習慣這種觀念,但是你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些的。無論當初是出於什麼目的建造了它,現在它畢竟已經變成了我們自己的城市。」 
  我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假如這座城市是湯普森企業的附屬物,假如公司贊助你們、支持你們,這就意味著你們不是被冷落者,因為畢竟湯普森企業注意到了你們。它知道你們的存在。 
  我這樣說對嗎?「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十分重要。 
  他聳了聳肩膀,「事情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首先,統計員對我們所消費的每一種產品進行統計,然後將統計數字交給老闆,老闆把數據送到公司分析員手中,分析員將分析結果報送他們的上級,他們的上級再將這些信息遞交給總裁,直到最後這些數據才能送到決策者的手中。實際上沒有人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公司裡起著決定作用的那些大人物們甚至不知道這個城市的存在。」 
  我們沉默了。 
  「過去湯普森企業曾經獨佔這座城市,」市長繼續說道,「儘管現在我們仍然是它的領地,但我們已經不習慣於僅僅受它的管轄了。現在,任何想要利用我們的公司必須首先付錢給我們,因此我們之間變成了一種商業夥伴關係。所有的公司都在向我們提供免費商品,因此我們可以得到我們所需要的一切。例如,我們免費收看有線電視以及所有的電影頻道,因為電視台想知道普通老百姓喜歡看什麼樣的節目;我們所有的食品都是免費的,因為他們希望知道大多數人選擇哪一類食品;我們的商店裡堆滿了各種新款時裝,因為他們想瞭解人們愛穿哪種款式的服裝。民意測驗部門在我們這裡有一間永久性辦公室。你聽說過隨機統計嗎?這座城市裡永遠都有各種各樣的隨機統計和調查工作在進行之中。」 
  「所有的東西都免費嗎?」唐說道。 
  「所有的東西。你需要什麼儘管拿走好了。我們喜歡開玩笑說,我們是世界上惟一實現了共產主義社會的地方。當然,它必須依靠擁有億萬美元的資本主義大財團的鼎力相助。」 
  「政府知道這個地方嗎?」 
  拉爾夫靠在椅背上,叼著煙斗吸了一口,「我想他們不知道。 
  你瞧,我曾經長久地思考過這個問題。我不相信他們知道我們的存在。果真如此的話,我們可能早已活不到今天了,因為他們早在冷戰年代裡就會發現我們的軍事用途了。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我想我們應該屬於私有企業嚴格保守的一個商業秘密。「 
  「唐之所以提出了這個問題,」我說,「那是因為我們被人跟蹤了。他們看上去像是政府機構的人。」 
  市長的臉上陰雲密佈,「一定是國家研究協會的人。他們是湯普森連帶公司僱用的幫兇。」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不希望任何人離開這座城市,不想讓我們混跡於恐怖主義者群中。我猜這樣會破壞他們在外部世界所做的民意調查的準確性。至今為止他們只做了平行測試,即分別對我們和恐怖主義者群進行調查。我們是一個龐大的消費群體,有些公司甚至為了向我們提供服務而付出了很高的代價。他們不希望我們離開這裡,因此暗地裡不斷地給我們找麻煩,以此證明我們跟外部世界之間的不相融洽。」 
  「他們會因此而殺了我們嗎?」 
  他聳聳肩膀,「在他們眼裡我們究竟是什麼?其實什麼都不是。我們即使離開了,又有誰會注意到我們?誰會在意我們?」 
  他露出了一絲笑容,「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經常給他們造成一些混亂,他們不是找不到我們,就是忘記了我們,總之很難跟我們保持聯繫。甚至那些專門負責跟我們聯繫的人也看不到我們。」 
  「他們抓了一個我們的兄弟,」我說,「他們殺了他。這事就發生在家庭樂園。」 
  拉爾夫面色嚴峻,「對不起,」他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種事情。」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辦公室門上的鐘錶,「現在是9點。時間不早了,所有的部門都要開門了。你們趕快填寫這些東西,我帶你們四處看一看。我們要去很多地方。」 
  我們完成了那些問卷,交給了他。他把它們放在桌上的文件夾中,站起了身,「我們去看一看這座城市。」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湯普森是仿照好萊塢電影中的小城鎮建造的。市中心有公園,有一座市政廳、警察局、消防隊三位一體的辦公樓,所有的建築物都從這裡向外延伸。街區的中心是商業點:水果蔬菜店、寫字樓、煤氣站、百貨商場、汽車交易市場。 
  銀行、電影院,市區的外圍是住宅和學校。 
  我們穿過了商業區,拉爾夫做我們的導遊。幾乎所有的商店都是連鎖店:西爾斯、德格特、蒙哥馬利、萬斯、塞福威、無線電屋、電子城等等,甚至那些非連鎖店的商店也在櫥窗裡擺滿了名牌商品。在這裡散步我感到十分愜意,我感到這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一切似乎都是特意為我而設計的。 
  不是這麼回事,我告訴自己。我的需要和願望不會如此一般化。我也不是一個如此平庸的人。可是實際上我就是一個如此平庸的人。 
  「這裡有被冷落者嗎?」我問拉爾夫,「他們中間有沒有普通的夫妻?」 
  「有。有時也會有。」他笑了,「儘管愛情是盲目的,然而對於愛我們的人來說,我們並不是被冷落的人。」 
  「有沒有人嘗試著探討一下我們究竟是什麼人?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有人嘗試過。我的意思是,經常有人要求我們填寫各種問卷,或者打電話進行民意測驗。 
  他們要求全城所有的人每年做一次體格檢查,這完全不同於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體格檢查。那些公司沒有把我們作為人來關心,他們只關心我們是否做了他們要求我們做的事情。「 
  「這地方有多少年歷史了?」瑪利問道。 
  「這座城市建立於1963年,當時它叫做奧茲,隸屬於奧茲企業。湯普森企業於1979年從奧茲手裡接管了它,並將名稱更改為湯普森城。」 
  「難道它的一切活動必須符合國家的意志嗎?」 
  「當然如此。否則它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湯普森城6O年代末甚至發生過暴亂,可借你們沒有看到。那些年輕人說,我們再也不想遭受冷落了,我們希望得到人們的認可。我認為他們那時並沒有完全認識到自己是什麼人。他們以為自己就像少數族群那樣受到了統治者的壓迫。當時奧茲總部發生了抗議行動,這次行動被平息下去以後,接著便發生了暴亂,兩起行動前呼後應。」他停住了腳步,四處張望著,然後壓低了嗓音,「他們派私人軍隊前來鎮壓,最後平息了暴亂。110名無辜市民死在了槍口下。這條新聞從來沒有播出過,即使有人親眼目睹了整個現場,他們也不會記得了。部隊進駐城市之後,在這裡建立了兵營,並開始濫殺無辜市民。他們見人就開槍,根本不在乎殺死的是什麼人,也不在乎他們正在幹什麼。」他又掃了一眼周圍,確信沒有人偷聽,「千萬不要說出去,這個話題不宜公開談論。」我點了點頭。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們獲得了更大的自主權,但那是由於我們的屈服。我們知道自己具有可利用性。」他搖了搖頭,「時代改變了,我們也在改變。現在我們敢於對公司說不。」他聳聳肩膀,「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繼續向前走,半天沒有一個人說話。這時我們來到了菲爾茨夫人曲奇餅屋,它位於一家沒有風格的畫店和沒有特色的鞋店之間,「哦,你們一定得嘗嘗這裡的曲奇餅,它是世界上最好的。」 
  我們站在窗口,一個托盤接一個托盤地看過去。我能夠聞到烤甜餅的香味兒,那是一種濃郁而甜蜜的巧克力的誘人香味兒。 
  餅屋還沒有開張。拉爾夫在櫥窗上使勁兒敲了兩下,一位身穿紅白外套的中年女人推開窗戶,探出了腦袋,「什麼事兒廣」我們又來了幾位新主顧,格蘭達。能不能請他們品嚐一下你的手藝?「 
  那女人看了看我們,向我們微笑致意,然後轉過身去,向市長先生說:「沒問題,」她說,「我可以為他們準備一些。至於你嗎,只好等開門以後再說。」 
  「哦,格蘭達——」 
  「別跟我『格蘭達』、『格蘭達』地叫個不停。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想讓他們嘗一嘗,說穿了,其實是你自己想來上一塊兒。」 
  「我經不住它的誘惑。我太喜歡你的——」 
  「好了,拿著。用這塊甜餅堵住你的嘴巴。」 
  她把一塊特大號的甜餅遞給拉爾夫,將其他幾塊分給我們幾個人。我們拿著完美無瑕的可口甜餅開始往外走。 
  我咬了一口。我希望自己討厭這塊甜餅的味道,以此證明我不是一個普通而平庸的人,我的品位跟拉爾夫的不同。可是我的確太喜歡這甜餅的滋味了。它放了那麼多的巧克力和花生醬,完全是我夢中的理想配方,好吃極了。它如此地完美無瑕,使我感到它簡直就是特意為我製作的。 
  這事兒真讓人感到可怕。 
  特別是當我知道全城每個人都跟我想法一致的時候。 
  我們傻乎乎地站在那裡,一邊吃一邊談論著甜餅的味道如何之好。我看了看周圍。我原來以為湯普森是座真正的城市,一個真正的社會,而不是什麼公司的實驗基地。我有些喜歡沙漠棕櫚市,還有些喜歡我遠在佈雷亞的公寓。 
  同時我也有些喜歡這裡。 
  我們繼續前進,大約在午餐時分回到了市政廳。那些秘書。 
  職員們已經回到了大樓裡。拉爾夫從他的寫字檯上拿起文件夾,帶我們上樓,把文件夾交給「住房和社會發展部」櫃檯後面的一位女子。 
  「這是丹尼斯小姐,她會幫你們找到住處的,」拉爾夫說,「她會派人帶領你們去找,直到你們滿意為止。我想你們都希望找一個帶傢俱的公寓吧?」 
  我們點了點頭。 
  「沒問題。」他轉身看著我,「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跟我走。我會幫你找一個合適的地方。」 
  我點點頭,「好的,」我對其他人擺了擺手,「大家再見了。」 
  「再見。」詹姆斯說。 
  「再見。」瑪利對我笑了笑,「我想我們大家會在這裡過得非常愉快的。」她緊緊拉著吉姆的手。 
  「但願如此。」我說。 
  我向唐點頭告別,跟拉爾夫一起下了樓梯。 
  市長在大堂裡對我說:「我喜歡你,也信任你,對你有好感,才決定單獨向你瞭解有關菲利普的情況。」 
  「他怎麼啦?」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的情況。」「今天早晨我一直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猜不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告訴你,菲利普又要成為你們的領導了。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傢伙過幾天就要來了,而你們的表情卻好像在說,他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你們是不是感到了失落?「 
  「是的。」我承認了。 
  「菲利普……他有什麼問題嗎?在他來之前,有沒有什麼事先應該讓我知道的情況? 
  我猶豫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該怎麼向你解釋呢?有一些被冷落的人……讓我想想該怎麼說……他們心理上不大正常,也就是說精神出軌了,或者說大腦裡面短路了。我以前見過這種情況。從前我們這裡有個縱火狂,他從表面上看是一個極其正常的人,可是他總是強迫自己到處放火,他說他看見那些房子裡住著巨大的蜘蛛。還有一個人幻想自己在同敵對族群對話,他們要他使狗受精,以便重新調整世界人口結構。我們抓他的時候,他正趴在一隻愛爾蘭諜犬身上發情。儘管這種人只佔了其中很小一部分,但是他們給我們製造了大量的麻煩。」 
  我盡量使自己嗓音清晰地問他,「是什麼原因使你認為菲利普屬於這種類型的人?」 
  「我不知道。每當我們談起他時,你們大家或者沉默不語,或者噓噓地互相警告,之後便保持緘默。你們的態度使我感覺到,其中肯定有問題。我想補充一句,我說的那些人跟菲利普一樣,既有魅力、又有領導才能。其中一位是著名的中學教師,另一位是我的前任,湯普森城上一任市長。」 
  「哪一位是前任市長?」 
  「就是那個騎在狗身上的瘋子。」 
  「菲利普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他端詳著我的面孔,把我研究了半天,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用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好吧。我們去安排一下你的住處。」 
  我跟著拉爾夫走出了大門。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不願意把菲利普的真實情況,關於他殺害那兩個小女孩、關於他的「直覺」 
  以及他的所有一切統統告訴拉爾夫。是因為我對於他的忠實超過了對自己的良心嗎?或者因為……或者因為在我的心靈深處,我仍然相信菲利普是正確的。如果他不殺害那兩個小女孩,我們中間也許真的會有一些可怕的事情發生。 
  不。這種想法太愚蠢了。 
  可是菲利普的「直覺」應該是對的。難道不對嗎? 
  拉爾夫穿過停車場,逕直向一輛白色汽車走去,「如果你們願意工作,我們有多種職業可供你們選擇,我們這裡從來不受經濟蕭條的影響。」 
  我點了點頭,假裝自己在專心致志地聽他說話。 
  「如果需要的話,你們可以體幾天假,調整一下自己,休假之後如果仍想工作,可以來找我。」 
  我們坐進了汽車,他開始向我描述我的那套帶傢俱的私人公寓。他的話剛說了一半便停住了。這時我們的汽車已經開到了一條彩旗飄舞的大街前。 
  「這裡在幹什麼?」我問。 
  「這個週末將要舉行安迪。沃霍爾日大遊行,他們正在為這個節日做準備。」 
  我這才注意到,所有的路燈桿上都掛滿了彩旗,電話線桿上懸掛著沃霍爾繪製的瑪利蓮。夢露、簡。方達、詹姆斯。汁和伊利莎白。泰勒等等名人的肖像畫。 
  「安迪。沃霍爾日?」我問道。 
  「這是我們最重要的節日之一。」 
  「最重要的節日?」 
  「也就是說,一個人在這一天裡可以出名15分鐘,」拉爾夫說,「受到人們長達15分鐘的關注。我們為此而祈禱,這是我們希望得到的東西。」 
  我剛準備表示異議,並向他流露出諷刺的神情,但是我制止了自己。我這是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剝奪這些一生中從未受到過注意的人們獲得別人承認的權利?我們也曾經生活在陽光下,也有過15分鐘出名的經歷。即使平民恐怖組織從未得到過社會承認,我們的活動卻確確實實地記錄在案了,同時媒體對我們也進行了報道,所有的錄像帶都可以證明這一點。我回憶起在追隨菲利普之前我的那些煩惱和絕望,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譴責這些跟我們有著同樣追求的可悲的靈魂。 
  我專心致志地觀看著一隻巨大的展板,它掛在街頭的一隻臨時支架上,「以前有沒有被冷落者變成名人的例子?」我問拉爾夫。 
  「1970年,我們這裡有一個搖滾組合登上了排行榜。樂隊叫做『胡椒樹同謀』,專集的主打歌曲名叫《陽光世界》。」 
  「我有那張唱片!」我說,「我喜歡那首歌曲!那是我父母送給我的第一張唱片!」 
  他的笑容裡帶著悲涼的味道,「我們都有這張唱片。大家都喜歡它。但是人們對它的熱愛僅僅持續了一個星期。我想,你現在從任何一個不被冷落的人那裡都找不到這首歌曲了。也許有些敘多歲的人還把它收藏在車庫的舊箱子裡,多數人手裡的這張唱片或者已被扔掉,或者已經捐給了慈善機構或救世軍。 
  我敢保證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記得這首歌曲了。「 
  「搖滾樂隊現在怎麼樣了?」 
  「特迪。哈沃德當了我們的部長。」 
  「其他人呢?」 
  「羅傑1973年死於吸毒過量;保羅是我們當地電台的早間新聞主持人,不瞞你說,當年我也曾在搖滾組合裡當過鼓手。」 
  「哦!」我被他感動了。我真的動了感情,用敬仰的目光重新審視著他。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曾經坐在床邊,用兩支鉛筆當鼓棒,跟著唱片的節奏敲打著鼓點,並想像自己站在舞台上,面對著成千上萬個大聲尖叫的女孩子們。我想把這段經歷告訴他,但是看到市長滿臉可笑而又可悲的懷舊之情,我明白了:今天絕對不能跟他談這事。 
  汽車轉向了另一條大街。「咱們得開快點兒,時間有些晚了。我們現在去看你的私人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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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分



