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懺悔錄 盧梭

TXT 全文
懺悔錄   
盧梭 著   
黎星 譯   

譯本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附錄    
  
 
譯本序

  在歷史上多得難以數計的自傳作品中,真正有文學價值的顯然並不多,而成為文學名著的則更少。至於以其思想、藝術和風格上的重要意義而奠定了撰寫者的文學地位——不是一個普通的文學席位,而是長久地受人景仰的崇高地位的,也許只有《懺悔錄》了。盧梭這個不論在社會政治思想上,在文學內容、風格和情調上都開闢了一個新的時代的人物,主要就是通過這部自傳推動和啟發了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使它——用當時很有權威的一位批評家的話來說——「獲得最大的進步」、「自巴斯喀以來最大的革命」,這位批評家謙虛地承認:「我們十九世紀的人就是從這次革命裡出來的」。

  寫自傳總是在晚年,一般都是在功成名就、憂患已成過去的時候,然而對於盧梭來說,他這寫自傳的晚年是怎樣的一個晚年啊!

  一七六二年,他五十歲,刊印他的著作的書商,阿姆斯特丹的馬爾克-米謝爾·雷伊,建議他寫一部自傳。毫無疑問,像他這樣一個平民出身、走過了漫長的坎坷的道路、通過自學和個人奮鬥居然成為知識界的鉅子、名聲傳遍整個法國的人物,的確最宜於寫自傳作品了,何況在他的生活經歷中還充滿了五光十色和戲劇性。但盧梭並沒有接受這個建議,顯然是因為自傳將會牽涉到一些當時的人和事,而盧梭是不願意這樣做的。情況到《愛彌兒》出版後有了變化,大理院下令焚燒這部觸怒了封建統治階級的作品,並要逮捕作者,從此,他被當作「瘋子」、「野蠻人」而遭到緊追不捨的迫害,開始了逃亡的生活。他逃到瑞士,瑞士當局也下令燒他的書,他逃到普魯士的屬地莫蒂亞,教會發表文告宣佈他是上帝的敵人,他沒法繼續呆下去,又流亡到聖彼得島。對他來說,官方的判決和教會的譴責已經是夠嚴酷的了,更沉重的一擊又接障而來:一七六五年出現了一本題名為《公民們的感情》的小冊子,對盧梭的個人生活和人品進行了攻擊,令人痛心的是,這一攻擊並不是來自敵人的營壘,而顯然是友軍之所為。盧梭眼見自己有被抹得漆黑、成為一個千古罪人的危險,迫切感到有為自己辯護的必要,於是在這一年,當他流亡在莫蒂亞的時候,他懷著悲憤的心情開始寫他的自傳。

  整個自傳是在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活中斷斷續續完成的。在莫蒂埃和皮埃爾島時,他僅僅寫了第一章,逃到英國的武通後,他完成了第一章到第五章前半部分,第五章到第六章則是他回到法國後,一七六七年住在特利堡時完成的,這就是《懺悔錄》的第一部。經過兩年的中斷,他於一七六九年又開始寫自傳的第七章至第十二章,即《懺悔錄》的第二部,其中大部分是他逃避在外省的期間寫出來的,只有末尾一章完成於他回到了巴黎之後,最後「竣工」的日期是一七七0年十一月。此後,他在孤獨和不幸中活了將近八年,繼續寫了自傳的續篇《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夢想》。

  《懺悔錄》就是盧梭悲慘的晚年的產物,如果要舉出他那些不幸歲月中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內容,那就是這一部摻合著辛酸的書了。這樣一部在殘酷迫害下寫成的自傳,一部在四面受敵的情況下為自己的存在辯護的自傳,怎麼會不充滿一種逼人的悲憤?它那著名的開篇,一下子就顯出了這種悲憤所具有的震撼人心的力量。盧梭面對著種種譴責和污蔑、中傷和曲解,自信他比那些迫害和攻擊他的大人先生、正人君子們來得高尚純潔、誠實自然,一開始就向自己的時代社會提出了勇敢的挑戰:「不管末日審判的號角什麼時候吹響。我都敢拿著這本書走到至高無上的審判者面前,果敢地大聲說:『請看!這就是我所做過的,這就是我所想過的,我當時就是那樣的人……請你把那無數的眾生叫到我跟前來!讓他們聽聽我的懺悔……然後,讓他們每一個人在您的寶座前面,同樣真誠地披露自己的心靈,看有誰敢於對您說:我比這個人好,』」

  這定下了全書的論辯和對抗的基調。在這對抗的基調後面,顯然有著一種激烈的衝突,即盧梭與社會的衝突,這種衝突決不是產生於偶然的事件和糾葛,而是有著深刻的社會階級根由的。

  盧梭這一個鐘錶匠的兒子,從民主政體的日內瓦走到封建專制主義之都巴黎,從下層人民中走進了法蘭西思想界,像他這樣一個身上帶著塵土、經常衣食無著的流浪漢,和整個貴族上流社會當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即使和同一營壘的其他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伏爾泰、狄德羅也有很大的不同。孟德斯鳩作為一個擁有自己的莊園、同時經營工商業的穿袍貴族,一生過著安逸的生活;伏爾泰本人就是一個大資產者,家有萬貫之財,一直是在社會上層活動;狄德羅也是出身於富裕的家庭,他雖然也過過清貧的日子,畢竟沒有盧梭那種直接來自社會底層的經歷。盧梭當過學徒、僕人、夥計、隨從,像乞丐一樣進過收容所,只是在經過長期勤奮的自學和個人奮鬥之後,才逐漸脫掉聽差的號衣,成了音樂教師、秘書、職業作家。這就使他有條件把這個階層的情緒、願望和精神帶進十八世紀的文學。他第一篇引起全法蘭西矚目的論文《論科學與藝術》(1750)中那種對封建文明一筆否定的勇氣,那種敢於反對「人人尊敬的事物」的戰鬥精神和傲視傳統觀念的叛逆態度,不正反映了社會下層那種激烈的情緒?奠定了他在整個歐洲思想史上崇高地位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1775)和《民約論》(1762)對社會不平等和奴役的批判,對平等、自由的歌頌,對「主權在民」原則的宣傳,不正體現了十八世紀平民階層在政治上的要求和理想?他那使得「洛陽紙貴」的小說《新愛洛伊絲》又通過一個愛情悲劇為優秀的平民人物爭基本人權,而帶給他悲慘命運的《愛彌兒》則把平民勞動者當作人的理想。因此,當盧梭登上了十八世紀思想文化的歷史舞台的時候,他也就填補了那個在歷史上長期空著的平民思想家的席位。

  但盧梭所生活的時代社會,對一個平民思想家來說,是完全敵對的。從他開始發表第一篇論文的五十年代到他完成《懺悔錄》的七十年代,正是法國封建專制主義最後掙扎的時期,他逝世後十一年就爆發了資產階級革命。這個時期,有幾百年歷史的封建主義統治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長期以來,封建生產關係所固有的矛盾、沉重的封建壓搾已經使得民不聊生,農業生產低落;對新教徒的宗教迫害驅使大量熟練工匠外流,導致了工商業的凋敝;路易十四晚年一連串對外戰爭和宮廷生活的奢侈浪費又使國庫空虛;路易十五醉生夢死的荒淫更把封建國家推到了全面破產的邊緣,以致到路易十六的時候,某些改良主義的嘗試也無法挽救必然毀滅的命運了。這最後的年代是腐朽、瘋狂的年代,封建貴族統治階級愈是即將滅頂,愈是頑固地要維護自己的特權和統治。杜爾果當上財政總監後,提出了一些旨在挽救危機的改良主義措施,因而觸犯了貴族特權階級的利益,很快就被趕下了台。他的繼任者內克僅僅把宮廷龐大的開支公之於眾,觸怒了宮廷權貴,也遭到免職。既然自上而下的旨在維護封建統治根本利益的改良主義也不為特權階級所容許,那麼,自下而上的反對和對抗當然更要受到鎮壓。封建專制主義的鼎盛雖然已經一去不復返,但專制主義的淫威這時並不稍減。伏爾泰和狄德羅都進過監獄,受過迫害。這是十八世紀思想家的命運和標誌。等待著思想家盧梭的,就正是這種社會的和階級的必然性,何況這個來自民間的人物,思想更為激烈,態度更為孤傲:他居然拒絕國王的接見和賜給年金;他竟然表示厭惡巴黎的繁華和上流社會的奢侈;他還膽敢對「高貴的等級」進行如此激烈的指責:「貴族,這在一個國家裡只不過是有害而無用的特權,你們如此誇耀的貴族頭銜有什麼可令人尊敬的?你們貴族階級對祖國的光榮、人類的幸福有什麼貢獻!你們是法律和自由的死敵,凡是在貴族階級顯赫不可一世的國家,除了專制的暴力和對人民的壓迫以外還有什麼?」

  《懺海錄》就是這樣一個激進的平民思想家與反動統治激烈衝突的結果。它是一個平民知識分子在封建專制壓迫面前維護自己不僅是作為一個人、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人權和尊嚴的作品,是對統治階級迫害和污蔑的反擊。它首先使我們感到可貴的是,其中充滿了平民的自信、自重和驕傲,總之,一種高昂的平民精神。

  由於作者的經歷,他有條件在這部自傳裡展示一個平民的世界,使我們看到十八世紀的女僕、聽差、農民、小店主、下層知識分子以及盧梭自己的平民家族:鐘錶匠、技師、小資產階級婦女。把這樣多的平民形象帶進十八世紀文學,在盧梭之前只有勒·薩日。但勒·薩日在《吉爾·布拉斯》中往往只是把這些人物當作不斷蔓延的故事情節的一部分,限於描寫他們的外部形象。盧梭在《懺悔錄》中則完全不同,他所注重的是這些平民人物的思想感情、品質、人格和性格特點,雖然《懺悔錄》對這些人物的形貌的描寫是很不充分的,但卻足以使讀者瞭解十八世紀這個階層的精神狀況、道德水平、愛好與興趣、願望與追求。在這裡,盧梭致力於發掘平民的精神境界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自然淳樸的人性、值得讚美的道德情操、出色的聰明才智和健康的生活趣味等等。他把他平民家庭中那親切寧靜的柔情描寫得多麼動人啊,使它在那冰冷無情的社會大海的背景上,像是一個始終召喚著他的溫情之島。他筆下的農民都是一些樸實的形象,特別是那個冒著被稅吏發見後就會被逼得破產的拿出豐盛食物款待他的農民,表現了多麼高貴的慷慨;他遇到的那個小店主是那麼忠厚和富有同情心,竟允許一個素不相識的流浪者在他店裡騙吃了一頓飯;他親密的夥伴、華倫夫人的男僕阿奈不僅人格高尚,而且有廣博的學識和出色的才幹;此外,還有「善良的小伙子」平民樂師勒·麥特爾、他的少年流浪漢朋友「聰明的巴克勒」、可憐的女僕「和善、聰明和絕對誠實的」瑪麗永,他們在那惡濁的社會環境裡也都發散出了清新的氣息,使盧梭對他們一直保持著美好的記憶。另一方面,盧梭又以不加掩飾的厭惡和鄙視追述了他所遇見的統治階級和上流社會中的各種人物:「羹匙」貴族的後裔德·彭維爾先生「不是個有德的人」;首席法官西蒙先生是「一個不斷向貴婦們獻慇勤的小猴子」;教會人物幾乎都有「偽善或厚顏無恥的醜態」,其中還有不少淫邪的色情狂;貴婦人的習氣是輕浮和寡廉鮮恥,有的「名聲很壞」;至於巴黎的權貴,無不道德淪喪、性情刁鑽、偽善陰險。在盧梭的眼裡,平民的世界遠比上流社會來得高尚、優越。早在第一篇論文中,他就進行過這樣的對比:「只有在莊稼人的粗布衣服下面,而不是在廷臣的繡金衣服下面,才能發現有力的身軀。裝飾與德行是格格不入的,因為德行是靈魂的力量。」這種對「布衣」的崇尚,對權貴的貶責,在《懺悔錄》裡又有了再一次的發揮,他這樣總結說:「為什麼我年輕的時候遇到了這樣多的好人,到我年紀大了的時候,好人就那樣少了呢?是好人絕種了嗎?不是的,這是由於我今天需要找好人的社會階層已經不再是我當年遇到好人的那個社會階層了。在一般平民中間,雖然只偶爾流露熱情,但自然情感卻是隨時可以見到的。在上流社會中,則連這種自然情感也完全窒息了。他們在情感的幌子下,只受利益或虛榮心的支配。」盧梭自傳中強烈的平民精神,使他在文學史上獲得了他所獨有的特色,法國人自己說得好:「沒有一個作家象盧梭這樣善於把窮人表現得卓越不凡。」

  當然,《懺悔錄》中那種平民的自信和驕傲,主要還是表現在盧梭對自我形象的描繪上。儘管盧梭受到了種種責難和攻擊,但他深信在自己的「布衣」之下,比「廷臣的繡金衣服」下面更有「靈魂」和「力量」。在我們看來,實際上也的確如此。他在那個充滿了虛榮的社會裡,敢於公開表示自己對於下層、對於平民的深情,不以自己「低賤」的出身、不以他過去的貧寒困頓為恥,而宣佈那是他的幸福年代,他把淳樸自然視為自己貧賤生活中最可寶貴的財富,他驕傲地展示自己生活中那些為高貴者的生活所不具有的健康的、閃光的東西以及他在貧賤生活中所獲得、所保持著的那種精神上、節操上的丰采。

  他告訴讀者,他從自己那充滿真摯溫情的平民家庭中獲得了「一顆多情的心」,雖然他把這視為「一生不幸的根源」,但一直以他「溫柔多情」、具有真情實感而自豪;他又從「淳樸的農村生活」中得到了「不可估量的好處」,「心裡豁然開朗,懂得了友情」,雖然他後來也做過不夠朋友的事,但更多的時候是在友情與功利之間選擇了前者,甚至為了和流浪少年巴克勒的友誼而高唱著「再見吧,都城,再見吧,宮廷、野心、虛榮心,再見吧,愛情和美人」,離開了為他提供「飛黃騰達」的機遇的古豐伯爵。

  他過著貧窮的生活,卻有自己豐富的精神世界。他很早就對讀書「有一種罕有的興趣」,即使是在當學徒的時候,也甘冒受懲罰的危險而堅持讀書,甚至為了得到書籍而當掉了自己的襯衫和領帶。他博覽群書,從古希臘羅馬的經典著作一直到當代的啟蒙論著,從文學、歷史一直到自然科學讀物,長期的讀書生活喚起了他「更高尚的感情」,形成了他高出於上層階級的精神境界。

  他熱愛知識,有著令人敬佩的好學精神,他學習勤奮刻苦,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毅力」。在流浪中,他堅持不懈;疾病纏身時,他也沒有中斷;「死亡的逼近不但沒有削弱我研究學問的興趣,似乎反而更使我興致勃勃地研究起學問來」。他為獲得更多的知識,總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時間,勞動的時候背誦,散步的時候構思。經過長期的努力,他在數學、天文學、歷史、地理、哲學和音樂等各個領域積累了廣博的學識,為自己創造了作為一個思想家、一個文化巨人所必須具備的條件。他富有進取精神,學會了音樂基本理論,又進一步嘗試作曲,讀了伏爾泰的作品,又產生了「要學會用優雅的風格寫文章的願望」;他這樣艱苦地攀登,終於達到當代文化的高峰。

  他生活在充滿虛榮和奢侈的社會環境中,卻保持了清高的態度,把貧富置之度外,「一生中的任何時候,從沒有過因為考慮貧富問題而令我心花怒放或憂心忡仲。」他比那些庸人高出許多倍,不愛慕榮華富貴,不追求顯赫聞達,「在那一生難忘的坎坷不平和變化無常的遭遇中」,也「始終不變」。巴黎「一切真正富麗堂皇的情景」使他反感,他成名之後,也「不願意在這個都市長久居住下去」,他之所以在這裡居住了一個時期,「只不過是利用我的逗留來尋求怎樣能夠遠離此地而生活下去的手段而已。」他在惡濁的社會環境中,雖不能完全做到出污泥而不染,但在關鍵的時刻,在重大的問題上,卻難能可貴地表現出高尚的節操。他因為自己「人格高尚,決不想用卑鄙手段去發財」,而拋掉了當訟棍的前程,宮廷演出他的歌舞劇《鄉村卜師》時邀他出席,他故意不修邊幅以示怠慢,顯出「布衣」的本色,國王要接見並賜給他年金,他為了潔身自好,保持人格獨立而不去接受。

  他處於反動黑暗的封建統治之下,卻具有「倔強豪邁以及不肯受束縛受奴役的性格」,敢於「在巴黎成為專制君主政體的反對者和堅定的共和派」。他眼見「不幸的人民遭受痛苦」,「對壓迫他們的人」又充滿了「不可遏制的痛恨」,他鼓吹自由,反對奴役,宣稱「無論在什麼事情上,約束、屈從都是我不能忍受的」。他雖然反對法國的封建專制,並且在這個國家裡受到了「政府、法官、作家聯合在一起的瘋狂攻擊」,但他對法蘭西的歷史文化始終懷著深厚的感情,對法蘭西民族寄予了堅強的信念,深信「有一天他們會把我從苦惱的羈絆中解救出來」。

  十八世紀貴族社會是一片淫靡之風,盧梭與那種寡廉鮮恥、耽於肉慾的享樂生活劃清了界線。他把婦女當作一種美來加以讚賞,當作一種施以溫情的對象,而不是玩弄和佔有的對象。他對愛情也表示了全新的理解,他崇尚男女之間真誠深摯的情感,特別重視感情的高尚和純潔,認為彼此之間的關係應該是這樣的:「它不是基於情慾、性別、年齡、容貌,而是基於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一切,除非死亡,就絕不能喪失的那一切」,也就是說,應該包含著人類一切美好高尚的東西。他在生活中追求的是一種深摯、持久、超乎功利和肉慾的柔情,有時甚至近乎天真無邪、純潔透明,他戀愛的時候,感情豐富而熱烈,同時又對對方保持著愛護、尊重和體貼。他與華倫夫人長期過著一種純淨的愛情生活,那種誠摯的性質在十八世紀的社會生活中是很難見到的。他與葛萊芬麗小姐和加蕾小姐的一段邂逅,是多麼充滿稚氣而又散發出迷人的青春的氣息!他與巴西勒太太之間的一段感情又是那樣溫馨而又潔淨無瑕!他與年輕姑娘麥爾賽萊一道作了長途旅行,始終「坐懷不亂」。他有時也成為情慾的奴隸而逢場作戲,但不久就出於道德感而拋棄了這種遊戲。

  他與封建貴族階級對奢侈豪華、繁文縟節的愛好完全相反,保持著健康的、美好的生活趣味。他熱愛音樂,喜歡唱歌,抄樂譜既是他謀生的手段,也是他寄托精神之所在,舉辦音樂會,更是他生活中的樂趣。他對優美的曲調是那麼動心,童年時聽到的曲調清新的民間歌謠一直使他悠然神往,當他已經是一個「飽受焦慮和苦痛折磨」的老人,有時還「用顫巍巍的破嗓音哼著這些小調」,「怎麼也不能一氣唱到底而不被自己的眼淚打斷」。他對繪畫也有熱烈的興趣,「可以在畫筆和鉛筆之間一連呆上幾個月不出門」。他還喜歡喂鴿養蜂,和這些有益的動物親切地相處,喜歡在葡萄熟了的時候到田園裡去分享農人收穫的愉快。他是法國文學中最早對大自然表示深沉的熱愛的作家。他到一處住下,就關心窗外是否有「一片田野的綠色」;逢到景色美麗的黎明,就趕快跑到野外去觀看日出。他為了到洛桑去欣賞美麗的湖水,不惜繞道而行,即使旅費短缺。他也是最善於感受大自然之美的鑒賞家,優美的夜景就足以使他忘掉餐風宿露的困苦了。他是文學中徒步旅行的發明者,喜歡「在天朗氣清的日子裡,不慌不忙地在景色宜人的地方信步而行」,在這種旅行中享受著「田野的風光,接連不斷的秀麗景色,清新的空氣,由於步行而帶來的良好食慾和飽滿精神……」

  《懺悔錄》就這樣呈現出一個淳樸自然、豐富多采、朝氣蓬勃的平民形象。正因為這個平民本身是一個代表人物,構成了十八世紀思想文化領域裡一個重大的社會現象,所以《懺悔錄》無疑是十八世紀歷史中極為重要的思想材料。它使後人看到了一個思想家的成長、發展和內心世界,看到一個站在正面指導時代潮流的歷史人物所具有的強有力的方面和他精神上、道德上所發出的某種詩意的光輝。這種力量和光輝最終當然來自這個形象所代表的下層人民和他所體現的歷史前進的方向。總之,是政治上、思想上、道德上的反封建性質決定了《懺悔錄》和其中盧梭自我形象的積極意義,決定了它們在思想發展史上、文學史上的重要價值。

  假如盧梭對自我形象的描述僅止於以上這些,後人對他也可以滿足了,無權提出更多的要求。它們作為十八世紀反封建的思想材料不是已經相當夠了嗎?不是已經具有社會階級的意義並足以與蒙田在《隨感集》中對自己的描寫具有同等的價值嗎?但是,盧梭做得比這更多,走得更遠,他遠遠超過了蒙田,他的《懺悔錄》有著更為複雜得多的內容。

  盧梭在《懺悔錄》的另一個稿本中,曾經批評了過去寫自傳的人「總是要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名為自述,實為自讚,把自己寫成他所希望的那樣,而不是他實際上的那樣」。十六世紀的大散文家蒙田在《隨感集》中不就是這樣嗎?雖然也講了自己的缺點,卻把它們寫得相當可愛。盧俊對蒙田頗不以為然,他針鋒相對地提出了一個哲理性的警句:「沒有可憎的缺點的人是沒有的。」這既是他對人的一種看法,也是他對自己的一種認識。認識這一點並不太困難,但要公開承認自己也是「有可憎的缺點」,特別是敢於把這種「可憎的缺點」披露出來,卻需要絕大的勇氣。人貴有自知之明、嚴於解剖自己,至今不仍是一種令人敬佩的美德嗎?顯然,在盧梭之前,文學史上還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個有勇氣的作家,於是,盧梭以藐視前人的自豪,在《懺悔錄》的第一段就這樣宣佈:「我現在要做一項既無先例、將來也不會有人倣傚的艱巨工作。我要把一個人的真實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這個人就是我。」

  盧梭實踐了他自己的這一諾言,他在《懺悔錄》中的確以真誠坦率的態度講述了他自己的全部生活和思想感情、性格人品的各個方面,「既沒有隱瞞絲毫壞事,也沒有增添任何好事……當時我是卑鄙齷齪的,就寫我的卑鄙齷齪;當時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寫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他大膽地把自己不能見人的隱私公之於眾,他承認自己在這種或那種情況下產生過一些卑劣的念頭,甚至有過下流的行徑。他說過謊,行過騙,調戲過婦女,偷過東西,甚至有偷竊的習慣。他以沉重的心情懺悔自己在一次偷竊後把罪過轉嫁到女僕瑪麗永的頭上,造成了她的不幸,懺悔自己在關鍵時刻卑劣地拋棄了最需要他的朋友勒·麥特爾,懺悔自己為了混一口飯吃而背叛了自己的新教信仰,改奉了天主教。應該承認,《懺悔錄》的坦率和真誠達到了令人想像不到的程度,這使它成了文學史上的一部奇書。在這裡,作者的自我形象並不只是發射出理想的光輝,也不只是裹在意識形態的詩意裡,而是呈現出了驚人的真實。在他身上,既有崇高優美,也有卑劣醜惡,既有堅強和力量,也有軟弱和怯懦,既有樸實真誠,也有弄虛作假,既有精神和道德的美,也有某種市並無賴的習氣。總之。這不是為了要享受歷史的光榮而繪製出來的塗滿了油彩的畫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複雜的個人。這個自我形象的複雜性就是《懺悔錄》的複雜性,同時也是《懺悔錄》另具一種價值的原因。這種價值不僅在於它寫出了驚人的人性的真實,是歷史上第一部這樣真實的自傳,提供了非常寶貴的、用盧梭自己的話來說,「可以作為關於人的研究——這門學問無疑尚有待於創建——的第一份參考材料;」而且它的價值還在於,作者之所以這樣做,是有著深刻的思想動機和哲理作為指導的。

  盧梭追求絕對的真實,把自己的缺點和過錯完全暴露出來,最直接的動機和意圖,顯然是要闡述他那著名的哲理:人性本善,但罪惡的社會環境卻使人變壞。他現身說法,講述自己「本性善良」、家庭環境充滿柔情,古代歷史人物又給了他崇高的思想,「我本來可以聽從自己的性格,在我的宗教、我的故鄉、我的家庭、我的朋友間,在我所喜愛的工作中,在稱心如意的交際中,平平靜靜、安安逸逸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我將會成為善良的基督教徒、善良的公民、善良的家長、善良的朋友、善良的勞動者。」但社會環境的惡濁,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不平等,卻使他也受到了沾染,以至在這寫自傳的晚年還有那麼多揪心的悔恨。他特別指出了社會不平等的危害,在這裡,他又一次表現了他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的思想,把社會生活中的不平等視為正常人性的對立面,併力圖通過他自己的經歷,揭示出這種不平等對人性的摧殘和歪曲。他是如何「從崇高的英雄主義墮落為卑鄙的市並無賴」呢?正是他所遇到的不平等、不公正的待遇,正是「強者」的「暴虐專橫」,「摧殘了我那溫柔多情、天真活潑的性格」,並「使我染上自己痛恨的一些惡習,諸如撒謊、怠惰、偷竊等等」。以偷竊而言,它就是社會不平等在盧梭身上造成的惡果。盧梭提出一個問題:如果人是處於一種「平等、無憂無慮的狀態」中,「所希望的又可以得到滿足的話」,那麼又怎麼會有偷竊呢?既然「作惡的強者逍遙法外,無辜的弱者遭殃,普天下皆是如此」,那末怎麼能夠制止偷竊的罪行呢?對弱者的懲罰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更激起反抗,盧梭在自己小偷小摸被發現後經常挨打,「漸漸對挨打也就不在乎了」,甚至「覺得這是抵消偷竊罪行的一種方式,我倒有了繼續偷竊的權利了……我心裡想,既然按小偷來治我,那就等於認可我作小偷」。盧梭在通過自己的經歷來分析不平等的弊害時,又用同樣的方法來揭示金錢的腐蝕作用,他告訴讀者:「我不但從來不像世人那樣看重金錢,甚至也從來不曾把金錢看做多麼方便的東西」,而認定金錢是「煩惱的根源」。然而,金錢的作用卻又使他不得不把金錢看作「是保持自由的一種工具」,使他「害怕囊空如洗」,這就在他身上造成了這樣一種矛盾的習性:「對金錢的極端吝惜與無比鄙視兼而有之」。因此,他也曾「偷過七個利物爾零十個蘇」,並且在錢財方面不時起過一些卑劣的念頭,如眼見華倫夫人揮霍浪費、有破產的危險,他就想偷偷摸摸建立起自己的「小金庫」,但一看無濟於事,就改變做法,「好像一隻從屠宰場出來的狗,既然保不住那塊肉,就不如叼走我自己的那一分。」從這些敘述裡,除了可以看到典型盧梭式的嚴酷無情的自我剖析外,就是非常出色的關於社會環境與人性惡的互相關係的辯證法的思想了。在這裡,自我批評和懺悔導向了對社會的譴責和控訴,對人性惡的挖掘轉化成了嚴肅的社會批判。正因為這種批判是結合著盧梭自己痛切的經驗和體會,所以也就更為深刻有力,它與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對於財產不平等、社會政治不平等的批判完全一脈相承,這一部論著以其傑出的思想曾被恩格斯譽為「辯證法的傑作」。

  盧梭用坦率的風格寫自傳,不迴避他身上的人性惡,更為根本的原因還在於他的思想體系。他顯然並不把坦露自己、包括坦露自己的缺點過錯視為一種苦刑,倒是為深信這是一個創舉而自詡。在他看來,人具有自己的本性,人的本性中包括了人的一切自然的要求,如對自由的嚮往、對異性的追求、對精美物品的愛好,等等。正如他把初民的原始淳樸的狀態當作人類美好的黃金時代一樣,他又把人身上一切原始的本能的要求當作了正常的、自然的東西全盤加以肯定。甚至在他眼裡,這些自然的要求要比那些經過矯飾的文明化的習性更為正常合理。在盧梭的哲學裡,既然人在精美的物品面前不可能無動於衷,不,更應該有一種鑒賞家的熱情,那末,出於這種不尋常的熱情,要「自由支配那些小東西」,又算得了什麼過錯呢?因此,他在《懺悔錄》中幾乎是用與「懺悔」絕緣的平靜的坦然的語調告訴讀者:「直到現在,我有時還偷一點我所心愛的小玩藝兒」,完全無視從私有制產生以來就成為道德箴言的「勿偷竊」這個原則,這是他思想體系中的一條線索。另一條線索是:他與天主教神學相反。不是把人看作是受神奴役的對象,而是把人看成是自主的個體,人自主行動的動力則是感情,他把感情提到了一個重要的地位,認為「先有感覺,後有思考」是「人類共同的命運」。因此,感情的真摯流露、感情用事和感情放任,在他看來就是人類本性純樸自然的表現了。請看,他是如何深情地回憶他童年時和父親一道,那麼「興致勃勃」地閱讀小說,通宵達旦,直到第二天清晨聽到了燕子的呢喃,他是多麼欣賞他父親這種「孩子氣」啊!這一類感情的自然流露和放任不羈,就是盧梭哲學體系中的個性自由和個性解放。盧梭無疑是十八世紀中把個性解放的號角吹得最響的一個思想家,他提倡絕對的個性自由,反對宗教信條和封建道德法規的束縛,他傲視一切地宣稱,那個時代的習俗、禮教和偏見都不值一顧,並把自己描繪成這樣一個典型,宣揚他以個人為中心、以個人的感情、興趣、意志為出發點、一任興之所至的人生態度。這些就是他在《懺悔錄》中的思想的核心,這也是他在自傳中力求忠於自己、不裝假、披露一切的根本原因。而由於所有這一切,他的這部自傳自然也就成為一部最活生生的個性解放的宣言書了。

  盧梭雖然出身於社會的下層,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他的思想體系不可能超出資產階級的範圍,他在《懺悔錄》中所表現的思想,其階級性質是我們所熟悉的,它就是和當時封建思想體系相對立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的思想。一切以時間、地點、條件為轉移。這種思想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在當時十八世紀,顯然具有非常革命的意義。它以宗教世界觀為對立面,主張以人為本,反對神學對人的精神統治,它從人這個本體出發,把自由、平等視為人的自然本性,反對封建的奴役和壓搾,在整個資產階級反封建的歷史時期裡,起著啟迪人們的思想、摧毀封建主義的意識形態、為歷史的發展開闢道路的作用。然而,這種思想體系畢竟是一個剝削階級代替另一個剝削階級、一種私有制代替另一種私有制的歷史階段的產物,帶有歷史的和階級的局限性。因而,我們在《懺悔錄》中可以看到,盧梭在與宗教的「神道」對立、竭力推崇自己身上的「人性」、肯定自己作為人的自然要求的同時,又把自己的某些資產階級性當作正當的「人性」加以肯定;他在反對宗教對人的精神奴役、肯定自我活動的獨立自主性和感情的推動作用的同時,又把自己一些低劣的衝動和趣味美化為符合「人性」的東西。他所提倡的個性自由顯然太至高無上了,充滿了濃厚的個人主義的味道;他重視和推崇人的感情,顯然又走向了極端,而成為了感情放縱。總之,這裡的一切既表現了反封建反宗教的積極意義,又暴露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本質。

  盧梭並不是最先提出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思想的思想家,在這個思想體系發展的過程中,他只是一個環節。早在文藝復興時代,處於萌芽階段的資本主義關係就為這種意識形態的產生提供了土壤,這種思想體系的主要方面和主要原則,從那時起,就逐漸在歷史的過程中被一系列思想家、文學家充實完備起來了。雖然盧梭只是其中的一個階段,卻無疑標誌著一個新的階段。他的新貢獻在於,他把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的基本原則進一步具體化為自由、平等的社會政治要求,為推翻已經過時的封建主義的統治的鬥爭,提供了最響亮、最打動人心的思想口號。他還較多地反映了平民階級、也就是第三等級中較為下層的群眾的要求,提出了「社會契約」的學說,為資產階級革命後共和主義的政治藍圖提供了理論基礎。這巨大的貢獻使他日後在法國大革命中被民主派、激進派等奉為精神導師,他的思想推動了歷史的前進。這是他作為思想家的光榮。在文學中,他的影響似乎也並不更小,如果要在他給法國文學所帶來的多方面的新意中指出其主要者的話,那就應該說是他的作品中那種充分的「自我」意識和強烈的個性解放的精神了。

  「自我」意識和個性解放是資產階級文學的特有財產,它在封建貴族階級的文學裡是沒有的。在封建主義之下,個性往往消融在家族和國家的觀念裡。資本主義關係產生後,隨著自由競爭而來的,是個性自由這一要求的提出,人逐漸從封建束縛中解脫出來,才有可能提出個性解放這一觀念和自我意識這種感受。這個新的主題在文學中真正豐富起來,在法國是經過了一兩百年。十六世紀的拉伯雷僅僅通過一個烏托邦的德廉美修道院,對此提出了一些懂憬和願望,遠遠沒有和現實結合起來;十七世紀的作家高乃依在《勒·熙德》裡,給個性和愛情自由的要求留下了一定的地位,但也是在國家的利益、家族的榮譽所允許的範圍裡;在莫裡哀的筆下,那些追求自由生活的年輕人的確帶來了個性解放的活力,但與此並存的,也有作家關於中常之道的說教。到了盧梭這裡,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是他,第一次把個性自由的原則和「自我」提到如此高的地位;是他,以那樣充足的感情,表現出了個性解放不可阻擋的力量,表現出「自我」那種根本不把傳統觀念、道德法規、價值標準放在眼裡的勇氣;是他,第一個通過一個現實的人,而且就是他自己,表現出一個全面體現了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精神的資產階級個性;是他,第一個以那樣駭世驚俗的大膽,如此真實地展示了這個資產階級個性「我」有時象天空一樣純淨高遠、有時象陰溝一樣骯髒惡濁的全部內心生活;也是他,第一個那麼深入地挖掘了這種資產階級個性與社會現實的矛盾以及他那種敏銳而痛苦的感受。由於所有這些理由,即使我們不說《懺悔錄》是發動了一場「革命」,至少也應該說是帶來了一次重大的突破。這種思想內容和風格情調的創新,是資本主義的發展在文學中的必然結果,如果不是由盧梭來完成的話,也一定會有另一個人來完成的。唯其如此,盧梭所創新的這一切,在資產階級反封建鬥爭高漲的歷史階段,就成為了一種典型的、具有表徵意義的東西而對後來者產生了啟迪和引導的作用。它們被傚法,被模仿,即使後來者並不想師法盧梭,但也跳不出盧梭所開闢的這一片「個性解放」、「自我意識」、「感情發揚」的新天地了。如果再加上盧梭第一次引入文學的對大自然美的熱愛和欣賞,對市民階級家庭生活親切而溫柔的感受,那末,幾乎就可以說,《懺悔錄》在某種程度上是十九世紀法國文學靈感的一個源泉了。

  《懺悔錄》前六章第一次公之於世,是一七八一年,後六章是一七八八年。這時,盧梭已經不在人間。幾年以後,在資產階級革命高潮中,巴黎舉行了一次隆重的儀式,把一個遺體移葬在偉人公墓,這就是《懺悔錄》中的那個「我」。當年,這個「我」在寫這部自傳的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獲得這樣巨大的哀榮。當他把自己一些見不得人的方面也寫了出來的時候,似乎留下了一份很不光彩的歷史記錄,造成了一個相當難看的形象,否定了他作為一個平民思想家的光輝。然而,他這樣做本身,他這樣做的時候所具有的那種悲憤的力量,那種忠於自己哲學原則的主觀真誠和那種個性自由的衝動,卻又在更高一級的意義上完成了一次「否定之否定」,即否定了那個難看的形象而顯示了一種不同凡響的人格力量。他並不想把自己打扮成歷史偉人,但他卻成了真正的歷史偉人,他的自傳也因為他不想打扮自己而成了此後一切自傳作品中最有價值的一部。如果說,盧梭的論著是辯證法的傑作,那末;他的事例不是更顯示出一種活生生的、強有力的辯證法嗎?

柳鳴九
一九八0年三月
 

  這是世界上絕無僅有、也許永遠不會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來面目和全部事實描繪出來的人像。不管你是誰,只要我的命運或我的信任使你成為這本書的裁判人,那麼我將為了我的苦難,仗著你的惻隱之心,並以全人類的名義懇求你,不要抹煞這部有用的獨特的著作,它可以作為關於人的研究——這門學問無疑尚有待於創建——的第一份參考材料;也不要為了照顧我身後的名聲,埋沒這部關於我的末被敵人歪曲的性格的唯一可靠記載。最後,即使你曾經是我的一個不共戴天的敵人,也請你對我的遺骸不要抱任何敵意,不要把你的殘酷無情的不公正行為堅持到你我都已不復生存的時代,這樣,你至少能夠有一次高貴的表現,即當你本來可以凶狠地進行報復時,你卻表現得寬宏大量;如果說,加害於一個從來不曾或不願傷害別人的人,也可以稱之為報復的話。

讓-雅克·盧梭
  
第一章
Intus et in cute

  我現在要做一項既無先例、將來也不會有人倣傚的艱巨工作。我要把一個人的真實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這個人就是我。

  只有我是這樣的人。我深知自己的內心,也瞭解別人。我生來便和我所見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甚至於我敢自信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生來像我這樣的人。雖然我不比別人好,至少和他們不一樣。大自然塑造了我,然後把模子打碎了,打碎了模子究竟好不好,只有讀了我這本書以後才能評定。

  不管末日審判的號角什麼時候吹響,我都敢拿著這本書走到至高無上的審判者面前,果敢地大聲說:「請看!這就是我所做過的,這就是我所想過的,我當時就是那樣的人。不論善和惡,我都同樣坦率地寫了出來。我既沒有隱瞞絲毫壞事,也沒有增添任何好事;假如在某些地方作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修飾,那也只是用來填補我記性不好而留下的空白。其中可能把自己以為是真的東西當真的說了,但決沒有把明知是假的硬說成真的。當時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就寫成什麼樣的人:當時我是卑鄙齷齪的,就寫我的卑鄙齷齪;當時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寫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萬能的上帝啊!我的內心完全暴露出來了,和你親自看到的完全一樣,請你把那無數的眾生叫到我跟前來!讓他們聽聽我的懺悔,讓他們為我的種種墮落而歎息,讓他們為我的種種惡行而羞愧。然後,讓他們每一個人在您的寶座前面,同樣真誠地披露自己的心靈,看看有誰敢於對您說。『我比這個人好!』」

  我於一七一二年生於日內瓦,父親是公民伊薩克·盧梭,母親是女公民蘇薩娜·貝納爾。祖父留下的財產本來就很微薄,由十五個子女平分,分到我父親名下的那一份簡直就等於零了,全家就靠他當鐘錶匠來餬口。我父親在這一行裡倒真是個能手。我母親是貝納爾牧師的女兒,家境比較富裕;她聰明美麗,我父親得以和她結婚,很費了一番苦心。他們兩人的相愛,差不多從生下來就開始了:八、九歲時候,每天傍晚他們就一起在特萊依廣場上玩耍;到了十歲,已經是難捨難分的了。兩人心心相印和相互同情,鞏固了他們從習慣中成長起來的感情。兩人秉性溫柔和善感,都在等待時機在對方的心裡找到同樣的心情,而且寧可說,這種時機也在等待著他們。因此兩個人都心照不宣,誰也不肯首先傾吐衷腸:她等著他,他等著她。命運好像在阻撓他們的熱戀,結果反使他們的愛情更熱烈了。這位多情的少年,由於情人到不了手,愁苦萬分,形容憔悴。她勸他去旅行,好把她忘掉。他旅行去了,但是毫未收效,回來後愛情反而更熱烈了。他心愛的人呢,還是那麼忠誠和溫柔。經過這次波折以後,他們只有終身相愛了。他們海誓山盟,上天也讚許了他們的誓約。

  我的舅舅嘉伯利·貝納爾愛上了我一個姑母,可是我的姑母提出了條件:只有他的姐姐肯嫁給她自己的哥哥,她才同意嫁給他。結果,愛情成全了一切,同一天辦了兩樁喜事。這樣,我的舅父便也是我的姑丈,他們的孩子和我是雙重的表兄弟了。過了一年,兩家各自生了一個孩子,不久便因事不得不彼此分手了。

  貝納爾舅舅是一位工程師:他應聘去帝國和匈牙利,在歐仁親王麾下供職。他後來在貝爾格萊德戰役中建立了卓越的功勳。我父親在我那唯一的哥哥出生之後,便應聘到君士坦丁堡去當了宮廷鐘錶師。我父親不在家期間,我母親的美麗、聰慧和才華給她招來了許多向她獻慇勤的男人。其中表現得最熱烈的要算法國公使克洛蘇爾先生。他當時的感情一定是非常強烈的,因為在三十年後,他向我談起我母親的時候還十分動情呢。但是我母親的品德是能夠抵禦這些誘惑的,因為她非常愛她的丈夫,她催他趕緊回來。他急忙放下一切就回來了。我就是父親這次回家的不幸的果實。十個月後生下了我這個孱弱多病的孩子。我的出生使母親付出了生命,我的出生也是我無數不幸中的第一個不幸。

  我不知道父親當時是怎樣忍受這種喪偶的悲痛的,我只知道他的悲痛一直沒有減輕。他覺得在我身上可以重新看到自己妻子的音容相貌,同時他又不能忘記是我害得他失去了她的。每當他擁抱我的時候,我總是在他的歎息中,在他那痙攣的緊緊擁抱中,感到他的撫愛夾雜著一種辛酸的遺恨:惟其如此,他的撫愛就更為深摯。每次他對我說:「讓-雅克,我們談談你媽媽吧」,我便跟他說:「好吧,爸爸,我們又要哭一場了」。這一句話就使他流下淚來。接著他便哽咽著說:「唉!你把她還給我吧!安慰安慰我,讓我能夠減輕失掉她的痛苦吧!你把她在我心裡留下的空虛填補上吧!孩子!若不是因為你是你那死去的媽媽生的孩子,我能這樣疼你嗎?」母親逝世四十年後,我父親死在第二個妻子的懷抱裡,但是嘴裡卻始終叫著前妻的名字,心裡留著前妻的形象。

  賜給我生命的就是這樣兩個人。上天賦予他們的種種品德中,他們遺留給我的只有一顆多情的心。但,這顆多情的心,對他們來說是幸福的源泉,對我來說卻是我一生不幸的根源。

  我生下來的時候幾乎是個死孩子,能否把我養活,希望很小。我身上還帶著一種生來的病根,它隨著年歲而加重,現在雖然有時稍微減輕,但那只是為了叫我換一種方式挨受更殘酷的痛苦。我父親有一個妹妹,她是個聰明親切的姑娘,她對我照拂備至,終於把我救活了。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她還健在,不過已經是八十高齡的老人了,她還侍候著比她年輕、但因飲酒過度而損傷了身體的丈夫。親愛的姑姑,我不怨你把我救轉來讓我活下去,我痛心的是,你在我年幼時費盡心力照顧我,而我在你的晚年卻不能有所報答。還有我那位親愛的老乳母雅克琳娜,她也健在,精神矍鑠,身體壯實。在我出生時給我扒開眼睛的手,很可能還要在我死的時候給我合上眼睛。

  我先有感覺後有思考,這本是人類共同的命運。但這一點我比別人體會得更深。我不知道五、六歲以前都作了些什麼,也不知道是怎樣學會閱讀的,我只記得我最初讀過的書,以及這些書對我的影響:我連續不斷地記錄下對自己的認識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我母親留下了一些小說,吃過晚飯我就和父親讀這些小說。起初,父親不過是想利用這些有趣的讀物叫我練習閱讀,但是不久以後,我們就興致勃勃地兩個人輪流讀,沒完沒了,往往通宵達旦。一本書到手,不一氣讀完是決不罷休的。有時父親聽到早晨的燕子叫了,才很難為情地說:「我們去睡吧;我簡直比你還孩子氣呢。」

  這種危險的方法,不久便使我非但獲得了極端嫻熟的閱讀能力和理解能力,還叫我獲得了在我這樣年齡的人誰也沒有的那種關於情慾方面的知識。我對事物本身還沒有一點兒概念,卻已經瞭解到所有的情感了。我什麼都還不理解,卻已經感受到了。我接二連三感受到的這些混亂的激情,一點也沒有敗壞我的理智,因為我那時還沒有理智,但卻給我造成了一種特型的理智,使我對於人生產生了荒誕而奇特的看法,以後不管是生活體驗或反省,都沒能把我徹底糾正過來。

  到了一七一九年夏季的末尾,我們讀完了所有的那些小說。當年冬天又換了別的。母親的藏書看完了,我們就拿外祖父留給我母親的圖書來讀。真幸運,裡面有不少好書;這原是不足為奇的,因為這些圖書是一位牧師收藏的,按照當時的風尚,牧師往往是博學之士,而他又是一個有鑒賞力、有才能的人。勒蘇厄爾著的《教會與帝國歷史》、包許埃的《世界通史講話》、普魯塔克的《名人傳》、那尼的《威尼斯歷史》、奧維德的《變形記》、拉勃呂耶的著作、封得奈爾的《宇宙萬象解說》和《死人對話錄》,還有莫裡哀的幾部著作,一齊搬到我父親的工作室裡來了。每天父親工作的時候,我就讀這些書給他聽。我對這些書有一種罕有的興趣,在我這個年紀便有這樣一種興趣,恐怕只我一人。特別是普魯塔克,他成了我最心愛的作者,我一遍又一遍,手不釋卷地讀他的作品,其中的樂趣總算稍稍扭轉了我對小說的興趣;不久,我愛阿格西拉斯、布魯圖斯、阿里斯提德便甚於愛歐隆達特、阿泰門和攸巴了。由於這些有趣的讀物,由於這些書所引起的我和父親之間的談話,我的愛自由愛共和的思想便形成了;倔強高傲以及不肯受束縛和奴役的性格也形成了;在我一生之中,每逢這種性格處在不能發揮的情況下,便使我感到苦惱。我不斷想著羅馬與雅典,可以說我是同羅馬和希臘的偉人在一起生活了。加上我自己生來就是一個共和國的公民,我父親又是個最熱愛祖國的人,我便以他為榜樣而熱愛起祖國來。我竟自以為是希臘人或羅馬人了,每逢讀到一位英雄的傳記,我就變成傳記中的那個人物。讀到那些使我深受感動的忠貞不二、威武不屈的形象,就使我兩眼閃光,聲高氣壯。有一天,我在吃飯時講起西伏拉的壯烈事跡,為了表演他的行動,我就伸出手放在火盆上,當時可把大家嚇壞了。

  我有一個比我大七歲的哥哥。那時,他正學我父親那一行手藝。由於家裡人對我過分疼愛,對他就未免有些漠不關心,這樣厚此薄彼,我並不贊成。這種漠不關心影響了他的教養。還不到放蕩的年齡,他就真正放蕩起來了。後來把他送到別的師傅那裡去學藝,他依舊像在家裡一樣經常偷跑出去。我幾乎根本見不著他。只能勉強說我跟他相識罷了:但我確實非常喜愛他,他也像一個頑劣少年能愛別人似地愛我。記得有一次,父親生氣了,狠狠地打他,我急忙衝到他們兩人中間,緊緊地摟住他,用我的身子掩護他,替他挨打。我保持這種姿勢。一動也不動,最後,父親只好把他饒了;這也許是因為我連哭帶喊,弄得父親沒辦法,也許是不願意叫我比哥哥吃更大的苦頭。後來我的哥哥越來越墮落下去,終於由家裡逃走,一去無蹤。過了一些時候,才聽說他在德國。他連一封信也沒給家來過。從那時候起,就再沒得到他的消息,這樣一來;我就成為我父親的獨子了。

  如果說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教養從小被忽略了,他的兄弟可就不是那樣了。即便是國王的兒子,也不會像我小時候那樣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周圍人們的鍾愛;非常罕見的是,我是一個一向只被人特別疼愛而從來不曾被人溺愛的孩子。在我離開家庭之前,從來沒有讓我單獨在街上和其他孩子們一起亂跑過,也從來沒有抑制或放任過我那些希奇古怪的脾氣,這些古怪脾氣,有人說是天生的,其實那是教育的結果。我有我那個年齡所能有的一些缺點;我好多說話,嘴饞,有時還撒謊。我偷吃過水果,偷吃過糖果或其他一些吃食,但我從來不曾損害人,毀壞東西,給別人添麻煩,虐待可憐的小動物,以資取樂。可是我記得有一次,我曾趁我的一位鄰居克羅特太太上教堂去的時候,在她家的鍋裡撒了一泡尿。說真的,我至今想起這件事還覺得十分好笑,因為那位克羅特太太雖然是個善良的女人,但實在可以說是我一生中從沒有遇見過的愛嘮叨的老太婆。這就是我幼年時期幹過的種種壞事的簡短而真實的歷史。

  既然我所見到的人都是善良的榜樣,而我周圍的人又都是最好的人物,我怎能變壞了呢?我的父親,我的姑姑,我的乳母,我的親戚,我們的朋友,我們的鄰居,總之所有跟我接近的人,並不都是一味地順從我,而是愛我,我也同樣愛他們。我的遐想很少受到刺激和拂逆,因此我竟覺得我根本沒有什麼遐想。我敢發誓,在我沒有受到老師轄制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作幻想。我除了在父親身邊唸書寫字以及乳母帶我去散步的時間以外,別的時間總跟姑姑在一起,在她身邊坐著或站著,看她繡花,聽她唱歌,我心中十分快活。姑姑為人好說好笑,很溫柔,容貌也可愛,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她的神情、目光和姿態,如今還都歷歷在目,她跟我說的那些惹人歡喜的話至今也還記得。我可以說出她那時穿的衣服和她的髮髻式樣,當然也忘不了她兩鬢上捲起的兩個黑髮小鬟,那是當時流行的式樣。

  我對於音樂的愛好,更確切地說,我在很久以後才發展起來的音樂癖,確信是受了姑姑的影響。她會唱無數美妙的小調和歌曲,以她那清細的嗓音,唱起來十分動聽。這位出色的姑娘的爽朗心情,可以驅散她本人和她周圍一切人的悵惘和悲愁。她的歌聲對我的魅力是那樣大,不僅她所唱的一些歌曲還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甚至在我的記憶力已經衰退的今天,有些在我兒童時代就已經完全忘卻了的歌曲,隨著年齡的增長,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給了我一種難以表達的樂趣。誰相信,家我這樣一個飽受焦慮和苦痛折磨的老糊塗,在用顫巍巍的破嗓音哼著這些小調的時候,有時也會發現自己像個小孩子似的哭泣起來呢?特別是其中有一支歌,調子我清清楚楚想得起來,可是它那後半段歌詞,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雖然它的韻腳還隱隱約約在我腦際盤旋。這支歌的開始和我所能想得起來的其餘幾句是這樣:  

  我真沒有膽量啊,狄西!
  再到那小榆樹下,
  傾聽你的牧笛;
  因為在我們的小村裡,
  已經有人竊竊私議。
  ……一個牧童,
  ……一往情深;
  ……無所畏懼,
  玫瑰花哪有不帶刺兒的。

  為什麼我一回憶起這支歌曲,就產生一種纏綿悱惻的感情?這種奇異的情趣,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我怎樣也不能把這支歌曲一氣唱到底,而不被自己的眼淚打斷。我曾無數次打算寫信到巴黎去,請人設法補全其餘的歌詞,如果有人還能記得的話。但是,我幾乎可以斷定,假如我准知道這支歌曲除了我那可憐的蘇森姑以外,還有別人唱過,那麼,我這種一心要追憶這支歌曲的樂趣,恐怕就會消失大半。

  這就是我踏入人世後的最初的感情;這樣,我就開始養成或表現出一種既十分高傲而又非常溫柔的心靈,一種優柔怯懦卻又不受約束的性格,這種性格永遠搖擺於軟弱與勇敢、猶疑與堅定之間,最後使我自身充滿了矛盾,我連節制與享受、歡樂與慎重哪一樣都沒有得到。

  一次意外的變故打斷了這種教育,其結果影響了我後來的一生。我父親跟一個名叫高濟埃先生的法國陸軍上尉發生了一場糾紛,高濟埃和議會裡的人有親戚關係。這個高濟埃為人蠻橫無禮而又膽小如鼠,我父親把他鼻子打出血了。為了報復,他就誣告我父親在城裡向他持劍行兇。他們要把我父親送入監獄,但是,依照當時的法律,我父親堅決要求原告應和他一同入獄;這個要求被駁回了,我父親只好離開日內瓦,讓自己的餘生在異鄉度過;他寧願這樣,也決不讓步:他認為若是讓步,他一定會失掉榮譽和自由。

  父親走後,我的舅父貝納爾就做了我的監護人。舅父那時正在日內瓦防禦工事中任職。他的大女兒已死,但還有一個和我同歲的兒子。我們一起被送到包塞,寄宿在朗拜爾西埃牧師家裡,以便在那裡跟他學習拉丁文,附帶學習在所謂教育的名義下的一些亂七八糟的科目。

  兩年的鄉村生活,把我那羅馬人的嚴峻性格減弱了一些,恢復了童年的稚氣。在日內瓦,誰也不督促我,我卻喜歡學習,喜歡看書,那幾乎是我唯一的消遣;到了包塞,功課使我對遊戲發生了愛好,它起了調劑勞逸的作用。鄉村對我真是太新奇了,我不知厭倦地享受著它。我對它產生了一種非常濃厚的興趣,這種興趣一直沒有減退過。此後,在我所有的歲月中,我一想起在那裡度過的幸福時日,就使我對這些年代在鄉村的逗留和樂趣感到悵惘,直到我又返回鄉村時為止。朗拜爾西埃先生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他對我們的教學從不馬虎,但也不給我們過多的課業。他在這方面安排得很好,有兩點可以證明,即:儘管我很不願意受老師管束,可是當我回憶我的求學時代,卻從來沒有感到厭惡;我從他那裡學到的東西雖不多,可是我所學到的都沒有費什麼力氣就學會了,而且一點也沒有忘掉。

  這種淳樸的農村生活給我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好處,我的心裡豁然開朗,懂得了友情。在此以前,我只有一些高雅而空想的感情。共同生活在恬靜的環境裡逐漸使我和我的貝納爾表兄相處得很親密。沒有多久,我對他的感情就超過了對我哥哥的感情,而且這種感情從來沒有消失。他是一個身材高大而骨瘦如柴、十分孱弱的男孩。他性情柔和正如他身體羸弱,並不以自己是我監護人的兒子而過分利用家裡對他的偏愛。我們倆的功課、遊戲和愛好完全相同:我們都沒有別的朋友,兩人年齡相同,每個人都需要有個同伴;要是把我們分開,簡直可以說是毀滅我們。我們雖然很少有機會表現出彼此間深厚的感情,但這種感情確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我們不僅是一時一刻誰也不能離開誰,甚至我們誰也沒想像過我們會有分開的一天。我們兩人的性情都是聽兩句好話便心軟,只要人們不強制我們,老是那麼慇勤,無論對於什麼,我們的意見都相同。如果說,由於管教我們的長者的偏愛,我的表兄在他們眼裡好像比我高一等,可是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又比他高一等,這樣我倆就算扯平了。我們上課的時候,他背誦不出來,我就小聲提示他;我的練習作完以後就幫助他做;遊戲的時候,我的興趣比他大,總是做他的輔導。總之,我們倆性情是如此相投,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如此誠摯,因而不管是在包塞或在日內瓦,五年多的時間我們幾乎是形影不離。我承認,我們時常打架,但是從不需要別人來勸解,我們間的任何一次爭吵從來沒有超過一刻鐘,而且我們也從來沒有誰去向老師告對方的狀。也許有人會說,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孩子的事;不過,自從世界上有了孩子以來,這也許是個獨特的例子。

  包塞的生活方式,對於我太合適了,只要時間再長一些,就可以使我的性格徹底定型了。所有溫柔、親切、平和的感情,構成了這個生活方式的基調。我認為,世間再也沒有一個人生來比我的虛榮心更小的了。雖然有時候我一衝動,心情會特別激昂,但我立刻又會陷入原有的頹唐。讓跟我接近的人都愛我,乃是我那時最強烈的願望。我的性情柔和,我表兄也柔和,連所有管教我們的人也都很柔和。整整兩年裡,我沒見過誰粗暴地發脾氣,也沒受過誰的粗暴待遇。凡此種種,都在我心中培養天賦的素質。看到人人都喜歡我,也喜歡一切,我就感到極度的愉快。我常常想起我在禮拜堂裡一時回答不出教理問答時的情景,朗拜爾西埃小姐臉上那種痛苦和不安的表情,使我特別心煩意亂。我在大庭廣眾面前答不上來,固然會感到羞愧和極端難受,但朗拜爾西埃小姐的這種表情則是唯一使我比羞愧更加難受的事。因為我雖然對於表揚沒有什麼感覺,對於羞恥卻總是非常敏感的,在這裡我可以說:我怕朗拜爾西埃小姐的責備遠不如怕惹她難過那樣厲害。

  然而,她和她哥哥一樣,在必要的時候也會嚴厲;但這種嚴厲差不多總是合理的,而且從不過分,所以雖然使我感到愁悶,但是我完全不想反抗。我覺得使別人不愉快比自己受責罰更難受,而看到別人一個不愉快的臉色比自己受到體罰還要難堪。要想把我的心情說得更清楚些是相當麻煩的,但這也是必要的。假如人們更清楚地看到,他們對待年輕人往往不加區別地、甚至常冒昧從事而使用的那種方法所產生的長遠後果,他們或許會改變這種方法!我從這一既普遍而又不幸的事例中得出了重大教訓,因而決定在這裡加以解釋。

  期拜爾西埃小姐對我們不但有母親般的慈愛,還擁有母親般的權威,遇到我們應該受罰的時候,她有時也採用懲罰子女的辦法。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她只是以懲罰來恫嚇我們。受著這種在我看來是十分新穎的懲罰的恫嚇,我覺得十分可怕;但是在她懲罰了以後;我卻發現受罰倒不如等待處罰的時候那麼可怕;而更奇怪的是,這種處罰使我對於處罰我的那位朗拜爾西埃小姐更加熱愛。我發現在受處罰的痛楚乃至恥辱之中還攙雜著另外一種快感,使得我不但不怎麼害怕,反倒希望再嘗幾回她那纖手的責打;只是由於我對她的真摯感情和自己的善良天性,才不去重犯理應再受到她同樣處罰的過錯。真的,這裡邊無疑有點兒早熟的性的本能,因為同樣的責打,如果來自她哥哥,我就感不到絲毫快意。不過,按她哥哥的脾氣來說,我是不怕他替妹妹動手的。我所以約束自己,免受懲罰,唯一的原因是怕招朗拜爾西埃小姐生氣;這就是好感在我身上發揮的威力,甚至可以說,由肉感產生出來的好感所發揮的威力,而好感在我的心中總是支配著肉感的。

  這個我不怕重犯卻又遠而避之的錯誤又發生了,但這不怨我,也就是說,我並不是有意要犯的,而且可以說,我是心安理得地利用了這個機會。不過,這第二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因為期拜爾西埃小姐說,她不再用這種辦法了,這種辦法使她太累了。她一定也從某種跡象中看出這種懲罰達不到自己的目的。在這以前,我們睡在她的房裡,冬天甚至有幾次還睡在她的床上。過了兩天,她便把我們安置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睡了。從此以後,我就有了她把我當大男孩子看待的榮譽,其實我並不需要這種榮譽。

  誰能想到這種由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女人的手給予一個八歲兒童身上的體罰,竟能恰恰違反自然常態而決定了我以後一生的趣味、慾望、癖好、乃至我這整個的人呢?在我的肉感被激起的同時,我的慾望也發生了變化,它使我只局限於以往的感受,而不想再找其它事物。雖然我的血液裡幾乎生來就燃燒著肉慾的烈火,但直到最冷靜、最遲熟的素質都發達起來的年齡,我始終是守身如玉地保持住純潔。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不知為什麼經常用一雙貪婪的眼睛注視著漂亮的女人。我不時在回想她們,但僅只是為了讓她們像我幻想的那樣一個個活動起來,叫她們一個個都變成朗拜爾西埃小姐。

  甚至在我到了結婚年齡以後,這種奇異的癖好,這種一貫頑強、並且快發展到墮落乃至瘋狂地步的癖好,也沒有使我喪失我的純潔的習尚,儘管它像是早該失去了。假如說真的有過質樸而純潔的教育的話,那末我所受過的教育就是這種教育。我的三位姑姑不但是賢德典範的女人,而且她們身上的那種莊重典雅也是當時一般女人所沒有的。我父親倒是個喜歡玩樂的人,但他的情趣是舊式的,在他所愛的女人們跟前,他也從沒講過使一個處女感到害羞的話;在任何別的地方,我也沒有見過像在我們家裡,尤其在我面前那樣,注意對孩子們應有的尊重。我覺得朗拜爾西埃先生對這個問題也同樣注意:有一個十分和善的女僕,只因在我們面前說了一句稍微有些放肆的話,就被辭退了。在我成年以前,我對於兩性的結合根本沒有清晰的概念,就是這一點點模糊的概念也總是以一種醜惡而可厭的形象呈現在我的腦際,我對娼妓具有一種永難磨滅的痛恨。我每遇到一個淫棍,就不能不表示輕蔑,甚至感到恐怖,因為有一天,我到小薩果內克斯去,經過一條低窪的小路,我看兩旁有一些土洞,有人跟我說,那些傢伙就在裡面野合,從那以後我對浮亂行為就是這樣深惡痛絕。我想到這種人,腦子裡又經常回憶到我所見過的狗的交媾,一回憶就覺得噁心。

  由教育而來的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本身就能夠推遲那種易於燃起慾火的天生氣質最初的迸發,像我前面所說過的,我的肉慾初次露出的苗頭在我身上所引起的規避作用對此也有所幫助。儘管我被沸騰起來的血液所衝動,可是由於我的想像只限於我過去的感受,所以我只知道把我的慾望寄托在我所已知的這種快感上,從來也未想到人們曾說得使我憎惡的那種快樂上面;這種快樂和我那種快感非常相近,我卻絲毫沒有理會到。在我愚妄的遐想中,在我色情的狂熱中,在這種遐想與狂熱有時使我做出的一些荒唐舉動中,我曾運用想像力求助於異性,可是除了我所渴望獲得的那種功用而外,我從來沒想到異性還有什麼其他的用途。

  就這樣,我竟以十分熱情、十分淫靡和異常早熟的氣質,度過了春情時期,除了朗拜爾西埃小姐無意中使我認識到的一些肉感上的快慰以外,從來不曾想過,也不曾有過任何別種肉感之樂;甚至在我年齡增長,到了成人以後,仍然如此,依然是原來可以把我毀掉的事物保全了我。我舊有的童年嗜欲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和另外那種嗜欲連結一起,使我怎麼也不能從感官所燃起的慾望裡把它剔除掉。這種怪癖,加上我生性靦腆,就使我在女人面前很少有冒險的勁頭;原來我認為另外那種享受只不過是我所好的那種享受的終點,而我所好的這種享受,男方心裡想而又搶奪不來,女方可以給而又猜想不到;既然我在女人面前不敢把什麼都說出來,或不能把什麼都做出來,當然我就灰溜溜的了。我就是這樣過了一輩子,在最心愛的女人身邊垂涎三尺而不敢吭聲,我既不敢把我的癖好向對方說明,就只好用一些使我能想起這種癖好的男女關係來聊以自慰。跪在一個潑辣情婦面前,服從她的命令,乞求她的原宥,對我說來就是極甜美的享受;我那敏捷的想像力越使我血液沸騰,我就越像個羞羞答答的情郎。誰都知道,這種搞戀愛的方式不會有什麼迅速的進展,對於被愛者的貞操也沒有多大危險。因此,我實際上所獲甚微,可是運用了我的方式,就是說運用想像力,我仍然得到很多的享受。我的情慾,配合上我那靦腆的性格和浪漫的心情,就這樣保持了我的感情純潔和習尚端正;假使我稍微臉皮厚一些,同樣的癖好也許會使我陷入最粗野的淫慾裡。

  在我自動坦白的這座黑暗而充滿污泥的迷宮裡,我總算走完了最初的、最困難的一步了。最難出口的倒不是罪惡的事,而是又可笑又可恥的事。現在我心裡已經穩定了,說出了我方才大膽說出的話以後,便沒有任何顧慮了。根據我自白出來的事情,人們可以斷定,在我一生中,有時在我狂愛的女人跟前激奮起來,甚至眼不能見,耳不能聞,神魂顛倒,全身痙攣,但從來也沒有向她們說出我的怪癖,從來也沒有在最親密的情況下向她們懇求我需要的唯一的恩寵。這樣的事從來也沒發生過,只是在我童年時和一個跟我同歲的女孩子有過一次,不過那也是她先提出的。

  這樣追溯到我感情生活的最初事跡,我發覺有些因素有時似乎非常矛盾,但又連在一起,有力地產生一個同樣而單純的效果;我又發現有些因素表面看來都一樣,由於發生了某些情況而形成完全不同的巧合,以致使人想像不出它們之間當初會有什麼關係。譬如,誰能相信我靈魂上一種最堅強的力量,是從我那有著柔弱與嗜欲兩種因素的血液的同一泉源裡淬礪出來的呢?下面的事情並沒離開我剛才所說的主題,人們卻可以從中得出完全不同的印象。

  有一天,我正在廚房隔壁的一間屋子裡獨自唸書。女僕把朗拜爾西埃小姐的幾把攏梳放在砂石板上烤乾。在她來取的時候,發現一把攏梳有一邊齒兒都斷了。這是誰弄壞的呢?除我以外,沒有別人到這間房裡來過。他們追問我,我否認動過那個攏梳。朗拜爾西埃先生和朗拜爾西埃小姐一起來訓誡我,逼問我,甚至還恫嚇我,我始終堅決否認,然而,我的一切抗議都沒有用,他們認定是我弄壞的,儘管人們從來沒見過我如此大膽說謊。他們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事實上也應該這樣看。毀壞東西、說謊、硬不認錯,似乎都應該受罰。可是這回卻不是朝拜爾西埃小姐動手來懲罰我。他們給我舅父貝納爾寫了信,舅父來了。我那可憐的表兄也被加上另一種同樣嚴重的罪名,我們兩個人要受到同樣的懲處。這次由我舅父動手的處罰可真厲害。為了以毒攻毒,徹底矯正我那敗壞了的慾望,這可能是不能再好的方法了。所以,此後在很長一個時期內這些慾望沒有再來干擾我。

  他們沒能從我口中得出他們所希望的口供,以後又逼問了好幾次,弄得我狼狽不堪,但我毫不動搖,我寧可死,並且決心去死。結果,暴力面對一個孩子的「魔鬼般的倔強」(他們對我的不屈不撓找不出別的字眼來形容)讓步了。我從這次殘酷的遭遇逃脫出來以後,已被折磨得不像人樣了,然而,我勝利了。

  這件事差不多已經有五十年了,今天我不必再擔心為這一事件而受懲罰了。那麼,讓我在上帝的面前聲明:我在這件事上是無罪的,我既沒弄壞那把攏子,也沒有動過它,我不但沒挨近那塊砂石板,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大家不必問我這件東西到底是怎麼弄壞的;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想不出道理來。我所確實知道的,就是我在這件事上是無罪的。

  人們可以設想,一個兒童在平常生活裡性情靦腆溫順,但在激情奮發的時候卻是那樣激烈、高傲而不可馴服。他一向聽從理智的支配,日常所受到的都是溫柔、公正、親切的待遇。在他心裡連不公正這個觀念都沒有,可是現在恰恰受到了他所最愛和最尊敬的人們方面的第一次不公正的磨難。當時,他的思想該是多麼混亂!他的感情該是多麼複雜!在他的心裡,在他的腦海中,在他那整個小小生靈的精神和理智裡又該是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我所以要請讀者們,如果可能的話,自己想像一下這種情況,是因為我那時是怎樣一種心情,我自己也無力分析清楚和詳細敘述出來。

  那時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理解表面的情況如何使我脫不開罪責,我也不會設身處地替別人想一想。我只能從我本身著想,我感覺到的只是:因為一個並不是我犯的過錯,竟給我如此嚴厲的懲罰,實在太殘酷了。肉體上的痛楚雖然劇烈,我並不覺得怎麼樣,我所感覺到的只有氣憤、激怒和失望。我表兄的情況也跟我差不多,人們把一件無心的過錯當作蓄意已久的行為來處罰他,因此也跟我一樣怒不可遏,可以說,他跟我採取了一致行動。我們倆倒在一張床上,激動得不住顫抖,互相擁抱在一起,甚至喘不過氣來。等到我們幼小的心靈稍稍平靜了些,能夠發洩我們的憤怒的時候,我們就起來直挺挺坐在床上,兩個人一起用盡全身的力氣,不停地喊:劊子手!劊子手!劊子手!

  我寫這件事的時候,還覺得脈搏怦怦跳動;即使我活到十萬歲,這些情景也一直歷歷在目。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不公正和暴力的感受,它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上,以致一切和這種感受有關的觀念都會使我的心情又像最初那樣激憤起來;這種感受,一開始是由我自己身上而起的,以後它變得非常堅強並且完全擺脫了個人的利害關係,無論不公正行為的受害者是誰,也無論它是什麼地方發生的,只要我看見或聽到,便立刻怒髮衝冠,有如身受。每當我在書中讀到兇惡暴君的殘忍,或是邪惡僧侶的陰謀詭計的時候,真有心不惜萬死去把這些無恥之徒宰掉。有時我看到一隻公雞、一頭母個、一隻狗或是其他畜生侵害別的畜生,我往往會跑得滿身大汗去追它,或用石塊去砍它,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它恃強凌弱。這種感情可能是我的天性,我也相信一定是生來就有的;但是,我第一次所遭受的不公正的沉痛回憶和我的天性密切融合得太久,因而這種天性更加增強了。

  我那歡暢的童年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享受不到純潔的幸福了。就是在今天,我仍覺得我所回憶的幸福童年也就到這裡為止。我們以後還在包塞住了幾個月。在這期間,我們在那裡,就好像人們所描述的亞當的情況那樣,雖然還在地上樂園,但已不能再享受其中之樂:表面的環境雖然沒有變,生活實際完全不同了。學生對於他們的教導者再也沒有那種熱愛、尊敬、親密和信賴的關係了,我們再不把他們看做洞悉我們心靈深處的神靈了!我們做了壞事不像從前那樣感到羞愧,而是比以前更加害怕被人告發:我們開始隱瞞、反駁、說謊。我們那個年齡所能有的種種邪惡,腐蝕了我們的天真,醜化了我們的遊戲。田園生活在我們眼中也失去了那種令人感到愜意的寧靜和淳樸,好像變得荒涼陰鬱了;又像蓋上了一層黑幕,使我們看不到它的優美。小花園也輟了耕,我們不再去蒔花鋤草。我們不再輕輕地去把地上的土掀開,發現我們撒下的種於發了芽也不再歡呼了。我們討厭了這種生活,人家也討厭了我們。舅父把我們接回去,我們就跟朗拜爾西埃先生和朗拜爾西埃小姐分了手,彼此都覺得膩煩,沒有什麼惜別之感。

  我離開包塞以後,將近三十年的時間從沒有一次愉快地想過在那裡的光景,只覺得那裡沒有什麼值得念念不忘的。但是當我盛年即逝,行將進入老年的時候,別的回憶逐漸消失,而這些回憶卻重新浮起,深深地刻在我的腦際,而且越來越顯得美妙和有力。我好像由於感到生命即將逝去而設法把它抓回來,再從頭開始。那個時期的一點小事都使我喜悅,其所以如此,只是因為它是那個時候的事情。時間、地點和人物的情況,我都回憶起來了:女僕或男僕在屋子裡忙著;一隻燕子從窗戶飛進屋來;我背誦的時候有一隻蒼蠅落在我的手上;種種情景歷歷在目。我清楚地記得我們住過的那個房間的一切佈置;右邊是朗拜爾西埃先生的書房,牆上掛著一張歷代教皇的版畫、一隻晴雨表和一個大型日曆。這所房子後面,是一座花園,地勢很高,那裡有許多覆盆子樹,不僅樹蔭遮住了窗子,甚至有時樹枝一直鑽到窗戶裡面來。我很知道讀者並不大需要知道這些,但是我需要把這些告訴讀者。所有在這幸福歲月裡的一些軼事,現在想起來還使我喜歡得跳躍起來,我有什麼不敢向讀者說的呢!特別有五、六件軼事應該講一講。讓我們打個折扣吧。我給你刪去五件,只談一件;不過這一件,請允許我盡量把它述說得長一些,好讓我延長一下我的快樂。

  假如我只是討你們高興,我一定會選擇朗拜爾西埃小姐露出屁股的故事,她不幸在草地邊緣上跌了一跤,正好撒丁王從那裡經過,把她整個屁股都看見了。但是土台上的胡桃樹的軼事我更覺得有趣,因為我是這個鐵事的演員;而在她跌跤的軼事中我不過是個觀客;我承認,儘管那件事的本身很可笑,可是那時我還把她當做母親看待,甚至比對母親還愛,那件事只有使我驚慌,並不感到有什麼可笑的地方。

  啊,讀者們,你們是想知道那土台上胡桃樹的偉大歷史的,就請你們聽聽它那驚人的悲劇吧,如果可能的話,請不要顫抖!

  院門外邊,進口處左側有一片土台,下午大家常到那裡去閒坐,但那裡一點蔭涼也沒有。為了使它能有點蔭涼,朗拜爾西埃先生叫人在那裡栽了一棵胡桃樹。栽這棵樹時儀式相當隆重,我們兩個寄宿生作了這棵樹的教父。人們往坑裡填土的時候,我們每人用一隻手扶著樹,唱著凱歌。為了便於澆水,在樹根周圍還砌了個池子。我和我的表兄每天都興致勃勃地看著人們澆水,我們天真地確信:在這土台上栽一棵樹比在敵人堡壘的牆孔上插一面旗幟還要偉大;因此我們倆決心取得這種光榮,而不讓任何人分享。

  為此,我們砍來一根嫩柳樹枝子,也把它栽在土台上,離那棵雄偉的胡桃樹大約有十來呎。我們也沒忘了在我們那棵小樹根下圍起一個池子。困難的是沒有水往裡澆,因為水源離得相當遠,人家又不許我們跑去提水。但是我們的柳樹非澆水不可,因此,那幾天我們想出種種詭計來給它澆水,成績果然不壞,我們親眼看到它發了芽,長出嫩葉來。我們不時地量一量葉子長了多大。儘管全樹不過一呎高,但我們確信它不久便會給我們蔭涼的。

  這棵小樹佔據了我們的整個心靈,弄得我們幹什麼也不能專心,一點書也念不下去,我們簡直就像發了瘋。人們不瞭解我們在跟誰鬥氣,只好對我們管束得比以前更嚴了。我們到了真正缺水澆的嚴重時刻了,眼看著小樹要干死,心裡實在難受。可是急中生智,我們想出了一個竅門,能保證小樹和我們免於一死,那就是在地底下掘一個小暗溝,把澆胡桃樹的水給小柳樹暗暗引過來一部分。我們積極地執行了這項措施,但是起初並未成功。我們把那個溝的斜坡做得太不合適,水根本不流,土往下坍,把小溝給堵死了,入口處又塞滿了一些髒東西,一切都不順利。但是我們並不灰心:「Omnia vincitlabor improbus」。我們又把小溝和小柳樹根下的池子挖深了一些,讓水容易流過來。我們把小箱子的底劈成小窄木板,先用一些一條接著一條地平鋪在溝裡,然後又用一些斜放在溝的兩側,作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水道。在入口處插上一排細木棍,棍與棍之間留有空隙,好像一種鐵蓖子或澡盆裡的放水孔,可以擋住泥沙石塊,而又能使水流得通暢。我們非常仔細地把這項工程用土蓋好,並且把土踩平。全部完工的那一天,我們懷著希望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的緊張心情等待著澆水時刻的到來。好像等了有幾世紀之久,這個時刻終於來到了。朗拜爾西埃先生跟往常一樣,來參加這項工作;在澆水的時候,我們倆老站在他身後,以便掩護那棵小柳樹;最僥倖的是,他始終是背對著樹,沒有轉過身來。

  頭一桶水剛剛澆完,我們就看見水流到我們樹的池子裡。看到這種情景,我們忘掉了謹慎,不由得歡呼起來,朗拜爾西埃先生因此回過頭來,這一下可糟糕了!他剛才看到胡桃樹底下的泥土大量吸收水分,認為是土質好,心裡非常快活;此時,他忽然發覺水分到兩個池子裡去了,不禁吃了一驚,也大叫起來。他仔細一瞧,看破了詭計,立刻叫人拿來一把大鎬,一鎬下去,我們的木板就飛起了兩三片,他大聲喊道:「一條地下水道!一條地下水道!」他毫不留情地把各處都給刨了,每刨一下子都刨到我們的心上。一剎那間,木板、水溝、池子、小柳樹,全都完了,全都被刨得稀爛。在這一段可怕的破壞工作中,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叫著「地下水道」。他一面喊著:「地下水道!地下水道!」一面破壞著一切。

  有人也許會想,這件事情必然會給小建築師們帶來不幸,但他想錯了,全部事件到此為止。朗拜爾西埃先生並沒有說一句責備我們的話,也沒有給我們臉色看,也再沒跟我們提這件事;甚至過了一會兒,我們還聽見他在他妹妹跟前哈哈大笑,他的笑聲老遠就能聽得見。更怪的是,我們除了起初有點驚慌,也沒有覺得太難過。我們在別處又栽了一棵樹,我們也常常提起第一棵樹的悲劇,一提起來我們倆就像背誦文章似地叫道:「一條下水道!一條下水道!」在此以前,當我以阿里斯提德或布魯圖斯自居的時候,曾不時出現過那麼一種驕傲感。這是我的虛榮心第一次明顯的表現。我覺得我們能夠親手築成一條地下水道,栽一棵小柳枝來和大樹競賽,真是至高無上的光榮,我十歲時對事物的看法比凱撒在三十歲時還要高明。

  這棵胡桃樹以及同它有關的那段小故事,一直非常清楚地留在我的腦際,或者說時常浮現在我的腦際,因此當我於一七五四年到日內瓦去的時候,我最愜意的打算之一就是到包塞去再看一下我兒童時代遊戲的紀念物,特別是那棵親愛的胡桃樹,它該有一個世紀的三分之一的壽命了。但是我那時一直有事纏身,不能自主,始終沒有滿足這種願望的機會。看來這樣的機會也不可能再有了。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得到這種機會的願望;我差不多可以斷定,假如一旦我能回到那心愛的地方,看到那棵心愛的胡桃樹還活著的話,我一定會用我的眼淚澆灌它的。

  回到日內瓦以後,我在舅父家裡住了兩三年,等待著人們對我前途的安排。舅父希望自己的兒子當工程師,他教給我表兄一點製圖學,並給他講歐幾里得的《幾何學原理》。我也陪著他一起學,並且發生了興趣,特別是對於製圖學。這時大家卻商量著叫我做鐘錶匠、律師或牧師。我很喜歡做牧師,我覺得傳道說教倒挺有意思。可是我母親遺產每年的那點收入由哥哥和我一分,就不夠供我繼續讀書了。既然我當時的年齡還不那麼急於選擇職業,就只好暫時留在舅父家裡等待著,這幾乎是虛度光陰,同時還得支付一筆雖然公平合理、數目卻也實在可觀的膳宿費。

  我的舅父和我父親一樣,也是個喜歡玩樂的人,他也像我父親一樣不善於用義務約束自己,很少關心我們。舅母是一個稍帶虔信派教徒作風的虔誠女人,她寧願去唱聖詩,也不願注意我們的教育;他們對我們幾乎是完全放任,我們也從來不濫用這種放任。我們兩人形影不離,互相幫助,無求於他人,而且因為我們從來不想去跟那些和我們年紀相仿的頑童們廝混,所以絲毫沒有沾染上由於終日無所事事而養成的那種浪蕩逍遙的習氣。其實,我說我們閒散是錯誤的,因為我們一輩子也沒有放閒過。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感到極為有趣的各種毫不間斷的遊戲,使我們在家裡忙個不停,甚至使我們不想出門。我們自己作鳥籠子、笛子、毯子、鼓,蓋小房子,作水槍、弩弓等玩具。我們也學我那位和善的年邁外祖父那樣製造鐘錶,有時竟弄壞了他的那些工具。另外還有一種最喜歡的愛好,就是在紙上塗抹,起畫稿,施墨,加彩,糟蹋顏色。有一個名叫剛巴高爾達的意大利江湖藝人到日內瓦來,我們去看過一次就不想再去了;但是,他有木偶,我們也就造起木偶來;他的木偶演一些喜劇式的東西,我們也就為我們的木偶編喜劇。沒有變音哨子,我們就用假嗓子學那滑稽小丑的語聲,來演我們這些動人的喜劇,我們那些慈祥的長輩們倒也都耐心地看,耐心地聽。但是有一天,我的舅父貝納爾召集家人朗讀了他自己寫的一篇動人的講道稿。於是我們又丟開了喜劇,也寫起講道稿來了。這些瑣事沒有多大意思,我自己也承認;不過,這些瑣事證明,我們最初的教育是多麼需要很好的指導,才能使我們這些在那樣幼小的年齡就幾乎自己管束自己的孩子很少濫用這種放任。我們不太需要結交同伴,甚至有這種機會,我們也不重視。我們出去散步的時候,經常看到孩子們玩耍,但是並不羨慕,甚至也不打算參加。我們兩人之間的友情足以使我們心滿意足,只要我們兩人能在一起,就是最單調的娛樂,我們也會感到喜悅。

  由於我們兩人形影不離,人們注意起來了;特別是我的表兄身材很高,而我很矮,這樣的一對確是十分可笑。他瘦高個子,小臉兒像個皺蘋果,神氣柔弱、步伐無力,招得孩子們嘲笑。

  人家用當地的土語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笨驢」,只要我們一出門,就會在我們的周圍響起一片「笨驢,笨驢」的喊聲。他對於這種嘲笑比我更能處之泰然。我惱火了,想跟他們打架,這正是那些小流氓求之不得的。我跟他們打起來了,結果挨了打。我那可憐的表兄盡力幫助我,可惜他弱不禁風,人家一拳就把他打倒了。這麼一來,我簡直氣瘋了。雖然我腦袋上、肩膀上挨的那幾拳的確不輕,但他們要打的並不是我,而是「笨驢」。我這種倔強的怒火反倒把事情弄得更糟,後來,只有在人家上課的時間,我們才敢出門,我們唯恐受到小學生們的詈罵和追趕。

  現在我已成了打抱不平的騎士了。為了作一個像樣的騎士,我需要有一位情人;我有過兩位。我時常到尼翁去看我父親,尼翁是伏沃州的一個小鎮,我父親已定居在那裡。我父親的人緣很好,連他的兒子也沾了光。我在他那裡住的日子雖不多,看在他面上,所有的人對我都很親切。有一位菲爾松太太更是對我萬分疼愛,這還不算,她女兒還把我看作她的情人。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子給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作情人,人們當然會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所有這種非常機靈的姑娘們都很樂意把小洋娃娃擺在前面,以便把大洋娃娃掩蔽起來,她們很會運用手腕,造成一種令人著迷的假象,來誘惑那些大洋娃娃。在我這方面看不出她和我有什麼不相稱的地方,因此我對這件事倒挺認真;我把我整個的心,或者更確切地說,把我全副的腦筋都用在這上面了,因為,雖然我愛她已達發狂的程度,雖然我的狂熱、興奮、激昂做出了許多令人絕倒的趣劇,但我也只是在我那小腦袋裡愛她而已。

  據我所知,有兩種完全不同而又完全真實的愛情,它們雖然都很強烈,但是彼此間幾乎沒有共同的地方;它們跟親密的友誼也不一樣。我整個一生被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愛情各佔去一半,甚至我曾在同一時間親身體驗了這兩種愛情。比方說,在我剛剛講述的那個時期,也就是當我公然把德·菲爾松小姐據為己有、專橫到不能忍受別的男子跟她接近的時候,我曾經跟一位小姑娘戈登小姐有過幾次時間不長、但是熱烈的幽會;幽會時,她好像老師對待學生一樣對待我。全部經過,如此而已。雖然不過如此,但是實際上,我卻覺得這就是一切,這就是無上的幸福了。我當時已經體會到秘密之可貴。雖然在使用秘密方面,我還十分幼稚,但是當我發現德·菲爾松小姐跟我定情,只不過為了遮掩其他風流勾當的時候,我便針鋒相對地以同樣的方式報答了她。這是她萬萬沒有料到的。但我深感遺憾的是,我的秘密被發現了。也可以說,我的小老師並沒有像我一樣保守秘密。不久,人家就把我們分開了。又過些天,當我回日內瓦從庫當斯路過的時候,我聽到有幾個小姑娘低聲喊道:「戈登跟盧鬧翻了。」

  這位戈登小姐的確是一個不尋常的人物。她長得並不美,但她那臉龐是令人難以忘記的;我至今還時常想起它來,拿我這樣一個老瘋子來說,未免想得過分了一些。她的身段,她的姿態,特別是她那雙眼睛都與她的年齡不相稱。她那副小神氣又威嚴又驕傲,倒很合乎她扮的那種腳色,也就是她那副小神氣使我們想起演這種角色來。但是,她最奇怪的一點是,她那種大膽與端莊混合在一起的樣子,是令人難以瞭解的。她對我肆無忌憚,我對她卻絲毫不能隨便。她完全把我當做小孩子看待,因此我相信,要未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孩子,要末恰恰相反,她本人還是一個孩子,居然把面臨的危險視為兒戲。

  我對她們兩人,可以說都是一心一意。而且我是那樣全心全意,當我跟其中一個在一起的時候,心裡從來不想另一個。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對她們兩人的感情卻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我就是跟德·菲爾松小姐過一輩子,也不會想到要離開她;但是,我接近她的時候,我的喜悅心情是平靜的,決不會感情激動。我愛她,特別是在跟許多人一起談笑的時候,打趣取笑,打情罵俏,甚至爭風吃醋,都使我心花怒放,津津有味。我看到那些年歲大的情敵彷彿受到冷遇,而我獨為她所垂青,便洋洋得意地自豪起來。我也曾被逗得愁腸百轉,但是我喜歡承受這種苦痛。人們的讚美、鼓勵和歡笑,又使我心頭發暖,勇氣倍增。我又發脾氣,又說機靈話,在交際場裡,我愛她愛得發狂;若是單獨和她相對,我反而會侷促不安,心情冷淡,甚至有些厭煩的情緒。不過,我對她是那樣關心,當她生病的時候,我非常苦惱,我寧願犧牲自己的身體使她得以恢復健康。請大家注意,由於我本身的經驗,我是深切瞭解疾病和健康的意義的。一離開她,我就想念她,覺得非有她不可;而在和她相會的時候,她的那些愛撫使我感到甜蜜的是心靈而不是肉體。我跟她在一起有一種泰然的感覺;我除了她所給的一切,並不想得到更多的東西。不過,我要是看見她跟別人也是這樣,那我是不能容忍的。我對她是愛若兄妹,妒如情郎。

  至於戈登小姐,我每一想到她可能像對待我一樣對待別的男子,心裡就嫉妒起來,彷彿土耳其人、瘋子或者老虎那樣。因為她的所賜即便星星點點,我若不下跪也是得不到的。當我和德·菲爾松小姐接近的時候,我只感到歡喜,並不動情;但是,只要戈登小姐一出現,我便任何別的東西都看不見了,簡直神魂顛倒。跟前者相處,雖然很親暱,決沒有什麼放肆的地方;但在後者面前,那就完全相反了,即便是彼此已十分廝熟,我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我覺得,假如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我的命都得斷送掉,因為心臟的跳動準會把我活活憋死。對於她們兩個,我同樣害怕失寵;不過,我對一方是體貼備至,而對另一方則是唯命是從。把世界上所有的財寶都給我,我也不肯去惹德·菲爾松小姐生氣;可是,如果戈登小姐命令我去跳火坑,我相信,我馬上就會去跳的。

  我跟戈登小姐的那些桃色事件——或者更確切地說,那些幽會——沒有維持多久,這對她對我都算天大的幸事。我跟德·菲爾松小姐的交往沒有發生同樣的危險,不過,經過稍長的時間之後,也形成了一場悲劇的結局。這類事件的結局永遠帶有一些浪漫的氣息,使人不禁為之感歎。我跟德·菲爾松小姐的情愛雖然並不熾烈,但是也許更加眷戀。我們沒有一次不是揮淚而別,更奇怪的是,在分手以後,我便感到難堪的寂寞。我一開口,便會談起她,我一沉思,便會想到她。我的傷感是真實和痛切的。不過,我相信,實際上這種英雄之淚決非完全為她而灑,在我的傷感中,對於以她為中心的那種玩樂的留戀,也占很大的成分,只是我沒有理會這一點罷了。為了排遣離愁別恨,兩個人寫了一陣情書,詞句之動人就是冷若岩石的人也會為之心碎。我終於得到了勝利;她再也忍耐不住,只好到日內瓦來看我。這一下子我更暈頭轉向了,在她小住的兩天中,我簡直如醉如癡。她要離開的時候,我真想她一走我便去投水自盡。我的號啕聲久久停留在茫茫的太空中。過了一個星期,她給我寄來一些糖果和幾副手套,假若我不知這時她已經結婚,她那次「光臨」只是為了置辦嫁妝而來的,那麼,我一定會覺得她這種舉動是多情的表示。當時我是何等憤怒,不用描述,就可想而知。我滿懷崇高的怒火,堅決發誓,永遠不再見這個負心的女子。我覺得這是對她最嚴重的懲罰。可是,她並沒有因此而死去。二十年後,我去看我的老父。我們父子二人泛舟湖上的時候,我看見高我們的船不遠,有一隻遊艇,上面坐著幾個女人,我問那是誰。「怎麼!」我父親笑著說,「想不起來了嗎?那是你當年的情人啊。現在叫克裡斯丹夫人,就是從前的德·菲爾松小姐。」聽到這個差不多已經完全忘掉的名字,我哆嗦了一下。不過,我馬上吩咐船夫把船划開了。雖然這是一個相當好的復仇機會,但是我覺得犯不上違背誓言,跟一個年已四十的女人算二十年前的帳。

  在沒有確定我的前途以前,我少年時代的大好光陰便在這些無聊的瑣事中浪費掉了。人們根據我的天性,經過再三考慮,終於給我選擇了一個最不稱心的職業。他們把我送到本城法院書記官馬斯隆那裡,叫我在他手下學習「承攬訴訟人」的行道,依照貝納爾先生的說法,那是種有用的職業。我對「承攬訴訟人」這個雅號討厭透了。我人格高尚,決不想用卑鄙手段去發財。天天幹這行業務真是枯燥無味,令人難以容忍,加上工作時間又長,還得和奴才一樣聽人驅使,我心裡就更不高興了。我每走進事務所大門的時候,總是懷著憎惡的心情,這種心情日甚一日。至於馬斯隆先生呢,他很不滿意我,對我抱著輕蔑的態度。他經常罵我懶惰和蠢笨,他每天都喋喋不休地說:「你舅舅硬說你會這個,會那個,其實你什麼也不會。他答應給我送來一個能幹的小伙子,哪知道送來的卻是一頭驢。」結果,我以「無能」的罪名,很不光采地被趕出了那家事務所;照馬斯隆先生的那些辦事員們的說法,我除了使用鐘錶匠的銼刀以外,沒有別的用處。

  自己的天資經過這樣評定以後,我就只好去當學徒了。不過,他們叫我去投靠的不是一個鐘錶製造匠,而是一個零件鏤刻師。書記官的輕蔑態度實在把我的驕氣壓得太低了,所以我依命而行,毫無怨言。我的師傅,人稱杜康曼先生,是一個脾氣粗暴的青年人,在很短的期間裡,就把我兒童時代的一切光華全都磨光了;他摧殘了我那溫柔多情、天真活潑的性格,使我不但在實際生活上、而且在精神面貌上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學徒。我的拉丁文和我所學的古典文學和歷史,都長期拋在腦後,我甚至記不起世界上有過羅馬人。我去看我父親的時候,他再也看不出我是他的「寶貝」了。在那些太太小姐們的心目中,我再也不是風流瀟灑的讓-雅克了。連我自己都確切地相信,朗拜爾西埃兄妹決不會認出我是他們的門生,因此,我真不好意思去拜訪他們;從那以後,我永遠也沒有再碰到他們了。最低級的趣味、最下流的習慣代替了我當年可愛的娛樂,甚至使那些娛樂在我的記憶裡連一點影子都沒有了。我雖然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想必是我生來就有一種易於墮落的傾向,因為我絲毫沒費力,轉瞬之間便墮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連非常早熟的凱撒,也不曾這樣迅速地變成拉裡東。

  說起那行手藝本身,我並不討厭。我非常喜歡打圖樣的藝術,揮動刻刀也覺得很有趣味。同時,在鐘錶製造業這一行裡,鏤刻零件,用不著有多麼高超的技術,所以我希望在這方面能有卓越的成就。假如不是由於我師傅蠻橫無禮,由於我所受的種種束縛,因而對這種工作感到厭煩的話,那麼,我也許會達到這個目的了。我曾經背著他在工作時間內搞了一些雖然屬於同樣性質、但是對我那不受束縛的性格具有吸引力的東西。我鏤刻了一些騎士勳章,供我自己和夥伴們佩戴之用。我師傅發現我私下裡幹這種違禁的活兒,痛打了我一頓,並且說我在練習製造偽幣,因為我們的勳章上面刻有共和國的國徽。說老實話,我根本不懂得什麼是偽幣,就是對於真幣,我認識的也不多。我對羅馬的「阿斯」的鑄造方法倒比對我們的三蘇輔幣更加熟悉。

  由於師傅的暴虐專橫,終於使我對於本來喜愛的工作感到苦不堪言,並使我染上了自己痛恨的一些惡習,諸如撒謊、怠惰、偷竊等等。這一時期我身上發生的變化,回憶起來,令我深刻地體會到,在家靠父母和出外當奴隸之間的天壤之別。我生性靦腆而懦怯,儘管可以有千百個缺點,但決不至於墮落到厚顏無恥的程度。在此以前,我所享受的正當的自由僅只是一點一點地縮小範圍,而現在呢,它完全化為烏有了。跟父親在一起的時候,我肆無忌憚;在朗拜爾西埃先生家裡的時候,我無拘無束;在舅父家裡,我謹言慎行;到了我師傅那裡,我就變得膽小如鼠了。從那以後,我就成為一個墮落的孩子。當初跟長輩在一起的時候,我過慣了完全和他們一樣的生活:沒有一種娛樂我不能參加,沒有一種佳餚會缺少我的那一份,我心裡想什麼,嘴裡便說什麼。而在我師傅家裡竟變成怎樣一個人呢?大家是一想便知的。因為在那裡,我不敢張嘴;在那裡,飯只吃到三分之一時候,就得離開飯桌,馬上就得走出去;在那裡,我是一天忙到晚,我看見別人有玩有樂,只是我什麼也享受不著;在那裡,主人及其狐朋狗友的逍遙放蕩,越發使我感到受人奴役的重壓;在那裡,即便爭論我最熟悉的事情,我也不敢張嘴;總之,在那裡,我眼睛看見什麼,心裡就羨慕什麼。為什麼?只是因為被剝奪了一切。永別了,我的安逸生活;永別了,我的愉快活潑;就是從前我犯錯誤時候往往使我躲過責罰的那些聰明活,而今也休想再說了。有一件事情,我一想起來便不能不笑;某天晚上,在父親家裡,我因為淘氣,罰我不吃飯就上床睡覺;當我拿著一小片麵包從廚房走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並且聞到鐵叉子上烤著一大塊肉。大家站在爐灶周圍;我從那兒走過去,不得不向他們每個人道聲晚安。道完晚安之後。我向那塊肉瞥了一眼。哎呀,它的顏色多麼好看,它的味兒多麼香啊!我不由自主地也向它鞠了一躬,用悲慼的聲音對它說:「烤肉,再見吧!」這句靈機一動、脫口而出的天真無邪的玩笑話是那樣逗樂,他們到底還是叫我一塊吃晚飯了。在我師傅家裡,如果這樣做,也許可以產生同樣的效果;但是,我相信,在那裡,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機靈勁兒,即便有,我也決不敢說出口來。

    我就這樣學會了貪婪,隱瞞,作假,撒謊,最後,還學會了偷東西——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可是現在一有了這種念頭,就再也改不掉了。力不從心,結果必然走上這條邪惡的道路。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的奴僕都是連偷帶騙,個個學徒都是連騙帶偷。不過,如果後者處在與人平等、無憂無慮的狀態,而所希望的又可以得到滿足的話,那麼,在他們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一定會丟掉這種不光彩的癖好。可惜我沒有遇到那樣有利的條件,所以未能收到良好的效果。

  兒童第一步走向邪惡,大抵是由於他那善良的本性被人引入歧途的緣故。我在師傅家裡已經待了一年以上,儘管經常感到手頭拮据,不斷受到外物的誘惑,但是,就連吃的東西我也沒想偷過。我第一次偷東西本是出於一番給人幫忙的好意,不過,它為另外幾次偷竊揭開了序幕,而那幾次偷竊的動機卻不值得讚揚。

  我師傅有位伙友,叫做維拉,他家與我們為鄰,稍遠處有一個園子,園中種著最名貴的龍鬚菜。這時維拉手頭不大寬裕。他想背著自己的母親偷幾顆剛剛長成的嫩小龍鬚菜,當作鮮貨把它賣掉,換幾頓好飯吃。他自己不願意去冒這個風險,而且他手腳也不靈便,就選中我去辦這件事。他首先恭維了我一頓,我當時沒有識破他的用意所在,所以很容易就上了圈套。然後,他假裝忽然想出這個主意,讓我去幹。我拒絕了好半天;可是他固執己見,又向我百般阿諛奉承,我抵抗不住,結果投降了。我每天早晨去割一些最好的龍鬚菜,拿到茂拉爾市場出售;市場上有位老太婆,她猜我是偷來的,便向我當面揭穿,以便賤價收買。我作賊心虛,只好憑她隨意給價,然後我將錢如數交給維拉。這錢馬上變成一頓飯菜,置辦人是我,吃的是他和另外一個伙友。他給我一點小惠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了,至於他們的酒杯,我摸都沒有摸到。

  這種小把戲我一直干了好幾天,我絲毫沒有想到偷竊一下偷竊者,即從維拉盜賣龍鬚菜的收入中抽個頭兒。我實心實意幹這種勾當,唯一的動機就是為了討主使人的歡心。但是,假若我被人捉住的話,我要怎樣挨打、受罵、大吃苦頭啊,而那個壞蛋一定會說我誣賴他,別人也一定會相信他的話,結果,我便要以誣告之罪受到加倍的懲罰,因為他是個伙友,而我只是一個學徒!作惡的強者逍遙法外,無辜的弱者遭殃,走遍天下皆是如此。

  這樣一來,我才瞭解到偷竊並不像我原來想像的那樣可怕。我對這門學問很快便登堂入室,凡是我想弄到手的東西,只要我力所能及,那就難保安全了。在師傅家裡,我吃的並不算壞;我所以難以克制自己的食慾,是由於看到我師傅吃東西太沒節制。每當端來美味珍饈的時候,他便把青年人趕下桌子,我覺得這種習尚是培養饞鬼和小偷的最有利因素。沒有多久,我便兼任這兩種角色了;一般來說,我總是得心應手,只偶爾被捉住挨頓苦揍而已。

  有一次我偷蘋果,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一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就感到戰慄,也覺得好笑。那些蘋果放在儲藏室的最裡邊,那間儲藏室上面有一個很高的格子窗,廚房裡的陽光可以射到裡面去。有一天。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便登在案板上,向「赫斯珀裡得斯蘋果園」張望我所不能接近的禁臠。我把烤肉的鐵叉子取來,看它是否夠得著;不成,它太短了。我又找了一個小叉子(我師傅喜歡打獵,為了烤打來的野味,所以專門預備一個小叉子)接在上面。我紮了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我到底扎上了一個蘋果,這可把我樂壞了。我小心翼翼地往上拉,蘋果已經接近格子窗戶了。我伸手去拿。但是,多麼叫人傷腦筋啊!蘋果太大,從格子裡拿不出來。為了拿它,我費了多少苦心!要使鐵叉子不掉下來,我必須找個夾住它的東西,要切蘋果,我必須找把相當長的刀子,在切的時候,又必須有一塊托板。等萬事齊備以後,我就開始切蘋果,我打算把它切成兩半,分別取出來。但是,我剛剛切開,兩塊蘋果就都掉到儲藏室地下去了。富有同情心的讀者喲,請分擔我的煩惱吧!

  我並沒有喪失勇氣;不過,我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我怕冷不防被人逮住,只好等第二天再來作比較幸運的嘗試。於是,我就好像沒事人兒似地,干我的工作去了。至於儲藏室裡那兩個不會保守秘密的憑證,對我是多麼不利,我連想都沒有想它。

  第二天,我找了個適當機會,又作了一次新的嘗試。我爬上我的樓板,伸出鐵叉,對準蘋果,正準備去扎……誰知道那個守衛龍並沒睡著,儲藏室的門叭噠一聲開了。我師傅走了出來,兩手一叉,瞪著我,對我說:「好哇!」……寫到這裡,我的手哆嗦得連筆都攥不住了。

  由於經常挨打,我漸漸對挨打也就滿不在乎了。後來我覺得這是抵消偷竊罪行的一種方式,我倒有了繼續偷竊的權利了。我並不把眼睛向後看、看我挨打時的情況,而是把眼睛向前看,看我究竟怎樣復仇。我心裡想,既然按小偷來治我,那就等於認可我做小偷。我發現,偷東西與挨揍是相輔而行的事情,因而構成了一種交易,作為交易的一方,我只要履行我所承擔的義務就行了,至於對方的義務,那就讓我師傅費心去履行吧。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每當我偷東西的時候,就比以前更加心安理得了。我對自己說:「結果會怎樣呢?挨揍嗎?管它呢!我生來就是為挨揍的。」

  我好食而不貪,好色而不淫:由於別的慾念太多,這兩種慾望就被沖淡了。非心閒時,我從來不思口福,而我平生又難得心閒,所以就很少有思考美味的時間。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把我的偷竊伎倆長期局限在食物上,不久,我便把它擴展到我所希求的一切東西上面去了;後來我所以沒有變成職業小偷,只是因為我一向不愛錢的緣故。在作坊的一端,我師傅另有一間私室,門老是鎖著,我想了個竅門,把它打開,然後再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它關好。我潛入那個房間,徵用了師傅的應手工具、精美圖案和產品模型,凡是我所喜愛,凡是他有意瞞著我的東西,我都拿。說真的,這種偷竊是無辜的,因為我偷來的東西還是用在給我師傅干的活上;不過,由於我能夠自由支配那些小東西,所以心裡喜歡得不得了;我覺得,在偷師傅的產品時,彷彿連他的技術都偷來了。另外,在一些小匣裡,我發現有碎金塊、碎銀塊、小寶石、貴重物品和錢幣。我呢,口袋裡只要有四五個蘇,就心滿意足了,因而不但沒有去摸匣子裡的任何東西,就連貪婪地看上一眼,我記得也沒有過。我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心裡不是喜歡,而是恐怖。我深深相信,我對於盜竊金銀財寶以及對於由此而產生的後果的畏懼,大半是由於教育的結果。另外一小半,是由於內心裡交織著丟臉、坐牢、受罰、上絞刑架的觀念,只要一起盜心,這些思緒便會使我不寒而慄;所以,我總覺得,我的那些惡作劇只不過是淘氣罷了,實際上也正是如此。我認為,結果頂多挨我師傅一頓狠揍,這是我早就有所準備的。

  不過,我再重複一遍,我渴望的那點兒東西實在有限,根本談不上什麼懸崖勒馬的問題,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念頭要打消。對於我,一張上等圖畫紙比可以買一令紙的金錢具有更大的吸引力。我的怪癖是從自己的一種特殊性格產生的。因為這種性格對我的行動發生過巨大影響,所以我必須說個仔細。

  我的慾望是非常熾烈的,每當它激動起來的時候,我的那種狂熱是無與倫比的;什麼審慎,恭敬,畏懼,禮節,我完全不管不顧,我變成一個厚臉皮的膽大包天的人,羞恥心阻擋不住我,危險也不能使我畏葸不前,除了我所迷戀的那件東西而外,我覺得天地雖大,卻彷彿空無一物。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過了這一瞬間,我又陷入虛無飄渺之中了。

  寧靜的時候,我簡直是疏懶和懦怯的化身;無論什麼都使我害怕,無論什麼都使我沮喪;一隻蒼蠅飛過,都嚇我一跳,哪怕一句話,我都懶得講,哪怕一個手勢,我都懶得做,我的畏懼和羞恥心把我拘束到了極點,我真想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在我非動不可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樣動;在我非說不可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樣說;如果有人注視我,我便張煌失措。在我熱情洋溢的時候,我也能夠說幾句漂亮話,但是,在日常談話中,我簡直無話可說,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我又非說不可,所以我遇到日常談話就苦不堪言了。

  再說,我的任何一種佔有支配地位的慾念,都是不能用金錢收買的東西。我所追求的是純潔的玩樂,而金錢會把一切玩樂都玷污。比方說,我喜歡美味,但是,我受不了高朋滿座時的拘束,也受不了小酒館裡的放蕩,我只能跟一個知已共享其樂;我不能獨餐,因為獨餐時,我便胡思亂想,結果就會食而不知其味。如果我心裡焚起情慾之火,需要女人的話,那麼,我這顆興奮起來的心所更渴望的是愛情。凡是可以用金錢得到手的女人,在我的眼睛裡,她們所有的動人之處,都會蕩然無存,我甚至懷疑我是否還願意跟這種女人在一起。我對於唾手可得的享樂都是如此。如果它們需要出錢買,我便感到索然無味。我愛的是那些只有我一個人首先嘗到味道的東西。

  我不但從來不像世人那樣看重金錢,甚至也從來不曾把金錢看做多麼方便的東西;金錢本身是毫無用處的,要享受它,必須把它變成別的東西:必須購買,必須討價還價,必須時常受騙;雖擲千餘,難遂所願。我本想得到一件質地好的貨色,但如果用錢去買,弄到手必然是一件劣貨。我以高價買鮮蛋,結果是個臭蛋;我以高價購買成熟的水果,結果是個未成熟的;我以高價找個純潔少女,結果是個淫蕩的。我好美酒,但是到哪兒去找?到酒肆去嗎?不論我怎樣預防,結果我得到的還是傷身的劣酒。如果我非要稱心滿意不可,那便要操多少心,弄多少麻煩!我必須結識許多朋友,找代理人,送佣金,寫信,東奔西走,佇候佳音,而結果往往還是上當。金錢金錢,煩惱根源!我怕金錢,甚於我愛美酒。

    在我學徒時期和學徒以後的時期,我曾經千百次地想出去買點甜美的吃食。我走到一家點心鋪門前,看見櫃檯那裡有幾個女人,我心裡就想,她們又說又笑,一定是在嘲笑我這個小饞鬼呢。我又走到一家水果店門口,瞟著鮮艷誘人的梨,但是,有兩三個小伙子就在旁邊盯著我,我的一個熟人正站在店舖門前,我又看見有一個姑娘從遠處走來,便懷疑她是不是家裡那個女僕?由於我是近視眼,我產生種種的幻覺,我把所有的過路者都當成熟人了。總之,不管在那兒,我都覺得膽怯,都知難而退;我越覺得不好意思,瞅著那些東西就越眼饞。到末了,我只好像一個傻瓜似的,帶著饞涎欲滴的食慾轉回家去;我口袋裡的錢雖然足可供我一頓美餐,但我不敢買任何東西。

  在我自己或別人使用我的金錢的時候,我所經常感受到的困窘、羞慚、厭惡、麻煩以及其他種種的不快,如果必須把它們都—一寫出來,那就得記一大篇枯燥無味的細賬。但是,讀者在逐漸瞭解我的生活的時候,一定會逐漸熟悉我的性格,因此,用不著我來贅述,他們便會瞭解前面所講的一切了。

  一旦有了這些瞭解,人們就容易明白我所具有的矛盾之一就是:對於金錢的極端吝惜與無比鄙視兼而有之。對於我,金錢並不是多麼可人意的東西;當我沒有它的時候,我決不想它;當我有它的時候,由於我不知道怎樣使用才合我的心意,只好把它長期存放起來;但是,只要遇到適意的良機,我便順手花掉,連錢包空了都不知道。不過,不要從我身上尋找守財奴的怪癖——為了擺闊而大手大腳地花錢;恰恰相反,我總是偷偷地花錢,其目的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快樂;我決不以揮金如土來炫耀自己,而是盡量隱蔽。我深深覺得,金錢不是由我這樣的人使用的東西;只要手頭有幾文,我都感到可恥,更不用說去使用它了。萬一我有一筆足能讓我過愜意生活的收入,老實說,我決不會當一個守財奴。我一定把這筆款子統統花光,並不用它生利吃息。可是,我的不安定處境使我害怕。我熱愛自由,我憎惡窘迫、苦惱和依附別人。只要我口袋裡有錢,我便可以保持我的獨立,不必再費心思去另外找錢。窮困逼我到處去找錢,是我生平最感頭痛的一件事。我害怕囊空如洗,所以我吝惜金錢。我們手裡的金錢是保持自由的一種工具;我們所追求的金錢,則是使自己當奴隸的一種工具。正因為這樣,我才牢牢掌握自己佔有的金錢,不貪求沒有到手的金錢。

  所以說,我的淡泊不過是出於懶惰罷了。我覺得,有錢的樂趣抵償不了求財的痛苦。我的揮霍也是出於懶惰,因為既然有了一擲千金的機會,誰還斤斤計較利害得失呢?對於我,物的誘惑力比錢的誘惑力大,因為在金錢和所希望享有的物品之間,永遠存在著一個媒介物,而物品本身和享用之間卻是毫無間隔的。我看到某一物品時候,它能誘惑我,而當我只看到獲得該物品手段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到這種手段的誘惑力。正因為這樣,我才做賊,直到現在,我有時還偷一點兒我所心愛的小玩藝兒,我寧願自己去拿,而不願向人家討。然而,在我一生之中,無論是孩提時代還是成人以後,我從來沒有偷過人家的一個銅板;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十五年前,我偷過七個利物兒零十個蘇。這件事是值得一提的,因為它是無恥與愚蠢的巧合,假若當事者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人,我簡直不會信以為真。

  事情發生在巴黎:約下午五點鐘,我跟德·弗蘭格耶一同在「王宮」散步。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對我說:「咱們到歌劇院去吧!」我欣然同意,我們就去了。他買了兩張池座,給我一張,然後,他拿著自己那張票一個人在前邊走,我跟在後邊。他先走進去了,我往裡走的時候,發現門口已經擠得水洩不通。我向裡邊瞧了瞧,只見大家都在站著。我心想,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我很容易被擠丟;反正德·弗蘭格耶一定這樣想。於是,我離開那裡,交了副票,取了錢,走了出來。萬萬沒有想到,我剛走到大門口,觀眾全都坐下了,德·弗蘭格耶很清楚地看到我不在劇場裡邊。

  這種行為跟我的天性完全背道而馳。我所以把它記載在這裡,是為了說明人們有時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根據他們的行動斷定他們的善惡。我所要偷的不是金錢本身,而是金錢的用途。不過越說不是作賊,就越寡廉鮮恥。

  如果我把學徒時代從崇高的英雄主義墮落為卑鄙的市井無賴所走過的每個歷程—一講述,那就永遠講不完了。我雖然染上了學徒的種種惡習,但是,我對這些惡習未能產生絲毫興趣。我討厭夥伴們的那些娛樂。當我由於束縛重重,連對工作都感到乏味的時候,我便厭倦了一切。結果,我把久已放棄的讀書癖重新撿了起來。我是佔用工作時間偷著看書的,因此造成一種新的罪過,惹來一些新的懲罰。不過,我的讀書癖越受到限制,興致也越高,不久,就陷入狂熱狀態了。有一個有名的女租書商,名字叫拉·特裡布,她向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好書壞書都行,我不挑選,什麼書我都同樣貪婪地閱讀。我在幹活的案子上讀。出去辦事的時候讀,蹲在廁所裡讀,我經常一連幾小時沉醉在書籍裡。我讀得頭暈腦脹,別的事兒什麼也幹不下去了。我師傅窺探我,捉住我,打我,搶走我的書。有多少本書被撕毀,被焚燒,被扔到窗戶外邊去啊!拉·特裡布的店舖裡,有多少部殘缺不全的文集啊!我沒錢付給的時候,我就把自己的襯衫,自己的領帶,自己的衣服給了那位租書商。我每星期日一定把師傅付給我的三個蘇零花錢給她送去。

  講到這裡,讀者也許要說,金錢不還是必需的嗎!說的對。不過,這是在我愛書成癖,不能進行其他活動的時候。新的興趣完全征服了我;我除了讀書而外,什麼都不想幹,連東西也不想偷了。這也是我身上的突出的特點:當我的某種愛好已經成為習慣的時候,一點兒小事就能使我轉移目標,就能改變我,迷惑我,最後使我如醉如癡。於是我忘卻一切,一心只想我所傾慕的新的東西了。我口袋裡只要有一本新書,我的心就怦怦跳了起來,恨不得一口氣把它讀完,只要剩下我一個人,我馬上就把它掏出來,這時,我再也不想上我師傅的私室裡去亂翻了。我相信,即使我愛上什麼更高價的娛樂,我也決不會去偷錢的。我只顧眼前,不顧未來。拉·特裡布肯賒給我,押金很少。我只要有書放在衣袋裡,其他一切就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不管得到多少錢,我都原封不動獻給那位女老闆。當她向我催索欠款的時候,我便立刻拿自己的東西去抵償,那是最簡便不過的辦法。偷錢以備不時之需,未免太有遠見,偷錢還賬也談不上什麼誘惑。

  由於吵嘴、打架,由於偷閱選擇不當的書,我變得性情孤僻,沉默寡言;我的精神也開始變壞,我過起真正落落寡合的生活來了。雖然由於我嗜書如狂,難免閱讀一些平淡無味的東西,但是,我幸而沒有閱讀那些下流的淫書。原因倒不在拉·特裡布這個八面玲瓏的女人把這種書租給我有什麼良心上的不安,而是每當她向我推薦那些淫書的時候,為了提高租價,總是擺出一副神秘的面孔。這種面孔一方面使我感到羞慚,一方面使我感到厭惡,因此,我每次都斷然拒絕了。我的天性本來就靦腆,再加上機緣湊巧,所以一直到三十歲,我認來沒有涉獵過任何一部上流社會的漂亮女人在讀的時候都覺得難為情的壞書,這種書她們只能偷著看。

  不到一年功夫,我把拉·特裡布這家小書鋪的書全讀光了。此後,每當閒暇無事的時候,我就感到十分煩悶。但我的讀書癖已經糾正了我那些幼稚無賴的惡習;我對書籍,雖然有時選擇不當,而且其中常常有些很壞的東西,可是,凡是我所讀過的書籍,在我的內心裡,都比我的職業能喚起更高尚的感情。對唾手可得的東西,我感到厭煩,那些可能誘惑我的東西,我又覺得它們離我太遠,於是找不到任何能夠打動我的心弦的東西了。我的感官早已蠢蠢欲動,我簡直想像不出它所要求的享樂究竟要達到怎樣的目標。我對於這個真正的目標可謂一無所知,我彷彿是一個沒有性慾的人。當我已經進入成年,春情不住發動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從前一些古怪的行徑,然而,事情只此而已。在這種奇異的情況下,惶惶不安的想像把我從自己的手裡拯救出來,平息了我那日益旺熾的慾火。經過是這樣:我以沉思默想書中曾使我最感興趣的環境來自娛,我追憶那些環境,我改變它們,綜合它們;我要變成我所想像的人物之一,並使我所設想的那些空中樓閣恰恰適合我的身份。我總是把自己放在我感到最稱心如意的地位。到了最後,我已完全處在我所玄想的環境中,竟至把我極端不滿的現實環境都忘掉了。由於我喜歡這種空中樓閣,又容易到那裡去神遊,結果,我就討厭起我周圍的一切,養成了愛好孤獨的性格,從此以後,我始終是一個愛好孤獨的人。乍看起來,這種性格顯然是極端恨世的,十分陰鬱的,然而實際上,它是從一顆充滿熱情、善良、溫和親切的心產生出來的,而這顆心,由於找不到跟它相似的心,就不得不耽於幻想了。現在,我只指出這種癖好的起源與最初的原因就夠了。這種癖好改變了我所有的慾念,並且因為這種癖好本身包含著慾念,就使得我熱中於夢幻而懶於行動。

  就這樣,我到了十六歲。這時候,我心神不安,對自己和其他一切都感不滿,對自己的工作毫無興趣,我沒有十六歲少年應有的歡樂,心中充滿了茫無目的的慾念,我毫無原因地潸  然淚下,我無緣無故地喟然長歎,一句話,由於看不到自己周圍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我就只好寄情於玄思遐想了。每到星期日的時候,我的夥伴們在做過禮拜以後,就來找我跟他們一同出去玩。在未去以前,如果我有可能逃走的話,我是寧願逃開他們的。不過,一旦參加他們的娛樂,我比誰都興奮,比誰都跑得遠。推動我是很困難的,叫我停下也不容易。我的脾氣永遠是這樣。當我們到郊外去散步的時候,我總是跑在前頭,除非別人提醒我,我連到時候該回去都忘了。我有兩回不得不在城外過夜,因為在我回城以前,城門已經關上。第二天我受到怎樣的處分,是可以想像的。第二次,師傅警告我說,如果下次再犯,一定嚴懲不貸,因此我下定決心不再冒險了。可是,這個萬分可怕的第三次仍然落到了我的頭上。米努托裡隊長是一個該死的傢伙,當他看守城門的時候,總比別人提前半個鐘頭關城門。我雖然早有警惕,結果也毫無用處。那天,我跟兩個夥伴一同回城。離城還有半里,我聽見預備關城的號聲響了。我兩步並作一步走。我聽見鼓聲鼕鼕地響了起來。我拚命往前跑,跑得通身大汗,連氣都喘不上來。我的心怦怦直跳。我遠遠看見那些兵士還在站崗。我趕緊跑上前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喊。可是已經遲了。我在離前衛二十步的地方,看到第一號橋已經吊了起來。當我看到號兵揚起可怕的號角的時候,我身上就哆嗦起來,因為這是凶多吉少的預兆,我那不可避免的遭遇就從這一剎那開始了。

  我於萬分悲痛中倒在斜堤上,嘴啃著地。夥伴們對於我的不幸只是覺得可笑,他們馬上決定應該怎樣做。我也確定了自己的方針,但是,我的方針跟他們的完全不同。我當場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回我師傅那兒去了。第二天,城門開後,他們回城的時候,我就跟他們永遠道別了。只是懇求他們把我的決定偷偷告訴我的表兄貝納爾,並且通知他可以跟我再見一面的地點。

  自從我當學徒以後,因為我住的地方離我表兄家較遠,二人就很少見面了。最初,我們每星期日還聚會一下,但是後來,由於我們不知不覺地已經各有所好,兩個人就漸漸疏遠起來。我相信,這種變化大部分是他母親促成的。他是上城區的子弟,而我這個可憐的學徒只不過是聖·日爾維區的孩子。儘管有親戚關係,我們的身份是完全不同的。他跟我常來常往,那是有失體面的事情。不過,我們倆的關係並沒有完全斷絕。表兄為人憨厚,儘管有他母親的訓誡,他有時還是按照自己的心願辦事。他聽到我下定決心以後,就跑來看我。他跑來不是為了勸阻我或者陪我逃走,而是為了送給我一點財物,以便減輕我出逃中的困苦,因為以我自己的財力,我是不能走出多遠的。在他送給我的那些東西裡還有一把短劍,我非常喜愛它,我一直將它帶到都靈。在那裡,窮困逼得我把它出脫了,變了錢好買吃食。後來,我越思量表兄在這緊要關頭對我所表示的態度,我越覺得那一定是他母親的主意,並且也許還有他父親的主意。因為如果依照他自己的意思,他不可能不阻止我逃走,或者跟我同行。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看他那意思,與其說是在勸阻我,毋寧說是在鼓勵我執行自己的計劃。當他看到我已經下定決心的時候,他就跟我道別,眼睛裡沒有流幾滴淚。從那以後,我們既沒有書信往還,也不曾重新會面。真是千古恨事!他的脾氣本來很好,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知心朋友。

