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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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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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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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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就書名的譯法交代幾句。 
  一九八五年我一動手翻譯這部作品,就為小說開頭第一句、也便是書名的譯法陷於深深的困惑。歷來,這本書都是被譯為《我是貓》的,然而,我不大贊同。因為,一、原書名不單純是一個普通的判斷句,就是說,它的題旨不在於求證「我是貓」,而是面對它眼裡的愚蠢人類誇耀:「咱是貓,不是人」;二、儘管自詡為上知天文、下請地理的聖貓、靈貓、神貓,本應大名鼎鼎,卻還沒有個名字,這矛盾的諷嘲、幽默的聲色,擴散為全書的風格。 
  問題在於原文的「吾輩」這個詞怎麼譯才好。它是以「我」為核心,但又不同於日文的「私」()。原來「吾輩」這個詞,源於日本古代老臣在新帝面前的謙稱。不亢不卑,卻謙中有做,類似我國古代宦官口裡的「咱家」。明治前後,「吾輩」這個詞流於市井,類似我國評書中的「在下」,孫悟空口裡的「俺老孫」,還有自鳴得意的「咱」,以及「老敝」等等。「敝」,本是謙稱,如個「老」字,就不是等閒之輩了。 
  我曾寫信請教過一些日本朋友與國內作家、翻譯家、編輯,有的同意用「在下」,有的同意用「咱家」,還有的勸我不要費腦筋耍什麼花樣,就譯成「我是貓」蠻好。於是,我的譯文改來改去,忽而「在下」,忽而「咱家」,忽而「小可」,總是舉棋未定。直到劉德友先生和冷鐵錚先生發表了學術性很強的論文,才膽子壯了,確定用「咱家」。當然,這是根據貓公心態和文章風格而定,並不是說「吾輩」只能譯成「咱家」,近讀日本一位已故公使留下的一篇與中國要人接觸的回憶錄中,也曾以謙虛的口氣用過「吾輩」一詞,我想,這就不宜譯成「咱家」,倒近乎「不才」、「小可」…… 
  至於書名,因為至今日本文學史、甚至《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都譯為《我是貓》,已經深入人心,不便再改,所以,仍依舊譯。不過,書名是「我是貓」,文中卻譯為「咱家是貓」,總有點彆扭。但只好權且如此,敬候批評。 
  《我是貓》,夠得上日本的才子書之一,也是世界文學名著之一。 
  夏目漱石,一生才華橫溢,只搞十年創作,卻留下了一系列珍品。他的全部作品,大體反映了明治時期知識分子的一顆痛苦而不安的靈魂,反映了他在東方思維和西方文明、在虛幻理想與殘酷現實、在迂腐守舊與拜金大潮之間的艱辛求探與慘痛折磨。 
  作者早期曾提倡寫生文,將自然與人生當成一幅寫生畫來描繪。要求超脫莽莽紅塵的污風俗雨,寫「無我之境」的真實與美,反對自然主義在陰暗的現實中爬行。因此,他的前期作品固然以現實主義為基調,但浪漫氣氛濃烈,絢麗、激情,長於雄辯,妙趣橫生。到了中期,儘管曾提倡寫超俗空靈的寫生文,但寫來寫去,仍是擺脫不掉人世濃愁,心靈的悲苦凝於筆端,因此,文風趨實,有了新的深度。晚期,對物慾橫流、私心膨脹的現實社會厭惡已極,幻想「則天去私」成為人心準則。但那個烏托邦,連他自己也想像不出將是個什麼樣子。他晚期作品的文字風格,蒼涼、凝重,狀物喻事精微得出神入化。 
  每個民族或國家的文學,總體看來,無不是那一民族或國家的氣質、性格、智慧與感情的寫照,如同煙波浩渺的一川大江,是民族的歷史在思考…… 
  《我是貓》,不知可否說是大和民族在明治時期精神反饋的「冥思錄」之一。 
  《貓》所處的時代恰是明治維新以後。一方面,資本主義思潮興起,人們學習西方,尋找個性,呼喚自由,自我意識和市場觀念形成大潮;另一方面,東方固有的價值觀、文化觀與風尚習俗,包容著陳腐與優異,在抗議中沉沒,在沉沒中掙扎…… 
  一群窮酸潦倒的知識分子面臨新思潮,既順應,又嘲笑;既貶斥,又無奈,惶惶焉不知所措,只靠插科打諢、玩世不恭來消磨難捱的時光。他們時刻在嘲笑和捉弄別人,卻又時刻遭受命運與時代的捉弄與嘲笑。 
  主人公是貓。以貓的眼睛看世界,這在當時,在創作手法上有一定的突破。今天常有作品以外星人的視覺看地球人,同樣反映了人間積習,沒一副超越現實的視角就看不透徹。 
  貓公很富於哲理,精幹辭辯,對人類的弱點諷喻得十分透骨。例如:「世人褒貶,因時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樣變化多端。我的眼珠不過忽大忽小,而人間的評說卻在顛倒黑白,顛倒黑白也無妨,因為事物本來就有兩面和兩頭。只要抓住兩頭,對同一事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是人類通權達變的拿手好戲。」他抨擊社會,也見地非凡:「……說不定整個社會便是瘋人的群體。瘋人們聚在一起,互相殘殺,互相爭吵,互相叫罵,互相角逐。莫非所謂社會,便是全體瘋子的集合體,像細胞之於生物一樣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過活下去?說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達理,反而成為障礙,才創造了瘋人院,把那些人送了進去,不叫他們再見天日。如此說來,被幽禁在瘋人院裡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瘋人院牆外的倒是些瘋子了。說不定當瘋人孤立時,到處都把他們看成瘋子;但是,當他們成為一個群體,有了力量之後,便成為健全的人了。大瘋子濫用金錢與權勢,役使眾多的小瘋子,逞其淫威,還要被誇為傑出的人物,這種事是不鮮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塗了。」 
  貓公博學多識,通曉天地古今,他引證或褒貶了荷馬、畢達哥拉斯、笛卡兒、克萊爾、尼采、貝多芬、巴爾扎克、莎士比亞、孔子、老子、宋玉、韓愈、鮑照、晏殊、陶淵明,以及《詩經》、《論語》、《淮南子》、《左傳》、《史記》等等數不清的中外名人名言。他還很有點自由平等觀念。他說:「既不能零售空氣,又不能割據蒼天,那麼,土地私有,豈不也是不合理嗎?」貓公針砭時弊,道出了一串串永遠耐人尋味的警句名言,諸如:「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轉的究竟是什麼力量,但是知道使社會動轉的確實是金錢……連太陽能夠平安地從東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實業家的福。」「官吏本是人民的公僕、代理人,為了辦事方便,人民才給了他們一定的權力。但是,他們卻搖身一變,認為那權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貓公批評大和魂說:「因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東鄉大將有大和魂,魚販子阿銀有大和魂、騙子、拐子、殺人犯也都有大和魂。『大和魂!』日本人喊罷,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來,百米之外,吭的一聲。」貓公還敢於蔑視權貴,鼓勵創新。他描畫烏鴉在東鄉元帥的銅像上便溺,把伊籐博文的照片倒貼在牆上。他說:「不從胯下倒看莎士比亞,文學就會滅亡……」 
  貓公喜怒笑罵,皆成文章。悲痛幻化的笑聲,最令人難耐。 
  貓公如此神通廣大,才高識卓,又公正銳敏,當然是神貓、奇貓、聖貓了。以它的眼睛看世界,悲痛化為笑聲,怎能不尖酸苛薄!當然,它同時又是個俗貓,蠢貓。他自作聰明,假冒聖賢君子,誤了不少事,吃了不少苦頭,甚至不知酒桶會淹死貓,終於丟了性命。 
  小說儘管以「貓眼看世界」,但寫來寫去,創作主體還是人類中的一個「我」,或是人類的鄰居、地球上的另一個他(貓)。假如以全宇宙中的「我」或永恆中的「他」來觀察人類;更不知將寫出什麼樣的奇書了。 
  小說在結構上也有突破。它以貓的視覺為座軸,可長可短,忽東忽西,並沒有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也談不上情節進展的邏輯,讀來卻也津津有味。日本小說曾有散文化的趨勢,某些小說的散文化,是有欠充實的反映。而在《貓》,在當時,卻是一種具有魅力的創新。當然,老實說,作者最初並沒有想寫這麼長。由於首章轟動,編者要他續寫,他才鋪陳連載,這說明他並沒有通篇的完整構思,同時也說明如不是大家手筆,怎麼會寫得這麼左右逢源,隨心所欲。 
  在語言上,《貓》的格調既不全像《旅宿》那麼豪放空靈,也不儘是《明暗》那麼簡練凝重,更有別於《心》和《從此以後》那麼柔潤細膩。在這裡,剛柔兼用,雅俗並舉,變化多端,聲色俱艷。而且,將江戶文學的幽默與風趣、漢學的典實與鏗鏘,西方文學的酣暢與機智熔為一爐,以致在語言的海洋中任情游弋,出神入化。筆墨忽而精爍雋永,針針見血,富於哲理;忽而九曲十迴,浩浩大波,長于思辨。暫且摘引兩句景色和人物描寫的妙句。例如挖苦苦沙彌平庸的臉說:「假如春風總是吹拂這麼一張平滑的臉,料想那春風也太清閒了吧!」寫景:「給紅松林裝點過二三朱紅的楓葉已經凋零,宛如逝去的夢。」「這聲音毫不留情地震撼著初春恬靜的空氣,把個風軟樹靜的太平盛世徹底庸俗化了。」有的像諷刺詩,有的像寫意畫,各得其妙。總之,假如以一顆藝術的心靈去觸摸或感受他的作品,自然會體味到語言的色彩、聲韻,甚至字字都是個生命體。 
  我國目前也正處觀念轉換時期,說不定貓公的觀察,對我們也有一定的現實意義。不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得任人評說了。 
  窗外正大雪紛飛。東北雪總是那麼魁偉、憨厚,卻又沉甸甸、醉醺醺的。但願這些披盔帶甲的天兵天將,把貓公所詛咒的人間不平統通打殺。筆者將陪同讀者,乘上瑞雪的幻舟,遨遊一個夢裡的清純世界,何其快哉。 
  那麼,讓貓愁貓怨見鬼去吧! 
                      於雷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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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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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年夏天梅雨初晴的一天,一隻生下不久的小貓迷路走進夏目漱石的家。翌年一月發表的《我是貓》就是以這隻小貓為模特的。漱石大概也沒料到這竟成了他的處女作。 
  一九○五年,漱石三十八歲。作為初出道的作家來說,可以說是大器晚成。在這之前,他只零碎寫過俳句,也沒有形成風格。漱石四十九歲病逝,生命不長,創作經歷更短,前後不過十年。漱石又是一個很有特性、怪癖的人,創作一直處於緊張狀態。 
  一般說,作家寫一篇長篇小說之前,要有構思的過程,有的甚至還有個小說提綱,不能什麼準備也沒有。說來奇特,《我是貓》成為長篇小說,卻是另一種情況。 
  漱石是正岡子規「寫生文」的崇拜者。子規死後,《杜鵑》雜誌由高濱虛子主持。一九○四年十二月在《杜鵑》同人組織的「山會」上,他朗讀了《我是貓》,頗得好評。《杜鵑》雜誌載於新年號,立即引起廣泛反響。「在下是貓。還沒名沒姓。」以演說姿態開始的這句話,後來成為文壇的名句。「我」的原文為「吾輩」,後來成為小說的題名。「吾輩」、「余輩」、「我輩」在初次發表的正文中是混用的,強調用貓的眼睛觀察人類和人類社會,帶有嘲諷的意味。因為它生來不久就被書生扔掉,凍餓不堪,命運是不幸的。後為長著兩撇鬍須的教師苦沙彌收養,所見的知識分子也都值得冷嘲熱諷。《貓》本來只想發表一期即告結束,但它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夏目漱石。他進一步讓貓觀察下去,二月號《杜鵑》發表了續篇,四月號發表第三篇,一九○六年八月號完成最後一章節第十一篇。小說在發表過程中就出版了單行本上編,完成時出版了中編和下編。小說的十一篇是在第一篇完成後逐慚構思的,沒有嚴格的情節演進過程,既像抒情的「寫生文」,又像結構鬆散的小說。作者後來說,它「沒有題旨,沒有結構,像無頭無尾的海參似的。」 
  這是一篇在特殊條件下創作的特殊結構的小說。 
  極度鬱憤是小說形成的條件,也是作家創作的動力。 
  一九○三年由英國回到東京後的幾年,是漱石一生中精神最緊張、最鬱悶的一段時間。 
  回國後,作家和妻子鏡子的關係更惡化了。漱石在夫妻關係上思想陳舊,要求妻子以他為絕對權威。而她的妻子精神卻又不正常。結婚第二年鏡子曾想投河自殺,漱石作俳句:「病妻室內燈昏暗,苦熬晚暮度秋天。」可以想見,一八八九年的秋季,鏡子的精神病已經很嚴重。漱石留英期間,曾給鏡子寫信,傾訴自己很孤獨,責怪妻子不寫信。不久他患了嚴重神經衰弱症,一時傳說他瘋了。文部省曾有「夏目漱石精神失常」、護送回國的電文。回國後,漱石常為神經衰弱而苦惱,常常做出越軌的行動。夫妻間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他無緣無故打幾歲的小孩子,一件小事也大發脾氣。一次四歲長女將一枚硬幣放在火盆邊,漱石頭腦裡顯現出他在倫敦時一枚硬幣引起的不快,動手打了女兒。妻子懷疑他有精神病,請醫生做過診斷。漱石的急躁、憤怒和越軌,反映了他對鏡子的期望破滅。 
  回國後,漱石在東京帝國大學任講師,工作亦不順利。「英國文學概說」前任教授小泉八雲深受學生的歡迎,漱石接課後不為學生所容,後講「文學論」,同樣不受歡迎。他情緒低落,經常悶在講師工作室裡,絕少出門。碰上好天氣,才在工作室近處的不忍池邊度過。他一度想要辭職,所掙的工資也難以支撐沉重的家庭負擔。 
  陰鬱、憤懣、神經質等,必然對其處女作產生深刻的影響。漱石後來說:「我對這種神經衰弱和瘋狂深表感謝之意。」可見,神經最緊張的日子也是作家走向創作繁榮的時刻。 
  這絕不意味著《貓》的創作失掉了理性。而是說,《貓》的創作實踐確實和作家的精神系統的病狂聯繫在一起。特別值得注意的,就是作家用貓眼看人生與社會,其中充滿離奇的想像。但它不是顛狂的瘋人語,而在精神重壓之下的憤懣的傾述,那境界遠遠高於世上哲理大家。 
  為了說明這一問題,我們不妨看看漱石的生活與思想經歷。作家生於一八六七年,第二年便發生了明治維新,封建幕府垮台,資本主義制度確立起來。父親是江戶(今東京)奉行所直轄的名主,世道雖然變了,但仍擁有權勢和財產。母親是商家的女兒,作為後妻已生育四男一女。漱石初名金之助,不知為什麼,父親就是不喜歡,每晚放在另家夜店的籃子裡,姐姐發現將他抱回家。九個月後送鹽原昌之助為養子。鹽原也是名主,明治維新廢除這官位後,遷居到江戶享樂商業區的淺草。九歲時因養父母離婚,漱石重歸自家。十四歲他最戀慕的生母病死。少年學過漢學,後學英語。十七歲離家獨立生活,考入大學預備門預科(今東京一高前身)。其間,生父與養父為漱石的戶籍問題,爭執不下,使他苦惱不堪。後來在小說《道草》中說:「不論從生父看,還是從養父看,他不是人,而是物品。」最終,生父付出賠償,方告結束。在東京第一高等學校學習期間,與同級的正岡子規相識。一八九○年進東京帝國大學文科大學英文科,並獲文部省貸費生資格。一八九三年畢業後入大學院,卻對英國文學產生懷疑,對禪宗發生濃厚興趣。一八九六年與貴族院書記長女鏡子結婚,其間曾先後任四國松山市松山中學、熊本第五高等學校教員。一九○○年留學英國。 
  漱石所經歷的是明治維新後很多知識分子共同走過的路,但他有自己的曲折的生活歷程,這就使他認識了很多知識分子沒有認識到的事物。 
  一九一一年,夏目漱石在和歌山市發表以《現代日本的開化》為題的演說。認為日本走上資本主義的「開化」,和歐洲是不同的。歐洲的開化是「內發的」,它經由幾百年的積累,「如行雲流水是自然發展的」。日本的開化卻是「外發的」,是「在與外國接觸」過程中被迫轉化的。文化也是在大受刺激下急劇轉變的。因為外來文化消融存在問題,土壤和根底均不相同,從而「失去自己本位的能力」,就必然引起「國民的某種空虛感」,也會出現「不滿與不安」,發生「神經衰弱」病症。為了不患「神經衰弱」,「只能向內發的方向發展」,這是「苦惱的真實」。 
  從上述演說不難看出,漱石對明治維新改革的不徹底性是有清醒的認識的。他在一九○六年寫作的《片斷》中也說:「當知道開化的無價值,就是厭世觀的開始。」進一步發展,就會成為「真正的厭世文學」。 
  這裡特別引人注意的,是「厭世」的觀點。「厭世」、「苦惱」、「鬱憤」是漱石常用的詞彙,也是他的世界觀和創作觀。如他說:「不描寫煩惱稱不上是文學」,還說:「在現在不得神經衰弱的人,大多數是有錢的魯鈍之徒和沒有教養的無良心之徒」。一九○六年他在致高濱虛子的信裡說,他創作《貓》等,即是在「傾訴」自己的鬱悶和忿懣。 
  漱石在留學英國時寫作的《片斷》裡還說:「有錢的人多數幹的是無學無知的鄙劣之事」,「其結果是使沒有教養、不足年齡、沒有德義的人進入士大夫社會。」作家對資產階級是厭惡的。在一九○五年前後,即寫作《我是貓》的那個時刻,作家在《片斷》中寫道:「汝所見者為利害之世。我所立者為理否之世。汝所見者為現象之世。我所視者為實相之世。人爵——天爵。榮枯——正邪。得失——蓋惡。」 
  一九○二年當日本人為日英同盟締結,日本躋身列強而歡呼時,漱石卻以冷淡的面孔對待。他在致中根重一信中說:「今天歐洲文明失敗的原因,就是極為懸殊的貧富差別。」這導致「革命的必然性」,「卡爾·馬克思的所論」是「理所當然的事」。 
  漱石清楚地看出資本主義的不可克服的矛盾,而日本的矛盾則尤使他生厭和悲觀。《我是貓》所針對的正是明治維新後的「金權社會」的矛盾及維新的不徹底性,即「利害」、「正邪」、「善惡」、「不安」、「空虛」等。作家是明治精神文明的最深刻的揭發者與批判者,他使用的手法是「描」的嘲諷和評斷。其辛辣和深刻性,迅即引起世人的感歎和興味。 
  漱石和絕大多數資產階級作家一樣,看不到擺脫這一矛盾的出路,無法指明克服維新不徹底性的辦法。他只能是鬱悶與憤懣而已。他也力圖尋找擺脫矛盾的方法,那就是推進「內發的」變化。不過,漱石所說的日本的「內發」,與歐洲也不同。他認為歐洲的文明也是失敗的,日本自然不應該再走這條路。日本的另一條路,就是他後來提出的「則天去私」。這是一種東方的宗教觀與社會觀。在《貓》中,鈴木籐十郎的「狂」、甘木醫生的「死」和八木獨仙的「信」都演繹著「則天去私」的觀點。漱石雖然也嘲諷獨仙的東方的「自然法」的修養,而最終他也只能在精神信仰上尋求解脫。 
  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哲學,都是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漱石信仰的也是個人主義。「則天去私」的宗教解脫是和個人主義相結合的。一九一四年,漱石在學習院輔仁會發表題為《我的個人主義》的講演時說,「權力的威壓」、「金錢的誘惑」會導致危險的後果,與人的個性也是矛盾的。一個人首先要「發展個性」、「尊重個性」,「我毫無忌憚地公開說,我是個人主義」。作家認為個人主義以「自己本位」立足,和「國家主義」不是背反的,只是國家間的道義不如個人道義。他主張「以個人幸福為基礎的個人主義,其內容當然是個人的自由。但是,各個人享有的自由是順從國家安危的,就像寒暑表的升降一樣。」在這裡不難看出漱石資產階級國家觀的局限性。 
  上述對夏目漱石在二十世紀初年精神危機狀態的瞭解和對其社會觀、世界觀的認識,是打開《我是貓》的門戶的鑰匙。有了這把鑰匙,漱石的全部作品都可以打開。 
  《貓》的譯者於雷,是我熟悉的作家、詩人、編審,也是日本文學翻譯家。我們在東北解放戰爭中共同度過了那些值得懷念的戰鬥時日。現在他要我為《貓》寫序,我高興地答應了他。是為序。 
                      呂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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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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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za)家是貓。名字嘛……還沒有。 
  哪裡出生?壓根兒就搞不清!只恍惚記得好像在一個陰濕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兒,咱家第一次看見了人。而且後來聽說,他是一名寄人籬下的窮學生,屬於人類中最殘暴的一夥。相傳這名學生常常逮住我們燉肉吃。不過當時,咱家還不懂事。倒也沒覺得怎麼可怕。只是被他嗖的一下子高高舉起,總覺得有點六神無主。 
  咱家在學生的手心稍微穩住神兒,瞧了一眼學生的臉,這大約便是咱家平生第一次和所謂的「人」打個照面了。當時覺得這傢伙可真是個怪物,其印象至今也還記憶猶新。單說那張臉,本應用毫毛來妝點,卻油光嶄亮,活像個茶壺。其後咱家碰上的貓不算少,但是,像他這麼不周正的臉,一次也未曾見過。況且,臉心兒鼓得太高,還不時地從一對黑窟窿裡咕嘟嘟地噴出煙來。太嗆得慌,可真折服了。如今總算明白:原來這是人在吸煙哩。 
  咱家在這名學生的掌心暫且舒適地趴著。可是,不大工夫,咱家竟以異常的快速旋轉起來,弄不清是學生在動,還是咱家自己在動,反正迷糊得要命,直噁心。心想:這下子可完蛋嘍!又咕咚一聲,咱家被摔得兩眼直冒金花。 
  只記得這些。至於後事如何,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驀地定睛一看,學生不在,眾多的貓哥們兒也一個不見,連咱家的命根子——媽媽也不知去向。並且,這兒和咱家過去呆過的地方不同,賊拉拉地亮,幾乎不敢睜眼睛。哎喲喲,一切都那麼稀奇古怪。咱家試著慢慢往外爬,渾身疼得厲害,原來咱家被一下子從稻草堆上摔到竹林裡了。 
  好不容易爬出竹林,一瞧,對面有個大池塘。咱家蹲在池畔,思量著如何是好,卻想不出個好主意。忽然想起:「若是再哭一鼻子,那名學生會不會再來迎接?」於是,咱家咪咪地叫幾聲試試看,卻沒有一個人來。轉眼間,寒風呼呼地掠過池面,眼看日落西山。肚子餓極了,哭都哭不出聲來。沒辦法,只要能吃,什麼都行,咱家決心到有食物的地方走走。 
  咱家神不知鬼不曉地繞到池塘的右側。實在太艱苦。咬牙堅持,硬是往上爬。真是大喜,不知不覺已經爬到有人煙的地方。心想,若是爬進去,總會有點辦法的。於是,咱家從籬笆牆的窟窿穿過,竄到一戶人家的院內。緣份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假如不是這道籬笆牆出了個洞,說不定咱家早已餓死在路旁了。常言說得好:「前世修來的福」嘛!這牆根上的破洞,至今仍是咱家拜訪鄰貓小花妹的交通要道。 
  且說,咱家雖然鑽進了院內,卻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才好。眨眼工夫,天黑了。肚子餓,身上冷,又下起雨來,情況十萬火急。沒法子,只得朝著亮堂些、暖和些的地方走去。走啊,走啊……今天回想起來,當時咱家已經鑽進那戶人家的宅子裡了。 
  在這兒,咱家又有機會與學生以外的人們謀面。首先碰上的是女僕。這位,比剛才見到的那名學生更蠻橫。一見面就突然掐住咱家的脖子,將咱家摔出門外。咳,這下子沒命嘍!兩眼一閉,一命交天吧! 
  然而,飢寒交迫,萬般難耐;乘女僕不備,溜進廚房。不大工夫,咱家又被摔了出去。摔出去,就再爬進來;爬進來,又被摔出去。記得週而復始,大約四五個回合。當時咱家恨透了這個丫頭。前幾天偷了她的秋刀魚,報了仇,才算出了這口悶氣。 
  當咱家最後一次眼看就要被她摔出手時,「何事吵嚷?」這家主人邊說邊走上前來。女僕倒提著咱家衝著主人說:「這只野貓崽子,三番五次摔它出去,可它還是爬進廚房,煩死人啦!」主人捋著鼻下那兩撇黑胡,將咱家這副尊容端詳了一會兒說:「那就把它收留下吧!」說罷,回房去了。 
  主人似乎是個言談不多的人,女僕氣哼哼地將咱家扔進廚房。於是,咱家便決定以主人之家為己家了。 
  主人很少和咱家見上一面。職業嘛,據說是教師。他一從學校回來,就一頭鑽進書房裡,幾乎從不跨出門檻一步。家人都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讀書郎。他自己也裝得很像刻苦讀書的樣兒。然而實際上,他並不像家人稱道的那麼好學。咱家常常躡手躡腳溜進他的書房偷偷瞧看,才知道他很貪睡午覺,不時地往剛剛翻過的書面上流口水。他由於害胃病,皮膚有點發黃,呈現出死挺挺的缺乏彈性的病態。可他偏偏又是個饕餮客,撐飽肚子就吃胃腸消化藥,吃完藥就翻書,讀兩三頁就打盹兒,口水流到書本上,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課程表。 
  咱家雖說是貓,卻也經常思考問題。 
  當教師的真夠逍遙自在。咱家若生而為人,非當教師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貓也幹得來的。儘管如此,若叫主人說,似乎再也沒有比教師更辛苦的了。每當朋友來訪,他總要怨天尤人地牢騷一通。 
  咱家在此剛剛落腳時,除了主人,都非常討厭咱家。他們不論去哪兒,總是把咱家一腳踢開,不予理睬。他們是何等地不把咱家放在眼裡!只要想想他們至今連個名字都不給起,便可見一斑了。萬般無奈,咱家只好盡量爭取陪伴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清晨主人讀報時,定要趴在他的後背。這倒不是由於咱家對主人格外鍾情,而是因為沒人理睬,迫不得已嘛! 
  其後幾經閱歷,咱家決定早晨睡在飯桶蓋上,夜裡睡在暖爐上,晴朗的中午睡在簷廊中。不過,最開心的是夜裡鑽進這家孩子們的被窩裡,和他們一同入夢。所謂「孩子們」,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到了晚上,他們倆就住在一個屋,睡在一個鋪。咱家總是在他們倆之間找個容身之地,千方百計地擠進去。若是倒霉,碰醒一個孩子,就要惹下一場大禍。兩個孩子,尤其那個小的,體性最壞,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聲號叫:「貓來啦,貓來啦!」於是,患神經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會被吵醒,從隔壁跑來。真的,前幾天他還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頓屁股板子哪! 
  咱家和人類同居,越觀察越不得不斷定:他們都是些任性的傢伙。尤其和他們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輩,更是豈有此理!他們一高興,就將咱家倒提起來,或是將布袋套在咱家的頭上,時而拋出,時而塞進灶膛。而且,咱家若是稍一還手,他們就全家出動,四處追擊,進行迫害。就拿最近來說吧,只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發雷霆,從此,輕易不准進屋。即使咱家在廚房那間只鋪地板的屋子裡凍得渾身發抖,他們也全然無動於衷。 
  咱家十分尊敬斜對過的白貓大嫂。她每次見面都說:「再也沒有比人類更不通情達理的嘍!」白嫂不久前生了四個白玉似的貓崽兒。聽說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學生竟把四隻貓崽兒拎到房後的池塘。一古腦兒扔進他水之中。白嫂流著淚一五一十地傾訴,然後說:「我們貓族為了捍衛親子之愛、過上美滿的家庭生活,非對人類宣戰不可。把他們統統消滅掉!」這番話句句在理。 
  還有鄰家貓雜毛哥說:「人類不懂什麼叫所有權。」它越說越氣憤。本來,在我們貓類當中,不管是干魚頭還是鯔魚肚臍,一向是最先發現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權力。然而,人類卻似乎毫無這種觀念。我們發現的美味,定要遭到他們的掠奪。他們仗著胳膊粗、力氣大,把該由我們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洋地搶走,臉兒不紅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個軍人家裡,雜毛哥的主人是個律師。正因為我住在教師家,關於這類事,比起他倆來還算是個樂天派。只要一天天馬馬虎虎地打發日子就行。人類再怎麼有能耐,也不會永遠那麼紅火。唉!還是耐著性子等待貓天下的到來最為上策吧! 
  既然是任情而思,那就講講我家主人由於任情而動的慘敗故事吧。原來,我家主人沒有一點比別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卻凡事都愛插手。例如寫俳句往《杜鵑》1投稿啦,寫新詩寄給《明星》2啦,寫錯亂不堪的英語文章啦;有時醉心於弓箭,學唱謠曲,有時還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遺憾的是,樣樣都稀鬆平常。偏偏他一幹起這些事來,儘管害胃病,卻也格外著迷,竟然在茅房裡唱謠曲,因而鄰里們給他起了個綽號——「茅先生」。可他滿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覆吟道:「吾乃平家將宗盛3是也。」人們幾乎笑出聲來,說:「瞧呀,原來是宗盛將軍駕到!」 
   
  1《杜鵑》:正岡子規一八九七年一月於松山創辦的俳句刊物,後由俳人高濱虛子主持。《我是貓》第一章就發表在該刊一九○五年一月號。 
  2《明星》:與謝野鐵干一九○○年四月創刊的詩刊,成為詩歌改革與浪漫主義派的中心陣地。 
  3宗盛:(一一四七——一一八五)即平宗盛。日本平安時代武將。 

  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咱家定居一個月後,正是他發薪水那天,他拎著個大包,慌慌張張地回到家來。你猜他買了些什麼?水彩畫具、毛筆和圖畫紙,似乎自今日起,放棄了謠曲和俳句,決心要學繪畫了。果然從第二天起,他好長時間都在書房裡不睡覺,只顧畫畫。然而,看他畫出的那些玩藝兒,誰也鑒別不出究竟畫的是些什麼。說不定他本人也覺得畫得太不成樣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麼美學的朋友來訪,只聽他有過下述一番談吐: 
  「我怎麼也畫不好。看別人作畫,好像沒什麼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動筆,才痛感此道甚難哪!」 
  這便是主人的感慨。的確,此話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過金邊眼鏡瞧著他的臉說: 
  「是呀,不可能一開始就畫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單憑坐在屋子裡空想就能夠畫出畫來,從前意大利畫家安德利亞1曾說:『欲作畫者,莫過於描繪大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華;飛者為禽,奔者為獸;池塘金魚,枯木寒鴉。大自然乃一巨幅畫冊也。』怎麼樣?假如你也想畫出像樣的畫來,畫點寫生畫如何?」 
   
  1安德利亞:(一四八六——一五三○)意大利佛羅倫薩文藝復興鼎盛期著名畫家,壁畫《聖餐圖》最享盛譽。 

  「咦,安德利亞說過這樣的話?我還一點都不知道哩!不錯,說得對,的確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他朋友的金邊眼鏡裡,卻流露出嘲奔的微笑。 
  翌日,咱家照例去簷廊美美地睡個午覺。不料,主人破例踱出書房,在咱家身後不知幹什麼,沒完沒了。咱家驀地醒了。為了查清主人在搞什麼名堂,眼睛張開一分寬的細縫。呵!原來他一絲不苟地採納了安德利亞的建議。見他這般模樣,咱家不禁失聲大笑。他被朋友奚落一番之後,竟然拿咱家開刀,畫起咱家來了。咱家已經睡足,要打呵欠,忍也忍不住。不過,姑念難得主人潛心於握管揮毫,怎能忍心動身?於是,強忍住呵欠,一動不動。眼下他剛剛畫出咱家的輪廓,正給面部著色。坦率地說,身為一隻貓,咱家並非儀表非凡,不論脊背、毛楂還是臉型,絕不敢奢望壓倒群貓。然而,長相再怎麼醜陋,也想不至於像主人筆下的那副德行。不說別的,顏色就不對。咱家的毛是像波斯貓,淺灰色帶點黃,有一身斑紋似漆的皮膚。這一點,我想,任憑誰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然而,且看主人塗抹的顏色,既不黃,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說來,該是綜合色吧?也不。這種顏色,只能說不得不算是一種顏色罷了。除此之外,無法評說。更離奇的是竟然沒有眼睛。不錯,這是一幅睡態寫生畫嘛,倒也沒的可說。然而,連眼睛應該擁有的部位都沒有,可就弄不清是睡貓還是瞎貓了。咱家暗自思忖:再怎麼學安德利亞,就憑這一手,也是個臭筆!然而,對主人的那股子熱忱勁兒,卻不能不佩服。咱家本想盡量紋絲不動,可是有尿,早就憋不住了。全身筋肉脹乎乎的,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不得已,只好失陪。咱家雙腿用力朝前一伸,把脖子低低一抻,「啊」的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且說這麼一來,想文靜些也沒用。反正已經打亂主人的構思,索性趁機到房後去方便一下吧!於是,咱家慢條斯理地爬了出去。這時,主人失望夾雜著憤怒,在屋裡罵道:「混帳東西!」 
  主人有個習慣,罵人時肯定要罵聲「混帳東西」,因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道還有些什麼罵人的髒話,有什麼辦法!不過,他絲毫也不理解人家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情,竟然信口罵聲「混帳東西」,這太不像話。假如平時咱家爬上他的後背,他能有一副好臉子,倒也甘願忍受這番辱罵。可是,對咱家方便的事,沒有一次他能痛痛快快地去做。人家撒尿,也罵聲混蛋,嘴有多損!原來人哪,對於自己的能量過於自信,無不妄自尊大。如果沒有比人類更強大的動物出現,來收拾他們一通,真不知今後他們的囂張氣焰將發展到何等地步! 
  假如人類的恣意妄為不過如此,也就忍了吧!然而,關於人類的缺德事,咱家還聽到不少不知比這更淒慘多少倍的傳聞哪。這家房後,有個一丈見方的茶園,雖然不大,卻是個幽靜宜人的向陽之地。每當這家孩子吵得太凶、難以美美地睡個午覺,或是百無聊賴、心緒不寧時,咱家總是去那裡,養吾浩然之氣,這已成為慣例。 
  那是個十月小陽春的晴和之日,下午兩點鐘左右,咱家用罷午餐,美美地睡了一覺,然後做室外運動,順腳來到茶園。咱家在樹根上一棵棵地嗅著,來到西側的杉樹籬笆牆時,只見一隻大黑貓,硬是壓倒枯菊而酣然沉睡。它似乎一直沒有察覺咱家已經走近;又彷彿已經察覺卻滿不在乎,依然響著濃重的鼾聲,長拖拖地安然入夢。有貓擅自闖進院落,居然還能睡得那麼安閒,這不能不使咱家對它的非凡膽量暗暗吃驚。它是一隻純種黑貓。剛剛過午的陽光,將透明的光線灑在它的身上,那晶瑩的茸毛之中,彷彿燃起了肉眼看不見的火焰。他有一副魁偉的體魄,塊頭足足大我一倍,堪稱貓中大王。咱家出於讚賞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將它打量。不料,十月靜悄悄的風,將從杉樹籬笆探出頭來的梧桐枝輕輕搖動,兩三片葉兒紛紛飄落在枯菊的花叢上。貓大王忽地圓眼怒睜。至今也還記得,它那雙眼睛遠比世人所珍愛的琥珀更加絢麗多彩。它身不動、膀不搖,發自雙眸深處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咱家這窄小的腦門上,說:「你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身為貓中大王,嘴裡還不乾不淨的!怎奈它語聲裡充滿著力量,狗也會嚇破膽的。咱家很有點戰戰兢兢。如不賠禮,可就小命難保,因而盡力故作鎮靜,冷冷地回答說: 
  「咱家是貓。名字嘛……還沒有。」 
  不過此刻,咱家的心房確實比平時跳動得劇烈。 
  貓大王以極端蔑視的腔調說: 
  「什麼?你是貓?聽說你是貓,可真吃驚。你究竟住在哪兒?」他說話簡直旁若無人。 
  「咱家住在這裡一位教師的家中。」 
  「料你也不過如此!有點太瘦了吧?」 
  大王嘛,說話總要盛氣凌人的。聽口氣,它不像個良家之貓。不過,看它那一身肥膘,倒像吃的是珍饈美味,過的是優裕生活。咱家不得不反問一句: 
  「請問,你發此狂言,究竟是幹什麼的?」 
  它竟傲慢地說:「俺是車伕家的大黑!」 
  車伕家的大黑,在這一帶是家喻戶曉的凶貓。不過,正因為它住在車伕家,才光有力氣而毫無教養,因此,誰都不和它交往,並且還連成一氣對它敬而遠之。咱家一聽它的名字,真有點替它臉紅,並且萌發幾絲輕蔑之意。 
  首先要測驗一下他何等無知,對話如下: 
  「車伕和教師,到底誰了不起?」 
  「肯定是車伕了不起呀!瞧你家主人,簡直瘦得皮包骨啦。」 
  「大概就因為你是車伕家的貓,才這麼健壯哪。看樣子,在車伕家口福不淺吧?」 
  「什麼?俺大黑不論到哪個地面上,吃吃喝喝是不犯愁的。爾等之輩也不要只在茶園裡轉來轉去。何不跟上俺大黑?用不上一個月,保你肥嘟嚕的,叫人認不出。」 
  「這個嘛,以後全靠您成全啦!不過,論房子,住在教師家可比住在車伕家寬敞喲!」 
  「混帳!房子再大,能填飽肚子嗎?」 
  他十分惱火。兩隻像紫竹削成的耳朵不住地扇動著,大搖大擺地走了。 
  咱家和車伕家的大黑成為知己,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其後,咱家常常和大黑邂逅相逢。每次見面,他都替車伕大肆吹捧。前文提到的「人類的缺德事」,老實說,就是聽大黑講的。 
  一天,咱家和大黑照例躺在茶園裡天南海北地閒聊。他又把自己老掉牙的「光榮史」當成新聞,翻來覆去地大吹大擂。然後,對咱家提出如下質問: 
  「你小子至今捉了幾隻老鼠?」 
  論知識,咱家不是吹,遠比大黑開化得多。至於動力氣、比膽量,畢竟不是他的對手。咱家雖然心裡明白,可叫他這麼一問,還真有點臊得慌呢。不過,事實畢竟是事實,不該說謊,咱家便回答說: 
  「說真的,一直想抓,可還沒有動手哩!」 
  大黑那從鼻尖上兀自翹起的長鬚嘩啦啦的亂顫,哈哈笑起來。 
  原來大黑由於傲慢,難免有些弱點。只要在他的威風面前表示心悅誠服,喉嚨裡呼嚕嚕地打響,表示洗耳恭聽,他就成了個最好擺弄的貓。自從和他混熟以來,咱家立刻掌握了這個訣竅。像現在這種場合,倘若硬是為自己辯護,形勢將越弄越僵,那可太蠢。莫如索性任他大說而特講自己的光榮史,暫且敷衍它幾句。就是這個主意!於是,咱家用軟話挑逗他說: 
  「老兄德高望重,一定捉過很多老鼠吧?」 
  果然,他在牆洞中吶喊道:「不算多,總有三四十隻吧!」 
  這便是他得意忘形的回答。他還繼續宣稱:「有那麼一二百隻老鼠,俺大黑單槍匹馬,保證隨時將它消滅光!不過,黃鼠狼那玩藝兒,可不好對付喲!我曾一度和黃鼠狼較量,倒血霉啦!」 
  「咦?是嗎?」咱家只好順風打旗。而大黑卻瞪起眼睛說: 
  「那是去年大掃除的時候,我家主人搬起一袋子石灰,一跨進廊下倉庫,好傢伙,一隻大個的黃鼠狼嚇得竄了出來。」 
  「哦?」咱家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黃鼠狼這東西,其實只比耗子大不丁點兒。俺斷喝一聲:你這個畜牲!乘勝追擊,終於把它趕到髒水溝裡去了。」 
  「幹得漂亮!」咱家為他喝彩。 
  「可是,你聽呀!到了緊急關頭,那傢伙放他媽的毒煙屁!臭不臭?這麼說吧,從此以後覓食的時候,一見黃鼠狼就噁心喲!」 
  說到這裡,他彷彿又聞到了去年的狐騷味。伸長前爪,將鼻尖擦了兩三下。咱家也多少感到他怪可憐的,想給他打打氣。 
  「不過,老鼠嘛,只要仁兄瞪它一眼,它就小命玩完。您捕鼠可是個大大的名家,就因為淨吃老鼠,才胖得那麼滿面紅光的吧?」 
  這本是奉承大黑,不料效果卻適得其反。大黑喟然歎曰: 
  「唉,思量起來,怪沒趣的。再怎麼賣力氣捉老鼠,能像人那樣吃得肥嘟嚕的貓,畢竟是舉世罕見喲!人們把貓捉的老鼠都搶了去送給警察。警察哪裡知道是誰抓的?不是說送一隻老鼠五分錢嗎?多虧我,我家主人已經賺了差不多一元五角錢呢。可他輕易不給我改善伙食。哎呀呀,人哪,全是些體面的小偷喲!」 
  咱家一聽,就連一向不學無術的大黑都懂得這麼高深的哲理,不禁滿面慍色,脊毛倒豎。由於心頭不快,便見機行事,應酬幾句,回家去了。 
  從此,咱家決心不捉老鼠,但也不當大黑的爪牙,未曾為獵取老鼠以外的食物而奔波。與其吃得香,莫如睡得甜。由於住在教師家,貓也似乎沾染了教師的習氣,不當心點兒,說不定早早晚晚也要害胃病的。 
  提起教師,我家主人直到最近,似乎終於醒悟,自己在水彩畫方面也沒有希望。十二月一日的日記中寫了這麼一段話: 
   
  今天開會,才第一次遇見了××。都說此公放蕩不羈,果然一副風月老手風度。與其說此公招女人喜歡才放蕩,莫如說他非放蕩不可更確切。聽說他老婆是個藝妓,叫人羨慕。原來,謾罵風流鬼的人,大多沒有風流的資格;自命風流的人,也大多沒有資格風流。這號人,本來不是非風流不可,卻硬要走這條路,宛如我畫水彩畫,終於沒有希望畢業,卻又不顧一切地硬是裝作唯我精通的架勢。喝喝飯店的酒,或是逛逛藝妓茶館,就能夠成為花柳行家嗎?假如這個理論站得住,那麼,我也有理由說我能夠成為一名出人頭地的畫家嘍!我的水彩畫莫如乾脆棄筆的好。同樣,與其做個糊塗的行家,遠不如當一名剛進城的鄉巴佬。 

  這番「行家論」,咱家有點不敢苟同。並且羨慕別人的老婆是藝妓云云,作為一名教師來說,也是礙難出口的卑劣念頭,但唯獨他對自己水彩畫的批判,卻很準確。主人儘管有如此自知之明,而孤芳自賞的心理卻仍難除卻。隔了兩天,到了十二月四日,日記中又敘述了如下情節: 
   
  昨夜做了個夢:我覺得畫水彩畫畢竟不成器,便將畫棄了。但不知是誰把那幅畫鑲在漂亮的匾額裡,掛在橫楣。這一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那幅畫變成了佳作。我萬分高興,這太棒了。我呆呆地欣賞,不覺天已破曉。睜眼一看,那幅畫粗劣如舊,簡直像旭日昭昭,一切都那麼明明白白。 

  主人連在夢中漫步,似乎都對水彩畫情意依依,自命不凡。看來,不要說水彩畫家,按其氣質,就連他所謂的風月老手,也是當不成的。 
  主人夢見水彩畫的第二天,常來的那位戴金邊眼鏡的美學家,久別之後,又來造訪。他剛一落座,劈頭便問: 
  「繪畫怎麼樣?」 
  主人神色自若地說:「聽從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畫寫生畫。的確,一畫寫生,從前未曾留心的物體形狀及其色彩的精微變化,似乎都能辨認得清晰。這令人想到,西方畫就因為自古強調寫生,才有今日的發展。好一個了不起的安德利亞!」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隻字不提日記裡的話,卻再一次讚佩安德利亞。 
  美學家邊笑邊搔頭:「老實說,我那是胡說八道。」 
  「什麼?」主人還沒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麼?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亞的那番話,是我一時胡謅的。不曾想,你竟然那麼信以為真。哈哈哈……」 
  美學家笑得前仰後合。咱家在簷廊下聽了這段對話,不能不設想主人今天的日記又將寫些什麼。 
  這位美學家竟把信口開河捉弄人當成唯一的樂趣。他絲毫不顧及安德利亞事件會給主人的情緒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得意忘形之餘,又講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幾句玩笑人們就當真,這能極大地激發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不久前我對學生說:尼古拉斯·尼克爾貝1忠告吉本2不要用法語寫他畢生的巨著《法國革命》3,要用英文出版。那個學生記憶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學討論會上認真地原原本本複述了我的這一段話,多麼滑稽。然而,當時的聽眾大約一百人,竟然無不凝神傾聽。 
   
  1尼古拉斯·尼克爾貝(Nicholas Nickleby):英國小說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一八一二——一八七○)一八三四年完成的長篇小說《尼古拉斯·尼克爾貝》中的主人公名字。 
  2吉本:(Edward Gibbon,一七三七——一七九四)英國歷史學家,著《羅馬帝國衰亡史》六卷,但未曾著《法國革命》。 
  3《法國革命》:為英國十九世紀的卡萊爾所著。這幾句表明胡謅八扯以捉弄人。 

  接下來,還有更逗趣的故事哪。不久前,在一個某某文學家蒞席的會議上,談起了哈里森1的歷史小說《塞奧伐洛》,我評論說:『這部作品是歷史小說中的白眉,尤其女主人公臨死那一段,寫得真是鬼氣森森。』坐在我對面的那位『萬事通』先生說:『是呀!是呀!那一段的確是妙筆生花。』於是,我知道,那位先生和我一樣,還未曾讀過這篇小說哩!」 
   
  1哈里森:(一八三一——一九二三)英國法學家、文學家、哲學家。 

  患神經性胃炎的主人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如此妖言惑眾,假如對方真的讀過,那可怎麼得了?」 
  這番感慨彷彿在說:騙人倒也無妨,只是一旦被剝掉畫皮,豈不糟糕? 
  那位美學家不動聲色地說:「咳,到時候一口咬定,是和別的書弄混啦,或是胡扯一通,也就完事嘛!」說著,他哈哈大笑。這位美學家別看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但其性情,與車伕家的大黑頗有相似之處。 
  主人吸著「日出」牌香煙,噴吐著煙圈,嘴不說心想:「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膽量。」而美學家那副眼神,似乎在說:「所以嘛,你即使畫畫,也照例完蛋。」他說:「不過,笑話歸笑話。畫畫的確不是件容易事。據說,達·芬奇1曾經叫他的弟子畫寺廟牆上的污痕。真的,假如走進茅房,專心致志地觀察漏雨的牆壁,不難畫出絕妙的圖案畫喲!你不妨留點心,畫它一幅試試,一定會畫出妙趣橫生的好畫來。」 
   