第39章 接受安排

  我在市政廳計劃部找了一份工作,專門審查報送來市政廳的建築項目。這是一項枯燥乏味的工作,鑒於我本人就是一個枯燥乏味的人,我的周圍也都是一些枯燥乏味的人,因此從理論上來說,我應該喜歡這份工作。 
  然而我並不喜歡它。 
  這使我感到吃驚。過去,我的喜怒哀樂和情緒波動,甚至我的脈搏跳動始終與菲利普及其他恐怖分子保持著一致,毋庸置疑,我在湯普森的生活應該比以前更加輕鬆愉快,我應該更加快樂和幸福。 
  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並不是我的新同事們的錯誤,他們舉著雙手迎接我的到來,在我第一天工作結束以後,他們甚至還邀請我一起去墨西哥餐廳共度快樂時光。錯誤是我自己造成的。也許我不應該對這份工作有過高的期望。可是我感到失望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魔力。當初我剛剛來到湯普森城時,原以為一切都很完美,所有的一切都合我的口味,可是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儘管我周圍是一些跟我完全一樣的人,我仍然跟過去一樣地感到了孤獨和冷落。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私人公寓是個相當不錯的住所。拉爾夫把我帶到了湖濱小區,那是一套兩居室並帶傢俱的公寓,公寓外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人造水道,緊接著是一片約11英尺長的綠化帶。我對這裡的壞境十分滿意,但是由於多年來跟其他恐怖組織夥伴長期混居在同一個狹窄的空間裡,突然間擁有了這麼多房間使我感到惴揣不安。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恐怖組織夥伴們。 
  自從我搬來之後,我們大家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見面了。 
  對這一點我早有預感。我曾經邀請詹姆斯、唐、吉姆和瑪利來我的私人公寓做客,我也去拜訪過他們的新家,但是由於我們住在城市的兩端,幾乎隔著整座城市,而且沒有兩個人在同一個街區以內工作,因此我們變得相互之間很少來往了。 
  我有一種感覺,這種狀況是事先有計劃、有目的、同時經過精心安排的。我感到不可思議。他們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既然生活在自己人中間,為什麼還要被人為地分隔開?這種做法簡直毫無意義。 
  跟恐怖主義者在~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之後,我現在變得越來越多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變成了妄想狂。 
  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們已經難得見上一面了。 
  大家開始更多地跟新結識的工作夥伴們在一起,而我們見面的機會則變得越來越少了。 
  我從別人那裡聽說,菲利普等人在我們之後很快便來到了這裡,他們跟我們一樣,完全融入了湯普森城的生活方式之中。 
  但是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嘗試著花費精力去找他們。 
  湯普森生活方式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正如拉爾夫所說的那樣,所有的一切都是免費的。我對整個城市進行了仔細的觀察,果然沒有見到過貨幣交換,無論是硬幣還是紙幣都沒有見到過。如果我想要某樣東西,我只需走進商店,拿走便是了。我想,也許需要向公司出具一張用貨清單。 
  不用付賬便從貨架上拿走東西,這件事情其實對於我來說並不新鮮,我早已習慣於在沒有人注意的情況下偷偷地溜進商店。但是光天化日之下當眾拿東西,今生今世還是頭一次。現在我必須花一些時間,重新習慣被人注意的事實。現在我已經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處於眾人的注視之下了,好幾個星期之後我才對公眾的目光稍稍適應起來。 
  除了電影、錄像帶和有線電視以外,湯普森城還有一座博物館,裡面放滿了凡是能夠想像得到的最平庸的藝術品;每週五在會議中心舉辦一次流行音樂會;另外,社區劇院還推出了一些舞台劇。 
  我喜歡這一切。 
  跟我一樣,所有的人都喜歡這些玩意兒。 
  可是有些事情不大對頭。人們向我提供了我需要的一切,我的周圍堆滿了凡是能使我感到快樂的所有物品。但是我仍然感到缺少了一些東西。我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去考慮這件事。 
  湯普森城到處在流傳著一個謠言:依阿華州某個地方有一座真正的城市,它是被冷落的人們為自己建立的一座樂園。我告訴自己,假如我能找到那個地方,我一定會感到快樂。 
  我就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我也使自己相信,那一定是真的。 
    
第40章 意外重逢

  那是7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準確地說,是7月5日。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我曾經邀請過詹姆斯來我家吃烤肉,他爽約了;他星期五邀請我一起喝上幾杯,我也沒能赴約。照此推理的話,我想這一次又輪到我提出邀請了,我去萬記肉店挑選了一些牛排。我想,假如詹姆斯想吃烤肉、喝格洛格酒的話,我會再一次邀請他來的;萬一他不能來,我可以邀請蘇珊,我們辦公室的這個女孩似乎對我發生了興趣。 
  我推著手推車穿過超市,向商店後排的肉製品冰櫃走去。 
  我把三盒速凍米飯放進手推車,然後從貨架之間轉了出來。 
  我看到她向我走來。 
  她是簡。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立刻像一隻縮頭烏龜那樣藏在手推車後面,在它的掩護下悄悄溜掉。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激動得幾乎無法呼吸,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我曾經在夢幻中無數遍地想像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應該有怎樣的反應,可是我卻變得如此震驚,完全不知所措地站在貨架的盡頭,緊緊抓住手推車的扶手,癡呆呆地看著她。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已忘了她看人時的眼神和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我以為時間已經使她在我記憶中變得模糊,我的感覺也因而變得遲鈍起來。可是實際上我連一點細節也沒有忘記,我對她仍然記憶猶新。我看著她,內心感到了強烈的痛苦,那張勝、那雙眼睛和嘴唇,在我的記憶中掀起了洶湧的波濤。我們在一起度過的那些青春歲月,那些美好的時光,以及那些相互對峙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全都回到了我的腦海中,時間已經將它們沖刷得令人不堪回首。 
  她穿了一條嶄新的牛仔褲和一件T恤衫,頭髮梳在腦袋後面,紮成了一條馬尾辮。對我來說她仍然美麗得無與倫比。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我身上還穿著早晨洗車時特意穿的那件骯髒不堪的外套。當她向我的方向看的時候,我連想都沒有來得及想,便退到了貨架後面。我的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著,手在不停地發抖。我感到害怕極了。我怕她仍然不想見到我,害怕她仍然恨我、冷淡我。 
  總之,我害怕她的任何一點變化。 
  倘若她變成了一個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的簡,那才真正是最可怕的事情。自從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至今已經過去了大約3年,一個人在3年中完全可能遭遇到足以改變一生的經歷。我們兩個人都變成了跟過去不同的人,也許我們再也不能相互適應了。 
  也許她已經遇到了別的男人。 
  這是又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是我不願承認的。 
  我在紙箱的縫隙中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動手推車。我頭腦的一部分想逃跑,把她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並努力說服自己相信:重逢只能徹底打碎我長期以來為自己編織的那個夢幻世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我的另一部分卻想跟她談談,摸摸她,跟她重新團聚。 
  我看見她拿起了一包新鮮雞胸脯肉。我沒有想到我對她竟會如此記憶猶新。我真的記得她。我記得她的一切:她眨眼的樣子,她拿雞胸脯時的表情,她舔嘴唇時的神態。一切都歷歷在目,那樣逼真地深藏在我的內心,現在又如此鮮活地重現在我眼前。恰恰在這一刻裡我才意識到,我仍然那樣真摯地愛著她。 
  簡好像為了回答某個信號,或是受到了某種震動似的突然抬起了頭,注視著我這個方向。 
  她看見了我。 
  我們兩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互相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我看著她將那包雞胸脯放進自己的手推車。她的雙手也在克制不住地顫抖著。她舔了一下嘴唇,猶豫不決地張開口,好像打算要說什麼,卻又閉上了。 
  「嗨。」她終於說話了。 
  我已經有3年沒有聽到這聲音了。可是它依然那樣熟悉。 
  親切,對我來說就像是美妙的音樂。我的嗓子裡堵得慌,眼睛突然變得潮濕起來,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怕自己忍不住會流出淚水。 
  「嗨。」我說。 
  接著我便哭了,她也哭了,她拉住我的手,緊緊地擁抱著我,吻我潮濕的臉頰。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抽泣著說。 
  我緊緊地摟著她,「我也想你。」 
  幾分鐘之後,我摟著她的肩膀,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觀察她。她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麗動人。無論過去的幾年裡她經歷了一些什麼變故,無論她遭遇了哪些事情,其結果終究使她變得愈加漂亮了。 
  我意識到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當時我並未真正認為她長得漂亮。儘管她對我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可是我在她身上沒有看出這種近乎完美的、不帶任何偏見的美。然而她現在的確漂亮。 
  她同時也是一位受冷落者。 
  她還沒有完全陷進去。我知道這一點,我能夠辨認出來,可是有時它並不十分明顯。 
  特別是在這一時刻,它顯得並不重要。 
  我仔細地審視著她的面孔,她的嘴唇。我能看到她眼睛裡面的東西。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不知道怎樣向她表達我正在考慮和感覺到的東西。我們現在究竟是什麼關係?只是朋友嗎?她能感覺到我此時此刻所感覺到的東西嗎?她想返回到我們分手時所處的關係中,並讓它繼續發展下去嗎?我們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回顧,太多的話要說。但是儘管我們這樣接近,感覺這樣一致,我們之間仍然存在著某種障礙。我們分手已經很久了,幾乎跟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一樣長,我們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完全能夠摸透對方的心思了。 
  我又開始研究她的目光,我知道我應該直截了當地說。我說出了我想說的話和我所感覺到的東西:「我愛你。」 
  她用我所期待的方式回答了我:「我也愛你。」 
  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都被排除了。我們已經清楚了我們現在的關係。我們知道對方在感覺些什麼,在想些什麼。 
  由此開始,我們便滔滔不絕地談了起來,雙方搶著說話,不斷發生爭論,重複,略過兩個互不相關的故事中相互交叉的多彩畫面。她說她很後悔跨出了家門,可是由於大固執,以致於不願回來向我道歉。我告訴她說,我一直試圖得到她的消息,可是我始終害怕跟她取得聯繫。我告訴她我離開了自動化界面公司,我告訴她我見到菲利普和平民恐怖主義者組織的經過,但是我沒有告訴她我殺死斯圖爾特的事,以及恐怖主義組織後來實行的一系列舉動。她告訴我她發現自己也是一名被冷落者,當女招待時,她遇到另一位被冷落的中年女子,並跟她一起來到了湯普森。 
  我們對於能夠再次見面都感到了驚訝。我們碰巧選擇了這個地方,而不是別處相遇了。 
  「我們是天生的一對兒,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簡的聲音裡透露著某種開玩笑的意味。 
  「也許真的如此。」我說。 
  我們拿著各自挑選的食品,去了她的住宅,一個一層樓高的公寓,距離主幹大街不遠。我很吃驚地發現她有許多陳舊的老式傢俱,她從我們的老家帶來,擺在了寬敞的起居室裡。很明顯她感到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東西。這裡看不到任何能使這間房子看上去不同尋常或者別具一格的企圖;只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佈置了她喜歡的那些傢俱。在她這裡我感到舒適,渾身上下感到輕鬆自如,儘管我從理性上意識到簡的品位十分平庸和不具特色,但它仍然令我感到高興。我感到一切都恰到好處。 
  我怎麼就沒有注意到簡是個被冷落者? 
  是什麼原因使我以前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 
  我猜想是我的愚昧所致。 
  她為我們做了晚餐,是烤雞和速凍米飯。我們就像回到了過去。我躺在我們的長沙發上看電視,她在廚房裡忙個不停,我們在起居室裡一邊吃著晚飯,一邊觀看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瀕臨危險」,那情形就像我們是一對從來沒有分開過的恩愛夫妻。我們的節奏,習慣和談話方式,以及她的那些小小的性格特點全都沒有改變。我們談著當前流行的淺薄話題,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快樂。 
  晚飯之後,我幫她洗盤子。當簡擦乾最後一件餐具時,我開始沉默了。她一定注意到了這點,因為她抬起了頭,「你怎麼啦?」 
  「什麼?」 
  「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神經質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是不是去該——」 
  「——你是說去做愛嗎?」她替我說了。 
  「——你想要嗎?」我說。 
  我們都笑了。 
  她看著我,她那飽滿而鮮紅的雙唇極度敏感,「是的,」她回答了我,用塗滿肥皂沫的雙手摸著我的臉頰,踮起腳尖來吻了我。 
  那天夜晚我們根本不需要進行任何排練。還沒有等到脫掉衣服,兩人就已經迫不及待了,我趴在她身上,她伸開雙腿,引導著我的進入。 
  興奮過後,我睏倦已極,感到昏昏欲睡,很快便進入了無夢的世界。深夜的某個時候,我被她弄醒,我們又來了一次。 
  第二天早晨,我打電話請了病假,人事部助理瑪吉。蘭接了電話,當她說話時,我通過電話線幾乎聽見了她的笑聲,「我們已經猜想到你今天早晨會請假。」 
  有人在監視我。 
  我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不變,「真的嗎?」 
  「沒有關係。你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 
  對我的私生活有如此密切的瞭解,這種情況應該使我感到憤怒,可是事實上她的話卻沒有激怒我。我發現自己在對著話簡笑,「謝謝你,瑪吉,」我說,「明天見。」 
  「再見。」 
  我從起居室的窗簾建裡觀望著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亞利桑那州明亮的藍色天空,我知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毀掉我們的這一天。 
  我回到床上,簡正在等待著。 
    
第41章 重燃愛火

  又一個週末,我搬進了簡的公寓。 
  我只帶了我在湯普森隨身攜帶的一些衣服和私人用品。我把其他東西都留給了下一任私人公寓的房主人。 
  我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打開了箱子,看見了簡的那條褲子。 
  我離開家時隨身帶走了它。我把它遞給了她,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我簡直不敢相信你還保存著這個,」她說。她微微一笑,「你在幹嗎?喜歡那氣味兒嗎?」 
  「不,」我承認了,「我只是……隨身攜帶著。我想保留它。」 
  「能使你想起我嗎?」 
  我點了點頭,「是的,它能使我想起你。」 
  「你在這裡等一下。」她走出了臥室,幾分鐘之後,手裡拿著一件我的舊T恤衫回來了。那是一件免費的促銷商品,是我在加州大學佈雷亞分校唸書時得到的,通常我在洗車時穿它。 
  「我偷走了這件衣服,」她說,「當我想你的時候,我身邊需要有一些你的東西。」 
  「我居然沒有發現它不見了。」 
  「你不會注意到的。」她坐在我身旁,腦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一直都在想念著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離開我?我差點兒問出口。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彎下腰來,托著她的下巴吻了她。 
  我很快活,真的,我覺得開心極了。我想,那是因為我跟簡都是平庸的人,否則不會有這種感覺。整個美國、以至於整個世界上,每天每夜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跟我們有著同樣的感覺。 
  然而對於我來說,它奇妙極了,簡直獨一無二,我心中充滿了滿足感。 
  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相處得更加融洽、和諧。分手之前我們兩人之間原有的障礙已經蕩然無存,我們親密而敞開心扉地相互交流著一切,過去對我們的關係造成損害的形式的誤解都已經不存在了。 
  我們的性生活比起過去來得更加積極。早晨、夜晚和週末的中午,我們都要做愛。然而過去的恐懼和焦慮仍然沒有消失,甚至在我們享受著新的愛情生活的快樂時,我發現我自己仍然想知道,簡是否真的像我一樣發自內心地、全心全意地體驗到了一種滿足感。星期日早晨,當我躺在長沙發上讀報紙時,簡解開我的睡衣,撫摩著我的身體,迅速地吻了我。我放下報紙,看著她,決定說出我心裡所想的,「我能使你滿足嗎?」我說。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你又開始提那個老話題了?」 
  「對,還是那個老話題。」 
  她搖了搖頭,笑了。她的表情中沒有原來那種迫不及待和煩躁不安的跡象,「非常完美,」她說,「這有點兒像『金鎖和三隻灰熊』的故事。你知道嗎,一碗粥太熱,另一碗粥太涼,還有一碗不冷不熱正合適。你正是那個最最合適的人。對我來說你簡直出色極了。」 
  我放下手裡的報紙,把她拉到我的身上來。 
  我們在長沙發上又來了一遍。 
  我有時很想知道簡的生活的其他方面,她的朋友們,她的家庭,她來到湯普森之前拋在身後的所有一切。出於好奇,我問了一次,「你母親怎樣了?」 
  她聳了聳肩膀。 
  「那你父親呢?」 
  「我不知道。」 
  我感到了驚訝,「你沒有跟他們保持聯繫嗎?」 
  她搖搖頭,掉轉了視線,看著很遠的地方。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然後睜得大大的,哦,看得出來她快要哭了,「他們在冷落我。 
  他們永遠看不見我了。我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變成了隱形人。「 
  「可是你跟他們一直很親密呀。」 
  「曾經是這樣。我覺得他們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 
  她真的哭了。我把她拉到我的懷抱中,緊緊地摟住了她,「他們當然知道你是誰。」我說。可是對此我並不十分確定。我想知道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是怎樣分手的,過去是什麼樣的,但是我意識到現在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最佳時機,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擁抱著她,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第42章 結婚