  當我聽天由命、遠走高飛以前,讓我這樣考慮一下:假若我遇見的是一個比較好的師傅,我的前途該是什麼樣子呢?我覺得在某些行業裡,特別是在日內瓦鏤刻行業中當一名善良的手藝人,過那種平穩安定的、默默無聞的生活,倒是最合乎我的解性,能夠給我帶來莫大的幸福。幹這種行業,雖然不能發財致富,但是溫飽有餘。它可以限制我此後的生活中不致有很大的虛榮心,它可以給我充分的閒暇來從事一些有節制的愛好;這樣,我就可以滿足於我的小天地,既不想也不能僭越雷池一步。我的想像力是非常豐富的,它足可以用那些絢麗的幻想來美化任何生活;我的想像力是十分強烈的,它足可以讓我隨心所欲地從這一幻想飛馳到另一幻想;至於我自己實際上究竟處在怎樣的地位,我是不大在乎的。不論叫我幹什麼,我都能輕而易舉地飛上我所臆造的海市蜃樓。我覺得,天下最簡單的職業,最不必費心勞神的職業,最能夠保持精神自由的職業,正是最適合於我的職業;而我的職業恰恰是這樣一種職業。我本來可以聽從自己的性格,在我的宗教、我的故鄉、我的家庭、我的朋友間,在我所喜愛的工作中,在稱心如意的交際中,平平靜靜、安安逸逸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我將會成為善良的基督教徒,善良的公民,善良的家長,善良的朋友,善良的勞動者,在任何方面都是一個老好人。我本來可以熱愛我的職業,也許還能為本業爭光,並且在度過雖然樸素微賤、但是既無風波而又安樂的一生之後,在家人的環繞中安然地瞑目。當然,大家很快就會把我忘掉。不過,只要有人想到我,他對我一定會追念不止的。

  可是,事情偏偏不是如此……我給大家描述的將是怎樣一幅畫面呢?哎!先不要急著談我身世中的那些慘痛境況吧,這種辛酸事,我將來向讀者談得只會太多而不會太少的。
 
第二章

  當我由於恐懼而計劃逃跑的時候,心裡有多麼淒慘,但是在一旦實行這一計劃的時候,心裡反而覺得十分愜意。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就離開家鄉,離開親屬,沒有依靠,沒有生活來源;學藝剛學了一半,還沒掌握足以謀生的技能,就中途而輟,置身於沒有任何出路的悲慘的窮困境遇中;在稚弱無知的年齡,面臨著邪惡和絕望的種種誘惑,在比我以前所不能忍受的還要無情得多的壓迫下,到很遠的地方去接受苦惱、謬誤和陷阱,接受奴役和死亡:這便是我當時要做的,也是我當時料到的前景。然而這跟我自己當時想像的情景又是多麼迥然不同啊!我自以為已經獲得了的獨立是使我精神振奮的唯—一種心情。可以自由地支配我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了,於是我便以為什麼都能做,什麼都做得成,只要我一縱身就能騰空而起,在空中翱翔了。我可以安全穩妥地進入廣闊的天地,那裡,將充滿我的豐功偉績,每走一步我都會遇到豪華的宴會和財寶,碰到奇遇,遇到準備為我效勞的朋友和急於博得我的歡心的情人。我一出現,就可以囊括宇宙,但是,我並不想囊括整個宇宙,我要放棄一部分,因為我不需要那麼多。我只要結交一些可愛的朋友就夠了,其他的事我就不操心了。我不貪婪,我只要一個小小的範圍,但這個小小範圍是經過精心選擇的,在那裡我能夠支配一切。一座宅第就是我最大的奢望,只要能做那裡的領主和領主夫人的寵人,小姐的戀人,少爺的朋友,鄰居的保護人,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再沒有更多的要求。

  我期待著這個樸素的未來,我在城郊流浪了幾天,住在我熟識的農人家裡,他們對我的接待比城裡人親切得多。他們接待我,留我住,給我飯吃,他們對我實在太好了,真使我受之有愧。這也不能叫施捨,他們在接待中並沒有擺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倔傲神氣。

  我到處漫遊,到處亂跑,一直來到了距離日內瓦二里約的薩瓦境內龔非濃地方,那裡的教區神父是德·彭維爾先生。這個在共和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大大引起了我的興趣。我真想看看「羹匙」貴族的後裔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於是我去拜訪德·彭維爾先生:他親切地接待了我,和我談起日內瓦的異教以及聖母教會的權威,最後留我吃飯。我對於這樣結束議論,又有什麼話可說呢!因為我認為,在他那裡吃得那樣好,像他這樣的神父至少可以和我們的牧師相等。我自信一定比德·彭維爾先生更有學問,儘管他是個貴族,但是,當時我一心一意要做一個好食客,就顧不得做一個好神學家了。他那弗朗基葡萄酒,我喝了覺得十分醇美,這種酒就能讓他在辯論中取勝,所以我不好意思再把這樣一位好主人逼得閉口無言。我讓步了,至少我沒有正面反駁。就我說話行事這樣有分寸來看,有人會認為我虛偽,誰要果真這樣,那可就錯了。我不過是忠厚對人而已,這是確實的。奉承,或者更確切地說,遷就別人的意見,不見得總是惡習,尤其對於年輕人,它往往是一種美德。人家盛情招待我們,自然要對人家表示點情誼!對他退讓並不是為了欺騙他,只是為了不使他掃興,不以怨報德而已。德·彭維爾先生接見了我,很好地招待我,有意說服我,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除了我個人所受的好處之外,對他任何好處也沒確。當時我幼稚的心就是這樣想的。我對這位和善的神父充滿了感謝和尊敬之意。我覺得自己比他高一等,但是我不願意拿這種優越感使他難堪,以此來報答他的款待。我這種行為絲毫沒有偽善的動機,我一點也不想改變信仰;我不但不能這麼快就產生這種改變信仰的想法,而且我一考慮到這點就感到厭惡,因此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我對這種想法總是避而遠之。我只是不肯叫那些有意使我改變信仰而表示好感的人不高興,我願以虛與委蛇的態度對待他們的美意,顯出不那麼胸有成竹的樣兒,從而給他們一點獲得成功的希望。我在這方面的錯誤,就像那些正經女人的故作媚態,她們有時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既不許給你什麼,也不答應你什麼,卻會使你所希望的比她們到時候真能給你的東西要多得多。

  當然,理智、憐憫和愛惜體統,都會要求人們不但不能贊成我的愚蠢行為,而且還要把我送回家去,使我離開我正在走著的滅亡之路。這正是任何一個真正有德的人都會這樣做的,或者試圖這樣做的。然而,德·彭維爾先生雖然是個好人,卻一定不是個有德的人;相反,他是一位除了拜聖像和作祈禱的德行以外,不知道還有別的美德的信仰者。他是這樣一種傳教士:為了信仰上的利益,除了寫些小冊子詆毀日內瓦的牧師們而外,再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主意了。他根本不想把我送回家去,反而利用我那種遠離家鄉的念頭,使我處於縱然有意回家也無法再回去的境地。總之,我可以斷言:他讓我走的道路是,死於窮困或者變成一個無賴。然而他所看到的決不是這方面,他只看到把一個靈魂從異教中搶救出來,把它交還給天主教會。只要我去參加彌撒,至於做個正直人或是做個無賴漢,那算得了什麼呢?再說,不要認為這種想法是天主教徒所獨有的,凡是只講教義的宗教都有這種想法,那兒最根本的是信仰而不是行為。

  德·彭維爾先生對我說:「上帝在召喚你,你到安訥西去吧!你在那裡可以見到一位非常仁慈的善心的夫人,她由於國王的恩惠,不僅自己擺脫了謬誤,還可以把別人的靈魂從謬誤中拯救出來。」這指的是最近皈依天主教的華倫夫人,實際上神父們迫使她和任何跑來出賣自己信仰的壞蛋分享撒丁王給她的一筆兩千法郎的年金。我居然需要一位非常仁慈的善心夫人的幫助,這使我感到十分羞辱。我很歡迎有人供給我日常所需,但是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施捨,而且一個虔誠的女信徒對我也沒有多大吸引力。然而,一方面由於德·彭維爾先生的催促和那飢餓的熬煎,另一方面,我覺得去做一次旅行,有了一個目標,倒也不錯,因此;雖然心裡有點不自在,卻也下了動身到安訥西去的決心。本來一天的功夫就可以順利到達,但我不慌不忙,一共走了三天。每逢看到路旁的莊園宅第,我就去尋找奇遇,好像准有什麼奇遇在等著我。我既不敢進入宅第,也不敢去敲門,因為我一向是非常靦腆的。但是我在最漂亮的窗戶下面唱歌,使我十分驚訝的是,我唱了那麼久,連肺都唱疼了,卻沒有見到貴婦人,也沒有見到小姐被我的優美的歌聲或絕妙的歌詞吸引出來,因為我所會的歌曲都是很精彩的,是我跟夥伴們學來的,而且我唱得也相當精彩。

  我終於到達了安訥西,見到了華倫夫人。我一生中的這個時期決定了我的性格,我絕不能輕輕地略過不談。那時我已經十六歲半。我雖然不能說是一個美少年,但是我那小小的身材卻很勻稱,腿腳纖小玲瓏,神態灑脫,容貌清秀,嘴小而可愛,烏黑的眉毛和頭髮,一雙小而微陷的眼睛有力地放射出熱血中燒的光芒。然而遺憾的是我當時對於這一切絲毫沒有理會,而且我從來也未曾想到過我的風采,只是在以後我已不能拿它取得好處的時候才想到過一下。因此我除了因年齡關係而膽怯以外,同時還因為天生多情而膽怯,我總是怕自己使別人不痛快。此外,雖然我的知識已經相當豐富,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世面,對社交方面的禮節習慣完全不懂,我的知識不但不能彌補我的短處,反而使我越發感覺到自己在這方面的缺陷,因此更加膽怯了。

  由於擔心自己的拜訪得不到華倫夫人的垂青,我便採用了別的有利的方法。我以演說家的手法寫了一封文詞華麗的信,在信上把書中看到的名句和小徒弟的日常用語組合在一起,為了博得華倫夫人的好感,我施展了我所有的才華。我把德·彭維爾先生的信封在我的信裡,然後帶著惶恐的心情進行這次非同小可的拜謁。當時正逢華倫夫人不在家,人們對我說她剛剛出門到教堂去了。這是一七二八年舉行聖枝議式的日子。我跑著趕上前去:我看到了她,追上了她,和她談了話……我想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地方。此後我曾多少次把我的眼淚灑在這個地方,用我的熱吻吻這個地方啊。哎!我真想用金欄杆把這塊幸福的地方圍起來,使全世界的人都來瞻仰它!誰尊重人類得救的紀念物,誰就該跪拜前進到該紀念物的跟前。

  她的住宅後面,有一條走道,右邊有一條小溪把房舍和花園隔開,左邊是院牆,有一個便門通向方濟各會的教堂。華倫夫人正要進入這道門的時候,聽到我的聲音便轉過頭來。這一剎那,我真不知驚訝到了什麼程度!我本來以為她一定是個面目可憎、老態龍鍾的醜老婆子,我認為德·彭維爾先生說的善心的太太只能是這個樣子;然而我現在所見到的卻是一個風韻十足的面龐,一雙柔情美麗的大藍眼睛,光彩閃耀的膚色。動人心魄的胸部的輪廓——我這新入教的年輕信徒,一眼便把她完全看遍了。我立刻被她俘虜了。毫無疑問,用這樣的傳教士來傳教,一定會把人領進教堂的。我用哆哆嗦嗦的手把信遞給她,她笑盈盈地接過去拆開,在德·彭維爾先生的信上瞥了一眼,就來看我寫的信,並且從頭看到尾,如果不是她的僕人告訴她到了進教堂的時候,恐怕她還要看一遍。她對我說:「哎,孩子,」她的聲音使我戰慄,「你這樣年輕就到處飄泊,實在太可惜了。」她不等我回答又接著說;「到家裡去等我吧,叫他們給你預備早飯,彌撒以後我就來和你談談。」

  路易絲·愛麗歐諾爾·德·華倫是伏沃州佛威市的古老貴族拉圖爾·德·比勒家的小姐。她很年輕的時候就和洛桑市羅華家的威拉爾丹先生的長子華倫先生結婚,婚後沒有生養子女。由於這樁婚姻不太美滿,又受了些家庭糾紛的煩惱,華倫夫人就趁維克多-亞梅德玉到艾維安來的機會,渡過湖去,拜伏於這位國王的膝下;就這樣,由於一時的輕率,她拋棄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庭和她的故鄉。她的輕率和我很相似,並且也常常因此而非常懊悔。這位喜歡裝做是熱心腸的天主教徒的國王便把華倫夫人收留在他的庇護之下,並且給她一千五百皮埃蒙特銀幣的年金。從一位並不好揮霍的國王手中拿出這樣一筆款子,也算是很可觀的了。然而,當他得知有人認為他這樣收留華倫夫人是對她有愛戀之意的時候,他就派了一支衛隊把她護送到安訥西來。在這裡,她在日內瓦名譽主教米歇爾-加俾厄爾·德·貝爾奈的主持下,在聖母訪問會女修道院裡發誓放棄新教,皈依了天主教。

  我來到安訥西的時候,她已在這裡住了六年,她是和本世紀一同誕生的,當時二十八歲。她的美不在面貌上,而是在風姿上,因此經久不衰,現在仍保有當初少女的丰采。她的態度親切嫵媚,目光十分溫柔,嫣然一笑好像一個天使,她的嘴和我的嘴一般大小,美麗的灰髮也是很少見的,她漠不經心地隨便一梳,就增添了不少風韻。她的身材不高,甚至有點矮小,致使她的體態稍嫌矮胖;雖然沒有什麼不相稱的地方,但是,要找比她那樣更美的頭、更美的胸部、更美的手和更美的胳膊,那是辦不到的事。

  她所受的教育是非常雜亂的:她也和我一樣,生下來就失去了母親,因而漫無條理地遇到什麼就學什麼,從她家庭女教師那裡學了一點。從她父親那裡學了一點,從她學校的老師們那裡學了一點,而且,從她的情人們那裡學的更不少,特別是從一位達維爾先生那裡學的最多。這位先生是一個又風雅又有學識的人,並以他的風雅和學識美化了他所喜愛的女人。可是,種種不同的教育是要互相干擾的,而她又不曾很好地加以安排,因此,她所學的東西便不能正確發揮她那天賦的智慧。雖然她學到了一些哲學和物理學的原理,但同時也沾染上了她父親的對經驗醫學及煉金術的喜好。她製造過各種液體配劑、酊劑、芥香劑與所謂的神奇妙藥,並且自以為有一些秘訣。一些江湖術士便利用她的弱點包圍了她,糾纏她,使她傾家蕩產,在藥爐和藥劑之中消耗她的才智、天資和風韻。但以她這種才智、天資和風韻本可以在上流社會中受到極大歡迎的。

  儘管那些卑鄙的騙子流氓利用她走入歧途的教育來迷惑她的理智,她那高尚的心靈卻絲毫沒有受影響,始終如一:她那愛人而又溫和的性格,她那對不幸者的同情,她那無限的仁慈,她那愉快、開朗而率直的性情從來沒有改變。甚至就是在她接近晚年陷入貧困、疾病和種種災難的時候,她那爽朗的美麗靈魂仍然使她保持著最幸福時日的愉快,直到死亡。

  她的一些謬誤的根源在於她總想利用她那取之不盡的精力從事各樣活動。她喜歡做的不是婦女們那些偷偷摸摸的艷事,而是要創辦和主持一些事業,她是生來就想做一番大事的。隆格威爾夫人要是處在她這種地位只能是一個迷惑人的蕩婦,而她要是處在隆格威爾夫人的地位,一定會治理國家。她是個懷才不遇的女人,她的那些才能,如果她處在較高的地位,能使她享有盛名,而她實際所處的那種地位,卻把她毀滅了。她處理事情的時候,總是好大喜功,好高務遠,因此,她所採用的方法,實際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方法,結果由於別人的過錯而告失敗。她的計劃沒有成功,別人幾乎毫無損失,而她卻毀滅了。這種事業心雖然給她造成了那麼多的災害,但是至少對她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那就是在她被勸誘避居女修道院的時候,阻礙了她在修道院裡終其餘年。沒有變化的、單調的修女生活,小客室中無聊的談話,不能使一個腦筋總在活動的人心滿意足,因為她每天都在擬定新的計劃,她需要自由,以便完成那些計劃。那位仁慈的貝爾奈主教雖然不如弗朗索瓦·德·撒勒那樣富於才智,卻與德·撒勒有不少相似之點;他把華倫夫人稱作他的女兒,而華倫夫人則有許多地方象尚達耳夫人。要不是她的性情把她從女修道院的閒逸生活中拉出來,而是在那裡隱居下去的話,那就更像尚達耳夫人了。新近皈依教會的女教徒,在主教指導下做一些細微的虔城修行的事情,是應該的,但這個可愛的婦人如果不如此,也決不能說她缺乏虔誠。不管她改教的動機是什麼,她是忠於這個宗教的。她可以悔恨自己犯了一次錯誤,但決不希望彌補這個錯誤。她不僅臨死的時候是個很好的天主教徒,而且在真誠的信仰中度過她的一生,我瞭解她的心靈深處,我敢肯定,她只是因為討厭裝模作樣才決不當眾表現她是一位虔誠的女信徒,她的信仰非常堅固,用不著裝做虔誠。不過,這裡不是大談特談她的信仰的地方,以後有機會再說。

  一切否認心靈感應的人,假使他們能夠的話,就請他們講講吧,為什麼我和華倫夫人第一次會面,第一次交談,第一次凝視,就不僅令我對她無限鍾情,而且產生了對她一種永不磨滅的完全的信賴。假使我對她的感情是真正出自愛情——至少看到我們交往史的人會認為是可疑的,那麼,為什麼這種愛情一產生,伴隨著的卻是與愛情無關的內心平靜、鎮定、寧靜、可靠和信賴等等情緒呢?為什麼我初次接近一位和藹、端莊、令人眩惑的女人,接近一位身份比我高而我從未接觸過的貴婦人,接近一個能以她對我關心的程度來決定我命運的女人,總之,為什麼當我初次去接近這樣一個女人的時候,就立刻感到自由自在和輕鬆愉快,就好像我有充分信心能討她歡心呢?我為什麼一會兒也沒感到窘迫、羞怯、拘束呢?我這個天性羞怯、遇事手足無措、從未見過世面的人,為什麼第一天、第一瞬間的相處,便和她好像有了十年親交而自然形成的那種舉止隨便、言談溫柔和語調親暱呢?我不談沒有無慾望的愛情,因為我是有慾望的,世界上能有既無掛慮、又無嫉妒心的愛情嗎?人不是都想知道一下自己所愛的對象是否愛自己麼?可是我一輩子沒有想到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我只想到問我自己是否愛她;她對我也是如此,對於這個事,她從來沒有表現得比我更加關心。我對這位動人的女人的感情中一定有點什麼奇異的東西,大家在後面將會看到一些意料不到的怪事。

  這時要談的是關於我的前途的問題,為了從從容容地談論這件事,她留我共進午餐。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飯的時候沒有食慾,連她那伺候我們用飯的女僕也說,像我這樣年齡、這樣體格、遠道而來的客人竟這樣不想吃飯,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這些話並沒有使女主人對我產生什麼不好的印象,倒似乎使那和我們一起進餐的一個大胖子感到難堪,他一個人狼吞虎嚥,吃了足夠六個人的飯。我完全陷入心神恍惚的狀態,不想吃東西。我的心完全被一種新的情緒所佔據,我不能再考慮任何其他事物了。

  華倫夫人想知道我過去的詳情,為了向她述說我那短短的歷史,我又恢復了在師傅家中失去的那種滿腔熱情。我越激起這個傑出的女人對我的關懷,她就越對我即將遇到的不幸表示惋惜。她的神態、眼神和舉動,都流露著親切的同情。她不敢勸我回日內瓦,就她所處的地位說來,如果她這樣勸我,那是悖逆天主教的一大罪行。她很知道現在她怎樣受監視,她所說的話怎樣被注意。然而她以一種極其動人的口吻對我敘說我父親的痛苦,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這是贊成我回去安慰我的父親。她沒想到她這樣不知不覺說出來的話對她自己是多麼不利。我不僅已經拿定了主意不回日內瓦去——這一點似乎已經說過了,而且,我越感到她善於詞令,富於說服力,她那些話越打動我的心,我就越離不開她。我覺得回日內瓦去就是在她和我之間築一道幾乎不可逾越的障礙,勢必再來一次逃跑,那就不如一狠心堅持下來,而我也就這樣堅持下來了。華倫夫人看到自己白費勁,也就到此為止,以免連累自己,但是她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望著我說:「可憐的孩子,你應該到上帝召喚你去的地方,你將來長大成人,就會想起我的。」我相信她自己也沒料到這個預言居然殘酷無情地應驗了。

  困難依然沒有解決。像我這樣小小年紀,遠離家鄉,怎樣生存下去呢?學徒期剛剛過了一半,說起精通那行手藝還差得遠呢。而且即使精通,也不能在薩瓦賴以為生,因為這個地方太窮了,養活不起手藝人。替我們吃飯的那個大胖子,由於不得不暫停一會兒,以便歇一歇他的顎骨,於是發表了一個意見,他說這個意見是來自天上的,可是,從結果來看,倒不如說是從反面那裡來的。他的意見是讓我到都靈去,那裡有一個為訓練準備行洗禮的新入教者而建立的教養院,他說要是我到那裡去,不僅是靈魂和肉體生活都有了著落,等到我領了聖體以後,我還可以依靠善男信女的慈悲,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至於路費,」那個大胖子繼續說,「只要夫人向主教大人把這件善事提出來,他一定會發善心供給的,而且男爵夫人非常慈善」,他一面在他菜碟上頷首致意,一面說,「也一定樂於解囊相助的。」

  我覺得所有這些饋贈都非常令人難堪,我心裡很不好受,什麼話也沒說。華倫夫人對採納這個計劃並不像提議人那樣熱心,只是回答說,對於這個善事,人人都該量力而行,她可以和主教談談。但是,我們這位人形魔鬼因為這件事對自己有點小便宜,唯恐華倫夫人不按他的意思去談,便立即通知那些管事的神職人員,並且跟這些善心的神甫都說好了,所以當華倫夫人不放心我去旅行而要向主教談這件事的時候,她發現事情已成定局,主教當時就把給我的一小筆旅費交給了她。她沒敢堅持叫我留下,因為拿我已屆的年齡來說,像她那樣年齡的女人要把我這樣一個青年人留在身邊是不合適的。

  我的行程既然由照顧我的人們這樣決定了,當然只有服從,甚至我在服從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反感。雖然都靈比日內瓦遠,但我認為。由於它是首都,和安訥西的關係總比和一個不同國家、不同宗教的城市的關係要密切些;再說,聽從華倫夫人的話我才動身,我認為依然是在夫人的指導之下生活,這比在她身邊生活更好。而且,這次遠途旅行,正適合我那已形成的漫遊癖好,我覺得像我這樣的年歲就能爬山越嶺,登臨阿爾卑斯山的高峰俯視朋輩,真是件美事。各處遨遊乃是日內瓦人幾乎無法抗拒的誘惑,所以我同意了。那個大胖子兩天之後就要和他妻子一同動身,於是我就被托付給他們,由他們來照顧我。我那由華倫夫人給添了不少錢的錢包也交給了他,另外,華倫夫人還私下給了我一點錢和東西,並且周詳地囑咐了我一番,然後我們就在復活節前的星期三啟程了。

  我離開安訥西的第二天。我的父親便和一位跟他一樣當鐘錶匠的朋友裡瓦爾先生來到了安訥西;他們是來找我的。裡瓦爾先生是個有才學的人,甚至是個很有才學的人,他寫的詩比拉莫特寫的還好,他講話也差不多同拉莫特一樣好;他還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但是他的文才沒有得到發揮的機會,結果只能把他的一個兒子造就成喜劇演員。

  這兩位先生見到了華倫夫人。他們騎馬,我步行,要想追上我,是輕而易舉的,但是他們並沒追我,只是和華倫夫人一起對我的命運悲歎了一番。我的舅父貝納爾也這樣自走了一趟。他曾來到龔非濃,知道我在安訥西以後,又回到日內瓦去了。我的親屬們好像是和我的司運星串通一氣,要把我送到正在等著我的那個命運的手裡。我哥哥就是因為沒有受到人們的照拂而自行出走的;出走之後,查無音信,至今誰也不知其下落。

  父親不僅是個正人君子,而且是個耿直的人,他有一個堅強的靈魂,足以構成弘毅之德。此外,特別對我說來,他還是個好父親。他非常疼愛我,但是,他也愛他自己的樂趣,自從我遠離了他以後,他的其他一些愛好就把他那父愛沖淡了。他在尼翁續了弦,雖然他的妻子已經到了不能再給我生育弟弟妹妹的年齡,但她有她的親屬,這就使他成立了另一個家庭,生活在另一種環境,過另一種日子,所以,父親就不常想念我了。我父親日益衰老,卻沒有任何養老的財產。我哥哥和我從母親手裡得了一點財產,這筆財產的收益在我們出外的時候當然就歸我父親了。他不是特意盤算這件事的,也不會因此就放棄了做父親的責任,只是在不知不覺中這種想法對他發生了作用,沖淡了他的熱情,要沒有這件事,他會更盡父責的。所以我認為:他明明知道追到尚貝裡,就可以追上我,可是只追到安訥西,沒有到尚貝裡,原因就在這裡;我出走之後;每逢去看他,我受到的只是父親的撫愛,他卻沒有堅決把我留下來。

  我十分瞭解我父親的慈愛和美德,他的這種行為促使我自己反省,這種反省大大幫助我保持心靈的健全。從這裡,我得出了一種道德上的重大教訓,這或許是唯一的富有實際效用的教訓:我們要避免我們的義務與我們的利益發生衝突,避免從別人的災難中企望自己的幸福。我確信,一個人處於這樣情況的時候,不設法避免,那就不管他的心地多麼善良和公正,遲早會不知不覺地衰頹下去,事實上會變成邪惡的和不公正的。

  這種教訓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靈深處,雖然實行得晚了些,總算貫徹在我的一舉一動中。這種教訓使我在公眾眼前,尤其是在親友們當中,顯得極其古怪和愚蠢。於是人們就責怪我標奇立異,所作所為與眾不同。其實,我既沒有想使我的行為同別人一樣,也沒有想使我的行為同別人不一樣,我只是真誠地希望做好事罷了。每當我遇有一種情況,會使我的利益和某一個人的利益發生牴觸,因而會使我對那個人產生一種隱蔽的、雖然不是有意的幸災樂禍之心,我總是竭盡全力從這種情況中擺脫出來。

  兩年前,元帥大人要把我列入他的遺囑上,我極力反對。我向他表示,無論給我多少世上的財寶,我也不肯叫人把我的名字列在任何人的遺囑上,更不肯列在他的遺囑上。他只好依從我的意見。現在他要給我一筆終身年金,我沒有反對。或許有人說這麼一來我更合算了;這是可能的。可是,我的恩人啊,我的尊長啊,如果我不幸死在你之後,我知道,你一死,我就失去一切,我對於你的死是絕對無利可圖的。

  依我看這才是好的哲學,唯一真正合乎人情的哲學。我日益深刻地體會到這一哲理的深邃之處,因此,在我最近的一些著作中,都以種種不同的方式反覆予以論述。然而,那些目光短淺的人沒有理會到這一點。如果在這部著作完成以後,我的餘年還允許我著手另一部的話,我將在《愛彌兒》的續篇中寫關於這種哲理的一個非常生動感人的實例,使讀者們不能不注意。然而對於一個旅行者的反省已經夠了,現在又是該啟程的時候了。

  我的旅程比我所想像的要愉快得多,那個大胖子並不像他外表上讓人看著那麼討厭,他是一個中年人,斑白的黑頭髮紮成了一個短辮,樣子像個士兵,嗓音粗大,相當活潑,能走,更能吃。他什麼行業都幹過,哪一行都不精通。我記得他曾經打算在安訥西設立一個什麼手工廠,華倫夫人當然同意這個計劃。現在他到都靈去,是為了取得大臣的批准,路上的大批開銷都是別人供給的。這個人富於鑽營的天才,經常在神甫們當中鬼混,裝出向神甫們慇勤效力的樣子。他曾在神甫的學校裡學會了一種虔誠的信徒的語言,他就不斷援用這種語言,自以為是一個偉大的傳道家。他只會聖經中的一段拉丁文,卻裝作會一千段似的,因為他每天要重述一千遍;此外,只要他知道別人的錢袋裡有錢,他就不會沒錢花;說他是個騙子倒不如說他是個機靈鬼。他用一種誘募士兵的軍官的口吻來進行虛假的說教,好像當年隱居的修士彼得腰間挎著劍宣傳十字軍似的。

  他的妻子沙勃朗太太則是一個相當和善的婦人,她白天比夜裡安靜些。由於我每天都跟他們睡在一個房間,他們那種夜不成眠時弄出來的聲音常把我吵醒,我要是知道那些吵人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我就更睡不著了。可是,我那時甚至對這種事情連一點疑心也沒有,我在這方面是完全愚昧無知的,只好聽任本能來慢慢開導我。

  我愉快地跟我那位虔誠的嚮導和他的活潑的佳侶繼續前進。沒有任何意外來打攪我們的行程;我的肉體和精神都沉浸在我有生以來最幸福的狀態中。

  當時,我年輕力壯,朝氣勃勃,無憂無慮,對人對己滿懷信心,我正處於人生中的那個短暫而寶貴的時期,這個時期裡有種青春活力,可以說把我們整個身心都舒展開了,同時用生活的樂趣把我們眼前的萬物也美化了。我那種別具風味的惶惶不定的心情有了對象,不那麼飄搖了,這對像固定了我的想像。我把我自己看作華倫夫人的作品、她的學生、他的朋友,甚至是她的情人。她對我所說的親切的言詞,對我輕柔的撫愛,對我那種體貼以及她那脈脈含情的目光(在我看來,她那種目光充滿了愛情,因為它激起了我的愛情),這一切,  在旅途中養育著我的思想,使我沉湎在甜蜜的夢幻中。對於我的命運的任何恐懼和惶惑,都擾亂不了我的夢想。我認為把我送往都靈就是負責讓我在那裡有個餬口之計,在那裡給我找個適當的位置。我自己什麼都甭操心了,因為有人替我張羅。我沒有這個重擔,就走得輕鬆愉快了。我心裡充滿了青春的願望、美妙的期待和燦爛的遠景。我所看到的一切,好像都是我那即將來臨的幸福的保證。我在幻想中看到家家都有田舍風味的宴會;草場上都有愉快的遊戲;河邊都有人洗澡、散步和釣魚;樹枝上都有美果;樹蔭下都有男女的幽會;山間都有大桶的牛乳和奶油,愜意的悠閒、寧靜、輕快以及信步漫遊的快樂。總之,凡是映入眼簾的東西,都令我內心感到一種醉人的享受。這種景象的雄偉、多彩和實際的美都足以說明其所以如此引人入勝是不無理由的;於是,我的虛榮心也露出了鋒芒。在這樣小的年紀就到意大利去,經過那樣多的地方,越過重山,踏著漢尼拔的足跡,對我說來都是一種非我這種年齡所應有的榮譽。除此以外,還常常在很好的驛站打尖,我胃口非常好,又有完全滿足這種胃口的食物,因為,說老實話,在那些食物面前,我用不著客氣,而且和沙勃朗先生的一頓飯比起來,我吃的那點東西就不值一提了。

  我們這歡旅行竟用了七八天的工夫,我不記得我這一輩子有過比這七、八天的旅行更無憂無慮的時候。我們的步子必須適應沙勃朗太太的步子,因此這次旅行只不過是一次長途散步。所有和這一次旅行有關的事物的回憶,特別是那些高山和徒步旅行,都給我留下了極其強烈的興趣。我只是在這些美好的日子裡這樣徒步旅行過,而且總是十分愉快。不久以後,由於種種職責事務和需要攜帶的行李,使我不得不裝成紳士的樣子僱車出門;而勞神的掛慮、煩難與困窘,也都和我一起上了車。從此我就不像以前旅行那樣,一心只想途中的快樂,而是只想快點到達目的地了。在巴黎時,我曾想我兩個和我有同樣興趣的夥伴,每人豁出五十路易和一年的時光,共同去作一次周遊意大利的徒步旅行,除了一個拿行囊的隨身僮僕以外什麼也不帶。我找了好久,有不少人曾來找我,他們表面上很贊成這個計劃,而實際上每個人都把它看成是空中樓閣,只是隨便談談,並不打算實行。我記得,我跟狄德羅和格裡姆曾經很興奮地談過這個計劃,終於使他們也有了這種奇思異想。我當時以為這事就算說受了,但是不久又都化為只想作一次紙上空談的旅行。在這樣的旅行中。格裡姆所最感興趣的只是叫狄德羅去犯許多反對宗教的罪行,讓我替他關進宗教裁判所。

  遺憾的是我到都靈太快了。只是由於喜歡在這個大城市觀光,又因腦子裡有了妄圖虛名的空想,希望自己早日成為出頭露面的人物,這種遺憾心情才緩和下來。這時我已經覺得自己的身份比我過去當學徒高了無數倍;我絲毫沒有預料到,過不了多少時間,我就要變得遠遠不如當學徒了。

  我方纔已經說了一些瑣碎的事情,下面還要接著談一些在讀者看來毫無趣味的事,因此,在繼續往下敘述以前,我應先請讀者原諒,並向讀者為自已作一些辯解。我既然把我自己完全赤裸裸地擺在公眾面前,就不該有任何隱晦或隱瞞的情節,我必須從始至終站在讀者面前,叫讀者可以原原本本地瞭解我心靈中的一切迷誤,叫讀者洞見我生活中的一切角落,叫讀者片刻不停地用眼盯著我,要不然,當讀者在我的敘述中發見最小的漏洞和空隙時;心裡會想:「他那時候做什麼去了?」就會指責我好像不肯把一切都講出來。我寧可利用這些敘述來揭露人的邪念,而不願由於我的沉默,擴大了人的邪念。

  我隨身攜帶的一些錢和東西全完了。因為閒談中我洩露了秘密。我太粗心大意,對我的引路人說來,這倒是不無收穫的。沙勃朗太太耍盡了一切手法,甚至把華倫夫人給我繫在短劍上的一條銀絲帶都給我弄走了,在我失去的東西中這是我最愛惜的物件;如果我再不力爭的話,連那柄短劍也落到他們手裡了。路上他們倒老老實實地替我支付了一切費用,但是最後他們把我弄得兩手空空。我一到都靈就錢也沒了,衣服也沒了,連換洗衣服都沒了,我只有憑自己的本領去找生財之道了。

  我帶了幾封介紹信,拿出來交給了收信人,我立即被人送到志願領洗者教養院去,我是為了換取衣食才去受這種宗教開導的。我一往裡走,就看見一個大鐵柵欄門,我剛一進去,這個大鐵門就緊跟著用兩道鎖牢牢地鎖上了。這樣的開端使我感到的只是重壓而不是輕鬆。當有人把我帶進一間相當寬闊的房間的時候,我就開始思索起來。這個房間盡頭有一個木製的祭台,祭台上有個大十字架,祭台周圍放著四五把椅子,也都是木製的。那些椅子看來好像上過蠟;其實不過是由於長久使用和不斷摩擦而發亮罷了。這就是房間裡的全部傢俱。大廳內有四五個奇五的惡漢,那就是我的學友,與其說他們是要作上帝兒女的後補教徒,不如說他們是魔鬼的護衛。其中有兩個克羅地亞人。他們自稱是猶太人和摩爾人,他們對我說,他們一向在西班牙和意大利過著流浪的生活,不管在哪兒,只要他們認為有利可圖,便接受天主教教義,領受洗禮。另外一個鐵門打開了,它是在院內的大陽台中央。我們那些志願領洗禮的妹妹們從這個門走進來,她們和我一樣,不是通過洗禮,而是通過改教的宣誓來獲得新生。她們都是最不顧廉恥的賣身的女人和一些最醜惡的淫婦,基督的羊圈這樣受糟蹋可說是第一次。其中只有一個我看著還漂亮,也十分迷人,她差不多和我年歲相仿,也許比我大一兩歲。她有一對滴溜溜的眼睛,有時和我的目光相遇,這就引起了我想和她結識的願望。三個月以前她就到了這裡,雖然以後又在這裡待了差不多兩個月,要想接近她卻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我們那位年老的女監管人寸步不離地看管著她,那位神聖的教士也總是纏著她毫不放鬆,這個一心要使她改教的神聖教士,對她所用的熱情遠超乎誨人不倦的努力。應該設想,她是極端愚蠢的,雖然她看來並不如此,因為從來沒有人像她似的需要受這麼久的訓海。那位神聖的教士總認為她還不夠宣誓的程度。但是她過膩了這種幽居的生活,要求離開這個避難所,入教不入教沒關係。所以,必須在她還願意作一個天主教徒的時候接受她的要求,不然的話,她要是反抗起來,就會連天主教徒都不願意當了。

  為了歡迎我這個新來的人,這一批人數不多的志願領洗者全體集合,開了一個小會,會上有人對我們作了簡短的訓話,叫我不要辜負上帝賜予我的恩惠,叫別人為我祈禱,並勸他們給我做好榜樣。會後,我們的貞女們都回到她們的修道院去了,現在我才有足夠的時間懷著驚奇的心情悠閒自在地欣賞我所住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為了進行訓誨,又把我們集合起來,這時我才開始第一次考慮到我將要採取的步驟,以及促使我這樣做的一切情況。

  我從前說過,現在還說,將來也許還要說的一件事,我日益深信的一件事,就是如果有個受過合理而良好的教育的孩子,那就是我。我出生於一個風俗習慣不同於一般人民的家庭裡,我所受到的教訓,都是我尊親長輩們明智的教訓;我所看到的榜樣,都是我尊親長輩們賢德的榜樣。父親雖然是一個喜好玩樂的人,然而他不僅十分正直,而只宗教觀念很強,他在社交界是個漂亮人物,回到家裡卻是一個教徒。他很早就把自己所具有的道德觀念灌輸給我了。我的三個姑姑都非常賢慧。大站和二始是虔誠的信女。三姑是個非常嫻雅聰明而又通情達理的姑娘;她也許比我兩個大姑更虔誠,雖然她的虔誠在表面上不太顯著。我從這樣一個值得尊重的家庭到了朗拜爾西埃先生那裡,朗拜爾西埃先生不僅是個教會中人,而且是個宣教士,他衷心信仰上帝,言行也差不多一致。他和他的妹妹發現了我心靈中的虔誠的宿根,他們就用溫和的、理性的教育培養我這宿根。為了這件事,這兩位可敬佩的人所用的方法都是十分真誠、十分謹慎、十分合理的,所以在他們講道說教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厭煩,我每次聽完講道以後,總是深受感動,並且立志要過正當的生活,而且由於我念念不忘他們的教導,很少破壞過自己的誓言。但貝納爾舅母的虔誠卻使我有點兒厭惡,因為她好像把虔城當做一種職業。在我師傅家裡,對宗教方面的事,我幾乎完全不想了。但是我的想法沒有改變。我沒有遇到把我引誘壞了的青年朋友,我雖然變成了一個頑皮的孩子,卻不是一個不信教的人。

  所以,我那時候對宗教的信仰,完全是我那樣年齡的孩子所能有的信仰,而且我的信仰甚至比一般孩子還深。但是現在為什麼隱瞞我的思想呢?因為童年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像個兒童,我總是象成年人一樣地感覺,思考。我生來就和別人不同,只是年紀越來越大,我才漸漸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你看到我這樣把自己說得有點兒像個神童,一定會笑我的。笑就笑吧,但是,笑夠了以後,請你再找出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被小說吸引住,能對小說發生興趣,甚至感動得流出熱淚來,如果你能找出,我就覺得我這種自炫是可笑的,我就承認我錯了。

  因此,我說,為了叫人們日後能保持宗教信仰,就決不要對孩子們談宗教,孩子們是不會像我們那樣去認識上帝的。這話不是根據我自己的經驗,而是根據我的觀察,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經驗是完全不適於別人的。找幾個象讓-雅克·盧梭那樣的六歲的孩子來,在他們七歲的時候跟他們談上帝,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冒險的。

  我想誰都知道,一個兒童,甚至一個成年人,其有所信仰,無非是生在哪個宗教裡就信仰哪個宗教,這是顯然的。這種信仰有時會減弱,但很少有所增強;信仰教義是教育的結果。除了這種一般的道理使我熱衷於我先輩的宗教之外,我對天主教深感厭惡,這種厭惡的心情是我的故鄉城市的人們所特有的。人們常對我們說,天主教是極端的偶像崇拜,並且把天主教的教士們描繪成非常陰險可怕的人物。這種感情在我身上是非常強烈的。起初,我一瞧見教堂的內部。一遇到穿小白衣的神父,一聽到迎神時的鐘聲,就立刻驚慌恐怖得渾身發抖,後來不久,在城裡時我沒有這種情結了,但是到了鄉村教堂裡還常有這種感覺,因為這些教堂和我最初體會到這種感覺的教堂太相似了。不過,想起日內瓦附近的神父們那樣樂於愛撫城市的孩子,這就確實形成了奇異的對照。送臨終聖體的鐘聲,固然使我恐懼,教堂裡做彌撒和做晚禱的鐘聲則又使我想到午餐和午後點心、鮮奶油、水果和奶酪。彭維爾先生的盛宴又曾對我發生巨大的影響。這些都使我很容易地麻醉了自己。我原先只從娛樂與美食方面來認識羅馬舊教,覺得可以逐漸習慣於這裡的生活,至於正式加入這個教會的念頭在我腦筋裡只是一閃即過,認為這是遙遠的將來的事。現在沒有辦法變卦了:我抱著極大的厭噁心看待我自己的這種諾言及其不可避免的後果。我周圍的未來的新入教者又不能以他們的榜樣來支持我的勇氣,因此我無法裝模作樣,實際上我的神聖功業只是一種歹徒的勾當。雖然我還年輕,我已感覺到不管哪個宗教是真正的宗教,我也要出賣自己的宗教了。即使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也會在心靈的深處欺騙聖靈,並因而受到人們的鄙視。我越想這些,就越對自己憤恨,並且抱怨命運使我落得這種下場,好像這種下場不是我自作自受。這些想法有時非常強烈,如果轉瞬之間我發覺大門是開著的,我一定會逃走,然而,我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所以我的決心也未能長時間保持下去。

  有過多的秘密慾望在進行搏鬥,以戰勝我的心。除此之外,堅持不返回日內瓦的既定計劃,沒臉見人。登山越嶺的艱苦,以及遠離故鄉、一貧如洗、舉目無親的困窘,這一切都令我感到我的良心上的譴責是為時已晚的悔恨。我為了給以後要做的事情尋找卸責的借口,便假裝著譴責以前所做的事情。我誇大從前的罪過,以便把將來的罪過視為必然的後果。我不向自己說:「你還沒有犯下什麼重大的罪過,只要你願意。還可以成為無罪的。」卻向自己說:「哀歎你自己犯過的和你不得不繼續要犯的罪過吧。」

  實際上,像我這樣年齡的人,要推翻自己的諾言或人們對我的期望,以便打破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鎖鏈,並以極大的勇氣不顧一切後果公開聲明我決不放棄我祖先的信仰,這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啊!這種勇氣不是我這種年齡的人所能有的,僥倖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事情已經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我反抗越厲害,人們就竭力想辦法來制服我的反抗。

  大多數人都是在運用力量已經太晚的時候,才埋怨缺乏力量。這雖似詭辯,但是我的失敗也就在這裡。勇氣只有我們犯錯誤的時候才是可貴的,假使我們始終謹慎從事,我們就很少需要勇氣了。但是,種種容易克服的傾向對我們具有無可抗拒的吸引力,只是我們輕視誘惑的危險,才會向輕微的誘惑屈服。我們都是不知不覺地陷入本來毫不費力就可以避免的險境。可是,等到陷入這種險境之後,沒有驚人的英勇毅力便不能從那裡掙脫出來。我們終於落入深淵了,這時便向上帝哀禱:「為什麼你把我造得這樣軟弱?」上帝卻不管我們怎樣辯解,只是對我們的良心回答說:「我是把你造得太軟弱了。以致你自己爬不出深淵,因為我原先把你造得夠堅強的,你本來就不會掉進深淵。」

  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當個天主教徒。但是,我看到限期還遠,可以慢慢地習慣於這種改教的想法,在等候期間,我想或許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件使我從困難中擺脫出來。為了爭取時間,我決意盡可能來進行最有力的防禦。不久,我的虛榮心也使我忘卻了準備作天主教徒的決心。自從我發現有幾次我把那些試圖開導我的人難住以後,我便覺得不用費更多的力量就可以完全把他們駁倒。我甚至懷著一種可笑的熱忱來做這種工作,因為在他們開導我的時候,我也開導他們。我真相信,只要說得他們信服了,他們就會轉為新教教徒的。

  因此,他們發現我無論在知識方面,或是在意志方面,都不像他們所想像的那麼容易對付。一般說來,新教徒比天主教徒學問高,而且是必然如此:前者的教義要求論證,後者的教義則要求服從。天主教徒必須接受別人的判斷,新教徒則必須學會自己判斷。這點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只是沒有料到以我的資歷和年齡會給一些對宗教研究有素的人帶來多少困難。再說,我還沒有拜領過聖體,也沒有受過與此有關的教育,這都是他們知道的,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卻不知道我曾經在朗拜爾西埃先生那裡獲得了豐富的知識;另外,我還有一間小倉庫,也是讓這些先生們十分頭痛的,這就是《教會與帝國歷史》,我在父親那裡差不多把這部書都背了下來,後來日子一久便漸漸淡忘,但是,隨著爭論激烈展開,我又想了起來。

  有一位老神父,人雖矮小卻是相當嚴肅的,他把我們叫在一起,第一次向我們布道。這次布道會對學友們來說,與其說是進行一次辯論,不如說是一次教理問答,這位老神父注意的是向他們傳授知識,而不是解答他們的問題。但他對我這樣可就不行了。輪到我說話的時候,每個問題我都要逼問他,凡是我能給他找出的難題一個也不放過。這就把布道會的時間拖長了,參加的人都十分厭倦。我這位老神父說了很多的話,越說越發火,先是支吾其詞,最後下不了台的時候,就借口自己不太懂法語一走了之。第二天,由於怕我輕率的反問對學友們發生壞作用,我就被單獨放在另一間屋子裡,讓我同一位神父同住。這位神父比較年輕,健談善辯,就是說,會編冗長的句子,並且非常自滿。其實真有學問的人從來也不會那麼自滿的,但是,我沒有讓他這種堂皇的架勢鎮住,另外,我認為,反正憑借自己的努力,我能夠十分自信地回答他的問題,並且盡我所能從各方面把他堵得沒話可說。他想用聖奧古斯丁、聖格裡果利以及其他聖師來壓服我,可是,我運用起這些聖師的著作來,差不多和他一樣嫻熟,真使他萬分驚異。我從前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他大概也沒有讀過,但是,我記住了勒蘇厄爾的教會史的很多片斷,每逢他給我引出一段的時候,我並不直接反駁他的引證,而是用同一聖師的另一段話來回擊他,這就常常使他非常為難。然而,最後還是他勝利了,此中有兩個原因:第一,他的勢力比我大,我知道我是在他的支配之下的,我不管怎樣年輕,總還懂得不應該逼人太甚,我已相當明確地看到,那位矮小的老神父不論是對我本人或者對我的學識都沒有什麼好感。另外一個原因是:這位年輕的神父作過專門研究,而我卻沒有,因此,他有他的論證方式,他運用一種方法,使我沒法聽懂,每逢他覺得要遇到意外的反駁弄得他不得開交時候,他就借口我超出了本題的範圍,把問題拖延到第二天。他甚至有幾次駁斥我的引文是假的,並自告奮勇去替我找原書,說我一定找不到那些引文。他覺得這樣也不會有什麼大危險,因為就憑我那一點表面知識,我是不大會翻閱書籍的,而且我對拉丁語的修養又實在有限,即使我知道引文一准在某本書裡,我也沒法在一本厚書裡找到那一段。我甚至懷疑他也用過他責難牧師們的那種不忠實的治學方法。我懷疑他為了擺脫使自己感到窘困的反駁,有時不惜編造一些引文。

  這些無謂的論爭在繼續,日子一天一天在爭辯、誦經和耍無賴中過去,這時我遇到了一件令人十分厭惡的小小的醜事,這件事差一點對我產生了極其不利的後果。

  任何一個人,不管他的靈魂多麼卑鄙,他那顆心多麼粗野,到時候也不會不發生某種愛慕之情的。那兩個自稱為摩爾人的歹徒中的一個喜歡上我了。他願意和我親近,毫無避諱地跟我說些亂七八糟、難以理解的話,向我獻些小慇勤,吃飯中間有時把他自己的菜飯分給我,並且經常熱情地吻我,吻得我實在難為情。他那張椒鹽麵包似的臉,上面還點綴著一道長長的刀痕,他那雙火辣辣的眼睛與其說是充滿了柔情。毋寧說是充滿了狂怒。我雖然一見就感到害怕,還是忍受著他的親吻,我心裡想:「這個可憐的人對我這樣友愛,拒絕他是不對的。」以後他一步一步地放肆起來了,向我說的話是那樣下流,以至我有時認為他是發瘋了。有一天晚上,他要來和我睡在一個床上,我借口我的床太小,把他拒絕了,於是他想使我到他的床上去,我也拒絕了,因為這個傢伙髒得厲害,渾身是嚼煙草的臭味兒,真叫我噁心。

  第二天大清早,大廳裡只有我們倆;他又開始撫摸我了,可是,這次他的動作十分猛烈,神色越來越可怕。最後。他居然要干最醜惡的狎暱的事兒,他攥住我的手,強迫我幹這樣的事。我用力掙脫開了,同時大嚷一聲,向後面跳了一步,沒有表示憤恨,也沒表示惱怒,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這種舉動有什麼意義。我非常堅決地向他表示驚愕和厭惡,最後他把我放開了。在他自己胡鬧一陣以後,我看見一種不知是什麼粘糊糊的白色東西朝著壁爐射去,落在地上,我噁心透了,當時飛快跑到陽台上去,我一輩子也沒有那樣激動,那樣慌張,那樣恐怖,差點兒暈了過去。

  我那時還不能理解這個壞傢伙是怎麼回事,我以為他是得了瘋病,或是什麼更嚴重的癲狂;看到這種猥褻、骯髒的樣子和這一副獸慾如火的可怕面孔,對於任何一個冷靜的人說來,不知道還有什麼更醜惡的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如果我們在女人面前做出這種狂亂的舉動,只有她們的眼睛被迷惑住,才不致把我們看成是奇醜而可怕的東西。

  我一會兒也等不了,馬上就把我自己所遇到的事向大家講開了。我們的女總管叫我不要聲張,我看出這件事情使她非常不高興,我還聽見她咬牙切齒地嘟嚷著:「該死的東西!野蠻的畜生!」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准我聲張,我仍舊照樣到處嚷嚷。我嚷得太厲害了,結果,第二天大清晨就有一個管理員來找我,嚴厲地申斥了我一頓,責備我小題大作,甚至損害了神聖道院的名譽。

  他訓了我很久,還向我解釋了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並不以為這是在給我講我所不懂得的事,因為他相信我懂得別人要跟我幹什麼事,只因不肯同意,才進行了抵抗。他嚴肅地對我說,這種行為和淫亂一樣都是被禁止的,但這種意圖對於作為這種行為對象的那個人說來並不算多大的侮辱,被別人看得可愛,有什麼可發火的。他毫不掩飾地對我說,他自己年輕時候也碰到過這種榮幸,由於來得突然,未能抗拒,他絲毫也沒感到其中有什麼苦得受不了的。他恬不知恥,居然用了直陳其事的詞句;他還推想我所以拒絕是因為怕疼,於是向我保證這種害怕是多餘的,完全用不著大驚小怪。

  我聽了這個無恥之徒的話,感到極大的驚奇,因為他毫不為他自己辯護,他似乎是完全為了我好而來開導我的。在他看來,這完全是件極平常的事兒,所以他根本不必找個地方跟我密談;我們身旁有一位作為第三者的教士,他也覺得這不必大驚小怪。他們這種泰然自若的神氣完全把我懵住了,我只好相信,這準是人間習以為常的事,只是先前我沒有領教的機會罷了。所以,我聽了他的話並沒有生氣,但不無厭惡之感。我所親身遭遇的、尤其是我所親眼看到的情景,在我記憶裡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我回想起來還覺得噁心。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把對那件事的憎惡一直伸展到辯護者的身上了,我無論怎樣控制自己,也不能不使他看出他的教訓所發生的惡劣效果。他以一種不大親切的目光瞪了我一眼,自此以後,他便用盡辦法讓我在教養院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他總算達到了目的,因而我看到,要跳出教養院,只有一條出路,過去我拖延時日,不肯採取這個途徑,如今我是急不可待了。

  這件事倒起了一種防護作用,使我一生也不會幹出男子同性愛的勾當,而且一看到這樣的人,就聯想起那個可怕的摩爾人的樣子和舉動,心裡便產生一種難以隱藏的厭惡。另一方面,相形之下,女人在我心目中卻博得了極大的價值。我覺得應該對她們表示溫柔的感情與崇高的敬意,以補償男性對她們的侮辱,因此,當我想起那個假非洲人的時候,就連最最醜的女人都認為是值得崇敬的對象了。

  至於這個假非洲人,我不知道人們對他會有什麼說法,據我看,除了羅倫莎太太以外,誰都跟從前一樣看待他。可是,他不再接近我,也不再和我說話了。過了一個星期,他就在莊嚴的儀式下接受了洗禮,從頭到腳一身白色服裝,這是表示他重生的靈魂的純潔。第二夭,他就離開了教養院。此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一個月之後,輪到了我。我的指導者想獲得使一個難以轉變的人皈依正教的榮譽,是需要這麼一段時間的,並且,為了贏得我的新的順從,又要我複習了一下所有的信條。

  最後,我受到了充分的教育,我的教師們對我也相當滿意了。於是在迎聖體的行列的陪伴下,我被送到聖約翰總堂,以便在那裡莊嚴地宣誓脫離新教,並且接受洗禮的一些輔助儀式,雖然他們實際上沒有給我施洗。儀式和真的洗禮差不多,這是為了使人們相信新教徒並不是基督徒。我穿了一件專供這種儀式使用的帶白花邊的灰長袍。在我的前後各有一人拿著銅盤,兩人用鑰匙敲打盤子。人們按照各自的誠心或者對新改宗者的不同程度的關懷往盤子上放些佈施。總之,天主教的種種浮誇的儀式哪樣都沒有略掉,以便這種盛典對公眾含有更多的訓導意義。對我則含有更多的恥辱。只有一項規定給略掉了,就是我非常需要的那身白衣服他們並沒象給摩爾人那樣給了我,因為我不是猶太人,所以我不能享受這種榮幸。

  這還不算完。接著還要到宗教裁判所去領取異教徒的赦免征,舉行亨利四世本人所遵照的、並由其欽差大臣代為舉行的同樣儀式,才返回天主教會。那位可尊敬的裁判神父的神氣和舉止絕不能消除我剛來時候的內心的恐怖。他問過了我的信仰;我的地位以及我的家庭以後,突然問起我的母親是否已經下了地獄。當時的恐懼壓住了我開始爆發的憤怒,我只回答說:我希望她沒有下地獄,她在臨終的時候,可能看到了上帝的靈光。這個神父沒有吭聲,但是,他作了一個鬼臉,好像完全不同意似的。

  一切都辦完了。我正在尋思可能終於會按照我的希望給我個適當的位置的時候,他們把我趕出了門,把收到的佈施(約有二十多個法郎的零錢)給了我。他們囑咐我活著要做一個善良的信徒,不要辜負上帝的恩典,最後他們祝我幸運,緊跟著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於是,一切都消失了。

  我的一切崇高的希望,就這樣在一剎那間幻滅了,我剛採取的自私的行動,只給我留下自己是個背教者又是個傻瓜的回憶了。不難想像我的夢變得多麼突然:原來懷著燦爛輝煌的計劃,忽然墜入最悲慘的境地,早晨想選擇我將要居住的宮殿,晚上竟落到露宿街頭。有人會認為,我一下子陷入如此殘酷的絕望之中,在悔恨自己犯了錯誤的同時,一定會狠狠地責備自己,埋怨一切的不幸都是自己親手造成的。實際上決非如此,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幽禁了兩個多月之久,所以我首先感到的,乃是重新獲得自由的一種喜悅心情。經過長期奴隸生活以後,我現在又成了自己的主人了,又有了行動自由了,在這樣一個繁華富庶、闊人很多的大城市裡,我的天資和才幹一被人發現,立刻就會有人接待我。此外,我盡可以等待一個時期,衣袋裡裝著的二十多個法郎,在我看來簡直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我可以不和任何人商量隨自己的意思花這筆錢。這樣富裕,我還是生平第一次。因此,我絕對沒有灰心失望,更沒有傷心流淚。我僅僅是改變了自己的希望,我的自尊心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我從來也沒有感到這樣自信和鎮定。我彷彿覺得我已經走遠了,並且完全是靠自己了,我感到自豪。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遊覽全城來滿足我的好奇心,即使只是為著表現我的自由,我也要這樣做。哨兵上崗我要看看,因為我非常喜好軍樂。遇到教會迎聖體的行列,我也要跟著瞧瞧,因為我愛聽神父的合唱。我要看看王宮,我帶著畏懼的心情走向前去,看見別人往裡面走,我也就跟著進去,也沒有人攔我。這也許是因為我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小包的緣故吧。不管怎樣,當我出現在這個宮殿裡的時候,我自以為是很了不起的。我幾乎已經把自己看成是久居在這宮中的人了。最後,由於我不住腳地到處走動,覺得身體疲乏,腹中飢餓,天氣很熱,我便走進一家乳食商店。人們給我端來奶糕、奶酪和兩片美味的皮埃蒙特棒形麵包,這是我最喜歡不過的,我僅僅花了五、六個蘇,就吃了我有生以來最好的一餐。

  我必須找一個住處。皮埃蒙特話我已學會了不少,可以讓人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沒有費事就找到了住處。我是謹慎地按我的財力,而不是完全按我的趣味選擇我的住處的。有人告訴我,在波河街有一個當兵的妻子,家裡留住閒散下來的僕人,每夜只收費一個蘇。我在她家裡得到了一張破舊的空床,便在那裡安居下來。這位女人很年輕,新近才結婚,雖然她已經有五、六個孩子了。母親、孩子和住宿的客人,大家都睡在一個房間裡。我在她家住的時候一直是這樣。不管怎樣說,她是一個好女人。她罵起人來非常難聽,整天袒胸露懷,蓬頭散髮,但是她心地善良,勤勤懇懇,待我很好,甚至還幫了我一些忙。

  好幾天的工夫,我完全沉溺在無拘無束與好奇的樂趣之中,我城裡城外到處遊逛,東鑽鑽,西探探。尋找一切我認為稀奇和新鮮的事物去看,對於一個剛出茅廬從來沒有見過首都的年輕人說來,什麼都是稀奇和新鮮的。我特別喜歡準時去瞻仰王宮,每天早晨參加皇家小教堂的彌撒。能夠和親主及其待從待在一個小教堂裡,我覺得美極了。但是,宮廷的豪華很快就全看了,而且老是那個樣子,也就漸漸失去了吸引力。這時,我開始熱愛音樂了。我每天必到王宮去,原因就在音樂對我有了最大的吸引力。撒了王當時擁有歐洲最好的交響樂隊。索密士,黛雅丹,貝佐斯等大師都先後在那裡大顯身手。其實,要吸引住一個年輕人,用不著這麼大的排場,最簡單的一種樂器,只要演奏得好,能使人歡欣雀躍,也就夠了。何況,我對於眼前令我驚訝的一切富麗豪華,只有一種呆子似的讚歎,並無羨慕之心,在這氣象萬千的華麗宮院中,我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看看那裡是否有個值得我尊敬的年輕公主,以便和她搞一場風流韻事。

  我差點兒在豪華不及王宮的情況下搞起一場風流韻事,如果我能達到目的,我會感到妙不可言的、千百倍的愉快。

  我的生活雖然非常節儉,可是我的錢袋卻不知不覺地快空了。我這種節儉並非出於謹慎,而是由於我的食慾簡單。就是今天,佳筵盛宴也沒有改變我這種簡單的食慾。我從前不知道,現在仍然不知道有什麼能比具有田舍風味的一頓飯更精美的飲食了。只要是好的乳類食品、雞蛋、蔬菜、奶餅、黑麵包和普通的酒,就能讓我飽餐一頓。只要沒有待膳長和待者圍著我讓我飽嘗他們的討厭的神氣,我的好胃口吃什麼都是香甜的。那時我總是花五、六個蘇就能吃一頓非常好的飯,以後用六、七個法郎吃反倒沒有那麼好了。我飲食有節只是因為我沒有受到誘惑,但是,我把這一切都說成飲食有節也是不對的,因為說到吃,我也是盡量享點口福的。我所喜愛的梨、奶糕、奶餅、皮埃蒙特麵包和幾杯摻兌得法的蒙斐拉葡萄酒,便可以使我這個貪圖口福的人心滿意足。儘管如此,我的二十個法郎還是眼看就要完了。這一點我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儘管我還處於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年齡,但由於前途茫茫而產生的憂慮不久就變成了恐怖。我的一切幻想部破滅了,只剩下找個賴以餬口的職業的念頭,然而這個念頭也是不易實現的。我想起我從前的手藝來,但是我的手藝還不精通,鏤刻師傅不會雇我,而且這一行的師傅在都靈也不多。於是,在沒找到什麼好機會以前,我就挨門挨戶,一個鋪子一個鋪子去自薦,願意替他們在銀器上鏤刻符號或圖記,工錢隨便,滿心想用廉價吸引主顧。可是這種權宜之計也很不成功。幾乎到處都遭到謝絕,即使找到一點活兒也掙錢很少,僅夠幾頓飯錢。然而,有一天清早,我從公特拉諾瓦街經過,透過一家商店的櫥窗,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店主,她風韻優美,相貌動人,儘管我在女人面前很靦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進去了,主動向她推薦我這小小的技能。她不但完全沒有嚴詞拒絕,反而讓我坐下,叫我談一下我的簡短的經歷,她同情我,勸我鼓起勇氣,還說好的基督徒是不會把我扔下不管的。後來,在她叫人到一個鄰近的金銀器皿店去尋找我所需用的工具的時候,她親自上樓到廚房給我拿來早點。這樣開端似乎是個好兆頭。其後的事實也沒有否定這個兆頭。看來,她對我的那點活兒還滿意,而且對在我稍微安下心來後的那陣子海闊天空的閒聊更滿意;由於她丰姿綽約,服飾華麗,雖然態度和藹,她的風來仍引起了我的敬意。然而,她那充滿盛情的招待、同情的語調以及她那溫柔的風度,很快就使我一點也不感到拘束了。我認為我是成功了,而且還會獲得更多的成就。然而,儘管她是一個意大利女人,又那麼漂亮,在外表上難免顯得有些風騷,但是,她卻非常穩重,再加上我生來靦腆,事情就很難有迅速的進展。我們沒有得到充分的時間完成這項奇遇。每當我回憶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短暫時刻,就感到極大的快慰,而且可以說,我在那裡嘗到了宛似初戀的那種最甜蜜、最純潔的快樂。

  她是個富有風趣的棕色頭髮的女人,她那美麗的臉上顯示出來的天生和善的神情使得她那種活潑勁兒十分動人。她叫巴西勒太太,她丈夫的年歲比她大,醋意相當濃,在他出遠門的時候,把她托給一個性情憂鬱、不會討女人歡心的夥計照管。這個夥計也有自己的野心,不過他只是用發脾氣的方式來表示罷了。他笛子吹得很好,我也很喜歡聽他吹,但是他卻非常討厭我。

  這個新的埃癸斯托斯一看見我到他的女主人店裡來,就氣得嘴裡直嘟嚷,他以輕蔑的態度對待我,女主人也毫不留情地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她甚至好像為了自己開心,故意在他面前對我表示親暱,叫他難堪。這種報復方法非常適合我的胃口,如果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對我也是這樣,那就更合我的口胃了。但是她卻並不把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或者至少是方式不一樣。也許是她認為我太年輕,也許她不知道該怎樣採取主動,也許她確實願意做一個賢淑的女人,她對我採取一種保留態度,固然這種態度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竟感到畏縮。我對她感覺不到象對華倫夫人那種真心實意、情致纏綿的尊敬,而是感到更多的畏懼,同她遠不像同華倫夫人那樣親密。我又窘又戰戰兢兢,我不敢盯著看她,在她跟前甚至屏著呼吸;可是要我離開她卻比叫我死還難受。在不至於引起她注意的當兒,我用貪婪的目光凝視著她身上所能看到的各個部分:衣服上的花,美麗的小腳尖,手套和袖口之間露出的那段結實白皙的胳膊,以及在脖子和圍巾之間有時露出的那部分。她身上的每個部分都使我對其他部分更為嚮往。由於我目不轉睛地看那些所能看見的部分,甚至還想看那些看不見的部分,這時我眼花繚亂,心胸憋悶,呼吸一陣比一陣急促,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我只能在我們中間經常保持的沉默中暗暗發出非常不舒服的歎息。幸虧巴西勒太太忙於自己的活計,她沒有理會這些,至少我認為她沒有理會。但是我有時看到,由於她的某種同情以及她的披肩下面的胸膛不時起伏,這種危險的情景更使我神魂顛倒。當我熱情迸發到幾乎不能自持的時候,她便以平靜的聲音向我說句話,我便立即清醒過來。

  有不少次我和她單獨在一起,她總是這樣,從來沒有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一個帶有過分表情的眼色,顯示我們相互間有半點心心相印之處。這種情況使我非常苦惱。卻也使我感到甜蜜。在我那天真的心靈中也弄不清我為什麼會有這種苦惱。從表面上看,這種短短的兩人獨處,她也並不討厭,至少是她屢次提供這樣的機會。當然,這在她那方面並不是有意的,因為她並沒有利用這樣的機會向我表示些什麼,也沒有容許我向她表示些什麼。

  有一天,她聽膩了那個夥計枯燥無味的談話,就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了,我把我正在店舖後櫃做的那點活兒趕完,連忙就去找她。她的房門半開著,我進去的時候她沒有理會,她正在窗前繡花,面對著窗口,背對著門。她既不能看見我,而且由於街上車馬的嘈雜聲,也沒聽到我進去。她身上穿的衣服一向是非常考究的,那一天她的打扮幾乎可以說是有點妖冶誘人。她的姿態非常優美,稍微低垂著頭,可以讓人看到她那潔白的脖子;她那盤龍式的美麗髮髻,戴著不少花朵。我端詳了她一會兒,她的整個面容都有一種迷人的魅力,簡直使我不能自持了。我一進門就跪下了,以激動的心情向她伸出手臂;我確信她聽不見我的聲音,也沒想到她能看見我。但是壁爐上的那面鏡子把我出賣了。我不知道我這種激情的動作在她身上產生了什麼效果。她一點也沒有看我,也沒跟我說一句話,只是轉過半個臉來,用她的手簡單地一指,要我坐在她跟前的墊子上。顫抖、驚懼、奔往她指給我的位置上,這三樁事可以說同時並進,但是人們很難相信我在這樣的情況下;竟沒有做出進一步的舉動。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敢抬頭看她,甚至不敢利用這個侷促的姿勢挨一挨她,在她膝上趴一會兒。我變成啞巴了,一動也不動,當然也不是很平靜的;在我身上所表現的只有激動、喜悅、感激;以及沒有一定目標和被一種怕招她不高興的恐怖心情所約束住的熱望,我那幼稚的心靈對於她是否真地會惱我,是沒有什麼把握的。

  她的表現也不比我鎮靜,膽怯的程度也不比我小。她看我來到她面前,心裡就慌了,把我引誘到那裡以後,這時有些不知所措。她開始意識到那一手勢的結果,無疑地,這個手勢是沒有經過考慮冒然做出來的。她既不對我表示歡迎,也不驅逐我,她的眼光始終不離自己手裡的活計,盡力裝出沒有看見我在她跟前的樣子。儘管我無知,也可以斷定她不僅和我一樣發窘,也許還和我有同樣的渴望,只是也被那種和我相同的羞澀心情束縛住了。但這並沒有給我增加克服這種羞澀的力量。她比我大五、六歲,照我看來,她理應比我更大膽一些。我想,既然她沒用什麼表示來鼓舞我的膽量,那就是她不願意我有這樣的膽量。即使在今天,我還認為我的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可以肯定的是:她非常聰明,一定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孩子不僅需要鼓勵,而且需要加以指導。

  要是沒有人來打擾我們,我真不知道這個緊張而無言的場面將怎樣結束,也不知道我會在這種可笑而愉快的情況下一動不動地呆多久。正在我的激情達到頂點的時候,我聽到隔壁的廚房門開了。於是巴西勒太太驚慌起來,用激動的聲音和手勢向我說:「快起來,羅吉娜來了。」我趕緊站起來,同時抓住了她伸給我的一隻手,熱烈地吻了兩下,在我吻第二下的時候,我覺得她那只可愛的手稍稍按了一下我的嘴唇。我一生也沒經過這樣愉快的時刻,可惜良機不再,我們這種青春的愛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這個可愛的女人的形象才在我的心靈深處留下了令人迷醉的印象。以後我對社會和女人瞭解得越深,在我心靈中,也就越覺得她美麗。如果她稍微有點經驗的話,她一定會用另一種態度來激勵一個少年。雖然說她的心是脆弱的,但卻是純樸的,她會無意中向引誘她的傾向讓步;從一切現象來看,這是她不貞的開端,可是我要戰勝她的害羞心情,恐怕比戰勝我自己的羞澀心情還要困難。我並沒有做到這一點,卻在她跟前嘗到了不可言喻的甜蜜。在佔有女人時所能感到的一切,都抵不上我在她腳前所度過的那兩分鐘,雖然我連她的衣裙都沒有碰一下。是的,任何快樂都比不上一個心愛的正派女人所能給與的快樂。在她跟前,一切都是恩寵。手指的微微一動,她的手在我嘴上的輕輕一按,都是我從巴西勒太太那裡所得到的恩寵,而這點輕微的恩寵現在想起來還使我感到神魂顛倒。

  其後兩日,我盡力尋找能和她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但未能如願以償。在她那一方面,我一點也看不出有想安排這種機會的意思;並不是她的態度比以前冷淡了,而是她比以往謹慎了。我覺得她老躲避我的視線,唯恐她不能充分控制住自己的目光。那個可惡的夥計比任何時候都更可惱了,他甚至冷嘲熱諷起來,說我在女人跟前前途無量。我生怕一時粗心會洩漏了風聲,我那點興趣,到此為止,原用不著掩掩藏藏的,但現在我認為和巴西勒太太已經算是心心相印了,便想用一種神秘氣氛把它隱蔽起來。這使得我在尋找滿足這種興趣的機會時變得比較謹慎了,我老想找十分安全的機會,結果一次也沒有找到。

  我另外還有一種迄今尚未醫好的戀愛怪癖,這種怪癖和我天生的膽怯加在一起,就大大否定了那個夥計的預言。我敢說,由於我愛得太真誠,太深摯,反倒不容易得手了。從來沒有過像我這樣強烈卻同時又這樣純潔的熱情,從來沒有過這樣溫柔、這樣真實、而又這樣無私的愛情。我寧肯為我所愛的人的幸福而千百次地犧牲自己的幸福,我看她的名譽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即使我可以享受一切快樂,也絕不肯破壞她片刻的安寧;因此我在自己的行動上特別小心,特別隱秘,特別謹慎,以至一次都沒有成功。我在女人跟前經常失敗,就是由於我太愛她們了。

  現在返回來談談那個吹笛人埃癸斯托斯吧,奇怪的是這個密探雖然變得越發令人難以忍耐,但他顯得更慇勤了。他的女主人從對我垂青的第一天起,就想法使我成為商店裡一個有用的人。因為我懂得一點兒算術,她曾跟那個夥計商量,叫他教我管帳,但是,那個壞傢伙對這個建議堅決反對,他也許是怕我奪去他的飯碗吧。因此,我所有的工作只不過是在做完了我那鏤刻活計以後,去抄寫幾張帳目和帳單,謄幾本帳簿,把幾封意大利文的商業函件譯成法文而已。可是,突然間,我那個對頭又想重新考慮那個一度提出而被否定過的建議了,他並且說願意教我記複式簿記,願意使我在巴西勒先生回來的時候,就可以有一套在他手下做事的本領。他說話的語氣和神態裡的那種虛偽、狡猾和諷刺的成分,我無法細說,總之使我很難信任他。但是沒等我回答,巴西勒太太就冷冷地對他說,我對他這種熱心幫忙當然是很感激的,但她希望我的命運終於會使我有機會發揮我的才幹,她並說像我這樣有才幹的人僅作一個夥計未免太可惜了。

  她曾經多次對我說,她要給我介紹一個可以對我有所幫助的人。她的考慮十分明智,她感覺到這時已經到了應該叫我離開她的時候了。我們默默無言彼此感到傾心的這件事是在星期四發生的。星期天她請了一桌客,其中有我和一位相貌和善的多明我會的教士,她就把我介紹給這個人了。這位教士對我非常親切,對我的改教表示慶賀,並且問了不少關於我個人經歷的事情,從這兒我就知道巴西勒太太曾經把我的經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他。接著,他用手背在我的面頰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對我說,要做一個善良的人,要有勇氣。他還讓我去看他,以便彼此更從容不迫地談一談。從大家對他表示的敬意看來,我可以斷定他是一個有地位的人,再從他同巴西勒太太說話時那種慈父般的口吻,還可以推定他是她的懺悔師。我也清楚地記得,在他那適合身份的親切中,夾雜有對他的懺悔者所表示的尊敬和欽佩,可是這種表現在當時給我的印象,不如我今天回想起來時在我腦際留下的印象深。如果那時我更聰明一些的話,能夠瞭解到,像我這樣一個人,竟能使一個受到懺悔師尊敬的年輕女人動情,我將會多麼感動啊!

  由於我們人數較多,餐桌不夠大,必須另外加一個小桌子,於是我就在小桌上和那個夥計愉快地對坐了。但是,從關心和菜餚的豐富看來,我坐在小桌上絲毫未受損失。往小桌上送來的萊真不少,可以肯定,這些菜並不是為了那個夥計送來的。一直到這時為止,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女人們活潑愉快,男人們慇勤高雅,巴西勒太太以動人的親切態度款待客人。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人們聽到有輛馬車停在門口,有個人走上樓來了,這是巴西勒先生。他走進來的那種樣子,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他穿著一件帶金扣子的大紅上衣,從那一天起我對這種顏色就討厭起來了。巴西勒先生身材魁偉,長得漂亮,風度很好。他腳步聲音很重地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好像要把大家都給嚇住似的,雖然在座的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妻子奔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抓住他的雙手,向他百般表示親熱,而他卻毫無反應。他向客人們打了一個招呼,有人給他送來一分食具,他便吃起來了。人們剛剛提到他這次旅行的事時,他便向小桌上看了幾眼,用一種嚴肅的口吻問,坐在那邊的小孩子是什麼人。巴西勒太太直率地回答了他。他問我是不是住在他家裡,有人告訴他說我不住在他家裡。他接著粗野地反問說:「怎麼會不呢?既然他白天可以在我這裡待著,晚上當然也可以在我這裡。」這時,那位教士發言了,先對巴西勒太太作了一番嚴肅而真實的稱讚,也用幾句話把我誇獎了一番。他補充說:他不僅不應該責備他太太誠意救濟貧困的好心,而且也應該積極參加才對,因為這裡沒有絲毫越禮的事情。丈夫用一種憤怒的口吻反駁了一下,可是由於教士在場,總算把氣壓住了一半,但是這也足以使我知道他對我的情況已經有所瞭解,而且也明白了那個夥計曾怎樣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給我幫了倒忙。

  客人們剛剛退席,這個夥計就奉了他的老闆的指示,顯出勝利的神氣,通知我立即離開他家,永遠不准再進這個門。他在執行這項任務時,還增添了不少冷言惡語,使這個任務具有很大的侮辱性而且十分殘暴。我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但是心裡十分悲傷,我所以悲傷主要並不是因為離開了這個可愛的女人,而是因為叫這個可愛的女人成了她那粗暴的丈夫的犧牲品。他不願意聽任妻子喪失貞操,當然是對的。然而,儘管她很賢慧,並且是良家之女,她畢竟是個意大利女人,這就是說;多情而好復仇。在我看來,他是失策了,因為他對她所採取的手段,適足以給自己招來他所害怕的不幸。

  這就是我第一次奇遇的結局。我曾經有兩三次故意經過那條街,希望至少再見一見我心裡不斷想念的那個女人,但是我沒有見到她,只看見過她的丈夫和那個認真當看守的夥計。那個夥計看到我,便用店舖裡的大木尺向我做出怪樣子,要說那種樣子是在歡迎我,不如說是在向我示威。我既被如此嚴加防範,也就洩氣了,我再也不到那條街上去了。我曾打算至少去拜訪一次她給我引見的那位教士,可惜我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曾在修道院的周圍徘徊過好幾次,希望能碰見他,但也毫無結果。最後,我因為又遇到了別的事情,便把我對巴西勒太太的動人的回憶丟開了。不久我就把她完全忘掉了。我甚至又像從前那樣,恢復為純樸和稚氣十足的人,連看到美麗的女人也不動心了。

  然而她的一些餽贈,稍稍補充了一下我那小小的行囊,雖然餽贈不多,卻十足表現了一個聰明女人的細心。她注重整潔超過美觀;她希望我不受苦,但不叫我去炫耀。我從日內瓦帶來的外衣還不錯,還可以穿;她僅僅給我添置了一頂帽子和幾件內衣。我沒有套袖,我也很想要,但是,她不肯給我,她認為我能保持清潔就行了;其實,只要我在她跟前一天,這一點是無需她囑咐的。

  這場災難結束似後不多幾天,我前面提過待我很好的那個女房東對我說,她可能給我找到一個位置,她說有一位貴婦人願意看看我。我聽到這話以後,就真的認為會有什麼美妙非凡的奇遇了,因為我總憧憬著這樣的事情。可是這位貴婦人並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了不起,我跟隨把我介紹給那個貴婦人的一個僕人到了她家裡,她問了我幾句話,仔細端詳了我一番,沒覺得我討厭,便立刻叫我在她家裡服務了,當然,不是作為她寵愛的侍從,而是作為她的僕人。我也穿著和其他僕人同樣顏色的衣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們上衣的邊緣上有花邊,而我的衣服上沒有。由於這種制服上沒有花邊,就很像一個普通市民的服裝。我的那些想入非非就出乎意料地結束了。

  我就這樣走進了維爾塞裡斯伯爵夫人的門庭。她是一個沒有孩子的寡婦。她的丈夫是皮埃蒙特人;至於她,我始終認為她是薩瓦人,因為我不能想像一個皮埃蒙特女人能說那樣好的法語,口音那麼純。她是個不老不少的中年女人,容貌非常高雅,又很有才華,酷愛法國文學,而且相當精通。她時常寫作,寫了很多東西,而且總是用法文寫。她所寫的函札,有賽維尼夫人函札的筆法,韻味亦近似,有幾封信甚至分不出是她寫的還是賽維尼夫人寫的。我主要的工作,就是照她口述錄下這些信札。我倒也很喜歡做這類事情。她的胸部長了一個腫瘤,使她非常痛苦,不能親自執筆。

  維爾塞裡斯夫人不僅富於才華,而且心靈既高尚又剛強。一直到她病死,我都在她身旁。我曾親眼見她忍受病痛和死亡,她從役有表現出片刻的懦弱,從來沒有顯示出用力克制自己的樣子,也從來沒有失去過婦女應有的儀態;她連想都沒想到這裡面有什麼高深的哲學道理,因為哲學這一名詞,在當時還不流行,而且她甚至還不瞭解哲學這兩個字在現時代所包涵的意義。這種剛強的性格,往往近於冷漠無情。在我看來,她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不大動感情,即使她對不幸的人做些善舉,也不是出於真正的憐憫,而主要是因為這樣做本身就是好事。我在她的身旁待了三個月,對她這種冷淡的性格是有所感受的。她對於一個經常在她眼前、而且前途頗有希望的年輕人難免會產生憐愛之心,在她感到自己要死的時候,一定也會想到在她死後這個年輕人需要幫助和支持,這本來都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也許她認為我還不配受她的特殊照顧,也許因為糾纏著她的人們過於關心自己,叫她只想到他們,而沒有容她考慮到我的問題,總之,她什麼也沒有給我辦。

  然而我記得非常清楚,她曾表現出某種好奇心,想對我進行瞭解。她也問過我幾次;她很喜歡我把我寫給華倫夫人的信給她看,跟她談談我的心事。但是,她為瞭解我的心事所採取的辦法,顯然不是好辦法,因為她一向不肯暴露自己的心事。我的心是樂於傾訴的,但必須感覺到別人的心也樂意聽我的傾訴。但她只是冷淡而枯燥地詢問,對於我的回答既不表示贊成,也不表示反對,這就不能取得我的信賴。在我不瞭解我那好說話的毛病是使人高興還是使人討厭的時候,我總是感到恐懼,於是我就不大願意暴露自己的思想,而只是想到凡是對自己不利的話一句也不說。以後我理會到,那種通過詢問去瞭解別人的冷淡態度,是自以為有學識的女人的通病。他們想絲毫不暴露自己的心事,而達到洞悉別人心事的目的;但是她們不瞭解,這樣做會打消別人向她們暴露心事的勇氣。一個男人只要受到這種詢問,馬上便會提防起來;如果他認為這並不是對他真正的關心,而只是要套他的話,那麼,他的反應不是說謊就是一言不發,或者更加戒備;他寧肯讓別人把他當作傻瓜,也不願意受那好奇者的哄騙。一方面隱瞞自己的心事,一方面要瞭解別人的心事,這終究是個壞方法。

  維爾塞裡斯夫人從來沒有向我說過一句表示好感、憐憫和親切的話。她冷淡地詢問我,我也以有保留的態度回答她。我的回答非常謹慎,難免使她覺得乏味而感到厭煩。後來,她就不再詢問我了,只有在叫我給她作點事的時候才跟我說話。她不是按照我本來是什麼樣的人來看待我,而只是按照她讓我變成的那個樣子來看待我。因為她看我只不過是一個僕人,結果就使我在她面前不能不以僕人的身份出現了。

  我覺得我從這時候開始,便對使我一生不斷深受其害的那種為了隱蔽的利己之心而耍的狡猾手腕有所領會了,因而對產生這種利己之心的事物本能地感到厭惡。維爾塞裡斯夫人一個兒女也沒有,她的財產將由她的外甥德·拉·羅克伯爵繼承。羅克伯爵一直不斷地逢迎她。除此以外,她的那些親信家僕看到她已接近死亡,誰都忘不了自己的利益,爭先恐後地紛紛向她獻慇勤,使她很難有時間想到我。她家的總管,人稱羅倫齊先生,是一個非常機靈的人;他的妻子比他還機靈,在女主人面前非常得寵,在夫人家裡,她與其說是夫人花錢雇來的女僕,不如說是夫人的一位女友。她把她的侄女朋塔爾小姐介紹給夫人當了侍女,她的侄女是個極狡猾的女人,裝出一副貴婦人的詩女的神氣,也幫著她的伯母去控制女主人,以至女主人只通過這三人的眼睛來看人,只通過這三人的手來行事。我沒有得到上述三個人的歡心,我服從他們,卻不巴結他們,因為我想像不到在伺候我們共同的女主人以外,還得當她僕人的僕人。此外,在他們看來,我是個令人不能放心的人物,他們清楚地看到我並不是個做僕人的人,這種做僕人的身份對我是不適當的。他們擔心夫人也會有同樣看法,生怕夫人對我的安排會減少他們分得的那部分錢。他們這種人太貪婪了,不可能公正無私,他們認為遺囑上所有分給別人的一切遺贈,都好像是從他們的私產中抽出來的。因此,他們串通好了,設法不叫夫人看到我。她喜歡寫信,拿她當時的情況來說,這本是一種病中消遣,他們卻設法打消她這種興趣,並且還叫醫生來勸她不要寫,說這會使她勞累。借口我不會服侍人,就叫兩個抬轎子的粗漢代替我伺候她。最後,在她寫遺書的時候,他們安排得那麼巧妙,竟使我一個星期沒能進她的房間。一個星期過後,我就又和先前一樣出入她的房間了,而且比任何人都勤快,因為這個可憐女人的痛苦使我非常難過,她那種忍受痛苦的堅強精神使我對她產生了極大的欽佩和敬愛,我在她的房間流下了既沒有讓她本人看見也沒有叫任何別人看見的真情的眼淚。

  我們終於失去了她。我眼瞧著她嚥氣。她的一生是有才華有見識的婦女的一生,她的死是一位哲人的死。我可以說,看到她以恬靜的心靈毫不鬆懈、毫不偽裝地履行天主教徒的一切義務,令我感到天主教之可愛。她的為人本來是很嚴肅的,在她垂危的時候,竟顯出一種快樂的表情,這種表情始終如一,不像是假裝的。這純粹是理智戰勝了悲慘處境的表現。她只是在最後兩天才躺在床上;就在這兩天,她也沒有停止安安靜靜地和大家談話。最後,她不說話了,陷入了死亡的痛苦裡,她放了一個響屁。「好!」她轉了一下頭說,「會放屁的女人並沒有死。」這是她最後的一句話。

  她在遺囑中給她的下等僕人們留出一年的工資作為遺贈。因為她家的人口簿上沒有登上我的名字,所以我什麼也沒有得到。不過,羅克伯爵給了我三十個利物兒,還允許我穿走身上那套新制服,要依羅倫齊先生的意思,是要從我身上扒下去的。伯爵甚至答應給我謀個事兒,並且叫我去找他。我曾去過兩三次,都沒能和他談上話。我是個一碰釘子就洩氣的人,以後就不再去了。我錯了,我的錯不久就可以看出來。

  關於我在維爾塞裡斯夫人家逗留期間發生的事,我還沒有說完!我離開她家時,雖然從表面上看來是依然故我,但是和我進她家門的時候心情迥然不同。我從那裡帶上了難以磨滅的罪惡的回憶和難以忍受的良心譴責的沉重負擔。這種負擔過了四十年還壓在我的心頭,我因此而感到的痛苦不但沒有減輕。反而隨著我的年齡的增長而加重了。誰相信一個小孩子所犯的過錯竟會有那樣可怕的後果呢?就是因為這種幾乎可以肯定的後果,我才永遠不會感到心安。我也許把一位可愛、誠實、可敬,而且確實比我高尚得多的姑娘,葬送到屈辱和貧困裡了。

  一個家庭瓦解的時候,難免會發生一些混亂,難免會丟失一些東西。然而由於僕人們的忠實和羅倫齊夫婦的周密照料,列入財產目錄的東西一樣也沒缺。只有朋塔爾小姐丟失了一條已經用舊了的銀色和玫瑰色相間的小絲帶子。其實我要拿的話可以拿到許多好得多的東西,可是偏偏這條小絲帶把我迷住了,我便把它偷了過來。我還沒把這件東西藏好,就很快被人發覺了。有人問我是從哪裡拿的,我立即慌了神;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最後,我紅著臉說是瑪麗永給我的。瑪麗永是個年輕的莫里昂訥姑娘,在維爾塞裡斯夫人因病停止請客而把她原來的廚師辭退以後,就由瑪麗永作了廚師,這時伯爵夫人需要的是鮮美的羹湯,而不是精心烹飪的佳餚。瑪麗永不僅長得漂亮,而且還有一種山裡人所特有的鮮艷膚色,特別是她那溫和質樸的態度,沒有人見了不覺得可愛;她也是一位和善、聰明和絕對誠實的姑娘。因此我一提她的名字,大家都感到驚異。但是人們對我比對她更不信任,所以必須弄清楚究竟我們倆誰是小偷。人們把她叫來了,大家蜂擁而至,聚集在一起,羅克伯爵也在那裡。她來以後,有人就拿出絲帶來給她看,我厚顏無恥地硬說是她偷的;她愣了,一言不發,向我看了一眼,這一眼,就連魔鬼也得投降,可是我那殘酷的心仍在頑抗。最後,她斷然否認了,一點沒有發火。她責備我,勸我捫心自問一下,不要誣賴一個從來沒有坑害過我的純潔的姑娘。但是我仍然極端無恥地一口咬定是她,並且當著她的面說絲帶子是她給我的。可憐的姑娘哭起來了,只是對我說;「唉!盧梭呀,我原以為你是個好人,你害得我好苦啊,我可不會像你這樣。」兩人對質的情況就是如此。她繼續以同樣的樸實和堅定態度來為自己辯護,但是沒有罵我一句。她是這樣的冷靜溫和,我的話卻是那樣的斬釘截鐵,相形之下,她顯然處於不利地位。簡直不能設想,一方面是這樣惡魔般的大膽,一方面是那樣天使般的溫柔。誰黑誰白,當時似乎無法判明。但是大家的揣測是有利於我的。當時由於紛亂,沒有時間進行深入瞭解,羅克伯爵就把我們兩個人都辭退了,辭退時只說;罪人的良心一定會替無罪者復仇的。他的預言沒有落空,它沒有一天不在我身上應驗。

  我不知道這個被我誣陷的犧牲者後來怎樣了,但是,從此以後,她顯然不容易找到一個很好的職位了。她蒙受莫須有的罪名,這罪名是從各方面都使她名譽掃地的。偷的東西雖不值錢,但畢竟是偷竊,而且更糟的是利用偷竊來誘惑一個年輕的小孩子。總之,既撒謊又堅持錯誤;人們對於這樣一個把許多惡習集於一身的女人,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我甚至覺得,我坑害她的結果的最大危險還不是窮困和被遺棄,以她那樣的年齡,由於無辜受辱而感到悲觀絕望,誰知道會使她落到什麼地步呢?唉!當我追悔使她身遭不幸時,我心中已是悲切難忍,當我想到會使她變得比我更壞時,我又該是怎樣一種心情,請讀者想像一下吧!

  這種殘酷的回憶,常常使我苦惱,在我苦惱得睡不著的時候,便看到這個可憐的姑娘前來譴責我的罪行,好像這個罪行是昨天才犯的。每當我的生活處於平靜的狀態時,這種回憶帶給我的痛苦就比較輕微;如果在動盪多難的生活中,每逢想起這件事來,我就很難再有以無辜受害者自居的那種最甜美的慰藉。它使我深深體會到我在自己某一著作中所說過的話:處於順境的時候,良心的譴責就睡著了;處於逆境的時候,良心的譴責就加劇了。同時,我從來未能在對朋友談知心話時把這件事說出來,以減輕我心中的重負。最親密的友誼也未能使我向哪個人坦白一下,連對華倫夫人也是如此。我所能夠做到的只是承認我幹過一件應該譴責的殘忍的事,但從來沒有說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沉重的負擔一直壓在我的良心上,迄今絲毫沒有減輕。我可以說,稍微擺脫這種良心上的重負的要求,大大促使我決心撰寫這部懺悔錄。

  以上的敘述是十分坦率的,誰也不會認為我在這兒粉飾我的可怕罪行。但是,如果我不把內心的意向同時敘述出來,甚至因為怕給自己辯解而對於當時的一些實際情況也不敢說,那就不能達到我撰寫這部書的目的了。在我誣陷那個可憐的姑娘的時候,我確實沒有害人之心。我所以嫁禍於這個不幸的姑娘,是由於我對她所抱的友情。說起來這太離奇了,但卻是事實。我心中正在想念她,於是就不假思索地把這件事推到她身上了。我主動幹出來的事,卻誣賴是她幹的,說是她給了我這條絲帶,這正是因為我想把這個東西送給她。後來當我看到她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真痛心到了極點,但是,有那樣多的人在場就把我的後悔心情壓下去了。我不太害怕懲罰,我只害怕丟臉;我怕丟臉甚於怕死亡,甚於怕犯罪,甚於怕世界上的一切。當時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把自己悶死在地下。不可戰勝的羞恥心戰勝了一切;羞恥是造成我的無恥的唯一原因。我的罪惡越嚴重,怕認罪的恐怖心情越使我變得倔強。我心裡最害怕的就是當面被認定是個小偷,是個撒謊的人和誣告者。群情騷動使得我除了害怕之外,不能有其他情緒了。如果容我冷靜一下,我一定會毫不隱瞞地和盤托出。如果羅克先生把我單獨叫到一邊,對我說:「不要陷害這個可憐的姑娘,如果是你做錯了的話,就老老實實告訴我吧。」我一定會立刻跪到他的腳下。但是,正當我需要鼓勵的時候,人們卻一味地恫嚇我。再說,年齡問題也是應該注意的,我的童年剛剛結束,甚至可以說我還是個孩子。真正的卑劣行為,年輕時所犯的要比成年所犯的更可惡;但是僅僅由於軟弱而做出的壞事,倒是更應該得到寬恕,而我所犯的錯誤,究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所以,當我回憶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使我深感痛苦的與其說是我所做的壞事本身,不如說是因為由於我所做的壞事而可能造成的後果。這件事甚至對我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我這唯一的罪行給我留下的可怕的印象,使我以後永不會做出任何一種可以導致犯罪的行為。我認為我所以那麼憎恨撒謊,大部分是因為我痛悔我曾經製造過這樣惡劣的謊言。我大膽地說,如果這件罪行可以彌補的話,那麼,我在晚年所受的那麼多的不幸和我四十年來在最困難的情況下始終保持著的誠實和正直,就是對它的彌補。再說,可憐的瑪麗永在世間有了這麼多替她報仇的人,無論我把她害得多麼苦,我對死後的懲罰也不怎麼害怕了。關於這件事我要說的話只此而已。請允許我以後永遠不再談了。
 
第三章

  我離開維爾塞裡斯夫人家的時候和我進入那裡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幾乎是依然故我。我回到我的女房東家住了五六個星期。這期間,我由於年輕力壯,無事可做,常常心情煩悶。我坐立不安,精神恍惚,總跟做夢似的,我有時哭,有時歎息,有時希求一種自己毫不瞭解而又感到缺乏的幸福。這種處境無法描述,甚至能夠想像出來的人也很稀少,因為大部分人對於這種既給人以無限煩惱又使人覺得十分甜蜜的充沛生活,都在它尚未到來之前,便陶醉在渴望裡,預先嘗到了美味。我那沸騰的血液不斷地往我腦袋裡填了許多姑娘和女人的形象;但是,我並不懂得她們有什麼真正的用處,我只好讓她們按照我的奇思異想忙個不停,除此以外,還該怎樣,我就完全不懂了,這些奇思異想使我的官能老是處於令人難受的興奮狀態中,但是幸而我的這些奇思異想沒有教給我怎樣解除這種不舒適的狀態。只要能遇到一個象戈登小姐那樣的姑娘並同她相會十五分鐘,我真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是,現在已經不是天真爛漫的兒童嬉戲的時代了。羞恥,這個與惡意識為伍的夥伴,與年俱增,這就更加強了我那天生的靦腆,甚至達到難以克服的程度;不論是在當時或是以後,對於我所接觸的女性,雖然我知道對方並不那麼拘謹,而且我幾乎可以斷言,只要我一開口就一定會如願以償;但是,若非對方首先有所表示,採取某種方式逼迫我,我是不敢貿然求歡的。

  我的煩悶發展到了很強烈的程度,由於自己的慾望不能獲得滿足,我就用最荒誕的行為來挑動。我常常到幽暗的小路或隱蔽的角落去,以便在那裡遠遠地對著異性做出我原想在她們跟前顯露的那種狀態。我要讓她們看到的不是那淫穢部分——我甚至連想都沒往這方面想,而只是我的臀部;我要在女人跟前暴露自己的那種愚蠢的樂趣是很滑稽的。我覺得這樣距我所渴望的待遇只不過是一步之遙,我毫不懷疑:只要我有勇氣等待,一定會有某個豪爽的女人從我身旁經過時會給我一種樂趣。結果,這種愚蠢的行為所闖的亂子幾乎是同樣可笑的,不過對我說來並不是很開心的。

  有一天,我到了一個院落的盡頭,那裡有一眼水井,這個院子裡的姑娘們常常到井邊來打水。院子盡頭有個小斜坡,從這裡有好幾個過道通往地窖去。我在幽暗中察看了一下這些地下通道,我覺得它們又長又黑,便認為這些小道並不是死胡同,於是我想,如果人們看見我或要逮我的時候,就可以在那裡找到安全的避難所。我懷著這種自信,就向前來打水的姑娘們做出一些怪樣子,這與其說是象勾引,不如說是荒唐可笑的惡作劇。那些最機靈的姑娘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另一些只笑了一笑;還有一些認為受了侮辱,竟大叫起來。有人向我趕來了,於是我逃進了避難所。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我慌了,我冒著迷失方向的危險一個勁兒地往地道裡面跑。嘈雜聲、喧嚷聲、那個男人的聲音,一直在追著我。我原來指望可以憑借黑暗藏身,誰知前面卻亮起來。我渾身戰慄了,我又往裡鑽了一陣,一堵牆擋住了去路,再也不能前進了,我只好待在那裡聽天由命。不一會兒我就被一個大漢追上逮住了。那個大漢蓄著大鬍子,戴著大帽子,挎著一把腰刀。他後面跟著四、五個拿笤帚把的老太婆,我在她們中間看見揭發我的那個小壞丫頭,她一準是想親眼看看我。

  帶腰刀的男人抓住我的胳膊,厲聲問我在那兒打算幹什麼。不難想像,我並沒有準備答覆的話。然而,我鎮定了一下,在這種危急時刻從腦子裡想出了一種傳奇式的脫身之計,結果很好。我用哀求的聲音央告他,求他可憐我的年輕和處境,我說我是一個富貴人家出身的異鄉人,但有神經錯亂的毛病,因為家裡人要把我關起來,我就逃出來了,如果他把我交出去,我可就完蛋了,他要是肯高抬貴手,放了我,我有朝一日會報答他的大恩的。我的話和我的樣子發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那個可怕的大漢的心腸軟了下來,只責備了我一兩句,沒有再多問我什麼,就讓我溜之大吉了。我走的時候,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和那些老太婆露出不高興的神氣,我認為,我原來那麼害怕的男人對我倒有了莫大的好處,假使只有她們在場,我是不會這麼便宜就走掉的。我不知道她們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但我並不怎樣在意,因為只要那把腰刀和那個男人不管,像我這樣敏捷強壯的人,可以放心,她們手中的武器和她們自己是對付不了我的。

  過了幾天,我跟我的鄰居——一位年輕的神父在街上走,面對面地遇到了那個帶腰刀的人。他認出了我,用嘲笑的口吻學著我的腔調對我說:「我是個親王,我是個親王;我也是個傻瓜;請您讓殿下下次不要再到這兒來了。」此外,他並沒有多說什麼話。我低下頭逃開了,心裡卻感激他這樣給我留情。我看出那些惡老婆子必定嘲笑他過於輕信。但是儘管他是個皮埃蒙特人,他還是一個老實人,每當我想起他時;內心裡不由地產生感激之情。因為這件事是那麼可笑,除了他,不管是誰,就是單單為了取笑,也會叫我丟臉的。這件冒險的事,雖然沒有產生我所懼怕的那些後果,卻也使我老實了很長時間。

  我在維爾塞裡斯夫人家的那段時期,結識了幾個朋友,我經常和他們交往,希望有一天對我會有些好處。其中有一個是我常去拜訪的薩瓦神父,人稱蓋姆先生。他是麥拉賴德伯爵家的孩子們的教師。他還年輕,很少交遊,但是他非常富於理智,為人正直,而且有學問,是我相識的最高尚的好人之一。吸引我到他那裡去的,並不是我所期待的任何資助,以他本人的名望還不足以給我安排一個適當的位置;但是,我從他身上獲得了對我一生都有好處的十分寶貴的東西,那就是健全的道德訓誨和正確的至理名言。在我的癖好和思想的轉換變化中,不是過於高尚,就是過於卑鄙;有時是阿喀琉斯,有時是忒耳西忒斯,有時成為英雄,有時變成無賴。蓋姆神父苦口婆心地勸我做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使我正確地認識自己,對我既不姑息,也不使我敗興。在談話中,他十分尊重我的天性和才華,但同時也給我指出他所看到的、影響我的發展的重重障礙;因此,在他看來,我的天性和才華與其說是使我走向富貴的階梯,不如說是使我不慕富貴的保證。我對人生只有一些錯誤的概念,他給我描繪出一幅人生的真實圖畫;他給我指出,賢德的人怎樣總能在逆境中走向幸福,怎樣在逆風中堅持前進,力求達到幸福的彼岸;他向我指出為什麼沒有美德就毫無真正的幸福可言,為什麼在任何境遇中都可以做一個賢德的人。他大力削弱我對達官顯貴的愛慕;同時向我證明;統治別人的人並不比別人更賢明,也不見得比別人更幸福。他跟我說過一句至今我還時常回憶起來的話,大意是,假使每個人都能洞悉別人心裡所想的,那麼他就會發現,願意退後的人一定會多於想往上爬的人。這種真實動人並且沒有任何誇張的觀察,給了我極大的幫助,使我一生之中,始終是怡然自得地安於自己的地位。他使我對於真正所謂德行,有了一些初步的真切的概念,我原來那點華而不實的趨向都只從德行的極致去理解德行。他使我認識到,對崇高美德的熱愛,在社會上是不大用得到的。他使我體會到,激昂太過則易轉低沉;持續不斷、始終不懈地盡自己的本分,所需要的毅力並不亞於完成英雄事業所需要的毅力。他還使我體會到:做好小事情更能獲得榮譽和幸福,經常受到人們的尊敬比讓別人讚美數次要強過百倍。

  要確定人類的種種義務,必須追溯到它們的根源。再說,由於我所採取的途徑,以及我因此所處的現狀,我們當然要來談談宗教問題。人們已經知道,我在《薩瓦副主教》一文中所說的那個副主教,至少絕大部分是以這位道德高尚的蓋姆先生作典型的。不過,明哲保身的觀念使他說話極端小心,所以在某些具體問題上談得就不那麼坦率了;但是除此之外,他的教訓,他的見解,他的意見,都是相同的,甚至連勸我重返故里的話,都和我以後所公開發表的一樣。因此,他所談的內容是任何人都可想而知的,我就無需多談了。我只說一點:他的教訓是賢明的,最初雖未發生作用,卻成了我心中的道德與宗教的萌芽,這種萌芽從未枯萎,只待有一個更可愛的手來加以培養,就會開花結果。

  雖然我當時的改教還不太鞏固。我卻也不無感動。我決不討厭他的談話,反倒非常喜歡,因為他的活簡單明瞭,特別是我感到在他的言語中充滿一種內在的關切。我的心原來就是很熱情的,我對於那些希望我好的人比對那些實際上對我做了好事的人還要熱愛,在這方面,我的感覺銳敏,不會使我看錯的。所以,我真心熱愛蓋姆先生。我可以說成了他的第二弟子,這對我,就是在當時,也有了不可估量的好處,因為這個時期,正是我無所事事的處境把我引向罪惡的下坡路的時刻,他使我回頭了。

  有一天,完全出乎意外,羅克伯爵派人來叫我。以前,我因為已經去過不少次,都沒見到他,不免感到厭煩,就沒有再去。我認為他不是已經把我忘了,就是對我印象太壞。其實我想錯了。他曾不止一次地看到我高高興興地在他姑姑那裡工作,他甚至向她說過自己的印象。這件事現在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他卻還一再跟我談起。他親切地接待了我,他對我說,他過去不願隨便說幾句好聽的諾言,開開玩笑,而是一直在設法給我找工作,現在已經找到了。他把我放在一條很有希望的道路上,至於以後應該怎麼辦,那就全在我自己了。他要送我去的那個人家有權有勢,又有名望,我不用另外找其他保護人就可以飛黃騰達起來;雖然一開始,由於我本來是個僕人,只能給以僕人的待遇,但是他說我盡可放心,只要人家看到我的見識和行為高過我的身份,決不會總叫我當僕人的。這段談話的結尾大大沖淡了我開始時所抱有的美好希望。我在心裡自怨自艾地說:怎麼!老當僕人!然而不久這種想法就被一種自信心給打消了。我認為我這個人本不是為了當僕人而生的,用不著害怕別人老讓我當僕人。

  他把我送到德·古豐伯爵的家裡。德·古豐伯爵是王后的第一待臣,顯赫的索拉爾家族的族長。這位可尊敬的老人的莊嚴態度,使得他那親切和藹的接待更讓我受到感動。他很關切地問了我幾句話,我真誠坦率地回答了他。他對羅克伯爵說,我的相貌很可愛,一定很有才氣;他認為我一定不會缺少才幹的,但不能憑此就決定一切,還得看看其他方面;然後他又向我說:「孩子,凡事總是開頭難,但是你的事,開頭不算是太難的。要老實聽話,想法叫大家都滿意,這就是你目前唯一的工作。另外,你要有勇氣和毅力;我們會照顧你的。」他立即把我帶到他的兒媳布萊耶侯爵夫人的房中,並且把我介紹給她,接著又把我介紹給他的兒子古丰神父。這種開端我認為是很好的預兆。我已有足夠的經驗來判定:要是接納一個僕役,是不會有這種禮數的。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把我當僕人看待。我和管事的人一起吃飯,人們也沒叫我穿僕人的制服;年輕而輕率的德·法弗裡亞伯爵要我站在他的馬車後面,但他的祖父禁止我跟隨任何馬車,禁止我隨同任何人外出。然而,我還是得伺候別人吃飯,我在家裡作一種和僕人差不多的事情;不過我相當自由,並沒有指定我服侍某一個人。我除了在別人口述下寫幾封信,或者有時給法弗裡亞伯爵剪幾張畫紙以外,差不多整天的時間都由我自己隨意支配。我並沒有覺察到,處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下,是非常危險的,甚至不是很近乎人情的,因為這樣長期的閒散生活會使我染上一些本來不會有的惡習。

  但是幸而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由於蓋姆先生的教誨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而且我對他的教誨是那樣感興趣,有時竟自偷偷地跑到他那兒去,再聽聽他的指導。我相信,那些看到我時常溜出去的人們,是決不會猜到我要上哪兒去的。他對於我的行為所給與的勸告,真是再正確不過了。我開始時的工作,的確是非常出色的,我所表現的勤勉、細心和熱情,沒有一個人不滿意。蓋姆神艾明智地教導我:最初的熱情要適可而止,不然的話,後來一鬆懈下去,就顯得太明顯了。「你初來時的表現,」他對我說,「是人們以後所據以要求你的標準,你要善於使用你的力氣,以便日後可以多作一些工作,但是你要注意,做事千萬不要虎頭蛇尾。」

  由於人家沒有注意到我那些小小的才能,只認為我有點天資,所以儘管伯爵曾跟我談過不少關於這方面的話,看來他們現在還是不想利用我的長處。這時,許多事情又齊來作梗,我就差不多被人忘掉了。古豐伯爵的兒子德·布萊耶侯爵,是派駐維也納的大使,當時宮廷所發生的動盪,也反映到家庭中來了,一直亂了好幾個星期,對我的事情就沒有什麼時間來考慮了。在此以前,我對工作並沒有怎樣懈怠過。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對我有利也有害的事情,一方面它可以使我擺脫外面的引誘,另一方面也使我對自己的職務多少有些不專心了。

  德·布萊耶小姐和我年紀相仿。她體態優美,長得相當漂亮,膚色潔白,頭髮烏黑,雖然本質象棕髮女郎,但是在她的面龐上卻流露出金髮女郎的溫柔神態,這是我的心難以抗拒的。非常適合於少女的宮廷禮服,突出地顯示出她那美麗的身段,露出她的胸部和兩肩,特別是由於她當時正在服喪,她的膚色顯得更加瑩潔迷人。有人說一個僕人是不應該留意到這些事情的。當然,我不應該留意這些,然而,我還是留意到了,其實留意到的不只我一個。膳食總管和僕人們在吃飯的時候往往用很粗鄙的話談論這件事,使我聽了非常難受。我並沒有糊塗到真想立刻當上戀人;我一點也沒有忘掉自己是什麼人,我安分守已,絲毫沒有這種妄想。我喜歡看布萊耶小姐,願意聽到她說出幾句有才氣、有理智而且體現出高尚品德的話。我的野心僅限於服侍她時從中得到快樂,從不超出自己的職權範圍。在吃飯的時候,我盡量找機會行使這種職權。如果她的僕人暫時離開了她身邊,我立刻就去替他,要是沒有這種情況,我就站在她的對面,注視著她那雙眼睛,看她需要什麼,尋找給她換盤子的機會。我多麼希望她肯吩咐我做點什麼,向我使一個眼色,對我說一句話啊!但是,結果什麼也沒有得到。我最難受的是她絲毫不把我看在眼裡,我站在那裡她一點也不理會。不過她的兄弟在吃飯的時候有時和我還談幾句話。有一次他向我說了一句什麼不太禮貌的話,我向他作了一個十分巧妙十分委婉的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並且向我看了一眼。這雖是短暫的一瞥,卻使我從心裡感到激動。第二天,我又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我很好地利用了。那一天,舉行大宴會,我第一次看到膳食總管腰挎短劍,頭戴禮帽,這使我十分驚訝。偶然間話題轉到了繡在帶有貴族標誌的一面壁錦上的索拉爾家族的一句銘詞「Tel fiert qui ne tuePas」。由於皮埃蒙特人不熟悉法文,有一個人認為這句題詞中有一個書法上的錯誤,說「fiert」這個字多了一個字母「t」。

  古豐老伯爵想要回答;但是,當他看到我只微笑著卻什麼也不敢說的時候,就叫我發言。於是我說;「我不認為這個『t』字是多餘的,因為,『fiert』是一個古法文字,並不是從名詞『ferus』(尊大;威赫)來的,而是從動詞『ferit』(他打擊,他擊傷)來的;所以這個題詞的意思,據我看並不是『威而不殺』,而是『擊而不殺』。」

  大家都盯著我,面面相覷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有人驚奇到這種程度。但是,叫我最得意的是布萊耶小姐的臉上顯然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這位十分傲慢的少女又向我看了一眼,這一次至少要和第一次一樣可貴。接著她又把目光轉向她的祖父,她好像迫不及待地等待他應該給我的誇獎。老伯爵以非常滿意的神氣對我加以最大的最完美的讚揚,以致所有在座的人都連忙異口同聲地稱讚起來。這個時刻雖然短暫,但是從各方面看來,都是令人心曠神情的。這真是極其難得的時刻,它恢復了事物合情合理的秩序,並且替我那由於受到命運的欺凌而被輕視了的才能報了仇。幾分鐘以後,布萊耶小姐又抬起頭來瞧著我,她用一種含羞而又和藹的聲音要我給她倒點兒水喝。人們可以想像,我決不會叫她久等的;但是,當我走近她身旁的時候,我是那樣受寵若驚,以致渾身哆嗦起來,我把杯子倒得太滿了;有一部分水灑在盤子上,甚至還灑在她的身上。她的兄弟冒失地問我,為什麼哆嗦得這樣厲害。這一問越發使我惶恐不安,而布萊耶小姐也臉紅了,甚至連白眼珠都紅了。

  這段故事到此就算結束了。讀者可以看到,這次的情況和過去巴西勒太太的情況一樣,乃至和我此後整個一生中的情況一樣,我的愛戀始終沒有過幸福的結局。我空懷著滿腔熱情在布萊耶夫人的外間屋佇候著,再沒有得到她的女兒任何注意的表示。在她出來和進去的時候,連一眼都不看我,我也幾乎不敢抬起頭來看她。我甚至愚蠢笨拙到這樣程度:有一天,當她從外間屋經過的時候,掉了一隻手套,我不但沒有向我渴望狂吻的那隻手套跑過去,自己反而呆著,沒敢移動,竟讓一個我恨不得要把他掐死的笨胖子把那隻手套拾起來了。我看得出,我並沒有得到布萊耶夫人的青睞,這更使我感到膽怯了。這位夫人不僅什麼也不吩咐我做,而且也從來不接受我的效勞;有兩次她看到我在她的外間屋等著,曾以非常冷淡的口氣問我,是不是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於是我就不得不離開這間可愛的外間屋;最初,我還覺得很惋惜,但是不久由於別的事情紛至沓來,我便不想這件事了。

  布萊耶夫人雖然看不上我,她的公公待我的那番好心足以減輕我的煩惱,他終於看到了我的存在。他在我以上所說的那次宴會的當天晚上,跟我談了半小時,看來他對這次談話很滿意,我心裡也非常高興。這位和善的老人也是個有才學的人,他雖然比不上維爾塞裡斯夫人那樣有學問,卻比維爾塞裡斯夫人熱情,我在他跟前,諸事比較遂心。他叫我伺候他的兒子古丰神父,說這位神父很喜歡我,並說如果我能很好地利用這種關懷,不但對我會很有益處,還能使我獲得為了擔任別人替我安排的工作所缺乏的條件。第二天早晨我就飛快地跑到這位神父先生那裡去了。他一點也沒有把我當僕人看待,叫我坐在他的火爐旁邊,用最和藹的態度詢問我地立即看出我曾學過很多東西,但是哪一門也沒有學到家。他尤其認為我拉丁文更差些,並打算進一步教我學拉丁文。我們說好我每天早晨到他那裡去,而且我從第二天就開始去了。這是我的一生中屢次遇到的怪事;在同一時間,我的處境既高於自己的身份又低於自己的身份,在同一個人家,我既是弟子又是僕人,但是在我為奴為僕的時候,卻有一個只有君王之子才能得到的名門家庭教師。

  古丰神父先生是他家最小的兒子;他家裡要培養他能夠升到主教的職位;所以他受的教育比一般名門子弟所受的普通教育還要高些。他曾被送到錫耶納大學念過書,他從那裡帶來了造詣相當深的關於修辭主義的學問;致使他在都靈的地位,和從前旦茹神父在巴黎的地位差不多。由於對神學不感興趣,他就致力於文學。這在意大利從事聖職的人們說來,是常有的事。他讀過很多詩。他還可以寫相當不錯的拉丁文詩和意大利文詩。一句話,他有培養我的趣味所需要的趣味,也有足夠的興趣把我腦子裡塞滿了的雜亂東西披沙揀金地給整理一下。但是,也許是由於我的健談使他鬧不清我究竟有多大學問,也許因為他嫌初級拉丁文課本太沒意思,一開始他就教我許多深奧的東西;剛剛讓我譯了幾篇菲得洛斯的寓言之後,他就教我譯維吉爾的作品,而我差不多一點都不懂。大家以後將會看到,這樣就注定了我日後要時常複習拉丁文,同時也注定了我一輩子也學不好。其實,我在學習方面是十分熱心的,這位神父先生誨人不倦的那番好意,直到現在我想起來心中還十分感激。我早晨很大一部分時間都是和他在一起,他給我上課的時間和我給他做點活兒的時間各佔一半;我給他做的活兒並不是伺候他,他從來也不容許我給他個人做任何事情,我只是給他或在他口述下記錄或抄寫一些東西;我作秘書工作比我做學生受益還多。我不僅學到了純正的意大利語,而且對文學也發生了興趣,同時還獲得了一定的鑒別好書的能力,這種能力在特裡布女租書商那裡是不會得到的,這對我後來從事單獨寫作有很大的幫助。

  這段時間是我一生中不僅沒有荒誕空想、而且可以完全合情合理地指望自己能有所成就的時期。這位神父先生對我十分滿意,並且逢人就說,他父親更喜歡我了。法弗裡亞伯爵曾對我說,他已經在國王面前提到了我。布萊耶夫人這時也放棄了她那輕視我的神氣。最後,我在他家裡終於變成了一個紅人,因而也大大地引起了別的僕人的嫉妒;他們看到我有接受他們主人的兒子教育的光榮,當然就感到我不會長期和他們居於同等地位了。

  聽到別人在無意中透露出的一些有關對我的安排,我努力進行判斷之後又好好地考慮了一下,我看出有意謀求大使職務並希望將來做上大臣的索拉爾家族,很想預先培養一個有才華、有能力的人;這個人由於完全依附於他們,日後可以獲得他家的信任,並且忠心為他家效勞。古豐伯爵的這個計劃是高尚、明智而偉大的,真不愧是一個仁慈而又有遠見的大貴族的計劃。但是,這個計劃,我當時沒有領會到它的遠大之處,對我的頭腦說來,道理未免太高深了,而且要求屈從的時間也太長了。我那瘋狂的野心是只想通過奇遇來謀求顯達,我看見這裡面既然沒有任何女人的事情,就認為這種飛黃騰達的方法是緩慢、痛苦和不愉快的;其實,越是沒有女人參與這些事情,我越應該認為這是更可貴更穩妥的方法,因為女人們所愛護的才能,肯定比不上我的才能。

  一切都發展得十分順利。已經幾乎爭取到了每個人的重視:考驗已經結束;這家裡的人都把我看成是一個最有出息、而現在正被大材小用的青年,人們正期待我得到一個適當的位置。但是,我的適當的地位並不是由人給我派定的,我是通過完全不同的途徑得到的。現在我要提到我固有的一個特點了,這一點無需多加思考,只要向讀者說明事實就成。

  雖然在都靈有許多像我這樣的改教的人,但是我不喜歡他們,也不願意跟他們之中的任何人接觸。不過,我曾見到幾個沒有皈依天主教的日內瓦人,其中有一個叫穆沙爾先生,綽號叫歪嘴,是一個細工畫匠,跟我還有點親屬關係。這位穆沙爾先生發現我在古豐伯爵家裡以後,就帶著我學徒時期的夥伴,一個名叫巴克勒的日內瓦人來看我,他是一個非常有趣、十分活潑的人,滿嘴詼諧的俏皮話,由於他年紀輕,那些俏皮話就顯得格外受聽。我立刻就喜歡上了他,甚至喜歡到了不能離開他的程度,但是他不久就要動身回日內瓦,這對我將是多大的損失啊!我覺得這種損失實在太大了。至少我要充分利用他還沒走的那幾天,我簡直離不開他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離不開我,因為最初我還沒有著迷到不請假就出門、以致整天跟他到外邊去玩的程度。然而,不久人們便發現他天天來找我,糾纏起我來就沒完沒了,於是,門房就不放他進來了。這一下可把我急壞了;除了我的朋友巴克勒以外,我什麼都忘了,我既不去侍候神文,也不去侍候伯爵,家裡簡直看不見我了。他們申斥我,我不聽,就用解雇來威脅我。這種威脅成了我墮落的原因。於是我起了一個念頭:趁這個機會我可以跟巴克勒一塊兒出走。從這時起,除了作這樣一次旅行以外,我再也看不出有什麼別的樂趣、別的命運和別的幸福了。我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有說不盡的旅行的快樂。再者,這次旅行完了以後,我還可以看看華倫夫人,雖然這是十分遙遠的;至於回日內瓦,我從來也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山巒、原野、森林、溪流、村落,一樣樣接連不斷地以新穎的動人姿態相繼出現;這種幸福的行程好像把我的整個生命都吸引去了。我愉快地回想起我到這裡來時的同一旅程曾是多麼動人。況且這次旅行,除了逍遙自在的魅力以外,還有另一種魅力。有一個年紀相仿。趣味相同的好脾氣的朋友做旅伴,而且沒有牽掛,沒有任務,無拘無束,或留或去全聽自便,這將是多麼美妙啊!一個人,要是為了實現那些緩慢、困難、不可靠的野心勃勃的計劃而犧牲這樣的幸福,未免太愚蠢了。即使這樣的計劃終於實現,不論何等輝煌,也比不上一刻青春時代真正自由的快樂。

  我腦袋裡充滿了這種曠達的奇想,我終於故意想辦法使他們把我驅逐出來了,說老實話,就是讓人趕走,也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一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總管家通知我伯爵下令解除了我的職務。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因為不管怎樣,我知道自己的行為是荒唐的。為了開脫自己,我又加上一個顛倒黑白、忘恩負義的想法,認為人家辭我,正好委過於人,因而對自己也就說得過去了。有人告訴我,法弗裡亞伯爵叫我在第二天上午離開以前去和他談話;他們看出我已經迷了心竅,可能不去,總管家於是告訴我,要在這次談話以後才把主人準備給我的一點錢交給我,當然,這點錢我是很不應該得的,因為主人不肯叫我長期做僕人,並沒有給我定工資。

  法弗裡亞伯爵儘管是一個十分輕浮和幼稚的青年人,這一次談的話卻是非常通情達理的,我幾乎可以說他跟我說的那些話是最親切不過的,因為他以非常和藹動人的態度向我詳細述說了他伯父對我的關懷和他祖父對我的期望。最後,在他明確地指出我為了冒墮落的危險而要犧牲的那一切以後,自動向我提出和解,唯一條件就是和那個引誘我的小壞蛋斷絕來往。