  1達·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美術家、自然科學家、工程師。 

  「又是騙人吧?」 
  「哪裡,這可是千真萬確喲!難道這不是精闢的名言嗎?達·芬奇會這麼說呢。」 
  「不錯,的確很精闢。」 
  主人已經大半服輸。但他似乎還不肯在茅房裡畫寫生畫! 
  車伕家的大黑,後來變成了瘸貓。他那油光珵亮的絨毛也逐漸地褪色,脫落。咱家曾經誇獎過的那一對比琥珀還美的眼睛,已經堆滿了眼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意氣消沉,體質羸弱。咱家和他在常去的那個茶園最後見面那天,問他一向可好?他說: 
  「黃鼠狼的勾魂屁和魚販子的大扁擔,可把俺坑苦嘍。」 
  楓葉曾為松林妝點過二三朱紅,如今已經謝了,宛如一支古老的夢;在「洗指缽」旁落英繽紛的紅白二色山茶花,也已飄零殆盡。兩丈多長的簷廊雖然朝南,但冬日的陽光轉眼西斜。寒風不起的日子已經不多,而咱家晝寢的時光料也無幾了。 
  主人天天去學校,歸來便悶坐書房;一有人來,卻依然嘮叨:「教師當夠了,夠了……」水彩畫已經不大畫了,胃藥也不見功效,已經不再吃。孩子們還好,天天上幼兒園,一回到家裡就唱歌,不時地揪住咱家的尾巴,將咱家倒提起來。 
  咱家因吃不到美味,沒有怎麼發胖。不過,還算健康,沒有變成瘸貓,一天天地虛擲韶光。 
  咱家決不捉老鼠。女僕還是那麼煩人。依然沒有給咱家起上名字。但是,那又何妨。慾望無止境嘛!但願住在這位教師的家,以無名一貓而了此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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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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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春以來,咱家也有了點名氣。別看是貓,卻也趾高氣揚。可喜,可賀! 
  元旦清晨,主人收到一張彩繪明信片。這是他的好友某某畫家寄來的。上抹朱紅,下塗墨綠,中間用蠟筆畫著一隻動物蹲著。主人在書房裡,橫過來看,豎過去瞧,口稱:「色調妙極啦!」既已讚佩,以為他會就此罷休。不料,他仍然在橫看看豎瞧瞧;忽而扭過身去,忽而伸出手來,活像個百歲老翁在看天書;忽而又面對窗欞,將畫兒舉到鼻尖下觀賞。倘若不盡快結束,膝蓋就這麼亂晃,咱家簡直岌岌可危,剛剛晃得輕些,只聽他又低聲說:「這究竟畫了個什麼呀?」 
  主人大概是儘管對那張彩繪明信片的色彩大加讚揚,卻還不清楚畫面上那只動物是個什麼,因此,一直在凝思苦想。難道就那麼難懂?咱家斯斯文文地睡眼半睜,不慌不忙地一瞧,半點也不假,正是咱家的畫像。畫者未必像主人那樣硬充什麼安德利亞,不愧是一位畫家,不論形體或色彩,無不畫得端端正正。任何人看,也無疑是一隻貓。如果稍有眼力,還會清清楚楚地看得出,畫的不僅是貓,而且不是別的貓,正是咱家。連這麼點明擺著的小事都不懂,還用得著花費那麼多的心血?不禁覺得人啊,真有點可憐。假如可能,我願意告訴他,畫的正是咱家。即使認不出是咱家,至少也要叫他明白,畫的是貓。然而,人嘛,畢竟不是天賜靈犀的動物,不懂我們貓族的語言。那就對不起,不理算了。 
  順便向讀者聲明:原來人類有個毛病,動不動就叫喊什麼貓呀貓的,平白無故以輕蔑的口吻評論咱家。這很不好。那些教師者流對自己的愚昧無知渾然不覺,卻又擺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他們似乎以為人間的渣滓生了牛馬,牛馬糞裡養出了貓。這在他們來說,也許已經習以為常,然而客觀看來,卻不是怎麼體面的事。就算是貓,也不是那麼粗製濫造就能畫得像的。冷眼一瞧,似乎千貓一面,沒有區別,任何一隻貓也毫無獨特的個性,然而,請到貓天下去瞧,人世所謂「各有千秋」這句話,在這裡也完全適用。不論眼神、鼻型、毛色、步伐,全不相同。從鬍鬚的翹立到耳朵的豎起、乃至尾巴的下垂,方法與姿態無一雷同。美與醜、善與惡、賢與愚,一切的一切,可以說千差萬別。然而,儘管存在著那麼明顯的差異,但據說,人類眼皮只顧往上翻,兩眼望蒼空。那麼,不要說對我們的性格,就連對我們的相貌也始終辨認不清,實在可憐!自古流傳這麼一句話:「物以類聚」,果然不差。賣粘糕的瞭解賣粘糕的,貓瞭解貓。貓家的事,畢竟非貓不解。不管人類社會怎樣發達,僅就這一點來說,是力不從心的。何況,說實話,人類並不像他們自信的那麼了不起,這就更難上加難了。更何況我家主人者流,連同情心都沒有,哪裡還懂得「彼此深刻瞭解是愛的前提」這些道理?還能指望他什麼?他像個品格低劣的牡蠣似的泡在書房裡,從不對外界開口,卻又裝出一副唯我達觀的可憎面孔,真有點滑稽。其實,他並不達觀,證據如下: 
  分明是我的肖像擺在他的眼前,他卻絲毫認不出,還裝模作樣、胡謅八扯地說:「今年是日俄戰爭的第二年,大約畫的是一隻熊1吧!」 
   
  1熊,日俄戰爭時,日本人稱俄國人「北極熊」。 

  咱家趴在主人的膝蓋上瞇起眼睛想這些心事,不多時,女僕又送來了第二張彩繪明信片。一瞧,原來是活版印刷品,畫著四五隻洋貓,排成一大排:有的握筆,有的掀書,都在用功。其中一貓離座,在桌角旁「貓呀,貓呀」1的連唱帶跳西洋舞。畫片上端,用日本墨寫了「咱家是貓」四個大字。右邊還寫了一首俳句2:「你讀書,我跳舞,貓兒之春日日無辛苦。」這是主人的舊日門生寄來的。其中含意,只要是個人都會一目瞭然。可是,粗心的主人卻似乎沒懂,歪著頭在納悶兒,自言自語地說:「咦?今年是貓年?」咱家已經這麼出名,他似乎還不曾察覺哩。 
   
  1「貓呀,貓呀」:日本流行歌。「您說我貓呀貓呀的。可是小貓能夠穿上木屐,拄著枴杖,披著帶條紋的睡衣走來嗎?」 
  2俳句:日本古典詩,每首十七個音節(五·七·五)。 

  這時,女僕又送來第三張明信片。這一份不是畫片,上寫「恭賀新年」;旁書「不揣冒昧,煩請代向貴貓致意。」既然寫得這麼一清二楚,主人再怎麼粗心,似乎也懂了,便哼的一聲,瞧瞧我的臉兒。那副眼神似乎與往日不同,對咱家略有崇敬之意。主人一向不被世人瞧在眼裡。突然這麼露臉,多虧沾了咱家的光。如此說來,他用那副眼神看我,倒也理當如此。 
  這當兒,門鈴丁零零地響了。大約有客人來。每逢客至,總是女僕前去迎接。按老規矩,除非魚販子梅公登門,咱家是不必出迎的,因此,仍然泰然自若地蹲在主人的膝蓋上。 
  這時,主人活像看見債主闖進家門似的,滿面憂色地向正門望去。他似乎討厭挽留拜年的客人陪他飲酒。人哪,古怪到如此程度,實在令人遺憾。既然如此,趁早出門不就好了嗎?可他又沒有那股勇氣,越來越暴露出牡蠣的本性。 
  片刻,女僕前來,報告寒月先生駕到。寒月這個人,大約也是主人的昔日門徒,如今已經出了學門,據說比主人混得闊氣多了。不知為什麼,他常到主人家來玩,一來就鳴盡心中之不平才走。諸如,似乎有女人對他鍾情,又似乎沒有;似乎人生很有意義,又似乎很無聊;似乎太悲慘,又似乎很歡快之類。他偏找我家主人那樣的窩囊廢,特來傾訴他那些廢話。這本來令人費解,而我家那位牡蠣式的主人一聽,反倒不時地幫腔,這就更令人好笑。 
  「好久不見了。說真的,從去年年末以來,一直大忙特忙,幾次想來,兩隻腳卻終於沒有朝這個方向邁步。」他搓著和服外褂的衣帶,說些謎語一般的鬼話。 
  「都奔什麼方向去了?」主人滿臉嚴肅,扯著印有家徽的黑棉袍袖口。這件袍子絮的是棉花,袖子太短,穿在裡邊的粗布衣袖,左右各露半寸。 
  「啊,嘿嘿……是到另一個方向去了。」寒月先生笑著說。 
  主人一瞧,寒月先生今天掉了一顆門牙,便話鋒一轉,問道: 
  「你的牙,怎麼啦?」 
  「老實說,是因為在一個地方吃了點蘑菇。」 
  「吃了什麼?」 
  「唔,吃了點蘑菇。我正用前牙要咬斷蘑菇傘,一下子,門牙不見了。」 
  「吃蘑菇還崩掉了門牙?真像個老頭啦?說不定這能寫出一首俳句,但是,戀愛可就談不成嘍!」 
  主人說著,用手心輕輕拍打咱家的頭。寒月先生還對咱家大加讚賞: 
  「啊,還是那隻貓吧?肥得多了嘛!瞧這塊頭,和車伕家的大黑比,也毫不遜色呀!太棒啦。」 
  「噢,近來長大了不少。」主人洋洋得意,啪啪地敲打咱家的頭。被誇獎幾句,倒也愜意,但是,腦袋可疼呢。 
  「前天夜裡還舉行了一次音樂會呢!」寒月先生又將話茬拉了回來。 
  「在哪兒?」 
  「別管在哪兒,您還是不問的好嘛。總之,用三把小提琴和鋼琴伴奏,太有趣啦。若是有三把小提琴,即使拉得不好,也還聽得下去。兩名是女的,我夾在中間,覺得自己拉得也不賴嘛!」 
  「嗯?且慢。那麼,兩個女人都是幹什麼的?」主人不勝艷羨地問道。 
  別看主人平時繃著一張枯木冷巖般的臉,其實,這位先生絕不是個淡於女色的人。他曾讀一部西洋小說,書中有個人物,作者用諷刺的筆法勾畫他說:對一切女人無不鍾情。據統計,他對十分之七的過路女人都愛得入迷。主人讀後,甚至激動地說:「此乃真理也。」 
  如此色徒,為什麼竟然過起牡蠣般的生活?這畢竟是吾儕貓輩難解其奧的。有人說他是由於失戀,有人說他是由於害了胃病,也有人說他是由於缺少金錢,因而腰桿不硬。管他事出何因,反正算不上與明治史有關的人物,也就無所謂了。不過,單說他竟以艷羨的口吻詢問寒月先生的女友,這可是千真萬確。 
  寒月先生用筷子夾了一塊小拼盤裡的魚糕,津津有味地用前齒咬成兩半。我擔心他又會崩掉門牙,但這次卻安然無恙。 
  「沒什麼,兩位都是淪落風塵的小姐喲,你不會認識的。」寒月冷冷地說。 
  「原來——」主人拖著長腔,略去「如此」二字,陷於沉思。 
  寒月先生也許覺得正是火候,便試探著慫恿道: 
  「多麼好的天氣呀!閣下如果有暇,何妨一同出去遛遛。日軍已經攻克旅順,街上可熱鬧哪!」 
  主人的神色似乎在說:與其聽攻克旅順的喜訊,莫如聽寒月女友的身世。思索多時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毅然起立。 
  「那就走吧!」 
  主人照例穿著那件印有家徽的黑棉袍,外加一件棉坎肩。據說這是兄長留給他的遺物。二十年來已經穿舊。結城產的絲綢再怎麼結實,怎奈這麼年久月深地穿在身上,總是經受不住的。多處棉花已經很薄,迎著陽光,明晃晃地可以看清裡面補丁上的針腳。主人的服裝,沒有年末與歲初之分,也沒有便裝與禮服之別。離家時,他袖起手來,信步而去。他是沒有外衣呢?還是雖有卻嫌麻煩,不肯換?咱家不得而知。不過,單就這件事來說,不能認為是由於失戀所致。 
  二人出門之後,咱家便稍微失敬,將寒月先生吃剩的魚糕渣全部消受了。 
  這時,咱家已經不再是個尋常的貓。至少,大有資格和桃川如燕1者流筆下的貓、乃至葛雷2筆下偷吃金魚的那隻貓相提並論,根本不把車伕家的大黑之輩放在眼裡!縱然舔光盤底,誰也不會說三道四。何況背著別人吃零食這種習慣,並非貓家獨創。主人家的女僕,不就常常趁女主人不在,偷了就吃、吃了再偷?豈止女僕,如今,連夫人吹捧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們,也大有這種趨勢。那是四五天前,兩個女孩早早醒來,趁老夫妻還在夢中,便在餐桌旁相對而坐。他們天天早晨照例將主人的麵包分出幾份兒,撒上些糖吃。這一天,糖罐正巧就放在餐桌上,甚至還添放只匙子。因為沒有人像往常那樣給他倆分糖,不多時,那個大個的就從糖罐裡舀出一匙糖來,撒在自己的碟裡。於是,小的亦步亦趨,用同樣方法、將同等數量的白糖倒進自己的碟裡。姐妹互相怒視片刻,大個的又舀了滿滿的一匙,倒進自己的碟裡;小的也立刻動匙,舀了和姐姐同樣多的白糖。這時,姐姐又舀了一大匙,妹妹不肯示弱,也再舀了一大匙。姐姐又將手伸進糖罐,妹妹又拿起匙來。眼看著一匙又一匙,匙匙不斷,終於,二人的碟裡堆積如山,罐子裡似乎連一匙白糖也不剩了,這時,女主人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臥房走來。她們好不容易舀出來的白糖才照原來的樣子裝了回去。由此可見,人類從利己主義出發所推出的「公道」原則,也許比貓的邏輯優越,但是,論其智慧,卻比貓還低劣。不等白糖堆積如山,就趕快舔光它該有多好。但是一如既往,咱家的話他們聽不懂,雖然遺憾,也只得蹲在飯桶上默默觀賞了。 
   
  1桃川如燕:(一八三二——一八九八)說書先生,本名杉浦要助。明治以前很活躍。著《貓怪傳》,號稱貓如燕。 
  2葛雷:(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英國詩人。他曾寫《對溺死於金魚缽的愛貓悼歌》。 

  主人陪同寒月出門之後,究竟去到何處,是怎麼去的,不得而知。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遲,翌日早餐,已經九點鐘了。咱家照例趴在飯桶上。展眼一瞧,只見主人默默地吃煮年糕哩。吃一塊,又一塊。年糕雖小,可他一連吃了六七塊。他將最後一塊剩在碗裡,說聲「不再吃啦」,便放下筷子。假如別人這麼任性,他決不會答應。他極為得意地大擺主人威風,眼看混濁的菜湯裡有焦糊的餅渣,竟也泰然自若。 
  女主人從壁櫥裡拿出胃藥擱在桌上。主人說: 
  「這藥不頂用,我不吃!」 
  女主人硬是勸說: 
  「不過,你吃澱粉質,似乎大見功效呀!還是吃了吧!」 
  主人上來了強勁兒: 
  「澱粉也罷,什麼也罷,反正是不管用。」 
  「真沒有恆心!」女主人喃喃地說。 
  「不是我沒有恆心,是這藥沒有效驗,」 
  「那,前些天你不是說『大見功效,天天都吃』嗎?」 
  「那些天見效,可這一陣子又不見效啦!」回答得很像對詩。 
  「這樣吃吃停停的,再怎麼靈驗的藥,也休想奏效。如果不耐心些,胃病可不像別的症候,不容易好啊!」女主人說著,回頭瞧瞧手捧茶盤、一旁等候的女僕。 
  「這話不假。若是不再少喝一點,就沒辦法辨別到底是好藥還是壞藥。」女僕不管二七二十一,為女主人幫腔。 
  「管它呢。不喝就是不喝。女人懂個屁!住口!」 
  「不管怎麼,也是個女人!」女主人說著,將胃藥推到主人面前,大有逼人剖腹之勢。主人卻一言不發地踱進書房。 
  女主人和女僕面面相覷,嗤嗤地笑。這種場合,咱家如果跟進去,爬上主人的膝蓋,肯定要倒霉的。咱家便人不知鬼不覺地從院內繞路爬進書房的簷廊。從門縫往裡一瞧,主人正打開愛比克泰德1的書在讀哩!假如能像通常一樣讀得明白,還算有點非凡之處。但是,過了五六分鐘,他便摔也似的將書本扔在桌上。「一定是這樣的收場。」我心裡想著,再仔細一瞧,只見他又拿出日記本,寫下下述一段話: 
   
  1愛比克泰德:(約六六——?)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他的倫理學格言是:「忍受,自制。」 

   
  與寒月去根津、上野、池端、神田等地散步。池端酒館門前,有一藝妓身穿花邊春裝,在玩羽毛毽子。服飾雖美,容顏卻極其醜陋,有點像我家的貓。 

  挑剔醜臉,大可不必偏偏舉我為例。咱家如果到剃頭棚去刮刮臉,也不比人類遜色。人類竟然如此自負,真沒辦法。 
   
  拐過寶丹藥房路口,又來了一名藝妓。這一位身姿裊娜,雙肩瘦削,模樣十分俊俏。一身淡紫色服裝,穿得板板整整,顯得雍容大方。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源哥,昨夜太忙嘛,所以……」她的語聲像烏鴉悲啼一般沙啞,使她那難得一見的風韻大為減色。甚至叫人懶得回頭瞧瞧她所謂的源哥乃何許人也。我依然袖著手,向官道1走去,而寒月不知怎麼,有些意亂神搖。 

   
  1官道:由筋違橋(今萬世橋)至上野廣小路,因將軍常從此路去參拜上野神社,故名。 

  再也沒有比人心更難於理解的了。此刻主人的心情,是惱怒?是興奮?還是正在哲人的遺著中尋找一絲慰藉?鬼才曉得。他是在冷嘲人間?還是巴不得涉足於塵世?是因無聊小事而大動肝火?還是超然度外?簡直是莫名其妙。貓族面對這類問題,可就單純得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惱怒時盡情地發火,流淚時哭它個死去活來,首先,絕不寫日記之類沒用的玩藝兒,因為沒有必要寫它。像我家主人那樣表裡不一的人,也許有必要寫寫日記,讓自己見不得人的真情實感在暗室中發洩一通。至於我們貓族,行走、坐臥、拉屎撒尿,無不是真正的的日記,沒有必要那麼煞費心機,掩蓋自己的真面目。有寫日記的工夫,還不如在簷廊下睡它一大覺哩! 
   
  在神田某亭進晚餐,喝了兩三杯久未沾唇的「正宗名酒」。因此,今晨胃口絕佳。竊以為夜飲,對於胃病裨益最大。高澱粉□就是不行。任憑你說出個花來,它也不頂用。反正不頂用就是不頂用。 

  主人無端地攻擊高澱粉□,好像在跟自己吵架似的。早晨那股肝火,竟在這時露出馬腳,說不定人類日記的本色,正寓於其中呢。 
   
  前些時聽人說,早飯斷食,即可醫胃,我便免了早餐一試,直落得腹內咕咕叫,卻毫無功效。又某人忠告說:必須禁用鹹菜。依他說,一切胃病的根源都在於吃鹹菜。只要禁用鹹菜,胃病就會根除,身體康復是毋庸置疑的。其後,我一周沒吃鹹菜,但是病情如故,因而,近來又開始吃鹹菜了。又請教某某,他說:只有按摩腹部才見功效。但是,通常做法不濟事,必須用皆川1式的古法按摩一二次,一般的胃病都會根治。安井息軒2也十分喜歡這種療法,據說連阪本龍馬3那樣的豪傑也常去按摩。我便急忙去上根河畔求人試試。但是據說只有按摩骨頭才會好,不將五臟六腑翻個個兒,很難根治云云。真夠殘酷。按摩後,身子像棉花團似的,彷彿患了昏睡症。所以,只按摩一次就告饒,不敢領教了。A君曾說:必須禁用固體食物,從此,天天只喝牛奶度日。那時,腹內嘩啦啦地響,好像大河漲水,不得安眠。B君曾說:要用小腹呼吸。只要使內臟運動,胃部功能自然強健,不妨一試。此法我也曾試過,但總覺得肚子裡難受得不行。而且,儘管時而忽然想起,要聚精會神地用小腹呼吸,但是過了五六分鐘,又忘得一乾二淨。倘若不想忘記,就總是掛記著小腹,弄得書也讀不下,文章也寫不成。美學家迷亭見我這般模樣,嘲笑地說:你又不是臨產的孕男,還是算了吧!於是,近來已經作罷。C先生說:吃蕎麵條也許會好。於是,我便一碗接一碗地快速吃起清湯養麵條。然而,這使我總是拉肚,毫不見效。多年來為了醫治胃病,我討了一切可能討到的藥方試過,但都是徒勞。只有昨夜與寒月君喝下的三杯紹興老酒委實奏效。 

   
  1皆川:即皆川淇園(一七三四——一八○七)江戶末期儒學家,京都人,博學多藝,門下三千餘人。著《名疇》、《易原》等。 
  2安井息軒:(一七九九——一八七六)日本江戶末期儒學家,著《管千纂詁》、《論語集說》等。 
  3阪本龍馬:(一八三五——一八六七)日本江戶末期土佐藩的武士,致力於王政復古,後為刺客所殺。 

  那麼,今後就每天晚上貪它兩三杯吧! 
  這項決定恐怕也不會持久。主人的心,像貓眼珠似的瞬息萬變。他不論幹什麼,都是個沒長性的人。而且,他既然在日記裡那麼擔心自己的胃病,表面上卻又打腫臉充胖子,實在可笑。前些天,他的朋友某某學者來訪,大發議論說:從某種見地來看,一切疾病,不外乎祖先和個人罪惡的結果。他好像很有研究,是一套條理清晰、邏輯井然的精闢高論。可憐我家主子者流,畢竟不具備反駁此說的頭腦與學識。但他似乎覺得自己正害胃病,很遭罪,總得謅上幾句,辯解一番,以便保全面子。 
  「你的說法倒很有趣。不過,那位卡萊爾1也曾害過胃病喲!」這話彷彿在說:既然卡萊爾害胃病,那麼,我害胃病自然也很體面。他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於是,那位朋友說: 
   
  1卡萊爾:(一七九五——一八八一)英國評論家、歷史學家。著《法國革命》等。 

  「雖然卡萊爾也害過胃病,但害過胃病的,未必都能成為卡萊爾。」 
  由於訓斥得不容置辯,主人啞口無言了。他儘管虛榮心那麼嚴重,實際上還是巴不得沒有胃病才好。說什麼「今夜開始吃夜酒」,真有點滑稽。思量起來,他今早吃了那麼多的年糕,說不定正是由於昨夜同寒月君傾杯罄盞的緣故哩!咱家也很想吃年糕了。 
  咱家雖說是貓,卻並不挑食。一來,咱家沒有車伕家大黑那麼一把子力氣,能跑到小巷魚鋪去遠征;二來,自然沒有資格敢說,能像新開路二絃琴師傅家花貓小姐那麼闊氣。因此,咱家是一隻不大嫌食的貓,既吃小孩吃剩的麵包渣,也舔幾口糕點的餡。鹹菜很難嚥,可是為了嘗嘗,也曾吃過兩片鹹蘿蔔。吃罷一想,太棒啦,差不多的東西都能吃。如果這也不愛吃,那也不愛吃,那是任性、擺闊,畢竟不是寄身於教師家的貓輩所該說出口的。據主人說,法國有一個名叫巴爾扎克的小說家,是個極其奢侈的人。當然,並不是說他飲食上怎麼奢侈,而是說他身為小說家,寫文章卻極盡鋪張浪費之能事。有一天,他想給自己寫的小說中人物起個名字。起了好多,卻總是不中意。趕巧朋友來玩,便一同出去散步。朋友壓根兒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被領走了。而巴爾扎克一直想發現一個自己搜索枯腸也未曾覓得的人物名字。因此,他走在大街上別無他事,一心觀看商店門口的招牌。但是,依然找不到稱心的人物名字,便領著朋友亂走一氣。朋友也就糊哩糊塗地跟著他亂走。他們就這樣從早到晚,在整個巴黎探險。歸途中,巴爾扎克偶然發現一家裁縫鋪的招牌,上寫店名:「瑪卡斯」。他拍手叫道: 
  「就是它!非它莫屬!『瑪卡斯』,多好的名字啊!『瑪卡斯』的前邊再加上個『Z』字,就成為無可挑剔的名字了。不加個『Z』字可不行。『Z·瑪卡斯』這名字實在太好。主觀編造的名字,儘管想要起得漂亮些,可總是有點做作,沒意思。好歹總算有個稱心的名字啦。」 
  他完全忘卻朋友在陪他受罪,竟獨自欣喜若狂。不過,只是為了給小說中的人物起個名字,便不得不整天在巴黎探險,說起來,未免過於大動干戈。不過,能夠奢侈到這種程度,倒也蠻好,只是像我這樣有一個牡蠣式主人的小貓,可就無論如何也不敢如此了。不管什麼,能填飽肚子就行,這恐怕也是環境造成吧!因此,如今想吃年糕,絕非貪饞的結果,而是從「能吃便吃」的觀點出發。咱家思忖,主人也許會有吃剩的年糕放在廚房裡,於是,便向廚房走去。 
  粘在碗底的還是早晨見過的部塊年糕,還是早晨見過的那種色彩。坦率地說,年糕這玩藝兒,咱家至今還未曾粘牙哩。展眼一瞧,好像又香、又□人。咱家搭上前爪,將粘在表面的菜葉撓下來。一瞧,爪上沾了一層粘糕的外皮,粘乎乎的,一聞,就像把鍋裡的飯裝進飯桶裡時所散發的香氣。咱家向四周掃了一眼,吃呢?還是不吃?不知是走運,還是倒霉,連個人影都不見。女僕不論歲末還是新春,總是那麼副面孔踢羽毛毽子。小孩在裡屋唱著《小免,小免,你說什麼》。若想吃,趁此刻,如果坐失良機,只好胡混光陰,直到明年也不知道年糕是什麼滋味。剎那間,咱家雖說是貓,倒也悟出一條真理:「難得的機緣,會使所有的動物敢於幹出他們並非情願的事來。」 
  其實,咱家並不那麼想吃年糕。相反,越是仔細看它在碗底裡的醜樣,越覺得□人,根本不想吃。這時,假如女僕拉開廚房門,或是聽見屋裡孩子們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咱家就會毫不吝惜地放棄那只碗,而且直到明年,再也不想那年糕的事了。然而,一個人也沒來。不管怎麼遲疑、徘徊,也仍然不見一個人影。這時,心裡在催促自己:「還不快吃!」 
  咱家一邊盯住碗底一邊想:假如有人來才好呢。可是,終於沒人來,也就終於非吃年糕不可了。於是,咱家將全身重量壓向碗底,將年糕的一角叼住一寸多長。使出這麼大的力氣叼住,按理說,差不多的東西都會被咬斷的。然而,我大吃一驚。當我以為已經咬斷而將要拔出牙來時,卻拔也拔不動。本想再咬一下,可牙齒又動彈不得。當我意識到這年糕原來是個妖怪時,已經遲了。宛如陷進泥沼的人越是急著要拔出腳來,卻越是陷得更深;越咬,嘴越不中用,牙齒一動不動了。那東西倒是很有嚼頭,但卻對它奈何不得。美學家迷亭先生曾經評論我家主人「切不斷、剁不亂」,此話形容得惟妙惟肖。這年糕也像我家主人一樣「切不斷」。咬啊,咬啊,就像用三除十,永遠也除不盡。正煩悶之時,咱家忽地又遇到了第二條真理:「所有的動物,都能直感地預測吉凶禍福。」 
  真理已經發現了兩條,但因年糕粘住牙,一點也不高興。牙被年糕牢牢地鉗住,就像被揪掉了似的疼。若不快些咬斷它逃跑,女僕可就要來了。孩子們的歌聲已停,一定是朝廚房奔來。煩躁已極,便將尾巴搖了幾圈兒,卻不見任何功效。將耳朵豎起再垂下,仍是沒用。想來,耳朵和尾巴都與年糕無關,搖尾豎耳,也都枉然,所以乾脆作罷算了。急中生智,只好借助前爪之力拂掉年糕。咱家先抬起右爪,在嘴巴周圍來回摩挲,可這並不是靠摩挲就能除掉的。接著抬起左爪,以口為中心急劇地畫了個圓圈兒。單靠如此咒語,還是擺脫不掉妖怪。心想:最重要的是忍耐,便左右爪交替著伸縮。然而,牙齒依然嵌在年糕裡。唉,這太麻煩,乾脆雙爪一齊來吧!誰知這下,破天荒第一次,兩隻腳竟然直立起來,總覺得咱家已經不是貓了。 
  可是,到了這種地步,是不是貓,又有何干?不論如何,不把年糕這個妖怪打倒,決不罷休,便大鼓幹勁,兩爪在「妖怪」的臉上胡抓亂撓。由於前爪用力過猛,常常失重,險些跌倒。必須用後爪調整姿勢,又不能總站在一個地方,只得在廚房裡到處轉著圈兒跑。就連咱家也能這麼靈巧地直立,於是,第三條真理又驀地閃現在心頭:「臨危之際,平時做不到的事這時也能做到,此之謂『天祐』也」。 
  幸蒙天祐,正在與年糕妖怪決一死戰,忽聽有腳步聲,好像有人從室內走來。這當兒有人來,那還了得!咱家跳得更高,在廚房裡繞著圈兒跑。腳步聲逐漸近了,啊,遺憾,「天祐」不足,終於被女孩發現,她高聲喊:「哎喲,小貓吃年糕,在跳舞哪!」第一個聽見這話的是女僕。她扔下羽毛毽子和球拍,叫了一聲「哎喲」,便從廚房門跳了進來。女主人穿著帶家徽的縐綢和服,說:「喲,這個該死的貓!」主人也從書房走出,喝道:「混帳東西!」只有小傢伙們喊叫:「好玩呀,好玩!」接著像一聲令下似的,齊聲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惱火、痛苦,可又不能停止蹦蹦跳跳。這回領教了。總算大家都不再笑。可是,就怪那個五歲的小女孩說什麼:「媽呀,這貓也太不成體統了。」 
  於是,勢如挽狂瀾於既倒,又掀起一陣笑聲。 
  咱家大抵也算見識過人類缺乏同情心的各種行徑,但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恨在心頭。終於,「天祐」不知消逝在何方,咱家只好啞口無言,直到演完一場四條腿爬和翻白眼的醜劇。 
  主人覺得見死不救,怪可憐的,便命女僕: 
  「給它扯下年糕來!」 
  女僕瞧了主人一眼,那眼神在說:「何不叫它再跳一會兒?」 
  女主人雖然還想瞧瞧貓舞的熱鬧,但並不忍心叫貓跳死,便沒有做聲。 
  「不快扯下來它就完蛋啦。快扯!」 
  主人又回頭掃了一眼女僕。女僕好像做夢吃宴席卻半道被驚醒了似的,滿臉不快,揪住年糕,用力一拽。咱家雖然不是寒月,可也擔心門牙會不會全被崩斷。若問疼不疼,這麼說吧,已經堅堅實實咬進年糕裡的牙齒,竟被那麼狠歹歹地一拉,怎能受得住?咱家又體驗到第四條真理:「一切安樂,無不來自困苦。」 
  咱家眼珠一轉,四下一瞧,發覺家人都已進內宅去了。 
  遭此慘敗,在家裡哪怕被女僕者流瞧上一眼,都覺得怪不好意思。索性去拜訪熱鬧街二絃琴師傅家的花子小姐散散心吧!於是,我從廚房溜到房後。 
  花子小姐可是個馳名遐邇的貓中美女。不錯,咱家是貓;但對於男女之情,卻也略知一二。在家裡每當見到主人的哭喪臉、或是遭到女僕的責罵而心頭不快時,定要拜訪那位異性好友,向她傾訴衷腸。不知不覺便心怡神爽,一切憂煩勞頓,都一古腦兒拋到九霄雲外,彷彿獲得了新的生命。說起來,女性的作用可大嘍。 
  咱家從杉樹籬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嗎? 
  因為是正月,只見花子小姐戴著新項鏈,在簷廊下端莊而坐。她那後背豐盈適度的風姿,漂亮得無以言喻,極盡曲線之美;她那尾巴彎彎、兩腳盤疊、沉思冥想、微微扇動耳朵的神情,委實難描難畫。尤其她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儘管身姿顯得那麼端莊肅穆,而那光滑得賽過天鵝的一身絨毛,反射著春日陽光,令人覺得無風也會自然地顫動。咱家一時看得入迷,好一陣子才清醒過來。 
  「花子小姐!」咱家邊喊邊擺動前爪,向她致敬。 
  「喲,先生!」 
  她走下簷廊,紅項鏈上的鈴鐺丁零零地響。啊,一到正月,連鈴鐺都戴上啦。聲音真好聽。咱家正激動,花子小姐來到身旁,將尾巴向左一搖,說: 
  「喲,先生,新年恭喜!」 
  我們貓族互相問候時,要將尾巴豎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在這條街上,稱咱家為「先生」的,只有花子小姐。前文已經聲明,咱家還沒有個名字,但因住在教師家,總算有個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聲聲稱咱家為「先生」。咱家也被尊一聲「先生」,自然心情不壞,便滿口答應: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師傅給我買的。漂亮吧?」她將鈴鐺搖得丁零零直響,叫我瞧。 
  「的確,聲音很美。有生以來還不曾見過這麼漂亮的鈴鐺呢。」 
  「喲,哪裡。誰還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將鈴鐺連連搖響。「好聽吧?我真開心!」 
  「看起來,你家師傅非常喜歡你嘍!」 
  將她與自身相比,不禁泛起愛慕之情。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著說: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親生女兒一樣。」 
  縱然是貓,也不見得不會笑。人類以為除了他們就再也沒有會笑的動物,這就錯了。不過,貓笑是將鼻孔弄成三角形,聲振喉結而笑,人類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喲,我家主人,多新鮮!她是一位師傅呀!二絃琴師傅。」 
  「這,倒是知道的。我是問她的身世如何。大概從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等著你的小松樹呀…… 
  紙屏後奏起了二絃琴。 
  「琴聲美吧?」花子炫耀地說。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聽不懂。到底奏的是什麼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麼啦?師傅頂喜歡呢……師傅六十二歲啦,多麼硬朗。」 
  竟然活了六十二歲,不能不說硬朗。咱家便「啊」的一聲。這回答是有點含糊其詞。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語,也就只好作罷。 
  「那還不算。她說她從前的身份很高貴。」 
  「霍,從前幹什麼?」 
  「說是天璋院女道士1的秘書官的妹妹出嫁後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兒……」 
   
  1天璋院女道士:(一八三七——一八八三)名敬子,與鹿兒島領主同宗的島津忠剛之女。嫁給德川家第十三代將軍德川家定,家定死後出家,佛門名為天璋院。 

  「什麼?」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的……」 
  「原來是這樣,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喲,錯啦。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的……」 
  「好,記下了。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對。」 
  「秘書官。」 
  「對。」 
  「出嫁後……」 
  「是他妹妹出嫁後。」 
  「對,對,我錯了。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婆婆的外甥的女兒。」 
  「對。知道了吧?」 
  「唉,這麼亂糟糟的,不得要領。歸根結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麼人?」 
  「你太糊塗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書官的妹妹出嫁後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兒,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這回全懂啦。」 
  「懂了就好。」 
  「是啊!」 
  有什麼辦法,只好服氣。我們有些時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後的二絃琴聲戛然而止,傳來了師傅的呼喚聲。 
  「花子,開飯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說:「噢,師傅叫我,我要回去了。」她丁零零地響一串鈴聲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來,擔心地問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麼啦?」 
  咱家說不出口是由於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說:「沒什麼,只是稍微想點心事就頭疼。老實說,以為只要跟你說說話就會好,這才奔你來的。」 
  「是呀,請多保重。再見!」她似乎很有點惜別之情哩! 
  於是,咱家吃年糕的霉氣不見了,心情快活了。回來時,還想穿過那座茶園,便踏著開始融化的霜花,從建仁寺的頹垣斷壁中探出頭去一看,又是車伕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如今咱家再也不會一見大黑就嚇掉魂了,不過,覺得搭訕起來太絮叨,便假裝沒看見走過去。但是,按大黑的脾氣,若是覺得別人小瞧了他,可絕不會沉默的。 
  「喂!那個沒名的野崽子!近來可夠神氣的啦!再怎麼吃教師爺的飯,也別那麼盛氣凌人呀。嚇唬人多沒意思!」 
  大黑好像還不知道咱家已經赫赫有名。想講給他聽,可他畢竟不是個懂事的傢伙,便決定客套幾句之後,盡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還是那麼神采奕奕!」 
  咱家豎起尾巴,向左繞了一圈。大黑只豎起尾巴,卻並不還禮。 
  「恭喜個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節就恭喜恭喜的。當心點兒,看你這個鬼頭鬼腦的小樣!」 
  這自然是一句罵人話,可是咱家不懂。 
  「請問:『鬼頭鬼腦』是什麼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罵還有閒心問是什麼意思。真夠嗆!所以說,你是個順情說好話的混毯!」 
  「順情說好話?」怪有詩意的。至於含意,可就比「鬼頭鬼腦」更令人費解了。本想問問,求他指教。又一想,即使問,也不會得到明確答覆的,便無言地相對而立,顯得十分尷尬。這時,忽聽大黑家的老闆娘厲聲喝道: 
  「喲,放在碗架上的鮭魚不見了。這還了得!又是那個畜牲大黑給叼走啦。除了那只恨人的貓還有哪個!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這聲音毫不留情地震撼著初春恬靜的空氣,把一派風軟樹靜的太平盛世徹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鑽的神色,心裡在想:「愛發火,就讓她發個夠吧!」它將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個眼風,意思是說:「聽見了吧?」 
  咱家一直與大黑答訕,沒注意別的。這時一瞧,大黑腳下有一塊價值二厘三分錢的鮭魚骨,泥糊糊的。咱家忘了舊恨新仇,不免奉獻一句讚歌:「老兄可真是威風不減當年喲!」 
  僅僅這麼一句話,大黑是不會消氣的。 
  「什麼?你這個混蛋!僅僅叼一兩塊魚骨,就說什麼『不減當年』,像話嗎?別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對你吹,老子可是車伕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撓肩頭,權當擼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領教過。」 
  「既然領教過,還說什麼『不減當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澆油。咱家若是個人,這時一定會被揪住脖領,飽嘗一頓痛打。咱家退了一兩步,約覺大事不好,偏在這時,又傳來了女主人的大嗓門兒。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駕到,正有事相求哩。請您立刻給我送來一斤牛肉。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來一斤。」她訂購牛肉的語聲,打破了四周的靜寂。 
  「哼!一年一度訂購牛肉,還特意那麼大喊大叫的,向左鄰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喲!』真他媽是個難纏的母夜叉!」 
  大黑邊冷嘲,邊四腳叉開。咱家沒法搭言,便默默地瞧著。 
  「才一斤來肉,這不行!也罷,等送來肉的時候,立刻吃掉!」彷彿那一斤牛肉是專為他訂購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說:「這回呀,可真正是一頓豐餐嘍。妙哇,妙!」 
  「你懂個屁,少囉嗦!討厭!」說著,他突然用後爪刨起冰碴往咱家頭上揚,嚇了一跳。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從籬下鑽了進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裡,不知什麼工夫客廳裡已經春意盎然。就連主人的笑聲,聽來也十分爽朗。咱家有點奇怪,便從敞著門的簷廊縱身竄了過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來有一位陌生的客人。只見此人留著小分頭,梳得整整齊齊,帶家徽的布袍外,還罩了一件小倉1布的短褂,是一副十分規矩和純樸的窮學生風度。主人的手爐旁和塗了春慶牌油漆的煙盒並排放著一張名片,上寫:「謹介紹越智東風君,水島寒月」。由此,咱家知道了客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因為半路才聽,對賓主對話的來龍去脈不大清楚;但是猜得出,好像與前邊介紹過的那位美學家迷亭先生有關。 
   
  1小倉:日本古時福岡縣境內的一個市,產布馳名。 

  來客文靜地說:「迷亭先生說,一定會妙趣橫生,一定要我隨他一同前往。所以……」 
  「什麼?你是說你陪他去西餐館吃午飯妙趣橫生嗎?」主人說著,斟滿了茶,推到客人面前。 
  「這……所謂妙趣,當時我也不大明白。不過,他那個人嘛,總會搞點什麼新花樣的……」 
  「不過,意外得很。」 
  主人的意思是:「你領教了吧?」 
  咱家正蹲在主人的膝頭,啪的一聲被敲了頭,有點疼呢。 
  「又是胡來的惡作劇吧?迷亭愛幹那種事。」 
  主人立刻想起了安德利亞的故事。 
  「是呢!他說『你想吃點什麼新花樣嗎?』」 
  「吃了什麼?」主人問。 
  「他先看菜譜,胡扯了一通各種菜名。」 
  「是在叫菜之前?」 
  「是的。」 
  「後來呢?」 
  「後來他回頭望著堂倌說:『怎麼?沒有新菜餚?』堂倌不服氣,問道:『鴨裡脊和牛排,意下如何?』迷亭先生不可一世地說:『吃那類俗調1,何須來此!』堂倌不解俗調為何意,做了個怪相,不再吭聲。」 
   
  1俗調:嘲笑庸俗詩句的貶稱。 

  「那是自然。」 
  「後來,迷亭先生對我說,到了法國或英國,可以大吃而特吃『天明調』1、『萬葉調』2。可是在日本,老一套!真叫人不想進西餐館。噢,他可曾去過外國?」 
   
  1天明調:天明年間以與謝蕪村為中心掀起的俳壇革新,崇尚繪畫的浪漫的風格。 
  2萬時調:指萬葉集簡潔、雄渾風格。這裡均用為玩世不恭的戲言。 

  「什麼?迷亭君何曾去過外國!若是又有錢,又有閒,幾時想去都是可以去的。不過,他大約是把今後想去說成了已經去過,是拿人開心吧?」主人想賣弄一下妙語連珠,帶頭先笑了。客人卻毫無讚許之意。 
  「是嗎?我還以為他什麼工夫留過洋,不由得洗耳恭聽哪。何況,如您所見,他談起什麼煮蚰蜒呀,燉青蛙呀,簡直活靈活現。」 
  「他是聽別人說過吧?扯謊,他可赫赫有名喲!」 
  「看來真是這樣。」客人邊說邊觀賞花瓶裡的水仙,面上罩著淡淡的遺憾神色。 
  主人問道:「那麼,他所謂的妙趣,不過如此吧?」 
  「哪裡,這僅僅是個小帽,好戲還在後頭哩!」既然主人叮問,東風便又接著說:「後來迷亭先生對我說:『咱們商量一下,煮蚰蜒啦,燉青蛙啦,再怎麼饞,也吃不到嘴裡。那就掉點價,吃點橡面坊丸子1如何?』因為他說和我商量,我便隨聲附和地說:『那好吧!』」 
   
  1橡面坊丸子:橡面坊,指日本派俳人兼記者安籐橡面坊。岡山縣人。本名揀三郎。著有《深山柴》。牛肉洋蔥丸子的語序稍一變動,與橡面坊丸子諧音,又是迷亭的玩笑。 

  「哼!橡面坊丸子?絕!」 
  「是啊,太絕啦!不過,迷亭先生說得太認真,當時我還沒有醒悟哩!」客人彷彿在向主人檢討自己的粗心。 
  「後來怎麼樣?」主人漫不經心地問。對於客人的致歉絲毫也沒有表示同情。 
  「接著,他喊堂倌:『喂,拿兩份橡面坊丸子來!』堂倌問道:『是牛肉洋蔥丸子嗎?』迷亭更加一本正經地訂正說:『不是牛肉洋蔥丸子,是橡面坊丸子。』『嗯?有橡面坊丸子這麼一道菜嗎?』當時我也覺得有點稀奇。可是迷亭先生卻十分沉著,何況又是那麼一位西洋通,更何況我當時完全相信他去過外洋,便為他幫腔,告訴堂倌說:『橡面坊丸子就是橡面坊丸子!』」 
  「堂倌又怎麼樣?」 
  「堂倌嘛,現在想來,可真滑稽,也夠可憐的。他尋思了一會兒,說:『非常對不起,今天不巧,沒有橡面坊丸子。若是牛肉洋蔥丸子,倒能做出兩份。』迷亭非常遺憾地說:『罷……好不容易跑到這兒來,那就太沒意思了。難道不能想想辦法弄兩盤給我們品嚐嗎?』他交給堂信兩角銀幣。堂倌說:『那就不管怎樣,去和值班廚師商量一下吧!』於是,他進屋去了。」 
  「看來,他非常想吃橡面坊丸子嘍。」 
  「不多時,堂倌走來說:『還正趕巧。若點這個菜,可以給您做。不過,時間要長一點。』迷亭先生真夠沉著,說:『反正是新正大月,閒著沒事兒,那就稍候片刻,吃了再走吧!』他邊說說邊從懷裡取出香煙,咕嘟嘟噴起煙霧。沒辦法,我從懷裡掏出《日本新聞》來讀。這時堂倌又進屋商量去了。」 
  「太費周折!」主人往前湊了湊,那股勁頭,宛如在讀戰地通訊。 
  「後來,堂倌又走了出來,樣子很可憐地說:『近來橡面坊丸子脫銷,去過龜屋商店和橫濱山下町十五街外國食品店,都沒有買到。一時太不湊巧……』迷亭先生瞧著我,一再地說:『多糟糕!好不容易來的。』我也不該沉默,便幫腔說:『太遺憾啦!不勝遺憾之至!』」 
  「誠然。」主人也贊同地說。至於什麼叫『誠然』,咱家可就不得而知了。 
  「這時,堂倌也覺得怪遺憾的,便說:『改日有了材料,再請各位先生賞光。』迷亭問他想用什麼做材料?堂倌哈哈大笑,並不作答。迷亭追問道:『材料是日本派1的俳句詩人吧?』堂倌說:『噯,是的。正因為是那玩藝兒,所以,近來去橫濱也沒有買到,實在對不起。』」 
   
  1日本派:俳句詩人正岡子規以《日本》報為陣地革新俳風,提倡寫生,被稱為「日本派」。子規的門生有橡面坊。 

  「啊,哈哈……原來謎底在這兒。妙!」主人不由地高聲大笑,雙膝顫抖。咱家險些摔了下去。可主人還滿不在乎的樣子。看來,主人是瞭解到深受安德利亞之災的不止他一人,所以突然變得開心了。 
  「後來,我二人走出門去,迷亭先生得意地說:『怎麼樣,玩笑開得不壞吧?橡面坊丸子,這個笑料還有趣吧?』我說:『佩服得五體投地。』說著,我要告辭。其實,因為早已過了午飯時間,肚子太餓,受不住了。」 
  「難為你啦!」主人這才表示同情。對此,咱家也並不反對。一時談話中斷,咱家的喉頭響聲傳進主客二人的耳鼓。 
  東風君咕嚕一聲將涼茶一飲而盡,鄭重地說: 
  「老實說,今日登門造訪,是由於對先生略有所求。」 
  「噢,有何吩咐?」主人也不甘示弱地裝腔作勢。 
  「您知道,我是愛好文學和美術的……?」 
  「好哇!」主人在順水推舟。 
  「前幾天,一些同行聚首,創立了朗誦會,每月聚會一次,今後還想繼續辦下去。第一次聚會,已經在去年年末舉行過了。」 
  「請問:所謂朗誦會,聽起來彷彿是有節奏地宣讀詩文之類。究竟怎樣進行?」 
  「先從古典詩開頭,逐漸地,還想朗誦同人作品。」 
  「提起古典詩,莫非有白樂天的《琵琶行》嗎?」 
  「沒有。」 
  「是與謝蕪村1的《春風馬堤曲》之類嗎?」 
   