  時間一天一天,一週一周,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了。春天已經過去,接著夏天來了,然後是秋天。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每一天都跟前一天一樣,日常生活已經形成了一成不變的規律。我並不介意。說句實話,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我們工作,玩樂,購物,睡覺,交友,做愛,生活。按照皮特原則的規定,我進入了了市政廳的統治集團中。簡成為她工作的那個日托中心的顧問。夜晚,我們呆在家中看電視。我喜歡的那個電視節目改在了另一個時間段播出。後來它又被取消了,其實這事兒並不很重要,因為它被其他節目代替了,新換的節目我也同樣很喜歡。 
  時間過得很快。 
  我過著美好的生活。儘管它枯燥乏味,但它令我十分滿意。 
  這就是湯普森城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也是最離奇、最可怕的事情。從理智上來說,我能看出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樣可悲,那些努力使自己跟別人有顯著區別、具有獨家風格的人,其努力仍然毫無收效,那些在服飾上令人絕望的努力,行為上的怪異最終都落得費力不討好。我能看出他們所付出的努力;看得出他們難於見人的隱秘。可是從感情上來說,我愛這個地方。這座城市簡直白壁無瑕。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快樂過,我覺得適應極了。 
  這是屬於我的那類城市。 
  這裡的職業技術範圍寬泛得令人吃驚。我們不僅有最普通的會計和辦公人員,而且還有科學家、垃圾回收工、律師、管道工、牙醫、教師及木匠。一些在工作中無法使自己顯要或者不具備提拔能力的人。許多人其實很能幹,他們豈止是能幹,而且聰明、有智慧,他們都是自己選擇的領域中的依仗著。 
  開始我以為是我們的工作導致我們成為一群無名之輩,後來我以為是我們的個性所致,再後來我開始奇怪:是否跟我們的遺傳基因缺陷有關。現在我已經沒有了主意。我們並非都是官僚,儘管它在我們中間有一定的比例,我們也並非具備同樣的性格。在湯普森我又發現,市民們受人注意的程度可以被劃分成不同的等級。 
  我想知道的是,如果在這個被冷落者之城中還有被冷落者,也許他們已經逐漸從人們的視覺中引退而成為了隱形人。 
  這個想法使我恐慌不已。 
  我是否又在留戀過去的舊時光?懷念我的平民恐怖主義者生涯嗎?又在回味那些冒險的經歷、同志加兄弟的親密關係嗎? 
  那些強姦、殺人事件嗎? 
  我不能說我真的懷念那時的生活。我經常想起它們,可是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段經歷好像是別人的。它們似乎已經成為了古代歷史,每當我的思緒轉向那個方向時,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位老人在回顧自己具有反叛精神的青春年華。 
  假如簡知道我跟瑪利都幹了些什麼,假如她知道我差點兒強姦了一個女人。 
  假如她知道我殺過人。 
  好多人。 
  我不知道她該做何感想。 
  我從不問她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從不問她拋棄我之後,在跟我重新相遇之前這段時間裡都在做什麼。 
  我不想知道。 
  從我們在超市重逢之日起,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年零一個月了。我和簡在市政廳裡簡短地舉行了一個通俗的婚禮儀式。詹姆斯、唐、吉姆、瑪利都來了,還有拉爾夫,以及簡的朋友、我單位的朋友都來參加了婚禮。婚禮之後我們在公園裡的會議中心舉行了雞尾酒會。 
  我過去只邀請了跟我一起乘坐同一輛貨車來到湯普森的恐怖主義者,但是當我們跳舞和歡聚一堂時,我感到沒有給菲利普和其他人發邀請有些內疚。除了所發生過的一切以外,我仍然感到,他們對於我比起這裡的其他許多人來說顯得更加親近,不考慮我們之間的裂痕,我發現自己仍然渴望著他們此刻在這裡跟我分享這一時刻。他們是我的家人,或者說,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很後悔沒有邀請他們。 
  然而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把一切念頭都拋在腦後,為簡斟了一杯香檳,慶祝活動繼續進行。 
  我們去亞利桑那州的斯科茨代爾度了蜜月,在保留地度過了一個星期的假期。在拉普薩塔和影子山的駝峰旅館裡,我使用了恐怖主義者的老辦法,偷偷溜進套房。 
  我們結婚後的第一個夜晚,我偷偷拿到拉普薩塔旅館蜜月套房的鑰匙,打開房門,抱起簡,跨入了門檻。她哈哈大笑著,我也哈哈大笑著,努力不使她掉下來。最後在她尖聲尖氣地叫聲中,我把她扔到了床上。她的衣服飄起來蓋在了臉上,暴露出穿著長襪的頎長的雙腿,我們仍在大笑著,我感到興奮極了。我們事先計劃好了,兩個人一起沖一個很長的淋浴,為傾心的愛做一番充分的準備。可是我現在就想要她,我問她是不是真的需要花很長時間來激發性慾。 
  她用微笑回答了我的問題,脫掉了內衣,張開四肢,迎接著找的身軀。 
  我們躺在床上,沐浴在男歡女愛之中,「你想不想來點兒花樣?」我問道,「我們嘗試一下別的姿勢?」 
  「為什麼?」 
  「因為我們過去太世俗化了。」 
  「那又怎麼樣?你喜歡那樣,你難道不承認嗎?反正我最喜歡以前的樣子。我們為什麼要強迫自己適從別人的觀點?為什麼我們要在乎別人對性的看法?」 
  「我們在乎別人的看法,因為我們是平庸的人。」 
  「我並不認為那種姿勢是世俗的,」她說,「我的感覺好極了。」 
  我意識到她說得對。我也感覺好極了。為什麼我們非得改變做愛的姿勢,就因為別人也改變了,就因為別人說我們應該改變嗎? 
  我們沒有改變。 
  我們在這一個星期假期中在游泳池裡游泳,在斯科茨代爾最昂貴的餐館裡就餐,用我們最喜愛的、最平庸、世俗、傳統的姿勢做愛。 
  我們返回湯普森時洋溢著健康、快樂的神色,心靈得到了充分的休慈,身上酸疼。可是我感到發生了某種變化。城市還是老樣子,人也是原來的人,只是……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我已經回到了真實的世界,我發現我懷念著那個世界。假期之後我沒有回家,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名經過一周假釋之後又回到監獄中的囚犯。 
  我回到辦公室,簡也回到了她的單位。幾天之後,我們又重新適應了一切,重新調整了自己。只是…… 
  只是那種被窒息的感覺仍然沒有完全消失。我在每一件事情的背後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甚至在我最快樂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這種感覺使我極度不安。我想跟簡淡一談,因為我覺得應該跟她談談。我不想讓過去兩人之間缺乏交流的問題再火出現。可是她是那樣快活,竟對我的感覺絲毫沒有覺察,令我難於啟齒。也許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一種類似新婚抑鬱症之類的感覺。讓她分擔我的偏執狂,這對她不公平。 
  我強迫自己把不滿情緒扔到一邊。我究竟是怎麼啦?我已經得到了我所想要的一切。我跟簡重新團聚了。我們住在一座這樣的城市裡,在這個社會裡我們沒有受到人們的冷落,而是得到了關注。在這裡我們不是受壓迫的少數族群,而是統治階級的成員。 
  生活十分美好,我這樣對自己說。 
  我努力使自己相信它。 
    
第43章 進攻白宮

  市政廳和警察局各自有自己的人事部門,但是它們共享一個數據庫。我正在閱讀新僱員的相關表格,它們每月向各部門報送一次。正在這時,我看到了史蒂夫的名字。他被警察局僱用了,他姓名前的星號表明他以前有過執法的經歷,現在正處在上升的位置。 
  史蒂夫?曾經有過執法經歷? 
  他曾經是個書記員。 
  當他和恐怖主義者在一起時,他是個強姦犯。 
  可是我沒有資格提出這個問題,對警察局聘用程序進行質疑也不是我的工作範疇。因此我什麼也沒有說。也許史蒂夫已經變了。也許他變得成熟起來了,開始了新的生活。 
  我把名單貼在了告示欄上。 
  儘管我在市政廳工作,在湯普森居住,因而性格受到市議會活動的影響,但是我對當地的政治問題毫無興趣。市議會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召開會議,並通過有線電視網向當地社會現場直播整個過程。可是我一次也沒有旁聽過,也沒有從電視上觀看過。 
  通常是這樣。 
  但是8月的最後一天,拉爾夫向我建議說,我有可能參加9月的會議。 
  我們在肯德基炸雞店吃了午餐,我把雞骨頭扔進紙盒裡,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為什麼這麼說?」我問道。 
  他看著我,「你的老朋友菲利普特應邀出席這次會議。」 
  菲利普。 
  自從一年多以前我來到湯普森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名字或者見到過他本人。我有些納悶,以為他已經離開這裡了,回到了棕相溫泉,周遊全國,招兵買馬。這樣長久地保持沉默,這不像他的風格。他喜歡權力,喜歡成為公眾注意的焦點。 
  他迫切地需要聚光燈,我從來沒有看到他安分守己地甘於默默無聞,甚至在湯普森這種地方也不太可能。 
  我試圖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真的嗎?」 
  市長點了點頭,「我想你一定會感興趣的。你甚至會希望參加到會議進程中來。」 
  「我不這樣認為。」我說。 
  可是我如此好奇地想知道事情的發展狀況,想知道菲利普究竟持怎樣的態度,以至於有一天夜晚,我終於打開了電視,收看了湯普森頻道。 
  攝像機鏡頭固定不動,始終對準了市長以及會議大廳前排就座的議會成員。我看不到任何觀眾,我觀看了半個小時,等待市長將議題提交討論。 
  「日程表上的第一項,」他說,「是由菲利普。安德森提出的請求。」 
  我們惟一的女議員蘇珊。李把眼鏡扶正,「什麼請求?」 
  「我們讓請求者本人來解釋一下。安德森先生,有請。」 
  當他經過攝像機旁,向主席台走去時,我從他的後影便認出了他。他筆直地站在台上,充滿了信心,他充滿激情的面孔顯然跟市長以及市議會成員缺乏表情的面孔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我在他臉上看到了那種最能夠吸引恐怖主義者的東西。我看到了菲利普渾身上下沾滿了鮮血,正在用刺刀向兩個早已一動不動的孩子身上猛扎。 
  「那個人就是菲利普嗎?」簡問道。 
  我點點頭。 
  「他的樣子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平庸些。」 
  「他是個受到冷落的人。你還指望從他臉上看到什麼奇跡?」 
  我從電視上看到,菲利普正在清嗓子,「市長先生,市議會的女士們,先生們。我打算提交的一項提案將會有利於湯普森所有的人民,不僅對整個社會有益,而且對全世界受冷落者也有好處。我在這裡列出了這項請求的詳細目錄,我會發給你們每一位。所有的項目逐一列出了財務狀況,請各位隨意瀏覽,我們可以在下一次會議上進一步討論細節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主席台上放著的發言稿,「我的計劃的大致提綱是這樣的:湯普森需要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武裝力量。為了實現所有的目標,為了一個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有警察保護我們在自己的境內不受到干涉,但是我相信我們仍然需要一支武裝部隊來保護我們的主權和利益。」 
  兩名議會議員在交頭接耳。我從觀眾的臉上能夠聽到激動的討論聲。 
  簡看著我,搖了搖頭,「城市軍事化?」她說,「我不喜歡這樣。」 
  「現在讓我們安靜下來,」市長說。他正對著菲利普,「是什麼使你認為我們需要軍隊?這主意聽上去像是一筆很大的開支:軍裝,武器,訓練。我們從來沒有受到過任何威脅,從來沒有遭到過襲擊。我看不出有任何需要這樣做的理由。」 
  菲利普格格地笑了起來,「開支?所有的一切開支都是免費的。湯普森需要的只是一張貼單。我們需要做的便是向他們提出要求。」 
  「可是市議會有責任確定這個要求是否合理。」 
  「這是一個合理的請求。你說我們從來沒有遭遇到任何人的襲擊,但是奧茨曾經於1970年派部隊來過這裡,並殺死過110個人。」 
  「那是1970年的事情。」 
  「這種事情隨時可能再一次發生。」他停頓了一下,「此外,我在提案中建議說,我們的軍事力量要同時具備進攻和防衛的能力。」 
  市長皺了皺眉頭,「進攻能力?」 
  「我們這些受冷落者在我們的整個歷史過程中始終遭到別人的拋棄和剝奪。受到重視的、掌權的族群可憐我們。我們不能反抗。現在,反抗的時刻來到了。現在我們要改正他們強加在我們頭上的所有的不公正。」 
  「我建議將我們最好、最能幹的人集中起來,訓練為一支快速反應部隊,向白宮發起正面攻擊。」 
  房間裡像炸了鍋一樣,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菲利普站在那裡微笑著。這種場合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所熱愛的,他也正是為了它而存在,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幸福的笑容。儘管我的判斷是正確的,然而我為他而感到高興。 
  這時,市長已經無法控制整個會場了。觀眾們為菲利普而歡呼雀躍,爭執不休,並對那些議會成員們大喊大叫。 
  「他們多年來一直按照他們自己的意志行事。我們不能容忍他們再這樣下去了!」菲利普大聲喊著,「我們可以向他們發起進攻,因為他們看不見我們。若是繼續保持沉默而不盡快採取行動,一切就將海之晚矣!我們要控制白宮!我們的業績將在美國歷史上青史留名!這個國家將變成我們的!」 
  整個過程都被我盡收眼底。即使市長和議會反對菲利普,公眾也會支持他。假如拉爾夫和其他人想保住自己的飯碗,他們必須同意他的提案。 
  我關掉了電視機。 
  簡的腦袋斜靠著我的肩膀,拉住了我的手,「你認為結果會怎樣?」她問我。 
  我聳聳肩膀,「我不知道,」接著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 
  後來的幾個月裡,湯普森頻道是本市民眾收聽新聞的惟一渠道,大大超過了尼爾森電視收視率的最新記錄。本地有線新聞的主播格蘭。約翰斯通每天晚上向市民提供有關訓練和軍事設施的最新消息。由於我們在關係到美國最大的一項工業方面處於全國獨一無二的境地,菲利普和所有追隨他的人必須為他們所需要的武器、車輛填寫出特別訂貨單,並且只要等待送貨即可。他們有固定的接收人員、接收地點,也許隨著國民軍裝備需求量的增加而補充訂貨。這種行動還為本市增加了一些新的工作崗位。 
  開始我感到好奇,為什麼要建立快速反應部隊,為什麼湯普森或國家研究協會、或者其他機構不能制止他們的做法,為什麼聯邦調查局不能進行一次調查。菲利普的音量始終沒有降低,他用響亮的聲音將這次行動的目的解釋得清清楚楚:「我們要打倒有權有勢的上層人士!」他宣稱道,「我們要在這個國家建立一個新的政府!」然而我意識到,也許像我們周圍的其他事物一樣,我們的廣播節目同樣也會受到別人的冷落。沒有人能夠制止菲利普的原因也許是因為,沒有人瞭解他的計劃是什麼樣的,儘管他終於親自露面了,而且通過電視把它們傳送到四面八方。 
  我第一次想道,這一次他的計劃有可能會實現。 
  兩百多人自發地簽名支持發展國民軍部隊。結果出乎意料地發現,湯普森竟然有許多人曾經參加過陸軍、空軍、海軍,這些人自然被菲利普收編,並進行了初步訓練。菲利普親自挑選了50個人,把他們訓練成為恐怖主義者。這些人是前衛部隊,他們將攻打白宮,為後續部隊鋪平道路。 
  兩輛坦克由載重貨車運到了湯普森。 
  軍用吉普車抵達了吉普車交易市場。 
  大量的自動化武器也及時交貨了。 
  最後,似乎是為了名垂青史,菲利普在市議會的會議廳裡正式宣佈說,一切已經就緒,我們可以開始向華盛頓發起軍事攻擊了。 
  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狂熱的好戰分子,這使我感到了不安。簡也有同感。我們所有的朋友,詹姆斯、唐、拉爾夫、瑪利和吉姆都跟我們有著同樣的感覺。 
  可是整個城市已經信心百倍地準備向未知世界宣戰了。星期六舉行了規模盛大的遊行,歡送國民軍踏上征程。旗幟飄飄,群情激奮,中學生軍樂隊一邊行進一邊吹奏樂曲以鼓舞士氣。 
  我跟簡並肩站在人行道上等待著菲利普出現。他所做的一切都無法抹去深藏在我腦海中的一幅圖像——匕首高舉在頭頂,「我不叫戴維!我是菲利普!」 
  ——但是這些恐怖的惡夢已經被他近幾個月以來毫不動搖的努力給遏制住了,他顯然認為這是拯救湯普森和受冷落者走出困境的偉大創舉。我跟簡在此問題上發生了分歧。她認為這是菲利普在做給人看,這是個騙人的把戲;而我卻認為它發展了恐怖主義的理想,它足以證明菲利普忠實於自己的事業。 
  國民軍開始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大街前進,我不得不承認,他們看上去棒極了,簡直不亞於專業水準。步兵們將要乘坐著吉普車、卡車和公交汽車走遍美國。在遊行隊伍的最後面是一輛敞篷坦克車,車裡的人正在向觀眾揮手,向孩子們散發糖果。 
  那是菲利普。 
  我往最前排擠去,一直擠到了路邊。這是我第一次跟他相遇時所看到的那個菲利普,那個曾經領導過我們的菲利普。他居高臨下地、傲慢地站在車上,緊隨在大部隊後面向市中心進發。他的目光從大街的一側掃視到另一側。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樣,他看見了我,我們的目光相遇了。他對我微笑了一下,行了個禮。我點頭向他致意。當我看著大隊人馬大踏步向前邁進時,我感到嗓子眼兒裡堵得慌,胳膊也一個勁兒地發抖。我想,假如這是一部電影,就會有激動人心的背景音樂伴隨而起,畫面上還會出現美麗的落日餘輝。這個場景充滿了戲劇化風格和偉大的英雄主義氣概。 
  軍樂隊和遊行的人群已經靠在了大街的兩旁,國民軍繼續向城市的邊境地帶進發。 
  他們在星期六晚上抵達首都華盛頓。 
  湯普森頻道派出記者和攝像師跟隨士兵們前往採訪事件的整個過程,星期六晚上,城市的每~部打開的電視都在轉播這個頻道的節目。 
  我們看到坦克和吉普車在首都的大街上開進,在人所共知的界標前戲劇性地列好了隊形,儘管我至今仍然不贊成發動戰爭,但是當我意識到我們的人將要成功地佔領首都華盛頓的時候,我卻抑制不住地感到驕傲自豪,感到某種類似於愛國主義的衝動。 
  可是儘管我們是一群受冷落的人,儘管我們是隱形的;然而武器設備卻無從隱形,我們早就應該估計到,這種引人注目的全方位進攻不可能不受到人們的注意。我們的軍車佔據了民用交通要道,就像巨獸闖進了聚會似的,當軍車開到紅綠燈路口,直通白宮時,面前出現了一條早已被路障封鎖得嚴嚴實實的大街。 
  一位美國軍官向他們走來。 
  坦克車和吉普車都剎住了車閘,往後倒退了幾英尺之後才停了下來。接著而來的是冷漠。沒有人呼喊,沒有人說話,顯然雙方事先沒有用無線電進行聯繫。大街上靜悄悄地,聽不到一絲喧鬧聲。時間在拖延過去。過了4分鐘。又過了5分鐘。10分鐘過去了。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扛著攝像機進行現場直播的記者承認說,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旦情況明朗後他會立即告訴我們。 
  轉播鏡頭轉向了白宮,另一名記者正在那裡追隨菲利普的先頭部隊。他們已經順利地翻越了護欄,正在向白宮草坪前進。 
  在灑滿月光的草坪上留下了骯髒的痕跡。 
  突然,鏡頭轉向了大街上,那裡,美國軍隊正在向我們的人開火。 
  我們的記者不約而同地尖叫起來,試圖解釋發生的一切,他們的表現卻糟糕得很。 
  不過我們已經從屏幕上親眼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我們的國民軍已經潰不成軍。 
  儘管我們有各種各樣的武器裝備,儘管我們的國民軍經過充分的訓練,幾乎能夠抵禦全世界最好的軍隊,他們卻沒有可能了。 
  我們的坦克開炮了,卻什麼也打不著。 
  吉普車裡的人全都下了車,走過大街,向美國兵和他們的運輸車開火。可是他們似乎同樣無法擊中任何人或目標。他們開始像蒼蠅一樣四散逃命,扔掉手中的武器,掉轉頭往回跑。 
  記者和攝像師也跟在他們後面逃命。 
  有幾秒鐘鏡頭完全變成了黑色。 
  我們又回到了白宮,那些跟我們一樣毫無個性、毫無特色的秘密特工們正在草坪周圍追逐菲利普和他的先頭部隊。草坪上開著雪亮的安全照明燈,對準了大樓的前方,湯普森的記者甚至在他向大街對面的公園裡撤退時還一面解釋說,菲利普的人已經發出了警報,警告大家說美國總統安全衛隊已經出現了。 
  我們的一個人在翻越護欄打算逃跑時被子彈擊中了。 
  上帝呵,拜託你了。我在想,這個人千萬別是菲利普。 
  這時我看見菲利普在奔跑。我從他的身材、個頭,他擺動胳膊時的樣子認出了他。他用手抓住護欄上的鐵欄杆,縱身一躍便跳到了護欄外面。我聽到了開槍的聲音,如果那槍聲是衝著菲利普來的,那麼它沒有打中目標,他已經跑過大街,向攝像機鏡頭前跑過來。 
  鏡頭又變成了一片黑暗。 
  「各位觀眾,現在信號中斷了。」在湯普森主持新聞廣播節目的格蘭。約翰斯通宣佈道。 
  我迅速轉換了一個頻道,希望有線電視台能播出特別新聞報導,因為它們當然願意嘗試涉及到總統生活的題材,把襲擊白宮的重大事件插進正常節目時間檔播出,可是我只收看到了照常播出的情景喜劇和警匪片。 
  我又轉到有線新聞電視網,收看了一個小時。結果什麼也沒有看到。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11點晚間新聞播出的時間,我用遙控器在美國廣播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以及國家廣播公司之間不停地換來換去。 
  美國廣播公司播出的新聞節目全部跟這次襲擊行動有關。 
  廣告播出之前正好有一個叨秒鐘的連續鏡頭:有人正在從白宮的一個有利位置上向大街對面射擊,菲利普跟其他幾個人迅速地奔跑,後面一群穿西裝的人正在追趕他們。新聞節目主持人伴隨此鏡頭而播出的一條新聞詞是:「今天其他方面的消息:秘密特工擊退了一群試圖人侵白宮的人。」 
  接著圖像便切換成了一則盥洗液廣告。 
  我默默地坐在簡身旁,呆呆地注視著那則商業廣告。一切使到此為止了嗎?為了政變成功,二百多名國民軍經過了長久的精心準備,艱苦的訓練,開著坦克、運輸卡車和吉普車,在週末離開了湯普森。 
  所有的這些努力最終得到的只是新聞報道節目中的一則只有一句話的新聞。 
  我關掉了電視機,一頭倒在床上。也許今天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我們是多麼可憐。菲利普組織起了一支能打仗的隊伍,制訂了具有可操作性的計劃,最後什麼結果也沒有得到。 
  甚至比這更糟糕。 
  我很想知道,我們的國民軍到底死了多少人,是不是還有人被抓進了監獄。 
  一周之後,菲利普在衣衫襤褸的眾殘兵敗將們簇擁下,帶著抑鬱和仇恨回到了湯普森。 
  政府不認為他們的襲擊行動足以構成威脅,甚至沒有把他們關押起來。也沒有對他們進行起訴。 
  有153人死於這次行動。 
  我們都想把菲利普當成是一名英雄,可是在他的心裡,他已經認為自己是一名失敗者,那些偉大的計劃已經淪為街談巷議的笑柄,基於這一觀點,他躲避著眾人的目光,引退到陰暗的角落之中。 
  格蘭。約翰斯通試圖跟蹤報道,就所發生的一切對菲利普進行採訪,但是菲利普一生中第一次拒絕了免費在公眾面前亮相。 
  此後我再也沒有在電視上見到過菲利普。 
    