  十分明顯,他所說的這一切並不是他個人想出來的,雖然我糊塗得像瞎子一樣,此時我也領會到了老主人對我的一片好心,因而非常感動。但是,那種可愛的旅行的景像已深深印入我的想像中,任何力量也不會摧毀它的魅力。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因而我更加固執起來,橫下了心,我裝出什麼也不怕的樣子,傲慢地回答說:既然已經解除了我的職務,我也接受了,話已出口就不能收回,再說,不管怎麼樣,我這一輩子也不肯在同一人家,讓人把我趕走兩次。於是,這個年輕人終於發了火,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罵了我幾句該罵的話,抓住我的肩膀就把我推出了他的房間,緊跟著便把門關上了。我好像獲得了一場偉大的勝利似的,大模大樣地走開了。我怕再應付第二次戰鬥,便沒有去向古丰神父先生感謝他對我的好意,競卑鄙地不辭而別了。

  為了瞭解我這時糊塗到什麼程度,必須知道我的心一向是怎樣為了最細微事物而狂熱起來,以及怎樣拚命想像吸引著我的事物,儘管那些事物有時是十分虛妄的。最離奇、最幼稚、最愚蠢的計劃都會引誘我那最得意的空想,使我認為這種計劃好像真有實現的可能似的。一個將近十九歲的青年竟把自己來日的生存寄托在一個小玻璃瓶上,有誰能相信呢?然而,請聽我說吧。

  前幾個星期,古丰神父送了我一個玩具,一隻非常精美的小型埃龍噴水器,我喜不釋手。我和聰明的巴克勒,時常一邊玩著這個噴水器,一邊談我們的旅行。有一天,我們忽然想到,噴水器對於旅行很可能有大用處,還可以使我們在旅途中多玩些日子。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比埃龍噴水器還稀罕呢?我們所憧憬的幸福美夢就是建立在這種幻想上面。每到一個村莊,我們就要把老鄉們召集到噴水器跟前來。只要他們一看見這種玩藝兒,盛餐和美食一定會源源不絕地從天而降,豐富異常,因為我們都相信,對於那些收糧食的農人來說,糧食是絕對算不了什麼的,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過路人裝滿肚子,那就說明他們心眼兒不好。我們想,到處都是盛宴與婚禮,我們只需費點兒說話的氣力,只憑噴水器裡的那點兒水,就可以不花一文錢走遍皮埃蒙特,走遍薩瓦,走遍法蘭西,甚至走遍全世界。我們擬了一個無窮無盡的旅行計劃,我們首先取道北上,與其說是因為需要在某個想妥的地方停留下來,不如說是為了享受超過阿爾卑斯山的樂趣。

  這就是我開始執行的計劃。我毫不惋惜地拋棄了我的保護人、我的教師、我的學業、我的前途;我也不再等候那幾乎是已經很有把握的幸福的到來,便開始了一個真正流浪者的生活。再見吧,都城!再見吧,宮廷,野心,虛榮心!再見吧,愛情和美人,還有我去年一路而來所盼望的一切奇遇!我帶著噴水器和我的朋友巴克勒一起動身了。雖然錢袋裡沒有幾文錢,心裡卻充滿了喜悅。我一心想像著如何享受這次漂泊生活的幸福,從前那些宏偉的計劃,我都忽然壓縮到這種幸福上了。

  這種荒誕的旅行的趣味,的確和我所預想的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樣。因為我們的噴水器雖然在旅店裡也能偶而博得女主人和女待們一笑,但在臨走的時候該付多少錢還得付多少錢。我們並不感到煩惱,我們只想等到我們缺錢的時候再好好地利用一下這東西來救急。一件意外事件使我們心寬了:快到布拉芒時,噴水器壞了;它壞得正是時候,因為我們雖然沒有說出來,心裡對它已經有點膩煩了。這種不幸反而使我們比以前更加快活,我們大笑我們的輕率,大笑我們對已經破舊的衣服和鞋子毫不在意,竟想依靠噴水器這玩藝兒來獲得新衣新鞋。我們和出發時同樣快活地繼續我們的旅程,只不過是靜悄悄地沿著距目的地最近的道路前進,因為逐漸空下來的錢袋迫使我們不得不徑直走向目的地。

  到了尚貝裡後我就沉思起來了,我並不是考慮我最近所做的蠢事,因為從來沒有人會那樣迅速、那樣確切地認清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我考慮的是華倫夫人將怎樣接待我,因為我把她的家看作我父母的家。我剛到古豐伯爵那裡的時候,曾經給她寫過信,她知道我在那裡的情況,所以在祝賀我的同時,也給了我一些明智的勸告,教我應該如何報答大家對我的恩情。她認為,只要我自己不犯錯誤毀壞自己的前途,我的鴻運算是已經走定了。當她看到我回來的時候,會向我說些什麼呢?我想她決不會把我推出門外,但是我很怕這會使她傷心。我害怕她的責備,這比我本身受窮還難受。我決心一聲不響地忍受一切,要用一切辦法來使她安心。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她一個人了,得不到她的歡心我連活都活不下去。

  最使我擔心的是我的旅伴。我不願因他再給華倫夫人添加煩惱,我擔心不能順利地擺脫他。最後那天,我有意早點和他分手,對他便冷淡起來。這個小滑頭明白了我的心思,他是個荒唐人,可不是個傻子。我原以為他看到我改變了態度,心裡一定會很難受,但是我想錯了,我這位朋友巴克勒心裡一點兒也不難受。我們剛進安納西城門口,他就對我說:「你這就到家了。」他擁抱了我,向我告別,一轉身就不見了。此後我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我們的結識和友誼前後總共不過六個星期,然而其結果卻影響了我的一生。

  我走近華倫夫人房子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多麼猛烈啊!我兩條腿直哆嗦,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陰雲。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聽不見了,連一個人也辨認不出來了,為了讓呼吸正常和恢復知覺,有好幾次我不得不停住腳步。是不是因為擔心得不到我所需要的接濟而心慌意亂到這種地步呢?在我那樣的年齡,我會因為怕餓死而如此驚慌嗎?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我敢以真誠和驕傲的心情說:在我的一生中,從沒有過因考慮貧富問題而令我心花怒放或憂心忡忡的時候。在我那一生難忘的坎坷不平和變化無常的遭遇中,我常常無處安身,忍饑受渴,但我對豪華富裕和貧窮饑寒的看法卻始終不變。必要的時候)我很可能和別人一樣,或是乞討,或是偷竊,但是從未驚慌到這種地步。很少有人像我這樣歎息過,也很少有人在一生中像我流過那樣多的眼淚;但是我從來沒有因為貧窮或怕陷入貧窮而發出一聲歎息或掉過一滴眼淚。我的靈魂,雖然飽受命運的考驗,可是除了那些與命運無關的幸福和痛苦之外,我從來不知道還有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和痛苦。所以,正是在我什麼必要的東西都不缺的時候,我才感到自己是人類中最不幸的人。   我剛剛出現在華倫夫人的眼前,她的神情就使我放心了。剛一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我的心便顫動了一下。我急忙撲倒在她的膝下,在極端歡喜的狂熱中,我把嘴貼在她的手上。至於她,我不知道她是否預先知道了我的消息,但是我看她的臉上並不怎樣驚異,我也看不出她有絲毫憂鬱的神色。她用溫柔的口吻對我說:「可憐的孩子,這麼說,你又回來啦!我知道你太年輕,不能做這樣的旅行;我很高興,事情至少還沒弄到像我所擔心的那種地步。」接著她便叫我談談我的情況,我的話不多,但十分忠實,雖然我省略了某些情節,可是在我談話中,我既沒有姑息自己,也沒有給自己辯解。

  現在該解決我的住處問題了。華倫夫人和她的侍女商議了一下。在她們商談時,我屏住了呼吸,但是,當我聽到就叫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我簡直高興得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看到有人把我的小行李送到指定給我住的房間時,我的感覺差不多象聖-普樂看見自己的馬車被帶進沃爾馬夫人家的車棚時一樣。我更加高興的是,聽說這種優遇並不是為時短暫的。在他們以為我心裡正想別的事的時候,我聽到華倫夫人說:「別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既然上帝把他給我送了回來,我就決不能拋棄他。」

  我終於這樣安頓在她家裡了。不過,這樣安頓下來還不能說是我一生幸福時日的開端,而只能說是要過幸福日子的準備。雖然這種使我們真正體味到自己生命之樂的內心感覺是自然的賦予,並且也許還是人體機能本身的一種產物,但是還需要有具體環境把它發展起來。如果沒有這種引發的條件,即使一個人生來就富於感情,他也會一無所感,不曾體味到自己的生命就茫然死去了。在此以前,我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人,而且,如果我永遠不認識華倫夫人,或者就是認識了她,而不曾在她身旁生活相當長的時間,沒有受到她對我的那種溫柔情感的感染,恐怕我可能永遠就是這樣的人了。我敢這樣說:僅僅感受到愛情的人,還不能感受到人生中最美好的東西。我有一種另外的感覺,這種感覺或許沒有愛情那麼強烈,但卻比愛情要甜蜜千百倍,它有時和愛情連在一起,但往往又和愛情不相關。這種感情也不是單純的友情,它比友情更強烈,也更溫柔。我並不以為它能夠發生於同性的朋友之間;至  少,我雖然是一個最好交朋友的人,卻從沒有在任何男朋友身上有過這種感覺。這現在還不十分清楚,但以後會清楚的,因為情感只有通過它的表現才能說清楚。

  她住的是一所相當大的古老的房子,其中有一間漂亮的空屋她留作外客廳,現在我就被安排在這裡。它的外面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走道,這在上文已經提到過了,從屋內還可以望見小河和花園那邊的田野。這種景色不會使住在這裡面的一個年青人無動於衷的。這是我離開包塞以後第一次看到自己住室窗外有這樣的綠色田野。我一向為牆壁所包圍,眼前不是屋頂就是灰色的街道。這種新奇的景象該是多麼優美、多麼感人啊!它大大加深了我對柔情的傾心。我把這種動人的景色也看作是我那親愛的保護人的一種恩德,我覺得這種景色是她特意為我佈置在那兒的;我想像著自己悠閒恬靜地追隨在她的身旁;在花紅柳綠之間,我處處都能見到她;她的美和春天的美融合在一起,映入我的眼簾。我那顆到現在一直感到壓抑的心,在這樣的環境中舒展開了,我的呼吸在這果樹園中間也更為自由了。

  在華倫夫人家中,沒有我在都靈所見到的那種豪華;但是這裡令人感到的是整潔、莊嚴以及和浮華奢侈絕不相容的古老世家的殷實富足。在她這裡沒有什麼銀質餐具,沒有瓷器,餐桌上沒有野味,地窖裡也沒有外國酒,但是,不論是在廚房或是地窖裡,都有很豐富的儲存,可供大家食用,她還用陶制杯子,給客人盛優等咖啡。不論是誰來找她,她都要留他吃飯:或是和她一同進餐,或是讓他單獨進餐;不論是工人、信差、過路的人,從沒有不吃不喝就離開她家的。她的僕人中間有一個相當漂亮的侍女,是弗賴堡人,名叫麥爾賽萊;有一個男僕是她的同鄉,名叫克洛德·阿奈,關於這個人的事我以後再談;還有一個女廚子和她出門拜客時僱用的兩個轎夫,而她是極少出門的。兩千利物兒的年金要應付這許多開銷,實在不容易;然而在一個土地肥沃、貨幣值錢的地方,她這筆不大的收入,如果安排得當,原本是足敷應用的。可惜,節約從來不是她最喜愛的品德:她借債來打發一切開銷,錢隨來隨用,手裡一個都不剩。

  她的理家方式,正好是我想要採用的方式;人們可以相信,我正樂得借此享受一番。使我稍感不快的,就是要在飯桌那兒呆老長時間。華倫夫人怕聞湯菜剛剛端來時的那種氣味,一聞幾乎就要暈倒,而且她這種厭惡的感覺要延續很久。她需要慢慢地恢復過來,這時候她只是談話,一點東西也不吃。半小時之後,她才開始吃點東西。至於我,這樣長的時間三頓飯也吃完了;通常,她還沒有開始,我早就吃飽了。為了陪她,我還得再開始,這樣我就吃了雙份,可是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舒服。總之,我盡情享受著我在她身旁的幸福的甜蜜感覺,特別是在我對維持這種幸福生活的經濟條件毫不擔憂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更加甜蜜了。最初,我絲毫沒有深入瞭解她的家底,我還以為她的家總是這樣呢。就是在以後的一段時間,我在她家裡也感到同樣的樂趣;但是,當我進一步瞭解到她家的實際情況,知道她已經預先動用了自己年金的時候,我就不再那樣心安理得地感到歡樂了。對於將來的種種考慮總是妨礙著我盡情享受。我預料將來我要落得一場空,而這在我是無法避免的。

  從第一天起,我們之間就建立了最親密的關係,在這以後她的一生中,我們之間總是保持著這種關係。「孩子」是她對我的稱呼,「媽媽」則成了我對她的稱呼,甚至後來當歲月沖淡了我們二人間的年齡差異的時候,我們也仍舊保持著「孩子」和「媽媽」的稱呼。我覺得這兩個稱呼把我們相互間交往的含意,我們彼此的態度的純樸,特別是我們心靈間的聯繫都非常出色地表示出來了。她像最慈愛的母親那樣對待我,從不尋求自己的快樂,只求我的幸福;即使我對她的感情中摻雜有感官成分,但這種成分也不能改變感情的性質,而只能使它更有滋味,只能使我感到有個年輕美麗的媽媽的撫愛而亟思陶醉於這種情趣之中。我說「撫愛」這兩個字是就其真正的意義來說的,因為她對我從來就不吝惜親吻和最溫柔的慈母般的撫愛,我也從來沒有想濫用這些撫愛。或許有人說,我們最後卻有過另一種關係,我承認這一點,但是這要等一等,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就說完。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一剎那,是她真正使我動情的唯一短暫時刻,就是這個時刻也是由於驚訝而產生的。我那冒昧的眼光從來沒有搜尋過她項中以下的部位,儘管這個遮蓋得不夠嚴密的豐腴的部位很容易引起我的注意。我在她的身旁既沒有衝動的激情,也沒有什麼熱烈的慾望;我只是處於一種迷人的寧靜中,享受著一種難以解釋的快樂。我可以這樣在她身邊待上一輩子,甚至永遠待下去,也不會感到有片刻的厭倦。我同她單獨在一起時從不感到枯燥無味,不像跟別人談話那樣,有時明明覺得十分乏味,但因禮貌關係,又不得不勉強談下去,活像受刑一般。我們兩個人的單獨談話,與其說是在談什麼事情,不如說是在沒完沒了地閒聊天,一定要有人來打斷才會結束。因此,決用不著督促我說話,需要的倒是怎樣使我不說話。她由於不斷地在考慮自己的計劃,往往想得出了神。好吧!就讓她凝神沉思吧,我默默地望著她,感到自己是人間最幸福的人。我還有一個非常奇怪的脾氣,我雖不強求這種兩人獨處的優遇,卻也不斷地在尋找機會,並盡情地享受它,假使有個討厭的人來擾亂了這個寶貴的時刻,我就會氣得發狂。只要有人來,不論是男是女,我就嘟囔著走出去,我不能忍受自己待在她的身旁時有一個第三者在場。我在她的外室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千百次地咒罵這些久坐不走的客人,我不能想像他們怎麼會有這樣多的話,因為我自己還有更多的話要談。

  我只有在看不見她的時候才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熱烈地眷戀著她。當我能看到她時,只不過心中快樂而已;可是她不在家的時候,我那惶惶不安的心情甚至變成痛苦的了。渴望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心清,引起我陣陣的憂思,甚至常常使我落下淚來。我始終記得:在一個大節日,當她上教堂去參加晚禱的時候,我自己到城外去散步,這時心裡充滿著她的影像和跟她在一起生活的熱烈願望。我自己十分明白,這樣的願望目前是不能實現的,我所享受的如此美滿的幸福也不會長久的。這樣一想,我的心中就增添了感傷,但這種感傷並不使我沮喪,因為有一個令人欣慰的希望把它沖淡了。那一向使我心弦顫動的鐘聲,那鳥兒的歌唱,那晴朗的天空,宜人的景色,那疏疏落落的田間房舍——其中有一所被我想像成我們的共同住宅——所有這一切都使我產生了強烈而又溫柔的、悵惘而又動人的印象,使我恍若置身於美妙的夢境中;而我那顆心,在這樣美妙的住處和美妙的時刻,既然有它所嚮往的全部幸福,便盡情地來享受,甚至沒有想到什麼感官之快。我不記得在任何時候,我曾像當時那樣,用那麼大的力量和幻想去憧憬將來。最使我驚異的是,在這個夢想實現之後,回想起來,竟和我最初所想的完全一樣。要是說清醒的人的夢想有點像先知的預感,那一定是指我這個夢想說的。我的想像只是在時間長短上發生了錯誤,因為我想像有多少日子,多少年,乃至一生都在那種持續不變的寧靜中度過,而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一個短暫的時期。唉,我那最實際的幸福原來也只是一場夢,差不多是它剛要實現時我立刻就醒了。

  我要是把自己這位親愛的媽媽不在眼前時,由於思念她而做出來的種種傻事詳細敘述起來,恐怕永遠也說不完。當我想到她曾睡過我這張床的時候,我曾吻過我的床多少次啊!當我想起我的窗簾、我房裡的所有傢俱都是她的東西,她都用美麗的手摸過時,我又吻過這些東西多少次啊!甚至當我想到她曾經在我屋內的地板上走過,我有多少次匍伏在它上面啊!有時,當著她的面我也曾情不自禁地作出一些唯有在最激烈的愛情驅使下才會作出的不可思議的舉動。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她把一塊肉剛送進嘴裡,我便大喊一聲說上面有一根頭髮,她把那塊肉吐到她的盤子裡,我立即如獲至寶地把它抓起來吞了下去。一句話,拿我和最熱烈的情人來比,只剩下唯一的一個差別了,但這也是根本的差別;正是這種差別,使得我的情況從情理上講,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我從意大利回來同我到意大利去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不過,恐怕在我這樣年齡的人沒有能像我這樣從那裡回來的。我所帶回來的不是我童貞的心,而是我童貞的肉體。我覺得自己一年一年的大了,我那不安的氣質終於顯示了出來,這最初的爆發完全是無意識的,使我對於自己的健康感到驚慌,這比其他什麼事情都更好地表明,我在此以前是多麼純潔。不久,我這種驚慌消除了,我學會了欺騙本性的危險辦法,這種辦法拯救了像我這種性情的青年人,使他們免於淫佚放蕩的生活,但卻消耗著他們的健康、精力,有時甚至他們的生命。這種惡習,不僅對於怕羞的人和膽小的人是非常方便的,而且對於那些想像力相當強的人還有一種很大的吸引力;換句話說,就是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佔有一切女性,可以使自己心裡著迷的漂亮女人來助成自己的樂趣,而無需得到她們的同意。在我受到這種有害的便利的引誘之後,我就一直在摧毀自然賦與我的、多少年來才保養好的健康身體。除了這種不良傾向之外,還有我當時所處的實際環境:住在一位美麗的女人的家裡,她的形象無時不是索回在自己心中,白天不斷地見到她,夜間又處在各種使我想到她的東西中間,而我睡的那一張床,我又知道她在上面睡過。多少東西刺激著我啊!讀者要是從這些方面來想,也許認為我已經是個半死的人了。事情恰恰相反,原來應該把我毀滅的,正好把我挽救了,至少暫時是這樣。我陶醉在和她同住的喜悅裡,熱烈地希望永遠生活在她的身邊,不論她在與不在,我始終把她看做是一位慈愛的母親,一個可愛的姐姐,一個迷人的女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始終都是這樣看待她,總是這樣,在任何時候,我思想中只有她一個人。她的形象時時刻刻佔據著我的心頭,因此也就沒有給別人留下任何地方。對我說來,世界上只有她一個女人。她使我感受到的極其溫柔的感情,不允許我的情慾有時間為別的女人而蠢動起來,這種感情對我是既保護了她本人,也保護了所有的女性。總而言之,我很老實,因為我愛她。關於這些事情,我交代得並不怎麼清楚;至於我對她的依戀究竟屬於什麼樣的性質,誰要怎麼說就讓他去說吧。在我這方面,我所能說的一點就是:如果這種依戀現在已經顯得十分出奇,那麼後面所說的就會顯得越發出奇了。

  我以極快樂的心情來消磨我的時光,可是我每天所做的卻是一些我最不感興趣的事。那就是草擬計劃,謄寫帳目,抄寫藥方;另外就是挑選藥草,搗碎藥料,看管蒸餾器。除了這些雜亂事務以外,還要接待許多過路客人、乞丐以及各式各樣的來訪者。我必須同時和士兵、藥劑師、教士、貴婦人、修道院的雜役打交道。我嘴裡罵著,嘟囔著,詛咒著,咒這群討厭的亂七八糟的傢伙叫魔鬼拉去。可是華倫夫人對什麼都感到愉快,我的生氣也能使她笑出眼淚來;她看我越生氣,就笑得越厲害,這樣我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我愛嘮叨的那些時刻也是趣味橫生的時刻。如果恰巧在這樣的爭吵時突然來了一個討厭的客人,她還會利用這種機會增添新的樂趣,那就是特意為了開玩笑而延長待客的時間,並且頻頻地瞟我,使得我真想揍她一下。只是當她看到我因受禮節的束縛不敢發作而用生氣的目光望她時,她才勉強地收斂起笑容;雖然我氣成那個樣子,但當時我心裡還是不由得感到這一切確是十分滑稽可笑的。

  所有這些雖然都不是我所喜歡的,但由於這一切構成了我所喜歡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也就覺得很有趣了。總之,我周圍所發生的事,以及人家叫我去做的事,沒有一件合我的口味,卻一切都稱我的心。如果不是我對醫學的厭惡提供了一些使我們不斷開心的嘻笑場面的話,我想我終究還會愛上醫學的。這也許是這種技術第一次產生愉快的效果。我自詡能一聞氣味就知道是不是一本醫書,而最有趣的是我很少弄錯過。她經常叫我嘗那些最令人噁心的藥劑。我雖然一見就逃開或者不嘗,但都無濟於事,不管我怎樣抵抗和做出怎樣可怕的鬼臉,不管我怎樣不願意而咬著牙齒,但是,當我看到她那沾有藥汁的美麗手指挨近我的嘴邊的時候,我還是要張開口去嘗一下。當她這一套製藥的器皿都堆在我的房間裡的時候,如果有人光聽我們在哈哈大笑中又跑又喊的聲音,一定會以為我們在那裡演什麼笑劇,而不是在那裡製作什麼麻醉劑或興奮劑。

  我的時間並不完全消磨在這種嬉戲之中。我在自己的屋子裡發現了幾本書,其中有《旁觀者》、普芬道夫的集子、聖-埃弗爾蒙的集子和《拉·亨利亞德》。雖然,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是個書迷了,閒著沒事的時候還是要看看這些書。特別是《旁觀者》這種讀物使我深感興趣,也使我得到了許多好處。古丰神父曾教我讀書不要貪多,而是要多加思索:這樣的讀書使我獲益不少。我已經習慣於注意語句的結構和優美的文體,我學會了分辨純粹的法語和我的方言土語。例如,我通過下面《拉·亨利亞德》裡的兩行詩就改正了我像所有日內瓦人一樣容易犯的一個書法上的錯誤:

  Soit qu』un ancien respect pour le sang de leurs maitres

  Parlat encor pour lui dans le coeur de ces traitres.

  parlst這個字使我非常注意,我從這裡懂得了在動詞虛擬式的第三人稱中需要有一個「t」字,在過去,不論是在書寫或發音時,我都和直陳式的過去時一樣地用parla。

  我有時和媽媽談我所讀的書,有時在她身旁誦讀:這給我帶來很大的樂趣;我盡量朗讀得精彩一些,這對我也很有好處。我在前面說過,華倫夫人是一個有教養的女人,而且當時正是她的才華大放異采的時期,有幾個文人爭著前來向她獻慇勤,指點她怎樣鑒賞優秀的作品。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我認為她還有一點新教徒的趣味:她常常談論皮埃爾·拜勒,並對那位早被法國忘卻的聖-埃弗爾蒙極為尊敬。然而這並沒有妨礙她對優秀的文學作品有相當的瞭解,以及影響她的頗為獨到的論點。她是在上流社會成長的,年輕的時候就來到了薩瓦;由於經常和當地的上流人士交往,不久便丟掉了故鄉伏沃那種矯揉造作的情調。在她的故鄉,一般女人把說俏皮話當作上流社會的特點,因此只會說一些警句。

  雖然她只是對宮廷匆匆地瞥了一眼,但這也夠使她對宮廷有所瞭解了。她在宮廷裡始終保持著一些朋友;儘管有人在暗中嫉妒她,儘管她的作風和她的債務引起了一些閒話,她始終沒有失去她的年金。她有處世的經驗,又有使她能夠利用這種經驗的善於思考的頭腦,這也是在她談話時最得意的話題,對於像我這樣愛空想的人說來,聽聽她在這方面的教導實在比什麼都有必要。我們一起讀拉勃呂耶的作品。她喜愛拉勒呂耶的著作甚於拉羅捨福果的著作;後者帶有悲觀色彩,讀來令人惆悵,特別對於那些不喜歡按本來面目看人的青年人,感覺更是如此。當她談起大道理的時候,有時說著說著就沒邊兒了,但我不時地吻一下她的嘴唇或她的手,這樣就有了耐心聽下去,對於她的長談也就不感到厭煩了。

  這種生活要是能夠長久繼續下去,那可實在太美了。這一點我感覺到了,但由於擔心好景不常,我目前的幸福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媽媽一面開玩笑,一面研究我,觀察我,詢問我,為我的前途制訂許許多多的計劃,其實這些計劃對我說來都是多餘的。幸運的是,僅僅瞭解我的傾向、我的喜好和我那小小的才能還不算完,還必須尋找或創造可以利用它們的機會,這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作到的事情了。這位可憐的女人對於我的才幹的偏愛,也拖延了它們得以發揮的時機,因為這些先入之見使得她在方式方法的選擇上一點兒也不遷就。總之,由於她對我的評價相當高,事情的進行倒都合我的心意,然而,在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況下,又不能不再三地降格以求,這樣一來,就使我一刻也得不到安靜。她有一個名叫奧博訥的親戚來看她。奧博訥非常有才幹,好要手腕,而且和她一樣,具有作計劃的天才,但他卻未因此而破產——他是冒險家一類的人物。他剛剛向德·弗勒裡紅衣主教提出過一項發行彩票的詳細計劃,紅衣主教未表示同意。於是他又向都靈的宮廷提出這一建議,結果被採納了,並且付諸實施。他在安訥西勾留了一個時期,愛上了這裡執政官的夫人。這位夫人是個很可愛的女人,我很喜歡她,到媽媽這裡來的女人中間,她是我唯一樂意看見的。奧博訥先生看見了我,華倫夫人就跟他談起我來:他答應對我進行一番考察,看看我適於幹什麼,如果他認為我還有才能,就為我設法安插一個位置。

  華倫夫人事先一點也不告訴我,她借口叫我去辦點事,一連兩三個上午派我到奧博訥先生那裡去。他非常巧妙地引我說話,對我十分親切,盡量使我不感到拘束。他不僅向我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而且什麼都談到了,所有這一切,都顯得不是在觀察我,也沒有一點作假的樣子,就好像他歡喜跟我在一起,要跟我毫無拘束地交談。我對他傾慕極了。他觀察的結果是:儘管我的外表很好,看起來儀表堂堂,神采奕奕,其實雖不能說是絕對低能,至少是沒有多大才華,沒有什麼思想,差不多沒有什麼知識,一句話,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很有限的青年,如果日後能在鄉村當一個本堂神父就不錯了,這就是我所能嚮往的最大目標。他在華倫夫人面前對我下了這樣的斷語。我得到這樣的評語已經是第二次或第三次了;但這也不是最後一次,因為馬斯隆先生的評價曾屢次受到肯定。

  對我這樣判斷的原因,主要是與我的性格有關,所以就有必要加以說明;憑良心說,誰都知道,我是不能心悅誠服地同意這種判斷的,不管馬斯隆先生、奧博訥先生和許多別人怎樣說,說句公道話,我是不佩服他們的。

  有兩種幾乎絕對不能相容的東西,在我身上居然結合在一起,我很難想像這是怎麼一回事:一方面是非常熾熱的氣質,熱烈而好衝動的激情,另一方面卻是遲鈍而又混亂的思想,差不多總是事後才明白過來。簡直可以說,我的心和我的頭腦不是屬於同一個人的。感情比閃電還快,立刻充滿了我的心;但是它不僅不能照亮我的心,反而使我激動,使我發昏。我什麼都感覺到,卻什麼也看不清。我非常興奮,卻動作遲鈍;我必須冷靜下來才能進行思考。令人奇怪的是,只要給我時間,我也是足智多謀,既能深入分析,甚至還很細緻;在從容不迫的時候,我也能作出絕妙的即興詩,可是倉卒之間,我卻從來沒有作過一件恰如其分的事,也沒有說過一句恰如其分的話。就像人們所說的西班牙人只有在下棋的時候才能想出好招兒,我唯有通過書信才能說出妙趣橫生的話。當我讀到關於薩瓦大公的一個笑話,說這位大公正在路上走著,突然轉過頭來喊道:「巴黎商人,當心你的狗命。」我不禁想道:「我正是這樣。」

  我不只是在談話時感情敏銳,思想遲緩,甚至在我獨自一人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我的思想在頭腦中經常亂成一團,很難整理出頭緒來,這些思想在腦袋裡盤旋不已,嗡嗡打轉,像發酵似的,使我激動,使我發狂,使我的心怦怦直跳;在這種激動的情況下,我什麼都看不清楚,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只得等待著。後來,不知不覺地這種海浪般的翻滾漸漸平靜下去,這種混沌局面慢慢地打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排列起來;但是這個過程很慢,而且是經過了一段漫長而混亂的動盪時期。諸位大概看過意大利的歌劇吧?在換場的時候,巨大的劇場是一片令人不愉快的混亂,而且時間相當長;所有的道具佈景都混在一起,不管這兒還是那兒,都是亂七八糟的一堆,叫人看著心煩,好像一切都要翻個個兒似的;然而,漸漸地一切都有了安排,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你會驚訝地發現,在這長時間的混亂之後,隨之而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賞心悅目的場面。這種情況,和我要寫作時腦袋裡所發生的情況大致相同。如果我善於等待,我就能把我所要表現的事物的美全部描繪出來,能超過我的作者恐怕沒有幾個。

  因此,對我來說,寫作是極端困難的。我的手稿屢經塗抹和修改,弄得亂七八糟,難以認辨,凡此都可以證明,我為寫作付出了多麼巨大的努力。在發排以前,沒有一部手稿不是我謄寫過四、五遍的。我手裡拿著筆,面對著桌子和紙張,是從來也寫不出東西的。我總是在散步的時候,在山石之間,在樹林裡,或是在夜間躺在床上難以成眠的時候,我才在腦袋裡進行擬稿;大家可以想像,一個完全沒有記性、一輩子都不曾背過六篇詩的人,寫作起來該是多麼遲緩了。所以,我的腹稿,有的段落要在我的腦袋裡來回轉五六夜才能胸有成竹地寫在紙上。正由於這種原困,我的那些需要付出相當勞力的作品,比那些只需一揮而就的信札之類的東西,寫得要好得多。書信體的筆調我一直沒有掌握好,因此我寫這類東西簡直等於受罪。我每次寫信,就是寫一些最無關緊要的事情,也需要艱苦勞動數小時;如果要我立即去寫下我所想到的事情,那就既不知道怎樣開始也不知道怎樣收尾了;我寫的信總是又長又亂、廢話連篇,讀起來幾乎不知所云。

  我不只是在表達思想方面有很大困難,甚至在領會思想方面也是如此。我曾對人們進行過觀察,我自認為是一個相當好的觀察家;然而我對眼前所看到的競視而不見,而對於自己回憶起來的事情倒看得明晰清楚,我只是在回憶中才能顯示出智慧。別人在我跟前所說和所做的,以及在我面前發生的一切事情,當時我是毫無感受,也不理解。打動我的僅僅是事物的表面現象。但是,後來所有這一切又再回到我的腦海中:地點、時間、聲調、眼色、姿態和當時環境,我都能記起來,毫無遺漏。在這時候,我能夠根據人們當時的言行發現他們的思想,而且差錯很少。

  在我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對自己的思考力還這樣掌握不住,那麼,當我和別人談話的時候,我是個什麼樣子,就更可以想見了,因為在談話中,要說得得體,必須同時而且刻不容緩地想到千百種東西。我只要一想到在談話時還有那麼多的禮節,而且自己準會漏掉一兩處時,我就夠膽戰心驚的了。我簡直不能理解人們怎麼敢在大庭廣眾中說話,因為在那種場合,每說一句話都要考慮到所有在場的人,為了確有把握地不說出任何得罪人的話,需要知道每個在場的人的性格和他們的過去。在這一方面,那些久在交際場中活動的人是有很大便利的:他們對於什麼話不應該說知道得比較清楚,因而對於自己所說的話也就更有把握。雖然如此,他們還免不了無心中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來。人們可以想像,一個毫無社會閱歷的、好像從雲彩裡掉下來的人,叫他不說錯話,即使只一分鐘也是辦不到的。至於兩個人之間的談話,我覺得更為苦惱,因為這需要不斷地說話:人家對你說,你就必須回答,如果人家不說了,你就得沒話找話。僅僅這種不堪忍受的窘況,就使我討厭社交生活。我覺得沒有比叫我立即說話,並且一個勁兒地說下去,更令人難受的了。我所以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非常討厭受拘束的緣故,總之,硬要我找話說,我就不可避免地會說出一些蠢話來。

  對我來說,比這更糟糕的是,既然無話可說,就應該緘默才對,而我卻像急著要還賬一樣,發瘋似地說了起來。我急急忙忙、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不相連貫的話,如果這些話真的毫無意義,那倒是我的幸福。我本來想克服或掩蓋我的笨拙,結果卻很少不把我的笨拙暴露出來。在我可以列舉的無數實例中,我現在只舉出一項,這不是我年輕時候的事,而是我進入社會已經多年之後的事;那時候,如有可能,我總是要盡量擺出從容不迫、談笑風生的神氣。有一天晚上,我同兩位貴婦人和一位先生在一起,這位先生不妨指出名字來,他就是德·貢托公爵。房裡沒有別的人,我極力想插幾句話。天知道我插了什麼話!在四個談話的人中,三個人完全不需要我插嘴。女主人叫人送來了一付鴉片劑,因為她的胃不好,每天要服用兩次。另一位夫人看到她在直咧嘴,就笑著問她說:「是特龍委先生的藥嗎?」「我想不是的,」主婦用同樣的語調回答說。「我想就是這種藥也不見得有效!」這就是有才氣的盧梭為了獻慇勤而補充的一句話。在座的人一聽都楞住了,誰也不說一句話,誰也不笑一笑,過了一會兒,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這種愚蠢的話若是對別的女人說的,可能只是句趣話,但對於一位可愛到難免會引起一些閒話的女人說來,雖然我確實無意得罪她,這種話也是夠厲害的;我相信在場的兩個證人,一男一女,都是忍了又忍才沒有笑出來。這就是我在沒話找活的時候無心說出來的俏皮話。我很難忘掉我說的這句話,因為除了這句俏皮話本身很值得記憶以外,我還認為它產生了一些致使我時常想起這句話來的後果。

  我相信,讀了上述的一切,人們就足能明白,為什麼我雖然不是一個傻瓜,卻常常被人看成是傻瓜,甚至一些具有相當鑒別能力的人也不例外。特別不幸的是:我的面貌和眼睛看來長得很精明,因此人們對我的失望使得我的愚蠢就越發刺眼了。這種小事,雖然是在特殊情況下發生的,但對於瞭解以後的事情卻是十分必要的。它是瞭解我的很多怪事的鑰匙;人們看到那些怪事時候,往往歸咎於我性情孤僻,其實我的性情並不如此。如果不是由於我深知自己在交際場中出現不僅會使自己處於不利地位,而且不能保持自己的本色,我也是會和別人一樣喜歡交際的。我決定從事寫作和隱退,這對我來說,是最合適的了。我若出現在人們面前,誰也看不出我有多大才幹,甚至猜也猜不到,杜賓夫人就遇到過這種情形,雖然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而且我在她家還住過幾年;自那時以後,她本人就曾多次向我談到這一點。當然也有一些例外,這我以後再談。

  我的才能大小就這樣被確定了,適合於我的職業也這樣被選好了,剩下的問題就是再次研究怎樣履行我的天職。困難在於我沒有正式入過學,我會的那點兒拉丁文連當個神父都不夠用。華倫夫人想叫我到修道院去受一個時期的教育,她去和修道院院長商量。那位院長是一位遣使會的神父,名叫格羅,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憨厚的人,一隻眼半瞎、瘦弱、頭髮斑白,說他是我見過的遣使會的神父裡最有才智、最少學究氣的一個,並不算過分。

  他有時到媽媽家裡來,媽媽款待他,撫愛他,也戲弄他,她有時叫他幫著繫好她上衣後面的帶子,這是他十分願意幹的工作。在他執行這項任務的時候,媽媽忽而去做這個,忽而去做那個,在房中到處打轉。這位院長先生被帶子牽著跑,嘴裡不斷叨念著:「我說,太太,你倒站穩點兒呀!」這是一項十足的繪畫題材。

  格羅院長慨然同意了媽媽的提議。他答應按極少的膳宿費收留我,我的教育由他負責。問題就看主教是不是同意了。主教不僅同意,而且還願意替我付膳宿費。他還允許:直到認為我取得人們所預期的成績以前,可以照舊穿普通人的服裝。

  這是多麼大的變化啊!我不得不服從。我就像赴刑場一樣到神學院裡去了。神學院真是一個陰森森的住所,特別是對於剛從一位可愛的女人家裡出來的人,尤其陰森可怕。我僅帶去了一本書,這是我懇求媽媽給我的,它給我以無限的慰藉。誰也猜不出這是本什麼書:原來是一本樂譜。在她所研究的學問之中,音樂也沒有被遺忘。她有一個很好的歌喉,唱得相當不錯,還會點兒大鋼絲琴。她很熱心地教了我一些音樂課,我必須從最淺的地方開始學,因為我連唱聖詩的歌譜都不會。一個女人給我上了八次或十次課,而且斷斷續續,不僅未能教會我依譜唱歌,而且連音樂符號的四分之一我也沒有學會。然而我對這門藝術非常愛好,願意自己一個人慢慢練習。我帶去的這本樂譜並不是很淺易的,這是克萊朗波的合唱曲。我既不懂變調,也不知音節的長短,但是,終於把《阿爾菲和阿蕾土斯》合唱曲的第一首宣敘調和第一首詠歎調的樂譜讀了出來,而且還唱得毫無錯誤,人們可以想見我是下了多大的功夫,是怎樣頑強地堅持了練習啊;當然,這首曲子是譜得准的,你只要按那歌詞的節奏讀出來,也就自然可以合拍了。

  神學院裡有一個可惡的遣使會神父盡找我麻煩,因而我連他教我的拉丁文都討厭起來。他有一頭平滑而油亮的黑髮,麵包顏色的面孔,水牛般的聲音,貓頭鷹似的眼睛,鬍鬚好像野豬鬃,微笑中帶有惡意的諷刺,四肢一動好像木偶人。他那討厭的名字我忘記了;但是他那可怕而又令人肉麻的面貌卻始終留在我的記憶裡,我一想到他就不寒而慄。我當時在走廊裡遇到他的光景,至今還歷歷在目,他彬彬有禮地拿他那頂沾滿污垢的方帽向我搖晃,表示請我進他的房間,我覺得他的房間簡直比監牢還可怕。這樣一位教師和曾經當過我的老師的宮廷神父對比起來,該有多大的區別啊!

  如果我再讓這個怪物擺佈兩個月,我準會神經失常的。但是,和善的格羅先生看出了我的苦悶,那時我吃不下東西,一天天消瘦下來,他當時就明白了我苦悶的原因。這並不是很難解決的事情,他使我擺脫了那畜生的爪牙。並且,又來一個更鮮明的對比,他把我交給一個最溫和的人:這個人叫加迪埃,是弗西尼地方的一個年輕教士,到這個神學院裡來進修的。這個教士為了幫助格羅先生,我想也是出於仁愛之心,很願意分出自己進修的時間來指導我的學習。我從來沒有見過比加迪埃先生更動人的相貌,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鬍鬚近於赤褐色,他的風度和他家鄉所有的人們一樣,在憨厚的神色下蘊藏著很大的智慧。然而,他身上真正突出的是敏感、多情和熱忱。他那雙大藍眼睛,具有親切、溫和和悲愁的混合情調,使得別人見了他,就不能不關心他。從這位可憐的年輕人的眼光和聲音看來,簡直可以說,他已經預知自己的命運,而且感到自己生來就是為了受苦的。

  他的性格和他的外貌非常吻合;他十分耐心,十分謙和,與其說他教我讀書,不如說是和我共同學習。我很快就喜歡他了,因為他的前任已經為此打好了基礎。然而,儘管他為我費了不少時間,儘管我們雙方都很努力,而且他教得又很好,可是我無論怎樣用功,進步還是很小。說起來真是奇怪,我雖然也有相當的理解能力,我卻從來不能從老師那裡——父親和朗拜爾西埃先生是例外——學到什麼東西。我另外的一些知識,都是我自學來的,這個以後就會清楚的。我那不能忍受任何束縛的思想不肯服從時間的限制;擔心學不會的心情妨礙著我專心聽講:生怕由於自己不懂而讓教我的人著急的心情促使我裝懂,教的人一直往下教,我卻什麼也不懂。我想按自己的步調行動,不願順從別人的步調。

  接受聖職的時刻到來了,加迪埃先生要返回本省,去當助祭教士。臨走時候,我對他依依不捨,又是惜別又是感激。我對他的祝願,也像對自己的祝願一樣,並未成為事實。幾年以後,我聽說他在一個教區中作副本堂神父的時候,和一個姑娘發生關係,生了一個孩子。那是他以一顆從來沒有愛過任何女人的、非常溫柔悱惻的心愛上了這個姑娘。這在一個管理得非常嚴格的教區裡是一件震驚全區的最嚴重的事件。按照常例,神父只可以同已婚婦女發生關係生孩子。現在他犯了教規,被關進監獄,受到凌辱,並被驅逐出境。我不知道他以後是不是能恢復職務,但是,由於我同情他的厄運,這件事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在我寫《愛彌兒》的時候,又想起了這件事,因此我就把加迪埃先生和蓋姆先生合併在一起,把這兩位可敬的神父作了「薩瓦副主教」的原型。我感到滿意的是,我這種描寫並沒有玷污我所選擇的原型。

  我在神學院的時候,奧博訥先生被迫離開了安訥西。這是因為執政官先生認為自己的妻子和奧博訥先生發生愛情是一件醜事。實際上這只是「園丁之犬」的作風;古爾維奇太太雖然是個可愛的女人,但是她的丈夫對她非常惡劣,由於山外人的怪癖,他認為她是沒用的,並且對她非常粗暴,以致提出了分居問題。古爾維奇先生是一個惡漢,像鼴鼠一樣陰險,像梟鳥一樣狡猾,由於不斷地招惹別人,結果,自己也被攆走了。據說普羅旺斯人是用歌曲向敵人報仇的,奧博訥先生用一出喜劇向自己的敵人報了仇;他曾經把這出喜劇寄給華倫夫人,華倫夫人拿給我看過。我很喜歡這個劇本,它使我也產生了寫一個喜劇的念頭:讓人看看我是不是真像這位作者宣稱的那樣笨。不過,這個計劃一直等我到了尚貝裡後才實現,劇本叫《自戀的情人》。我在那個劇本的序言中曾經說我是在十八歲時寫的,其實我是瞞了幾歲。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對我卻產生了一些影響,並且在我已經把它忘掉了的時候,社會上還在紛紛議論。我得到允許每個星期外出一次;我怎樣利用我的外出時間,那是用不著說的。有個星期日,我正在媽媽家裡的時候,和媽媽的住宅毗連的方濟各會的一間房子著火了。這間房子裡有個爐灶,還堆滿了乾柴。沒有多大時間,就都著起來了。媽媽的住宅非常危急,已經被風吹過來的火苗蓋住了。人們不得不趕緊從屋子裡往外搬東西,把搶救出來的家俱放在花園裡。這個花園就在我以前住室的窗戶對面,在我說過的那條小河那邊。我當時驚慌萬狀,手裡抓到什麼東西,就毫不考慮地從窗口仍出去,甚至連平時我簡直拿不起來的石臼也給扔出去了。要是沒有人攔阻的話,一面大鏡子也差一點被我扔了出去。那一天,正來拜訪媽媽的好心的主教也沒有閒著,他把媽媽帶到花園裡,同她以及所有在那裡的人一起祈禱;我來晚了一會兒。看到所有的人都在那裡跪著,我也就和別人一樣跪下了。正當這位聖者祈禱的時候,風向變了,而且變得非常突然,非常及時,正好使已經撲到房屋、眼看就要鑽進窗口的火焰轉到庭院的另一面去了,因此房子也就安然無事了。兩年之後,德·貝爾奈主教去世了,他的老會友們——安多尼會的修士們為了給他舉行宣福禮,開始搜集一些可以作為依據的材料。由於布戴神父的請求,我便把我剛才所說的事實作為見證附在這些材料裡,這是我做對了的一面;但是錯誤的一面是,我竟把這件事說成是奇跡。我曾目睹主教在那兒祈禱,正在他祈禱時,風向變了,甚至變得非常及時,這是我所能說的和所能證明的。至於說這兩個事實中,究竟是不是有一個是另一個事實的原因,這是我不該證明的,因為我不可能知道此事。但是,就我記憶所及,那時我是真誠的天主教徒,是不說瞎話的。我的非常合乎人情的對於奇跡的喜愛,我對於這位德高望重的主教的敬畏,以及由於我本人自以為對這個奇跡也許有所貢獻而出自內心的驕傲,凡此種種都慫恿我犯了這個錯誤。總之,我敢肯定的是:如果這個奇跡確是熱誠祈禱的結果,我當然也有一分功勞在內。

  三十多年以後,我發表《山中書簡》時候,我不知道弗雷隆先生怎麼發現了這個證明材料,並且在他的評論中引用了它。應該承認這個發現是很幸運的,竟這樣適逢其會,我覺得是很有趣的事。

  我到處碰壁。關於我的進步,加迪埃先生曾盡可能地作了比較有利的報告,但我的進步和我的努力仍然顯得不成比例,這種情況也就無法鼓舞我繼續學習下去了。因此,主教和神學院院長對我失掉了信心,又將我送回到華倫夫人那裡去了,因為我連當神父的材料都不夠。不過,他們還是承認我是個相當不錯的小伙子,沒有什麼惡習:正是由於這個原故,儘管大家對我有那麼多不利的偏見,華倫夫人卻沒有拋棄我。

  我帶著那本樂譜,勝利地回到了媽媽那裡,這本書使我受益不小。我唱的《阿爾菲和阿蕾上斯》曲調,差不多就是我在神學院所學的全部東西。我對這種藝術的特別愛好,使她產生了要把我培養成一個音樂家的想法;機會很好,她家裡每星期至少要舉行一次音樂會,指揮這個小音樂會的一位大教堂的樂師也時常來看媽媽。他是巴黎人,名叫勒·麥特爾,是一個優秀的作曲家,他非常活潑和快樂,還很年輕,外表很吸引人,才氣卻不甚高,不過總的說來是一個善良的小伙子。媽媽介紹我和他相識,我很喜歡他,他也不討厭我。我們談了一下膳宿費用的問題,雙方很快就商妥了。簡單地說,我搬到他家去了,並在那裡過了一個冬天。特別愉快的是那兒離媽媽的住宅不過二十來步遠,一忽兒就能到她家裡,並常常同她一起吃晚飯。

  不難想見,在音樂學校裡跟音樂家和歌詠團的兒童們一起,終日過著愉快的歌唱生活,要比我在神學院裡天天和遣使會的神父們一起快樂得多了。然而這種生活雖然自由,卻跟神學院一樣,是有規章制度的。我生來喜好自由,但卻從不濫用自由。在整整六個月中,除了到媽媽家或到教堂去以外,我一飲都沒有出過門,甚至也不想出去。這段時期是我一生中最平靜的階段,也是我回想起來最感到愉快的階段。在我經歷過的各種環境中,有一些使我感到非常幸福的情景,至今回想起來還為之心曠神怡,好像仍然生活於其中似的。我不僅記得時間、地點和人物,而且還記得周圍的一些事物,氣候的溫度,空氣的氣味,天空的色彩,以及只有在那個地方才能得到的某種印象,這種生動的回憶彷彿又重新把我送到了那裡。例如,音樂學校裡所練習的一切曲子,合唱時所唱的一切歌詞,那裡發生的一切事情;教士的美麗而華貴的法衣,神父的長袍,歌詠隊員的四角帽,樂師的面容;一位吹低音巴松管的瘸腿老木匠,一位拉小提琴的矮個子的金栗色頭髮修士;勒·麥特爾先生放下佩劍後,在他的世俗服裝上披上一件舊黑袍,再穿上一件好看的小白衣到經樓去;我帶著驕傲的心情拿著一管長笛坐在樂台上,準備演奏勒·麥特爾先生特意為我作的一小段獨奏曲,心裡想著奏完以後的盛饌,會餐時的那種好胃口。這種種事情,成百次生動地重現在我的腦際,使我感到無窮的愉快,可以說,和當時所感到的一樣快樂,甚至比當時還要快樂。我對於以宛轉悠揚的聲音奏出的《美麗的繁星之神》樂曲中的某一曲調一直懷有最纏綿的親切之感,因為在降臨節的一個星期日,天還沒亮,我正睡在床上,聽見人們按照當地教堂的儀式,在聖堂的石階上唱這首讚美歌。媽媽的貼身侍女麥爾賽萊小姐懂得一點音樂,我永遠也忘不了勒·麥特爾先生叫我跟她一起唱的那首叫《請獻禮》的合唱讚歌,當時她的女主人是那樣高興地聽著。總之,所有這些,甚至連那位常被歌詠團的兒童惹得生氣的好心腸的女僕佩琳娜,我都記得。這種對幸福的天真時代的回憶,常使我陶醉,也使我憂傷。

  我在安訥西住了將近一年,沒有受到一點責難,不論誰都對我很滿意。我自從離開都靈以後,就沒有再做蠢事了;只要是在媽媽的眼前,我是絕不會作蠢事的。她引導我,而且一直是很好地引導著我。我對她的依戀成了我唯一的慾望,然而這不是一種瘋狂的慾望,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我的心靈使我的理智得到了加強。真實的情況是,這種單一的情感吸收了我的全部才智,弄得我什麼也沒有學好,甚至連我盡了一切努力去學的音樂也沒有學成功。但是,這也不怨我,我是全心全意、勤勤懇懇地去學的。只是我的思想不能集中,總是出神,總是歎氣,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什麼辦法呢?為求進步,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做了,可是,要讓我再干新的蠢事,只須有人來引誘我一下就夠了。這個人出現了,天造地設的巧遇促成了這樣的機會,讀者在下面可以看到,我那瘋狂的頭腦又抓住了它。

  二月的一個夜晚,天氣很冷,我們正圍著爐子烤火,聽到有人敲街門。佩琳娜拿著提燈走下樓去,門開了,一個年輕人和她一齊走了進來,上了樓。他露著從容不迫的神情走到我們面前,並向勒·麥特爾先生說了幾句簡短而文雅的客氣話,他自我介紹說,他是一個法國音樂家,由於經濟困難,希望在教堂裡幹點雜務,掙點兒路費。勒·麥特爾先生一聽到法國音樂家這幾個字,他那題善良的心就真地被感動了,因為他熱愛自己的祖國和自己的藝術。他接待了這個年輕的過路客人,留他住宿;顯然,這是客人求之不得的,所以沒有怎樣表示客氣就留了下來。在他一邊烤火一邊聊天等候開飯的時候,我對他作了一番觀察。他的身材矮小,肩膀卻很寬,我雖然看不出他的身體上有什麼特別畸形的地方,卻總覺得它有些不勻稱;他可以說是一個平肩膀的傴僂人,腿顯得有一點瘸。他穿著一件黑色上衣,雖不算很舊,但卻穿得破爛不堪,簡直可以說會往下掉碎片兒。他的內衣非常考究,而且還有鑲著花邊的華麗袖口,已經很髒了,腿肚上綁著腿套,每隻腿套裡差不多都可以放進他的兩隻腿,腋下挾著一頂小帽子,是備遮雪之用的。然而,在這種令人發笑的裝束中倒有幾分高貴的氣派,他的態度也給人以同樣的感覺,他的面貌清秀可愛,口齒伶俐,就是不太端莊。這一切都標誌著他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放蕩青年,他不像一個討飯的乞丐,卻像一個滑稽丑角。他對我們說他名叫汪杜爾·德·維爾諾夫,他從巴黎來,迷了路,並且好像有點兒忘了他的音樂家身份,又說,他要到格勒諾布爾去看他的一個在國會裡的親戚。

  吃晚飯的時候,大家談起了音樂。他對音樂很內行,他知道所有的著名演奏家,所有的名曲,所有的男女演員,所有的漂亮女人,所有的大貴族。似乎別人提什麼他就知道什麼,但是,一個話題剛剛開始,他就插科打諢,攪亂了談話,讓人大笑一陣,隨後連剛才說的是什麼都忘了。那一天是星期六,第二天在教堂裡要演奏音樂,勒·麥特爾先生請他去參加那裡的演唱,他回答說:「十分高興。」問他哪一個音部,他回答說:「男高音……」說完就立刻把話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在進教堂以前,有人把他要唱的歌譜給了他,讓他先熟悉一下,可是,他連看都不看。這種驕傲的態度使勒·麥特爾吃驚了,他在我耳邊說:「你看吧,他連一個音符都不會。」我回答說:「我也真擔心。」我懷著不安的心情隨他們一同去了。音樂會開始了,我的心跳動得非常厲害,因為我對他十分關心。

  但是,很快我就放心了,他唱了兩個獨唱,不僅節奏準確,而且十分有味,另外,他的嗓音也非常漂亮。我從來也沒有這樣驚喜過。彌撒後,汪杜爾先生受到了許多教士和樂師們的讚揚,他以諧趣橫生的話作了答謝,態度始終非常動人。勒·麥特爾先生出於至誠擁抱了他,我同樣也擁抱了他。他看到我非常愉快,因而似乎也很高興。

  我敢肯定,大家會認為,像巴克勒先生那樣,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粗人,也還曾使我迷戀過,現在,這樣一位既有教養,又有才能,為人機智,有處世經驗,而且又可以被看作是位可愛的蕩子的汪杜爾先生,當然更能使我為之傾倒了。事情正是這樣。我想,不論是哪一個青年,處在我的地位都會像我這樣愛慕如狂的;特別是一個人,越是具有賞識別人特長的能力,越是對別人的才能表示愛慕,就越容易像我這樣行動。汪杜爾先生有這種特長,這是無可爭辯的,他有一種像他那樣年齡的人極少有的特點,那就是決不急於顯示自己的學識。不錯,他對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大吹特吹,但是對自己知道的事情——他知道的還真不少——卻一字不提:他在等待表現的機會;由於他並不急於顯露自己,因此效果更大。由於他對所談到的每件事都是開一個頭就不談了,別人也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把他的本領完全表現出來。他在談話中是那樣逗笑和詼諧,有時顯得有無窮無盡的精力,有時又充滿了魅力,他常保持著微笑,但從來不大笑,最粗魯的事,他也能說得很文雅,讓人聽得順耳。甚至那些最正派的女人,對於自己居然能忍受住他的話,事後也感到十分驚奇。她們明明知道應該生氣,可就是沒有生氣的力量,要生氣也生不起來。他所需要的只是些淫蕩的女人;我認為他自己不會搞些什麼風流艷事,但是在交際場中,他生來是為了給那些有風流艷事的人添加無限樂趣的。他既具有那麼多討人喜歡的才能,又是在一個不僅瞭解這種才能而且還愛慕這種才能的地方,要他長期把自己局限在音樂家的圈子裡,那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我喜歡汪杜爾先生,其動機是更為理智的,結果也就沒做出什麼荒唐的事來,雖然我這次對他的感情比上次對巴克勒先生的感情更激烈和持久一些。我喜歡和他見面,喜歡聽他說話,他所作的一切我都認為可愛,他所說的一切我都看作神諭;但是,我對他的愛慕並沒有達到離不開的程度。因為我身旁有個很好的屏障,絕不致發生越軌的事。再說,雖然我認為他的處世格言對他非常好,我總覺得那些格言在我身上並不適用。我所需求的是另一種樂趣;關於這種樂趣,他完全沒有想到,而我又不敢跟他說,因為我知道一說出來他準定要譏笑我。然而,我卻願意把我對他的愛慕和支配著我的另一種激情調和在一起。我非常熱烈地在媽媽面前談到他,勒·麥特爾先生也極口稱讚他,因此媽媽同意讓我把他引見給她。但是,這次會面毫無成就,他認為她裝模作樣,她卻認為他放蕩不羈。媽媽還為我有這樣不規矩的朋友而擔心,她不僅不准我再把他帶來,還竭力對我說明和這個年輕人交往有多大危險;這樣我才變得謹慎了一些,沒再胡鬧下去。好在以後不久,我們也就分離了;這對我的品行和我的思想來說,真是萬幸。

  勒·麥特爾先生對自己的藝術的興趣很濃,他還好喝酒。雖然他吃飯的時候很有節制,但是,他在屋子裡工作的時候,就非喝不可。他的女僕很瞭解他這種愛好,只要他把作曲的稿紙放好,把大提琴拿在手中,酒壺和酒杯立刻就送了上來,而且還不時地喝完一壺又換一壺。雖然他從未酩酊大醉過,卻幾乎總是醉醺醺的;老實說,這真可惜,因為他本質上是個極好的小伙子,又十分活潑,連媽媽乎常都只叫他「小貓」。他喜愛自己的藝術,工作很繁重,可是,酒喝的也不少。這不僅損害了他的健康,還影響到他的性情:他有時疑心重重,而且易於發怒。他無論對什麼人,從沒有粗言粗語,從不失禮,就是對歌詠團裡的一個孩子也沒說過一句難聽的話;但是,他也不容許別人對他失禮。這當然是公平的。不幸的是,他看事不太清楚,分不清別人說話的語氣和性質,以致常常無緣無故地發起火來。

  過去很多王公和主教都以能參預其事為無上榮耀的歷史悠久的日內瓦主教會,如今在流亡中雖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卻還保持著它的莊嚴。參加者必須是一個貴族或索爾朋的博士。如果有什麼情有可原的驕傲,那就是除了由於個人的功績產生的驕傲外,還有由於出身而產生的驕傲。再說,教士們對待他們所僱用的俗人,都是相當驕傲的。那些主教會的成員們對待可憐的勒·麥特爾也往往是這樣。尤其是那位名叫德·維棟訥的領唱的神父,雖然一般說來是相當有禮貌的,但是由於對自己的高貴身份過於自滿,他對待勒·麥特爾的態度,並不總是按照勒·麥特爾的才能給予應有的尊敬,而勒·麥特爾也不甘忍受他的這種輕蔑。在這年的受難週期間,主教照例宴請當地的會員,勒·麥特爾一向是在被邀請之列;席間,勒·麥特爾和德·維棟訥發生了比平日更為激烈的爭執。那位領唱的神父對勒·麥特爾作出了越禮的舉動,並且說了幾句令他忍受不了的難聽的話;勒·麥特爾立即決定第二天的夜間離開此地。雖然在他向華倫夫人告別的時候,華倫夫人對他進行了百般勸解,也絲毫未能使他改變主意。正在特別需要他的復活節期間,他突然走開,使那些專橫無禮的人感到為難,這種報復的愉快他是不能放棄的。但是,他自己也有困難,他想帶走自己的樂譜,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樂譜足足裝滿了一大箱子,份量相當重,不是用胳膊一挾就能走開的。

  媽媽做的事,是我處在她的地位也一定會做的,即使到現在我也會這樣做。為了挽留他,她費了很大勁,後來見到勸說無效,他無論如何非走不可,便決定盡可能來幫助他。我敢說,她這樣作是應該的,因為勒·麥特爾曾不顧一切為她效勞過。無論是在他的藝術方面,或者是在照顧她本人方面,他是完全聽從媽媽吩咐的,而且,他按媽媽旨意辦事的那種熱誠,使他的慇勤效勞具有一種新的價值。因此,她現在對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在緊要關頭對一個朋友三四年來零零星星替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一種總的報答罷了;但是,她有一顆高貴的心,在盡這種義務的時候,用不著去想這是為了了結自己的一番心願。她把我叫來,吩咐我至少要把勒·麥特爾先生送到里昂,並且跟我說,只要他還需要我幫忙的話,不管時間多麼久,也要一直跟隨著他。後來,她曾對我坦白地承認過,她有意使我遠遠躲開汪杜爾和她如此安排有很大的關係。為搬運箱子的事,她跟她忠實的僕人克洛德·阿奈商量了一下。按他的意見,不要在安訥西雇馱東西的牲口,因為那一定會被別人發覺的,最好是在天黑的時候抬著箱子走一段路,然後在鄉村裡雇一匹驢子把箱子一直馱到色賽爾,我們到那裡就沒有什麼可冒險的了,因為那兒是在法國境內。這個意見被採納了,我們當天晚上七點鐘動身,媽媽借口給我拿路費,往那可憐的「小貓」的小錢袋裡添了一些錢。這真給他幫了不少忙。克洛德·阿奈和我盡了最大的力氣把箱子抬到鄰近一個村子,在那裡雇了一匹驢子把我們替換下來,我們當夜就到了色賽爾。

  我想我已經談過,我有時是那樣不像我自己,大家簡直可以把我當作另外一個性格完全相反的人看待。這裡就是一個例子。色賽爾的本堂神父雷德萊是聖彼得修會的成員,所以也認識勒·麥特爾先生,因此,他是勒·麥特爾最應該躲避的人之一。可是我的意見卻相反,我主張去拜訪他,找一個借口要求住宿,就彷彿是得到主教會的同意去那裡的。勒·麥特爾很欣賞我這個主意,因為可以使他的報復既有嘲弄意味,又能令人絕倒。於是我們就厚著臉皮去見雷德萊先生了,他很好地接待了我們,勒·麥特爾對他說,他是受主教的委託到貝萊去指揮復活節的音樂演唱的,還說幾天後回來時還打算從這裡路過;而我呢,為了支持這個謊言,又穿插了很多假話,而且謅得頭頭是道,以致雷德萊先生覺得我是個漂亮孩子,對我大表好感,百般撫愛。我們吃得不錯,住得也不錯。雷德榮先生簡直不知道用什麼樣的佳餚招待我們才好。分別的時候,像最親密的朋友那樣,約定在回來的時候還要多住一些時間。剛一等到只有我們倆的時候,我們就大笑起來,我坦白地說,直到現在我想起這件事來還忍不住大笑,因為我實在沒有想到我們說假話會說得這麼好,而這個惡作劇會這樣成功。要是勒·麥特爾先生不是一個勁兒地喝酒,並且滿嘴胡說,還發了兩三次老毛病的話,這件事會使我們笑一路的。他那個老毛病後來常發作,很像羊癇風。這種情況可叫我十分為難,也把我嚇壞了,因此,我就想到最好想個辦法盡快擺脫開他。

  我們真像對雷德萊神父所說的那樣到貝萊去過復活節。雖然我們是不速之客,卻也受到了樂隊指揮和所有的人的極大歡迎。勒·麥特爾先生的那一行業是很受人尊重的,他也真不愧是個受人尊重的人。貝萊的樂隊指揮對於自己最好的一些作品是很自負的,竭力爭取這位優秀的鑒賞家的稱讚,因為勒·麥特爾先生不僅是個行家,而且公正無私,不嫉妒人,也不低聲下氣地奉承人,他比那些外省的樂師要高明得多,他們自己也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們不把他看作自己的同行,而把他看作自己的指揮。

  我們在貝萊非常愉快地度過了四五天以後,便又動身繼續我們的旅程,除了我在上面說過的那種事情以外,沒有發生別的意外。到了里昂以後,我們下榻於聖母旅館,同時等著我們的樂譜箱子,因為我們用另一個謊言托好心的保護人雷德萊神父打發人把它送到羅訥河的船上去了。在這個時候,勒·麥特爾先生去拜會他的朋友,其中,有方濟各會的加東神父,關於他的事我以後再談,有里昂的伯爵——多爾當神父,這兩人都很好地接待了他,但是,他們揭穿了他的謊言,下面就要談這件事;他的那步好運在雷德萊神父那裡算是走完了。

  我們到了里昂兩天之後,當我們正從離下榻的旅館不遠的一條胡同經過的時候,勒·麥特爾先生的病又發作了,這一次鬧得非常厲害,可把我給嚇壞了。我大叫起來,呼喊救人,並且說出了他所住的旅館名稱,請求大家把他送到那裡去。隨後,正當許多路人向一個失去知覺、口吐白沫、倒在街中心的人圍攏起來急忙進行救護的時候,他所能依靠的唯一的朋友竟把他拋棄了。趁沒有任何人注意我的時候,我溜到胡同口,一拐彎就不見了。上帝保佑,我可把這第三個難以出口的坦白寫完了。假使我還有許多像這樣的事要坦白的話,我就只好放棄我已經開始的這本著作了。

  我上面所談的一切,在我所住過的地方都留了一些痕跡,但是,下一章裡我要談的,差不多完全是人們所不知道的事情了。那是我一生中所幹的最荒唐的一些事情,幸運的是,它們並未帶來嚴重的後果。那時,我的腦子裡好像響起了一種外來樂器的調子,完全超出了原來的音調。它是自動地恢復正常的,於是我便停止了自己的荒唐行為,或者至少是只幹了一些比較適合我的本性的荒唐行為。我青年時代的這段時期,是我的回憶中最模糊的時期。在這段時期裡,幾乎沒有發生一件打動我心弦的事,足以使我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來。那時候,經過那麼多的來來往往和接二連三的遷移,很難不在時間或地點方面有些張冠李戴的地方。我是完全憑記憶來寫的,既沒有足資證明的日記和文件,也沒有使我能把事情回憶起來的材料。我一生所經歷的事情,有一些好像剛發生時那樣清楚,但是,也有一些脫漏或空白,我只好用像我的模糊的回憶一樣的模糊敘述將它們填補起來。所以,有的地方我可能寫錯了,尤其是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在我自己沒有找到確實的材料以前,我可能還要寫錯,但是,關於真正重要的事情,我深信我是正確而忠實的,今後我仍將努力完全做到這一點,讀者盡可放心。

  我一離開勒·麥特爾先生,我就打定主意再回到安訥西去。當初我們動身的起因和秘密,曾使我對於我們的安全問題十分擔憂,這種擔憂有幾天完全佔據了我的心靈,轉移了我的回家的念頭;但是,當我意識到沒有什麼危險的時候,我那占統治地位的感情就又恢復過來了。任何東西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任何東西也引誘不了我,除了希望回到媽媽身邊外,再也沒有別的心思了。我對她的那種依戀是如此真摯而情意綿綿,因而剷除了我心裡一切空想的計劃和一切荒誕的野心。除了生活在她身邊,我看不到還有別的幸福,我每遠走一步就覺得自己離這種幸福遠了一些。所以,我一有回去的可能,馬上就返回安訥西了。我這次回來是那樣匆促,我的心思又是那樣恍惚,雖然我對於所有其他次的旅行都存有饒有趣味的回憶,而對這次回來的情況卻連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我只記得從里昂動身和到達安訥西,除此以外,我什麼也記不得了。請大家想一想,我對這最後一段時間的事情是不是應該忘得乾乾淨淨吧!我回到了安訥西,卻沒有看到華倫夫人。她已經到巴黎去了!

  我始終沒有弄清楚她這次旅行的秘密。我確信,如果我追問她的話,她一定會對我說的;但是,沒有比我這個人更不願意打聽朋友的秘密了。我只考慮眼前,眼前的事情充滿了我這顆心的容量與空隙,除了可以成為我今後唯一享受的那些過去的歡樂以外,我心裡沒有一點空隙來容納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從她對我所談的一點情況來推測,這是由於撒丁王的退位在都靈引起了混亂,她怕這時候沒人再注意到她,因而想利用奧博訥先生的暗中活動從法國宮廷方面獲得同樣的利益。她有幾次親口對我說,她寧願從法國宮廷方面獲得接濟,因為法國宮廷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可以使她不致受到令人不快的監督。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奇怪了,她回來以後,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冷遇,而且始終不斷地領取她的年金。有不少人認為,她是負有秘密使命去的。不是受了主教的委託去辦一件本來應由主教本人到法國宮廷去辦的事,就是受了比主教更有權勢的人的委託,所以她歸來以後才得到了很好的待遇。如果是這樣,可以肯定地說,這個女使節的人選是很不錯的,當時還年輕和美麗的華倫夫人是具備從談判中取得勝利的一切才能。
 
第四章

  我回到了安訥西,但是卻沒有見到她。可以想像,我當時該多麼驚訝,多麼痛苦!這時候我開始後悔不該怯懦地丟開了勒·麥特爾先生;當我聽到他的不幸遭遇的時候,我心中更加懊悔了。他那樂譜箱子是他的全部財產,為了搶救這個寶貴箱子,我們曾經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可是一運到里昂,多爾當伯爵就吩咐把它扣留了,因為主教會事前曾把這當作秘密攜物潛逃寫信通知了伯爵。勒·麥特爾先生對於他的財產,他的生活之道,他一生辛勤勞動的結晶,雖然再三要求歸還,但是沒有結果。這只箱子的所有權問題,至少應該經申訴訟來解決,可是並沒有經過任何訴訟程序,這件事就按照強者的法律作了決定,於是,這位可憐的勒·麥特爾就失去了他藝術天才的果實,早年的心血,晚年的財源。

  當時我所受到的打擊沉重得無以復加。但是,在我那個年紀,我是不會過分憂愁的,我不久就想出了一套自我寬慰的辦法。我希望不久就可以得到她的消息,雖然我不知道華倫夫人的住址,她也不知道我回來。至於我拋開勒·麥特爾這件事,總地說來,也算不得是多大罪過。勒·麥特爾先生逃走的時候,我幫了忙,這是我能為他效勞的唯—一件事。即使我同他一起住在法國,我也治不好他的病,也不能保住他的箱子,除了給他增加開支外,對他沒有一點幫助。這就是當時我對這件事的看法,現在我是不這樣看了。在剛幹完一件醜事的時候,我們心裡並不覺得怎麼難受,但在很久以後,當我們想起它時,它還要折磨你,因為醜事是永遠不會從記憶中消失的。

  為了得到媽媽的消息,我唯一能夠做的,那就是等待。巴黎地方那麼大,到哪兒去找她呢?再說,拿什麼當路費呢?想要遲早打聽到她在哪裡,沒有比安訥西更穩妥的地方了。所以我就留了下來。然而我那時的行為卻很不好,我沒去拜訪那位曾經照拂過我並且還能繼續照拂我的主教,此時我的女保護人不在他旁邊,我怕他譴責我們私自逃走的事。我更沒到修道院去,因為格羅先生已不在那裡了。總之,我沒去訪問任何熟人。說真的,我倒很想去拜訪一下執政官夫人,但是我一直沒敢去。比這些事做得更不對的是:我又找到了汪杜爾先生,這個人,雖然我非常欣賞,但是自從出走以來,我一次也沒有想過他。別後重逢,他在安訥西已經是個赫赫有名、到處受歡迎的人物了,貴婦人們都爭著招待他。他這種成功更使我暈頭轉向了,那時我只知道有汪杜爾先生,他甚至使我連華倫夫人也要忘掉了。為了便於向他請教,我提議和他住在一起,他也同意了。他住在一個鞋匠家裡,這個鞋匠是個談吐詼諧和好逗樂的人,他用土話叫他妻子「騷娘兒們」,除此以外沒有別的稱呼,這個名稱對她說來也還算恰當。他和她時常爭吵,這時汪杜爾就站在一旁,看來像是在勸解,實際上只是使他們吵得時間更長一些。他用他那普羅旺斯口音向他們說些挑逗的話,經常收到極大的效果:他們越吵越凶,讓人忍不住大笑起來。整個上午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到了二三點鐘,我們才吃一點什麼;然後汪杜爾便到他常去的交際場中。並在外面吃晚飯,我則獨自一個人去散步,心裡想著他那出奇的才幹,羨慕和讚美他那稀有的本領,同時詛咒自己的厄運,為什麼不讓我也過他那種幸福的生活。我對生活是多麼不瞭解啊!如果我不這麼愚蠢而懂得怎樣行樂,我的生活將會快活百倍的。

  華倫夫人出門時僅帶走了阿奈,而把我前面談過的那個貼身使女麥爾賽萊留在家裡,她仍住在夫人的那套房間裡。麥爾賽萊小姐比我稍微年長一些,長得雖不怎麼美,卻相當可愛,是一個毫無壞心眼兒的弗賴堡人。她除了偶爾有點不聽女主人的話以外,我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缺點。我常去看她。我們算是老相識了,由於我一看到她,就聯想到一個更愛的人,所以我也就愛她了。她有幾個女友,其中有一個叫吉蘿小姐的日內瓦姑娘,活該我倒霉,愛上了我,她總逼著麥爾賽萊領我到她家裡去。我因為喜歡麥爾賽萊,又因為在那裡還有幾位我很願意見的年輕姑娘,也就聽任她領我去了。吉蘿小姐對我百般挑逗,但是,我對她簡直膩煩透了,當她那張乾癟而又被西班牙煙草染黑了的嘴唇湊近我的臉時,我真忍不住要吐她一臉唾沫。但我竭力耐住性子,除這點不快而外,我很喜歡跟那些姑娘在一塊。她們也許是為了討好吉蘿小姐,也許是為了討我的歡心,每一個人都爭相對我表示好感。所有這一切,我只當作是友誼。自那以後,我有時在想,當時只要我願意,是可以把這些看作是比友誼還深一步的表示的。但是,我當時並沒有這種心思,我也想不到這些。

  再說,女裁縫、使女、小女販都不怎麼叫我動心。我需要的是貴族小姐。各人有各人的幻想,我的幻想一直是這樣,在這一點上,我跟賀拉斯的想法不同。然而,這決不是羨慕出身與地位的虛榮心理在作祟;我喜歡的是保養得比較柔潤的膚色,比較美麗的手,比較雅致的服飾,全身給人一種輕盈飄逸、一塵不染之感,而且舉止要比較大方,談吐要比較優雅,衣裙要比較精美,剪裁得比較得法,鞋要比較小巧玲瓏,絲帶、花邊和頭髮的顏色陪襯得要比較美觀。一個女人,如果具備了這一切,就是長得差一些,我也是偏愛她的。我自己有時也覺得這種偏愛十分可笑,但是,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就產生了這種偏愛。

  真想不到,這種良好的條件居然又出現了,是否能夠享受仍然要看我自己了。我是多麼喜歡不時地又突然回到青年時代那種快樂的時刻啊!這些時刻是多麼甜蜜!又是多麼短促、多麼難得、而我卻是多麼容易地享受到了啊!哦!我只要一想起那些時刻,心裡就感到一種純粹的快樂,我正是需要有這種快樂來恢復我的勇氣,以便忍受得住晚年的煩惱。

  有一天,黎明的景色十分美麗,我趕緊穿上衣服跑到野外去看日出。我盡情地享受了這種快樂,那是聖約翰節以清的那個星期。大地披上了華麗的衣裝,花草遍地,色彩斑斕;夜鶯啼春已近尾聲,唱得彷彿格外賣勁;百鳥用大合唱送別殘春和迎接美麗夏日的降臨。這是我這樣的年紀不可再見的一個美麗的日子,是我現在居住的這塊淒涼的土地上的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天。

  我不知不覺地走出了城市,暑熱不斷上升,我沿著一個小山谷的樹蔭下踽踽獨行,有一條小溪從旁流過。這時後面傳來了馬蹄聲和少女的喊叫聲,她們似乎遇到了什麼困難,但是,那盡情的歡笑聲並未有所收歙。我回過頭來,聽見她們正喊著我的名字,我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我認識的兩位姑娘:葛萊芬麗小姐和加蕾小姐。她們騎馬的技術並不高明,不知怎樣讓馬涉過小溪。葛萊芬麗小姐是個十分可愛的伯爾尼姑娘,因為在家鄉作了一些在她那種年齡易於做出來的蠢事而被趕了出來,她便效仿起華倫夫人的榜樣。我在華倫夫人家裡見過她幾次。她可不像華倫夫人那樣領有一份年金,不過她的命運總算不錯,得到了加蕾小姐的歡心。加蕾小姐和她很投機,請求母親同意她在沒有找到職業以前給自己做做伴。加蕾小姐比葛萊芬麗小姐小一歲,而且比葛萊芬麗更美些,她的舉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嫻雅大方,同時她還有一副發育得很好的優美身段,這是一個少女所擁有的最大魅力。她們情致綿綿地相愛,而且,從兩個人的溫柔性格上說,要是沒有情人來干擾她們,這種親密的友誼關係一定會保持很久的。她們對我說,她們要到托訥去,那裡有加蕾夫人的一個古堡,她們自己不會驅馬過河,求我幫幫忙。我想用鞭子從後面趕,她們怕我被馬踢著,又怕自己給摔下來。於是我就採取了另一種辦法,我拉住加蕾小姐的馬經繩,牽著它過了河,另一匹馬也毫不費事地就跟著過來了,但我的衣服卻因此濕過了膝蓋。完事以後,我想和兩位小姐告別,然後像個傻瓜似的走開。但是,她們倆低聲地說了幾句話以後,葛萊芬麗小姐就向我說:「不行,不行,我們不能這樣放你走,你為了幫我們,衣服都弄濕了,我們要是不給你把衣服弄乾,那是過意不去的,請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現在你已經是我們的俘虜了。」我的心怦怦直跳,一雙眼睛盯著加蕾小姐。她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笑著補充說;「是呀,是呀,戰俘,快上馬,騎在她的後邊,我們要拿你去做個交代。」「不,小姐,我不曾有幸認識您的母親,她看到我會說些什麼呢?」葛萊芬麗小姐接口說:「她的母親不在古堡,除了我們倆以外,沒有別人;我們今天晚上還回來,到時候你再和我們一塊回來吧。」

  這幾句話在我身上發生的效果比電還快。我跳到葛萊芬麗小姐的馬上的時候,歡喜得渾身在顫抖。而且,為了能夠騎得穩,我不得不摟著她的腰,這時,我的心跳得那樣厲害,連她都感覺出來了。她對我說,她因為害怕掉下去,自己的心也跳得很厲害。拿當時我身子的位置來說,這幾乎可以說是邀請我摸一摸她的心是不是果真在跳,但我始終沒敢那樣做。一路上,我只是一直用我的兩隻胳膊給她當腰帶,勒得的確很緊,可是一點兒也沒有挪動。有的女人讀到這裡,也許很想打我幾個耳光,這是有道理的。

  旅行中的快活,少女們喋喋不休的談話,也大大刺激了我好說話的毛病,因此一直到晚上,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片刻住過嘴。她們盡量不讓我拘泥,於是我的舌頭和我的眼睛全都說起話來了,雖然這兩者所表達的意思不一樣。只有那麼一陣兒,在我和這一位或那一位姑娘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談話才有點兒不太自然,不過,離開的那一位馬上就會回來,始終沒容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摸清彼此發窘的原因。

  到達托訥以後,我先烘乾自己的衣服,接著我們就吃早點。隨後最主要的一件事便是準備午飯。兩位小姐做飯的時候,不時地丟下自己的工作去吻佃戶們的孩子,我這個可憐的幫手懷著難以忍受的心情只好在一旁瞧著。吃的是早就從城裡送去的,做一頓豐盛午餐的東西應有盡有,尤其是點心更豐富;美中不足的是忘記把酒帶來了。對於不大喝酒的小姐們來說,這本是不足為奇的,但是,我卻感到遺憾,因為我還指望喝點酒壯壯膽子。她們對此也深感不悅,也許是由於同樣的原因吧,不過,我不相信是這樣。她們那種活潑而可愛的高興勁兒,簡直是質樸、天真的化身;再說,她們倆和我還能出什麼事呢?她們派人到附近各處去找酒,但是一點也沒有找到,因為這個地方的農民非常儉樸和窮困。她們向我表示歉意;我對她們說,不要為此過分為難,她們不用酒就會把我灌醉的。這是我那天敢於向她們說的唯—一句獻慇勤的話,但是,我認為這兩個調皮姑娘一定看得很清楚,這不是一句空話。

  我們在佃戶的廚房裡吃午飯,兩位女友坐在一張長桌子兩頭的凳子上,她們的客人坐在她們中間的一隻三條腿的小圓凳上。這是多麼美的一頓午餐啊!這又是多麼迷人的一段回憶啊!一個人付出那麼一點點代價就能享受那樣純潔、那樣真實的快樂,何必還去尋找別的歡樂呢?就是在巴黎的任何地方也不會吃到這樣的午餐。我這話不是單單指它帶來的歡樂與甜蜜,也是指肉體上的享受。

  午飯後,我們採取了一項節約措施:我們沒喝掉早餐留下的咖啡,而把咖啡跟她們帶來的奶油和點心一起留待下午喫茶的時候。為了促進我們的食慾,我們還到果園裡去用櫻桃來代替我們午餐的最後一道點心。我爬到樹上,連枝帶葉地一把把往下扔櫻桃,她們則用櫻桃核隔著樹枝向我扔來。有一次,加蕾小姐張開了她的圍裙,向後仰著腦袋,拉好等著接的架式,而我瞄得那樣難,正好把一束櫻桃扔到她的乳房上。當時我們是怎樣哈哈大笑啊!我自己心裡想:「為什麼我的嘴唇不是櫻桃!要是把我的兩片嘴唇也扔到那同樣的地方,那該有多美啊!」

  這一天完全是在無拘無束的嬉笑中度過,但是,我們卻始終規規矩矩。沒說一句曖昧的話,也沒開一句冒失的玩笑,而且我們這種規規矩矩決不是勉強的,而是十分自然,我們心裡怎樣想,也就怎樣表現出來。總之,我十分拘謹(別人可能說我這是愚蠢),以至我由於情不自禁而做出的最大的放肆行為就是吻了一次加蕾小姐的手。說真的,當時的情況正好使這種小小的優惠具有了特別的價值。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的呼吸感到急促,她也不抬頭,我的嘴沒有說話,就匆匆地吻了一下她的手,她輕輕的把我吻過的手縮了回去,望著我並沒有顯出一點怒容,我不知道當時我還能對她說出什麼話來。可是,她的女伴進來了,在這一剎那間,她在我眼裡顯得丑了。

  最後,她們想起不該等天黑再往回走,這時剩下的時間剛夠我們在天黑前趕到城裡,於是我們就像來的時候那樣起程了。我要是大膽一些,一定會變動一下原來的位子的,因為加蕾小姐的那一眼強烈地攪動了我的心,但是我一句話也不敢說,而改變位子的建議又不能由她來提出。在歸途中,我們說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真是可惜,不過,我們絕對沒有抱怨時光大短,因為我們認為,我們既以種種遊戲充實了這一天,我們就已經獲得延長這一天的秘密了。

  我幾乎就是在她們遇到我的那個地方和她們分手的。我們分手時是多麼依依不捨啊!我們又是懷著怎樣喜悅的心情約定再次見面啊!我們一起消磨掉的十二小時,在我們心裡不亞於幾個世紀的親密關係。對這一天的甜蜜回憶不會給這兩個可愛的少女帶來任何損失;我們三個人之間的溫馨的情誼,勝於更強烈的肉感樂趣,而這兩者是不能並存的。我們毫無秘密、毫無羞愧地相愛著,而且,我們願意永遠這樣相愛。純潔的品行裡有其特有的樂趣,這種樂趣不亞於另一種肉感之樂,因為它不會鬆弛,不會中斷。至於我,對這樣一個美好日子的回憶,比我一輩子所享受過的任何歡樂都更使我感動,使我心醉,使我留戀。我不明白自己對這兩個可愛的姑娘到底有什麼希求,但是我對她們倆都非常關心。可是,這並不等於說,如果由我自己來安排,我的心對兩個人是一樣的。我的感情上稍稍有一點偏愛;要是葛萊芬麗小姐作我的情人,那固然是我的幸福,然而,如果完全由我選擇的話,我更願意把她當作自己的密友。不管怎麼樣,在我離開她們倆的時候,我覺得我隨便少了哪一個都是活不下去的。可當時誰能說,我今後再也見不到她們,而且我們那短暫的愛情就此結束了呢?

  讀我這部作品的人們,當他們發現所有我的愛情奇遇,經過那麼長的序幕之後,其中最有希望的,也只不過是吻一下手就算完事,他們對此一定會大笑特笑的。哦!讀者們,請你們不要弄錯。在這種以吻一次手而告終的愛情裡,我所得到的快樂,比你們最低限度以吻手開始的戀愛中所得的快樂還要多。

  汪杜爾昨夜睡得很遲,我回來沒多久,他也回來了。往常我一看見他,心裡就高興,這回可不一樣了。我加意小心,沒對他談我這一天的經過。那兩個小姐談到他的時候,是有點瞧不起他的,而當她們知道我和那樣的壞人有交往,就顯得不很高興;這樣便減少了我心中對他的尊敬,而且,不論什麼事,只要能分散我對這兩位小姐的愛慕之心,都會使我感到討厭的。可是,當他跟我談到我目前景況的時候,立刻又使我想到他,也想到了我自己。我的處境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儘管開支很少,可是我那一點錢已經花光了,我沒有錢了。媽媽沒有一點消息,我真不知道自己要變成什麼樣子,看到加蕾小姐的朋友要論為乞丐,我心裡感到一陣陣難受。

  汪杜爾對我說,他向首席法官先生談了我的事,並打算第二天帶我到法官那裡去吃午飯。據汪杜爾說,這位首席法官可以通過他的一些朋友幫助我,再說,和這樣一個人認識一下是件好事,他不僅聰明,而且還很有學問,對人和藹可親,他自己有才幹,也喜歡有才幹的人。隨後,像平常好把最正經的事和最無聊的事混在一起談論那樣,汪杜爾把來自巴黎的一首疊句歌詞拿給我看,並且譜上了當時正在上演的穆雷的歌劇裡的一個曲調。西蒙(這是首席法官的名字)先生非常喜歡這首歌詞,甚至想按照同一曲調和一首。他要汪杜爾也寫一首;而這個有著狂妄念頭的汪杜爾也讓我作一首,他說,等明天叫人們看到這些歌詞就像《滑稽小說》裡的馬車一樣絡繹不絕而來。

  夜間,我不能入睡,就盡我所能來寫歌詞。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寫這類詩句,總算寫得還可以,甚至還挺不錯,至少可以說,要是讓我前一天晚上寫的話,就不能寫得這樣有味道,因為歌詞的主題是圍繞著一個情致纏綿的場面,而我這顆心這時正沉浸在裡面。早上起來我把寫好的歌詞拿給汪杜爾看,他認為詞句很漂亮,但沒說他的那一首是否已作好就把我這一首裝進口袋裡了。我們一同到西蒙先生家裡去吃午飯,他慇勤地接待了我們。他們的談話是很有意思的,兩個讀過很多書的有才幹的人談起話來,當然不會沒有意思。我照例演著我的角色,即一言不發,只聽他們說。他們倆誰也沒有談到寫歌詞的事,我也絲毫沒有提,而且就我所知,他們一直都不曾談過我寫的那首歌詞。

  西蒙先生對我的舉止表示滿意:在這次會見中,他在我身上觀察到的幾乎就是這麼一點。他在華倫夫人家裡已經見過我幾次,但對我沒有怎樣留意。所以,我只能說,從這次共餐我們才認識。這次相識,雖然沒有達到當時的目的,卻使我以後得到別的好處,因此,當我想起他時,仍是很愉快的。

  我不能不談一下他的外表。由於他的法官身份和他自命不凡的才華,如果我一點不提,人們是想像不出他的外表的。首席法官西蒙先生身高肯定不過二尺。他的腿又直又細,甚至是太長了些,如果他挺直站著,他的兩條腿一定顯得更長;然而他的兩腿卻是斜叉開的,好像大大張開的圓規。他不僅身子短小,而且還很瘦,從各方面看都小得不可想像。如果他赤身裸體,一定像個蝗蟲。他的頭卻和一般人的頭一樣大小,面孔長得很端正,很有上層人物的神氣,眼睛也相當美,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假腦袋裝在一個樹樁上似的。在裝束方面他大可以不必花什麼錢,因為他那副大假髮就能把他從頭到腳完全遮蓋起來。

  他有兩種迥然不同的聲音,談話的時候,始終夾雜在一起,而且形成鮮明的對照,起初,讓人聽著很有意思,不久就使你非常討厭。一種聲音是莊重響亮的,如果我能這樣說的話,那是他的頭的聲音,另一種聲音是清晰而尖細刺耳的,那是他身體的聲音。當他平靜而從容地談話時,呼吸均勻,他一直能用低噪音,但如果稍微激動一點,就會露出一種比較熱烈的聲調,逐漸變成吹口哨似的尖音,要再恢復他的低音是非常費勁的。

  我所描繪的外表一點也沒有誇張,儘管如此,西蒙先生卻是個風雅人物,很會說些動聽的話,服飾極其考究,甚至到了輕佻的程度。由於他想盡量利用自己的優點,他願意早晨在還沒有起床的時候接見訴訟當事人,因為人們看到枕頭上的漂亮腦袋,誰也不會想像他的全部漂亮僅只他的腦袋而已。不過這有時候也惹出了笑話,我相信,全安訥西的人直到現在都還不會忘記。

  一天早上,他在被窩裡,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床上等待著訴訟當事人。他戴著一頂非常秀麗、潔白的睡帽,上面還裝飾著兩個粉紅色的絲帶結。一個鄉下人來了,敲他臥室的門。女僕恰巧出去了。首席法官先生聽見接連的敲門聲,就喊了一聲「進來吧」,由於他喊的聲音有些過高,發出來的是他的尖嗓音。這鄉下人進來後,向四下張望,尋找這女人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當他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戴著的是女人帽子和女人絲帶結時,就連忙向夫人表示歉意,並打算退出去。西蒙先生生氣了,聲音越喊越細。那個鄉下人越發認定床上躺著的是個女人,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於是反唇相譏,罵那個女人說,看樣子她不過是個破爛貨,又說首席法官在家裡也不做出點好榜樣來。首席法官怒不可遏,因為手邊沒有找到別的東西,就抄起夜壺,正要向那個可憐的鄉下人扔過去時,女僕回來了。

  這個小矮子,身體方面雖然受到大自然的冷遇,但是在智慧方面卻得到了補償。他生來便很聰明,又特別努力使自己的智慧進一步豐富多彩起來。據說,他是個相當出色的法學家,可是他並不喜歡他的本行,而致力於文學,並且小有成就。他從文學裡特別吸取那種華麗的外表和漂亮的詞藻,使他的談吐趣味橫生,甚至在女人面前也頗受歡迎。他把「文選」一類書籍裡的所有警句都背得爛熟,甚至有獨到的技巧能把這些東西運用得非常得當,把六十年前的一件事情,說得那樣動聽,那樣有聲有色,就像是昨天才發生似的。他懂得音樂,還會用他那男人的聲音唱出悅耳的歌聲,總之,作為一個法官來說,稱得起是多才多藝了。由於他不斷阿諛安訥西的貴婦們,他在她們當中就成了一個時髦人物,一個不斷向貴婦們獻慇勤的小猴子。他甚至還吹噓自己有過某些艷遇,從而使貴婦們聽得十分開心。有位埃巴涅夫人曾說,對像他那樣的人,吻一下女人的膝蓋就是能給予的最大恩惠了。

  由於他讀過許多傑作,又喜歡談論文學作品,所以他的談話不僅有趣味,而且可以使人得到益處。後來在我潛心讀書的時候,和他過從很密,這事對我大有裨益。我住在尚貝裡期間,有時從尚貝裡跑去看他,他很讚揚我好學不倦的精神,並且不斷鼓勵我,在選讀書籍上給了我很多可貴的指教。他這些指教使我受益不少。不幸,這個贏弱的肉體卻有一個非常敏感的靈魂,幾年以後,不知什麼事使他終日憂傷,因而死去。真可惜,他的確是個矮小的好人,一個人起初會覺得他可笑,最後會喜歡上他的。雖然他一生和我關係不深,由於我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教益,我認為,為了表示感謝,應該寫這段文字紀念他。

  每當我空閒的時候,就跑到加蕾小姐住的那條街去,希望在那裡看看出入她家門的人,就是看看某扇開著的窗戶也是愉快的。可是,連一隻貓也沒看見。我在那裡等了許久,那所房子門窗始終緊閉著,好像從來沒有住過人似的。那條街狹窄而寂靜,只要有個人在那裡徘徊逗留,就很容易引起注意;偶爾有人,也都是從左右鄰舍出來進去的人。我站立在那裡,感到十分狼狽:我覺得人們已經猜到我為什麼總是站在那裡,這樣一想,我越來越不好受。因為我雖然在追尋歡樂,但我更尊重自己心愛的人的榮譽與安靜。

  最後,我不願意再當這種西班牙式的情人的角色了,而且我又沒有一隻吉他,於是便決定寫信給葛萊芬麗小姐。我本想直接寄給她的女友,可是我不敢;我覺得還是先寫給葛萊芬麗小姐比較好些,因為我是先認識她的,經她介紹才認識了另一位,而且我和她也比較熟悉。信寫完了,我就送到吉蘿小姐那裡去,這種通信辦法是這兩位小姐在我們話別時想出來並約定的。吉蘿小姐以刺繡為生,有時到加蕾夫人家裡去作活,所以有進出她家的便利。然而,選中這位信使我並不認為十分妥當,但是我又擔心如果對人選過於挑剔,她們就找不到別的人了。再者,我又不敢說她對我還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她居然也像那兩位小姐一樣把我看成對象,我是會感到羞辱的。最後,我想有這樣一個遞信人總比沒有好,我只得孤注一擲地去碰運氣了。

  我剛一開口,吉蘿小姐就猜中了我的秘密;其實這並不怎麼困難。先不說托她給一位少女送信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單憑我那愚蠢和為難的樣子就把我的一切秘密都暴露了。大家可以想像,托她去辦這件事,是不會使她感到十分愉快的,可是她接受了,而且忠實地完成了任務。第二天上午我跑到她家去,我得到了回信。我是多麼想馬上跑出去讀這封信,並且盡情地來吻這封信呀!這都用不著說了。應當多談幾句的倒是吉蘿小姐當時的態度,我覺得她所表現的安詳與穩重是出乎我的意料。她有足夠的理智來判斷:以她那三十七歲的年紀,一雙兔兒眼,齉鼻子,尖嗓門和黑臉蛋,和這兩位如花似玉的美麗少女相抗衡,顯然是處於不利地位的。她既不想破壞她們的事,但也不願為她們盡力;她寧願失去、也不願為她們而留下我。

  麥爾賽萊得不到她女主人的任何消息,前不久就有意回弗賴堡去。現在在吉蘿的敦促下,終於做出了決定。吉蘿不僅勸她回弗賴堡,而且還提醒她最好找個人把她送到家,並且建議要我送她。年輕的麥爾賽萊並不討厭我,欣然同意了這個建議。她們倆當天就像事情已經完全決定了似地來和我談。我對於這樣隨意支配我絲毫沒有感到有什麼令人不快的地方,而且馬上就答應了;我認為,走這一趟充其量不過是七八天的事情。吉蘿小姐卻有她的一套想法,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不得不說明我的經濟情況。她們也想到了這一點,麥爾賽萊答應擔負我的路費;而且為了把擔負我的費用節省出來,她還按照我的建議,決定先把她的小包裹寄走,以後我們就把旅程分為幾段慢慢地步行。後來就這樣做了。

  我在這裡談到有那麼多少女在愛我,心中很過意不去。但是由於我不能吹噓自己在這些艷遇中得到過什麼好處,所以我認為可以毫無顧忌地把真實情況談出來。麥爾賽萊比吉蘿年輕,又不像她那樣什麼都懂,從來也沒有公開對我說過調情的話。但是她卻模仿我的聲音、我的語調,或者重複我的話,她對我表示了我理應對她表示的關切。而且,由於她天性膽小,一路上她最關心的事就是到晚上我們必須睡在一個房間裡,顯然,這種親密的安排,對於在一起旅行的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和一個二十五歲的姑娘來說,很少能停留在這一點上。

  然而這一次正是停留在這一點上。雖然麥爾賽萊並不令人討厭,但由於我過分單純,一路上我心中不但沒有搞點風流艷事的打算,甚至根本沒起過這樣的念頭;即使稍稍有這麼一點念頭,我也傻得不知該怎麼辦。我想像不出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小伙子怎麼會睡在一起的。我認為這種擔驚受怕的安排需要幾個世紀的準備。如果可憐的麥爾賽萊想用擔負我的旅費的辦法得到什麼報答的話,她就失算了。我們和從安訥西動身時一樣,規規矩矩地來到了弗賴堡。

  路過日內瓦的時候,我誰也沒有去看望,但是當我在橋上的時候,心裡覺得異常難受。每當我見到這個幸福城市的城牆,或進入市區的時候,沒有一次不由於內心過分激動而幾乎不能自持。在自由的崇高象徵使我的靈魂上升到美妙境界的同時,平等、團結、優良風尚的象徵也使我感動得潸然淚下,一種強烈的後悔心情不禁油然而生,後悔自己不該失去這種種幸福。我曾陷入多大的錯誤啊,可是,我這種錯誤又是多麼自然的啊!我曾經料想在自己的祖國可以看到這一切,因為我心裡老懷念著這一切。

  尼翁是我們必經之地。難道我過家門而不見見父親嗎?如果我真敢這樣做,我以後會後悔死的。我把麥爾賽萊留在旅店,不顧一切地去看了我的父親。唉!我以前的恐懼是多麼沒有道理呀!他一看到我,就把充滿了他內心的愛子之情完全傾洩出來了。在我們互相擁抱的時候,流下了多少眼淚啊!最初,他還以為我是永遠回到他身邊來了。我對他談了我的情況和我的打算。他只稍微勸了我一番,他向我指出我可能遭到的危險,並對我說少年的荒唐時期總是越短越好。不過,他並沒有強留我的意思,這一點我覺得他做得對。但是,可以肯定,他並沒有盡其所能把我留下。這也許是由於他看出我已不能從我走上的道路回過頭來,也許是由於他不知道對我這樣年歲的孩子到底應當怎樣辦好。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的旅伴有一種十分不正確的、遠離事實的看法,但這也是自然的。我的繼母是個善良而稍微有點圓滑的女人,做出要留我吃晚飯的樣子。我沒吃;不過我對他們說,回來的時候我打算和他們多團聚些日子。我把由水路寄來的一件小包裹寄存在他們那裡了,因為我覺得帶著太累贅。第二天一清早我便動身了,我心裡非常高興,因為我看到了我的父親,並且有勇氣盡自己的義務。

  我們平安到達了弗賴堡。當旅行快要終了的時候,麥爾賽萊小姐對我就逐漸不那麼慇勤了,及至到達目的地以後,她對我就顯得相當冷淡,再說,她父親的生活並不富裕,也沒特別招待我,我只好去住小店。第二天我去看他們,他們請我吃午飯,我也接受了。我們毫不依戀地道別。當晚我回到小店,第二天就走了,至於到哪裡去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在我一生中,這是又一次上帝給了我一個非常好的過幸福日子的機會。麥爾賽萊是個很好的姑娘,雖無動人的姿色,可是長得一點也不難看,不十分活潑,卻很聰明,有時也鬧點小脾氣,但是哭一陣子也就完了,從來不會因此而起更大的風波。她對我的確有意,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娶她為妻,並承襲她父親的職業。我對音樂的愛好也會使我喜歡他的職業。這樣,我便可以在弗賴堡安家立業;這個小城雖不太美,但居民都是十分善良的。毫無疑問,我會因此失去很大的享受,但我一定能夠過一輩子平靜的生活;而且我應該比誰都清楚,在這項交易中是沒有什麼可躊躇的。

  我不想返回尼翁,而是要到洛桑去。我想欣賞那個美麗的湖,因為在洛桑看湖水,可以飽覽無遺。支配我行為的內心動機大都不是很堅定的。遠大的志向,在我看來總是那麼渺茫,致使我難以行動起來。由於我對未來沒有信心,總認為需要長期執行的計劃是騙人的誘餌。我和任何人一樣,也會抱有某種希望,但這必須是無需費勁就能實現的希望。如果這需要長期的艱苦努力,我就辦不到了。所以,唾手可得的一點小小快樂對我比天堂的永久幸福的誘惑力還要大。不過,我對於事後一定會感到痛苦的快樂是不追求的,這種快樂引誘不了我,因為我只喜愛那些純粹的快樂,如果准知道後來要追悔的話,那就不能算做是純粹的快樂。

  不管是哪兒,我急需找個落腳的地方,而且越近越好。我由於迷失了路,晚間到了木東;在那裡,陳留下了十個克勒蔡爾以外,我把僅有的一點錢都花完了,第二天吃了一頓飯,那十個克勒蔡爾也光了。那天晚上,我到了離洛桑不遠的一個小村莊。當時我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我走進一家小旅店,進去究竟怎麼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餓極了,就裝出大大方方好像完全能付錢的樣子要來了晚飯。吃完了飯,我什麼也不想就上床睡覺,睡得十分安靜。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以後和店主人算了算賬,共計應付七個布茲。我想把我的短外衣押給他,那個好心人拒絕了,他對我說,感謝天主,他從來沒有扒過人家的衣服,也不肯為七個布茲破例,他要我留著我的外衣,等有了錢時再來還賬。他的善心感動了我,但是,當時的感動實際上還不夠,也遠不如我以後回想起這事的時候感動得深。不久,我就托一位可靠的人把錢給他送去並向他致謝;可是,十五年以後,當我從意大利回來又路過洛桑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遺憾的是,我竟忘記了那個旅店和店主的名字。不然的話,我一定會去拜訪他並以一種出自內心的真正快樂向他提起他那時的善行,還向他證明他那番好心並沒有被忘掉。毫無疑問,在我看來,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給人幫忙,就是比這再大,也不如這個老實人毫不浮誇、樸實而又厚道的行為更值得感激。

  快要到達洛桑的時候,我心裡就考慮自己所處的窘境,怎樣設法擺脫窮困,不叫我繼母看見我這副潦倒的樣子。我把這次徒步旅行中的我比作剛來到安訥西時的我的朋友汪杜爾。我對這個想法十分興致勃勃,不考慮我既沒有他那樣善於辭令,也沒有他那樣的才能,就硬要在洛桑做一個小汪杜爾,把我自己還不懂的音樂教給別人,自稱我是從巴黎來的,其實我根本沒到過巴黎。在這裡,沒有一所能使我在其中謀到個下級職務的音樂學校,而且我也不願冒險混入內行的藝人中間;為了執行我那美妙的計劃,我只好先打聽哪裡有既能住宿又花錢不多的小旅店。有人告訴我,有個名叫佩羅太的人,家裡留宿過路客人。這個佩羅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非常周到地接待了我。我把預先準備好的一套假話向他說了一遍,他答應為我張羅,給我找學生,並且對我說,等我掙到錢以後才向我要錢。他定的膳宿費是五個埃居。這個數字本來算不了什麼,可是對我說來就很可觀了。他建議我開始時只入半伙。所謂半伙就是午餐只有一盤相當不錯的濃菜湯,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到晚上可以好好吃一頓晚餐。我同意了。這個可憐的佩羅太以最大的好心腸百般關懷我,凡是對我有所幫助的事無不盡力而為。

  為什麼我年輕的時候遇到了這樣多的好人,到我年紀大了的時候,好人就那樣少了呢?是好人絕種了嗎?不是的,這是由於我今天需要找好人的社會階層已經不再是我當年遇到好人的那個社會階層了。在一般平民中間,雖然只偶爾流露熱情,但自然情感卻是隨時可以見到的。在上流社會中,則連這種自然情感也完全窒息了。他們在情感的幌子下,只受利益或虛榮心的支配。

  我在洛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他把我的小包寄來了,並附了一封充滿忠告的信。我理應從他的教誨中得到很好的啟發。我在上面已經談過,有時候我的理智竟處於一種不可思議的錯亂狀態,使我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下面又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要瞭解我暈頭轉向到了什麼程度,我使自己汪杜爾化(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到了什麼程度,只要看看我這時幹了多少荒唐的事就夠了。我連歌譜都不認識就當起音樂教師來了。固然,我曾和勒·麥特爾一起呆過六個月,我受到過一些教益,但這六個月是不夠的,何況我又是跟這樣一位大師學的,注定是學不好的。我這個日內瓦的巴黎人,新教國家的天主教徒,認為必須更名改姓,就像我曾經改變宗教和祖國一樣。我總是在盡一切可能使自己和所模仿的那個人物相似。他叫汪杜爾·德·維爾諾夫,於是我便把盧梭這名字改拼為福索爾,全名為福索爾·德·維爾諾夫。汪杜爾雖然會作曲,卻從不誇耀這個;我本不會作曲,卻向人人吹噓自己會作曲。我連最簡單的流行歌曲都不懂,卻自命為作曲家。這還不算,有人把我介紹給一位法學教授特雷托倫先生,他喜歡音樂,經常在家裡舉行音樂會;我想給他一個可以顯示我的才華的樣品,於是我竟冒失地裝出真會作曲的樣子,為他的音樂會作起曲來。我為這一優秀作品一直干了兩個星期,謄清、標定音部、滿有信心地劃分樂章,好像這真是一出音樂藝術的傑作似的。最後,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可卻是真的:為了漂亮地結束這個卓越的作品,我在末尾加上了一段優美的小步舞曲,這段曲子在大街小巷流行一時,也許現在許多人還能記得下面這幾句當時非常流行的歌詞:

  多麼善變!
  多麼不公平!
  怎麼!你的克拉麗絲
  欺騙了你的愛情!……

  這支配有低音的曲子是汪杜爾教給我的,原來的歌詞非常猥褻,正因為如此,我才記住了這個曲調。我刪去了原來的歌詞,便把這個小步舞曲和配好的低音部做了我那作品的結尾。我就像對月球上的居民說話一樣,硬說這個曲子是我自己的作品。

  大家聚會起來演奏我的作品了。我向每個人說明了樂曲的速度、演奏的風格、各音部的反覆等注意事項,簡直把我忙壞了。大家校音的五、六分鐘,我覺得像有五、六個世紀之久。最後,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用一個漂亮的紙卷在指揮台上敲了幾下,意思是:注意。大家都安靜下來。於是我嚴肅地打起拍子,開始了……真的,自從有了法國歌劇以來,誰也沒有聽見過這樣難聽的音樂。不管大家對我自以為了不起的藝術天才有什麼樣的想法,反正這次演奏的效果比人們想像的還要壞。樂手們簡直忍不住要笑;聽眾睜大驚愕的眼睛,直想堵住耳朵,可惜這辦不到。我那些要命的合奏樂手,又故意開玩笑,弄出些噪音來,連聾子的耳膜都能刺破。我一直堅持著,當然,大顆的汗珠往下直滾,但是顏面攸關,我不敢一跑了之,只好聽由命運擺佈。我所得到的安慰,聽到我近旁的一些聽眾在低聲說:「簡直受不了!多麼瘋狂的音樂!這真是魔鬼的聚會啊!」可憐的讓-雅克!在這殘酷的時刻,你一點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你的音樂將在法蘭西國王及其整個宮廷的出席下演奏,並將引起強烈的喝采和讚美,那些坐在包廂裡的迷人的女人將會竊竊私語:「多麼動聽的音樂啊!多麼迷人的聲音!這真是扣人心弦的旋律啊!」

  但是,使全場的人樂不可支的是那支小步舞曲。剛剛演奏了幾個小節,就從各處傳來了人們的大笑聲。大家都對我的歌曲的韻味表示祝賀;他們說這個小步舞曲一定會使我名聲大震,說我一定會到處受人歡迎。我無需敘述我的煩惱,也不用承認我這是自作自受了。

  第二天,一個名叫路托爾的樂隊隊員前來看我,他為人非常好,沒有祝賀我的成就。由於我深深認識到自己的愚蠢,我羞愧、懊悔,對自己竟落到這種地步感到難過和失望,我不能再把這一切憋在心裡了。於是我把心中所有難以忍受的痛苦都向他傾訴出來,同時我的眼淚也籟簌落下,我不僅在他面前承認了我對音樂的一無所知,而且還把所有的經過都跟他說了,要求他保守秘密,他也答應了,至於他怎樣信守諾言,那是可以想像得到的。當天晚上,全洛桑的人都知道我是誰了。但是令人驚訝的是,竟沒有一個人對我表示出知道了這件事的樣子,就連那個好心的佩羅太也沒有因為知道了底細而停止供應我食宿。

  我繼續生活下去,但非常苦悶,這樣一個開端,其結果不會使我在洛桑愉快地住下去。學生沒有幾個,一個女生都沒有,也沒有一個是本城的人。只有兩三個拙笨的德國學生,他們的笨拙一如我的無知;這幾個學生使我討厭得要死,在我的指導下,決不會成為大音樂家的。只有一家人請過我,那家有個狡黠的小姑娘,她故意拿出許多樂譜叫我看,而我連一個也不懂,她卻狡猾地在老師面前唱了起來,叫老師看看應該怎樣演唱。對於一個樂譜,我是不能一看就馬上讀出來的。這和我在上面所談的那次堂皇的音樂會上,一直都未能隨上演奏,不能斷定演奏的是不是和我眼前擺著的、我自己的樂譜一樣,這次的情況也和那次相同。

  在這種令人難堪的生活環境裡,我不時從我那兩位可愛的女友的信息中,得到了甜蜜的安慰。我一向是從女性身上找到巨大的慰藉力量,在我時運不佳的時候,再沒有比一個可愛的姑娘的關心更能減少我的痛苦的了。可是,這種通信不久就終止了,以後再也沒有恢復,但那是我的過錯。我換了住處以後,忘了把新的地址告訴她們,而且由於我不得不時時刻刻考慮自己的事情,很快就把她們完全忘記了。

  我很久沒有提起我那位可憐的媽媽了,但是,如果有人認為我也把她忘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我始終懷念著她,並希望能再找到她,這不僅是為了自己的生活,更是由於自己心靈上的需要。我對她的依戀,不管是怎樣強烈,怎樣一往情深,並不妨礙我去愛別人;但這是另一種愛。別的女人都是以姿色博得我的愛慕,一旦姿色消失,我的愛也就完了。媽媽儘管可能變得又老又不好看,但我對她的愛慕之情是不會因此減弱的。我這顆心最初是尊崇她的美,而現在已經完全轉為尊崇她個人了。所以,不管她的容顏會變成什麼樣子,只要還是她自己,我的感情是始終不會變的。我很知道我應該感激她,但實際上我沒有想到這些。不論她為我做了什麼,或者沒有做什麼,我對她總是一樣的。我愛她既不是出於義務感,也不是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是由於方便的動機。我所以愛她,是因為我生來就是為了愛她的。當我愛上別的女人的時候,坦白地說,我的心也會分散一些,想她的時間也少了,但是,我始終是以同樣愉快心情去想她的,而且,不管我是否正在愛著別的女人,每當我想到她的時候,總是覺得,只要和她不在一起,我就沒有真正的幸福。

  雖然我很久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了,但我絕不相信我已真的失去了她,也決不相信她會忘掉我。我心裡想:「她遲早會知道我過著流浪生活,那時,她自然會告訴我一點信息,沒問題,我一定會再見到她的。」這個時候,能住在她的故鄉,穿行她踏過的街道,走過她住過的房前,對我都是件樂事。然而,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想,因為我有一種古怪的傻勁兒,除非絕對必要,我不敢打聽她的事情,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敢提。我覺得一提她的名字,就會把我對她的一片癡情暴露出來,我的嘴就會洩露心裡的秘密,在某些方面難免對她有所不利。我甚至覺得這個想法裡還包含幾分恐懼,我怕有人對我說她的壞話。關於她離鄉出走的事人們談得很多,對她的品行也談過一些。與其聽別人說我不愛聽的話,不如什麼也不談。

  我的學生不佔用我很多時間,她的出生地離洛桑又不遠,不過四里約的路程,我就用了兩三天的工夫到那裡遊玩了一番,那幾天,我始終懷著一種最愉快的心情。日內瓦湖的景色和湖岸的綺麗風光,在我心目中老有那麼一種難以形容的特殊魅力,這種魅力不只是由於風景之美,而是由於一種我自己也說不出的、使我感動、使我興奮的更有意味的東西。每當我來到這伏沃地方的時候,就引起我許多感想,使我思念到:這是華倫夫人出生的地方,是我父親住過的地方,是菲爾松小姐打開我情竇的地方,也是我幼年時期做過多次愉快旅行的地方;除此以外,我覺得還有一種比所有這一切更神秘更強烈地使我心情激動的原因。每當我熱烈希望享受我生來就該享受、卻又老得不到的那種幸福安適的生活,因而引起我的幻想時,我的幻想總是留戀在這伏沃地方,留戀在這湖水之濱,和這一片片景色宜人的田野之中。我一定要在這個湖畔有一處果園,而不是在別處;我要有一位忠實的朋友,一個可愛的妻子,一座小屋,一頭乳牛和一隻小船。將來我有了這一切的時侯,我才算在世上享到了完美的幸福。單只為了尋求這種想像中的幸福我曾向那地方跑過多少次,我自己也對這種幼稚的舉動不禁感到可笑。在那裡,我感到驚異的是:那地方居民的性格,尤其是女人的性格,和我所想像的完全不同。據我看,那是多麼不相稱啊!那個地方和那個地方的人,我始終認為是極不諧調的。

  在我到佛威去的途中,我一面沿著美麗的湖岸緩步而行,一面沉浸在最甜蜜的憂鬱裡。我這顆滿懷熱情的心渴望著無數淳樸的幸福;我百感交集,唉聲歎氣,甚至像一個小孩子似地哭了起來。我有多少次停住了腳步,坐在大塊岩石上痛哭,望著自己的眼淚滴到了水裡。

  我在佛威投宿在「拉克萊」旅店,兩天裡誰也沒去拜訪;我對這座城市發生了感情,我每次旅行時都不禁心嚮往之,終於使我把自己小說中的主人公安排在這裡。我真願意向一切具有鑒賞力和富於感情的人說:「你們到佛威去吧,看看那個地方,觀賞一下那裡的景色,在湖上劃划船,請你們自己說,大自然創造這個優美的地方,是不是為某個朱麗葉、某個克萊爾和某個聖普樂創造的,但是,可不要在那裡尋找他們。」現在還是來談我的事情吧。

  我既然是個天主教徒,又毫不隱晦,我就堂堂正正、心安理得地遵行我所信奉的宗教的儀式。每逢星期日,只要天氣好,我就到離洛桑有兩里約路的亞森去望彌撒。我通常是和其他天主教徒,特別是常和一個以刺繡為業的巴黎人一起跑這段路,他的名字我忘記了。他不是像我這樣的巴黎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巴黎人,一個頭號的巴黎人,他敬畏天主,為人憨厚,倒像個香檳省人。他太愛自己的故鄉了,以致不願意懷疑我不是巴黎人,唯恐一說穿就失去了可以一塊兒談談巴黎的機會。副司法行政官庫羅扎先生有一個園丁也是巴黎人,但是為人就不那麼和氣了,他認為一個人本來沒有做巴黎人的榮幸,而竟敢冒充巴黎人,就是損害了他故鄉的榮譽。他經常帶著確信抓住了我的破綻的神氣質問我,然後流露出惡意的微笑。有一次他問我新市場上有什麼稀奇的東西。當時我胡謅了一通,這是可以想像的。如今,我在巴黎已經住了二十年,對這個城市應該熟悉了,可是在今天要是有人用同樣的問題問我,我還會像當時那樣很難回答的,而看見我這樣為難,人們同樣可以推定我從來沒到過巴黎,因為即便是在事實面前,人們也往往會根據錯誤的原則判斷事物的。

  在洛桑究竟住了多久,我自己也說不准了。這個城市沒有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只知道,由於維持不了生活,我就到訥沙泰爾去了,在那裡過了一冬。我在這個城市是比較順利的;在那裡我收了幾個學生,我的收入足以償清我欠那位好心朋友佩羅太先生的錢。雖然我欠了他不少錢,我走後他還是誠心誠意把我那件小行李寄來了。

  在教別人音樂的過程中,我也不知不覺地學了音樂。我的生活十分舒適,一個通達事理的人對此會感到滿足的;但是,我那不安靜的心卻要求著別的東西。星期日或其他閒暇的日子,我常跑到野外和附近的樹林裡去,不停地在那裡徘徊、冥想和歎息。只要一出城,難得到晚上才能回來。有一天,我在布德裡走進一個小酒館吃午飯:我看到一個長著大鬍子的人,他穿件希臘式紫色衣服,頭上戴著一頂皮帽子,從他的服裝和儀表看來相當高貴。可是他說的話卻簡直讓周圍的人聽不懂,因為他說的是一種相當難解的方言,除了象意大利語外,哪種語言也不像。但是,他的話我差不多全懂,而且只有我一個人懂。他有時不得不用手勢向店主和當地的人表示自己的意思。我用意大利語同他說了幾句話,他竟完全懂了。他立刻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並熱烈地擁抱我。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從這時起,我便做了他的翻譯。他的午飯是很豐盛的,我的午飯卻不值一提。他請我同他一起吃飯,我沒怎麼客氣就答應了。我們兩人一邊喝,一邊說,越說越投機,吃完飯以後,簡直就不願意分開了。他對我說他是希臘正教的主教,耶路撒冷修道院院長;是為了重修聖墓來到歐洲各國募化捐款的。他拿出了俄國女皇和奧國皇帝發給他的漂亮的證明書給我看,另外,還有許多其他國家君主發給他的證明書。他對自已募捐的成績很滿意,但是在德國遇到了最大困難,因為他一句德語、拉丁語和法語都不會,他只好用自己的希臘語、土耳其語,最沒辦法的時候還得用法蘭克語,這就使他在德國到處碰壁而所獲不多。他提議要我跟他去做他的秘書和翻譯。當時我穿著一件新買的紫色小外衣,雖然跟我的新職位配起來倒還相稱,但是,我的樣子實在不怎麼出眾,所以他並不認為我是多麼難以爭取到手的。他一點也沒有想錯,這件事很快就說妥了。我沒有任何要求,他卻許下了不少諾言。既無中人,也沒保證,更沒有一個熟人,我就甘願聽任他的支配。第二天,我已置身於通向耶路撒冷的道路上了!