  1與謝蕪村:大阪生人,本姓谷口,江戶中期著名俳句詩人兼南畫大家。自由詩《春風馬堤曲》格調高雅、抒情,受正岡子規推崇。 

  「不是。」 
  「那麼,朗讀些什麼?」 
  「上一次朗誦了近松1的殉情之作。」 
   
  1近松門左衛門:日本江戶中期古典劇本著名作家。原名杉森信盛,號平安堂、巢林子,越前人。代表作有《國姓爺合戰》、《曾根崎殉情》等。 

  「『近松』?是那個唱『淨琉璃』1的近松嗎?」 
   
  1淨琉璃:又名「義大夫調」。元祿時期,竹本義大夫將流行各地的曲調集其大成,與近松門左衛門共同創建了「人形淨琉璃」這種新型民族戲曲。 

  沒有第二個近松。只要一提起近松,準是那位戲曲家。主人還問,咱家覺得他真愚蠢透頂。可他毫未察覺,還親暱地撫摸咱家的頭哩!反正就是這種世道嘛。有人硬是以為斜眼女人是在對他調情。那麼,主人這一星半點的誤差,也就不足為怪了。那就任他撫摸去吧。 
  「是的。」東風君應了一聲,便觀察主人的面色。 
  「那麼,是由一個人包干朗誦呢?還是定出一些角色?」 
  「是定出些角色,輪流朗讀。我們的宗旨是,必須以同情劇中人物、發揮人物個性為主,並且也講究手勢和身段。要逼真地表現那個時代的人物。不論小姐或小夥計,都要演得像真人上台。」 
  「那麼,這不是和唱戲一樣嗎?」 
  「是的。只差不穿戲裝,不設佈景。」 
  「恕我失言。能演得好嗎?」 
  「這……我想,第一次是成功了的。」 
  「那麼,你所謂第一次表演的殉情之作……」 
  「就是船老大載著乘客去芳原1……」 
   
  1芳原:又稱古原,江戶(現東京)的煙花巷。 

  「好大的場面呀!」不愧是教師,他微微晃了一下頭,從鼻孔裡噴出的「日出」牌香煙的煙霧掠過耳際,向雙頰裊去。 
  「不,場面也不太大。登場人物不過是嫖客、船夫、窯姐、女侍、老鴇、總管1。」 
   
  1總管:妓院的賬房。 

  東風君可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但是,主人聽了窯姐二字,不禁面色一沉。他對於女侍、老鴇、總管這些行話,似乎認識模糊,便首先提問:「所謂女侍,指的是娼家婢女嗎?」 
  「還沒有仔細研究。不過,女侍,指的是茶館下女;而老鴇,大約是妓女臥房裡的陪姑吧!」東風君剛才還說什麼要演得活靈活現,要模仿人物的腔調,可他對什麼是女侍、什麼是老鴇,好像還不大瞭解。 
  「不錯,女侍乃寄身於茶館的紅顏,老鴇是起居於娼家的女士。其次,所謂總管,指的是人?還是特定場所?如果是人,是男?還是女?」 
  「我想,大概指的是男人。」 
  「掌管什麼事呢?」 
  「這,還缺乏過細的瞭解。馬上調查一下吧!」 
  我想,照這樣問答下去,一定是牛頭不對馬嘴,便掃了他們一眼。出乎意料,主人竟意外的嚴肅。 
  「那麼,朗誦者除你而外,還有些什麼人?」 
  「各種人才都有。法學士K君扮窯姐,蓄著小胡,說的都是女人嬌滴滴的道白,那才絕哪!而且有一個情節,窯姐要大發脾氣……」 
  「朗誦時也要發脾氣嗎?」主人擔心地問。 
  「是的。總之,表情很重要。」東風君說。他總是一副文人風度。 
  「那麼,脾氣發得逼真嗎?」主人問得絕妙。 
  「首次登台就能演好發脾氣,可有點要求過高啊。」東風回敬了絕妙的回答。 
  「那麼,你扮演什麼角色?」主人問道。 
  「我扮演船老大。」 
  「咦?你扮演船老大?」主人話裡話外是說:你能扮演船老大,我就能扮演花街總管。 
  立刻,東風直言不諱地挑明: 
  「您是說我不配演船老大吧?」他並沒有怎麼生氣,仍以文靜的口吻接著說:「就怪扮演船老大,好容易召開的會,竟虎頭蛇尾地告吹。原來,會場隔壁住了四五名女學生。不知她們從哪兒探聽到消息,知道當天有文藝朗誦會,就在窗外偷聽。我用假嗓扮演船老大,總算定了調,以為這樣演去準成。正演得起勁兒,唉,大概是身段扭動得過火了吧,耐心偷聽的女學生們一下子嘩然大笑。我又吃驚,又掃興。台詞一打斷,就再也接不上了,只好就此散場。」 
  聲稱成功的第一次朗誦會竟然如此,那麼,想像失敗時更將是何等慘狀,真叫人忍不住好笑。不知不覺喉頭又呼嚕嚕地作響,主人更加溫柔地撫摸咱家的頭。嘲弄者卻受到被嘲弄者的愛撫,這可是幸運,不過,總有些不夠開心。 
  「這可是大不幸啊!」主人在這新正大月,竟說起喪氣話來: 
  「我們想從第二次起,更奮發圖強,把會開得更加盛大,今天正是為了這件事才前來造訪。坦率地說,我們想請您也入會,請大力支持……」 
  「我可無論如何也不會發脾氣的呀!」持消極態度的主人立刻謝絕。 
  「不,您不會發脾氣也行嘛!這是贊助者花名冊……」說著,他打開紫色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本,展開一頁,放在主人面前。「請在這上面簽名蓋章。」 
  咱家一瞧,全是當今學者名流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排列得整整齊齊。 
  「啊,倒不是不想當個贊助人。只是,不知道負有什麼義務?」牡蠣先生顯得有些放心不下。 
  「提起義務嘛,倒也沒什麼硬性要求。只要簽上大名,表示贊助,也就完事。」 
  「既然如此,我就入會。」主人剛一聽說不承擔什麼義務,立刻變得輕鬆。那副神色似乎在說:只要不負什麼責任,即使造反的聯名宣言書也敢簽上名字的。何況在那麼著名的學者珠聯璧合的名單上哪怕只列上自己的名字,這對於還不曾有些殊遇的主人來說,真乃無上光榮。難怪他回答得那麼乾脆。 
  「請少候!」主人說著,進書房去取印章,咱家被咕咚一聲摔在地上。 
  東風迅速將點心盤裡的蛋糕抓住,一把塞進嘴裡,嚼啊,嚼啊,一時似乎不大好受,這使咱家想起了早晨的年糕事件。 
  主人從書房取來印章之時,恰是蛋糕在東風君的皮囊裡安居之刻。主人似乎並未察覺盤裡的蛋糕一點沒剩。假如覺察,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肯定是咱家嘍! 
  東風先生走後,主人跨進書房,往桌上一看,不知何時,迷亭先生寄來了書信,上寫「恭賀新春」四個大字。主人心想:迷亭君居然也變得這麼正經。他寫信從來沒有一封是嚴肅的。前些時來信甚至寫道: 
   
  其後並無新歡,更無任何麗人投來艷箋,暫且安然度日,敬請釋念。 

  與這類書信相比,剛來的這一封還算體面得多。 
   
  本擬趨府拜謁,但因愚弟心境與仁兄之消極情緒大相逕庭,弟將極力採取積極方針,迎此千古未有之新春,故終日忙得目眩頭暈,尚乞海諒。 

  主人暗暗同情迷亭先生,是的,他一到正月,定要為四處遊樂而奔忙。 
   
  昨日聊事偷閒,擬宴東風君品嚐「橡面坊丸子」,不巧材料售罄,事與願違,實屬憾甚。 

  主人默默地微笑,心想:「就要露出本色了。」 
   
  明日有紙牌賽,後日有美學學會之新年晏,大後日有鳥部教授歡迎會,大大後日…… 

  「討厭!」主人跳行往下看。 
   
  如上所述,因長期以來連連召開謠曲會、俳句會、短歌會、新體詩會等,日日出席,萬般無奈,遂以書代足,且充趨訪之禮,尚望莫怪,伏乞海涵。 

  「無事何須勞足!」主人對信答辯。 
   
  此次大駕光臨,既是久別重逢,敬請共進晚餐。寒舍雖無珍饈,尚可品嚐「橡面坊丸子」,現已開始籌措…… 

  主人有些惱火:迷亭又來兜售「橡面坊丸子」,真真失禮!但他還是讀了下去。 
   
  但「橡面坊丸子」因近日材料售罄,料想來不及烹調,屆時將敬請品嚐孔雀舌。 

  主人覺得這是腳踏兩隻船。他很想知道下文。 
   
  如仁兄所知,孔雀之舌,其重不抵小指之半。為填飽饕餐客仁兄之皮囊…… 

  主人鄙夷地說:「扯謊!」 
   
  必捕二三十隻孔雀。但雖在動物園與淺草花園零星見過孔雀,而在一般鳥店等處卻一向難覓,可謂煞費苦心矣。 

  主人毫無謝意,心中怒道:「怪你自找苦吃!」 
   
  此孔雀舌珍餚,昔日羅馬鼎盛時期曾風靡一時,極其風雅華貴,無不終生垂涎三尺,尚望見諒。 

  「鑒諒什麼?混蛋!」主人對此十分冷漠。 
   
  直至十六七世紀,歐洲遍地,孔雀已成為宴席不可或缺之珍饈。記得萊斯特伯爵1宴請伊麗莎白2女皇於凱尼爾沃思城堡3時,就用過孔雀。著名畫家倫勃朗4畫《宴賓圖》時,亦將孔雀開屏置於案頭…… 

   
  1萊斯特伯爵: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很可能是她的情夫。 
  2伊麗莎白一世:英女皇。在其統帥下,英國擊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取得制海權,國威大震。女皇在位時期,出現了莎士比亞、培根等著名作家。 
  3凱尼爾沃思:英格蘭沃裡克郡沃裡克區一教區和城鎮。 
  4倫勃朗:(一六○六——一六六九)荷六畫家。 

  主人憤憤地說:「既對孔雀菜譜史如此洞曉,又何勞那般奔忙?」 
   
  總之,像近日這樣宴飲頻繁,即使健壯之愚弟,不久亦必胃病如仁兄矣。 

  主人喃喃:「什麼?如同仁兄?別把我當成胃病患者的典型!」 
   
  據史家之說,羅馬人日宴二三次。倘一日二三餐,儘是酒池肉林之饌,恐怕任何健胃壯士,亦將消化機能失調,如同仁兄…… 

  「又是『如同仁兄』。放肆!」 
   
  然而,為使奢侈與衛生兩全,他們大力鑽研,認為有必要大量攝取美味之同時,必須保持腸胃之常態。於是,悟出一條秘訣…… 

  「啊!」主人頓時意興盎然。 
   
  他們飯後必入浴。然後用一種方法嘔盡浴前下肚之全部食物,以清掃胃袋。胃袋既奏清掃之功,爾後就再進餐,飽嘗美味之後再度入浴,再盡量嘔之。如是,雖貪享美味,卻無損於胃。愚以為堪稱一舉兩得。 

  「是的,肯定一舉兩得。」主人已經心嚮往之了。 
   
  二十世紀之今日,交通發達,宴飲劇增,這自不必說。值此帝國多事之秋、征俄二載之際,愚自信吾等勝利國民必效羅馬人,究其入浴嘔吐之術,爾今恰逢其時矣。否則,竊以為雖有幸身為大國之民,不久的將來亦必如同仁兄,淪為胃病患者,思之令人痛心。 

  「又是『如同仁兄』,這個傢伙,真氣人!」 
   
  邇來國人精西洋文明者,考證西方之古史傳說,發現失傳已久之秘方,如用之於日本明治之世,可收防患於未然之功,聊報平素恣意享樂之恩也…… 

  「妙極了!」主人在搖頭晃腦。 
   
  據此,邇來雖涉獵吉本、蒙森1、史密斯諸家之作,卻未見所需之端倪,不勝遺憾之至。但如仁兄所知,愚弟一旦立志,不成功則決不罷休,堅信嘔吐妙方,復興在即。一旦發現,必及時報知,敬請釋念。另,前此所述橡面坊丸子以及孔雀舌佳餚,亦必在上述發現事成之後完成,如此,不僅對愚弟有利,對苦於胃病之仁兄亦將大有裨益。匆勿草箋,不盡欲言。 

   
  1蒙森:(一八一七——一九○三)德國文學家和歷史學家,一九○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金。 

  「哈,到底又被他捉弄了。」主人邊笑邊說:「只因他寫得似乎嚴肅,這才正經地讀完。新正大月,開這份玩笑!這傢伙真是個浪蕩公子!」 
  其後四五日風平浪靜地過去了。白瓷瓶裡的水仙花日漸凋零,而綠萼白梅卻在瓶中陸續開放。咱家覺得整天地賞花度日怪悶的。曾去瞧看花子小姐兩次,遺憾得很,都沒有見到她。起初,還以為她是外出了。第二次去,才知道花子病臥在床。咱家躲在洗手缽1旁蜘蛛抱蛋2的葉蔭下,偷聽師傅和女僕在紙屏後對話如下: 
   
  1洗手缽:缽中置水,備做洗手用。 
  2蜘蛛抱蛋:植物名。 

  「小花吃東西了嗎?」 
  「不吃。從早晨到現在滴水未進。現在讓她躺在火爐旁暖暖身子哪!」 
  這哪裡是貓,簡直拿她當成了人。拿花子和咱家的境遇相比,雖然不無爐意,但是,想到心愛的花子小姐受到如此隆遇,又有些欣慰。 
  「不吃飯,這可不行,身體一定會搞垮的。」 
  「是呀,就連我們,一天不吃飯,第二天就幹不動活呢。」 
  聽女僕答話的口氣,彷彿比起她來,貓是更高級的動物。實際上在這戶人家,說不定貓就是比女僕更高貴呢。 
  「帶她去就醫了嗎?」 
  「是呀。那位醫生可太絕啦!我抱著小花到了診所,他問:『是受了風寒吧?』說著就要給我切脈。我說:『不是我,是它。』我把小花放在腿上。醫生卻笑瞇瞇地說:『貓病,我也看不懂。別理它,就會好的。』這豈不太狠心了嗎?我生氣說:『那就不看也好吧!它可是一隻珍貴的貓呀!』我把貓抱在懷裡,便匆匆地回來了。」 
  「可真是的。」 
  「可真是的」這詞兒畢竟不是貓族中聽得到的,除非『天障院的什麼人的什麼人』是說不出來的。高雅得很,令人欽佩。 
  「說得多麼悲悲切切呀!」 
  「聽說小花抽抽嗒嗒直哭……」 
  「是呀,一定是受了風寒,嗓子疼啦。一受風,也要咳嗽的……」 
  難怪是天障院的什麼人的什麼人的女僕,真會拍馬屁。 
  「而且近來又流行起什麼肺病了。」 
  「可不,聽說近來鬧什麼肺病啦,黑死病啦,新鮮病越來越多哪。這個時令,可半點也大意不得喲!」 
  「除了從前幕府時期有過的,當今就沒有好玩藝兒,所以你也要當心點。」 
  「可不是麼!」女僕十分感動。 
  「說是受了風寒,可她不大出門呀!」 
  「哪裡,告訴你吧,近來它有了壞朋友啦!」 
  女僕就像談起國家機密似的,好不洋洋得意。 
  「壞朋友?」 
  「是呀!就是臨街教師家那只髒裡髒氣的公貓呀!」 
  「所謂教師,就是每天早晨吱哇亂叫的那一位嗎?」 
  「對,就是他。一洗臉就喊叫,活像大鵝快被勒死似的。」 
  「像大鵝快被勒死?」這可是絕妙的比喻。我家主人有個毛病,每天早晨在衛生間刷牙時,牙刷往喉嚨裡一捅,就由著性發出怪腔怪調。不高興時他哇哇地大聲叫,高興時勁頭足,更要哇啦哇啦地喊。總之,不論高興不高興,都蹩口氣聲勢浩大地號叫。據他老婆說,沒遷到這來以前並沒有這個毛病。有一天他忽然號叫起來,直到今天,一向不曾間斷過。真是個糟糕的習慣,幹麼要堅持不懈地幹這種勾當呢?我等貓輩怎麼也無法想像。這倒也罷了。還說什麼「髒裡髒氣」,嘴也太損了。 
  咱家豎起耳朵,且聽下文。 
  「那麼號叫,真不知念的是什麼咒。明治以前,從武士的侍從到納履僕人,都懂得怎樣做才算得體。在我們這個住宅區,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洗臉刷牙的。」 
  「可不是麼。」女僕稀里糊塗地贊同,稀里糊塗地唯唯稱是。 
  「貓有了那麼個主人,難怪是一隻野貓。下次再來,揍它幾下子!」 
  「一定揍它。小花所以害病,沒錯,肯定完全怪它。一定要給小花報仇!」 
  竟然遭到如此不白之冤。萬萬去不得!可不能輕易接近。於是,咱家終於沒能拜會花子小姐,便回家去了。 
  到家一看,主人正在書房裡握管沉思。假如將在二絃琴師傅家聽到的話據實以告,他一定要惱火的。俗語說:「耳不聞,心不煩。」那就壓下不表吧!主人正哼哼呀呀的,硬裝神聖大詩人。 
  這時,聲稱「刻下繁忙,礙難趨訪」的迷亭先生竟飄然而至。 
  「寫新體詩嗎?有何佳作,拿來我看!」 
  「噢,我認為是一篇好文章,正想翻譯過來哪。」主人莊重地說。 
  「文章?誰的文章?」 
  「不知是誰的呀!」 
  「無名氏,無名氏的作品也有很好的佳作,可不能小瞧喲!究竟刊在哪兒?」 
  主人不慌不忙地說:「《第二讀本》。」 
  「《第二讀本》?」 
  「就是說,我要翻譯的名作登在《第二讀本》裡呀!」 
  「開玩笑!你是打算在緊要關頭報孔雀舌的仇吧?」 
  工人捻著小胡十分穩重地說:「我可和你那種胡吹亂嗙不是一回事。」 
  「有這麼個故事:從前有人見山陽1先生,問道:『先生,近來有何大作?』山陽先生拿出馬伕寫的討債單說:『近來妙文,當首推此篇。』所以我想,說不定你的審美觀還很準確呢。哪一篇?念一下,我來評評。」迷亭說的彷彿他就是審美專家似的。 
   
  1山陽:即賴山陽,江戶末期思想家。 

  主人以和尚讀大燈國師1遺訓的腔調開始念道: 
   
  1大燈國師:即妙超和尚,日本名僧,臨濟宗大德寺創始人。 

  「巨人,引力……」 
  「什麼?巨人,引力?」 
  「標題是《巨人引力》。」 
  「這標題夠怪的。我可不懂。」 
  「意思是說,有個巨人,名叫『引力』。」 
  「意思可有點勉強。好在這是標題,就先讓你一步吧!接下來快點念正文。你的嗓音很好。聽起來蠻有趣的。」 
  「亂打岔可不行喲!」主人有言在先,便又讀了下去。 
   
  凱特從窗口向外眺望,小兒在投球玩耍。兒等將球拋向高空。那球愈飛愈高,少頃落了下來。兒等又將球拋了上去。一連三次,每投必落。凱特問:「為什麼墜落?為什麼不永遠上升?」「因有巨人居於地下,」母親回答說,「他便是巨人『引力』。他很強大,將萬物引向自己身邊,也將房屋引向地面,否則,房子就會騰空,小兒也會飛了起來。看見過落葉吧?那也是由於巨人『引力』在召喚。你們的書本掉過吧?那是因為巨人『引力』命令書本掉下去的。皮球一上天,巨人『引力』就呼喚。他一呼喚,皮球就落地。」 

  「就這些?」 
  「嗯。多麼動聽!」 
  「得!領教啦。出我不意,竟然遭到了對『橡面坊丸子』的報復。」 
  「不是報復不報復。因為真好,才想翻譯過來。賢弟不以為然嗎?」主人說著,盯住對方金邊眼鏡後面的一對眼睛。 
  「太令人吃驚啦!想不到你竟然有這麼兩下子。這一回算徹底被你捉弄了。認輸,認輸。」 
  迷亭自拉自唱;主人卻一直糊塗。 
  「並沒有要你告饒的意思,只是覺得文章有趣,才試譯一下罷了。」 
  「是的,的確有趣,否則就算不上一本書。了不起呀,佩服!」 
  「何必客氣。我近來不再畫水彩畫了,想寫寫文章。」 
  「那可不是遠近無別、黑白不分的水彩畫所能比擬的喲!不勝佩服!」 
  「如此過獎,我也就幹得起勁兒啦。」主人總是愛鬧誤會。 
  這時,寒月先生跨進門來,口稱:「上次失禮了!」 
  「噢,失迎!適才正洗耳恭聽蓋世名著,以便驅除『橡面坊丸子』的幽靈。」迷亭是在打啞迷。 
  「啊,是嗎?」寒月的應答也是個啞迷。 
  惟有主人並不那麼興致勃勃。他說:「前些天你所介紹的越智東風君到寒舍來過。」 
  寒月說:「噢,來過啦?越智東風君是個非常正直的小伙子。不過,有一點古怪。我想一定會給你添麻煩的。可他一定要我把他介紹給您……」 
  「沒什麼麻煩的。」 
  「他到貴府,沒有為自己的姓名進行辯解嗎?」 
  「沒有。好像沒有提起這些呀!」 
  「是麼。他有個習慣,不論去哪兒,都要對新結識的人講解一番自己的姓氏。」 
  「講解什麼?」唯恐天下不亂的迷亭先生插嘴說。 
  「他十分擔心把東風二字用拼音方法來讀。」 
  「唉呀呀!」迷亭從金色皺紋皮的煙包中捏出些煙草。 
  寒月又道:「他說,我首先聲明,越智東風不讀成『越智TOHU』,而是『越智KOCHI』。」 
  「妙!」迷亭幾乎把雲井牌香煙的煙霧深深吸進腹部。 
  寒月說:「這完全來源於文學熱。把東風讀成KOCHI,就成了『遠近』這一成語,而且押上了韻,他非常得意。因此他說:『如果把東風二字用拼音方法來讀,我的一片苦心,就付之東流了。』他就是這樣發牢騷呢。」 
  「這可夠古怪的。」迷亭先生乘機又將雲霧從肺腑中噴向鼻孔。那縷煙霧半路上徘徊,又被喉嚨吸了回去。他握著煙管,吭吭的不住咳嗽。 
  主人邊笑邊說:「前些天他來時說,他在朗誦會上扮演船老大,遭到了女學生們的嘲笑。」 
  迷亭用煙管敲打著膝蓋說:「噢,是麼……」 
  咱家覺得危險,便稍微離開主人一些。 
  迷亭說:「朗誦會麼,前幾天請他吃『橡面坊丸子』時,他曾提起過。他說無論如何,第二次集會時也要邀請知名的文人開一個大會。還說屆時希望先生務必光臨。後來我問他下次集會還打算演出近松作品中現實題材的劇本嗎?他說:『不,下次要選個更新穎的劇本,叫《金色夜叉》1。』我問他扮演什麼角色,他說他扮演女主角阿宮。東風扮演阿宮,多有意思!我一定出席,為他喝彩。」 
   
  1《金色夜叉》:日本作家尾崎紅葉(一八六七——一九○三)的長篇小說名。 

  寒月陰陽怪氣地笑道:「真有意思!」 
  主人說:「不過,東風君不論到哪兒總是那麼誠懇,毫無輕薄之處,這很好,與迷亭之流大相逕庭喲。」 
  這分明是對安德利亞、孔雀舌以及橡面坊丸子三項仇口的全面復仇,但迷亭卻毫不介意地笑道: 
  「如我者流,橫豎是些『行德鎮的菜板』,八面光1嘛!」 
   
  1行德鎮的菜板:日本千葉縣的行德鎮盛產蛤蜊,因此,當地住戶的菜板都被蛤蜊殼磨壞。日文蛤蜊叫做「馬鹿貝」,馬鹿是蠢的意思,被它磨破的菜板,象徵世故。 

  「說得不差。」 
  老實說,主人並不理解「行德鎮的菜板」是什以意思。但他不愧為教師,已經慣於矇混過關。在這緊急關頭,他將教壇上的經驗運用於社交了。 
  寒月先生率直地問道:「『行德鎮的菜板?』此話怎講?」 
  主人卻硬是把「行德鎮的菜板」壓下不表,望著壁龕說: 
  「那枝水仙,是我年末從澡塘回來時順路買下,插在花瓶裡的。花期還很長哩。」 
  迷亭像演雜技似的,在指尖上旋轉著煙袋桿,說: 
  「提起年末來了。去年年末,我真的有過一段非常神奇的經歷哪!」 
  主人覺得「行德鎮的菜板」已被拋到九霄雲外,這才鬆了口氣。原來迷亭先生所謂的神奇經歷,故事如下: 
  「沒錯,記得是去年年末二十七日。那位東風君事前通知我:『將趨府拜訪,萬望能領教有關文學藝術方面的高論,並希借宿一宵。』我從清早就殷切恭候,而此公卻遲遲未到。午飯後,我正在爐邊讀巴裡·培恩1的滑稽小說,住在靜岡的家母來信了。」 
   
  1巴裡·培恩:(一八六五——一九二八)英國幽默小說家。 

  「老人嘛,總拿我當孩子。『嚴寒時節切莫出門』啦,『冷水浴時定要生好火爐』啦,『室內要保溫,否則會受風寒』啦,諸如此類,注意事項多著哪。的確,父母委實高尚,外姓人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這番話的。就連我這個粗心漢,此時也深受感動。就憑這封信,我總這麼游手好閒,也太不像樣子,必須寫出偉大的著作,以求光宗耀祖。我希望在老母有生之年,使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壇上有我這麼一位迷亭先生。 
  「我又接著讀下去,信上還說:『你們那些人太幸福了。自從和俄國打仗,年輕人都付出了巨大辛苦,為國效力;而你們,即使在這歲末年關,也過得像新正大月似的,玩得很開心——其實,我哪裡像母親想像中那樣玩過呀——再往下看,可就禍不單行了。信中列舉我的一些小學同學這次出征,有的陣亡,有的負傷。我一一念那些名字,不知怎麼,竟湧起塵世乏味、人生無聊之感。媽媽最後說:『母已日薄西山,新春雜煮1之宴,料也僅此一度了』…… 
   
  1雜煮:即年糕湯。 

  「寫得多麼悲慘!我心中更加鬱悶,巴不得東風君快些光臨才好。但東風先生卻乾等也不來。不久,終於吃晚飯。我想,給家母寫封回信吧。於是,只寫了十二三行。家母來信,長達六尺以上,而我無論如何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一向寫十行左右,肯定擱筆。整天坐著不動,胃口十分難受。忽然想叫東風來時在家等等,我先出去寄信,順便散步。 
  「不料,我並沒有去富士見町的郵局,竟不知不覺向大壩三號街走去。偏偏那天晚上有點陰天,寒風從護城河撲來,透骨地涼。從神樂阪1開來的火車哞的一聲從壩下駛過。太淒涼。日暮、陣亡、衰老、無常,這許多念頭在我頭腦中飛馳旋轉。常聽說有些人上吊,大約就是在這種心情下忽然鬼迷心竅想要尋死的吧!我微微抬起頭,往壩上一瞧,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那棵松樹下。」 
   
  1神樂阪:東京都地名。古來的繁華地,市廟甚多。 

  「那棵松樹?哪棵?」主人短刃相接。 
  「上吊那棵松樹呀!」迷亭說著一縮脖。 
  「吊頸松不是在鴻台1嗎?」寒月也來推波助瀾。 
   
  1鴻台:又名國府台,位於千葉縣市川市西北高地。 

  「鴻台那棵是懸鍾松,大壩三號街那棵是吊頸松。若問為什麼叫吊頸松,自古相傳,無論任何人,一來到這棵松樹下就想上吊。上有幾十棵松樹。可一旦有人上吊,瞧吧,準是吊在這棵松樹上。年年總有兩三個人在這兒上吊,而其他松樹卻怎麼也勾不起尋死的念頭。但見那棵吊頸松,恰好枝椏伸到大路上。啊,風姿多美!就那麼空閒著怪可惜的。很想看看能有人吊死在上面。我四週一瞧,偏偏沒有一個人來。沒辦法,是否我自己去上吊?不,不,我若去上吊,可就沒命嘍!危險,別去!但是,有個傳說:古希臘的宴席上模擬上吊,以助酒興。那花樣是:一人上台,將頭部伸進繩套。這時,有人將吊台踢倒。在撤走吊台的同時,給被套住脖子的人鬆綁,他便跳下台來。假如這事屬實,大可不必驚慌,何妨試上一試!我將手搭在松枝上,那松枝乖乖地彎了,彎曲的樣子真美。我想像著吊緊脖子以後身子婆娑搖曳的舞姿,不禁欣喜若狂。我一定要上吊!可是又想,如果東風君駕到,空自等候,叫人怪不忍心的。那麼,還是先見東風,如約交談,然後再去上吊吧!於是,我便回家了。」 
  「這麼說,你是揀了條命嘍?」主人問。 
  「有意思!」寒月笑瞇瞇地說。 
  「回家一看,東風君沒來,卻寄來一張明信片,上寫:『今日有事,不能赴約,容後竟日奉陪。』我總算放下心了。喜的是這一來,可以毫無後顧之憂而自縊了。我連忙穿上木屐,疾步返回原處。一瞧……」說著,他朝主人和寒月的臉上煞有介事地瞟了一眼。 
  「一瞧又怎麼樣?」主人有些性急起來。 
  「漸入佳境嘍!」寒月搓弄他的外衣衣帶說。 
  「我一瞧呀,已經有人來過,搶先上吊了。你看,只差一步,便鑄成終生憾事。而今回頭想,當時大概死神附體了吧。若叫詹姆斯1等人說,那是由於潛意識中的幽靈冥府與我生存的現實世界按照某種因果關係在交互感應。這豈不是咄咄怪事?」迷亭先生說得非常從容自若。 
   
  1詹姆斯·威廉詹姆斯:(一八四二——一九一○)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實用主義創始人之一。 

  主人心想,又被他捉弄了。但他一言不發,將糕餅塞了滿嘴,不住地嚼著。 
  寒月先生則將盆裡的火灰小心翼翼地攤平,低著頭,嗤嗤地笑。但少頃,他開口了,以極其文靜的語聲說: 
  「的確。聽來是怪,令人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不過,我近來也有過類似的體驗,所以,絲毫也不懷疑。」 
  「咦?你也曾要上吊?」 
  「哪裡,我倒不是要勒脖子。說起來也是去年年末,而且和迷亭先生是同時同刻發生的事,這就愈發奇怪了。」 
  「真有意思。」迷亭說著,也將團糕塞進嘴裡。 
  寒月說:「那一天,向島1一位朋友家舉辦年末茶會和演奏會,我也帶上小提琴去了。大約有十五六位小姐和夫人出席,是一次極其隆重的盛會。萬事俱備,可謂近來的一大快事。晚餐已罷,演奏曲終,便天南海北地閒聊起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想告辭回家,可是,一位博士夫人來到我身旁,小聲問我是否知道A姑娘病了。說實話,兩三天前我和她見面時,她還像往常一樣,沒有害過病的徵兆。我很吃驚,詳細詢問了情況,原來自從我和她見面的那天晚上,她突然發燒,不住口地說胡話。如果僅僅如此,倒也沒有什麼,可是據說,胡話裡不時出現我的名字。」 
   
  1向島:位於佐賀縣西北部東松浦郡肥前町。 

  不要說主人,就連迷亭先生也隻字不提「艷福不淺」之類的陳詞濫調,都在洗耳恭聽。 
  「據說請來了醫生,也弄不清是什麼病。說什麼反正熱度太高,傷了腦子。如果安眠藥不能如期奏效,那就危險。我一聽就討厭,好像做惡夢魔住了似的,覺得心頭鬱悶,周圍的空氣似乎驟然凝成固體,從四面八方壓在我的身上。歸途中滿腦子裝的全是這件事,痛苦極了。那位美麗、快活、健康的A姑娘喲……」 
  「對不起,且慢!從開頭就聽你說A姑娘,已經聽過兩遍啦。老兄,假如沒什麼不便,請教芳名!」迷亭先生回頭瞟了一眼主人,主人便也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 
  「不!這樣,說不定會給當事人帶來麻煩的,還是免了吧!」 
  「你是想把一切都說得朦朦然朧朧然嗎?」 
  「請不要嘲笑,這可是個非常嚴肅的故事。總之,一想到那個女人突然害了那種病,委實滿腹花飛葉落之歎。我全身的活力好像舉行了總罷工,氣力頓然消失,踉踉蹌蹌來到吾妻橋1。倚在欄杆,俯視橋下,不知是漲潮還是落潮,但見黑色的河水好像凝成一個平面在動盪。這時,從『花川戶』那邊跑來一輛人力車,從橋上馳過。我目送車燈。那燈光越來越小,在札幌大廈一帶不見了。我又向水面望去,這時,只聽從遠遠的上游傳來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天哪!這個時辰,怎麼會有人喊我?是誰呢?我凝神注視著水面,除了一片昏黑,什麼也不見。一定是心理作用吧?我想盡快回去。可是,剛邁出一兩步,又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遠方呼喚我。我又停步,側耳諦聽。當第三次呼喚我的名字時,我雖然抓住欄杆,膝頭卻瑟瑟發抖。那呼喚聲不是來自遠方,便是發自河底。千真萬確,正是A姑娘的聲音。我不禁應了一聲『噯』!聲音太大,竟在靜靜的水面上發出迴響。我被自己的語聲嚇住,驀地向四周仔細一瞧,人兒、狗兒、月兒,都不見了。我被如此良宵迷住,不由地萌發一個念頭:想到發出聲音的地方去。A姑娘的聲音又響徹我的耳鼓,好像在痛苦,好像在傾訴,好像在呼救。這回我回答說:『立刻就去!』我從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眺望著漆黑的河水,總覺得有呼喚的聲音硬是從浪下傳來。『就在這兒的水下!』我邊想邊跨上欄杆,盯著河水,下了決心:這回再喊,我就跳下去!果然又傳來了悲慘的聲音,弱如柔絲。說時遲那時快,我縱身一跳,就像一塊小石頭似的,毫不猶豫地墜落下去了。」 
   
  1吾妻橋:東京都隅田川上的橋,連接台東區的淺草與墨田區。 

  主人眨眼問道:「到底跳下去了嗎?」 
  迷亭先生抓著自己的鼻尖說:「想不到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 
  「跳下以後人事不省,頓時如在夢中。過了一會兒睜眼一看,雖然有點涼,但全身沒有一處弄濕,也不曾嗆過水。可是,我千真萬確跳下去了呀!奇怪。正在納悶兒,又仔細向四週一瞧,不禁大吃一驚。我本心是想跳下水,可是迷失了方向,竟然跳到橋中心。當時真後悔。只因前後顛倒,竟然沒能到達聲聲呼喚的地方。」 
  寒月嗤嗤地笑著,照例把外褂衣帶當成累贅,不住地搓弄。 
  「哈哈……,真有意思。奇怪的是這段故事和我的一次體驗很近似,這又成了詹姆斯的教材了。假如以『人的感應』為題寫一篇紀實文章,一定會震驚文壇的。那麼,那位姑娘的病怎麼樣了?」迷亭先生還在刨根問底。 
  「兩三天前我去拜年,一看,她正在門裡和女僕打羽毛球哩!由此可見,她的病是痊癒了。」 
  主人早已是一副沉思的表情,這時終於開口:「我也有過!」他流露出不甘示弱的情緒,眼裡哪有我家主人! 
  「我那件事也發生在去年年末。」 
  「都發生在去年年末,這麼巧合,真出神啦!」寒月先生笑道。他豁牙的齒縫間還沾著豆包渣哩。 
  「恐怕是同日同刻吧?」迷亭先生又在打岔。 
  「不,日子不同,大約是二十五日前後。內人說:『今年不要壓歲錢,但是,請我去看攝津大椽1表演的木偶戲吧!』帶他去,倒也無妨。便問她今天演的是哪一齣戲。內人查看了一下報紙說,演的是《鰻谷》2。我不想看這齣戲,那天就沒去。第二天,內人又拿來報紙說:『今天唱《堀川》3,可以看了吧?』我說《堀川》是三弦戲,只是熱鬧,沒有內容,算啦!內人滿臉不高興地走開。第三天,內人說:『今天唱《三十三間堂》4,我一定要看攝津唱的這齣戲!不知你是否連《三十三間堂》也不愛看?不過,既然是請我看戲,就陪我一同去,總還可以吧?』這簡直是刀下逼供。我說:『你既然那麼想去,那就去吧。不過,都說這是絕代名戲,一定座滿,縱使橫衝直撞,也很難擠得進去的。想去那種場所,首先要和茶館聯繫,定好個座位,這才是正常手續。不履行這道手續,做出越軌的事來就不好。實在抱歉,今天算了吧!』說罷,內人目光惡狠狠地瞪著我,帶著哭腔說:『我一個女人家,哪裡懂得那麼複雜的手續。不過,鄰居大原的媽媽、鈴木家的君代、都沒有辦什麼手續,也都舒舒服服地聽完戲回來啦。就算你是個教師唄,也大可不必要那麼煩瑣的手續才看戲吧!你也太過分了。』我告饒說:『既然如此,不去也得去呀。吃過晚飯,乘電車去吧!』這一來,內人立刻情緒高漲,說:『要去,四點以前必須到,那麼磨磨蹭蹭的可受不了!』我追問一句:『為什麼一定要四點鐘到?』內人照搬鈴木夫人的話說:『若不提前些入場找座,就會進不去門的。』『那麼,過了四點就不行吧?』我又叮問一句。『是呀,就是不行嘛!』她回答說。說著說著,唉,怪的是這時,竟突然打起哆嗦來。」 
   
  1攝津大椽:本名二見金助,藝名南部大夫,明治三十五年小松親王賜名攝津大椽。 
  2《鰻谷》:即淨琉璃《櫻鍔恨鮫鞘》,敘述娼妓阿參與鰻谷八郎兵衛的戀愛悲劇。 
  3《堀川》:淨琉璃。歌詠阿俊與傳兵衛殉情。 
  4《三十三間堂》:古典人形淨琉璃的劇目之一。 

  「是夫人嗎?」寒月問。 
  「哪裡,她活蹦亂跳的。是我呀。不知怎麼,只覺得像氣球開了口子似的,身體一下子萎縮,立刻兩眼漆黑,不會動彈了。」 
  「這是急病!」迷亭先生加了一句小批。 
  啊,糟糕!內人一年才提這麼一次要求,無論如何也要使她如願以償的。平時對她只有斥責與冷落,叫她操持家務,照料孩子,卻從未報償她抱帚執炊之勞。今天幸而有暇,囊中尚有四五枚銅板,滿可以帶她去的。內人不是要去嗎?我也很想帶她去,一定要帶她去!可是,我這麼冷得打顫,兩眼發迷,不但上不了電車,連穿鞋的地方也走不到。啊,太慘啦!想著想著,竟越發打起冷戰來,眼前更黑。如果快些請醫生來瞧看,吃點藥,四點鐘以前定會手到病除的吧。於是,我和內人商量,去請甘木醫學士。可他趕巧昨夜在大學值班,還沒有回來。他的家人回話說:甘木先生兩點鐘一到家,就告訴他去診病。真糟!這時倘若喝點杏仁茶,四點鐘以前肯定會好的。可是,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本來盼著有幸欣賞一次內人喜盈盈的笑臉,也好開開心,淮料這希望也一下子落空。她怒氣沖沖地問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說去,一定去!四點鐘以前這病一定會好,放心好了。你最好快些洗臉,換衣服,等著我。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滿腹惆悵,冷戰越打越凶,眼前更加漆黑。假如四點鐘以前不能除病踐約,內人是個心路窄的女人,說不定會出什麼事的。竟然弄成了這種慘局,真不知如何是好。為防萬一,應該趁現在曉以盛極必衰之理、生久必亡之道,告誡她要有精神準備,一旦出事,且莫驚慌失措。這難道不是丈夫對妻子應盡的義務嗎?我便慌忙把內人叫到書房,問她:「你雖然是個女子,但是總該知道西方有一句諺語吧!『many a slip,twit the cup and the lip1。』『那種橫行文字哪個才懂?你明知我不懂英文,卻偏拿英文來耍笑我。好哇!反正我不會英文。你既然那麼喜愛英文,為什麼不討個教會學校畢業的小妞做老婆?再也沒有像你那麼冷酷的人了。』她異常地氣勢洶洶,將我精心設計的計劃攔腰斬斷。不過,在諸公面前,也該辯白幾句。我說英文,絕非惡意,完全出於憐愛妻子的一片真情。可是內人竟然理解為另一種含意,真叫我啼笑皆非。而且,我一直打冷戰,兩眼發黑,腦子也有點亂。真是禍不單行。一時性急,竟過早地對她灌輸『盛極必衰、生久必亡』之理,以至忘記了她不懂英文,便信口說句英語。思量起來,這全怪我,完全是一次失誤。由於此番敗局,我冷戰越打越凶,眼前越來越發黑。內人已經奉命去洗澡間光著上半身化妝,從衣櫃裡拿出衣服換上。她是整裝以待,那神情在說:『隨時可以動身的。』我心急如焚。甘木君早些來就好啦。一看表,已經三點鐘。距四點還有一個小時。內人拉開書房的外門,見面就說:『該走了吧!』誇獎自己的老婆,也許令人好笑,不過,我從來沒有覺得妻子像這麼漂亮過。她上身裸著,用肥皂擦洗過的皮膚柔潤發光,與黑綢小褂交互輝映;由於用肥皂揉搓和盼望聽攝津大椽唱戲這兩條原因,光輝發自有形無形的兩個方面,但見她的面上艷彩如霞。我想,無論如何也要滿足她的希望;就橫下心來去一趟吧!我剛吸了一支煙,難得甘木醫生駕到,真是一順百順。我介紹了病情,甘木醫生就瞧我的舌頭,握我的手,敲前胸,搓後背,翻眼皮,摸頭骨,沉思片刻。我問是否十分危險?醫生鎮靜地說:『哪裡,沒什麼要緊。』內人問:『出一趟門,不至於有問題吧?』『是啊,』醫生又在沉思,『只要心情好……』我說:『難受啊!那麼,暫且給你開點鎮靜劑和湯藥。』『咦?怎麼,弄不好,會有危險的吧?』他說:『不,絕對用不著擔心,神經不要過於緊張。』醫生走了。三點半鐘,打發女僕去取藥。女僕遵夫人命飛奔而去,疾馳而歸。歸來時恰是四點差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哪。本已平安無事,可是我突然又噁心起來。內人將湯藥斟在碗裡,放在我的面前。我本想端起碗來喝下去,可是胃裡咕的一聲,有個東西在吶喊。不得已,我又放下碗。內人逼我快些喝。是呀,不快些喝,快些動身,那就太不夠意思了。我決心一傾而盡,又將藥碗送到唇邊,而胃裡卻又咕咕地叫,死死攔住我不叫走。我剛想喝,又放下。就這樣,不知不覺客室裡的掛鐘當當敲了四下。啊,四點了,再也磨蹭不得。我又端起碗。真出奇,老弟!真正出奇的頂數這件事了吧。隨著時鐘敲響四下,已經絲毫不再想吐,那湯藥順順當當地喝下去了。到了四點十分,這才瞭解甘木先生確係名醫。喝過藥,後背不發冷了,兩眼也不發黑了,簡直像在夢中。原以為會使我久久不能外出的大病,竟在瞬息間痊癒,多麼叫人高興!」 
   
  1源於古希臘傳說。此句可譯為:「唇與杯距離雖短,但其間卻有種種失敗」,意喻人間福禍難卜。 

  「那麼後來,攜夫人去歌舞劇院了吧?」迷亭不知趣地問道。 
  「想去,可是已經過了四點鐘。內人說進不去門啦,沒辦法,只好作罷。假如甘木醫生再早來十五分鐘,我也就做了這個人情,賢妻也會心滿意足的。可是只差十五分鐘,實在是一件憾事。回想起來,現在還覺得當時的處境真真急死個人。」 
  主人說罷,流露出一副總算盡了義務的神情。不,說不定以為這下子在二位面前露臉了呢。 
  寒月先生依然露著豁牙亂齒,笑著說:「那太遺憾了。」 
  迷亭先生卻假裝正經,自言自語地說:「妻子有你這樣一位體貼的丈夫,實在幸福。」 
  這時,門後傳來了女主人故意清嗓的咳嗽聲。 
  咱家老老實實,依次聽了三人談話,覺得既沒有什麼好笑,也沒有什麼可悲。看起來,人哪,為了消磨時間,硬是鼓唇搖舌,笑那些並不可笑、樂那些並不可樂的事,此外便一無所長。 
  關於主人的任性與狹隘,咱家早有耳聞,但是,只因他素日不多開口,有些方面還未必瞭解。正是那未必瞭解之處,才使人略萌敬畏之念。可是剛才聽完他的談吐,卻忽的又想予以輕蔑。他為什麼不能只默默地傾聽二人的談話,而偏偏不甘示弱、醜態畢露地胡說八道呢?結果,又得到了什麼。難道愛比克泰德1在書本裡寫過,叫他這麼幹?一言以蔽之,不論是主人、寒月還是迷亭,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逸民。儘管他們像沒用的絲瓜隨風搖曳,卻又裝作超然物外的樣子,其實,他們既有俗念,又有貪慾。即使在日常談笑中,也隱約可見其爭勝之意、奪魁之心。進而言之,他們自己與其平時所痛罵的俗骨凡胎,原是一丘之貉。這在貓眼裡,真是可悲極了。只是他們的舉止言行,並不像通常的半吊子那樣墨守成規、令人生厭,還算聊有可取之處吧! 
   
  1愛比克泰德:紀元初羅馬哲學家。 

  想到這裡,頓覺三人的對話毫無情趣,不如去瞧看一下花子小姐。於是,我來到二絃琴師傅家的門口。門前懸掛的松枝和稻草繩都已撤去,已經是正月初十了。暖煦煦的太陽從萬里無雲的高空普照四海。那三丈見方的院庭,比元旦曙光臨門時顯得更加生氣盎然,簷廊下擺了一張坐墊,卻不見人影。連那紙屏也緊緊地閉著,說不定琴師洗澡去了。其實,琴師在與不在,那又何干!咱家掛記的是花子小姐的貴恙好些沒有。院子裡靜悄無人。咱家就用這雙泥腳登上簷廊,在坐墊上一躺,真舒服。終於忘卻探問花子小姐這件事,昏沉沉,酣然入夢了。 
  突然紙屏後有人說話: 
  「辛苦啦。做成了嗎?」這是琴師的聲音,說明她並沒有外出。 
  「是的,回來遲了。我到了那家婚喪用品商店,他們說趕巧剛剛做成。」 
  「在哪兒?給我瞧瞧。啊,做得真棒!這一來,小花總可以升天了。金漆的面不會脫落吧?」 
  「是的,我叮問過啦,他們說用的是上等材料,它比死人的靈牌還耐用,說『貓譽女居士之靈位』中的『譽』字,還是簡化些好看,所以,改了筆劃。」 
  「啊唷,那就趕快供在佛壇前,燒香吧!」 
  花子小姐怎麼啦?總覺得情形有點不大對,我便從坐墊上站起身來。只聽「噹」的一聲,琴師念道:「南無貓譽女居士,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你也燒一炷香吧!」 
  「當,南無貓譽女居士,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這是女僕的聲音。我頓時不寒而慄,站在墊子上,像一座木雕,眼珠都不敢轉。 
  「真是遺憾!起初大概是稍微受了點風寒。」 
  「甘木醫生若是給一點藥吃也許會好的。」 
  「就怪那個甘木醫生不好,他太看不起小花啦。」 
  「不該怪罪別人,這也是命中注定呀!」 
  看來,為花子也請甘木醫生給診過病的。 
  「歸根結底,我認為就怪臨街教師家的那只野貓,死皮賴臉地勾引她。」 
  「是的。那個畜牲是小花的仇敵!」 
  咱家本想辯白幾句,但又以為這時應該克制,便嚥了口唾沫聽了下去。 
  「人世上真是萬般不由人哪!像小花這樣俊俏的貓竟然夭折,而那只醜陋的野貓卻還健在,繼續胡鬧……」 
  「可不是嘛。像小花這樣可愛的貓,即使敲鑼打鼓,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喲!」 
  瞧,不說「第二隻貓」,卻說「第二位」。照女僕的看法,似乎貓和人是同宗。說到這呀,女僕的面相還真和貓臉像得很哩。 
  「如果可能,真想找個替身替小花去死……」 
  「若是教師家的野貓喪命,你老人家可就如願以償啦。」 
  她如願以償,咱家可受不住。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咱家還未曾體驗,愛不愛死也就無從說起。不過,前些天太冷,咱家鑽進了滅火罐1,女僕不知咱家在裡邊,給扣上了罐蓋。當時那個難受勁兒喲!如今只要想想都感到可怕。據白嫂介紹,再延遲一會兒,可就沒命了。替花子小姐去死,咱家自然沒有二話。但是,如果不活遭那份罪就死不成,不論替誰去死也不幹! 
   