第44章 隱形殺手

  新年伊始,我和簡決定要一個孩子。她扔掉了所有的避孕藥片,我們開始為實現這個目標而全力以赴。可是無論怎樣努力,我們始終都沒有收到任何效果。簡想找醫生咨詢一下,我卻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對她說,我們應該再接再勵。我有一種感覺,問題出在我身上,但我又不情願經過化驗來證明這一點。 
  當我大學剛剛畢業,初次在自動化界面公司得到一份工作的時候,我似乎看到輝煌的未來展現在我眼前。時光飛逝,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我轉眼就要叨歲了,接著就是敘歲,然後進入老年,最後走向死亡。俗話說得好:人生苦短。 
  我這一生究竟幹了些什麼?我生活得有價值嗎?我的生存和死亡究竟對整個世界有多少關係?我們總有一天會死,不如趁現在盡情享受一番,這種想法到底有沒有意義? 
  我不知道。我意識到也許我永遠無法知道它們的答案。 
  有一天下班以後,詹姆斯來到我家,簡邀請他跟我們一起吃飯。晚餐之後,我和詹姆斯開始回憶起過去的歲月。我告訴他我第一次參加恐怖行動的經過,說到高興之處,我們兩個人一起開懷大笑起來。 
  我眼淚都笑出來了。我擦了擦淚水,「你還記得巴斯特嗎? 
  他不停地大喊:「我操!『」我們繼續笑著,但是笑聲裡多了一些憂鬱。我想起了巴斯特,我還記得他在家庭樂園裡被灰西裝們開槍打倒之後那種悲哀的眼神。 
  我們沉默不語,靜靜地注視著星空。這是一個典型的亞利桑那州的夜晚。 
  「你們睡著了嗎?」從廚房裡傳來簡的聲音,「外面這麼安靜。」 
  「我們在想問題。」我說。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你在這裡過得快活嗎?」他問我。 
  我聳了聳肩膀。 
  「我聽說不知在什麼地方有一個國家,」他說,「是個被冷落者聚集的天堂。」 
  我吸了吸鼻子,想跟他開個玩笑,「是亞特蘭蒂斯島嗎?它早已沉沒在直布羅陀海峽了。要麼就是一個幻想中的國度。」 
  「我是認真的。」他的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也許我們會在那裡找到自由。那是一種真正的自由,我們再也不需要在湯普森城當牛做馬了。我有時感到,現在我們就像一群受過訓練的小動物,必須按照主人的臉色行事,讓幹什麼就得幹什麼。這種生活日復一日,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我語塞了。我十分理解他的感受,「我聽說衣阿華州有你所說的那種地方。」我說。 
  「我也聽說太平洋上有一個那樣的國家,位於夏威夷和澳大利亞之間某個地方。」 
  我的心靈深處出現了杯盤碰撞的聲音。 
  「我正在考慮離開這座城市,」詹姆斯說,「我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我感到自己好像在消磨時光。我想去尋找那個國家。」他停頓了一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跟我一起走。」 
  我有些想去。我有點兒想念那些到處惹是生非、令人興奮的冒險生涯,而且我在湯普森城也感到有些壓抑。可是簡喜歡這裡,而我是愛她的。我再也不會做任何損害我們關係的事情了。 
  同時我也有些喜歡這座城市。 
  我試著使我們的話題變得輕鬆一些,便跟他開玩笑說:「大概是因為你形單影隻,仍然一個人苦熬的緣故。你早該找個女朋友,兩個人一起奮鬥了。」 
  詹姆斯憂傷地點了點頭,「也許你說的有道理。」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不能走,」我說,「我們兩個人生活在這座城市裡,它現在已經成為我們的家了。」 
  他點點頭,似乎這一回答早在預料之中。 
  「你問過其他恐怖主義者嗎?」 
  「還沒有,不過我會問的。」 
  「其實你也喜歡這裡,對嗎廣我看著他,」我知道你對這座城市有看法。不過你仍然喜歡它。我說得沒錯吧?「 
  「你說得對。」他承認了。 
  「我們他媽的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們就像一群機器,只要你按一下正確的按鈕,就能得到你所需要得到的反應。」 
  「我們是一群受冷落的人。」 
  我抬起頭來,仰望著夜空,「它究竟意味著什麼?有什麼樣的意義呢?被冷落這個詞包含著不同的內容,它並非一種終極選擇。我工作過的地方曾經有個朋友,當別人已經忽視了我的存在、沒有任何人注意我的時候,他仍然能夠看見我並注意到我的存在。還有喬呢,他的情況又該怎樣解釋?」 
  「魔力是沒有法則的,」詹姆斯說,「科學卻必須依據一定之現。你總是試圖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這件事情。它既不屬於遺傳學,也不屬於物理學,它不遵循任何一門科學的規律。但是世界上確實存在著魔力這種東西,它沒有任何可以解釋得通的理由,既沒有原因,也沒有結果。」 
  「魔力。」我搖了搖頭。 
  「我閱讀了大量有關這方面的文章。對我來說這是惟一能夠解釋得通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說魔力嗎?」 
  「也許這個詞並不貼切。」他坐直了身體,「據我所知,使我們變成目前這種狀態的原因既無法用數字加以界定,亦不屬於生理學範疇,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解釋。因此只能得到玄學即魔力這一解釋。」 
  「也許我們是透明的,是只有人形沒有軀殼的靈魂。」 
  他站起身,笑了起來,「也許吧。」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早晨我還要去上班。」 
  「我也一樣。為了一份沒有報酬的工作。」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我們穿過房間,他向簡道了一聲再見,我陪他走出了大門,向汽車走去,「你真的要走嗎?」我又問道。 
  「我也不知道。有這種可能。」 
  「你決定之後一定要通知我一聲。」 
  「那當然。」 
  我目送他的汽車從車道上漸漸遠去,直到汽車尾燈在十字路口處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疲倦,更不想回到房間裡看電視。簡也不想呆在家裡,因此她洗完確碟之後我們便一起出去散步。 
  我們欣賞著碗蜒曲折地環繞著私人公寓的人工湖。簡用胳膊摟著我,斜靠在我的肩膀上,「你還記得我們在紐波特碼頭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嗎?」 
  「我記得,我們那天在盧比斯餐館吃了晚餐。」 
  「吃的是奶酪包和洋蔥圈,」她笑著說,「現在回想起來真美妙。」 
  「螃蟹館的蛤蜊雜燴場更讓人回味無窮。」 
  我們半天沒有說話。 
  「我想我們再也去不了拉古納海灘了。」她低聲說。 
  一隻蚊子在我腦門上嗡嗡直叫,我伸手在額頭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我突然覺得湖邊的私人公寓看上去破舊了許多,湖水也顯得十分寒酸。我想起了海濱的夜晚,從碼頭上遠遠看去,明亮的聚光燈把海濱的夜色輝映得像白天一樣。我感到一陣無法抑制的悲哀,幾乎要哭出聲來了。我強烈地希望徹底改變我們的生活,希望我們重新回到過去的老公寓中,共度我們舊日的美好時光,同時希望現在的一切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我多麼渴望自己從來沒有受到過冷落。 
  我拉著她回到了人行道上,「咱們回家吧,」我說,「天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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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分



第45章 目擊者

  早上10點來鐘,殺手進入了市政廳辦公大樓,走下電梯之後,寂靜無聲地來到了前台。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了他的身影。我注視著這個矮小肥胖的男人,他身著小丑服裝,化裝成滑稽小丑的樣子。隨著吱呀一聲響,他推開了公共接待室和工作區之間的那扇大門。 
  我的胃部突然痙攣起來,同時感到焦渴難忍。當時我還沒有看見小丑手裡的刀子,但是我已經預料到他要來這裡幹什麼了。我的第一感覺告訴我,有一個未曾殺過上司的人混進了湯普森城,他正打算在這裡隨便殺死一個人,以彌補這一缺憾。我不認識那個小丑,但是我知道他不在這一層樓工作。 
  然而我發現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居然會沒有一個人看見他。 
  這些想法儘管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但是小丑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裡已經來到了計劃部督察員雷。蘭的辦公桌前。他用一隻手緊緊摀住了雷的嘴巴,另一隻手將刀刃放在他的喉嚨部位。 
  我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撞倒在地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奇怪的是聽不到一點兒聲音。 
  他慢慢地划動著手中的尖刀,用刀的姿勢顯得很專業。鮮血不是噴射出來的,而是像一股涓涓的細流,從細小的傷口處汩汩地往外流淌,很快便浸透了雷的白色襯衫,還在滴滴答答地繼續往地上流著。小丑仍然用一隻手捂著雷的嘴巴,另一隻手往他的左眼裹紮了一刀,接著又一刀扎進了右眼。刀鋒上沾滿了白色和綠色的粘性混合物質,與不銹鋼刀刃上的紅色液體混在了~起。 
  那人在計劃部督察員的頭髮上擦了幾下刀子,鬆開了壓他嘴巴上的手掌。雷那泊泊冒血的喉管上發出了一聲與其說是尖叫,倒更像是格格笑的聲音。他渾身瘋狂地抽搐著,終於引起了辦公室裡其他人的注意。 
  小丑對我微笑著,扭動著身體。我注視著他的眼睛,看得出他是個精神錯亂者。從他那副怪異的化裝上我也能分辨出他的異常之處。他完全不同於菲利普所表現出的瞬間癲狂狀態。這才真正是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他的樣子嚇得我尿在了褲襠裡。 
  「他在那兒!」我大叫一聲,用手指點著小丑的方向。我的身體終於能夠挪動了,喉嚨裡也終於發出了聲音。雷從椅子上漸漸地滑了下去,最後倒在了血泊中。人們紛紛往這裡跑來,但他們並沒有聽到我的聲音,我的呼救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我之外沒有一個人看到殺人犯。 
  「真可惜,你差點兒就成功了,」那人以同樣瘋狂的聲音對我耳語道。他怪異地笑著,那笑聲就像是用指甲刮黑板時發出的聲音,「哦,你很快就會看到……」 
  他隨後便不見了。整個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剛才站過的地方現在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空氣顯得極為凝重,大廳裡充斥著一股橡皮燒焦了的氣味。 
  我瘋狂地四處張望著,然後迅速跑到了電梯旁,這時電梯門還沒有打開。我將整個工作區掃視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顯然罪犯並不是因為沒人看見才得以逃脫的,實際上他徹底消失了。我匆匆返回到櫃檯後面,雷正躺在地上。 
  急救醫生來到了現場,對雷實施了緊急救護,並立即將他送往醫院。但是他還沒有離開樓梯時就斷氣了,他們已經對他無能為力。 
  雷被謀殺後,我變成了公眾注目的焦點。警察來到了案發現場,為那把椅子拍了大量的照片,並為我做了筆錄。當我敘述謀殺全過程以及我所目睹的~切時,所有的人都簇擁在我的周圍仔細地傾聽,不願錯過每一句話。然而同樣是這群人,當我指著殺人犯大聲尖叫時,他們卻置若罔聞,完全漠視了我的存在。 
  我回憶起那個小丑對我說的話:「真可惜,你差點兒就成功了。」 
  這話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說,我在湯普森這座被冷落之城中又一次淪落為被冷落者了。 
  因此我的境況其實跟他一模一樣。 
  我變成了置身於被冷落者之城中的一名被冷落者。 
  這一次我受到了所有被冷落者的冷落。 
  我記得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曾經在迪斯尼樂園乘坐過一種叫做「太空冒險」的遊樂車。在乘坐的過程中,你會感覺到自已被一架超強的顯微鏡縮小,並進入了一個肉眼看不見的、與有形世界和諧共存的無形的原子世界之中。 
  也許那個殺人的瘋子其實是個鬼魂。 
  我急於知道真相。多少個世紀以來,有成千上萬的人都說自己見到過鬼魂。也許他們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跟小丑同樣的被冷落者,他只是因為在被冷落者族群中進一步受到了冷落而最終變為了隱形人,這種人比起一般的被冷落者距離恐怖主義者更遠了一層。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鬼魂,也許人類從來沒有什麼來生,也許人們死後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也許人們關於人死後的所有概念其實全部來自於對被冷落者族群所產生的誤解。 
  但願能有一本被冷落者族群的歷史,以及那些在被冷落者族群中進一步受到冷落、因而蛻變為隱形人的歷史。 
  拉爾夫走出了電梯,急匆匆地來到我跟警察談話的地方,「我正在銀行辦事的時候聽到了消息。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警察。 
  正在詢問我的那個警察把這裡剛剛發生的謀殺案簡略地告訴了他。 
  拉爾夫看著我,「你是惟一看見整個過程的人嗎?」 
  「這正是我的猜測。」 
  「我們需要你,」市長說,「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總之你是推~能夠看見那個傢伙的人。你可以幫助我們抓到他。」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 
  我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我被它嚇壞了。我就像得了某種慢性疾病一樣,情形變得越來越糟糕了。我曾經跟恐怖主義者交過朋友,參加過恐怖主義者的社交活動。但是我後來逐漸蛻變,並加入到被冷落者的行列之中。現在我的蛻變程度似乎已經發展到了愈發嚴重的地步。我暫時還能夠在普通被冷落者和這個來無蹤去無影的傢伙之間起到橋樑作用,可是我最終會變得像他一樣,在所有人的眼裡都成為無影無蹤的隱形人。難道我真的會變成那種人嗎?詹姆斯、簡以及所有我認識的人再也不會想念我、不會注意我,總有一天再也找不到我、看不到我了嗎?不,我對自己說。事情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我不會變得沒有人能夠看見的。我不會讓自己徹底隱形,從此消失掉。 
  「他瘋了,」我憂慮地說,「這是個完全精神失常的人。」 
  「別擔心,你不會有任何危險的。我們會派人跟你在一起。 
  你不用抓住他,只要找到他的線索就行。「 
  「我並不為這一點犯愁。」 
  「我們會抓住他的,」警察說,「他再也不能殺人了。」 
  「我也不是為這個而擔憂。」我又說。 
  「那你到底還在為什麼擔心?」 
  我用目光將周圍的人掃視了一遍,不願意讓他們瞭解我真正擔憂的那件事情,「我不知道。」我撒了個謊。 
    