  我們的旅程是從弗賴堡州開始的,在那裡,他沒有多大的收穫。主教的身份不允許他向人乞求,也不允許他向私人去募捐;我們向元老院陳述了他的任務,元老院只給了他很小一筆錢。我們從弗賴堡到了伯爾尼,這裡的手續繁多,審查他的那些證件就不是一天能辦完的事。我們住宿在當時的上等旅館「大鷹旅社」,這裡住的儘是上流社會的人物,餐廳裡吃飯的人很多,飯菜也是上等的。我很久沒有吃到好的飯菜了,巴不得能補養一下身體,如今既然有了機會,我就要很好地享受一番。主教本人就是一位好交際的上等人士,性情活潑愉快,喜歡在飯桌上眼人聊天,跟懂他的話的人談起來能談得津津有味。他各方面的知識很豐富,每當他賣弄自己那套淵博的希臘學識時,頗能引人入勝。一天,在吃飯後點心的時候,他用鉗子夾胡桃,一不留神把手指紮了一個很深的口子,鮮血直流,這時他伸出手指給在座的人看,並且笑著說:「Mirate,signori;guesto e sangue pelago.」

  在伯爾尼時,我對他的幫助還算不小,我的成績並不像我所擔心的那樣壞。我辦起事來既有膽量又有口才,是給我自己辦事時從來不曾有過的。這裡的事情可不像在弗賴堡那樣簡單,必須和本邦首腦們進行頻繁而漫長的商討,審查他的證件也不是一天就完的事。最後,一切手續都辦好了,元老院答應接見他。我以他的翻譯的身份和他一同去了,而且人們還叫我發表談話。這真出乎意料,因為我絕沒想到在和元老們個別商談了很久以後,還要當眾發表談話,就彷彿剛才什麼也沒談一樣。請想想,我那時該是多麼為難啊!像我這樣一個十分靦腆的人,不僅要在公眾之前,而且是在伯爾尼元老院裡,一分鐘的準備時間都沒有就即席講話,真夠要命的了。然而,我那時居然一點也不感到膽怯。我簡單明瞭地講了這位希臘主教的任務。我讚揚了業已捐助款項的王公們的虔誠。為了激起無老院諸公不甘落後的心理,我說他們一貫是樂善好施的,因此對他們也抱著同樣的期望,隨後,我還力圖證明這件事對所有基督的信徒,不分任何教派,都是善舉,在結束的時候,我說,上天一定會對贊助這一善舉的人降以鴻福。我不能說這是我的講話發生了效力,不過,這一席話確實受到歡迎,所以在接見結束以後,我的這位主教得到了一份巨額捐獻,而他的秘書的才能也得到了讚揚。對我說來,把這些讚揚的話翻譯出來當然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我卻沒敢逐字譯給他聽。這是我生平在大庭廣眾中間而且是在最高當權者面前所作的唯—一次講話,也是我所作的唯—一次大膽而漂亮的講話。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他的才能竟有這麼大的差別:三年前,我曾到伊弗東去看我的老朋友羅甘先生,由於我贈送該市圖書館一些書籍,該市派一個代表團來向我道謝。瑞士人是最喜歡高談闊論的,那些先生們向我說了一大套感謝的話。我覺得必須致答詞,然而,當時卻窘得很厲害,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腦袋裡亂成一團,急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結果丟盡了臉。雖然我生來膽怯,在我年輕的時候卻有幾次倒還大膽些,成年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大膽過。我的社會閱歷越多,我的舉止和言談越不能適應它的情調。

  我們從伯爾尼動身到了索勒爾。主教計劃重新取道德國,經匈牙利或波蘭返回本國。這是一個遙遠的旅程,但是,由於一路上他的錢袋裝進的多花出的少,他當然不怕繞遠路。我呢?不管騎馬還是徒步,我都同樣高興,如果能這樣旅行一輩子,那更是我求之不得的。然而命運已經注定,我達不到那樣遠的地方。

  到達索勒爾以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見法國大使。我的這位主教可真不幸,這位大使就是曾任駐土耳其大使的德·包納克侯爵,有關聖墓的一切事情他必定完全清楚。主教的晉謁歷時不過十五分鐘,沒有讓我一同進去,因為這位大使懂得法蘭克語,而且他的意大利語至少說得和我一樣好。當那位希臘人出來後我正要跟他走的時候,我被攔住了。現在輪到我去拜見他了,我既然自稱是巴黎人,就和其他巴黎人一樣,應受大使閣下的管轄。大使問我究竟是什麼人,勸我向他說實話,我答應了,但我要求作一次個別談話,要求被接受了,他把我帶到他的書房裡,並且鎖上了門。於是我就在那裡跪在他的腳下實踐了我的諾言。即使我沒有許下什麼諾言,我也不會少談一點的,許久以來,我一直想把我的心事傾訴出來,所以我要說的活早就躍躍欲出,既然我已經向樂手路托爾毫無保留地談了一切,我就決不想在包納克侯爵面前還保守秘密。他對我講的這段短短的經歷和我談話時流露出的那種激情,感到十分滿意,於是他拉著我的手走進了大使夫人的房間,把我介紹給她,並簡單地向她敘述了我的事情。德·包納剋夫人親切地接待了我,說不應該讓我再跟那個希臘教士到處亂跑。當時所做的決定是:在沒有把我安置好之前,我暫且留在使館。我本想去和那個可憐的主教告別——我們的感情還不壞,但是沒有獲得准許。他們把我被扣留的事情通知了他,十五分鐘後,我那點小行李也有人給送來了。大使的秘書德·拉·馬爾蒂尼埃先生看來好像是奉命照拂我的,他把我領到給我預備好的房間裡,對我說:「當年,在德·呂克伯爵的庇護下,有一個和你同姓的名人住過這個房間,你應該在各方面都能和他並駕齊驅,有那麼一天,當人們說起你們時,得用盧梭第一、盧梭第二來區別。」當時我並沒有想和他說的那人相比的念頭,如果我能預見到每天要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他的話更不會使我動心。

  拉·馬爾蒂尼埃先生這番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開始讀以前住過這個房間的那人的作品。由於受了別人幾句誇獎,我也以為自己有寫詩的才分,作為試筆,我為包納剋夫人寫了一首頌詩。但這種興趣未能持久。我有時也寫些平庸無奇的詩句,這對於運用優美的措詞和把散文寫得更漂亮些倒是一種很好的練習。但是法國詩歌對我從未有多大的吸引力。足以使我獻身於它。

  拉·馬爾蒂尼埃先生打算看一看我的文筆,要我把我向大使談的詳情寫出來。我給他寫了一封長信。我聽說這封信後來保存在長期在包納克侯爵手下做事的德·馬利揚納先生手裡,在德·古爾代葉先生任大使的時候,馬利揚納先生還接任了拉·馬爾蒂尼埃的職務。我曾請求德·馬勒賽爾卜先生設法使我得到原信的一個抄件。如果我能從他或別人手裡得到這封信的話,人們將來可以在作為我的個《懺悔錄》的附冊的書信集裡讀到它。

  我逐漸取得了一些經驗後,浪漫的想法也就開始減少了。舉例說吧,我不僅沒有愛上包納剋夫人,而且立刻感到在他丈夫這裡自己是沒有多大前途的。拉·馬爾蒂尼埃先生是現任秘書,馬利揚納先生可以說正在等候補他的缺,我所能希望的,充其量不過是當一個助理秘書,這對我是毫無吸引力的。所以,在有人問我願意做什麼的時候,我表示非常希望去巴黎。大使很贊成我這個願望,因為我一走,至少可以擺脫我給他添的麻煩。使館的翻譯秘書梅爾維葉先生告訴我,他的朋友高達爾先生是在法國軍隊中服務的瑞士籍上校,這位上校正想為他的一個還很年輕就服役的侄子找個夥伴,梅爾維葉先生認為我很適當。這個意見不過是隨便提出的,卻馬上被採納了,於是就決定讓我動身;在我這方面,能夠到巴黎去做一次旅行,心中當然十分愉快。他們交給我幾封信和一百法郎的旅費,同時還給了我許多忠告,隨後我就動身了。

  這次旅行用了兩周光景,這是我一生中所過的最快活的日子。我當時年輕力壯,而且滿懷希望,手邊錢又充足,又是獨自一人徒步旅行。不熟悉我的性格的人,看我把後者都算作樂事,是免不了要感到驚訝的。我那些甜蜜的幻想始終伴隨著我,我那火熱的想像力從來也沒有產生過這麼輝煌的幻想。如果有人請我坐上他車子裡面的一個空座,或者有人在途中和我交談,從而打亂了我在步行中所築起的空中樓閣,我是會感到氣憤的。我這一次所想的是軍界生活。我要隸屬於一位軍人,我自己也要成為一個軍人,因為人們已經決定讓我作軍官候補生。我覺得我已經穿上了軍官制服,軍帽上還有個漂亮的白色羽飾。一想到這樣的氣派,我就心花怒放了。我對於幾何學和築城術是懂一些的;我有個舅舅是工程師,所以我多少可以說是軍官家庭出身。我的近視眼雖然有點不方便,但是難不倒我,我完全相信我的沉著和勇敢可以彌補這個缺陷。我從一本書上讀到森貝爾格元帥的眼睛就非常近視,盧梭元帥為什麼就不能近現呢?我越這樣胡思亂想,心裡就越興奮,以至我眼前所看到的只有軍隊、城防工事、堡壘和炮隊了,而我自己則置身於炮火與硝煙之中,手拿望遠鏡,指揮若定地在那裡發號施令。然而,當我走到風景如畫的田野,看到樹林和溪水的時候,那種秀麗動人的景色又不禁使我心中惆悵而歎息。於是,在我的輝煌的功勳中,我又覺得這種充滿破壞性的混亂場面對我這顆心是很不相宜的。因此,我在不知不覺中又很快回到我那可愛的牧場,而和戰神的功勳永遠絕緣了。

  快到巴黎近郊時,我所目睹的情景和我想像中的可差得太遠了!我在都靈所看到的那種壯麗的市容、華美的大街、排列整齊而對稱的房屋,使我認為巴黎一定還會更有一種風味。在我的想像裡巴黎是一個美麗壯觀的大都市,巍峨莊嚴,到處是繁華的街道和金碧交輝的宮殿。但當我從聖瑪爾索郊區進城的時候,我所見到的是遍地垃圾的小路,醜陋污穢的房舍,一片骯髒和貧窮的景象,到處是乞丐、車伕、縫衣婦以及沿街叫賣藥茶和舊帽子的女人。所有這一切,一開始就給了我這樣強烈的感受,使以後我在巴黎所看到的一切真正富麗堂皇的情景都未能消除我這最初的印象,而在我內心裡一直蘊藏著一種秘密的反感,不願意在這個都市長久居住下去。可以說,自此以後,我在這裡居住的整個一段時期,只不過是利用我的逗留來尋求怎樣能夠遠離此地而生活下去的手段而已。過於活躍的想像就帶來這樣的結果:它把人們所誇大的再加以誇大,使自己看到的總是比別人所說的還要多。在人們對我大肆吹噓巴黎的時候,我簡直把它想像為遠古時代的巴比倫——這是我自己用想像描繪出來的巴比倫,倘若見到真正的巴比倫。我恐怕也會同樣掃興的。我到巴黎的第二天就到歌劇院去了,我對歌劇院也有同樣的感覺;後來我去參觀凡爾賽宮,也是同樣的感覺;再以後去看海的時候,又是這樣。每當我親眼看到人們向我過分加以渲染的事物的時候,掃興的感覺無不相同:因為要想使自己所看見的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豐富,這不僅是人力所不及,大自然本身也是很難勝任的。

  從我拿著推薦信去拜訪的那些人對待我的態度來看,我認為肯定要交好運了。接受那封最懇切的推薦信的人對我撫慰最少,他是蘇貝克先生,他於退役後,在巴涅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我到那裡去看過他好幾次,他連一杯水都不曾請我喝過。使館翻譯秘書的弟妻梅爾維葉夫人和他那位擔任近衛軍官的侄子對我的接待比較親切:母子兩人不僅慇勤地接待了我,還叫我在他們家吃飯,因而我在旅居巴黎期間常去打擾他們。據我看,梅爾維葉夫人當年一定很漂亮,她長著深黑色的美麗頭髮,舊式的發鬟緊貼在兩鬢。她有一種不與美麗容顏一起消失的非常惹人愛的才氣。看來,她喜歡我的聰明,她盡了一切力量幫助我,但是沒有一個人支持她,最初人們曾表示對我關心,不久我也就從這迷夢中清醒過來了。不過,對於法國人也應該說句公道話,他們並不是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信口許諾,他們的諾言差不多都是真誠的,不過他們往往做出一種關心你的態度,這比語言更能欺騙你。瑞士人說的那套笨拙的恭維話只能欺騙傻子;法國人的態度之所以更有魅力。就是因為比較單純些,往往使你覺得:法國人不願意把他們要為你做的事都告訴你,為的是使你將來能有意外的快樂。我還有進一步的看法:在他們感情流露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虛偽的東西;他們的天性是樂於助人,待人寬厚親切,甚至,不管別人怎樣說,他們比任何民族都更純真,只是他們有些輕浮,有點兒變幻無常。他們向你表示的感情就是他們心裡存在的感情,不過,這種感情來得快,也消逝得快。在他們和你面談的時候,他們對你滿腔熱情,但一旦離開你,他們馬上就把你忘了。他們心裡不存事,一切都是轉瞬即逝的。

  因此,我聽了許多好聽的話,所得的實際幫助卻不多。我是被安排到高達爾上校的侄兒那裡的;這個上校是個討厭的老吝嗇鬼,他雖然很有錢,但是看到我當時那種潦倒的樣子,便想白白使喚我,他想叫我在他侄子身邊做一個不掙工資的僕人,而不是一個真正的輔導人。做他侄子的隨從,當然可以免服兵役。但我只能靠軍官候補生的薪餉,換句話說,也就是靠士兵的薪餉來過活。他十分勉強地給我縫了一套制服,他要我就穿部隊裡發給大兵的衣服。梅爾維葉夫人對於他所提的條件十分憤慨,勸我不要應允;她的兒子也有同樣的意見。大家為我另謀出路,但沒有什麼結果。我的處境漸漸有點窘了,我那一百法郎的旅費花了一路,剩下的維持不了多久。所幸大使又給我寄來一點錢,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在想,當初如果再多忍耐一下就好了,他是不會把我棄置不顧的。但是苦惱、等候、懇求對我說來是辦不到的事情。我陷於絕望中了,哪兒再也不出頭露面,於是一切就此結束。我沒有忘掉我那可憐的媽媽,但怎麼去找她呢?到哪裡去找她呢?知道我的經歷的梅爾維葉夫人幫我打聽了許久,但沒有什麼結果。最後她告訴我,華倫夫人兩個多月以前就走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到薩瓦還是到都靈去了;也有人說她回瑞士了。這點消息就足夠使我決定去找她,因為我深信,不管她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我到外省去尋找,總比在巴黎到處打聽要容易些。

  在動身之前,我施展了一下我的新發現的作詩天才,我給高達爾上校寫了一封詩體信,淋漓盡致地嘲笑了他一通。我把這篇遊戲文章拿給梅爾維葉夫人看,她看了我那尖銳的諷刺,不僅沒責備我,反而哈哈大笑,她的兒子大概不喜歡高達爾先生,也大笑起菜;說老實話,這個人也實在不惹人喜歡。我打算把我寫的這封詩體信寄給他,他們也鼓勵我這樣作,於是我把信封好,寫上了他的住址。由於當時巴黎還不收寄本市信件,我就把它放進衣袋裡,在路過奧塞爾的時候才把它寄了出去。直到現在,每當我想到他讀這篇把他描繪得維妙維肖的頌詞時會作出怎樣的鬼臉,我就覺得好笑。這篇頌詞開頭兩句是這樣的:

  你這個老奸巨滑,你以為你的瘋狂念頭
  會叫我高興把你侄兒來輔導。

  這首小詩,說老實話,寫的並不好,不過倒有點兒味道,也表現了我的諷刺才能;然而,這卻是我寫過的唯一諷刺作品。我太不記仇了,所以在這方面不能獲得什麼成就。但是我認為,拿我為了維護自己主張而寫的幾篇筆戰文章來看,人們可以斷定,如果我生性好鬥的話,攻擊我的人是很少有笑的機會的。

  我終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沒有寫旅行日記,以致生活中的許多細節今天都記不得了。我任何時候也沒有像我獨自徒步旅行時想得那樣多,生活得那樣有意義,那樣感到過自己的存在,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樣充分地表現出我就是我。步行時有一種啟發和激勵我的思想的東西。而我在靜靜坐著的時候,卻差不多不能思考,為了使我的精神活躍起來,就必須使我的身體處於活動狀態。田野的風光,接連不斷的秀麗景色,清新的空氣,由於步行而帶來的良好食慾和飽滿精神,在小酒館吃飯時的自由自在,遠離使我感到依賴之苦的事物:這一切解放了我的心靈,給我以大膽思考的勇氣,可以說將我投身在一片汪洋般的事物之中,讓我隨心所欲地大膽地組織它們,選擇它們,佔有它們。我以主人的身份支配著整個大自然。我的心從這一事物漫遊到那一事物,遇到合我心意的東西便與之物我交融、渾然成為一體,種種動人的形象環繞在我心靈的周圍,使之陶醉在甘美舒暢的感情之中。如果我竟有閒情逸致通過我的想像把這些稍縱即逝的景象描繪出來,那該用多麼勁健的筆鋒、多麼鮮艷的色調和多麼生動的語言來表現呀!有人說在我的著作中,雖然是上了年紀以後寫的,也還能看到這一切。要是能看到我年輕時在旅行中想好和構思好而最後卻未能寫出的作品,那該多好啊!……你們會問我:「為什麼不寫出來呢?」我就要說:「為什麼要寫出來呢?為什麼我要為了告訴別人而放棄自己當時應得的享受呢?當我洋洋自得地翱翔九霄的時候,讀者,公眾,甚至全世界,對我又算得什麼呢?再說,我能隨身帶著紙嗎?筆嗎?如果我記著這些事,我就什麼也想不出來了。我也不能預先知道我會有什麼靈感,我的靈感什麼時候來,完全在於它們而不在我,它們有時一點兒也不來,有時卻蜂擁而至,它們的數量和力量會把我完全壓倒,每天寫十本書也寫不完。我哪有時間來寫這些呢?到了一個地方,我想的只是好好地飽餐一頓。起程時,我只想一路順利.我覺得門外有一個新的樂園正在等著我,我一心只想去找它。

  只有在我現在所敘述的這次歸途中,我才頭一次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切。當我動身到巴黎去的時候,我心裡想的只限於和我巴黎之行有關的事情。我飛也似的奔往我行將投身的職業,並懷著相當驕傲的心情完成了這段路程。但是,我所投奔的職業並不是我的心靈的召喚,而且現實的人物損害了臆想中的人物。高達爾上校和他的侄兒跟我這樣的英雄相比,顯得多麼卑微。托天之福,現在我總算擺脫了這些障礙,我又可以隨意深入幻想之鄉,因為在我的前面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我就這樣徘徊於幻想之鄉,竟至有好幾次真的走錯了路,可是如果我沒有走錯路而盡走了直路的話,我反而會覺得掃興的,因為當我覺得到了里昂,就要由夢想返回現實的時候,我真想永遠走不到里昂。

  有一次,我為了到近處去觀看一下看來似乎相當優美的一塊地方,特意離開了原路,我對這個地方十分喜歡,不知在那裡來迴繞了多少圈,最後真的迷了路。我走了好幾個小時的路之後,疲乏已極,又餓又渴,簡直有點支持不住了,於是走進一個農民家裡。那個農民房屋的外表並不美觀,但是附近只看到這戶人家。我認為這裡也像在日內瓦或瑞士一樣,所有的殷實農戶生活都還不錯,足能接待過路行人。我請那位農民按價計算給我一餐飯食。他給我拿來了撇去奶皮的牛奶和粗糙的大麥麵包,並且對我說,這是他家僅有的東西。我津津有味地喝著這樣的牛奶,又把麵包吃得精光,一點渣兒都沒剩,但是這點東西對一個疲乏已極的人是顯然不夠的。這位農民不住地察看我,從我的食慾上看出我剛才所說的不像是假話。於是他對我說,看來我是個正派的年青人,不會出賣他的;說完,向左右看了看,打開了廚房旁邊的一個小地窖,走了下去,不一會兒,他拿著一條上等純小麥麵包、一塊雖已切開過但卻非常饞人的火腿、一瓶葡萄酒回來了。我一見這瓶酒就覺得這比什麼都更能令人心花怒放。此外他還添了一大盤煎雞蛋,於是我便吃了一顧非步行就永遠吃不到的好午餐。我付錢的時候,他又神色不安地害怕起來了。他不肯接受我的錢,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是很少見的。使我最感興趣的是我想不出他為什麼害怕。最後,他戰戰兢兢地說出了「稅吏」和「酒耗子」等可怕的字眼。他對我說,把酒藏起來是因為怕征附加捐,把面包藏起來也是怕徵人頭稅,如果他讓人看出他還不至於餓死的話,他可就算完啦。他跟我談的這些事,從前我腦子裡連一點概念都沒有,因此立時給了我一種永遠不能磨滅的印象。此後,在我心裡逐漸發展起來的對於不幸的人民遭受痛苦的同情和對壓迫他們的人所抱的不可遏止的痛恨,就是從這時萌芽的。這是個殷實富足的人家,卻不敢吃自己用血汗掙來的麵包,而且只有裝出和周圍的人一樣窮困,才能免於破產。我從他家裡走出來,心中又憤慨又激動,不禁為這一肥沃地區的悲慘命運而歎息,大自然所慷慨賜予的一切,竟成了殘忍稅吏的掠奪對象。

  在我這次旅行所遇到的事件中,這是我至今記憶猶新的唯—一件。此外,我只記得快到里昂的時候,為了去看看裡尼翁河岸,我特意延長了一下我的旅程,因為在我和父親一起讀過的小說中,我始終不曾忘記《阿絲特萊》那部小說,小說裡面的故事常常浮現在我的腦際。我打聽了去弗雷斯的道路,當我和一個女店主聊天的時候,她告訴我那裡是工人謀生的好地方,有不少鍛鐵揚,生產的鐵器很精美。她的這種讚揚給我那充滿浪漫色彩的好奇心澆了冷水,我打消了到一個打鐵的地方去尋找迪阿娜和西耳芳德爾那類美女和情郎的念頭。這個好心女人那樣鼓勵我,無疑是把我看成一個鎖匠鋪的學徒了。

  我到里昂去並不是無目的的。我一到里昂,立刻就到沙佐特修會去見夏特萊小姐。她是華倫夫人的一位女友;上次,當我和勒·麥特爾先生一起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曾受華倫夫人之托,當面轉交給她一封信,因此也就算是舊相識了。夏特萊小姐告訴我,她的女友的確曾從里昂經過,但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到皮埃蒙特去了,而且在動身的時候,華倫夫人自己也沒有肯定是不是要在薩瓦停留。夏特萊小姐還對我說,如果我願意的話,她可以替我寫信打聽,而我最好是在里昂等候消息。我接受了她的這個建議,但是我沒敢向夏特萊小姐說我急等回信,也沒敢說我錢袋裡所剩的一點錢不能容我久待。我所以不敢開口,並不是因為怕她會對我冷淡。相反,她對我是非常親切的,她完全以平等的態度待我,這使我沒有勇氣把自己的實際情況告訴她,因為我不願意使自己由一個很體面的舊相識一降而為可憐的乞丐。

  我在這一章裡所記述的一切情況,前前後後似乎都記得相當清楚。但是,我又記得,彷彿就在這一段時間,我還到里昂去過一次。我不能確切指出是什麼時候,總之,我那時可說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有一件十分難以出口的怪事,使我永遠也不能忘記那次旅行。一天晚上,我吃過一頓十分簡單的晚飯以後,一個人坐在貝勒古爾廣場上,心裡琢磨著怎樣才能擺脫窘況,正在這時候,一個戴無簷帽的男人坐到我的身邊,看樣子這個人像是絲織業的工人,也就是里昂人所謂織錦緞工人。他向我搭話,我回答了他,我們就這樣談了大約一刻鐘,接著他便以同樣冷漠和毫無變化的聲調向我建議同他一起玩玩。我正等他說明究竟是怎麼個玩法時,他卻一句話不說地準備先給我做一個示範動作。我們差不多要挨在一起了,黑黯的夜色尚不足以妨礙我看見他正在準備幹什麼。他沒有要侵犯我的人身的跡象,起碼他沒有顯示出一點這樣的意圖,而且這地方對他說來也是不方便的。他的意思完全跟他方才向我說的一樣:他玩他的,我玩我的,各人玩各人的。這種事在他看來極其自然,所以他竟認為我一定也跟他一樣把這種事看得十分簡單。我對他這種醜惡的舉動感到非常恐懼,一句話也沒說,立刻站起來飛快地跑開了,心裡一直害怕這個下流傢伙也許要追趕我。我當時簡直嚇糊塗了,本來應該從聖多明我街回到我的住處,我卻向渡口方面跑去,一直跑到木橋那邊才停下來,我渾身哆嗦,就像剛剛犯了一樁什麼罪似的。我自己本來也有這種惡習,但是有關這事的回憶使我在好長時間裡擯棄了這種惡習。

  在這次旅行中,我遇到了另一件差不多同樣性質而且對我更加危險的怪事。眼看我的錢就要花光了,我就竭力節省剩下的一點兒錢。我先是不像從前那樣常在旅店吃飯,不久我就完全不在那裡吃了,在小飯鋪花五六個蘇就能吃一頓,而在旅店得花二十五個蘇。既然不在旅店吃飯,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在那裡住宿,這倒不是因為我欠女店主多少債,而是因為我只佔一個房間叫女店主賺不了多少錢,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時正是好季節。一天晚上,天氣非常熱,我決定在外邊廣場上過夜,我在一張長凳上躺下以後,一個從旁經過的教士看見我這樣躺著,就走上前來問我是不是沒有住處。我向他說明了我的情況,他顯出很同情的樣子,便在我的身邊坐下來。他說的話我很愛聽,所談的一切使我對他有了一個極好的印象。當他看我已經被他籠絡住了以後,就對我說,他的住處並不闊綽,只有一個房間,但他決不肯讓我這樣睡在露天廣場上,他說當晚再給我找住處已經遲了,他願意把自己的床鋪讓給我一半。我接受了這種美意,園為我已有心結識他這樣一個或許對我有用的朋友。我們一同到了他的住所,他點上了燈。我覺得他的房間雖小,卻還整潔,他很有禮貌地招待了我。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面盛著酒浸的櫻桃,我們每人吃了兩枚就睡下了。

  這個人和我們教養院的那個猶太人有著同樣的癖好,不過表現得不那麼粗野。也許怕逼得我抵抗起來,因為他知道我一嚷就會讓別人聽見,也許是他對自己的計劃實在沒什麼把握,他沒敢公然向我提出那種要求,於是就在不驚動我的情況下設法挑逗我。由於我這次不像上次那樣毫無經驗,我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並且為此而戰慄起來;我既不知道住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我落到了什麼人手裡,我很怕吵嚷起來會送了命。我裝出不懂他對我有什麼意圖的樣子,但同時對他的撫愛表示了極端的厭煩,以至決心不讓他的舉動再向前發展。我當時處理得很好,使他不得不克制自己一些。那時我盡可能地用最溫和和最堅決的話和他談,不顯出對他有任何懷疑的樣子,我把過去所遇到的怪事向他講了,藉以說明我方才表現不安的原因。我是用充滿厭惡和憎恨的詞句同他談的,我相信我這麼一說,他聽著也有點噁心,終於不得不完全放棄了他那齷齪的企圖。然後我們便平靜地過了一夜,他甚至還向我談了一些有用的和有道理的話。他雖然是個大流氓,但無疑是個聰明人。

  早晨,這位教士不願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提起了吃早飯的事,他請求女房東的一個女兒——一位漂亮的姑娘送點吃的來,她卻回他說沒有工夫。他又求這個姑娘的姐姐,但她連理都沒理。我們一直等著,早飯卻不見來。最後我們走進這兩位姑娘的房裡。她們對這位教士很不客氣,至於我,那就更無法自誇受到她們的歡迎了。那位姐姐在轉身的時候用她那尖尖的鞋後跟踩了一下我的腳尖——我的這個地方正好長了個非常痛的雞眼,我曾不得不在鞋頭上開了一個洞。另外那個姑娘,在我正要坐下的時候,猛地從後面把椅子抽走了。她們的母親藉著向窗外潑水,將水濺了我一臉。不管我待在什麼地方,她們總借口尋找什麼叫我躲開,我這一生中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款待。我從她們那輕蔑和嘲弄的目光裡看出一種內心的憤怒,而我竟遲鈍得一點不瞭解是怎麼回事。我當時又吃驚,又困惑,簡直以為她們是魔鬼附了體,開始真的害怕起來。教士卻裝聾作啞,最後看到沒有吃早飯的希望了,便只好走了出去,我也趕緊隨著他走出了房間,暗自慶幸離開了那三個潑婦。走在路上的時候,教士曾向我提議到咖啡館去吃早點,我雖然肚子很餓,卻沒接受他的邀請,但他也沒堅持。我們拐了三四個彎後就分手了,我很高興再也看不到和那個可詛咒的房子有關的一切東西;而他呢,我想,望著我離開那所房子已經相當遠,不易再把它認出來,一定也非常高興。在巴黎或在其他任何城市,我從未遇到過和這兩件怪事相類似的事情;由於這種經歷,里昂人沒有給我留下好印象,我始終把里昂看成是歐洲城市中淫亂之風最盛的城市。

  我所陷入的困境,也不能引起我對這個城市有好的回憶。如果我也像別人那樣,有在旅店中賒欠和負債的本領,我也能毫不費力地擺脫窘境;但是這種事,我既做不來也不願意做。要想知道這種情況達到什麼程度,只要說明這樣一件事就夠了:我雖然差不多過了一輩子窮日子,甚至時常吃不上飯,但我沒有一次不是只要債主向我要賬,我立刻就還他的。我從來沒欠過受到催索的債,我寧肯自己受點罪也不願欠人家錢。

  窮困到在大街上過夜,當然是夠受罪的,這樣的事我在里昂經歷了很多次。我寧肯不住旅店也要留下一點錢買麵包吃,因為無論如何困死的危險總比餓死的危險小。令人驚奇的是:在這樣悲慘的境遇裡,我既不著急,也不發愁,對於未來沒有絲毫的憂慮,一心等待著夏特萊小姐的回音。我在露天下過夜,躺在地上或一條長凳上同躺在溫暖舒適的床上睡得一樣安靜。我記得有一次是在城外,不知是在羅尼河畔還是在索納河畔的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上過了一個十分愉快的夜晚。對岸的那條路沿途都是一些壘成高台的小花園。那一天白晝非常熱,傍晚的景色卻令人陶醉:露水滋潤著萎靡的花草,沒有風,四周異常寧靜,空氣涼爽宜人;日落之際,天空一片深紅色的雲霄,映照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了薔薇色;高台那邊的樹上,夜鶯成群,它們的歌聲此呼彼應。我在那裡漫步,恍若置身仙境,聽憑我的感官和心靈盡情享受;使我稍感遺憾的是我一個人獨享其樂。我沉浸在甜蜜的夢幻中,一直走到深夜也不知疲倦。但是最後還是感到疲倦了。我舒舒服服地在高台花園的一個壁龕(那裡也許是凹入高台圍牆裡面的一個假門)的石板上睡下了。濃密的樹梢構成了我的床帳,我上面正好有只夜鶯,我隨著它的歌聲進入了夢鄉。我睡得很甜,醒來時更覺舒暢。天大亮了,睜眼一看,河水、草木盡在目前,真是一片美妙的景色。我站立起來,抖了抖衣服,覺得有點餓了,我愉快地向市內走去,決心用我剩下的兩個小銀幣好好地吃一頓早飯。我的情緒非常好,唱了一路,我現在還記得我唱的是巴迪斯坦的一個小曲,歌名叫《托梅利的溫泉》,那時我會背誦這支歌的全部歌詞。應該好好感謝好心的巴迪斯坦和他那首優美的小曲,他不僅使我吃到了比我原來打算吃的還要好的一頓早飯,而且還使我吃了一頓我絲毫沒有料到的精美的午飯。在我得意洋洋邊走邊唱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好像有人,回頭一看,只見一位安多尼會的教士跟著我,看來他不無興趣地在聽我唱歌。他走到我跟前,向我問了好,接著就問我會不會音樂,我回答說:「會一點」,言外之意是「會不少」。他繼續詢問我,我便向他敘述了我一部分經歷。他問我是否抄過樂譜。我對他說:「經常抄」。這也是實話,我學音樂最好的方法就是抄樂譜。於是他對我說:「好吧,你跟我來,我給你找幾天活兒干,只要你答應我不出屋子,這幾天你什麼也不會缺。」我非常高興,就跟他去了。

  這位安多尼會的教士名叫羅裡松,他很喜好音樂,自己也懂音樂,並且常常在和朋友們舉辦的音樂會上演唱。這裡面本來沒有什麼不好或不正當的東西,但是,他這種愛好顯然已發展成為一種狂熱的怪癖,使他不能不稍加隱匿。他把我領到一間要我抄樂譜的小屋裡去,我在這裡看到他已抄好的許多樂譜。他叫我抄的是另一些樂譜,特別是我剛才唱的那段歌曲,因為過幾天,他自己要演唱這一段。我在那裡住了三四天,除了吃飯的時間外,我一個勁地抄下去。我一生從來沒有這樣感到飢餓,也從來沒有吃得這樣香。他親自從他們的廚房把我的飯取來;如果他們平時吃的就是我現在吃的這樣,他們的伙食一定是很好的。我一生對吃飯從不曾感到過這麼大的樂趣,但也應該承認,這種免費飯食來得正巧,因為我已經餓得骨瘦如柴了。說我幹活差不多也和吃飯一樣地實心實意,這話也許有點兒誇張。其實,我是勤勞有餘,而心細不足。過了幾天,羅裡松先生在街上遇到我的時候對我說,我抄的樂譜害得他不能演唱,其中遺漏、重複、顛倒的地方太多了。應該承認,我選擇的這個抄寫樂譜的職業,對我是最不合適的。這不是因為我抄的音符不好看,也不是因為我抄得不清楚,而是因為我對長時間工作的厭煩使我的思想不能集中,甚至我用小刀刮的時間比我用筆寫的時間還要多,如果不用最大的注意力看準每個音符仔細照抄的話,抄下來的樂譜當然是不能演奏的。那一次我本想抄得漂漂亮亮,結果卻抄得十分壞,本想快點抄,結果抄得亂七八糟。儘管如此,直到最後羅裡松先生對我還是很好,在我離開他那裡的時候,還給了我一個實在受之有愧的埃居。這個銀幣又使我重新振作起來了。幾天以後,我得到了媽媽的消息,她正在尚貝裡;同時我還收到了上她那裡去的一筆路費,這時我高興極了。從那以後,我雖然還是時常感到缺錢,但是總也沒有到餓肚子的地步。我以感激的心情把這段時期列為上帝特別保祐我的時期,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的受窮挨餓。

  我在里昂又住了一個多星期,等候著夏特萊小姐把媽媽托辦的幾件事辦完。在這期間,我去見夏特萊小姐的時間比以前多了,因為我喜歡和她談她的女友,而且現在和她談話,由於不再擔心暴露自己的境遇,說話也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樣遮遮掩掩了。夏特萊小姐既不年輕,也不漂亮,但她卻有不少令人喜歡的地方;她和藹可親,而她的聰明更給這種親切增加了光彩。她喜歡觀察一個人的精神方面,喜歡研究人;我所以也有這種愛好,最初就是受她的影響。她愛讀勒薩日的小說,特別喜歡他所寫的《吉爾·布拉斯》;她和我談過這部小說,並借給我讀過。我興致勃勃地讀完了這本書,但是那時候,我讀這類作品還不夠成熟,我所需要的是描寫熾烈情感的小說。這樣我就在夏特萊小姐的會客室裡既快活又受益地消磨了我的時間;毫無疑問,和一位有知識的女人進行有趣味的和充滿智慧的談話,比書本中任何迂腐的大道理更能給青年人以方向。我在沙佐待修會結識了其他幾位寄宿的修女和她們的女友;其中有一位名叫賽爾小姐的十四歲的少女,我當時對她並沒有特別注意,但是八九年以後我卻狂熱地愛上了她,這也毫不奇怪,因為她確實是一個可愛的姑娘。

  不久就要見到我那可愛的媽媽了,我熱烈地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這時我的幻想暫時轉入休眠狀態;實際的幸福既然就在眼前,我也就不必再在胡思亂想中去追求幸福了。我不僅就要再次和她相會,而且由她給我就近找一個愜意的職業。她在信中提到,她為我找到了一個工作,她希望這個工作會對我合適,而且可以使我不離開她。我曾挖空心思猜測究竟是個怎樣的工作,但實際上也只能是猜猜而已。我有了足夠的旅費,可以舒舒服服地走完這段路程。夏特萊小姐希望我騎馬去,我拒絕了,這是對的,我如果騎馬,那就失去了我一生中最後一次徒步旅行的快樂了。我住在莫蒂埃的時候,我雖然常去附近一帶地方走走,但我不能把這種走動稱之為徒步旅行。

  真奇怪,我的幻想只是在我的境遇最不順利的時候才最愜意地出現在我的腦際,當我周圍的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的時候,反而不那麼饒有趣味了。我這執拗的頭腦不能適應現實事物。它不滿足於只美化現實,它還想到要創造現實。現實中的事物充其量不過是按原來的樣子展現在我的頭腦中;而我的頭腦卻善於裝飾想像中的事物。我必須在冬天才能描繪春天,必須蟄居在自己的斗室中才能描繪美麗的風景。我曾說過多次,如果我被監禁在巴士底監獄,我一定會繪出一幅自由之圖。我從里昂動身的時候,我只看到令人愜意的未來。我在離開巴黎的當時心裡是多麼不快,現在心裡又是多麼高興啊!而這種高興完全是有理由的。然而,我在這歡旅行中卻絲毫沒有上次旅行中的那種甜蜜美妙的幻想。這一次,我的心情確實輕鬆愉快,然而也只此罷了。我以激動的心情,一步一步地接近了我又要見到的最好的女友。我預先就享受到生活在她身邊的快樂了,但是,我並不感到陶醉,這種快樂一直在我意料之中,所以一旦到來,並無任何新奇之感。我為我將去做的工作感到不安,就好像那是一件值得十分憂慮的事情一樣。我的思想是恬靜和甜蜜的,但並不是虛幻縹緲、美妙誘人的。我在一路上所見到的東西樣樣都能引我注目,所有的景色都使我神往。我留意著樹木、房屋、溪流;到了十字路口時,我反覆尋思應走的方向,唯恐迷了路,可是我一點也沒有迷路。總之,我已不像上次那樣,心在九霄雲外:我的心有時在我所到的地方,有時在我所要去的地方,沒有一刻離開現實。

  敘述自己的旅行正如同在旅行中一樣,我不急於結束它。在快到我那可愛的媽媽身邊的時候,我的心高興得直跳,但是我沒有因此而加快步伐。我喜歡從容不迫地走路,想停就停。飄泊的生活正是我需要的生活。在天朗氣清的日子裡,不慌不忙地在景色宜人的地方信步而行,最後以一件稱心的事情結束我的路程,這是各種生活方式中最合我口味的生活方式。另外,大家也知道什麼樣的地方才是我所說的景色宜人的地方。一個平原,不管那兒多麼美麗,在我看來決不是美麗的地方。我所需要的是激流、峰巖、蒼翠的松杉、幽暗的樹林、高山、崎嶇的山路以及在我兩側使我感到膽戰心驚的深谷。這次我獲得了這種快樂,而且在我走近尚貝裡的時候,縱情享受了這種迷人的風光。在厄歇勒峽的峭壁懸崖附近的一處名叫夏耶的地方,在山崖中鑿成的一條大路下面,有一道澗水在駭人的深谷中滾滾流過,它好像是經過了千萬年的努力,才為自己開闢了這條通道。為了防止發生不幸事件,人們在路旁架上了欄杆。正是由於有了這道欄杆,我才敢盡情地往下看,以致看得我頭暈目眩。在我對於峭壁陡崖的愛好中,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就是這種可以使我頭暈目眩的地方,只要我處在安全地帶,我是非常喜歡這種暈眩的。我緊緊地伏在欄杆上俯身下望,就這樣站了好幾個鐘頭,不時地望著藍色的澗水和水中激起的泡沫,聽著那洶湧澎湃的激流的吼叫聲,在我腳下一百土瓦茲的地方,在山巖樹叢之間,烏鴉和鷙鳥飛來飛去,它們的啼叫聲和水流聲相互交織在一起。我走到比較平坦、樹叢也不太密的地方,找了一些我能搬得動的大石塊,把它們放在欄杆上,然後一塊一塊地推下去,我望著它們滾動著、蹦跳著落到了谷底,碰碎的無數石片到處亂飛,心裡非常快活。

  在離尚貝裡更近的地方,我見到了與此不同而一樣有趣的奇景。這條路經過我一生所見到的最美麗的一條瀑布腳下,由於山勢非常陡峭,急流奪道而出,落下時形成弓形,足夠讓人從岩石和瀑布之間走過,有時身上還可以不被沾濕。然而,如果不注意,是很容易上當的,我那次就上了當:因為水從極高的地方流下,散成濛濛細雨,如果離得太近,最初還不覺得自己被淋濕,可是不多久就會發現全身已經濕透了。

  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又見到了她。那天她並不是獨自一人。我進門的時候,宮廷事務總管正在她那裡。她一句話也沒說,就拉著我的手,以她那種叫任何人都傾心的親切姿態向總管介紹說:「先生,這就是我向您說過的那個可憐的年輕人,請您多加關照吧,他值得您關照多久就關照他多久,這樣,我以後就不用為他操心了。」然後她又向我說:「我的孩子,今後你是國王的人了,感謝總管先生吧,他給你找到了飯碗。」我當時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道怎麼想才好。我那新生的功名心幾乎使得我暈頭轉向,使我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國王的小事務官了。我的幸運雖然不如起初所想像的那樣了不起;但就當時而論,這也足夠生活了,而對我說來這已經是很不簡單的。事情是這樣的:

  維克多-亞梅德王考慮到歷次戰爭的結果,以及所承繼的老祖產早晚有一天要落到別人手裡,便一心只想找機會搜刮錢財。幾年以前,國王決定貴族也要納稅,通令全國進行一次土地登記,因為按不動產來課稅,可以把稅額分攤得更公平些。這項工作開始於老王時代,到太子繼位以後才完成。這項工作中用了二三百人,有不知為何稱作幾何學家的測量員,也有稱作文書的登記員,媽媽就在文書的名義中給我找到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收入雖不多,然而在那個國家裡足可以生活得寬裕些。遺憾的是,這只是臨時工作,不過通過它可以再找別的工作,可以等待;媽媽是個有遠見的人,她盡力求總管對我特別關照,以便這項工作結束後給我找一個更牢靠的職位。

  我來這裡以後不幾天就到差了。這項工作沒有一點困難,我很快就熟悉了。就這樣,自我離開日內瓦,經過四五年的奔波、荒唐和痛苦以後,我第一次冠冕堂皇地開始自己掙飯吃了。

  我所寫的關於我剛踏入青年時代的生活細節的長篇敘述,一定讓人看了覺得非常幼稚,我對此深感遺憾。雖然在某些方面,我生來像個大人,但在相當長的時期我始終還是個孩子;就是現在,我在很多方面還像個孩子。我沒向讀者保證介紹一個大人物,我保證的是按我本來的面貌敘述我自己。再說,要瞭解我成年以後的情況就必須先瞭解我的青年時代。由於在一般情形下,各種事物當時給我的感受,總不如事後給我留下的印象那樣深刻,又由於我的一切觀念都是一些形象,因此,留在我頭腦中的最初那些形象便一直保存著,以後印入我頭腦中的形象,與其說是遮蓋了原來的形象,不如說是和原來的形象交融在一起。我的感情和思想有某種連續性,以前的思想感情可以影響以後的思想感情,所以要很正確地評判後者,就必須瞭解前者。我處處在竭力闡述最初的原因,以此來說明所產生的後果。我希望能把我的心赤裸裸地擺在讀者面前,為此,我要從各種角度來敘述,用事實真相來說明,以便使讀者對我的心情的每一動盪都不漏過,使讀者自己去判斷引起這些動盪的始因。

  如果我給自己做結論,並向讀者說:「我的性格就是這樣!」讀者會認為,我雖不是在進行欺騙,至少是自己把結論下錯了。但是我老老實實地詳細敘述我所遇到的一切、所做過的一切、所想過的一切以及所感覺到的一切,這樣就不會使讀者誤解,除非我有意這樣做;而且,縱然我有意這樣做,也不容易達到目的。把各種因素集攏起來,確定這些因素所構成的人是什麼樣的人,這都是讀者的事情:結論應該由讀者去做。這樣,如果讀者下錯了結論,一切錯誤都由他自己負責。可是要做出正確的結論,僅只忠實的敘述還是不夠的,我的敘述還必須是詳盡的。判定哪件事重要或不重要,那不是我的事,我的責任是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交由讀者自己去選擇。直到現在,我都是鼓足勇氣,全力以赴,今後我還要堅持不懈地這樣做下去。但是。對成年時代的回憶,無論如何,是不如對青年時代的回憶那樣鮮明的。所以我開始時盡可能地利用我對青年時代的一些回憶。如果我的成年時代的回憶也是那樣鮮明地浮現在腦際的話,不耐煩的讀者也許會感到厭倦,但我自己是不會不滿意的。我唯一擔心的,不是怕說得太多或扯了謊,而是怕沒有說出全部真相。
 
第五章

  正如上面所說,我大概在一七三二年到達尚貝裡,開始在土地登記處為國王工作。當時我的年齡已過二十,快到二十一歲了。拿我的歲數來說,我的智力已經相當發達,但判斷力卻很不夠;我迫切需要有人能教我怎樣為人處世。幾年來的生活經驗並沒能使我把我的一些荒唐想法完全丟開,縱然我經歷了種種艱難困苦,但是我對於世故人情還是瞭解不深,好像我沒有從中取得什麼教訓。

  我住在自己家裡,也就是說在媽媽家裡。但是,我再也住不到像在安訥西那樣的房間了。這裡沒有花園,沒有小河,沒有美麗的田野風景。她住的這所房子既陰暗又淒涼,而我所住的房間又是其中最陰暗淒涼的一間。窗外是一堵高牆,窗戶下面是一條死巷,屋裡既憋悶,又缺少陽光,地方也很窄小,還有蟋蟀和老鼠,木板都已腐朽,這一切都不能使人住得舒服。但是,我到底是住在她這裡,在她的身邊。由於我經常不是在辦事處就是在她的房間裡,所以也就不太理會我自己房間的醜陋了,而且我也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它。人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她為什麼特意住在尚貝裡這所破房子裡,其實這正是她的聰明之處,我在這裡不能不加以說明。她不願意到都靈去,因為她覺得在新近發生的事變之後,宮廷還處在動亂狀態,這時候到那裡去不很相宜。但是,她的人事關係又需要她在那裡露面:她害怕被人遺忘而被取消年金,特別是她知道財政總監聖勞朗伯爵平常是不大幫她忙的。這位伯爵在尚貝裡有一所舊房子,建築得很不講究,地點又很偏僻,所以總是空著,媽媽便把它租下來,遷居到那裡。這麼一來,比親身到都靈去所收的效果還大:不僅她的年金沒有被取消,而且從那以後聖勞朗伯爵還成了她的朋友。

  我覺得她家中的佈置還是和從前差不多,忠實的克洛德·阿奈始終跟她在一起。我想我曾經談起過他,他是蒙特勒地方的鄉民,兒童時代就曾在汝拉山中採集草本植物來製作瑞士茶。由於她要配製各種藥物,所以僱用了他,她認為在僕人中有個懂得藥材的人比較方便。他特別喜歡研究植物,而她又極力鼓勵他這種愛好,使他真正成了一個植物學家;如果他不是死得早,他一定會在植物學界出名的,正如他作為一個誠實的人已經贏得的名聲一樣。他是個一本正經的、甚至相當嚴肅的人,而我比他年輕,所以他彷彿就是我的一個監護人,常常使我避免掉不少蠢事。由於他在我面前有一定的尊嚴,我不敢在他面前得意忘形。他甚至於對他的女主人都有一定的影響,她瞭解他的卓越見解、他的正直以及他的始終不渝的忠心,而她也同樣很好地報答了他。克洛德·阿東確實可以說是一個稀有的人物,像他這樣的人,我沒有見過第二個。他的舉止沉著、穩重、謹慎,態度冷靜,談話簡潔得體。他的感情非常熾烈,卻從不外露,但是在悄悄地嚙啃著他的心靈,使他做了他一輩子唯—一件可怕的蠢事。有一天他服了毒。這場悲劇是在我到此以後不久發生的,通過這件事我才瞭解到這個人和他的女主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如果不是她親自告訴我,我永遠也猜不到這上面去的。不錯,如果說愛慕、熱誠和忠實應該得到這樣報答的話,他得到這種報答是理所當然的,他的行為足以證明他應該得到這種報答,因為他從不濫用這種報答。他們之間很少發生爭吵,偶而發生,最後也總是言歸於好。然而有一次結果很不好。她的女主人在生氣的時候對他說了一句使他忍受不了的侮辱話,當時他正陷於絕望之中,看到手邊有一小瓶鴉片劑,便吞了下去,然後就靜靜睡下,以為這一睡便永遠醒不過來了。幸而華倫夫人由於心緒不寧和激動,在房子裡踱來踱去,發現了那個小空瓶,其餘一切,她也明白了。她一面跑去救他,一面大聲喊叫起來,我也就隨著跑過去了。她向我都坦白了,求我幫助她,我費了很大事,才使他把鴉片吐了出來。目睹這種情景,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她告訴我的他們之間的關係,事先我竟一點影子都沒有看出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克洛德·阿奈的確是非常謹慎的,就是眼光比我更敏銳的人也看不出來。他們的和好如初是那樣自然,使我為之十分感動。從這以後,我對他除欽佩以外又加上了尊敬。可以說我成了他的學徒。我覺得這樣倒也不壞。

  但是當我知道另一個人和她的關係比我和她的關係更親密的時候,心裡並非不感到痛苦。雖然我並不渴望這個位置,但是看到別人佔有這個位置時我畢竟不能無動於衷,這也是十分自然的。然而,對於奪走我這位置的人,我不但不心懷怨恨,反而實實在在覺得我把愛她之心也擴展到那個人的身上了。我把她的幸福置於一切之上,既然她為此需要阿奈,我願意他也幸福。在他那方面,他也完全尊重自己女主人的心意,用真誠的友誼來對待她選中的朋友。他從不利用地位所賦予他的權威,但是他使用理智方面高出於我的優勢。我不敢做一點可能受到他譴責的事,他對壞事是毫不留情的。這樣一來,我們便過著和睦的日子,我們也都感到幸福,只有死亡才能破壞它。這個可愛的女人的高尚品格的證據之一,就是她能使所有愛她的人也彼此相愛。妒嫉以及爭風吃醋的念頭在她所喚起的高尚感情面前都得退避三舍,我從沒有發現她周圍的人相互間懷有惡感。我希望讀者讀到這段讚美的話的時候,暫時停止讀下去,請想一想,如果你們能找到另外一個值得這樣稱讚的女人,那麼,為了使你們的生活得到安靜,哪怕她是最下賤的女人,也應該去愛她。

  從我來到尚貝裡起,直到我於一七四一年到巴黎去為止,這一段八九年之久的時期便這樣開始了。關於這段時期,沒有好多可談的事情,這段生活既單純又愉快,這種變化特少的單純生活正是徹底錘煉我的性格所需要的一個條件,由於經常不斷的紛擾,我的性格一直未能成型。正是在這一段寶貴的期間。我那雜亂而無系統的教育,開始有了穩定的基礎,我的性格才逐漸定型,使我在日後所遇到的種種風暴中,始終保持我的本色。這種發展過程是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完成的,也沒有多少值得記憶的事件。不過它畢竟是值得詳細加以敘述的。

  開始的時候,我差不多只埋頭在我的工作中;辦事處的繁忙事務不容許我去想別的事,僅有的一點空閒時間就在我那好媽媽的身邊消磨過去了,沒有一點看書的時間,甚至連想都不去想它。但是,當日常工作逐漸變成了一種熟套,也不那麼需要腦子的時候,我就不知道幹什麼好了,於是我又產生了讀書的要求。這種癖好彷彿總是在它難以得到滿足的時候才被激起的,如果不是被其他癖好給打亂和轉移開的話,它一定又要使我像在學徒的時候那樣成為讀書迷了。

  我們的計算工作雖然不需要十分高深的算術,但有時也使我遇到困難,為了克服這些困難,我買了幾本算術書,我學得很好,而且我是一個人自修的。實用算術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簡單,如果要做到十分精確的話,有時計算起來麻煩到極點,我有幾次看到連優秀的幾何學家也被弄得暈頭轉向。思考與實用結合,就能產生明確的概念,就能找到些簡便方法,這些方法的發現激勵著自尊心,而方法的準確性又能使智力得到滿足,原來枯燥無味的工作,有了簡便方法,就令人感到興趣了。由於我大力鑽研,憑數字可以解決的問題就沒有能難住我的了。現在,在我所熟悉的一切都逐漸從我記憶中消失的時候,唯獨我所學到的那套算術知識,雖已荒廢了三十年,仍然有一部分沒有忘掉。前幾天,我去達溫浦作客,我的房東的孩子正在演算術題,我把一個最複雜的習題在令人難以置信的輕鬆愉快中正確無誤地演算出來了。我把得數寫出來的時候。我彷彿又回到了在尚貝裡時的那些快樂的日子。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測量員們繪圖的彩色,使我對繪畫恢復了興趣。我買了些顏料,開始畫起花卉和風景來。可惜,我對這種藝術沒有多少天賦,但我又非常喜愛它。我可以在畫筆和鉛筆中間一連呆上幾個月不出門。這件事簡直把我纏住了,必須強迫我把它放下才行。不管什麼愛好,只要我一開始入了迷,都是這樣的,愛好逐漸加深,直至變成狂熱,不久,除了我所迷上的以外。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我都看不見了。我這種毛病並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有所改變,甚至一點也沒有減輕。就是現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雖然已經是個老糊塗了,卻還熱中於研究另一種無用的東西。這種學問我原是一竅不通的,就是那些在青年時代已經開始這種研究的人,到了我這個年紀也要被迫放棄的,而我卻要在這個時候開始。

  那個時候正是應該研究那種學問的適當時期,機會很好,我不想放過。我看到阿奈帶著許多新的植物回來,眼裡閃出喜悅的光芒的時候,我有兩三次幾乎要和他一起去採集植物了。我可以肯定,只要我和他去過一次,我就會被吸引住,今天我也許已經成了一位偉大的植物學家了,因為我不知道還有比研究植物更合乎我的天性的其他學問。我十年來的鄉間生活,事實上就是不斷地採集植物,不過說老實話,我採集植物既沒有一定的目的,也沒有什麼成就。由於我當時對植物學完全不懂,我對它還有一種輕視,甚至可以說討厭它。我只把它看作是藥劑師應該研究的事。媽媽雖然很喜愛植物,也沒有拿它作別的用途,僅僅採集那些常用植物來配製藥品罷了。所以當時在我的思想上就把植物學,化學,解剖學混在一起,認為都屬於醫學,只能作為我常常打趣的笑料,並且有時還給自己招來拍幾下臉蛋的獎賞。不過,另外一種與此不同、甚至相反的愛好正逐漸發展起來,並且不久就壓倒了其他一切愛好。我說的就是音樂。我一定是為這種藝術而生的,因為我從童年時代起就愛上了這種藝術,而且我一生中唯一始終喜愛的藝術就是音樂。令人不解的是,雖然可以說我是為這種藝術而生,可是學起來卻是那麼困難,進步得又那麼緩慢,經過畢生的練習,也始終沒有做到打開曲譜就能正確地唱出來。那時使我對這種愛好最感愉快的是,我可以和媽媽在一起進行練習。我們的趣味雖然十分不同,音樂卻是使我們兩人朝夕相處的一種紐帶,這的確是我樂於利用的機會,而她也從不表示反對。那時,我在音樂上的進步,差不多已經趕上了她;一支歌曲練習兩、三次,我們就能識譜並且能唱下來。有幾次她正在藥爐邊忙來忙去,我對她說:「媽媽,這裡有一隻非常有趣的二部合唱曲,我看,你準會因它而把藥熬糊了的。」「真的嗎!」她對我說,「要是你讓我把藥熬糊了的話,我就叫你吃了它。」我就這樣一邊鬥著嘴,一邊把她拉到她的羽管鍵琴那裡。我們一到那兒,就什麼都忘了,杜松子和茵陳都變成黑炭了,她便拿起來抹了我一臉炭末,所有這一切都是滋味無窮的。

  讀者可以看見,我的空閒時間雖然極少,我卻利用這極少的時間做了很多事情。現在我又有了一種新的娛樂,這比其他一切娛樂更加有趣。

  我們住的那個地方太憋悶了,所以不得不常常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空氣。阿奈曾說服媽媽在郊外租了一處栽培植物的園子。這個園子有一個相當美麗的小屋,我們在那裡酌情佈置了必要的傢俱,並且放了一張床。我們常到那裡去吃飯,夜晚我有時就睡在那裡。我不知不覺地對這個小小的退隱所發生了濃厚的感情。我給那裡預備了幾本書和不少的版畫,我用一部分時間把這個小屋裝飾了一番,並做了一些新奇的佈置,以便等媽媽到這裡來散步時,使她感到一種意想不到的愉快。我特意離開她,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為的是更專心地來關懷她,以更大的樂趣來想念她。這是我的另一種怪癖,我既不想辯白,也不想多解釋,我只把它說出來,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我記得有一次盧森堡公爵夫人對我打趣地說,有個人專為給情婦寫信而離開自己的情婦。我對她說,我很可能也這樣作,而且我應該進一步補充說,我已經這樣作過幾次了。然而,當我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從未感到有為了更好地愛她而離開她的必要,因為不管是我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是同樣地感到無拘無束,這種情況是我跟任何人在一起時都沒有過的,不管他是男人還是女人,也不管我對他懷有怎樣的深情厚誼。但是她往往被一些我實在看不慣的人們所包圍,於是一種憤怒與厭煩的心情迫使我躲到我的隱室中去,在那裡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想念她,絲毫不用擔心那些令人討厭的訪問者。

  我就是這樣把工作、娛樂和學習都分配得非常合適,我的生活非常平靜,而當時的歐洲卻不像我那樣平靜。法國向皇帝宣戰。撒丁國王也參加了戰爭。法國軍隊為了進入米蘭省要從皮埃蒙特經過。其中有一個縱隊路經尚貝裡,特利姆耶公爵指揮的香檳團就是這個縱隊的一部分。有人將我引見給他,他答應了我許多事情,當然,他事後也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當部隊從郊區經過時,因為我們的小園子正處在郊區的高處,我飽享了觀賞隊伍從我眼前走過的眼福。我對這場戰爭的結果非常關心,好像戰爭的勝利和我有極大的關係似的;在這以前我還沒有關心國事的習慣,現在我才第一次看報了,我對法國是那麼偏愛,它的小小的勝利也使我的心高興得直跳,而一看到失利,就感到憂慮,好像這會對我自身有所不利一樣。如果這種愚妄的感情只是曇花一現,我也就不屑於談它了。哪知這種感情在我心裡竟然根深蒂固,甚至當我日後在巴黎成為專制君主政體的反對者和堅定的共和派時。對於這個我認為奴性十足的民族,對於我一貫非難的政府,我不由自主地總還覺得有一種內心的偏愛。可笑的是,由於我對自己心中竟有這樣一種和自己的信念完全相反的傾向而感到可恥,因此我不但不敢向任何人說出來,甚至還為法國人的失敗而嘲笑他們,其實當時我的心裡比所有的法國人都更難過。我確信,生活在一個自己受到厚待、並為自己所崇拜的民族中間,卻又裝出一副看不起這個民族的神氣,這種人只有我一個。最後,我心中的這種傾向是那麼忘我。那麼堅定而不可戰勝,甚至在我離開法蘭西王國以後,在政府、法官、作家聯合在一起向我進行瘋狂攻擊的時候,在對我大加誣蔑和誹謗已成為一種風氣,我這種愚妄的感情也沒有改變過來。儘管他們對我不好,我仍是不由自主地愛他們。我在英國最繁榮時所預言的它的衰落剛開始露出苗頭,我就又癡心妄想起來,認為法蘭西民族是不可戰勝的,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把我從苦惱的羈絆中解救出來。

  我曾用很長的時間尋找這種偏愛的根源,我只是在產生這種偏愛的環境裡發現了這個根源。我對於文學日漸增長的愛好,使我對法國書籍、這些書的作者甚至這些作者的祖國產生了深切的感情。就在法國軍隊從我眼前經過的時候,我正讀布朗多姆的《名將傳》。我那時滿腦袋都是克利松,貝亞爾,羅特萊克,哥裡尼,蒙莫朗西,特利姆耶等人物,於是我便把從我眼前走過的兵士也當做這些名將的後裔,我十分喜歡他們,因為我認為他們都是這些名將的功勳和勇敢精神的繼承者。每當一個聯隊走過,我就好像又看到了當年曾在皮埃蒙特立過赫赫戰功的那些黑旗隊。總之,我完全把從書本上得到的觀念硬加在我看到的事情上。我不斷地讀書,而這些書經常又都是法國的,這就培養了我對法國的感情,最後這種感情變成了一種任何力量也不能戰勝的盲目狂熱。後來,我在旅行的時候發現。有這種感情的並不只是我一個人,在所有的國家中,凡是愛好讀書和喜歡文學的那一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受到這種感情的影響,這種感情也就抵消了由於法國人的自高自大而引起的對法國的普遍嫌惡。法國的小說,要比法國的男人更能贏得其它國家女人的心;戲劇傑作也使年青人愛上了法國的戲劇。巴黎劇院的名聲吸引大批外國人士紛紛前來,在他們離開劇院時,還為之讚歎不已。總之,法國文學的優美情趣。使一切有頭腦的人折服,而且在那最後吃了敗仗的戰爭期間,我發現法國的作家和哲學家一直在支撐著被軍人玷污了的法國名字的榮譽。

  所以,我已經是個充滿激情的法國人了,而且成了一個喜歡打聽新聞的人。我隨著一群頭腦簡單的人跑到街上等候送報人的到來,甚至比拉封丹寓言裡的那頭驢子還要蠢,因為我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將要榮幸地套上一個什麼樣的主人的鞍子。當時有傳說我們就要屬於法國了,薩瓦要和米蘭對換。不過應該承認,我的擔心並不是沒有理由的,要是這場戰爭的結果不利於同盟國,媽媽的年金就有危險了。但是,我對我的那些好友充滿信心。這次雖然布洛勒伊元帥受到打擊,幸賴撒丁國王給予了援助,使我的這種信心才沒有落空,而撤丁王我卻從來沒有想到。

  當戰爭正在意大利進行的時候,法國國內卻在歌唱。拉莫的歌劇正開始名噪一時,他那些意義晦澀、一般人不瞭解的理論著作也引起注意。我在偶然中聽到有人談他的《和聲學》,為了買到這本書,我忙了好一陣子。由於另一種意外,我病倒了。這是一種炎症,來勢猛烈但時間不長,不過需要較長的恢復期,整整一個月我都沒有出屋門。在這期間,我貪婪地讀起《和聲學》來,這本書不僅冗長,而且編寫得不好,我覺得要把它研究和理解透徹,需要很多時間。於是我就不再往這方面下工夫,我練習起音樂來,好讓我的眼睛休息一下。我當時在練習的白尼耶的合唱曲始終索繞在我的腦際。其中有四、五個曲子我都背過來了,《睡愛神》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從那以後,我一直沒有再看過,但是我差不多還完全記得。另外一支非常好聽的克萊朗波的合唱曲《被蜜蜂螫了的愛神》,差不多也是同時學會的,現在也還記得。

  此外,有一位名叫巴萊神父的年輕風琴家由瓦爾奧斯特來到這裡。他是位優秀音樂家,為人和善,彈得一手好羽管鍵琴。我和他結識以後,馬上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他是意大利的一位有名的風琴家和教士的學生。他和我談了一些他的音樂原理;我把他的理論和拉莫的理論作了比較。我的腦袋裡充滿了伴奏、諧音、和聲,對於這一切,首先需要訓練聽力。我向媽媽建議每月開一次小型音樂會,她答應了。於是我別的事情都不顧了,不分晝夜,全部精力放在這些音樂會上。實際上這類事也真夠我忙的,而且是忙得不可開交,既要挑選樂譜、邀請演奏者,還要找樂器、分配音部等等。媽媽擔任唱歌,我前面已經提過的加東神父也擔任唱歌,這位神父我在下面還要提一下;一位名叫羅捨的舞蹈教師和他的兒子拉小提琴;和我一起在土地登記處工作、以後在巴黎結了婚的皮埃蒙特音樂家卡納瓦拉大提琴;巴萊神父彈羽管鍵琴;而拿著指揮棒擔任音樂指揮的榮譽歸我。大家不難想見,這是多麼壯麗的場面啊!這雖然還比不上特雷托倫先生那裡的音樂會,但她舉行的小音樂會引起了一般信仰虔誠的人的不滿,但是對於不少正直的人說來卻是一種舒暢的娛樂。大家猜不到在這種情況下,我讓誰來作音樂會的主持人吧?一位教士,而且是一位有才能的、甚至可愛的教士,他以後的不幸使我感到十分悲痛,但是我一想起他來就想起我所過的幸福日子,所以至今我還懷念他。我所談的就是加東神父。他是方濟各會的會士,曾經和多爾當伯爵同謀在里昂扣留了可憐的「小貓」的樂譜,這在他的一生之中不是最光彩的一頁。他是索爾朋神學院的學士,在巴黎住過很久,時常出入上流社會,與當時的撤丁王國的大使安特勒蒙侯爵來往十分密切。他身材高大,體格健美,面部豐腴,臌眼泡,黑黑的頭髮毫無修飾地鬈曲在額際;他的風度又高雅大方,又謙遜,表情坦率而優美,既沒有教士那種偽善或厚顏無恥的醜態,也沒有時髦人物那種放蕩不羈的態度,雖然他也是個時髦人物;他有正派人的那種素養,不以穿著黑袍為恥,而深自尊重,置身於上流人士之中能泰然自若。加東神父的學問雖然還夠不上博士,但是以一個交際場中的人來說,他的知識是很豐富的了。他從來不急於賣弄自己的學識,而是表現得十分適時,所以顯得更有學問。因為他經歷過長期的社交生活,喜好有趣的技藝超過真實的學問。他很有才氣,會作詩,談吐好,唱得更好,他的嗓音很美,會彈一手風琴和羽管鍵琴。其實,要使人歡迎是用不著有這麼多優點的,而當時他就是如此。但是,這絲毫沒有使他忽略本身的職務,所以,儘管他的競爭者十分嫉妒,仍然被選為他那省教區的代表,就是說,他們會裡的一個重要職位。

  這位加東神父是在安特勒蒙侯爵家和媽媽認識的。他聽到我們要舉行音樂會的事,表示要參加;他參加了,並且使這個音樂會大放光彩。不久,我們就由於都愛好音樂而成了朋友;我們兩個人都酷愛音樂,但是有所不同:他是一位真正的音樂家,我不過是濫竽充數而已。我和卡納瓦,還有巴萊神父,常到他的房間去演奏音樂;節日裡有時還在他教會的音樂堂裡演奏音樂。我們常常分食他自己的一些吃食;拿一個教士來說,他很豪爽、大方,好享樂而不粗俗,這也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在舉行音樂會的日子,他便在媽媽那裡吃晚飯。每逢他在媽媽家裡吃晚飯的時候,我們真是十分快活,大家隨便談天,唱幾個二重唱,我也是談笑風生的。那時的悠閒自在,我的才思也上來了,時常說些俏皮話或警句;加東神父和藹可親,媽媽更惹人喜歡,聲音和牛叫一樣的巴萊神父是大家嘲笑的對象。青年時代縱情歡笑的甜蜜時刻呀,你,離去已經多久了!

  我既然對這位可憐的加東神父再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就此用簡單的幾句話結束他的悲慘歷史吧。其他的教士們看到他的博學多才、品行端正,絲毫沒有教士們常有的那種腐化墮落的作風,就嫉妒他,更確切地說。對他怒不可遏,他們恨他,因為他不像其他教士那樣可恨。有地位的教士們聯合起來反對他,並且煽動那些以往不敢對他正視而又覬覦他那職位的年輕教士反對他。他們盡情辱罵誹謗了他以後,解除了他的職務,強佔了他那雖然樸素然而卻佈置得別具風格的房間,把他驅逐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最後,這群惡徒對他的凌辱太厲害了,他那正直的、無可非議的高傲心靈實在忍受不住,於是,這個曾經給最誘人的社交界增添過不少光彩的人物,卻在某個小監房或土牢裡的骯髒的床上憂傷地死去了。凡是認識他的一切正直人士都為他惋惜,為他流淚,他們看不出他有任何缺點,唯一能指出的,就是他不該當了教士。

  在這種生活環境中,我不久就完全沉湎到音樂裡,已經沒有心思再想別的事了。我十分勉強地到辦事處去,按時上下班和工作中的麻煩對我簡直成了難以忍受的酷刑,這終於使我起了辭職不幹、一心專搞音樂的念頭。可想而知,我這種荒謬的想法一定會遇到反對。放棄一個體面的職位和可靠的收入而到處瞎奔去教一些不牢靠的音樂課,簡直是糊塗已極的打算,一定不會讓媽媽高興的。縱然我將來的成就能夠像我想像的那樣,但使自己一輩子就當個音樂家,未免把我的雄心限制得太狹窄了。媽媽過去總是喜歡設想一些輝煌的計劃,而且也完全不理會奧博訥先生對我所下的評語,這次她看到我竟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她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一種技藝上面,確實是很難過的。她常常對我說那句適用於外省、而不那麼適用於巴黎的諺語;「能歌善舞,沒有出路。」另一方面,她也看到我的愛好已經越陷越深,我的音樂癖已到了瘋狂的程度,她也很怕我由於對工作不專心而遭到免職,與其被人家免職,還不如自己先行辭職為好。我還向她說,這個職務不能長久,我必須學會一種能維持生活的技能,現在最好是在實踐中把自己所愛好的、也是媽媽為我選定的這一門技能搞到精通,這是比較有把握的,而靠保護,仰人鼻息,不是一個辦法,另外作些新的嘗試,結果也可能完全失敗,等到過了學習的年齡,就會沒有謀生之路了。總之,與其說我是用道理說服她使她欣然同意,不如說我是一再和她糾纏,說了許多好聽的話使她沒辦法不得不同意的。我立即跑到土地登記處處長果克賽裡先生那兒,好像作一件最英勇的事業那樣驕傲地向他辭了職,既無原因,又無理由,更沒有借口就自願離開了我的職務,其高興的程度和我在兩年前就職時一樣,或者比那時更要高興。

  這個行動雖然十分愚蠢,但卻給我在這個地方贏得了某些尊敬,並給我帶來了好處。有的人認定我有財產,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另一些人看到我不顧犧牲一心投身於音樂,認為我的才能一定不小,看到我對於這種藝術既然這樣愛好,就以為我一定在這方面造詣很深。那個地方原來只有幾個無能的教師,因而我就成為佼佼者了,正所謂:瞎子國裡,獨眼稱王。總之,由於我唱起來確實有點韻味,再加上我的年齡和容貌的有利條件,不久我就有了不少女學生,我教音樂掙的錢比我當秘書掙的薪金還要多。

  的確,拿生活上的樂趣來說,這麼快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是別人辦不到的。在土地登記處每天干八小時討厭的工作,而且還是和一些更討厭的人一起整天關在給汗味和呼吸弄得難聞的辦公室裡,他們大部分都是頭也不梳、澡也不洗的髒傢伙,由於緊張、臭氣、煩悶和厭倦,我真覺得頭昏眼花。現在完全不同了,我突然置身於最高尚的社會中,在處處受到歡迎的最上等人家裡,到處是殷切動人的款待,到處是節日氣氛。服飾華麗的可愛的小姐們等候著我,慇勤地接待我。我所見的只有動人的事物,我所聞的只有玫瑰和桔花的芳香。唱歌,聊天,嬉笑,歡樂;我從這家出來到那家去,遇到的還是這樣。即使兩種工作的報酬都一樣,人們也會同意在這兩種工作的選擇上是沒有什麼可猶豫的。因此,我對自己的抉擇十分滿意,從來沒有後悔過,就是現在我已擺脫了曾經支配我一切行動的那些輕率的動機,當我以理性的天平來衡量我一生的行為時,我對此也從不後悔。

  差不多只有這一次,在我完全聽憑我的癖好支配的時候,我的期待沒有落空。當地居民優渥的接待,和藹的神情,平易的氣質,使我感到和上流社會的人們交往十分愉快,我當時養成的趣味使我相信,我現在所以不願意和人們往來,過錯主要在別人而不在我。

  不幸的是,薩瓦人都不太有錢;或者也可以說,如果他們太有錢的話,那才不幸呢。因為他們不窮不富,倒正是我所見過的最善良、最可交往的人。如果世界上真有一個能夠在愉快而安全的交往中享受生活之樂的小小城市,那就一定是尚貝裡。聚集在那裡的外省貴族,他們的財產只夠維持生活;他們沒有飛黃騰達的財力,既然不能有什麼更高的幻想,他們就不得不順從西尼阿斯的勸告。年輕的時候去從軍,年老的時候回家安享餘年。在這種生活中,光榮與理智各得其所。女人們都很美,其實很可以用不著那麼美,她們有辦法增加自己的魅力和彌補缺陷。奇怪的是,我由於職業的關係,見到過許多少女,在尚貝裡就沒有見到一個不是妍媚動人的。或者有人會說,我認為她們如此是我當時的主觀看法,這樣說也可能是對的;不過,我當時並不需要給她們的美麗加上什麼主觀成分。說真的,我一想起我那些年輕的女學生來,就不能不感到愉快。我在這裡提到她們當中最可愛的幾個人的時候,我真恨不得把她們和我全都拉回到我們幸福的年齡,我跟她們共同度過的那些純潔而甜蜜的時刻!第一個是我的鄰居麥拉賴德小姐,她是蓋姆先生的學生的妹妹,是一位非常活潑的棕髮姑娘,活潑得十分可愛,嬌媚而不輕佻。她有點面瘦,她那年齡的姑娘大部分如此;但是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再加上她那苗條的身材和動人的風度用不著再有豐腴的體態就夠吸引人的了。我總是早上到她家裡去,那時候她往往還穿著便裝,頭髮也是隨便往上一攏,除了知道我來才戴上、等我走後梳妝時就摘下去的一朵花之外,沒有其他的頭飾。我最害怕看到穿著便裝的漂亮女人,如果她修飾打扮完畢以後,我的懼怕就不知要減少多少了。我午後到孟頓小姐家去,她總是打扮得很齊整,也同樣使我感到愉快,但情況有所不同。她長著一頭稍帶灰色的金髮,是一個十分嬌小、十分靦腆、十分白皙的姑娘。語聲清脆、準確,像銀笛一般,但她不敢放開嗓音講話。她胸間有一塊被開水燙傷的疤痕,藍色的項巾並不能完全蓋住。這塊疤痕有時引起我的注意,但是很快我的注意力就不是集中在她那塊疤痕上了。還有我的一個鄰居莎樂小姐,她已是一個發育成熟的少女了,身材高大,肩胛美麗,體態豐腴;她是個漂亮的女人,但不能算是美人,不過嬌媚、平和的氣質和溫厚的天性,還是值得一提。她的姐姐莎麗夫人是尚貝裡最漂亮的女人,已經不學音樂了,但是她叫她的十分年幼的女兒學,她那正在成長的美可以令人預料她將來一定不會亞於她的母親,如果不是頭髮不幸有點紅黃色的話。在聖母訪問會女修道院有一位年輕的法國小姐,也是我的學生,她的名字我忘記了,但她應該算是我心愛的學生之一。她說起話來,學會了修女們那種慢條斯理的派頭,但是用這種聲調說出的非常俏皮的話,似乎和她的儀態很不相稱。另外,她還相當懶惰,輕易不肯費點力氣把她的才智表現出來,而且,遠不是所有的人能夠享受到她的這種恩惠。我教了她一兩個月,總是不能得心應手,以後,她才逐漸發揮了她的才智,使我的教學也比以前快了一些,如果單憑我自己,我是不能做到這一點的。我在教課時很高興教,但是我不喜歡被迫去教課,更不喜歡受時間的約束。無論在什麼事情上,約束、屈從都是我不能忍受的,約束和屈從甚至會使我厭惡歡樂。據說,在穆斯林中間,黎明的時候,有人要從大街上走過,命令丈夫們盡自己對妻子應盡的義務;要是我在這種時候,一定不會是個服從命令的好土耳其人。

  我在中產階級中間也有幾個女學生,其中有一個對我的某種關係的變化有間接影響。既然我應該什麼都說出來,這點我也是要談的。她是一個香料商的女兒,名叫臘爾小姐。她是希臘雕像的真正模特兒;如果世界上存在無生命、無靈魂的真正美人,那我一定要把她看成是我平生所見到的最美麗的姑娘了。她那種淡漠、冰冷和毫無感情的態度簡直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不論是讓她高興,或是惹她生氣,都同樣是辦不到的。我確信要是有個男人對她採取什麼無理行動,她也會任憑擺佈的,這當然不是由於她心裡願意,而是由於麻木不仁。她的母親唯恐她碰到這種危險,一步也不離開她。她母親叫她學唱歌,還給她請了一個年輕教師,她是想盡一切辦法來引起她的樂趣,但也毫無效果。在教師挑逗小姐時,母親挑逗教師,二者都同樣毫無效果。臘爾太太除了天生的活潑以外,還有一種輕佻勁兒,也是她女兒應該有而沒有的。她是個活潑、漂亮的小個子女人,臉上有兒點麻子,一雙熱情的小眼睛,稍稍有點紅,因為她差不多總是害眼。每天上午我來到她家的時候,給我預備的奶油咖啡早就擺在那裡了,母親總是忘不了以緊緊貼住嘴唇的親吻來迎接我,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真想對她的女兒回敬同樣的一吻,看看她到底有什麼表示。說真的,所有這一切都非常自然,就是臘爾先生在場,也照樣是愛撫和親吻。丈夫確是一個好脾氣的男人,不愧是她女兒的父親,他的妻子並不欺騙他,因為沒有欺騙的必要。

  我對於這些愛撫毫不介意,仍按照我素日那種愚蠢的看法,認為這只是純粹友誼的表示。然而,我也有時感到不耐煩,因為活潑的臘爾太太的要求越來越苛了,要是我白天從她的店舖前面經過而不進去一會兒的話,就免不了一場麻煩,所以,我有急事的時候,就不得不繞遠兒走另一條街,因為我知道她那裡是進去容易出來難的。

  臘爾太太對我太關心了,因此不能使我對她毫不動情,她的關懷使我非常感動。我認為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就對媽媽說了。其實就是我感到有什麼神秘的成分,我也是會跟她談的,因為不論什麼事情,要我對她保守秘密是辦不到的;我的心赤裸裸地擺在她的面前,如同擺在上帝的面前一樣。她對於這件事並不像我看得那樣單純。我認為只不過是友誼,她卻認為這是另有所圖的一種表示。她斷定臘爾太太為了維持自己的面子也要把我變成不像我在她面前表現的那樣呆頭呆腦,遲早會用種種方法讓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認為由另一個女人來開導她的學生是不應該的,而且她還有更正當的理由來保護我,不讓我陷入我的年齡和我的地位可能使我遇到的陷阱。就在當時,我曾面臨著一個更危險的陷阱的誘惑,雖然我總算逃脫了,但是這使她看出了還有其他危險在不斷地威脅著我,她認為必須採取她力所能及的一切預防措施。

  孟頓伯爵夫人是我的一個女學生的母親,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但是名聲很壞。據說她曾使許多家庭不和,並曾給安特勒蒙家帶來了悲慘的後果。媽媽和她交往相當密切,所以瞭解她的性格。媽媽無意之中引起了孟頓夫人的某個意中人的注意,雖然媽媽後來既沒有去找他也沒有接受過他的約請,孟頓夫人卻把這作為一種罪名加在媽媽的身上。自此以後,孟頓夫人就使出了種種手段來對付她的對手,但是一次也沒有得逞。我來說一件最可笑的例子吧。她們倆和附近的幾位紳士一同到野外去了,其中也有我剛才提過的那位先生。某一天,孟頓夫人向這些先生中的一個人說,華倫夫人只會矯揉造作,毫無情趣,衣飾不整,而且像個老闆娘似的,總蓋著自己的胸部。那位先生喜歡打趣,回答她說:「至於後一點,她有她的理由,據我瞭解,她的胸上有一塊像一個令人討厭的大老鼠那樣的病,真是像極了,而且像是在跑動似的。」恨和愛一樣。是容易使人輕信的。孟頓夫人決心要利用這個發現。有一天,媽媽正和孟頓夫人的那位不領情的情人一塊玩紙牌,孟頓夫人抓住了這機會跑到媽媽的背後,把她的椅子弄個半倒,巧妙地揭開了她的項巾,但是,那位先生並沒有看到大老鼠,卻見到了完令不同的情形,想忘掉要比想看到還困難。這是使那位夫人大失所望的一件事。

  我並不是一個值得孟頓夫人關心的人物,因為她需要自己身邊有一些出名的人士。不過,她對我也多少有點注意,這並不是由於我的容貌——對此她無疑是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的——而是由於人們認為我所有的那點才華,這點才華對於她的喜好或許有些用處。她對於諷刺有一種相當強烈的愛好。她好用一些歌曲或詩句來諷刺不合她心意的人,如果她真的發現我相當有才可以幫助她寫幾句美妙的諷刺詩,而且我也十分樂意把它寫下來,我們倆可能會把尚貝裡鬧得天翻地覆的。要是人們追究起這些誹謗文字的作者的時候,孟頓夫人就可以把我犧牲掉,自己完全不負責任,而我則可能被囚禁終生,來領受在貴婦人面前充當才子的教訓。

  所幸,這些事情一點兒也沒有發生。孟頓夫人為了和我談話留我吃了兩三次飯,她發現我不過是個傻瓜。我也感覺到這一點,並為此而自怨自艾,恨自己沒有我的朋友汪杜爾的才華;其實,我倒該感謝自己的愚蠢,因為它使我避免了許多危險。我在孟頓夫人跟前只有仍舊做她女兒的音樂教師,但是我在尚貝裡的生活卻相當平靜,一直受到人們的歡迎。這比我在她跟前成為一個才子,而在當地其他人面前成為一個毒蛇,要強得多了。

  儘管如此,為了使我擺脫青年時代的危險,媽媽認為已經到了該把我當作成年人來對待的時候了。她立刻這樣做了,但她所採取的方式非常奇特,是任何女人在這種情況下也想不出來的。我發覺她的態度比往常嚴肅了,她的談話也比平日更有教訓氣味了。在她素日的教導中經常夾雜的玩笑話突然沒有了,換上了十分沉著的口氣,既不親切也不嚴厲,似乎是在準備要作一番說明。她這種突然的改變,我尋思了好久也清不透其中的原因,於是我就直接向她提了出來,而這正是她所期待的。她向我提議第二天到郊外的小園子裡去作一次散步。第二天一清早我們就去了。她事先作好了安排,整天時間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沒有任何人來打攪;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使我能夠接受她要給我的恩情,但是她不像別的女人那樣用巧計和調情來達到目的,而是用充滿感情和良知的談話。她說的那些話,與其說是對我的誘惑,不如說是對我的開導,刺激感官者少,感動心靈者多。但是,無論她那番既不冰冷也不憂傷的話說得如何出色,如何有益,我都沒有以應有的注意去傾聽,也沒有象從前那樣把她的話深深地銘刻在心上。談話一開始,她那種預作準備的神態已使我精神不安了,因此,在她說話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就心不在焉地沉思起來。我並沒怎樣專心聽她所說的話,而只是琢磨她到底想要達到什麼目的。我尋思了半天才明白她的用意所在,這對我說來的確是不容易的。我剛一明白她的意思,她這種新奇的主意——自從我和她生活在一起以來,一次也沒有這樣想過—一就把我完全給吸引住了,再也不容我去想她所說的話。我心裡只顧想她了,她說什麼我也沒有注意聽。

  為了讓年輕人注意聽取要對他們說的話,先給他們暗示一下他們非常感興趣的目標,是教師們常犯的錯誤,這樣做的結果適得其反。我在《愛彌兒》一書中也未能避免這種錯誤。年輕人都是這樣:受到向他們提出的目標吸引以後,他們就專門去想這個目標,就像要飛似地直奔目標而去,不再去聽你為了使他們達到這個目標所作的序幕式的談話了,因為你那種慢條斯理的講法不合他們的心意。如果要讓他們注意聽話,就不要讓他們事先知道你最終要說什麼,這一點媽媽可做得拙笨了。她那種喜歡一切事情都要有系統的奇怪性格,使得她總是耗費心思地來說明她的條件。可是我一看出好處,連什麼條件都不聽,就急著滿口答應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哪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能有討價還價的直爽的勇氣,如果他這樣作了,也不會得到哪個女人的原諒。由於同樣古怪的天性,她在這種協議上還用了最鄭重的手續,給了我八天的考慮期限,而我又故意向她說我不需要這個期限。其實,這更是怪到極點的——我倒是非常樂意有些考慮的日子,她這些新奇想法使我很激動,另一方面我自己的思想也非常混亂,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一下。

  大家一定會以為這八天對我真像八個世紀之久。恰恰相反,我倒希望這八天真能成為八個世紀。我不知道怎樣描寫我當時的心境,心裡充滿了雜有急躁情緒的恐懼,既在渴望又生怕渴望的事情真的來到,以至有時心裡真想找個什麼妥當辦法避開這種已經允諾的幸福。大家可以設想一下我那熱情奔放和貪戀異性的氣質,燃燒的血液,癡情的心,我的精力,我的強壯的體質,我的年齡。再想想我當時渴望得到女人卻還沒有接觸過任何一個女人的情況,想像、需要、虛榮、好奇,全都交織在一起,使我慾火中燒,急切地要作一個男人,表現為一個男人。加之,大家尤其要想到,因為這是不應忽略的,我對她那種熱烈而情致纏綿的依戀不但始終沒有冷淡下來,而且一天比一天加深了,我只有在她身旁才感到快樂,只是為了想她才離開她。我這顆心完全被她佔據了,不僅是她的恩情和她的可愛性格,乃至她的女性、她的容貌、她的身體,一句話,就是整個的她,不管是哪一方面,凡是可以使我感到她可愛的一切都佔據了我的心。雖然她比我大十到十二歲,大家不要以為她年紀大了,或是我覺得她是如此。自從五、六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就使我著迷以來,她實際改變得很少,甚至在我看來她絲毫也沒有改變。對我說來,她始終是迷人的,而當時大家也都認為她這樣。只是她的身體稍稍發胖了。其他方面。完全和過去一樣,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膚色,同樣的胸部,同樣的容貌,同樣美麗的淡黃色頭髮,同樣的快樂活潑,甚至聲音也是同樣的聲音。她青春時代的那種清脆語聲,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那樣深刻,直到今天,我每次聽到一個少女的悅耳嗓音,還不能不為之動心。

  當然,在我等待佔有自己非常愛慕的一個女人的期間,我本應害怕的是由於沒有足夠的力量控制我的慾望和想像,約束不了自己,竟想將時間提前。大家以後會看到,等我年歲稍大的時候,只要一想到有個自己所愛的女人正在等候我,儘管她並不能給我多大的慰藉,我的血液也會立刻沸騰起來,雖然我和她相隔只不過是很短的一段路程,可是要叫我心裡坦然地走這段路,也是不可能的。那麼,正當我年輕力壯時期,到底是出於什麼不可思議的理由,對於青春的初次歡樂,竟如此毫無興奮之感呢?我為什麼在期待那瞬間臨近的時候,反而感到痛苦多於快樂呢?我為什麼對於本應陶醉的歡樂竟會感到有點反感和恐懼呢?毫無疑問,如果我能夠很得體地避開這種幸福的話,我一定心甘情願放棄這種幸福。我曾經說過,在我對她的愛情中有許多離奇古怪的東西,無疑,這就是一件大家想像不到的古怪事。

  已經氣憤的讀者也許認為,她已經委身於另一個男人,現在她又要在兩個人之間平分自己的寵愛,在我的心目中她的身份一定降低了,可能有一種鄙視的心情削弱了我對她的愛慕。讀者要這樣想那就錯了。這種平分的情況的確使我非常痛苦,因為這種敏感很自然,再說,我也確實覺得這種事對她對我都是不體面的;但是,我對她的感情不會因為這種關係而受到絲毫動搖,而且我可以發誓,我對她的愛從來也沒有像我不大想佔有她的時候那樣更為情意綿綿的了。我非常瞭解她那純潔的心和冷漠的氣質,用不著怎麼想也能明白,她之所以獻身自薦是和肉慾的快樂沒有絲毫關係的。我完全確信,她只是由於想使我擺脫掉那些幾乎不可避免的危險,使我能夠保全自己和守住本分,才不惜違背了她自己所應遵守的本分。而對於這一點,她的看法和其他女人的看法是有所不同的,這我在下面將要說到。我既憐憫她,也憐憫我自己。我恨不得對她說:「不,媽媽,不必這樣,不這樣,我也保證不會辜負你的。」但是,我不敢這樣說。首先,這是一件不該說的事,其次,說實在的,我感到這也不真實,事實上,只有她一個女人能使我抵擋住其他的女人,使我經得起誘惑。我雖然不想佔有她,卻很高興她能使我免去佔有其他女人的慾望,因為我把一切能使我和她疏遠的事情都看作是一種不幸。

  長期同她一起過著天真無邪的共同生活,這個習慣絕沒有削弱我對她的感情,而是更加強了這種感情。但同時也扭轉了它的方向,可以說這種感情更加親切、更加溫柔了,而性的成分也更加少了。由於張口媽媽閉口媽媽叫得太多了,而且總是以兒子的態度對待她,日久天長,我就真把自己看作她的兒子了。我想這就是我為什麼雖然那樣愛她,卻不怎麼想佔有她的真正原因。我記得很清楚,我最初對她的感情雖不十分強烈,卻是十分淫穢的。在安訥西的時候,我曾處於如醉如癡的狀態;到了尚貝裡,我卻不那樣了。我對她的愛可以說要多麼強烈就有多麼強烈,可是我愛她主要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我,至少我在她身邊所追求的是幸福而不是享受。她對我來說,勝似姐姐,勝似母親,勝似朋友,甚至勝似情婦,正因為這樣,她才不是我的一個情婦。總之,我太愛她了,不能別有所圖,這在我思想裡是最清楚的。

  與其說渴望不如說是畏懼的那個日子終於來到了。我既然什麼都應許了,也就不能說了不算。我的心實踐了我的諾言,並不希求報償。不過,我卻得到了報償。於是,我便第一次投入了一個女人——我所崇拜的一個女人的懷抱。我幸福嗎?不,我只是得到了肉體上的滿足。有一種難以克服的憂傷毒化了它的魅力。我覺得我好像犯下了一樁亂倫罪似的。有兩三次,我激動地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的時候,我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胸脯。她呢,既不顯得憂傷,也不顯得興奮,只有溫存和平靜。因為她根本不是一個喜歡縱慾的女人,沒有追求過這方面的滿足,所以她既沒感到性的快樂,也不為此而懊悔。

  我再說一遍,她的一切過失都在於她缺乏判斷能力,決不是出自她的情慾。她是上等家庭出身,心地純潔,她喜歡正派的行為,她的性情是正直和善良的,趣味也相當高雅。她生來就是為了做一個具有完美品德的女人,她也喜歡這樣做,但是她沒有能遵守這種品德,因為她一向所聽從的不是把她引向正路的感情,而是把她引入迷途的理性。當許多錯誤的道理引她走入迷途的時候,她的正確的感情一直在抵抗。可惜的是,她喜歡炫耀自己的哲學,因而她憑自己的見解所創立的道德原則,往往破壞了她的心靈啟示的持身之道。

  她的第一個情人達維爾先生是她的哲學教師,他灌輸給她的一些理論都是以誘惑她為目的的。他發現她非常忠於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職責,始終保持冷淡,理智很強,不是從感情方面所能攻破的,於是就用一些詭辯之詞來向她進攻,結果達到了目的。他向她證明她所遵守的婦道完全是教理問答中哄小孩一類的胡說八道,兩性的結合——這個行動的本身是最無關緊要的;夫妻之間的忠實只是為了顧全外表,它的道德意義只涉及公眾輿論;做妻子的唯一責任就是使丈夫安心,因此,不為人所知的不忠行為,對於她所欺騙的丈夫來說是不存在的,對於自己的良心也是一樣。總而言之,他說服了她,使她相信不忠行為的本身實在算不了什麼,只是因為別人知道了不好看才成了問題,所以任何一個女人,只要能表現得像個貞潔的女人,她事實上也就是個貞潔的女人。這個壞蛋就這樣達到了他的目的,他敗壞了一個年輕女人的理智,他沒有能敗壞她的心靈。他受到了最猛烈的嫉妒心的懲罰,因為他認定她在按照他教她對待自己丈夫那樣來對待他本人。我不知道在這一點上他是否弄錯了。貝萊牧師被認為是他的後繼人。就我所知,這個年輕女人的冷漠天性本應保護她不接受這套理論,但恰巧妨礙她日後拋棄這套理論。她始終不明白人們為什麼對於她認為毫無意義的小事那麼重視,她從來也沒有把在她看來毫不費事的節欲當成美德。

  為她自己,她並沒有怎樣濫用這個錯誤的理論,但是她卻為了別人而濫用它,所以如此,是因為她相信另外一條差不多是同樣錯誤的道理,而這個道理又和她善良的心靈正相吻合。她始終相信,沒有任何力量比「佔有」更能使一個男人依戀一個女人的了,雖然她對她的朋友的感情只是出於純粹的友誼——這是一種十分纏綿的友誼,她用她所掌握的一切手段。使他們更緊緊地依戀她。而最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她幾乎每次都能成功。她確實非常可愛,和她相處得越密切,發現她的可愛之處也就越多。另一點值得指出的是,就是在她第一次失足之後,她差不多只是寵愛不幸的人,顯貴人物在她跟前都是枉費心機。如果她已經對一個男人產生了同情,最後卻又沒有愛上他,那一定是因為他太不可愛了。如果她選擇的對象配不上她,這決不是出於她那高尚的心靈向來十分陌生的某些卑鄙動機,而完全是由於她的性格過於慷慨,過於善良,過於同情,過於敏感的緣故,她的明辨能力往往不足以駕馭這種性格。

  儘管幾項錯誤的原則把她引入了歧途,可是有多少值得讚美的原則她曾始終不渝地在遵守啊!如果這些錯誤能夠稱作弱點的話,她已用多少美德彌補了這些弱點啊?何況其中肉慾的成份又是那麼微乎其微!固然,那個人在一點上欺騙了她,然而也是那個人在其他許多方面出色地指導了她。她那殊少衝動的情慾常常使她能夠遵循明睿的見解,只要她的詭辯哲學未能使她走入迷途時,她的行動也是正確的。即使她做了錯事,她的動機也值得讚賞;由於認識上的錯誤,她做了錯事,但決沒有任何壞心眼。她對於口是心非和弄虛作假是深惡痛絕的。她為人正直,真誠,仁慈,無私;她信守諾言,忠於朋友,忠於自己認為應該遵守的責任。她既不會對人進行報復,也不會憎恨別人,她甚至不能理解,為什麼寬恕竟然算作一種了不起的美德。最後,就拿她那最不可原諒的行為來說,她很不看重她給予別人的寵愛,也從來不把她的寵愛當作進行交易的手段;她濫用自己的寵愛,但是決不出賣寵愛,雖然她不斷採用種種權宜之計來維持生活。我敢大膽地說,蘇格拉底既然能夠尊敬阿斯帕西雅,他也一定能夠尊敬華倫夫人。

  我早料到,說她既具有多情的性格又具有冷漠的氣質,人們一定會和往常一樣毫無根據地指責我自相矛盾。也許這是大自然的過錯,這種結合是不應該存在的;但我只知道她確實是這樣的人。認識華倫夫人的人今天還有不少人健在,他們都能證明她就是這樣的人。此外,我甚至敢說,她只知道生活中有一種真正的快樂,那就是讓她所愛的人快樂。人們盡可以對此任意評論,用高明的論斷證明這不是事實。然而我的責任就是說明真實情況,並不一定要人們相信。

  我方纔所說的,都是在我們有了進一步的關係以後的交談中漸漸領會到的,我只是在這些交談中才感到我們這種親密關係的快樂。她原來希望她對我的寵愛會給我帶來好處,這是一點也不錯的;她的恩情對於我的發展產生了巨大作用。在這以前,她對我只是象對一個孩子似的,單單談我的事。現在,她開始把我當作一個成年男子而向我談她自己的事了。她和我所談的一切,引起了我很大興趣,使我非常感動,我不能不深自反省,我從她所說的知心話中得到的益處比從她的教導中所得的還要多。當你真正感到對方的話是肺腑之言的時候,自己的心靈也一定會敞開來接受一個陌生心靈的真情的流露;一個教育家的全部箴言也趕不上你所愛戀的一個聰明女人的情意纏綿的話語。

  我和她的這種親密關係,使她對我有了比以前更高的評價。雖然我的樣兒有些拙笨,她認定我經過一番教育後可以到上流社會裡走動,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在交際場中站穩腳跟,我是可以自奔前程的。根據這種看法,她認為不僅要培養我的智力,也要整頓我的外表和我的舉止,她要使我變成一個既和藹可親又令人尊敬的人。如果說在上流社會中得到成功是和品德可以結合起來的話(我是不相信這一點的),那麼至少我確信除了她所採取的並且也要教給我的那個途徑外,是沒有別的辦法的。華倫夫人深明人情世故,在待人接物上有一套湛深的藝術;她與人交往既不虛偽,又不疏忽,既不欺騙人,也不刺激人。但是,這種藝術是她的性格所固有的,也是傳授不了的;她自己運用這套藝術要比她講解這套藝術高明得多,而我又是世界上最不能學會這種藝術的人。因此,她在這方面所作的一切,都差不多等於徒勞,就連她請教師教給我跳舞和劍術也是一樣,我的身體雖然輕巧靈便,卻連一個小步舞都沒學會。由於我腳上有腳雞眼,我用腳後跟走路已經成了習慣,即使用羅謝爾鹽治療,也沒法改過來。雖然我的樣子很靈便,可是我從來沒能跳過一個小溝。在劍術練習室就更糟糕了,學了三個月,我還是在學習如何檔開擊來的劍,始終不會突刺。而且我的手腕不夠靈活,胳膊沒有勁,當我的教師要擊落我的劍時,我總是握不緊。此外,我對這種運動和教我劍術的教師極端厭惡。我從來沒想到一個人對於殺人的技術會有那麼大的自豪感。他為了使我能接受他的大天才,就用他一竅不通的音樂作比方,他認為劍術中的第三和第四姿勢和音樂中的第三和第四音程有很顯然的相似之處。如果他要作一次虛攻,他告訴我要注意這個升半音符號,因為在古代音樂中的升半音符號和劍術中的虛攻是同一個字。當他把我手中的實習劍打掉的時候,就笑著對我說,這是一個休止符號。總之,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像他這樣一個帽子上插著羽毛、胸前帶著護胸甲的自以為多才多藝的傢伙,他簡直令人難以忍受。

  所以,我的劍術進步很小,不久我就純粹由於厭惡而把劍術放棄了。但是,我在一種比較有用的藝術方面卻有了顯著的進步,那就是滿足於自己的命運,不再希望更顯赫的地位,而且我開始覺得我沒有這種天分。我一心希望媽媽生活得愉快,我喜歡總呆在她的身邊,在我不得不進城教音樂而離開她的時候,儘管我對音樂那樣愛好,我開始覺得這是件麻煩事。

  我不知道克洛德·阿奈是不是看出了我們之間關係的親密性質,但是我有理由相信這事未能瞞過他。他是一個絕頂聰明而又非常審慎的小伙子;他從來不說違心的話,但也並不總是把心裡所想的都談出來。他一點也沒顯出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的事情,只是從他的行動上看,他像是知道了。他的這種謹慎態度當然不是出於心靈的卑賤,而是因為他贊成他的女主人的見解,所以他不能非難她按照這些見解所採成的行動。雖然他和她一樣年輕,但他非常老成,非常莊重,甚至把我們倆看成兩個應該寬容的孩子,而我們則把他看成一個可敬的人,我們也應該對他保持相當的尊重。我只是在他的女主人對他不忠實以後,才瞭解到她對他的愛是如何深沉。由於她知道我的思想、我的感情以至我的生命都受她的支配,所以向我說明了她是如何愛他,以便讓我也能同樣愛他;她在這點上所要強調的,與其說是她對他的愛,不如說是她對他的尊敬,因為後者是我最能和她分享的一種感情。她常說。我們倆對她的幸福都是不可缺少的,當她說這樣話的時候,有多少次我們兩個人都感動得擁抱著流下眼淚啊!希望讀這段敘述的女士們不要惡意地笑她。既然她是這樣的氣質,這種需要並無曖昧的成分;這純粹是她心靈的需要。

  於是,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組成了一個世界上或許是絕無僅有的集體。我們的願望,我們的關注,我們的心靈都是共同的,一點沒有越出我們的小圈子。我們三個人共同地、排他地生活在一起已成了習慣,如果在我們吃飯的時候,三個人中缺了一個或者有外人參加,就好像一切秩序都亂了;儘管媽媽和我們每個人之間都有個別的親密關係,我們總覺得僅有兩個人在一起不如三個人都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愉快。在我們之間之所以不致產生苦惱,是由於相互間的極大信賴,之所以不會感到厭煩。是因為我們平常都很忙。媽媽不斷計劃這個,打算那個,整日活動奔忙,也輕易不讓我們兩人閒著沒事幹,再加上我們都有點自己的事要做,也就把時間都佔滿了。在我看來,閒暇無事和孤獨一樣,也是社會上的苦難的根源。長時間面對面地待在屋子裡,什麼事也沒有,一個勁兒地東拉西扯,這是最能使人的思想變得狹隘,最能惹是生非、鉤心鬥角、造謠中傷的了。當大家都在忙著的時候,除非有事要說,誰也不說話,可是當大家什麼事都沒有的時候,話就不得不一個勁兒地說下去,這是最厭煩最危險的事情。我還敢進一步說,為了使一個小的集體有真正的快樂,我主張每個人不僅都應當做點什麼事,而且要做點多少需要用心的事。例如,打花結就等於沒事做。打花結的女人和閒著沒事的女人一樣需要談話消遣。可是她要是做刺繡的話,情況就不同了,由於專心刺繡,別人說話時她簡直就沒有答話的工夫。特別感到討厭和可笑的是,要是這時候在她眼前有十多個閒人,起來坐下,走來走去,閒得沒事用腳後跟來回打轉,把壁爐上的瓷菩薩轉來轉去看個不住,並且還不斷攪動他們的腦子,以便來維持他們沒完沒了的閒談。不用多說,這真是一樁美妙的事!這樣的人,不管在哪兒,總是要給別人和自己帶來麻煩。我在莫蒂埃的時候,常到女鄰居家去編絲帶,如果我回到社交場中,我會經常在口袋裡裝上一個小轉球,整天地拿來轉著玩,省得沒話說時說廢話。要是每個人都這樣做,人們就不會變得那麼壞,他們的互相交往也就更信實可靠了,而且我認為,也會更愉快些。總之,誰要是覺得這可笑,那就讓他們笑吧,我卻認為,適於現在這個時代的唯一道德,就是小轉球的道德。

  再說,我們也幾乎用不著為了擺脫厭煩而自己去找事做,那些不受歡迎的客人總會給我們留下很多的事情,除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外,自己也不會有什麼空閒。這些客人從前使我產生的那種不耐煩的情緒並沒有減低,所不同的只是我鬧這種情緒的時間減少了。可憐的媽媽絲毫沒有放棄她那好對自己的事業和方案作種種幻想的老毛病。相反,家庭的生計越困難,她就愈在她所憧憬的事情上用心思。眼前的生活來源越減少,她就越對將來充滿幻想。隨著年歲的增長,她這種老毛病癒來愈甚,當她漸漸失去社交的樂趣和青春的樂趣的時候,她就用尋求秘方和制訂計劃的樂趣來代替她所失去的樂趣。家裡總不斷有一些江湖醫生、製藥商、術士以及形形色色喜歡搞空洞計劃的人,他們吹噓將來他們會有百萬錢財,而當前他們連一塊銀幣也不會放過。沒有一個人是從她家裡空手出去的。但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在那麼長的時間,她用什麼方法來應付那麼多的開銷,既沒有耗盡她的財源,也沒有使她的債主感到頭疼。

  在我現在所說的那個時期,她最熱中的計劃——在她所擬定的計劃中,這並不能算作最不合理的一個計劃——是在尚貝裡創設一所皇家植物園,還要聘請一位享有薪金待遇的技師,不用說就可以知道,這個位置是要派給誰的。這座城市位於阿爾卑斯山脈中部,很適於進行植物學研究,媽媽總是用一個計劃來促進另一個計劃的實現,因此她在制定成立植物園的計劃時就又擬定了創設一個藥劑研究所的計劃;在這個地方,藥劑師也就是僅有的那幾位醫生,成立一個藥劑研究所實際上倒是很有用的。國王維克多逝世以後,太醫格洛希退居尚貝裡,她認為這是對這個計劃很有利的條件,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才想出了這個計劃。不管怎麼樣吧,她開始拉攏起格洛希來,但拉攏他卻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為他是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刻薄最粗魯的人。現在舉兩三個例子由讀者去判斷吧。

  有一天,他和其他的醫生會診一個病人,其中有一位青年醫生是從安訥西請來的,是經常給那個病人看病的醫生。這位青年人對他們醫生這個圈子的規矩還不夠熟悉,居然敢不同意太醫的意見。太醫對他的話不作回答,卻只問他什麼時候回去,路過什麼地方,乘哪班馬車。年輕的醫生—一作答後,反過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托他代辦,格洛希說:「沒事,沒事,我只是想在你走的時候,我很樂意到樓上的窗戶旁看看一個蠢驢在馬車裡是個什麼樣兒。」他吝嗇的程度是和他的富有與冷酷完全一樣的。有一次他的一個朋友向他借錢,並提出了最可靠的保證,他卻緊握著他朋友的手,咬著牙說:「朋友,就是聖彼得從天上下來,用三位一體擔保向我借一百法郎,我也不借給他。」有一天,薩瓦地方的長官,一位非常虔誠的伯爵比貢先生請他吃飯,他提前很早就到了,那位長官大人正在作祈禱,就請他一同作,他不知怎樣回答,只作了一個可怕的鬼臉後也跪下了,但是,剛剛念了兩句「萬福瑪利亞」,他就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拿起手杖,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比貢伯爵追著對他說:「格洛希先生!格洛希先生!您別走呀,廚房裡正在給您烤一隻美味的鷓鴣呢!」他回過頭來回答伯爵說。「伯爵先生!您就是給我一個烤天使我也不等了。」媽媽想拉攏而終於拉攏上的太醫格洛希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雖然他非常忙,但也常常來看她,和阿奈很要好,很重視他的知識,並且懷著景仰的心情談論他。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像他這樣一個粗魯無禮的人,為了消除過去的印象,竟向阿奈表示特別尊重。雖然阿奈早已不是僕人了,但大家知道他過去是僕人,也許還是同樣需要由太醫的威望和示範來使人對他採取另眼看待的態度。克洛德·阿奈身穿黑色上衣,假髮梳得整整齊齊,風度端莊,彬彬有禮,行動明智謹慎,醫學和植物學的知識相當淵博,再加上醫學界領袖人物的關照,依理而論,如果成立皇家植物園的計劃能夠實現,他很有希望擔任皇家技師之職而受到一致的推崇。實際上格洛希很欣賞這項計劃,也採納了這個計劃,只等和平局面一出現,開始考慮一些有關公益的事並能籌出一筆經費的時候,再向宮廷提出。

  如果這個計劃實現了,我一定會投身到植物學上去,因為我生來就像是要幹這門學科的,但是,一個意外的打擊使這個計劃落了空,無論計劃怎樣周密,遇到這樣的意外。也是要被推翻的。我是注定了要逐步變成苦命人的典型。可以說,上帝特意要叫我經受種種嚴酷考驗,把所有能妨礙我做苦命人的一切,都用手撥開了。有一次阿奈到山頂上去尋找一種白蒿。這是只有在阿爾卑斯山上才生長的一種稀有植物,格洛希先生當時正需要它,這個可憐的青年竟在這次上山採藥的時候跑得太熱了,得了脅膜炎;據說,他所採的藥材正是治這種病的特效藥,但也救不了他的命。儘管有醫道高明的名醫格洛希的醫治,儘管有他的善良的女主人和我的盡心照顧,他在我們終歸無效的救護之下,經過一番臨終前的異常痛苦的掙扎,終於與世長辭了,這是得病後的第五天。在他死前只有我勸慰過他,我的心情是那樣痛苦和熱誠,如果他當時神智清醒,能夠瞭解我的意思,一定會得到一些安慰的。我就這樣失去了我一生中僅有的一個最忠實的朋友。他是一位罕見的、值得尊敬的人物,天賦的才能補足了他不曾受到的教育,出身低賤,卻具有偉大人物的一切品德。如果他有較長的生命和適當的職位,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

  第二天,我懷著異常真摯的沉痛心情向媽媽談起了他;在談話中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卑賤的不應有的念頭:我想接收他生前穿過的幾件衣服,特別是那件曾引起我注意的漂亮的黑上衣。我既然這樣想,也就這樣說出來了,因為在她跟前,我總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這句卑鄙而難聽的話更能使她感到剛剛死去的那個人對她的損失是多麼大的了,因為無私與心地高尚正是死者生前所具有的最優秀的品質。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扭過頭去哭了起來。可愛而又可貴的眼淚啊!我明白這些眼淚的意義,每顆淚珠都流到我的心裡了,它們把我心裡所有卑鄙骯髒的東西一點痕跡不留地完全沖掉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產生過這樣的念頭。

  阿奈的死亡不但給媽媽帶來了精神上的痛苦,也帶來了物質上的損失。從此以後,她的事情一天不如一天了。阿奈是一個精明而謹慎的青年,他維持著他女主人家裡的一切秩序。大家怕他那雙機警的眼睛而不敢過於浪費。就是媽媽本人也因為怕他的指責而竭力克制自己那喜歡揮霍的習性。對她來說,單單他的愛是不夠的,她還要保持住他的尊敬和避免他的正當的指責,因為在她濫用別人錢財或是浪費自己錢財的時候,他有時是敢於責備她的。我和他有同樣看法,甚至也提出同樣的忠告,但是,我在她身上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我的話不如他的話那樣有作用。他既然不在了,必須由我來代替,可是我既沒有這種能力,也沒有這種興趣,所以不能勝任。我本來就不很細心,性情又怯懦,雖然我也暗自滴咕幾句,卻還是一切聽其自流。再說,固然我獲得了和阿奈同樣的信任,卻不能具有同樣的權威,看見家裡雜亂無章,我也歎息,我也抱怨,但是,我說的話誰也不聽。我還太年輕、太浮躁,我還不能憑理辦事,當我要干預時,媽媽總是親熱地輕輕拍拍我的臉蛋,叫聲「我的小監督」,迫使我仍舊扮演起適合於我的角色。

  我平素就深感到她那種毫無節制的花費早晚要把她置於窮困的境地,現在我作了監督,親眼看到帳本上的收支不平衡,這種感覺就越發深刻了。我內心裡一直存在的吝嗇傾向,就是在這時養成的。固然,我除了一時的發作外,從來不曾真正浪費過金錢,就是在此以前,我也從來沒有為錢而操過多麼大的心。現在我卻開始注意這件事,而且也關心起自己的小錢袋來了。由於一種崇高的動機,我竟變成了愛錢的人;實際上,因為我已預見到要發生不幸的事,所以我一心只想給媽媽攢一點錢,以備不時之需。我擔心的是她的債權人可能請求扣押她的年金,或者是她的年金完全被取消,因此,在我那幼稚的眼光看來,我認為我那一點兒積蓄倒可能幫她很大的忙。但是,為了攢點錢,特別是為了把其保存住,必須瞞著她,因為在她東挪西借的時候,叫她知道我還存有體已錢是不合適的。於是我就到處找嚴密的地方藏上幾個金路易,並且準備不斷地添加點,一直到將來有一天如數當面交給她為止。但是,我太笨了,凡是我所選擇的地方總會被她發現的,後來,她為了暗示我她已發覺這個秘密,就把我所藏的金幣拿走,換上了更多一些別的錢幣。於是我只得難為情地把我那一點體已錢送到公用的錢袋中來。而她總是又用這些錢為我購置一些衣服或其它用的東西,例如銀劍、懷表等等。

  我確信攢錢是永遠不會成功的了,而且對她說來這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最後,我覺得為了預防我所擔心的不幸發生,在她無力供給我飯吃而她自己也要斷炊的時候,我必須學會由我來供給她的生活需要,此外,沒有其他途徑。不幸的是,我竟只從愛好出發來制定自己的計劃,瘋狂而頑固地想在音樂中尋求財運,我覺得我的腦袋室充滿了主題和歌曲,我認為只要我能善於利用,我就會立刻成為一個名家,一個當代的俄耳浦斯,我那優美的歌聲可以把全秘魯的銀子都吸引過來。對我來說,識譜的能力固然已經不錯了,重要的卻是要學會作曲。困難就是找不到教我作曲的人,只拿拉莫所著的那本《和聲學》來自學,是沒希望達到目的的,而且自從勒·麥特爾先生走了以後,在薩瓦便沒有懂和聲學的人了。

  在這裡,大家又要看到我這一生中不斷出現的和我的目的適得其反的事情,這些事情往往在我認為已經可以達到目的時候,卻使我走到和我的目的正相反的地方去了。汪杜爾時常和我談起關於布朗沙爾神父的事,他是教他作曲的老師,是一個具有卓越天才的有名人物,當時他在伯臧松大教堂擔任音樂指揮,現在在凡爾賽的小禮拜堂當音樂指揮。於是我便打算到伯臧鬆去跟布朗沙爾神父學音樂,我認為這個想法非常合理,以至還說服了媽媽,讓她也認為這是個合理的想法。於是她就以她那好鋪張的習慣給我準備起行裝來了。這樣,我的計劃是想防止她破產,是想將來能夠彌補上由於她的浪費而欠下的虧空,可是在著手執行這個計劃的時候,卻又使她花費了八百法郎,我為了防止她將來破產反而加速了她的破產。雖然這種舉動是很荒唐的,我的心中和媽媽的心中卻都充滿了幻想,我確信,我所進行的一切對她是有好處的。她則深信我所進行的一切對我是不無裨益的。

  我原以為汪杜爾還在安訥西,可以求他寫一封介紹信給布朗沙爾神艾,但他已不在那裡了。我所有的可做證明的東西就是汪杜爾留給我的一篇四聲部的彌撒曲,這是他的作品,也是他親筆抄寫的。我就拿著這件代替介紹信的東西到伯臧鬆去,路過日內瓦的時候,我看望了幾位親戚,經過尼翁的時候,我去探望了父親,他和往常一樣接待了我,並且答應把我的行李寄到伯減松,因為我騎著馬,行李隨後才能到達。我終於來到了伯臧松,布朗沙爾神父很好地接待了我,答應教我音樂,並且表示願意盡量照拂我。在我們正要開始的時候,父親寄來了一封信,說我的行李在瑞士邊境的魯斯被法國關卡扣留並沒收了。這消息把我嚇壞了,我就盡量托我在伯臧松剛認識的幾個熟人打聽一下沒收的原因,因為我確信裡面沒有一點違禁品,我想像不出我的行李是根據什麼理由被沒收的。最後,我知道了原因,我必須介紹一下,因為這是非常有趣的事。

  我在尚貝裡認識了一位上了年紀的里昂人,他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名叫杜維葉。他在攝政時代的簽證局做過事,由於賦閒便來到這裡的土地登記處工作。他和上流社會人士交往過,不僅有才能,而且有學問,為人溫和有禮,他也懂得音樂,我們兩人當時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在那些粗俗不堪的人們中間,我們格外顯得親近。他和巴黎方面有一些通訊關係,常供給他一些無謂的小品文,一些曇花一現的新奇作品,這些作品也不知為什麼就傳播起來,也不知怎樣就無聲無息了,要是沒有人提起,永遠不會有人再想到它們。我曾帶他到媽媽這裡來吃過幾次飯,可以說他是有意和我要好,為了博得我的歡心,他想設法使我也愛上這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其實我一向就討厭這種無聊的文章,我是這一輩子也不會談這類東西的。為了不使他掃興,我只好收下這些寶貴的紙片,順手就把它們裝進衣袋裡,除了找手紙用時,我再也不會想起它們來,因為這是它們唯一的用途。真不巧,這些可惡的文章有一篇丟在我只穿過兩三次的新禮服上衣的口袋裡了,那身禮服是我和同事們應酬時穿的。這篇東西是讓塞尼優斯教派作家模擬拉辛的悲劇《密特裡達德》裡最優美的一幕而寫的一篇遊戲詩文,文字索然寡味,我連十行也沒有讀,由於不慎就把它丟在衣袋裡了,因而造成了我的行李被扣押的原因。關卡的官吏們把我的行李開列了一個清單,清單前面加了一篇洋洋大觀的檢驗書,檢驗書上首先斷定這個文件來自日內瓦,是準備到法國印刷和散發的,於是他們就借題發揮。對上帝和教會的敵人大加責難,對他們自己的虔誠警惕則大加頌揚,說正是由於警惕性高才制止了這個萬惡陰謀的實現。毫無疑問,他們認為我的襯衣也有異教氣味,因為他們根據這張可怕的小紙片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沒收了。由於我想不出什麼辦法,我始終也沒得到我那可憐的行李如何處理的消息。去找那些稅務機關裡的官吏們時,他們向我要這個說明,那個單據,這個證明,那個記錄,手續十分複雜,簡直叫我墮入迷魂陣中,我只好乾脆把行李全都不要了。我非常後悔沒有把魯斯關卡的那分檢驗書留下來,要是把它收集到準備隨同本書一併出版的資料集裡,一定會顯得特別引人注意。

  這項損失使我在布朗沙爾神父那裡還沒學到什麼就不得不立刻返回尚貝裡。看到我無論幹什麼都不走運,經過全盤考慮以後,我決定一心一意地和媽媽待在一起,聽憑她的命運的支配,和她苦樂相共,也決不再為自己無能為力的將來枉費心機了。她就像我給她帶來寶貝一樣地歡迎了我,又慢慢地把我的衣物添置起來;我的不幸對她對我都是相當大的,但是差不多和事情的發生一樣快,不久我們就把它忘掉了。

  這次的不幸雖然給我對音樂所抱的熱望潑了冷水,我卻始終不遺餘力地在研究拉莫的那本書,由於苦心鑽研,終於對它有了理解,並且試寫了幾支小曲,成績倒還不錯,因而又增加了我的勇氣。安特勒蒙侯爵的兒子貝勒加德伯爵在奧古斯特王逝世以後就從德累斯頓回來了。他在巴黎住過很久,非常喜愛音樂,對於拉莫的音樂更是愛之若狂。他的兄弟南濟伯爵會拉小提琴,他們的妹妹拉爾杜爾伯爵夫人會唱歌。這一切便使音樂在尚貝裡盛行起來。他們舉辦了一個公開的音樂會,最初曾打算請我擔任指揮,然而不久就看出我不勝任,於是另做了安排。我仍然把我作的幾支小曲拿去演奏,其中有一支合唱曲大受人們的歡迎,這當然還不能算作很成熟的作品,不過其中卻充滿著新的曲調和引人入勝的音節,人們決想不到作者就是我。這些先生們不相信我這個連樂譜還讀不好的人竟能作出相當不錯的曲子來,他們懷疑我可能是拿別人的勞動成果充當自己的。為了證明真偽,有一天早晨,南濟伯爵拿著克萊朗波的一支合唱曲來找我;他說,為了使這個曲子便於演唱,他已經給它變了調,但是由於一變調,克萊朗波寫的伴奏部分就不能演奏了,要我給它另配個伴奏低音部。我回答說,這是一件相當繁重的工作,不能馬上做到。他以為我是在尋找脫身的借口,就逼著我至少要寫一個宣敘調的低音部。我答應了,當然作得不甚好,因為我不論作什麼事,必須在毫不緊張的情況下從容不迫地去做,但這次我作的至少合乎規則,而且是當著他的面作的,這樣他就不能懷疑我不懂作曲的基本原理了。也正因為這樣,我的那些女學生才沒退學,不過我對音樂的興趣開始有些冷淡了,因為舉行一個音樂會,人們竟沒把我放在眼裡。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和約締結了,法國軍隊又越過山回來了。有許多軍官來看望媽媽。其中有奧爾良團的團長勞特萊克伯爵,後來他當了駐日內瓦的全權大使,最後成了法蘭西的元帥。媽媽把我介紹給他。他聽了媽媽說的一番話後,似乎對我很關心,向我許下了不少諾言,可是,直到他臨死的那一年,在我已不需要他的時候,他才想起了自己的那些諾言。年輕的桑奈克太爾侯爵也在同時到達尚貝裡,他的父親當時是駐都靈的大使。有一天,他在孟頓夫人家吃晚飯,正好我也在座。飯後大家談起了音樂,他非常熟悉音樂,當時《耶弗大》這個歌劇正十分流行,他便談起了這個歌劇,並叫人把譜子拿來。他提議要和我一同唱這個歌劇,使我感到十分狼狽。他打開曲譜,正碰上那段著名的二重唱:

  人間,地獄,甚至天堂,
  都要在主的面前戰慄。

  他問我:「你願意唱幾個音部?我來唱這六個音部。」我還不習慣法國音樂中的那種急促的節奏,雖然我有時也勉強唱過幾段,但不瞭解一個人怎麼能夠同時唱六個音部,就是同時唱兩個音部也不行啊。在音樂中,使我最感頭痛的就是迅速地從一個音都跳到另一音部,同時眼睛還要看著整個樂譜。由於看到我當時那種推托的樣子,桑奈克太爾先生顯然懷疑我不懂音樂。也許就是為了驗證我到底會不會,他才要我把他打算獻給孟頓小姐的一支曲子記錄下來。這件事我是無法推辭的。於是他唱我記,我並沒請他重唱多少次就記下來了。   然後,他把我記錄的譜子看了一遍,認為我所記的一點不差,非常準確。他因為親眼看到了我剛才為難的情況,就對這項微小的成績大加讚揚。說起來,這本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其實,我是很通音樂的;我所缺乏的只是那種一看就會的聰明勁兒,這是我在任何事情上也不行的,而在音樂方面,只有經過長期的練習才能達到這種程度。不管怎樣,難得他想的這麼周到,要在大家和我個人的心目中消除當時我所受到的那點小小的挫折,他這種盛情美意我總是十分感激的。十二年或十五年之後,在巴黎各種人家裡我又遇見了他,我曾多次想向他提起這件事,向他表示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但是,他在那以後雙目失明了,我怕回憶當年那些事情會引起他的傷感,所以就沒有談。

  我正在接近一個轉折點,我過去的生活開始從這裡過渡到現在的生活。從那時一直保持到現在的一些友誼關係,對我說來都成為非常寶貴的了。這些友誼往往使我對那個愉快的、默默無聞的時期感到留戀,那時自稱是我的朋友的人們,都是愛我這個人而跟我交朋友,他們對我的友情純粹出於至誠,而不是出於和一個名人來往的虛榮心,也不是居心尋求更多的機會來損害他。我和老友果弗古爾的相識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儘管有人用種種手段離間我們,他卻永遠是我的好友。永遠!可惜的是,唉!他最近去世了。但是,他只是在生命終了的時候才停止了對我的友愛,我們的友誼只是由於他的去世才告結束。果弗古爾先生是世界上罕見的好人。凡是見到他的人沒有不愛他的,和他一同生活,就不能不和他結下深厚的友誼。在我一生之中,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比他更磊落爽朗,更和藹可親,更恬靜淡泊,顯出更多的感情和智慧,博得人們更多的信賴。不管是怎樣拘謹的人和他都會一見如故,就像相交有二十年之久那樣親密。連我這樣一個見到生人就侷促不安的人,和他初次見面也毫無不自然的感覺。他的風度,他的聲調,他的言談和他的儀表完全諧調。他的嗓音清脆、飽滿、響亮,是一種雄壯有力的優美低音,能充滿你的耳鼓,響到你的心房。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總是那麼愉快、那麼和藹,沒有人能有他那樣的真誠樸實的風度,也沒有人能像他那樣既有純樸的才華又有高尚的修養。除此而外,他還有一顆愛人的心,而且是一顆過分多情的心。他有一種為人幫忙不大選擇對象的性格,熱心幫助朋友,更確切地說。他能幫助誰就做誰的朋友。他能滿腔熱情地辦別人的事,同時又十分巧妙地安排自己的事。果弗古爾是一個普通鐘錶匠的兒子,他本人也做過鐘錶匠。但是,他的風度和他的才幹召喚他走向另一個社會圈子,而他不久就進入了。他和當時駐日內瓦的法國代表克洛蘇爾先生結識以後,兩人十分要好。克洛蘇爾在巴黎給他介紹了一些對他有用的朋友。他通過這些人獲得了供應瓦萊州食鹽的職務,每年可有兩萬利物兒的收入。他的運氣總算不錯了,在男人方面就到此為止,但在女人方面,則有應接不暇之勢,他不能不加以選擇,並且做到了如願以償。最稀奇、最值得敬佩的是,儘管他和各種身份的人都有交往,可是他無論到什麼地方,人們都喜愛他,都歡迎他,他從沒有受過任何人的嫉妒和憎恨,我相信他這一輩子一直到死也沒遇到過一個仇人。幸福的人啊!他每年都要到埃克司溫泉浴場來,附近一帶的上流社會的人全聚集在那裡。他和薩瓦的所有貴族都有來往,他從埃克司到尚貝裡來探望貝勒加德伯爵和伯爵的父親安特勒蒙侯爵。媽媽就是在這位候爵家和他相識並將我介紹給他的。這種一面之交似乎談不上什麼友誼,其間又中斷了多年,但是在我以後要敘述的場合中我們又見面了,並且成了莫逆之交。因此,我就滿可以談談這位十分親密的朋友了;但是,即使我不是出於任何個人利害關係而追念他,對於像他這樣一個有吸引力的、得天獨厚的人。我認為,為了人類的榮譽也是應該永誌不忘的。這個十分可愛的人和其他人一樣,也有自己的缺點,讀者以後可以看到;但是,他如果沒有這些缺點。說不定就不會那樣可愛了。為了能成為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也應該有些需要別人原諒的事情。

  這個時期,我和另一個人也有過來往;這一來往一直沒有停止過,並且還不斷地以追求世俗的幸福——這種追求在一個人的心中是多麼難以混滅啊?——誘惑我。這個人就是孔濟埃先生,他是薩瓦的紳士,當時既年輕又可愛,一時高興想學音樂,更確切地說,要結識我這個教音樂的人。他除了具有藝術的天才與愛好以外,還有一種非常可親的溫柔性格,我十分看重有這種性格的人,所以不久我們就成了莫逆之交。正在我頭腦中開始滋長著的那種文學與哲學的萌芽,只要稍一培養和激勵就能完全發育起來,這時候,我在同他的交往中正遇到了這種培養和激勵。孔濟埃先生對音樂沒有多大天賦,這對我說來卻是一件好事,教課的時間完全消磨在練習音階以外的事情上了。我們吃早點,閒談,閱讀新的出版物,對音樂則隻字不提。當時伏爾泰和普魯士皇太子的通信正名噪一時,我們常常談論這兩位著名人物。後者不久就登基了,當時已經部分地顯露出他日後將成為什麼樣的人;另一位,當時所受的詆毀正如現在所受到的讚美,這使我們對他的不幸深感同情,這種往往與偉大天才俱來的不幸當時彷彿專釘住他似的。普魯士皇太子年輕時很少幸福,而伏爾泰生來就像是一輩子不能享福的人。由於我們關心這兩個人,於是也關心起和他們有關的一切。我們把伏爾泰所寫的文章都讀了,一篇也沒有漏掉。我對他的作品所發生的興趣,引起我要學會用優雅的風格寫文章的願望,於是我竭力模仿這位作家文章的絢麗色彩,他的作品的優美文筆已經使我入了迷。過了不久,他的《哲學書簡》出版了。雖然這並不是他最好的著作,然而正是這些書信有力地吸引我去探求知識,這種新產生的興趣。從此就一直沒有息滅。

  但是,我真正完全獻身於知識的時機尚未到來。我的性情始終還有些輕浮,那種想東奔西跑的癖好並未消失,只是一有所減少,而且這時華倫夫人的生活方式還助長了這種癖好。對於我那喜歡孤獨的性情說來,她這裡可真是太亂了。每天都有一些陌生人川流不息地從各處到她這裡來,我確信這些人所想的無非是各按自己的方式來欺騙她,這種情況使我日益感到住在這裡真是一種苦刑。我自從在媽媽的信賴中接替了克洛德·阿奈的位置以後,我對於她的景況知道得更清楚了,那種每況愈下的情形使我感到恐慌。我曾無數次向她提出忠告,央求,懇請,發誓許願,結果一概無效。我曾跪在她的腳下,再三向她說明正在威脅著她的災難,竭力勸她緊縮開支,並提議首先從我身上開始,我向她說,在年輕的時候忍受點艱難,要比欠下很多債,到了老年陷入困境,受到債主們的逼迫強得多。她體會到我的滿腔熱誠,也和我抱有同感,她滿口答應了我,說得懇切動人。但是,只要來一個無賴漢,她便立刻都忘掉了。在千百次證明我的忠告無效以後,除了閉眼不看我無力防止的災難外,我還有什麼辦法呢?我既看守不住家門,只好離開這裡去尼翁,日內瓦、里昂作一些短暫的旅行。這種旅行使我暫時忘卻了內心的愁苦,但同時又由於我的花費而增加了產生愁苦的根由。我可以發誓,如果我節省開支真能使媽媽得到好處的話,我是情願不花一文錢的。但是,我確實知道,我省下來的錢也要溜到那些騙子的手裡去,所以我便利用她有求必應的弱點來和他們分享了。我就好像一隻從屠宰場出來的狗,既然保不住那塊肉,就不如叼走我自己的那一份。

  出門旅行是不難找到借口的;單單媽媽的事也就有的是借口。她和各處都有來往,都有要接治或辦理的事,這就需要委託一個穩妥可靠的人去辦。她只願意派我去,我也正希望出門,這就不可避免地使我過著一種東奔西跑的生活。這些旅行使我得以結識一些有用的人,他們以後都成了我的良朋益友。順便提一下,有一個在里昂認識的佩裡雄先生,就他對我表示的好感說來,我很後悔沒有能繼續和他來往。至於我和好心的巴裡索結識的經過,等到適當的時候再談。在格勒諾布爾,我認識了代邦夫人以及德巴爾東南謝議長的夫人,她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女人,如果我能常去拜訪她,她一定會對我發生好感的。在日內瓦,我認識了法國代表克洛蘇爾先生,他常和我談起我的母親,雖然她已經去世很久了,往事仍在他心頭索回。另外我還結識了巴裡約父子,父親把我叫作他的孫兒,他是一個令人非常喜歡與之交往的人,也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可尊敬的人物之一。在共和國的動盪期間,這兩位公民參加到互相敵對的黨派中去:兒子參加了平民黨,父親加入了政府黨。當人們於一七三七年拿起武器的時候,我正在日內瓦,親眼看到他們父子二人都全副武裝從同一幢房子裡走出來,父親往市政廳方面走去,兒子則前往自己的集會地點,兩人明明知道,兩小時後一定會重新相遇,面對面站著並互相殘殺起來,這種可怕的情景留給我的印象是那樣深刻,以致我發誓:假如我恢復了公民權的話,我決不投入任何內戰,並且永遠不在國內用武力支持自由,既不用個人行動支持,也不用言論支持。我能夠證明,我曾在一個極其微妙的情況下遵守了這個誓言,這種審慎的態度,我認為是應該得到讚許的。

  那時候,我還沒感到武裝起來的日內瓦在我心裡激起的這初期的愛國熱情。由於一件應該由我負責的十分嚴重的事件,讀者可以看出我離這種愛國熱情還遠著呢,這個事件我當時忘了談它,現在卻不該略而不談了。

  我的舅父貝納爾前幾年為領導建築他所設計的查爾斯頓城前往卡羅來納。他不久就在那裡去世了。我那可憐的表兄也為效忠普魯士王而捐軀,這樣我的舅母就差不多同時失去了丈夫和兒子。這種喪夫折子的損失,使她對我這樣一個僅存的近親增加了幾分親熱。我到日內瓦去的時候便住在她家,閒來無事就翻閱舅父遺留下的書籍和文件。我發現了許多有趣的著作和別人料想不到的書信。我的舅母對於這堆破爛舊書是不太重視的,我願意拿走什麼就可以拿走什麼。我只看中了兩、三本由我的外祖父貝納爾牧師批注過的書,其中有羅霍爾特的四開本的「遺著」,這本書的空白邊上寫滿了非常精湛的註解,它使我對數學產生了愛好。這本書以後就一直放在華倫夫人的藏書之中,很可惜我沒有把它保藏下來。除了這些書籍外,我還拿了五、六本手稿,唯一的一個印刷本,是著名的米舍利·杜克萊所寫的一份文件,他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人,可惜性情過於好動,遭到日內瓦官員們極為殘酷的迫害,最近死在阿爾貝的城堡中,他被監禁在那裡好多年了,據說是因為他曾參預了伯爾尼的陰謀事件。

  這份文件是對日內瓦大而無當的築城計劃的一個相當正確的批評。該計劃已經部分地付諸實施,一些專家由於不瞭解議會實行這個宏偉計劃的秘密目的,曾對該計劃極力加以諷刺。米舍利先生因不贊成這個計劃,被築城委員會開除了。然而他認為,不用說自己是二百人議會中的議員,就是以公民的資格也可以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於是寫了這個文件,並且輕率地印了出來,雖然並未發行。他只印了二百份,分發給議員,此項印刷品完全被郵局根據小議會的命令扣留了。我在舅父的文件中找到了這份文件以及他的答辯書,我把這份文件與答辯書都拿走了。我作的這次旅行是在我離開土地登記處以後不久,當時我和擔任處長的果克賽裡律師仍保持相當的交情。以後不久,關稅局長請我作他兒子的教父,並且請果克賽裡夫人作教母。這種榮譽簡直使我暈頭轉向,我對同這位律師有了如此親近的關係感到自豪,為了要顯示自己能夠當得起這樣巨大的榮譽,我一定要裝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的樣子。

  由於這種想法,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把米舍利先生的印刷文件拿給他看,那的確是一份稀有的文件,很可以拿來向他證明我是屬於知道政府機密的日內瓦的名人之列。但是,由於某種難以解釋的謹慎動機,我沒有把我舅父對這份文件的答辯書拿給他,也許因為那是一份手稿,而律師先生所需要的只是印刷品。然而,他非常瞭解我愚蠢地交給他的那份文件的寶貴價值。從此我就沒能收回它,也沒有再見到它。後來,我深信無論再費多大力氣也要不回來了,使索性做了個人情,把他所強佔的東西變成了給他的贈品。毫無疑問,他一定拿著這份十分稀奇而畢竟沒有多少實用價值的文件到都靈宮廷大肆吹噓去了,並且還一定會想盡辦法要按照這個文件可能的售價來索取一大筆錢。所幸在未來的一切不測風雲之中,撒丁王圍攻日內瓦是一件可能性最小的事。可是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那麼,我由於愚蠢的虛榮心而把這個要塞的最大缺點透露給它的資格最老的敵人,這就成為一件應該永遠自責的憾事了。

  我就這樣在音樂與醫藥,以及在制定種種計劃和到各處旅行之間消磨了兩三年,不斷從這件事轉向另一件事,不知道一定要幹什麼。然而,我對學問也漸漸發生了愛好,常去拜訪作家,聽他們談論文學,有時自己也插上幾句,但我與其說是對書中的內容有所瞭解,不如說是在玩弄書上的佶屈聾牙的詞語。在我去日內瓦的時候。有時順便去探望我親愛的老友西蒙先生,由於他把他從巴耶或從哥羅米埃斯那裡所得到的學術界的最新消息講給我聽。使我增高了求知的熱情。在尚貝裡我也常常和一位多明我會的修士見面,他是一位物理學教授,一個很和善的教士,他的名字我現在已經忘記了,常常作一些使我感到非常有趣的小試驗。有一次,我曾打算學他的辦法製造密寫墨水,我在玻璃瓶裡裝了多半瓶生石灰、硫化砷和水,用寨子緊緊塞好,差不多就在同時瓶內劇烈地沸騰起來,我趕緊跑過去,想打開瓶塞,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瓶子象顆炸彈似的爆炸了,濺了我一臉。我嚥了一口硫化砷和石灰的混合物,結果差一點兒要了我的命。以後,我當了六個星期的瞎子,從此我明白了,不懂物理實驗的原理就不能亂動手。

  這個意外事件對我的健康說來可真不是時候,因為最近一個時期我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壞了。我真不明白,我的體格本來很好,又沒有任何過分的嗜好,為什麼現在明顯地一天天衰弱下去。我的體格相當魁梧,胸部也很寬,我的呼吸本應是舒暢的,然而我卻經常氣短,有時覺得很憋悶,不由地就發起喘來,而且有時心跳,有時吐血;後來,我開始經常發燒,而且一直沒有痊癒過。我的內臟沒有任何毛病,又沒有作過任何有傷身體的事,為什麼在青春時期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呢?