  1滅火罐:日本家庭用完炭火,將未燃盡的炭裝進一個罐子,扣上蓋,待炭火滅後再用。 

  「不過,花子小姐雖說是貓,師傅卻拿她像親生女兒一樣,給她念了經,取了法名,花子小姐也該死而瞑目了。」 
  「可不是麼,真是一隻幸運的貓。若說有什麼不足,只是給貓兒念的經太短。」 
  「我也覺得太短,就問月桂寺的和尚,他卻說『恰到好處。怎麼,一隻貓嘛,念這些,足夠送它上西天了。』」 
  「呀,那只野貓呢……」 
  咱家一再聲明,至今還沒個名字。可那女僕,一再叫「野貓、野貓」的,真是個冒失鬼! 
  「他呀,罪孽深重!不論多麼靈驗的經文,也不可能將他超度嘍。」 
  後來不知又被她叫了幾百次「野貓」。咱家不想再聽二人喋喋不休的對話,便離開坐墊,從簷廊竄了下去。這時,我的八萬八千八百八十根頭髮全都倒豎起來,渾身打顫。從此以後,再也未曾去二絃琴師傅家。如今,大概輪到琴師自己接受月桂寺和尚那敷衍塞責的超度了吧? 
  近來,咱家連出門的勇氣都沒有,總覺得人世間令人感到厭倦,已經變成怠情不亞於主人的懶貓了。 
  主人一直悶坐書房,人們都說他這是由於失戀。咱家也覺得不無道理。 
  仍然不曾捕鼠。一時女僕甚至對咱家下了逐客令,但因主人瞭解咱家不是一隻凡貓,咱家才依然悠哉悠哉,在這個家庭裡虛度晨昏。就此,要對主人重謝深恩,並且毫無猶豫地對他的一雙慧眼深表敬佩。對於女僕的不識貓才,甚至進行虐待,咱家也並不惱恨。假如今天又有個左甚五郎1,將咱家的肖像雕刻在門樓的立柱上,或者有個日本的斯坦侖2,高高興興將咱家的風姿描在畫布上,那些有眼無珠的傢伙們才會因自己的昏庸而感到羞愧的吧! 
   
  1左甚五郎:德川時代的木刻名家。 
  2斯坦侖:(一八五九——一九二三)法國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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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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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子小姐已經永別,大黑哥又不予理睬,咱家不免有些寂寥之感。幸而咱家在人類中交上了朋友,倒也不覺得怎麼煩悶。前些天有人致書主人,要求把咱家的玉照寄去,近來又有人指名給咱家寄來了岡山名產的黃米麵包子。隨著日益取得人們的同情,咱家已經逐漸忘卻自己是一隻貓,不知不覺,似乎與貓遠而與人近了。因此,想糾集貓族和兩條腿的活人決一死戰的念頭已經蕩然無存,甚至進化得常常以為咱家也是人類中的一份子,真是前途無量。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咱家膽敢蔑視同胞,而是大勢所趨,才在性情相投之處覓一棲身之地罷了。如果指責咱家是什麼變節、輕薄或背叛,那可有點吃不消,倒是那些為此搖唇鼓舌、藉以罵人的人,才多半是些頑冥不靈、心胸狹隘的傢伙。 
  咱家既已擺脫了貓性,就不該滿腦子都是花子小姐和大黑哥,很想站在與人平等的地位去評價人們的思想與言行,這並不過分吧!只是主人竟把識多見廣的咱家仍然看成普通那些披毛帶甲的貓,連一句客氣話都不說,就把黃米麵包子像自己的東西似的吃個精光,不勝遺憾。看樣子,還沒有給咱家拍張玉照寄走。說起來,咱家對此不大滿意。但是,主人有主人的邏輯,咱家有咱家的理由,見地自然不同,也就莫可奈何了。 
  咱家由於處處裝人,對於已經隔絕的貓胞動態,無論如何也難能描繪。那就作罷!僅就迷亭、寒月諸公評述一番吧! 
  這一日,是個晴朗的星期天。主人徐步走出書齋,把筆墨和稿紙放在咱家的身邊,便趴在床上,口中唸唸有詞。大概這怪腔怪調,便是撰寫初稿的序章吧!留神一看,不大工夫,主人以濃墨重筆寫了「香一炷」1三個字,天哪!這是詩呢?還是俳句?對於主人來說,能寫出這三個字來未免過於風雅。說時遲,那時快,他又撇開「香一炷」三個字,另起一行,揮毫寫道:「早就想寫篇天然居士2的故事。」寫到這兒又陡然停筆,一動不動,他擎著筆歪著脖,似乎想不出什麼佳句,便舔了舔筆尖,弄得嘴唇烏黑。只見他在句未畫了個小小的圓圈,圈裡點了兩點,算是安上了眼睛;正中畫了個雙孔大張的鼻子,又筆直地拉橫,畫了個一字形的嘴。這既算不得文章,也算不得俳句。主人自己也覺得不順眼,便慌忙塗了。主人又另起一行。他似乎盲目地認為:只要另起一行,就會成為詩、贊、語、錄。少許,他以文白夾雜的文體大筆一揮,一氣呵成,寫道:「天然居士者,探空間、讀論語、吃烤芋、流鼻涕之人士也。」這文章總有些不倫不類。接著,他又無所顧忌地朗讀,破例地哈哈大笑,連喊「有意思」。但又說,「『流鼻涕』這詞兒太尖刻,去掉!」於是,他在這個詞上劃了一槓。本來劃一條線就足夠,可他卻一連劃了兩條,三條,形成漂亮的並列橫線,而且劃得已經越界,侵入另一行,他也不管。直到劃了八條並列橫線,還沒有想出下一句來,這才投筆撚鬚。他氣勢洶洶,把鬍子忽上忽下狠狠地捻,彷彿要從鬍鬚裡捻出文章來給大家瞧。 
   
  1香一炷:晚唐詩人司空圖詩句:清香一炷知師意。 
  2天然居士:日本圓覺寺的今北洪川和尚贈給夏目漱石的亡友半山保三郎的居士號。 

  這時,女主人從飯廳走來,一屁股坐在主人面前,喊道: 
  「喂,你聽!」 
  「什麼事?」主人的聲音好像水裡敲銅鑼,甕聲甕氣的。 
  如此回答,妻子似乎不對心思,便又重複一句: 
  「哎,你聽我說呀!」 
  「幹麼?」 
  這時主人正將大拇指和二拇指伸進鼻孔,嗖的一下子拔掉一根鼻毛。 
  「這個月,錢有點不夠用呢……」 
  「不會不夠用。醫生的藥費已經付過,書費上個月不也還清了嗎?本月必有節餘。」主人說著,泰然自若地將拔掉的鼻毛當成天下奇觀來欣賞。 
  「可是,您不吃米飯,卻吃麵包,又蘸果醬……」 
  「一共吃了幾盒果醬?」 
  「這個月買了八盒呢。」 
  「八盒?沒吃那麼多呀!」 
  「不僅僅你,孩子們也吃。」 
  「再怎麼吃,不過五六元錢罷了。」 
  主人無動於衷,將鼻毛一根根細心地豎立在稿紙上。由於沾了鼻涕,那鼻毛像針似地站得筆直。主人有了意外的發現,心情激動起來,噗的吹了口氣。但由於鼻涕太粘,那鼻毛竟動也不動。「真頑固!」主人拚命地吹,而女主人卻怒氣滿面地說: 
  「不光果醬,還有許多非買不可的東西哪!」 
  「也許。」主人又將手指插進鼻孔,嗖嗖地拔毛。有紅的,有黑的,五彩繽紛之中,竟有一根是純白色。主人驚喜若狂,差點眼珠子都要鼓冒了。他將鼻毛夾在指縫中,伸到女主人眼前。 
  「唉喲,討厭!」女主人哭喪著臉,將主人的手推開。 
  主人頗有感觸地說:「瞧啊,這鼻毛中的白髮!」 
  連來者不善的女主人都被逗笑了,她回到飯廳,不再談經濟問題…… 
  主人用鼻毛趕走了女主人,看樣子總算穩下心來。他邊思索,邊拔鼻毛,邊寫作;可是乾著急,筆尖卻動也不動。 
  「『烤白薯』?畫蛇添足,割愛吧!」終於把這一句勾掉。「『香一炷』?太突然,見鬼去吧!」他毫不留情地進行筆誅墨伐,只剩下了一句:「天然居士,探空間,讀論語者也。」這樣似乎又有些簡單。唉,傷腦筋!不寫文章,只寫一篇「銘」吧!他大筆一揮使出力氣,橫三豎四地劃了一氣。別說,還真像一株低劣的南畫風格的蘭草哩!剛才費了吃奶勁寫成的墨跡,竟然刪得一字不剩。他又把稿紙翻到背面,一連寫了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什麼「生於空間,探索空間,死於空間。空也,間也。嗚呼!天然居士!」 
  這時,又是那位迷亭先生駕到。他大約以他人之家為己家,不用請便大搖大擺地闖進屋去,而且,有時甚至從後門飄然而至。他這個人,自從呱呱墜地,什麼憂慮、客氣、顧忌、辛苦等等,一概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又在寫《巨人引力論》?」迷亭不等落座,劈頭便問。 
  主人虛張聲勢地說:「是的。不過,並不是一直在寫《巨人引力論》,現在正撰寫天然居士的墓誌銘哪。」 
  「天然居士?和偶然童子一樣,都是戒名吧?」迷亭照例信口開河。 
  「還有叫做偶然居士的嗎?」 
  「哪裡。怎麼會呢。不過,料想會有這類名字的。」 
  「我不知道偶然童子是何許人。不過,天然居士,你是認識的。」 
  「到底是誰,竟然裝模作樣地起了個天然居士的名字?」 
  「就是那位曾呂崎唄!畢業後入了研究院,研究的課題是『空間論』。因為用功過度,患腹膜炎死了。說起來,曾呂崎還是我的知心朋友哩!」 
  「是知心朋友也好嘛,我絕不說個不字。不過,使曾呂崎變成了天然居士,這究竟是誰幹的?」 
  「我呀!是我給他起的名字,因為和尚們習慣起的戒名,再也沒有那麼俗氣的了。」主人似乎在炫耀他所起的這個名字多麼文雅。 
  迷亭先生卻笑著說:「那就給我看看你寫的墓誌銘吧!」說著拿起原稿,高聲朗讀: 
  「噫嘻!生於空間,探索空間,亡於空間。空也,間也,嗚呼!天然居士。」 
  讀罷又說:「的確,寫得好。與『天然居士』這個名子很相稱。」 
  主人眉開眼笑地說:「不壞吧?」 
  「應該把這個墓誌銘刻在醃菜缸的壓缸石上,再像『試力石』一樣扔到佛殿的房後去,高雅得實在是好!天然居士也該得道成仙了。」 
  「我也正是這個主意呢。」主人回答得十分虔誠。然而他又說:「暫且失陪,去去就來,你逗貓玩玩吧!」 
  不待迷亭答話,主人早已一陣風似地去了。 
  想不到咱家奉命陪伴迷亭先生。總不該板著面孔的,便笑容可掬地咪咪叫,跳上他的膝頭。誰知迷亭先生竟粗暴地揪住咱家的頸毛,將咱家頭朝下倒提著,說:「呵,好肥呀!」又說:「後腿這麼肥嘟嚕的,可就捉不成耗子了。」 
  似乎捉弄我一個還不夠,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攀談起來:「這貓會捉耗子嗎?」 
  「哪裡會捉耗子,倒是會吃粘糕跳舞呢。」萬不曾想,這娘們兒揭了我的短。我雖然表演的是空中倒立,可也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迷亭先生仍是不肯放手。 
  「的確。看這貓臉兒,就帶有會跳舞的貌相。嫂夫人!對這副貓臉可不能含糊,很像從前通俗小說裡描寫的貓怪哪!」迷亭先生胡謅八扯,不停地和女主人搭訕。女主人怪為難的放下針線,便來到客廳。 
  「叫您久等,他快回來了吧?」女主人說著,重新斟了一杯茶送到迷亭面前。 
  「仁兄到哪兒去了?」 
  「他這個人,不論去哪兒,從來都不臨走前告知一聲,所以,不得而知呀!大約找醫生去了吧!」 
  「是甘木先生?甘木先生被這樣的病人纏住,真是活受罪!」 
  「嗯。」女主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只得虛應一聲,而迷亭先生卻根本沒理會,又問: 
  「仁兄近況如何?胃病好些嗎?」 
  「是好,是壞,壓根兒不知道。任憑他找甘木先生瞧病,像他那樣光吃果醬,胃病怎麼會好呢?」 
  女主人竟把適才的滿腹牢騷暗對迷亭發洩。 
  「他那麼愛吃果醬嗎?簡直像個孩子!」 
  「不僅僅吃果醬,近來還胡亂吃起蘿蔔泥,說什麼是治胃病的良藥,因而……」 
  「多新鮮!」迷亭驚歎道。 
  「聽說他是在報紙上讀了一條消息,說什麼蘿蔔裡面含有澱粉□。」 
  「怪不得!他是想藉以彌補貪吃果醬的損失啊!虧他想得出。哈哈……」迷亭聽了女主人的控訴,不禁眉飛色舞。 
  「近來他還叫孩子們也吃哪……」 
  「是果醬嗎?」 
  「哪裡,是蘿蔔泥呀!他說,『寶寶,爸爸給你好東西吃,來呀!』我還以為他是突然喜歡起孩子了呢,誰知他淨幹那種蠢事!兩三天前,他抱起二丫到衣櫃上……」 
  「什麼意圖?」迷亭不論聽說什麼,總要摳問一下什麼意圖。 
  「哪裡有什麼意圖。僅僅是為了欣賞女兒從高處蹦下來。小女孩不過三四歲,怎麼會那麼撒野?」 
  「是麼,毫無意圖!不過,他是個心眼兒不壞的好人呢。」 
  「倘若心眼兒又壞,可就無法忍受了!」女主人怒氣不休地說。 
  「唉,何必發那些牢騷!只要長此以往,樣樣不缺,一天天地打發日子,也就夠福氣的了。像苦沙彌等人,既不吃喝嫖賭,又不講究穿戴,省吃儉用,簡直天生是過日子的人。」迷亭興沖沖地進行著不合身份的說教。 
  「但是,您大錯而特錯了……」 
  「難道他背地裡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這可是個含糊不得的世道喲!」 
  「他倒沒有別的,只是胡亂買些根本不看的書。如果量力而行,倒也沒什麼。可他,想起來就去丸善書店,一拿就是幾大本,到了月末就裝糊塗。去年年底,月月拖欠書款,弄得非常拮据呢。」 
  「咳!書嘛,他要買多少就買多少,沒關係!如果來人討帳,就說:『馬上付錢,馬上付錢!』他自然會走開的。」 
  「話是這麼說,可不能長久拖欠下去呀!」女主人慘然地說。 
  「那就講清道理,削減他的書費嘛!」 
  「唉呀呀,即使說,他也根本不聽。近來又說:『你他媽哪裡像個學者的妻子!一點也不瞭解書籍的價值。從前羅馬有這麼個故事,為了開導你,講給你聽!』」 
  「這可有點意思。什麼故事呀!」迷亭很感興趣。與其說他是由於對女主人的同情,毋寧說是由於好奇心的驅使。 
  「據說古羅馬有個皇帝名叫圾垃鞋……」 
  「『圾垃鞋』?叫這麼個名字。多新鮮。」 
  「外國人的名字太難懂,我可記不住。據說他是第七世皇帝……」 
  「是嗎?第七世皇帝叫圾垃鞋?妙極啦。噢,那個七世皇帝圾垃鞋怎麼樣了?」 
  「喲,連您也這麼取笑我,真就無地自容啦。您如果知道,就告訴我不行嗎?壞!」女主人搶白了迷亭幾句。 
  「取笑你?我可不幹那種缺德事。只不過聽說什麼圾垃鞋皇帝,覺得怪新鮮罷了……噢,等等,是說羅馬的七世皇帝吧?這個麼……記不太準確,不過,大約指的是塔奎·傑·普勞德1吧?啊,是誰都無妨,那個皇帝怎麼啦?」 
   
  1塔奎·傑·普勞德:羅馬七世末代皇帝。 

  「據說,一個女人1拿九本書去見皇帝,問他買不買。」 
   
  1一個女人:指在丘馬山洞裡的巫女西比萊。 

  「皇帝問她要多少錢,她要了很高的價碼。皇帝說太貴,能不能少算點兒?那女人突然從九本書裡抽出三本,扔到火裡燒掉。」 
  「真可惜!」 
  「據說那三本書裡記載著預言什麼的,人世上罕見。」 
  「呵!」 
  「皇帝以為九本書只剩了六本,準能便宜些,便問了價錢。可是,還是那個價;一分錢也不讓。皇帝說,這就太不講理嘍!可那女人又抽出三本書扔進火裡燒掉了。皇帝還有點戀戀不捨,問那女人,剩下的三本書要多少錢。那女人還是要九本書的價錢。九本變成六本,六本變成三本,可是價碼照舊不變,一分錢不少。如果再講價,那女人說不定會把剩下的三本書也扔進火堆裡呢。終於,皇帝花了大價錢,把倖免付炬的三本書買下……丈夫問我『怎麼樣?這個故事。多少懂了點書籍的貴重吧?』他得意洋洋,可我覺得有什麼貴重?真叫人納悶兒。」 
  女主人說罷片面之詞,便催促迷亭答話。好一個精明的迷亭先生也有些窮於應付了。他從和服長袖裡掏出手帕來逗弄咱家。 
  「不過,嫂夫人,」他忽而好像想起什麼似的,高聲說,「就因為他那樣胡亂地買書,胡亂地往肚子裡硬塞,人們才稱他一聲學者。近來我看一本文學刊物,還登了一篇評論苦沙彌兄的文章哪!」 
  「真的?寫了些什麼?」女主人轉身問道。她這麼關心對丈夫的評價,可見,畢竟是夫妻嘛。 
  「唉呀呀,只寫了二三行,說苦沙彌老兄的文章『猶如行雲流水。』」 
  「只這些?」女主人美孜孜的。 
  「還有什麼『忽生忽滅,滅則永逝忘返』。」 
  女主人懵頭懵腦地問:「誇獎他嗎?」 
  語聲裡流露著擔心。 
  「噢,大概是誇獎吧!」迷亭若無其事地將手帕垂落在咱家的眼前。 
  女主人說:「書籍本是謀生的工具,怕是少不得的。不過,他也太強啦。」 
  迷亭心想:女主人竟從另一條路衝殺過來了,便不即不離地絕妙回答: 
  「強倒是強一點兒。做學問的人畢竟都是那個樣子嘛。」這既像為嫂夫人幫腔,又像為苦沙彌開脫。 
  「前些天從學校回來,說是立刻還要出門,換衣服太麻煩。我的好兄弟!他連外套也不脫,坐在飯桌旁就吃飯。他把飯菜放在火爐架上,我捧著個飯盆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可笑的樣子……」 
  「很有點新式『驗明首級』1的味道呢!不過,那正是苦沙彌兄獨有的特色呀……總而言之,他並非『俗調』。」2迷亭恭維得令人作嘔。 
   
  1驗明首級:日本古時殺了敵方將領時,必由一人端盤,面對主子,驗明首級。這裡拿女主人端飯盆站在苦沙彌身前的情景比附驗明正身。 
  2俗調:諷刺當時有一派詩人,月月聚會,多用陳詞濫調。 

  「俗調不俗調的,女人可不懂。不過,再怎麼說,他也太胡來了。」 
  「可,總比俗調好喲。」 
  迷亭的過分偏袒,使女主人話鋒一轉,以不滿的口吻問起俗調的定義: 
  「人們常說俗調俗調的,可什麼叫俗調啊?」 
  「俗調麼,就是……是啊,不大好說……」 
  「既然那麼模糊不清,就算是俗調,也沒什麼不好吧?」她以女人特有的邏輯步步逼近。 
  「並非模糊不清,而是瞭若指掌,只是不大好解釋罷了。」 
  「大約是把自己討厭的現象都叫俗調吧?」女主人不知不覺地一語道破。既然弄到這種地步,迷亭先生也就不得不對俗調作些交代了。 
  「嫂夫人!所謂俗調嘛,大約指的是那樣一些傢伙:一見『二八佳人』、『二九佳人』便不言不語,在相思中,輾轉反側;一到『是日也,天朗氣清。』准要『攜簞酒,墨堤1嬉游。』」 
   
  1墨堤:東京都墨田區隅田川大堤之別稱。 

  「有這樣的人嗎?」女主人對此外行,只好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但終於甘拜下風:「那麼亂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馬琴1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2的腦袋,再用歐洲的空氣泡上一二年。」 
   
  1曲亭馬琴:江戶末期作家。本名解,姓瀧澤,號曲亭。雙目失明後,用二十八年寫成《南總裡見八犬傳》。 
  2彭登尼斯:英國小說家薩克雷(一八一一——一八六三)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是一個俗不可耐的人物。 

  「這樣就會成為俗調嗎?」 
  迷亭笑而不答。後來說:「哪要費那麼大的手腳!只要把中學生和『白木屋』1老闆加起來,再用二除,就會得出俗調的結論,標準的俗調!」 
   
  1白木屋:東京的一家大百貨商場。 

  「是呀!」女主人歪頭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還沒走?」不知什麼工夫主人回來了,坐在迷亭身旁。 
  「『還沒走』?話說得多麼刻薄!你不是說『馬上回來』,叫我等候嗎?」 
  「他凡事都是這一套!」女主人回頭瞧瞧迷亭說。 
  「你不在家這工夫,關於你的奇聞軼事,我可點滴不漏,都聽說了。」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這隻貓那樣保持沉默,該有多好啊!」主人摩挲著咱家的頭說。 
  「聽說你給孩子們吃蘿蔔泥?」 
  「嗯。」主人笑著說,「別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們可真乖。自從給她們吃了蘿蔔泥,如果問她:『好寶寶,哪兒辣?』她准把舌頭伸出來。多新鮮!」 
  「簡直像教小狗練功,大殘酷。可,寒月兄總該到了呀!」 
  主人吃驚地問道:「寒月也來嗎?」 
  「來呀。我寄給他一張明信片,邀他下午一點鐘到你家。」 
  「你這個人,也不問一聲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張,叫寒月來幹什麼?」 
  「唉,今日之約,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這位先生據說將在物理學會發表演說,需要練一練,叫我聽一遍。我說正好,叫苦沙彌兄也聽一聽吧。因此,才邀他到你家來的。怎麼?你是個閒人,這樣不是正合適嗎?他這個人沒說的,聽聽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點惱恨迷亭獨斷獨行,便說: 
  「物理學的講演,我不懂!」 
  「不過,這可不像鍍鎂玻璃管之類那麼枯燥乏味喲!是個超凡脫俗的題目——《關於吊頸的力學》,因此,值得一聽啊!」 
  「你是上過吊的人,聽聽也好。可我……」 
  「總不至於作出這樣的結論吧——『連看戲都打冷顫的人不許聽!』」迷亭照例說著俏皮話。 
  女主人邊咯咯地笑,邊回頭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發,撫摸咱家的頭。只有這時的撫摸,才無限溫存。 
  後來,大約不出七分鐘,寒月先生果然如約出席。因為晚上要去講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裝,剛剛漿洗過的雪白襯領峭然聳立,為他的男子氣概平添兩成風采,他從容致意說: 
  「來遲了……」 
  「我倆已經等候多時。請您快開始,嗯?老兄!」 
  迷亭說罷,看了看主人。主人無奈,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而寒月卻慢條斯理地說: 
  「給我斟一杯茶吧!」 
  「啊,動真格的啦?接下來該要求我們鼓掌的吧?」迷亭在獨自起哄。 
  寒月先生從內衣袋裡掏出草稿,緩緩說開了頭: 
  「這是演習,希望毫不客氣地多多批評!」 
  接著,一場雄辯的預演開始了。 
  「對罪犯處以絞刑,這主要是在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中施行的一種刑罰。遠溯上古,吊頸,主要用以自殺。據說猶太人的習慣是投石擊斃罪犯。查《舊約全書》,所謂『吊頸』的準確原意是:將人的屍體吊起來,喂野獸或食肉的飛禽。按希羅多德1的學說,猶太人在離開埃及之前,最忌諱夜裡曝屍。而埃及人,據說罪犯被斬首之後,只將其軀體釘在十字架上,夜裡則曝屍於野。至於波斯人……」 
   
  1希羅多得:公元五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所著有關波斯歷史的一書《右羅》,名氣很大,被稱為「歷史之父」。 

  「寒月兄,這與『吊頸』似乎越來越離題太遠。無妨嗎?」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轉入正題,請再耐心些……且說,若問波斯人如何?大約他們也是動用碟刑的。然而,是活活地釘在十字架上,還是死後再釘,這一點,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悶倦地打起呵欠。 
  「還有許多事想講,不過,各位要厭煩的,所以……」 
  「要厭煩的,不如『會厭煩的』聽起來順耳。是吧?苦沙彌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苦沙彌帶搭不理地說: 
  「隨他由著性說去吧!」 
  「那麼,馬上書歸正傳,聽我道來。」 
  「聽我『道來』?這是說書先生的行話呀!但願演說家還是用文雅些的語言。」迷亭又在插科打諢。 
  「如果『聽我道來』這話太俗,那可怎麼說才好呢?」寒月先生問道,語聲中夾雜著怒氣。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聽呢,還是打哈哈湊趣?寒月,隨便他起哄,快些講下去才是。」 
  主人是想盡快地跨過這一難關。 
  「惆悵久,恰似慢慢道來庭中柳。」1迷亭依然說些俏皮話,寒月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1江戶中期俳人大島的俳句:「惆悵久,恰似歸來時刻庭中柳。」此處系依此仿製。 

  「據我調查結果,真正處刑時動用絞刑,見於《奧德賽》1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馬科斯2絞死珀涅羅珀3的十二名宮女那一段。我本想用希臘語朗誦原文,但是難免有賣弄學識之嫌,因此作罷。請讀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曉。」 
   
  1奧德賽:與《伊麗亞特》並稱希臘二大史詩,傳說為荷馬所作。 
  2忒勒馬科斯:奧德修斯的兒子。 
  3珀涅羅珀: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賽》的主人公奧德修斯的兒子。 

  「希臘語云云,還是免了吧。否則,等於對別人炫耀:看,我的希臘語多棒!是吧?苦沙彌兄。」 
  「這一點,我也贊成。還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詞,顯得又文雅又好。」主人不知不覺袒護了迷亭,因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臘文。 
  「那麼,今晚就把那兩三句略去,聽我繼續道來……噢,不,聽我繼續演講。」 
  「這種絞刑,今天想像,其執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馬科斯借助歐邁俄斯和菲力西亞斯的一臂之力,將絞繩的一端繫在柱子上,然後處處打結,留出活扣,把宮女的腦袋一個個套進去,將絞繩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騰空了。」 
  「就是說,把宮女吊起來,像西方的漿洗房晾襯衫似的。這,沒錯吧?」 
  「正是。再說第二,玩的是這麼個花樣:如上所述,將絞繩的一端繫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然後從高處吊起的那條繩上放下幾條繩來,繫好繩套,套在宮女的脖子上。只待一聲令下,將宮女們腳下的凳子一撤。」 
  「打個比方說吧,那情景就像酒館的草繩門簾,上端吊著些彩色燈泡。如此設想,八九不離十吧?」 
  「彩色燈泡?不曾見過,因此,無可奉告。假如真有這種燈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說,下面將給大家舉證說明:從力學觀點來看,第一種方法畢竟是站不住腳的。」 
  「真有意思!」迷亭說罷,主人也表示贊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宮女們被等距離地吊了起來,並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兩名宮女脖子上的繩索是水平狀的,那麼,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絞繩構成的地平線,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繩段的受力點,把T7=X看成絞繩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宮女們的體重。怎麼樣,明白嗎?」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說:「大致明白了。」但是,「大致」這個字眼兒,因是二人信口編造,說不定換個人就用不上。 
  「卻說,各位也都清楚,據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個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講得夠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氣地說。 
  「其實,這個公式,正是我演說中的靈魂。」寒月似乎非常遺憾。 
  「那麼,靈魂部份就改日領教吧?」看樣子,迷亭也有點敬謝不敏了。 
  「假如刪掉這一部份,苦心鑽研的力學,可就全部告吹。」 
  「唉,何須多慮,刷刷往下刪就是嘛。」主人無動於衷地說。 
  「那就遵命,硬著頭皮刪掉。」 
  「這就對嘍!」主人竟在不適宜的時刻啪啪鼓起掌來。 
  「接下來話題轉到英國方面進行論述。在《裴歐沃夫》1這部史詩裡見有『絞首台』一詞,可見從這個時代起就動用了絞刑。據布拉克斯頓2的說法,被處以絞刑的罪犯,萬一由於絞繩的緣故未能致死,便須再一次受同樣的絞刑。怪的是在《皮亞斯·普魯曼》3這部著作裡卻有這麼一句:『縱使惡棍,也絕無被二度絞首之理。』雖然二者是非難辨,但從中可以瞭解:弄不好,一絞而未絕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有這麼個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將費茲·鳩拉爾4這個臭名遠揚的惡棍推上了絞刑台。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剎那。他第一次兩腳剛剛離開台階,絞繩竟然斷了。又吊第二次。但是這一次因絞繩太長,雙腳著地,又沒有致死,後來在看客們的幫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1裴歐沃夫: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史詩,流傳於七八世紀之交,十世紀出現手抄本。 
  2布拉克斯頓:(一七二三——一七八○)英國法學家。 
  3《皮亞斯·普魯曼》:英國中世紀詩人威裡安·蘭格蘭德之巨著。 
  4費茲·鳩拉爾:(一八○九——一八八二)英國詩人,翻譯家。 

  「哎呀呀!」一到這一種節骨眼兒,迷亭就來了興頭。 
  「真是個該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躍起來。 
  「妙趣還在後頭哪。一吊起脖子,個頭就會抻長一寸上下。這確實是醫生親自量過的,沒錯!」 
  「這可是新技術!怎麼樣?苦沙彌兄如果報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來,背不住會成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為真,問道: 
  「把身體抻長一寸來的人還能起死回生,有這樣的事嗎?」 
  「這,肯定是不行。一吊起來,脊骨就硬是被拉長。乾脆說吧,不是身材長高,而是脊骨抻斷嘍。」 
  主人絕望地說:「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說的下一部分還很長,本該對絞首的生理作用也進行論述,但因迷亭胡亂插言,說些不著邊際的奇談怪論,而且主人又不時毫無顧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講,回家去了。至於當天晚上寒月先生採取了何等姿態、何等辯術,因是遠方發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後二、三日,平安無事地度過。一天下午兩點,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飄然而至。他剛剛落座,突然說: 
  「老兄!越智東風君的高輪事件,你聽說了嗎?」看他那架勢,簡直像報告攻克旅順的號外新聞。 
  「不知道,因為最近沒見面。」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臉的。 
  「今天,我就是為了報告東風君慘敗的故事,才百忙之中專程來訪的喲!」 
  「又說那些玄話,你呀,真是個不正經的傢伙。」 
  「哈哈哈……,與其說『不正經』、莫如說『沒正經』,二者不分,可與本人的聲譽有關喲!」 
  「都一樣!」主人佯做不知,愈發像天然居士重生。 
  「據說不久前的一個星期天,東風君去過高輪的泉岳寺。那麼冷,不該去的。不說別的,這個季節去泉岳寺,豈不像個對城市陌生的鄉巴佬嗎?」 
  「那就隨東風的便嘍。你無權阻止他。」 
  「是的。的確沒有權利。關於權利,見它的鬼去吧!不過,那個寺院裡不是有個熱鬧場所叫做『烈士遺物保管會』嗎?知道吧?」 
  「嗯,這……」 
  「不知道?那麼,你去過泉岳寺吧?」 
  「沒有!」 
  「沒去過?這就怪了。難怪你極力為東風君辯護。江戶人,卻不知道泉岳寺,太丟人啦!」 
  「不知道也照樣當教師嘛。」主人愈發像個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說東風君鑽進那個展覽會瞧熱鬧,據說來了一對德國夫妻。起初,好像是用日語對東風君問了些什麼。不過,這位東風先生像往常一樣,總是忍不住要說幾句德語吧?嘿!他哇啦哇啦說了兩三句,不料說得意外的好。事後想來,這恰恰種下了禍根。」 
  「後來怎麼樣?」主人終於上了圈套。 
  「那德國人看見大鷹源吾1的漆金印盒,想問一下,是否能夠賣給他。當時東風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他說,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畢竟不會賣的。直到這時,他很活躍。那德國人覺得好不容易見了個體面的翻譯家,便不斷地問。」 
   
  1大鷹源吾:實為大高源吾(一六七二——一七○三)之誤。日本赤穗浪人之一。因迷亭信口亂說,說錯了一個字。 

  「問什麼?」 
  「可這,倘若知道,還不必擔心呢。那德國人說話像放機關鎗似的,突突突亂問一氣,簡直不知所云。偶爾也聽懂一半句。不過,問的是鷹嘴鉤子和大木槌,東風先生沒學過這兩個名詞,不知應該怎樣翻譯,這下子糟了。」 
  「的確。」主人聯想到自己當教師的經歷,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閒散人好奇地向這聚攏,終於圍住東風和一對德國人瞧熱鬧。東風滿臉通紅,慌了神兒。和剛開幕時的派頭相反,落得一副狼狽相。」 
  「到底怎麼樣了?」 
  「最後,東風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語說了句『賊見』,匆匆而去。德國人問道:賊見,多麼古怪的詞兒呀!莫非貴國是把再見說成賊見嗎?人們說:『哪裡,仍然是說再見。只因談話對象是西洋人,為與西方發音調和一下,才念成了賊見。』東風君身處困境也不忘調和,實在令人欽佩。」 
  「關於『賊見』,就此打住。可那西洋人又怎麼樣了?」 
  「據說那西洋人一時怔住,目瞪口呆。哈,多滑稽!」 
  「沒什麼滑稽的。你為此而特地來報信,這倒是很滑稽呢。」 
  主人將煙灰磕進火盆裡。這時,門鈴兒淒厲地作響。 
  「對不起!」是女人尖細的聲音。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默默無語。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訪,這可新鮮!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著雙層繪綢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進屋來。年約四十出頭。已經禿頂,髮際卻有一排發簾,活像一道大壩似的高高聳立,至少有半個臉那麼長直對青天。眼睛的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線上吊,左右對稱。直線也者,喻其細於巨鯨也。獨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別人的鼻子偷來硬按在自己的臉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來了靖國神社的石頭燈籠,儘管唯我獨尊,卻總有點魂不落體。那是一隻所謂的鷹鉤鼻。頂端兀自高聳,半路上自己也覺得這樣太過分,又謙虛起來;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頂端那麼氣派,開始下垂,窺視鼻下的嘴唇。只因擁有如此顯赫的鼻子,這女人說話時,不能不令人以為她不是口裡在發音,而是鼻孔在宣講。咱家為了向這棵偉大的鼻子致敬,從此稱她為「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敘罷初見之禮,仔細打量一番室內說: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煙,心裡卻在嘀咕:「扯謊!」 
  迷亭則望著天棚說:「老兄,那是雨漏,還是木板的花紋?多美的圖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說話。 
  「當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說罷,迷亭裝模作樣地說:「好哇!」而鼻子夫人則在心裡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際的人!」一時三人鼎坐,悄然無聲。 
  「有事請教,特來拜訪。」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話題。 
  「噢!」主人的反應極其冷淡,鼻子夫人覺得不能這樣僵下去,便說: 
  「說實話,我家不遠,就是對面巷角那棟房子。」 
  「就是那個帶有倉庫的大洋房嗎?怪不得,門牌上寫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終於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倉庫。然而,對金田夫人的敬意,卻依然寥寥。 
  「說真格的,有處房子要出租,想來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裡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說:「這副藥應該靈吧?」 
  然而,主人卻一向無動於衷。他認為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子,適才的措詞過於油腔滑調,因而早已耿耿於懷。 
  「提起公司來嘛,不只是一個,而是挎兩三個公司的銜哪,並且,都是董事……諒你一定知曉。」夫人的神色似乎說:「這麼指點,還不對我鼻子夫人畢恭畢敬?」 
  原來我家主人,倘若一說是博士或大學教授,他會佩服得五體投地。奇怪的是對實業家們的尊敬度卻極低。他確信中學教師遠比實業家們偉大。退一步說,即使不那麼確信,就憑他那副死板的性格,畢竟不可能獲得實業家和財主們的恩賜,因而絕望。不論對方多麼有權有勢也罷,什麼樣的百萬富翁也罷,既然斷定沒有希望承蒙蔭庇,那麼,對於他們的利或害,自然極其冷漠。因此,對學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現得極其迂腐。尤其對實業界,連何地、何人、從事何種事業,他都一概不知。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於鼻子夫人,做夢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陽光下生存。而她,過去和世上的人接觸得多,只要說聲是金田夫人,無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論出席什麼樣的會議,也不論在多麼高貴的人們面前,「金田夫人」這塊招牌都很吃得開。何況眼前這個悶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預料,只要說一聲家住對面巷角那處公館,不等問干什,老夫子早就該膽戰心驚了。 
  「你認識金田這個人嗎?」主人漫不經心地問迷亭,迷亭卻一本正經地回答: 
  「認識。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還參加遊園會了呢。」 
  「咦?你的伯父?是誰?」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話越來越嚴肅。主人本想說點什麼,可是不等他開口,鼻子夫人卻轉臉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島綢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進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來你是牧山先生的……什麼來著?我可一點都不知道,太失禮了。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關照』呢。」她突然變得滿口敬語,甚至躬身施禮了。 
  「啊?哪裡!哈、哈……」迷亭大笑起來。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著二人。 
  「真的。連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費心哪……」 
  「咦,是嗎?」聽到這裡,連迷亭先生也感到過於離奇,發出了驚歎之聲。 
  「說真的,四面八方,紛紛求婚。不過,由於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許給,所以……」 
  「說得對。」迷亭這才放下心來。 
  「想就這件事請教,才特來拜訪呢。」鼻子夫人望著主人,語聲又變得高傲起來。 
  「聽說有個叫水島寒月的男人多次前來貴府,他到底是怎麼樣個人呢?」 
  「您問起寒月,有何貴幹呀?」主人厭惡地說。迷亭先生卻機警地問道: 
  「還是與你家小姐的婚事有關,想瞭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為人吧?」 
  「如能就此領教,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麼,您是說要把你家小姐嫁給寒月嗎?」主人問。 
  「還談不上嫁給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敗了主人。接著說: 
  「除了寒月,說親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發愁的。」 
  「既然如此,關於寒月兄的情況就不必打聽嘍!」主人也急躁起來。 
  「但是也沒有必要替他隱瞞吧?」鼻子夫人擺出一副爭吵的架勢。 
  迷亭坐在二人中間,手拿銀桿煙袋,宛如摔跤裁判員手裡的指揮扇,心裡在喊:「動手啊,摔呀……」 
  「請問,寒月君可曾表示過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頭轟她一炮。 
  「要娶,倒是沒有說過……」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嗎?」主人似乎明白過來,這個女人非用炮轟不可。 
  「事情還沒有進行到那種地步……不過,寒月先生未必不高興吧!」千鈞一髮之際,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愛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實?」主人氣勢洶洶,奉勸她從速招來。說罷,把頭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裝成裁判員的樣子,觀賞得蠻有興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這句話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煙袋,探出身子說: 
  「寒月兄給令愛寫過情書嗎?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聞,會成為絕妙談話資料的喲!」他邊說邊獨自欣喜。 
  「不是情書,可比情書還火熱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嗎?」鼻子夫人風趣地奚落兩句。 
  「你知道嗎?」主人以狐仙附體似的表情問迷亭。迷亭朦頭轉向地說: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雞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謙虛起來。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裡,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喲!」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記,我就說說吧!去年年底,向島阿部先生的府上舉辦音樂會,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會嗎?那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吾妻橋上不是出了點事嗎……至於詳情細節,我是不會講的。若講,說不定會給本人帶來麻煩。有這些證據,我認為已經足夠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將戴著鑽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調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勢。她那偉大的鼻子更加大放異彩,不論迷亭還是主人,都渺小得視而不見了。 
  不要說主人,就連善於逢場作戲的迷亭先生也面對這突然襲擊,表現得失魂落魄,頓時茫然,活像瘧疾剛剛發作,呆呆地坐在那裡。待驚風駭雨稍歇,逐漸恢復常態,一種滑稽感又湧上心頭。 
  「哈哈哈……」 
  二人不約而同地笑得前仰後合。那位鼻子夫人有點出乎意料,怒視二人,心想:這種節骨眼上還笑,太不禮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嗎?的確,好嘛,您說得都對呀。喂,苦沙彌兄!寒月君肯定是愛上金田小姐了,這事瞞也瞞不住,還是如實說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聲。 
  「真是瞞也瞞不住呀!已經證據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麼辦法。無論如何也得把有關寒月君的戀愛事實交待一番,供做參考吧!喂,苦沙彌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麼笑嘻嘻的也無濟於事嘛!『秘密』這東西可真厲害,再怎麼遮掩,也說不定會從什麼地方暴露的喲……不過,說離奇,也真離奇。金田夫人,您怎麼探聽到了這個消息?真叫人吃驚。」迷亭先生獨自喋喋不休。 
  「我呀,辦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喲!」鼻子夫人趾高氣揚起來。 
  「簡直太無懈可擊了,你究竟是聽誰說的?」 
  「房後那個車伕的老婆。」 
  「就是有一隻大黑貓的那個車伕家嗎?」主人瞪起眼來問。 
  「噯,為了瞭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筆錢呢。每次寒月先生到這兒來,我想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就委託車伕老婆事後一一向我報告。」 
  「好厲害喲!」主人大聲說。 
  「哎呀呀,至於您幹了什麼,說了什麼,我可一概不關心,我只是查訪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訪寒月先生還是別人,反正車伕老婆從來就是個『萬人嫌』!」主人獨自惱火起來。 
  「不過,到你家籬笆牆下站站,難道這不是人家的自由嗎?如果怕偷聽,那就小聲些說,或是搬到寬宅大第去住,豈不平安無事了嗎?」鼻子夫人一點都不臉紅。 
  「不單是車伕家,還從熱鬧街的二絃琴師傅那兒探聽了好多信息哪。」 
  「關於寒月嗎?」 
  「不僅僅是寒月。」話說得怪嚇人。她以為主人一定會慌神兒,可他卻罵道: 
  「那個琴師硬擺臭架子,只把自己當成個人,混帳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個女人喲!『王八蛋』?不免張冠李戴了吧!」 
  這句話的措詞使她越發暴露出原形。這一來,好像她就是為了吵架才登門的。即使處於這種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對這場談判聽得津津有味兒,活像鐵拐李1看鬥雞,泰然自若。 
   
  1鐵拐李:中國傳說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 

  主人意識到交口對罵,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對手,便不得不暫時沉默。但他終於想出了好點子: 
  「你口口聲聲說寒月先生似乎主動追求你家小姐,但據我所知,有些出入。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噯,按那時候的傳說,當初你家小姐玉體欠安……好像說過夢話……」 
  「什麼?沒有的事!」金田夫人乾脆否認。 
  「不過,寒月確實說是聽××博士夫人說的呀。」 
  「那是我的計策,是我托她試試寒月的心。」 
  「那位婦人答應了嗎?」 
  「是的。雖說答應了,也不能叫她白干。左一樣右一樣,送給她好多禮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決心,如不把寒月的情況刨根問底地查個水落石出,就絕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態,話說得十分粗魯。「好吧,苦沙彌兄,說說也沒什麼害處。你就說說吧!噢,金田夫人,不論是我,還是苦沙彌兄,凡是有關寒月的事,只要無妨,都會講的……對呀,最好請您按順序一一提問。」 
  鼻子夫人總算點頭,開始提問。雖曾一時語言粗暴,現在面對迷亭。又變得恭謹如初。 
  「聽說寒月先生是個理學士,可究竟他學的專業是什麼?」 
  「在一個大學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主人認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對於這話一竅不通,雖然「啊」的一聲,卻仍然大惑不解,便又問: 
  「研究這個,就能當上博士嗎?」 
  「您是說,您的女兒非博士不嫁嗎?」主人不悅,反問了一句。 
  「是的。若是個尋常的學士,那還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紅不白地說。 
  「寒月能否當上博士,我們也無法保證。所以,請問下一個問題吧!」主人望著迷亭,越來越不高興;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來寒月先生還在研究地球什麼的嗎?」 
  「兩三天前,他在理學協會講演了關於吊頸力學的科研成果。」主人漫不經心地說。 
  「唉喲,討厭!什麼吊頸不吊頸的!這人可太怪了。研究上吊呀什麼的,恐怕無論如何也當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不過,研究吊頸的力學,不一定當不上博士。」 
  「是嗎?」鼻子夫人又對主人察言觀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麼是力學,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覺得連這麼點常識也要請教,這會傷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觀察主人的臉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撲朔迷離。 
  「除此之外,莫非他沒有研究點什麼好懂的學問嗎?」 
  「是啊,前個時期他曾經寫過一篇論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體運行》。」 
  「栗子也是大學裡要學的課程嗎?」 
  「這,我也是個外行,不大清楚。不過,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見有值得研究的價值嘛。」 
  迷亭在假裝正經地耍笑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意識到進行學術性對話,她不是對手,於是自甘暴棄,調轉話頭說: 
  「談點別的吧!聽說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兩顆門牙。是嗎?」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滿了年糕哪。」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來,心想:「這下子她可掉進內行人的手心了。」 
  「這人,豈不有欠風雅嗎?怎麼,為什麼不用牙籤呢?」 
  「下次見面,對他提醒一下吧。」主人格格地笑了起來。 
  「吃蘑菇還崩掉了牙,可見牙齒不太結實。是吧?」 
  「不能說結實。是吧?迷亭君!」 
  「不算結實。但也怪撩人的。後來,他一直不肯填充,這才妙哩!那兒仍然是年糕的安樂窩,真乃一大奇觀。」 
  「他是因為沒有錢補牙才留下那個窟窿呢?還是由於喜歡這樣?」 
  「反正他不會總這麼自報『缺個門牙』的。請放心。」迷亭的情緒逐漸恢復平靜。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問題。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書箋之類,很想拜讀一二。」 
  主人從書房裡拿來三四十張明信片,說: 
  「明信片倒是很多,請過目。」 
  「用不著看那麼多。只要看看其中兩三張……」 
  「喂喂,我給您挑幾張好的。」迷亭挑出一張明信片說:「這張,哇——蠻有意思吧?」 
  「啊!還有畫哪,太有才啦!好哇,讓我瞧瞧!」 
  她剛一上眼:「喲,煩人,畫的是山狸子呀!畫什麼不好,幹麼偏畫山狸子?」忽而又讚許地說:「可他居然畫得叫人能夠認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請唸唸文字。」主人邊笑邊說。 
  鼻子夫人用女僕讀報的腔調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舉辦遊園會,翩翩起舞,歌唱道:『來吧!除夕之夜不會有人上山喲!嘿唷呵,彭嚓澎!』」 