第46章 教堂謀殺

  一個小時以後,他又來襲擊了一次,在教堂裡殺死了特迪。 
  霍華德。主教大人拖著劃開了一道大口子的身體在聖壇上垂死掙扎了很久,就像一條腹部被刨開的魚似的胡亂撲騰了一氣,直到死神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他的生命。 
    
第47章 再次隱形

  城市的氣氛突然在一夜之間徹底改變了。每個人都變得恐慌不安,神經幾乎緊張到了崩潰的邊緣。我感到好像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亞那種晝伏夜出的日子裡。湯普森城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系列殺人案。儘管存在著一定的犯罪率,強姦罪和家庭暴力始終保持著全國的平均水平,但是目前這種情況卻從來沒有發生過。當警方根據我的描述發出的通緝令刊登在各種報紙上、並在湯普森電視台播出以後,恐懼的驟風席捲了整個城市,連任何一件小丑服裝都會引起人們的萬分恐懼。一個受到了被冷落者們冷落的瘋子,在這座被冷落者們聚集的城市裡重新上演了受冷落者自發殺死自己的老闆的悲劇,這個事實令所有人都感到了震驚。甚至連簡都感到了害怕,她現在臨睡前總要將一根壘球律放在身邊。 
  然而……然而無論我怎樣努力,我跟別人一樣找不到那個殺人的瘋子。我曾經看見過他,我知道他是個十分危險的人物,但是令我煩惱的並不因為他是個殺人兇手。 
  令我煩惱的是,為什麼別人都看不到他,而我卻能夠看到他。 
  「你差點兒就要成功了。」 
  也許不僅在自動化界面公司和加州大學,也許我的整個一生都注定要受到人們的冷落。我能夠容忍這個結論。我能接受自己不同於恐怖主義者的事實。但是我卻不能接受自己不同於其他被冷落者的事實。 
  我的情況正在變得日益糟糕起來。 
  第二天我剛一上班便注意到,平日向我點頭微笑、招手致意的市政廳同事們今天卻個個變得毫無表情。這種情況持續有多久了?難道說我早已蛻變成為了隱形人,而自己卻始終沒有意識到? 
  我試圖回憶我跟同事、朋友們談論過的話題。難道比起我跟其他人的話題更枯燥更乏味嗎?我在自己的城市比在別的地方更容易遭到忽視嗎?受冷落的感覺又一次回到了我的心中。 
  我想,也許並不是因為我受到了冷落才變得如此平庸;恰恰相反,正是由於我的個性太平庸才使我受到了人們的冷落。因此,眼前的一切其實都是由我自己所造成的。假如我能做些事情,例如改變我的行為方式或者個性,也許還來得及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 
  我從計劃部臨時被調到了警察局。我在這裡沒有被人忽視的感覺。在市長和局長的眼裡,我成了重要的破案人員,他們把我當成了阿加沙。克裡絲蒂小說中的男主角——著名的比利時大偵探赫爾克裡。波洛。 
  惟一的問題是,這一案件至今沒有任何進展。我們沒有想出任何一個辦法,能使我們盡快抓住這個精神失常的傢伙。我只能在城裡到處搜尋,兩名偵探緊緊跟在我身後,試圖在大街上某個地方碰巧看到他。整整過去了一個星期,我每天在辦公室。 
  商店、購物中心等處轉來轉去,我的目光努力搜尋著每一個跟小丑外形相似的人。我和巡警們開著汽車在周圍的街道上沒完沒了地尋找那個傢伙的蹤影。我查閱了一本又一本罪犯的照片。 
  結果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我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了。當我走大街上時,我發現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注意到我了。在我最初發現自己又一次受到冷落的時候,當時的感覺簡直糟透了。我想起了保羅。當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赤裸著身體,瘋狂地、聲嘶力竭地對著行人狂呼亂叫。難道那個小丑遇到了跟他同樣的情況嗎?難道殺人只是他處於無法忍受的孤獨和壓力下的一種宣洩嗎? 
  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嗎? 
  「你差點兒就要成功了。」 
  我知道我正在向那種類型的人轉變。我的恐懼從來沒有對簡流露過。我很清楚,這件事情絕對不應該告訴她。儘管我應該跟她分擔一切,共同面對所有的困難,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我不能把這個情況告訴她。她可能比我還要驚慌。如果我非下地獄不可,就讓我一個人去。我不想拉著她一起去。 
  可是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她。我克制不住地想這樣做。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 
  我告訴她說,我親眼目睹了謀殺的全過程,而且我是誰一看到殺人犯的人。但是我沒有告訴她其中的原因。我沒有告訴她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 
  那個星期裡,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一件事情就是我跟史蒂夫的會面。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名很成熟的陸軍中尉,局長讓他負責協調市政廳的安全。為了防備殺人犯再一次襲擊上一次的犯罪現場,按照局長的要求,辦公大樓中無論什麼地方發生情況,警察必須在十秒鐘以內做出反應。他估計用這種快速反應的辦法一定能夠當場抓獲罪犯。 
  史蒂夫受命去完成這項任務,他跟我談了一次,希望盡可能準確無誤地確定,第一,罪犯從電梯步行到雷的辦公桌所需要的時間,第二,辦公室的人為什麼會對他視而不見,以及第三,他被發現之後又怎麼會迅速消失,等等。星期四,他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跟我通了一個電話,絲毫不帶任何開玩笑的意味。他請求午餐前在計劃部跟我見面。我整個上午的時光都在大街上跟巡警們一起搜索,到11點半鐘,我準時回到了辦公大樓。史蒂夫已經在等我了。然而他居然沒有認出我。 
  我當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儘管又花了幾分鐘時間以便得到最後的確認。 
  他竟會不知道我是誰。 
  我們一起在恐怖組織中呆了那麼久,我們不僅是夥伴、朋友,而且還親如兄弟,可是他居然想不起來我是誰。他以為我們是第一次見面,而我只是市政廳裡的一個普通的無名之輩,一名小官僚。當他表現出根本不認識我的樣子時,我甚至沒有勇氣告訴他,我們曾經有多麼親密。我想告訴他,提醒他,並且激發他的回憶,可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他直到離開時也沒有意識到他一直是跟誰在一起。 
  謀殺案再也沒有發生。沒有武力襲擊,甚至連一點兒類似的跡象都沒有。警察局逐漸對我失去了興趣,我又回到了市政廳。他們要我保持高度警惕,有可疑情況隨時向他們匯報,之後便很快將我忘在了腦後。我返回計劃處一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沒有人對此發表任何評論。 
  我回到計劃處後又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我看到市長穿過大堂向我走來。我向他招了招手,「那件案子進行得怎樣了?」 
  我問道,「有什麼新線索嗎?」 
  他的目光雖然看著我,卻什麼也沒有對我說,逕直從我身邊走過,絲毫沒有停住腳步的意思。他繼續向遠處走去,終於離開了我的視野。 
    