  俗話說:「創毀劍鞘」。我的情況正是這樣。我的激情給我以生命力,同時也傷害了我。或許有人問:哪些激情呢?一些不值一提的事,一些極端幼稚的事,但這些事卻使我就像是要佔有海倫,或者要登上統治世界的寶座那樣激動起來。首先是關於女人的事。當我佔有了一個女人的時候,我的感官雖然安定了,但我的心卻依舊不能平靜。在熾烈的肉慾的快感中,愛的需求在吞食著我。我有了一個溫情的媽媽,一個親愛的女友;但是我還需要一個情婦。於是我就將一個想像中情婦放在媽媽的位置上,為了哄騙我自己,我千百次地變換她的形象。當我擁抱著她的時候,如果我意識到躺在自己懷裡的是媽媽,即使我擁抱得同樣有力,我的慾望也會息滅;雖然我為媽媽的溫存而落淚,我卻享受不到快樂。肉慾的快樂啊!這是男人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嗎?唉!即使我這一生中只有一次嘗到了愛的全部歡樂,我也不相信我這個孱弱的身體能夠經受得住,我可能當場死去的。

  因此,我終日受著這種沒有對象的愛情的煎熬,也許正是這種愛情才更消耗精力。想到可憐的媽媽的境遇每況愈下,想到她那種不審慎的行為不久就必然要使她徹底破產,我憂心忡仲,焦灼萬分。我那可怕的想像總是走在不幸事件的前面,不斷向我描繪出那個極可怕的不幸的情景及其後果。我預見到,我將要為窮困所迫而必須離開我已為之獻出生命、而且缺了她我就不能享受到生活樂趣的那個女人。我所以總是心神不寧,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慾望和擔憂互相交替地侵蝕著我。

  音樂對我說來是另一種激情,雖然不十分熾烈,但也同樣耗費我的精力,因為我對它也入了迷。我拚命鑽研拉莫的那些難懂的著作,雖然我的記憶力已不聽我使喚,我還是固執地加重它的負擔。為了教音樂課我不斷地東奔西跑;此外我還編寫了一大堆樂曲,時常要通宵抄寫樂譜。但是,為什麼要提到這些經常性的工作呢?在我這輕佻的頭腦中所想的一切蠢事,那些為時短暫、只佔一天時光的愛好:一次旅行,一次音樂會,一頓晚餐,一次散步,讀一本小說,看一出喜劇,所有這一切無須事先考慮安排就可以享受到的快樂或辦得到的事情,對我說來都同樣可以成為十分強烈的激情,當它們變得熱烈可笑的時候,都能把我折騰得夠嗆。克利弗蘭的虛構的不幸,(我曾瘋狂地閱讀《克利弗蘭》一書,而且屢次中斷、又屢次拾起來,)我敢說,比我自己的不幸更叫我難過。

  有一個曾在俄國彼得大帝的宮廷裡做過事的名叫巴格萊的日內瓦人,他是我見過的最無恥最荒唐的人。他經常裝著一腦袋和他一樣荒唐的計劃,他把百萬巨款說得易如反掌,而一無所有他也毫不在意。他有件糾紛要在元老院解決,所以到尚貝裡來了,一來就把媽媽籠絡住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慷慨地給媽媽拿出了他那許多一本萬利的寶貴計劃,而把媽媽僅有的那點銀幣一塊一塊地騙走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他也看得出來;對於我這樣的人,看出我的心意當然是不難的。他不惜用種種卑鄙手段來巴結我。他會走幾步棋,便提議教我下棋。我幾乎是迫不得已才試了一試;剛剛學會了一點走法,我的進步就非常之快,第一局快完時,我就用他開始時讓我的堡壘將了他的軍。只這一下,我就變成了棋迷。我買棋盤棋子,買加拉布來的棋譜,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再也不出門了。我日日夜夜進行鑽研,努力把所有的佈局都記在心裡,不管好歹一個勁兒往腦子裡裝,自己跟自己片刻不停、沒完沒了地下起棋來。經過兩三個月的苦練和不可想像的努力,我就到咖啡館去了。那時我面黃肌瘦,差不多像一個傻子。我要試一試手,就和巴格萊先生再殺一場;第一盤我輸了,第二盤我又輸了,一直輸到二十盤;我腦袋裡的那些走法全亂套了,我的想像力也完全遲鈍了,眼前的一切彷彿在雲霧中一樣。每逢我拿起菲裡多爾或斯達馬的棋譜,練習和研究各種佈局時,結果還是和上次一樣:由於極度疲勞而造成的精力衰竭,我的棋下得比以前更糟了。而且,就是我把棋暫時放下一個時期或者努力繼續鑽研,也總是和那第一次下棋一樣,一點進步也沒有。我的程度,始終是第一次下棋終局時那個程度。我就是再練習千百年,也不過是拿堡壘將巴格萊的軍的水平而已,其他一點進展也不會有。大家一定會說,這個時間消磨得真好!不錯!我的確用去了不少時間。我只是到了精力實在難以繼續的時候,才放下了這最初的嘗試。我從房間裡出來時,簡直像個從墓穴裡出來的人,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恐怕也是不久於人世的。人們不難想見,像我這樣氣質的一個人,而且是在青年時期,要想保持健康確實是困難的啊!

  身體的衰弱,也影響了我的情緒,使我那好作奇思異想的熱情冷淡了一些。由於感到體力衰退,我變得比較安定了,一心只想旅行的熱望也有所減低。我比以前喜歡呆在家裡了,我感到的不是煩惱,而是憂鬱。病態的敏感代替了激情,沮喪變成了悲傷;我時常無緣無故地歎息落淚,我覺得還沒享受到人生的樂趣,生命就要逝去。想到我那可憐的媽媽行將陷入破產的淒慘境地,我心中十分難過;我敢說,我唯一悲傷的,就是我要離開她,使她處於一種淒涼的境地。最後,我完全病倒了。她用遠勝過母親對兒女的心腸來照料我,這對她本人說來,倒是一件好事,因為這不僅使她不再去關心她那各式各樣的計劃,同時還可以避開那些給她亂出主意的人。如果死亡在那時來臨的話,那該是多麼甜蜜呀!雖說我沒享受到多少人生的幸福,但我也沒有遭遇到多少人生的不幸。我那恬靜的靈魂,可以在尚未痛感人間的不公正之前安然離去,這種不公正使生與死都受到了毒害。我堪以自慰的是,在我的同命者身上還保持著我的存在,這也就是雖死猶生啊。如果我對她的命運沒有什麼憂慮的話,我死的時候就會像安然入睡一樣;而且這些憂慮的本身又由於有一個溫柔多情的對象,痛苦也就減輕了。我常對她說:「你是我整個身心的保護者,你要讓我感到幸福啊。」有兩三次,在我病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夜裡從床上爬起來,拖著有病的身子摸到她的房裡,向她提出一些勸告,這些勸告,我敢說,都是非常正確和明智的,而最突出的一點還是我對她的命運的關切。眼淚好像是我的營養品和藥物,我坐在她身邊的床沿上,握著她的雙手,和她一同灑下的眼淚,使我的精神又恢復起來了。這種夜間談話有時長達幾小時,當我回到自己屋子的時候,我覺得比去的時候好了許多。她對我許下的諾言,給我的希望,使我感到欣慰,一切煩惱都消失了,於是我就懷著聽憑上帝安排的寧靜心情安然地入睡了。假如我在這個時候死去,我是不會感到死亡是多麼痛苦的。上帝呀,我這一生經歷了多少人間恨事,經歷了使我生活動盪不安的多少風暴,以致生命對我說來簡直成了一種負擔,但願結束這一切的死亡來臨的時候,它會像當年一樣,不會讓我感到更大的痛苦吧!

  由於她的百般照顧、細心看護和令人難以置信的關懷,她終於把我救活了,而且,的確也只有她能夠這樣做。我不太相信醫生們的醫療,卻非常相信一個摯友的照顧:同我們的幸福休戚相關的事情總是要比任何其他事情做得更好些。如果說生活中真有一種快樂的感覺,那一定是我們現在所感到的兩人相依為命的那種感覺。我們相互間的愛戀並未因此而日益增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在我們這種極質樸的愛戀中,卻產生了一種令人說不出來的更親密、更動人心弦的關係。我完全成了她的作品,完全變成了她的孩子,她比我的生身母親還親。我們不知不覺地已經誰也離不開誰了,我們的生命也彷彿糅合在一起了,我們不僅感到誰都需要誰,而且還覺得只要兩人在一起就什麼都滿足了。我們已經習慣於不再考慮我們身外的一切事物,而把我們的幸福和一切願望完全寄托在兩人的互相佔有中。我們的這種佔有可能是人世上絕無僅有的佔有;這不是我前面說過的那種一般愛情上的佔有,而是某種更本質的佔有,它不是基於情慾、性、年齡、容貌,而是基於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一切,除非死亡,就絕不能喪失的那一切。

  這一如此可貴的轉折,為什麼沒有為她和我的此後餘生帶來長久的幸福呢?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深信這一點,我對此感到寬慰。這也決不是她的過錯,至少她不是故意的。但是事情注定了:人的不可制服的本性又佔了上風。不過,那不幸的結局也不是一下子發生的。感謝上天的安排,曾有過一個間隔期間:短暫而寶貴的間隔期間啊!它不是由於我的過錯而終止的,我也不能怪自己沒有很好地加以利用。

  雖然我的大病痊癒了,但精力並未復原,我的胸部還在發疼,余留的微燒始終未退,一直軟弱無力。我只想在我所喜愛的女人身邊度我的餘生,使她永不放棄她所下的決心,叫她知道幸福生活的真正所在,並盡我的力量使她成為幸福的人,除此以外,我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但是我不僅認為而且也感覺到在一所陰暗淒涼的房子裡,兩人寂寞無聊地終日對坐,最後也會感到愁悶的。改變這種狀況的機會不用找,自已就來了。媽媽認為我應該喝牛奶,並且要我到鄉下去喝。我表示,只要她和我一塊兒去,我就同意。這一要求她馬上就答應了,問題只在於選擇什麼地點。郊外的那個園子談不上真正的鄉下,四周又有別人家的房子和花園,沒有一點兒可作鄉居之所的吸引力。再說,自從阿奈去世以後,為了節約,我們已經不要這個園子了,我們也無心去照顧園中的植物。由於我們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放棄這樣一個簡陋的地方,並不使我們感到惋惜。

  現在,我趁她對城市生活發生厭倦的時機,建議她索性離開城市,搬到幽靜的地方去住,在那裡找一所離城較遠的小房子,使那些討厭鬼再也找不到我們。如果她這樣做了的話,則由她的守護天使和我的守護天使啟示給我的這個主意,很可能使我們一直到死過著幸福安靜的生活。然而,這並不是我們注定要享的福分。媽媽過慣了豪華生活,她注定要遭受的窮困和不幸帶來的種種痛苦,使她不致過分留戀人生。至於我,這個各種災難的犧牲品,注定要留在社會上,以便有一天能給任何熱愛公眾幸福,熱愛正義,不靠同夥支持,不靠黨派庇護,單憑自己的正直而敢於公開向人類說真話的人做個榜樣。

  一種不幸的顧慮把她抱住了。她怕得罪房主人,不敢離開她那所破房子。她對我說:「你的隱居計劃非常好,也很合我的心意,不過,過隱居生活也需要錢呀,放棄我這所監牢般的房子,就有失去飯碗的危險,當我們在樹林裡找不到飯吃的時候,還得到城裡來找。為了避免這種麻煩,我們最好不要完全離開城市。我們就繼續給聖勞朗伯爵那點房租吧!這樣他就不致停止我的年金。我們要設法找所小房子,它離城的距離可以使你享受生活的安靜,又在必要時可以隨時回城裡來。」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找了一些時候,我們就決定居住在沙爾麥特村屬於孔濟埃先生的一段土地上;這個地方就在尚貝裡旁邊,但是很僻靜,彷彿離城有百里之遙。在兩座相當高的山丘之間,有一個南北向的小山谷,山谷底部的亂石和灌木叢中有一道溪水,沿著這個山谷,在半山腰間疏疏落落地座落著幾所房子,任何一個喜歡在比較偏僻比較荒野的地方過隱居生活的人,對這裡都會非常滿意。我們看了兩三處房子,最後選擇了最漂亮的一所,這所房子的所有人是一位正在服役的貴族,名叫諾厄萊。房子很適於居住。前面是一座高合式的花園,上面是一片葡萄園。下面是果樹,對面是一個小小的栗樹林,不遠的地方還有一處泉水;再上一些,山上有作牧場用的草地,總之,對我們所要建立田園生活必要的一切應有盡有。據我記憶所及,我們大概是在一七三六年的夏末住到那裡去的。我們第一夜在那裡睡下的時候,我真是快活極了。我擁抱著這位可愛的女友,欣喜若狂,激動得睜著淚汪汪的雙眼對她說道:「哦,媽媽,這真是幸福和純潔的住所啊。我們要是在這裡找不到幸福和純潔,那就別到其他地方去找了。」
 
第六章  

  Hoc erat in votis: modus agri non ita magnus,  
  Hortus ubi et tecto vicinus jugis aquae fons, 
  Et Paulum sylvae super his foret……

  我不能接著說:  

    Anctius atque  
    Di melius fecere.

  但是,沒關係,我什麼都不要了。我甚至不要所有權,只要我能享受就夠了。我早就說過,而且也體會到,所有者和佔有者往往是完全不同的人,即使把丈夫和情夫間的區別撇開不談。

  我一生中的短暫的幸福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使我有權利說我不曾虛度此生的那些恬靜的但迅即逝去的時光,就是這時開始的。寶貴而令人留戀的時光呀!請再為我開始一次你們那可愛的歷程吧;如果可能的話,請在我的回憶裡走得慢一些,雖然實際上你們都是那樣飛快地過去了。怎樣才能把這段動人而單純的記述按我的意願寫得很長呢?怎樣才能把同樣的事情反覆重述,卻不叫讀者和我自己都感到厭煩呢?再說,如果這一切都是具體的事實、行為和言談,我還能夠描寫,還能用某種方式把它們表達出來;但是,如果這既沒有說過,也沒有做過,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而只是感受過和體驗過,連我自己除了這種感覺本身以外,也說不出使我感到幸福的其他原因,又怎麼能夠敘述呢?黎明即起,我感到幸福;散散步,我感到幸福;看見媽媽,我感到幸福;離開她一會兒,我也感到幸福;我在樹林和小丘間遊蕩,我在山谷中徘徊,我讀書,我閒暇無事,我在園子裡幹活兒,我採摘水果,我幫助料理家務——不論到什麼地方,幸福步步跟隨著我;這種幸福並不是存在於任何可以明確指出的事物中,而完全是在我的身上,片刻也不能離開我。

  在我一生中的這個可貴的階段所發生的一切,在這個階段我所作、所說和所想的一切,沒有一件是我不記得的。在這個時期以前和以後的一些事,有時只是片斷地浮現在我的腦際,即使想起來時,也是參差不齊的和零亂的。只有這個時期的事情,我完全記得,當時的情景至今猶歷歷在目。在年輕時候,我的想像力總是向前展望,現在則只是追溯往事,以甜蜜的回憶來填補我永遠失去的希望。我看不出未來有什麼可以誘惑我的地方,只有回憶過去,能給我帶來樂趣;我現在談到的那個時期的回憶是那樣生動,那樣真實,使我常常感到幸福,儘管我有過不少不幸。

  關於這些回憶,我只舉一個例子,由此可以判斷它們,是多麼真實多麼有力。我們頭一砍到沙爾麥特去過夜的那天,媽媽是坐轎子去的,我跟在後面步行。我們走的是一條山路,她的身體又不輕,她怕轎夫們過於勞累,差不多半途上就下了轎,剩下的路程打算步行。在路上,她看見籬笆裡面有一個藍色的東西,就對我說:「瞧!長春花還開著呢!」我從來沒有見過長春花,當時也沒有彎下腰去看它,而我的眼睛又太近視,站著是不能辨認地上的花草的。對於那棵花,我當時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它一眼,從那以後,差不多三十年過去了,我既沒再遇見這種花,也不曾注意到這種花。一七六四年,我在克萊希耶和我的朋友貝魯先生一同登上一座小山,山頂上有一個很漂亮的花廳,我的朋友把它叫做「美景廳」,確是名副其實。那時我採集了一點兒植物標本。我一面往上走,一面不時地朝樹叢裡看看,我突然間高興地叫了一聲:「啊!長春花!」事實上,也真是長春花。貝魯看出我非常激動,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希望他以後有一天讀了這段文字就能明白。根據這麼一件小事給我留下的印象,讀者就不難想見那個時期的一切事物給我留下的印象該是多麼深刻的了。

  不過,野外的空氣並未能恢復我原有的健康。我本來就衰弱無力,現在更衰弱了。我連牛奶都消化不了,只好停止飲用。當時正流行著用泉水治病的方法,於是我就試行起泉水療法來,但我運用得很不得當,以致這種療法不但未能治好我的病,反倒幾乎送了我的命。我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拿著一個大杯子到泉邊去,我一邊散步一邊喝,一直喝了兩大瓶泉水。我每頓飯後的酒也完全停止了。我所喝的水和絕大多數的山水差不多,有些硬,不好消化。簡單說,不到兩個月我就把一向很健全的胃完全弄壞了,吃什麼也不能消化,我確信再也沒有痊癒的希望了。與此同時,我又突然得了一種病,不論就病的本身來說,還是就它那一直影響我一生的後果來說,都是很奇特的。

  有一天早晨,我覺得自己的身體並不比往日壞,但當我正在移動一個小桌子的時候,突然覺得全身發生了一種幾乎不可理解的震動。我想最好把這種變化比作血液中起了一陣暴風,它立刻襲擊到我全身。我的動脈跳動得非常激烈,我不僅感覺到跳動,甚至還聽得到跳動的聲音,特別是頸部動脈的跳動。此外,兩個耳朵嗡嗡直響,這種嗡嗡聲包括三個甚至四個聲音:粗而低沉的聲音,較為清晰的好像潺潺流水的聲音,尖細的哨音,最後則是我剛才說的那種跳動聲;我不必按我的脈搏或用手摸我的身體,就能毫不困難地數出跳動的次數。我耳朵裡的這種響聲是那樣厲害,以致使我失去了以前那種銳敏的聽覺,我雖然沒有完全變成聾子,但是從那以後,我的聽覺遲鈍了。

  我的驚慌和恐怖是可以想見的。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就躺到了床上。醫生也請來了。我顫抖著向他敘述了我的情況,我說我是治不好了。我相信醫生也是這樣想的,但是他仍然盡了他的職責。他向我囉哩囉嗦地說了許多道理,可是我連一句也沒聽懂;接著,他便按照他的高明理論開始在我這「不值錢的身體上」採用他的那種醫療法。這種療法令人難以忍受和感到噁心,而且效果甚微,不久我就厭倦了。過了幾個星期,我看病情既不見好,也未惡化,就不顧脈搏的跳動和嗡鳴,索性離開了病床,恢復了我日常的生活。從那以後,也就是說三十年來,這種毛病一分鐘也沒有離開過我。

  在這之前,我是一個很能睡覺的人。有了這種病以後,我就開始失眠,於是我確信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這種想法使我暫時不再為治病的事操心。既然我的生命不能延長,我便決定要盡量利用我還活在世上的那點時間。由於大自然的特殊恩施,即是在這種極不幸的情況下,我那得天獨厚的體質居然免除了我在生理上所應受到的痛苦。我雖然厭惡這些聲音,卻並不為它感到苦惱;而且,除了夜間失眠和經常感到氣短外,這種聲音並未給我的日常生活帶來任何不便;就是我那感覺氣短的毛病,也沒有發展到氣喘的程度,只是在我要跑路或動作稍微緊張的時候顯得厲害一點而已。

  這種本應毀滅我的身體的病症,只是消滅了我的激情,我每天都為這種病在我的精神上所產生的良好效果而感謝上天。我可以率直地說,我只是在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死人以後,才開始活著。只是到了這時,我才對我要離開的事物予以應有的重視,開始把我的心思用在一些比較高尚的事情上,就好像我要把早該應盡的、而我至今一直不曾注意到的義務提前完成似的。我常常以自己的方式來理解宗教,但我從來沒有完全離開宗教,因此,我沒有怎樣費力就又轉向了宗教。這個問題,在許多人看來是那樣枯燥無味,而在那些認為宗教可以給人以安慰和希望的人們看來,則是那樣趣味盎然。在這個問題上,媽媽對我的教導比所有的神學家對我的教導都更有益。

  她對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對於宗教當然也不例外。這套看法是由一些極不相同的觀念——其中有的非常正確,有的非常荒謬——以及一些與她的性格有關的見解和與她所受的教育有關的偏見組成的。一般說來,信徒們自己是什麼樣就認為上帝也是什麼樣:善良的人認為上帝是善良的,兇惡的人認為上帝是兇惡的;心中充滿仇恨和憤怒的人,只看到有地獄,因為他們願意叫所有的人都下地獄,而心地溫和和善良的人就不相信有地獄。令我感到非常驚異的是,善良的菲內龍在他的《德勒馬克》一書中關於地獄的言論,真好像他相信有地獄似的,但是,我希望他當時是在說謊,因為不管多麼誠實的人,一旦作了主教,有時就不得不說謊。媽媽對我是不說謊的;她那從來沒有怨恨的心靈不可能把上帝想像成為復仇與憤怒之神。關於上帝,一般信徒所看到的僅只是公道和懲罰,她看到的則只是寬容和仁慈。她常常說,如果上帝拿我們的行為來判斷我們,那他就太不公道了,因為上帝沒有給我們作一個品德端正的人所應具備的條件,如果他要求我們這樣,那就是向我們要他沒有給過我們的東西。令人奇怪的是,她雖不相信有地獄,卻相信有煉獄。這是因為她不知道對惡人的靈魂究竟應當怎麼辦:既不願叫惡人的靈魂下地獄,而在他們沒有轉變以前,又不願把他們和善人的靈魂放在一起。我們也應該承認:不論是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在另一個世界上,惡人的事總是難辦的。

  還有一件怪事。根據這種主張,關於原罪和贖罪的理論就被推翻了,一股流行的基督教義的基礎也被動搖了,而且起碼可以說,天主教是不能繼續存在了。但是,媽媽是一個好的天主教徒,更確切地說,她自信是個好的天主教徒,她這種自信無疑是出於至誠的。她認為人們對聖經的解釋過於教條和呆板,聖經裡面所說的關於永恆的苦難的話,她認為是帶有侗嚇或寓意的性質。耶穌基督的死,在她看來就是一個真正的上帝之愛的榜樣,它教人們要愛上帝,並且也要彼此相愛。一句話,她是忠於她所選擇的信仰的,她以十分誠篤的態度承認教會的全部信條;但是,要是一條一條地和她討論起來,那就會發現她和教會所信仰的完全不同,儘管她始終是服從教會的。

  在這個問題上,她所表現出的純樸和真誠比那些學者們的論爭更為雄辯有力,甚至有時叫她的聽懺悔師很為難,因為她對自己的聽懺悔師是什麼事也不隱瞞的。她對他說:「我是個好天主教徒,我願意永遠做一個好天主教徒。我要用我的整個心靈接受聖母教會的決定。我雖不能掌握自己的信仰,但能掌握自己的意志。我要使我的意志完全服從教會,我願意毫無保留地相信一切。您還要我怎樣呢?」

  我相信,即使沒有產生過基督教的道德,她也會遵奉它的一些原則,因為她的性格和基督教的道德太吻合了。凡是教會明確規定的,她都去做;其實即使沒有明確的規定,她也同樣會做。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她總是喜歡服從的。如果沒有准許她、甚至規定她開齋,她會守齋一直守下去,這完全是為了侍奉上帝,絲毫不是出於謹慎小心的緣故。但是所有這些道德原則都是從屬於達維爾先生的原則的,說得更準確些,她看不出其中有任何相牴觸的地方。她可以坦然地每天和二十個男人睡覺,這樣做既不是出自情慾,也不因此而感到有任何顧忌。我知道有不少虔誠的女人在這件事上的顧忌並不比她多,但是她和她們之間的不同是;她們是由於情慾的誘惑,而媽媽則是被她那詭辯哲學所欺騙。在最令人感動的談話中,我甚至敢說,在最富有教誨意義的談話中,她可以平靜地談到這個問題,面部的表情和聲調毫無改變,而且一點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如果當時有什麼事情打斷了她的談話,隨後她會以同樣冷靜的態度接著談,因為她真誠地相信所有這些只不過是為了維護社會道德而定的,每個通情達理的人都可以根據情況去解釋、奉行或迴避,而不會冒褻瀆上帝的危險。在這一點上,我的意見雖然和她顯然不同,我承認我不敢反駁她,因為要反駁,我就得扮演一個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一種羞愧之心使我難以啟齒。我倒是很想建立一項規則叫別人遵守,同時又極力使自己成為例外,不受它的約束。但是,我不僅知道她的氣質可以防止她濫用她的主張,我還知道她並不是一個容易受騙的女人,如果我自己要求例外,就等於讓她把她所喜歡的一切人都算作例外。其實,我只是在談到她的其他不一致的地方時順便提一下這點:這在她實際行為上並沒有產生過多大影響,而在當時甚至一點影響都沒有。但是,我曾答應要忠實地敘述一下她的主張,我要遵守我的諾言。現在我再來談談自己吧。

  我發現她的這些處世之道正是我為了使自己心靈擺脫對死亡的恐懼及其後果所需要的,於是我便十分坦然地盡量從這個信賴的源泉中汲取一切。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依戀她了,我真想把我的行將結束的生命完全給了她。由於我對她的加倍的依戀,由於我確信自己在人間的日子已經不長,又由於我對將來的命運處之泰然,結果便出現了一種十分平靜、甚至是十分幸福的情況。這種局面緩和了使我們陷於恐懼和希望中的一切激情,從而使我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我那為時不久的時光。給這些日子增添了樂趣的一件事,那就是我在用一切辦法來培養她對田園生活的興趣。由於我一心要使她愛上她的園子、養禽場、鴿子、母牛,結果我自己也愛上了這一切。我雖然把整天的時間都花在這些事情上,但並沒有攪亂我的平靜,這比喝牛奶和服用一切藥物更有益於我那可憐的身體,更能使我的身體恢復健康。

  收穫葡萄和水果使我們愉快地度過了那一年的其餘時間。加之又處在善良的人們中間,這使我們對田園生活逐漸產生了濃厚的感情。我們懷著極端的惋惜心情看著冬天的來臨,回城的時候就好像要被流放似的,而我尤其難過,因為我不認為自己能活到下一個春天,我覺得向沙爾麥特告別就是永別。在離開的時候,我吻了吻那裡的土地和樹木,儘管已經走得很遠,我還不時地回過頭來。回城以後,由於我和我的女學生們離開已經很久了,又由於我已失去了城市裡的娛樂和社交的興趣,我就不再出門了,除了媽媽和薩洛蒙先生外,什麼人也沒有見過。薩洛蒙最近成了我和媽媽的醫生,他是個正直而有才氣的人,有名的笛卡兒派,他對宇宙法則有相當明智的見解;對我說來,聽他那些非常有趣且富有教益的議論比服用他所指定的那些藥劑更為有益。一切愚蠢和庸俗的談話是我所一向不能忍受的;但聽取有益的與有豐富內容的談話,則始終是我最大的愉快,我對這樣的談話從不拒絕。同薩洛蒙先生的談話使我感到極大興趣,因為我覺得我們的交談已經涉及到我那擺脫了束縛的心靈行將獲得的高深知識。我由於對他的好感進而發展到喜歡他所談的課題,於是,我開始尋找一些能夠幫助我更好地理解他的理論的書籍。那些能把科學與宗教信仰融合在一起的論著,特別是由奧拉托利會和波爾-洛雅勒修道院出版的著作,對我更為相宜。我開始閱讀這些書,更確切地說,我是在貪婪地讀它們。我碰巧弄到了一本拉密神父寫的《科學雜談》,這是介紹科學論著的一種入門讀物。我反覆讀了它上百遍,並且決定拿這本書作為我的學習手冊。最後,雖然我的身體狀況欠佳,或者說正因為如此,我覺得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逐漸引向研究學問的道路上,而且,我雖然每天都認為已經到了生命的末日,但卻更加奮勉地學習起來,就好像要永久活下去似的。別人都說這樣用功學習對我有害,我卻認為這對我有益,不僅有益於我的心靈,而且有益於我的身體,因為這樣專心讀書的本身對我就是一件樂事,我不再考慮我的那些疾病,痛苦也就因此而減輕了很多。誠然,這對於我的疾病,實際上不能有所減輕,但是由於我本來沒有劇烈的痛苦,我對身體的衰弱,對失眠,對用思考代替活動,也就習以為常了,最後,我把機能的一步步慢慢衰退看作是一種不可避免的、到死方休的過程了。

  這種想法不僅使我擺脫了對生活瑣事的掛慮,也使我避開了一直到那時被迫服用的討厭藥品。薩洛蒙承認他的藥對我沒有什麼用,也就不勉強我繼續嘗那些苦味了,他只是開一些可服可不服的藥方來安慰可憐的媽媽,以便減輕她的憂鬱,這一方面不使病人對病情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也可以維持醫生的信譽。我放棄了嚴格的節食療法,又恢復了喝酒的習慣,在我體力允許的範圍內重新過起健康人的生活。我樣樣都有節制,但沒有任何禁忌。我甚至又開始出門了,我去拜訪我的朋友們,特別是我非常喜歡交往的那位孔濟埃先生。最後,也許是由於我認為努力學習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是件美好的事,也許是由於在我內心深處蘊藏著還能生存下去的希望,死亡的逼近不但沒有削弱我研究學問的興趣,反而似乎更使我興致勃勃地研究起學問來,我不顧一切地積累知識,以便帶到另一個世界去,好像我相信我所獲得的知識是我當時唯一能夠有的東西。我對布沙爾的書店發生了好感,一些文人學者經常到他那兒去;不久,由於春天——我曾以為不能再看到的春天——已經臨近了,我便在那個書店裡選購了幾本書,以便有幸能回沙爾麥特時,隨身帶去。

  我得到了這種幸福,我就盡量享受這種幸福。當我看到草木萌櫱發芽的時候,心中的喜悅真是難以形容。重新看到春天,對我說來,等於天堂裡的復活。積雪剛剛開始融化,我們就離開了那所監牢般的住宅,為了聽那夜鶯的初囀,我們去沙爾麥特是相當早的。從那時起,我已不再相信我快要死了,實際上也很怪,我在鄉間時從未真的病倒過。我在那裡感到過不舒服,但始終不曾纏綿病榻。當我覺得身體比平時還壞的時候,我就說:「你們看見我要死的時候,就請把我抬到橡樹的樹蔭下,我保證會復原的。」

  雖然衰弱,我又恢復了田間的活動,當然我是量力而為的。我為自己不能獨力從事田園工作而深感苦惱;剛鋤了五六下地,就氣喘吁吁,汗流如雨,支持不住了。我一彎腰,心跳就加快,血液就猛地衝到頭部,我不得不立即直起身子來。我只好做些不太累的活兒,於是,就在許多工作中擔當起照料鴿子的活來,我十分喜愛這種工作,常常一連幹上幾小時,一點兒也不覺得厭煩。鴿子非常膽小,而且難以馴養,然而,我終於做到使我的鴿子非常信任我,甚至不論我到什麼地方去,它們都跟著我,我願意什麼時候捉它們就能捉住它們。只要我一去到園子裡或到院子裡,我的肩上和頭上就會立刻落上兩三隻鴿子。雖然我很喜歡它們,但這樣的扈從最後卻成了我最大的累贅,我不得不免除了它們對我的這種親暱的習慣。我一向特別喜愛馴養動物,尤其是馴養一些膽小的野性動物。我認為把它們馴養得善於聽從人意,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利用它們對我的信任而去捉弄它們,我願意叫它們毫無畏懼地喜愛我。

  我在前面說過,我帶來了幾本書,於是就讀起這些書來,但是我的讀書方法很難使我得到益處,而只能增加我的疲勞。由於我對事物沒有正確的理解,竟認為要從讀一本書得到好處,必須具有書中所涉及到的一切知識,絲毫沒考慮到就是作者本人也沒有那麼多的知識,他寫那本書所需要的知識也是隨時從其它書中吸取來的。由於我的愚蠢想法,我讀書的時候就得不時地停下來,從這本書跳到那本書,甚至有時我所要讀的書自己看了不到十頁。就得查遍好幾所圖書館。我頑固地死抱著這種極端費力的辦法,浪費了無數的時間,腦子裡越來越混亂不堪,幾乎到了什麼也看不下去、什麼也不能領會的程度。幸而我發覺得尚早,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使我置身在一個漫無邊際的迷宮裡,因此在我還沒有完全迷失在裡面以前就回頭了。

  一個人只要對於學問有真正的愛好,在他開始鑽研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就是各門科學之間的相互聯繫,這種聯繫使它們互相牽制、互相補充、互相闡明,哪一門也不能獨自存在。雖然人的智力不能把所有的學問都掌握,而只能選擇一門,但如果對其他科學一竅不通那他對所研究的那門學問也就往往不會有透徹的瞭解。我覺得我的思路是好的和有用的,只是在方法上需要改變一下。我首先看的就是百科全書,我把它分成幾個部分加以研究。不久,我又認為應當採取完全相反的方法:先就每一個門類單獨加以研究,一個一個地分別研究下去,一直研究到使它們匯合到一起的那個點上。這樣,我又回到一般的綜合方法上來了,但我是掌握了正確的方法,有意識這樣做的。在這方面,我的深思彌補了知識的不足,合乎情理的思考幫助我走上了正確的方向。不論我是活在世上還是行將死去,我都一點不能再浪費光陰了。二十五歲的人了,還是一無所知,要想學到一切,就必須下決心很好地利用時間。由於不知道什麼時候命運或死亡可能打斷我這種勤奮治學的精神,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先對一切東西獲得一個概念,為的是一方面可以試探一下我的天資,另一方面也可以親自來判斷一下最好是研究哪一門科學。

  我在執行這個計劃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原先沒有料到的好處,那就是:很多時間都利用上了。應當承認,我本不是一個生來適於研究學問的人,因為我用功的時間稍長一些就會感到疲倦,甚至我不能一連半小時集中精力於一個問題上,尤其在順著別人的思路進行思考時更是這樣,雖然我順著自己的思路進行思考,時間可能比較長些,而且還能有相當的成果。如果我必須用心去讀一位作家的著作,剛讀幾頁,我的精神就會渙散,並且立即陷入迷惘狀態。即使我堅持下去,也是白費,結果是頭暈眼花,什麼也看不懂了。但是,如果我連續研究幾個不同的問題,即使毫不間斷,我也能輕鬆愉快地一個一個地尋思下去,這問題可以消除另一問題所帶來的疲勞,用不著休息一下腦筋。於是,我就在我的治學計劃中充分利用我所發現的這一特點,對一些問題交替進行研究,這樣,即使我整天用功也不覺得疲倦了。當然,田園裡和家裡的那些零星活計也是一種有益的消遣,但是,在我的求知慾日益高漲的時候,不久我便想出一種能從工作中勻出學習的時間並且能夠同時從事兩件事的辦法,而不去顧慮哪一件會進行得稍差一些。

  在這些只我自己感到興趣而往往使讀者感到厭煩的小事裡面,我還有未曾提到的地方,如果我不向讀者指出的話,你們也許連想都不會想到的。現在舉一個例子,為了要盡可能做到既輕鬆愉快而又能得到益處,我在時間的分配上進行了種種不同的試驗,我一想起這點,就感到極為欣慰。我可以說,在我隱居生活中的這段時間雖然始終多病,卻是我一生中最不清閒、最不感到厭倦的時期。那時,我一方面是在試圖確定自己的愛好,而另一方面是在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並且是在這令人陶醉的地方,享受著我深感難以獲得的人生之樂,享受著如此悠閒自在、甜蜜無比的伴侶之樂——如果對於如此美滿的結合能夠稱之為伴侶的話,享受著我一心只想獲得高深知識的那種快樂,這樣,兩三個月的時光轉瞬間就過去了。對我來說,我的努力彷彿已經取得了結果,甚至還要超過許多,因為學習的樂趣在我的幸福中佔據了主要的成分。

  應該略而不提的這些試驗,對我說來,每一件都是一種享受,但它們是那樣平淡無奇,以致無可轉述。再說,真正的幸福是不能描寫的,它只能體會,體會得越深就越難加以描寫,因為真正的幸福不是一些事實的彙集,而是一種狀態的持續。我常常這樣說,而且我以後甚麼時候想起時還要比這說得更多。最後,在我那變化無常的生活有了一個大致的規律時,我的時間差不多就是象下面這樣分配的。

  每天早晨日出以前起床,然後從鄰近的果園走上一條十分美麗的道路,這條路在葡萄園的上方。我沿著這條山路一直走到尚貝裡。一路上,我一邊散步一邊作祈禱。我的祈禱並不是隨便地咕噥幾句就完了,而是我那至誠的心一直嚮往著創造這個展現在我眼前的可愛的自然美景的造物主。我從來不喜歡在室內祈禱,我覺得牆壁和人手製造的那些小物件是我和上帝交往的障礙。我喜歡在欣賞他的創造物時默念他,這時我的心也上升到神的境界。我可以說,我的祝禱是純潔的,因此我的心願是值得上帝嘉納的,我沒有別的心願,只是為我自己和我永遠為之祝福的那個女人祈求一個沒有邪惡、沒有痛苦、沒有窮困的純潔的平靜生活,祈求我們至死作正直的人並在未來有正直人所應有的好命運。實際上,在我的這種祈禱中,讚美和欣賞多於祈求。我知道,在真正幸福的施與者眼前,獲得我們所需要的幸福的最好方法,在於自己的爭取而不只在於祈求。我回來的時候,總要繞一個大圈子,以興奮的心情觀望著周圍田野裡的那些東西,這是我的眼睛和我的心靈永不感到厭煩的。我從遠處探望媽媽是否已經醒來,看到她的百葉窗已經打開時,便歡喜得跳起來,趕緊跑向前去。如果百葉窗還關著,我就暫時轉到園子裡,以默誦我昨天所讀的書籍作消遣,或者做一些園內的活計,等候她醒來。百葉窗一打開,我就趕忙跑到床前去擁抱她,那時她常常處在半睡的狀態中,我們的擁抱既甜蜜又純潔,在這純真無邪的擁抱中,有著一種令人陶醉的愉快,但這種愉快和肉慾的快感是沒有絲毫關係的。

  通常我們是拿牛奶和咖啡作早餐的。這時是我們一天中最平靜的時刻,也是我們最能暢快地交談的時刻。這種在早餐時的談話通常佔了相當長的時間,以致使我對早餐總有一種強烈的興趣。在這一點上我非常喜歡英國和瑞士的習慣,而不大喜歡法國的習慣,在英國和瑞士,早餐是大家聚在一起的一次真正的用餐,而在法國則是每人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用餐,甚至常常根本不吃什麼。閒談一兩個小時後,我就去看書,一直看到吃午飯。我起先看一些哲學書籍,如波爾-洛雅勒出版的《邏輯學》,洛克的論文,馬勒伯朗士、萊布尼茨、笛卡兒的著作等等。不久我就發現這些作者的學說差不多總是互相衝突的,於是我就擬訂了一個要把它們統一起來的空想的計劃,我耗費了不少精力,浪費了不少時間,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毫無所獲。最後,我放棄了這種方法,採取了另一種比這好得多的方法,我的能力雖然很差,但我之所以還能有些進步,應當完全歸功於這個方法,因為毫無疑問,我的能力在研究學問上一向是很有限的。我每讀一個作者的著作時,就拿定主意,完全接受並遵從作者本人的思想,既不摻入我自己的或他人的見解,也不和作者爭論。我這樣想:「先在我的頭腦中儲存一些思想,不管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只要論點明確就行,等我的頭腦裡已經裝得相當滿以後,再加以比較和選擇。」我知道這種方法並不是沒有缺點的,但拿灌輸知識的目的來說,這個方法倒是很成功的。有幾年功夫,我只是作者怎樣想自己就怎樣想,可以說從不進行思考,也幾乎一點不進行推理。幾年過後我就有了相當豐富的知識,足以使我獨立思考而無需求助於他人了。在我旅行或辦事而不能閱讀書籍的時候,我就在腦子裡複習和比較我所讀過的東西,用理智的天平來判斷每一個問題,有時也對我的老師們的見解做一些批判。雖然我開始運用自己的判斷力未免晚了一些,但我並沒有感到它已失去了那股強勁的力量,因此,在我發表自己的見解時,別人並未說我是一個盲從的門徒,也沒說我只會附和先輩的言論。

  後來,我轉學初級幾何。對於這個科目,由於我一心要想克服自己記憶力薄弱的缺陷,我翻來覆去學了好多遍,同一部分經常從頭學起,所以始終沒有多大進展。我對於歐幾里得的幾何學並不感興趣,因為他主要偏重在一連串的證明,而不重視概念的聯繫。我比較感興趣的是拉密神父的幾何學,從那時候起,這位神甫就成了我最喜歡的一位作者了,就是現在我還很愛重讀他的著作。以後我便開始學習代數,同樣也以拉密神父的著作為指南。在我取得了一些進步以後,我就閱讀雷諾神父的《計算學》以及他的《直觀解析》,對於後者,我不過是隨手翻翻而已。我一直沒有能夠深刻理解把代數應用在幾何學上的意義。對這種不知目的所在的計算法我是一點不感興趣的,我覺得用方程式來分解幾何題,就好像是在用手搖風琴演奏樂曲。在我第一次用數字算出二項式的平方就是組成那個二項式的數字的各個平方加上這兩個數字的乘積的一倍,我儘管算得很正確,也不肯相信,直到我作出圖形後才肯相信。我並不是因為代數里只求未知量便對代數沒有甚麼興趣,而是在應用到面積上時,我就必須根據圖形才能進行計算,不然我就一點也不明白了。

  在這以後,我就研究起拉丁文來了。拉丁文是我最感困難的一門課程,我在這方面一直沒有顯著的進步。我起初採用波爾-洛雅勒的拉丁文法,但是,沒有任何收穫。那些不規範的詩句確實叫我討厭,始終聽不入耳。我一看那一大堆文法規則就糊塗了,在學會一條規則的時候就把以前的全忘了。對於一個記憶力弱的人來說,是不適於研究文字學的,而我卻正是為了增強我的記憶力才決心從事這種研究。最後,我不得不放棄了它。那時,我對語句的結構已經有相當的理解,利用一本辭典,可以讀一些淺近的著作。於是我就選擇了這種途徑,覺得效果很好。我集中精力翻譯拉丁文,不是筆譯,而是心譯,也僅止於此。經過長期的練習,我終於能夠輕鬆愉快地讀一些拉丁文著作,但是我始終不能用這種語言談話和寫作,因此,當我後來不知為什麼竟被放進學者行列的時候,我時常感到很尷尬。和我這種用功方法分不開的還有另外一種缺陷,那就是我一直沒學會拉丁韻律學,更談不上懂得作詩的種種規律。不過,我很想能欣賞拉丁語在韻文和散文裡的那種非常諧美的聲調,我曾費了不少力氣想學會一點,但是,我確信,要是沒有老師的指導,那幾乎是辦不到的。在所有的詩體中,最容易作的就是六音節詩,我學過這種詩句,我曾耐心地把維吉爾的詩的音律差不多全部都摸清了,並且標出了音節和音量;後來,只要我弄不清某個音是長音或短音,我就查那本維吉爾。然而,由於我不知道在作詩的規則中允許有一些例外,因而常常發生不少的錯誤。如果說自學有好處,那麼我要說,它也有很大的壞處,最主要的是非常吃力。關於這一點,我體會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中午時分,我放下了書本,如果午飯還沒有準備好,我就去訪問已成為我的好友的那些鴿子,或者在園子裡幹點活兒等候開飯。一聽到叫喚我的聲音,我就興致勃勃地帶著強烈的食慾跑去,這裡也值得一提的是,不論病情如何,我的食慾從未減退。午飯的時間是非常愉快的,在等媽媽能夠吃東西之前,我們先談些家務事。此外,天氣好的時候,每星期有兩三次,我們到房屋後邊一個佈滿花草的相當涼爽的亭子裡去喝咖啡;我在這個亭子四周栽了一些忽布籐,天氣炎熱的時候,到這裡來乘涼是非常舒服的。我們在這裡消磨一個來小時,看看我們的蔬菜和我們的花草,談談我們的生活,越談越體會到我們生活的甜蜜。在我們園子的一端,還有另一個小家族:那就是蜜蜂。我輕易不會忘記去拜訪它們,媽媽有時也和我同去。我對於它們的勞動很感興趣,看到它們飛回來的時候,帶著那麼多的採集物,幾乎都要飛不動了,覺得很有意思。頭幾天,我由於過分好奇,不小心被它們螫了兩三次,但是後來我們漸漸熟識了;無論離多近它們也不會傷害我。蜂窩裡的蜜蜂非常多,甚至滿得必須分群,有時我就被它們包圍起來,我的手上、臉上到處都是蜜蜂,但再沒有一個蜜蜂螫過我。所有動物對人都不相信,這是對的,但當它們一旦確信人們無意傷害它們的時候,它們的信任會變得那樣大,只有比野蠻人還要野蠻的人才能濫用這種信任。

  下午我還是讀書,不過午後的活動與其說是工作和學習,不如說是消遣和娛樂更為恰當。午飯後,我從來不能關在屋裡認真用功,通常在一天最熱的時候,一切勞動對我都是負擔。然而我也不閒著,我自由自在、毫無拘束、不費心思地看一些書。我最常看的就是地理和歷史,因為這兩個科目並不需要集中精力,我那點可憐的記憶力能記住多少就收穫多少。我試圖研究佩托神父的著作,因而陷入了紀年學的迷宮裡。我討厭那既無止境又無邊際的批判部分,卻特別喜歡研究計時的準確和天體的運行。如果我有儀器的話,我一定會對天文學發生興趣,但我只能滿足於從書本上得到的一些知識以及為了瞭解天體的一般情況而用望遠鏡做的一些粗略的觀察,由於我的眼睛近視,光靠肉眼是不可能清晰地辨認星座的。談到這個問題,我記得曾發生過一次誤會,至今想起來還往往覺得好笑。為了研究星座,我買了一個平面天體圖。我把它釘在一個木框上,每逢無雲的夜晚,我便到園子裡去,把木框放在和我身材一般高的四根樁柱上。這個天體圖的圖面是向下的,須用燭光把它照亮,為了避免風吹蠟燭,我在四根樁柱中間的地面上擺了一個木桶,把蠟燭放在裡面。然後,交替地看看天體圖和用望遠鏡看看天上的星座,我就是這樣練習認識星體並辨別星座的。我想我已說過,諾厄萊先生的花園是在一個高台上,無論在上面幹什麼,從大路上老遠就可以看得見。一天夜晚,正當我用這一套奇怪的裝備聚精會神地進行觀察的時候,有些晚歸的農民從這兒路過,看見了我。他們看到天體圖底下的亮光,卻看不到光線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桶裡的蠟燭有桶邊擋著,他們看不見;再加上那四根支柱,那張畫滿各種圖形的大圖紙,那個木框,還有我那來回轉動的望遠鏡,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們把我這一套東西當成是作魔法的道具,因而嚇了一大跳。我的那身裝束也使他們感到驚奇,我在便帽上又加了一項垂著兩個帽耳朵的睡帽,穿著媽媽強使我穿的她那件短棉睡衣,在他們看來,我那樣子的確像一個真正的巫師。而且當時將近午夜,他們毫不懷疑地認為這是要舉行巫師會議了。他們不願意接著看下去,一個個驚慌萬分地跑開了,並且叫醒了他們的鄰居,把看見的事講給他們聽。這件事傳得非常快,第二天,鄰近的人就都知道在諾厄榮先生家的花園裡舉行了一次巫師會議。如果不是一個親眼見到我作「妖術」的農民當天就向兩個耶穌會士抱怨了一番,我真不知道這種謠言最後會產生多大後果。耶穌會士不明真相,只順口給他作了一些解釋。後來,這兩個耶穌會士來看我們,向我們敘述了這件事,我向他們說明了原委,大家都不禁笑了起來。為了避免再發生類似事件,當即決定以後我再去觀察星空時就不要點蠟燭,看天體圖則只在屋裡看。我敢說,凡是在《山中書簡》中讀過我所談的威尼斯幻術的人,一定會認為我早就具有做巫師的特殊天賦了。

  這就是沒有什麼田間工作可做的時候,我在沙爾麥特的生活情形。我是特別願意做田間工作的,只要是自己能勝任的活計,我幹起來同農民一樣;但是,由於我的身體極弱。我幹的活計,只能說是其志可嘉。再說,由於我同時要做兩種工作,結果哪樣也沒有做好。我認定用強記的方法可以加強記憶力,於是我堅持盡量多背一些東西,為此,我常常隨身攜帶書本,以難以置信的毅力,一面幹活兒,一面誦讀和複習。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這種頑強的、不間斷的、無結果的努力居然沒有使我變成傻子。維吉爾的牧歌,我學了又學,不知念了多少遍,結果現在還是一句都不會。不論是到鴿棚、菜園、果園或葡萄園,我總是隨身攜帶著書本,因此我丟失或弄破了好些書。每當幹別的活計時,我就把書本隨便放在樹底下或籬笆上,因此到處都有我幹完活忘記拿走的書,及至兩星期後重新找到時,那些書不是已經發霉就是叫螞蟻和蝸牛給咬壞了。這種死用功的習慣不久就成了一種怪癖,幹活的時候,我幾乎跟傻子似地嘴裡不斷在嘟噥和默誦什麼東西。

  波爾-洛雅勒修道院和奧拉托利會的著作是我最常讀的,結果使我成了半讓賽尼優斯教派的信徒了,雖然我自信心很強,他們那種嚴酷的神學教義卻也有時叫我驚恐。那令人恐怖的地獄,我從來不覺得多麼可怕,現在也漸漸擾亂了我內心的寧靜,如果不是媽媽把我的心安定下來,這種可怕的學說最後一定會使我的精神完全陷入錯亂狀態。當時我的聽懺悔師也是她的聽懺悔師,他在使我保持心神的寧靜方面出了不少力。這個人是耶穌會士海麥神父,他是一位和善而聰明的老人,我一想起他的音容,一種崇拜的心情使油然而生。他雖然是耶穌會士,但是有稚子般的純樸。他的道德觀與其說是寬容,不如說是溫厚,這正符合我的需要,以使減輕讓賽尼優斯教派加給我的那種陰森可怕的印象。這位憨厚的人和他的同伴古皮埃神父常到沙爾麥特來看我們,雖然對他們那麼大年紀的人來說,這條路很不好走而又相當遠。他們的拜訪使我受益很大,但願上帝也以同樣的好處賜與他們的靈魂吧!當時他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我實在難以設想他們今天還活在人間。我當時也常到尚貝裡去看望他們,漸漸地同那裡的人搞熟了,有時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們的圖書館我也能夠利用。每當我回憶起這段幸福的時期,也就聯想到耶穌會士,以致因前者而喜歡後者。儘管我一向認為他們的學說很危險,但我從來未能從心裡憎恨他們。

  我真想知道別人心裡是否也會產生像我心裡有時產生的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在我忙於研究各種學問和過著一個人所能過的最純潔的生活當中,不管別人對我說些什麼,害怕地獄的心情仍在擾亂著我。我經常問自己:「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呢?如果我立刻死去的話,會不會被貶下地獄呢?」按照我所理解的讓賽尼優斯教派的教義。那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我的良心卻告訴我,我不會下地獄。長期處於惶恐不安之中,動搖於令人困惑的兩可之間,為了擺脫這種煩惱,我竟採用了最可笑的方法,我想,如果我看見另一個人也採用我這種方法,我一定會把他當作瘋子關起來的。有一天我一面想著這個令人苦惱的問題,一面漫不經心地對著幾棵樹的樹幹練習扔石頭;當然,按照我素常的技巧,我差不多是一棵也不會打中的。在這有趣的練習中,我忽然想起借此來占卜一下,以便消除我的憂慮。我對自己說:「我要用這塊石頭投擊我對面的那棵樹,如果打中了,說明我可以升天堂,如果打不中,說明我要下地獄。」我這樣說著,心裡怦怦直跳,手顫抖著把石塊投了出去,但是,非常之巧,正好中在樹幹的正中央。其實這並不難,因為我特意選擇了一棵最粗最近的樹。從此以後,我對自己的靈魂能夠得救再也不懷疑了。當我回憶起這一幼稚行為的時候,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你們這些偉大的人物,你們看我這樣,一定會發笑的,你們為自己而慶幸吧,但是,請你們不要嘲笑我那可憐的弱點吧,我向你們發誓,我確實是深深感到煩惱的。

  不過,這些不安和恐懼或許是和我的虔誠信仰分不開的,但這並不是一種經常的狀態。一般說來,我是相當平靜的;我雖感到死亡之將至,但這種感覺對我心靈的影響,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一種平靜的幽思,甚至其中還有某種甜蜜的滋味。我最近在舊紙堆裡找到了一篇為勸勉自己而寫的文字,當時我為自己能在有足夠的勇氣正視死亡的年齡死去而感到幸福,因為在我這短短的一生中,無論是肉體上或是精神上都沒有遭受到多大痛苦;我的這種看法是多麼正確啊!一種活下去要受苦的預感使我害怕。我彷彿已經預見到我晚年的命運了。我這一輩子只是在那個幸福的年代最接近於明智。對過去沒有多大的懊悔,對未來也毫不擔心,經常佔據著我心靈的思想就是享受現在。篤信上帝的人通常有一種雖然不大但卻十分強烈的私慾:他們往往以無比的興趣玩味那些允許他們享受的純潔的歡樂。世俗的人們則認為這是一種犯罪,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我知道得很清楚:這是因為他們嫉妒別人享受他們自己已經失去興趣的那些簡單的快樂。我那時是有這種興趣的,並且我認為能夠於心無愧地滿足這種興趣確實是一件樂事。那時,我的心還沒有被觸動過,對於一切都是以孩童般的歡樂去接受,甚至可以說,是以天使般的歡樂去接受的,因為這種無憂無慮的享受確實有點像天堂裡的那種寧靜的幸福。蒙塔紐勒草地上的午餐。涼亭下的夜飲,採摘瓜果,收穫葡萄,燈下和僕人們一起剝麻,所有這一切對我們來說都是真正的節日,媽媽同我一樣感到非常快樂。二人單獨散步更具有誘惑力,因為這樣可以更自由地傾訴衷腸。在許多次這類的散步中。聖路易節日的那次散步是我特別不能忘懷的,那天正是媽媽的命名日。我們二人一清早就出門了。出門之前,我們先到離家不遠的一個小教堂裡去望彌撒,這場彌撒是在天剛剛亮時由一位聖衣會的神父來做的。望完了彌撒,我建議到對面山腰裡去遊覽,因為那裡我們還沒有去過。我們派人先把食物送到那裡,因為我們這次要玩一整天。媽媽的身體雖然有些胖,但走起路來還不怎麼困難。我們越過一個個小山崗,穿過了一片又一片樹林,有時是在太陽底下,多半時間是在濃蔭下面,我們走累了就休息一下,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邊走邊談,談我們自己,談我們的結合,談我們的甜蜜生活,我們為這種生活能長久下去而祈禱,但是上天並沒有讓我們如願以償。所有這一切都好像在贊助這一天的幸福。那一天正是雨後不久,沒有一絲塵土,溪水愉快地奔流,清風拂動著樹葉,空氣清新,晴空萬里,四周的一片寧靜氣氛一如我們的內心。我們的午餐是在一個農民家裡準備的,我們同他們在一起吃,那一家人真誠地為我們祝福。這些可憐的薩瓦人是多麼善良啊!午飯後,我們來到大樹的蔭涼底下,我拾些為煮咖啡用的干樹枝,媽媽則在灌木叢中興致勃勃地採集藥草。她拿著我在路上給她採集的花束向我講起關於花的構造的許多新奇知識,這使我感到十分有趣,按理說,這本可以引起我對植物學的愛好,但是時間不湊巧,當時我研究的東西太多了。而且,一種使我百感交集的思想把我的心思從花草上轉移開了。我當時的精神狀態,我們那一天所談的和所作的一切以及所有使人深受感動的種種事物,無不使我回憶起七八年前我在安訥西完全清醒時所做過的、而我在前面的有關章節裡已提到過的那種美夢。兩者的情景是那樣相似,以致我一想起,就感動得流下淚來。在滿懷柔情的激動中,我擁抱著這位可愛的女友,熱烈地向她說:「媽媽,媽媽,這個日子是你好久以前就許給我的,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希望了。由於你,我的幸福已達極點,但願它永不減退!但願它和我能領會這種幸福的心一樣久長!但願它只能和我自己同時結束。」

  我的幸福日子就這樣安然地流逝著。這些日子是那樣幸福,以致使我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可以擾亂它們,我只覺得除非到我生命的末日,它是不會有終結的一天的。這並不是說使我產生憂慮的泉源已經完全消失,但是我看到它的趨勢正在改變,於是我就盡力把它引向有益的方面,以便從中找到補救的方法。媽媽自己是喜歡鄉村的,她的這種興趣並沒有因和我在一起而減退。她現在也漸漸對田園工作感到興趣了,喜歡利用經營田地作為取得生計的手段,她在這方面的知識是相當豐富的,也很樂意加以利用。她不能滿足於她所租的那所住宅周圍的田地了,她有時租一塊耕地,有時又租一塊牧場。總之,她既然把事業心放在農事方面,她也就不再願意無所事事地呆在家裡了,拿她當時所經營的農事來看,她不久就要成為大農莊主了。我不願意看見她把經營規模擴充得如此之大,盡可能地加以勸阻,因為我知道這樣下去她准又要受騙的,加之她那種慷慨和揮霍的天性,結果總是使開支超過收益。然而,一想到這種收益不會是微不足道的,而且也可以補助一下她的生活,我也就感到些安慰了。在她所制訂的種種計劃中,這個計劃的危險性還算是最小的,而且我並不和她一樣把這當作一件牟利的事業,而是把它當作使她擺脫開那些冒險事業和騙子手的經常性的手段。根據這種想法,我急切地希望恢復體力和健康,以便照管她的事業,做她的監工或管家;當然,這樣做我就得常常丟開書本,也不再有時間考慮我的病情,從而會促進我的健康的恢復。

  這年冬天,巴裡約從意大利回來,給我帶來了幾本書,其中有邦齊裡神父所寫的《消遣錄》和所編的《音樂論文集》。這兩本書使我對音樂史和對這種藝術的理論研究發生了興趣。巴裡約同我們一起住了幾天。我在幾個月前已達到成人年齡,我已約定明春去日內瓦領回我母親的遺產,或者至少在得到我哥哥的確實信息以前先要回我本人應該繼承的那一份。事情是按照預定的步驟辦理的。我去日內瓦的時候,父親也去了。他早就去過日內瓦,也沒有人找他的麻煩,雖然對他所下的判決並未撤銷。但是,由於人們欽佩他的勇敢和尊敬他的正直,便裝作把他的事情忘記了;而政府的成員們正在忙於一個不久就要付諸實施的重大計劃,不願意過早地激怒市民,使他們恰在這個時候回憶起過去的不公正措施。

  我很怕有人由於我改教的事而在繼承問題上故意刁難;結果沒有出什麼事。在這方面,日內瓦的法律不像伯爾尼的法律那麼嚴峻;在伯爾尼,凡是改變信仰的人,不僅要喪失他的身份,而且還會喪失他的財產。人們對我的繼承權並沒有發生爭議,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繼承部分竟變得那樣少,幾乎是所餘無幾了。雖然我哥哥的死亡是確實無疑的了,但尚無法律證據,我沒有充分的證明材料可以要求他的那一份,我毫不惋惜地把他應繼承的那份財產留給了父親,以便補助他的生活。我父親一直到去世都享用了它。法律手續一辦妥,我剛一拿到自己那筆錢,除了用一部分買了一些書外,我飛快地把其餘的錢全部送到媽媽眼前。一路上我高興得心裡直跳,當我把這筆錢交到她手裡的時候,比我剛得到這筆錢的時候還要快活千百倍。她淡漠地接過這筆錢,這是具有高貴靈魂的人所共有的態度,他們不會對別人的這類舉動感到驚訝,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區區小事罷了。後來,她以同樣的淡漠態度把這筆錢幾乎完全花在我的身上。我認為,即使這筆錢是她從別處得來的,她也會這樣花掉的。

  這時,我的健康不但一點沒有恢復,反倒眼看著一天天壞下去。那時,我蒼白得像個死人,瘦得像副骷髏,脈搏跳得很厲害,心跳的次數也更加頻繁,並且經常感到呼吸困難。我甚至衰弱到連動一動都覺得很吃力,走快點就喘不過氣來,一低頭就發暈,連最輕的東西也搬不動;像我這樣一個好動的人,身體競壞到什麼也幹不了,真是最大的苦惱。無疑,所有這些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是攙雜有神經過敏的原因。神經過敏症乃是幸福的人常得的一種病,這也正是我的病:我常常無緣無故地流淚,樹葉的沙沙聲或一隻鳥的叫聲往往會把我嚇一大跳,在安適的寧靜生活中情緒也不平靜。所有這一切都表明我對舒適生活的厭倦心情,使我多愁善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我們生來本不是為了在世上享受幸福的;靈魂與肉體,如果不是二者同時在受苦,其中必有一個在受苦,這一個的良好狀態差不多總會對那一個有所不利。當我能夠愉快地享受人生樂趣的時候,我那日益衰弱的身體卻不允許我享受,而且誰也說不出我的疾病的真正原因所在。後來,雖然我已屆晚年,並且患有真正嚴重的疾病,我的身體卻好像恢復了它原有的力量,以便更好地經受自己的種種災難。現在,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這個將近六十歲的老人,正受著各種病痛的折磨,身體已經衰弱不堪,我卻覺得在我這受苦的晚年,自己的體力和精神倒比在真正幸福的青春時代更有活力和更為充沛。

  最後,由於看書的時候讀了一點生理學,我開始對解剖學發生了興趣。我不斷地在琢磨構成我這部機器的那許許多多零件,琢磨它們的機能和活動,經常預感身上的某個地方就要出現什麼毛病。因此,使我感到驚奇的並不是為什麼我總是這樣半死不活,而是為什麼我居然還能活著。我每讀到一種疾病時,就認為這裡所說的正是我的病。我深信,即使我本來沒有什麼病,研究了這門不幸的學問,我也會成為一個病人的。由於我在每一種病症中都發現有和我的病相同的症狀,我就認為自己什麼病都有。除此以外,我又得了一種我原以為自己沒有的更為嚴重的病,那就是:治病癖;凡是讀醫書的人,都難免有這種病。由於我不斷研究、思考、比較,我竟認為我的病痛的根源是由於我心上長了一個肉瘤,看來薩洛蒙對我的這個想法感到很驚訝。照理說,我應該根據這種想法,把我以前所下的決心堅持下去。可是我沒有這樣作,反而用盡一切心思想把我心上長的這個肉瘤治好,並決定馬上進行這種異想天開的治療。過去,當阿奈到蒙佩利埃去參觀植物園和探望該園總技師索瓦熱的時候,有人告訴他費茲先生曾治好過這樣一個肉瘤。媽媽想起了這件事,並把經過情況告訴了我,這就足以激發我去找費茲先生治療的願望了。由於治病心切,我也有了做這次旅行的勇氣和力量,從日內瓦帶來的那筆款子正可以用來給我做路費。媽媽不但沒有勸阻我,反而鼓勵我這樣做,於是我就動身到蒙佩利埃去了。

  其實我用不著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找我所需要的醫生。由於騎馬太累,我在格勒諾布爾雇了一輛轎車。到了莫朗,在我的轎車後面一連串有五六輛轎車接踵而至。這一來倒真像喜劇中馬車隊的故事了。這些轎車大部分是伴送一位名叫科隆比埃夫人的新婚女人的。和她同行的另一個女人,是拉爾納熱夫人,雖然不像科隆比埃夫人那麼年輕,也不如她漂亮,但和她是同樣的可愛。科隆比埃夫人到羅芒就要停下來,拉爾納熱夫人要從羅芒一直到聖靈橋附近的聖昂代奧勒鎮。大家知道我是很靦腆的,怕見生人,一定認為我決不會很快就和這些體面的夫人以及她們的侍從熟識起來的。但是,由於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住的是同一家旅店,有時還不得不同桌進餐,我迴避同她們認識是不可能的,否則就會被認為是性情孤僻的怪人。這樣,我們就很快熟識了,甚至用我的想法,熟識得未免過早了些,因為所有那些亂嘈嘈的談笑聲,對於一個病人,尤其像我這樣氣質的病人,是頗不相宜的。然而,這些聰明乖巧的女人的好奇心非常強烈,為了結識一個男人,她們總是先把他攪得暈頭轉向。我所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科隆比埃夫人被她的那些美少年所包圍,沒有功夫來囉嗦我,而且對她來說也用不著,因為我們眼看就要分手了。至於拉爾納熱夫人,糾纏她的人不多,而且又需要人給她在路上解悶,因此便和我周旋起來。這樣一來,再見吧,可憐的讓-雅克,或者更確切地說,再見吧,我的寒熱、鬱悶、肉瘤!所有這一切在她身旁都煙消雲散了,我只剩下有點心跳的毛病,只有這個毛病她不願意給我治好。我的身體不大好,是我們結識的最初引線。人家雖然知道我有病,也知道我是到蒙佩利埃去的,可是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的神情和舉止不像是一個荒唐鬼,所以,後來看得很明顯,人家不會懷疑我是因縱慾過度而去治病的。雖然疾病並不會使一個男人在女人跟前受歡迎,但這次卻使我成為受到關懷的人物了。一清早,她們就差人來問候我的病況,並請我同她們一起用可可茶,她們還問我夜裡睡得好不好。有一次,按照我說話不假思索的可嘉習慣,我回答說我不知道。這樣的回答使她們認為我是個傻瓜,於是便在我身上作了進一步的觀察,這種觀察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壞處。有一次我聽見科隆比埃夫人向她的女友說:「他雖然不懂人情世故,卻是很惹人愛的。」這句話大大地鼓舞了我,也使我真的顯得可愛了。

  既然彼此熟悉了,每人總要談談自己的事,談談從哪兒來,談談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當時我很窘,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上流社會的人們中間,特別是同上流社會的女人在一起,一說我是新近才改信天主教的,馬上就會沒有人理我。我不知道是出於怎樣一種古怪念頭,竟想裝起英國人來,我自稱是詹姆士二世黨人,大家也就真地相信了。我說我叫杜定,人們也就叫我杜定先生。當時有一位討厭的陶裡尼揚侯爵也在那裡,他同我一樣,也是一個病人,不僅老態龍鍾,脾氣還不怎麼好,他竟和杜定先生攀談起來。他同我談到詹姆士王,談到爭奪王位的人,談到聖日爾曼故宮。我當時真是如坐針氈,因為我對這些事知道的很有限,我只是在哈密爾頓伯爵的作品裡和報紙上讀到過一些。可是。我知道的材料雖不多,利用得還不錯,一場談話,居然被我敷衍過去了。僥倖的是他沒有問我英國語言上的問題,因為我一個英文字也不認識。

  我們這些人在一起倒很情投意合,因為眼看就要分手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捨之意。在路上我們特意象蝸牛一般地慢慢前進。有一天星期日,我們來到了聖馬爾賽蘭,拉爾納熱夫人要去望彌撒。我同她一起去了,這一來幾乎把事情弄糟了。一進教堂,我的神情舉止和往常我在教堂裡一樣。她一見我那畢恭畢敬的樣子。以為我是個虔誠的信徒,因而對我產生了極不良的印象,這是兩天以後她親口向我承認的。後來,經我做出了許多獻慇勤的表示,才逐漸消除了她對我的這種印象。其實,拉爾納熱夫人本是一個富有閱歷的女人。是不甘示弱的,她情願冒點危險向我先表示好感,以便看一看我究竟抱什麼態度。她三番兩次向我表示好感,又表示得那麼熱,以致我不相信她是看上了我的相貌,而認為她是在譏笑我。根據這種愚蠢的想法,我真做了不少蠢事,那時我的表現比《遺產》喜劇中的那位侯爵還不如。拉爾納熱夫人也真能堅持,她不斷和我調情,還向我說了那許多溫存的話,即使一個不像我這麼傻的人也很難把這都看作是真的。她越向我表示好感,我越認定我的看法不錯,最使我感到苦惱的是,鬧來鬧去我竟真地產生了愛情。我對我自己說,並且也向她歎息道;「唉!為什麼這些都不是真的呢!不然我就是所有人們當中最幸福的人了!」我相信我這初出茅廬的人的傻氣只能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她不願在這件事情上顯出她的手段的不高明。

  到了羅芒,我們就跟科隆比埃夫人和她的隨從分別了。拉爾納熱夫人、陶裡尼揚侯爵和我三個人以最慢的速度、最愉快的心情繼續我們的路程。侯爵雖然是個有病而又好嘮叨人,卻是個好心人,但他不願意光看別人熱鬧而自己不插進去湊湊趣兒。拉爾納熱夫人一點也不掩飾她對我的傾心,以致侯爵比我本人還早就看出了這一點;要不是因為只有我才能有的那種多疑思想在作祟,他那些旁敲側擊的戲諺語至少會使我對原來不敢相信的她的美意產生信賴的心情。然而我竟認為他們是串通好了來戲弄我,我那愚蠢的想法越來越使我不知所措了。拿我當時所處的情況來說,既然我真地愛上了她,本可以扮演一個相當漂亮的角色,只因我有這種愚蠢的想法,結果竟使我扮演了一個最平庸的角色。我不明白拉爾納熱夫人為什麼對我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並沒有感到厭煩,為什麼沒有以極其輕蔑的態度把我甩開。但是,她確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善於識人,她看得很清楚,在我的舉止中,愚蠢的成分多,冷淡的成分少。

  最後,她終於使我瞭解了她的心意。我們到瓦朗斯用午飯,按照我們可嘉的習慣,就在那裡消磨午飯後的那段時間。當時我們住在城外的聖雅克旅店,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旅店,以及拉爾納熱夫人所住的那間房子。午飯後,她要去散步,她知道陶裡尼揚先生不能去,正好可以為我們二人安排一次單獨的談話,這是她早就拿定主意要利用的機會,因為時間所剩不多了,要達到目的,再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們沿著護城河緩步而行。於是,我又向她喋喋不休地訴說起我的病痛來,她回答的聲音是那樣親切動人,並且還不時把她挽著的我那只胳膊緊緊地按向她的胸部,我想,除了我這樣愚蠢的人以外,誰也不會不借此機會來證實她說的話是否是真心話。最有趣的是,當時我也非常激動。我曾說過,她是可愛的,現在愛情使她變得更加嫵媚動人了,使她完全恢復了青春的艷麗,她那賣俏的手段的高明,就是意志最堅定的男人也會被她迷住的。所以我當時很緊張,隨時都想放肆一下;可是我又怕冒犯她,怕招她不高興,我特別害怕的是被人嘲笑,受人揶揄、戲弄,給人提供茶餘酒後的笑料,使那個無情的侯爵提到我的無禮舉動時挖苦我幾句。這一切都使我不敢輕舉妄動,連我自己對我這種愚蠢的畏葸都很氣憤;我更氣憤的是,儘管我惱恨我的畏葸,卻又不能克服它。我那時簡直如受苦刑一般。我已經丟開我那一套塞拉東式的情話了,我覺得在這樣的大路上情話綿綿實在可笑。由於我不知道應該採取什麼態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好不吭聲。我的樣子就好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總之,我的一舉一動都適足以給我招來我所最怕遇到的事情。所幸拉爾納熱夫人下了一個比較仁慈的塊心。她猛地摟住了我的脖子,從而打破了這個沉默,就在這一剎那間,她的嘴唇緊貼到我的嘴唇上,這非常清楚地表明了一切,不容我再有任何疑慮了。這一個急轉直下真是再巧不過了,我馬上變成了可愛的人。事不宜遲。在此以前,我由於缺乏她給予我的這種信任,差不多總也不能表現出原來的我,這時我又是原來的我了。我的眼睛,我的感官,我的口和心從來沒有這樣出色地表達過我的意思,我也從來沒有這樣圓滿地彌補了我的錯誤。雖然這次小小的勝利確實使拉爾納熱夫人費了一番心思,我有理由相信她是不會感到後悔的。

  即使我活到一百歲,回想起這位迷人的女人時,也會感到快樂的。我說她是迷人的,儘管她既不美,也不年輕。但她也既不醜,又不老,在她的容貌上沒有一點妨害她的智慧和她的風韻充分發揮作用的地方。和別的女人不同之處,就是她的臉色不夠鮮艷,我想那是由於過去搽胭脂太多,損害了她臉上的顏色。她在愛情上所表現的輕浮是有她的理由的,因為這是充分體現她那可愛品質的好方法。可以見到她而不愛她,但是不可能佔有她而不崇拜她。據我看,這就足以說明她並不是象對我那樣經常濫用自己感情的。她這樣快這樣強烈地愛上我,可以說是難以原諒的,但是,在她的愛中,心靈上的需要和肉體上的需要,程度至少是相等的。在我同她一起度過的那段短暫而快樂的日子裡,從她強使我遵守的節制來說,我完全可以相信,她雖然是個喜愛肉慾的女人,但她珍惜我的身體甚於滿足自己的快樂。

  我們的秘密來往是瞞不過陶裡尼揚侯爵的。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對我的嘲笑;恰恰相反,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把我當作一個可憐的情人,一個遭受無情女人折磨的受難者。他沒有一句話、一個微笑、一個眼神能使我懷疑到他已看出我們之間的事情。如果不是拉爾納熱夫人比我看得清楚,如果不是她對我說侯爵並沒有被我們瞞住,只不過他是一個很知趣的人,我一定以為他居然被我們瞞過了。說真的,誰也不會有像他那樣的好心腸和對人那樣彬彬有禮。他對我也是如此,只是有時好說幾句玩笑話,特別是自從我取得成功以後。也許他對我說些玩笑話是表示瞧得起我,認為我並不像原先表現的那樣愚蠢。顯然,是他弄錯了,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正好利用他的錯誤,而且,說實在的,那時人們嘲笑的是他而不是我,因此我也很高興地故意給他以譏笑我的口實。我有時也反駁他幾句,甚至相當巧妙地反駁他幾句,因為我引以為榮的是,我居然能在拉爾納熱夫人面前炫耀她啟發給我的智慧。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那時我們是在一個最富足的地方和最富足的季節旅行的。由於陶裡尼揚侯爵的細心照顧,我們到處都有精美的飲食。他甚至把他這番好心一直用在我們所住的房間上了,這本來是用不著他操心的,他卻事先打發僕人去訂房間,而那個可惡的僕人不知是自作主張還是受了主人的指使,總叫他住在拉爾納熱夫人的隔壁,而把我安置在房子的盡頭。但這難不住我,我們幽會的趣味反而更加濃厚了。我們這種快樂的生活繼續了四、五天之久,在這短短的幾天中,我飽嘗了最甜蜜的肉慾之樂,並且陶醉在這種快樂裡面。我所得到的快樂是完美的、強烈的、不含有任何苦痛的成分,這也是最初的和僅有的快樂,我可以說我應該感謝拉爾納熱夫人,她使我在離開人世以前能夠領略到此中的樂趣。

  即使說我對她的感情談不上是什麼真正的愛,那至少是我對她向我所表示的愛的一種溫情的回報,那是快樂中的一種十分熾烈的肉慾,是談話中的一種十分甜蜜的親暱,其中具有激情的動人魅力,卻沒有因激情而使人喪失理智的那種狂熱,以至雖有快樂也不會享受。我一生只有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愛,但不是在她的身旁。我愛她從來不像愛華倫夫人那樣,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佔有她時比佔有華倫夫人時快樂百倍。在媽媽跟前,我的快樂總是被一種憂鬱的情緒,一種難以克服的內疚心情所攪擾,我佔有她的時候不但不感到幸福,反而總以為是辱沒了她的品格。在拉爾納熱夫人身旁則完全相反,我以一個男人所能享受到的幸福而感到自豪,因此,我可以愉快地、放心大膽地縱情歡樂,我還可以分享我給與她的同樣的歡樂,我的心情是相當安定的,我以無限的虛榮心與快樂感來欣賞我的勝利,並企圖從這個勝利中得到更大的勝利。

  我不記得陶裡尼揚侯爵在什麼地方離開了我們,他本是當地人,不過在到達蒙太利馬爾以前,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從那時起拉爾納熱夫人便叫她的侍女坐上我的車子。而讓我和她同乘一輛車。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樣的旅行是不會使我們感到厭煩的,至於沿途都有些什麼風景,那我就很難說清楚了。在蒙太利馬爾,她有些事情要辦,便在那裡停留了三天。在這三天當中,她只是為去拜訪一個人而離開我一刻鐘。那次拜訪給她招來了許多無味的糾纏和不少人的邀請。她是決不會接受那些邀請的,因此她借口不舒服都婉言謝絕了。但這種不舒服並沒有影響我們天天在最美好的地方和最美麗的天空下兩人單獨到處遊覽。啊,幸福的三天啊!我至今還有時以惆悵的心情回憶起這幸福的三天,這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旅行中的愛情本是不能持久的。我們必須分手了。老實說,我們也該分手了,這並不是說我已經感到厭倦或者即將感到厭倦,我是日甚一日地沉溺在對她的依戀中。儘管拉爾納熱夫人很有節制,我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但我決心要在我們分手以前用我剩下的那點精力盡情享受一番,她為了防止我接近蒙佩利埃的姑娘,所以也就順從了。為了給分別找些安慰,我們制定了重新會面的計劃。我們的決定是:既然這種調養方法對我有好處,我可以繼續採用這種方法,並且到聖昂代奧勒鎮去過冬,由拉爾納熱夫人來照管我的生活。不過我需要在蒙佩利埃逗留五六個星期,以便給她留點時間做些必要的安排,免得讓人說閒話。關於我到聖昂代奧勒鎮後所應該知道的事情,應該說的話,以及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她都給了我非常周詳的指導。我們還約好在見面以前要彼此通信。她很鄭重其事地囑咐了我很多關於愛護身體的話;她勸我去找一些名醫,要嚴格遵守他們的一切規定;她還說,不管他們的規定如何嚴格,等我重新回到她身旁的時候,她一定要擔負起讓我遵守的責任。我相信她的話都是出自真實的感情,因為她愛我:她在這方面的種種表現比對我的愛撫更為可靠。她從我的行裝看出我並不是很有錢的,雖然她本人也不闊綽,但在我們分手的時候,她一定要把她從格勒諾布爾帶來的相當多的錢分給我一半,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推辭掉了。最後,我離開了她,我的心完全被她佔據了,同時我覺得我在她心裡也留下了對我的真正的愛戀。

  我一面從頭回憶著和她走過的那段路程,一面繼續著我的行程,這時我深感快慰的是,我坐在一頂舒適的車子裡,可以盡情回味我所得到的快樂,並憧憬著她所講給我的快樂。我一心只想聖昂代奧勒鎮和我不久就要在那裡開始的美好生活,在我心目中,除了拉爾納熱夫人和她的一家人以外,天地間的其他一切和我都沒什麼關係了。連媽媽也被拋到腦後了。我以全副精力在我思想中把拉爾納熱夫人對我說過的那一切細節都聯繫到一起,以便對她的住處、她的鄰居、她的交往和她的整個生活方式先有一個概念。她有一個女兒,她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提到她的這個掌上明珠。這個姑娘已經滿十五歲了,活潑可愛,性情溫和。拉爾納熱夫人曾向我保證,她一定會喜歡我的,我一直沒有忘掉這個諾言,我非常好奇地想著拉爾納熱小姐將怎樣對待她母親的親密朋友。這就是我從聖靈橋一直到勤木蘭這段路程中心裡所想的一些主要內容。有人告訴我可以去看看加爾大橋,我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我吃了幾枚甘美的無花果作早點,隨後就找了一名嚮導去參觀加爾大橋了。這是我看見的第一個古羅馬人的偉大工程。我正希望看到一個無愧是從羅馬建築者手中創造出來的建築物,走近一看,它竟超過了我的想像,這是我這一輩子中唯一的一次。只有羅馬人才能在我身上產生這樣的效果。這一樸素宏偉的工程的壯麗氣派引起我的驚歎,特別是由於這個建築物正是建築在廣漠無人的荒野中,這一片寂靜荒涼的景象使得這個古跡更顯得奇突和令人讚歎不已。這架所謂的大橋原來只不過是古代的一個輸水道。人們不禁在想,是什麼力量把這些龐大無比的巨石從遙遠的採石場運到這裡來的呢?是什麼力量把無數人的勞力集中在這個沒有一個居民的地方呢?我把這個雄偉建築的三層都遊覽了一遍,一種景仰的心情使我幾乎不敢用腳踐踏。我的腳步在那些寬闊的穹窿之下所發出的響聲使我覺得好像聽到了建築者的宏亮嗓音。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昆蟲似的迷失在這個氣勢磅礡的龐大建築中。我雖然感到自己渺小,同時卻又覺得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力量把我的心靈提高到另一種境界,不由地感歎道:「要是我是一個羅馬人該多好啊!」我在那裡呆了好幾個鐘頭,沉溺在令人心曠神怡的默想裡。我回來的時候精神恍惚,好像在想什麼心思似的,這種魂不守舍的樣子是於拉爾納熱夫人不利的。她十分關心我不要被蒙佩利埃的姑娘所勾引,但她卻忘記告誡我不要被加爾大橋所迷惑,可見,一個人總不能什麼都考慮得十分周到的。

  我在尼姆參觀了競技場。這是一個遠比加爾大橋宏偉得多的大建築,不過它給我的印象反而不那麼強烈,這或許是由於我參觀了第一個建築物以後,再看什麼也不覺得稀奇了,也或許是因為這第二個建築物位於城市中心,不那麼容易引起人們的驚異。這麼寬闊壯麗的競技場,四周卻儘是簡陋的小矮房子,而場內還蓋了許多更矮小更簡陋的房子,以致使整個建築物只能給人一種混亂而不協調的印象,遺憾和不愉快之感窒息了喜悅和驚奇的心情。日後,我又參觀了韋羅納的競技場,那個競技場比尼姆的這個競技場小得多,也不如尼姆競技場那樣美觀,但是保存得十分完整,維持得非常清潔,因此給我的印象反而更深刻更愉快些。法國人對什麼都漫不經心,對於古跡毫不愛護。他們無論幹什麼,在開始的時候是一團火熱,最後是草草了事,而且什麼也不會保存。

  那時我簡直變成另一個人了;我那尋歡作樂的心一旦被勾起之後,就猛烈地燃燒起來。我在「呂奈爾橋飯店」停留了一天,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在那裡同其他旅伴大吃一頓。這個飯店本是全歐洲最受人讚賞的一個飯店,那時它對這種聲譽還是當之無愧的。店主人很會利用這個旅店的優越條件,所供應的菜餚都是最豐富、最精美的。在荒郊,在這樣一家孤零零的飯店裡,竟能享受到有海魚和淡水魚、有上等野味和名貴美酒的盛饌確是一件稀罕事;而且店主人在招待客人方面是那麼細心、那麼周到,只有在王公富豪之家才能遇到,而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掙你三十五個蘇。但是,這個「呂奈爾橋飯店」沒有能長久維持下去,由於過分指望自己的聲譽,最後竟完全喪失了聲譽。

  我在這一段旅程中,連自己是個病人都忘了,只是到了蒙佩利埃才想起我的病來。我的鬱悶症完全好了,但是所有其他的病依然存在;雖然由於時間已久,我也習以為常了,病情卻是存在的,如果有人突然得了這樣的病,他會覺得活不長的。實際上,我的那些病,與其說是使我感到難受,不如說是使我感到害怕,它們所引起的精神上的痛苦,看來超過它們預示即將毀滅的肉體上的痛苦。因此,當我的心被我的那些強烈的情慾所佔據的時候,我就把一切疾病置之度外了;然而,我的病究竟不是出自我的想像,所以當我的精神一安定,病症又立刻感覺出來了。這時我開始鄭重其事地考慮起拉爾納熱夫人的勸告和我旅行的目的。我馬上去找最有經驗的名醫,主要是去找費茲先生,而且為了小心起見,我索性在一位醫生家裡包飯。這位醫生名叫菲茨莫裡斯,是愛爾蘭人,有很多學醫的學生在他家裡包飯;一個病人入伙,還有這樣一個方便,就是菲茨莫裡斯先生所收的膳費並不多,而且他以醫生的資格給在他家用餐的人偶爾看看病則不取分文。他負責執行費茲先生的處方,並照顧我的健康。在實行節食療養法方面,他是非常盡職的,人們決不會在他家裡得胃病。我雖然對於飲食上所加的種種限制並不覺得怎樣苦惱,但是可以拿來對比的東西似乎仍在眼前,使我有時不能不感覺到,就作為一個供應者來說,陶裡尼揚先生比菲茨莫裡斯先生要高明許多。然而在這裡,我也決不至於餓得太厲害,再說,所有那些青年有說有笑,都很快活,這樣的生活方式對我的身體確實有益,我不像先前那樣整天無精打采了。每夭早晨我服用藥品,主要是喝一些我也不知叫什麼名字的礦泉水,我想是瓦耳斯的礦泉水吧,此外就是給拉爾納熱夫人寫信。我們之間的通信一直在繼續,我盧梭是以杜定的朋友的名義來收轉那些信件的。中午,我便和同桌用餐的某個青年到拉卡努爾格去散散步。這些青年都是些頂好的小伙子,午飯前我們總是先集合在一起,然後才共同進餐。午飯後一直到傍晚,我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去從事一樁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到城外玩兩三場木槌擊球的比賽,輸者要請喫茶點。我是不參加玩球的,我既沒有那種體力,也沒有那種技巧,但是我參加賭東道。由於關心輸贏,我跟著那些玩球的人和木球在坎坷不平、滿是石子的道路上跑來跑去,這對我倒是一種十分相宜的運動,既愉快又有益於身體。我們在城外的小酒店裡用茶點,不消說,這是非常快活的。但是我要補充一句,雖然小酒店中的那些女孩子們長得都很漂亮,我們在喫茶點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輕佻的舉動。菲茨莫裡斯是擊球的能手,他是我們的頭兒。我可以說,儘管大學生的名聲不怎麼好,但是這群年輕人所表現的莊重和禮貌,就是在許多成年人中也是很難見到的。他們喧嘩而不輕狂,活潑而不放肆。任何一種生活方式,只要我不感到它的壓力,我是很容易適應的,而且願意它永遠繼續下去。在這些大學生當中,有好幾個是愛爾蘭人,我盡力向他們學幾句英語,以便到聖昂代奧勒鎮後,必要時可以應用。我去那裡的時刻現在越來越近了,拉爾納熱夫人每次來信都催我去,我也準備照她的話去做。我看得很清楚:我的那些醫生對我的病毫無理解,都把我看作是一個沒病找病的人,因此就拿豨薟、礦泉水和乳漿來敷衍我。同神學家們正相反,醫生和哲學家認為只有他們能夠解釋的才是真的,他們是以自己能否理解來斷定事物的有無。這些先生們關於我的病一無所知,因此,我就算沒有病了:怎麼能懷疑醫學博士不是無所不知的呢?我看他們只是在想法捉弄我,讓我把錢花完為止,我認為聖昂代奧勒鎮的那位能夠代替他們,也絕不會比他們差,而且還可以使我更愉快些,於是我決定選擇她,並抱著這種聰明的打算離開了蒙佩利埃。

  我是在十一月末動身的,我在這個城市一共住了六個星期或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大約花掉了十二個金路易,無論是在健康方面或是在醫學知識方面,我都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只有菲茨莫裡斯先生的解剖學課程對我還有點益處,但我只是剛剛開始,後來由於解剖屍體的臭味我實在受不了,不得不放棄了這門課程。

  我內心深處對於我的這個決定頗感不安,我一邊繼續往聖靈橋進發一邊尋思,這條道通向聖昂代奧勒鎮也通向尚貝裡。我對媽媽的想念和她給我的來信——雖然她的信沒有拉爾納熱夫人的信那麼頻繁——在我的內心深處喚起了一股悔恨的情緒。在來時的路上,我的這種心情被抑制住了,這次在歸途中懊悔的情緒變得非常強烈,以致把我尋歡作樂的興趣完全打消了,只有理智的聲音在發揮作用。首先,我若再去扮演冒險家的角色,很可能不像第一次那樣僥倖;只要聖昂代奧勒鎮有一個人到過英國,或者認識英國人,或者會說英語,我就能夠被揭穿。拉爾納熱夫人的家庭也可能對我反感,甚至會不客氣地對待我,還有她那個女兒——我情不自禁地想念她已經超過了應有的限度——更使我惶恐不安:我生怕會愛上她,這種恐懼心已決定了事情的一半。我想,她母親待我那麼好,難道我竟想以誘惑她的女兒、和她發生最可鄙的關係、給她家庭製造分裂、羞辱、醜名和無窮的痛苦來報答她母親對我的一番好心嗎?想到這裡,我內心十分恐怖。我下了最大的決心:假如這個可恥的傾向稍一露出苗頭,我一定要和它搏鬥,把它消滅掉。可是,我為什麼要去尋找這種搏鬥呢?和她母親生活在一起,由於日久生厭而貪戀起女兒,卻又不敢向她表露心情,這將是多麼可悲的處境啊!我為什麼一定要去尋找這種處境?!難道是為了追求我早已享盡其精華的快樂,而使自己置身於不幸、受辱和後悔無窮的境地嗎?很顯然,我的慾望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活力;尋樂的興趣還在,但激情已經沒有了。除此以外,還摻雜著一些其他的想法:我想到自己的處境、自己的責任,想到我那位善良而豪爽的媽媽,她已經負了不少債,而由於我的胡亂花錢,她負債又增多了;她為我操盡了心,而我卻這樣卑鄙地欺騙了她。我所感到的內疚太激烈了,終於戰勝了一切。在離聖靈橋已經不遠的時候,我下定決心,到聖昂代奧勒鎮後片刻不停,一直走過去。我勇敢地執行了這項決定,雖然我承認當時不免感到有點惋惜,但同時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內心的滿足,我自言自語地說:「我應該佩服我自己,我能夠將自己的責任置於自己的歡樂之上。」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從讀書中得到的益處:它教導我進行思考和比較。我想起不久以前自己曾接受了十分純潔的道德原則,我給自己訂立了明智而崇高的立身之道,並且以能夠遵守這些道理而深感自豪。然而我感到羞愧的是,我竟否定了自己的原則,這麼快這麼明目張膽地背棄了自己所訂立的立身之道。現在這種羞愧心戰勝了我的情慾。在我的決心中,虛榮心和責任心所起的作用或許是相等的,這種虛榮心雖然不能算作美德,但它所產生的效果是那麼相似,即使弄混了也是可以原諒的。

  善良的行為有一種好處,就是使人的靈魂變得高尚了,並且使它可以做出更美好的行為。因為人類是有弱點的,人受到某種誘惑要去做一件壞事而能毅然中止,也就可以算作善行了。我一下定決心,我就變成另一個人了,或者更正確地說,我又恢復了以前的我,恢復了迷醉的時刻曾一度消逝了的我了。我滿懷高尚的心情和善良的願望繼續著我的路程,一心想悔贖前愆,決定以後要以高尚的道德原則來約制我的行為,要毫無保留地為最好的媽媽服務,要向她獻出和我對她的愛戀同樣深切的忠誠,除了愛我的職責並聽從這種愛的驅使以外,決不再聽從其他的意念。唉!我以一片真心重新走上了正路,這似乎可以使我得到另一種命運了,然而我的命運是早已注定了的,並且已經開始了,當我那顆滿懷著美好和真誠之愛的心靈,不顧一切地奔向那純潔和幸福的生活的時候,我卻接近了將要給我帶來無數災難的不幸時刻。

  我那急於到達的迫切心情使我出乎預料地加速了行程。我在瓦朗斯向媽媽通知了我到達的日期和時刻,由於我趕路的結果,到達的日期比預計的提前了,我就故意在沙帕雷朗停留了半天,以便準時抵達。我願意盡情地享受一下同她久別重逢的快樂,而且還願意把這個時刻再稍微延長一會兒,以便給這種快樂再加上一點急切期待的樂趣。這種辦法以往一直是成功的:我每次歸來就像是個小小的節日。這一次我也希望如此,所以儘管我思歸之情是那麼急切,但是把歸期稍微延緩一下,也是值得的。

  因此,我完全是按照預定的時間到達了。從老遠,我就希望看見她在路上等候我,我離家越近,心跳得越厲害,及至到家後,已經氣都喘不過來了,因為我在城裡時就下了車。可是無論是在院子裡,在門前,在窗口,我一個人都沒有看見。我的心馬上慌了,怕發生了什麼意外。我走了進去,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傭工們在廚房裡吃點心,一點兒也看不出大家是在等候我的樣子。女僕看到我還吃了一驚,她並不知道我要回來。我走上樓去,終於見到了她,見到了我那親愛的媽媽,見到了我那如此深切、如此熾烈、如此純真地愛著的媽媽。我奔上前去,撲倒在她的腳下。「啊!你回來了,我的孩子,」她一面擁抱著我,一面向我說,「你一路上好嗎?身體怎麼樣?」這種接待使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問她是否接到了我的信。她說接到了。我回答說;「我還以為你沒有接到呢!」我們的話就到此為止。當時有一個年輕人同她在一起。我認識他,我動身以前就在家裡見到過他;不過這一次他好像就住在這裡了,事實上也正是這樣。簡而言之,我的位置被別人佔據了。

  這個青年是伏沃地方的人,他的父親名叫溫費裡德,是個守門人,自稱是希永城堡的上尉。上尉先生的這個兒子是一個年輕的理髮師,他就以這種身份奔走於上流社會裡,他也是以這種身份到華倫夫人家裡來的。華倫夫人很好地接待了他,一如她盛情接待所有過路的人,特別是她家鄉的人一樣。他是一個相當庸俗的高個兒的金黃色頭髮少年,體格倒還端正,但面貌卻相當平凡,智力也是如此,談起話來很像漂亮的利昂德。他用他那一行業的人所特有的腔調和方式滔滔不絕地敘述他自己的那些風流韻事;列舉了一半同他睡過覺的侯爵夫人的名字,並且還自吹自擂地說,凡是他給理過發的那些漂亮女人,他都給她們的丈夫戴過綠帽子。他無聊、愚蠢、粗魯、厚顏無恥;不過,在其他方面,他還是個道地的好人。這就是我出門在外時她找來的我的替身,也就是在我旅行回來後她向我推薦的合夥人。

  啊!如果擺脫了塵世羈絆的靈魂,還能從永恆之光的懷抱中看到人世間所發生的一切,我親愛的尊敬的幽靈啊!那就請你原諒我未能對你的過錯比對自己的過錯表示出更多的寬恕,原諒我把這二者同時揭露在讀者的面前吧!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自己,我都應當而且也願意說真話,在這方面你的損失要比我的損失小得多。啊!你那可愛而和藹的性格,你那永不厭倦的好心腸,你的直爽和一切卓越的美德,這裡有多少優點可以拿來抵償你的缺點啊,如果可以把僅只是理智造成的錯誤也叫做缺點的話!你做過錯事,但並非墮落。你的行為應該受到責備,但你的心總是純潔的!要是把好事和壞事放在天平上來衡量,公正地判斷一下:有哪一個女人——如果她的私生活也能像你的私生活這樣公開擺出來讓大家看看——敢於同你相比呢?