  「這還像話嗎?豈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為不悅。 
  「這位仙女,您喜歡嗎?」迷亭又抽出一張。但見畫的是一名仙女穿著霓裳羽衣,奏著琵琶。 
  「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點兒。」鼻子夫人說。 
  「哪裡,很正常嘛。不談鼻子,還是把上面的題字念一下吧!」 
  畫面上有這麼幾句: 
   
  從前某地有位天文學家。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觀天象。這時,天空閃現一位美麗仙女,奏起舉世罕聞的優美音樂。天文學家竟忘記了寒風刺骨,聽得入迷。翌日清晨,只見那位天文學家的屍體落了一層白霜。一位專愛扯謊的老頭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 

  「什麼玩藝兒!一點意思都沒有。就這樣,還想當理學博士?夠格嗎?還不如讀一段《文藝俱樂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頓搶白。 
  迷亭又揀出三張明信片,半開玩笑地說: 
  「這幾張如何?」 
  有一張是鉛印,印了一隻帆船,照例在畫下胡亂寫道: 
   
  昨夜泊於船上的二八佳人,說她沒有一個親人,哭得像孤島上的小鳥,像驚夢的小鳥。說她的爹娘乘船時葬身於浪下。 

  「好,是個動人的故事。難道不是很值得吟詠嗎?」 
  「值得吟詠?」 
  「是呀。可以用三絃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絃琴伴奏,那可就夠上講究了。再看這一張怎麼樣?」 
  迷亭又信手拈來一張。 
  「免了吧!拜讀這幾張足夠了。已經瞭解清楚,此人並不那麼胡鬧。」她獨自下了結論。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結束了對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審查,便大膽要求說: 
  「今天太打擾了。關於我來過這件事,希望二位對寒月先生保密。行嗎?」 
  可見她的方針是:對於寒月,要一切都查個水落石出。而有關自己,卻絲毫也不許對寒月透露。迷亭和主人都帶搭不理地應了一聲:「嗯。」 
  「容後致謝吧!」鼻子夫人加重語氣,邊說邊站起身來。 
  二人送客後落坐,迷亭說:「她是個什麼東西!」主人也說:「是個什麼東西!」雙方幾乎同時發問。忽聽女主人在內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迷亭高聲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調』的活標本來過嘍。俗到那種程度,還很吃得開哪。好吧,不必客氣,盡情地笑吧!」 
  「最不順眼的是那張臉。」主人滿腹牢騷,惡狠狠地說。迷亭立刻接起話茬補充道: 
  「鼻子盤踞中央,神氣十足!」 
  「而且是帶彎的。」 
  「有點水蛇腰。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絕!」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張臉,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紀沒賣出去,二十世紀又趕上滯銷。」迷亭總是怪話連篇。這時,女主人從內室走來。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說: 
  「壞話說得太多,車伕老婆還會去告密的喲!」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認識一下自己。」 
  「不過,私下貶斥別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任何人也不高興有那麼一隻鼻子的。何況人家是個女人。你們的嘴也太刻薄了。」她在為鼻子夫人的鼻子辯護,同時,也是間接為自己的長相辯護。 
  「有什麼刻薄的!那種人算不上女人,是個蠢貨!是吧?迷亭君。」 
  「也許是個蠢貨,不過,很不簡單。我倆不是被她好一頓捉弄嗎?」 
  「究竟她把教師看成了什麼?」 
  「看成和後屋的車伕差不多。若想得到那種人的尊敬,只有當博士。一般來說,沒能當上博士,這就怪你自己不爭氣了。嗯?嫂夫人,是吧?」迷亭邊說邊回頭瞧瞧女主人。 
  「還博士呢,他畢竟當不上的喲!」連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別看我這樣,說不定眼下就能當上博士哩,可別小瞧!爾等之輩未必知道,古時候有個人叫埃斯庫羅斯1,九十四歲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2的傑作問世、震驚天下時,幾乎是百歲高齡。西摩尼得斯3八十歲寫出了美妙的詩篇,我嘛……」 
   
  1埃斯庫羅斯: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代表作為《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2索福克勒斯: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相傳寫了一百三十部悲劇和笑劇。 
  3西摩尼得斯:古希臘抒情詩人。 

  「真糊塗!像你這樣害胃病的人能夠活得那麼久嗎?」妻子已經把主人的壽命斷定了。 
  「放肆!你去問問甘木醫生!原來就怪你讓我穿這身縐縐巴巴的黑布長袍和補丁摞補丁的破衣爛裳,才被那種女人耍笑了一通呢。從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樣衣服,給我拿出來!」 
  「『給我拿出來』?哪裡有那麼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對迷亭先生客客氣氣,是從她聽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後,怪罪不得衣服的。」女主人巧妙地開脫了自己的罪責。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 
  「你還有一位伯父?頭一回聽說。你可一向不曾透露吁!真的有個伯父嗎?」 
  「哼,我那位伯父麼,他呀,是個老頑固,因為他也從十九世紀一直活到今天。」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淨逗樂子。他在哪兒住?」 
  「住在靜岡。他的生活可不尋常。頭頂挽了個髮髻,令人肅然起敬。叫他戴帽子嗎?他卻誇海口:『我老漢活了這麼大歲數,還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告訴他天太冷。再多睡一會兒吧,他卻說:『人,睡上四個小時就足夠,睡四小時以上,那是浪費!』於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而且他說:『我之所以把睡眠時間縮短為四個小時,是由於長年鍛煉的結果。』他吹噓自己年輕時候總是貪睡,近來才進入了隨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他已經是六十七歲的人,當然睡不著,談不上什麼鍛煉不鍛煉。可他本人卻以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練的結果。另外,他外出的時候,一定要帶一把鐵扇。」 
  「拿它幹什麼?」主人問。迷亭卻臉朝著女主人說: 
  「誰知道他要幹什麼,可就是要拿。也許他是當做文明杖用吧。不過,不久前還鬧出了笑話。」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來了一封信,叫我把圓頂禮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我有點吃驚,寫信問他,他回信說,是他老人家自己穿。他下令說:速速寄來,要趕得上二十三日在靜岡舉行的祝捷大會。可笑的是命令之中還有這麼一段:給我買一頂尺寸合適的帽子,西裝也要估計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訂做……」 
  「近來,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裝了嗎?」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叫人估計尺寸去做,這不是有點難為人嗎?」 
  「這正是伯父的個性!」 
  「你怎麼辦啦?」 
  「沒辦法,就估量著做一身寄去了。」 
  「你太胡鬧啦。那麼,來得及嗎?」 
  「啊,好歹總算平安無事。後來看家鄉的報紙有消息說:當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鐵扇……」 
  「可見他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那把鐵扇啊。」 
  「嗯,等他歸西天時,那把鐵扇一定給他放進棺材裡。」 
  「儘管是估計,可是帽子和衣服還都穿得合體,總算好嘛!」 
  「您大錯而特錯了。我本來也認為一切順利,完事大吉。但是不久,收到一個小包,還以為是送給我的禮品哪。打開一看,原來是大禮帽,還附了一封信,說:『煩請特製之禮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鋪,予以縮小。改制用款,將如數匯去』。」 
  「真夠迂腐的了。」主人發現天下竟還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顯得十分愜意。隔了一會兒問: 
  「後來怎麼樣?」 
  「怎麼樣?沒辦法,只好歸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說:「就是那一頂?」 
  「那位是男爵嗎?」女主人好奇地問。 
  「誰?」 
  「你那位手拿鐵扇的伯父呀!」 
  「哪裡!他是漢學家。自幼在孔廟裡潛心於朱子學什麼學的,即使在燈光下,也還畢恭畢敬地頭頂一個髮髻呢。真沒辦法。」說著,他胡亂地來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剛才好像對那個女人提起過牧山男爵呀!」主人說。 
  「您是說過的呀。我在茶室裡也聽見了。」只有這一點,妻子贊同主人。 
  「是嗎?哈哈哈……」難怪迷亭先生大笑起來,「那是扯謊。若是有個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麼也弄個局長當當嘍。」他說得倒很坦率。 
  「我就覺得奇怪嘛。」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擔心。女主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說: 
  「哎喲喲,撒這種謊,裝得那麼像,說明您是個吹牛大王!」 
  「比起我來,那個女人更高明。」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過,嫂夫人!我吹牛,只是吹牛而已;而那個女人吹牛,卻是句句有鬼,謊中有詐,性質惡劣。假如不把鬼魅魍魎與天賦幽默區別開來,可真就到了那種地步:連喜劇之神都不得不慨歎世人的有眼無珠了。」 
  「難說呀!」主人耷拉著腦袋說。 
  「還不是一回事!」女主人邊笑邊說。 
  咱家一向不曾去過對面那個小巷,當然沒見過拐角處的金田老闆是一副什麼德行。今天才第一次聽說。主人家從未談起過實業家。就連咱家這個在主人家混飯吃的貓,也不僅與實業家不沾一點邊兒,甚至十分冷淡。然而,適才鼻子夫人突然來訪,咱家也曾暗地裡領略了夫人的談吐,想像著她家小姐的美貌,並對她家的富貴與權勢浮想聯翩,咱家雖然是貓,也不肯躺在簷廊下悠哉悠哉了。何況咱家對寒月君極為同情。對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車伕的老婆,甚至琴師、天璋院公主都已收買,神不知鬼不覺的,連崩掉門牙都被偵查個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卻笑嘻嘻地只顧擔心外褂上的衣帶,縱然是個剛出校的理學士,也未免太窩囊了。 
  可話又說回來,對手是個臉心安了一棵偉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接近的。關於這場風波,應該說主人漠不關心,何況他窮得叮噹響。至於迷亭,雖然不缺錢花,但他既然是那麼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來,最可憐見的,只有講『吊頸學』的那位寒月先生了。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潛入敵陣,偵察敵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雖然是貓,卻寄居於學者之府,儘管這位學者不過是個把愛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無心閱讀的貨色,但咱家畢竟與世上的癡貓、蠢貓氣質不同,冒這麼一點風險,盡一點俠義之情,尾巴尖裡還是素有儲備的。倒不是咱家對寒月先生承恩圖報,也不是為個人逞虐肆狂。往大點說,此乃將「講公道、愛中庸」之天意化為現實,實為一偉大壯舉也。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經本人同意,便把什麼「吾妻橋事件」到處宣揚;既然派些走狗到別人窗下竊聽情報,又洋洋得意地四處炫耀;既然利用車伕、馬弁、無賴、落魄書生、產婆、傭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濫用國家有用之材於不顧,那麼,貓兒我,也不免計上心頭。 
  幸而天氣很好。雖然冰霜消融,行路艱難,但是為了衛道,咱家萬死不辭。縱然腳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頂多不過給女僕添點麻煩,就咱家來說,談不上痛苦。等不到明天,立刻出發!下定勇往直前的偉大決心,竄到廚房。這時心想:且慢,咱家作為一隻貓,不僅已達進化之頂峰,而且論智力發達,也決不亞於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可悲的是喉嚨永遠是貓的結構,不會說人語。好吧,縱使一順百順地鑽進金田府,徹底查清敵情,也不可能告訴當事人寒月先生,又沒辦法對主人或迷亭先生說。既然不會說,那就如同土裡埋著金剛鑽,雖有驕陽高照,卻不能發光;縱然有千條妙計,也無用武之地。咱家認為自己是在幹一件蠢事,不如罷休,於是,便在門檻上蹲下。 
  然而,雄心壯志,半途而廢,猶如渴望驟雨來臨,卻見烏雲從頭上掠過,直向鄰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而且,假如由於自己非禮,自然另當別論;如果是為了正義與人道,就該永遠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這才是見義勇為的男兒本色。至於白白受累,白白髒了手腳等等,對於貓來說,算不了什麼!只因是貓,才沒有本事以三寸不爛之舌,與寒月、迷亭、苦沙彌諸公交流思想。但是,正因為是貓,偷渡潛行的功夫才勝於幾位仁兄。能他人之所不能,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哪怕只有咱家一位瞭解金田家的內幕,也總比舉世不曉令人高興。咱家雖然不能把真相傳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這就夠開心的。這麼開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終於登程了。 
  來到對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樓蟠踞在巷角,儼然一副領主的架勢。料想這家主人也和這幢洋房一樣,是一副傲慢的嘴臉吧!進得門來,將全樓打量一番,但見那個二層樓房索然兀立,除了嚇唬人,毫無用處。迷亭之所謂「俗調」,原來如此。 
  進門向右拐,穿過花園,轉到廚房門口。 
  廚房果然很大,的確比苦沙彌家的廚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絢麗多采。比起不久前報紙上詳細介紹過的大隈伯爵1府上的廚房也毫不遜色。「好一個標準廚房!」咱家心裡想著,便鑽了進去。一瞧,那個車伕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實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廚子、車伕不住嘴地談論些什麼。咱家怕被人發現,便藏在水桶裡。只聽廚子說: 
   
  1大隈伯爵:(一八三八——一九二二)大隈重信,日本明治、大正年間政治家。 

  「聽說那個教師還不知我家老爺的名字?」 
  「怎麼會不知道呢?這一帶不知金田公館的人,除非是個沒長眼睛、沒長耳朵的殘廢!」拉包車的車伕說。 
  「沒法說呀,提起那個教員,除了書本,什麼不懂,是個怪物。哪怕他稍微瞭解一點金田老爺的身份,說不定要嚇一跳哩。他是個完蛋貨!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幾歲。」車伕老婆說。 
  「連金田老爺都不怕?真是個難纏的糊塗蟲!沒關係,咱們大伙嚇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淨說些刻薄詞兒,什麼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臉不順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個醜八怪!可還硬覺得自己蠻有人樣兒呢。真要命!」 
  「不僅是臉,你瞧他腰裡別條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門兒,多傲慢,自以為沒有人比他更偉大了。」可見苦沙彌連在廚子當中都沒有一點兒人緣。 
  只聽車伕又說:「索性人馬齊奔他家牆下,臭罵他一頓!」 
  「這一來,他一定告饒!」 
  「但是,如果我們被他發現,那就掃興了。剛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過嗎?只給他聽見叫罵聲,干擾他讀書,盡可能叫他乾著急上火。」 
  「明白。」這表示車伕老婆可以擔負三分之一破口大罵的任務。 
  好哇,這幫傢伙要去捉弄苦沙彌先生了。咱家邊想,邊從三人身旁嗖的竄進室內。 
  貓腳似有若無,不論走到任何地方,從未發生過笨重的腳步聲,宛如騰雲駕霧,水裡敲磬,洞中撫琴;又如「嘗遍人間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1不論「俗調」的洋樓,還是標準的廚房,也不論是車伕老婆、包車伕、廚子、伙夫,還是小姐、丫環,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爺,我想見誰就見誰,想聽什麼就聽什麼,伸伸舌頭,搖搖尾巴,鬍子一扎撒,飄飄然歸去來也。咱家擅於此道,在整個日本國也名列前茅。連自己都懷疑,咱家大概是繼承了舊小說裡描寫的貓怪的血統吧!傳說癩蛤蟆頭上藏有夜明珠。而咱家,不要說天地神佛、生愛死戀,就連嘲弄天下的祖傳妙藥,也無不囊括於尾巴尖上。咱家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金田府的走廊裡橫行,那比金剛力士踏爛一堆涼粉還要容易。這時,連咱家自己都對本身的力量由衷地欽佩。當咱家意識到這多虧平素所珍愛的尾巴時,心想:對它可慢待不得的,理當頂禮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視它貓運長久。 
   
  1冷暖我自知:語出宋朝道元著《景德傳燈錄》。其他字句,系貓公杜撰。 

  咱家略微低頭看去,卻總是找不準方向。必須望著尾巴行三拜之禮。為了望見尾巴,當咱家回身時,尾巴也隨之而轉;扭過頭來、想要迎頭趕上時,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離跑到前面。果然厲害!天地玄黃,無不囊括於三寸之尾。確是靈物,咱家畢竟不是他的對手。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虛,這才作罷。眼前有點天旋地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但是,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便又到處亂闖。 
  忽聽紙屏後鼻子夫人在說話。關鍵時刻!咱家立刻站住,豎起兩耳,凝神傾聽。只聽鼻子夫人照例尖聲尖氣地說: 
  「一個窮教員,還很神氣哩!」 
  「哼!是個神氣的傢伙!為了給他點教訓,先收拾他一通!那個學校裡有咱們的同鄉。」 
  「都有誰?」 
  「有津木乒助,福地細螺。可以托他們去挖苦那個窮教員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鄉何處,只覺得那裡的人儘是些怪裡怪氣的名字,有點吃驚。只聽金田老闆繼續問道: 
  「那個傢伙是英語教師嗎?」 
  「噢,據車伕老婆說,他專教英語入門課本什麼的。」 
  「反正不回(會)是個正派的教員!」 
  「不回是……?」把『會』說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絕了。 
  鼻子夫人說:「近來我遇見乒助,他說『我校有個奇怪的傢伙。學生問:老師,番茶1用英語怎麼說?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番茶就是savage tea,(蕃人之茶——譯者),』這已經在教員當中成為笑柄。他說,『有了這麼個教員,搞得眾人不安。』他指的大概就是那個傢伙吧!」 
   
  1番茶:即粗茶,教師誤譯為著人之茶,出了笑話。 

  「肯定是他。面相就帶出他會說出那種蠢話來,還留了一大把鬍子。」 
  「混帳東西!」 
  留鬍子就混帳?那麼,我們貓族可就沒有一隻是好種了。 
  「還有那個叫什麼迷亭還是『酩酊』的傢伙,準是個發瘋的賤痞!說什麼伯父是牧山男爵。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認為他不可能有個男爵伯父嘛。」 
  「不管哪個野種說什麼話你都信,可惡!」 
  「罵我可惡?你這不是欺人太甚嗎?」鼻子夫人覺得非常遺憾。 
  奇怪的是關於寒月,他們卻隻字不提。是在咱家潛入之前早已結束了那篇《評論記》呢,還是他已經落選,不值一提了呢?這一點令人憂心,卻又毫無辦法,佇立片刻,只聽隔著走廊那個房間的鈴聲響起。哈哈,那裡也出事了。「趕快!」咱家抬腿直奔那廂去了。 
  來到一看,一個女人在獨自高聲講些什麼,聲音很像鼻子夫人。據此推測,大約她便是府上小姐膽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著一層紙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說不准她的臉心是否也供奉一隻碩大的鼻子。不過,聽她說話的腔調和盛氣凌人的樣子,綜合起來觀察,絕不會是一隻貌不壓眾的蒜頭鼻子。那女子喋喋不休,對方的語聲卻很微弱,大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打電話」吧! 
  「是大和茶館1嗎?明天,我去看戲。給我預訂三排座……聽見了嗎……明白啦,……什麼?沒明白?唉,真討厭。叫你訂一張三排……什麼……訂不成?怎麼會訂不成?要訂……嘿嘿嘿,是開玩笑?……有什麼玩笑好開……幹麼拿人開心!你究竟是誰?是長吉?長吉之流懂個屁!去叫老闆娘來接電話……什麼?你一切事都能辦……你太冒失。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嗎?是金田小姐喲!嘿嘿……說什麼洞曉一切?你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麼?『多蒙惠顧,謝謝!』……謝我什麼?不愛聽……唉喲,又笑起來了。你簡直是混蛋加三級……怎麼,我說的不對?……若是過於欺負人,我可要掛斷電話喲!放明白點兒,你不怕嗎?……你不說,誰知道……你倒是快說呀……」 
   
  1大和茶館:是家戲園子裡的茶館。 

  大約是長吉掛斷了電話,壓根兒聽不見回音。小姐發起脾氣來,把電話鈴按得丁當作響,腳下又驚動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來,咱家明白,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竄出走廊,鑽到地板下邊。 
  這當兒,走廊上傳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開門聲。是誰呢?仔細一聽,來人說: 
  「小姐!老爺和太太有請。」好像是丫環的聲音。 
  「不知道!」小姐給丫環吃了第一顆槍子兒。 
  「老爺和太太說有點事,叫我來請小姐去。」 
  「討厭!不是說過,我不知道嗎?」丫環又吃了第二顆槍子兒。 
  「聽說是關於水島寒月有點事……」丫環一機靈,想使小姐消消氣。 
  「什麼寒月、冷月的,煩死人啦。那張臉,像個窩囊廢發傻似的。」這第三顆槍子兒,竟給還沒出門的可憐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喲!你什麼工夫梳起西式髮型?」 
  「今天。」丫環鬆了口氣,盡可能簡明地回小姐的話。 
  「真狂!一個臭丫頭!」又從另一個角度給丫環吃了第四顆槍子兒。 
  「並且,你還帶上了新襯領?」 
  「是的。前些天小姐賞給了我,可是,我覺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裡。因為舊襯領全都穿髒,我這才找出來換上。」 
  「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那個襯領?」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號買來的,是茶綠色,還印著角力的圖案。您說『嫌它太素氣,送給你吧!』就是那條襯領。」 
  「唉喲,煩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當!」 
  「不是誇你,是恨你呀!」 
  「是的。」 
  「那麼合身的東西,為什麼不吱一聲就收下?」 
  「咦?」 
  「你用,那麼合適;我用,也不至於出洋相吧!」 
  「肯定合適。」 
  「明明知道我用合適,你為什麼不聲不響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壞!」 
  子彈一連串地掃射。 
  剛才,咱家正在靜觀局勢發展之時,老爺卻從對面屋裡大聲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應了一聲,便走出電話室。 
  比咱家大一丁點兒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擠在臉心。它也跟著咱家出去。咱家照例躡手躡腳,又從廚房竄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這次探險,初步獲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為是從漂亮的公館突然回到骯髒的寒舍,那心情,宛如從陽光明媚的秀麗山峰突然掉進漆黑的洞窟。探險過程中,由於精神緊張,對於金田公館的室內裝飾以及窗簾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卻感到咱家的住處太糟,並且對所謂「俗調」的金田公館反倒有些留戀。咱家覺得比起教師來,還是實業家了不起。自己也感到這念頭有些反常,便按慣例豎起尾巴,向它求教。於是,尾巴尖裡發出神諭說:「言之有理!」 
  咱家走進室內,驚人的是迷亭先生還沒走,煙頭都插在火爐裡,弄得像個馬蜂窩似的。他盤腿大坐,正大說大講。不知什麼工夫,寒月先生也來了。主人曲肱為枕,凝眸注視著天棚漏雨的地方。這裡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歡聚圖。 
  「寒月君!連說胡話都叨咕你的那個女人,從前你保密,現在總可以公開了吧?」迷亭打趣地說。 
  「如果只關係到我個人,說了也無妨。但是,這會給對方帶來麻煩的。」 
  「還說不得?」 
  「況且和××博士夫人已經有言在先。」 
  「是絕不洩密的約定吧?」 
  「是的。」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帶。那條衣帶是商品中少見的一種紫色。 
  「這衣帶的色彩,有點像『天寶調』1呀!」主人邊睡邊說。主人對於『金田事件』並不關心。 
   
  1天寶調:天寶是江戶末期年號(一八三○——一八四四),那一時期的俳風低俗,與『俗調』大意相仿。 

  「是的,畢竟不是當今日俄戰爭年代的貨嘛!扎這條帶子,不戴上武士頭盔,穿上葵記1紋章的開縫戰袍,可就不成格局了。當年織田信長2入贅時,據說頭上梳了個圓筒竹刷式的髮型,系的確實就是這樣的帶子。」迷亭的話依然又臭又長。 
   
  1葵記紋章:德川幕府的紋章,三枚帶莖的葵花葉繡成金字塔形。 
  2織田信長:(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日本戰國末期武將。尾張人。曾統一大半國土,後被明智光秀所殺。 

  「實際上,這條帶子是我爺爺征伐長州時用過的。」寒月說得像真事兒一樣。 
  「是時候了。捐給博物館如何?您可是『吊頸力學』的演說家、理學士水島寒月先生喲!如果打扮得像個過時的封建武將,那可有傷大雅呀!」 
  「本應遵旨照辦,怎奈認為我扎這條帶子最合適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誰?說這種不著調的話!」主人邊翻身邊厲聲喝道。 
  「你不認識,所以……」 
  「不認識有什麼關係,到底是誰呀?」 
  「一名永別的女士。」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從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個女子吧?賢弟何不穿上那件長褂,再一次去跳水裝死?」迷亭從旁插了一句帶刺兒的話。 
  「嘿嘿……她已經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淨世界……」 
  「未必怎麼清淨吧!她有一隻猙獰的鼻子喲!」 
  「嗯?」寒月面帶疑雲。 
  「對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適才闖來啦。當時我倆可真嚇了一跳。是吧?苦沙彌兄!」 
  「嗯。」主人邊躺著喝茶邊說。 
  「大鼻子,是誰呀!」 
  「就是你那位永恆相愛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來瞭解你的情況啦!」主人嚴肅地解釋。 
  咱家偷偷地對寒月察言觀色,看他是驚,是喜,還是羞怯。而他,竟處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說: 
  「反正是勸我娶她家的小姐唄!」說著,又搓起紫色的衣帶。 
  「但是,賢弟錯了。小姐的令堂大人是個偉大鼻子的擁有者……」 
  迷亭剛剛說了半句,主人竟轉移話題: 
  「喂,告訴你,我早就對那個鼻子夫人構思一首新體長調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間裡哧哧地笑。 
  「真夠悠閒!想好了沒有?」 
  「想好了一點兒。第一句是:『臉上祭雄鼻1』。」 
   
  1祭雄鼻:原文與浴佛諧音。 

  「接下來……」 
  「鼻前供神酒。」 
  「下一句?」 
  「只想到這些。」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來詞兒:「接上『雙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說:「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嘗不可吧!」 
  他們正胡言亂語,各顯其能,在牆根附近的馬路上有四五個人七吵八鬧地喊著: 
  「賣今戶窯的狗獾子1嘍!」 
   
  1今戶窯:東京分戶町有窯,燒各種瓷器,象徵醜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 

  主人和迷亭都一驚,透過牆縫向院外望去,只聽人們哈哈大笑,腳步聲向遠方散去。 
  「今戶窯的狗獾子是什麼意思?」迷亭奇怪地問主人。 
  「誰知道呢!」主人回答說。 
  「倒很新奇呀!」寒月評論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麼,驀地站起身來,像演說似地說: 
  「敝人年來從美學見地對鼻子進行過研究。現各抒己見,有勞二位側耳靜聽。」 
  由於來勢迅猛,主人默默地望著迷亭。 
  寒月先生低聲說:「一定洗耳恭聽!」 
  「經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第一個問號是:假如它是實用的器官,只要有兩個鼻孔也就足夠了。無須在臉心傲然聳立。然而,正如諸公所見,為什麼這鼻子竟然愈來愈高起來了呢?」說著,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給二人看。 
  主人並不恭維,說:「並沒有翹得太高呀!」 
  「反正也沒有窪下去吧!假如和只有一對窟窿混同起來,說不定會產生誤解的。因此,首先提請注意……且說,按敝人拙見,鼻子的發達是擰鼻涕這一細小動作的結果。年深月久,才呈現出如此鮮明的形象。」 
  「真是貨真價實的拙見!」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語。 
  「眾所周知,擤鼻涕時,定要捏住鼻子,於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按進化論的基本原理,這被捏的鼻子局部,經刺激的結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發達,皮膚自然堅固,肌肉也逐漸硬化,終於凝而為骨。」 
  「這可有點……肌肉怎麼會那麼輕易就一下子變成了骨頭呢?」 
  寒月因為是個理學士,便提出抗議。而迷亭卻不予理睬,繼續論述: 
  「噢,您有疑問,這也難怪。不過事實勝於雄辯,確有這樣的骨頭,有什麼辦法!鼻骨已經形成,然而,鼻涕還是要流的。鼻涕一流,非擤不成。由於這種影響,鼻骨的左右兩側被刮薄,變得又細又高,鼓了起來……這後果委實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頂自閃光,異香天來,惡臭暢流,於是,鼻樑變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卻依然又肥又軟呀?」 
  「關於演說人鼻子的局部構造,為了迴避自我辯護之嫌,有意識地避而不談。下面特向二位介紹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發達,最偉大,堪稱天下奇寶。」 
  寒月不禁喊道:「對呀,對呀!」 
  「不過,事物一走極端,儘管依然不失其壯觀,但總有些令人不敢接近。她的鼻樑是夠雄偉的,然而,稍有險峻之感。古人蘇格拉底1、戈德史密斯2、或是薩克雷3等人的鼻子,從構造來說,不能說無可挑剔。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處,才格外招人喜歡。所謂『鼻不在高,奇者為貴』,大約就是這個道理。俗語也說:『捨其名而求其實。』我認為,從美學價值來說,敝人的鼻子最標準。」 
   
  1蘇格拉底: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 
  2戈德史密斯:生於一七三○年前後,卒於一七七四年。英國作家、小說家、詩人、劇作家。 
  3薩克雷:英國作家,擅於諷刺。長篇小說《名利場》、《彭登尼斯》,都尖銳諷刺了貴族階級的腐朽。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開心地笑了。 
  「卻說,書中道罷……」迷亭接著說。 
  「先生!『道罷』有點像說書人的用語,太俗氣,請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機報前仇。 
  「那就卸了妝,重新出場……嗯,以下想就鼻子與臉龐的比例略進一言。假如孤立地單談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長了那麼一隻鼻子,走遍天下也毫無愧色;縱使在鞍馬山1開個展覽會,也很可能獲得頭等獎。可悲的是,她的鼻子並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隨心所欲長出來的。凱撒2的鼻子無疑是非凡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將凱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貴府的貓臉上,那將成何體統!打個比方吧,在貓額那個小小的地盤上巍然聳立個英雄的鼻塔,這宛如棋盤上擺了個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極其失調,我想,定會喪失其美學價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凱撒同樣,一定是英姿颯爽、拔地而起!然而,環繞在鼻峰周圍的面部卻將如何?當然,不至於像貴府的貓臉那麼面目可憎,但也會像患癲癡症的醜婦,眉橫八字,細眼高吊,這是事實。列位,這怎能不令人喟然歎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1鞍馬山:位於京都市左京區鞍馬山背後。有古以來的繁華街。 
  2凱撒:古羅馬統帥,政治家、作家。 

  當迷亭的話稍一中斷時,忽聽房後有人說:「還在談鼻子哪,多麼頑固呀!」 
  「是車伕老婆!」主人通知迷亭。迷亭卻又開始演講。 
  「在意料不到的背陰處,發現新的異性旁聽者,這是演說家的崇高榮譽。尤其鶯聲燕語,給枯燥的講壇平添一絲風韻,真是夢想不到的福氣。本應盡力講得通俗些,以期不負佳人淑女的光顧;但因下文涉及力學問題,自然,女士小姐們說不定會聽不懂的。那就請多多包涵了。」 
  寒月聽到「力學」一詞,又哧哧地笑起來。 
  「我想證明的是:這張臉和這只鼻子終究勢不兩立,違背了柴京的黃金律1。可以嚴格地用力學公式來給列位演算一遍。請允許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與臉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麼樣,大致懂吧?」 
   
  1柴京:(一八一○——一八七六)德國美學家,著有《有關人體均衡的新研究》。黃金律,即黃金分割學說。 

  「懂個屁!」主人說。 
  「寒月兄呢?」 
  「我也敬謝不敏喲!」 
  「這太慘了。苦沙彌還情有可原,而你,是個理學土嘛。這條公式是我這場演說中的靈魂,如果刪掉,講過的就全都毫無意義了……啊,沒辦法,略去公式,只談結論吧!」 
  「有結論嗎?」主人驚訝地問。 
  「當然有的。沒有結論的演說,猶如沒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細聽著!下文就是結論了。且說,上述公式,如果參照魏爾嘯1、魏茲曼2諸家的學說,當然不能否認鼻子是先天的形體遺傳。而伴同其形體所產生的精神現象,縱然已有有力學說,認為是後天之物,並非遺傳;但是不可否認,在某種程度上要受遺傳影響,這是必然的結果。因此,如上所述,有了個與其體態並不和諧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會與眾不同。寒月君還年輕,也許不認為金田小姐的鼻子構造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是,這種性質的遺傳潛伏期很長,一旦氣候突變,就會迅猛發展,說不定剎那間膨脹起來,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因此,這門親事,按我迷亭的學術性論證,莫如趁早斷念,才能保你平安。這一點,不僅這家主人,就連睡在那邊的貓怪大仙,也不會反對的吧!」 
   
  1魏爾嘯:(一八二一——一九○二)又譯微耳和,德國病理學家,細胞病理學說的創立者。 
  2魏斯曼:(一八三四——一九一四)德國生物學家,遺傳學奠基人之一。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熱情地強調說: 
  「那是自然。那種娘們的女兒,誰要?寒月,要不得的。」 
  咱家為了聊表贊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兩聲。寒月並不疾顏厲色地說: 
  「既然兩位老兄有見於此,我死了這條心也未嘗不可。只是如果女方一氣之下,害起病來,我可罪過呀……」 
  「哈哈,……可謂『艷罪』1不淺嘍!」 
   
  1艷罪;原文發音與「冤罪」(即冤枉)音同。 

  惟有主人小題大作,氣哼哼地說: 
  「誰能那麼糊塗!那個騷貨,她的女兒肯定不是個好玩藝兒!初來乍到,就給我難堪!傲慢的東西!」 
  這時,三四個人又在牆根下發出哈哈大笑聲。一個說:「真是個狂妄的蠢貨!」另一個說:「幻想住個大房子吧!」有一個大聲說:「可憐,再怎麼神氣,也『在家是老虎,出門是豆腐』!」 
  主人跑到簷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說: 
  「別吵啦,幹麼偏到我家牆根來?」 
  「啊,哈哈……野蠻人,野蠻人……」牆下人破口大罵。 
  主人雷霆大發,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馬路奔去。迷亭拍手稱快:「好熱鬧!幹哪,干!」寒月卻搓弄那條衣帶,笑瞇瞇的。咱家跟在主人身後,穿過牆豁,來到馬路上。 
  大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只見主人正拄著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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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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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例潛入金田公館。 
  「照例」二字,毋需贅言,無非表明已經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幹過一次,還想再干;幹過兩次,就想幹第三次;這種好奇心不只是人類獨有,必須認定,即使貓,也是帶著這一心理特權而降臨於世的。我們也和人類一樣,反覆幹過三次以上的事情,就冠之以慣用的詞兒,肯定這種行為是生活與進化所必須。假如有人懷疑我為什麼這麼不住腳地往金田家跑,那麼,咱家要反問一句:為什麼人們從口裡吸進煙霧,又從鼻腔裡噴出?人類既然毫不羞恥、肆無忌憚地吞吐這種既非充飢、也不補血的玩藝兒,就請別那麼厲聲責怪咱家出入於金田家。金田家便是咱家的一支香煙! 
  「潛入」這個詞有語病,聽起來好像小偷、姦夫似的難聽,咱家去金田公館,雖然沒有受到邀請,但也絕不是為了偷點鏗魚乾,或者跟那只鼻眼抽瘋似地聚在臉心的母哈巴狗幽會。怎麼?當偵探?天大的笑話!若問咱家世界上幹哪一行的最下賤?咱家說:莫過於偵探和放印子錢的了!不錯,為了寒月,咱家萌起了違犯貓規的俠義之心,曾一度偷偷去偵查金田家的情報。但只這麼一次,其後絕未再幹那種有辱於貓族良心的卑鄙勾當。也許有人問:既然如此,又為什麼用「潛入」這一不實之詞?說起來,還怪有風趣的哩! 
  原來,按咱家的看法,太空為覆萬象而升騰,大地為載萬物而凝結。不論什麼樣的強眼子,也不會否定這一事實的。且說,為了開天闢地,人類究竟花費了多大力氣?豈不點滴之功也不曾有過嗎?並非親手創造,卻又將其據為己有,這是沒有道理的吧!據為己有,倒也無妨,又有什麼理由禁止外人出入?他們自做聰明,在這茫茫大地上,竟然築起圍牆,樹起木樁,畫地為界,據為某某所有。這宛如以繩斷天,呈請備案說:這一段是我的天,那一段是他的天。假如可以將土地切成小塊按畝論價地拍賣,那麼,我們呼吸的空氣,也就可以切成一尺見方的小塊面進行拍賣了。假如既不能零售空氣,又不能割據蒼天,那麼,上地私有,豈不也是不合理的嗎?正因為咱家具有如此觀點、奉行如此信條,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當然,不想去的地方是不肯去的。而心嚮往之的地方,管它東西南北,無不大搖大擺,從從容容地前去走走。如金田者流,何必客氣!然而可悲的是,貓族的實力畢竟抵不過人類。既然生存在這個塵世上,甚至還有這樣的格言:「強權即是公理。」那麼,貓言貓語,再怎麼有理,也是吃不開的。硬要吃得開,就會像車伕家的大黑,怕是要冷不防挨魚販子的一頓扁擔。真理在咱家手裡,而權力卻握在別人的手心。這時,只有兩條路:或委屈求全,唯命是從;或背著權貴的耳目,我行我素。若問咱家麼,當然,要選擇後者。然而,由於不得不防挨扁擔,也就不得不「潛」而「入」之。因此,咱家潛入金田公館。 
  隨著潛入次數的增多,咱家儘管沒有當密探的意思,但是,金田府上的全貌卻不期而然地映入咱家不屑一顧的眼簾,刻在咱家不願記憶的腦海,這就莫可奈何了。諸如鼻子夫人,每當洗臉時,總是專心致志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則貪婪地吃安倍川湯圓;還有金田老闆——此人和太太不同,是個塌鼻子。不單是鼻子,整個臉都是扁的,令人疑心:是否小時候打架,被孩子王掐住脖子狠狠地往牆上撞,直到四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標誌著那次戰果。 
  那是一張平坦的臉,自然極其安穩,毫無險象。但是總覺得缺少點變化;不論怎樣暴怒,依然一副平滑的臉。就是這位金田老闆,他吃金槍魚的生魚片時,總是啪啪的拍打自己的禿頭。他不僅臉是扁的,而且個子也矮。不管什麼場合,總戴一頂高帽,穿一雙高齒木屐。車伕覺得滑稽,將此情此景說給了寄食門下的學生,學生讚賞地說:「不錯,你的觀察力很敏銳……」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近來咱家從廚房旁穿過院子,在假山後向前方瞭望。如果發現房門緊閉,靜悄無聲,便慢慢地爬將進去;如果人聲嘈雜,或有被客廳裡的人發現的危險,便繞到水池東畔,從茅房一旁神不知鬼不覺地竄到簷廊。咱家沒幹過壞事,用不著要躲躲閃閃或是怕人,但是,如果在那裡撞上所謂人這種莽撞的傢伙,可就只好認倒霉了。假如世上的人都是大盜熊阪長范者流1,那麼,不論是怎樣德高望重的君子,也會採取我這種態度的。金田老闆乃一堂堂實業家,不必擔心他會像熊阪長范那樣,掄起五尺三寸的大刀。但是據我所知,他有個毛病:拿人不當人。既然拿人不當人,自然拿貓不當貓。由此可見,身為貓者,不論怎麼德高望重,在這個公館裡也絕不可掉以輕心。然而,正是「不可掉以輕心」這一點,咱家很感興趣。所以如此頻繁地出入於金田家,說不定純粹是為了想冒這份風險哩!這一點,請容咱家三思,待將貓的思維細緻剖析後,再向列位一誇海口。 
   
  1熊阪長范:傳說為平安末期的江洋大盜。 

  不知今天情況如何。咱家在那假山的草坪上,前額貼地,朝前瞭望,只見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廳,迎著三月陽春,窗門大開。室內金田夫婦正和一位客人談得起勁兒。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正隔著池塘,衝著咱家的額頭橫眉怒目。咱家被鼻子盯住,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金田先生正轉過臉去面對著客人。那張扁臉被遮住一半,看也看不見;以致鼻子的下落不明。不過,只因花白鬍鬚在咱家看得見的方位蓬亂叢生,不費勁兒,就可以得出結論:鬍鬚的上端應該有兩個窟窿才對。我不免聊做遐思異想:假如春風總是吹拂這麼一張平滑的臉,料想那春風也太清閒了吧! 
  三人之中,頂數來客的面相最平庸。只因平庸,也就沒有什麼值得介紹的。提起平庸,倒也不是壞事;但如過於平庸,以至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1,何其慘然之至!注定要有這麼一副無聊尊容而降臨於明治盛世的那位來客,究竟是何許人也?如不照例鑽進簷廊的地板下領教一下他們的談話,是不會清楚的。 
   
  1《論語·先進篇》中說:「子曰,由子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意為子路的學問雖高,但還不到家。這裡套用其句而反其意。 

  「……因此,內人曾特意到那個傢伙的家裡去瞭解過情況……」金田老闆依然語氣粗野。雖然粗野,卻不兇惡,言談也和他的面孔同樣地龐大而又平庸。 
  「是的,他教過水島先生……是的,好主意……是的。」 
  那個滿嘴「是的」的人,便是來賓。 
  「不過,還沒弄出個頭緒。」 
  「噢,問苦沙彌呀,難怪弄不出頭緒。從前他和我住在一個公寓,他就是那麼個蒸不熟煮不爛的傢伙,您受委屈了吧?」客人瞧著鼻子夫人說。 
  「還問委屈不委屈,唉,我長這麼大還沒在別人家受過這麼大的冷落呢!」鼻子夫人照例呼哧哧地大喘粗氣。 
  「說過不三不四的話吧?他早就是一副頑固的性情。只看他當教員,十年如一日地專講英語入門課本,也就可見一斑!」客人隨聲附和,話語十分得體。 
  「是呀,簡直不像話!內人一問他什麼,他就橫扒拉豎擋地窮對付……」 
  「這太豈有此理了!本來嘛,人一有點學問,往往產生傲氣;再加上貧窮,就有了狂氣……唉,世上刁棍可多著呢!他們不想想自己不幹活,硬是對財主們破口大罵,彷彿別人的財產是從他們手裡奪了去似的,多新鮮哪。哈哈哈……」客人顯得非常開心。 
  「唉,簡直是荒謬絕倫!所以如此,全怪他沒見過世面,太任性。為了稍微教訓一下,覺得應該給他點苦頭吃,所以,輕輕治了他一下……」 
  「言之有理。他們大概知道厲害了吧?這也完全是為了他們好嘛!」客人不等領教是怎麼治的,先就表示了擁護。 
  「不過,鈴木兄!他是個多麼頑固的傢伙啊!聽說他到學校,竟然不理福地和津木。你以為他是謹小慎微默不作聲嗎?不,據說最近他竟拎著手杖,追趕毫無過錯的舍下學生。三十多歲的人不要臉,唉,這不是幹出那種蠢事來了嗎?簡直是不往正道上走。有點瘋啦!」 
  「咦?怎麼又胡鬧起來了呢……」連這位精明的來賓都給搞糊塗了。 
  「咳!僅僅因為舍下的學生從他面前走過時說點什麼。於是他便突然拎起手杖光著腳板追了出來。即使偷偷叨咕幾句,可他不是個孩子嗎?你是個滿臉鬍鬚的大人,還是個教師哪!」 
  「對呀!還是個教師哪!」客人說罷,金田老闆又重複了一句。 
  既然是個教師,不論受到多大的侮辱,也應該像個木雕似地乖乖忍受,這便是三人不約而同的一致觀點。 
  「而且那個名叫迷亭的,是個非常狂妄的傢伙。他沒有正經,胡吹亂嗙。我還第一次碰上這麼個怪物哪!」 
  「啊,迷亭?看來,他依然在吹大牛呀?夫人也是在苦沙彌家見他的嗎?叫他纏住可吃不消。他也是從前和我一同起伙的夥伴。他總愛捉弄人,我常和他幹架。」 
  「像他那路貨,換誰也要惱火的。有時候撒個慌,倒也情有可原。比如礙於情面啦,不得不迎合幾句啦,這種場合,任憑誰也會說點違心話的。可那傢伙,本來只要不吭聲就會平安無事,可他偏要胡謅八扯,豈不太難纏了嗎?我真不明白,他圖的是什麼,那麼胡扯大讕,很會瞪眼說謊,可以說話靈活現啊!」 
  「說得太對了。撒謊成了他的嗜好,難纏哪!」 
  「你聽呀,我特意去認真瞭解水島先生的情況,可是這也被他攪得一團糟。我又是氣,又是恨……可是,人情畢竟還是人情。既然到別人家去瞭解情況,如果對這份人情假裝不懂,那是說不過去的。所以,其後我打發車伕送去一箱啤酒。可是,你猜怎麼著?他說:『我沒有理由接受這份禮品,拿回去!』車伕說:『別這樣,一份心意嘛,還是請收下吧!』他卻說:『真討厭!我天天吃果子醬,可從來沒喝過啤酒那種苦水子!』說罷,轉身進屋了。你瞧,多麼不講理,豈不太沒規矩了嗎?」 
  「這太過分!」客人這時才從心裡覺得過分了。 
  「因此,今天特邀你來,」只聽金田老闆停了一會兒說,「那些混帳東西,本來暗中捉弄他們一番也就算了,可是,倒惹出來點麻煩……」說著,金田老闆像吃金槍魚生魚片時一樣,啪啪地拍打自己的禿頭。 
  當然,咱家因為在簷廊的地板下,他到底真的拍了禿頭沒有,按理說是看不見的。但是近來,他那拍打禿頭的聲音已經聽得耳熟。如同尼姑擅於辨別木魚聲,咱家雖然委身於地板之下,只要聽清那種聲音,立刻就會鑒別出:那是金田老闆在拍打禿頭。 
  「因此,才有勞於您哪……」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請不客氣地吩咐……不管怎麼說,我這一次能轉到東京工作,全是您煞費苦心的結果呀!」於是,客人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聽口氣,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闆栽培的人。噢,事情越來越要熱鬧嘍!咱家只因今天天氣很好,本不想來,卻又來了。萬萬想不到會有這麼好的材料到手,這真是「出門打草,摟了個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闆對來客何事相求,便在簷廊地板下洗耳恭聽。 
  「苦沙彌這個怪物,不知為什麼給水島出謀劃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豈止挑唆!他說:『天下哪裡有這樣的混蛋,要娶那個傢伙的女兒!寒月兄,娶她可絕對不行喲!』」 
  「『那個東西』?真是無禮!說那種混話了嗎?」 
  「豈止說過!車伕老婆一五一十來報過信啦。」 
  「鈴木君,怎麼樣?你都聽見了。很要費些手腳的。」 
  「糟糕!這種事情和別的不同,外人是不該插嘴的。苦沙彌就算糊塗,這點道理也總該明白的呀!到底這是怎麼搞的?」 
  「那麼,……你既然學生時期曾和苦沙彌住在一起,不管現在怎樣,從前總還相處得親密無間,所以才拜託你。你見了他,要徹底曉以利弊。行嗎?也許他會發火,但,那是他的過錯。只要他乖著點兒,會充分考慮他的個人利益。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氣。但是,他魔高一尺,我們道高一丈。就是說,再那麼頑固到底,吃虧的只有他自己。」 
  「是的,您說得千真萬確,頑固反抗,吃虧的只有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我好好勸說勸說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給水島先生不可。不過,逐漸瞭解,此人似乎學識和品格還都不錯;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許有成親的希望也未可知。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給他才好。」 
  「把這番話一說,對他也是鼓勵,會用起功來的。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認為這與水島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卻口口聲聲稱苦沙彌為老師。苦沙彌說的話,他好像差不多都聽,這很麻煩,唉,倒不是我女兒非水島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彌說些什麼,搗些什麼鬼,對於我方來說,全不在乎……」 
  「只是水島先生怪可憐的。」鼻子夫人插嘴說。 
  「水島這個人我還沒有見過。反正如能和我家結親,這是他一輩子的福氣,他本人自然不會反對的吧!」 
  「噯,水島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彌呀,迷亭呀,這些怪物總是說三道四嘛。」 
  「這就不對了。這不是受過一定教育的人幹得出的。等我到苦沙彌家去好好和他談談。」 
  「啊,那就給你添麻煩,求你費心啦。還有,實際上水島的情況苦沙彌最瞭解。上次內人前去,由於出現了剛才說過的那些亂事,沒能很好地打聽。所以,希望你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況都仔細瞭解一下。」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頭就去,他大概已經回到家裡。不知他近來住在哪兒?」 
  「從門前往右拐,走到頭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牆,就是那一家。」鼻子夫人說。 
  「這麼說,就在附近嘛!很簡單,臨走時去一趟看看。這有什麼,看看門牌就大致清楚了。」 
  「門牌號可時有時無啊。大概是用飯粒把名片粘在門上的,一下雨,就澆掉,晴天再粘上。所以。靠門牌是沒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煩,乾脆釘個木牌有多好!真是,處處表現得陰陽怪氣的。」 
  「真叫人吃驚!不過,問一下有一面黑牆要倒的那家,就會清楚的吧?」 
  「對,這條街上沒有第二家那麼髒,很容易找得到的。啊,對呀,對呀,如果這樣還找不到,倒有個好主意,只要尋找房頂長草的那家,就保險沒錯。」 
  「真是個特徵鮮明的人家。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鈴木光臨之前返回,事情就會有些不妙。既然聽了這麼多的話,應該說足夠了。咱家順著簷廊的地板下往前走,從茅房繞到西邊,再從假山後來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頂長草的那戶人家,若無其事地轉到簷廊。 
  只見主人在簷廊下鋪了塊白毛毯,趴在上面,讓春天的明媚陽光曬他的脊背。陽光意外地公平,對於房頂上有以亂草為記的破屋,也像對金田公館的客廳一樣照耀得暖煦煦的。遺憾的是惟有那張毛毯毫無春意。那張毛毯,本來廠家是想織成白色,洋貨莊也當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訂購的。怎奈,那已經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變色時期。不知這條毛毯能否長壽,度過這一歷史時期,直到變成暗黑色的年月,這就難說了。即使現在,那毛毯已經百孔千瘡;橫紋豎線,歷歷可數,稱之為毛毯,已經名不副實。莫如去掉個「毛」字,乾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不過,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只得用上一輩子,太能湊合了。 
  且說,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張頗有來歷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幹什麼?原來他下顎前探,雙手托腮,右手指縫間夾著香煙,如此而已。當然,他那頭皮鋪天蓋地的腦袋裡,說不定正有宇宙間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輪般在飛旋,但從表面上卻做夢也看不出。 
  香煙的火頭已經漸漸逼近煙嘴兒,一寸多長的煙灰像根根兒似的,噗的一聲落在毯子上,主人卻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煙縷的去向。煙縷在春風裡忽高忽低,畫出了重重流動的煙環,落在妻子洗後披散著的深紫色的髮根上……唉呀呀,本應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對著丈夫……唉呀呀,她是個沒規矩的婆娘?說起來,倒也沒什麼不規矩的地方。規矩不規矩,看誰解釋,怎麼說怎麼有理。主人毫不介意地雙手托腮,貼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將莊嚴的屁股聳立於丈夫的臉旁。不過如此,有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這一對結婚還不到一年,就已經擺脫繁文縟節和陳規舊習的羈絆,成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說,這位屁股對準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風,趁天氣晴朗,用海藻和生雞蛋,將一尺多長黑油油的烏髮好一頓搓洗,炫耀地將毫不捲曲的青絲從肩頭披散到後背,不聲不響地一心縫製嬰兒的坎肩。其實,她是為了晾乾頭髮才拿著薄呢座墊和針線盒來到簷廊,又將屁股畢恭畢敬地對準了丈夫。不,也許是丈夫約摸妻子的貴臀所在,主動將臉兒湊近了的。 
  那麼剛才提過的的香煙雲霧,竟在濃密而鬆軟的烏髮上飄呀飄呀,好像不尋常的太陽游絲在放射著光焰。對此,主人凝神地注視著。然而,煙雲本就在一處停留,按其性質,必然不斷地向高處裊裊升騰。假如主人想飽覽青煙與烏絲纏綿不已的壯觀,就必須轉動眼珠。主人首先從妻子的腰部開始觀察,目前沿著脊背,從肩頭落在脖頸,越過脖頸,逐漸抵達頭頂。這時,主人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與他訂下白頭偕老之盟的妻子天蓋的正中兒竟有好大一塊圓圓地禿瘡,而且那塊禿瘡反射著和煦的陽光,此刻正洋洋得意。竟在無意之中得來如此意外的大發現。這時主人眼裡,惶惑之中流露出驚訝,哪管光線強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發現這塊禿瘡,首先在腦海裡閃現的是他家祖傳那盞神燈的燈碗,在佛壇上不知擺了多少輩子。他全家信奉真宗1。按老規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錢破費在佛壇上。主要還記得,小時候他家倉房裡供著一個黑乎乎的貼金大佛龕,佛龕裡總是吊著一個黃銅的燈碗,燈碗裡大白天也燃起朦朧的燈火。那裡四周昏暗,惟有這只燈碗比較鮮明地閃著亮光,因此,他幼小時不知看過多少遍。現在,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禿瘡喚醒,才驀然地閃現了! 
   