第48章 迅速蛻變

  第二天早晨當我醒來時,我忽然發現,我們的臥室外面又長出了一棵新樹。 
  我在窗前注視著,胸口有一種被緊緊扼住的感覺。這棵樹不像那些種在我們庭院裡的棕桐樹。它很像是聖經中描寫的那種桑樹,並且遠遠比我們的房子要大得多,深深地植根於草坪的中央。 
  這棵奇怪的樹居然長著紫色的樹葉。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代表著什麼樣的含義。我只知道,我頓時被它嚇得魂飛魄散。我站在窗口,目光始終注視著這棵樹。正在這時,公寓的大門打開了,簡沿著草坪向人行道走去,從地上揀起了一捆報紙後,穿過那棵大樹,又走進了家門。 
  難道我的視覺產生了幻象嗎?不,那棵樹如此清晰和真切,它就長在那裡,這決不可能僅僅是個幻象。 
  難道我瘋了不成?有這種可能。但是我並不這樣認為。 
  哦,你將會看到一幅怎樣的圖景…… 
  我迅速穿上牛仔褲,匆忙跑出了房間。那棵大樹仍然長在那裡,它如此高大,顏色又如此鮮艷。我伸出一隻手摸了摸。 
  我的手穿過了樹幹。 
  我什麼也沒有摸到。沒有溫度感。它既不冷,又不熱。也沒有空氣的對流。好像這棵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集中了全身的勇氣走上前去。它看上去是有形的,既不是透明的,也不是半透明的。走近大樹之後我只看到了一片黑色。我應該已經走到了樹幹裡面,可是我卻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活見鬼,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站在那裡,目光停留在紫色的樹葉上。 
  「你在幹什麼?」簡在廚房裡大聲地問道。 
  我回頭看著她。她正從敞開的窗口迷惑不解地注視著我,我想,她一定會認為我的舉丘愚蠢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繞著樹轉了一圈,然後穿過草坪走進了大門。我回到了廚房,她正在那裡忙忙碌碌地為調製果醬做準備。 
  「你在外面幹什麼呢?」 
  「我在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搖搖頭,「其實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她停止了攪拌,觀察著我,「自從發生那起謀殺案之後,你的行為變得有些古怪了。你沒事吧?」 
  我點了點頭,「我很好。」 
  「你知道嗎,有很多目睹了暴力行為的人,甚至包括有些警察在內,必須去找專家咨詢,解決感情方面的困惑。」 
  「我沒事。」我說。 
  「別鑽牛角尖了。我實在為你擔心。」 
  「我真的很好。」 
  「我——」 
  「我真的很好。」 
  她看著我,掉轉了目光,繼續攪拌果醬。 
  早餐之後,那棵大樹依然長在那裡,我洗完操之後它還在那裡。簡想去商店買一些晚餐用的水果,我痛快地提出替她跑一趟。她說好吧,正好家裡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她把所有要買的東西寫在一張紙上遞給了我,我駕車離去了。 
  我假裝所有的事情都很正常,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但是我在公園裡又看到了一些紫色的大樹,在緬因大街的馬路中間也長著一些紅色、藍色、黑色的灌木叢;我還看到一條銀色的小溪從蒙哥馬利城堡的停車場中間流過。顯然昨天夜晚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事情果然在我身上發生了。 
  然而卻沒有人注意到任何一點跡象。 
  簡讓我去她喜歡的一家超市,她覺得那裡的商品比別處的更好一些。我在超市裡面又看見了另一棵大樹,跟我家院子裡的那一棵十分相似,它是從肉製品櫃檯上長出來的,樹枝從櫃檯一直往上延伸,穿過了天花板。 
  當我在超市裡靜靜地觀察著這棵巨樹時,我周圍的顧客們熙來攘往地選購著商品。這種生活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我再也不能繼續假裝著自己是一個正常人了。在我的生活環境中到處都充滿著灌木叢生的幻象,這個奇怪現象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 
  難道那個殺人犯也遇到了跟我同樣的情況嗎? 
  我迅速拿起挑好的食品,匆忙回到了家中。我發現簡正在廚房擦洗地板,便把食品袋放在餐桌上,退出了廚房。我對她說,「出事了。」 
  她吃驚地抬起頭來,「希望你能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舔了舔嘴唇,「我……我能看到恐怖主義者看不到的東西,」我說。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希望從裡面看到某種默許或者暗示,但那裡面什麼也沒有,「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她輕聲地說。 
  「你往窗外看。」我指著窗口,「你看見那棵樹了嗎?就是長著紫色樹葉的那一棵。」 
  她又搖了搖頭,「不,」她仍然輕聲地說,「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難道她以為我瘋了嗎? 
  「跟我來。」我帶她來到了庭院,站在距離大樹不遠的地方,「你什麼也沒有看到嗎?」 
  「是的。」 
  我拉著她的手,一起走到了大樹的主幹旁,「還是什麼也看不到嗎?」 
  她點了點頭。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已經蛻變了,我的外形已經消失。」 
  我悲哀地說。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我告訴她有關那個小丑的事情,關於警察,關於史蒂夫不認識我,拉爾夫沒有看見我,以及辦公室的同事們對我視而不見的事實。我還把今天我去商店的路上看到了大樹、灌木叢以及小溪的事情統統都告訴了她。我說完之後,她沉默了良久。我在她眼睛裡看到了淚水。 
  「我沒有瘋。」我對她說。 
  「我並沒有那樣想。」 
  「那你為什麼——?」 
  「我不想失去你。」 
  我緊緊地摟住了她,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失聲痛哭起來。我頓時熱淚盈眶,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哦,上帝!難道我們又要分離?難道我命中注定要跟她分道揚鑣嗎? 
  我鬆開她,托起她的下巴,注視著她的目光,直到她的眼睛看著我,「你能看見我嗎?」我問。 
  「是的。」她吸了幾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我是不是……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也許不像以前那樣瞭解我了吧?你還能記得我住在這裡嗎?」 
  她搖了搖頭,又開始哭了起來。 
  我擁抱著她。她的話使我稍稍放心了一些。可是我很清楚,這種狀況維持不了多久。她愛我,對她來說我很重要,因此我才能夠在她的意識中多保留一段時間。可是我終究是要蛻變的。這種事遲早是會發生的,而且是無法避免的,我將最終從她的視覺中徹底消失掉,會在人們的視線之外神出鬼沒。也許有一天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她會渾然不知;當我坐在長沙發上時,她會走過我的身旁,喊著我的名字,我雖然回答了她,她卻斷然聽不到。 
  這種事情一旦發生,我一定會自殺。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們去找人,」她說,「可以去找醫生。總會有什麼人能夠幫助我們改變這種狀況。」 
  我看著她,「怎麼改變?」我問道,「你認為有辦法讓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要發生嗎?難道大家就喜歡住在這座城市裡嗎?莫非人們都不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嗎?我的天!」 
  「別對我大聲嚷嚷。我只是在想——」 
  「不,別那樣想。你不能那樣想。」 
  「我並不是說他們真的能夠改變現狀,但是我想他們也許能夠使蛻變的速度逐漸減慢,甚至最終停止下來。我想——」她淚眼汪汪地跑掉了,穿過草坪回到了家裡。 
  我追了過去,在廚房裡找到了她,「真抱歉,」我擁抱著她,吻著她的前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 
  她擁抱著我,「我愛你。」她說。 
  「我也愛你。」 
  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兩個人都沉默不語,緊緊地互相依偎在一起,好像她的擁抱可以把我留住,使我不至於繼續蛻變下去。 
  「那天晚上我給詹姆斯打了個電話,我想跟他談一談,告訴他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我想,知道這事的人越多,消息傳播得越廣泛,挽回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鈴聲響了第四遍時他才拿起了電話,「喂?」 
  「詹姆斯!」我說,「是我!」 
  「喂?」 
  「詹姆斯?」 
  「是誰打電話?」 
  他顯然聽不見我的聲音。 
  「詹姆斯!」 
  「喂?」他被激怒了,「有人嗎?」 
  我掛斷了電話。 
  自從菲利普出發攻打白宮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跟他見過面。他回來以後我也沒有聽到過任何有關他的消息。但是我希望並且需要跟他談一談。假如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能夠瞭解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假如真的有人能夠為我做些什麼的話,這個人只能是菲利普。他的心智可能有些不正常,但是與此同時,他在我所認識的人中也是最有能力、最有抱負和理想的人,我對於跟他取得聯繫雖然持保留態度,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做。 
  我尋找他的惟一目的就是,希望他還能夠看得見我。 
  我從市政廳的電腦裡查到了他的下落。我終於在破敗不堪的城西某處找到了他,他住在一套狹窄不堪的一居室住宅裡。 
  在這個荒涼而又人煙稀少的地方,極少能夠看到那種竭力從外觀上顯示出自己區別於他人的、有獨特個性的複式公寓。這裡的住宅並不醒目,無法引起人們的注意,整個地區看上去都不具有任何特色。我經過了三個人口才找到他所在的那幢公寓大樓。 
  到達他的住處之後,我把車停在了大街上,在車裡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試圖聚集起足夠的勇氣,以便敲響他的房門。簡想跟我一起來,我沒有同意,我告訴她說我跟菲利普曾經親如兄弟,我一個人去效果會更好一些。現在我卻後悔沒有讓她跟我一起來。我至少應該事先給菲利普打個電話,告訴他說我想見他。 
  我走出了汽車,向176號公寓走去。我知道如果我繼續猶豫下去,很可能會說服自己取消這次見面。因此我強迫自己走到公寓門口,按響了門鈴。 
  房門打開了,我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嘴巴乾澀得幾乎冒火。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菲利普站在房門口。 
  我的恐懼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陌生而又沉重的失落感。門廊裡,站在我面前的這個菲利普已經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人了,既不是那個野心勃勃、收留我成為恐怖組織成員、帶領大家從事各種冒險活動、承擔著重大責任的領導者,也不是那個在暴風雨之夜被瘋狂的幻覺所困擾的精神崩潰者,甚至也不是那個想當英雄卻從華盛頓大敗而歸的失敗者。我面前的這個菲利普是一個平庸而可憐的傢伙。這是個再合適不過的評價。 
  過去他曾經是個勇往直前、敢說敢干、魅力四射的冒險家,現在看上去卻無精打采,面如紙灰,一副毫無個性的樣子。他的目光已經不再那樣炯炯有神,他性格中閃爍的火花似乎已經熄滅,顯然他的精力已經徹底耗盡了,他比我最後一次見到時蒼老了許多。菲利普已經變成了一名湯普森城的無名之輩,這使他很難過。我看得出來。 
  我試圖不讓自己臉上流露出吃驚的樣子,「嗨,菲利普,」我說,「好久不見了。」 
  「是戴維,」他疲憊不堪地說,「我的真實姓名是戴維。我只是把自己叫做菲利普而已。」 
  我不叫戴維!我叫菲利普! 
  「哦。」我點點頭。好像贊成了他的說法,但是我沒有任何理由贊成他。我們互相對視著,相互研究著對方。他看見了我,我明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確注意到了我,沒有忽視我的存在。但是這一點給我帶來的安慰太微不足道了。我真後海來到了這裡。 
  他沒有邀請我送他的房間,我們站在門廊裡談話,「說吧,你想怎樣廣他問道,」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想直接切入正題,那樣顯得太唐突,但是我不知道跟他說些什麼好,於是便神經質地清了清嗓子,「我結婚了。你還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簡嗎?我們在這裡相遇了。她也受到了冷落。」 
  「那又怎樣?」 
  我看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說,「有些事情不大對頭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我不放,似乎在試探我說的是不是真話,他想考驗我。我大概是通過了他的考驗,因為他慢慢地點了點頭。他離開門廊,向房間裡走去,「進來吧,」他對我說,「我們談一談。」 
  他的房間裡依然有他的老房子裡那種老奶奶的氣息。我跟隨他走進狹小的客廳,坐在長沙發上,觀看著牆上的一幅畫著湖水的廉價油畫,感到有些毛骨諫然。「想喝點兒什麼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他走進廚房,拿來了一些啤酒,並打開了罐口,放在我面前。我向他表示了感謝。 
  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特意來這裡想對他說的那些話應該怎樣開頭,「你還能經常見到其他恐怖組織成員嗎?」我問道。 
  他搖了搖頭。 
  「喬最近怎麼樣了?你聽到他的消息了嗎?」 
  「我想他早已完成了過渡期。他肯定已經不再是個被冷落者了。」 
  不再是個被冷落者了。 
  這可能嗎?當然可能了!我就是個例子。我聯想到了我自己以及我的現狀,不禁打了個寒噤。 
  「情況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他說,「可能會向正面發展,也可能會向反面發展。」他不歇氣地灌了一通啤酒,「而我們正在向反面發展。」 
  我猛地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事情正是如此。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找我。其實我早已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情。我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從沙發上坐起身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正在蛻變。」 
  我的恐懼中伴隨有一絲安慰。我如同又發現了新的被冷落者那樣感到了驚恐,同時也感到放心,因為我不必獨自面對這一悲慘的結局了。菲利普又跟我站在一起了。 
  「再也沒有人看到我了。」我說。 
  他淒慘地笑了笑,「跟我談談吧。」 
  我看著他那毫無個性的神態和那身平庸的服裝,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也笑了,突然間我們好像又回到了昔日的歲月,瑪利還沒有遇到我們,家庭樂園的事件還沒有發生,我們也還沒有到過棕潤泉;我們好像在他的老公寓裡,仍然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兄弟和朋友。堅冰已經融化,我們開始聊了起來。他告訴我說,自從白宮的慘敗之後,他便開始迅速蛻變,後來就長達幾個月地在這套公寓裡隱居起來。我告訴他我跟簡的生活,關於殺人犯的情況,以及我是怎樣發現我又跟過去一樣變成了一名受冷落者。 
  我拿起了一罐啤酒,「而且……我還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我說。 
  「什麼奇怪的東西?」 
  「你往那兒看,『哦用手指著窗外,」我看見那裡有一片紅色的草地,遠處還有一棵黑色的大樹,樹葉和樹枝都很像仙人掌。「 
  「我也看見了。」菲利普說。 
  「真的嗎?」 
  他悲哀地點了點頭,「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你們。我不想讓你們恐慌。我不能斷定你們將會發展到我這個地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儘管我有一些理論,但它們畢竟不過是理論而已。」 
  我看著他,「你認為我們有可能改變目前這種狀態嗎?會不會永遠蛻變下去,直至消失?」 
  他看著窗外的紅色草坪和黑色仙人掌,「我認為什麼也改變不了,」他低聲說,「我覺得我們已經無藥可救了。」 
    
第49章 看不見的肉搏戰

  星期四,殺手再一次襲擊了我們。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去上班,可是我仍然去了。其實我完全可以像在自動化界面公司時那樣沒有必要露面。我可能會這樣做。或許我應該這樣做,在已經不太多的時間裡盡可能跟簡廝守在一起。但是我每天早晨照舊上好鐘錶,照例去市政廳上班。 
  星期四,那個殺手又回到了以前的犯罪現場。 
  這一次他沒有穿那身小丑服裝,所以我沒有認出他來。當時我無所事事地坐在辦公桌旁,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那裡從昨天起就開始出現一些粉紅色的石頭,上面長著花草樹木。我在心裡成千上萬遍地想著,假如簡有一天真的看不見我了,我該怎麼辦。正在這時,電梯門打開了。他從裡面走了出來。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走過了大堂,向前台走去,他的舉止中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但是我並沒有往心裡去。 
  突然空氣變得凝重起來。我聽到自己的牙齒在打戰。 
  我警覺地站起身,我突然開始注意剛走出電梯的那個人。 
  他走路的姿勢太眼熟了。是小丑。他又回來了。 
  他從後面摔倒了我。 
  我被他扼住了喉嚨,眨眼間我看見了金屬小刀在我眼前一晃,我還沒有來得及清醒地意識到該怎樣做和為什麼要做時,直覺已經迫使我飛快地閃到了一旁,同時突然跳了起來,不僅殺手的刀子沒有碰到我,而且他還被我撂倒在地上。他含混不清地哼哼著,用手砸著地板,指我喉嚨的那隻手早已鬆開了。我翻身站起身來,從辦公桌上抄起了一把剪刀。 
  他還跟以前一樣瘋狂。當他衝我咧嘴一笑,向我揮舞著刀子時,我感到他的面孔似乎分裂成了好幾塊,「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你這狗娘養的。我在大街上看見你了。」 
  我靠在辦公桌上,跟他隔桌相望。我實在不喜歡他看人時的樣子。他是個禿子,人過中年,天生長著一隻小丑式的鼻子。 
  他的游移不定的性格中流露出某種混亂的東西,當他臉上化了裝的時候神智會顯得更加正常一些。 
  「我希望你別過來,」他說,「你不能過來。」他站在地板上的一片低矮的藍色灌木叢中,他的雙腳弄亂了樹葉,並不斷地碰落在地板上。 
  他能夠碰到這些幻境中的東西。 
  他突然一躍而起,撲向辦公桌另一側,用刀鋒向我腹部紮了過來。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沒有刺中我,不過很快便調整了一下姿勢。我乘機躲到一旁,用剪刀向他捅去。我劃破了他的臉,並在他臉上戳了一個洞。他疼痛難忍,憤怒得破口大罵起來,原來已經扭曲的面部變得更加不堪入目。我拔出剪刀,向下挪動了一些,對準胸口的中心部位刺了進去。我能感到刀尖碰在胸骨上的感覺,隨後便有一股暖流從胸腔裡噴湧而出,沾滿了我的雙手。我拔出剪刀,又向他的腹部扎去。 
  我抽身站了起來。 
  他不再尖叫,只是發不出聲音地抽泣著,身體抽搐了一下,從辦公桌邊翻倒在地板上。市政廳地板上和剛剛出現的桔黃色草坪上灑滿了鮮血。他因為失血過多而面如紙灰,好像已經沒有了生氣。 
  我祈禱上帝,讓他快點兒死掉。 
  整個事件就在所有的同事以及櫃檯前兩個辦事人員眼皮底下發生著,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們。在我們周圍,計劃部的日常工作像往日那樣有序地進行著。 
  一位打算複印文件的秘書踩到了一灘鮮血,她既沒有看到它,也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殺手看著我,眼睛已經開始變得透明,「你……」他剛要開始說,聲音便減弱下去了。他突然站起來,走過另一張辦公桌——他穿越了牆壁。 
  我傻眼了。我能看見辦公桌後面的牆壁,但是我突然看到牆後面也長著草坪,從我腳下一直延伸到遠方。我撲向前去,試圖追上他,但是儘管我能看見殺手離開的路徑,等我跑到那裡時卻什麼也沒有了。我並沒有置身於草坪之中,「咯」地一聲,我碰到了堅硬的水泥石灰牆面,腦袋碰得很疼。 
  我踉踉蹌蹌地回到辦公桌前,透過透明的牆壁,注視著傷痕纍纍、血跡斑斑、泣不成聲的殺手一瘸一拐地走在傾斜的小路上,穿過橘黃色的草坪,漸漸消失在紫色的樹叢中。 
    