  這位新來的人對於交給他的一切小事都表現得十分熱心和勤快,而且非常認真;這些小事一向是很多的。他擔負起了監督她的雇工的責任。幹活時,我是相當安靜的,他卻最喜歡瞎嚷嚷,不管是在田間,草垛旁,木柴堆旁,馬廄或家禽場,他到處使人看到他,特別使人聽到他的聲音。只有園子的事他不怎麼關心,因為那是一種不出聲的安靜的工作。他最大的樂趣是裝車、運料、鋸木頭或劈劈柴,斧頭和鶴嘴鋤從不離手;人們只聽到他到處亂跑,敲敲這,打打那,扯開嗓子大聲叫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干多少人的活兒,可是他一來就熱鬧得好像增加了十多個人。這種亂哄哄的熱鬧勁兒把我那可憐的媽媽給蒙住了:她認為這個年輕小伙子是幫助她料理農活的一個寶貴人材。她有意把他拴在自己身邊,為此她使用了一切她認為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當然,她沒忘記使用她認為最可靠的那一手。

  大家是知道我的心,知道我那始終不渝的、最真摯的感情,特別是驅使我在這時候返回到她身邊的那番熱情的。現在,這對我的整個生命是多麼突然、多麼沉重的打擊啊!請讀者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吧。我所設想的幸福的未來,剎那間全都煙消雲散了。我如此情致纏綿地懷抱著的那些動人的理想完全毀滅了,從幼年起我就把我的生命和她聯繫在一起,現在我第一次感到了孤獨。這個時刻太可怕了!而以後的日子也是那麼黯淡。我還年輕,但是使我青年時代富有生氣的那種充滿快樂和希望的甜蜜感覺永遠離開了我。從那時起,我這個多情的人已經死去了一半。擺在我面前的只是索然無味的憂傷的餘生,雖然有時在我的慾望中還掠過幸福的影子,但這種幸福已不是我原有的了。我覺得,即使我得到這種幸福,我也不是真正幸福的。

  我是那樣愚蠢,又是那樣充滿信心,我真以為這個新來的人和媽媽說話的語氣那樣親暱,是由於媽媽的性情隨和、跟任何人都非常親近的緣故。要不是她親自告訴我,我一輩子也猜不出這裡面的真正原因。可是,她很快就以非常直爽的態度向我說明了一切,倘若我的心也往使人發怒的方面想,她那種直率態度就能增加我的憤怒。她認為這是極其平常的事情,她責備我對家裡的事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還說我時常不在家,——真好像她是一個情慾非常強烈的女入,迫切要求填補所感到的空虛。

  「啊!媽媽,」我以難於壓抑的難過心情向她說,「你怎麼竟跟我說這樣的話呀?我對你的熱愛所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報酬嗎?你曾多次挽救了我的生命,難道就是為了剝奪令我感到生命之可貴的一切東西嗎?我將為此而死去,可是將來你想起我的時候一定會後悔的。」她用十分平靜的態度對我所作的回答,簡直快使我發瘋了。她說我還是個孩子,一個人是不會因為這種事而死的,她說我什麼也不會失去,我們仍和以前一樣是好朋友,在一切方面都還是同樣的親密。她還說,她對我的愛絲毫不會減少,只要她活在人世,它是不會終止的。總之,她的意思是讓我明白,我的一切權利沒有改變,我只是同另一個人來分享,而不是失去這些權利。

  我從來沒有像這時候那樣深切地感覺到我對她的感情的純潔、真實和堅定,以及我心靈的真摯和純樸。我立刻跪在她的腳下,摟住她的雙膝,淚如雨下。「不,媽媽,」我激動地對她說「我太愛你了,決不能使你的品格受到損害,佔有你。對我來說實在太寶貴了,我不能同別人分享。我當初獲得這種佔有時所產生的後悔心情,已經隨著我對你的愛而日益增長,不,我決不能再以同樣的後悔心情來保持這種佔有。我要永遠崇拜你,但願你永遠配得上我的崇拜。因為對我來說,尊重你的品格比佔有你的身體更為重要。啊!媽媽,我要將你讓給你自己。我要為我們心靈的結合而犧牲我的一切快樂。我寧願萬死,也不肯享受足以貶低我所愛的人的品格的那種快樂!」

  我以堅持的態度遵守著我的決定;我敢說,我這種堅持的態度是和促使我採取這個決定的那種感情正相符合的。從那一刻起,我就只用一個真正的兒子的眼睛來看我所熱愛的這位媽媽了。應該指出的是。雖然她私下裡並不贊成我的決定(至少我的感覺是這樣),但她從來沒有使用任何手段來使我放棄自己的決定,無論是婉轉的言詞,溫情的表示,甚至巧妙的手腕,而這些都是一般女人善於使用的:它們既無損於自己的身份而終能使她們如願以償。眼看我不得不為自己去尋找與她無關的另一種命運,但又想像不出是哪種命運,於是我走向另一個極端,那就是完全在她身上來尋求我的出路。結果,我的思想是那樣完全集中在她身上,以至幾乎把我自己都忘掉了。我熱烈地希望她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不管需要我付出多麼大的代價,這個願望吸引了我的一切感情。她雖然要把她的幸福同我的幸福分開,我卻不管她願意不願意,要把她的幸福看成我的幸福。

  這樣,在我靈魂深處早就種下的而通過學習培育起來的善的種籽,就在我遭遇不幸的時候開始萌芽,只等逆境的刺激便會開花結果的。我這種完全無私的願望的第一顆果實就是擺脫了我心裡對於奪去我位置的那個人所懷的仇恨和妒嫉。不僅如此,我甚至願意,並且真誠地願意同這個青年人結為朋友;我要培養他,關心他的教育,使他認識到他的幸福,如果可能的話,使他不要辜負他的幸福。總之,我要為他而去做阿奈在同樣的情況下為我所做過的一切。可是我比不上阿奈。雖然我的性情比較溫和,讀的書比較多些,但我既不像阿奈那樣冷靜和那樣有耐心,也沒有阿奈那種能夠受人尊敬的莊重氣派,而我若想成功,這種氣派正是必須具有的。我在那個青年人身上所發現的優點,也沒有阿奈在我身上所發現的那麼多,例如:溫順,熱情,知恩,特別是有自知之明,感覺自己的確需要別人的教導,並且還有一種從別人的教導中真正得到益處的願望。而這一切他都沒有。我所要培養的這位青年看我不過是一個討厭的學究,只會空談。他呢,則認為自己在這個家裡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而且由於他總是根據他做活兒的響聲來衡量他自己在家裡所做的工作,所以他認為他的斧頭和鋤頭比我那幾本破書有用得多。從某方面來說,他這種看法是不無道理的,但是,他因此而裝出的那副神氣,簡直能笑死人。他對待農民嚴如鄉紳,不久他也如此對待我,最後甚至對媽媽也是這種態度了。他認為他那溫贊裡德的名字不夠尊貴,便不再用它,自稱德·古爾提葉先生,後來他就是以這個名字而在尚貝裡和在莫里昂訥——他結婚的那個地方——出了名。

  最後,這位顯赫的人物竟成了一家之主,我則變得微不足道了。當我不幸招他不高興的時候,他不責備我,而是責備媽媽;我惟恐讓媽媽受到他的粗野無禮的對待,只好在他面前做出十分恭順和唯命是從的樣子。每當他以無比的得意神情執行他那劈柴工作的時候,我必須乖乖地站在旁邊,作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作一個對他的高超本領老老實實的欣賞者。其實,這個小伙子也並不是一個完全不好的人;他愛媽媽,因為他不能不愛她,他甚至對我也沒有什麼惡感。當他那狂暴的脾氣沒有發作、可以和他談談話的時候,他也能溫順地聽我們說話,並且很直爽地承認自己只是一個蠢人,但是事後卻並不因此而少做蠢事。此外,他的理解力太有限,趣味又太低級,很難跟他講道理,幾乎不可能同他友好。他既佔有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還為了加點兒調料,又和一個紅黃色頭髮的、掉了牙的老女僕發生了關係,這是媽媽非常討厭、勉強使用的一個女僕,雖然媽媽看見她就噁心。當我覺察到這種新奇的醜事以後,真把我氣壞了;但是,不久我又覺察到另一件使我更傷心的事,這件事比以前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使我掃興,那就是媽媽對我冷淡了。

  我強使自己遵守、而她也似乎贊成的在情慾方面的那種克制,是一般女人絕不肯饒恕的,不管她們表面上裝得怎麼樣。她們之所以如此,與其說是由於她們本身的情慾不能得到滿足,不如說是由於她們認為這是對佔有她們這件事的漠不關心。就拿一個最通達事理、最想得開、情慾最淡薄的女人來說,在她的眼中,一個男人(即使是對她最無所謂的一個男人)的最不可饒恕的罪過,是他能夠佔有她而卻偏偏予以拒絕。這條通則在這裡也不能例外:我之所以克制情慾純粹是出於道德和愛護媽媽尊敬媽媽的緣故,但媽媽對我的那種如此強烈、如此純真的鍾愛之情,卻因此而起了變化。從那時起,和她在一起,我再也感覺不到我一向認為是最甜蜜幸福的那種推心置腹的親密關係了。她只是在對這位新來的人有所不滿的時候才向我披露一下心情;在他們非常和好的時候,她就很少跟我說什麼知心話。最後,她逐漸採取了一種我不在內的生活方式。我在她跟前時她也還高興,但這對她已經不是一種需要,縱然我整天整天地不見她,她也不理會了。

  在此以前,我是這個家的靈魂,並且可以說是過著兩位一體的生活,現在還是同樣的地方,我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陌生和孤獨了。我漸漸習慣於不再過問這個家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甚至也不理睬在這裡居住的一切人;為了避免繼續受那令人心碎的痛苦,我便獨自呆在屋裡和我的書籍為伍,再不就是到樹林深處縱情大哭或長歎。不久,這種生活越來越使我難以忍受了。我感到,我所愛的女人就在眼前,但她的心已經離開了我,這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如果我看不見她,我的孤獨感也許不會那麼強烈。於是我決心離開她的家,當我向她說明我的計劃時,她不但沒有表示反對,反而熱心贊助。她在格勒諾布爾有一個女友,名叫代邦夫人,這位夫人的丈夫是里昂司法長官德·馬布利先生的朋友。代邦先生介紹我到馬布利先生家去作家庭教師,我接受了,於是便動身前往里昂。分別時,既沒有任何懊悔的表示,也幾乎沒有任何惜別之感,要是在以前,只要一想到離別,我們就像感到了死亡的痛苦。

  那時,我差不多已經有了做一個家庭教師所必需具備的知識,我想我也有作教師的才能。我在馬布利先生家有一年之久,在這期間,我有了充分認識自己的時間。假如我的急躁脾氣不是時常發作的話,我那溫和的稟性是適於幹這一行的。只要一切都順利,只要我的操心和勞動能夠發生效果,我就誨人不倦地教下去,真像個可愛的天使。但事情一不如意,我就變成了一個惡魔。當學生們聽不懂我的意思的時候,我就氣得發狂;如果他們表現得不聽話,我就恨不得把他們殺死,當然,這決不是使他們成為有學問有道德的人的好方法。我有兩個學生,性情十分不同。大的八九歲,名叫聖馬利,相貌很清秀,相當聰明,相當活潑,但也浮躁,貪玩,十分調皮,不過他雖然調皮卻很逗趣。小的叫孔狄亞克,外表象個傻瓜,幹什麼都粗枝大葉,像驢一般固執,學什麼也學不會。可以想見,跟這兩個學生打交道,我的任務不是那麼容易完成的。如果我能平心靜氣地耐心教下去,也許能有所成就;可是,我既不能平心靜氣,又無耐心,結果不但沒有作出一點成績,我的學生反而變得越來越壞了。我並不是不勤快,但我缺少冷靜的態度,特別是不夠明智。我對他們只知道用三種對孩子不但無益往往有害的方法,那就是:感動、講理和發脾氣。有時我勸聖馬利勸得連我自己都感動得流下淚來,我想感動他,就好像孩子的心靈真能感動似的。有時我費盡精力同他講道理,好像他真能聽懂我那套理論似的,而且由於他有時也向我提出一些十分微妙的論據,我就真拿他當作一個明理的孩子,以為他非常善於推理。至於小孔狄亞克,那就更讓我為難了。他什麼也聽不懂,問他什麼也不回答,講什麼他也不動心,任何時候都是那麼頑固,而當我被他氣得發火的時候,倒是他在我身上取得了最大的勝利;這時候賢明的老師是他,我卻變成了小孩子。所有我的這些缺點,我都看得很清楚,心裡也很明白。我研究了學生的思想,而且研究得非常透徹,我相信我一次也沒有受到他們的詭計的欺騙。但是,只知道缺點所在,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補救,又有什麼用呢?儘管我對這一切都看得很透徹,可是我完全不能防止,所以還是收不到任何效果,而且我所做的恰恰都是不應該做的。

  我不僅在教學上沒有取得什麼成就,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也不怎麼順利。代邦夫人把我介紹給馬布利夫人的時候,曾拜託她在我的舉止言談方面多加指導,使我能夠活動於上流社會中。她在這上面也費過一番心思,希望把我造就成一個風流瀟灑的人,不愧是她家的家庭教師;但是我是那麼笨拙,那麼靦腆,那麼愚蠢,以致使她喪失了信心,不願再過問我了。但是這並未妨礙我故態復萌,我居然又愛上她了。我的表現已經足以使她理會到這一點,但我不敢向她表白,而她也是不會在這方面前進一步的,後來,我發現我的歎息和目光不會有什麼結果,不久我也就厭倦了。

  我在媽媽那裡時,小偷小摸的毛病已經完全改掉了,因為那兒的一切東西都歸我支配,也就沒有偷的必要了。再說,我給自己訂立的高尚道德原則也要求我今後不能再幹這種下賤的事,從那時起,我果然就一直沒有再犯過。但是,這與其說是由於我能克服我所受到的誘惑,不如說是由於我斷絕了受誘惑的根源;我非常擔心,要是再面臨誘惑的話,我恐怕又會像童年時代那樣去偷竊的。這一點,我在馬布利先生的家裡已經得到證明了。他家裡到處都有可偷的小東西,但我連看都不看,我只看上了阿爾布瓦地方出產的一種名貴的白葡萄酒,在吃飯的時候我偶爾喝過幾杯,覺得非常可口。這種酒稍微有點兒渾,我自以為是一個濾酒的能手,便以此自誇,主人就把這件事交給我辦了。我濾了幾瓶,濾的雖然不大好,但只是顏色不佳,喝起來仍然是很可口的。於是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常常給自己留下幾瓶,以備私下裡享用。美中不足的是,我從來沒有光喝酒不吃東西的習慣。怎樣弄到麵包呢?我沒法在用餐時留下一些麵包。叫僕人去買,等於是揭發自己,而且可以說是對主人的一種侮辱。自己去買吧,我又從來沒有這種勇氣:一位腰掛佩劍的體面人物到麵包房去買一塊麵包,這怎麼行呢?最後,我想起了一位尊貴的公主的蠢話,有人告訴她說農民沒有麵包吃了,她回答說:「那就叫他們吃蛋糕吧!」於是我決定去買蛋糕。可是就辦這點事,也是多麼不容易呀!我一個人懷著這個目的走出大門,有時跑遍了全城,從三十多家點心鋪門前走過,哪一家我也不敢進去。必須鋪子裡只有一個人時,而那個人的相貌對我還必須有很大的吸引力,我才敢邁進那家鋪子的門坎。但是,當我把那可愛的小蛋糕買到手,把自己鎖在屋子裡,從櫃子裡拿出我那瓶酒的時候,我一邊自斟自飲,一邊讀幾頁小說,那是多麼快樂呀!由於沒有人同我談心,邊吃邊看書就別有奇趣:書就代替我所缺少的夥伴。我看一頁書,吃一塊蛋糕,就好像我的書在跟我共同進餐。

  我從來不是一個只圖享樂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而且我一輩子從未喝醉過。因此,我的這些小小的偷竊也並不十分明顯。可是偷竊終於自己暴露了:酒瓶子揭發了我的秘密。這件事誰也沒有提過,不過,從此以後地下室的酒就不再由我掌管了。對於這種事,馬布利先生的態度是很大方、很審慎的,他是個很正直的人。他的外表雖然跟他的職務一樣嚴峻,但他的性格確實是很溫厚的,他那種好心腸也是少見的。他明智而公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作為一個司法管轄區的長官,他甚至是很仁慈的。深感他待我的寬厚,我更加敬重他了,因此我在他家裡就多待了一些日子,否則我是不會待那麼久的。但是最後,對於我所不能勝任的這行職業以及我當時所處的十分尷尬的毫無樂趣的景況,我終於感到厭倦了。於是,經過一年的嘗試之後——雖然在這一年當中,我已盡了一切努力——我決定不再教我的這兩個學生了,因為我確信我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把他們造就好。對於這一點,馬布利先生本人看得和我一樣清楚。但是我相信,如果不是我自動提出辭職免得使他為難的話,他自己是不會主動辭退我的;在這種情況下,他這樣過於照顧情面,我當然是不贊成的。

  使我日益感到難以忍受的是,我不斷拿我當前的境況同我已經離開的那種生活相比:我不斷回憶起我所留戀的沙爾麥特,我的園子、我的樹木、我的泉水、我的果園,特別是我為她而生的那個女人,賦予這一切以生命的那個女人。我一想到她,一想到我們的快樂和我們的純潔生活,一種難以抑制的煩悶心情使我什麼也懶得干了。有多少次我恨不得立即動身,步行回到她的身旁,只要能和她再見一面,就是當時死去也是甘心的。最後,我再也抵抗不住那些召喚我不惜任何代價回到她的身邊的迷人的回憶了。我對自己說,過去我缺少耐心,不夠體貼,不夠溫存,假如我現在在這些方面更多給予一些,我還是能夠在十分甜蜜的友誼中過幸福生活的。於是我作出了最美好的計劃,而且迫不及待地立即付諸實施。我擺脫了一切,放棄了一切,馬上動身,一路飛馳,我以宛似我幼年時代的那種滿腔熱情回到了家裡,我又來到了她的跟前。啊!如果我在她的接待中,在她的眼神裡,在她的愛撫中,總之在她的心裡能夠發現我從前曾經感受到而現在還念念不忘的那種情意的四分之一,我就會欣喜若狂了。

  人生是多麼可怕的虛幻啊!她仍然用她那無與倫比的好心接待了我,她的這種好心除非她離開人世是永遠不會消失的;然而我是來追求過去的,這個過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在她身邊呆了不到半小時,我就覺得我以往的幸福是永遠失去了。於是,我又陷入了上次迫使我出走的那種令人絕望的境況中,雖然如此,我卻不能歸咎於任何人,說實在的,古爾提葉並不壞,他看見我回來,顯得很高興,並沒有什麼不痛快的樣子。但我從前是她的一切,而她也不能不是我的一切,現在我在她的面前竟成為一個多餘的人,這我怎麼能忍受呢?從前我是這個家裡的一個孩子,現在我怎能在這裡像一個外人似的生活下去呢?目睹可以作為我過去幸福見證者的那些東西,更使我感到今非昔比的難堪處境。我要是住在別的地方,痛苦或許會減輕一些。但是不間斷地回憶那些甜蜜的往事,也會增加我對失去的幸福的傷感。空懷遺憾,滿腹憂思,於是我決心恢復舊日的生活方式,除了用飯的時間外,我要一個人待著,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拿書作我的伴侶,並在書中尋求有益的消遣。由於我感覺到以前我所憂慮的災難即將到來,我便絞盡腦汁從我自己身上想些辦法,以便在媽媽經濟來源斷絕的時候,可以接濟她。我在時,曾把她的家務安排得相當妥善,使它不致向壞的方面發展,但自從我走後,所有的情況全都變了。她的管家人是一個性喜揮霍的傢伙。他好講排場,喜歡好馬和華麗的馬車,他愛在鄰人眼前顯示自己是富貴人家,他繼續不斷地經營一些他一點不懂的新事業。她的年金借用光了,一年四季的所有收益也作了抵押,房租積欠了不少,債務越來越多。我看這項年金不久就要被債權人扣押,也可能被取消。總之,我看到前途只有破產和災難,而且這一切的到來,時間是那麼迫近,就好家我已經預見到那種種可怖的景象。

  我那間可愛的小屋是我唯一消愁解悶的地方。由於我在那裡尋求醫治我那惶恐不安的心靈的方法,我也就同時在那裡尋求如何防止我所預見到的災難的方法。這樣,就在我重新考慮我以前的那些想法的時候,我又給自己建起了許多新的空中樓閣。以便把我這個可憐的媽媽從她眼看就要陷入的絕境中挽救出來。我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學識和才華使我在文壇上成名,我是不能通過這條途徑發財致富的。浮現在我腦際的一個新的念頭卻使我產生了我這平庸之才不能給我的一種信心。我雖然不教音樂了,但並沒有放棄音樂,正相反,我已經研究了不少關於音樂的理論,我覺得至少在這門學問上我的知識是相當淵博的。當我想到我在學習辨認音符、尤其是在練習依譜唱歌所遇到的那些困難時,我覺得,這種困難來自音樂本身的程度並不少於來自我的主觀條件,特別是考慮到,學音樂對任何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在我研究音符時,我常常覺得這些音符創造得很不成功。很早我就想用數字來記錄樂譜,免得記錄任何一個小曲也必得畫一些線和符號。我只是不知道怎樣表示八度音的節拍和延長音。我重新又有了這個想法,是因為我想到這個問題時,發現這些困難並不是不能克服的。我終於獲得了成功,不管什麼樂曲我都可以用我的那些數碼非常準確、甚至可以說非常輕而易舉地記錄下來。從這時候起,我就認為我的一筆大財已經到手了,於是,懷著和她——給了我一切的她——共享大財的熱望,我一心只想到去巴黎,確信我的樂譜稿本一交給學士院,我就會掀起一場革命。我曾從里昂帶回一點錢,我又賣掉了我的書。這樣,只用了十五天的工夫,我便拿定了主意並付諸實施。最後,我心裡充滿了促成我這一計劃的種種美好念頭,也可以說我在任何時候都懷有的那同樣的美好念頭。就像上次帶著海龍噴 水器離開都靈一樣,我帶著我的樂譜方案離開了薩瓦。

  我的青年時代所有的謬誤和過錯大致就是如此。我以內心相當滿意的忠實態度敘述了這些謬誤和過錯的經過。如果日後我以若干美德為我的成年時代增添光彩,我也會以同樣的坦率態度述說出來,這本是我原來的計劃。不過,寫到這裡我必須停筆了。時間能夠揭開種種帷幕。如果我的名字能夠流傳到後世,人們也許有一天會知道我還有什麼話要說而沒有說。那時侯,他們也就會知道我所以保持緘默的緣故了。
 
 
  這幾本充滿各種錯誤而且我也沒有時間重讀一遍的小冊子,足使任何熱愛真理的人找到真理的線索,並向他提供通過自己的調研來掌握真理的方法。不幸得很,我覺得這些小冊子似乎很難、甚至不可能逃脫我的敵人的嚴密監視。如果它們落到一個正派人手中幾或者落到舒瓦瑟爾先生的朋友們手中,或者落到舒瓦瑟爾先生本人手中,我還不信我身後的榮譽就沒有了希望。但是,上天啊,你是無辜者的保護人,請你保佑這些證明我無辜的最後資料不要落到布弗萊、韋爾德蘭兩位夫人以及她們的朋友們的手裡吧。你在一個不幸者的生前已經把他送到這兩個潑婦手裡,至少別把他這點身後的名聲再讓她們去糟蹋吧。

讓-雅克·盧梭

第七章
Intus et in cute

  在兩年的沉默與忍耐之後,儘管我曾屢下決心不再寫下去,現在還是拿起筆來了。讀者,請暫時不要評論我迫不得已再寫的種種理由:只有把本書讀完之後,你才能夠評斷。

  人們已經看到,我的安靜的青年時代在一種平穩的、相當甘美的生活中流逝了,既無大禍也無大福。這種平庸大部分是我那種雖熱烈卻又軟弱的天性造成的;我的這種天性,難於振作卻極易灰心;它要受到強烈的震撼才能擺脫困靜,卻又由於慵懶與愛好而回復原態;它老是把我拉回到我自認生而好之的那種閒散而寧靜的生活,離大的美德遠,離大的惡行更遠,因而它從不容許我有什麼大的作為,無論是在善的方面,還是在惡的方面。

  我馬上就要展示的是一幅多麼不同的圖景啊!命運在前三十年間一直有利於我的自然傾向,到了後三十年就時刻加以拂逆了;人們將會看到,從這種事與願違的不斷的矛盾之中,使生出了一些巨大的過失、一些聞所未聞的不幸以及一切能給逆境帶來榮譽的品德,只是沒有使我產生堅強的性格。

  本書的第一部是完全憑記憶寫成的,其中一定有很多錯誤。第二部還是不得不憑記憶去寫,其中很可能錯誤更多。我前半生那些美好的年月,都是在既寧靜又純潔的境況中度過的,那些甜蜜的往事給我留下了成千上萬滋味無窮的印象,使我樂於不斷地回憶。人們在下面就可以看到,我後半生的回憶是多麼不同。重溫這些回憶,就是重嘗它們的苦澀。我很不願拿這些淒涼的回憶來加劇我現狀的辛酸,因而盡其所能予以迴避;我這樣做往往相當成功,以致當我需要重述往事的時候,有的就再也想不起來了。這種對苦痛的健忘,正是上天給我在多舛的命運中安排下的一種安慰。我的記憶力專使我回想過去的樂事,從而對我的想像力起著一種平衡的作用,因為我那驚弓之鳥似的想像力,使我只能預見到險惡的將來。

  為了彌補我記憶的不足,為了使我在這項工作裡有所遵循,我也曾搜集了一些資料,但是這些資料現在都已落入他人之手,收不回來了。我只有一個嚮導還忠實可靠,那就是感情之鏈,它標誌著我一生的發展,因此也就是我一生經歷的事件之鏈,因為事件是那些感情的前因或後果。我很容易忘掉我的不幸,但是我不能忘掉我的過失,更不能忘掉我的善良的感情。這些過失和感情的回憶對我說來是太寶貴了,永遠不能從我心裡消失掉。我很可能漏掉一些事實,某些事張冠李戴,某些日期錯前倒後;但是,凡是我曾感受到的,我都不會記錯,我的感情驅使我做出來的,我也不會記錯;而我所要寫出的,主要也就是這些。我的《懺悔錄》的本旨,就是要正確地反映我一生的種種境遇,那時的內心狀況。我向讀者許諾的正是我心靈的歷史,為了忠實地寫這部歷史,我不需要其他記錄,我只要像我迄今為止所做的那樣,訴諸我的內心就成了。

  然而,十分僥倖,有這麼一段六、七年長的時間,我在一本信件的抄本裡還保留著關於它的一些可靠材料,這些信件的原件現在都在佩魯先生手裡。這個抄本終止於一七六0年,包括我居住退隱廬、跟我那些所謂的朋友大鬧不和的整個一段時期:這是我一生中難忘的階段,也是我一切其他不幸的根源。至於較近的信件原件,我手邊能留下的恐怕已為數不多,我不想將它們繼續抄在那本抄本——它份量太大了,不能指望能夠逃過我的那些「阿耳戈斯」的察覺——的後面,將來當我覺得這些原件能有所說明的時候,不管是於我有利也好,於我不利也好,我就在本書中轉錄出來。我不怕讀者忘記我是在寫懺悔錄,而以為我是在寫自辯書;但是當真理為我辯護的時候,讀者也不應該指望我會抹煞真理。

  而且,這第二部和第一部相較,只有這種始終一致的真實性是共同的,而其所以較高於第一部也只由於它所敘述的事實較為重要。除此而外,它在各方面都不及第一部。我的第一部是在武通或特利城堡寫的,當時心情舒暢,洋洋自得,自由自在,凡是我要回憶的往事,沒有一件不是一個新的樂趣。我不斷帶著新的喜悅去回想它們,同時我可以無拘無束地反覆修改,直到我滿意為止。今天我的記憶力和腦力都衰退了。幾乎不能做任何工作了;我寫這第二部,只是勉力為之,心頭壓著無限苦楚。它給我展示出來的,儘是些大災大難和背信棄義的行為,儘是些令人痛心疾首的往事。我恨不得把我所要說出的一切埋葬在永恆之夜裡;而我既不能不說,又不能不躲躲藏藏,耍花招,打掩護,硬著頭皮做出我生來最不會做的事。我頭上的房頂有眼睛,我周圍的牆壁有耳朵:我被許多心懷惡意、目不轉睛的密探和監視人包圍著,心緒不寧,精神恍惚,把臨時想到的幾句話,匆匆忙忙地寫到紙上,幾乎連重讀一遍的時間都沒有,更不用說修改了。我知道,人們儘管不斷地在我的周圍樹起無窮的障礙,他們還是怕真理從牆縫裡鑽出來。我能有什麼辦法叫它露頭呢?我在嘗試著,成功的希望卻不多。請讀者想想吧,環境如此,能不能寫出動人的畫幅,且給以引人入勝的色彩。因此,凡是想閱讀我這一冊書的人,我都要向他們預先聲明,他們往下讀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證他們不感到厭煩,除非他們是想徹底瞭解一個人,真誠地愛正義、愛真理。

  在我第一部結束的時候,我正懷著悵惘的心情向巴黎進發,而把我的心留在沙爾麥特。我在沙爾麥特建築著我最後的一座空中樓閣,打算將來有朝一日媽媽心回意轉,我把積蓄下的財富帶回來,送到她的膝下,而且我認為我的記譜法是萬無一失的財源。

  我在里昂停了些時候,看看朋友,找幾封上巴黎的介紹信,並賣掉隨身帶來的幾本幾何書。大家都歡迎我。馬布利先生和夫人見到我,表示很高興,並且請我吃了好幾次飯。我在他們家裡結識了馬布利神父,我以前也是在他們家裡結識孔狄亞克神父的。他們都是前來探望他們的兄長。馬布利神父給我寫了幾封到巴黎的介紹信,其中有一封是給封得奈爾的,另一封是給開呂斯伯爵的。這兩個人和我認識後都處得很相投,特別是封得奈爾,他一直對我懷著深情厚誼,至死不衰,並且在促膝談心中曾給過我許多忠告,我後悔沒有很好地聽從。

  我又遇到了博爾德先生。我和他很久以前就相識了,他並且時常由衷地、真心實意地幫助我。這一次他熱誠如故。就是他幫忙把我的幾本書賣掉了,而且親自或者托人為我寫了幾封很好的去巴黎的介紹信。我又會到了地方長官先生,他原是博爾德先生給我介紹認識的,這次我又通過他認識了黎希留公爵。公爵那時正途經里昂,巴呂先生把我介紹給他。他很好地接待了我,並且要我到了巴黎後去看他;後來我果然去看了他好幾次,然而,我認識了這樣高的顯貴——以後我還要常常談到的——卻始終未得到任何助益。

  我又見到了音樂家達維,他曾在我以前某次旅行時救過我的急。他曾借給我或贈給我一頂便帽和幾雙襪子,雖然我們後來時常見面,我卻一直沒有還他,他也一直沒有向我索取。不過我後來也送過他一件禮物,價值差不多相當。如果要講我應該做些什麼事情,我是可以把自己說得更好些的,但是我現在是在講自己實際的所作所為,可惜,這是兩碼事了。

  我再次見到了那位高貴、大方的佩裡雄,這一回他又使我感受到了他平素的那種慷慨豪爽,因為他給了我和他當年給予那好心的貝爾納同樣的饋贈:他給我付了驛車車費。我又見到了外科醫生巴裡索,他是天下第一位心地善良而樂善好施的人;我還見到了他疼愛的那位戈德弗魯瓦,他十年來一直贍養著她。這位戈德弗魯瓦除了性情溫柔、心地善良外,幾乎一無可取,但是任何人見到她就不能不對她表示同情,離開她就不能不感到憐憫;由於她已經到了肺癆病的末期,不久之後也就與世長辭了。一個人所愛的對象是怎樣的性格,最足以說明這個人的真正天性了。你只要見過那溫柔的戈德弗魯瓦,你就會知道善良的巴裡索是個什麼人。

  對於這些善良的人們,我都感激。然而後來我和他們都疏遠了,當然不是由於忘恩負義,而是由於我那種不可克服的常使我貌似忘恩的疏懶。他們的隆情厚誼,我未嘗一日忘懷,但是要我不斷地向他們表示感激之情,卻比用行動報答他們要困難得多。準時寫信始終是我力所不及的事;我一開始疏於音問,就感到羞慚,不知該怎樣彌補過失,這種羞慚和尷尬又反過來加重我的過失,我就索性不再寫信了。因而我就音訊杏然,彷彿把朋友們全忘掉了。巴裡索和佩裡雄簡直毫不介意,我發現他們始終熱腸如故;但是人們在二十年後的博爾德先生身上將可以看到,當一個才子以為被人疏遠了的時候,他的自尊心會激起怎樣的報復情緒。

  在離開里昂之前,我不應該把一個可愛的人兒忘掉。我又見到了她,感到格外喜悅,她在我的心頭留下了極其溫馨的回憶。這個人就是賽爾小姐,我在第一部裡曾經提到過她,後來我住在馬布利先生家裡時又和她再度相逢。我這次旅行,比較悠閒,因此和她相見的次數也比較多。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感情,我也有理由相信她的心並不與我相反,但是她對我是如此信任,使我根本不能產生濫用這種信任的念頭。她沒有任何資財,我也是身無長物;我們的處境太相同了,不容許我們結合起來,而且我心裡另有打算,根本不想結婚。她告訴我,有一位年青的商人熱內夫先生似乎很想贏得她的愛情。我在她家也見過他一兩次,覺得他像個正派人,而且大家也都說他為人正派。我深信她和他的結合會是很幸福的,因此很盼望他能娶她。後來他果然娶了她。為了不致擾亂他們的純潔愛情,我就趕快離開了,並衷心祝願這位可愛的人兒幸福無量。可惜我的祝願在塵世只實現了很短一段時間,我後來聽說她結婚只兩三年就死了。我在旅途中一直懷念她,我當時感覺到,後來每想起她時也感覺到,為義務和道德而犧牲固然是痛苦的,但是這種犧牲在內心深處留下的溫馨的回憶,作為補償是綽綽有餘的。

  上次旅行,我是怎樣單從巴黎的不利的方面看這個城市,這次旅行,我也就怎樣單從巴黎的輝煌的方面看這個城市。不過,所謂輝煌並不是指我的住所而言;按照博爾德先生給我的一個地址,我住進了離索爾朋不遠的科爾蒂埃路的聖康坦旅館。糟透的街,糟透的旅館,糟透的房間。然而在這旅館裡卻曾住過許多傑出之士,如格雷塞、博爾德、馬布利和孔狄亞克兩位神父以及其他一些人,可惜我那時一個也沒有遇到。不過我在那裡遇到了博納豐先生,他是個破腳紳士,好爭訟,一副咬文嚼字的典雅派的樣子。由於他,我認識了我現在最老的朋友羅甘先生。我又通過羅甘先生認識了哲學家狄德羅。關於狄德羅,我在下面還有很多話要說。

  我是一七四一年秋天來到巴黎的,隨身帶著十五個金路易的現款以及我的《納爾西斯》喜劇和我的音樂改革計劃,這些就是我的全部本錢。因此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急於要拿自己的存稿來想辦法。我趕緊利用我帶來的許多介紹信。一個年青人到了巴黎,面孔長的過得去,顯得有些才能,總是靠得住有人接待的。我受人接待了。這種接待給了我很多愉快,但是無大實益。在介紹給我的那許多人之中,只有三位對我有點用處,一個是達梅桑先生,他是薩瓦貴族,當時是宮廷侍從,我相信他還是卡利尼安公主的寵臣;一個是博茨先生。他是銘文研究院的秘書,國王辦公室的紀念章保管員;還有一個是卡斯太爾神父,耶穌會教士,明符鍵琴的發明者。陳達梅桑先生外,其餘二人都是馬布利神父介紹給我的。

  達梅桑先生為了滿足我的迫切要求,又給我介紹了兩個人:一個是加斯克先生,波爾多議院議長,拉得一手好提琴;另一個是萊翁神父,當時住在索爾朋神學院,是個很可愛的年青貴族,在社交場中以羅昂騎士的名字出過一陣風頭之後就在盛年死去了。兩人都異想天開,要學作曲。我教了他們幾個月,稍微補充了一下我的幾乎枯竭的旅囊。萊翁神父跟我交上了朋友,想聘我做他的秘書,但是他並不富有,只能給我八百法郎,我很歉然地拒絕了,這樣的待遇實在不能維持我的衣食住行。

  博茨先生很好地接待了我。他愛學問,也有學問,但是有點學究氣。博茨夫人簡直可以做他的女兒,她容光照人,而且有點矯揉造作。我有時在他們家吃飯。在她的面前,我的樣子顯得十分笨拙。她的舉止隨隨便便,更加重了我的羞澀感,一舉一動都格外可笑。當她把菜碟送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總是伸出叉子把她遞來的萊謙而遜之地叉上一小塊,因此當她把打算給我的菜碟交給僕人的時候,總是轉過身去,怕我看見她笑。她沒有料到我這鄉下佬的腦袋裡也並非空無一物。博茨先生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雷奧米爾先生,這位雷奧米爾先生在每星期五學士院例會的日子都來他家吃晚飯。他把我的方案對他談了,並說明我有意把方案送請學士院審查。雷奧米爾先生答應了,並向學士院提交了我的建議書,此事蒙該院接受了。到了預定的日子,我由雷奧米爾先生引進學士院,由他作了介紹。同一天,即一七四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我就榮幸地在學士院裡宣讀了我早就為此準備好的論文。儘管這個大名鼎鼎的機關的確十分莊嚴肅穆,但我並沒有感到像在博茨夫人面前那麼靦腆,我的宣讀和答辯都還應付得不太壞。我的論文成功了,並博得許多頌詞,這些頌詞既使我驚,又使我喜,因為我幾乎不能想像,在這些院士的心目中,任何不是院內的人居然會有常識。被指定審查我的方案的委員是梅朗、埃洛和富希三位先生。他們當然都是傑出之士,但是沒有一個懂得音樂,至少懂的程度不足以使他們有能力審查我的方案。

  在我和這幾位先生討論的過程中,我深信,既確實而又驚訝地深信,學者們固然有時比一般人的成見少,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對已有的成見卻堅持得比一般人更厲害。儘管他們提出的反駁大部分都那麼無力,那麼不正確,儘管我承認我在回答的時候有些膽怯,而且措辭不當,但是我的理由是不容置辯的,然而我卻沒有一次能使他們瞭解,使他們滿意。我總是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們還沒有懂我的意思就用幾句漂亮話輕易地對我進行反駁。不曉得他們從哪裡挖出了一個蘇埃蒂神父,說他曾想出用數字表達音階。這就足以使他們認為我的記譜法不算是新發明了。這倒也還罷了,因為儘管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什麼蘇埃蒂神父,儘管他那根本沒有考慮八度音的記錄教堂歌曲的七音記譜法不能和我發明的簡單而方便的方法相提並論——我的方法可以很容易地用數字把音樂裡可能想像到的一切,如音符、休止符、八度音、節拍、速度、音值等等都表示出來,而蘇埃蒂對這一切根本未加考慮;儘管如此,如果只就七個音符的基本表達法而論,說他是最初的發明人倒也是十分確實的。但是,他們除了對這種原始發明過度重視以外,並不就此罷休,在談到記譜體系的內容時,完全一派胡言,不知所云。我的記譜法的最大優點就是省掉變調和音符的麻煩,所以,同樣的一支曲子,不論你用什麼調,只要在曲子開頭換上一個字母,全由就隨你的意思記下來了,移調了。這些先生們聽到巴黎亂彈琴的樂師說移調演奏法毫無價值,他們就從這一點出發,把我的體系的最大優點反而當成是反對它的不容置辯的理由。他們決議說,我的音符便於聲樂,不便於器樂,而實際上他們應該說,我的音符既便於聲樂,更便於器樂。學士院根據他們的報告,給我發了一張獎狀,措辭誇獎備至,骨子裡卻可以看出,它認為我的記譜法既不新穎,又無用處。我後來為公眾寫了一部題為《現代音樂論》的書。我認為沒有必要把這樣一張獎狀作為該書的裝飾。

  這件事使我有機會體會到,為了正確審查一個專門問題,儘管你對各門科學的知識很廣博,如果你在廣博之外不加上對這一問題的專門研究,則遠不如一個知識淺陋而對這一門卻研究得既專又深的人。對於我的記譜法的唯一站得住腳的反對意見,是拉莫提出來的。我剛一向他說明我的體系,他就看出了它的弱點。「你那些符號,」他對我說,「是很好的,好就好在它們簡單明瞭地確定音值,清楚地表現音程,並且能將複雜的東西簡單地表示出來,這都是普通的記譜法所辦不到的。但是它們壞就壞在要求用腦子去想,而腦子總是跟不上演奏的速度。」「我們的音符的位置,」他又說,「明擺在眼前,不必用腦子去想。如果兩個音符,一個很高,一個很低,用一大串中間的音符連接起來,我一眼就看出由此到彼的順序變化的進程,可是,用你的記譜法,要我摸清這一大串,就必須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拼出來,一目瞭然卻做不到。」我覺得這個反對意見是無法反駁的,登時就同意了。儘管這個反對意見既簡單又明顯,卻只有老手才能說出來。當時沒有一個院士能夠想到這點,是不足為奇的。然而出奇的倒是那些大學者可謂無所不知,而他們竟不懂每個人只應該審查自己本行以內的事物。

  由於我時常拜訪我的審查委員和其他院士,這就使我得以結識巴黎文壇中最傑出的人物。所以,當我後來一躍而進入文士之林的時候,我已經是他們的舊相識了。至於目前,我還是專心搞我的記譜法,一意要在音樂這門藝術中掀起一場革命,並從而一舉成名;藝術界的這種一舉成名,在巴黎經常是使你名利雙收的。我關起房門,以一種說不出的熱情,一連埋頭幾個月,把我向學士院宣讀的論文徹底改寫了,改成一部以公眾為對象的作品。困難的是要找到一個書商肯接受我的手稿,因為要鑄新字就得花幾個錢,書商們是不肯把錢花在新作者頭上的,而我卻認為用我的作品撈回我寫作時的伙食費也似乎是天公地道的事。

  博納豐為我找到了老基約,老基約就跟我訂了合同,獲利對分,而出版稅則由我一人負擔,這位老基約把事情辦得如此之糟,出版稅我是白付了,出的第一版書呢,我卻沒有拿到一文錢。雖然德方丹神父答應為我宣傳,別的報人對這本書也頗有好評,書的銷路似乎還是不佳。

  試驗我的記譜法的最大障礙,就是人家怕這種方法如果不能通行,學的時間就算白費了。我的解釋是,我的方法使概念非常清楚,即使想用普通的方法學音樂,如果開始先掌握了我的記譜法,反而可以節省時間。為了拿實驗來證明,我免費為一位美國女人德盧蘭小姐教音樂。她是羅甘先生介紹來的。教了三個月,她就能用我的音符讀任何樂曲,甚至能依譜唱任何困難不太大的樂曲,比我自己還好。這個實驗的成功是驚人的,然而沒有人知道。若是別人,一定要在報上大吹特吹了;但是我,雖有若幹才能發明一些有益的事物,卻從來沒有才能去宣揚它,藉以牟利。

  就這樣,我的埃龍噴水器又一次損壞了;可是,這一次我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在巴黎街頭,沒有錢就不能生活,而我在巴黎是無所憑依的。在這種窘迫環境裡,我所採取的辦法,只有不曾好好讀過本書第一部的人才會感到驚訝。我總算又緊張又勞而無功地忙過一陣了,我需要喘口氣。我不僅不悲觀失望,反而安於疏懶和聽天由命;為了讓老天爺有時間去解決問題,我不慌不忙地吃著我那僅存的幾個金路易,並不取消我那悠閒的享樂,只是花費上稍微節約一些,兩天只坐一次咖啡館,一星期只去兩次劇院。關於花街柳巷的耗費,我沒有什麼可改弦更張的,因為我一輩子也不曾為此花過一文錢,除了唯一的一次例外,這我在下面就要說到。

  我手裡連三個月的生活費都沒有,而我卻把這種懶散而孤獨的生活過得那麼安閒、那麼愉快、那麼滿懷信心,這正是我生活的特點之一,也是我性情乖僻的一斑。我極端需要人家想到我,卻也正是這種極端需要使我喪失了拋頭露面的勇氣,越是需要登門拜訪,我就越覺得這種登門拜訪無聊,以致連那些院士們,連我已經掛上鉤的那些文壇人士,我都不願去看了。只有馬裡佛、馬布利神父、封得奈爾我有時還繼續去看看。我甚至把我的喜劇《納爾西斯》拿給馬裡佛看了。他很賞識,並且惠然予以修改。狄德羅比他們都年輕,差不多和我同歲。他愛好音樂,也懂得音樂理論。我們常在一起談談音樂,他也對我談了他的一些寫作計劃。這樣,在我們兩人之間不久就建立了更親密的關係,這種關係維持了十五年,如果我不是由於他自己的過失不幸被拖進他那一行業的話,這種關係是會維持得更久的。

  在我迫不得已去乞討麵包之前所剩下的這點短暫而寶貴的間歇時間裡,我利用它幹了些什麼,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我利用它來背誦大段的詩作,這些作品我讀了不下一百遍,又忘掉一百遍。每天上午十時左右,我就到盧森堡公園去散步,衣袋裡帶著一本維吉爾或盧梭的集子。我在那裡一直呆到午餐的時侯,有時背一首宗教頌歌,有時背一首田園詩,雖然背了今天的就忘了昨天的,但我總是不灰心。我還記得,尼西亞斯在敘拉古慘敗之後,被俘的雅典人以背誦荷馬史詩謀生。我要從這種好學的榜樣當中得出一點教益,那就是發揮我的良好的記憶力,把所有詩人的作品都熟記在心,以備將來窮途潦倒無以為生時之用。

  我還有一個同樣可靠、有效的辦法,就是下棋。凡是我不去劇院的日子,下午總是經常到莫日咖啡館去對局。我認識了雷加爾先生,還有一位於松先生,還有菲裡多爾。當時棋界的一切名手我都見識了,而我的棋藝卻並不比以前高明些。然而有一點我毫不懷疑:我總有一天會超過他們所有的人,我認為,這也就夠做我的生財之道了。不管我癡心妄想迷上哪一行,我總是抱著同樣的邏輯。我心裡想:「誰成了哪一行的尖子,誰就準能走運;因此,不管哪一行,我只要成了尖子,就一定會走運,機會自然會到來,而機會一來,我憑著本領就能一帆風順。」這種幼稚的想法不是出於我的理智的似是而非之論,而是出於我的懶惰。要想奮發,就得作出巨大而又迅速的努力,這使我害怕,因此我極力美化自己的懶惰,想出一套合適的論據來掩蓋可恥的懶惰。

  就這樣,我安逸地坐待囊空金盡;我相信,如果不是卡斯太爾神父使我從昏睡狀態中擺脫出來,我是會花盡最後一文錢卻依然無動於衷的。我有時上咖啡館,就順便去看看這位卡斯太爾神父。他有點瘋瘋癲癲,但老底子卻是好人:他看我這樣無所事事,虛度年華,很不以為然。他對我說:「既然音樂家們和學者們不跟你同調合拍,你就改弦更張,去看看女太太們吧。也許在這方面你容易成功些。我已經在伯藏瓦爾夫人面前提起過你,你就憑我的介紹去看看她。她為人很好,一定很高興看到她丈夫和兒子的同鄉的。你在她家裡將見到她的女兒布洛勒伊夫人,她是個才女。我還在另一個女人面前談到過你,她就是杜賓夫人,你把自己的作品帶給她看看,她很想見見你,會很好地接待你的。在巴黎,什麼事都要靠女人才做得起來:女人彷彿是些曲線,而聰明人就是這些曲線的漸近線;他們不斷地接近她們,卻永遠不觸及到她們。」

  我把這種可怕的、苦役一般的拜訪,推遲了一天又一天,終於鼓起勇氣去看伯藏瓦爾夫人了。她親切地接待了我。布洛勒伊夫人一進她的房間,她就對她說:「女兒,這就是卡斯太爾神父跟我們談起過的盧梭先生。」布洛勒伊夫人把我的作品誇獎了一番,並且把我領到她的鋼琴邊,讓我看出她是研究過我的作品的。我一看她的掛鐘已經快到一點了,就要告辭,伯藏瓦爾夫人對我說:「你住得很遠,別走了,就在這裡吃飯吧。」我也就不客氣地留下了。一刻鐘後,我從一些跡象意識到,她原來是請我在下房裡吃飯。伯藏瓦爾夫人為人倒極好,但是知識有限,而且由於自己出身波蘭貴族,太驕傲了,她不大懂得對才智之士應給以應有的尊敬。這一次她甚至只憑我的舉止去判斷我,連我的服裝也沒有注意到;我的服裝雖然很簡單,卻頗整潔,絕不顯得該是在下房裡吃飯的人。我已經把下房的路忘得太久了,絕不願重登此程。我也沒有把自己的不快顯過出來,只對伯藏瓦爾夫人說,我突然想起有一件小事要辦,不能不回去,說著就要走開。布洛勒伊夫人走到她母親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這立刻產生了效果。伯藏瓦爾夫人站起身來攔住我,對我說:「我想請你賞光跟我們一起用餐。」我覺得再拿架子就蠢了,於是留了下來。而且,布洛勒伊夫人的好意感動了我,使我對她發生了興趣。我很樂意同她一起進餐,並且希望她日後對我認識較深的時候,不會為曾幫我獲得這次榮幸而後悔。她們家的老友拉穆瓦尼翁院長先生也在座。他跟布洛勒伊夫人一樣,講一口巴黎社交界的行話,用的淨是花哨的字眼和莫測高深的隱語。可憐的讓-雅克在這方面就相形見絀了。我也識相,不敢賣弄聰明,因此一言不發。如果我一直就這樣安分,該是多麼好啊!我就絕不會落到今天這樣的深淵裡了。

  我這樣笨拙,不能在布格勒伊夫人面前露一手,以證明我應該得到她的垂青,心裡十分難過。飯後,我就想起我那老一套了。我衣袋裡裝著一首詩,是我在里昂時寫給巴裡索的。這首詩本來就不缺乏熱情,我朗誦時更加熱情洋溢,結果使他們三人都感動得流了淚。也許是我的虛榮心作祟,也許是事實確實如此,我總覺得布洛勒伊夫人的眼光彷彿在對她母親說;「怎麼樣,媽媽,我說這個人該跟你同席,不該跟你的侍女共餐,該沒有說錯吧?」直到此時為止,我心裡總是不舒服,這樣報復了一陣之後,我才感到痛快了。布洛勒伊夫人把她原來對我的那點好評,這時又未免提得過分了些,她認為我不久就會在巴黎名噪一時,變成一個風流人物了。

  我缺乏經驗,為了指導我,她給了我一本某伯爵的懺悔錄,「這本書,」她對我說,「是一位良師益友,你將來在社交場中會需要它的,不時參考參考有好處。」我懷著對贈書者的感激之情,把這本書保存了二十年,但是一想到這位貴婦人彷彿認為我有風流才華,便常常啞然失笑。我讀了這本書,馬上就想跟作者交朋友。我這天生的氣質並未欺我:他是我在文學界所曾有過的唯一的真正朋友。

  從此,我就敢於信賴伯藏瓦爾男爵夫人和布洛勒伊侯爵夫人了,她們既然關心我,就決不會讓我久困窮途;我果然預料對了。現在來談談我是怎樣登上了杜賓夫人之門的,這次登門有著十分深遠的後果。

  杜賓夫人,大家都知道,是薩米埃爾·貝爾納和方丹夫人的女兒。她們有三姊妹,可以稱之為美惠三女神:拉·圖施夫人跟金斯頓公爵跑到英國去了;達爾蒂夫人是孔蒂親王的情婦,並且,不只是情婦,還是他的朋友,唯一的真正朋友,是一個性格溫柔忠厚、可愛、富有機智、特別是心情愉快、不識悲愁的女子;最後是杜賓夫人,三人中數她最美,也只有她一人不曾失足,引起別人的閒言。她是杜賓先生待客情殷所得來的代價。他在他本省盛情招待了她的母親,母親為了感激,就把女兒嫁給他,還給了他包稅官的職位和一筆極大的財產。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巴黎最美的女人之一。她接待我時正在梳妝,胳臂赤裸著,頭髮蓬鬆,梳妝衣也隨便披在身上。這種接待在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我這可憐的腦袋經受不住了,我慌了起來,簡直不知所措;總之一句話,我愛上杜賓夫人了。

  我的慌亂似乎沒有使她產生什麼壞印象,她根本沒有覺察出來。她欣然接受了我的著作,歡迎我,很在行地談著我的方案,一面唱,一面自己用鍵琴伴奏;她還留我吃飯,讓我緊挨著她就座。本來用不著這許多就能叫我如醉如癡的,我真是著迷了。她允諾我再去看她:這使我利用並濫用起這個允諾來。我差不多天天都往她家跑,每星期在她家吃兩三頓飯。我有一肚子的話想向她傾訴,卻總是壯不起膽。有好幾個理由加劇了我這天生的羞怯。登上富家豪族之門,就是走上了亨通之路;在我當時的情況下。我決不願冒斷送這樣一條路的風險。杜賓夫人儘管十分可愛,但是又嚴肅、又冷淡,我在她的儀態中找不出一點挑逗之意,足以使我壯膽。她的門第,當時在巴黎跟任何一家比,都算是最豪華的,座上客各界都有,如果人數稍少一點,就可以說是集各界之精華了。她愛接待一切顯赫的人物,有權貴,有文人,也有美人。你在她家見到的,淨是些公爵、大使、名流。羅昂公主、福爾卡爾基埃伯爵夫人、米爾普瓦夫人、布裡尼奧爾夫人、赫爾維夫人,她們都可以說是她的朋友。封得奈爾先生、聖皮埃爾神父、薩利埃神父、富爾蒙先生、貝尼先生、布封先生、伏爾泰先生,都是她圈子裡的人,常在她家吃飯。固然她的拘謹態度不怎麼吸引年青人,但是她的賓客都是經過精心挑選、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而在這些人當中,我這可憐的讓-雅克當然也就不敢作出風頭的非分之想了。我不敢說話,但又不甘沉默,所以就大膽寫起信來。她把我的信一連壓了兩天,連提都不提。到了第三天,她把信退回給我,當面對我說了幾句責備的話,語調之冷淡真使我為之心寒。我想說話,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我那一見銷魂的熱戀連同希望都一齊幻滅了。我在很禮貌地作了一番表白之後就又像以前那樣繼續和她相處,從此不再向她提一個情字,連秋波也不敢再送了。

  我以為自己幹的這件傻事已經被忘掉了,其實不然。弗蘭格耶先生是杜賓先生的兒子,也就是杜賓夫人的前房兒子,跟杜賓夫人和我的歲數都差不多。他很聰明,長得也漂亮,有些野心勃勃。據說他追求他的後母,也許唯一的根據就是後母給他娶了一個很醜陋、很溫和的媳婦,而且她跟他們倆都處得非常之好。弗蘭格耶先生愛才,他自己也多才多藝。他很懂音樂,這就成了我們之間交往的媒介。我常去看他,很喜歡他。突然他暗示我,杜賓夫人嫌我去看她太頻繁,請我以後別再去了。這個委婉的請求如果在她退還我的信時提出來,倒還適當,現在事情過了八九天,又沒有任何別的理由,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頭。更為奇怪的是:我並未因此而不受弗蘭格耶先生夫婦的歡迎。不過,我到她家去得少了,而且如果不是社賓夫人又來了個意外的怪念頭的話,我是會完全不再到她家去的。她請我臨時照應一下她的兒子,因為她的兒子要換家庭教師,有八九天無人照管。我這一個星期真是在活受罪,只是想到這是遵從杜賓夫人的吩咐,心裡才有些快慰,才忍受了下來。這個可憐的捨農索從那時起就脾氣乖張,後來幾乎因此敗壞了他的門第,而且終於使他在波旁島送了命。在我照管他的期間,我的任務是防止他為非作歹,害己害人,如此而已。就這樣,我已經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是再叫我照管一星期的話,就是杜賓夫人委身於我作為報酬,我也不幹。

  弗蘭格耶先生跟我建立了友誼,我跟他經常一起工作。我們開始一同在魯埃爾先生那裡上化學課。為了離他近一些,我從聖康坦旅館遷居維爾德萊路的網球場附近,這條路直通杜賓先生住的普拉特利埃爾路。我在那兒由於不很注意而得了感冒,隨後轉成一場肺炎,幾乎病死。我在青年時代常得這一類炎症。什麼肋膜炎以及我最容易感染的咽喉炎,我在這裡就不—一列舉了。這些病都曾使我死去活來,足夠使我跟死神面熟了。在病後休養期間,我有工夫考慮了一下我當時的處境,我痛恨我的羞怯、軟弱和疏懶;由於這種疏懶,儘管我感到心頭燃燒著烈火,卻還是沉溺於無所用心之中,經常處在山窮水盡的邊緣。在我得病的前夕,我曾去聽了當時正在上演的魯瓦耶的一部歌劇,名字我忘記了。雖然我抱有一種成見,經常推崇別人的才能,而對自己的才能則缺乏自信,我還是不能不認為這部歌劇的音樂軟弱,缺乏熱情,毫無創意。我有時甚至心想:「我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比這個好。」但是,我總是把編寫歌劇的工作看得太可怕,又聽到本行的藝術家們把這說得神乎其神,所以老是不敢輕易嘗試,連放膽朝這方面想一想都感到臉紅。而且哪裡能找到一個人肯為我提供歌詞,肯勞神去依我的意思改詞就曲呢?這種作曲和寫歌劇的念頭在我臥病時期又浮上心頭,而我在發燒昏迷的時候還編了些獨唱曲、二重唱曲和合唱曲。我深信曾寫了兩三支diprima  intenzione(即興之作),如果大師們能聽到演奏的話,他們也許會讚美的。啊!如果能把高燒病人的夢囈記錄下來,人們將會看到,從他的熱狂中產生出了多麼偉大而崇高的作品啊!

  這些音樂和歌劇的題材到我養病時期還在我腦際索回,不過比以前要平靜一些。由於反覆地甚至是不由自主地思考這個問題,我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試一試能不能獨立寫一部歌劇,連詞帶曲都由我一人包辦。這已經不完全是我的首次嘗試了。我在尚貝裡就曾寫過一部悲歌劇,題為《伊菲斯與阿那克撒萊特》,由於還有點自知之明,後來就投進火裡燒了。在里昂,我又寫過一部歌劇,題為《新世界的發現》,我把它念給博爾德先生、馬布利神父、特呂布萊神父以及其他人聽了之後,仍然付之一炬,雖然我已經為序幕和第一幕寫了樂曲,而且達維看了這些曲子後說,有些片段可以與波農豈尼媲美。

  這一次,在動手之前,我先費了一番工夫去構思我的全劇綱要。我計劃在一出英雄芭蕾舞劇裡以各自獨立的三幕寫三個不同的題材,每個題材配以性質不同的音樂;由於每一個題材都是寫一個詩人的愛情故事,所以我就給這部歌劇取名《風流詩神》。我的第一幕配以剛勁的樂曲,演塔索;第二幕配以纏綿的樂曲,演奧維德;第三幕題為阿那克瑞翁,應該瀰漫著酒神頌歌的歡快氣氛。我先拿第一幕試手,懷著滿腔熱情去埋頭創作,這種熱情使我第一次嘗到作曲的快樂。有一天晚上,我正要進歌劇院大門,心裡感到情潮澎湃,完全被萬千思緒控制住了,便把買票錢放進口袋,趕快跑回去關起房門,把簾幕拉得緊緊的,不讓透進半點亮光,然後躺到床上。在床上,我沉醉於詩情樂興之中,七八個小時就把我那一幕的絕大部分構思出來了。我可以說,我對斐拉拉公主之愛(因為那時我自己就是塔索)以及我在她那位不義的兄長面前表現出來的那種高傲和豪邁的感情,使我度過了妙趣無窮的一夜,比我真正在公主懷中度過的還要高出百倍。到了早晨,我所寫成的樂曲只有很小一部分自己還記得,但是,就是這幾乎被疲倦和睡意完全沖蝕掉的一星半點,也仍然能使人看出它所代表的那些樂章的氣魄。

  這次,我沒有把這件工作一直搞下去,因為有別的事耽擱了。我跟杜賓一家交往很密的時候,有時也還繼續去看看伯藏瓦爾夫人和布洛勒伊夫人,她們並沒有把我忘掉。近衛軍大隊長蒙太居伯爵先生剛奉派為駐威尼斯大使。這是巴爾雅克一手提拔出來的大使,因為他經常奔走於巴爾雅克之門。他的哥哥蒙太居騎士是太子侍從武官,與這兩位夫人相識,並且也認識阿拉利神父,而阿拉利神父是法蘭西學士院院士,我有時也見到他。布洛勒伊夫人知道大使要物色一個秘書,就介紹我去。我們接頭了,我要求五十金路易的薪金。既擔任這個職務,就不能不撐持場面,我所要的並不算多。他卻只肯給我一百個皮斯托爾,旅費由我自備。這種條件是可笑的,我們沒有法子談攏。弗蘭格耶先生又拚命留我,他的情誼佔了上風。我待下來了,蒙太居先生就帶著另一個秘書走了;這個秘書叫福羅先生,是外交部派給他的。他們倆剛到威尼斯就鬧翻了,福羅發現是跟一個瘋子共事,便掉頭而去。蒙太居因為身邊只有一個叫比尼斯的年青神父,只能在秘書下寫寫信,不能擔任秘書工作,於是又找上了我。他的騎士哥哥是個精明人,對我再三勸說,暗示秘書這個職位還有些別的收益,因而把我說動了,我就接受了一千法郎的待遇。我又得到二十個金路易做路費,於是就動身了。

  到了里昂,我原想取道色尼山,以便順路看看我那可憐的媽媽。可是一方面由於戰事的關係,並且想節約一點,另一方面又要到米爾普瓦先生那裡去拿護照——他當時在普羅旺斯地區指揮軍隊,人家叫我去找他的,——所以我就從羅伯河順流而下,到土倫去搭海船了。蒙太居先生因為少不了我,左一封信右一封信地催我快去,但一個意外事件卻延誤了我的行程。

  那正是墨西拿瘟疫流行的時期。在那裡停泊的英國艦隊檢查了我乘的那只海船。這就使我們在一個漫長而艱苦的航程之後,一到熱那亞又受到二十一天的檢疫隔離。旅客可以自己選擇檢疫期的居住地方,或者留在船上,或者搬到檢疫所去。不過我們事先被告知,檢疫所因為還沒有來得及佈置,除四壁之外空無一物。大家都選擇了留船受檢那條路。我呢,船上難堪的暑熱,狹隘的空間,既無法走動,又多蚤虱,我寧願冒險住到檢疫所去。我被引到一座三層樓的大房子裡,裡面絕對空空如也,窗戶、床鋪、桌子、椅子,一樣也沒有,想坐連一張小板凳也沒有,想睡連一把稻草也沒有。人家把我的大衣、旅行袋和兩口箱子送來,接著就把大門用大鎖鎖上。於是我就是在那裡,任憑我自由自在地走動,從這間房走到那間房,從這層樓走到那層樓,到處都是一樣的寂寞,一樣的空虛。

  這一切並不使我懊悔沒有留在船上而跑到檢疫所裡來。我就像個新的魯濱遜,開始安排我的生活,準備去度過我那二十一天,就和要在那裡度過終身一樣。我首先以捉虱子來消遣,這些虱子都是從船上帶來的。我把渾身的衣服裡裡外外換了一遍又一遍,身上一個虱子也沒有了,我就著手佈置我選定的那個房間。我拿我的上裝和襯衫做成一床床墊,又拿幾條大毛巾縫在一起做褥單,拿睡衣做蓋被,把大衣捲起來當枕頭。我把一口箱子平放當坐凳,另一口箱子立起來當桌子。我把紙張和文具盒拿出來,把帶來的十幾本書排成個小書架的樣子。總之,我把環境安排得這麼舒適,除了沒有窗戶窗簾以外,我在這座絕對空無一物的檢疫所裡,幾乎和我住在維爾德萊路的網球場一樣方便。我的飯食送得大有氣派,兩個擲彈兵,扛著上了刺刀的槍,護送著我的飯食;樓梯就是我的餐廳,梯口平台就是我的餐桌,平台下的梯級就是我的座椅;飯一擺好,送飯的人臨去時把鈴一搖,這就是請我入席。在兩頓飯之間,當我不看書寫字,或者不佈置房間的時候,就到新教徒公墓去散步,這就是我的庭院;我在那裡爬上一個面對海港的墓燈台,眺望港口的船舶進出。我就這樣過了十四天,如果沒有法國大使戎維爾先生的話,我會在那裡把整整二十一天都呆完而不會感到一刻厭煩的。可是,我給他寫了一封信,一封抹了醋、塗了香料、並且熏得半焦的消了毒的信,結果我的居留期縮短了八天:我這八天是在他家度過的,在他家,我承認,又比在檢疫所要舒服一些。他十分厚待我。他的秘書杜邦也是個好小伙子,帶我在熱那亞城裡和鄉下跑了好幾家,玩得相當痛快,因此我跟他結識上了,並且後來還時常通信,一直繼續了很久。我橫貫倫巴第繼續我的行程,一路上都很愉快。我經過米蘭、維羅納、布裡西亞、帕多瓦,最後到了威尼斯,大使先生可真等急了。

  我的面前是一大堆公文,有朝廷發來的,也有別的大使館發來的,凡是使用密碼的他都看不懂,雖然譯這些公文的密碼本地都有。我從來沒有在機關裡辦過公,平生又沒見過使節的密碼本,所以先以為辦起來會很棘手。但是後來我發現再簡單不過了,不到一星期就把密函全部譯了出來,這些函件實在都是值不得使用密碼的,因為,除了駐威尼斯的大使始終是個閒職外,像蒙太居這樣的人,別人連最小的交涉也不願意托他去辦的。他在我到達之前簡直是束手無策,因為他既不會口授文件,自己又寫不通,所以我對他非常得力。他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因此待我很好。他待我好還有一個原因,自從他的前任弗魯萊先生因神經失常而離職後,就由法國領事勒·布隆先生代辦館務,而蒙太居先生到了之後,他還繼續代辦,直到新任熟悉館務為止。蒙太居先生儘管自己不會辦事,卻忌妒別人代辦,因而就討厭這位領事。等我一到,他就從他手裡把大使館秘書的職務拿過來交給我了。職務與名義是分不開的,他就叫我頂著這個名義。我在他身邊的時期,他一直是讓我以這個名義去和參議院及該院的外交官員打交道的。說到底,他不願要一個領事或朝廷派來的人當大使館的秘書,寧願要一個自己的人來當,也是很自然的事。

  這使得我的處境相當愜意,並且防止了他的那些意大利隨員、侍從以及他的大部分職員在大使館裡跟我爭雄競長。我也很成功地利用了我的權威來維持大使的特權,也就是說,好幾次有人想侵犯使館區,都被我阻止了,而這種侵犯,他那些威尼斯籍的官員是無意阻止的。但是,另一方面雖然包庇匪徒有利可圖,而大使閣下也並非不屑坐地分贓,我卻從來不容許有匪徒到大使館來避難。

  大使閣下連秘書處的一般稱為辦公費的那筆特殊收益,都好意思要求分享一份。當時正值戰爭時期,免不了要簽發些護照。每份護照都由秘書辦理和副署,並要給秘書一西昆。所有我的前任秘書每簽一份護照就要一西昆,不管領取人是法國人還是非法國人。我覺得這種慣例不公道,於是,我雖然不是法國人,卻為法國人廢除了這筆護照費。但是,只要不是法國人,我就非要不可,並且嚴格到這般地步,例如:西班牙王后的寵臣的哥哥斯考蒂侯爵派人向我要了一份護照,沒有把一西昆的護照費送來,我就派人向他索取。對於我這個大膽的做法,那個好報復的意大利人一直沒有忘懷。大家知道了我在護照稅方面的這一改革,要護照的人就全都前來冒充法國人了。他們講的是極難聽的南腔北調,有的說是普羅旺斯人,有的說是底卡底人,有的說是勃艮第人。我的耳朵相當靈,絕不受騙,我不相信能有一個意大利人會騙去我的西昆,能有一個法國人會誤付。蒙太居先生本來是什麼也不知道的,我竟然那麼蠢,把我所進行的改革告訴他了。一聽到西昆這個字,他的耳朵就堅了起來。他對法國人免收護照費一事並不表示任何意見,而對於非法國人繳納的護照費卻要我和他均分,同時許給我一些對等的好處。我倒不是為我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而生氣,看到他這樣卑鄙,我憤慨極了,乾脆拒絕了他的建議。他還堅持,我就火起來了。「不能,先生,」我氣呼呼地對他說,「請閣下把屬於閣下的利益留下,而把屬於我的留給我;我永遠也不會讓給你一文錢。」他看磋商毫無所得,便採取另一個辦法,不識羞恥地對我說,既然我有了辦公費的收入,辦公室的開支就天公地道地該我負擔了。我不願在這一點上斤斤計較,從此墨水、紙張、火漆、蠟燭、絲繩,甚至我叫人另刻的印信,都是我掏腰包,他從來沒有償還過半文錢。然而我還是把護照費的收入分一小部分給了比尼斯神父,因為他是個老實的青年,從來不想到要這一類的錢。他對我既然很慇勤,我對他也就同樣很客氣,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

  我對業務工作,經過試辦一陣以後,覺得不像原先所想的那麼棘手。我原來怕我是個生手,侍候的又是一位同樣沒有經驗的大使,而他既無知又執拗,凡是我的良知和我所有的一點知識驅使我為他、為國王做的一點好事,他都彷彿故意跟我唱反調。在他所做的事情當中,最明智的就是他跟西班牙大使馬利侯爵相交甚好。馬利侯爵為人機巧而精明,如果他願意的話,原可以牽著蒙太居的鼻子走,可是他以兩國王室的共同利益為重,通常總是給他許多忠告,而如果不是蒙太居在執行中自作聰明的話,這些忠告都是相當好的。他們兩人唯一要配合做的事就是設法促使威尼斯人保持中立。威尼斯人總是口頭上聲明忠實地保持中立,實際上卻公開把軍火賣給奧地利軍隊,甚至給他們提供兵員,誘稱是逃兵。蒙太居先生,我相信,是想討好威尼斯共和國的,因此也就不顧我的勸阻,硬要我在每份報告裡都謊報共和國不會違反中立的諾言。這個可憐蟲的執拗和愚蠢不時地要我寫許多荒唐話,做許多荒唐事。這些荒唐言行,既然是他要這樣,我也就不得不唯命是從。可是有時我感到我的工作實在難以忍受,甚至幾乎無法進行。比方說,他一定要他給國王或外交大臣的報告大部分都用密碼,雖然二者都絕無保密的必要。我對他說,朝廷上的公文是星期五到,我們的覆文星期六就要發出,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擇那麼多密碼,同時我還有許多信要寫,也要趕上同一個郵班發出。他想的辦法妙極了,他叫星期四就給次日要到的文件預擬覆文。他覺得他這個主意想得太妙了。所以儘管我對他說行不通,荒謬絕倫,結果還是不能不照他的話去做。在我留在大使館的整個時期裡,我先把一周內他匆忙告訴我的幾句話記錄下來,把我道聽途說的幾則毫不足道的消息記錄下來,然後就憑這點材料,總是每星期四早晨就把星期六要發出的文件的稿子送給他看,只是在答覆星期五來文的文件上匆匆忙忙做點增補或修改。他還有個非常有意思的怪癖,使他的函件可笑到難以想像的地步,那就是收到每一則消息他都不往外發,而是發回到原來的地方。他向阿梅洛先生報告宮廷消息,向莫爾巴先生報告巴黎消息,向哈佛蘭古爾先生報告瑞典消息,給拉·施達爾迪先生報告聖彼得堡消息,他有時還把他們每人發出的消息寄回給本人。只由我在詞語上稍加改動。在我送請簽署的文件中,他只瀏覽一下給朝廷的呈文,其餘給別的大使的公函連看也不看一眼就簽上名,這就使我稍有自由,能把後一類公文照我的意思予以調整,至少可以交流一些消息。但是,對於最重要的文件,我要修改得合理一點就不可能了。他時常心血來潮臨時別出心裁地往裡面塞進幾句話,使我不得不再拿回去匆匆忙忙把全文重抄一遍。把這種新加的荒唐語言點綴上去,而且還要美之以密碼,否則就不簽字。不知有多少次,我為他的榮譽計,真想用密碼寫進一點與他所說的不同的話。但是我又覺得沒有任何理由能容許我做這樣不忠實的事情,因而就任他去胡說八道,自找苦吃,只不過一面向他坦率進言,拼著自己觸霉頭的風險去盡我的職責罷了。

  我始終就是這樣,既正直,又熱誠,又勇敢,實在值得從他那方面得到另一種報答,而不像我最後所受到的那樣。上天曾賦予我以善良的天性,我又曾受教於一位最好的女人,自己又曾努力進行修養,這種天性、教育和修養使我成了什麼樣的人,現在正是我表現出來的時候了:我也正是這樣做的。我那時只憑自己一人去闖,沒有朋友,無人指導,缺乏經驗,遠在異鄉,服務於異國,側身於無賴之群,這些無賴為了自身的利害,為了不要有清流來顯出他們的渾濁,都極力慫恿我去和他們同流合污,而我卻絕對不這樣做。我好好地為法蘭西服務——其實我對法蘭西毫無義務可言,——我還不遺餘力地更好地為大使效勞。我站在一個相當顯眼的崗位上,做得無可指摘,所以我理應受到、並且實際上也是受到了威尼斯共和國的敬佩,受到了所有和我們通訊的大使們的敬佩,受到了所有住在威尼斯的法國人的愛戴,就連被我頂掉的那個領事也不例外;我辦的業務,我知道是原該屬於他的,我頂了他的缺,心裡很覺歉然,而且這些業務給我的麻煩實在也多於愉快。

  蒙太居先生無保留地信賴馬利侯爵,但馬利侯爵是不會過問他的職務上的細節的,因此蒙太居就把自己的職務完全怠忽了,若不是有我,居留威尼斯的法國人就不會感覺到那裡還有一位他們本國的大使。他們需要他保護的時候,他總是連他們說話都不願聽就把他們打發出去了,因此他們也就灰心了。從此,人們就再也看不見一個法國人跟在他後面走或者跟他同桌吃飯了——他是從來不請法國人吃飯的。我時常主動做他所應做的事:不論是求他或求我的法國人,我總是盡我權力之所及,處處為他們幫忙。在任何別的國度裡,我還會多做一些事。但是在這裡,由於自己的地位,我不能去見任何有地位的人,就常常不能不假手於領事;而領事呢,他有家在這裡,自稱是在這裡定居了,有些地方就不能不敷衍,因而也就不能為其所願為。然而,有時當我看到他畏縮不前,不敢說話,我就冒險去辦些大膽的交涉,其中有好幾次辦成功了。有一次交涉,現在想起來還要發笑。誰也不會想到巴黎戲迷之所以能看到科拉麗娜和她的姐姐卡米耶全是虧了我。然而這又是千真萬確的事。她們的父親維羅奈斯已經為他和兩個女兒同一個意大利戲班訂了合同;在他收到兩千法郎的旅費之後,不但未動身,反而悠閒地跑到威尼斯來,在聖·呂克戲院演出;科拉麗娜當時儘管還是個小孩子;卻已經很能叫座了。熱弗爾公爵以侍從副官長的身份寫信給大使,叫他找他們父女兩人。蒙太居先生把信交給我,唯一的指示就是說了句:「你看看」。我隨即去找勒·布隆先生。請他跟開聖·呂克戲院的那個貴族交涉。我記得這貴族叫什麼徐斯提涅尼,我請他叫徐斯提涅尼辭退維羅奈斯,因為維羅奈斯已經被法國國王聘定了。勒·布隆把我拜託他的事情不怎麼放在心上,辦得很不好。徐斯提涅尼支吾其詞,維羅奈斯也沒有被解雇。我生氣了。那時正是狂歡節。我披上斗篷,戴上面具,叫人教我到徐斯提涅尼的公館。凡是看到我的掛著大使徽號的貢多拉進來的人,都吃了一驚;威尼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我走進門,叫人通報說 una  siora  maschera(一位戴面具的女士)請見。我一被引進去,就摘下面具,說出了真實姓名。那位參議員登時臉色慘白,手足無措。「先生,」我用威尼斯的習慣對他說,「我來打攪閣下,很抱歉。但是在你的聖·呂克戲院裡有個叫維羅奈斯的人,他已經受聘為法國國王服務了,我們曾派人一再向你要他,可都沒有效果,我來此是以法國國王陛下的名義向你要這個人的。」我的簡短的致辭產生了效果。我剛一轉身,那傢伙就跑去把他的遭遇報告了承審官員,結果挨了一頓臭罵。維羅奈斯當天就被辭退了。我叫人通知他說,如果他一星期內不動身,我就要派人將他抓起來;結果他乖乖地動身了。

  另一次,我解決了一位商船船長的困難,單槍匹馬,幾乎沒有靠任何別人幫助。他叫奧利維船長,馬賽人;船名我忘記了。他的船員曾跟共和國僱傭的斯洛文尼亞人吵架,由於動武違法,船被扣留了,並且處分極其嚴厲,除船長以外,任何人不得許可不准上下船。船長請求大使幫忙,大使置之不理;他跑去找領事,領事說這跟商務無關,他不能過問。船長不知如何是好,就來找我。我向蒙太居先生進言,說他應該准許我為這件事給參議院去一份備忘錄。他曾否同意這樣做,我曾否提交備忘錄,我都記不清了,但是我清楚記得,我的交涉毫無效果,船還是繼續被扣。我就另想了一個辦法,結果成功了:我把這件事情的經過寫了一份報告插在給莫爾巴先生的呈文裡。就是這樣做,我也費了不少氣力才獲得蒙太居先生的同意。我知道我們的公文雖無拆檢的必要,卻經常在威尼斯被人拆檢。我有確鑿的證據,因為我發現日報上的消息都是照抄我們的公文,一字不改。這種非法行動,我曾敦促大使提出抗議,但他始終不肯照辦。我這次把挾嫌陷害的案件插到公文裡,目的就是要利用他們拆檢公文的那種好奇心來嚇唬他們一下,使他們不得不釋放被扣的船隻,因為,如果真要等候朝廷復示來後才辦交涉,船長早就破產了。我這樣做還不算,還親自到商船上去訊問船員。我邀請領事館主任秘書帕蒂才爾神父同我一起去。他只是勉強來的,那班可憐蟲太怕得罪參議院了。我既因為有禁令不能上船,就呆在我的貢多拉上做我的筆錄,一面高聲一個一個地訊問船員,發問的措辭故意引出於他們有利的回答。我本來是請帕蒂才爾神父發問並親手做筆錄,這本是他的職責所在,比我做要適宜些;他卻怎麼也不肯同意,不僅一言不發,連在筆錄上副署都幾乎不肯。我這種做法固然稍嫌大膽,然而卻產生了奇效,商船在外交大臣復示之前很久就啟封了。船長要給我送禮,我心平氣和地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奧利維船長,你想想,我連現成的護照費都不向法國人收,難道能出賣國王的保護來牟私利麼?」他至少要請我在船上吃頓飯,我接受了,並且邀了西班牙大使館秘書卡利約一同前去。這位卡利約是個聰明人,很可愛,後來任駐巴黎大使館的秘書,又任代辦,我在當時已經學我們許多大使的榜樣,跟他相處得很親密了。

  當我以絕對無私的精神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好事的時候,如果我在所有這一類的細節上都能做到有條不紊、細緻周密,以免受騙上當,幫了別人的忙反而自己吃苦頭,那就該有多好啊!但是在我所處的這種崗位上,稍有差錯就不能不產生後果。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出岔子,妨害公務。凡是有關我基本職責的事,我自始至終都是辦得極端有條理,極端準確的。我只是在被迫匆忙翻譯密碼時犯過幾個錯誤,阿梅洛先生的手下人曾抱怨過一次,除此之外,不管是大使還是任何別人,對我的任何職守,都從來沒有指出過一點疏忽之處。像我這樣馬虎粗心的人能做到這樣也就不簡單了。但是,在我負責辦的私人事務中,我卻有時健忘,不夠細心,由於我愛公平,所以有虧總是自己吃,而且是自覺自願的,絕不等到別人先抱怨我。我只舉出一件事情為例,這同我離開威尼斯一事有關,它的後果一直延續到我後來回到巴黎的時候。

  我們的廚師,他叫魯斯洛,從法國帶來了一張二百法郎的借據,這是一個叫查內托·那尼的威尼斯貴族開給魯斯洛的一個做假髮的朋友的,是查內托欠他的假髮錢。魯斯洛把這張借據交給我,托我用協商方式收回一點。我和他都知道,威尼斯貴族有個老習慣,在外國欠了債,回國後就賴賬;你要是逼他們還,他們就拖,叫那倒霉的債權人耗費時間、金錢,疲於奔命,結果或者是完全放棄,或者是撿回幾個子兒了事。我請勒·布隆先生跟查內托交涉,查內托承認借據,但不答應付款。鬧來鬧去,他最後答應付三西昆。當勒·布隆把借據送到他那裡時,三西昆還沒有籌出,只好等待。在此期間,我跟大使鬧翻了,要離開大使館。我把大使館的文件都整理得有條不紊地擱在那裡,但是魯斯洛的那張借據卻找不到了。勒·布隆先生一口咬定他把借據還給了我。我深知他為人正派,絕不容置疑,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這張借據擱到哪裡去了。既然查內托已經承認了債務,我就請勒·布隆先生設法收回這三西昆,出一張收據,或者叫查內托再照寫一張借據,予以註銷。查內托知道借據丟了,兩種辦法都不願接受。我就從腰包裡拿出三西昆來付給魯斯洛,以償借據的損失。他不肯接受,叫我到巴黎去踉債權人協商了事,並且把債權人的住址交給了我。那個假髮商知道了事件經過,便要他的借據或者是借據上的全部金額。我當時非常氣憤。真想不惜一切代價去把那張單據找出來!我只好照付二百法郎了,而且又是在我手頭最感拮据的時候。以上是說明借據遺失反叫債權人獲得了全部欠款,而如果該他倒霉,這張借據找到了,他連查內托·那尼閣下所答應的那十個埃居也難以收回呢!

  我自覺對這種職務有一定才能,所以對辦公事頗有興趣。除了跟我的朋友卡利約和我不久就要談到的那位品德高尚的阿爾蒂納交往,除了有時到聖·馬克廣場去尋點高尚的娛樂,看看戲,以及差不多總是和那兩位一起去串串門以外,辦公就是我唯一的樂趣。雖然我的工作不是那麼繁難,特別是還有比尼斯神父做助手,但是因為聯繫的範圍很廣,加之又是戰時,我還是免不了相當忙碌。我每天上午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碰到郵班的日子有時要忙到半夜。其餘的時間,我就埋頭研究我開始干的這個行業,我希望憑著初期的成績,將來可以獲得較好的任用。的確,任何人談到我都只有說好,首先是大使,他公開稱讚我工作好。從來沒有抱怨我一句話,後來他發的那種種狂怒,完全是因為我歷次訴苦都沒有效果,自己硬要辭職的緣故。法國的大使們和大臣們,凡是跟我們有通信關係的,都在他面前誇獎他的秘書好。這些誇獎本來應該使他得意的,但由於他品質惡劣,卻產生了相反的效果。特別是在一個重要場合,他聽到人家誇獎我,便一輩子也不能原諒我了。這件事值得費點筆墨說明一下。

  他這個人太不能約束自己,就連星期六,差不多所有文件都要發出的那一天,他也不能等工作完了再出門。他釘住我,不斷地催促,要把給國王和大臣的呈文發出去,在他匆匆忙忙簽下字以後,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而把其他函件大部分都扔在一邊,不加簽署。如果函件內容只是消息的話,我還可以把它列入公報,但是如果內容與王室事務有關,就必需有人簽署,這樣只好由我來簽了。有一個重要情報,是我們剛從國王駐維也納代辦樊尚先生那裡收到的,我就這樣辦理了。那時羅布哥維茨親王正向那不勒斯進軍,加日伯爵緊急轉移陣地。這是一次值得紀念的退卻,是本世紀最精彩的一次戰略行動,歐洲人讚揚得還太不夠。情報說,有一個人——樊尚先生把他的面貌特徵都說明了——正由維也納動身,要從威尼斯經過,潛入亞不路息地區,負責在那裡煽動民眾,在奧軍到達時裡應外合。蒙太居伯爵是什麼也不管的,他不在家,我就把這情報直接轉發給洛皮塔爾侯爵了。情報轉得非常及時,波突王朝之所以能保全那不勒斯王國,也許就多虧我這個可憐挨罵的讓-雅克呢。

  洛皮塔爾侯爵在向他的同僚蒙太居循例道謝的時候,特別提到他的秘書以及秘書對共同事業所建立的這項功績。蒙太居伯爵貽誤軍機,原該引以自責的,但他卻認為這番誇獎之中含有責他之意,因此對我談起這事時很不高興。我過去對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卡斯特拉納伯爵也曾和對洛皮塔爾侯爵一樣權宜行事,雖然事情沒有那麼重要。到君士坦丁堡沒有別的郵班,只參議院有時派專差給他的大使送信,這種專差出發時總是先通知一下法國大使,以便他必要時可以順便寄信給他的同僚。通知一般應是前一兩天送到,但是人家太瞧不起蒙太居先生了,只在信差出發前一兩小時才來告訴他一聲,走走形式。這就使得我有好幾次只好當他不在家時就寫信寄出。卡斯特拉納先生覆信時總要提到我,多所獎飾;戎維爾先生從熱那亞寄信來,也是如此。這每一次都給蒙太居火上加油。

  我承認,有出頭露面的機會,我也並不躲避,但是我也不亂找機會去出風頭。我覺得,只要好好地服務,企求良好服務的合理代價,這是天公地道的事。所謂合理代價,也就是博得有能力評判和褒獎我的工作的人們的賞識而已。我不想說,我盡忠職守就成為大使對我不滿的正當理由,但是我可以肯定說,直到我們散伙的日子為止,他所歷數出來的理由就只有這麼一條。

  他那個大使館,從來就沒有搞得像個樣子,裡面淨是些流氓痞棍,使館裡的法國人總是受欺侮,意大利人則佔上風;甚至在意大利人當中,長久以來就在大使館服務的好職員都被用不正當的手段趕走了,其中有他的第一隨員。這個人在弗魯萊伯爵手下就當第一隨員了,我記得他叫庇阿蒂伯爵,或者是一個很近似的名字。第二隨員是蒙太居先生自己挑選來的,原是曼杜地方的一個惡棍,名叫多米尼克·維塔利,大使把使館的總務交給他。他用曲意奉承和卑鄙的剋扣取得了他的信任並成了他的寵兒,使僅存的幾個正直人士以及領導他們的秘書都大吃其苦。對那些壞蛋說來,正人君子的嚴正目光總是叫他們提心吊膽的;只此一端就足以使這個壞蛋對我懷恨在心了。然而這種恨,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使它變得更加殘酷。必須把這個原因說出來,以便大家派我的不是——如果我真的做得有什麼不對的話。

  照慣例,大使在五個戲院裡都有他一個包廂。每天午飯時,他指定他那天要上哪個戲院,然後由我挑選,其餘包廂再由隨員們支配。我出門時就拿我選定的包廂的鑰匙。有一天,維塔利不在那裡,我叫侍候我的侍僕把鑰匙送到我指點給他的那所房子裡。維塔利不給,說他已經分配掉了。我非常生氣,特別是因為我的侍僕當著大家的面回報了辦差使的經過。晚上,維塔利想對我說幾句道歉的話,我不接受。「明天,先生,」我對他說,「你在某點鐘,到我受了侮辱的那所房子裡來,當著看見我受辱的那些人的面,向我道歉;如若不然,後天,無論如何,我告訴你,不是你,就是我,必須離開這個大使館。」我這樣堅決的語氣使他懾伏了,到了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他來公開向我道歉,恭順得只有他做得出來;但是他從容不迫地想著他的辦法。他一面對我卑躬屈節,一面卻用那種意大利式的陰險手段對付我:他不能煽動大使辭退我,便逼我不得不自動辭職。

  像這樣一個混蛋當然不可能瞭解我的為人,但是他懂得我身上哪一方面可以被他利用。他知道我忍受無心的冒瀆時是寬厚、溫和到極點的,而對預謀的侮辱則高傲而毫不寬容;他知道我在一定的場合是愛體統、愛尊嚴的,時刻注意對別人應有的敬重,而別人對我的敬重,我也要求嚴格。他就從這方面下手,終於使我忍無可忍了。他把大使館弄得亂七八糟,把我在館裡努刀維持住的那點制度、上下級關係、整潔、秩序,都摧毀淨盡。一個單位沒有女人,就需要有稍嚴的紀律,才能保持那種與尊嚴分不開的端莊氣氛。他不久就把我們的單位變成了荒淫放縱的場所、流氓紈褲的巢穴。他慫恿大使把第二隨員趕走了,給大使閣下另找來一個跟他一樣的貨色,是在馬爾他十字廣場開妓院的。這兩個壞蛋伉瀣一氣,既不顧體統,又盛氣凌人,就是大使的房間也不那麼有條有理了,而整個使館沒有一個角落能叫正派人忍受得了。

  大使閣下不在館裡吃晚飯,隨員們和我晚上單開一桌,比尼斯神父和見習隨員們也和我們共餐。就是在最簡陋的小飯館裡,席面也佈置得乾淨些、整齊些,桌布也不會那麼髒,吃的也要好一些。我們只有一支髒的小蠟燭,錫碟子,鐵叉子。吃飯反正在家裡,倒也罷了,可是連我的專用貢多拉都取消了。在所有大使館的秘書當中,只有我一個人要臨時租用貢多拉,否則就只好步行,從此,除了到參議院外,我就沒有六使閣下的僕役相隨了。而且,使館裡發生了什麼事,全城都知道。大使手下的官員個個都嚷起來了。事情雖然都是多米尼克引起來的,他卻叫得比誰都凶,因為他知道,我們受到的這種不成體統的待遇,我比誰都更感到難堪。全使館只有我一人不肯把家醜外揚,但是,我在大使跟前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我責怪其餘的人,也怪他本人,而他卻出於他那骯髒的靈魂,每天總給我來一個新的侮辱。為了不至於在其他大使館的秘書前面相形見絀,為我的職位撐面子,我就不能不多所耗費,而我的薪金卻又一文錢也省不出來。我一向他要錢,他就說他怎樣器重我,怎樣信任我,彷彿信任就能充實我的腰包,應付一切開支似的。

  那兩個惡棍最後使他們那位頭腦本來就不太清楚的主人完全暈頭轉向了,他們慫恿他不斷地做舊貨生意,使他虧盡血本,明明是受騙的買賣,他們硬叫他相信是賺錢的交易。他們叫他花了雙倍的代價在伯倫塔河岸租了一所別墅,他們將多出的錢和屋主均分了。別墅裡的房間都依當地的習慣鑲嵌著瓷磚,飾有很美的大理石做的圓柱和方柱,蒙太居先生卻花大錢,叫人把這一切都用杉木板蓋起來,唯一理由就是在巴黎房間的牆壁都釘上一層護牆板。在駐威尼斯的各國大使中間,只有他一個人不讓他的見習隨員佩劍,不讓他的隨身侍役執仗,其理由也和上述相似。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他也許是出於同樣的動機而把我看作眼中釘,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忠實地為他服務。

  他的嫌惡,他的暴躁,他的虐待,我都耐心地忍受了,只要我認為那都是性情脾氣的問題,而不是出於仇恨。但是,我一旦發現他有意要剝奪我由於良好的服務而掙得的那點榮譽的時候,我就決心不再忍耐下去了。我第一次領教了他那壞心眼,是在他招待當時在威尼斯的摩德納公爵和家屬吃飯的那一次。他通知我說宴會上沒有我的席位。我雖然沒有生氣,卻滿心不快地回答他說,既然我很榮幸天天都和大使在一起吃飯,那末就是摩德納公爵來館時親自要求我不去同席,為了大使閣下的尊嚴和我本身職位的尊嚴,他的要求也應該拒絕。「怎麼!」他氣勢洶洶地對我說,「我的秘書,連起碼的貴族都不是,竟想與一國元首同席?我的隨員們都不同席呢。」「是呀,先生,」我反駁說,「閣下給我的這個職位本身就使我是高貴的,只要我在職一天,我比你的隨員,不論是貴族或自稱貴族,都要高一級。他們不能參與的地方我能參與。你不是不知道,將來你正式回朝那天,儀節上以及自古以來的習慣上都規定我要穿著大禮服跟隨著你。在聖·馬克官賜宴席上也有與你同席的光榮。我就不懂,一個人能夠並且應該參加威尼斯元首和參議院的公宴,為什麼反而不能參加招待摩德納公爵先生的私宴。」雖然我的理由無法辯駁,大使卻不肯讓步。不過,我們並沒有再起爭執的機會,因為摩德納公爵根本就沒有來大使館吃飯。

  從此以後,他就不斷地給我找些不痛快,給我不公正的待遇,極力設法把屬於我的職位的許多小特權都剝奪掉,讓給他那親愛的維塔利。我確信,如果他有膽子派他代替我到參議院去的話,他一定會這樣幹的。他通常都是讓比尼斯神父在他的書房裡替他寫私人信件,現在他又讓他來給莫爾巴先生寫奧利維船長案件的報告了。這案子只有我一個人參預,他在報告裡卻不提我,甚至連附在報告裡的筆錄副本,也不說那是我寫的,反而說是帕蒂才爾寫的,其實帕蒂才爾連半句話也沒有說。他是想折辱我,討他那個寵兒的歡心,倒還並不是想擺脫我。他也感覺到,想找一個人來接替我,也不會像當時接替福羅那麼容易了。福羅已經把他的為人到處宣揚開了。他絕對需要一個懂意大利文的秘書,因為參議院覆文都是用意大利文寫的;這秘書又能為他辦公文,辦事務,一點不要他操心,還能在服務良好之外,再加上對他那些無用的隨員老爺們卑躬屈節地奉承。因此,他又要留我,又要整我,把我扣在離我的祖國和他的祖國都很遠的地方,沒有路費回去。如果他做得溫和一點,也許他會達到目的的。然而維塔利卻別有用心,他要逼我下決心,結果他如願以償了。當我發現我的一切勤勞都是白費,大使看我為他效力,不以為恩,反以為仇,我今後在他那裡所能希望的,在館內只有不快,在館外只有不平,而且他已經把自己搞得到處聲名狼藉,損害我固然於我不利,善待我也於我無益,我便打定主意,向他請長假,同時給他留下時間,讓他另找一個秘書。他對我的辭職,不置可否,一切照常。我看情況毫無轉機,他又不積極找人接手,就寫信給他的老兄,詳細說明動機,請他轉請大使閣下准我的長假,並且說無論如何我是不可能再待下去了。我等候了很久,沒有回信,我開始感到為難了。但是大使最後收到了他兄長的一封信,這封信的措辭一定很厲害,因為他雖然好發傻脾氣,我卻從來沒見過像這次發的那麼凶。他先以不堪入耳的話破口大罵,然後呢,不知道再有什麼可說的了,便說我出賣了他的密碼。我笑了起來,用譏嘲的口吻問他是不是相信在全威尼斯能有一個傻子肯出一個埃居來買這種東西。這個回答把他氣得白沫直流,他裝樣子要喊他的僕從來,說是要把我從窗口扔出去。直到那時為止,我都還是很鎮定的,但一聽到這個威脅,我也就發起火來,憤慨之至了。我奔向門口,把插銷一拉,把門從裡面扣起來,然後踱著方步回到他面前,對他說:「別這樣,伯爵先生,你的僕從不必過問這件事,讓我們兩個人來解決。」我的行動和我的態度登時叫他冷靜了下來:他的舉止顯示出他的驚訝和恐懼。我看他怒氣消了,就用簡短的幾句話向他告辭,然後,不等他答覆,就去把門打開,跨了出去,昂然地從他的僕從叢中穿過。僕從們照例站了起來,看樣子,與其說他們會幫他打我,倒不如說要幫我打他。我沒有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立即走下樓梯,登時離開使館,永遠不再回去了。

  我徑直到勒·布隆先生家裡對他說明了事件經過。他並不怎麼驚訝,他知道大使的為人。他留我吃了午飯,這頓午飯,雖然是臨時備辦的,卻極精緻。所有在威尼斯的有聲望的法國人都在座,但大使的人一個也沒有。領事把我的事跟大家說了。大家聽了這段敘述,都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這一叫當然不是同情大使閣下的。大使閣下沒有跟我結賬,沒有給我半文錢,我只有隨身帶的幾個路易,回程的路費都成問題。這時大家都解囊相助,我在勒·布隆先生手裡拿了二十來個西昆,在聖-西爾先生手裡也拿了同樣的數目。除了勒·布隆外,我和聖-西爾先生的關係處得最深了。其餘所有的人的幫助我都謝絕了。在等待啟程期間,我在領事館秘書家裡住下,以便向社會上證明,法蘭西這個國家並不是大使的那種種不平待遇的同謀者。大使看到我倒了霉反而受到大家歡迎,而他儘管是大使,卻受到冷落,便氣極了,完全失掉了理智,所作所為簡直像個瘋子。他竟然不顧體統,給參議院去了一個備忘錄,要求逮捕我。我一得到比尼斯神父給我的這個消息,就決定再待十五天,不照原來打算的那樣,第三天就動身。大家已經看到我的做法,都很贊成,我受到了社會上的一致敬佩。參議院諸公對大使的那份莫名其妙的備忘錄,認為不屑於答覆,並且請領事轉告我,我愛在威尼斯待多久就待多久,不必顧慮一個狂人的活動。我照舊去看望朋友:我去向西班牙大使辭行,他很好地接待了我;我又去向那不勒斯的大臣菲諾切蒂伯爵辭行,他不在家,我就寫了一封信給他,他回了我一封極其客氣的信。最後,我啟程了,儘管手頭拮据,卻並沒有留下別的債,只有上述的兩筆借款和另外一名叫作莫郎迪的商人的五十來個埃居,這筆欠款,卡利約負責為我清償了,雖然後來我們常常會面,我卻沒有還給卡利約;至於上面所說的那兩筆借款,我後來一有可能就立刻如數還清了。

  我不能離開威尼斯而不談一談這個城市的那些著名的娛樂,至少要談一談我居留時期所曾參加的那很小的一部分。讀者已經看到,在我少年時代,我是很少追求這種年齡所特好的那些歡樂的,或者說,至少我很少追求一般人所謂的少年歡樂。我在威尼斯並沒有改變我的愛好;我的公務繁忙,使我想尋歡逐樂也不可能,但卻使我對我所認為無傷大雅的那些簡單的消遣更有興味。第一個消遣,同時也是最愉快的消遣,就是和一些才智之士交遊,如勒·布隆,聖-西爾,卡利約,阿爾蒂納諸先生。還有一個福爾蘭那地方的紳士,我非常抱歉把他的名字忘了,但他那可愛的儀表,每一想起都不能使我無動於衷:在我平生所認識的人中間,他的心是最和我相通的。我們還和兩三個英國人相交甚密,他們都是才氣橫溢、知識廣博,和我們一樣熱愛音樂。這些先生們都有他們的妻子、女友或情婦;這些情婦差不多都是有教養的女人,大家就在她們家唱歌跳舞。大家也在她們家裡賭博,但是次數很少,強烈的美感、藝術的才能、以及對戲劇的欣賞使我們感到賭博這種娛樂太無味了。賭博只是寂寞無聊的人們的消遣。在巴黎,人們對意大利音樂是懷有成見的,我本來也從巴黎帶來了這種成見,但是我又從大自然那裡秉受了可以破除一切成見的那種銳敏感。不久我就對意大利音樂產生了它在知音人心裡所引起的那種熱愛了。我聽著威尼斯的船夫曲,就覺得在此以前一直都沒有聽到過唱歌。不久,我又對歌劇入迷到這樣程度,以至當我一心想聽演唱而被別人在包廂裡談笑、吃東西、嬉鬧吵得不耐煩的時候,時常偷偷地拋開遊伴跑到一邊去。我獨自一人關在我的包廂裡,盡情享受著聽歌之樂,儘管歌劇很長,也一直聽到底。有一天,在聖·克利梭斯托姆劇院,我竟然睡著了,睡得比在床上還熟。嘈雜而宏亮的歌曲也不能把我吵醒。但是,把我驚醒的那支歌曲,其甜美的和聲、天仙般的歌喉所給予我的那種美妙的感覺,又有誰能表達出來呢?當我同時張開耳朵、睜開眼睛的時候,那是多麼愉快的覺醒、多麼醉迷的喜悅、多麼出神入化的境界啊!我第一個感覺就是以為身在天堂了。這支迷人的歌曲,我現在還記得,一輩子也不會忘掉,是這樣開始的;

   Conservami la bella
    Che si m』accende il ocr.

  我想要這支歌曲的譜子,不久就弄到手了,並且把它保存了很久,但是紙上的曲子和心上的不一樣。音符相同,情韻卻不一樣。這支神妙的曲子永遠只能在我的頭腦裡奏得出來,恰如它驚醒我的那天所奏的那樣。

  還有一種音樂,我覺得比歌劇院的還要好,不但在意大利,就是在全世界也無可比擬,那就是scuole的音樂。所謂scuole,就是一些慈善性質的學校,專門教育貧苦女孩子,養成後由共和國資助,或者出嫁,或者進修道院。在教給這些女孩子的技藝之中,音樂占首要地位。每星期日,在四所學校的每一所教堂裡,晚課時間都有聖曲,由規模很大的合唱隊和樂隊演奏,演奏者和指揮都是意大利的第一流大師,演唱者都站在裝著柵欄的舞台上,全是女孩子,最大的還不到二十歲。我真想像不到任何東西能像這種音樂一樣悅耳和動人:內容的豐富、歌聲的幽雅、嗓音的美妙、演奏的準確,這一切配合起來給人一種印象,當然踉宗教的氣氛不是那麼協調,但是我相信沒有一個人的心能不受感動的。卡利約和我對曼蒂岡迪學校的晚課從來沒有缺過一次,而且每次必到的還不僅我們兩人而已。那個教堂裡充滿了愛好音樂的聽眾,就是歌劇院的演員們也來根據這些絕妙的標本培養自己真正的鑒賞趣味。最使我掃興的是那道可惡的柵欄,只放出歌聲,卻不讓我看到那些容貌足與歌聲媲美的天神。我老是這樣嚷著。有一天我在勒·布隆先生家裡又談起了這件事,他就對我說:「如果你是那麼好奇,一定要看看那些小姑娘,你的願望是容易滿足的。我是這所學校的董事之一,我要在學校裡請你跟她們一起吃點心。」他一天沒有踐約,我就一天不讓他安寧。當我走進那所關著我所渴慕已久的那些美女的沙龍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愛的衝動。勒·布隆先生把那些著名的歌手為我—一作了介紹,她們都是我只聞其聲、只知其名的。「來,莎菲……」,莎菲長得令人作嘔。「來,卡蒂娜……」,卡蒂娜只有一隻眼。「來,白蒂娜……」,白蒂娜長了一臉大麻子。差不多沒有一個姑娘沒有明顯的缺陷。我那個專會折磨人的朋友看到我驚愕難堪的苦樣子,直自發笑。然而我覺得也有兩三個長的還過得去,但她們都只是在合唱隊裡唱歌的。我真是失望極了。在午茶的時候,人家逗她們玩,她們也都快樂起來了。通常,醜陋並不排除風韻,我發現她們都還風韻可人。我心裡想:「沒有心靈就不能這樣歌唱,她們是有心靈的。」最後,我對她們的看法完全改變了,以至我出門時幾乎愛上了所有那些醜丫頭。我簡直不敢再去聽她們的晚課了,但是一聽又使我安了心。我依然覺得她們的歌聲是美妙的,她們的嗓音太能夠掩蓋她們的面容了,以至於只要她們是在唱歌,我總是不管眼睛所得的印象如何,硬要把她們想像為仙子。

  在意大利,聽音樂太便宜了,只要你喜愛它,你就可以隨便欣賞。我租了一架鋼琴,花一個小埃居,就請了四、五個演奏家每星期到我家裡來一次,跟他們一起練習歌劇院裡最使我喜愛的歌曲。我在家裡也把我的《風流詩神》裡的合奏曲試奏了幾段。也許它們當真動聽,也許人家要奉承我,聖·克利梭斯托姆歌劇院的芭蕾舞師托人向我要去了兩曲。我很高興地聽到這兩曲由那個絕妙的樂隊演奏出來,並由一個叫白蒂娜的小姑娘擔任舞蹈。這個小白蒂娜長得很漂亮,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曾由我們朋友中一個西班牙人法瓜迦扶養,我們常在她家消磨夜晚。

  但是,說到女人,在象威尼斯這樣一個城市裡,人們是不能一塵不染的。有人很可能問我:你在這方面就沒有一點可懺悔的麼?有的,我正要說一點呢。我將以曾經有過的那同樣的坦率態度來懺悔。

  對於娼妓,我始終是厭惡的,可是我當時在威尼斯又沒有可能接觸其他女人,由於我的職務關係,當地的人家大部分都不得問津。勒·布隆先生的幾個女兒都很可愛,但是不容易接近,而且我太尊重她們的父親和母親了,打她們的主意,連想也不敢想。我倒更傾心於一個名叫卡塔妮奧小姐的姑娘,她是普魯士國王外交特派員的女兒,但是卡利約已經愛上她了,甚至還談到結婚的事。他很富裕,而我卻是個窮光蛋;他的薪金是一百金路易,而我只有一百個皮斯托爾;除了我不願挖朋友的牆腳外,我還知道無論在什麼地方,尤其是在威尼斯,像我這樣囊空如洗的人,是不應該亂插手去搞風流韻事的。我還沒有擺脫掉我欺騙自己的那種傷身的習慣;而且我太忙,對當地的天氣所引起的此種需要並不那麼強烈,所以我在威尼斯將近有一年的時間,都和我過去在巴黎時一樣的老實,到十八個月後離開這裡的時候,除了下述的兩次特殊的機會外,我沒有接觸過異性。

  第一次機會就是那位正人君子維塔利給我的,在我逼他給我正式道歉之後不久。一天,大家在餐桌上談起威尼斯的種種消遣,那些先生們都責怪我不該對所有消遣中最有趣味的一種消遣那麼冷漠,他們吹噓威尼斯的妓女是如何媚人,說全世界再也找不到妓女能和她們相比。多米尼克說我一定要認識一下其中最可愛的一個,說他願意帶我去,保管我滿意。我聽到他這樣獻慇勤,就笑起來了;而庇阿蒂伯爵是一個年紀較大、令人尊敬的人,他又以我預料不到的一個意大利人會有的那種坦率態度說,他認為我很聰明,絕不會讓我的仇人帶我去逛妓院。實際也是如此,我既無此意圖,又無此慾望。然而,儘管如此,由於一種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矛盾心理,我最後還是讓他拖去了。這既不合我的興趣,又不合我的心情,更不合我的理智,甚至還違背了我的意志,完全是由於一時軟弱,怕顯出對別人的疑忌,也如當地人所說, Per non Parertroppo coglione(為了不至於顯得太傻)。我們去逛的那個帕多瓦姑娘容貌蠻好看,甚至可以說得上美,但不是我所歡喜的那種美。多米尼克把我撇在她家了。我打發人買了幾杯冰索貝來,叫她唱唱歌,半小時後,我拿出一個杜卡托放在桌上並準備走開。但是她的心理怪得很,不付出代價就不肯接受這一個杜卡托,而我也傻得出奇,就接受了她的代價,免得她過意不去。我回到使館,深信染上梅毒了,所以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找外科醫生,向他要藥吃。三星期當中,我感到的精神不安簡直無可比擬,而實際上並無任何真正的不適和明顯的徵候足以成為精神不安的理由。我就不能想像從帕多瓦姑娘懷裡出來的人會能一無感染。就連那位外科醫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說服我,也不能使我放心。最後他對我說明,我的體質與眾不同,不易受到感染,這才使我相信了。雖然我比任何人都少做這種試驗,但是我的健康在這方面既然從來沒有受到損害,這也就是一個證據,證明醫生的話是不錯的。不過,他這種意見卻從來沒有使我變得輕率從事。如果我真是這樣得天獨厚,我也可以說我絕不曾因有恃無恐而胡作非為。

  我另一次艷遇,雖然也是一個妓女,但不論在起因或後果方面,性質都迥然不同。我已經說過,奧利維船長曾在他的船上宴請過我,我還帶了西班牙大使館的秘書同去。我指望會受到禮炮歡迎的,船員列隊夾道迎接了我們,但是沒有鳴一響禮炮。這使我痛苦萬分,因為有卡利約在一起,我看他有點生氣。可不是麼,在商船上,身份確實比不上我們的人還受到禮炮歡迎呢,何況我覺得我做的事值得受到船長的另眼看待。我的情緒無法掩飾,因為我一向不能掩飾內心,儘管筵席很好,奧利維也盡情招待,我一上來就不高興,吃得很少,話說得更少。

  到了第一次祝酒,我想總該有禮炮了吧:還是沒有。卡利約知道我的心思,看我嘰嘰咕咕像個孩子,就暗自發笑。飯吃到三分之一,我看見一艘貢多拉越來越近了。「天哪,先生,」船長對我說,「你提防著吧,冤家來了。」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用一個笑話回答了我。貢多拉靠船了,只見走出一個十分漂亮的年青女人,她光彩照人,服飾艷麗,步履輕盈利落,三跳兩跳就到了房間裡。我還沒注意到有人在我旁邊擺上了一份餐具,她就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她又嫵媚,又活潑,棕色的頭髮,年齡至多不過二十歲。她只會說意大利語。單憑她那聲調就夠叫我暈頭轉向的了。她邊吃邊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叫道:「聖母啊!原來是我親愛的佈雷蒙,我好久沒有看見你了!」說著就往我懷裡一撲,把嘴唇貼在我的嘴唇上,把我摟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那雙東方型的大黑眼珠把火一樣的熱情射進我的心裡,雖然先是一陣驚訝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肉感之樂很快就把我迷住了,以至於儘管有許多人看著,還是需要那個美人兒親自使我有所克制,因為我醉了,或者毋寧說是發狂了。當她看到我已經顛倒到她所預期的程度,她的愛撫便緩和了些,但是她的火熱勁兒並沒有稍減。她高興地把她那興奮的原因(誰知道是真是假)解釋給我們聽,她說我長得跟托斯卡海關監督佈雷蒙先生一模一樣,差一點把我當作是他了。她說她曾經迷戀過佈雷蒙,現在還在迷戀他,而她丟掉佈雷蒙,只怪自己太傻,現在她就要拿我代替佈雷蒙了,她要愛我,因為她看中了我,以同樣的理由,我也得愛她,她高興愛我多久,我就得愛她多久,將來她把我扔掉了,我也得和她那親愛的佈雷蒙一樣,耐下性子等著。她這樣說了,就這樣做了。她把我當作她手底下的人那樣擺佈,把她的手套、扇子、腰帶、帽子都交給我保管,她命令我到這到那,做這做那,我都—一唯命是從。她叫我去把她的貢多拉打發走,因為她要坐我的貢多拉,我就去了,她叫我把位子讓開,叫我請卡利約來坐,因為她有話對他說,我也就照辦了。他們倆在一起竊竊私語,談了很久,我也就讓他們談去。後來她喊我,我又回來了。「聽著,查內托,」她對我說,「我不願意接受法國式的愛,這樣的愛沒有用處。等你覺得膩了,你就走。我有言在先,辦什麼事可得乾脆利落。」飯後。我們就一起到繆拉諾鎮去參觀玻璃廠。她買了許多小玩意兒,毫不客氣地讓我們付了錢,但是她到處賞人家小費,花的錢比我們多得多。看她自己揮霍和讓我們揮霍的那種不在乎勁兒,很明顯地她是把金錢看得連糞土也不如。她要別人在她身上花錢,我相信是出於虛榮者多,出於貪婪者少:千金買笑,她才感到快意。

  晚上,我們把她送回家了。當我談話的時候,我看到她梳樁台上有兩支手槍。「哈!哈!」我拿起一支來,對她說,「這是個新式的胭脂盒子。請問這是做什麼用的?我看你有的是要人命的武器,比這厲害多了。」她以同樣的口吻開了幾句玩笑之後,帶著一種使她更加嫵媚的天真、高傲的口吻對我們說:「凡是我不愛的人,我對他們表示開恩的時候,我就要他們出錢來補償他們帶給我的厭煩,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了。可是,我雖然能忍受他們的愛撫,卻不願受他們的侮辱。誰對我失禮,我就給誰一槍。」

  我離開她的時候,跟她約定第二天再去看她。我沒有勞她久候,只見她是in vestito di confidenza(人約黃昏後的打扮),穿著一件妖艷不過的便裝。這種便裝只有在南歐各國才能見到,雖然我記憶猶新,也不想多費筆墨去描寫了。我只說一點,就是袖口和胸口都鑲著絲線,綴著玫瑰色的絨球。我覺得這就把美麗的膚色襯得格外鮮艷。後來我發現這是威尼斯的時裝,穿在身上是如此迷人,而居然沒有傳到法國,真令人不解。對於正在等待著我的那種感官的享受,我是想像不到的。我曾經滿懷激情地說起過拉爾納熱夫人,現在回憶起來,有時還使我如醉如癡,但是,要是和我的徐麗埃妲比起來,她是多麼老醜和冷漠啊!讀者不要枉費心機去想像這個迷人的姑娘的那些嫵媚和風韻吧,你想來想去都會離實際太遠的。修院裡的童貞女也沒有她那麼鮮艷,後宮裡的佳麗也沒有她那麼妖嬈,天堂裡的仙女也沒有她那麼動人。凡人的心靈和感官從來也沒有接受過這樣溫馨的享受。啊!如果我懂得把這種享受充分地、完整地品嚐一下,就是一剎那也好呀!……我倒是嘗到了,但是索然無味,我把一切妙趣都沖淡了,我彷彿有意要把那一切妙趣都毀滅淨盡似的。大自然生我絕不是為著享受的。它在我的心裡放進了慾望,渴望著這妙不可言的幸福,卻又在我的狂悖的腦子放進了毒藥,毒害著這妙不可言的幸福。

  如果在我的一生中有一件事最足以描畫出我的本性,那就是我就要敘述的這件事了。我此刻正努力記住我寫本書的宗旨,這個努力將使我在這裡厭棄妨礙實現本書宗旨的那種假道學。不管你是誰,你若是想認識一個人的話,就大著膽子把下面的兩三頁讀下去吧,這樣你就會徹底瞭解讓-雅克·盧梭這個人了。

  我走進一個妓女的臥室,就跟走進愛與美的神廟裡一樣,我彷彿在她身上見到了美神和愛神。我絕對不能相信,如果你沒有敬慕之意和尊重之心,你竟能感到像她使我感到的那種情感。當我剛從最初的親暱之中認識到她的媚態與愛撫的價值,就唯恐失去它的果實,急於要去摘取。忽然我感到,不是慾火在燃燒著我的全身,而是冰塊在我的血管裡奔流,我的兩腿發軟了,我幾乎暈倒了,我趕快坐下來,哭得和小孩一樣。

  誰能猜到我的眼淚是怎麼來的,誰能猜到我當時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我對自己說:「我所支配的這個對象是大自然和愛神的傑作。她的精神、她的肉體、她的一切都是盡善盡美的,他既善良又高貴,正如她既可愛又美好一樣。王公大人都應該做她的奴隸,君主的權杖都應該放在她的腳底。然而,你看她竟做了可憐的娼妓,供人蹂躪;一個商船船長竟支配著她,她竟撲到我的懷裡來,明明知道我一無所有,而我這點才能她又不能認識,因此在她眼裡便等於零。這裡面必然有點不可思議的原因。要麼是我的心靈欺騙了我,欺騙了我的感覺,把一個丑娼婦看成了天仙,要麼就一定有點什麼我不知道的暗疾,破壞了她的妍媚的效果,使原該爭奪她的人們對她生厭。」於是我開始聚精會神地探索這個暗疾了,可是我連想也沒想到這裡頭會有什麼梅毒的問題。她的肌肉的鮮艷、膚色的光澤、牙齒的潔白、呼吸的溫馨、渾身的清潔樣兒,都絕對使我想不到這一點,以至於我不但對自從跟帕多瓦姑娘接觸以來的身體還有所懷疑,而且還顧慮我不夠健全,配不上她呢。我深信,這一次,我的自信是正確的。

  這些思緒,趕在這個好時候,攪得我心神不安,以至於哭將起來。徐麗埃妲在這種場合下看到這樣的怪現象,當然感到十分新奇,一時竟不知所措。但是她在房間裡兜了一個圈子,又照照鏡子,就瞭解到——並且我的眼光也向她肯定——我這種洩氣絕不是由於嫌惡。她當然不難把我這陣洩氣醫好,驅散掉我那小小的羞愧感。但是,當我正準備在她那彷彿是第一次要被男人的嘴和手接觸的胸上真個銷魂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她有一隻奶頭是癟的。我一驚,細細看了一下,覺得這只奶頭和另一個長得不一樣。我立刻就在腦子裡盤算起來了,一個女人怎麼會有個癟奶頭呢,因為我深信這是由於某種重大的天生暗疾,並把這個念頭轉了又轉,所以我就明明白白看出我想像中的最美妙的人兒,此刻抱在我懷裡的,原來只是一個畸形的怪物,只是大自然的次品,男人的棄物,床第間的贗貨。我竟傻到這種地步,居然跟她談起這只癟奶頭來了。她先拿我這話當作一句玩笑,並且逞著她那輕佻的脾氣說出一些話和做出一些動作來,真逗得我愛煞急煞。然而,我始終有一點無法向她掩飾的不安心情,只見她終於臉紅了,整了整衣裳,爬起來,一言不發地跑去伏在窗口。我想去坐到她的身邊,她卻又走開了,找了張躺椅坐下,一忽兒又站起來,在房裡踱來踱去,一面搖著扇子,以冷淡而嫌惡的語調對我說:「查內托,lascia le donne,e studia la matematica(丟開女人,研究數學去吧)。」

  在離開她之前,我要求第二天再來相會,她把時間推到第三天,並且帶著嘲諷的微笑補了一句,說我也需要將息將息。這段時間我過得很不是滋味,心裡只惦記著她的媚姿和風韻,痛感自己的荒唐,一個勁兒地自咎,悔恨我把那大好的時光就那麼白白糟蹋了。要不是我那麼糊塗,那時光就是我一生最美滿的時光啊,我以最急躁的心情等著去補償損失,但不管怎樣,我心裡總是不安,總覺得那個愛煞人的姑娘長得那麼完美而身份又那麼卑賤,這中間的矛盾簡直無法克服。到了約定的時刻,我就往她那裡跑,往她那裡飛了。我不知道她那火熱的氣質是不是會對我這次的拜訪感到快慰一些。我想,她那種傲氣至少是會得到一點滿足的,於是我心裡就預先嘗到一種美妙的滋味了,打算千方百計地讓她看看,我是多麼善於彌補自己的過錯。她把這一場考驗給我免除掉了。我一攏岸就派貢多拉上的船夫去通報。他回來對我說,她頭天就到佛羅倫薩去了。如果說當我佔有她的時候沒有感覺到我的全部愛情,當我失掉她的時候,我卻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份悔恨之情始終沒有離開我的心頭。儘管她在我的眼裡是那麼可愛,那麼嫵媚,我還是能夠為失去她而自遣。而我真正不能自遣的,老實說,就是我給她留下了一個可鄙的印象。

  以上就是我的兩段艷遇。除此之外,我在威尼斯的那十八月裡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至多還有一段未遂的情史。卡利約是很風流的,他往別人包定的姑娘家裡跑厭了,便異想天開,自己也來包她一個。因為我們倆形影不離,他便向我提議一個在威尼斯屢見不鮮的辦法,由我們兩人合包一個姑娘。我同意了。問題是怎樣找到一個靠得住的。他找來找去,居然找到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她的狠心的母親正在設法把她賣出去。我們倆一起去看她。我一見這姑娘,肺腑都感動了。她是個金髮美人,溫柔得像只羔羊,你絕不會相信她是意大利人。在威尼斯,生活程度很低。我們給了母親幾個錢,負責供養她的女兒。這孩子嗓子很好,為了培養她一個謀生的技藝,就給她買了一架小鋼琴,為她請了個教唱的老師。這一切,我們每人每月還花不到兩個西昆,而為我們省下來的其他花費卻不在此數。不過,由於得等到她成年。這也就未免在收穫之前播種得過早了。然而,我們只在晚上沒事的時候到那裡去,跟那孩子天真無邪地談談、玩玩,我們的這種消遣也許比佔有她更有意味。女人最使我們留戀的,並不一定在於感官的享受,主要還在於生活在她們身邊的某種情趣,這話一點不錯!不知不覺地,我的心就依戀上那個小安佐蕾妲了,但是那是一種慈父般的感情,毫無肉慾摻雜其中,以至於這種感情越增漲,我就越不能在這裡面摻進肉慾的成份。我感到,將來這孩子長大了,我要是接觸她,一定會毛骨悚然,和犯了亂倫罪一樣。我看那善良的卡利約,他的感情也不自覺地轉到了這同一方面。我們沒想到自己尋來的這許多歡樂,雖和我們原先所計劃的一樣溫馨,而性質卻截然不同。我敢擔保,不管這可憐的孩子將來長得怎樣美,我們絕對不會成為她的童  貞的破壞者,而相反地會成為她的童貞的保護人。我的災難在這之後不久就發生了,沒有讓我有時間去參與這一善舉,我在這件事上只能誇獎我自己其志可嘉而已。現在再回頭談談我的旅行吧。

  我從蒙太居先生家裡出來,最初的打算是回到日內瓦,等運氣轉好一點,為我掃除掉障礙。好讓我跟我那可憐的媽媽重新和好。但是,蒙太居和我那場爭吵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而他又太愚蠢,把這事報告了朝廷,這就使得我作出決定,親自到朝廷去為我的行為作個交代,並控訴這個瘋子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從威尼斯就把我這個決定函報給在阿梅洛先生死後代理外交部部務的泰伊先生。我寫了信就動身,取道貝加摩、科摩和多摩多索拉,我穿過新普倫關。在錫昂,法國代辦復尼翁先生待我十分優厚。在日內瓦,克洛蘇爾先生也是一樣;我又再度見到果弗古爾先生,因為我有一點錢要從他手裡取回。我經過尼翁市,不曾去看我父親,心裡並非不極其難過,但是我下不了決心在倒霉之後還到我的繼母跟前露面,因為我深信她一定怪我不好,不願聽我解釋。開書店的迪維亞爾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對我嚴加指責。我對他說明了不去看父親的原因後,為了彌補這個過失,同時又避免見到繼母,我就在日內瓦雇了一輛車,同他一起回到尼翁,住在一個小酒店裡。迪維亞爾去找我父親,我父親聽到消息就奔來擁抱我。我們在一起用了晚餐,過了使我十分快慰的一宿。我在第二天早晨和迪維亞爾回到日內瓦。他這次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一直對他是銘感在心的。

  我的最直接的路線並不經過里昂,但是我要路過里昂一下,以便核實蒙太居先生的一個十分卑鄙的詐騙行為。我曾托人從巴黎寄出一口小箱子,裡面裝了一件金縷繡花上衣,幾副套袖、大雙白絲襪,如此而已。由於他主動向我建議,我就把這小箱子,或者更正確地說,把這個小盒子附在他的行李裡。在他想抵銷我的薪金而親手寫的那張滿紙花賬的單子上,他載明這口箱子——他稱為大件行李——重十一公擔,曾替我付出一筆極大的運費。承羅甘先生為我介紹的他的外甥波瓦·德·拉·杜爾先生幫忙,我在里昂和馬賽兩關的記錄簿上查實了那個所謂大件行李只重四十五斤,並且只依這個重量付了運費。我把這份正式證明附在蒙太居先生的賬單上,然後就帶著這些證件以及其他好幾份有同等份量的材料,動身到巴黎去,急於加以利用。在整個這次長途旅行中,我在科摩城,在瓦萊,以及其他地方,都有過一些小小的奇遇。我看到許多東西,其中有波羅美島,都很值得描寫一番。但是我現在時間緊迫,又有暗探釘著我,我不得不急促地、草率地完成這部作品,這本來是需要清閒和安靜的,而我卻缺乏這種清閒和安靜。如果有朝一日老天開恩,讓我能過上比較安寧的日子,我定要把這部作品改寫一遍,或者至少加上一個補編,我想這是很有必要的。

  我這樁公案,消息早在我之前就傳到了巴黎。我一到,就發現所有的人,無論是機關裡還是社會上的,都對大使的狂悖行為憤慨不已。但是,儘管如此,儘管威尼斯的公眾也有一致的呼聲,儘管我拿出了無可辯駁的證據,我卻得不到任何公平處理。我不但得不到道歉和賠償,連薪水也不叫大使補發,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是法國人,無權受國家保護,這件事只是他和我之間的一件私事。大家都跟我一樣,認為我是受了侮辱,受了損害,是不幸的,而大使是個荒唐鬼,既殘忍又不公平,這樁公案使得他永遠沒臉見人。然而,他究竟是大使,我呢,只是秘書。體統,或者說,一般人所謂的體統,硬要我得不到任何公平處理,因此我也就沒得到任何公平處理了。我想,只要我拚命嚷嚷,公開罵這個狂人,這是他罪有應得,到最後總會有人叫我住口的,我所期待的也正是如此,我決心要到政府正式表態時才服從。但是當時沒有外交大臣。人家讓我吵翻了天,人家甚至還鼓勵我,附和我,但是事情還是毫無進展,直到最後,我感到人家總是說我有理,而我卻總是得不到公平處理,自己也失掉勇氣了,便乾脆罷手,不了了之。

  唯一對待我冷淡的人,就是伯藏瓦爾夫人,我最料想不到有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她滿腦子的名位和貴族的特權思想,總是不能想像一個大使會對不起他的秘書。她接待我的那個態度是同她這種成見一致的。我太受刺激了,所以一離開她家就給她寫了一封信,也許是我生平最強烈、最厲害的一封信,從此就再也不跨進她的大門。卡斯太爾神父待我比較好些,但是透過他那耶穌會派的花言巧語,我看出他還是相當忠實地遵循著社會上最重要的處世箴言之一,就是隨時隨地都要弱者為強者作出犧牲。我對自己這件事強烈地感到有理,而且我生來又很高傲,這就不容許我耐心地忍受他這種偏私態度。從此我就不再去看卡斯太爾神父了,也不再到耶穌會去了,我在那兒本來就只認識他一個人。而且,他那些會友的專橫和陰險,跟那位好心的海麥神父的善良純樸太不相同,使我對他們避之唯恐不速,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見過他們中間的任何一人,只有貝蒂埃神父是例外,我在杜賓先生家裡和他見過兩三次面,他那時正跟杜賓先生一起,竭盡全力批駁孟德斯鳩。

  現在就把有關蒙太居先生的話予以結束,以後就不再提了。在我們鬧糾紛的時候,我曾對他說,他不應該用秘書,只應該用個管賬房的錄事。他果然接受了我這個意見,在我走後果然找了一個管賬房的來接替我,這個管賬房的不到一年就偷了他兩三萬利物兒。他把他趕走了,送進了監牢,又趕走了他那些隨員,鬧得滿城風雨,聲名狼藉;他到處跟人家吵鬧,遭到了連販夫走卒也不能忍受的侮辱,最後,因為荒唐事做得太多了,招來奉召返國、革職歸田的處分。在他所受朝廷的遣責之中,跟我鬧的那場風波似乎也沒有被忘記。不管怎樣吧,他回國之後不久,就派他的管家來跟我結賬,付我的錢了。我那時正等錢用,我在威尼斯欠的債,都是口說無憑的交情賬,時刻壓在我的心頭。我抓住了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把這些債都償清了,連查內托·那尼的那張借條也付訖了。本來人家這次付我的錢,愛給多少,就給多少;我還清了一切債務之後,又和以前一樣,一文不名了。可是,以前是有債頭難抬,現在卻是無債一身輕了。從那時起直到他死,我就沒再聽人說起過蒙太居先生,而他的死訊也是在社會上聽到的。願上帝寬宥這個可憐的人吧!他不宜於干大使這一行,正如我在兒童時代不宜於干訴訟承攬人那一行一樣。然而,那也完全在他,他原可以在我的幫助之下,把自己維持得像個樣子的,同時,也可以把我很快地提拔到古豐伯爵在我少年時代預備叫我走的那條路上。後來我年齡大了點,憑我一人闖,也算闖出了走這條路的能力。

  我理由充分而呼籲無門,這就在我的心靈裡撒下了憤慨的種子,反對我們這種愚蠢的社會制度,在這種社會制度裡,真正的公益和真正的正義總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所犧牲,而這種表面秩序實際上是破壞一切秩序的,只不過對弱者的受壓迫和強者的不義的官方權力予以認可而已。有兩個原因阻止我這個憤慨的種子,不讓它在當時就像後來那樣發展起來。一個原因是,在這件事裡,我自己是當事人,而個人利害從來沒有產生過偉大而崇高的東西,不能在我心裡激起那種只有對正義與美的最純潔的愛才能產生的聖潔的內心衝動。另一個原因是友誼的魔力,它以一種更甜美的感情優勢,緩和並平息了我的憤怒。我在威尼斯曾結識一個巴斯克人,他是卡利約的朋友,同時也配做一切善良的人的朋友。這位可愛的青年生來就具有一切才藝和一切美德,他剛完成以培養美術鑒賞力為目的的周遊意大利的旅行,因為想不出再有什麼可學的了,便打算直接回祖國。我對他說,像他那樣的天才,藝術不過是一種消遣,而他的天才是宜於鑽研科學的。為了培養對科學的愛好,我勸他到巴黎走一趟,住上六個月。他信了我的話,到巴黎來了。我到巴黎時,他正在那裡等我。他的房間一人住太大,請我分住半間,我接受了。我發現他正在狂熱地鑽研高深的學問。沒有一門知識是超出他的能力之外的;他吞噬著一切,消化著一切,進展神速。原來他的求知慾攪得他心神不安,卻又不自察覺,這時他是多麼感謝我啟發了他,給他的精神提供了這種食糧啊!我在這個強毅的靈魂裡發現了多麼豐富的學識與品德的寶藏啊!我感到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朋友:我們成了莫逆之交了。我們的興趣不同,老是爭辯。彼此又都固執,所以對任何事的意見都不能一致。然而我們卻誰也離不開誰,儘管不斷抬槓,卻誰也不願意對方不是一個好抬槓的人。

  伊格納肖·埃馬紐埃爾·德·阿爾蒂納是只有西班牙才能產生出來的那種罕見的人物之一,可惜西班牙產生的這種為祖國增光的人物太少了。他沒有他的國人共有的那種狂熱的民族情緒,報復觀念之不能鑽進他的頭腦,正如情慾之不能鑽進他的心靈。他太豪爽了,不可能記仇懷怨,我常聽他十分冷靜地說,任何塵俗人也不能觸犯他的靈魂。他風流俊雅而不纏綿悱惻。他跟女人在一起遊玩就和跟漂亮的孩子們在一起遊戲一樣。他喜歡跟朋友的情婦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見他有過情婦,也沒有發現他有過找情婦的念頭。他心裡燃燒著的道德之火從來不容許他的情慾之火產生出來。