  1真宗:日本佛教的一個派別。 

  回憶中的神燈不到一分鐘便熄滅。這時主人又想起了觀音菩薩的神鴿。觀音菩薩的神鴿與女主人的禿瘡大概毫無瓜葛。但是,在主人的頭腦裡,二者之間卻出現了密不可分的聯想。那也是小時候,他每逢會淺草,一定要給神鴿買豆吃。大豆每盤兩個銅板,裝在紅色瓦台裡。那個瓦擊,不論色調還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禿瘡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主人彷彿吃驚地說。 
  「什麼?」女主人依然背著臉問。 
  「什麼?你頭頂上有一大塊禿瘡呀!知道嗎?」 
  「知道。」女主人回答說,手裡依然忙著針線,絲毫不怕暴露缺點,真是個坦蕩的模範妻子。 
  「是出嫁時就有,還是婚後新長的?」主人問道。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騙了。 
  「記不得是幾時才有。禿不禿的,隨便它長什麼樣嘛!」她可倒想得開。 
  「隨便?那可是你的腦袋呀!」主人微微動了點肝火。 
  「正因為是我自己的腦袋,才隨它的便呢。」她嘴上這麼說,但畢竟顯得沉不住氣,右手搭在頭上,畫著圓圈搓弄那塊禿瘡。「唉呀,長得這麼大啦!哪曾想長這麼大呢。」 
  由此可見,她總算認識到,按年齡來說,這塊禿瘡的確長得過大了些。 
  「女人一挽髮髻,那個地方就被吊了起來,擱誰也要禿的。」她又為自己分辯了幾句。 
  「若是都這麼快就禿下去,一到四十歲,就非成了個禿子不可。那一定是病,說不定會傳染,趁早請甘木醫生瞧瞧。」主人邊說邊不停地將自己的頭頂摸來摸去。 
  「淨挑別人的毛病。你自己不是鼻孔裡生了白髮嗎?禿瘡若是傳染,白髮也會傳染的呀!」女主人憤憤地說。 
  「鼻孔裡的白髮看不見,所以無害;而頭頂,尤其年輕女人的頭頂,禿成那種樣子,真難看。那是殘疾呀!」 
  「既然是殘疾,為什麼娶我?是你自己愛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說什麼『殘疾』……」 
  「因為不瞭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瞭解。還很神氣呢。那麼,為什麼出嫁時不讓我看看頭頂?」 
  「胡說!哪裡有那種蠢貨,等腦袋檢查合格了才嫁?」 
  「有禿瘡也將就了吧,可你身材特殊地矮,看著太不順眼!」 
  「身材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嗎?你當初不是明知我身材矮也心甘情願娶我到家的嗎?」 
  「同意倒是同意了的不過,滿以為還會長高些,因此才娶的呀!」 
  「你欺人太甚!都二十歲了,還能長高?」女主人將嬰兒坎肩一撇,扭過頭來面對著主人。看那架勢,倘如再話不投機,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哪裡有那樣的規定,人到二十,就不許再長高?我還以為你過門之後,吃些補品,會長高一點呢。」主人以嚴肅的神色,談出怪誕的哲理。 
  這時,門鈴大噪,有人叫門。是鈴木先生查訪以亂草為記的屋頂,終於找到了苦沙彌先生的「臥龍窟」。 
  女主人想改日再和他理論,慌忙挾起針線和嬰兒坎肩躲進飯廳。 
  主人也捲起鼠皮色毛毯,將它扔進書房。少頃,主人看過女僕拿來的名片,略有驚色。他口裡吩咐讓客,卻手拿名片走進了廁所。他為什麼突然上廁所?簡直是不得其解;他又為什麼將鈴木籐十郎的名片拿到廁所去?這更難於解釋。反正倒霉的是奉陪去糞坑的名片。 
  女僕在壁櫥前擺好花洋布的坐墊,說了聲「您請」便告退。接著,鈴木先生將室內巡視一番。但見壁櫥裡掛著一幅假冒木庵1的畫軸《花開萬國春》,一個京都產的廉價青瓷瓶裡插著春分前後開放的櫻花。他—一點檢之後,偶然不知什麼工夫,一隻貓往女僕讓客的那張坐墊上一看,居然旁若無人地端端落坐。不消說,那貓正是如此道來的咱家!這時,鈴木先生的心海中剎那間掀起了幾乎形之於色的波瀾。這個坐墊毫無疑問,是給鈴木先生鋪的。給自己鋪的坐墊,自己還沒有坐下,竟有個莫名其妙的動物毫不客氣地盤面踞之,這是破壞了鈴木內心平靜的第一個因素。假如這張坐墊無人落坐,閒在那裡,一任春風拂蕩,那麼,鈴木先生為了略表謙遜之意,說不定會在主人讓坐之前暫且在堅硬的床席上屈尊稍坐。然而,在遲早屬於自己的坐墊上連個招呼都不打便落坐的,是誰?如果是人,或許可以忍讓,至於貓嘛,真豈有此理。這使鈴木先生更加不快,是破壞了他內心平靜的第二個因素。最後,那貓的表情更惹他生氣。不僅沒有一點抱歉的樣子,反而傲然蹲在無權佔據的坐墊上,兩隻令人生厭的圓眼不住地眨巴,盯住鈴木先生的臉,似乎在問:「你是什麼人?」這是破壞了他內心平靜的第三個因素。 
   
  1木庵:(一六一一——一六八四)中國明代僧,一六五五年赴日,開創黃檗山萬福寺。善書畫。 

  既然有這麼多的不平,理該將咱家掐住脖根子抱下去。但是鈴木先生卻默默地瞧著。堂堂的人類一份子,豈能被貓嚇得不敢動手?若問他為什麼不速速懲治貓,以洩心中不平?我看,完全是出於維護本人體面的自尊心。如果訴之於武力,哪怕三尺孩童也能輕易地叫我上天入地。但從以體面為重這一角度出發,鈴木籐十郎儘管是金田老闆的心腹,對於我這個鎮守在二尺見方坐墊上的貓仙,也還是奈何不得的。再怎麼是個背人耳目的地方,倘若和貓爭奪席位,也多少有損於人類的尊嚴。如果認真地和貓爭個曲直是非,總是有失大丈夫氣。顯得滑稽。為了避免丟這份名譽,他只得受點委屈了。然而,正因為受了點委屈,他對貓的憎惡也正比例地增加。鈴木一再哭喪著臉瞧著我;而我,卻很有興趣欣賞鈴木先生那張氣憤的臉,便抑制著滑稽感,盡量裝作若無其事。 
  就在咱家和鈴木先生表演這幕啞劇的當兒,主人整理一下衣服從廁所裡出來,「噢!」的一聲打個招呼便坐下,但手裡的那張名片已經蕩然無存。可見他是對鈴木籐十郎的尊姓大名宣判了無期徒刑,將它押進糞坑裡了。沒容咱家想想這張名片多麼倒霉,主人罵道:「這個畜牲!」他揪住咱家脖後的毛,摔到簷廊去。 
  「喂,鋪上它!稀客呀!幾時到東京來的?」主人說著,對老朋友勸坐。鈴木將坐墊翻了過來,然後坐下。 
  「一直忙亂,也沒有打個招呼。老實說,最近我已經調回東京的總公司了。」 
  「那,太好了。很久不見啦。自從你下鄉,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噢,將近十年啦。唉,其後常常到東京來,但是,一直公務繁忙,始終沒來拜訪,不要見怪。公司的工作和老兄的職業不同,忙得很哪!」 
  「十年當中,你變化很大呀!」主人上下打量著鈴木先生。鈴木君梳的是漂亮的分發;穿的是英國產的毛料西裝;系的是華麗的領帶;胸前掛一條光閃閃的金鏈。這風度,無論如何也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苦沙彌當年的舊友。 
  「就連這個,也非戴上不可呢!」 
  鈴木頻頻引導主人欣賞他的項鏈。 
  「這是純金的嗎?」主人問得十分冒昧。 
  「是十八K金的呀!」鈴木先生笑著回答說,「你也很見老啊!真的,應該有孩子啦。一個?」 
  「不!」 
  「兩個?」 
  「不!」 
  「還多?那麼,三個?」 
  「噯,三個。不知以後還會有多少!」 
  「還是那麼愛逗樂子。最大的幾歲?不小了吧?」 
  「噢,我也搞不清幾歲,約摸六七歲吧!」 
  「哈哈……當教師的可真逍遙自在。我也當個教師就好了。」 
  「你當當看吧,不出三天就會厭煩的。」 
  「是嗎?不是說,高尚、快活、清閒,愛學什麼就學什麼嗎?這不是很好嗎?當個實業家也不壞,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開。若當,非當個大個的不可。當個小的,不得不到處進行無聊的逢迎,或是接過並非情願的酒杯。」 
  「我從在校時期就非常討厭實業家。只要給錢,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借用一句古話:『市井小人嘛』!」主人竟當著實業家的面指桑罵槐。 
  「是嗎?話也不能說得那麼絕。有些地方,是有點卑賤。總而言之,如果不下定『人為財死』的決心,是幹不來這一行的。不過,這錢嘛,可不是好惹的。剛才我還在一位實業家那裡聽說,要想發財,必須實行『三絕戰術』——絕義、絕情、絕廉恥。多有意思!哈哈……」 
  「是哪個混蛋說的?」 
  「那不是個混蛋。是個非常精明強幹的人,在產業界頗有名氣,你不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條胡同。」 
  「是金田?他算什麼東西!」 
  「好大的火氣呀!唉,這算得了什麼,不過是開個玩笑,打個比方,意思是連這『三絕』都做不到,就甭想賺錢!像你那麼認真分析,可就糟了。」 
  「『三絕戰術』?開開玩笑也好嘛!可他老婆的鼻子算什麼玩藝兒!你既然去過,總該見到過那只鼻子吧。」 
  「金田太太呀,那可是個非常開通的人喲!」 
  「鼻子!我指的是她的大鼻子!不久前我給她的鼻子寫了一首俳句呢。」 
  「什麼?什麼是俳句?」 
  「連俳句都不懂?你對世面也太無知了。」 
  「啊,像我這樣的忙人,對文學之類畢竟是外行呀!何況從前我就不大喜歡它。」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1的鼻子長得什麼樣嗎?」 
   
  1查理曼大帝:(七六八——八一四)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國王。 

  「哈哈……真是填飽肚子沒事兒干!我不知道!」 
  「威靈頓1的部下給威靈頓起了個『鼻子』的綽號,你知道吧?」 
   
  1威靈頓:(一七六九——一八五二)美國統帥,在反對拿破侖戰爭中,以指揮滑鐵盧戰役聞名。後歷任首相、外交大臣等。 

  「你單注意鼻子,這是怎麼啦?有什麼了不起,管他是圓的還是尖的。」 
  「絕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1嗎?」 
   
  1帕斯卡:(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散文家。 

  「又是『你知道嗎?』簡直像來監考似的。帕斯卡又怎麼啦?」 
  「帕斯卡這樣說。」 
  「說什麼?」 
  「假如克婁巴特拉女王1的鼻子稍微短一點兒,就會給世界外觀帶來巨大的變化。」 
   
  1克婁巴特拉女王:(前六十九——前三十)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以美貌著稱。羅馬統帥愷撒入侵後,與之相嫟生一子。 

  「是麼!」 
  「因此,像你那樣擅自菲薄鼻子,可不行喲!」 
  「啊,好吧,今後要重視起來。這且不提。我這次來,是和你有點事的。那個,聽說原來是你教過的,叫做水島……水島……唉,一時想不起。噢,聽說常到你這兒來。」 
  「是寒月嗎?」 
  「對呀,對呀,是寒月。我就是為瞭解他的情況才來的。」 
  「是為了一樁婚事吧?」 
  「噢,貼點邊兒。我今天到金田那裡……」 
  「前些天『鼻子』已經親自出馬了。」 
  「是呀,金田太太也是這麼說的。她想向苦沙彌先生虛心請教,可是一來,趕巧迷亭也在,聽說他七三八四的,以至弄不出個青紅皂白。」 
  「就怪她帶來那麼大個鼻子。」 
  「唉,她可沒有怪罪你呀!她說,上次只因迷亭在場,不便過細地打聽,覺得遺憾,托我再來一次詳細問問。我還從來沒有幫過這種忙。假如男女雙方不嫌棄,我從中成全一下,倒也絕不是件壞事。因此,我才前來造訪。」 
  「辛苦啦!」主人冷冷地回答。但他聽了「男女雙方」這個詞兒,不知怎麼,心裡竟為之一動,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縷清風襲進了袖口。本來主人是以粗俗、固執和無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話又說回來,他與冷酷無情的文明產物不能同日而語。要知他是何許人也,只須看他無端惱火、怒氣衝天的樣子,便可領略其箇中奧蘊。前些天他之所以和鼻子吵架,是因為對那只鼻子看不慣,對於鼻子夫人的令嬡卻沒有得罪什麼。他由於討厭實業家,因而無疑也要討厭實業家一份子的金田,但這與金田小姐本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和金田小姐毫無恩恩怨怨,寒月又是愛得勝於手足的門生。果然如鈴木先生所說,男女雙方有情有意,即使間接破壞,也絕非君子之所為——苦沙彌先生依然自封為君子——假如男女雙方相愛……不過,問題就出在這兒。對於這次事件,若想端正態度,首先必須從弄清真相入手。 
  「喂,那個姑娘願意嫁給寒月嗎?至於金田和鼻子,管他去呢。姑娘本人的心意如何呀?」 
  「這個嘛……怎麼說呢……據說……哎,大概願意吧!」鈴木先生的回答有些曖昧。本來他是來瞭解寒月先生的情況,能夠覆命也就完事大吉。至於小姐的心願他還不曾問過。因此,他儘管八面玲瓏,也表現出一副狼狽相。 
  「『大概』?這太含糊其詞!」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會善罷甘休。 
  「不,這是我的話有語病。小姐確實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對我說過的。據說她也常常罵幾聲寒月呢。」 
  「那個姑娘?」 
  「噯。」 
  「豈有此理,還罵人!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對寒月沒有意思嗎?」 
  「說到點子上啦!世上就是這麼蹊蹺,有些人對自己喜歡的人罵得更凶呢。」 
  「哪裡有這樣的糊塗蟲?」 
  主人雖然聽了這番對世態人情洞察入微的話,卻依然絲毫也不開竅。 
  「世上那種糊塗蟲多得很,有什麼辦法。剛剛金田太太也是這麼解釋:『小姐時常罵寒月先生是個稀里糊塗的窩囊廢,這正說明小姐心裡一定是非常思念著寒月呀!』」 
  主人聽了這番離奇的解釋,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並不搭話,像卦攤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鈴木的臉。鈴木心想:這個傢伙!看樣子,弄不好我會白跑腿的。有了這樣的預感,他才調轉話頭,指向連主人也不難做出判斷的話茬。 
  「你想想就會明白。小姐有那麼多的財產,那麼一副俊俏的模樣,走到天邊,也能嫁個好不錯的人家。就說寒月吧也許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說身份,這有點冒失,是說從財產方面來看,這個麼任憑誰也會覺得他二人並不般配。儘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費盡心機,為了這事,特地派我來走一趟,這不說明小姐對寒月有意嗎?」鈴木編了個很中聽的理由進行辯解。 
  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鈴木總算穩下心來,但他明白在這關鍵時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襲的危險,莫如加速步伐,盡快地完成使命,才是萬全之策。 
  「這件事嘛,正像我剛才說過的。對方表示,什麼金錢、財產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夠取得個資格。——所謂資格,學銜吧!——倒不是說小姐端架子,只有當上博士才肯嫁。請不要誤會。上次金田太太來,只因迷亭兄在場,淨說些奇談怪論……噢,這不怪你呀。太太還誇你是個真誠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說,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會上也就臉上有光,格外體面。怎麼樣?短期內水島君不好提出博士論文,爭取授博士學位嗎?……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麼博士、學士的,都不需要,只因有個社會嘛,就不那麼簡單嘍!」 
  聽他這麼說,又覺得對方要求有個博士學位也不無道理。既然覺得不無道理,就會同意依照鈴木君委託的意思辦。那麼,主人是死是活,但聽鈴木先生的發落了。果然,主人是個單純而又坦率的人。 
  「那麼,下次寒月來,我勸他寫一篇博士論文吧!不過,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須首先盤問清楚。」 
  「盤問清楚?你若是態度那麼生硬,是辦不好事情的。還是在平常談話時,有意無意地試探一下,才是捷徑。」 
  「試探一下?」 
  「噯!說是『試探』也許有點語病。咳,不用試探,談話當中自然會搞清楚的。」 
  「你也許清楚,可我,不問個水落石出是不會清楚的。」 
  「不清楚嘛,也沒什麼。但是,像迷亭那樣亂打岔,破壞人家談話可不好。這檔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雙方的意願。下次寒月來,盡可能別去干擾。不,這不是說你,是說迷亭。他若是一搭話,就無論如何也沒有希望了。」 
  他正在給主人找個替死鬼,大罵迷亭,正像俗話說的:「說神就來鬼。」迷亭先生照例架著輕風從後門飄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這樣的熟客,苦沙彌總是要慢待的,不像話!看樣子,苦沙彌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門。這份點心不是比往日高級嗎?」說著,迷亭把從籐田點心鋪買來的羊羹大把地往嘴裡塞。 
  鈴木先生尷尷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卻嘴裡嚼得咯咯吱吱。咱家從簷廊欣賞這一瞬間的光景,覺得完全可以構成一幕啞劇。如果說禪門的無言問答是以心傳心,那麼,這一幕無言啞劇也分明是在互遞心靈中的信息。劇極短,卻也極其精彩。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將曝屍異鄉哩,可不知什麼工夫又回來了。還是盼著多活嘛!說不定會很走運呢。」 
  迷亭對鈴木說話也像對主人一樣,根本不懂什麼叫客氣。儘管從前是一個盆裡盛飯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沒見,總會有點拘束的。可是,獨有迷亭先生沒有這種表現。這是偉大呢,還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謝不敏了。 
  「說得多麼可憐!可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出息。」鈴木的回答不痛不癢;但總有些心神不安,神經質地搓弄著那條金鏈。 
  「喂,你坐過電車嗎?」主人突然對鈴木提了個離奇的問題。 
  「看來,我今天是為接受諸位的嘲弄而來呀。我再怎麼土裡土氣,可在市內電車公司還有六十張股票呢。」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張半的股票,遺憾的是全被蟲子蛀了,如今只剩下半張。假如你更早些到東京來,趁蟲子沒蛀的工夫,可以送給你十張嘛。可惜喲!」 
  「還是那麼刻薄。不過笑談歸笑談。手裡有那種股票是不會吃虧的,股票年年漲價的呀。」 
  「對呀!即使半個股,過了一千年,也會蓋上三座倉房的。你我幹這一行都是無懈可擊的當代才子嘛。不過,談起這些,苦沙彌之流就可憐了。你說『股』,他說不定以為是骨頭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說著,他又吃起羊羹。但見主人也在迷亭食慾的影響下,不由地將手伸向點心盤。看來,世界上萬事爭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權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我真想讓曾呂崎坐坐電車,哪怕只一次。」主人悵惘地望著在羊羹上留下的齒痕跡。 
  「曾呂崎若是坐電車,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車。莫如還當他的天然居士,將法號刻在壓鹹菜缸的石頭上,倒也安全。」 
  「提起曾呂崎來,聽說他死啦。真可憐!他非常聰明,太可惜了。」 
  鈴木說罷,迷亭立刻接過去說: 
  「雖然聰明,但是燒飯技術卻最低劣。輪到他做飯的時候,我總是到校外去弄點蕎麵條湊合著吃。」 
  「真的,曾呂崎做的飯又糊、又夾生,我也吃不下。況且不炒菜,光是給你吃生拌豆腐,冰涼,怎麼吃得下?」鈴木也從記憶的深谷中喚醒十年前的舊怨。 
  「苦沙彌從那時起就和曾呂崎成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湯,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說實在的,苦沙彌過多地吃了小豆湯,按理說,要比曾呂崎早死才是啊!」 
  「豈有此理!我吃小豆湯算得了什麼。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運動,天天晚上拿著竹刀到校後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發現,還挨了一頓訓嗎?」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對呀,對呀!和尚說:『你敲死人的頭,會妨害他們安眠的。住手吧!』不過,我用的是竹刀,而這位鈴木將軍卻是赤臂上陣。他與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那時,和尚的火氣可真嚇人,非叫我給原樣扶起不可。我說,等我雇幾個人來吧!他說:『不許僱人!你為了表示懺悔,必須親自把石碑扶起,否則,就是有拂佛旨。』」 
  「那時候,你的風采也不見了。上身穿件白細布襯衫,下身紮了個丁字形兜襠布,站在雨後的水坑裡吭吭唧唧……」 
  「你還裝模作樣地給我畫什麼素描,真不像話!我這個人輕易不大發脾氣。可那時心想:這太失禮了。你當時說過的那一套遁詞我至今沒忘,不知你可還記得?」 
  「十年說過的話,誰還能記得?不過,還記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歸泉院佛殿黃鶴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我搬家的時候甚至想去盜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學原理修築的頂拱式石碑!」迷亭又在賣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學。 
  「那些事算了。問的是你講過的那套遁詞。你當時不動聲色地說:『我是搞美學專業,所以,必須把天地間一切有趣的事物盡可能地全都描述下來,以供將來參考,我是個忠於學業的人,可憐呀,可悲呀等等循於私情的話,都不應出之於像我這樣學業忠實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髒手把你的寫生冊扯碎了。」 
  「就是從這時起,我那前途無量的繪畫天才遭到摧殘,一蹶不振。是被你斷送了才華的,我和你有仇。」 
  「別埋汰人啦!倒是我覺得你可恨呢。」 
  「迷亭從那時候起就愛吹牛。」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約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責怪他,他決不認錯,胡謅八扯地支吾搪塞。當寺院裡紫薇花開放時,迷亭說:他要在紫薇花飄零以前,寫出一部有關美學理論的著作。我說辦不到,你不會寫成的。迷亭說:別看我這個樣,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個硬漢子,若不相信,打個賭!我信以為真便打賭誰輸誰請客,到神田區去吃西餐。我雖然料到他一定寫不出什麼著作才打賭,但是內心裡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因為我懷裡並不擁有一頓西餐的錢。不過,此公絲毫也沒有動筆的意思。過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沒寫。紫薇花逐漸飄零,終於連一朵殘紅都不見。可他仍未動筆。我心想:這頓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踐約。不料他竟裝瘋賣傻地不理那個楂!」 
  「又胡編了些什麼理由?」鈴木先生火上澆油地說。 
  「哼,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他還嘴硬哪!說:『我沒別的能耐,若論下決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喲!』」 
  「一頁也沒寫嗎?」現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質問。 
  「那還用說!當時你還說哪:『就意志而言,我對任何人也當仁不讓。然而遺憾的是,拿記憶來說,我比別人壞上一倍。我想寫美學原理的意志很堅定,可這意志對你發表後的第二天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因此,沒能在紫薇花飄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這是記憶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過錯。既然不是意志的過錯,也就沒有什麼理由請你吃西餐了。』瞧,還很硬氣哪!」 
  「是啊。迷亭兄最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發揮,這很有意思!」鈴木先生不知為什麼興致頗濃,語氣和迷亭不在時迥然不同,這也許是聰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麼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發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嘍。所以嘛,為了立功贖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尋找孔雀舌嗎?請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過,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帶來個特大奇聞哪!」 
  「你這個傢伙,每次來都說有奇聞。別上當!」 
  「不過,今日奇聞可是真的嘍!貨真價實,不折不扣。你知道吧?寒月君動筆寫博士論文了。寒月這個人既然那麼大肆誇耀自己滿腹經綸,怎麼會花費冤枉力氣,寫什麼博士論文呢?看起來,他依然春心未泯。多麼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說不定他正在做橡樹果博士的美夢哪!」 
  鈴木聽人提起寒月,用下頦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別說呀,不許說!而主人乾脆沒懂。剛才他與鈴木見面時,聽了鈴木的說教,一時覺得金田小姐怪可憐的。可是剛才聽迷亭一口一個『鼻子』,又想起了前幾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覺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煩。然而,他說寒月著手寫博士論文,這可是傳來個頭條新聞。只有這條新聞確如迷亭自詡,是近來的一則特大奇聞!豈止是奇聞,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訊!主人認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當上博士是件好事。他覺得像自己這樣刻廢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煙熏火燎,直到被蟲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卻是一件工藝精美的雕塑佛像,還是盡快泥金塗彩的好。 
  「真的開始寫論文了嗎?」主人把鈴木的暗示拋到九霄雲外,熱情地問道。 
  「你這個人,總是不相信別人的話……當然,他是寫橡樹果,還是論吊頸力學,這還不大清楚。總之,這是寒月的事,一定會使『鼻子』大吃一驚的。」 
  鈴木則剛才每當聽迷亭不客氣地口口聲聲叫「鼻子」、「鼻子」的,就顯得侷促不安。而迷亭卻毫未察覺,表現得心安理得。 
  「其後我繼續研究鼻子。最近在《特利斯脫蘭·香代》1這本小說裡發現了有關鼻子的論述。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見,一定會成為創作的優質素材吧!遺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資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懷才不遇而被埋沒終生,真令人不勝惋惜呀!等她下次再來,為供美學參考,給她畫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開河。 
   
  1特利斯脫蘭·香代:英國作家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的小說名。 

  「不過,聽說那位姑娘要嫁給寒月呀。」主人把從鈴木口裡聽來的話照樣學說一遍。鈴木頻頻給主人使眼風,意思是這下子可要惹出麻煩嘍,而主人卻像個絕緣體,乾脆不通電。 
  「多新鮮!那種人生下的閨女還會談戀愛?不過,大概沒什麼了不起,無非是『鼻戀』而已吧。」 
  「鼻戀就鼻戀,只要寒月肯要就好。」 
  「肯要就好?前幾天你不是大力反對嗎?今天怎麼又這般地軟化了?」 
  「不是軟化,我決不軟化!不過……」 
  「不過,有點被同化了吧?喂,鈴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實業家之一,為供參考,謹進一言。話說那位金田某某,想讓他的女兒高攀天下聞名的秀才水島寒月,當上夫人,這簡直是癩蛤蟆要升天!我們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即使你這位實業家,也不會反對這個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點都沒變樣,了不起!」鈴木逆來順受,想敷衍過去。 
  「既蒙過獎,誇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淵博知識再講一點兒,也好讓您開開眼界。古時候希臘人非常重視體育,所有競技項目都設有重獎,力求獎勵之策。然而,怪的是推獨對學者的知識卻毫無褒獎的記錄,實際上,至今也還是一個極大的謎。」 
  「的確有點奇怪!」不論說什麼,鈴木只管隨聲附和。 
  「然而,終於兩三天前研究美學時,不料發現了其中的原因。於是,多年的疑團,一旦冰釋,猶如茅塞頓開,恍然大悟,到了歡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話過於誇張,就連擅於此道的鈴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風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場雄辯又將開始了。便低著頭,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點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繼續誇誇其談。 
  「那麼請問,這位辨明矛盾現象、解我千載之謎、從黑暗深淵中拯救我們的,是誰?他是號稱人類文化史上的頭一名學者、希臘哲學家、逍遙派始祖亞里士多德1。他說過:『喂,不要敲點心碟,必須洗耳恭聽!』他們希臘人競技中所獲的獎品,遠比他們表演的技藝要貴重;因此,獎品才成其為表彰和鼓勵的手段。然而,輪到學識,情況如何呢?假如想送點什麼獎勵學識,那就必須授以遠比學識價值更昂貴的獎品才是。」 
   
  1亞里士德:古希臘最博學的哲學家,神學家,柏拉圖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學識更貴重的珍寶?毋須說,不會有的。如果授以劣品,那只會有辱於學識的尊嚴。當時,人們寧願堆積萬兩金箱如奧林匹克山那般高,傾盡克羅伊斯1之富,也要對學識付以可觀的獎賞。但是,他們想來想去,認清任憑什麼也不能與學識媲美。其後麼,乾脆什麼也不給了。」 
   
  1克羅伊斯:小亞細亞面部古奴隸制國家呂底亞的麥牟納德王朝最後的國王,在征希臘時成為巨富。 

  「由此可見,金錢比不上學識是不難理解的了!且說,我們既然信服了這條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實上應用一番。金田算個什麼東西!難道不是個見錢眼開的傢伙嗎?打個精闢的比喻,他不過是一張流通卷罷了。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兒,頂多不過是一張郵票!反過來,看看寒月情況如何。感謝上帝,他畢業於最高學府,名列榜首。至今也毫不懈怠地紮著祖上征討長州時系過戰袍的衣帶,日以繼夜研究橡樹果的硬度。而且他並不滿足現狀,不是即將發表壓倒凱爾文1的高論嗎?他雖然偶爾渡過吾妻橋時,曾誤演投河的醜劇,但這是熱血青年常有的衝動性行為,絲毫無損於他的學者身份。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擬評價寒月,他正是一個流動圖書館,是用知識鑄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彈。這顆子彈一旦時機成熟,將在學術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總會爆炸的吧!」 
   
  1凱爾文:(一八二四——一九○七)英國物理學家,即威廉·湯姆生。 

  說到這裡,他自詡為「迷亭一流」的比擬並不那麼得心應手,正像俗語說的,稍有虎頭蛇尾之嫌。然而,他卻又說: 
  「郵票麼,縱有千萬張,也炸它個粉碎。因此對於寒月來說,那麼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我不同意!這就像百獸之中最聰明的大象要和最貪婪的豬崽結婚似的。是吧!苦沙彌兄!」 
  迷亭大膽說罷,主人卻仍是無言地敲起點心碟。鈴木先生有點招架不住,無言以對,說:「不至於這樣吧?」 
  剛來時他說過不少迷亭的壞話、如果這時再說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種冒失鬼,不知會揭他些什麼老底呢。還是盡可能好自為之吧!避開迷亭的鋒芒,平安地渡過險關,這才是上策。鈴木先生是個聰明人。他認為當今世界,應盡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無益的爭辯,則是封建時期的殘餘。人生的奮鬥目標不在於唇舌,而在於實踐。假如事情能夠如願以償地順利進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若是沒有劬勞,沒有憂心和爭論,事情卻又順利進展,那更是極樂主義地完成了人生目的。鈴木畢業後,就靠這極樂主義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錶,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託;又靠這極樂主義巧妙而圓滿他說服了苦沙彌。那件事,十有八九馬到成功。然而這時,偏偏跳出來個流浪漢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規約束、具有不同於平常人的特異心理功能。由於來得唐突,鈴木君有點心慌意亂了。發明樂天精神的是明治紳士,實踐樂天精神的是鈴木籐十郎,而如今使樂天精神陷於困境的,也正是鈴木籐十郎。 
  「因為你一無所知,才裝模作樣他說:『不至於這樣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語,擺出一副斯文的架勢。不過,假如閣下前些天見過鼻子夫人駕到的場面,再怎麼想給實業家捧臭腳,也肯定會洩氣的。是吧?苦沙彌兄!你不是大戰一場了嗎?」 
  「儘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聲好聽些喲!」苦沙彌說。 
  「啊,哈哈……真是個過於自信的傢伙!否則,既然被師生嘲笑為『野蠻人』,怎麼還會有臉在學校進進出出呢?我的倔強勁兒決不比別人差,但是那麼厚顏無恥,還是做不來的。所以,不勝欽佩之至呀!」 
  「學生和老師有幾句飛短流長,有什麼可怕!法國人聖佩韋1是冠古絕今的評論家。但他在巴黎大學講課時卻很不受歡迎。聽說他為了對付學生的進攻,外出時袖藏匕首,作為防身武器。伯呂納吉埃爾2也在巴黎大學,他攻擊左拉的小說時……」 
   
  1聖佩韋:(一八○四——一八六九)法國文學評論家、詩人。 
  2伯呂納吉埃爾:法國文學批評家、文學史家,著有《法國戲劇的諸時期》、《法國文學簡史》、《巴爾扎克》等。 

  「可你壓根兒不是大學教授呀!頂多是個教英語入門的老師罷了。這樣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鰍楞充大鯨魚』,說那種話,更要遭人恥笑的。」 
  「住口!聖佩韋和我,同樣都是學者。」 
  「噢,好大的學問呀!不過,走路時袖裡藏劍可不安全,還是不要模仿的好。如果大學教授袖裡藏劍,那麼,教英語入門的中學教師,只配帶一把小刀嘍。話是這麼說,帶凶器還是危險的,莫如到攤床去買個孩子們玩的氣槍背上走路倒還好些,怪招人喜歡的。是吧?鈴木兄!」 
  鈴木終於覺得談話已經離開了「金田事件」這個主題,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還是那麼天真活潑。十載別離,一旦相逢,彷彿從狹隘的小巷來到了遼闊的原野。我和同學們談話,一點兒也含糊不得。不論說些什麼,都必須提防著點兒。擔心呀,緊張呀,真是苦惱喲!言者無罪,這再好不過了。並且,從前學生時期與學友交談,最是無拘無束,太好了。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我有點事,就此告辭。」 
  鈴木要走,迷亭說:「我也走。我必須立刻到表演矯風會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好久沒見,就一同散散步吧!」 
  於是,二人攜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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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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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將一天二十四小時所發生的事點滴不漏地記敘、一字不缺地閱讀,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四個小時吧。咱家再怎麼提倡「寫生文」1,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認:這畢竟是貓家豈敢奢望的事!因而,儘管我家主人整天無時不在賣弄值得精雕細刻的奇談怪行,而咱家卻沒有本事和毅力一一向讀者報告。這很遺憾。縱然遺憾,卻也莫可奈何。 
   
  1寫生文:俳、歌作家正岡子規(一八六七——一九○二)首倡,詩以寫生畫的手法如實地描繪自然和人生、夏目漱石又將此運用到散文之中。 

  鈴木和迷亭君走後,猶如冬夜裡寒風乍息,銀雪紛揚,這裡十分靜悄。主人照例鑽進書房,孩子們去一個十二平米的小屋並枕而眠。 
  隔一道兩米多長紙壁的坐北朝南的房間裡,女主人正躺著給虛年三歲的綿子餵奶。櫻花時節的雲霧天很短,轉眼紅日西沉,連房前行人低齒木屐的的腳步聲都清晰地響徹客室,鄰街公寓裡笛聲斷續,時而輕輕騷動昏昏欲睡的耳鼓,室外大約已經暮色蒼茫了!晚餐只喝了半碗湯,吃了點蛤蜊肉,現在肚子已經空了。無論如何,也需要休息的。 
  恍惚聽說,世人有寫所謂《貓戀》這種詼諧性俳句與和歌的興趣。還聽說,早春時節有些夜晚,街裡的貓胞們狂熱地奔走,直噪得人們魂夢不安。可咱家,還不曾發生過如此心理變化。說起來,愛情本是宇宙間的活力。就此道而言,上自天神宙斯,下至上裡啾鳴的蚯蚓、螻蛄,無不為之心神憔悴,此乃萬物之常情。那麼,吾儕貓輩,一旦春心萌動,流露出不羈之情,也就不算什麼非份之想了。回首往事,咱家也曾苦戀過小花妹子。「三絕主義」的創始人金田老闆的千金,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有過思戀寒月的艷聞。因此,普天下的雄貓雌貓,在那一刻千金的春宵裡意惹情牽、如癡若狂,咱家從不把這些視為自尋煩惱而予以輕蔑。怎奈,縱然勾引咱家,也並不動情,有什麼辦法!按目前狀況,只求休息。這麼睏倦,怎麼能談情說愛?咱家慢騰騰地轉到孩子的被邊,美美地睡了…… 
  忽然睜眼一看,不知什麼工夫,主人已經從書房來到臥室;又不知什麼工夫,已經鑽進妻子身旁的被窩裡。按主人的習慣,臨睡時定要從書房帶來幾本橫寫的洋文書。但是,躺下以後從未連續讀上幾頁,有時拿來放在枕旁,乾脆連碰也不碰一下。既然連一行都不看,似乎就沒有必要特意帶來!然而,這正是主人之所以為主人的獨特之處。哪管妻子怎麼嘲笑,怎麼叫他不要帶書,他也絕不肯改變。他每晚照例不辭千辛萬苦地把書運到臥房,有時貪心不足,竟然抱來三四冊,前些天,甚至將韋泊斯特1主編的大辭典也抱來。說起來,這是主人的嗜好。正如闊家公子,不聽龍文堂茶壺的松濤聲2便難得安眠,同樣,主人不把書本放在枕邊,便不能入夢。如此看來,對於主人來說,書本不是為了供人閱讀,而是催人入睡的工具,是活版鉛印的催眠劑。 
   
  1韋泊斯特:(一七五八——一八四五)美國語法、辭書學家,以各種韋氏辭書而聞名。 
  2龍文堂茶壺的松濤聲:日本江戶末期至明治初期有一著名鐵匠,他制的茶壺水沸時,聲如松風。 