第50章 手刃頑凶

  噩夢已經結束,卻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我單槍匹馬拯救了整個湯普森城,使它從此擺脫了無休無止的系列殺手的煩擾。 
  簡是誰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我想告訴拉爾夫,也曾試圖告訴警察局長,但是他們都看不見我。我甚至還發出了若干封匿名信,寄給市長、警察局長、新聞媒體,以及所有那些能夠把消息傳播出去的人。可是依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官方仍在繼續著他們那沒完沒了地、盲目地尋找殺手的行動。 
  第二個星期,我拉上了窗簾,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只有要吃飯和去衛生間時才出來。我的煩惱並非由於我沒有得到社會的承認,也不是由於我又殺了一個人。 
  是由於……另一個世界的侵入。 
  原因正是如此。另一個世界。現在我知道了。我越來越經常地看到陌生的地平線,不屬於地球的沙D域的植物物種、地質結構、顏色搭配。我不知道它們是否屬於跟我們分享同一個維度空間的另一維度的一部分,或者還有什麼別的解釋,但是我知道,這個另外的世界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密集地入侵了我的生存空間。即使我把自己鎖在臥室裡也於事無補,因為地毯越來越經常地變成了一片橘黃色的草坪,牆壁也不再是白色的水泥石灰,而是變成了透明的窗戶,通過它可以透視到奇妙的景色,從頭頂的天花板上看到,棕色的雲彩飄浮在金色的天空。我早該離開簡,獨自一個人生活了,可是我沒有。我試圖跟這些幻象或者具象、或者管它叫什麼名字的東西做鬥爭,但是我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離開簡了。我會跟簡更加親密,把我看到的一切、感覺到的一切通通都告訴她,而且似乎只要我跟她在一起,另一個世界的侵入就會有所退卻。 
  星期天,我看到了那個怪物。 
  到目前為止,我所能夠透視到的另一個世界還僅限於植物。 
  岩石和大自然,從來沒有涉及到動物的領域。星期天早上一覺醒來,當我拉開窗簾向外看時,我突然看到,橘黃色的草坪上有一隻怪物在盯著我看。當我看到它時,它開始沿著繁茂的草叢移動起來,外表就像一隻巨大無比的蜘蛛,足有一匹馬那麼大。 
  雖然相距很遠,我仍能看到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神情。它那只長著長毛的嘴大張著,發出嚇人的絲絲聲。我立即放下窗簾,離開了窗口。我不知道那怪物在說些什麼,也不想知道,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繼續觀察下去,我一定會弄明白它究竟說的是什麼。 
  我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那天我又去了一趟菲利普的家。簡要跟我一起去,我堅決不同意。我撒謊說菲利普看到她會很不自在,他希望我們兩人談話時沒有外人。儘管她有些不情願,最後還是相信了我。其實我說的並不是實話——我確信菲利普一定會願意看到她,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不希望她跟菲利普見面。不過我對她說的這些謊話其實並無惡意。 
  當我離他的公寓還有一段距離時,他已經開了門。他的變化使我大吃一驚。我上次見到他至今不過兩周,但是他卻憔懷了許多。從外表上看並沒有顯著的變化,只是……他的身上似乎缺少了一種東西。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變得麻木不仁、毫無表情,就像櫥窗裡的一尊模特,他原先那種與眾不同的獨特個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非我也變成了他這副樣子? 
  當他叫我的名字時,我似乎又看到了他那種獨特的氣質,他的聲音使我感覺到了那種曾經把我拉到他身邊來的智慧和力量。 
  我跟著他走進了房間,只見遍地都是灰塵和空酒瓶,還有許多色彩斑斕的植物。我吃驚地看著他,「你能觸摸到那些東西嗎?」 
  他點點頭。 
  我順手從咖啡桌上拿起了一根藍色的樹枝,用手輕輕摸了一遍,心裡頓時感到異常輕鬆。 
  「你很快就會發展到我這一步的。」他傷感地說。 
  那個小丑對我說,你差一點就要成功了。 
  我點了點頭,望著地板上那些遭到破壞的奇花異草,清了清嗓子說,「你還能感覺到那種奇怪的……」說了一半我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我想說什麼,「那是最後一次。自從恐怖組織解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過那種直覺了。」 
  「你再也沒有殺過人嗎?」 
  他笑了笑,「沒有。」 
  我曾經在沙塵暴發生的夜晚去鄰居家裡尋找過菲利普,當時他正在那裡濫殺無辜。從那以後我便始終被一個問題困擾著,我覺得現在必須問清楚了,「那天晚上你在跟誰說話?」我問道。 
  「我認為是上帝。」 
  「你認為?」 
  「就是那個不停地叫我『菲利普』的聲音。甚至當我還不知道自己受到冷落之前,我就在夢裡聽到過它的聲音。它告訴我,我的名字應該叫菲利普,它還要我把所有的恐怖主義者組織到~起。另外它還告訴我一些其他事情。」 
  「是你的直覺嗎?」 
  他點點頭,「我曾經在夢裡見到過它。當時我被嚇壞了,因為它就藏在樹蔭底下。它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看著遠方,「不,這樣說還不夠準確,應該說,它使我內心充滿了恐懼。我確實認為那聲音來自上帝。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像是一派胡言。」 
  「現在你怎樣想?」 
  「現在?假如從另一個維度空間來看的話,現在我認為它可能是某種存在物。」 
  另一個維度空間。 
  看著窗外那片覆蓋了整個街道的紫色森林,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他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了,「我想我真的看見過一次。那次不是在夢裡,而是在我的窗外。」 
  我不想知道他究竟看見了什麼,或者他認為自己看見了什麼,可是我知道他的確想告訴我。 
  「那東西就藏在樹蔭下面,外形酷似蜘蛛,個頭卻像駱駝一般大。我能看見它的眼睛、眉毛、牙齒、毛髮和蹄子。而且它認識我。」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甚至不敢往窗外看了。 
  「我經常在想,我們都是被上帝選中的人,」菲利普說道,「我們之所以離上帝最近,是因為我們實在太平庸了。我喜歡平庸,我認為平庸就是完美。這就是上帝想要創造的人。人類具有進化和蛻變的潛能,但只有我們這些平庸之輩才擁有完美,才能得到上帝的慈悲。」 
  「但是,」他看著窗外說,「現在我卻在想,我們更能夠接受來自於它那裡的心靈感應以及各種信息、現象。」他轉過身來看著我,「你聽說過古希臘神話中那只人身羊蹄、頭上長角的畜牧之神『潘』的故事嗎?」 
  我搖搖頭。 
  「那是一個與異度空間神秘接觸的恐怖故事。」說著他便走到桌旁,那裡堆著許多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他從其中挑出一本,遞了給我,「就是這一本,你讀一讀吧。」 
  我看了一眼封面。《恐怖及超自然之力的神話》。書中有一頁是折著的,我翻開了那一頁,第一眼便看到了「希臘人身獸面神『潘』的故事——作者:阿瑟。馬欽」。 
  「你最好讀一下這一章,」他又說了一遍。 
  我看了看他,「現在嗎?」 
  「只需要花半個小時就可以讀完它。我可以看著電視等你讀完。」 
  「我不能。」 
  「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眨了眨眼睛,「跟你談話。」 
  「談些什麼?」 
  「關於……」 
  「關於你看到的一些東西嗎?莫非你看到了剛才我所描述的那些東西嗎?」 
  我搖了搖頭。 
  「那麼,你一定看到了一些類似蜘蛛的東西。」 
  我看著他,慢慢地點點頭。 
  「你一定要讀一讀這個故事。」 
  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不知道一本虛構的恐怖小說對我們的境況究竟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很快便明白了。奇怪的是,書裡描寫的情形與菲利普所描述的以及我所親身經歷的一切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我感到極不舒服。一個瘋狂的科學家想出了一個從我們這個空間輸送到另一個維度空間的轉換辦法,他把一個女人送進了異度空間,儘管她最後完好無損地返回,但是卻完全瘋了。她看到了那個可怕的、在古代被稱之為人身背面神的怪物,她在那裡懷孕了,還生下了一個女兒。當女兒長大以後,能夠隨意來往於兩個空間之間,但是她在我們的空間裡變成了一名殺人狂。她勾引男人,當他們發現了她的真實面目之後便會被迫自殺。人們終於找到了她,並殺了她。 
  菲利曾用筆在許多章節中劃了線。例如,她女兒從一片草地上走過時突然消失了;當她穿梭往返於兩個空間之間的時候,在空中留下了沉重的份量。有一段話詳細描述了那種既無法用語言描述、又令人難以想像的神秘力量,它的震撼力遠非人類所能理解。故事的結局是,那個怪物——也就是那個女兒終於回到了異度空間,永遠留在了她真正的夥伴們身邊。 
  這個最後的結局使我打了個冷戰,我似乎看到瘋狂殺手帶著纍纍傷痕,狼狽不堪地向紫色的森林中逃去。對於他們來說那裡才是最安全的。 
  當我會上書時,菲利普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不感到這個故事很熟悉嗎?」 
  「它畢竟只是一個故事。」我說。 
  「但是它比人們所能想像的、甚至比作者本人所能夠瞭解的要真實得多。我們兩個人都看到了另一個空間裡的東西。」他停了一下,又說,「我曾經聽到過古希臘神話中那個人身獸面神的聲音。」 
  我看著他。我無法相信,但也不能不信。 
  「我們這些人就是異度空間的傳遞者,」他繼續說道,「我們能看到它們、聽到它們的聲音、並能夠從它們那裡獲取信息。這就是我們的使命,我們來這個空間的目的。這也是我們這個被冷落族群得以形成的原因。我們兩人可以將神秘力量傳遞給其他被冷落的人,讓他們都知道,他們可以告訴那些像喬一樣亦此亦彼、介於兩者之間的人,喬再告訴他們這個空間裡的人。」 
  「可是其他被冷落者已經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了,」我說,「而且我還記得你說過,喬已不再被冷落了嗎?」 
  他根本不理會我的反對。 
  「況且,傳遞者並不意味著我們的全部。它並不能使我們比別人更平庸,而且它跟平庸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人是單向度的。一個黑人並不僅僅是一個黑人而已,他同時還是一個男人,是某人的兒子。也許還是哥哥、丈夫或是父親;他可能喜歡快板、搖滾或者是古典音樂。他還可能是一個運動員或學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側面。沒有一個人是一維的,可以只用一個詞來描述。」他停了一下,「我們也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他。我也不知道是否願意相信他。 
  我只是覺得被忽視不應該是我生存的惟一原因,是我生命的最大特徵。但如果說我的生活完全與此無關,與我自己的個性天賦或者我們這個集體的特徵沒有任何關係的話,恐怕我也不會承認。 
  菲利普向前傾了傾,又說:「也許,這就是整個人類將來的趨向,是一切事物正在發展的趨勢。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目標,是被忽視一族演化的最終副產品。也許有一天,每個人都將能夠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穿梭。也許我們會是海倫的夥伴。」他說著指了指書。 
  我想起了那個兇手,他那明顯的瘋態,雖然確實會使人聯想到故事中的那個女兒,但我還是搖了搖頭,說:「不!」 
  「為什麼?」 
  「我們並不會進化為能夠在兩個世界或什麼的地方自由穿梭的高級的生物。我們正從這個世界退出,進入另一個。我們正在被它吞吸進去。然後,就從這裡消失。這就是進化的目的? 
  把人們從他們所愛的地方拉出去與那些可怕的蜘蛛生活在一起?我想不是。「 
  「你太鼠目寸光了。」 
  「不,我不是。」我搖了搖頭,「況且,我並不在意這些。我並不想去那裡。我甚至不想看到它。我只想和簡呆在這裡。如果你把花在想它到底怎麼回事上的時間用來想怎樣才能阻止這個過程,也許我們還會倖存。」 
  「不,我不能。」他說。 
  不,我不能。 
  我盯著菲利普,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一直都在指望他來拯救我,帶我離開這個混亂的境地。而此時,他的斷然拒絕像一把刀插到了我的心上。突然間,我發現原來他那些複雜的理論,他編的故事,一切都是為了說明我們不可能再回去了這個事實,我們是注定這樣的。我突然發現,菲利普和我一樣被那莫名的怪物嚇著了。 
  「我們打算怎麼辦呢?」我問道。 
  「沒有什麼可以做,我們無能為力。」 
  「放屁!」我使勁拍了一下咖啡桌說,「我們怎麼能束手待斃呢?」 
  菲利普看著我。不,不是菲利普,是戴維在看著我,菲利普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倦的,順從的,失魂落魄的男人,「我們會的,」他說,「我們也會的。」 
  我憤怒地站了起來,一聲也不吭地走了出來。他好像在後面說什麼,但我聽不到,也不想聽。憤怒的眼淚一瀉而下,我大步穿過樹林來到我的車旁。現在總算明白了,菲利普根本幫不了我,沒有人能幫我。我安慰自己,努力讓自己相信將會出現奇跡,在我被完全弄走之前會有人來阻止這個必然的過程,可是不行。「我開車走了,穿過湯姆森,穿過另一個世界。 
  我再也沒有回頭。 
    
第51章 愛的力量

  我堅信簡的話,努力讓自己相信折磨我的事並非不可挽回的,並非邏輯發展的必然結果,而是會隨著一根魔律的輕輕一揮或者什麼不為人知的力量的干預而煙消雲散。 
  菲利普是否也曾暗示過我這些呢?魔法?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都盡量去保持這種想法。但即使不是遺傳學的蓄意所為,而是奇異多變的魔法在起作用,總之,我的情況在一天天地變精。當我走到鏡子前時,我看到一個比我老好多的人無精打采地站在那裡。房子周圍,湯姆森在逐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橘黃色的草地,銀色的河流、粉色的岩石、紫色的樹木和馬一樣懂懂作響的蜘蛛。 
  我開始向上帝祈禱,讓那個世界消失以使我回歸正常,但他或她卻充耳不聞。 
  我們是否以被上帝拋棄? 
  和簡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感到正常的惟一時候。在她面前,另一個世界的干預會有所減少,至少在屋子裡不會受他的影響,所以,我盡可能地和簡呆在一起。我不知道這是我自己的想像還是簡真能保護我不受那些奇怪景象的影響,但我相信她,相信她是我的護身符,我的守護神,我在利用她給我的這些好處。 
  我們在想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力量……假如這是一種力量……我們怎麼樣才能駕馭它、增強它,但一切都徒勞無益,惟一能做到的就是兩個人呆在一起,希望這樣能趕走一切。 
  但實際上並不能。 
  她辭掉了工作呆在家裡陪我。這一點關係都沒有……因為在湯姆森一切都是免費的,她只需要在我們需要東西的時候去商店取一點兒回來。 
  我不想讓我們兩個只是相對而坐,等待結局的到來,整天為自己而歎息。我們不能這樣,但也不能就假裝什麼事也沒有。 
  我們要面對現實……找出最好的解決方法。 
  我們談了很多。 
  我們每天做好幾次愛。 
  我們大多數時候都是靠那些垃圾食品來度日子……熱狗。 
  漢堡包、玉米卷、空心面和奶酪……但簡決定我們應該抓緊最後的時間享受一下生活,於是她去商店拿了牛排和龍蝦,蟹肉還有魚子醬。這些東西沒有一樣對我們的口味,至少是不對我的口味,但要在最後的時刻享受一下的想法確實很吸引簡,而我也真不想給她潑冷水。 
  我們真的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爭吵上。 
  簡從商店回來的時候我正在臥室裡重看《吉裡干島》,她抱著拿著兩大袋食物,我站起來去幫她,她環現了一下屋子,喊道:「鮑勃?」 
  我的心忽地提了起來。 
  她竟然沒有看見我。 
  「我在這裡。」我喊道。 
  她放下一個袋子,朝著我的聲直跑來,我也向她跑去,我從她手裡拿過另一個袋子放在地上,然後將胳膊繞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壓住她。我把頭理在她的頭髮裡邊,淚水一湧而下,「我覺得一切都結束了,」我說,「你肯定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能行,我能看到你。」她像我抓她一樣緊緊抓住我,好像我正處在搖搖欲墜的懸崖邊緣,努力不讓我滑下去。她的聲音裡帶著恐懼,我知道,在我喊她以前,她向屋子裡掃視的幾秒鐘內,她曾經沒有看到我。 
  我將會失去她。 
  牛奶從縫隙裡流到地毯上弄翻了紙盒,可我們無暇顧及。 
  只是緊緊地抓住對方,不讓對方走開,什麼也不說,也不需要說,日色漸晚,拉長了外面橘黃色的草地。 
  半夜的時候,我被一陣呼聲驚醒,有一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聲音不高,是壓低的耳語聲,像在電影常見的那種聲音。而它更像是被距離模糊了的呼喊聲,像一個人在曠野裡向我呼喊。 
  「鮑勃!」 
  我坐起來,在我的旁邊,簡仍在熟睡,毫無知覺。 
  我推開被子,下了床,然後拉開窗簾向外看。 
  湯姆森不見了。 
  我盯著外面橘黃色的草地,那邊是一片紫色的森林。再遠一點,在視平線上是粉色的山脈,一輪黑色的太陽懶懶地掛在閃亮的金色天空上。 
  「鮑勃!」 
  聲音似乎是從樹林裡傳出來的。我朝那個方向看去,看到那些大蜘蛛的黑色影子在樹林裡移動。遠處是一個一動不動的更黑、更模糊的東西,但我能看出它是有生命的。聲音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它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鮑勃!」 
  「什麼事?」我應道。 
  「加入我們吧!」 
  我並沒有感到害怕,雖然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嚇壞,樹林裡那個黑色的東西應該早把我的魂都嚇出來了。可那聲音是那樣溫和,那樣舒服,可能是因為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等待的日於結束了,我反而感到放鬆了。 
  「來吧!」那個聲音喊道,「我們在等你!」 
  窗戶和牆都在我的面前消失了。好像在夢裡,被催眠了一樣,我穿過曾經是牆的地方,感到一股異樣的清風吹過我的頭髮,肺裡充滿了一樣的空氣。甚至溫度都不一樣了,不熱也不冷……反正是不一樣。 
  我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的心裡蕩漾著一股奇怪的幸福感,一種順其自然式的滿足持續著,雖然我的大腦很理智地給我以警告和提醒。 
  我繼續向前走去。 
  「不!」 
  是簡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充滿了無望、無助和極度痛苦的聲音利刃船穿過我心裡那種混飩的溫暖的感覺,我拍拍腦袋,轉過去看她。在那一剎那,我發現自己站在我們房子前的院子裡,而她正透過窗戶朝我喊叫,然後就又忽然回到了草地裡,看到她在無牆的房子裡呼喊,就好像被從堪薩斯來的龍捲風轟隆一聲吹倒了似的。 
  「鮑勃!」另一個聲音在叫,不再像先前那麼溫和、舒服。事實上就好像是來自樹林中那個黑色大怪物的威脅,我想朝簡和我們的臥室走去,但我的腳卻不能向那個方向移動。 
  「鮑勃!」簡大聲地喊。 
  那一幕又閃了一下,我又看到了院子,房子。 
  「簡!」我喊道。 
  「我看到你了!」她哭著喊,「我在乎你!我愛你!」 
  找不知道她怎麼會這樣喊,怎麼會想到這些,怎麼會覺得這些話會起作用,但它確實引起樹林裡一陣隆隆的聲音,我突然又恢復了行動。我轉過身朝她跑去,那個奇怪的另一個世界,開始消退,漸漸從現實裡消失,直到完全不見了,剩下我赤身裸體地站在外面的草地上,臉和手須在臥室的窗玻璃上,玻璃的另一面,是同樣失魂落魄的簡。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會這樣,但我知道是她把我從邊緣上拉了回來,是她救了我。 
  我跑到廚房門前,簡給我開了門,我們緊緊地擁抱住對方。 
  「我聽到你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就看到你出來了,在慢慢地退去。」簡哭著說,「你在消失!」 
  一切都過去了。沒有金色的天空,橘黃色的草地,也沒有紫色的樹林。只有我們的房子和湯姆森以及這裡的夜空。如果這是一部電影,那一定是她對我的愛把我拉了回來,使我沒有消失到那個世界裡去。可我知道不是這個起了作用,這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除此以外還因為她看到了我,她沒有拋棄我。 
  她還說了那句話,按照這樣的順序:「我能看到你……我在乎你……我愛你。」 
  魔法。 
  「我愛你。」她又說。 
  我們沒有被愛我們的人所拋棄。 
  我緊緊地抱著她,「我也愛你,」我說,「我也能看到你,我也在乎你,永遠在乎!」 
    