  他周遊列國之後就結婚了。他死時很年青,留下了幾個孩子。我深信,並且絕對深信,他的妻子是使他領略愛情之樂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女人。他外表上像一個西班牙人那樣對待宗教,但是內心裡卻是天使般的虔誠。除我以外,我一生中也只見到他一個人是那麼尊重信仰自由。他從來沒有打聽過任何人在宗教問題上有些什麼想法。他的朋友是猶太人也好,是新教徒也好,是土耳其人也好,是妄信者也好,是無神論者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這人是個正派的人。他對無關緊要的意見,又固執,又頑強,可是一談到宗教,甚至一談到道德,他就沉思了,緘默了,或者只說一句:「我只對我自己負責。」真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的靈魂是這樣超逸,而對細節的注意卻又發展到寸步不讓的程度。他把他一天的日程按照幾時幾刻幾分分配著,預先規定用途,嚴格地按時工作,以至於書中的一個句子沒有讀完,時鐘響了,他都會把書立刻合上。他每一段時間都各有用途:思考、談話、日課、讀洛克、祈禱、訪客、搞音樂、搞繪畫,從來沒有因為娛樂、慾念或敷衍別人而攪亂這種秩序,只有急待履行的義務能夠攪亂他一下。當他把他的時間表寫給我看,以便我也照表執行的時候,我先是發笑,最後佩服得流出淚來。他從來不礙別人的事,也不許別人礙他的事;有人出於禮貌而打攪他,他就粗聲厲氣地對待人家。他是急性子,卻從不跟人家鬥氣;我常看見他生氣,卻從來沒見過他發火。他的脾氣再令人愉快不過了:他經得起開玩笑,自己也喜歡開玩笑,甚至戲言說得很漂亮。他有說俏皮話的天才。誰要是激起了他的興致,他就叫叫嚷嚷,吵吵鬧鬧,老遠就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一面叫嚷,一面又面帶微笑,在激動中漏出一句半句笑話來使大家為之絕倒。他既沒有西班牙人的膚色,也沒有西班牙人那種所謂粘液質的氣質。他的皮膚白暫,面頰紅潤,頭髮帶栗色而近乎金黃。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形體的構造正適於寄寓他的靈魂。

  這位心靈和頭腦同樣明哲的人是善於知人的,他做了我的朋友,這就說明不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樣的人了。我們相處得太好了,以至我們定下了計劃,要在一起過一輩子。我準備過幾年就到阿斯可提亞去,和他一道住在他的田莊上。這計劃的細節我們都在他啟程的前夕商量好了。所缺的只是最精密的計劃也免不了的那種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因素。後來發生的種種事件——我的災難,他的結婚,最後是他的死亡——就把我們永遠分開了。

  看來只有壞人的險惡陰謀能夠得逞,好人的善良計劃幾乎永遠不會實現。

  我已經嘗到寄人籬下的苦處了,便決計不再去冒險嘗試。我已經看到,機緣使我訂定的那許多野心勃勃的計劃一開始就都破產了,而我又被人從開始幹得那麼好的外交生涯中擠了出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因而我決心不再依靠任何人,要保持我的獨立生活,發揮我的才能。現在我已經開始摸到我有多少才能了,過去我一直把它估計得過低。

  我把由於到威尼斯去而中斷的那部歌劇又撿了起來,為了不受打擾,專心致意地工作,我在阿爾蒂納走後就回到我以前居住的聖康坦旅館。這家旅館坐落在僻靜的地段,離盧森堡公園不遠,比起那條熙熙攘攘的聖奧諾雷路來,更能保證我安安靜靜地工作。在那裡,有一個真實的慰藉在等待著我。這是上天使我在苦難生涯中嘗到的唯一慰藉,也只是由於有了這個慰藉,我才能經受得起這種苦難。這不是一種瞬間即逝的結識,我得把結識的原委談得稍微詳細一點。

  當時我們的旅館有一個新的女主人,是奧爾良人。她雇了一個同鄉的女孩子,約摸二十二、三歲。專做洗洗縫縫的活。她也和女主人一樣。跟我們同桌吃飯。這個女孩子名叫戴萊絲·勒·瓦瑟,良家出身。她父親原在奧爾良造幣廠任職,母親經商。他們的孩子眾多。奧爾良造幣廠歇業了,父親就斷了生計,後來母親也破產了。買賣做不成,就棄商跟丈夫和女兒一起到巴黎來,靠女兒一人勞動養活全家。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姑娘出現在餐桌上的時候,就特別注意她那種淳樸的風度,尤其是她那活潑而溫柔的眼神,我覺得是無與倫比的。同桌的人,除博納豐先生外,還有好幾個愛爾蘭修士和加斯科尼人以及其他幾個諸如此類的人物。我們的女主人自己也有過風流艷史;只有我一人說話和舉止還算端莊些。別人逗那個姑娘時,我就護著她。馬上,諷刺的矛頭就都落到我身上了。即使我本來對這個可憐的姑娘沒有任何興趣,這種同情,這種矛盾也會使我產生興趣的。我一向主張言談舉止要端莊體面,特別是對女人。我就公開成了她的袒護人了。我看她對我的關懷也頗有所感。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來的和嘴裡不敢明說的感激之情,也就變得越發動人了。

  她很靦腆,我也是一樣。這種共同的氣質似乎是妨礙我們情投意合的,然而我們卻很快就情投意合了。女主人覺察出來了,氣憤之至,而她那種種粗暴的表現倒反而在那姑娘方面幫了我的忙。這姑娘在全旅館裡既然只有我是唯一的支持者,便一見我出門就難過,巴不得她的保護人早點兒回來。我們既心心相印,又氣質相投,不久就產生了通常應有的效果。她覺得在我身上看到了一個正直的人;她確實沒有看錯。我覺得在她身上看到一個多情、質樸而又不愛俏的女子,我也沒有看錯。我預先向她聲明,我永遠不會拋棄她,也永遠不會和她結婚。愛情、尊敬、真誠,這就是我取得成功的原因;也正因為她心地善良忠厚,所以我雖然在女人面前膽子不大。卻取得了美滿的結果。

  她唯恐我在她身上找不到她以為我要找的東西便會生氣,這種恐懼心理是推遲了我的幸福的首要原因。我看到她在以身許我之前心神不寧,惶惑不安,想有所訴說而又不敢明言。我絕對想不出她感到為難的真正原因,卻另作了一種既不正確、又對她的品行具有侮辱意味的猜測;我以為她是警告我和她接觸會有染病的危險,因此我就胡思亂想起來。這些胡思亂想雖未制止我去追求她,但是在好些天當中卻損害了我的幸福。因為我們彼此一點也不瞭解。所以我們一談到這個問題,便句句話都是啞謎,都是含糊其詞,真是可笑到萬分。她幾乎以為我完全瘋了,我也幾乎不知道應該怎樣看待她才好。最後,我們說開了:她向我哭訴她剛一成年就犯了一次錯誤,一次唯一的錯誤,是她的無知和誘姦人的狡詐的結果。我一旦知道了原委,便高興得叫了起來:「童貞麼,」我叫道,「在巴黎,過了二十歲,哪還有什麼童貞女!啊!我的戴萊絲啊,我不找我根本不想找的東西,卻佔有了篤實而健康的你,我大幸福了。」

  我最初的用意還只是想給自己找一種消遣。後來我發現我找到的超過了願望,我給自己找到了一個伴侶。我跟這位絕好的女子相處比較親密了,又對我當時的處境稍微作了一番思考,我便感覺到,我想的只是尋點樂趣,而做的卻大有助於我的幸福。我的雄心壯志熄滅了,需要有個強烈的情感代替它來充實我的心靈。說到底吧,我需要有人來接替媽媽:既然我不能再跟她一同生活了,我就需要有個人來跟她的學生一同生活,並且我能在這人身上發現她曾在我身上發現的那種心靈的質樸與柔順。必須有私生活、家庭生活的那種溫馨來補償我所放棄的那種錦繡前程。當我單身獨處的時候,我的心靈是空虛的,需要有另外一顆心來充實它。命運把那顆心從我身邊奪去了,變掉了,至少是部分地奪去了,變掉了,而我正是大自然為那顆心創造的。從此,我就是孤獨的了,因為,對我來說,在得到全部與失去全部之間是沒有中間道路的。我在戴萊絲身上找到了我所需要的替代者;由於她,我得到了情況所許的最大的幸福。

  起先我想培養她的智慧。結果卻是白操了一番心。她的智慧一直是大自然給她生成的那樣,栽培和教育都無濟於事。我毫不羞慚地承認,她一直沒有學會閱讀,雖然寫得還馬馬虎虎。當我後來住在新小田園路的時候,窗對面蓬沙特蘭旅館有只大鐘,我費了一個多月工夫教她看鐘點。直到現在她還不怎麼會看。雖然我費盡心血去教她,她從來也搞不清一年十二個月的順序,不識一個數目字。她不會數錢,也不會算賬。說話時用的字眼常和她所要說的意思相反。我曾把她使用的詞彙編成一本小冊子拿給盧森堡夫人取樂。她那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在我生活過的那些社交圈子裡已經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然而,這樣遲鈍的,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說這樣愚蠢的一個人,在困難情況下卻是個絕好的參謀。在瑞士,在英國,在法國,在我遭遇到的那些大災大難中,我自己沒見到的,她往往先見到了,她給我出了許多最好的主意;我閉著眼睛往危險裡鑽,是她把我從危險中拉了出來。在那些最高貴的夫人面前,在王公大人面前,她的感情、她的良知、她的應對和她的操守,都為她贏得了普遍的欽佩,並為我招來了許多誇獎她優點的恭維話,而這些恭維話,我覺得都是很真誠的。

  我們在所愛的人的身邊,感情就能充實智慧,正如它能充實心靈一樣,並不怎麼需要在這以外去冥思苦想。我跟我的戴萊絲生活在一起,就和跟世界上最美的天才生活在一起一樣地愜意。她的母親,因為早年是和蒙比波侯爵夫人一起受教育的,頗為自負,經常冒充女才子,想要指導女兒,而由於她的狡詐,敗壞了我們倆人之間的純樸關係。我原有一種愚蠢的羞恥心,不敢帶戴萊絲出門,但由於討厭她母親的糾纏,就把這種羞恥心克服下去,常常兩個人一起到鄉間去散步,吃點心,這使我感到滋味無窮。我看到她一心一意地愛著我,這就更增加了我對她的溫情。對我來說,這種甜蜜的親密生活就是一切:我不再關心前途,只希望它是現狀的延續,我別無他願,但願現狀能持續下去。

  這種寄托使我覺得其他任何消遣都是多餘的、無味的。從此,我除了戴萊絲家以外哪裡也不去,她的家幾乎成了我的家。這種深居簡出的生活對我的工作太有利了,所以不到三個月工夫,我那部歌劇的詞曲就已全部完成,只剩下幾段伴奏和中音部了。這種機械工作我很討厭,我就建議菲裡多爾承擔下來,將來分享收益。他來了兩次,在奧維德那一幕裡配了幾段中音部。但是為了一項遙遙無期乃至沒有把握的收益而埋頭於這種呆板工作,他不感興趣。他乾脆不再來了,還是我自己完成了這件苦差使。

  我的歌劇寫出來了,現在的問題是要賣出去:這等於要我另寫一部更加困難的歌劇。在巴黎,你一個人與世隔絕是什麼也幹不成的。果弗古爾先生從日內瓦回來,曾把我介紹給德·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我就想借他的力量來出頭。德·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是拉莫的麥西那斯,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又是拉莫的謙恭的學生;而拉莫呢,大家都知道,當時在這家人家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勢力。我估計他會樂意保護他的一個弟子的作品的,因而就想把我的作品拿給他看看。但他卻拒絕不看,說他不能看譜,看譜太吃力。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就說,可以演奏給他聽聽。並且建議替我找些樂師來演奏幾段。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了。拉莫也同意了,不過還是嘀嘀咕咕的,一個勁兒說,一個人不是科班出身,全憑自修學會了音樂,作出曲來還能好得了。我趕快挑出五、六段最精彩的曲子。他們找來了十來個合奏樂手,演唱的有阿爾貝、貝拉爾和布爾朋內小姐。序曲一演奏,拉莫就以他那過甚其詞的讚美,暗示這本可能是我做的。每奏一段他都表示出不耐煩的樣子。但是到了男聲最高者那一曲,歌聲既雄壯嘹亮,伴奏又富麗堂皇,他就按捺不住了,他直喊著我的名字,粗暴得使大家愕然,對我說,他方才聽到的樂曲,一部分是音樂界老手做的,其餘的都出自無知者之手,這個人根本不懂得音樂。有一點倒是真的:我的作品的質量參差不齊,又不合常規,有時十分出色,有時平淡無奇。一個人全靠幾陣子才氣,沒有紮實的工夫做基礎,他的作品必然是這個樣子。拉莫說我是個小剽竊手,既無才能,又無美感。在場的其他人,特別是主人,卻不是如此想法。黎希留先生那時侯常見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並且,眾所周知,也常見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他聽人說起我的作品,想全部都聽一聽,如果滿意的話,還有意拿到宮廷裡去演出。我的作品就在御前遊樂總管博納瓦爾先生家裡,由宮廷出錢,用大合唱隊和大樂隊演奏了。指揮是弗朗科爾。效果驚人:公爵先生不斷驚呼喝彩,而且在塔索那一幕裡,一段合唱完畢後,他就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握著我的手對我說:「盧梭先生,這是沁人心脾的和聲。我從來沒聽到過比這更美的了。我要把這部作品拿到凡爾賽宮去演出。」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當時在場,卻一言不發。拉莫雖曾被邀請,這天卻沒有來。第二天,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在她的梳妝室裡十分冷漠地接待了我,她故意貶低我的劇本,對我說,雖然起初一些浮光虛彩使黎希留先生眩惑了一下,但後來他醒悟過來了,她勸我對我這部歌劇別存什麼希望。一會兒,公爵先生也到了,對我說的話卻完全不同,他對我的才能恭維了一番,似乎依然打算把我的歌劇拿到國王面前去演奏。「只有塔索那一幕,」他說,「不能拿到宮廷裡去演,得另外寫一幕。」憑這一句話,我就跑回家關起門來修改,三星期後我把塔索換掉了,另寫好了一幕,主題是赫希俄德受到一個繆斯的啟示。我設法把我的才華的部分發展過程和拉莫居然對我的才華顯出的那種忌妒,都寫到這一幕裡去了。新寫的這一幕沒有塔索那幕那樣奔放,卻是一氣呵成。音樂也同樣典雅,而且寫得好得多,如果另外兩幕都能抵得上這一幕,全劇一定會演得很像樣的。可是,當我正要把這個劇本整理完畢的時候,另一項工作又把這部歌劇的演奏耽擱下來了。

  在豐特諾瓦戰役後的那個冬季,凡爾賽宮開了許多慶祝會,其間有好幾部歌劇要在小御廄劇院演出。在這些歌劇之中,有拉莫配樂的伏爾泰的劇本《那瓦爾公主》,這次經過修正改編,易名為《拉米爾的慶祝會》。這個新題材要求把原劇好幾場幕間歌舞都換掉,詞和曲都要改寫。問題是難找到一個能擔任這雙重任務的人。伏爾泰當時在洛林,他和拉莫兩人都忙著搞《光榮之廟》那部歌劇,顧不過來。黎希留先生想到了我,建議由我來擔任。為了使我能更好地弄清該做些什麼,他把詩和樂曲分開送給我。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得到原作者同意才去修改歌詞,因此我就給他寫了一封很客氣甚至很恭敬的信。下面就是他的答覆,原件見甲札,第一號:

  一七四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先生,直到現在為止,二者不可得兼的才能,你竟能兼而有之。

  對我來說,這就是兩條充分的理由,使我欽佩你;仰慕你。我為你很抱歉,因為你把這兩種才能用在一部不太值得你修改的作品上。幾個月前,黎希留公爵先生一定要我在瞬息之間擬出幾場既乏味、又支離破碎的戲的梗概,原是要配合歌舞的,而這些歌舞跟這幾場戲又很不合宜。我只好謹遵雅命,寫得又倉促又糟糕。我把這個毫無價值的初稿寄給黎希留公爵先生,原指望不予採用,或者再由我修改一番。幸而現在交到你手裡了,就請你絕對自由支配吧。所有那一切,我早就記不清了。它只是一個初稿,寫得那麼倉促,必然會有錯誤,我毫不懷疑你已經糾正了一切錯誤,補充了一切不足之處。

  我還記得,在許多缺陷之中有這樣一點:在聯綴歌舞的那些場景裡,就沒有提到那位石榴公主怎麼剛從牢房裡出來就忽然到了一座花園或者一座宮殿。既然為她舉行宴會的不是一個魔術師,而是一位西班牙的貴人,所以我覺得什麼事都不能帶上魔術意味。先生,我請你再檢查一下這個地方,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請你看看是不是需要演出牢房門一開我們的公主就被人從監獄請到為她特備的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去這一場。我深知這些都毫無價值可言,一個有思想的人把這些無謂的東西當作正經事去做,實在不值得;但是,既然要盡可能不使人產生不快之感,就必須盡可能做得合理,即使是在一場無聊的幕間歌舞中也應該如此。

  我一切都信託你和巴洛先生,希望不久就有向你致謝的榮幸。專復即頌。

  這封信,和以後他寫給我的那些近乎目中無人的信比起來,真是太客氣了,請大家不必驚訝。他以為我在黎希留先生面前正吃香呢,大家都知道他有官場的圓滑,這種圓滑就使他不得不對一個新進的人多客氣一點,到他看出這個新進的人有多大影響的時候,那就不一樣了。

  我既得到了伏爾泰先生的允許,又不必顧忌拉莫——他是一心要損害我的,我就動手幹了起來,兩個月就完成了。歌詞方面困難不多,我只是盡量使人感覺不到風格上的不同。並且我敢自信我是做到了這一點的。音樂方面的工作,費時較多,困難也較大。除了要另寫好幾支包括序曲在內的過場曲子以外,我負責整理的全部宣敘調都困難到萬分,很多合奏曲和合唱曲的調子極不一樣,都必須聯綴起來,而且常常只能用幾行詩和極快的轉調,因為我不願意更改或挪動拉莫的任何一個曲子,免得他怪我使原作失真。這套宣敘調我總算整理得很成功,它音調適宜,雄健有力,特別是轉折巧妙。人家既惠然讓我跟兩個高手結合在一起,我一想到他們兩位,我的才氣也就迸發出來了;我可以說,在這個無名無利的、外人甚至於根本就不能知道內情的工作裡,我差不多總是不辱沒我那兩位榜樣的。

  這個劇本就照我整理的那樣,在大歌劇院裡綵排了。三個作者之中,只有我一人在場。伏爾泰不在巴黎,拉莫沒有去,或者是躲起來了。

  第一段獨白詞很淒愴。開頭一句是:

  啊!死神。來把我這苦難的一生了結吧!

  當然要配上與此相應的音樂。然而,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正是根據這一點批評我,尖酸刻薄地說我寫的是送葬的音樂。黎希留先生很公正地表示先要查一查是誰寫的這段獨白的唱詞。我就把他送給我的手稿拿給他看了,手稿證明是伏爾泰的手筆。「既然這樣,」他說,「過錯全在伏爾泰一人身上。」在綵排過程中,凡是我作的,都受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的批評,得到黎希留先生的辯護。但是,畢竟我碰到的對手太強大了,我接到通知說,我作的曲子有好幾處要修改,還必須請教拉莫先生。我原期待的是誇獎,而且我的確是應該受到誇獎的,現在卻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我傷心極了,滿懷頹喪地回到家裡,累得有氣無力,愁得肝腸俱碎。我病倒了,整整六個星期出不了門。

  拉莫負責擔任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指定的那些修改工作,就派人來找我。要我那部大歌劇的序曲,用來代替我新寫的那一個。幸而我感覺到他那手鬼把戲,就拒絕了。由於只有五、六天就要演出。來不及另寫,所以只好仍舊用我寫的那個序曲。這個序曲是意大利式的,當時在法國還是一種頗為新穎的風格。然而,它卻得到了聽眾的欣賞,據我的親戚和朋友繆沙爾先生的女婿、御膳房總管瓦爾瑪來特先生告訴我,音樂愛好者都很滿意我的作品,聽眾都沒有能辨別出哪是我寫的,哪是拉莫寫的。但是拉莫卻和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勾結好了,想盡種種辦法不讓別人知道我在這裡面也有一份功勞。在散發給觀眾的小冊子上,作者一般都是一個一個署名的,而這本小冊子卻只署了伏爾泰一人的名字,拉莫寧願自己的名字不寫上,也不願意看到我的名字和他的並列在一起。

  我的病體一恢復到能出門的時候,就想去見黎希留先生。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動身到敦刻爾克去指揮開往蘇格蘭去的部隊的登陸工作。他回來時,我又偷懶,心想現在去找他已經太遲了。自此以後,我就一直沒有再見到過他,所以我就失掉了我的作品應得的名聲和它應該給我提供的酬報;我的時間,我的勞動,我的愁苦,我的疾病,以及疾病使我耗費的金錢,這一切都由我自己承擔了,沒有給我帶來半文錢的補償。然而我始終覺得黎希留先生真心喜歡我,他很賞識我的才能,可是我的運氣不好,再加上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這就使他的一片好心無法產生任何效果。

  這個女人對我如此憎恨,我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我一直力求博得她的歡心,並且經常在適當的時候登門拜謁。果弗古爾先生把其中的原委點出來了。「首先她和拉莫太要好,」他對我說,「她是拉莫的公開捧場人,不容許有任何人和他競爭;此外,你生來就帶了一個罪過,該讓她把你打到十八層地獄,永遠不原諒你,因為你是日內瓦人。」說到這裡,他就給我解釋,於貝爾神父是日內瓦人,又是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的摯友,他曾努力阻止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娶這個女人,因為他深知她的為人。結婚以後,她就把於貝爾神父恨之入骨,並且恨所有的日內瓦人。「雖然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對你很友好,」他又說,「據我看,別指望他支持你。他太寵他的妻子了,而他的妻子又恨你,她既險惡,又有手段,你跟這一家人一輩子也搞不好的。」我一聽這話就死心了。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也就是這位果弗古爾給我幫了一個雪裡送炭的忙。我那位賢德的父親剛去世,享年約六十歲。要不是當時處境艱難使我自顧不暇的話,我會感到更大的悲哀的。在他生前,我不願索取我母親遺產的剩餘部分,這部分的微薄收益一直由他享用著。現在他既已逝世,我就用不著有所顧慮了。但是,我哥哥的死亡沒有合法證明,這就對我接受遺產構成了一個障礙。果弗古爾答應為我解決這個難題。承洛爾姆律師幫忙,這難題真的解決了。由於我極需要這筆小小的資金,而事態的發展尚是未知之數,所以我以最急迫的心情等待著最後消息。有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收到了報告這消息的來信,我拿起信來就想拆開,急得手都發抖,而心裡卻對這種急躁感到羞慚。「怎麼!」我心裡鄙視著自己說,「讓-雅克竟被利害心和好奇心制服到這種地步了麼?」登時我就把信放到壁爐台上,脫下衣服,安安靜靜地睡下去,睡得比平時還熟。第二天早晨我起得相當遲,不再想到我那封信了。穿衣的時候,我又看到那封信,我不慌不忙地把它拆開,發現裡面有一張支票。我同時有好幾種快樂,但是我可以發誓,最大的快樂還是我做到了克制自己。我生平像這種克制自己的事,可以舉出的不下數十次,但是現在時間匆促,不能盡述了。我把這筆錢寄了一小部分給我那可憐的媽媽,回想起我曾把全部款項雙手奉上的那種幸福時代,不禁愴然淚下。她給我的信封封都使我感到她的羅掘俱窮的窘境。她寄給我大堆的配方和秘訣,認為我可以用來致富,也給她帶來好處。窮困的感覺已經使她心不能寬、智不能廣了。我寄給她的那點錢,又成了包圍她的那些壞蛋的掠獲品。她一點也享受不到。這就使我灰心了,我不能把我生活必需的一點錢分給那些無賴漢呀,特別是在當我試圖把她從那些無賴漢的包圍中解脫出來而終歸無效之後。這,我在下面要講的。

  光陰流逝,錢也隨之流逝了。我們是兩個人生活,甚至是四個人生活,更正確點說,我們是七、八個人生活。因為,雖然戴萊絲無與倫比地淡於私利,而她的母親卻和她不一樣。她一看我幫了她的忙,家境稍微好一點,就把全家都找來分享成果了。姊妹呀、兒女呀、孫女呀、外甥女呀,一窩蜂都來了,只有她的長女,嫁給昂熱城車馬行老闆的,沒有來。我為戴萊絲置備的一切都被她母親拿去供給那群餓鬼了。因為跟我打交道的不是一個貪財的女子,我自己也不受瘋狂的愛情的擺佈,所以我也不做傻事。戴萊絲的生活能夠維持得像個樣兒而不奢華,能夠應付急需,我就滿足了,我同意她把她的工作收入全部歸她母親享用,而且我幫的忙還不只這一點。可是惡運者是跟著我,媽媽既被她那些吸血鬼纏住了,戴萊絲又被她一家人纏住了。她們兩個人,誰也享受不到我為她們提供的好處。說起來也真奇怪,戴萊絲是勒·瓦瑟太太最小的女兒,在姊妹中就數她一個人沒有得到父母的嫁妝,現在卻是她一個人供養著父母。這可憐的孩子,長久挨哥哥們和姐姐們的打,乃至侄女和外甥女的打,現在又接到她們的劫掠了。她往日不能抵抗他們和她們的打罵,現在還是不能抵抗他們和她們的巧取豪奪。只有一個外甥女,叫作戈東·勒迪克的,還比較和藹可親,性情溫和,不過看到別人的榜樣,聽到別人的教唆,也變壞了。由於我常跟她們倆在一起,也就用她們間相互的稱呼來稱呼她們,我叫戈東「外甥女」,叫戴萊絲「姨媽」。這就是我一直稱戴萊絲為「姨媽」的由來,我的朋友們有時也就跟著叫她「姨媽」來開玩笑。

  誰都感覺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刻不容緩地急於擺脫困境。我估計黎希留先生已經把我忘了,從宮廷方面是沒有指望的了,便作了幾次嘗試,看看我的歌劇能不能在巴黎演出。但是我遇到許多困難,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克服,而我的處境又一天比一天緊迫。於是我就想起把我那部小喜劇《納爾西斯》送到意大利劇院去。結果它被接受了,我得到一張長期入場券,使我很高興。但也不過如此而已。我天天走訪演員們,路跑厭了,但怎麼也不能使它演出,所以乾脆就不去了。我又回到最後剩下的一條門路,也是我原該走的唯一的門路。當我常往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跑的時候,就把杜賓先生家疏遠了。兩家的夫人雖然是親戚,卻相處得並不好,彼此不見面。兩家的客人也各不相通,只有蒂埃利約往兩家都跑。他受托要設法把我拉回到杜賓先生家去。那時,弗蘭格耶先生正在學博物學和化學,辦了一個陳列室。我相信他是想進學士院當院士的,為此,他就需要著一本書,認為我在這方面可能對他有點用處。杜賓夫人那邊呢,他也想寫一本書,在我身上打著差不多同樣的主意。他們倆很想合聘我擔任一種秘書的職務,這就是蒂埃利約責怪我不去登門的理由。我首先要求弗蘭格耶先生利用他和熱利約特的力量把我的作品拿到歌劇院去排演。他同意了。結果《風流詩神》有了排演的機會,先在後台,後在大劇院,排了好幾次。綵排那一天,觀眾很多,有好幾段都得到了熱烈喝彩。然而,我自己在勒貝爾指揮得很不好的那個演奏過程中,感覺到這個劇本是通不過的,甚至不經重大修改就不能演出。因此我沒說一句話就把劇本收回了,免得遭人拒絕;但是,有好些跡象使我清楚地看出,縱然劇本盡善盡美,也還是通過不了。弗蘭格耶先生明明白白答應我使劇本有機會排演,而不是使它有機會演出。他的確實踐了他的諾言。我始終覺得,在這件事上和在許多別的事上,都看出他和杜賓夫人不想讓我在社會上成名,也許是因為怕人家在看到他們的著作時,猜疑他們是把我的才能移花接木接到他們的才能上的。然而,杜賓夫人一直認為我的才能有限,而且她利用我的地方,始終也只是要我照她的口述作點筆錄,或者叫我找點純屬參考性質的資料,因此,如果出現這種譴責,特別是對她來說,似乎又有失公平。

  這最後一次的失敗使我完全洩氣了。我放棄了任何進取和成名的計劃;從此以後再也不想什麼才能不才能了。這些才能,我真有也好,假有也好,反正都不能叫我走運,我只有把時間和精力用來維持我自己和戴萊絲的生活,誰能幫助我們,我就討誰的歡心。因此,我就全心全意地跟著杜賓夫人和弗蘭格耶先生了。這並不能使我過得很富裕,就拿我頭兩年每年所得的那八、九百法郎來說,這筆錢只能勉強維持我最基本的生活,因為我不能不在他們家附近——房租相當高的地區——租公寓住下,另一方面還要在位於巴黎邊緣的聖雅克路的盡頭另付一筆房租,而不論陰晴,我差不多每晚都要到那裡去吃飯。不久我也就習慣了,甚至對我這種新的工作還發生了興趣。我愛上了化學,跟弗蘭格耶先生到魯埃爾先生家聽了好幾次課,於是我們就對粗知其皮毛的這門科學不識好歹地開始塗寫起來。一七四七年,我們到都蘭去度秋季,住在捨農索府,這座府第是歇爾河上的離宮,是亨利二世為狄雅娜·德·普瓦提埃蓋的,用她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還依稀可見。現在這座府第歸包稅人杜賓先生所有了。在這個秀麗的地方,我們盡情歡樂,吃得也極好:我胖得像個僧侶了。我們在那裡大搞其音樂。我寫了好幾首三重唱,都相當和諧。如果將來有機會寫補篇的話,也許還要再提一提的。我們在那裡還演喜劇。我用十五天時間寫了一部三幕劇,名叫《冒昧訂約》。讀者在我的文稿中可以看到這個劇本,它別無所長,只是歡情洋溢而已。我在那裡還寫了幾篇小作品,其中有一篇詩劇,題為《西爾維的幽徑》,這本是沿著歇爾河的那片園子裡的一條小徑的名字。我搞了這些東西,並沒有中斷我在化學方面的工作和我在杜賓夫人身邊所擔任的工作。

  當我在捨農索發胖的時候,我那可憐的戴萊絲也在巴黎發胖了,雖然那是另一種胖;我回巴黎時發現我幹的那檔子事竟比我原來設想的快得多。以我當時的處境而論;這事會使我尷尬萬分的,幸虧同桌吃飯的夥伴們早給我想出了唯一能使我擺脫困境的辦法。這是一個重要的情況,我不能敘述得過於簡略。在說明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要麼為自己辯解,要麼引咎自責,而兩者都不是我現在應該做的。

   在阿爾蒂納逗留巴黎期間,我們不在館子裡用餐;通常都是在附近,差不多就在歌劇院那條死胡同對面的一個裁縫的女人拉·賽爾大娘家裡吃包飯。這裡伙食相當糟,不過由於包飯的人都是可靠的正派人,仍然很受人歡迎。她家不接受生客,要包飯必須有一個老膳友介紹。格拉維爾騎士是個老放蕩漢,很有禮貌又很有才情,但是說起話來葷味十足,他就住在那家,招來一批嘻嘻哈哈、派頭十足的青年人,都是警衛隊和槍兵隊裡的軍官。諾南騎士是歌劇院全體舞女的保護人,天天把這個美人窩的全部消息帶到包飯館裡來。迪普萊西斯先生是退休陸軍中校,是位善良而賢哲的老人,還有安斯萊,是槍兵隊的軍官,他們倆在這班青年人中間維持一點秩序。來包飯的也有商人、金融界的人、糧商,但是都有禮貌,很正派,都是各行業的頭面人物:如貝斯先生、福爾卡德先生,還有許多人的名字,我都忘記了。總之,在那個包飯館裡,人們遇到各行各業的像樣的人物,只有教士和司法界人士例外,我從來沒有在那裡見過;而這也是大家的一種默契,不要把這種人介紹進來。這一席人,人數相當多,都是極快樂而又不喧嘩,常說笑話卻又不粗俗。那個老騎士,儘管講他那許許多多的故事,內容都是近乎淫猥的,卻從來不失他那種舊朝廷上的文雅風度,從他嘴裡講出來的每一句有傷風化的話都是妙趣橫生,連女人也可以原諒的。他的談話給同桌的定下調子:所有那些青年人都各說自己的艷遇,既放肆又有風趣。姑娘的故事當然是少不了的,特別因為到拉·賽爾大娘家那條巷子正對著迪夏大娘的鋪子,而迪夏大娘又是個著名的時裝商人,當時店裡有許多漂亮姑娘,我們這些先生們飯前飯後總要去和她們聊聊。我如果膽子大一點的話,一定也會和他們一樣上那裡去尋開心的,只要跟他們一起進去就成了,可我從來也不敢。至於拉·賽爾大娘,我在阿爾蒂納走後還常到她家吃飯。我在那裡聽到大堆的軼事,十分有趣,同時也就漸漸學會了——謝天謝地,倒不是他們的生活習慣,而是他們的那些處世箴言。受害的體面人物、帶綠帽子的丈夫、被誘姦的女人、私下生的孩子——這些都是那兒最普通的話題。誰最能叫育嬰堂添丁進口,誰就最受人喝彩。我也受到了感染:我也接受了在十分親切而且十分體面的人物中間盛行的那種想法。我心想:「既然當地的風俗如此,一個人生活在這裡,當然就可以照此辦理。」這正是此時我要找的出路。我就下決心採取這個辦法,輕鬆愉快,毫無顧忌,唯一要克服的倒是戴萊絲的顧忌,我說得舌敝唇焦,她總是不肯採取這唯一能保全她面子的辦法。她的母親也怕有了孩子給她添麻煩,就來幫我說話,結果她被說服了。我們找了個穩當可靠的接生婆,叫古安小姐的,住在聖·歐斯塔什街的盡頭,把這件事托了她。到時候,戴萊絲就由她母親帶到古安家去分娩了。我到古安家去看了她好幾次,帶給她一個標記,寫在卡片上,一式兩份,拿一份放在嬰兒的襁褓裡,由接生婆按通常的方式把他送到育嬰堂去了。第二年,同樣的岔子,同樣的辦法,只是標記給忘掉了。我依然未多考慮,她依然不太贊同:她只是歎息著答應了。人們將陸續看到這種不幸的行為在我的思想上和命運上所產生的種種變故。至於目前,就敘述到這第一階段為止吧。至於它的後果,既非我始料所及,且又非常慘痛,將迫使我時常回頭談到這個問題。

  我要在這裡說一說我初次認識埃皮奈夫人的情況,她的名字將在這部回憶錄裡常常出現:她原名埃斯克拉威爾小姐,剛和包稅人拉利夫·德·貝爾加爾德先生的兒子埃皮奈先生結婚。她的丈夫跟弗蘭格耶先生一樣,是音樂家,她本人也是音樂家,而對這門藝術的癖好就使得這三個人變得親密無間了。弗蘭格耶先生把我介紹到埃皮奈夫人家裡,我和他有時也一同在她家晚餐。她親切,機智,多才多藝,和她結識當然是件好事。但是她有個朋友叫埃特小姐,人家都說她心眼兒壞,她和瓦羅利騎士同居,這騎士名聲也不好。我相信,同這兩個人的交往對埃皮奈夫人是有害的。埃皮奈夫人雖然賦性極好苛求,卻生來有些絕好的優點,足以控制或彌補做得過頭的事情。弗蘭格耶先生對我很好,因而使得她對我也有些友好。他坦白地告訴我說他和她有關係,這種關係,如果不是它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連埃皮奈先生也都知道了,我在這裡本來是不會說的。弗蘭格耶先生甚至還對我說了關於這位夫人的一些很離奇的隱私。這些隱私,她自己從來也沒有對我說過,也從來不以為我會知道,因為我沒有、並且這一輩子也不會對她或對任何人說起的。這種雙方對我的信任使得我的處境非常尷尬,特別是在弗蘭格耶夫人面前,因為她深知我的為人,雖然知道我跟她的情敵有來往,對我還是很信任。我極力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她的丈夫顯然是辜負了她對他的愛情的。這三個人說什麼,我都不給串通,十分忠實地保守著他們的秘密,三人中不論哪一個也不能從我口裡套出另兩個人的秘密來,同時我對那兩個女人中不論哪一個也不隱瞞我和對方的交誼。弗蘭格耶夫人想利用我做許許多多的事,都被我嚴詞拒絕了;埃皮奈夫人有一次想托我帶封信給弗蘭格耶,不但同樣受到嚴詞拒絕,並且我還直截了當地聲明,如果她想把我永遠趕出她的大門,她只消向我再提出這樣一個請求就行了。應該為埃皮奈夫人說句公道話:我這種態度不但沒有使她不快,她還把這事對弗蘭格耶說了,對我誇獎備至,而且繼續款待我。這三個人我都是要敷衍的,我多多少少是倚仗著他們,同時也是依戀著他們的。在這三個人的風波險惡的關係中,我就是這樣做得既得體又慇勤,但又始終是既正直又堅定,所以我把他們對我的友誼、尊敬和信任,一直維持到底。儘管我又蠢又笨,埃皮奈夫人還要把我拉進捨弗來特俱樂部,這是聖·德尼附近的一座公館,是貝爾加爾德先生的產業。那裡有個舞台,時常演戲。他們要我也擔任一個角色,我背台詞一連背了六個月,上了台還是從頭到尾都要人提詞。經過這次考驗,他們再也不叫我演戲了。

  我認識了埃皮奈夫人,同時也就認識了她的小姑子,貝爾加爾德小姐,她不久之後成了烏德托伯爵夫人。我第一次見她,正是在她結婚的前夕;她領我去看她的新房,並且以她那與生俱來的媚人的親暱態度跟我談了很久。我覺得她非常親切,但是我萬想不到這個年青女人竟有一天會主宰著我一生的命運,並且,儘管她不負任何責任,卻把我拖進了我今天所處的這個無底深淵。

  雖然我從威尼斯回來以後一直沒有談到狄德羅,也沒有談到我的朋友羅甘,但是我並沒有疏遠他們兩人,特別是和狄德羅的交誼更一天比一天親密起來。我有個戴萊絲,他有個納內特;這使我們兩個人之間又多了一個相同之處。但不同的是:我的戴萊絲長得雖然跟他的納內特一樣好看,卻脾氣溫和,性情可愛,值得一個有教養的人去愛她;而他那個納內特卻是個粗野撒賴的潑婦,在別人眼裡表現不出一點溫文爾雅,足以補償她所受的那種不良教育。然而他卻和她正式結婚了。如果他是有約在先的話,這當然很好。至於我,我卻不曾許下這樣的願,我不急於學他的榜樣。

  我也早已和孔狄亞克神父結識了,他當時跟我一樣,在文壇上是個無名小卒,但是已經具備了今日成名的條件。我也許是看出他的稟賦、認識他的價值的第一個人。他似乎也很樂意和我來往,當我住在讓·聖德尼路歌劇院附近關起房門寫赫希俄德那一幕戲的時候,他有時來和我面對面一起吃飯。他當時正在寫《論人類知識之起源》,這是他第一部著作。寫完了的時候,他很難找到一個書商肯承印這本書。巴黎書商對任何新手都是傲慢而刁難的,而形而上學在當時又很不時髦,不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題材。我對狄德羅談起了孔狄亞克和他的著作;我給他們介紹認識了。他們倆生來就是應該彼此相投的,果然一見如故。狄德羅要書商迪朗接受了神父的手稿,因而這位大玄學家從他這第一本書得到了一百埃居的稿費——簡直像是得了一筆恩賞。就連這點稿費,要是沒有我,也許還到不了手呢。我們三個人住得很遠,就每星期在王宮廣場聚會一次,一起到花籃飯店去吃飯。這種每週一次的小聚餐很合狄德羅的心意,因為他這個人差不多是有約必爽的,對這個約會卻從來沒有爽過一次。我在這一聚會中訂了一個出期刊的計劃,命名為《笑罵者》,由狄德羅和我兩人輪流執筆。我草草編了第一期,這就使我跟達朗貝認識了,因為狄德羅跟他談起了這件事。由於有些意外事件出來擋道,這個計劃也就壽終正寢了。

  這兩位作家剛剛著手編《百科辭典》,開頭只準備把錢伯斯的翻譯過來,就跟狄德羅剛譯完的那部詹姆士的《醫學辭典》差不多。狄德羅要我給這第二樁事業幫點忙,建議我寫音樂部分,我答應了。他對所有參加這項工作的作家都只給三個月的限期,我就在這三個月限期內很倉卒、很潦草地寫成了。但是我是唯一如期完稿的人。我把我的手稿交給他了。這個手稿是我叫弗蘭格耶先生的一個名叫杜邦的僕人謄清的,他寫得一手好字,我從自己腰包裡掏了十埃居給他。這十埃居一直沒有人還我。狄德羅曾代表書商方面答應給我報酬,後來他一直沒有再提,我也沒有向他開口。

  《百科全書》的工作由於他的入獄被打斷了。他的《哲學思想錄》給他招來過一些麻煩,但是後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下文。這次《論盲人書簡》就不同了。這本書除了幾句涉及私人的話以外,絲毫沒有什麼可責難的,可就是這幾句話得罪了迪普雷·德·聖摩爾夫人和雷奧米爾先生,為此,他被關進了范塞納監獄。我朋友的不幸令我感到的焦急是永遠也無法形容的。我那易於傷感的想像力老是把壞事想得更壞,這次可就慌起來了。我以為他要在那裡關一輩子。我幾乎急瘋了,就寫信給蓬巴杜爾夫人,懇求她說情把他放出來,或者設法把我和他關在一起。我沒有得到任何答覆:我的信寫得太不理智了,當然不能產生任何效果。不多時以後,可憐的狄德羅在監獄中倒是得到了若干優待,對此我絕不自詡是由於我的信的緣故。但是如果他在監獄中的生活還像原來那樣嚴厲的話,我相信我會傷心得在那座該死的監獄牆根下死去的。此外,我的信固然沒有產生什麼效果,我也沒有拿這封信去到處吹噓,因為我只對很少很少的人提起過,而且從來沒有告訴過狄德羅本人。

第八章

  前章結束時,我必須暫停一下。隨著這一章,我那重重災難之鏈就以最初的環節開始了。

  我曾在巴黎最顯貴的兩個人家生活過,雖然我不怎樣善於處世,也免不了在那裡結識幾個人。特別是,在杜賓夫人家裡,我認識了薩克森-哥特邦的儲君和他的保傅屯恩男爵。在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裡我又認識了色圭先生,他是屯恩男爵的朋友,由於編印了一部很好的盧梭文集而知名文壇。男爵曾邀色圭先生和我到豐特親-蘇-波瓦去住一兩天,因為儲君在那裡有所房子。我們倆都去了。從范塞納監獄經過的時候,我一見那座城堡,就感到心如刀割,男爵注意到了我臉上的表情。晚飯時,儲君談起狄德羅被拘禁的事,男爵為了引我說話,就怪那被囚者太不謹慎,我立刻為他辯護起來,其態度之激烈倒顯得我太不謹慎了。這種過分的熱心本是一個不幸的朋友引起來的,所以大家也都諒解,把話題岔到別的事情上去了。當時在座的還有兩個德國人,都是隨侍儲君的。一個是克魯卜飛爾先生,富有機智,是儲君的私人牧師,後來頂掉了男爵,成了儲君的保傅;另一個是個青年人,叫格裡姆,他暫充儲君的侍讀,等著另找職業,他的服裝寒素就說明他是急需找職業的。就從那天晚上起,克魯卜飛爾和我開始結識了,不久就成了朋友。我跟格裡姆君的結識,發展得就不這樣迅速:他不怎麼肯露頭角,絕沒有後來時運亨通時那種目空一切的神氣。第二天午餐時,大家談起了音樂,他談得很好。我聽說他能用鋼琴伴奏,高興極了。飯後,主人叫拿樂譜來,我們就在儲君的鋼琴上演奏起來,搞了一整天。就這樣,開始了我們之間的友誼。這份友誼,對於我,先是那麼甜蜜,後來又是那麼可悲。在這一點上,將來我要大談特談的。

  一回到巴黎,我就聽到喜訊說狄德羅已經從城堡裡出來了,可以在范塞納監獄的房屋和園子裡活動,只要不出這個範圍,還准許他接見朋友。我不能立刻奔去看他,心裡多麼難過啊!我因為有些要事,無法擺脫,在杜賓夫人家裡羈留了兩三天,急得和等了三四百年一樣,之後,我就飛奔到我的朋友的懷抱中了。真是難以形容的時刻啊!他當時不是單獨一人,達朗貝和聖堂的司庫和他關在一起。可是我一進門,眼裡看到的就只有他一個人,我一個箭步,一聲大叫,就把臉貼在他的臉上,緊緊把他抱住,只有眼淚和嗚咽,什麼話也沒有了。我激動和快樂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他掙脫我的臂膊後,第一個動作就是轉頭向那個教士,對他說:「你看,先生,我的朋友是怎樣愛我。」當時我完全沉浸在激動之中,考慮不到這種利用我的激情來作自我表揚的態度,但是從那以後,我有時想到這件事,總覺得如果我處在狄德羅的地位,這絕不會是我能想到的第一個念頭。

  我發現他受到坐牢的刺激很大,城堡給他留下了可怕的印象。雖然現在這裡已經相當舒適,還可以在園林裡自由散步,而園林連圍牆都沒有,但是他需要有朋友陪伴,才不至於盡往愁處想。毫無疑問,我是最同情他的苦惱的人,所以我相信,我也是最能使他得到安慰的人。因此,不管事務如何忙碌,我至多隔一天就去看他一次,或者一人去,或者和他的妻子一同前去,跟他一起度過一個下午。

  一七四九年的夏天特別熱。從巴黎到范塞納堡足有兩里約。我手頭不寬裕,不能僱馬車,所以我一人去時就步行,下午兩點鐘出發,快快地走,好早點到達。路邊的樹,依當地的風尚,剪得禿禿的,幾乎沒有一點蔭涼。我常常又熱又累,走不了路,就躺到地上,動彈不得了。為著走慢一點,我就想了一個辦法,隨身帶一本書。有一天,我帶了一本《法蘭西信使》雜誌,邊走邊讀,忽然看到第戎學院公告次年徵文的一個題目:《科學與藝術的進步是有助於傷風敗俗還是敦風化俗》。

  一看到這個題目,我登時就看到了另一個宇宙,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雖然我對得到的印象還記得非常真切,但是詳細情形自從我在致德·馬勒賽爾卜先生的四封信中之一里寫出之後,我就完全忘記了。這是我的記憶力的一個奇特之點,值得說明一下。當我依賴它的時候,它就為我效勞,而一旦把內容付之筆墨,它就拋棄我了。所以一件事一經我寫出,就再也想不起來了。這個特點也體現在音樂裡。在我學習音樂之前,我會背許多歌曲,而當我學會了讀譜唱歌,就一支曲子也記不得了。我懷疑在我最愛的曲子之中,今天是否還能有一支記得完整的。

  這件事,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我到范塞納堡時神情激動得近乎發狂。狄德羅看出來了,我就給他說明了原因,並把我在一棵橡樹底下用鉛筆寫出的一段擬法伯利西烏斯的演說詞讀給他聽。他鼓勵我把我的思想放手發揮下去,寫出文章去應徵。我照辦了,而且從這一剎那起,我就陷於萬劫不復的境地。此後,我的一生,我所有的不幸,都是這一剎那的狂妄產生出來的不可避免的後果。

  我的情感也以最不可思議的速度激揚起來,提高到跟我的思想一致的地步。我的全部激情都被對真理、對自由、對道德的熱愛窒息掉了;而最足驚人的是這種狂熱在我的心田里持續達四、五年之久,也許在任何別人的心裡都不曾那樣激烈過。

  我寫這篇講演,方式很奇特,後來我在別的著作裡。也幾乎一直用這種方式。我把我的失眠之夜全用在寫講稿上面。我閉著眼睛在床上想,我的文章段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等到我對這段文章感到滿意的時候,我就把它存到腦海裡,直到能落筆寫到紙上為止。但是我起床和穿衣所費的時間,使我把這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到拿起筆來寫的時候,我擬好了的文章幾乎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於是我就想出了一個辦法,請勒·瓦瑟太太來權當秘書。在這以前,我已經把她和她的女兒、她的丈夫都搬到離我較近的地方來住了;就是她,為了讓我節省一個僕人,每天早晨來替我生爐子,做些雜事。她一到,我就在床上把晚上想出的文章口授給她寫。這個辦法,我曾繼續了很久,免掉了我很多的遺忘。

  這篇講演寫好後,我拿給狄德羅看,他很滿意,並且指出了幾個應該修改的地方。然而,這篇作品雖然熱情洋溢,氣魄雄偉,卻完全缺乏邏輯與層次。在出自我的手筆的一切作品之中,要數它最弱於推理,最缺乏勻稱與諧和了。不過,不論你生來有多大才能,寫作藝術並不是一下子就能學到手的。

  我把這篇文章寄出去了,我想除了格裡姆以外,沒有跟任何別人說過。自從他到弗裡森伯爵家以後,我和他來往非常密切。他有一架鋼琴,這就做了我們聚會的場所,我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跟他圍在鋼琴旁邊度過了,我們從早到晚,或者毋寧說,從晚到早,無休無止地唱意大利歌曲和威尼斯船夫曲。誰要在杜賓家裡找不到我,準能在格裡姆家裡把我找到,或者至少我是跟他在一起,或在散步,或在聽戲。我本來有意大利劇院的長期入場券,但是他不喜歡這個劇院,我也就不去了,花錢跟他一起到法蘭西劇院去,這個劇院是他愛得入迷的。最後,有一種如此強烈的吸引力把我跟這個青年人連結起來,使得我跟他難以分離,連那可憐的姨媽我都疏遠了。所謂疏遠,也就是說跟她相處的時候少了些,因為我對她的依戀心情,這一輩子也沒有一時一刻衰減過。

  我的空閒時間不多,不能兩頭兼顧,這就格外加強了我要跟戴萊絲住到一起來的念頭;我本來早就有這個念頭,只是她家人口眾多,特別是沒有錢置備傢俱,這就使我把這計劃一直擱了下來。這次出現了可以做一番努力的機會,我就利用上了。弗蘭格耶先生和杜賓夫人感到我一年拿八、九百法郎不夠開支,主動把我的年俸提高到五十個金路易,而且杜賓夫人聽說我要自置傢俱,又幫了我一點忙。我們把戴萊絲原有的一點傢俱也放到一起,在格勒內爾·聖奧諾雷路的朗格道克旅館裡租了一套小公寓房子,那裡的住戶都是些正派人。我們盡力之所能把那裡佈置了一下,安靜地、舒適地住了七年,直到我搬到退隱廬為止。

  戴萊絲的父親是個老好人,十分溫和,但也十分怕老婆,他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刑事犯檢察官」。這個綽號,格裡姆後來又開著玩笑從母親頭上移到女兒頭上了。勒·瓦瑟太太不是缺乏才情,也就是說不是不機靈;她甚至還以有上流社會的禮儀與風度自豪呢。但是她那套詭秘的花言巧語叫我受不了;她教給女兒一些壞招,極力叫她在我面前裝假,又分別地奉承我的許多朋友,挑撥他們之間以及他們跟我的關係。不過,她倒是個相當好的母親,因為這樣做於她自己是有好處的,她又為女兒掩蓋過失,從中得到利益。這個女人,雖然我對她小心照顧,無微不至,送了她不少小禮物,一心一意只想使她能疼愛我,但由於我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她便成為我的小家庭裡造成不快的唯一因素了。不過;我還是可以說,我在這六、七年之中,嘗到了脆弱的人心所能載得起的最完美的家庭幸福。我的戴萊絲的心是一顆天使的心。我們的感情隨著我們的親密而增加,我們一天比一天更覺得彼此是生成的佳偶。如果我們在一起時的樂趣是可以描寫出來的話,它們會以其簡單樸質而使人發笑的。我們在城外耳鬢廝磨地散步,遇到小酒店時,就闊氣地花上十個或八個蘇;我們當著那大窗口吃簡單的晚餐,面對面地坐在兩張小椅子上,椅子就放在與窗口同寬的大木箱上。這時,窗台就是我們的桌子,我們呼吸著新鮮空氣,觀賞四周景物,看著過往行人,雖然在五層樓上,卻能一面吃著,一面恍若置身街道。這種晚餐,只有半磅大麵包、幾個櫻桃、一小塊奶餅、四品脫葡萄酒,可誰能描寫得出,誰能感覺得到這種晚餐的妙趣呢?友誼啊,信任啊,親密啊,靈魂的溫馨啊!你們所配的作料是多麼美妙呀!有時我們不知不覺地在那兒一直呆到半夜,如果不是那老媽媽提醒我們,真想不到時間已經那麼晚了。但是這些細節還是撇開不談吧,它們會顯得乏味可笑,我一直就是這樣說、這樣感覺的,真正的享受不是言語所能描寫出來的。

  差不多與此同時,我還有過一次較粗鄙的享樂,也是我應該引以自責的最後一次那樣的享樂。我曾說,克魯卜飛爾牧師是很可愛的,我和他交往之密,不亞於與格裡姆,並且後來處得也同樣親密。他們兩個有時也在我家吃飯。這些便餐,雖然太簡單一點,卻被克魯卜飛爾的妙趣橫生、如癲如狂的玩笑和格裡姆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德語腔調搞得熱熱鬧鬧的——格裡姆那時還沒有成為法語純正癖者呢。我們的小飲宴不以口腹之樂為主,但是歡情洋溢足以補償其不足,我們彼此相處甚得,寸步不能相離。克魯卜飛爾在他的寓所裡包了一個小姑娘,但是她仍然可以接客,因為他無力獨自養活她。有一天晚上,我們進咖啡館,遇到他正從咖啡館出來,要去那姑娘家進晚餐。我們嘲笑他。他報復得非常雅致,邀我們一起去姑娘家吃飯,轉而嘲笑我們。那個小可憐蟲似乎天性相當好,十分溫柔,還不很慣於她那一行,有個老鴇跟她在一起,極力訓練她。閒談和暢飲使我們樂而忘形。那位好克魯卜飛爾請客就要請得徹底,不能半途而廢:我們三人先後同那可憐的小丫頭到隔壁房裡去了。弄得她哭笑不得。格裡姆一口咬定說他沒有碰她,說他所以和她呆那麼久,是故意叫我們著急,拿我們尋開心的。可是,如果他這次當真沒有碰她的話,也頗不像是由於有所顧忌,因為他在搬進弗裡森伯爵家之前就是住在這聖·羅什區的一些妓女家裡的。

  我從這個姑娘住的麻雀路出來,羞慚得和聖-普樂從他被人灌醉的那所房子裡出來一樣,我寫他的故事,正是回想到我自己的故事。戴萊絲根據某種徵象。特別是根據我那種慌慌張張的神色,就看出我做了什麼虧心事,我為了減輕心頭負擔,馬上就一五一十對她明說了。幸虧我這樣做了,因為第二天格裡姆就得意洋洋地跑來對她述說我的罪過,並且添油加醋。從那時起,他總是一有機會就不懷好意地向她提起這段往事:關於這一點,他是特別不應該的,因為我既然自覺自願地信任他,我就有權期待他不使我對此後悔。而對我的戴萊絲的心地的忠厚,我也沒有比這一次感覺更為深切的了。她嫌惡格裡姆的作風甚於抱怨我的薄倖,我只挨了她一些纏綿而動人的責備,並沒有發現任何憤恨的痕跡。

  這個絕好的女子,心地有多麼忠厚,頭腦就有多麼簡單,這就夠說明一切了。但是眼前又有一件事,還是值得補寫出來。我曾告訴她說克魯卜飛爾是個牧師兼薩克森-哥特儲君的私人牧師。一個牧師,對她說來,是那麼獨特的一種人物,以至她把最不相干的許多概念非常滑稽地混淆起來,竟把克魯卜飛爾當作教皇了。第一次我回到家來聽她說教皇曾來看我,我以為她瘋了。我叫她解釋給我聽,然後,我就趕忙跑去把這個故事告訴格裡姆和克魯卜飛爾。我們從此就把克魯卜飛爾稱之為教皇。我們又把麻雀路的那個姑娘叫作教皇娘娘貞妮。這樣一來就笑得沒完沒了,笑得氣都喘不過來。有人硬說我曾在一封信中——這是借我自己的口說——說我平生只笑過兩次,這種人是不曾認識那個時代的我,也不認識少年時代的我的,否則,他們是絕不會想出這種話來的。

  次年,即一七五0年,我已經不想我那篇文章了,忽然聽說它在第戎得獎了。這個消息又喚醒了我寫出那篇文章時的全部觀點,並且對這些觀點賦予了新的力量,終於使我的父親、我的祖國、以及普魯塔克在我童年時代灌輸到我心中的那種英雄主義與道德觀念的原始酵母開始發作起來了。從此我就覺得做一個自由的有道德的人,無視財富與物議而傲然自得,才是最偉大、最美好的。雖然那糟糕的羞怯和對別人嗤笑的畏懼,阻止我立即照這些原則行事,阻止我與當時的信條公開決絕,我卻從此下定決心,只等到種種矛盾刺激我的意志,自信確能勝利的時候,便毫不遲疑地付諸實踐。

  當我正對人類的種種義務進行哲學探討的時候,有一件事又來促使我對自己的義務更深地予以思考。戴萊絲第三次懷孕了。由於我對自己太真誠,由於我的內心太高傲,決不願拿我的行動來否定我的原則,我便開始檢討我的孩子們的前途以及我和他們母親的關係。我根據的是自然、正義和理性的法則,是宗教的法則——這個宗教是和它的創造者一樣純粹、神聖和永恆的,而人們卻裝模作樣,說要純化它,實際上把它反而玷污了。人們用他們自己的公式,把它化為一種說空話的宗教,因為訂立條規而自己卻免除實踐的義務,自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不可能辦到的事都—一規定出來。

  我對自己行為的後果固然是估計錯了,我在這樣做時心靈的寧靜卻是再驚人不過的。如果我是那種天生的壞人,聽不到大自然的親切呼聲,內心裡從來沒有萌發過任何真正的正義感和人道感,那麼,這種硬心腸倒是極其簡單自然的。然而,我的心腸是那樣熱烈,感情是那樣銳敏;我是那樣易於鍾情,一鍾情就受到情感的如此強烈的控制,需要捨棄時又感到這麼心碎;我對人類生來就這麼親切,又這麼熱愛偉大、真、美與正義;我這麼痛恨任何類型的邪惡,又這麼不能記仇、害人,甚至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過;我看到一切道德的、豪邁的、可愛的東西又這麼心腸發軟,受到這麼強烈而甘美的感動——所有這一切竟能在同一個靈魂裡,跟那種肆意踐踏最美好的義務的敗壞道德的行為協調起來嗎?不能,我感覺到不能,我大聲疾呼地說不能,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讓-雅克這一輩子也不曾有一時一刻是一個無情的、無心腸的人,一個失掉天性的父親。我可能是做錯了,卻不可能有這樣硬的心腸。如果我要陳述理由的話,那就說來話長。既然這些理由曾經能誘惑我,它們也就能誘惑很多別的人,我不願意讓將來可能讀到我這本書的青年人再去讓自己受到同樣錯誤的蒙蔽。我只想說明一點,那就是我的錯誤在於當我因為無力撫養我的幾個孩子而把他們交出去由國家教育的時候,當我準備讓他們成為工人、農民而不讓他們變成冒險家和財富追求者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做了一個公民和慈父所應做的事,我把我自己看成是柏拉圖共和國的一分子了。從那時起,我內心的悔恨曾不止一次地告訴我過去是想錯了;但是,我的理智卻從沒有給予我同樣的警告,我還時常感謝上蒼保佑了他們,使他們由於這樣的處理而免於遭到他們父親的命運,也免於遭到我萬一被迫遺棄他們時便會威脅他們的那種命運。如果我把他們撇給了埃皮奈夫人或盧森堡夫人——她們後來或出於友誼,或出於慷慨,或出於其他動機,都曾表示願意撫養他們,他們會不會就幸福些呢?至少,會不會被撫養成為正派人呢?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可以斷定,人家會使他們怨恨他們的父母,也許還會出賣他們的父母:這就萬萬不如讓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為好。

  因此我的第三個孩子又跟頭兩個一樣,被送到育嬰堂去了,後來的兩個仍然作了同樣的處理:我一共有過五個孩子。這種處理,當時在我看來是太好、太合理、太合法了,而我之所以沒有公開地誇耀自己,完全是為著顧全母親的面子。但是,凡是知道我們倆之間的關係的人,我都告訴了,我告訴過狄德羅,告訴過格裡姆,後來我又告訴過埃皮奈夫人,再往後,我還告訴過盧森堡夫人。而我在告訴他們的時候,都是毫不免強、坦白直率的,並不是出於無奈。我若想瞞過大家也是很容易的,因為古安小姐為人篤實,嘴很緊,我完全信得過她。在我的朋友之中,我唯一因利害關係而告知實情的是蒂埃裡醫生,我那可憐的「姨媽」有一次難產,他曾來為她診治。總之,我對我的行為不保守任何秘密,不但因為我從來就不知道有什麼事要瞞過我的朋友,也因為實際上我對這件事看不出一點不對的地方。權衡全部利害得失,我覺得我為我的孩子們選擇了最好的前途,或者說,我所認為的最好的前途。我過去恨不得,現在還是恨不得自己小時候也受到和他們一樣的教養。

  當我這樣吐露衷腸的時候,勒·瓦瑟太太也在吐露衷腸,但不是抱著同樣無私的目的。我曾把她們——她和她的女兒——介紹給杜賓夫人,杜賓夫人看我的情面,愛護她們無微不至。母親就把女兒的秘密全都告訴了杜賓夫人。杜賓夫人是仁慈而慷慨的,而她又沒有告訴杜賓夫人我已經如何不顧自己收入微薄而盡力供養她們,所以杜賓夫人又另外予以供應。這種隆情厚誼,女兒受著母親的指使,在我住巴黎期間一直瞞著我。只是到了退隱廬,在好幾砍傾談別的事情之後,她才把實情吐露出來。我那時並不知道杜賓夫人對我們的事瞭解得這麼一清二楚,因為她從來沒有向我作過絲毫透露;就是現在,我也還不曉得她的媳婦捨農索夫人是不是也同樣知道我們的事,但是她的前房兒媳弗蘭格耶夫人是清楚知道的,並且肚子裡留不住話。她第二年就跟我談起了這件事,那時我已經離開她家了,這就迫使我不得不為這個問題給她寫了一封信,稿存函札集。我在這封信裡所陳述的理由,都是我能說出而不至累及勒·瓦瑟太太和她家庭的那一部分,而最有決定性的理由倒是來自這一方面的,我卻沒有說。

  杜賓夫人的謹慎和捨農索夫人的友誼,我都是信得過的,我同樣也信得過弗蘭格耶夫人的交情,而且弗蘭格耶夫人在我的秘密被哄傳出去之前早就去世了。我這個秘密從來只能被我私下告訴過的那些人洩漏出去,而且事實上也只是我跟他們決裂之後才被洩漏出去的。單憑這一事實,人們就可以對他們作出評價:我不想推卸我所應受的譴責,我願意接受這種譴責,但是不願接受由於他們的邪惡而發出的譴責。我的罪過是大的,但只是一種錯誤:我忽視了我的義務,然而害人的念頭卻不曾鑽進我的心頭;我對於根本不曾見過的孩子的父愛自然不會強烈。但是,出賣朋友的信任,違背最神聖的許諾,把我們胸中的秘密公開出去,恣意敗壞一個受過我們欺騙而在離開我們的時候依然尊重我們的朋友的名譽,這一切就不是過失,而是靈魂的卑污和醜惡了。

  我曾許願寫我的懺悔錄,而不是寫我的辯護書;因此,關於這一點,我就說到這裡為止吧。說真話在我,說公道話在讀者。我向讀者永遠不提出任何更多的要求。

  捨農索先生的結婚使我覺得他母親的家庭更加令人愉快了,因為新娘既有德又有才,是個十分可愛的少婦,而在為杜賓先生辦理公文函件的人們之中,她對我似乎另眼看待。她是羅什舒阿爾子爵夫人的獨生女,而羅什舒阿爾夫人則是弗裡森伯爵的至友,因此通過他也就成了格裡姆的至友。然而,格裡姆之所以能進女兒的家門,還是我介紹的。但是他們兩人氣味不相投,這段結識無什麼結果。格裡姆從那時起就一心巴結權勢了,他寧願跟母親做朋友,不願跟女兒做朋友,因為母親在上流社會交遊甚廣,而女兒只要些可靠的、又合她口味的朋友,不搞任何陰謀,也不想攀高結貴。杜賓夫人在捨農索夫人身上看不到她所預期的順從,便讓她獨自一人在家裡過著寂寞的日子,而捨農索夫人呢,她以品德自豪,或許也以出身自豪,寧願放棄社交界的樂趣,幾乎獨自一人守在自己屋裡,而不願受她生來就不習慣的那種管束。這種流放式的生活加強了我對她的感情,因為我的天性使我同情不幸者。我發現她喜愛空想,尋根問底,有時帶點兒詭辯色彩。她的談吐,絕不像是一個剛從女修院辦的學校出來的少婦,對於我有著很大的吸引力。然而,她還不到二十歲。她膚色白皙,光澤照人。如果她講究一點姿態的話,身段會是端莊而秀美的。她的頭髮金黃帶灰,美得非凡,使我想起我那可憐的媽媽青春時期的頭髮,因而攪得我心緒十分不寧。但是,我給我自己制訂的、並且決心不惜任何犧牲予以遵守的那些嚴格的行為準則,保證了我不打她的主意,不受她的魅力的誘惑。整整一個夏季,我每天跟她面對面坐三、四個鐘頭,一本正經地教她做算術,拿我那些無窮無盡的數目字去討她的厭煩,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風流活,也沒有向她送過一個秋波。要是再過五、六年的話,我就沒有那麼聰明,或者說,也就沒有那麼傻氣了。但是,我也是命中注定,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真正用愛情去戀愛。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人將佔有我的心靈的最初的同時也是最後的歎息。

  自從我在杜賓夫人家裡生活以來,我始終是滿足於我的現狀的,沒有表示出任何要求改善的願望。她和弗蘭格耶先生一同增加我的薪金,完全出於他們的主動。這一年,弗蘭格耶先生因為一天比一天對我好,就想讓我再寬裕一些,生活再安定一些。他是財務總管,他的出納員迪波瓦依耶先生老了,發了財,想退休了。弗蘭格耶先生就請我頂這個缺;為了勝任起見,我有幾個星期都經常到迪杜瓦依耶先生家去學些必要的知識。但是也許因為我缺乏擔任這種職位的才能,也許因為迪杜瓦依耶先生——我看他似乎想另找一個繼承人——不盡心教我,把我所需要的知識教得又慢又糟;那一大套故意弄亂了的賬目總是不能很好地鑽到我的頭腦裡來。然而,我儘管未能得其精微,還能略知梗概,足夠把這一行幹得順順當當的、我甚至開始履行職務了。我既管登記,又管庫存;我收支現款,簽收票據;雖然我對這一行既乏才能,又少興趣,可是年齡的成熟開始叫我老實了,我決計克服我的憎惡,用全副精力來幹這一行。不幸當我已開始走上軌道的時候,弗蘭格耶先生出去作了一次旅行,在旅行期間,他的金庫就由我一人負責了,當時庫裡的現款其實也不過二萬五千到三萬法郎。這項信託給我的操勞和精神不安,使我感覺到我絕不是做出納員的材料,我毫不懷疑我在他公出時感到的那種焦躁不安促成了他回來後我患的那場大病。

  我在我這部書的第一部裡已經說過,我生下來就是半死不活的。先天性的膀胱畸形使我幼年幾乎不斷地患尿閉症;我的蘇森姑辜負責照護我,她為保全我的生命而受的辛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然而,她到底成功了,我的健壯的體質終於佔了上風,在少年時期,我的健康完全穩定下來,以至於除了我敘述過的那次虛弱病以及稍微受熱就感到小便頻頻使我常感不便外,我一直到三十歲都差不多沒有再發過我那初期的殘疾。這殘疾的第一次的復發是在我到達威尼斯的時候。旅行的勞累和那陣酷熱使我患了便灼和腰痛,直到入冬才好。我接觸了帕多瓦姑娘之後,以為沒有命了,結果卻並不曾有任何不適之處。我對我那徐麗埃妲是縈懷多於身體的戕害的,經過一度疲睏之後,身體反倒比以前更好了。只是在狄德羅被捕以後,我在當時那種酷熱天氣下常跑范塞納堡,結果受了熱,才得了強烈的腎絞痛。打這場病以後,我就一直沒有能恢復我初期的健康了。

  在我現在談的這個時期,也許由於為那個該死的金庫搞些討厭的工作,稍微累了一點,我的身體又垮了下來,比以前垮得還要厲害。我在床上躺了五、六個星期,慘不堪言。杜賓夫人請名醫莫朗來給我診治,他雖然手術靈敏而又精細,卻使我受到難以置信的痛楚,並且始終不能用探條確診我的病根。他勸我找達朗看,達朗的探條軟些,果然插進患處了;但是莫朗向杜賓夫人報告我的病情時,說我至多只能活六個月。這種話,傳到我耳朵裡來,就促使我對當時的處境好好地作了一番思考:我能活的日子所餘不多了,為了我本來只感到憎惡的一個職務而受著拘束,犧牲掉這點餘生的寧靜和樂趣,該是多麼愚蠢呀。而且,我已經抱定的那些嚴格的生活原則,和一個太不適合於這些原則的職位,怎麼能調和起來呢?做一個財務總管的出納員而來宣揚淡泊和安貧,這能說得過去嗎?這些想法隨著高燒在我的腦子裡醞釀起來,盤根錯節,從此再也不能從我腦子裡排遣掉;在病後休養時期,我就把我在高燒中所採取的這些決定又冷靜地肯定下來。我永遠拋棄任何發財和上進的計劃。我既決定在獨立和貧窮中度過我的餘生,我就竭盡我靈魂的全力去掙斷時論的枷鎖,勇敢地做著我所認為善的一切,毫不顧忌別人的毀譽。我所需要破除的那些障礙以及為戰勝障礙而所要作出的那種努力,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我總算盡量做到了,並且超過了我自己原來的期望。如果我也能和擺脫輿論的束縛一樣擺脫了友誼的束縛,我一定就把我這個計劃實現了——這個計劃也許是塵世上人所能設想的最偉大的計劃,至少也是最有益於道德的計劃;然而,我一面蔑視那庸俗的一群所謂大人物和哲人的荒謬的評說,一面卻又聽憑我那些所謂朋友們的擺佈,讓他們把我像小孩子一樣牽著走,而這些所謂的朋友們看我獨自走在一條新的道路上,便忌妒起來了,他們表面上似乎在努力使我幸福,實際上卻努力使我成為笑柄。他們首先極力貶低我,以便最後達到敗壞我的名譽的目的。引起他們對我忌妒的,還不是我在文壇上的成名,而是我在這裡開始的那種個人生活上的改革:我在寫作藝術上出點鋒頭,也許他們還能原諒,但是他們不能原諒我在行為上樹立一個似乎使他們寢食不安的榜樣。我生來就好交朋友,我的脾氣平易而又溫和,很容易產生友誼。在我默默無聞的時候,凡是認識我的人一直都愛我,我沒有一個仇人;但是,我一旦成名,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這是個很大的不幸;而尤其不幸的是我身邊儘是自稱為朋友的人,他們利用這個名義給予他們的權利來把我拖到萬劫不復的地步。我這部回憶錄的後面部分將揭露這一可憎的陰謀,我在這裡只說明這個陰謀的起源;人們不久就會看到這個陰謀怎樣結下第一個圈套的。

  我想獨立生活,就必須有個生活之道。我想出了一個最簡便的辦法,就是替人抄樂譜,按頁數計酬。如果有什麼更可靠的工作能達到同樣的目的,我也會做的;但是這種技能既適合我的愛好,又唯一能使我不屈從於人而逐日獲得麵包,我就認定了這個工作。我認為我從此不必再憂慮前途了,我把虛榮心也壓下去了,於是我由金融家的出納員一變而為樂譜抄繕人。我認為這項選擇給我帶來的好處很多,就毫無後悔之意,將來只有迫不得已時才丟開這一行,但一有可能,我還是要重理舊業的。

  我第一篇文章的成功使我所下的這個決心更易於實現了。文章一得獎,狄德羅就負責叫人把它印了出來。我還臥病在床的時候,他就寫了短函,報告我文章出版的情況和它所產生的效果。短函裡說:「真是直衝九霄;這樣的成功還沒有前例呢。」這種社會大眾的賞識絕不是鑽營得來,而且又是對一個無名作者,這就使我對自己的才能有了第一次真正的自信。我對自己的才能,直到那時為止,儘管內心裡有所感覺,總還是有些懷疑。我立刻看出,利用這個成功,對於我正準備執行的那個獨立生活的計劃,將是大有助益的;我想,一個在文壇上有點名聲的抄繕人,工作大概是不會缺乏的。

  我的決心一旦下定,就寫一封短函給弗蘭格耶先生,通知他這件事,謝謝他和杜賓夫人的種種盛情,並且要求他們多多幫忙。弗蘭格耶一點也不明白我這封信的意思,以為我還在夢囈呢,便趕快跑到我家裡來。但是他發現我太堅定了,無法挽回,就跑去告訴杜賓夫人,告訴所有的人,說我瘋了。他說他的,我做我的。我從服飾上開始實現我的改革,我摒除了鍍金的飾物和白色的襪子,戴上一個圓假髮,取下佩劍,把表賣掉,我心裡異常高興地說;「謝天謝地;我以後不需要知道鐘點了。」弗蘭格耶先生很客氣,等了很久沒有把他的金庫交給別人。最後,他看我已經堅定不移,才把它交給達裡巴爾先生了,達裡巴爾先生以前是小舍農索的保傅,曾以《巴黎植物誌》一書而在植物學界知名。

  不管我那蔚為大觀的改革是如何嚴峻,起初我還沒有把它推廣到我的內衣上來。我的內衣很漂亮,數量又多,是我在威尼斯時的行裝的剩餘,我對它特別愛好。由於講究乾淨,我曾把它變成了一種奢侈品,因而就免不了叫我花掉許多錢。後來有人給我幫了一個大忙,使我擺脫了這種物質欲的束縛。聖誕節的前夕,當我的兩位女總督在做晚禱,我也在聽聖詩音樂會的時候,有人把閣樓的門撬開了,把裡面剛洗過晾著的我們的全部內衣偷個精光,其中有我的四十二件襯衫,都是上等細麻紗的,是我內衣櫃裡的精華。鄰居中有人曾看見一個人從公寓裡出去,帶了幾個大包,據他們描述的模樣,戴萊絲和我都懷疑是她的哥哥,他是眾所周知的大壞蛋。母親憤憤地否定這個懷疑,但是不管她怎樣說,證實這懷疑的跡象太多了,所以這種懷疑一直存在我們心裡。我不敢作嚴密的調查,因為怕發現的事實超過我所願意知道的程度。這個哥哥從此不再到我家來了,最後完全失蹤了。我怨戴萊絲的命不好,也怨我自己的命不好,竟有這樣一個複雜的家庭,於是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懇切地勸她趕快擺脫這麼一個危險的家庭。這件事把我愛漂亮內衣的癖好醫好了,從此以後,我只容很普通的內衣,這就跟我裝束的其餘部分比較協調了。

  這樣一來,我的改革算完成了,往後我只想到如何使這種改革鞏固起來,持續下去;我極力把別人對我的非議以及在做本身是美好和合理的事情時怕人指責的顧慮拋到腦後。由於我的作品出了名,我的決心也出了名,這給我招來許多主顧;因而我一開始營業就相當成功。然而,有好幾個原因使我不能達到在別的情況下可能達到的那麼大的成功。首先,我的身體不好,我剛害過的那場病還有些後遺症,一直沒能讓我恢復到原來那樣的健康水平;而且我相信,我所信賴的醫生叫我吃的苦,至少也不比疾病本身叫我吃的苦少。我先後找過莫朗、達朗、愛爾維修斯、馬魯安、蒂埃裡,他們都很有學問,都是我的朋友,各以自己的方式給我治病,卻並不能減輕我的痛苦,反而大大地削弱了我的體力。我越是遵循他們的教導,我就越黃、越瘦、越衰弱。我的想像力被他們嚇壞了,我根據他們的藥效來衡量我的病況,使我看到未死之前只有一連串的痛楚,又是尿閉,又是砂淋,又是結石。凡是能給別人減輕病痛的辦法,如湯藥,沐浴,放血等,都只能加劇我的病痛。我發現只有達朗的探條有點效力,能夠暫時減輕一下痛苦,我認為沒有它就活不成,就花大錢買了大量探條存著,以備萬一達朗去世,我也終身有探條可用。在八九年當中,我經常用這種探條,連同存在手邊的一齊計算,我買探條的錢足有五十金路易之多。很顯然,這樣耗錢、這樣痛苦、這樣難受的治療,是不會讓我專心致志去工作的,不會讓一個垂死的人有很大的勁頭去謀求他逐日的麵包的。

  文學方面的工作又構成了另一種分心,對我日常工作的妨害不下於疾病。我的文章一出版,那些文藝衛道士就不約而同地撲到我身上來了。我一看,那麼多的若斯先生連問題都沒有搞懂,就想拿出大師的派頭來下斷語,我就拿起筆來,狠狠地教訓了他們幾個,使得沒有人敢支持他們。有個什麼戈蒂埃先生,南錫人,是第一個倒在我的筆下的。在我寫給格裡姆先生的一封信中,我把他結結實實地教訓了一番。第二個就是斯塔尼斯拉夫王本人,他卻沒有肯跟我較量下去。承他那麼看得起我,我在答覆他時不得不換個筆調,我採取了一種更加莊重的筆調,但同樣強硬有力;我一方面不對作者失敬,另一方面卻又充分駁斥了他的作品。我知道有個耶穌會教士叫默努神父的,在那篇作品裡插過手。我就憑我的判斷,辨別出哪些是國王的手筆,哪些是僧侶的手筆;我毫不留情地抨擊所有耶穌會派的語句,順便還抓住了一個顛倒時代的錯誤,這個錯誤,我深信只有那神父才搞得出來的。這篇文章,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像我別的文章那樣出名,但直到現在為止,在它那一類型中是篇獨一無二的作品。我抓住這個送上門的機會,在這篇文章裡使公眾知道,一個平頭百姓也能捍衛真理,乃至和一個君主抗衡。同時也很難選擇一種筆調,能比我為答覆他而採取的筆調更高傲更恭敬的了。我總算很幸運,遇到這樣一個對手,我心裡對他充滿著欽敬之忱,又能把這欽敬之忱向他表達出來而不失之於諂佞;我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卻又始終不失身份。我的朋友們為我驚慌起來,以為我巴士底獄是坐定了。這種畏懼,我連片刻都不曾有過。我完全做對了。那位善良的國王看到我的答覆之後說:「我領教了,再也不惹他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受到他種種不同的欽敬和善意的表示,其中有幾次我將來是要提到的;而我那篇文章因此也就在法國和歐洲平平安安地流傳,沒有誰再從中尋找可指摘之處了。

  不多時以後,我又有了另外一個文敵,是我沒有料想到的,就是里昂的那位博爾德先生。十年前他曾對我很表好感,幫過我好幾次忙。我並沒有忘記他,但是由於懶,就把他疏忽了;我沒有把我的所有作品送給他,因為沒有現成的機會,這就是我的不是了;於是他就攻擊我,不過還算客氣,我也答覆得同樣客氣。隨後他又進一步駁我,這就使我寫出了最後一篇答覆,他對這篇答覆沒有再說第二句話,可是他成了我最兇惡的敵人,抓住我倒霉的時候寫了些惡毒的謗書來攻擊我,而且為了加害於我,還特地跑了一趟倫敦。

  這場筆戰使我忙得不可開交,浪費了許多抄樂譜的時間,於真理的闡揚既無多大補益,於我的錢囊更沒有帶來進項,當時我的書商叫比索,他付給我那些小冊子的報酬總是很少,常常一點都不給。就拿我第一篇文章為例吧,我就沒有得到一文錢:狄德羅是白送給他的。他為我的小冊子給我的那點錢也需要等候很久,一個蘇一個蘇地向他要。這時候,我抄樂譜的工作不行了。我同時幹著兩個行業:這正是兩敗俱傷的辦法。

  這兩種行業還在另一方面互相矛盾著,因為它們逼我採取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初期作品的成功使我成了時髦人物。我選定的職業又刺激著人們的好奇心,人們總是想認識一下這個怪人:他不求任何人,只想生活得自由自在,樂其所樂,別的什麼也不管。這樣一來,我的計劃全被破壞了。我的房間裡總有客人,他們以種種不同的借口來侵佔我的時間。女士們耍出種種手腕邀我做她們的座上客。我越粗聲厲氣地對人,人家就越發盯住我。我不能把大家全都拒絕掉呀。要拒絕就得招來無數的仇人,要敷衍就得聽人家擺佈。不管我怎樣應付,一天裡沒有一個鐘頭時間是屬於我的。

  於是我感覺到,想過清貧而獨立的生活,並不總是像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容易。我願意靠我的手藝生活,公眾卻不願意。人們千方百計來彌補他們使我受到的時間損失。不久,我簡直要和傀儡戲裡的滑稽小丑一樣,幾個錢看一次了。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屈辱人、更殘酷無情的奴役生活了。我對此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拒絕一切大大小小的饋贈。對誰也不例外。這一切做法反而招來許多送禮的人,他們要有戰勝我的拒絕的光榮,不管我願意不願意,都要強迫我去領情。如果向他要的話,有的人連一個埃居也不會給我,現在卻不斷來麻煩我,向我送這樣,送那樣,一看所有的禮物都被我退回了,為著報復,便罵我的拒絕是傲慢,是擺架子。

  很顯然,我所抱定的決心,我所要遵循的生活方式,是不合勒·瓦瑟太太的口味的。女兒呢,她雖然不計私利,卻擋不住聽從母親的指導;於是,就像果弗古爾先生稱呼她們的那樣,這兩位「女總督」拒絕饋贈就不老是像我那麼堅決了。雖然她們有許多事情瞞住了我,我還是看出了一些苗頭,這足使我判斷出我知道的還不是全部,因此我心裡難過極了,倒不單是因為怕人家罵我串通作假(這是不難預料的),主要地還是因為我在家裡不能當家作主,連自己也不能自主。我請求,我苦勸,我發脾氣,都歸無效。媽媽說我是個一輩子改不了的嘮叨鬼,是個暴性子;她跟我的朋友們談起來,便老是喊喊喳喳、竊竊私議。在我的小家庭裡,對我來說,什麼都是個謎,什麼都是秘密;為了免得天天跟她們鬧風波,家裡有什麼事,我連打聽也不敢打聽了。要想擺脫所有這許多紛擾,就得有絕大的堅決意志,而我又辦不到。我只會嚷嚷,卻沒有行動:她們就讓我干嚷嚷,她們依然我行我素。

  這些層出不窮的糾纏,這種天天找上頭來的麻煩,終於使我感到呆在家裡、住在巴黎是索然無味的了。當我的病痛容許我出門的時候,當我不是讓熟人抱著東奔西跑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出去散步,我想著我那龐大的思想體系,並且利用我經常帶在衣袋裡的白紙本子和鉛筆,把想的東西寫出一點來。這就說明,我自己選定的職業所產生的意外煩惱怎樣又由於排愁遣悶的需要。把我完全打回到文學這條路上來了;這也就說明,我怎樣把驅使我寫作的這份惱怒鬱悶之氣帶到了我所有的初期作品裡。

  另一件事又助長了我這種惱怒鬱悶之氣。我既沒有社交界的派頭,又不善於做出這副派頭,也不慣於受這種派頭的約束,而我偏又不由分說地被拖到社交場中,於是我就想了一個辦法,採取一種我所特有的派頭,免得我學一般的社交派頭。我那種愚蠢而掃興的羞澀怎麼也克服不了。我的羞澀既出於害怕失禮,我就決心去踐踏禮俗,使我的膽子壯起來。害羞使我憤世嫉俗,我不懂得禮節,就裝作蔑視禮節。這種與我的新的生活原則相符合的粗魯的態度在我的靈魂裡成了一種高尚的東西,化為無所畏懼的德性。而且我敢說,正因為它有這樣莊嚴的基礎,所以我這種粗魯的態度,本來是極端違背本性的一種努力做作,竟能維持得出人意外地好和長久。然而,儘管我的外表和幾句妙語使我在社會上享有憤世嫉俗之名,我在私生活中卻毫無疑義地老是唱不好這個角色;我的知交和相識把我這只野性難馴的熊牽著鼻子跑,就跟牽一隻羔羊一樣,而且我的挖苦話也都是一些聽起來刺耳卻又是普遍的真理,我從來就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一句得罪他的話。

  《鄉村卜師》這部歌劇使我更加成為風頭人物了。不久,巴黎就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深受歡迎。這個劇本在我的一生中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它的故事是同我當時的交遊聯繫著的。為了使讀者瞭解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得詳細談一談。

  我當時認識人相當多,但是只有兩個好朋友,他們是狄德羅和格裡姆。我有一個願望,就是要把我所愛的人都聚到一起。我既跟他們兩人那麼要好,他們倆也必然很快就互相要好了。我使他們倆建立了聯繫,他們倆彼此相投,便互相交結得比跟我還要密切。狄德羅認識的人數不勝數,但是格裡姆,既是外籍,又是新到,需要多認識些人。我但願能為他多多介紹。我已經給他介紹了狄德羅,又給他介紹了果弗古爾。我又把他引進捨農索夫人家裡、埃皮奈夫人家裡、霍爾巴赫男爵家裡——我跟霍爾巴赫男爵幾乎是不得已才結識上的。所有我的朋友都成了他的朋友,這倒是極其簡單的。但是他的朋友從來沒有一個成了我的朋友,這個問題就不那麼簡單了。當他住在弗裡森伯爵家裡的時候,他常請我們在伯爵家裡吃飯,但是我從來沒有受到弗裡森伯爵的任何友誼和照拂的表示。伯爵的親戚旭姆堡伯爵跟格裡姆非常親密,但他對我也跟弗裡森伯爵對我一樣。其餘的人,不論男女,凡是格裡姆通過兩位伯爵的關係結識上的,對我也都是如此。只有雷納爾神父,我要把他算作例外,他雖然是格裡姆的朋友,卻也是我的朋友。並且當我手頭拮据的時候曾解囊相助,慷慨非常。不過,我認識雷納爾神父早在格裡姆認識他之前。某次他曾對我有過一個非常體貼又非常慇勤的表示,事情雖然不大,但是我始終不忘,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對他深有好感了。

  這位雷納爾神父確實是個熱心的朋友。關於這一點,差不多就在我說的這個時期,又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這件事就是跟這位格裡姆有關的,當時他正與格裡姆過往甚密。格裡姆跟菲爾小姐來住了若干時日之後,突然起念要神魂顛倒地愛她,要把卡於薩克頂掉。而那位美人兒又偏要顯示堅貞,謝絕了這位新來的追求者。於是這位追求者就把事情看成悲劇。想要殉情。他突然害起誰也沒有聽說過的一種怪病。他在連續不斷的昏睡中度過了幾天幾夜,眼睛睜得大大的,脈搏正常,但是不說話、不吃、不動,有時似乎也聽見人家說話,可從來也不搭腔,連個示意動作也沒有。而且他既不煩躁,也無痛苦,也不發燒,躺在那兒就像死了一般。雷納爾神父和我輪班看護他。神父健壯些,身體好些,值夜班,我值白班,從來也不會兩個人都不在他跟前;一個不到,另一個就不走。弗裡森伯爵慌了,就把塞納克請來。塞納克把他仔細檢查了一番,說什麼事兒也沒有,連藥方也沒有開。我為我的朋友著急,這就使我細心觀察醫生的神情,我看他出門時還面帶笑容呢。然而病人還是一連好幾天一動也不動,湯湯水水什麼都不進,只吃幾個蜜餞櫻桃,他咽得倒還順利,是我一個一個送到他舌頭上的。忽然一天早晨,他起床了,穿上衣服,恢復了他往常那樣的生活,卻從來沒有跟我,據我所知,也沒有跟雷納爾神父,也沒有跟任何人,再談起過那次離奇的昏睡病,也沒有提到過生病期間我們對他的照顧。

  這件事免不了引起人言嘖嘖;如果一個歌劇女演員的薄情竟能使一個男子絕望而死,那才真是個新鮮的故事呢。這段美妙的癡情使格裡姆成了風頭人物了;不久,他就被認為是愛情、友情、一切感情的奇跡。這種輿論使他在上流社會裡大受歡迎,到處吃香,由此也就使他疏遠了我。在他心目中,我這個朋友從來就是勉強充數的。我看他是要完全脫離我了,心裡很難過,因為他那麼大張旗鼓地表示出來的熱烈感情正是我不聲不響地對他表示的。我很樂意看到他在社會上取得成功,但是我不願意他因此而把朋友忘掉。我有一天對他說:「格裡姆,你把我疏遠了,我原諒你。將來當你在那轟轟烈烈的成功所給你的最初的陶醉過了之後,感覺到空虛的時候,我希望你回到我這裡來,你隨時都能找到我。至於目前,你就別感到不好意思,一切悉聽尊便;我等著你,」他說我說得對,就照我的話做了,並且做得那麼自在,以至除了跟共同的朋友在一起之外,我就見不到他的人影兒了。

  在他跟埃皮奈夫人過往密切之前,我們兩個人主要是在霍爾巴赫男爵家裡見面。這位男爵是個暴發戶的兒子,家有巨產,揮霍得很慷慨,在家裡招待些文人才士,而以他自己的學問和知識,也不愧置身於文人才士之林。他很久以來就跟狄德羅交結,而在我成名之前就曾托狄德羅介紹,要和我結識。一種天然的嫌惡之情長期阻止我接受他的盛意,有一天他問我是什麼緣故,我對他說:「你太富了。」他依然堅持要和我交朋友,最後還是成功了。我的最大的不幸始終是抵抗不了人家的親切,而我沒有一次屈服於別人的親切而自己不吃虧的。

  另有一個相識,在我一有資格攀附時就成了朋友,他就是杜克洛先生。我第一次見他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是在會弗萊特的埃皮奈夫人家裡。他和埃皮奈夫人相處得很好。我們不過同過一次席,他當天就走了,但是飯後我們談了一會。埃皮奈夫人早就跟他談到我,並且談到我的歌劇《風流詩神》。杜克洛自己太多才了,不會不愛有才的人。他對我早就頗有好感,並且邀我去看他。儘管我對他也早已傾慕,再加上這次見面,但是我的羞澀和疏懶一直使我沒去看他,我認為單憑他垂青而自己沒有一點表現,是沒有資格跟他攀交的。後來我有了初次的成功,他的獎飾之詞又傳到我的耳中,我受到了鼓勵,就去看他,他也來看我。這樣我們彼此之間就開始有了交誼,這種交誼使我始終覺得他為人可親可愛,並且由於這種交誼,我才除了我自己內心所提供的證據之外,知道正直與節操有時是能與文學修養結合在一起的。

  還有許多交往,沒有那麼持久,我在這裡就不提了。這些交往都是我初期的成功所帶來的結果,等到好奇心一滿足,交往也就完結。我本來是個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今天見過我,明天就沒有什麼新鮮可看了。然而,卻有一位夫人這時要和我結識,友情比所有別的女人都維持得長久些:她就是克雷基侯爵夫人,是馬耳他大使弗魯萊大法官先生的侄女,大法官的哥哥就是駐威尼斯大使蒙太居先生的前任,我從威尼斯回來時曾去看過他一次。克雷基夫人寫了一封信給我,我就去看她了,她對我很友好。我有時在她家吃飯,在那裡認識了好幾個文人,其中有梭朗先生,他是《斯巴達克斯》和《巴爾恩維爾特》的作者,此後卻成了我的極兇惡的敵人,而我就想不出有什麼別的原因,除非是因為他的父親曾很卑鄙地迫害了一個人,而我恰恰就跟這個人同姓。

  顯然,一個抄樂譜的人是應該從早到晚都忙他那一行的,而我打岔的事太多,既不能使我每日的收入增多,又妨礙我專心致志於做好我的工作,所以剩下的一點時間大半都耗費在塗錯、刮錯或整頁整頁重抄上面了。這種討厭的生活使我一天比一天更感到巴黎不能忍受,使我熱烈地追求鄉村。我有好幾次跑到馬爾古西去住幾天,勒·瓦瑟太太認識這地方的助理司鐸,我們就在他家落腳,安排得使主人也不至感到不便。格裡姆有一次也跟我們一起去了。助理司鐸有一副好嗓子,唱得很好;他雖然不懂音樂,但他的那部分唱詞學得既快當又準確。我們在那裡把時間全耗費在唱我在捨農索寫的那些三重唱上面。我又根據格裡姆和助理司鐸瞎湊出來的一些唱詞,寫了兩三曲新的三重唱。我不禁惋惜我在這毫無雜念的歡樂時刻所寫、所唱過的這些三重唱,我把它們和我的全部樂稿都撇在武通了,也許達溫浦小姐拿去當了卷髮紙,但它們卻是值得保存的,大部分對位都寫得很好。在這些短途旅行中,我很高興地看到「姨媽」的心情十分愉快,而我自己也玩得興高采烈;就是在某一次這樣的短途旅行之後,我很快、很潦草地寫了一首詩贈給助理司鐸,人們將在我的文件裡看到這首詩。

  在離巴黎更近一點的地方,我還有另外一個很合我的口味的落腳點,那就是繆沙爾先生家裡。繆沙爾先生是我的同鄉,我的親戚,又是我的朋友,他在帕西置了一所風光明媚的幽居,我在那裡曾度過一些十分寧靜的時刻。繆沙爾先生原是個珠寶商,很通情達理,做買賣掙得了足夠的資財,又把獨生女嫁給票據經紀人的兒子、御膳房總管瓦爾瑪來特先生以後,就作出一個明智的決定,在晚年擺脫買賣和事務,在生活煩擾與死亡之間安排了一個休息與享受的間歇時期。這位老好的繆沙爾先生真是個實踐的哲學家,他在自建的一所愜意的房子裡,在親手經營的一個很漂亮的園子裡,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在挖掘園子的花壇時,他發現了大量貝類化石,以至他那興奮過度的想像力竟在自然界裡只看到貝殼,最後他真以為宇宙都只是貝殼和貝殼的殘餘,整個地球也只是含貝的泥沙了。他老是想著這種東西,想著他那些離奇的發現,便越想越興奮,這些思想最後在他腦子裡簡直要形成體繫了,也就是說形成瘋病了——如果不是死神來把他從他的朋友們手裡奪走了的話。他的死,對於他的理智是個大幸事,但對於他的朋友們則是個大不幸,因為朋友們都喜愛他,在他家裡小住是最愜意不過的。他死在一種最奇特而痛苦的病上。那是一個瘤,長在胃裡,不斷地增大,使他吃不了東西,而人們卻久久找不出不能吃東西的原因。這個瘤在把他折磨了好幾年之後,終於把他餓死了。這個可憐而又可敬的人的最後一段生活,我一想起就不由得不傷心。那時候,看他受苦的那種慘相而直到他最後一息都還不避開他的,只有勒涅普和我兩個朋友了。他接待我們還是那麼高興,而他自己卻已經病到這樣程度:看到他請我們吃的飯食真是眼饞,可自己連吮幾滴很淡的茶都幾乎不可能,喝了後馬上還得吐出來。但是在這種痛苦的時間之前,我在他家跟他交給的許多優秀的朋友在一起度過了多少愉快的時刻啊!在這些朋友之中,第一應推普列伏神父。他為人極親切、純樸,他的心靈使他的作品生氣勃勃,值得永垂不朽,他的脾氣和在社交界中的表現,毫無他給作品塗上的那種憂鬱色彩。還有普羅高普醫生,他是個慣得美人憐的小伊索。還有布朗熱,他是在死後發表的《東方專制主義》一書的著名作者,而且我相信,他把繆沙爾的思想體系擴展到整個宇宙上去了。在女人中間有伏爾泰的侄女德尼夫人,她那時只是個樸實的女人,還沒有假充女才子呢。還有旺洛夫人,她當然不算美,但是嫵媚可人,唱得像天使一般。還有就是瓦爾瑪來特夫人自己,她也會唱。人雖然很瘦,如果她自己不那麼自作多情的話,還是很可愛的。以上差不多就是繆沙爾先生的全都賓朋,這些賓朋使我相當愉快,如果不是繆沙爾先生帶著他那份貝殼迷跟我傾談,我還會更愉快些。我可以說,在他的研究室裡工作的六個多月當中,我的樂趣不亞於他本人。

  他早就認為帕西的礦泉水對我的病體有益,勸我住到他家去服用。我為著避開都市的喧囂,最後接受了他的意見,到帕西住了八、九天。這些日子之有益於我,主要是因為住在鄉下,而不是因為服用礦泉水。繆沙爾會拉大提琴,酷愛意大利音樂。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就寢前暢談意大利音樂,特別是談我們兩人都在意大利看過並且十分喜歡的那種喜歌劇。夜裡,我睡不著,就淨想著怎樣才能讓法國人對這種體裁得出一個概念,因為《拉貢德之愛》根本不是這種歌劇。早晨,我一面散步,服用礦泉水,一面就倉卒地做了幾句似詩非詩的歌詞,配上我做詩時想起的歌曲。在花園的高處有一個圓頂小廳,我就在裡面把詞和曲都草草寫出來了。早茶時,我情不自禁地把這些歌曲拿給繆沙爾和他的管家、十分善良而可愛的迪韋爾努瓦小姐看。我草擬的這三段一個是獨白《我失去了我的僕人》,二是卜師的詠歎調《愛情感到不安便增長起來》,三是最後的二重唱《科蘭,我保證永遠……》等等。我絕沒想到這點東西是值得繼續寫下去的,要是沒有他們兩人的喝彩和鼓勵,我都要把我這點破紙扔到火裡,不再去想它了;我寫出的很多東西至少跟這一樣好,卻都被我付之一炬了。但是他們卻極力鼓勵我,全劇六天工夫就寫完了,只欠幾行詩。全部譜子也有了初稿,到巴黎只要添點兒宣敘曲和全部中音部就行了;所有這一切,我完成得那麼快,只三個星期我的全劇各幕各場都謄清了,達到可以上演的程度。所缺的只是一段幕間歌舞,這是很久以後才寫出來的。

  由於完成了這部作品,我太興奮了,渴望能聽到它的演奏。我恨不得付出一切代價關起門來看到它依我的意思演出,就和當年呂利一樣——據說他有一次叫人專為他一個人把《阿爾米德》演了一遍。由於我不可能有這樣的樂趣而只能與公眾同樂,我就必須使我的作品被歌劇院接受。可惜它屬於一種全新的體裁,聽眾的耳朵毫不習慣,而且,《風流詩神》的失敗使我預料到,如果我把《鄉村卜師》一劇再拿我的名義送去,它還是注定要失敗的。杜克洛解決了我的困難,他負責把作品拿去試演,不讓人家知道作者是誰。為著不暴露我自己,排練時我沒有到場;連指導排練的「小提琴手」都只在全場歡呼、證明作品絕佳之後,才知道它的作者是誰。凡是聽到這部作品的人都十分滿意,第二天,在所有的社交場中,人們就不談別的事了。遊樂總管大臣居利先生看過試演後,就要拿這部作品到宮廷去演出。杜克洛知道我的心意,而且認為我的劇本一拿到宮廷,就不能像在巴黎那樣由我作主了,所以不肯把劇本交給他。居利恃權強索,杜克洛堅持不  肯。兩人的爭執變得十分劇烈,有一天在歌劇院裡,如果不是有人把他們分開的話,他們倆要出去交手了。人家來找我,我就推給杜克洛先生去決定,因此還是得去找他。奧蒙公爵先生出面了。杜克洛最後認為應該向權力讓步,就把劇本拿出來,準備在楓丹白露演出。

  我最得意的部分,同時也是高老路子最遠的部分,就是宣敘曲。我的宣敘曲以嶄新的方式決定抑揚,與唱詞的吐字相一致。人家不敢保留這種可怕的革新,生怕那些盲從慣了的耳朵聽了會起反感。我同意讓弗蘭格耶和熱利約特去另寫一套宣敘曲,我自己可不願插手進去。

  一切都準備好了,演出的日期也定了,人們便建議我到楓丹白露去一趟,至少看看最後一次的綵排。我跟菲爾小姐、格裡姆,可能還有雷納爾神父,同乘一輛宮廷的車子去了。綵排還算過得去,比我原先預料的要令人滿意些。樂隊人數很多,是由歌劇院的樂隊和國王的樂隊合組而成的。熱利約特演科蘭,菲爾小姐演科萊特,居維烈演卜師,合唱隊就是歌劇院的合唱隊。我沒有說多少話。一切都由熱利約特主持,我不願意把他做過的事再來檢查一遍;而且,儘管我的表情嚴肅,在這一群人中間卻羞得簡直像個小學生一樣。

  第二天是正式演出的日子,我到大眾咖啡館去用早餐。那裡人很多,大家都談昨晚的綵排,入場怎樣困難。有一個軍官說他沒費多大事就進去了,把場內情形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通,並把作者描寫一番,說他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但是使我奇怪的倒是:這段相當長的敘述說得那麼肯定、自然,裡面卻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我看得非常清楚,把這次綵排談得那麼頭頭是道的那位先生,當時根本沒有在場,因為他說他看得那麼清楚的作者現在就在他眼前,而他卻並不認識。在這個滑稽場面裡,更離奇的是當時它在我心上所產生的效果。那個人有相當的年歲了,絕無狂妄、驕矜的態度和口吻;他的面貌顯得是個有地位的人,他的聖路易勳章也說明他曾經當過軍官。儘管他那麼不害羞,儘管我心裡不願意,我對他還是很感興趣;他在那兒大撒其謊,我在這兒面紅耳赤,不敢抬頭看人,真是如坐針氈;我心裡在想,有沒有辦法認為他是弄錯了,而不是存心撒謊呢?最後,我唯恐有人把我認出來,當面給他難堪,就一聲不響地趕快喝完我的可可茶,然後低著頭打他面前走過,盡早跑了出去,這時在場的許多人還正在就他的敘述高談闊論著呢。到了街上我發現自己渾身是汗;我斷定,如果在我出門之前有人認出了我,喊出我的名字來的話,單憑我在想到那可憐的人的謊言被戳穿時心裡那份難過的表情,人家就一定會看出我像個犯了罪的人那樣羞慚和侷促不安。

  我現在正處在平生那種最嚴重的關頭之一,很難只作單純的敘述,因為敘述本身就幾乎不可能不帶上一點或褒或貶的色彩。不過,我還是要嘗試一下,只說明我是怎樣做的,出於什麼動機,不加任何褒獎或譴責之詞。

  那一天,我穿著跟我平常一樣的便服,滿臉鬍鬚,假髮蓬亂。我把這種不合時宜的裝束當作一種勇敢的表現,就這樣走進國王、王后、王室和整個朝廷都即將來臨的那個大廳裡去了。我跑去坐在居利先生把我領進的那個包廂裡,這是他自己的包廂。這是一個在舞台側旁的大包廂,面對著一個較高的小包廂,國王和蓬巴杜爾夫人就坐在那裡。我四周都是貴婦人,只有我一個男的,我不懷疑人家是有意把我放在那裡好讓大家都看見。燈一亮,我看到我這樣裝束,在那麼多個個打扮得花團錦簇的人們中間,就開始感到不自在了。我不免自問,我坐的是不是我該坐的地方,我的打扮又是不是恰當;我感到不安,但幾分鐘之後,我以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對自己的問題作出了回答:「是的,不錯。」這種大無畏的精神也許來自騎虎難下者多,來自理直氣壯者少。我自言自語地說:「我坐的是我該坐的地方,因為我是在看我的劇本演出,我是被邀請來的,我也正是為此而寫這個劇本的,而且嚴格說來,誰也不比我自己更有權享受我的勞動和才能的成果。我穿得和我平時一樣,既不更好,也不更壞:如果我又開始在某一件事情上向時俗的見解低頭,不久就會事事都要重新受到時俗見解的奴役了。為著永遠保持我的本色,我就不應該在任何地方因為按照我選定的職業來打扮自己而想到羞慚:我的外表是樸素的,不修邊幅,但也並不腌臢肋de;鬍子本身也並不髒,因為它是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而且按照時代和風尚,鬍子有時還是一種裝飾呢。人們會認為我可笑無禮!嗨!那又有什麼關係?我應該學會經得起笑罵,只要這笑罵不是我應該受到的。」經過這一番自言自語之後,我就勇氣百倍了,以至於,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能夠赴湯蹈火。但是,也許是由於國王在座的關係,也許是出於人心的自然趨向,我在以我為對象的那種好奇心之中,所看到的卻只有慇勤和禮貌。我大為感動了,乃至又為我自己,為我的劇本的成敗不安起來,生怕辜負這樣盛情的期待,因為大家都彷彿一心等著為我喝彩呢。我本來是有思想準備去對付譏嘲的,但是他們這種親熱的態度,我卻沒有料到,這一下子就把我征服了,以至開始演出時我像小孩子一樣直發抖。

  不久我就有理由放下心來了。就演員而論,演得並不好,但就音樂來說,唱得好,演奏得也好。第一場真是純樸動人,從那時起我就聽到那些包廂裡響起了驚奇歎賞的竊竊私議,在這一類劇本的演出中,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呢。這種繼續增高的激動情緒,很快就感染了全場,用孟德斯鳩的話來說,這就是從效果本身來提高效果。在一對男女農民對話的那一場,這種效果達到了頂點。國王在場是不許鼓掌的,這就使每句台詞都聽得清清楚楚:劇本和作者都沾了便宜。我聽到四周有許多美若天仙的女人在嘁嘁喳喳,彼此在低聲說:「真美啊。真好聽。沒有一個音符不打動你的心。」我把那麼多可愛的人全都感動了,這種樂趣使我自己也感動得要流出眼淚來;到第一段二重唱時,我的眼淚真忍不住了,同時我注意到哭的人也並不只是我一個。我有一陣子凝神自思,回想起在特雷托倫先生家裡開音樂會的那一幕。這種回憶大有奴隸把桂冠捧上凱旋者頭上的那種滋味;但是這個回憶轉瞬即逝,我馬上就充分地、一心一意地享受著體味自身光榮的那種樂趣了。然而,我深信,在當時,性的衝動遠遠超過作為作者的虛榮心;毫無疑問,如果在場的都是男人,我就決不會像當時那樣不斷地渾身火熱,恨不得用我的嘴唇去吸盡我令人流出的那些香甜的淚水。我曾見過一些劇本激起了更熱烈的讚賞之情,但是從沒見過這樣普遍、這樣美妙、這樣動人的陶醉攝住了整個劇場的觀眾,特別是在宮廷裡,又是首場演出。凡是看到這個場面的人應該都還記得,因為它的效果是空前的。

  奧蒙公爵先生當晚打發人通知我,叫我第二天十一點鐘左右到離宮去,要我覲見國王。給我送這個口信的是居利先生,他還補充一句說,他認為是要賜給我一份年金,國王要親自對我宣佈。

  誰會相信,緊接著這樣輝煌的日子後面的那一夜,對我竟是焦灼而又尷尬的一夜呢?一想到要覲見,我首先想到此後我需要常常往外跑,當晚看戲時,這種需要已經使我吃了不少苦頭,明天,我在長廊裡或者在國王的房子裡,跟所有那些顯貴在一起,等候國王陛下走過,這種需要將會使我痛苦難當。這個毛病一直是使我避免社交,阻止我和貴婦們呆在屋裡的主要原因。我只要一想到這種需要可能使我陷入的窘境,我就急得難忍,忍不住就得鬧笑話,而我是寧死也不願鬧笑話的。只有嘗過這種滋味的人才能瞭解到不敢冒此危險的畏懼心情。

  然後我又想像到了國王面前,被介紹給國王陛下,陛下惠然停了下來,對我說話。在答話的時候就需要準確、鎮定。我這該死的靦腆,連在最不足道的生人面前都會使我手足無措,到了法國國王面前還會饒過我嗎?會使我在恰當的時候講出恰如其分的話嗎?我很想既不放棄我已經習慣的那種嚴肅的態度和口吻,同時又能表示出我對這樣一位偉大的君主所給的榮寵深知感戴,因此我就應該在堂皇而又恰當的頌詞中蘊藏一點偉大而有益的真理。要想預先準備好巧妙的回答,就必須猜準他可能對我說些什麼話,而且,我深信,就是猜準了,一到他面前,我預先想好的話連一句也是想不起來的。這時候,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萬一在我慌亂之中又把我平時那些蠢話露出一句半句,我會成個什麼樣子呢?這種危險使我驚慌、害怕、顫抖,使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讓自己出這個丑。

  誠然,那筆可以說是到手的年金,我是丟掉了;但是我也就免除了年金會加到我身上的那副枷鎖。有了年金,真理完蛋了,自由完蛋了,勇氣也完蛋了。從此以後怎麼還能談獨立和淡泊呢?一接受這筆年金,我就只得阿諛逢迎,或者噤若寒蟬了:而且誰能保證年金準能發到我手上呢?又有多少交涉要辦啊!又得向多少人懇求啊!為保持這筆年金,會比不要這筆年金添多少麻煩,招來多少不快。因此我覺得放棄這筆年金,就是採取一個合乎我的生活原則的決定,要實際,不要面子。我把我的決心告訴了格裡姆,他毫不反對。對別的人,我只以健康為理由,當天早上就走了。

  我這一走可轟動了,遭到了普遍的譴責。我的理由是不可能被大家都瞭解的。眾口一辭,指責我的行動是出於愚蠢的驕傲。這使任何不會這樣做的人的忌妒心得到了更好的滿足。第二天,熱利約特給我寫了一個便箋,詳細說明了我的劇本的成功,以及國王自己怎樣看入了迷。他告訴我說;「國王陛下整天用他的王國裡最不入調的嗓子,一個勁兒唱『我失去了我的忠僕;我失去了我的全部幸福。』」他還說,不出半個月,《鄉村卜師》還要再演一次,這第二次的演出將在全體公眾面前證實初場的圓滿成功。

  兩天後,晚上九時左右,我正走進埃皮奈夫人家,準備在那裡吃晚餐,忽然在門口看到一輛馬車迎面而來。有個人從馬車裡向我拍手,叫我上車。我上去一看,原來是狄德羅。他跟我談起年金的事,顯出十分熱中的樣子,我簡直沒有料到,一個哲學家對這種問題會這樣熱中。他並不認為我不願覲見國王是什麼罪過,但認為我對年金那麼漠不關心倒是罪不容赦。他對我說,如果單為我自己打算,不關心實利倒也罷了,為勒·瓦瑟太太和她的女兒打算而不關心實利就不應該,我有責任不放棄用任何可能的正當方法為她們謀求生活費用。由於人家究竟不能說我已經拒絕了這筆年金,所以他堅持,既然人家似乎有意要批年金給我,我就該提出請求。並且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把它弄到手。儘管我感謝他的熱心,卻並不欣賞他那些至理名言,我們在這問題上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這也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爭吵。我們發生過的爭吵一直都是這一類的,他硬要我做他認為我應該做的事,而我就偏不肯做,因為我認為不應該做。

  我們分手時,時間很晚了。我要領他上埃皮奈夫人家去吃晚飯,他硬不肯。我本想把我所喜愛的人都聯合起來;出於這個願望我在不同的時機作出了很大努力,要他去看她,甚至把她帶到他的門口,而他卻給我們吃了閉門羹,總是不肯見他,而且他談起她的時候總是用鄙夷的語氣。只是在我跟她,後來又跟他鬧翻了之後,他們兩人才有了交情,他才開始在說起她的時候帶著欽敬的心情。

  從那時候起,狄德羅和格裡姆就彷彿努力要離間我那兩位「女總督」和我的關係了,他們暗示她們說,她們之所以不能更寬裕點,全是怪我不好,說她們跟著我是永遠不會有什麼好日子的。他們沒法叫她們離開我,答應憑埃皮奈夫人的情面,給她們找個食鹽分銷站、煙草公賣店之類的工作。他們還想把杜克洛和霍爾巴赫拖進他們的同盟,但是杜克洛一直拒絕跟他們走。這整套把戲,我當時已經感到了一點,但是我只是在很久以後才弄清楚。我時常抱怨我的朋友們這種盲目而多事的熱忱,像我這樣病魔纏身,他們還要想方設法把我投進最伶仃孤苦的境地;他們自以為是要竭力使我幸福,而事實上他們所使用的方法只能給我帶來不幸。

  一七五三年的狂歡節,《鄉村卜師》在巴黎演出了。在這以前,我抽空寫了前奏曲和幕間歌舞。這個幕間歌舞,像印刷出的那樣,應該從頭到尾都是表演的動作,而且是用一個題材貫串下去,以便提供一些有趣的場景。但是,當我把這個意見向歌劇院提出的時候,人家連聽都不肯聽,因此,只好照常例雜綴一些歌唱和舞蹈:這樣一來,這個穿插儘管充滿了許多美妙的意趣,不使正劇減色,但只取得了平平常常的成功。我把熱利約特的宣敘曲取消了,恢復了我原來的那首,也就是現在印出的那首。這段宣敘曲,我承認是稍微法國化了一點,也就是說,被演員們拖得冗長了一點,然而它不但沒有使聽眾感到刺耳,而且取得的成功絕不在詠歎調之下,聽眾甚至覺得至少寫得和詠歎調一樣好。我把我的劇本題獻給杜克洛,因為他是它的保護人。我並且聲明,這將是我唯一的題獻。但是我後來又徵得他同意,作了第二次題獻,不過,他應該認為他有了這個例外,比沒有這個例外還要光榮。

  關於這個劇本,我有很多有趣的軼事可說,不過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談,沒有空閒時間在這裡多講了。也許有一天我在補編裡還要談到這些軼事。然而,儘管如此,有一則軼事我卻不能不提一下,它與整個下文都可能有些關係。我有一天在霍爾巴赫男爵的書房裡參觀他的樂譜。當我瀏覽了各種各樣的樂譜以後,他指著一部鋼琴曲的集子對我說:「這是人家特別為我寫的,都別有風味,也適合於歌唱。除了我之外,誰也不知道,將來也永遠不會看到。你應該選一首用在你的幕間歌舞裡去。」我腦子裡的歌曲和合奏曲的題材比我所能用的要多得多,我當然很不在意他那些曲子。然而他再三敦促,我礙於情面,就選了一段牧歌,把它壓縮了,改成三重唱,作科萊特的女伴們上場時之用。幾個月後,當《鄉村卜師》還上演的時候,我有一天到格裡姆家,發現許多人圍在他的鋼琴旁邊。格裡姆一見我到,便立刻從他的鋼琴那兒站起來。我無意識地對他的語架看了一眼,發現正是霍爾巴赫男爵那個樂曲集,打開的正是他敦促我採用、並保證永遠不會離開他手的那支曲子。不久以後,有一天埃皮奈先生家裡正舉行演奏會,我又看到那同一本樂曲集攤開在他的鋼琴上。格裡姆也好,任何別人也好,從來都沒有談到過這支曲子;如果不是若干時日以後有謠言散佈出來,說我不是《鄉村卜師》的作者,我也不會在這裡提起這件事情的。因為我從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音樂家,我深信,要不是我那部《音樂辭典》,人們最後會說我根本不懂音樂。

  在演出《鄉村卜師》以前的若干時候,巴黎來了一些意大利演滑稽劇的演員,人家讓他們在歌劇院舞台上演唱,沒有預料到他們會產生什麼影響。雖然他們很拙劣,而樂隊當時也很糟糕,把他們演的劇本糟蹋得不成樣子,然而他們的演出還是使法國的歌劇大為遜色,一直到現在還沒能恢復過來。法國和意大利的兩種音樂,在同一天,同一個舞台上演奏,這就把法國人的耳門打開了:在聽了意大利音樂那活潑而強烈的曲調之後,沒有一個人的耳朵再能忍受他們本國音樂的那種拖拉勁兒了;那些滑稽劇演員一演完,聽眾就走光了。人們迫不得已,只好改變次序,讓滑稽演員最後演出。那時正演《厄格勒》、《皮格馬利翁》、《天仙》,但都站不住腳。只有《鄉村卜師》還能比一比,即使在《Serva padrona》(《女僕情婦》)演出之後還有人聽。當我寫我那個短劇的時候,我腦子裡是充滿了那一類曲子的,而我也是從這一類曲子當中得到了啟發。但是我萬萬想不到有人會把我們的短劇跟那一類曲子一個一個地核對。如果我是個剽竊手的話,那我該有多少剽竊行為被揭露出來,人家又該要費多少心機去揭露這些剽竊行為啊!然而,並無其事:他們費盡心機也沒有在我的音樂裡找到任何別種音樂的最微小的痕跡。我的全部歌曲,跟所謂原本比起來,都是嶄新的,正如我所創造的音樂的性質是嶄新的一樣。准要是讓蒙東維爾或拉莫也來經受一下這樣的考驗的話,恐怕他們要被弄得粉身碎骨的。

  那些滑稽劇演員為意大利音樂贏得了一批十分熱烈的擁護者。整個巴黎分成兩派,比爭論國家大事或宗教問題都要激烈。一派權力大些,人數多些,都是些王公大人、富豪和貴婦人,他們支持法國音樂;另一派更自信,更激烈,都是些真正的內行,一些有才華、有天才的人。這一支人馬在歌劇院裡聚集在王后的包廂底下。另一派則充斥整個池座和正廳,但中心是在國王的包廂底下。當時那些著名的派系名稱,什麼「國王之角」和「王后之角」,就是從這裡出來的。爭論越來越熱烈,就產生了許多小冊子。「國王之角」想開玩笑,卻遭到《小先知者》一文的嘲諷;他們想說理,又被《論法國音樂的信》打垮了。這兩篇小文章,前一篇是格裡姆寫的,後一篇是我寫的,是這場論爭後唯一存留下來的兩部作品:其餘的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但是,《小先知者》——人們很久都認為是我寫的,儘管我予以否認——被當作遊戲文章看待,沒有使作者受到任何委屈。而《論法國音樂的信》卻引得人家認真起來了,法國人一致起來反對我,認為法國音樂受了侮辱。這個小冊子所產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後果,是值得用塔西陀的史筆去描寫的。那時正是議院和教會大鬧糾紛的時候。議院剛被解散,群情憤激達到了頂點:武裝起義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小冊子一出來,登時一切爭論都給忘記了,大家都只想到法國音樂的危機,所謂起義,矛頭就是對著我的。這場圍攻的聲勢是如此之大,全國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忘懷。當時在宮廷裡,問題只是在把我關進巴士底獄呢還是把我放逐出去。如果不是佛瓦耶先生指出這樣小題大做實在可笑的話,御旨都要發下來了。日後人們聽說我這個小冊子也許曾在全國範圍內阻止了一場革命,一定以為是癡人說夢。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全巴黎現在都還能證明,因為這件離奇的軼事距今才不過十五年多一點。

  我的自由雖然沒有受到妨害,可是侮辱卻沒有少受,甚至生命都遭到威脅。歌劇院的樂隊堂而皇之地策劃要在我走出劇院的時候把我暗殺掉。有人把這事告訴了我,我到歌劇院去得反而更勤些,只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對我有厚誼的火槍手隊軍官安斯萊先生每逢我散戲出門時瞞著我派人保鏢,這樣才使那陰謀未能得逞。歌劇院那時剛改歸市當局管轄,巴黎市長的第一項德政就是取消我的入場券,並且做得極其無恥,竟在我入場時公開拒絕我,以致我不得不買一張池座票,免得那天遭到碰壁回頭的難堪。這種不公平的處理特別令人憤慨,因為我把我的劇本讓予他們的時候,唯一的代價就是永久免費入場的權利。雖然這種免費入場是一切作者應有的權利,而且我還有雙重資格取得這種權利,但是我還是當著杜克洛先生的面正式提了出來。誠然,沒有等我提出要求,歌劇院出納員就送給我五十個金路易作為酬金,可是,不但這五十個金路易抵不上我照章應得的款數,而且這筆款子與入場權毫無關係,因為這個入場權是正式規定的,同酬金毫不相干。他們這種做法可謂集罪惡與粗暴之大成,以致社會公眾儘管當時對我的敵意正達高潮,仍然為之震驚;昨天辱罵我的人,今天竟在正廳裡大叫大嚷,說這樣剝奪一個作家的入場權,實在可恥,說這個作家完全有權享受這種權利,甚至還可以要求雙份權利。意大利的諺語說得真不惜,Ogn』unama la giustiziain casa d』altrui(人人都在別人的事情上才主持公道)。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有一個辦法。既然對方取消了原來約定的代價,我就索回我的作品。我為此寫信給達讓森先生,他那時正主管歌劇院那一部門,我在信裡附了一份備忘錄,列舉的理由是不容置辯的,但是始終不得答覆,也無效果,那封信也是一樣。這個不公正的人的沉默,我一直不能忘懷,我對他的品質和才能始終是不大佩服的,這次的沉默更不能增加我對他的欽佩。就這樣,他們把我的劇本扣留在歌劇院而把我讓予的代價強行剝奪了。弱者對強者如此,就叫做盜竊;強者對弱者如此,不過是把他人的財產據為已有而已。

  至於這部作品的經濟收益,雖然我只收到它在別人手裡可能產生的四分之一,數目仍然相當可觀,夠我生活幾年,並且補充我抄繕工作的不足,因為抄繕工作一直是進行得不夠好的。我得到了國王的一百個金路易,又從美景宮的演出得到了蓬巴杜爾夫人的五十個金路易——在這次演出中,蓬巴杜爾夫人親自飾科蘭一角,——再加上歌劇院的五十個金路易和比索刻印劇本的五百法郎。這個短劇,一共只費了我五、六個星期的工夫,儘管我運氣不好,做事又笨拙,還是使我掙到了差不多和後來《愛彌兒》使我掙得的同樣多的錢,而《愛彌兒》卻費了我二十年的思考,三年的勞動。不過我為這劇本給我造成的寬裕的經濟條件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因為它給我招來了無窮的煩惱:它是許多在很久以後才爆發出來的暗中忌妒的根苗。自從這個劇本取得成功以後,我再也看不到格裡姆、狄德羅以及差不多所有我認識的文人從前的那種懇摯坦率,那種一見我就表現出來的興高采烈了。我在男爵家一露面,大家就停止了一般的交談。人們分成一小群、一個堆的,彼此竊竊私語,我一人呆在那裡不知跟誰說話才好。這種令人難堪的摒棄,我長久以來都豁達對之;由於霍爾巴赫夫人和藹可親,始終很好地接待我,只要她丈夫的那種粗魯的態度還能忍受得了,我就忍著。但是有一天,他竟毫無道理、毫無借口、粗暴萬分地攻擊我。當時狄德羅和馬爾讓西都在場,狄德羅一聲也沒有吭,馬爾讓西後來時常對我說,他真佩服我當時回答的那種溫和態度和克制工夫。霍爾巴赫的這種失態等於下逐客令,我終於走出了他的家門,決心不再回去了。雖然如此,我每談到他和他那一家人,總還是懷著尊敬的態度,而他一談起我來,卻用一些侮辱性的、鄙視的字眼,開口閉口都是「那個小學究」,不用任何別的稱呼,然而,他又說不出我對他或對他所關心的任何人有過任何對不起的地方。就這樣,他終於證實了我當初的那些預言和擔心。就我而言,我相信我上述的那些朋友是會原諒我寫書的,並且會原諒我寫出極好的書,因為這種光榮並非他們所不能有的,但是他們不能原諒我寫出了一出歌劇,更不能原諒我這出歌劇獲得了輝煌的成功,因為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走上這樣的道路,更不能指望這樣的光榮。只有一個杜克洛超脫於這種妒忌之上,他甚至對我更加友愛,並且把我引進季諾小姐家裡,在那兒,正跟霍爾巴赫先生家裡相反,我受到了尊重、優禮和愛戴。

  正當歌劇院演《鄉村卜師》的時候,法蘭西喜劇院也在談它的作者,不過結果稍差一點。由於七、八年來我都沒有能使我的《納爾西斯》在意大利劇院演出,我也就討厭這個劇院了,覺得那些演員用法語演劇並不高明,我很想把我的劇本拿給法國演員演,而不再給他們演。我把我這個願望對演員拉努說了,我跟拉努本來就認識,並且,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出色的人物,又是個作家。《納爾西斯》很合他的意,他負責使它作為無名氏的作品演出,並在事先就送了我一些入場券,這使我很高興,因為我一直是喜歡法蘭西劇院超過那另外兩個劇院的。劇本被鼓掌通過了,並且不宣佈作者姓名就演出了,但是我有理由相信,演員們和很多其他的人並不是不知道作者是誰。古桑和格蘭瓦爾兩位小姐飾多情女郎的角色;雖然,據我看,全劇的精神沒有被掌握,但也不能因此就說絕對演得不好。不過,我對觀眾的寬厚是很驚訝的,並且也很感動,他們竟有耐性安安靜靜地從頭聽到尾,甚至還容許它第二次演出,沒有絲毫不耐煩的表現。在我這方面,初演時就感到那麼厭煩,以致無法堅持到底。我一出劇院就鑽進普羅高普咖啡館,在那裡遇到波瓦西和其他幾個人,他們大概也是和我一樣,厭煩得坐不下去了。我在那裡公開地表示了我的Peccavi(真誠的認錯),謙卑地、或者說自豪地承認了我是那個劇本的作者,並且說出了大家心裡想說的話。寫了一個垮了台的壞劇本而且還公開承認自己是作者,這一行徑博得了大家的讚賞,而我也並不覺得怎樣難堪。我這種坦白承認的勇氣還使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某種補償。我現在仍然相信,在這種情況下,直說出來的驕傲,實在多於不說出來的無謂的羞慚。這個劇本,演出雖然是冷冰冰的,但能夠讀得下去,所以我把它印出來了。前面的那篇序是我的佳作之一,我在這篇序裡,開始闡述我的許多原理,比我直到那時為止所曾闡述的要多一些。

  不久我就有機會在一個更為重要的作品裡把這些原理徹底地發揮出來了。我記得,就是在這個一七五三年,第戎學院發表了以《人類不平等的起源》為題的徵文章程。這個大題目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印象,很驚訝這個學院居然敢把這樣一個問題提出來。但是,它既然有這樣的勇氣提,我也就有這樣的勇氣寫,於是我就動手寫了。

  為著自由自在地思考這個重大的題目,我到聖-日爾曼去作了一次為期七、八天的旅行,同行的有戴萊絲和我們的女主人(她是個正派女人)以及她的一個女友。我把這次旅行看成是平生最愜意的旅行之一。天氣十分晴明,這兩位善良的女人負責照顧一切,掌管開銷;戴萊絲和她們一起玩;我呢,不需要操一點心,到吃飯的時候就跟她們無拘無束地尋點樂趣。

  每天其餘的時間,我就鑽到樹林深處,在那裡尋找並且找到了原始時代的景象,我勇敢地描寫了原始時代的歷史。我掃盡人們所說的種種謊言,放膽把他們的自然本性赤裸裸地揭露出來,把時代的推移和歪曲人的本性的諸事物的進展都原原本本地敘述出來;然後,我拿人為的人和自然的人對比,向他們指出,人的苦難的真正根源就在於人的所謂進化。我的靈魂被這些崇高的沉思默想激揚起來了,直升騰至神明的境界;從那裡我看到我的同類正盲目地循著他們充滿成見、謬誤、不幸和罪惡的路途前進,我以他們不能聽到的微弱聲音對他們疾呼:「你們這些愚頑者啊,你們總是怪自然不好,要知道,你們的一切痛苦都是來啟你們自身的呀!」

  《論不平等》就是這些默想的結果。這部作品比我所有其他的作品都更合狄德羅的口味,並且他為這部作品所提的意見對於我也最為有益,但是這部作品在全歐洲卻只有很少的讀者能讀懂,而在能讀懂的讀者之中又沒有一個願意談論它。它是為著應徵而寫的:我就把它寄出去了,但是心裡預先就已經料定它不會得獎,因為我深知各學院之設置獎金絕不是為著徵求這種貨色的。

  這次旅行和這次寫作對我的氣質和健康都有好處。我因苦於尿閉症而完全聽任醫生擺佈已經有好幾年了,他們沒有減輕我的痛楚,反而耗盡了我的精力,毀壞了我的體質。從聖-日爾曼回來後,我的體質增強了一些,自己感到好多了。我就按照這種辦法去做,決心不管是痊癒還是死亡,反正不找醫生不吃藥,永遠跟醫藥絕緣。這樣,我就開始過一天算一天:如果不能出門,就安安靜靜地呆著,一有氣力走動,就走動一下。在巴黎,跟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們在一起,這種生活太不合我的口味了。文人的勾心鬥角,他們那些可恥的爭吵,寫的書那麼缺少真誠,在社交界中又是那麼一副專斷的神氣,凡此種種,對我來說,都是太可惜、太格格不入了。就是在跟我的朋友們的交往中,我也太難發現篤實敦厚的氣氛、開誠佈公的精神、率真的態度。所以,我恨透了這種喧囂的生活,開始熱切地盼望能到鄉間居住;即使我的職業不容許我長期鄉居,我至少要把我所有的一點空閒時間在鄉間度過。有好幾個月,我吃過午飯的第一件事,就是獨自一人跑到布洛尼森林去散步,思考一些作品的題材,直到夜裡才回家。

  當時我和果弗古爾來往極其密切,他為了職務關係,不得不到日內瓦去跑一趟,勸我和他同行。我同意了。我的身體不夠好,少不了女總督的照顧,因而決定她也同往,讓她母親看家。一切都安排停當,我們三人就在一七五四年六月一日一同啟程了。

  我應該記下這次旅行,因為這是我活了四十二歲第一次經歷的一件事,它震撼了我那與生俱來一直毫無保留地對人的充分信任的本性。我們包了一輛馬車,不換馬,每天只走很短一段路程。我時常下車步行。我們剛走了一半路程,戴萊絲就表示她極其厭惡獨自跟果弗古爾留在車裡。每當我不顧她的懇求,還是要下車的時候,她也就下車步行。我把她這樣任性的脾氣罵了很久,甚至於堅決反對她下車,直到最後,她迫不得已就把原因對我說明了。當我聽說我這位年已六十有餘,老態龍鍾,有腳氣病,又因追歡尋樂而斷傷了身體的朋友果弗古爾先生,竟然從我們出發的時候起就想敗壞一個既已不算貌美,也已不算年輕,而且還是屬於他的朋友的女人,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好像是從雲端掉下來一樣。而他這種行為,用的手段又極其卑鄙,極其無恥,甚至於要把自己的錢包送給她,還拿了一本淫書給她讀,拿他隨身帶著的那些淫畫給她看,企圖借此挑動她。戴萊絲氣憤極了,有一次竟把他那本丑書從車窗裡扔了出去;我還聽說,啟程的第一天,一陣劇烈的偏頭痛使我沒有吃晚飯就去睡了,他就利用這兩人相對的一段時間去勾引她,動手動腳,簡直像個色情狂,像只騷公羊,絕不像個受我信賴而又托以妻子的正人君子。多麼驚人啊!這對我又是一件多麼未曾料到的傷心事啊!到那時為止,我一直以為友誼是與構成友誼的魅力的全部可愛而高貴的情感分不開的,現在我卻生平第一次感到,我不能不把友誼和輕蔑結合起來了,不能不把我的信賴和尊敬,從我所愛的並且還以為被愛的一個人身上收回來了!那個老無賴還在我面前瞞著他那卑鄙齷齪的行為呢。為了不叫戴萊絲為難,我也不得不在他面前瞞著我對他的鄙視,把他一定不會知道的那些反感放在我的心靈深處隱藏起來。你,友誼的甜美而神聖的幻象啊!果弗古爾第一個把你的紗幕在我的眼前揭開了。從那時起又有多少殘酷無情的手阻止這個紗幕重新合上啊!