  今夜也會帶來點什麼書的吧?展眼一瞧,果然,有一冊紅皮薄本書半開著躺在挨著主人鬍鬚尖端的位置上。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夾在書頁間,沒有抽出來。由此可見,他今夜似乎破天荒讀了五六行。與紅皮書並列的那塊鎳金懷表,閃射著有負於春色的寒光。 
  妻子將吃奶嬰兒推出一尺多遠,張著嘴,打著鼾聲,撇開了枕頭。若問人世上頂數什麼最難看?我想,再也沒有比張嘴睡覺更不成體統的了。我們貓,論輩兒也不會有這麼丟醜的事。本來,口乃發聲器官,鼻為吞吐空氣之工具。不錯,到了北方,你瞧,人們都很懶,盡可能不開口。這樣撙節的結果,甚至用鼻子說話,吭吭哧哧的。但是,鼻孔緊閉,用嘴來代替鼻子呼吸,這要比用鼻子說話更不像樣子。不說別的,倘如天棚掉下老鼠糞來,豈不危險! 
  孩子們如何呢?上眼一瞧,他們也睡了。其醜態不亞於老娘。姐姐敦子伸出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似乎在宣佈:「姐姐的權力如此如此!」妹妹駿子為了報仇,將一隻腳壓在姐姐的肚皮上,傲慢地仰臉睡了。雙方委實都比剛睡下時做了九十度的移位。而且,雙方都維持這種彆扭的姿態,毫無怨言乖乖地甜睡了。 
  春宵的燈火,的確異乎尋常。在這既天真爛漫、卻又極不雅觀的光景裡,青光幽幽,彷彿一再告誡人們:要珍惜如此良夜。咱家想知道已經是什麼時辰,便將室內巡視了一番。四鄰悄然,聽得見的,只有壁鐘的嘀嗒聲,女主人的鼾聲,以及遠處女僕的咬牙聲。這名女僕,別人說她咬牙,她卻一向矢口否認,硬是強嘴說:「我有生以來,直到今天,從來不曾咬牙。」她決不說一句:「今後改正」,或是「抱歉得很」,一味地聲明沒那麼回事。的確,熟睡中的事嘛,本人肯定不會知道的。但是,有些時候,你不知道,事實也依然存在,這就麻煩了。世上竟有這樣的人,一面幹著壞事,一面卻自命為十足的君子。這種人由於自信無罪,倒也天真可取。然而,不論怎麼天真,他人遭受的災難總不會因而減少。這些士紳淑女和那名女僕都是一路貨色。 
  夜已深沉。有人在廚房的套窗上砰砰敲了兩下。咦?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來?十有八九是那些老鼠。假如是老鼠,咱家已經決心不捉,隨便他們鬧騰去吧。 
  又砰砰敲了兩下。總有點不像是老鼠。就算是老鼠,它也一定是個謹小慎微的傢伙。主人家的老鼠,全都像主人任教那所學校的學生,不論白天黑夜,一心操練行兇撒野,彷彿把驚破可憐的主人的幽夢奉為天職。他們絕不會像叩窗人那麼客氣的。確實不是老鼠。比起前些時闖進主人臥房、咬罷主人的塌鼻尖後高歌凱旋的那隻老鼠來,它顯得過於膽怯。絕不是老鼠!這時、忽聽有鑰匙開鎖聲和自上而下的推窗聲。同時,傳來了將格子門盡量輕輕地沿著槽溝滑動的聲音。這愈發說明它不是老鼠。是人!如此更深,並不叫門,卻撬門壓鎖而入,這肯定不會是迷亭先生和鈴木君,說不定是久聞大名的樑上君子!愈是君子,我愈想快些瞻仰其尊容。這時,那君子似乎高抬泥足,跨進廚門,已經邁了兩步。當數到他邁第三步時,大約是摔在地窖蓋上,咕咚一聲,響徹悄夜。咱家後背毫毛倒豎,好像用刷子逆向梳了一把似的。片刻,腳步聲停了。一看女主人,依然張著嘴,盡情吞吐著太平空氣。主人大約夢見了他的拇指夾在紅色的書本裡了吧!霎時,廚房傳來了擦火柴的聲音。別看是君子,似乎沒長我這麼一雙夜眼,人地兩生,料他行動很是不便的。 
  這時,咱家蹲下來想:那君子將從廚房奔向飯廳呢?還是向左轉,穿過堂門,再奔向書房……但聽腳步聲伴著推門聲響過了簷廊。君子距書房更近了。其後便杳無聲息。 
  才想到,應該趁這工夫快些叫起主人夫婦。但是,怎樣才能喚醒他們呢?想起的淨是些笨法子,像水車似的,在腦海中□轆轆地轉,卻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咱家想,不妨咬住被腳晃動,便試了兩三次,但毫未奏效。又想,不妨用冰涼的鼻尖去蹭主人的兩腮,便將鼻子湊近主人的臉。但主人仍在夢中,用力把手一伸剛好打在咱家的鼻尖上,彷彿罵了句:「滾!」將咱家推開了。鼻子嘛,對於貓來說,也是個重要部位。痛殺我也。別無他策,便瞄瞄地叫了兩聲,想喚起他們。但,不知怎麼,偏在這時喉嚨裡像卡住個東西似的,發不出聲來。好歹喊出一聲沉悶的低音,但立刻嚇了咱家一跳。不等主人醒來,君子的腳步聲響了。沙,沙……沿著外廊走近了。到底來了!這下子可一切都完了。咱家不免在紙格門和柳條包之間暫且藏身,以窺虛實。 
  君子的腳步聲響到臥室門前,戛然而止。咱家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看他下一步還想幹些什麼。事後想來,咱家當時大有「全神貫注」的氣概。假如撲鼠時使上這麼一股子勁兒,定會馬到成功的。多虧樑上君子,使咱家頓開茅塞,真是千載難逢,幸甚,幸甚! 
  忽然屋門第三道格紙好像雨點打濕了似的,中心部位變了顏色。透過薄紙,但見一點淡紅,越來越濃。終於紙破了,露出一條血紅的舌頭。少頃,舌頭消失在夜色中,代替它的卻是一隻晶亮的東西出現在洞眼的外側。無疑,這便是樑上君子的眼睛。怪的是那隻眼睛並不瞧著室內的任何物品,似乎一直盯在咱家藏在柳條包後的身上。雖然被盯得不到一分鐘,但覺得再這樣被他盯下去,是會減少壽命的。忍無可忍,決心從柳條包後竄出,可就在這時,臥室的門嘩的一聲開了,恭候多時的樑上君子終於出場。 
  按照敘述的程序,咱家本可以光榮地將這位不速之客、樑上君子向列位介紹一番;但是首先,願各抒己見,以供三思。 
  古代之神,被奉為全智全能。尤其耶穌,直到二十世紀的今天,依然披著全智全能的面紗。然而,凡夫俗子心目中的全智全能,有時也可以解釋為無智無能。這分明是個逆說。而開天闢地以來道破這一逆說者,恐怕獨有咱家這隻貓了!想到這裡,咱家也有了虛榮心,自己也覺得咱家並不單純是一隻貓,必須就此闡明理由,將「貓也不可小瞧」這一觀念,灌輸到高傲人類的頭腦中去! 
  據說天地萬物,無不上帝創造。可見,人也是上帝創造的嘍!如今所謂《聖經》也是這麼明文記載的。且說,關於人,連人類自身積數千年觀察之經驗,都感到玄妙和不可思議,同時,愈來愈傾向於承認上帝的全智全能,這是事實。說來無他,只因人海茫茫,而面孔相同者卻舉世無雙。臉形自然有矩可循,尺寸也大體相仿。換句話說,人們都是用同樣的材料製成的;儘管用的是同樣材料,卻無一人相貌雷同。真棒!只用那麼簡單的材料,竟然設計出那麼千差萬別的面孔來,這不能不佩服造物主的絕技。如不具有極為豐富和獨特的想像力,就不可能創造得那麼變化無窮。一代畫家,耗盡畢生精力探求不同的面孔,也頂多畫成十二三幅罷了。依此推論,上帝一手承包創造人類的重任,怎不令人歎服其技藝卓絕!這畢竟是塵寰中無緣目睹的絕技,因而稱之為「全能」也無妨吧!在這一點,人類似乎對於上帝萬分地誠惶誠恐。的確,從人類的觀察角度來說,對上帝誠惶誠恐,本也無可厚非。然而,站在貓的立場來看,同是這件事,卻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釋:這恰恰證明了上帝的無能。我想,上帝即使並不那麼完全無能,也總可以斷定,他絕沒有比人類更大的本事!傳說上帝按人數創造了眾多面孔,當初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地造得千差萬別,還是本想不管大郎、二郎都造它個千人一面,而實際操作起來,卻總是不順手,造一個,壞一個,因此才陷於如此紛雜的境地?這一點,豈不尚且未知嗎,人類的面部構造,難道不是既可以看成上帝絕技的豐碑,也可以斷為上帝慘敗的劣跡嗎?說是「全能」當然可以;但是,評為「無能」,又何嘗不可!因為人類的兩隻眼睛並列在一個平面上,不能同時顧盼左右,所以,只有事物的片面映入眼簾,夠可憐的了。如果換個立場就會清楚,這麼簡單的事實,本是人類生活中日以繼夜、層出不窮的;然而,當事者卻頭昏眼花,懾於神威,因而難得清醒。如果說富於變化的創造極其困難,那麼,徹頭徹尾地仿製,分毫不差,又談何容易!假如要求拉斐爾1畫兩幅毫無二致的娶母像,這等於逼他畫兩幅迥然有別的瑪利亞像,恐怕拉斐爾要為難的吧!不,也許畫兩張完全雷同的景物反而困難。要求弘法大師2用昨天的筆法再寫空海二字,這也許比要求他換一種字體來寫更難。人類使用的國語,完全是靠模仿的辦法傳世。人們向媽媽、乳母或其他人學習日常會話時,除了重複耳聞的話語,別無他望。只得竭盡全力進行模仿。如此建立在模仿基礎上的國語,過了十年、二十年,發音自然會產生變化,這就證明人類是不具備徹底的模仿力。純粹的模仿,竟是如此地極度困難。那麼,假如上帝能把人類造得毫無區別,全像一個模子鑄成的小烏龜,那就愈發證明上帝萬能;同時,像今天這樣,竟將胡捏亂造的面孔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怪態百出,令人眼花繚亂,這反而構成了斷定上帝無能的證據。 
   
  1拉斐爾:(一四八三——一五二○)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 
  2弘法大師:(七七四——八三五)日本真言宗始祖空海的謚號。 

  咱家竟然忘記了有什麼必要如此大發議論!不過,「忘本」,連在人類當中都已經是家常便飯,貓也自然難免,那就請大人不見小人怪吧!總之,當咱家瞥見樑上君子拉開臥房的格子門、突然閃現在門檻時,上述感慨便自然地油然而興。「為什麼?」既蒙下問,只得從頭思量。唔——理由如下: 
  平時咱家就懷疑上帝造人的作品,也許其成功之處,恰是無能的結果。然而,當咱家看到樑上君子悠然出現在眼前時,但見他的面部特徵,完全足以推翻咱家的立論。其特徵倒也無他,是這樣一個事實:他的眉眼和我們那位親愛的美男子水島寒月先生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咱家並非在賊盜當中多有知己,這不須囉嗦。但平口根據賊盜的殘暴行徑加以想像,倒也不是未曾在心中勾畫過他們的臉譜:一定是鼻翅兒向左右一伸,長著兩隻一分錢銅板那麼大的小眼睛,剃了個光頭……這是咱家憑空捏造的。但是,親眼所見和心頭所想,卻有霄漢之別。可見,想像是決不可胡來的。 
  這位君子,身材修長,淺黑色的一字眉,是個氣宇軒昂,儀表堂堂的賊。大約二十六七歲,連年齡也是抄襲寒月的。既然上帝擁有如此絕技,製造出這麼相似的兩個人來,那就不該把上帝視為無能了,不,老實說,由於這兩個人太相似,幾乎令人吃驚:是否寒月神經失常,深更半夜跑了出來。只因盜賊的鼻下沒蓄淺黑色鬍鬚,這才意識到,此公必是另外一位。寒月是個堂堂正正的美男子,是上帝的精製品,足以便迷亭稱之為「流動郵票」的金田小姐銷魂。但是,從長相看來,這位樑上君子對於女人的魅力,也絲毫不亞於寒月。假如金田小姐只對寒月的眼波與嘴角迷戀,卻不以同樣的熱量對這位盜賊傾心,那就太不公道。公道不公道,暫且不提,反正不合邏輯。像金田小姐那麼既有才華又很機靈的女子,如此區區小事,即使不向別人請教,也肯定會一清二楚的!可見,假如差遣這名盜賊代替寒月出場,金田小姐也肯定會獻出全部的愛而收琴瑟諧鳴之美的。萬一寒月先生被迷亭等人說服,破壞了一樁千古良緣,只要這位盜賊健在,小姐也就不必發愁了。咱家對未來的事態發展預測至此,才算對富子小姐放下心來。這位樑上君子能夠俯仰於天地之間,是使富子小姐生活幸福的一大前提。 
  樑上君子腋下挾著個什麼東西。一瞧,原來是剛才主人撇在書房裡的舊毯子。他身穿蘭地花格布的短褂,臀部紮了一條博多產的青灰色絹帶,雙膝下裸露著蒼白的兩條腿,一隻腳跨進室內。 
  主人一直做夢,大拇指被紅書咬住了。這時,他噗通一聲翻了個身,高聲大喊:「寒月!」盜賊驚得毯子落地,忙將跨進的那隻腳收回,紙屏上映出兩條長腿微微顫動。主人哼了一聲,口裡嘟嘟囔嚷,一把推開那本紅皮書,像得了疥瘡似的,卡哧卡哧地搔他那漆黑的胳膊。後來又安靜下來,撇開枕頭睡熟了。可見,他呼喊寒月,完全是下意識的夢話。 
  君子在長廊下站了一會兒,觀察室內的動靜,當他看清夫妻二人都已酣睡之後,又將一隻腳跨上室內的床席。這回連呼喊寒月的聲音都沒有。隔了一會兒,另一隻腳也跨了進去。春宵的一盞青燈,將二十平米的房間照得通亮,卻被君子的身影截然劈成兩半。那影子,將柳條包旁、越過咱家的頭頂,直到半面牆壁,擋得一片昏黑,咱家扭頭一看,剛好在牆壁的三分之二那麼高的地方,那位君子的面影在隱隱約約地晃動。就算是個美男子,假如只看他們的影子,簡直像個芋頭精似的,樣子可真好笑。君子將女主人的睡臉從上至下偷偷瞧了一眼,不知怎麼,眉開眼笑了。連這笑容都是從寒月的臉上扒下來的,咱家十分吃驚。 
  女主人的枕旁,十分珍愛地放著一個用釘子釘成的四寸寬、一尺五六寸長的箱子,裡面裝的是家住肥前國1唐津市的多多良三平君前些日子歸省時帶回來的土產山藥。竟用山藥裝點著繡枕入夢,真乃史無先例的奇聞。然而,女主人可是個連燉菜用的上等白糖也往衣櫥裡放的女人,頭腦中缺乏「適材適所」這種觀念。在她看來,別說是山藥,說不定把鹹蘿蔔放在臥室裡也滿不在乎。然而,君子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夫人是這麼個女人,她既然如此貼身珍藏,斷定那是一件貴重物品,這是不無道理的。君子舉起箱來一掂量,不出所料,很有份量,於是,顯得十分愜意。咱家心想,他到底偷起山藥了,而且,一想到這麼一位美男子偷山藥,就不禁感到滑稽。但是胡亂出聲是危險的,只得忍住不笑。 
   
  1肥前國:日本古國名,一部份在今之佐賀縣,一部份在今之長崎縣。 

  片刻,君子小心翼翼地開始用毛毯包起山藥,又掃了一眼周圍,看有什麼綁繩沒有,趕巧有主人熟睡時解下的一條縐綢腰帶,君子便用這條腰帶將山藥箱捆得結結實實,輕飄飄地扛了起來。這副嘴臉女人可不大喜歡。然後,君子又把孩子的兩件外罩坎肩塞進女人的緊腿線褲裡,弄得線褲的腿部圓鼓鼓的,簡直像黑眉錦蛇吞了青蛙一般。不,說不定要用「錦蛇臨盆」這四個字才能形容得準確無誤呢!總之,成了個怪物。如果不信,請您一試便知。君子將主人的線褲一圈又一圈地纏在脖子上。我心思,他下一步偷什麼?只見他又把主人的絲綢上衣當作大包袱皮攤開,將女主人的腰帶、男主人的短褂和背心等其他所有零碎全都整整齊齊地疊好包了起來。對於他那熟練、靈巧的動作,咱家十分欽佩。然後他用女主人和服上的裝飾衣帶和整幅布的和服腰帶接成一條繩,綁緊這個大包,用一隻手拎著。「還有什麼可拿的?」他又四下張望,但見主人頭上有一包朝日牌香煙,也隨手扔進和服袖裡。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就著燈火燃著,美美地狠吸一口。噴吐的煙霧,在玻璃燈罩外繚繞。不待煙消,君子的腳步聲已經沿著外廊愈去愈遠。終於聽不見了。這時,主人夫婦仍在酣睡。人哪,竟然意外的麻痺大意。 
  咱家還是需要暫時休息。如此喋喋不休,身子委實受不住,於是酣然大睡。醒來時,只見三月天晴空萬里,主人夫婦正在後院便門與巡警談話。 
  「那麼,是從這兒進院,溜進臥室的吧!您二位是睡在夢中,壓根兒沒察覺吧?」 
  「是的。」主人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那麼,作案時間是幾點?」巡警的問話簡直是豈有此理。假如知道作案時間,還不至於失盜了呢。主人夫婦沒有意識到這一層,竟然為了回答巡警的質問,在不住地商量: 
  「那是幾點?」 
  「這個……」妻子在沉思。她似乎以為一沉思,就會想得起來似的。 
  「你昨晚是幾點鐘躺下的?」 
  「我睡得比你晚。」 
  「是啊,我是在你之前躺下的。」 
  「是幾點鐘醒的呢?」 
  「七點半吧?」 
  「那麼,賊闖進來是幾點鐘呢?」 
  「總該半夜了吧?」 
  「誰不知道是半夜?問你幾點鐘?」 
  「準確時間不仔細回想一下是不清楚的。」 
  妻子似乎還要想下去。但是,巡警不過是走走形式,問問而已,至於那賊幾時闖入,壓根兒就無關痛癢。哪怕撒個謊,只要信口回答一句,也就罷了,而主人夫婦卻在沒頭沒腦地互相問答,巡警似乎有些不耐煩,說: 
  「那麼,是被盜時間不明?」 
  主人以老一套的腔調答道:「噢,是呀!」 
  巡警沒有一絲笑容,說: 
  「那麼,請你交一份失盜申報書。上寫:『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閉門就寢後,盜賊擇下某某套窗,闖進某某室內,盜走某某物品。以上屬實,特此申訴。』這不是一份報告,是申訴,最好不寫收信單位名。」 
  「被盜物品一一列舉嗎?」 
  「噯。短褂幾件,價值幾何,按這樣的格式作表呈報。噢,進屋看看也無濟於事,已經是失盜之後了嘛!」巡警說得怪輕鬆,轉身走了。 
  主人將筆墨硯池拿到室中心,喚來妻子,幾乎用吵架似的大嗓門兒說: 
  「立刻寫失盜申訴書。你把被盜物品一件件地快說!喂,說呀!」 
  「喲,煩人!還賺了個『快說』,你這麼盛氣凌人,誰還肯說?」女主人只把細帶子纏在腰上,系也沒系,便一屁股坐下。 
  「瞧你像什麼樣子!活像遇了個賣不出去的窯姐!為什麼不把腰帶子紮好再出來?」 
  「你若嫌這樣難看,就給我買一條帶子來!什麼窯姐不窖姐的,既然失盜,有什麼辦法!」 
  「連寬幅腰帶也被偷了去?可惡的東西!那就從腰帶開始寫吧!什麼樣的腰帶?」 
  「什麼樣的?還能有多少條?就是那條黑緞子面、綢子裡的唄!」 
  「好,黑緞面綢子裡腰帶一條!值多少錢?」 
  「六元左右吧!」 
  「扎這麼貴的帶子,太狂!今後要扎一元五角上下錢的!」 
  「哪有那麼便宜的帶子!就說你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嘛。不管老婆穿得怎麼邋遢,你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好些就行。」 
  「唉,算啦!還丟了什麼?」 
  「緞子褂。那是河野嬸送給的紀念品,同樣也是緞子,和今天的緞子可大不相同喲。」 
  「沒工夫聽你分辯!值多少錢?」 
  「十五元!」 
  「穿十五元的和服外褂,太不合身份!」 
  「這有什麼,又不是要你花錢!」 
  「其次是什麼?」 
  「黑布襪子一雙。」 
  「是你的嗎?」 
  「是你的呀,買價兩角七分。」 
  「其次?」 
  「山藥一箱。」 
  「連山藥也偷去了?他是想煮了吃?還是熬湯喝?」 
  「誰知他想怎麼吃,你到賊家去問一問吧!」 
  「報多少錢?」 
  「山藥價錢我可不清楚。」 
  「那就寫上十二元五角上下吧。」 
  「這不是胡謅嗎,就算是從唐津刨來的,山藥若值十二元五角,那還了得?」 
  「你不是說不知道嗎?」 
  「是不知道,不過,若說十二元五角,那太過分了。」 
  「不知道價錢,可又說十二元五角太過分,這是怎麼回事?簡直不合邏輯。因此,才把你叫做奧坦欽·巴列奧略1呢。」 
   
  1奧坦欽·巴列奧略:本來是君士坦丁·巴列奧略(一四○四——一四五三)東羅馬最後一個王朝。文中故意將君士坦丁念成奧坦欽,這是江戶語「糊塗蟲」的意思,即昏君。 

  「叫我什麼?」 
  「奧坦欽·巴列奧略。」 
  「是什麼意思?」 
  「管它是什麼意思。其次,你的衣服怎麼一件也沒有提?」 
  「其次,愛是什麼我不管。快告訴我『奧坦欽·巴列奧略』是什麼意思?」 
  「哪裡有什麼意思好講!」 
  「告訴我有什麼不好?你欺人太甚!一定以為我不懂英語,就張口罵人。」 
  「少說蠢話,快些接著往下說!不迅速交上申訴書,失盜的物品就找不回來啦。」 
  「反正立刻申訴也來不及。比這更急的是告訴我奧坦欽·巴列奧略是什麼意思。」 
  「這娘們可真討厭!不是告訴你什麼意思也沒有嗎?」 
  「那麼,失盜物品也只有這些。」 
  「真是胡攪蠻纏!隨你的便好了。我不再寫什麼申訴了。」 
  「我也不再告訴你失盜件數。申訴書是你自己要寫的。你不寫,與我何干!」 
  「那就算了!」 
  主人照例忽地站起,走進書房。妻子進了客廳,在針線盒前落坐。大約十分鐘,二人都什麼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瞪著紙屏出神。 
  這時,寄來山藥的多多良三平朝氣蓬勃地推開大門,走進屋來。多多良三平原是這家主人的門生。如今,法政大學畢業,在某公司的礦山部供職。這位也是實業家的苗子,是鈴木籐十郎的後進力量。三平君由於從前的老關係,常常來舊日恩師的草廬造訪。碰上星期日,就玩上一整天再回去。他和這一家人相處是毋須客氣的。 
  「師母,多好的天氣呀!」他在女主人面前,支起腿坐著,好像是一口唐津口音。 
  「噢,是多多良君!」 
  「老師出門了嗎?」 
  「沒有,在書房。」 
  「師母!老師這麼過度用功,會傷身子的呀!好容易趕上個星期天,師母!」 
  「跟我說也沒用,去對老師當面說說吧!」 
  「不過……」剛說到這,三平將室內掃了一眼,說:「今天連小公主們都不見了?」 
  話音的一半是說給師母聽的。剛說到這,敦子和駿子從隔壁跑了出來。 
  「多多良哥!今天帶來飯捲了嗎?」這是姐姐敦子想起前些天的約定,一見三平的面就討起債來。多多良搔著頭皮坦白說: 
  「記得清清楚楚,下次一定帶來!不過,今天忘了。」 
  「不行!」姐姐一說,妹妹也立刻照著學:「不行!」 
  女主人漸漸心情好些,有了一點笑容。 
  「我沒帶來飯卷,可是送來過山藥吧?小公主嘗過了嗎?」 
  「山藥是什麼?」姐姐一問,妹妹這回也照樣學著說:「山藥,是什麼呀?」 
  「還沒吃?快叫媽媽煮呀!唐津山藥不同於東京的山藥,可甜哪!」 
  三平誇完了故鄉,女主人這才想了起來。 
  「多多良君,上次蒙你關心,送了那麼多山藥,謝謝!」 
  「怎麼樣?嘗過了嗎?我訂做了個木箱,牢牢地包裝,免得山藥折斷。大概還保持原來那麼長吧?」 
  「不過,您好不容易送給的山藥,昨天夜裡失盜了。」 
  「賊?混帳東西!竟有人那麼喜歡山藥?」三平大吃一驚。 
  「媽媽,昨天晚上進小偷了嗎?」姐姐問。 
  「噯。」女主人輕聲回答。 
  「小偷來……小偷來……來的時候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對於這奇怪的發問,女主人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她說: 
  「進門時是一張嚇人的臉。」說著,看了看多多良。 
  「嚇人的臉,是不是像三平哥那樣的臉兒?」姐姐毫不客氣地反問道。 
  「不像話!失禮!」 
  「哈哈哈……我的臉那麼嚇人嗎?糟了!」三平說著,搔起頭來。 
  多多良三平的腦後有一塊直徑一寸上下的禿瘡。一個月前出的。雖然找醫生治過,但是很難治癒。第一個發現這塊禿瘡的是敦子。 
  「唉呀,三平哥的腦袋和媽媽的腦袋一樣地發亮!」 
  「不是叫你們住口嗎?」 
  「媽媽,昨晚那個賊,腦袋也發亮嗎?」這是妹妹提問。女主人和三平都不由得失聲大笑。孩子們太鬧,說個話什麼的都不便。 
  「喂,喂,你們到院子裡去玩一會兒,媽媽立刻給你們做好吃的。」女主人好歹把孩子們攆了出去,便認真地問:「三平先生,您的腦袋怎麼啦?」 
  「被蟲子咬的,不容易好。師母也是?」 
  「亂彈琴,哪裡是蟲子咬的!女人嘛,髮髻往下墜的地方都會稍有點禿的。」 
  「禿,就是有細菌呀。」 
  「我這可不是細菌。」 
  「那就是師母的固執了。」 
  「不管怎麼說,反正不是細菌,可,英文把禿頭叫做什麼?」 
  「據說把頭叫做『包爾德』。」 
  「不,不是這麼說。還有個更長的名字吧?」 
  「問問苦沙彌老師,立刻就會清楚的。」 
  「你的老師說什麼也不告訴我,所以才問你哪!」 
  「我除了『包爾德』,再就不知道。很長?怎麼說的?」 
  「叫『奧坦欽·巴列奧略』,大概『奧坦欽』說的是禿,以下說的是頭吧。」 
  「也許是這樣。我立刻到老師書房去查查韋氏大辭典。不過,老師也夠怪的了。這麼好的天氣,竟悶在家裡。師母,這樣下去。胃病可不會好啊!還是勸勸他到上野等地去觀賞櫻花吧!」 
  「你領他去吧!因為你的老師決不肯聽女人的話。」 
  「近來還吃果子醬嗎?」 
  「是的。老樣子。」 
  「不久前老師還對我發牢騷哪。『老婆總是說我果子醬吃得太貪了,愁人。可我沒想要吃那麼多呀!是不是計算失誤?』我就說:『那一定是令愛和太太合夥吃掉了……』」 
  「你這個討人嫌的多多良!幹什麼要那麼說呀?」 
  「可,就連師母,看樣子也像是吃過的呀!」 
  「看樣子怎麼能看得出?」 
  「是看不出……不過,難道師母一點兒也沒吃?」 
  「吃倒是吃了一點點。吃點又有何不可?自己家的東西嘛。」 
  「哈哈……不出所料……不過,說正經的,失盜,可是意外之災呀!只偷走了山藥嗎?」 
  「若是只偷了山藥,那就不發愁了。平時穿的衣服都被偷走啦。」 
  「豈不有了燃眉之急?又要借錢了吧?這個貓,如果是條狗就好了……真遺憾。師母,一定要養一條肥狗……貓可沒有用喲,光知道吃……它還拿幾隻耗子嗎?」 
  「一隻耗子也沒有捉過,真是個又懶又不知恥的貓!」 
  「啊,那可就毫無用處了。趕快扔掉!要不,我就拿走□肉吃吧?」 
  「喲,多多良先生還吃貓?」 
  「吃過呀。貓肉可香哪。」 
  「真是英雄氣概十足!」 
  咱家也曾聽過這樣的傳說:在下等門生當中,有些野蠻人吃貓肉。但是,連素蒙關顧的多多良君竟也是一丘之貉,這是咱家迄今做夢都不曾料到的。何況,此公已不再是寄人籬下的窮學生。雖然出校時日尚淺,卻是一名堂堂的法學士,在六井物產公司供職,那麼,令人驚訝的程度,就更非同小可了。 
  「逢人要防賊。」這句格言已經由寒月二世——樑上君子的實踐證實了。而「逢人要防吃貓鬼」這句話則是多虧多多良君才使我首次悟出的真理。「閱歷深處見精明。」精明,固然可喜,但是,危險也逐日增多,自然就一天比一天含糊不得。人,不論變得狡猾、卑鄙、還是披上表裡不一的偽裝,無不是精明的結果。精明,又是年高的罪過。所謂「老好巨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像我等貓輩,說不定趁今日在多多良君的熱鍋裡陪伴著蔥花一同升天,倒為上策。我想著想著,在牆角縮成一團。而適才和妻子吵架、一度回到書房的主人,聽見多多良的語聲,又徐步踱進客廳。 
  「老師,聽說失盜啦?真愚蠢!」多多良迎頭就是一棒。 
  「闖來的賊才愚蠢哪!」主人任何時候都以聖賢自居。 
  「偷的愚蠢,被偷的也並不聰明。」 
  「還是頂數無物可失的多多良這號人最聰明吧?」妻子這回助了丈夫一臂之力。」 
  「不過,最愚蠢的還是這隻貓。真是的,它安的什麼心?不捉耗子,賊來也裝不知道……老師,把這隻貓給我好不好?留在家裡也毫無用途。」 
  「給你也行。做什麼用?」 
  「□肉吃!」 
  主人聽了這句惡狠狠的話,立刻隱隱作嘔,流露出胃病患者的病態笑容,但卻並未作任何明確答覆,多多良也就沒有表示一定要吃,這在咱家來說,真是萬幸。隔了一會兒,主人話鋒一轉,說: 
  「貓麼,不去談它。可衣物失盜,冷得受不住呢。」主人顯得十分沮喪。 
  的確,怎麼能不冷?以前,主人身穿兩件棉衣,而今天只穿了件夾褂和半截袖的襯衫,從清早就一動不動,一直悶坐斗室,本已不足的血液全力支持他的胃,至於手腳,可就滴血不進了。 
  「老師!教師嘛,畢竟是當不得的呀!稍一失盜,立刻就混不下去,莫如重打主意,當個實業家不好嗎?」 
  「老師討厭實業家,即使說那番話也等於白說。」女主人從旁插嘴回答多多良。當然,女主人是巴不得丈夫成為實業家的。 
  「老師,您畢業幾年了?」 
  「今年是第九個年頭吧。」女主人說罷,回頭瞅了丈夫一眼,丈夫未加可否。 
  「已經九年,還不長薪水。怎麼幹,人家也不說個好。真是『郎君獨寂寞』1啊!」多多良將中學時期背熟的一句詩朗誦給女主人聽,女主人卻不懂,因此默不作聲。 
   
  1鮑照詩《詠史》:君平獨寂寞,身世兩相棄…… 

  「教員嘛,自然不愛當;實業家嘛,更不想幹。」主人好像心裡在盤算到底想幹什麼呢? 
  「老師討厭一切,所以……」妻子說。 
  「不討厭的只有師母嗎?」多多良開了個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討厭!」主人的回答極其乾脆。 
  妻子轉過臉去,沉默片刻,又扭過頭來,望著丈夫的臉,想徹底治服主人,便說: 
  「恐怕你連喘氣都厭煩了吧?」 
  「倒也不怎麼稀罕。」主人回答得意外從容,妻子也就束手無策了。 
  「老師,您不如輕鬆些,散散步。不然,會搞壞身體的……並且,您當個實業家吧!賺錢,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你並沒有賺到幾個錢呀。」 
  「這,老師,我去年剛剛進了公司嘛。即使這樣,也比老師有一點儲蓄。」 
  「儲多少?」女主人熱心地問道。 
  「已經有五十塊了。」 
  「究竟你月薪多少?」女主人又問。 
  「三十塊。每月在公司存款五塊。準備一旦有事時花用。師母,您也用零錢買點環城路電車股票吧?從現在起,只要三四個月,就能翻一番。稍有一點錢,很快就可以增到兩倍,三倍。」 
  「若有那麼多錢,即使失盜,也不至於犯愁了。」 
  「因此,最好當個實業家。假如老師是學法律的,在公司或銀行裡做事,如今每月會有三四百元的收入。太可惜了……老師,您認識工學士鈴木籐十郎嗎?」 
  「嗯,昨天來過。」 
  「是麼。前些天在一次酒席上相逢。提起老師來,他說:『原來你曾經是苦沙彌兄的門生?從前我也曾和苦沙彌兄在小石川寺一同起過伙。下次你去,給我捎好,就說我不久要去拜訪他。』」 
  「聽說他最近到東京來啦?」 
  「是的。以前他一直在九州煤礦,近來調到東京。混得很好。他拿我也當成朋友談心……老師,您猜他每月掙多少錢?」 
  「不知道。」 
  「月薪二百五十圓。年中年末還分紅,平均起來要掙四五百元哪。像他那號人都拿這麼多的錢,可老師是教英語入門課本的專家,卻混得『十載一狐裘』1,太傻嘍!」 
   
  1《禮記·檀弓篇》:「晏子一狐裘三十年。」 

  「是太傻!」 
  即使像主人這樣超然物外的人,其金錢觀念也與普通人毫無二致。不,說不定正因為窮困潦倒,對於金錢倍加渴求呢。 
  多多良為實業家的利益大肆吹捧了一通,再也沒什麼好講,便說: 
  「師母!有個叫水島寒月的人到老師這兒來過嗎?」 
  「噯,常來的。」 
  「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聽說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是個美男子嗎?」 
  「嘿嘿……和您彷彿吧?」 
  「是嘛,和我彷彿?」多多良的態度很嚴肅。 
  「你怎麼知道寒月這個名字的?」主人問道。 
  「不久前有人托我瞭解一下。可寒月是個值得瞭解的人物嗎?」多多良不等問個究竟,早已擺出一副凌駕於寒月之上的派頭。 
  「此人遠遠比你了不起!」 
  「是麼,比我還了不起?」多多良一不笑,二不惱,這是他的特色。 
  「近日能當上博士嗎?」 
  「據說目前正寫論文哪。」 
  「又是個傻子。寫什麼博士論文!我還以為是個值得一提的人物哩。」 
  「你依然是所見不凡呀!」女主人邊笑邊說。 
  「有人說什麼:只要當上博士,哪家姑娘就嫁他等等。豈有此理!為了討老婆才當博士?我告訴他說,有姑娘與其嫁給那號人,還不如嫁給我更好些呢。」 
  「對誰說的?」 
  「對求我瞭解一下水島寒月的那個人。」 
  「是鈴木吧?」 
  「哪裡,這種話,還不能對他明講,因為他是我的上司嘛!」 
  「多多良原來是背後的本事呀!到我家來,神氣十足;可是一到鈴木面前,立刻就變成了小不點兒吧?」 
  「是的,否則,就岌岌可危嘍!」 
  「多多良!散步去吧?」突然,主人開口說。他一直只穿著一件夾袍,太冷了。他想,稍微活動一下也許會暖和些,於是,便破天荒第一次提出了這麼個建議。逢場作戲的多多良自然不會猶豫。 
  「走吧!去上野?還是去芋阪吃飯團?老師!你吃過那裡的飯團嗎?師母!你去一次,吃點嘗嘗。又柔軟,又便宜,還給酒喝。」在多多良照例語無倫次地胡謅八扯過程中,主人已經戴上了帽子,去換鞋。 
  咱家還要休息一會兒。至於主人和多多良在上野公園幹些什麼,在芋阪吃了幾盤飯團,這類軼聞,咱家既無偵察的必要,又無跟蹤的勇氣,便一概略去,要趁機休養了。休養乃蒼天賦予萬物的應有權利。大凡世上負有生息義務而蠢動者,為了盡其職責,必須得到休養。假如真有神仙說:「爾等乃為勞動而活,非為昏睡而生。」那麼,我將回敬曰:「所言甚是。我為勞動而生存,故要求為勞動而休息。」即使像主人那樣牢騷滿腹的倔巴頭,不也在星期天之外常常自己安排時間休息嗎?像咱家如此多愁善感、日夜勞神,縱然是貓,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那是理所當然。只是適才多多良君辱罵咱家是個除了偷懶便無所事事的廢物,這叫咱家心神不安。總之,萬象奴役下的俗子凡夫,除了尋求感官刺激便無所作為;因此,他們評價他人時,也就形骸之外,概不涉及,令人生厭。他們似乎認為,除非頭拱地、背朝天,出上一身大汗,便算不上勞動。但是,據說達磨和尚1清心打坐,直至兩腳潰爛,即使常春籐從石縫中爬來,將大師的眼睛和嘴封閉得動也不動,也不能說他是睡了,或是死了。他的大腦還在不停地活動,還在思索大道恢恢,「廓然無聖」1的玄奧禪機。據聞儒家也有靜坐功夫之說。但也並非深居斗室,修煉安閒與跪坐的本事,而是心中活力,熾烈得遠遠勝於常人。只因外觀上貌似極其沉靜與端莊,天下的泥胎凡眼才把這知識巨匠視為昏睡假死的庸人,以至發出不應有的誹謗,說是什麼廢物、飯桶等等。這類凡人,都是生就一雙只見其貌而不識其心的瞎窟窿,而且,多多良三平者流,正是這類人中的頭等貨色,因此,他把我這貓看成干屎渣也就不足為奇了。可恨的是,就連略知古今詩文、稍識事理真相的主人,竟然也不問青紅皂白就贊同淺薄的多多良三平,這就等於對多多良「鍋煮活貓」的倡議並不想阻攔。 
   
  1達磨和尚:禪宗始祖,生於南印度,曾在中國少林寺坐禪九年。 

   
  1見《碧巖錄》,達磨答梁武帝,意為無聖無凡,一切無差別。 

  然而,退一步想,人們這樣蔑視咱家,倒也不無道理。所謂「大聲不入於俚耳1」,「陽春白雪,曲高和寡」2,這些比喻,古已有之嘛。硬叫除了形體之外一切都視而不見的人瞻仰咱家靈魂的光輝,猶如逼禿子挽髮,命金槍魚演說,要電車脫軌,勸主人辭職,叫三平不想賺錢,畢竟是強人所難罷了。 
   
  1見《莊子·天地篇》。 
  2見《宋玉對楚王問》。 

  然而,縱使貓,也是社會動物。既然是社會動物,不管怎麼自命清高,也要在某種程度上與社會協調些。主人、太太以及女僕、三平之流並不公正地評價咱家,這固然遺憾,但也只得權當莫可奈何而作罷。假如由於人類的愚昧無知,盲目亂干,一旦扒了咱家的皮,賣給做三絃琴的;剁了咱家的肉,做多多良的盤中餐,那麼,事情可就嚴重了。 
  吾乃奉天命而臨凡,憑腦力而遠籌,冠古絕今之貓也。身子股可十分寶貴。古語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1」。好高騖遠,則徒招風險,不僅危及自身,也深拂天意。即使猛虎,若被關進動物園,也只好與豬玀結鄰而居;即使鴻雁,若被獵夫活捉,也只好與雞雛共俎而亡。咱家既與庸人混在一起,便不得不退而化之成為庸貓;既是庸貓,便不能不捕鼠……終於決定要捕鼠了。 
   
  1見《史記》袁盎傳。 

  聽說日本和俄國早就開始了一場大戰。自家是日本貓,自然偏袒日本。恨不能組織一支貓兵混成旅,去撓死那些俄國兵。既然是這麼精力充沛的貓,捉那麼一兩隻老鼠嘛,只要想捉、閉上眼睛也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捉住的。從前有人問一位著名的法師:「怎樣才能達到悟境?」據說法師頗有風趣地回答說:「要像貓撲鼠那樣。」意思是說,只要像貓撲鼠那樣全神貫注,什麼樣的老鼠也爪下難逃。雖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諺語,卻還沒有「貓不撲鼠便是德」的格言。由此可見,咱家不論怎麼賢明,也沒有理由不會撲鼠,更沒有理由捉不到老鼠。之所以至今沒有捉到,是因為沒想捉呀! 
  像昨天一樣,春日西沉了。陣陣晚風,吹來了落英繽紛,從廚房門的破洞中飛進;漂在桶裡的水面上,被廚房昏黃的油燈照得白花花的。咱家決心今夜立下赫赫戰功,叫閤家老少大吃一驚。有必要先巡視戰場,熟悉地形。戰線當然不要拉得太長,這個沒鋪地板的廚房屋地,如若鋪蓆子,大約可鋪四張。在一張草蓆那麼大的地方,中間隔開,一半是水池;一半用來和飯館、菜店夥計們談生意。爐灶豪華得與貧家廚房很不相稱,紫銅水壺銀亮。右邊至板壁之間留有二尺地盤,是咱家放蛤蜊殼的地方。挨近飯廳的六尺之地放一櫃櫥,裝些碗呀,盤呀,缽呀的,把個小小廚房弄得更加窄小。櫃櫥緊挨著一個和它一般高的簡陋的橫格架子,架下口朝上放著一個研缽,缽裡有個小桶,桶底兒正對著咱家,這裡並排掛著蘿蔔泥擦板和研缽杵,一旁卻有個滅火罐孤零零地悄然而立。熏得漆黑的椽子在交叉處的正中,懸了根鐵鏈吊鉤,掛著一個平底大竹筐,那筐不時地任風搖曳,落落大方地晃動著。幹麼吊起一個竹筐呢?剛剛來到這家時,對此一竅不通。自從我知道這是為了使貓爪夠不著,才特意把食物放在這裡,不禁痛感人類是多麼心術不端啊! 
  現在開始制定作戰計劃。若問在哪裡與老鼠作戰?自然要在老鼠出洞的地方。不論地形怎麼於我有利,如果總是單方面死守,那就不成其為戰爭。因此,有必要研究一下老鼠出洞的路線。咱家站在廚房的正中四下察看,心情很有點像東鄉大將1。 
   
  1東鄉大將:即東鄉平八郎(一八四七——一九三四),鹿兒島生人。日俄戰爭中任日本聯合艦隊司令官,日清戰爭任浪速號艦長。後升元帥。 

  女僕剛去浴池,還沒有回來。孩子們睡得正熟。主人在芋阪吃罷飯團回來,依舊悶坐書房。太太嘛,不知她在幹什麼,大約在打瞌睡,夢見了山藥吧?不時有人力車從門前跑過,然後更加冷清。不論是咱家的決心、氣概,還是廚房的氣氛,八方蕭索,無不給人以悲壯之感,總覺得自己就是貓中的東鄉大將。置身於這種境界,必然會恐怖之中夾雜著娛悅之情,這是人同此心的。不過,咱家發現娛悅的深處,也還存在一大隱憂。 
  與鼠作戰,本是計劃中事,不論來多少隻老鼠也並不可怕。然而,如果老鼠的來路不清,那就十分被動。綜合周密觀察後所取得的資料,老鼠出洞有三條路線。第一,如果是地溝裡的老鼠,一定是順著下水道到水池,再轉到爐灶的後面。這時,我就藏在滅火罐後斷它的退路。其次,老鼠也許向地溝進軍,從已放掉洗澡水的浴盆的白灰洞裡鑽進去,繞過澡塘,出其不意地闖進廚房。如果是這樣,那就在鍋蓋上安營紮寨,老鼠一出現在眼前,立刻居高臨下,出擊捉拿,再次,我又巡視了一周。發現櫃櫥右下腳被咬成個月芽形的洞,咱家疑心這是否便於老鼠出入。咱家湊近鼻子一聞,有老鼠身上的味兒。假如老鼠從這兒衝上來,咱家便靠柱子掩護,放它過去,再從旁突然給它一爪。 
  假如從天棚來呢?仰臉一看上面被油煙熏得漆黑,在燈光照耀下,宛如地獄倒懸。按咱家這點本事,是上不去、下不來的。量它老鼠也不可能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那麼,這條線路就暫且撤防。但仍有三面受敵的危險。假如鼠兵從一個方向攻來,咱家閉上一隻眼睛也能把它們擊敗。若是兩路進攻,也有自信想辦法打敗它們。但是,假如三路圍攻,不管怎麼指望咱家生來就該捕鼠,但也束手無策了。既然如此,何不向車伕家的大黑求援?但這有礙於自己的顏面。如何是好呢……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條妙計。 
  這當兒,最能穩定心潮的捷徑,便是認定這樣的事不會發生;或者把無能為力的事情都權當不曾發生過。且請舉目塵寰:昨天娶到家的新娘,說不定今天就會謝世。然而,新郎卻滿心吉祥如意,什麼花好月圓呀,天長地久呀,面上豈不毫無憂色嗎?面無憂色,並不等於不值得擔心,而是因為再怎麼擔心,也莫可奈何。咱家也可以毫無根據地斷言:三面夾攻的事絕不會有,這無非由於認定不會有,對於穩定心緒便當些罷了。萬物都需要安心。咱家也盼著安心。因此,認定三面來攻之事絕不會發生。 
  儘管如此,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這是怎麼回事?左思右想才通。原來三個方案,選擇哪一個才是上策?對於這個問題,苦幹得不出瞭若指掌的結論,因而煩惱。鼠兵如從壁櫥攻來,咱家自有對策;如從澡塘攻來,咱家自有計謀;如從水他進軍,咱家也穩操勝券。但是,一定要在三者之中確定一條戰線,可就非常猶豫了。據說當年東鄉大將,對於俄國的波羅鈉海艦隊究竟會穿過對馬海峽後出現在輕津海峽?還是遠遠繞過宗谷海峽?心裡非常不落體。今天我按自己的處境設身處地地想,對於他當時左右為難的心情不難理解。咱家不僅整個看來和東鄉閣下相似,而且在這特殊遭遇下,也與東鄉閣下同樣地用心良苦。 
  咱家正在專心致志地思索策略,突然那扇破格子門被拉開,閃現女僕的一張臉。說她只露出一張臉來,並非說她沒有手腳,而是因為其他部位用夜眼看不清,惟有那張臉兒光彩照人,鮮明地映入咱家的眼簾。廚娘的紅臉蛋比平日更加鮮艷。她是沐浴後歸來,順手早早把廚房門關了,大約是從昨夜那件事吸取了教訓。 
  忽聽書房裡主人在喊,叫把手杖放在他的枕旁。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手杖點綴在枕旁呢?量他總不致於異想天開,扮演易水壯士1傾聽橫笛悲歌吧!昨日山藥,今日手杖,不知明天又將是什麼。 
   
  1易水壯士:荊軻欲刺秦始皇,在易水岸邊與燕太子丹告別,歌曰:「風簫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回還。」 

  夜色未濃,老鼠還毫無聲響。大戰之前,咱家要休息一會兒。 
  這家廚房,沒有氣窗,卻在相當於門媚的地方鑿了個一尺來寬的洞,以便冬夏通風,並代替氣窗。風兒攜著無情飛去的早櫻落花,忽的鑽進洞內。這風聲使咱家一怔。睜眼一看,不知什麼工夫已經灑下朦朧月色,爐灶的身影斜映在地板蓋上。咱家擔心是否睡過了頭,抖動了兩三下耳朵,觀察家裡的動靜,只聽惟有那架掛鐘和昨夜一樣在嘀嗒作響。該是老鼠出洞的時辰了吧!會從哪兒出來呢? 
  壁櫥裡有了咯吱吱的響聲,似乎用爪捺住碟子邊,正偷吃碟心裡的食物。將從這裡出來呀!咱家蹲在洞旁守候,但它一直不肯出來。碟子裡的響聲很快就息了。現在好像又在咬一個大碗,不時地響起沉重的聲音;而且就在靠近櫃門的地方,距咱家的鼻尖不足三寸。雖然不時聽到老鼠出出溜溜走近洞口的腳步聲,但是退得遠遠的,一隻也不肯露頭。只隔一層櫃門,敵人正在那裡逞兇施威,咱家卻不得不呆呆地守在洞口,真叫人難耐。老鼠在旅順產的碗裡召開盛大的舞會哩。女僕若能乾脆把櫃門開條縫,讓咱家鑽進去,那有多好!真是個糊塗的鄉下女人。 
  現在,爐灶的背後,屬於咱家的蛤蜊殼嘎巴巴地響。敵人竟然竄到這兒來了。咱家躡手躡腳地走近,只見兩個水桶之間閃出了一條尾巴,隨後便鑽進水池下邊去了。過了一會兒,澡塘裡的漱口盂噹的一聲撞在銅製洗臉盆上。我想敵人一定就在身後。咱家扭頭的工夫,但見一個差不多五寸長的傢伙啪地一聲撞掉牙粉,逃到外廊去了。「哪裡逃走!」咱家緊跟著追了出去,但它早已杳無蹤影。實際上,捕鼠遠比想像中的要難。咱家說不定先天缺乏捕鼠的本事哩。 
  咱家轉到浴池時,鼠兵從壁櫥逃掉:在壁櫥站崗,鼠兵就從水池下竄出;在廚房中心安營,鼠兵便三面一齊穩步騷動。說它們狂妄,還是說它們膽怯,反正它們不是君子的敵手。咱家十五六次東奔西跑,傷氣勞神,但是一次也沒有成功。可憐!與此小人為敵,任憑是怎麼威風凜凜的東鄉大將,也將無計可施。一開始,既有勇氣,也有殺敵觀念,甚至還有所謂悲壯的崇高美感,而終於感到麻煩、懊喪、睏倦和疲乏,便一直蹲在廚房中心,一動不動。雖然不動,卻裝作眼觀八方,以為小人之敵,成不了大患。認為是敵對目標,卻意外的全是些膽小鬼,這使戰爭的光榮感突然消逝,剩下的只有厭惡。厭惡得過度,便意氣消沉;消沉的結果,便放任自流,反正幹不出帶勁兒的事來;輕蔑之極,又使咱家昏昏欲睡。經過上述歷程,終於睏倦。咱家睡了。即使在前線,休息也是必需的。 
  簷下亮板橫著開了個氣窗,從那兒又飛來一束飄零的落英。咱家剛剛覺得寒風撲面,竟從櫥門蹦出一個槍子兒似的小東西,來不及躲避,它已經一陣風似地撲了過來,咬住咱家的左耳。又剛剛覺得一個黑影竄到咱家的身後,不容思索,它已經吊在咱家的尾巴上。這是瞬息間發生的事。咱家盲目而本能地縱身一跳,將全身之力集中於毛孔,想抖掉這兩個怪物。咬住咱家耳朵的那傢伙身子失去平衡,長拖拖地懸在咱家的臉上,他那膠管似的柔軟尾巴尖,出乎意料,竟然插進咱家的嘴裡。真是天假良機!要咬爛它,咬住下放,左右搖晃,不料只剩尾巴尖留在咱家的門牙縫裡,而那傢伙的身子已經摔在舊報紙糊的牆壁上,又被彈到地窖蓋上。它剛要站起,咱家立刻撲了過去。但是,像踢了個球似的,那傢伙竟掠過咱家的鼻尖,跳到架子邊兒上,屈膝蹲著。它從架子上對咱家俯視,咱家從地板上向它仰望。相距五尺。這當兒,月光如練,懸在空中,斜著灑進屋來。咱家將力氣全用在前爪,勉強可以跳到架上。但是,只是前爪順利地搭在架子邊,後腿卻懸在空中亂蹬;而剛才咬住咱家尾巴的那個黑不出溜的東西還在咬著,彷彿死也不肯鬆口。大事不好!替換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些。但是,每當換爪時,由於尾巴上的重載,前爪反而倒退,若是再滑二三分,就非摔下不可。 
  愈發地岌岌可危了!只聽咱家搔架子板的聲音咯吱吱地響。不好了!咱家倒換左腳的工夫,由於沒有抓牢,只右爪搭在架子上,全身懸空起來。體重加上尾巴上的份量,使咱家的身子吊著,嘀溜溜地旋轉。架子上那個一直凝視著咱家的小怪物,料到機會已到,像拋下塊石頭似的,從架上直向咱家的前額跳來。咱家的前爪失去了最後的一絲依靠,於是,三個扭成一團,筆直地穿過月光而墜落了。並且,放在架子下一層上的研缽以及研缽裡的小桶和果子醬的空瓶,也聯成一氣,會同下邊的滅火罐一道飛降;一半栽進水缸裡,一半摔在地板上,無不發出深夜罕聞的訇然巨響,使垂死掙扎的咱家,也膽戰心寒了。 
  「有賊!」主人亮開公鴨嗓喊叫,從臥房跑了出來。但見他一手提燈,一手持杖,睡眼朦朧中發出主人特有的炯炯光芒。 
  咱家在蛤蜊殼旁靜靜地蹲著。兩個怪物已經從架上消蹤斂跡。主人心煩,本來沒人,卻怒氣沖沖地問道: 
  「怎麼回事?是誰搞得聲音那麼大?」 
  月兒栽西,銀光如練,但已瘦削,宛如半裁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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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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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褥暑,縱然是貓也受不住的。聽說英國有個叫什麼錫德尼1的,他叫苦說:「恨不能剝了皮、挖了肉,只剩骨頭透透涼。」其實,即使不只剩骨頭也行,總覺得哪怕把咱家這身淺灰色帶花紋的皮毛拆洗一下,或是暫且送進當鋪也好嘛。 
   