第52章 目中無人

  第二天,我出去了,但人們看不到我。完全看不到。沒有人能看到我,聽到我,我不僅僅被忽視,我根本就不存在。 
  本來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我又可以回去工作了,我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一切都會正常起來。但當我下了車走上市政府門前的台階時,我發現沒有人在看我。我送到裡邊,看到市長秘書,她卻沒看到我。我站在拉爾夫辦公室的門道裡,他對我視而不見。 
  「拉爾夫!」我喊到。 
  沒有應答。 
  我想跟他玩一下,擾亂一下他的心清,把東西移來移去讓他找不著。但這又能怎麼樣呢?我轉身走開了。我第一次發現,即使我能夠這樣做,我也不打算再回去工作了。 
  我不想再呆在這裡。 
  我不想再繼續住在湯姆森。 
  我鑽進汽車,往家裡駛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什麼?是試銷產品? 
  是人類的試驗品?這有意義嗎?能作為生於世上的合理理由嗎?也許是的,正如拉爾夫所說的,「必須要有人來做這件事。」 
  但是那個並不是我。 
  也許在湯姆森生活和工作確實讓一些被忽視的人找到了一絲使命感;也許他們確實製造出了產品,因為他們在湯姆森生活得很好;也許是為了創造工作機會才僱人去生產那些產品;也許買了那些產品的人們因此而感到幸福;也許湯姆森的被忽視的人確實因此而有了責任感。但這對我來說遠遠不夠。 
  湯姆森整個變成了又一個自動互聯公司,而我什麼都不是。 
  但我想讓自己算個人物。 
  我在房前停了下來,在那裡坐了一會兒。透過前面的窗戶,我看著簡在用吸塵器打掃臥室。一切都完蛋了。一切的一切。 
  走過的路變成了一條死胡同。恐怖分子組織也在一場血腥暴力中解散了,這個自己人的城市也突然變得和我曾努力逃離的那個一般猙獰。 
  我還能做什麼?我該去哪裡? 
  簡怎麼辦? 
  我在那裡又坐了幾分鐘,然後進去告訴簡所發生的一切。 
  我叫她去打電話叫她的朋友。 
  沒有一個人能聽到她說話。 
  我們去了市裡,在商場裡逛。沒有人能看到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我們變成了隱形人。簡把我往回拉,而我卻把她往前拉,這樣我們都滑入了一個無人的世界,被被拋棄的人拋棄了。當這一切事實都逐漸明朗起來時,簡變得越來越沉默。 
  「我實在不明白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她對我說。 
  「我也是。」我說,「我想那一部分已經結束了。」 
  「那我們就這樣被困在這裡。」 
  我點點頭。 
  她突然扔掉錢包,拉開了襯衫。 
  「你在幹什麼?」我問。 
  她解開胸罩,踢掉鞋子,拉開拉鏈把褲子脫了下來。 
  「住手,別胡鬧了!」我開始有點兒害怕了。 
  「怕什麼。沒有人能看到我。」 
  她把短褲也脫掉了。 
  「簡!」 
  「來呀!來跟我做愛!」 
  她就那樣赤裸裸地站在商店中央,喊著淫穢的髒話,但沒有一個人看她,根本就沒有人注意。我從內衣店裡拿了一件睡袍搭在她的肩膀上,領她出了商店,回到車裡。 
  然後帶她回家。 
    
第53章 再次遷徙

  她在床上呆了兩天。開始時,我很擔心她會走不出來。我沒想到她會做如此反應,這確實使我有點害怕。但在第三天早上,她比我先醒了,當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弄早飯了。 
  「暫時神經錯亂。」我走進廚房時,她睡眼朦朧地對我說。 
  我坐在桌前,倒了一杯橘子汁,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是你第一次發現自已被拋棄時的反應嗎?」 
  「不,只是這一次。我想是遲延的壓抑綜合症。是早已經儲存起來的。」 
  「可你現在已經好了?」 
  「是的,現在沒事了」 
  我看著她:「那我們怎麼辦呢?」 
  「你想幹什麼呢?」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根本不受任何束縛,我們在這裡沒有什麼可牽掛的。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我們可以自由地選擇想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說。 
  她走到桌前,手裡拿著煎鍋,往我盤子裡放了兩個雞蛋,「我不想再呆在這裡了,」她說:「一萬個不想。」 
  「我也一樣。」我看著她,「你覺得我們去哪裡好呢?」 
  她很害羞地笑了笑說:「去海灘?」 
  我點點頭,笑著說:「就海灘了。」 
  那天下午,簡在收拾行李,我給菲利普打了個電話。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那裡,是否已經去了那個世界。我也不知道他能否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的存在。但可巧他還在,並且能聽到我說話,他答應我馬上過來。我告訴了他我們家的地址。 
  15分鐘後他就來了,看上去臉色更加蒼白,比最後一次見他更加精疲力竭的樣子。但我還能看到他,簡也能看到他,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當我介紹我的朋友和我的妻子互相認識的時候,我還是感到很溫暖,很幸福。 
  他晚上沒有走,跟我們在一起。 
  晚飯的時候,我告訴他所發生的一切,我所看到的和簡所做的一切。 
  他點點頭說:「所以你認為是別人的認可使我們能夠呆在這裡,是嗎?」 
  「很有可能。」 
  「那我為什麼還在這裡?」 
  「因為我認識你,」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因為我瞭解你,我在意你,我愛你。」 
  他咧嘴笑了一下說:「值得一試,哦?」 
  「不會有害的。」 
  「那你走了怎麼辦呢?」 
  我無語。 
  他笑了,說:「別擔心,我並不是企求你們的邀請。」 
  「不是這樣的。」我急著解釋。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事實上,我一直都在想邀他跟我們一塊兒走,只是覺得應先和簡商量一下。 
  「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呢?」簡問道。我看著她,點頭表示感謝。 
  他搖搖頭說:「這裡是我的歸宿,這裡有我的人。」 
  「但是……」 
  「沒有但是。我想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去戰勝一切攻擊。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找不存在。「我笑了笑,點點頭,但還是很擔心。 
  第二天早上,菲利普幫我裝車,簡把房間收拾整潔了,她不想給下一個房客留下一個亂糟糟的房間。 
  「你確信不帶走那些傢俱嗎?」我問她,「哪裡都有托運車的。」 
  她搖搖頭說:「壞。」 
  一切都準備好了。 
  簡上了車,扣上安全帶。我轉向菲利普,儘管我們有不同之處,有不同的看法,儘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但現在要說再見了,心裡真的好難過。我們在一起相處了那麼長時間,好也好,歹也罷,這段經歷已經使我們之間建立了永遠拉不斷的關係。我看著他,他那曾經鋒利而今已變得漠然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跟我們一起走吧!」我說。 
  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會在繼續消退了。我正往回走呢!再過幾個星期,我會變得比以前更強大。別擔心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真的。我太瞭解他了。 
  「你們準備去哪裡?」他問,「回到帕姆斯普瑞嗎?你可以再招一些新的恐怖分子。」 
  「那不是我。」我說,然後指了指周圍,「這裡也不屬於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這是我先要解決的問題。但你呆在這裡,你可以再組織起恐怖分子,為我們的人民而戰鬥,恪守你的信仰。」 
  「我會的。」他說,聲音很微弱,「保重!」 
  我想哭,一滴淚水來不及擦掉而滾了下來。我看著菲利普,衝動之下,很快地擁抱了他一下說:「你要保重!」 
  「好!」 
  我進了車。 
  「再見!」他對簡說,「我和你相處不長,但我覺得似乎早認識你。我們一起流浪的日子裡,鮑勃除了說你什麼也不幹。他非常愛你。」 
  她笑了笑說:「我知道。」 
  他們握手道別。 
  我發動了汽車,倒出了駕駛道。我朝菲利普看去,他正微笑著揮手。 
  我也向他揮手。 
  「再見!」我又一次說道。 
  我們的車往前駛去,他跟在後面跑著追,待我們上了城市公路,他就在後面一路小跑。我們離開了湯姆森,他還站在馬路的中央,向我們揮手。 
  我回頭向他鳴了一聲喇叭。 
  我們繼續向前走,意識到菲利普正從我們的視線裡消失,而湯姆森也變成了遠處一個不規則的小黑點。 
    
第54章 決鬥

  我們住在汽車旅館裡,開始找房子。 
  在拉古那海灘買不到任何財產,也沒有可供出售的空房子,所以我們就沿著海邊到了科羅那德馬。 
  我提議就隨便挑一所自己喜愛的房子住下就行了,因為又沒有人能看到我們。根本就不需要費力去找自己的房子,我們沒有理由不可以找~所大一點兒的房子和房主伙住在一起,就像幽靈一樣,一定很有趣。 
  就這樣,我們住進了一對有錢夫婦一所臨海的大樓裡。我們佔了客房和客房的衛生間,然後等房主出去或者睡覺時用他們的廚房。 
  但是,和別人住得那麼近,那麼親密,並且分享別人的秘密是很令人不安的。當我看到別人在享受自由,看他們無所顧忌地撓癢癢,看他們不住地抱怨,讓真實的情感寫在臉上,我感覺得特別不舒服。於是就又沿著海岸向前走,終於找到一所大房子。這所房子過去是用做娛樂場所,後來做不下去了,已經空了兩年了。 
  我們搬了進去。 
  日子一天天滑過。我們每天起得很晚,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海邊,晚上看書或看電視。我覺得我們過得很開心,但又一想:生活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菲利普的觀點,說我們有著特殊的使命,命運對我們有特殊的安排。但我總覺得生命應該有個結清,應該有個目標,過得有意義。 
  但事實卻不是。 
  生命沒有目的。從生到死,我們都在努力把事情做得最好。 
  就是這樣。我們不能從那些毫無聯繫的事件中找到生存的模式,因為本來就沒有模式。我的出生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突然有一天,簡說她懷孕了。 
  於是一夜之間,一切都改變了。我想也許這就是意義所在。 
  也許我會在這個世上留下一些痕跡,也許會悄無聲息地走掉,不管怎樣我都應該留下一個孩子,這個孩子的將來取決於我和簡。 
  也許我的孩子會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也許依然默默無聞。 
  但他的孩子會繼續。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生命之路延續多遠,都是因為有我。我是這條生命鏈的一環。 
  我有一個目標。 
  我想起拉爾夫曾經說,被拋棄的人的孩子也是被拋棄的人,我告訴了簡,但她毫不介意,我也不介意。她說她不喜歡太平洋海邊的生活方式,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另外一個不同的環境裡成長,於是我們就又開始搬家,最後在卡莫的一間海濱屋子裡安頓下來。 
  頭3個月很快過去了,我們都覺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開心。 
  我們試圖與她的父母聯繫,但他們根本聽不到我們,也看不見我們,雖然在意料之中,但仍然很失望。但很快就過去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令人感動的事。我們一本本地翻關於名字的書,閱讀《父母必讀》之類的書籍。我們還偷了嬰兒食品。 
  傢俱和衣服。 
  我們堅持天天去海邊散步,但後來簡的身體開始變大,走不多遠就很累了,於是轉而鍾情於室內運動。但她卻一定要讓我堅持去散步,說不希望我也變得像她那麼胖。她還說,希望能一個人呆一會兒,讓我別總呆在她身邊。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甚至開始喜歡海邊的獨自散步。 
  於是就發生了以下的事情。 
  我大約在沙灘上走了一公里,正往回走。然後就看到劇面一陣奇怪的騷亂。我急走幾步,向前張望。 
  在沙灘的那邊閃現出紫色森林的淡淡輪廓。 
  我的心立刻砰砰地跳了起來,渾身僵冷,喘不過氣來。我嚇壞了,掉頭就往回跑。到了門前,朝台階直衝上去。 
  簡淒厲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還從來沒聽她這樣叫過,從來沒聽到她這樣極度恐懼的絕望的聲音,可是現在聽到了,驚恐像一把鉗子絞著我的心,我痛得彎下身子,幾乎不能移動,但還是硬挺著往前跑去。 
  「鮑勃!」她又喊。 
  我衝過走廊進了臥室。 
  那個殺手在裡邊。 
  他已經上了床,撕掉了簡所有的衣服,正騎在她身上,拿刀抵著她的脖子。他居然沒有死,還活著,並且跟著我們到了這裡。 
  他用眼角掃了我一眼,然後轉過來看著我。 
  他的拉鏈開著,下身露在外面。 
  已經勃起。 
  「哦!你回來了。」他陰險地笑了笑,「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回來呢!我要讓你看著我強姦你的妻子。」他說完從旁邊撿起簡撕碎的內褲,故做優雅地拿到鼻子上,很誇張地嗅著,「哦……」 
  他邊嗅邊說,「好香啊!」 
  我怒不可竭地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把刀子壓進她的皮膚裡,血流了下來,簡疼得大聲叫喊。 
  「別動!」他說,「否則我就割斷她的喉嚨!」 
  我站在門口,呆若木雞,不知道怎麼辦好。我的腦海裡出現了某種希望和幻想,我想也許菲利普已經退到那個世界,他會跳出來救我們,把這個傢伙弄回他來的地方。 
  可是這並沒有發生。 
  那個人往前傾了傾,勃起的陰莖壓在簡緊閉著的嘴唇上,「張開你的臭嘴!」他命令道,「否則我就把你肚子裡的孩子給弄出來。」 
  她於是張開了嘴。 
  他把他的陰莖插了過去。 
  一陣衝動。如果我仔細考慮一下,我也許不會那樣做;我會擔心簡和未出世孩子的生命,也許就什麼都不會做。但我沒有想那麼多,我看到他的陰莖插進了簡的嘴裡,頓時失去了理智,發瘋地向他衝去。我跳起來,騎在他背上,手抓住他的頭。他也許會把刀插進簡的喉嚨,但就在那一刻,她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痛得尖叫一聲,暫時失去了控制力,我猛地拉他的頭部,將他從簡的身上拉了下來,抓住了刀子。刀子劃開了我的手掌,我不能說我不感到痛,但我不能停止,我用盡全力去扭他的脖子,直到喀嚓一聲,他不再喊了,軟軟地垂了下去。但他仍然纂緊了刀子,簡從他手裡抽出來,朝他的胯下捅去,鮮血湧過他鼓起的腹部,滾滾地流到床單上。 
  她抽了出來,又朝他胸口捅去。 
  我翻了個身,但仍擰著他的脖子,我們兩個都雙雙滾到了地板上。 
  我趕緊跳起來,以防他再站起來,但這次他沒有動。 
  他真的死了。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橘黃色的草地,也沒有粉色的樹林,沒有那個地方的任何痕跡。 
  簡還拿著刀子,身體像樹葉一樣不住地顫抖,不住地啜泣,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死死地盯著她身上的血跡,一邊不住地吐著口水,一行粘稠的唾液掛在下唇上。 
  現在我開始感到刀子切入了手掌,血從手的一側湧出滴到了地板上。但我顧不上疼痛,走到簡跟前,將刀子輕輕從她手中拿開,然後扶起她來進了另一間臥室。 
  「他們在派人跟蹤我們嗎?」簡哭著說,「是不是因為我不讓他們把你帶走,他們就跟蹤我們介」木是的。「我一邊拍著她的頭髮,幫她躺到床上,一邊說,」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就是那個傢伙在搗亂,他在找我,而不是你。「 
  「也許他們會派更多的人來。」 
  「不。」我說,「不會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知道,但我確實知道,也許是菲利普所說的直覺吧! 
  「一切都過去了。」我說。 
  這一次我是對的。 
  是的。 
    
第55章 把根留住

  那天下午,我去把他的屍體埋了。 
  我事先把它切成了小塊兒。 
  第二天,我們收拾好東西,離開那裡,去了門多西諾。 
  四個月後,簡生下一個九磅重的男孩。 
  我們給他起名叫菲利普。 
  有時候我想,我是很幸運的。我為自已被拋棄而感到幸運。 
  雖然我的外表很普通,但我的經歷卻很不凡。我曾見過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也做過一般人所做不到的。我過得很幸福。 
  我已經意識到,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個精彩的世界,一個充滿了奇跡的世界。雖然我的本性使我不能充分享受它們,但至少我知道,它們確實存在。 
  我盡力把這些告訴我的兒子。 
  我不能原諒我自己曾經做過的壞事。我現在相信,也明白我曾經是那麼的壞。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也不管有多麼充分的理由,謀殺從本質上講都是很壞的行為。不論誰為了什麼原因都不應該殺人。 
  如果有上帝的話,只有他或她才能夠原諒我的所作所為。 
  我惟一可以說的是,我已經從錯誤中吸取了教訓。我所經歷的一切並非一無所獲。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 
  所以,也許我的一切旅程都有其特定意義,我生命裡那些毫無聯繫的看似散亂的事件都是命運的安排。 
  但我仍然在想,我們到底是什麼?是另類的後裔?是基因突變?還是是政府實驗?我疑惑,但是我不像過去那樣整天思考這些問題。這並非我生活的核心。 
  我的兒子才是。 
  菲利普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上帝和魔鬼,天堂和地獄,但我忍不住想我們之所以是這樣一定有其原因。我確實相信我們是為了某個目的才來到這個世界,而且確信這個目的不僅僅是生存,不僅僅是像其他人那樣弓隊注意,更不是為大眾消費做試銷產品。但到底為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也許有一天我會明白。 
  也許我的兒子會明白。 
  那我所窺見的,差一點走過去的那個世界又是什麼呢?我常常會這樣想。它到底是什麼?天堂?地獄?極樂世界?它是否神秘主義者和宗教領袖沉思好長時間後被認為失去一切自身的知覺所看到的那個地方?還是同我們的世界同時並存的另一塊空間? 
  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理論。 
  不管它是什麼,不管它源自迷信還是科學,那個世界的存在多少緩解了我對於死亡和來世的焦慮。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真的擔心死後的事,但我肯定考慮過,因為我現在感覺輕鬆多了。 
  我不知道是否有來世……沒有人能知道……但我卻確信有,並且不害怕。 
  我們仍住在門多西諾的海邊。早上我寫東西,而簡則照顧菲利普,收拾花園。 
  下午我們會一起度過。 
  我們生活得很幸福。但甚至現在我都感覺到我們終會不滿足現狀。有時我會想起在湯姆森時詹姆斯和我說的話,他說在海的那邊,一個小島或半島上,有一個屬於被拋棄者的國家,在那裡,和我們一樣的人們自由而平靜地生活在自己的國度裡。 
  我想,那裡可能更適合撫養孩子。 
  看著海水,我對自己說,有一天我會去學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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