  到了里昂,我就跟果弗古爾分了手,另走薩瓦那條路,因為我不忍心再從離媽媽那麼近的地方走過而不去看看她。我看到她了……她的境況多麼慘啊,天哪!這是怎樣的墮落!她初期的那種美德怎麼就蕩然無存了?她是當年彭維爾神父叫我去找的那位美貌動人的華倫夫人嗎?我的心多麼難過啊!我看她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只有遷地為宜。我早已在我的信裡再三敦促她來跟我安安靜靜地一同生活,我願意和戴萊絲盡畢生之力使她能享點幸福,這次我又熱烈地重複這種請求,但是終歸無效。她死釘住她的年金,不聽我的話,而她那份年金,雖然照付不誤,她自己卻長久以來花不到一文錢了。我還是把我的錢分了一小部分給她,如果我不是絕對深知我分給她的錢她一文也享受不到的話,我本應該而且也一定會多分一點給她的。在我居住日內瓦時期,她到沙伯萊作了一次旅行,並且到格蘭日運河來看我。她沒有錢完成她的旅程,當時我身上又沒有那麼多錢,一小時後我叫戴萊絲拿去送給她。可憐的媽媽啊!讓我把她這一次心地善良的表現再大書一筆吧。她剩下的最後一件首飾就只有一個小戒指了,她把它從自己的手指上脫下來戴到戴萊絲的手指上,戴萊絲立即就又把它脫下來,再套上她的手指,同時灑著熱淚親吻著那只高貴的手。啊!這時正是我償債的適當時刻啊!我應該拋棄一切而跟她走,相依為命,直到她最後一息,同甘共苦,不問她遭遇如何。我卻沒有這樣做。由於我被另一份感情分了心,我感到我對她的感情也淡薄了,不能指望我的感情對她能有點好處。我為她嗟歎,卻沒有跟她走。在我生平所感到的一切內疚之中,這個內疚是最強烈、最抱恨終身的。為此,我就理該受到從那時起不斷降到我頭上來的那些嚴厲的懲罰:願這些懲罰能把我的忘恩負義之罪全部抵償掉吧!這種忘恩負義是表現在我的行為上的,但是它卻如此深地刺傷了我的心,足見我這顆心從來也不是一個志恩負義者的心。

  在離開巴黎以前,我已經把《論不平等》那篇文章的獻詞草擬好了。我把這篇獻詞在尚貝裡寫完,就註明某年月日寫於尚貝裡,因為我想,為著避免一切挑剔,還是寧可不註明寫於法蘭西或寫於日內瓦為好。一到日內瓦,我就沉浸於驅使我回到日內瓦的那種共和主義的激情之中。這種激情又因我在那裡所受到的歡迎而更加高漲。我受到各界人士的盛情招待和愛護,滿腔沸騰著愛國熱忱;但因為我在祖先所奉的宗教之外另奉了一種宗教,從而被剝奪了公民權,所以我又很感到羞慚。於是我決心公開地重奉我祖先的宗教。我想一切基督徒用的都是同樣的福音節,而教條內容之所以不同又只是由於各人對自己所不能理解的部分強加解釋,那麼,在每一個國家裡,只有統治者有權確定教義和這不可理解的教條,因此,公民的義務就是承認這個教條,遵從法律所規定的教義。我和百科全書派的人們往來,遠沒有動搖我的信仰,反而使我的信仰由於我對論爭與派系的天然憎惡而更加堅定了。我對人與宇宙的研究,到處都給我指出那主宰著人與宇宙的終極原因與智慧。幾年以來,我致力於研讀《聖經》,特別是福音書,早就使我鄙視最不配瞭解耶穌基督的人們所給予耶穌基督的那些卑劣而愚昧的解釋。總之,哲學使我追求宗教的精髓,也就使我擺脫了人們用以壅塞宗教的那一堆垃圾般的毫不足道的公式。我既認為對於一個有理性的人來說,沒有兩種做基督徒的方式,也就認為,凡是與形式和紀律有關的一切,在每一個國度裡都屬於法律的範圍。由於這個原理——這麼合情合理的、這麼富有社會性的、這麼和平的、卻又曾給我招來那麼殘酷迫害的原理——當然要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既要做公民,我就應該做新教徒,重新回到我國既定的教義。我決定這樣做了;我只希望不一定要到教務會議席前去受訊問。然而聖教法令對這一點卻是有明文規定的,不過人們居然願意為我通融辦理。他們指定了一個五、六人組成的委員會來個別地聽我發表改宗聲明。不幸得很,佩爾得利奧牧師——他對人親切而又和藹,我跟他很有交情——竟然想起對我說,大家以能聽到我在這個小集會中致詞為快。這種期待叫我害怕極了,以致我用了三個星期的工夫,日日夜夜研究一篇準備好的短小的演說詞,但到要宣讀的時候,慌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在這個會議席上,我竟做了最愚蠢的小學生,審查委員們替我說話,我呆呆地回答著「是」或「不是」。然後,我就被納入教團,公民權恢復了。我以公民的身份載入了保安稅冊,這種保安稅只有公民兼市民才繳納的,我還參加了國民議會的一飲非常全體會議,從執行委員繆沙爾那裡接受誓言。對國民議會和教務會議這次對我表示的那種種感情,以及全體官員、牧師和公民的那種種懇摯而客氣的態度,我心中非常感激,所以我一面受到那位不離左右的好朋友德呂克的催促,另一面又特別受到我自己內心傾向的驅使,就一心只想回到巴黎去把家庭拆散,把我那些瑣事處理一下,把勒·瓦瑟太太和她的丈夫安置好,或者供給他們些贍養費,然後再帶著戴萊絲回到日內瓦來,安度餘生。

  這樣一決定,我就把正經事都暫時停了下來,以便跟我的朋友們一直玩到啟程的時候。在所有這些遊樂當中,最使我開心的是我和德呂克老頭、他的兒媳、他的兩個兒子以及我的戴萊絲一同乘船作的那次環湖遊覽。我們用七天時間作了這一次環遊,天氣是再好也不過的。我對湖那一邊引起我驚歎的許多風景都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幾年之後,我就在《新愛洛伊絲》裡把這些景色描寫了下來。

  我在日內瓦結識的主要知交,除我已經說過的德呂克一家之外,有青年牧師凡爾納——我在巴黎就已經認識他了,當時對他的估價比他後來的表現要高些;有佩爾得利奧先生——當時是鄉村牧師,今天是文學教授,和他交遊使人如乘春風,這是使我永遠懷念的,雖然他後來認為與我絕交就顯得是個漂亮角色;有雅拉貝爾先生——當時是物理學教授,後來當國民議會議員兼執行委員,我曾把我的《論不平等》的文章讀給他聽,不過沒有讀獻詞,他似乎非常歎賞;有呂蘭教授——直到他死,我和他一直經常通信,早先他甚至還托我為日內瓦圖書館買書;有凡爾宗教授——我對他,曾以種種事實表示我的依戀與信賴之忱,這些事實原該使他感動的,如果一個神學家能被事實感動的話,但是他也和大家一樣,我一作這種表示之後,他就轉過臉去不理我了;有果弗古爾的助理和繼承人沙必伊——他打算頂掉果弗古爾。取而代之,不久自己倒被頂掉了;有馬爾賽·德·麥齊埃爾——他原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以後又表示願做我的朋友,當年一度為祖國增光,後來做了戲劇作家,並且想當二百人議會的議員,因而就改變了思想作風,死後成為笑柄。但是在所有這些知交之中,我期待最殷的是穆耳杜,由於他多才多藝,思想激烈,確實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雖然他對我常常有點模稜兩可,雖然他跟我的許多最險惡的仇人都有聯繫,我還是一直愛他,並且我相信有朝一日他將做我死後的辯護人,並為他的朋友復仇。

  在這些往還酬酢之中,我繼續保持獨自散步的愛好和習一慣,我常在湖岸作相當遠的漫步,在這些漫步當中,我那勞動慣了的腦子總是沒有閒的時候。我琢磨著我已經訂好的《政治制度論》一書的綱要——不久我就要談到這部書;我又思考一部《瓦萊地方志》和一篇散文悲劇的大綱——這篇悲劇的主題是盧克麗霞,雖然我是在這不幸的女子已不能在法國戲劇中出現的時候大著膽子再讓她在舞台上出現,我仍然存著希望,壓垮那些敢於嘲笑我的人們。我同時又拿塔西陀來試手,把他的歷史第一卷譯了出來,譯文現在收在我的文稿之中。

  我在日內瓦住了四個月之後,於十月間回到了巴黎。我避免經過里昂,省得又碰見果弗古爾。因為我預定的計劃是開春再回日內瓦,所以我在冬天就又恢復了我的生活習慣和正常工作,其中主要的是校閱我的《論不平等》的校樣。這部稿子是我委託書商雷伊在荷蘭印的,雷伊是我在日內瓦剛認識的新交。由於這部作品是獻給共和國的,而這篇獻詞又可能不中國民議會的意,所以我想等一等,看看獻詞在日內瓦產生的效果怎樣,然後再回日內瓦去。這效果果然於我不利;這篇獻詞本是最純潔的愛國熱忱驅使我寫出來的,卻給我在國民議會中招來了許多敵人,在市民中招來了許多忌妒者。舒埃先生當時是首席執行委員,他給我寫了一封很客氣然而很冷淡的信,原信存在我的函件輯裡,甲札第三號。從私人方面——其中有德呂克和雅拉貝爾,我得到了若干獎飾之詞;如此而已。我就沒有看到一個日內瓦人感謝我在這部作品裡表現出來的由衷的熱忱。這種冷漠的態度,凡是注意到的人都感到憤憤不平。還記得有一天,我到克利什去,在杜賓夫人家吃飯,同席的有共和國代辦克羅姆蘭,還有梅朗先生。梅朗先生在席上當眾說,國民議會應該為這本書對我有所饋贈,並予以公開褒獎,否則它就有失體面。克羅姆蘭是個瘦小而燻黑的人,卑鄙險惡,他不敢在我面前作任何答覆,便做了一個可怕的鬼臉,逗得杜賓夫人笑了起來。這部作品為我掙得的唯一好處,除了滿足了我自己的良心而外,就是那公民的稱號,這個稱號是由我的許多朋友,接著又由公眾贈給我的。後來我又失掉了這個稱號,只是因為我太配享有這個稱號了。

  然而,如果沒有對我的內心產生更大影響的某些動機的話,單是這個失敗是不會阻止我去執行退隱日內瓦的計劃的。埃皮奈先生要把捨弗萊特府第原來缺少的那一翼側的房子添建起來,為此花了很大一筆錢。有一天,我跟埃皮奈夫人一起去看這些工程,我們順便散散步,往前多走了大約四分之一里約的樣子,直走到花園的那個大蓄水池旁。這兒跟蒙莫朗西森林緊挨著,還有一片漂亮的菜園及一所破爛不堪的小房子,稱之為退隱廬。這個幽靜而十分可愛的地點,我在去日內瓦旅行之前第一次看見時就注意到了,我曾在興奮之中不知不覺地冒出過這樣一句話:「啊!夫人,多麼美妙的住所啊!這才是為我天造地設的一個退隱地點呢。」埃皮奈夫人當時對我這句話沒有顯得怎樣在意。但是這次重來,我非常驚訝地看到,舊房子沒有了,換了一所幾乎全新的小住宅,房間安排得很好,正合三口之家居住。原來埃皮奈夫人不聲不響地叫人做了這件事,並且花錢不多,只從府第工程抽出一點材料和幾個工人而已。舊地重遊,她看到我如此驚訝,便對我說:「我的狗熊啊,這就是你的退隱地點;你自己選了它,現在是友誼把它獻給你。我希望這份友誼能使你放棄你要離開我的那個殘酷無情的念頭。」我不相信我這一輩子曾經歷過比這更強烈、更愉快的感動:我的眼淚沾滿了我那女友的慈惠之手;雖然當時我沒有完全被征服,卻已經極端動搖了。埃皮奈夫人不願功敗垂成,便再三催促我,用盡了方法,托盡了人,來爭取我,甚至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還慫恿勒·瓦瑟太太和她的女兒來支持她,所以最後她勝利了,使我改變了決心。我放棄了返居祖國的計劃,決定並答應來退隱廬住下。她一面等房子乾燥,一面忙著準備傢俱,等到一切齊全,開春就可以遷入了。

  還有件事,也大有助於促使我下這個決心,那就是伏爾泰在日內瓦附近的定居。我知道這個人會在日內瓦鬧得天翻地覆的;我若是再去,就會在我的祖國碰到巴黎的那種氣氛、風尚和習俗,我又要不斷地論戰;而且在行動方面,要就是做俗不可耐的迂夫子,要就是做膽小怕事的壞公民,別無他途。伏爾泰關於我的後一部作品寫給我的那封信,使我有理由在我的覆信裡婉轉說明我的種種隱憂;那封信產生的結果把我的隱憂都證實了。從此,我認為日內瓦無可救藥了,而我也確實沒有想錯。如果我自覺有此能力的話,也許我應該去頂住那場狂風暴雨。但是我只是單獨一人,又羞澀,又極不善詞令,而要去對付一個目空一切、富敵王侯、既有大人先生們為他撐腰、又有口若懸河的辯才作他的支柱、而且已經成為女人和青年們的偶像的人,又能做得出什麼來呢?我擔心冒險犯難,徒勞無益,因而我聽從了我的和平的天性,聽從了我對安寧的愛好。這種對安寧的愛好,當年使我走錯了路,今天在這同一問題上還是使我走錯了路。如果我退隱到日內瓦,我能為我自己免掉許多大災大難;可是我懷疑,即使以我這全部熾烈的愛國熱忱,我又能為祖國做出什麼偉大而又有益的事來呢。

  特龍香也差不多就是在這時候到日內瓦定居的,不久後到巴黎來闖江湖,賺了大批錢帶走了。他一到,就跟讓古爾騎士一起來看我。埃皮奈夫人很希望請他個別診治,但是就診的人太多,不容易擠進去。她找我設法。我就促特龍香去看她。他們倆就是這樣,在我的介紹之下,開始有了交誼,後來他們關係密切了,反叫我吃了苦頭。我的命運一直就是這樣的;我一把彼此不相關的兩個朋友聯繫起來,他們就准聯合起來反對我。不過,雖然特龍香一家在他們從那時就參預的那套使祖國淪於被奴役地位的陰謀之中,個個都把我恨之入骨,這醫生卻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對我表示好感。他甚至在回日內瓦後還寫信給我,建議我到日內瓦去任圖書館榮譽館長之職呢。但是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這番盛意沒有使我動搖。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我又一次拜訪了霍爾巴赫先生,因為他的夫人去世了。霍爾巴赫夫人跟弗蘭格耶夫人都是在我小住日內瓦時去世的。狄德羅把霍爾巴赫夫人的噩耗告訴我的時候,說她的丈夫是如何如何悲痛。他的悲痛打動了我的心。我自己也深切懷念這位和藹可親的女人,為此寫了一封信給霍爾巴赫。這件喪事使我把他一切對不起人的作為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當我從日內瓦回來的時候,當他跟格裡姆和其他幾個朋友周遊法國,排遣愁思,也回到巴黎的時候,我就去看他;後來還繼續去看他,直到我遷居退隱廬為止。在他那個小圈子裡,人們一知道埃皮奈夫人——這時霍爾巴赫尚未跟埃皮奈夫人來往——正在為我準備住所,大家的挖苦嘲笑便和冰雹一般落到我頭上來了。他們揚言我需要人家捧場,需要都市的娛樂,連半個月的寂寞也忍耐不了。我自己心裡有數,讓他們說去,還是我行我素。霍爾巴赫先生免不了對我還是有點好處的,他給勒·瓦瑟老頭找到了一個可以安置的地方;老頭那時有八十多歲了,他的妻子感到他是個很大的累贅,一個勁兒請我把他打發走。他被送到一個慈善機關去了。差不多一到那裡,衰老之年和離家之痛就把他送進了墳墓。他的妻子和其他的孩子們都不怎麼懷念他,但是戴萊絲疼愛老父,一直就抱恨終天,後悔不該讓老人以風蝕之年,遠離她而了此殘生。

  差不多與此同時,有個客人來拜訪我。雖然他是我的一個舊相識,這次來訪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是說我的朋友汪杜爾,他有一天早晨在我萬想不到的時候突然來了。另外還有一個人跟他一起。我覺得他變得多麼厲害啊!早年的風韻完全沒有了,我只見他一副下流樣子,使我無法跟他放懷暢敘。也許是我的眼光變了,也許是酒色使他變得遲鈍了,再不然他那早年的神來是出於青春的光輝,而現在青春時期早已逝去了。我幾乎是無動於衷地接待了他,我們又十分冷淡地分了手。但是他走了之後,我們往日交遊的舊情又強烈地勾起了我青春時代的回憶。我的青春是那麼溫馨地、那麼誠篤地獻給那位天使般的女人的,而現在這位女人的變化之大也不亞於他啊。還有那幸福時代的許多小故事,在托訥度過的那浪漫的一日,當時我是那麼天真、那麼酣暢地處在那兩個嫵媚可人的少女之間,她們對我的唯一恩賜就是讓我吻了一下她們的手。但是,儘管如此,她們卻給我留下了那麼強烈、那麼動人、那麼持久的悵惘;當年我是感到了一顆少年的心的迷人的全部激盪力量的,現在我相信它們是一去不復返了。所有那許多纏綿的回憶使我為已逝的青春、為永別了的青春狂熱,灑下了眼淚。唉!我對這種狂熱的不幸重來又該酒下多少眼淚啊,如果我能早料到它會給我帶來這麼多的痛苦!

  在我離開巴黎之前,就在我退隱前的那個冬天,我還有過一件十分稱心的痛快事,我領略到了它的全部純潔意味。南錫學士院院士巴利索曾以幾部戲劇知名,這時又在呂內維爾當著波蘭國王的面演了一齣劇。他在這個劇本裡寫了一個竟敢執筆和國王較量的人,以為這樣可以博得國王的青睞。斯塔尼斯拉夫為人豪邁,不歡喜諷刺,一看有人竟敢這樣在他面前評說時人,非常憤慨。特萊桑伯爵先生奉這位國王之命,寫信給達朗貝和我,通知我說,國王陛下有意把巴利索逐出他的學士院。我回信懇求特萊桑先生在波蘭國王面前關說,為巴利索開恩。恩是開了,但特萊桑先生以國王名義通知我時,又補充說,這件事將在學士院的檔案上登記下來。我又覆信說。這樣一來,不是開恩,倒反使一個懲罰傳於永世了。最後,由於我再三懇請,總算獲得了圓滿的結果:檔案上將不作任何記載,對這種事將不留下任何公開的痕跡。在辦理這件事情的過程中,不論是國王也好,是特萊桑也好,都對我表示了敬仰和尊重之意,使我頗感欣幸。我在這件事裡感覺到,凡是值得受人尊敬的人,他們對一個人的尊敬,會在這個人的心靈裡產生出一種比虛榮心所產生的感情甜美得多、高貴得多的感情。我在我的通信集裡已經錄下了特萊桑先生的信和我的復函,原稿存甲札,第九、十及十一號。

  我完全知道,萬一我這些回憶錄將來得見天日,我本想抹去痕跡的事情,自己反倒使它流傳下去了;但是,我不得已而傳之未來的事還多著呢。我念念不忘地寫這部懺悔錄的偉大目標和把一切都全盤托出的這樣一個不可推卸的責任心,將不容許我為某些細小的顧忌而意存規避,否則就會使我離開我的目標了。在我所處的這種離奇、獨特的環境中,我太應該對真理負責了,不能對別人再有所憐恤。要徹底認識我,就應該從我的一切方面來認識我,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我的懺悔必然和許多別人的懺悔聯繫在一起;凡是與我有關的事,我都以同樣的坦率做這兩種懺悔,雖然我想對別人多加照顧,但是我不認為我應該對任何別人比對我自己要照顧得多些。我要永遠公平、真實,盡可能說別人的好處,只在與我有關的範圍內說別人的壞處,並且非不得已時不說。在我被置於這樣一種境況時,誰還有權利對我做更多的要求呢?我寫懺悔錄絕不是為著在我未死之前發表的,也不是在有關的人們未死之前發表的。如果我的命運和這部書的命運都能由我作主的話,這部書應該在我和他們死後很久再出版。但是我的許多強有力的壓迫者由於對真理的畏懼而作了種種努力,要把真理的痕跡掃除淨盡,這就使我為保留這些痕跡而不得不採取最正確的權利和最嚴格的公理所容許我採取的一切措施。如果我死後應該湮沒無聞,那麼我就寧願不牽累別人,而毫無怨言地把一場不公平的、轉瞬即逝的奇恥大辱忍受下去,但是既然我的名字還要存留下去,那麼,我就應該努力使擁有這個名字的不幸者的面貌和這個名字一同流傳下去——但應該是按真實情況,而不是按許多不公正的敵人處心積慮要描繪的那樣。
 
第九章

  我急於要住進退隱廬,等不及明媚的春季來臨,住宅一收拾好,就趕緊搬進去了。這就引起了霍爾巴赫一夥的一片嗤笑聲,他們公開預言,我守不了三個月的寂寞,就會羞慚滿面地回到巴黎,過跟他們一樣的生活。而我呢,十五年來都是如魚失水,現在彷彿又要回到故淵,對他們開的玩笑根本沒有理睬。自從我不由自主地投身到社交界以來,我沒有一時一刻忘記我那親愛的沙爾麥特和我在那裡度過的甜蜜生活。我感到我生來就是為了退隱和鄉居的,不可能在別的地方生活得幸福。在威尼斯,在公務紛忙之中,在外交使節的高位之中,在陞官晉爵的驕傲之中;在巴黎,在上流社會的漩渦之中,在晚宴的口腹享受之中,在劇院的奪目光彩之中,在虛榮的幻煙迷霧之中;對叢林、清溪、幽靜的散步的回憶經常使我分心,勾起我的愁思,引起我的嗟歎和憧憬。過去,凡是我能強制自己去做的那一切工作,凡是曾使我打起一陣陣精神來的那一切野心勃勃的計劃,都沒有別的目的,只是為了有一天能過這種幸福無窮的鄉間逍遙生活,而這種生活,我此刻正深自慶幸即將到手了。我原以為只有相當的富裕才能實現這種生活,現在我誠然沒有發財,但是我覺得,以我這種特殊的地位,無需發財,很可以由完全相反的途徑達到同樣的目的。我沒有一個蘇的年金;但是我有點名聲,有些才氣;我很儉樸,那些為了不招人非議而必需的開銷又都摒棄了。除此之外,我雖然懶散,可當我願意勤勞的時候,還是勤勞的;我的懶散不是游手好閒的人的懶散,而是一個獨立不羈的人的懶散,他只是在愛幹活的時候才幹活。我抄樂譜的這個活計,名既不高,利又不厚,但是靠得住。社會上很滿意我有勇氣選定這個職業。我不愁沒有活幹,而且只要我好好地幹也就夠維持我的生活。《鄉村卜師》和我其他作品的收入還剩下兩千法郎,有了這筆存項,我就不至於受窮。再者,我正在寫幾部作品,有希望不必向書商索取高價就可以再補充一些收入,足夠使我能從容工作,不必過分勞累,甚至還有散步的餘暇。我的小家庭,一共三人,個個都有事做,維持生活並不要太大的花費。總之,我的收入是跟我的需要和慾望相稱的,使我有可能按照個人志趣選定的方式過幸福而持久的生活。

  我很可以完全走上牟利的道路,讓我這支筆不去抄樂譜,而完全用來寫作。以我當時已有的、並且自覺有力量維持下去的那種一飛沖天之勢。只要我稍微願意把作家的手腕和出好書的努力結合起來,我的作品就可以使我生活得很富裕,甚至生活得很豪華。但是,我感覺到,為麵包而寫作,不久就會窒息我的天才,毀滅我的才華。我的才華不在我的筆上,而在我的心裡,完全是由一種超逸而豪邁的運思方式產生出來的,也只有這種運思方式才能使我的才華發榮滋長。任何剛勁的東西,任何偉大的東西,都不會從一支唯利是圖的筆下產生出來。需求和貪慾也許會使我寫得快點,卻不能使我寫得好些。企求成功的慾望縱然沒有把我送進縱橫捭闔的小集團,也會使我盡量少說些真實有用的話,多說些譁眾取寵之詞,因而我就不能成為原來有可能成為的卓越作家,而只能是一個東塗西抹的文字匠了。不能,絕對不能。我始終感覺到,作家的地位只有在它不是一個行業的時候才能保持,才能是光彩的和可敬的。當一個人只為維持生計而運思的時候,他的思想就難以高尚。為了能夠和敢於說出偉大的真理,就絕不能屈從於對成功的追求。我把我寫的書送到公眾面前,確信是為公眾的利益說了話,而其他的一切都在所不計。如果我的作品被人拋棄了,那是因為人們不願從中吸取教益,那就算他們活該。就我而言,我並不需要靠他們讚許來生活。如果我的書賣不出去,我的職業也能養活我;也唯其如此,我的書倒真能賣得出去。

  一七五六年四月九日,我離開了都市,從此就不再居住在都市中了;後來,無論在巴黎也好,在倫敦也好,在別的都市也好,幾次短暫的勾留,都是路過,或者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我都不把它算作居住。埃皮奈夫人坐自己的車來接我們三人,她的佃戶來運我的簡單的行李,當天我就住定了。我發現我這小小的幽居裡的佈置和陳設都很簡單,但是乾乾淨淨,甚至還很雅致。為這陳設費了一番工夫的那隻手使這陳設在我的眼光裡格外具有一種不可估量的價值。我覺得在我的女友家裡作客,住在我親自選擇的、由她特意為我建造起來的一所房子裡,真是樂趣無窮。

  雖然天還很冷,甚至還有些殘雪,大地卻已經開始萌動了;紫羅蘭和迎春花已經開了,樹木的苞芽也開始微綻。我到的當天晚上,差不多就在我的窗前,在毗連住宅的一片林子裡就聽到了夜駕的歌唱。我矇矓地睡了一陣之後醒來。忘記了已經遷居,還以為是在格勒內爾路呢。忽然一陣鶯聲叩動了我的心弦,我在狂喜中叫道:「我全部的心願終於實現了!」我首先關心的就是我對周圍的那些鄉村景物的印象如何。我先不安排我的房間,而是先出去散步。在我的住宅周圍,沒有一條小徑,沒有一片修林,沒有一叢灌木,沒有一塊僻壤,不是我在第二天就跑遍了的。我越觀察這個媚人的幽境,就越覺得它是為我而設的。這地方僻靜而不荒野,使我恍如遁跡天涯。它具有那種都市附近難以找到的美麗景色;你突然置身其中,就絕對不能相信這裡距巴黎只有四里約之遙。

  我沉醉於鄉村景物中的幾天之後,才想到應該把文稿整理一下,把工作安排安排。一如既往,我規定上午抄樂譜,下午帶著我的小白紙本和鉛筆去散步。我從來只有sub dio(在露天下)才能自由自在地寫作和思考,所以不想改變這個方法,我打算從此就把那片幾乎就在我門口的蒙莫朗西森林當作我的書房。我已經有好幾部作品都開了頭,現在拿起來檢閱了一番。我的寫作計劃是相當壯觀的;但是在城市的喧囂之中,進展一直很慢。我原就打算等到紛擾減少一點的時候,稍微做得快一些。我想現在可以說宿願是終於實現了。像我這樣一個常常生病的人,又常跑捨弗萊特、埃皮奈、奧博納、蒙莫朗西府,又常被許多沒事做的好事者跑到家裡來釘住不放,而且又始終如一地拿半天的時間抄樂譜,如果人們數一數、量一量我在退隱廬和蒙莫朗西度過的那六年之中所寫出的作品,我相信,他們會發現,如果我在進一段生活中浪費了時間,至少也絕不是浪費在無所事事上面。

  在我已經動筆寫的那些作品之中,我長久以來就在構思,搞得最有興味,並想以畢生的精力去搞,而且,依我主觀的看法,將來最能使我成名的,就是我那部《政治制度論》。我第一次想寫這樣一部書,已經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威尼斯,曾有機會看出,這個被人們如此誇耀的政府,竟有那麼多毛病。從那時起,通過對倫理學歷史的研究,我的眼光又擴大了許多。我發現,一切都從根本上與政治相聯繫;不管你怎樣做,任何一國的人民都只能是他們政府的性質將他們造成的那樣;因此,「什麼是可能的最好的政府」這個大問題,在我看來,只是這樣一個問題:什麼樣的政府性質能造就出最有道德、最開明、最聰慧、總之是最好的人民?——這裡「最好」這個詞是就其最廣泛的意義而言的。我又看出,這個問題又極接近於這樣一個問題(即使兩個問題不是相同的):哪種政府在性質上最接近於法呢?由此便產生:什麼是法?以及一連串與此同樣重要的問題。我看出,所有這一切正把我引導到偉大的真理上面去,這些真理有益於全人類的幸福,特別有益於我的祖國的幸福——在我最近那次旅行當中,我在我的祖國沒有找到在我看來足夠正確、足夠明晰的關於法律與自由的概念。我曾以為,用這種間接的方式為我的同胞提供這些概念,是最能顧全他們的自尊心的,也是最能使他們原諒我在這個問題上比他們看得稍遠一點的。

  雖然我寫這部作品已經五、六年了,寫得還是不多。寫這一類書是需要沉思默想的,需要閒暇與安靜。而且,我這部書是悄悄地寫的。我不願意把這個計劃告訴任何人,連狄德羅也沒有告訴。我生怕,對於我寫書的時代和國度來說,這計劃顯得太大膽了,朋友們的驚慌會妨礙我的計劃的執行。我還不知道它能否及時完成,趕在我生前出版。我希望能無拘無束地把我的這個題目所要求的一切都全部發揮出來;我深信,我既沒有喜歡諷刺的脾氣,又絕不想攻擊別人,平心而論,我應該是無可指摘的。當然,我希望能充分利用思想的權利,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但同時我始終還是尊敬我必須生活於其治下的這個政府,永遠不違背它的法令;我一面十分謹慎,不去違犯國際法,另一面也不願意因畏懼而放棄國際法所賦予我的利益。

  我甚至還要承認,以異國之人而生活在法蘭西,我覺得我的處境是十分有利於放膽說出真理的;因為我很清楚,只要繼續維持我原先的打算,不在法國出版任何未經批准的東西,那麼,不管我的見解如何,不管在別的什麼地方出版什麼作品,我在法國都無須對任何人負責。就是在日內瓦,我也不能有這樣的自由,因為在那裡,不管我的書是在哪裡印刷的,官方都有權指摘它的內容。這點考慮大大地促使我接受埃皮奈夫人的邀請而放棄去日內瓦定居的計劃。我感覺到,正如我在《愛彌兒》裡所說的那樣,除非你是個陰謀家,否則,你若是想為祖國的真正利益寫書,你就不應該到祖國的懷抱中去寫。

  使我覺得我的處境更加有利的,就是我懷有這樣一種信心:法國政府也許並不怎樣看重我,但是它即使不以保護我看成是自己的一種光榮,至少也會以不干涉我看成是自己的光榮。我覺得,對阻止不了的事予以寬容,從而拿這種寬容作為自己的一種功績,倒是一個很簡單卻又很巧妙的政治手腕。要知道,法國政府有權做的,不過是把我驅逐出境;如果把我驅逐出境,而我的書還照樣能寫,或許還寫得更少克制,那麼,倒不如就讓我安安靜靜地在法國寫,把作者留在法國作為對作品的擔保。而且,法國政府這樣做,就是對國際法表示了一種開明的尊重,從而把全歐洲對它的根深蒂固的成見一掃而光。

  有些人根據以後的事態發展判斷,認為我的這種信任使我上了當,其實這種人很可能還是自己看錯了。在後來把我吞沒了的那場風暴中,我的書曾被用作借口,但是人們真正恨的還是我本人。他們很少把書的作者放在心上,他們要毀掉的是我讓-雅克這個人。人們在我的作品裡所發現的最大罪惡正是我的作品給我帶來的榮譽。我們不要一步就跨到將來吧。直到現在,這個謎對我仍是一個謎,我不知道它將來能否在讀者眼裡揭開。我只知道這樣一點:如果我公開發表出來的那些原理應該給我招來我所受到的那些對待的話,我早就成了那些原理的犧牲品了,因為,在我所有的著作中,把那些原理表現得最果敢——如果不說是最大膽——的一部,甚至在我退居退隱廬之前就已經產生出它的效果了。然而雖不是沒有人曾想跟我尋釁爭吵,但是根本就沒有人想到阻止那部作品在法國印行,它在法國就跟在荷蘭一樣,是公開出售的。自此以後,《新愛洛伊絲》還是同樣順利地出版了,我敢說,同樣地受到歡迎。而且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一點是:這個愛洛伊絲臨終時的那番表白與薩瓦副主教所表白的完全一樣。《社會契約論》裡的一切大膽的言論早在《論不平等》裡就有了;《愛彌兒》裡的一切大膽的言論也早在《朱麗》裡就有了。這些大膽的言論既然沒有為前兩部作品激起任何流言蜚語,那麼使後兩部作品招來流言蜚語的當然就不是這些大膽的言論了。

  另一項工作,性質大致相同,但計劃訂得比較晚,它是此刻最使我關懷的,這就是聖皮埃爾神父著作的摘選。由於敘事的線索,這部書我直到現在還沒有談到。在我從日內瓦回來以後,馬布利神父就向我提起這件事,不是直接提起,而是通過杜賓夫人,因為杜賓夫人也出於某種利害關係,希望我接受這個意見。她是巴黎那三、四個曾拿老聖皮埃爾神父當作寵兒的美婦人之一;雖然她不是獨佔對神父的偏愛,至少是和文基榮夫人一同分享這種偏愛的。這位善良的老人死後,她對他保有的那種敬愛之忱,足以使他們雙方都受到尊敬,因此,如果她看到她的朋友的那些未曾出世即已夭拆的文稿能由她的秘書復活起來,她是會感到光榮的。這些夭折的稿子裡並非沒有許多絕妙的思想,但是表達得太壞了。讀來令人厭倦;說來也怪,聖皮埃爾神父把他的讀者當作孩子看待,而說起話來卻把他們當作大人,太不注意怎樣使人聽懂他所說的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建議我做這件工作,一則這件工作本身是有益的,再則它很適合於一個勤於動筆而懶於著作的人,適合於一個以構思為苦,寧願就其所好,註疏別人的見解而不願自創新意的人。此外,我既然不讓自己局限於闡釋的任務,誰也不能禁止我有時也去思考,因而我也就可以賦予這部作品以這樣一種形式:使許多重要的真理披著聖皮埃爾神父的外衣鑽到這個作品裡來,這比披著我自己的外衣還要妙。不過這件工作也並不輕鬆,需要細讀、深思、加以摘錄的,足足有二十三大本之多,又冗長,又混亂,充滿著贅詞、重複、淺薄或錯誤的見解,必須從中搜尋出某些偉大而美妙的思想,而這給了我以忍受這種苦工的勇氣。如果我能反悔而不至有傷臉面的話,我也常想把這份苦差使擺脫掉的;但是當我接受神父的手稿的時候(這些手稿是他的侄兒聖皮埃爾伯爵應聖朗拜爾的請求交給我的),我可以說是應承了要拿它來派用場的,因此,要麼就把稿子還給人家,要麼就得設法加以利用。我把這些手稿帶到退隱廬的時候,就是作這後一種打算的,所以這也就是我準備把空閒時間用上去的第一部作品。

  我還思考著第三部作品,是我對自身的觀察使我想起來要寫的;如果我的文筆能配得上我原定的計劃的話,我很有理由希望能寫出一部真正有益於人類的書,甚至可能是對人類最有益的書籍之一;我越這樣想,就越感到有勇氣去著手這個工作。我們都曾注意到,大部分人在他們的生活過程中往往與他們自己不甚相似,彷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我並不是為了證明這樣一個顯著的事實而要寫一部書;我有更新穎、甚至更重要的目標,那就是要尋找這些變化的原因,特別注重那些操之在我的原因,以便說明我們應該怎樣控制這些原因,使我們變得更好,更自信。因為,無可置辯,對於一個正派人來說,抵抗一些已經形成的慾念是比較痛苦的,如果他能上溯到這些慾念的根源而就其始生時加以預防、改變或糾正,就不會那麼痛苦了。一個受到誘惑的人,第一次抵抗住了,因為他是堅強的,另一次就屈服了,因為他軟弱了;如果他還是和前次那樣堅強的話,他就不會屈服的。

  當我一面探測自己,一面觀察別人,來尋求這種種不同的生活方式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時候,我發現生活方式大部分是由外界事物的先入印象決定的。我們不斷地被我們的感官和器官改變著,我們就不知不覺地在我們的意識、感情、乃至行為上受到這些改變的影響。我搜集的許許多多明顯的觀察資料都是沒有爭論餘地的;我覺得這些觀察資料,由於它們是合乎自然科學原理的,似乎很能提供一種外在的生活準則,這種準則隨環境而加以變通,就能把我們的心靈置於或維持於最有利於道德的狀態。如果人懂得怎樣強制生理組織去協助它所經常擾亂的精神秩序,那麼,他就能使理性不出多少偏差,就能阻止多少邪惡產生出來啊!氣候、季節、聲音、顏色、黑暗、光明、自然力、食物、喧囂、寂靜、運動、靜止——它們都對我們這部機器產生作用,因此也就對我們的心靈產生作用;它們都為我們提供無數的、近乎無誤的方法,去把我們聽其擺佈的各種感情從其起源之處加以控制。這就是我的基本思想,我已經把綱要寫出來了,並且我希望,對稟性良好,真誠地愛道德而又提防自己軟弱的人們,我這個思想是準能產生效力的,我覺得用這個思想能很容易寫出一部讀者愛讀、作者愛寫的有趣的書來。然而,這部題為《感性倫理學或智者的唯物主義》的著作,我一直沒有在上面花多少工夫。許多紛擾——讀者不久就會知道其中原因的——阻止了我專心去寫,人們將來也會知道我那份綱要的命運如何,它是出乎意料地與我自身的命運密切關聯著的。

  除了上述這些外,我從若干時候以來就思考著一種教育學說,這是捨農索夫人請我這樣做的,因為她丈夫對兒子的教育使她為自己的兒子非常擔憂。雖然這問題本身不那麼合我的口味,可是友誼的權威使我對這個問題比對所有其他問題都更關心。所以,在我方才說到的所有題目之中,這是我唯一取得成果的一個。我寫這個題目時所期望取得的結果。似乎應該給作者帶來另一種命運。但是在這裡還是不要過早地談這個叫人傷心的問題吧;在本書的以後各章裡,我將不得不談到它的。

  所有這種種計劃都為我散步時提供了沉思默想的材料:我想我已經說過,我只能一面走著,一面沉思;一停步,我也就不能思考了;我的腦筋只有跟我的雙腳一齊開動。然而我也曾採取預防措施,為下雨的日子準備了一個室內工作。這就是我的《音樂辭典》。辭典的材料既凌亂,又殘缺,又不成樣子,使這部作品幾乎有重寫的必要。我帶來了幾部為重寫而需用的書籍;前此我已經費了兩個月的時間從其他書籍摘錄了許多東西。這些書籍都是別人從王家圖書館借給我的,其中有幾種,人家甚至還允許我帶到退隱廬來。這就是我儲備的工作,當天氣不容許我外出的時候,或者抄樂譜抄厭了的時候,我就在家裡編纂。這種安排對我太合適了,所以不論是在退隱廬,還是在蒙莫朗西,甚至後來在莫蒂埃,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我是在莫蒂埃完成這項工作的,同時還做了別的一些工作,因為我始終覺得變換工作是一種真正解除疲勞的方式。

  有一個時期,我相當準確地執行我訂的作息時間,覺得很滿意;但是當明媚的春光把埃皮奈夫人更頻繁地引到埃皮奈或捨弗萊特來的時候,我就發現,有些事,起先並不怎樣叫我勞神,也沒有怎麼在意,現在就很攪亂我的計劃了。我已經說過,埃皮奈夫人有些很可愛的優點;她很愛她的朋友,熱心為他們效勞;她既然為朋友不惜時間,不惜精力,那麼她也就理應得到朋友們對她的關懷。直到那時為止,我盡著這個義務,並不感到是一個負擔;但是最後我認識到,我是給掛上了一條鎖鏈,只是由於友情才使我感覺不到它的份量;由於我憎惡和許多賓朋應酬,我又把這鎖鏈的份量加重了。埃皮奈夫人就利用我的這種憎惡向我提出一個建議,表面上於我方便,實際上於她更方便,這建議就是:每逢她一人在家或者差不多是一人在家的時候,她就派人來通知我。我同意了,沒有看出我是承擔了什麼義務。這個成約的自然結果就是,從此我不是在我方便的時候去看她,而是在她方便的時候去看她,因此我就永遠沒有把握能有哪天讓我自由支配了。這種約束大大損害了我在此以前去探望她時所一直感到的那種樂趣。我發覺,她那麼再三再四許給我的那種自由,只是以我永遠不加以利用為條件的;有一兩次我想試試這個自由,她立刻就派上那麼多的人來打聽消息,給我寫了那麼多的便條,為我的健康表現出那麼多的大驚小怪,以至我看得很清楚,要想拒絕召之即去,只有借口病得不能起床了。這種約束非接受不可,因此我也就接受了,甚至對我這樣一個最恨仰人鼻息的人來說,還算是相當甘心樂意地接受了的,因為我誠心誠意地依戀她,這就大大阻止了我感到那種與依戀並存的束縛。而她呢,就把那些朝拜她的常客不來時在她的消遣時間裡所留下的空隙,不管好歹給填補起來。對她來說,這是沒有多大意思的補充手段,但是她受不了絕對的寂寞,這究竟比絕對的寂寞還稍勝一籌。然而,自從她想嘗試搞文學以來,自從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寫出點小說、信札、喜劇、小故事和這一類無謂的東西以來,她是很有事情可做,很容易把這種寂寞彌補起來的。不過使她感興趣的還不在寫這些東西,而是要把寫的東西讀給人家聽;因此,一逢到她接連塗寫出了兩三頁,她就需要在這項艱巨的工作之後,至少准有兩三個自願捧場的人來聽她朗讀。我沒有榮幸進入這種人選之列,除非是承蒙別人推薦去參加。要是只有我一個人,我總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被人看作是零;而且這種情形,不僅在埃皮奈夫人的社交圈子裡是如此,就是在霍爾巴赫先生的社交圈子裡也是如此,凡是格裡姆先生定調子的地方都是如此。這種等於零的情況倒使我到處都很自在,只是單獨和她面對面地相處的時候,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既不敢談文學,因為文學攤不到我來評論,又不敢說風情,因為我太靦腆,寧死也不敢做老多情去招人家笑話;而且我在埃皮奈夫人身邊從來也沒有起過這個念頭,即使我在她身邊過一輩子,這種念頭我也不會動一次的;並不是我對她那個人有什麼嫌惡之情,恰恰相反,我也許太以朋友的身份愛她,因而就不能以情人的身份愛她了。我看到她,跟她談話,便感到很高興。她的談吐,雖然在社交場中相當引人入勝,個別相對時便很枯燥;我的談話也不娓娓動聽,對她起不了什麼助興作用。往往因為相對無言太久了,很難為情,我便努力找話來說,這種談話常使我感到疲乏,卻並不使我厭煩。我很喜歡對她獻些小慇勤,給她些兄弟般的吻,我覺得這種親吻對她似乎也沒有多大肉感意味。我們之間,如此而已。她很瘦,臉色很蒼白,胸部一平如掌。單是這一個缺陷就使我涼了半截:我的心靈和我的感官是從來就不曉得把一個沒有乳峰的女人看作一個女人的;還有不便說的別種原因,一直使我在她身邊忘記她是女性。

  我就這樣下定決心,逆來順受,不作任何抵抗了。並且我發現,至少在第一年,這種負擔並不像我所預料的那麼沉重。埃皮奈夫人通常幾乎整個夏天都要在鄉間度過,這一年卻只住了夏季的一部分時間;也許是她自己的事要她多留在巴黎,也許是因為格裡姆不在捨弗萊特,她便感到住在捨弗萊特不那麼有意思。我就利用她不來的那些間隙時間或者雖來而客人眾多的日子,來跟我的好戴萊絲和她的母親一同享受我的幽居之樂,格外感到可貴。雖然幾年來我常到鄉間,卻幾乎嘗不到一點鄉村風味。歷次旅行,總是和一些自命不凡的人們在一起。總是有些拘束敗壞了旅行的樂趣,從而更刺激了我對鄉村的愛好,我越是就近看鄉村之樂的景象,就越感覺到失去這種樂趣之苦。我太厭惡那些沙龍、噴水池、人工樹叢、花壇,尤其是誇耀這一切的那些討厭鬼了。我太恨那些織花、鋼琴、三人牌、織絲結、愚蠢的雋語、乏味的撒嬌、無聊的小故事和盛大的晚宴了。以至當我瞥見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荊棘叢、一行疏籬、一座穀倉、一片草地的時候,當我走過一個村子,聞到香草炒雞蛋的那種香氣的時候,當我遠遠聽到那種帶有鄉土風的牧女之歌的疊句的時候,我就把那些什麼胭脂呀、粉黛呀、珊瑚瑪瑙呀都一股腦兒叫它們見鬼去了。我吃不到家常便飯,喝不到土產醇酒,恨不得抓住廚師傅、管家老爺,打他們幾個耳光,他們要我在吃晚飯的時候吃午飯,在睡覺的時候吃晚飯。尤其是那些僕役先生們,他們雙眼盯著我的飯菜,要麼讓我渴得要死,要麼把他們的主子的摻假的酒買給我,叫我花的錢比在小酒店裡買最好的酒還要貴上十倍。

  現在我總算得其所哉了,住在一個幽靜宜人的地方,過著自由自在、平平穩穩、安安靜靜的生活,我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過這種生活的。這種生活狀況對我說來還是嶄新的呢。在說明它在我心靈上產生的影響之前,應該重述一下我的種種私衷,以便讀者能更好地從根源上看到這些新變化的進展。

  我始終把我跟我的戴萊絲相結合的那一天看作是固定我的精神生活的一天。我需要戀愛,因為原來可以使我滿足的那場戀愛終於被那麼無情地斬斷了。幸福的渴望在男子的心裡是永不熄滅的。媽媽老了,墮落了!事實證明她今世再也不會幸福了。既然我沒有任何希望能再分享她的幸福,我只有追求我自己的幸福。我猶豫了若干時間,轉了一個念頭又一個念頭,想了一個計劃又一個計劃。我的威尼斯之行原會使我投身公務的,如果跟我打交道的那個人有點常識的話。我這人是易於灰心的,特別是在艱巨的、要長期努力的事業上。我那次事業的失敗使我對任何事業都不感興趣了;按照我以前的信條,我總是把遙遠的目標看作鏡花水月,所以我決計混日子,從此過一天算一天,在生活裡再也看不出任何東西能誘使我去奮發圖強。

  正是在這個時候我們彼此認識了。這個善良女子的溫柔性格在我眼光裡顯得太適合於我的性格了。我對她的這種依戀之情是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經得起一切折磨的,凡是看來會使我的情意斷絕的事情,從來都只使之更加強烈。她曾在我苦難到極點的時候令我心碎,而我直到寫這段文章的時候,都不曾對任何人抱怨過一句。以後當我揭示她在我心上留下的瘡疤和傷痕的時候,人們就會看出我對她的依戀強烈到什麼程度了。

  為了不肯和她分開,我在作過一切努力,冒過一切風險,不顧命運的折磨和眾人的反對,和她一同度過了二十五年之後,終於在老年和她正式結婚了。在她,既無此期待,也無此請求,在我,既無成約在先,也未許下諾言。當人們知道了我這一段經過,一定會以為有一種瘋狂之愛從第一天起就使我暈頭轉向了,後來只不過是逐步發展,把我引到了這最後的一個荒唐舉動;當人們知道還有許多原該阻止我一輩子也不和她結婚的特殊的、有力的理由時,人們一定更要以為我是愛得發狂了。那麼,如果我現在誠心誠意地對讀者說——讀者現在應該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從我第一次見到她直到今天,我從來沒有對她產生過一點愛情的火星,我沒有佔有她的慾望,正像過去不想佔有華倫夫人一樣,我在她身上得到的肉體的滿足純粹是性的需要,而並不是整個身心的交融,你們對此會作何感想呢?讀者一定會以為,我的體質與別人不同,既然我對我所最親愛的兩個女人的依戀之情裡也都沒有任何愛情的成分,那我就根本不能體會愛情。等著吧,我的讀者啊!極不幸的時刻就要到來,那時你會發現你所想的是大錯特錯了。

  我是在重複我已經說過的話,這我知道;但是我必須重複。我的第一個需要,最大、最強、最不能撲滅的需要,完全是在我的心裡;這個需要就是一種親密的結合,被親密之可能的結合;特別是由於這一點,所以我才需要一個女人而不是需要一個男人,需要一個女友而不是需要一個男友。這種離奇的需要是這樣的:肉體上最緊密的結合還不夠,我恨不得把兩個靈魂放在同一個身子裡,否則我就老是感到空虛。我那時自以為到了不再感到空虛的時候了。那個年青女人有無數絕佳的品質,使人覺得可愛,甚至那時長得也很可愛,沒有一絲造作,沒有一絲妖艷。如果我能像我所曾希望的那樣,把她的生活也融化於我的生活的話,我原是可以把我的生活融化於她的生活的。在男人方面,我是一點也沒有可疑懼的,我確信我是她真正愛的唯一男人,她那淡薄的肉慾也不曾要求她去另找別的男人,即使後來我在這方面對她已經不能算是一個男人的時候。我沒有家庭;她卻有個家庭,而這個家庭,每個人的生性都與她的生性太不相同了,使我無法把它變成我的家庭。這就是我不幸的第一個原因。我是多麼想把我自己變成她母親的孩子啊!我盡了一切努力想做到這一點,而我竟不能做到。我徒然想把我們的一切利益都聯合在一起,而這竟不可能。那個母親總是自己另謀一套利益,與我的利益不但不同,而且牴觸,甚至與她女兒的利益也牴觸,因為她女兒的利益已經跟我的不能分開了。她和她的其他子女以及孫男女個個都成了吸血蟲,偷戴萊絲的東西已經算是他們給她造成的最小的損害了。那可憐的女孩子屈服慣了,就是在侄女面前也是順從,所以就讓人家偷,聽人家擺佈,一聲也不響。我看到我花盡了錢,提盡了勸告,都不能使她得到一點好處,真是叫我痛心。我想叫她脫離她的母親,她總是不肯。我尊重她這種抗拒,並且因此而更瞧得起她;但是她的拒絕,到頭來還是叫自己吃苦,也叫我吃苦。由於她完全忠誠於她的母親和她的家人,她的心就向著他們,甚於向著我,甚於向著她自己;他們的貪婪雖使她破產,但遠抵不上他們的指點給她帶來的損害。總之,如果因為她愛我,如果因為她天性好,她還沒有完全受制於他們,卻至少已經受到他們足夠的影響,使我努力給她的金玉良言大部分不能產生效果了;因而我無論怎樣努力,我們始終還是不能合為一體的兩個人。

  在誠摯的、相互的依戀之中,我已經投進了我心靈的全部繾綣之情,而這顆心靈中的空虛卻從來沒有好好地填充起來。孩子們出世了,這空虛原可以拿孩子來填充的;而事實上卻更糟。我一想到要把孩子們托付給這樣一個沒有教育的家庭,結果會教得更壞,心裡便發抖。育嬰堂的教育,危險性要小得多。使我作出那種決定的這個理由,比我在寫給弗蘭格耶夫人的那封信裡所陳述的種種理由都更強有力些,然而,唯獨這個理由我沒有敢對她說。我寧願對這樣嚴厲的譴責自己少洗刷一點,以便顧全一個我所愛的人的家庭。但是,人們根據她那無賴哥哥的行為,就可以判斷我應不應該——不管人家怎樣說——睜著眼睛讓我的孩子去受像他那樣的教育了。

  我既不能充分嘗到我感到需要的那種親密的結合,我就找些辦法來補充,這些補充辦法並不能填補空虛,卻能減少空虛的感覺。我既找不到一個完全獻身於我的朋友,我就必須有些能以其推動力克服我的惰性的朋友:所以,我珍重並加強跟狄德羅和孔狄亞克神父的友誼,我跟格裡姆建立了新的友誼,並且是更親密的新友誼,最後,由於那篇不幸的文章——我已說明其經過了——我又出乎意料地被拋回文壇,當時我本認為自己已經永遠脫離了。

  我在文壇的發軔之始,就把我從一條新的途徑引到了另一個精神世界,這種精神世界的質樸而高尚的和諧,使我不能面對之而不動感情。不久,由於我專心探索這個精神世界,我就覺得在我們哲人的學說裡淨是謬誤和荒唐,在我們的社會秩序裡淨是壓迫和苦難。在我這種愚蠢的驕傲所帶給我的幻覺之中,我覺得自己有資格驅散這些眩人的迷霧;我認為,要想叫人家能聽從我,就必須言行一致,所以我就採取了那種離奇的行徑,這種行徑別人既不容許我保持下去,我那些所謂的朋友也不能原諒我樹了這樣一個榜樣。這個榜樣最初使我顯得滑稽可笑,但如果我能堅持下去,最後必然會為我贏得普遍的敬仰。

  在此以前,我一直是善良的;自此以後,我就變成有道德的了,或者,至少是醉心於道德的了。這種醉心,是在我的頭腦裡開始的,但是它已經進入我的心田。在那裡,最高貴的驕傲在被拔除的虛榮心的遺跡上發芽滋長。我一點也不裝假,我表面上是怎樣一個人,實際上就是怎樣一個人。這種激昂慷慨之情,酣暢淋漓地延續了至少達四年之久,在這四年當中,凡是人的心靈所能包容的偉大的、美的東西,我都能在天我交感之中體會到。我那突如其來的辯才就是從這裡產生出來的,那種真正自天而降、燃燒我的心靈的烈火也就是從這裡散佈到我的初期作品裡的,而這種神奇之火,在前四十年中一直不曾迸發出些微的火星來,因為它那時還沒有點燃。

  我真的變了;我的知交、我的相識都不認識我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靦腆、羞澀過於謙遜,既不敢見人,又不敢說話,人家說一句笑話就感到手足無措,女人看一眼就羞得面紅耳赤的人了。我又大膽、又豪邁、又勇敢,到處顯出一種自信,而這種自信,唯其是質樸的,不但存於我的舉止之中,主要還是存於我的靈魂之內,所以就越發堅定。我的冥想深思使我對時代的風俗、箴規和成見油然而生鄙視之心,這種鄙視之心又使我對那班具有這些風俗、箴規和成見的人們對我的嘲笑視若無睹;我用我的驚人警句壓倒他們的淺薄妙語,就和我用兩個指頭捻碎蟲豸一般。多麼大的變化啊!全巴黎都傳誦著我的辛辣而鋒利的譏刺話,而同樣是我這個人,兩年以前和十年以後,卻怎麼也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字眼。你若是要尋找與我的本性最截然相反的精神狀態,我當時的那種狀態就是。請大家再回憶一下,我平生常有那種短暫的時刻,這時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完全不是原來我自己了,這樣的時刻也是要在我此刻所說的這段時間裡出現的;不過這個時刻不是持續了六天、六星期,而是持續了六年,而且也許還會持續下去的——如果不是某些特殊情況來把它中止,把我還給我原想超脫的自然的話。

  我一離開巴黎,這個大都市的邪惡景像一停止澆灌它在我身上引起的憤慨的情緒,這種變化就開始了。我不再見到人,我也就不再鄙視人;我不再見到惡人,我也就不再恨惡人。我的心本來就不會懷恨,自此就只會悲天憫人,而不再把人類的險惡和人類的苦難分別開來。這種精神狀態比較溫和,也遠遠不像以前那麼崇高了,它不久就把鼓舞我達數年之久的那種熱烈的激昂之情消磨淨盡;不但別人沒有覺察到,連我自己也幾乎沒有意識到,我又變成畏葸的、隨和的、羞澀的人了;總之,又還是當年的那個讓-雅克了。

  如果這種劇變只使我恢復原狀,並且到此為止,那倒還好;可是不幸得很,它走過頭了,很快就把我帶到了另一個極端。從此,我的靈魂一經開動,就保持不了它的重心,老是擺來擺去,不再停留下來。這第二次劇變,我必須詳細地談談,既然我的命運在人間絕無先例,這個時期又是我的命運的險惡的、致命的時期。

  我們在隱居生活中既然只有三人,閒暇與寂寞就必然要加強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戴萊絲和我之間就是如此。我們兩人面對面地在樹蔭下度著極美妙的時刻,我從來也沒有那麼深切地領略到這種溫馨滋味。我覺得她自己也比以前領略得更加深切了。她向我無保留地開誠相見了,並且告訴了我許多事情,都是關於她母親和她家庭的,以前她竟有那種毅力,長久對我守口如瓶。她母親和她家的人都曾從杜賓夫人那裡受到過許許多多的饋贈。這些都是送給我的,但是那個老滑頭,為了不叫我生氣,乾脆就暗暗收下了,供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享用,一點也沒有留給戴萊絲,並且還極其嚴厲地禁止她跟我說起這些事,而那個可憐的女兒居然也就謹遵慈命,恭順得令人難以置信。

  但是,有一件事特別使我吃驚,就是我聽說狄德羅和格裡姆常和她們母女二人私下談話,勸她們跟我脫離,只是因為戴萊絲執意不肯,沒有成功。除此而外,我聽說他們倆從此又時常和她的母親密談,連她自己也沒法知道他們三人之間搞了什麼鬼。她只知道這裡面還穿插了些小禮物,有些小往來,大家都極力對她保密,她也就絕對不曉得那是出於什麼動機。當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勒·瓦瑟太太很久以來就慣於每月去看格裡姆先生兩三次了,並且一去就談上幾個鐘頭,談得那麼秘密,連格裡姆的僕役都經常被打發開。

  據我判斷,這種談話的動機都不過是原來想叫女兒也參加進去的那個計劃,他們答應托埃皮奈夫人替她們搞個食鹽零售店或煙草公賣店,總之是對她們進行利誘。他們對她們說,我既無力幫助她們,又因為有了她們而我自己也不能有所發展。由於我只覺到這一切都是出於好意,所以也並不十分怪罪他們,只有那種神秘勁兒叫我受不了,特別是老太婆,而且她在我面前一天比一天更巧言令色,更滑頭滑腦;但是這並不妨礙她不斷地私下裡罵她的女兒,說她太愛我,什麼都對我說,說她完全是個傻瓜,不久就要吃虧的。

  這個女人掌握了一套一舉數得的伎倆:她從這個人手裡收到的東西總會瞞住那個人,從所有人手裡收到的東西總會瞞住我。她那樣貪婪,我倒還能原諒,但是她那樣裝假,我就不能原諒了。她能有什麼要瞞住我的呢?她十分清楚,我是以她女兒和她的幸福為我自己的唯一幸福的。固然,我為她女兒做的事,也就是為我自己做的事,但是我為她做的事也還是值得引起她的若干感激的,她心裡至少應該感激她的女兒,並且,她的女兒既愛我,她也就該唯愛女之情來愛我。是我把她從極度貧困中拉了出來,她是從我手裡獲得了她的生活資料,她那麼善於利用的那些熟人,也都是由我而認識的。戴萊絲曾長久用自己的勞動來養活她,現在還是用我的麵包來養活她。她的一切都來自這個女兒,而她為這個女兒卻什麼也沒做。她對別的幾個孩子,每人都給了一份婚嫁費,並且為他們而傾家蕩產,現在他們不但不幫她謀生,還來侵吞她的生活資料和我的生活資料。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她應該把我看作唯一的朋友,看作她的最可靠的保護人,不但不把關於我自己的事對我保密,不但不在我自己的家裡搞陰謀來反對我,並且還該把一切可能與我有關的事,她比我知道得早的事,都忠實地告訴我。我對她那種虛偽而神秘的行為還能拿什麼眼光去看待呢?特別是她努力灌輸給她女兒的那種感情我應該作何感想呢?她慫恿她女兒對我忘恩負義,可見她自己的忘恩負義該是何等駭人聽聞啊!

  所有這些想法最後使我對那個女人心冷了,以至我看到她不能不生嫌惡之情。然而我對待我的伴侶的母親,恭敬絕未稍減,事事對她表現出近乎為子的禮貌和尊重;不過,我不歡喜跟她長久住下去,這也是事實,我的脾氣是不曉得什麼叫受人牽制的。

  這裡又是我生平的那種短暫的時刻之一,我看到幸福近在目前,卻不能抓住幸福,而我之所以不能抓住幸福,並不是由於我的過錯。如果那個女人品質好,我們三人都會終身幸福的,只是最後死的一個落得可憐罷了。可是偏偏不是這樣。你們看看事態的發展,然後再判斷我能不能使她轉變。

  勒·瓦瑟太太見我已經在她女兒心上佔了地盤,而她自己失去了地盤,便努力要把這失去的地盤收回;她可不是由於愛她的女兒而對我回心轉意,而是試圖使她的女兒完全跟我脫離。她使用的辦法之一就是讓她家裡的人都給她當幫手。我曾經請求戴萊絲不要叫她家裡的任何人到退隱廬來,她答應了。她母親卻趁我不在家時找他們來了,事先不徵得她的同意,事後又要她答應不對我講。第一步做到了,其餘的一切就容易了;你只要有一件事對你所愛的人保守秘密,你不久就會無所顧忌地把什麼事都對他保守秘密。我一到捨弗萊特去,退隱廬就高朋滿座,縱情歡樂。一個母親對於一個天性善良的女兒總歸是很有力量的;然而,不管那老太婆使出什麼手腕,她始終不能叫戴萊絲同意她的看法,不能拖她跟她們聯合起來反對我。至於她自己,她是下定決心,不肯回頭了:她看到,一方面是她女兒和我,她在我們家裡不過是可以生活下去而已;另一方面呢,是狄德羅、格裡姆、霍爾巴赫、埃皮奈夫人,他們許得很多,也給她一點東西,她就估計跟一個總包稅人的夫人和一個男爵站在一條戰線上,總不會錯。如果我的眼睛亮一點,我從那時起就一定會看出我是在自己的懷裡餵著一條蛇。但是我那盲目的信任當時還沒有一點兒改變,根本想不到一個人會打算害他所應當愛的人。我看到在我周圍佈置下的那成百上千的陰謀,我只曉得抱怨我所稱為朋友的那些人做事太專斷,據我看,他們是硬要我依照他們的方式,而不是依照我自己的方式,去謀求幸福。

  雖然戴萊絲拒絕跟她母親結成同盟,她卻為母親保守秘密:她的動機是可嘉的,我不想說她所做的事是好還是壞。兩個女人有了共同的秘密,總是歡喜在一起談天,這就使她們倆越發接近起來。戴萊絲既心掛兩頭,有時就使我感覺到一種孤獨感,因為我已經不願把這樣在一起的三個人看成是一個家庭了。就是在這時候,我痛切地感到我當初是錯了:我沒有在我們初結合的時候利用愛情所給她的那種順從去培養點她的才能和知識,這些會使我們在隱居生活中更加接近,因而也就會把她的時間和我的時間很有意味地充實起來,不致使我們兩人在對坐時感到時間太長。這並不是說我們兩人對坐就無話可談,也不是說她在我們一同散步時顯得厭煩;但是,歸根究底,我們沒有足夠的共同見解來構成一個豐富的寶藏;我們的打算從此只限於享受方面,而我們不能老是談這種打算呀。出現到我們眼前的事物引起我一些感想,而這些感想她卻無力理解。十二年的依戀之情不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了;我們倆太相知了,再也沒有什麼可彼此傾吐的了。剩下來的只有些閒言碎語、流短飛長、冷嘲熱諷了。特別是在寂寞無聊中,一個人才感到跟善於思想的人在一起生活的好處。我倒不需要有這種學識就能從和她的談話中得到樂趣,而她要能常常從和我的談話中得到樂趣,倒需要有這種學識。最壞的是,那時我們兩人想單獨談談,還得找機會:她的母親使我討厭,逼得我不得不如此。一句話,我在家裡很不自在。愛的外表損害了真正的情誼。我們有著親密的接觸,卻不是生活在親密的情感裡。

  我一覺得戴萊絲有時找借口推辭我所建議的散步,也就不再開口了。倒也並不怪她不能和我一樣樂於此道。樂趣絕不是取決於意志的東西。我知道她的心是靠得住的,這就夠了。只要她能樂我之所樂,我就與她同樂;當她不能樂我之所樂的時候,我就寧可使她滿足,不必求我自己的滿足。

  以上就說明了由於我的期望一半落空,因而我雖然過著一種合乎我的口味的生活,住著由我自己選定的住所,跟著一個我所愛的人在一起,卻依然感到自己幾乎是孤零零的。我所缺少的東西使我不能領略我所已有的東西。就幸福和享受而言,我要就是兩者兼而有之,要就是一無所有。人們即將看到為什麼我覺得這個細節有一述的必要。現在我再回到原來的話題。

  我原以為在聖皮埃爾伯爵給我的那些手稿裡有些珍奇的寶藏。拿出來一檢查,便發現差不多只是他叔父已印的作品的彙集,經他的手註釋和校訂過的,另附一些不曾問世的片段。過去克雷基夫人給我看過他的幾封信,使我感到他的才華比我原先所料想的要大得多,這次看到他的倫理學方面的作品又證實了我這種想法。但是一深入審視他的政治學方面的作品,我就只看到一些膚淺的見解,一些有用的、但又無法實施的方案,因為作者有這樣一種一直沒有能說出來的思想。人的行為是受知識指導的,不是受激情指導的。他對現代知識的高度評價使他抱定了人類理性業經改善這樣一個不正確的原則,這個原則也就是他所建議的一切制度的基礎和他的一切政治詭辯的根源。這位罕見的人物,是他那個時代的和他那一類人物的光榮。也許自有人類以來,他是唯一只熱愛理性而無其他熱愛的人。然而在他的全部學說裡,他只是由錯誤走向錯誤,其原因就是他要把人們都變得和他自己一樣,而不是就人們現在是、而且將來會繼續是的那個樣子去看待人們。他心裡想的是為他同時代的人寫作,而實際上卻只是為一些幻想出來的人著述。

  看到這些之後,我對我手頭的作品應該採取什麼形式就感到有些為難。把作者的那些空想就這樣放過去嗎?那我就是做了一件徒勞無益的工作;嚴格地駁掉嗎?那又是做了一件不誠實的事,既然他的稿子是我接受了的,甚至是我要求來的,這就使我有義務要以尊敬的態度對待作者。最後我決定採取我覺得最合體統、最正確、同時也最有益的辦法,就是把作者的思想和我的思想分別表達出來,並且為此而深入體會他的思想,予以闡明,予以發揮,不遺餘力地使其顯示出它們

  因此,我的作品就應該由絕對分開的兩個部分構成。一部分用來按我方才說的那種方式闡述作者的各種方案;另一部分應該在第一部分已經生出效果之後才發表,我將在其中提出我自己對於那些方案的論斷。我承認,這樣一來,有時會使這些方案遭受到《恨世者》裡那首十四行詩的命運的。卷首應該有一篇作者傳,我為這篇東西已經搜集了一些相當好的材料,自問由我來使用是不會辱沒這些材料的。我也曾在聖皮埃爾神父的晚年見過他,我對他的追懷和景仰,可以為我保證伯爵先生將不會對我評述他的叔父的方式感到不快。

  我先拿《永久和平》來試手,這是整個集子中篇幅最大、用力最勤的作品;在我埋頭思考之前,我鼓起勇氣把神父關於這個重大題目所寫的一切都不折不扣地讀完了,從沒有因為他的許多冗長重複之處而感到氣餒。公眾已經讀過這部提要了,因此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至於我對它的評論,一直沒有印出來,我不知道將來是否會有付印的日子;但是它是與提要同時寫出的。我由這部書又轉到《波立西諾底》或稱《多種委員會制》。這是一部在攝政時期寫的作品,為的是鼓吹攝政王所選定的行政制度,結果這部書把聖皮埃爾神父趕出了法蘭西學士院,因為書裡有幾句話反對在此以前的行政制度,惹惱了邁納公爵夫人和波立尼亞克大主教。我把這部作品編完了,和前一部一樣,既有提要,又有評論。但是,我就到此為止,不願再繼續下去了,這工作我原就不該開始。

  使我放棄這個工作的那種種考慮是明擺著的,而我竟沒有早日作此考慮,真不免令人驚異。聖皮埃爾神父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或者都包含一些對法國政府某些部門的批評意見,有些意見甚至太直率了,他發表出來而沒有受到懲罰還算幸事。不過,在大臣們的辦公室裡,人們一直把聖皮埃爾神父看作一個宣教士而不把他看作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大家讓他隨隨便便地說,因為都知道誰也不會聽他的。如果由於我而使大家聽他的話,問題就不同了。他是法國人,我不是法國人;我若是重複他的批評,即使是以他的名義,也會招引人家來質問我為什麼管閒事。這種質問免不了有些嚴厲,但也並非有失公平。幸而我還沒走多遠,就發現我會貽人口實,決定趕快脫身。我知道,我獨自一人生活在眾人之中,而且那些人都比我有勢力,不管我用什麼辦法,我永遠躲不開他們所要加之於我的禍害。在這方面,只有一件事操之在我,就是至少要使得他們想加害於我就不能不有失公平。這個原則,那時使我拋開了聖皮埃爾神父、後來又時常使我放棄一些比這更彌足珍貴的計劃。那班人總是口快,看見人家倒霉就說人家是犯了彌天大罪,而我呢,平生總是謹小慎微,不讓人家在我遭難時能振振有詞地說。「你這是自作自受。」如果那班人知道我這樣小心翼翼,他們一定會為之驚訝不置的。

  這個工作一拋開,有時候我對接著要幹些什麼就猶疑不定,而這一段無所事事的間歇時期可把我毀了,因為沒有外物佔據我的精力,我的思想就一個勁兒在我自己身上打轉。我已經沒有任何足以使我的想像力有所寄托的打算,甚至不可能再有什麼打算,因為我當時正是處於萬事如意的境地,我已經無可企求,而我的心靈卻仍是一片空虛。唯其因為我看不出有什麼更好的境地,這種境地也就特別令人痛苦。我已經把我最纏綿的情意都集中在一個稱心如意的人的身上了,而她也以同樣的情意愛我。我和她一起生活著,無拘無束,甚至可說是隨心所欲。然而,不論我在不在她身邊,我的心頭總有一種隱痛時刻不離開我。我佔有她,卻又感到她還不是我的;只要想到我對於她並不就是一切,我便覺得她對於我也幾乎等於零。

  我有朋友,男女都有。我以最純潔的友情、最完美的敬意愛著他們,我企望著他們最真實的回報,我甚至根本就不曾想到要對他們的誠意稍加懷疑。然而這種友情,對我來說,卻是苦惱的滋味多,甜蜜的滋味少,因為他們固執地、甚至故意地要拂逆我的一切愛好,拂逆我的志趣,拂逆我的生活方式,以至於,只要我表示出想做一件只跟我個人有關而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們也會立即聯合起來,迫使我放棄這個念頭。不論什麼事,不管我有什麼想法,他們都固執地要控制我。而我不但不想控制他們的想法,連過問都不想過問,因此,他們這種固執就更加不公平了。他們的固執成了我的一種沉重的負擔,並且太使我苦痛了,以至最後我每逢收到他們的信,臨打開時總是預先感到一種恐懼,而後來讀信時這種恐懼又總是得到充分的證實。我覺得他們個個都比我年輕,他們動不動就給我的那些教訓,倒是他們自己所非常需要的,而他們竟拿來教訓我,也未免太把我當孩子看待了。我常對他們說。「我怎麼愛你們,你們就怎麼愛我吧;此外,不要管我的事,就跟我不管你們的事一樣:我所要求於你們的,不過如此而已。」在這兩點當中,如果說他們曾按照我的請求做到了一點的話,那至少也不是後面那一點。

  我有一個孤立的住所,在一個景色宜人的幽境裡;我在家裡可以自己作主,依我的方式生活,誰也無權來監督我。然而這種寓居卻也帶給我一些儘管樂於履行但畢竟是無法免除的義務。我的全部自由都只是暫時的、靠不住的;我比服從命令還要受到更大的束縛,因為我必須受我自己的意志的束縛。沒有哪一天,我能在早晨起來的時候說:「我將能隨意支配我這一天。」不但如此,除了要依從埃皮奈夫人的安排佈置以外,我還有另一種更加討厭的依從,就是要由社會大眾和不速之客來擺佈。我離巴黎雖遠,卻擋不住每天都有大堆閒得無聊的人來找我,他們不知道怎樣利用自己的時間,便毫不顧借地來浪費我的時間。我總是在萬萬想不到的時候被人無情地包圍著,很少能為一天訂出個有意思的計劃而不被一個不速之客來推翻的。

  總之,在我最渴望的許多美好條件之中,我得不到一點真正的享受,因而我的思想又飛回到我青年時代的那些寧靜的日子裡,有時便歎息著叫道:「唉!這裡可不是沙爾麥特啊!」

  當我回憶我過去生活的各個不同時期時,便自然而然地考慮到我當時已經達到的那個生命階段。我發現我已經到了遲暮之年,渾身病痛,終期不遠了,而我的心靈所渴望的那些賞心樂事,幾乎沒有一件我曾充分領略過;我感到心裡蘊蓄的那些熱情,我也不曾使之迸發出來;我感到我的心靈裡潛伏著的那種醉人的慾念,我不但不曾體味到,簡直不曾沾到一點兒,這種慾念,由於缺乏對象,老是在心頭壓抑著,除了發為嗟歎以外,沒有其他宣洩的辦法。

  我生來就有一個感情外露的靈魂,對它來說,生活就是愛,怎麼可能直到那時為止竟不曾找到一個完全屬於我的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呢?我認為自己生來就是做這種真正的朋友的人呀。我的感情是那麼易於著火,我的心就是一團愛,我怎麼就一次也沒有以它的烈焰,為一個既定的對象而燃燒起來呢?我被愛的需要吞噬著,卻從來不能很好地滿足這個需要,我眼見著就要到達衰老之門,未曾真正地生活過就要死去了。

  這些淒涼而扣人心弦的遺想,使我懷著遺憾之情進行反省,而這種遺憾卻又不無若干甘美的滋味。我覺得命運似乎欠了我一點什麼東西。既然使我生而具有許多卓絕的才能,而又讓這些才能始終無所施展,這又何苦來呢?我對我的內在價值有所意識,它一面使我感到受到不公正的貶低,一面又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這種感覺,並使我潸然淚下,而我生平就是喜歡讓眼淚盡情傾洩的。

  我是在一年最美的季節裡進行這些遐想的,那是六月天氣,在清涼的叢林之下,鶯聲嚦嚦,溪水潺潺。這一切把我又投到那太富有誘惑力的慵懶狀態中去了——這種慵懶,原是我生而好之的,但是前此一陣長期的激昂情緒使我養成的那種冷酷而嚴厲的風格,早該使我把它永遠擺脫掉了。我不幸又去回想托訥古堡的午餐和跟那兩位嫵媚的少女相遇的情景了,那也是在這同樣的季節裡,環境也和我此刻所處的相似。這段回憶,唯其與天真無邪結合在一起,就使我覺得格外溫馨美妙。它又把別的許多類似的回憶都勾引起來了。不久我就看到,凡是在我青年時代曾使我感到飄飄然的對象,都集攏在我的周圍,加蕾小姐呀,葛萊芬麗小姐呀,布萊耶小姐呀,巴西勒太太呀,拉爾納熱夫人呀,我那些漂亮的女學生呀,一直想到那位妖艷動人的徐麗埃妲,她是我到現在還不能忘懷的。我發現我被一群天仙,被我的舊相識,包圍了起來,我對她們的最強烈的慾念也不算是什麼新穎的感情了。我的血沸騰起來了,劈劈拍拍地爆炸了,我的頭腦,儘管發已斑白,也發昏了,於是我這個莊重的日內瓦公民,我這個嚴肅的讓-雅克,在近乎四十五歲的年齡上,突然一下子又變成害相思病的情人了。侵襲我的那種陶醉心情,雖然是那麼突如其來,那麼不近情理,卻又是那麼持久,那麼強烈,硬是要等它把我拖進那災難重重的出乎意外而又駭人聽聞的絕境,才讓我醒悟過來。

  這種陶醉,不管達到了什麼程度,卻還不至使我忘記我的年齡和處境,不至使我自詡還能博得美人的憐愛,總之,不至使我企圖把我自童年以來就感到徒然燒燬我的心靈而不可能取得結果的烈火再傳遞給一個意中人。我腦子裡無此希望,甚至無此慾念。我知道戀愛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我充分意識到老風騷的可笑,不會讓自己成為笑柄。我在青春年少時就不怎樣自負風流和信心十足,臨老反而再來這一套嗎?我可不是那種人。而且,我愛安寧,還怕鬧家庭風波;我太真誠地愛我的戴萊絲,不願叫她看到我對別人的情感比對她的情感更加熱烈而感到傷心。

  在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麼辦呢?讀者只要稍微注意一點我的來龍去脈,一定早就可以猜出來了。我不能求得實在的人物,便把自己投進了虛幻之鄉;我既看不出一點現存的東西值得作我的狂熱的對象,我就跑進一個理想世界裡去培養我的狂熱,而我那富於創造力的想像不久就把這理想世界配上了恰如我意的人物。這種辦法從來也沒有來得這麼及時,這麼富有活力。在我的不間斷的冥思默想之中,我暢飲著人心所從未有的那種最甜美的情感激流。我完全忘掉了人類,我創造出了一群既美若天仙、品德又超凡入聖的完美無缺的人物,都是些在塵世永遠也找不著的可靠、多情而忠實的朋友。我就喜歡這樣翱翔於九霄之上,置身於旁邊的那許多可愛的對象之中,在那種境界裡流連忘返,不計時日。我將一切其他的事都拋開了,我匆匆忙忙地吃下一口飯,就急著再跑到我那些小叢林中間。當我正要出去到那太虛幻境的時候,一看到有倒霉的凡夫俗子來把我羈留在塵世,我就掩蓋不住、抑制不了我的慍怒;當我失去自製時,就給他們來了個十分生硬的、簡直可以稱之為粗暴的接待。這樣就只有增加我憤世的名聲,其實,如果人們能更好地瞭解我的心的話,這原該使我得到一個恰恰相反的名聲的。

  正當我意氣風發、熱情奔放的時候,我又跟被繩子一下子拽回來的風箏一樣,被大自然拽到原地來了,因為我舊病復發,情況相當嚴重。我採用那唯一可望減輕痛苦的治療辦法,也就是說,使用探條來治療,這就把我那些安琪兒式的愛情暫時打斷了。因為,除了人們在病痛的時候不能講戀愛以外,我的想像力只有在鄉村。在樹蔭之下才能活躍起來,而一坐到屋裡,呆在房梁底下,就要凋零,就要死去。我常恨世上沒有山林仙女;如果真有的話,我準會在她們中間找到一個可以寄托我的一片深情的對象。

  又有一些家庭麻煩這時來增添我的苦惱。勒·瓦瑟太太表面上把我恭維備至,實際上卻不遺餘力地要把她的女兒從我手裡拉走。我從我的舊鄰居那裡收到了幾封信,說明那老婆子瞞著我用戴萊絲的名義借了好幾筆債。戴萊絲是知道的,卻壓根兒也不告訴我。有債要還,倒不怎麼叫我生氣,最叫我生氣的還是他們對我保守秘密。唉!我對她從來沒有過任何秘密,她怎麼居然對我保守秘密?一個人能對他所愛的人隱瞞一點事嗎?霍爾巴赫那一幫見我一次也不到巴黎,便開始當真恐慌起來了,生怕我愛上了鄉村,生怕我會傻到要在鄉村裡一直住下去,從此便開始製造許多麻煩;他們想利用這些麻煩,間接地把我召回到城市來。狄德羅是不願意這麼早就自己出面的,他先把德萊爾從我這邊拉過去。德萊爾認識狄德羅還是我介紹的,現在他把狄德羅說給他聽的那些印象轉告我,而德萊爾自己還不知道此中的真正目的呢。

  一切都彷彿不約而同地要把我從我那甜美而癲狂的夢想中硬拽出來。我的病還沒有好,就收到一篇詠里斯本毀滅的詩,我猜這是作者寄給我的。這就使我不能不有所答覆,跟他談談這篇作品。我是用寫信的方式跟他談的,這封信,如下文所說,是在很久以後沒有徵得我的同意而印刷出來的。

  看到這個無論是名聲還是成就都可說是達到登峰造極地步的可憐人,卻在苛刻地咒罵人生的苦惱,老是覺得一切都是惡,我不免感到詫異,所以訂下了一個冒昧的計劃,要叫他捫心自問一番,並且向他證明一切都是善的。伏爾泰表面上信仰上帝,而實際上從來只信仰魔鬼,因為他所謂的上帝,按他的說法,不過是一個以害人為唯一樂趣的惡魔罷了。這種學說的荒謬是一目瞭然的,而從一個浸沉在各種幸福之中的人的口裡說出來,特別令人反感,因為他自己處在安樂窩裡,卻竭力要叫所有其他的人悲觀失望,把他自己並沒有受到的種種災難寫得那麼陰森可怖。我倒是比他更有資格去歷數和衡量人生的痛苦的,所以我對人生的痛苦作了一個公正的審查,並且證明給他聽,在所有這些痛苦之中,沒有一個痛苦能怪罪天意,沒有一個痛苦不是出於人對自己才能的濫用者多,出於大自然本身者少。我在這封信裡,對他是十分尊敬、十分欽仰、十分慎重的,可說是極恭敬之能事。然而,我知道他自負心強。很容易感受刺激,所以不直接把信寄給他,而是交給他的醫生和朋友特龍香大夫,授他以把這封信或交或毀的全權,他覺得怎樣最合適就怎樣辦。特龍香把信轉交了。伏爾泰以寥寥數行回答我說,他自己有病在身,還要照看病人,當改期另復,對問題本身隻字未提。特龍香把這封信轉寄給我時,還另附了一封信,表示對托他轉信的人頗不佩服。

  我從來沒有把這兩封信發表出來,甚至也沒有拿給別人看過,因為我不愛大張旗鼓地宣揚這種小小的勝利,但是原信都還在我的函札集裡(甲札,第二O及二一號)。在這以後,伏爾泰就把他答應我的那個答覆發表出來了,但是他並沒有把它寄給我。那個答覆不是別的,就是《老實人》那篇小說。我不能談這篇小說,因為我沒有讀過。

  所有這些分心的事,原本可以根治我那些虛幻的愛情,而這也許是天賜的一個辦法,以預防這愛情的悲慘後果。然而我的惡星宿佔了上風,我剛能勉強出門,我的心、我的腦子、我的腳就又走上原路了。我說原路,是就某些方面而言:因為我的思想,狂熱程度稍有所減,這次是回到現實世界來了,但是我把現實世界中任何一個門類裡最可愛的事物都選擇得太苛刻了,以至這種精華事物之虛幻性絲毫不亞於我拋棄了的那個幻想世界。

  我把我心頭的兩個偶像——愛情與友誼——想像成為最動人的形象。我又著意地用我一向崇拜的女性所具有的一切風姿,把這些形象裝飾起來。我想像出兩個女朋友而不是兩個男朋友,因為兩個女人之間的友誼的例子,唯其比較罕見,也就越發可愛。我賦予她們以兩個相似的、卻又不同的性格;兩個不算完美、卻又合乎我的口味的面容;這兩個面容又以仁慈、多情而更加容光煥發。我讓她們倆一個是棕髮,另一個是金髮,一個活潑,另一個溫柔,一個明智,另一個軟弱;但是軟弱得那麼動人,似乎更足以見其賢德。我為二人之一創造出一個情人,而另一個女人又是這情人的溫柔多情的朋友,甚至還有些超出朋友的程度;但是我不容許產生爭風、吃醋、吵鬧等情事,因為任何令人不快的情感都要我費很大的氣力才能想像出來,也因為我不願以任何貶低天性的東西使這幅笑容可掬的圖畫黯然失色。我愛上了我這兩個嫵媚的模特兒,我便盡可能使我自己和那個情人兼朋友一致起來;不過我把他寫成親切的、年少的,另外再加上我覺得我自己具有的許多美德和缺點。

  為了要把我的人物放在一個適合於他們的地點,我就把我在旅行中所見過的最美的地方都—一拿來加以審查。但是我就找不到一個我認為足夠清幽的叢林,找不到一片我認為足夠動人的風景。如果我見過塞薩利的那些山谷的話,它們可能會使我滿意的;但是我的想像力已經倦於創造了,它要求以一個現實的地點作為基礎,並且足以引起我一種幻覺,使我感到我要安排在裡面居住的那些人物的真實性。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想到波羅美島,它們的美妙景色曾使我驚歎不置;但是對我的人物說來,我覺得這些島上的裝飾品太多,人工的雕琢太多了。而且我一定要有一個湖,我最後便選定了我的心一直縈懷的那片湖景。在命運為我限定的那個幻想的幸福範圍裡,我長期盼望我能在這個湖的某一部分邊岸定居下來,現在我就把這一部分湖岸確定下來。我那可憐的媽媽的故鄉,對我仍然具有一種魅力。山光水色既相映成趣,風景又豐富多采,那片悅人耳目、扣人心弦、蕩滌胸襟的全景又輝煌偉麗,這一切終於使我作出決定,就讓我創造出來的那幾個青年男女定居在佛威了。以上便是我靈機初動時想像出來的一切,其餘的是在以後才添上去的。

  在一段長時期內,我就滿足於一個如此泛泛的綱要,因為這個綱要已經足以使我的想像力充滿可喜的對象,足以使我的心靈充滿它所喜歡培育的感情了。這些虛構,由於頻繁地回到我的腦海中,最後就有了較多的實質,並且以一種明確的形式在我的腦海裡固定了下來。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起念要把虛構所給我提供的某些情節寫到紙上,並且,一面回憶我少年時代所感到的一切,一面又給過去未能滿足而現在仍然侵蝕著我的心靈的那種愛的慾望以出路。

  我先縱筆寫下了幾封既不連貫、彼此也無關係的零散的信,而當我想把它們聯綴起來的時候,時常感到棘手。有一點,很難令人置信但又是千真萬確的,那就是頭兩部分差不多全是這樣寫成的,不曾有任何預先想好的提綱,甚至也沒有料到我有一天會想到把它們拿來寫成一部正式的作品。所以人們可以看到,這兩部分都是用了一些沒有量體剪裁的材料事後拼湊起來的,裡面充滿了補自性的文字,這是其他部分所沒有的。

  正當我耽於夢幻的時候,烏德托夫人第一次來訪,這是她生平來看我的第一次,但不幸,人們在下面就可以看到,並不是最後的一次。烏德托伯爵夫人是已故包稅人貝爾加爾德先生的女兒,是埃皮東先生、拉利夫先生和拉伯裡什先生的姊妹,後兩位後來都做過禮賓官。我已經說過我怎樣在她未出嫁之前就和她認識了。自從她結婚之後。我只是在她的嫂子埃皮奈夫人家裡,在捨弗萊特的宴會中見到過她。不論是在捨弗萊特還是在埃皮奈,我都曾多次和她在一起,相處好幾天,我不但始終覺得她十分親切,而且我看她對我似乎也很有好感。她相當歡喜和我一同散步;我們倆都健於步行,彼此傾談,滔滔不絕。然而,雖然她曾有好幾次邀請我去,甚至敦促我去,我從來也沒有到巴黎去看她。她跟聖朗拜爾先生的親密關係,使我對她更加關心了,因為當時我剛開始和聖朗拜爾先生要好,我記得這位朋友當時正在馬洪,她到退隱廬來看我就是為了告訴我有關他的消息的。

  這次拜訪有點像是小說的開場。她走錯路了。她的車伕離開了弓背路,想走弓弦,從克萊佛風磨直達退隱廬,結果馬車在山谷底下陷到泥潭裡了;她決定下車,徒步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她那細薄的鞋襪一會兒就磨破了,自己又陷到泥裡,僕從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拽了出來。最後她穿著長靴到了退隱廬,大笑不止,我見到她,也陪著大笑起來。全身衣服都要換,戴萊絲就把自己的衣服拿給她,之後,我就請她屈尊吃點鄉下飯食,她感到很滿意。當時天色已經不早,她沒有待多久就走了;但是這次會晤太愉快了,她似乎有興趣以後再來。她實踐這個計劃,已是第二年的事了;但是,唉!這種姍姍來遲,並沒有對我起什麼保險的作用。

  整個秋季我忙於一件人們猜想不到的事情——為埃皮奈先生看果園。退隱廬是捨弗萊特園林裡各溪流的彙集點;那裡有個園子,有圍牆圍著,沿牆都是果樹,還有其他各種樹木。為埃皮奈先生生產的水果,儘管給人偷掉了四分之三,還比他在捨弗萊特的那片大菜園要多。我為了不做絕對無益的住客,就負責為他管理果園,監督園丁。直到摘果的季節,一切都極順利;但是,果子漸漸成熟,我發現丟的越來越多,也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園丁向我保證說,都是給山鼠吃掉了。我就開始對山鼠作戰,打死了很多,但是果子仍舊減少。我留心觀察,結果發現園丁自己就是個大山鼠。他住在蒙莫朗西,夜裡帶著老婆、孩子來。把白天摘下藏到一邊的果子都扛走了,明目張膽地送到巴黎菜市上去賣,彷彿自己有個果園似的。這個可惡的傢伙,我也不曉得給了他多少好處,戴萊絲又拿衣服給他孩子們穿,他父親討飯,差不多就是靠我養活的,可他還是厚顏無恥,毫不費事地偷我們。只怪我們三人都不夠警惕,沒有加以提防;有一次他居然一夜把我的地窖子搬個淨空,第二天我什麼也找不到了。倘若他只是偷我,我也就認了;但是總得為果子作個交代呀,我就不得不揭發偷果子的人了。埃皮奈夫人請我把他的工資付掉,打發他走,另找一個園丁。我照辦了。那個大壞蛋就天天夜裡在退隱廬四周亂竄,手裡拿著一根樣子象狼牙棒的帶鐵尖的粗棍子,後面還跟著幾個跟他一路貨色的流氓。兩個女總督被這傢伙嚇得要死,為著給她們壯膽,我就叫新來的園丁天天夜裡睡在退隱廬;這還不能叫她們安心,我就叫人向埃皮奈夫人要了一支槍,放在園丁的房間裡,跟他說好,只有在不得已時,例如,有人試圖衝門或爬牆時,才能使用,而且也只裝火藥,不裝彈丸,無非是嚇唬嚇唬小偷罷了。一個人行動不便,要在樹林中間過冬,獨自和兩個膽怯的女人在一起,為了大家的安全,這當然是可能採取的最低限度的防禦措施了。最後,我又弄來了一隻小狗,擔任警戒任務。這時候,德萊爾有一天來看我,我給他講了我的處境,並和他一起笑著談到我的軍事裝備。他回到巴黎,又拿這件事說給狄德羅取樂;就這樣,霍爾巴赫那一幫知道我真的要在退隱廬過冬了。這種堅持精神是他們料想不到的,可把他們弄得不知所措了。他們一面打主意,想出點什麼別的麻煩來叫我住得不痛快,一面就通過狄德羅,先把德萊爾給我拉走。還是這個德萊爾,他先覺得我的防禦措施極其自然;後來卻在寫給我的信裡認為這些措施都與我的原則不合,不僅可笑,而且壞透了。他在這些信裡拿我大開玩笑,挖苦諷刺,尖酸刻薄,如果我當時的脾氣不好的話,我會感到這是對我的侮辱。但是那時候我心裡充滿了愛慕與纏綿的情感,不容再有其他的情感鑽進來,所以我只把他那些辛辣的諷刺當作是說笑話,別人覺得他荒誕的地方,我只覺得他輕薄而已。

  由於我提高警惕,多多操心,結果把園子看得很好,雖然這年水果收成很壞,產量還是達到前幾年的三倍。說真話,我為保全產品,也是不惜費盡心力的,我甚至親自護送水果到會弗萊特和埃皮奈去,甚至親手提籃子;我記得有一次「姨媽」和我兩人拾了一個籃子,把我們壓得幾乎趴下來了,我們不得不每走十步就歇一歇,弄得渾身大汗才抬到了目的地。

  當壞季節開始把我關在屋裡的時候,我就想再撿起我的室內工作;但是不可能。隨便在什麼地方,我只看到那兩個嫵媚的女友,只看到她們那個男朋友、她們周圍的環境、她們住的地方,只看到我的想像力為她們創造出來的或美化了的種種事物。任何時刻我都不能控制自己,狂熱狀態一直纏住我不放。我作過許多努力要擺脫那些虛構,但無效果,最後我完全被它們迷住了,只想努力把它們整理一下,連貫起來,寫成類似小說的東西。

  我最大的困難就是羞於這樣明白、這樣公開地揭露我自己的矛盾。我已經那麼大張旗鼓地建立起我那些嚴峻的原則,那麼堅定不移地宣講過我那些嚴厲的箴言,那麼尖刻地罵過那些專寫愛情和柔情的軟綿綿的作品,現在人們突然看到我又親手把自己放在被我那麼嚴格批評過的作家之列,誰還能想像出比這更出乎意料、更刺人耳目的事呢?我充分意識到這種自相矛盾之處,我責備我自己,我為此而羞慚,為此而氣憤,但是,這一切都不足以把我拉回到理智中來。我完全被降伏了,非服從不可,不管有什麼風險,我也得下決心去冒天下之大韙。至於我能不能使這部書出版,那就以後再說了,因為當時我還沒有設想要把它發表出來呢。

  決心一下,我就沒頭沒腦地鑽到我的夢想裡去了。我把這些夢想在腦子裡反覆思考,最後使它們構成了一種方案,這個方案執行的結果,人們現在已經看到了。毫無疑問,這是對我那些異想天開的念頭的最好的利用。好善之心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胸懷,它把這些異想天開的念頭導向有益的目標,連世道人心都可能有所裨益。我那些香艷的圖景,如果裡面缺少那種天真無邪的柔和的色彩,便會失掉它們的全部優美。一個弱女子是憐憫的對象,戀愛能使她博得別人的同情,通常她也並不因為軟弱而稍減其可愛。但是看到那種時髦的風尚,誰又能忍受下去而不感到憤慨呢?一個不貞的妻子,公開踐踏自己的一切義務,認為沒讓丈夫當場捉獲她的姦情,便是對他的一種思典,他還該衷心感激她,世上有比這樣不貞的妻子的得意洋洋的勁兒更令人氣憤的麼?自然界中沒有完人,完人給我們的教導已經離我們太遠了。但是,假定一個年青的女子,生而有一顆既正直又溫存的心,未婚之前讓愛情把她征服了,既婚之後又恢復了精神力量,反過來戰勝了愛情,又成為有德行的人,誰若是告訴你說,這幅圖景就其整體來說是有傷風化而一無是處,誰就是個說謊者、偽善者,你不要聽他的話。

  除了這個從根本上跟整個社會秩序有關的針對風俗和夫妻間的忠誠的目標之外,我還懷著一個較深刻的目標,即是社會協調與社會和平。這個目標,本身也許比上面的還更偉大,更重要,至少在我們當時所處的時代是如此。《百科全書》引起的那場風暴遠沒有平息,當時還正在最猛烈的階段。對立的兩派以極度的岔怒互相抨擊,或者毋寧說是像瘋狂的豺狼那樣互相撕咬,而不是象基督徒和哲學家那樣希望互相啟發、互相說服、互相拉回到真理的道路上來。也許雙方都還缺少有本領的、孚眾望的領袖來把這場鬥爭發展成內戰,否則,天曉得,骨子裡都同樣有著最殘酷的偏見的雙方,這樣一場宗教內戰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啊。我生來就仇恨一切宗派偏見,所以對雙方都坦率地說了一些嚴酷的真理,而他全聽不進去。於是我就想到另一個不得已的、以我單純的頭腦看來似乎是很妙的辦法:就是以消滅他們的偏見為手段來緩和他們相互之間的仇恨,並且給每一方面指出,另一方面的優點和品德都值得公眾的欽佩和一切凡人的敬仰。這個不夠明智的計劃是建立在人人皆善這樣一個假定上的,卻使我自己陷入我責備聖皮埃爾神父的那種錯誤了,所以,它產生了它應得的結果:並沒有使雙方互相接近,而使它們聯合起來打擊我了。經驗終於使我感到了我的傻氣;但是在這以前,我是全力以赴的,我敢說,我那股熱忱是無愧於驅使我去做的那種動機的,所以我刻劃了沃爾馬和朱麗兩人的性格,當時我內心的狂喜使我希望能把他們兩人寫得都很可愛,並且使兩人都由於互相映襯而顯得更加可愛。

  我為我的方案能這樣粗粗地定下來而感到滿意,於是又回到了我已經草擬的那些詳細的情節上面;這些情節的整理結果就產生出了《朱麗》的前兩部分。我是懷著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在這個冬季撰寫和譽清這兩部分的,用的是最漂亮的金邊紙,吸墨用的是蔚藍和銀灰的粉末,裝訂分冊用的是淺碧絲帶,總之,我成了另一個皮格馬利翁,對那兩個嫵媚的少女的一片癡情,簡直找不到什麼夠風雅、夠玲瓏的東西來配上她們了。每天晚上,我在火爐旁拿這兩部分給女總督們念了又念。女兒一言不發,感動得跟我一起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母親根本聽不懂,始終無動於衷,又找不到一點應酬的詞令,只好在大家默默無言的時刻對我一再重複說:「先生,真美呀!」

  埃皮奈夫人知道我冬天單獨一人住在樹林中間的一座孤立的房子裡,很不放心,時常派人來打聽我的消息。她對我的友情表現得從來沒有這樣真切過,而我對她的友情也從來沒有反應得這樣熱烈。在這些友情的表現之中,有一件事如果不特別提出來,我就太不對了:她曾把她的畫像派人送給我,並且想要我的畫像——拉都爾畫的,曾在沙龍裡展出過的那一幅民。也不應抹煞她另一次親切的表示,它看起來很可笑,但是由於它留給我的印象,也可見我的性格演變之一斑。有一天霜凍很厲害,我打開她派人送來的一個包裹——是她親自為我備辦的幾樣東西,發現有一件小村裙,英國法蘭絨做的,說她已經穿過,要我改制一件坎肩。短箋的措詞很感人,充滿著親熱與天真。這點關懷超過了友誼,我覺得太體貼了,彷彿她自己脫下衣服來給我穿,以至我在情感激動之中熱淚縱橫地把那短箋和襯裙吻了足有二十遍。戴萊絲以為我瘋了。說也奇怪,埃皮奈夫人對我的友情表示真是太多了,卻從來沒有一次能像這次這樣感動我。甚至在我們絕交以後,我每次回憶起這件事也不免心頭發軟。我把她那張小便箋保存了很久,如果它不是和我那時的其他信件遭到同一命運的話,我現在還保存著呢。

  雖然那時期我的尿閉症一到冬天就不讓我輕鬆,雖然這年冬天有一部分時間我都被迫使用探條,然而,總的說來,那還是我自從居住法國以來最甜美、最安靜的一個季節。在壞天氣為我免遭不速之客的侵襲的那四五個月之中,我比以前和以後更能體味到那種獨立、平穩而又樸素的生活,而越享受這種生活,我就越覺得這種生活的價值。當時我別無其他伴侶,只有現實中的兩個女總督。想像中的兩個表姊妹。特別是在那個時候,我日益慶幸我明智地採取了這個決定,不顧那些看我擺脫了他們的羈絆而不高興的朋友們的叫囂;當我聽到狂人謀殺案的時候,當德萊爾和埃皮奈夫人在信裡跟我談到那種瀰漫巴黎的紛亂和騷動的時候,我是多麼感謝上蒼使我遠離了那些恐怖和罪惡的景象啊!否則的話,社會紊亂使我已經養成的那個暴躁脾氣,那些恐怖和罪惡的景象只能使它更加滋長、更加乖戾的;而現在呢,我在我的幽居周圍,只看到賞心悅目、甜蜜美妙的事物,我的心完全沉醉於種種溫馨的感情之中了。這是人家讓我過的最後的寧靜的時刻,我津津有味地在這裡記下它們的歷程。在隨著這個安靜的冬季而來的那個春天裡,就可以看到我下面要寫的那些災難的胚芽開始萌發了,在這些紛至沓來的災難當中,人們將再也看不到這種間歌時間,能讓我有工夫去喘息一下。

  然而,我似乎還記得,就是在這個和平的間歇中,即使在我的幽居深處,我還不是十分安靜,還不免遭到霍爾巴赫一夥的攪擾。狄德羅就給我引起了一些麻煩;除非我完全記錯了,《私生子》一書就是在這個冬天出版的,一會兒我就要談到這本書。由於後面將會講明白的種種原因,我那時期的可靠的文件剩下的很少了,就是留下的文件,日期也很不準確。狄德羅寫信向來是不注日期的。埃皮奈夫人和烏德托夫人寫信也只註明星期幾,而德萊爾通常也跟她們一樣。當我想把這些信依次排列起來的時候,就不得不摸索著,注上一些大概的日期。因此,我既不能確有把握地確定這些糾紛的開始,我就寧願把我所能記得的一切當作整個一條寫在下面。

  大地春回,我的狂熱更加高漲,我在愛火的激奮中又為《朱麗》的後幾部分寫了好幾封信,這些信都洋溢著我寫信時的那種狂喜的心情。我可以特別提出寫極樂園和湖上泛舟的那兩封信。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這兩封信都是在第四部分的末尾。誰讀了這兩封信而不心軟並且熔化在促使我寫出這些信的那種纏綿悱惻的感情裡,誰就該乾脆把書合上:他是沒有資格來評論感情這個題目的。

  正是這個時候,出乎意料,烏德托夫人第二次來訪。她的丈夫是近衛隊軍官,不在家,她的情人也正在服役,她就到奧博納來了,在蒙莫朗西的幽谷中租了一座相當漂亮的房子。她就是從那裡到退隱廬來作一次新的遠足。這次出遊,她騎著馬,扮作男裝。雖然我平生不喜歡這種蒙面舞式的喬裝,但對她那種喬裝的傳奇風度卻有些一見心傾,這一次可真是愛情了。因為這段愛情是我平生第一遭,又是平生唯一的一遭,又因為它的後果使它在我的記憶裡將永遠是既難忘而又可怕,所以請容許我把這件事說得稍微詳細點。

  烏德托伯爵夫人快三十歲了,根本說不上美,臉上還有麻子,皮膚又不細膩,眼睛近視,眼型有點太圓。儘管如此,她卻顯得年青,容貌又活潑,又溫柔,老是親親熱熱的。一頭烏黑的長髮,天然鬈曲,一直拖到膝彎。身材嬌小玲瓏,一舉一動都顯得又笨拙又有風韻。她的稟性極自然,又極雋雅:愉快、輕率和天真在她的身上結合得非常巧妙。她有的是那種討人喜歡的妙語,不假思索,有時竟奪口而出。她多才多藝,會彈鋼琴,舞跳得很好,還能做幾句相當漂亮的小詩。至於她的性格,簡直是天使一般:心腸好是它的基礎,而除了謹慎與堅強以外,她一切美德都兼而有之。特別在為人方面,她是那麼可靠,在社交方面,又是那麼忠誠,縱然是她的仇敵,做事也不瞞她。我所說的她的仇敵,是指恨她的男人或女人,因為,就她自己來說,她是沒有一顆能夠恨人的心的,而且我相信我們這點相同之處曾大有助於我對她的熱戀。在最親密的友情的傾訴之中:我從來沒有聽到她背後說過人家的壞話。就連她嫂子的壞話,她也從來不說。他不能對任何人掩飾她心裡所想的事,甚至不能抑制她的任何感情:我深信,她就是在丈夫面前也談她的情人,正如她在朋友面前、熟人面前、所有的人面前都談她的情人一樣。最後,有一點不容置辯地證明她那善良天性的純潔與真誠,那就是她可以心不在焉到無以復加、輕率到十分可笑的地步,常常於無意之中說出些話或做出些事來,對她自己可謂不慎之至,但從來沒有冒犯過別人。

  她很年青的時候就被勉強嫁給烏德托伯爵了。烏德托伯爵有地位,是個好軍人,但是喜歡賭博,喜歡鬧事,很不親切,她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她在聖朗拜爾先生身上發現了她丈夫的一切優點,再加上許多可愛的品質,既聰明,又有德,又有才能。在本世紀的風俗中如果還有一點東西可以原諒的話,毫無疑問,就是這樣一種依戀之情:它的持久使它變得純正,它的效果使它受人欽仰,它之所以能鞏固起來,只是由於雙方的相互尊敬。

  我猜測,她來看我,固然也有點兒出於興趣,但更多地還是為了博得聖朗拜爾的歡心。他曾敦促她來,他相信我們之間開始建立起來的友誼會使我們三個人對這種往還都感到愉快。她知道我瞭解他們倆的關係,她既然能在我面前無拘無束地談他,自然就表明她喜歡跟我相處了。她來了;我見到她了。我正陶醉於愛情之中而又苦於沒有對象。這陶醉就迷住了我的眼,這對象就落到了她的身上。我在烏德托夫人身上看到了我的朱麗,不久,我就只看到烏德托夫人了,但這是具備了我用來裝飾我的心頭偶像的那一切美德的烏德托夫人。為了使我癡情到底,她又以熾熱的情侶身份跟我談著聖朗拜爾。多麼巨大的愛情感染力啊!我聽著她說話,感到自己在她身邊,竟幸福得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起來,這是我在別的女人身邊都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她談著,談著,我自己也就感動了。我還以為我只是對她的感情感興趣呢,其實這時我自己也已經產生了同樣的感情了;我大口大口地吞下這毒汁,可是我當時只感到它的甜美。總之,在我們兩人都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她用她對情人所表現的全部愛情,激發起我對她的愛情來了。唉!為著一個心中已經別有所戀的女人而燃燒起這樣既不幸而又熾烈的愛情,真正是為時已晚,也真正是太令人痛苦了!

  雖然我在她身邊已經感到了那些異常的衝動,但我先還沒有覺察到我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只是在她走了以後,當我開始想朱麗的時候,我才吃驚地發現,我想來想去都只能想到烏德托夫人。這時候我的眼睛睜開了,我感到了我的不幸,我為此而哀歎,但是我還料想不到這個不幸將要產生的許多後果呢。

  我今後對她持什麼態度呢?我遲疑了很久,彷彿真正的愛情還能留下足夠的理智讓你去深思熟慮似的。我正在舉棋不定,她又一次出乎意料地來找我了。這一下我心裡可有數了。伴隨邪念而來的羞澀之心使得我啞口無言,在她面前直發抖,我既不敢開口,也不敢抬起頭來,我心頭的慌亂簡直無法形容,而她不可能看不出來。於是我就決定向她承認我心裡慌亂,並讓她猜測慌亂的原因:這等於把原因相當明白地告訴她了。

  如果我年青而又可愛,如果烏德托夫人後來軟弱了,我在這裡就應該譴責她的行為,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所以我對她只有讚美,只有欽佩。她作出的決定是既大方又謹慎的。她來看我,是聖朗拜爾叫她來的,她不能突然疏遠我而不向聖朗拜爾說明原因,因為這樣就可能使兩個朋友絕交,也許還會鬧得滿城風雨,而這是她要避免的。她本來是對我既敬重而又懷有善意的,所以她就憐憫我這點癡情,但是不予以逢迎,而是表示了惋惜,並且努力要醫好我的癡情。她很樂意為她的情人和她自己保留一個她看得起的朋友。她說等我將來變得理智了,我們三人之間很可以構成一種親密而甜美的關係,而她每跟我談到這一點,便顯得再愉快也不過的。她並不只是限於這種友好的勸告,必要時她也不惜給我一些由我自己招來的較嚴厲的責備。

  我也同樣嚴厲地責備我自己。等到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就清醒了,我把話說出了之後,心裡也就比較平靜了。大凡一個人的愛情,被激起愛情的女方知道了之後,就變得好受些。我用來責備自己的那種力量理應醫好我的愛情的,如果事實是可能的話。我把所有強有力的理由都找來幫助我扼殺我這份愛情。我的操守呀、我的感情呀、我的原則呀、可羞可恥呀、不義不忠呀、罪在不赦呀、負友之托呀,最後還有個理由:以這樣的年紀,還讓最荒唐的熱情燃燒起來,而且對方又已經心有所戀,既不能對我的愛有所回報,又不能讓我保留任何希望,未免太惹人笑話了,而且這樣荒唐的熱情不但不能由堅持而得到任何好處,反而變得一天比一天更苦痛難堪。

  誰能相信啊!這最後一種考慮,原該給所有其他的考慮增添份量的,卻反而把它們都抵消掉了!「一段癡情,」我想,「只於我個人有害,那又有什麼可顧忌的呢?我難道是個要讓烏德托夫人小心提防的輕狂小生嗎?別人看到我這樣煞有介事的悔恨,不會說是我的慇勤、儀表和打扮在誘使她走入歧途吧?嘿!可憐的讓-雅克啊,你自由自在地去愛吧,心安理得地去愛吧,別擔心你的歎息會有損於聖朗拜爾。」

  讀者已經看到,我就是在年輕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自命不凡過。上面那種想法正合我一貫的心理傾向,它使我的激情感到安慰;這樣一來,我就無保留地沉溺於激情之中了,甚至笑我那種不合時宜的顧慮是出於虛榮而不是出於理智了。對一顆正直的心來說,這是一個多麼重大的教訓啊!邪惡進攻正直的心靈,從來不是那麼大張旗鼓的,它總是想法子來偷襲,總是戴著某種詭辯的面具,還時常披著某種道德的外衣。

  我既怙惡而又無悔意,不久就毫無節制地為惡了;請讀者看看我的激情是怎樣循著我的天性的故轍,最後把我拖下了深淵吧。最初,為了使我放心,它採取謙卑的態度,後來,為著使我放手做去,它把這種謙卑轉變成為疑懼。烏德托夫人不斷提醒我,叫我勿忘本分,保持理智,她從來也沒有片刻迎合我的癡情,不過待我總是極其溫存,對我總是採取最親切的友誼的態度。我敢保證,如果我相信這份友誼是真誠的話,我一定也就感到滿足了,但是我認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