  1錫德尼:(一七七一——一八四五)美國牧師、作家。 

  在人類眼裡,也許以為我們貓一年到頭總是一副臉色,春夏秋冬同是一張皮,過著最簡陋、最平靜、最不需金錢的生活。不過,縱然是貓,也大體知冷知熱。倒不是不想偶爾去洗洗澡。可是,怎奈這身皮毛一旦用水來洗,想曬乾可就不容易,這才忍受著一身的汗腥味兒,長這麼大,還沒進過澡塘子的門。 
  有時,不是不想扇扇扇子,可是握不住扇把,有什麼辦法!想起這些,覺得人類可太鋪張浪費。本來應該生吃的東西,偏要特意的煮呀、燒呀,添醋加醬的,甘願費些手腳,這才皆大歡喜。 
  衣著也是如此。對於生來就有許多缺陷的人類來說,要求他們像貓那樣一年四季不換裝,也許有點過分。但是,他們又何必非把那些亂糟糟的玩藝兒都套在身上度日不可呢?至於他們靠羊的搭救,受蠶的照拂,甚至承蒙棉田之恩等等,幾乎可以斷言:這種奢侈,正是無能的結果。 
  衣食麼,姑且睜一眼閉一眼,高高手過去算啦。然而,就連那些與生存毫無直接利害關係的問題,也硬是照上述那麼幹,這就令貓費解了。首先,頭髮是自然長起的,所以,咱家認為任其生長,大約是最簡便而又對本人最有利的辦法;但是,人類卻枉費心機,以梳成千奇百怪的髮式而洋洋得意。有一種髮式,人們自稱為光頭。任憑你什麼時候看見,腦袋總是青虛虛的。天一熱,就在頭上撐起傘來;天冷,就纏上頭巾。既然如此,又何必把頭皮刮得發白?豈非莫名其妙?這還不算,還有人用個無聊的玩藝兒,像根鋸條似的,叫做「梳子」,把頭髮左右兩分,美孜孜的。如不等分,則三七兩開,在天靈蓋上人為地劃出兩個區域。有人還讓這個分界線穿過發旋,一直通過腦後,活像一張偽造的芭蕉葉。其次,還有人把頭頂剃得溜平,左右兩側陡然直下;因為圓圓的頭上好像扣上個方盤,只能看成是一幅花匠栽植的杉木籬芭的寫生畫。另外,聽說還有留五分發1,三分發、一分發的。到頭來,說不定會流行起更新式的款式,往腦瓜骨裡倒剃一分至三分哩。總而言之,人們那麼嘔盡心血,真不知想幹什麼。不說別的,本來有四隻腳,卻只用兩隻,這就是浪費!如果用四隻腳走路多麼方便!人們卻總是將將就就地只用兩隻腳,而另兩隻則像送禮的兩條鱈魚乾似的,空自懸著,太沒趣兒了。 
   
  1五分發:頭髮留下五分那麼長。 

  由此可見,人類比起貓來更是優哉優哉。他們太悶得慌,才想出這些主意來開心的。可笑的是,這幫閒人一見面就大肆聲張:「忙得很呀,忙得很呀!」看臉色,真的像是很忙。這些鼠肚雞腸的傢伙,弄不好,令人擔心會不會忙殺的。有的人見了咱家,常說什麼:「像貓那樣,多麼快活啊!」想快活就快活唄,誰也沒求你們那麼蠅營狗苟的呀!他們自找麻煩,幾乎窮於應付,卻又喊叫「苦啊,苦啊」。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卻又喊叫「熱呀,熱呀」。即使貓,待發明二十多種髮式的那一天,也就不可能這樣逍遙自在了,若想自在,就該像咱家這樣,夏天也始終只穿一件毛衣,……可,話是這麼說,是有點熱。毛衣度夏,的確太熱了。 
  這麼熱,咱家的拿手好戲午睡也睡不成了。 
  沒有點什麼新聞嗎?咱家怠於觀察人世久矣。本想今天久違之後再去領略一番人們想入非非、奔波勞碌的樣子,偏偏主人在睡眠這一點,性情與咱家酷似。他貪於午睡不比咱家差,尤其放暑假以後,有點人樣的事他一點都不做,所以,再怎麼觀察,也總要掃興的。這時節,假如迷亭來,主人那消化不良影響下的皮膚也會有幾分反應,一時會遠離貓性的。正盼著迷亭先生現在來有多好,不知何人在澡塘裡嘩嘩澆水。不僅澆水的聲音,還不時地傳來高聲的插話。「噢,很好!」、「太舒服啦!」、「再來一勺」等等,聲音響徹全宅。來到主人家,能夠這麼粗聲大氣、不管不顧的,沒有別人,肯定是迷亭。 
  他終於來臨。今日這個半天又好混了。正想著,迷亭先生已經擦完了汗,伸進了袖,照例大搖大擺地走進客廳。 
  「嫂夫人!苦沙彌兄幹什麼哪?」他邊大聲呼喊,邊把帽子扔到床席上。 
  女主人在隔壁,伏在針線盒旁睡得正香,忽聽哇啦啦一陣吵嚷,幾乎震破耳鼓。她大吃一驚,硬是睜大了惺忪的睡眼,來到客室。一瞧,原來是迷亭穿著薩摩產的上等麻布衫佔據著上座,不停地搖著小扇。 
  「噢,您來啦!」女主人說著,覺得有點尷尬,就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呢。」她並不擦流到鼻尖上的汗珠便寒暄起來。 
  「沒什麼,我剛來一會兒。適才在澡塘裡求女僕給澆點冷水,好歹算保住命啦……天太熱呀!」 
  「這兩三天,紋絲不動還冒汗呢。是太熱了……可,您好嗎?」女主人依然不擦鼻尖上的汗。 
  「噢,謝謝。熱個一星半點兒,身子倒不會出什麼毛病。不過,熱到這種程度可是例外。總是四肢無力呀。」 
  「我一向沒睡過午覺。可,這麼熱……」 
  「睡了吧?好哇!若是白天晚上都能睡,那可再好不過了。」 
  迷亭照例信口開河。可他又覺得不夠勁兒,便說: 
  「像我這號人就不睏,體質決定嘛。我每次來都看見苦沙彌兄酣睡,真叫人羨慕呀!當然,這麼熱,胃病患者是熬不住的。即使健康人,像今兒個這樣天氣,單是肩膀上扛著個腦袋都累得慌呢。可,話又說回來;既然長了這麼個腦袋,就不好把它擰掉呀!」迷亭不知不覺苦於無法處理人頭了。「像嫂夫人,頭上還頂著個東西,是要坐不住的。光是那個髮髻的份量,就叫人直想躺下睡呢。」 
  女主人以為迷亭之所以知道她一直在貪睡,就因為髮髻給露了馬腳,便邊說:「嘿嘿……嘴太刻薄!」邊擺弄她的髮髻。 
  迷亭可不在乎這些。 
  「嫂夫人!我昨天在房頂上進行過煎雞蛋的試驗哩!」說得夠離奇的。 
  「怎樣煎?」 
  「我看房瓦上大火燒得格外地旺,覺得白白浪費掉太可惜,就把牛油溶解,又打了雞蛋。」 
  「我的媽!」 
  「不過,太陽光並不那麼理想。連個半熟也煎不成。我從房頂下來,正在看報,有客人來,就把房瓦煎雞蛋的事給忘了。今天早晨忽然想起,心想煎得差不多了吧?上房一看……」 
  「怎麼樣?」 
  「哪裡半熟,全都流了。」 
  「唉呀呀!」女主人皺起眉頭,感慨不已。 
  「不過,三伏天那麼涼爽,從現在起又這麼熱,豈不怪哉?」 
  「可不是麼。前些天光穿單衣還覺得冷呢。從前天起突然就熱起來了。」 
  「正是螃蟹橫行的時候嘛。今年的天氣簡直是開倒車。說不定是在預言:『倒行逆施,其無止境乎?』」 
  「你說什麼?」 
  「噢,沒什麼。是說氣候這麼反常,倒像赫拉克利斯1的牛呢。」 
   
  1赫拉克利斯: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英雄。 

  迷亭得意忘形,越說起離奇。果然奏效,嫂夫人莫名其妙了。只因剛被「倒行逆施」那句話弄得尷尬,她這回才只「咦」的一聲,不再反問。既然她不再反問,迷亭特意說出口的那番話也就沒趣了。 
  「嫂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利斯的那頭牛嗎?」 
  「我可不知道那是什麼牛。」 
  「不知道?給你講講吧?」 
  嫂夫人礙難拒絕,便「噯」的一聲。 
  「從前有個叫赫拉克利斯的,他牽了一頭牛。」 
  「莫非赫拉克利斯是個牛倌?」 
  「他可不是牛倌,也不是個不懂事的丈夫。那時候,希臘連一家牛肉鋪也還沒有哩。」 
  「喲,是希臘的故事?何妨不直說了呢!」女主人只知道有希臘這麼個國家。 
  「我不是告訴你赫拉克利斯了嗎?」 
  「赫拉克利斯就是希臘的意思嗎?」 
  「哪裡,赫拉克利斯是希臘的一位英雄。」 
  「難怪我不知道。那麼,他怎麼樣了。」 
  「他呀,像嫂夫人一樣睏得不行,呼呼大睡……」 
  「喲,不愛聽!」 
  「他正在酣睡,巴爾幹1的兒子來了。」 
   
  1巴爾幹:希臘神話中管火和鍛造的神。 

  「巴爾幹是什麼?」 
  「巴爾幹是個鐵匠呀。他兒子偷走了那頭牛。因為這小子是扯著牛尾巴往後拖的,赫拉克利斯睡醒之後,到處尋找:『我的牛啊,我的牛啊』,就是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他即使順著牛蹄印往前找,可是偷兒不是牽著牛往前走,而是拉著牛倒退的呀!鐵匠的兒子可太精明啦。」迷亭已經忘了天熱,又說: 
  「苦沙彌老兄近來怎樣?照例睡午覺嗎?午睡出現在漢詩裡,還蠻風流的哩。不過,像苦沙彌兄那麼天天按部就班地睡,可就有點俗氣了。每天無所事事,有時像個死人似的。嫂夫人,麻煩你,叫醒他不好嗎?」 
  這一催促,女主人也表示同感,便說: 
  「是啊,這樣的確不像話。不說別的,只怕會把身子搞壞呢,他剛剛吃過飯。」 
  女主人剛要走,迷亭說: 
  「嫂夫人!提起吃飯嘛,我還不曾用膳哩!」迷亭的臉不紅不白,不問自答。 
  「唉呀呀,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嘛。我怎麼忘得死死的。那麼,沒什麼好餚,將就吃點茶水泡飯吧?」 
  「不,若是茶水泡飯,就別吃啦。」 
  「可,反正沒有你可口的東西呀!」女主人話裡帶刺兒。迷亭恍然大悟: 
  「不,茶水泡飯也罷,開水泡飯也罷,全免。剛才路上,我順便在飯館叫了些飯菜,就在這兒享用了吧!」這話說的!外行人真是幹不來。 
  女主人只啊的一聲。這一聲「啊」,將驚訝、不快和因免卻麻煩而謝天謝地等含意都統而兼之了。 
  然而,由於過分吵鬧,主人的睡意似乎一掃而光。不知什麼工夫,他踉踉蹌蹌地走出書房。 
  「你這個人總是那麼七吵八鬧的。好不容易要好好睡一覺可……」主人連連地打呵欠,哭喪著臉說。 
  「噢,你醒啦?驚破夙夢,十分愧對!不過,偶爾為之,尚且猶可吧!喂,坐下。」 
  如此寒暄,真叫人主客難分。主人默默地落坐,從各種材料拼成的煙盒裡抽出一支「朝日」牌香煙,開始吧嗒吧嗒地抽。忽而望著滾落在對面的迷亭的那頂草帽,說: 
  「你買了帽子?」 
  迷亭立刻將草帽舉在男女主人面前,炫耀地道: 
  「怎麼樣?」 
  「呀,漂亮!格很細,多柔軟!」女主人一再摩挲。 
  「嫂夫人!這頂帽子可是萬寶囊啊!你叫它怎樣,就會怎樣。」迷亭攢緊了拳頭,啪地一聲打在巴拿馬草帽的側面。果然不差,草帽遵旨,癟了拳頭那麼大個地方。 
  「喲!」女主人驚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迷亭又把拳頭伸進帽盔裡,用力一拳,那帽盔又鼓了起來。接著,他又雙手捏住兩邊的帽簷,用力壓扁它。壓扁了的草帽活像用幹面杖壓過的蕎麵餅似的,溜平。再把它像卷蓆子似的從一端一圈又一圈地捲了起來。 
  「瞧呀,就這樣。」說著,將捲成一團的草帽揣進懷裡。 
  女主人彷彿看了「歸天齋」的正一1變戲法,感歎地說:「太神奇啦!」 
   
  1「歸天齋」的正一:生卒不詳,傳說是日本表演西方魔術的開山祖。 

  迷亭也就裝模作樣,將從右袖塞進懷裡的草帽又特意從左袖口掏出。 
  「哪兒也沒壞。」說著,使草帽恢復原狀,用二拇指頂住帽盔,讓草帽滴溜溜地轉。你以為他就此結束了嗎?沒有。最後一招,他又將草帽啪的一聲扔到身後,一屁股坐在帽子上。 
  「喂!沒事嗎?」連主人都顯得不安了。女主人不消說,更是擔心地警告他: 
  「好容易買一頂出奇的帽子,若是弄壞,那還了得!我看你還是見好就收吧!」 
  欣喜若狂的是草帽的主人。 
  「要知道,就因為不會弄壞,它才出奇哪!」說著,他把坐得七扭八歪的草帽從屁股下拽出,也不整理一下就戴在頭上。真出奇,那草帽竟立刻恢復了原狀。 
  「真是個結實的帽子。怎麼回事?」女主人越來越佩服。 
  「噢,沒什麼,本來就是這麼一種帽子嘛!」迷亭戴上帽子,回答女主人說。 
  「你也買那麼一頂帽子多好啊!」隔了一會兒,女主人勸丈夫說。 
  「不過,苦沙彌兄不是有一頂漂亮的草帽嗎?」 
  「可你聽呀,前些天孩子把它踩碎了。」 
  「喲,喲,那太可惜嘍!」 
  「因此才想,再買一頂像您那頂結實的帽子就好啦!」女主人不瞭解巴拿馬草帽的價錢,再三勸丈夫: 
  「就買這樣的吧!嗯?喂!」 
  接下來,迷亭又從右袖筒裡掏出一個紅盒,盒裡裝著一把剪刀,拿給女主人看。 
  「嫂夫人,洋草帽嘛,就介紹到這裡。請看這把剪刀。這也是非常貴重的寶器,有十四種用途哩!」 
  假如這把剪刀不露面,主人必將為巴拿馬草帽而遭到妻子的呵責。咱家看得明明白白:幸虧妻子出於女人特有的好奇心,他才免去了一場浩劫。與其說這是由於迷亭的機智,莫如說純屬僥倖的走運。 
  「這把剪子為什麼會有十四種用途?」女主人的話音未落,迷亭君便洋洋得意地說: 
  「現在,我來一一加以說明,請聽我說下去。好吧!這裡有個月芽形的洞眼吧?把煙捲往這兒一放,戈登一聲就能切斷。其次,這刀根上有些裝飾吧?就在這兒卡卡地剪鐵絲。再次,把它弄平放在紙上,可以用它畫線。還有,刀背上有刻度表,可以當作格尺用。這面有小挫,可以用來磨指甲哪。好吧,把這個尖兒插進螺絲口,使勁一擰,還能代替一把小錘呢。把這一頭插進去一撬,一般鐵釘釘的木箱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箱蓋撬開。再看,這個刀尖可以當錐子用。這塊兒能把寫壞了的字擦掉。全都拆卸開,就是一把刀。最後,喂,嫂夫人,這最後一件可太有趣了。這兒有個蒼蠅眼珠那麼大的圓球吧?請您上眼。」 
  「不,您又該拿我開心了。」 
  「那麼不信任我可不好。你就權當再上一次當,請往裡邊瞧。嗯?不肯?只瞧一眼。」說著,把剪刀遞給了女主人。 
  女主人疑疑遲遲地接過剪刀,眼睛貼在蒼蠅眼珠的地方不住地往裡瞧。二人不斷地一問一答: 
  「看見了嗎?」 
  「一片漆黑呀!」 
  「漆黑還了得!您再稍微面向紙格門,別把剪子放倒……對啦,對啦,這就看見了吧?」 
  「啊,是照片呀!怎麼能把這麼小的照片貼上了呢?」 
  「妙就妙在這裡。」 
  主人一直默默無言。這時,似乎想看一眼那張照片。 
  「喂,讓我也看看!」 
  女主人卻仍舊將剪子貼在臉上,壓根兒不肯交出去。 
  「太漂亮了!是裸體美人哪!」 
  「喂,不是叫你給我看看嗎?」 
  「等等。頭髮多美呀,搭到腰部呢。微微揚起臉來,身材太高了。不過,是個美人喲。」 
  「喂,叫你給我看看!不大離兒就拿給我看看得了唄。」主人急不可耐,教訓起妻子來。 
  「哎,讓您久候了。就請瞧個夠吧!」 
  當妻子將剪刀遞給主人時,女僕從廚房走來說:客人預約的飯菜送到了。她將兩籠蕎麵條端進客廳。 
  「嫂夫人!這裡我自備的伙食。對不起,就在這兒吞下了吧!」迷亭畢恭畢敬地客套幾句。 
  聽起來,又像真事兒,又像開玩笑,弄得女主人無言以對,只低聲說:「噢,您請!」然後眼看著他吃。 
  主人終於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說: 
  「迷亭,大熱的天,吃蕎面可傷胃喲!」 
  「唉——沒事兒!愛吃的東西輕易不會做病的。」說著,他揭開籠屜蓋。 
  「好面!幸運,幸運。蕎麵條切得太長,人活得太蠢,從來都是沒有出息喲!」說著,把佐料放進湯裡,胡亂地攪了一通。 
  「你放那麼多薑末,可要辣喲!」主人擔心地提醒他。 
  「蕎面嘛,就是蘸汁拌山姜吃的嘛。你不愛吃蕎麵條吧?」 
  「我愛吃餛飩。」 
  「餛飩是馬伏吃的玩藝兒。再也沒有比不知蕎面味的人更可憐的了。」說著,把杉木筷子隨隨便便地往籠裡一插,夾了不能再多的蕎麵條,挑起二寸多高,說: 
  「嫂夫人,吃蕎麵條也有各種派頭呢。初次吃麵的人,一味地蘸汁,吃到嘴裡吧嗒吧嗒不住地嚼。這樣,就吃不出蕎面味兒了。總得這樣挑起一筷子吃嘛!」他邊說邊舉起筷子,將一大團長長的麵條被挑起一尺多高。約摸差不多了。可是往下一瞧,只見還有十二三根麵條的尾巴留在籠屜裡,正和竹簾纏綿多情哩。 
  「這傢伙可真長!怎麼樣,嫂夫人!這麼長!」迷亭又找女主人作談話對手。 
  「是夠長的。」女主人顯得十分欽佩的樣子答道。 
  「把這根長麵條的三分之一蘸上汁,再一口吞下去。不能嚼,一嚼,蕎面就走味了。突嚕嚕一口吞下,那才帶勁兒哪!」 
  他心一橫,把筷子高高舉起,麵條好歹才算離開了籠屜。將麵條往左手拿著的碗裡稍微一放,麵條尾部逐漸沾上了汁。按阿基米德1原理,蕎面放進多少,汁就漲起多高。然而,碗裡原本就裝了八分,還不等迷亭手裡的麵條放進四分之一,碗裡的汁已經滿了。迷亭的筷子舉到離碗五寸的地方突然停下,一動不動。不動,自有道理,因為再放進一點,汗就要漾出來。這時,迷亭似乎也表現得猶豫,但見他以野兔脫險之勢將嘴湊進筷子,不容思索,竟哧嘍一聲,喉頭硬是上下動了兩下,筷頭上的蕎面已經一掃而光了。但見迷亭君從眼角淌下一兩滴淚水,向面頰流去。到底是薑汁所致?還是狼吞虎嚥過累的結果?這,尚且不知。 
   
  1阿基米得:古希臘學者,生於敘拉古、曾發現槓桿定律和阿基米得定律,確定許多物體的面積和體積的計算方法,並設計了多種機械和建築物。 

  「佩服!竟然一口吞下。」主人服氣地說。 
  「真帶勁兒!」女主人也讚揚迷亭的絕技。 
  迷亭卻一言不發,放下筷子,拍拍胸脯,說: 
  「嫂夫人!一籠大約三口半或是四口就下肚。細嚼爛咽的,就沒味道了。」說罷,用手絹擦擦嘴,聊事歇息。 
  這時,不知為什麼,天這麼熱,寒月君卻戴著棉帽,兩隻腳泥乎乎的,不辭辛苦地跑來。 
  「啊,美男子駕到!我正在用餐,暫且失陪!」迷亭在眾人環座之中,毫不臉紅地蕩平了另一籠蕎面。這回他不僅沒有像剛才那樣狼吞虎嚥,而且也沒有那麼不成體統地用手絹擦嘴,中途歇氣兒,而是把兩籠養面輕鬆地吃掉,表現還算不錯。 
  「寒月君,博士論文已經脫稿了吧?」主人問罷,迷亭緊跟著說: 
  「金田小姐已經等急了,快些交卷吧!」 
  寒月照例有些膽怯地說:「罪過!我也想早些交稿,叫她安心。怎奈,問題總歸是問題,要費很大的心血進行研究哩。」本是違心的話,卻說得很像肺腑之言。 
  「是呀,問題總歸是問題,事情不能以『鼻子』的意志為轉移。當然,好大的鼻子嘛,倒也值得仰其鼻息的喲!」迷亭也以和寒月用同樣的腔調搭訕著。說得比較認真的還是主人。他問道: 
  「你的論文題目是什麼?」 
  「是《紫外線對於青蛙眼球電動作用的影響》。」 
  「妙啊!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這很離奇!怎麼樣?苦沙彌兄!在論文脫稿以前,先把這件發明報告給金田公館吧?」主人卻不理睬迷亭的動議,問寒月道: 
  「你的研究,很苦吧?」 
  「是的。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最大的難題是,青蛙眼球上的晶體構造並不那麼簡單。因此,必須進行種種實驗。首先,要做一個玻璃球,然後才能進行研究。」 
  「做玻璃球還不容易!到玻璃店去一趟就完事嘛!」主人說。 
  「不,不!」寒月挺起胸膛說。 
  「原來,圓呀,直線呀,都是些幾何學上的術語。至於完全符合定義的理想的圓與直線,在現實世界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又何必苦追求?」迷亭插嘴說。 
  「所以我想,先試制一個可以對付搞試驗的玻璃球,前些天已經開始了。」 
  「做成了嗎?」主人問得可倒輕鬆。 
  「怎麼能做成呢?」寒月說完,又覺得前言不搭後語,便說:「十分困難。要一點一點地磨喲。剛覺得這邊的半徑過長,就稍稍磨去一點兒。呀,不得了!另一邊的直徑又變得長了。再費九牛二虎之力,好好歹歹磨去了一塊,這下子,整個變成橢圓形了。好容易把橢圓矯正過來,直徑又不對了。開始磨的時候,那圓球足有蘋果那麼大,可是越磨越小,最後只剩楊梅果那麼小了。我仍然堅持磨下去,磨得像個豆粒。即使小得像豆粒,也磨不成純粹的圓。可我還是熱心地磨……從今年正月,已經磨廢了大小六個玻璃球。」這些話真假莫辨,而寒月卻在喋喋不休。 
  「你在哪兒磨了那麼多呀?」主人問。 
  「依舊是在學校的實驗室。清早就開磨,吃午飯時休息一會兒,再一直磨到天黑。很不輕鬆喲!」 
  「那麼,你近來總說忙啊忙啊的,連星期日也到學校去,就是為了磨玻璃球吧?」主人問道。 
  「完全正確!眼下,我從早到晚,整天地磨玻璃球。」 
  「正如那句台詞:磨球博士『混進來了。』1不過,如果鼻子夫人聽說你那麼熱心,再怎麼了不起,也會感激的吧?老實說,前些天我有點事去圖書館。臨回來時,剛要跨出門,偶然遇見了老梅。此公畢業後還跑圖書館,我覺得非常出奇,便敬佩地說:『真用功啊!』而他卻做了個怪臉,說:『哪裡,我不是來看書的。剛才從門前路過,突然想小解,這才進來借地方方便一下。』說完哈哈大笑。老梅和你,恰是相反的例子,請無論如何收進新編《蒙求》2這本書裡吧!」迷亭照例做了又臭又長的說明。 
   
  1混進了:指的是近松半二等創作的「淨琉璃」《本朝廿四孝》(明和三年上演)的第四場:戰國,安土時武將武田勝賴做菊花蓑偽充鎧甲潛入織田謙信公館,有一句台詞:「種花人混進了!」 
  2《蒙求》:唐李瀚著啟蒙課本。 

  主人有些嚴肅地問:「你著天每日地磨球,倒也可以。不過,到底想幾時磨成功呀?」 
  「按目前情況,要十年吧!」看樣子,寒月比主人更沉得住氣。 
  「十年?再快些磨成多好哇!」 
  「十年還是快的。弄不好,要二十年呢。」 
  「這還了得!那麼,很不容易當上博士嘍?」 
  「是的。但願早一天磨成,好叫金田小姐放心。可是,總而言之,不把玻璃球磨成功就不可能進行試驗……」寒月稍稍停了一會兒驕傲地說:「嗯?用不著那麼擔心。金田小姐也完全瞭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老實說,兩三天前去的時候,已經把情況說清楚了。」 
  這時,干聽也聽不懂三人對話的女主人奇怪地問道: 
  「可,金田小姐不是從上個月就全家出動,去大磯了嗎?」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但卻裝聾賣傻地說: 
  「那就怪了。怎麼回事?」 
  每當這時,迷亭就成了上等活寶。不論是談話間斷,還是羞於啟齒,打起瞌睡以及陷於僵局等任何情況下,他都會從旁衝殺出來。 
  「本來上個月去大磯,可是硬說兩三天前曾在東京相遇。夠神秘的,妙!這大約就是靈犀一點通吧!相思最苦的時候,常常出現這種情景。乍一聽來,好像是在做夢。但是,就算是夢,這夢境也遠比現實更真切。拿嫂夫人來說吧,竟然在嫁給了並沒有思念你、也不曾被你所思念的苦沙彌家,一輩子也不知道戀愛是怎麼回事,那麼,你不理解,是自然的嘍……」 
  「喲,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真把人瞧扁了。」女主人半路上給了迷亭一個突然襲擊。 
  「你,不是也沒有害過相思病嗎?」主人從正面助夫人一臂之力。 
  「唉,我的風流史嘛,不管有多少,無奈都已經是舊聞,也許在你們的記憶中已經蕩然弗存了……說真的,我這麼一把子年紀還過著獨身生活,這也是談戀愛的結果呀。」說著,迷亭依次察看每一張臉。 
  「嘿嘿……有意思!」女主人說。 
  「又尋開心啦!」主人向庭院望去。 
  只有寒月依然笑瞇瞇地說:「為了有助於後進,但願領教您的往日艷史!」 
  「我的故事,也都很神秘,如果說給已故的小泉八雲1聽,他一定會大加讚許。遺憾的是先生已經長眠了。老實說,我已經沒有興致講它。不過,承蒙盛情,我就實話實說了吧!有個條件,列位必須一直聽完。」他約法完畢,這才書歸正傳。 
   
  1小泉八云:(一八五○——一九○四)文學家。原是英國人,生於希臘,明治二十三年赴日。著有《心》、《怪談》、《靈的日本》等。 

  「回憶起來,距今……啊……那是幾年前啦……真麻煩,那就姑且定為十五六年前吧!」 
  「開玩笑!」主人嗤之以鼻。 
  「記性太壞了。」女主人奚落地說。 
  只有寒月嚴格守約,一言不發,似乎盼著盡快聽到最後一句。 
  「就算有那麼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後國,經過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壺嶺,眼看要到會津境內的時候……」 
  「真是個怪地方。」主人又在打岔。 
  「請你靜靜地聽著!蠻有意思呢。」女主人制止說。 
  「這時,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餓,沒辦法,去敲了山腰一戶人家的門,說明情況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請求借宿一宵。只聽有人回話:『這事不難,請進!』我一看,舉起蠟燭照著我的,是一張姑娘的臉,我可就哆嗦起來了。從這時起,我才切切實實體驗到戀愛這個妖怪的魔力。」 
  「唉呀,我不聽!那麼個半山腰,還會有美女?」女主人說。 
  「別管是山還是海,夫人,我真想讓那位姑娘給你看一眼。梳著高高的髮髻喲!」 
  「咦?」女主人聽得出神了。 
  「我進屋一瞧哇,八張床席的中間,橫著一個炕爐,爐旁圍坐著姑娘、姑娘的爹、媽和我四個人。他們問我:『喂,大概餓了吧?』我就懇求說:『什麼都行,請快些給我點東西吃吧!』於是,老人說:『既然貴客臨門,就做一頓蛇飯吃吧!』喂,眼看到失戀的時候了,可要豎耳細聽喲!」 
  「先生,豎耳細聽倒是可以的。不過,那是越後國,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過,這麼詩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該死摳道理了。在泉鏡花1的小說裡,不是說雪裡還有螃蟹嗎?」 
   
  1泉鏡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說家,原名鏡太郎。作品《銀短冊》中敘述一人到暴風雪中的山上小屋尋找螃蟹,台詞中說:「這是尊貴的客人。螃蟹如有心,說不定會在雪中的。」 

  寒月只說了兩個字:「不錯!」便又恢復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當時,我是個什麼都敢吃的大王。什麼蝗蟲啦,蚰蜒啦,蛤什螞啦,剛好都已經吃膩,吃頓蛇飯,倒也別有風味。我便回老人家的話說:『那就速速品嚐吧!』於是,老人家把鍋放在爐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來。奇怪的是,一看鍋蓋,有大小十個窟窿,從窟窿眼裡呼呼地冒出熱氣來。竅門真棒!一個鄉下人,真叫人佩服!這時,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裡。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腋下挾著個竹簍。他把竹簍隨手擱在爐旁。我往裡這麼一瞧哇,有貨!那些長長的傢伙,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滾成一團喲!」 
  「這話請免,叫人聽了難受!」女主人眉峰倒豎地說。 
  「為什麼?這可是促成我失戀的最大原因,萬萬免不得的。不多時,老人家左手提著鍋蓋,右手將那些盤在一起的傢伙信手抓住,嗖地扔進鍋裡,立刻蓋上鍋蓋。就連我,當時也嚇得喘不上氣來。」 
  「不要講下去了。怪□人的。」女主人一直害怕。 
  「眼看就到失戀那一段了,再忍著點兒。於是,不到一分鐘,突然從鍋蓋的窟窿眼裡鑽出個小細脖,把我嚇了一跳。我剛想,這不鑽出來了嗎?只見另一個窟窿裡也突然鑽出個蛇頭來。我說:『又鑽出一條!』話音未落,又一處也鑽了出來。終於鍋蓋上遍是鍋中蛇的蛇臉了!」 
  「為什麼都鑽出頭來?」主人問。 
  「因為鍋裡熱,萬般無奈想鑽出去呀!不多時,老人家說:『好了吧,開拽!』老媽媽說:『知道了!』姑娘說:『噯!』於是,一人抓住一個蛇頭,用力一拔。這一來,蛇肉都留在鍋裡,只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頭,骨架越來越長,十分有趣。」 
  「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著問。 
  「一點不錯,是剔蛇骨。幹得漂亮吧?然後揭開鍋蓋,用構子將米飯和蛇肉拌勻,對我說:『喂,請啊!』」 
  「你吃了嗎?」主人冷冷地問道,女主人卻哭喪著臉牢哩牢騷地說: 
  「不要再講了。太噁心,什麼也不會吃得下的。」 
  「嫂夫人沒吃過蛇飯,因此才這麼說。你吃一回試試,那味道終生難忘呀!」 
  「唉,受不了,誰肯吃它?」 
  「於是,我吃得飽飽的,不覺得冷了,又不客氣地欣賞姑娘的芳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這時,忽聽:『請安歇吧!』只好客隨主便。也許由於旅途勞累,對不起,我一頭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後來又怎麼樣?」這回,女主人又催他講下去。 
  「後來,第二天清晨一醒,就開始失戀了。」 
  「怎麼回事?」 
  「噢,倒也沒有什麼。我清晨起來,吸著香煙,從窗戶往外一看,對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個禿子在洗臉。」 
  「是老頭,還是老太婆?」女主人問。 
  「當時嘛,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陣子,待到禿頭扭過臉來面向我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正是我昨晚開始初戀的那位姑娘!」 
  「可你開頭不是說,這姑娘頭梳高高的髮髻嗎?」 
  「頭天晚上是梳的高高髮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島田髮式。1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變成了禿子。」 
   
  1島田髮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時梳的髮髻。有的說起源於靜岡縣島田市妓女的髮型;也有人說起源於寬永年間歌舞演員島田萬吉,故名。 

  「又是拿人開心吧?」主人照例把視線移向天棚。 
  「當時,我太意外,內心裡有點害怕。但我還是從旁觀察。只見禿子洗完了臉,將放在身旁一塊石頭上的島田式發套忙亂地扣在頭上,若無其事地走進屋來。我想:噢,原來如此!從此,我終於失戀,淪為徒歎命途多舛的人。」 
  「竟有這樣無聊的失戀。是吧?寒月君!正因為無聊,他才雖然失戀,也依然這麼興高采烈、精力飽滿哪!」主人面對寒月評價迷亭的失戀。 
  寒月卻說:「不過,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禿子,有幸帶她來到東京,迷亭是先生說不定更要神采煥發呢。總之,難得遇見了一位姑娘,卻是個禿子,真是遺恨千古啊!不過,那麼年輕的少女,怎麼會掉光了頭髮呢?」 
  「我也對這件事反覆捉摸。我想,一定是因為蛇飯吃得太多。蛇飯這玩藝兒毒火攻頭呀!」 
  「但是,你可哪兒都沒事,完整無缺。」 
  「我萬幸沒有禿頭。不過,從那以後變成了近視眼。」說著,他摘下金邊眼睛,用手絹小心擦了擦。隔了一會兒,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麼神秘可言?」 
  「那頂發套是從哪兒買來的?還是揀來的?我百思莫解,這一點就很神秘呀!」說著,迷亭又將眼鏡照舊架在鼻樑上。 
  「簡直像聽了一段單口相聲!」女主人評論說。 
  迷亭的胡謅八扯,到此告一段落。你以為他會住口嗎?不,按這位先生的稟性,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畢竟不甘於沉默的。他又聊起另一件事來,好像獨有高見似地說: 
  「我的失戀,雖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經歷;但是,假如當時不知道她是個禿子就娶到家來,終究要成為一生礙眼的婆娘。不慎重考慮,那可危險喲!結婚這檔子事,到了關鍵時刻,常常會發現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隱藏著傷口。因此,我奉勸寒月君不要那麼朝思暮想、神魂顛倒地折磨自己,還是趕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為難的樣子說: 
  「是啊,我也想只管磨玻璃球。可是對方不答應,真是糟透了。」 
  「是啊!你是由於對方糾纏。不過,也有的人很滑稽。提起跑進圖書館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他幹了什麼?」主人聽得蠻起勁兒。 
  「唉呀呀,是這麼回事。這位先生從前曾經在靜岡縣的東西旅館住過一個晚上。只一夜。當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僕求婚。我就夠沒心沒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種程度呀。是啊。那時候,旅館裡有個出名的美女叫阿夏。到老梅的房間來侍候的,恰好正是她。這就難怪了。」 
  「豈止難怪!這和你到什麼嶺去,不是一模一樣嗎?」 
  「有點相似。老實說,我和老梅不相上下。總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話,又想吃西瓜了。」 
  「怎麼?」 
  主人莫名其妙。不僅主人,連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約而同地歪頭思量。迷亭卻滿不在乎,口若懸河地講了下去。 
  「老梅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怕是沒有西瓜吧?阿夏卻說,靜岡再怎麼不好,西瓜還是有的。阿夏切了滿滿一大盤子西瓜端來,老梅吃了。他將一盤子西瓜一掃而光,等待阿夏的答覆。不等答覆,他肚子開始痛了。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點也不見好,便又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有沒有醫生?阿夏照例說:『靜岡再怎麼不好,醫生總還是有的。』於是,請來了德庫特爾醫生。這名字好像從天地玄黃的千字文裡抄下來的。第二天早晨,謝天謝地,肚子不疼了。出發前十五分鐘叫來阿夏,詢問昨天求婚的事是否應允。阿夏邊笑邊說:『我們靜岡,西瓜也有,醫生也有,就是沒有一夜成親的新媳婦!』姑娘說罷,拂袖而去,據說再也不見她的芳容。從此,老梅和我同樣失戀,除瞭解手,再也不到圖書館來了。思量起來,女人真是罪過!」 
  主人不同尋常,竟接受了這個觀點。 
  「一點不假。不久前讀繆塞1的劇本,書中人物引用羅馬詩人的一段話,說道:『比鴻毛還輕的是灰塵,比灰塵還輕的是清風,比清風還輕的是女人,比女人還輕的是虛無……』說得十分精闢。女流之輩,真沒辦法。」 
   
  1繆塞:(一八一○——一八五七)法國浪漫主義作家。多寫鄙視資產階級社會卻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劇,如詩劇《酒杯與嘴唇》、長詩《羅拉》、自傳體小說《一個世紀兒的懺悔》。 

  主人竟在這怪裡怪氣的問題上大放厥詞。然而,洗耳恭聽的女主人,卻不肯饒過。 
  「你說女人輕了不好,請問,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麼意思?」 
  「重就是重唄!像你那樣。」 
  「我怎麼重了?」 
  「你還不重嗎?」 
  一場奇談怪論又開始了。迷亭聽得蠻有興致。不多時,他開口了。 
  「這樣面紅耳赤地互相攻訐,正是夫妻關係的真實寫照吧!從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無味的。」 
  他的話模稜兩可,不知是在奚落,還是讚賞。說到這裡,本應適可而止,可他又以那麼一種語調繼續發揮,說出下述一番話來: 
  「相傳古時候沒有一個女人跟丈夫頂嘴。果然如此,豈不等於娶了個啞巴媳婦?這我一向認為不足取。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樣訓斥幾句:『你還不夠重的嗎?』同樣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兩架,會悶得要死的!拿我媽來說吧,在老爺子面前,只會唯唯諾諾。並且,老兩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據說除了參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門一步,豈不太慘了嗎?不錯,多虧媽媽,我全記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男女之間是這樣的:我們小時候畢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樣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靈犀相通啦,夢一般的朦朧中神會啦……」 
  「可憐!」寒月低下頭來。 
  「的確可憐!而且,那時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現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來盛傳女學生墮胎等等。這算得了什麼,早先年比這嚴重得多哩!」 
  「是嗎?」女主人很認真。 
  「是呀!我不是胡說。證據確鑿,有什麼辦法。苦沙彌兄:你也許記得,直到我們五六歲的時候,還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裝進籠子裡,用扁擔挑著四處叫賣。是吧?老兄!」 
  「我可不記得那些事。」 
  「你的家鄉情況如何我不知道,靜岡可確實如此。」 
  「萬不曾想……」女主人小聲說。 
  「真的嗎?」寒月也言不由衷地問道。 
  「是真的。我爸爸就討價還價過。那時,我大約六歲上下。我和爸爸從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聲大喊:『誰買女孩嘍!誰買女孩嘍!』我們剛好走到二號街的拐角,在『伊勢源』成衣鋪門口和他走了個碰頭。『伊勢源』有十間門市,五個倉庫,是靜岡縣最大的服裝店。現在你去瞧啊,至今也還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門市。掌櫃的叫甚兵衛。他坐在帳房裡,哭喪著臉,總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他身旁坐著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徒工,名叫阿初。這小子面色蒼白,活像雲照大師1的徒子徒孫、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蕎麥湯似的。阿初身旁是老長,活像昨天家裡失火被燒跑了似的。悵然倚在算盤旁。挨著老長的……」 
   
  1雲照大師:(一八二七——一九○九)日本真言宗的和尚。出雲國生人。姓渡邊。現東京有「月白僧園」。 

  「你到底是講服裝店的故事,還是講賣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講販賣人口的故事。說真的,『伊熱源』成衣鋪也有好多奇聞哩。今天暫且割愛,只講販賣人口的故事吧!」 
  「為什麼?這對於二十世紀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女人人格的對比研究,可是大有價值的參考資料,怎麼能輕易就不講呢……且說,我和爸爸來到『伊勢源』門前,那個人販子見了我爸爸,說:『老爺,這還有點貨底子,兩個女孩削價處理,你就買下吧!』說著,他放下扁擔,擦了擦汗。我展眼一瞧,前後兩個筐各裝一個小女孩,都兩歲上下。爸爸問他:『如果便宜些,倒可以買下。只有這麼點貨?』人販子說:『噯,趕巧今天都賣光,只剩這麼兩個。』人販子把兩個女孩都舉到爸爸眼前,像拿茄子似的,說:『要哪個都行,盡你挑。』我爸爸啪啪敲了幾下兩個女孩子的腦袋;說:『呵,聲音很響呀!』接著,果然開始講價。大大殺價的結果,爸爸說:『買下倒也可以。不過,貨,可地道?』人販子說:『地道!前邊那個我始終看在眼裡,不會有問題。挑在後邊那個,因為我沒長後眼,往壞處想,也許有點毛病。這一個不保險,那就價錢少算1。』這一場對話,至今我也記憶猶新,所以,在幼小心靈中就有這樣的念頭:『女人,真是不可慢待喲!』然而,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沒有人幹這種蠢事:挑著女孩沿街叫賣;再也聽不到『眼睛看不見,後筐裡的女孩不保險』之類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來,多虧西方文明,女子的品格也有很大的提高,這是可以斷言的。同意嗎?寒月君!」 
   
  1語出法國作家拉伯雷,見《巨人傳》第十五章結尾。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大方方地打掃一下喉嚨,然後以故做莊重的低音述說了如下所見: 
  「現代女性,在往返學校的途中,在音樂會、慈善會或遊園會上喊:『請買下我吧!』『啊?不喜歡?』……她們自己拍賣自己,再也沒有必要雇那些難纏的商販幹那種下賤的寄售營生,喊什麼『誰買女孩嘍!』人的獨立性一提高,自然會這樣的。老年人總是不必要地杞人憂天,說三道四。然而老實說,這是文明發展的趨勢,是我們萬分高興的好現象,都在偷偷地深表祝賀哩!像從前那樣,買主敲敲腦殼,問問貨色地道嗎?再也沒有人說這種蠢話,儘管放心。而且,身在萬般複雜的今日社會,如果手續那麼繁瑣,可就永無盡期了。女人恐怕五六十歲也找不到主、嫁不出門的吧!」 
  寒月不愧為二十世紀青年,大談其當代思潮,將「敷島」牌香煙的雲霧往迷亭的臉上直噴。迷亭可不是「敷島」牌就能夠嗆昏的。 
  「仁兄所論甚是。如今的女學生們、小姐們,從她們的自尊自信,直到她們的身體皮膚,處處不服男子漢,實在令人欽佩之至。拿我鄰近的女學生來說吧,很不簡單喲!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鐵槓上,我算服啦。每當我從二樓的窗子看她們做體操,不免緬懷起希臘婦女。」 
  「又是希臘!」主人冷笑著信口說道。 
  「凡是給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於希臘,有什麼辦法!美學家與希臘,畢竟是難分難解的嘛!尤其欣賞那位黑皮膚女學生專心致志地做體操,我總要憶起阿古娜底斯的趣聞。」迷亭以萬事通自居,又在胡聊。 
  「又提出一個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那麼笑瞇瞇地。 
  「阿古娜底斯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喲!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按當時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婦女當產婆的,這太不方便。阿吉娜底斯,不是也感到不方便嗎!」 
  「什麼?你剛才說……」 
  「女人唄!是個女人的名字。這個女人左思右想,女人不能當產婆實在可悲,極其不便。我太想當個產婆了。她一連三天三夜交臂沉思:難道就沒有個捷徑當上產婆嗎?恰是第三天的拂曉,她聽到鄰家出生的嬰兒哇的一聲哭叫,心想:啊,對!她恍然大悟。隨後她急忙剪掉長髮,女扮男裝,去聽希洛菲勒斯講課。她從頭至尾聽完課,認為學得差不多,終於接生婆開業了。不過嫂夫人,當時生意可真興隆喲!東家嬰兒呱呱墜地,西家嬰兒哇的一聲降生,全都是托阿古娜底斯的福降生的。因此她發了一筆大財。然而,人間萬事,猶如塞翁失馬,福不雙至,禍不單行。終於秘密暴露,說她冒犯了官府法令,對她從嚴懲處了。」 
  「簡直像單口相聲!」女主人說。 
  「很動聽吧?不過,雅典的婦女們聯名請願,官長們又不便敷衍了事,才把這名女產婆無罪釋放,甚至發了佈告:從此女子也有選擇產婆職業的自由。幸哉,幸哉!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了。」 
  「你知道的事可真多,令人佩服!」女主人說。 
  「是的,一般事理,無所不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幹的那些蠢事。但是,連這也略有所知。」 
  「嘿嘿嘿……淨逗樂子!」女主人笑得前仰後合。這時,隔扇上的門鈴兒和新安裝時一樣,清脆地響了。 
  「啊,又來客人了。」女主人說著到飯廳去。和女主人腳前腳後走進客廳的你猜是誰?原來是列位熟識的越智東風。 
  連東風君也到場,那麼,出沒於苦沙彌家的怪物,雖然不敢說網羅殆盡,至少可以說頭數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這樣還不滿足,那就要求太高。假如運氣不佳,我被飼養在別人家裡,到頭來,說不定畢生不知人類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嗚呼。幸而我成為苦沙彌先生門下的貓,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說苦沙彌,就連偌大東京絕無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東風,都躺著就能夠欣賞這些以一當十的英雄豪傑們的舉止言談,這在貓兒我來說,實乃三生有幸!大熱的天,多虧他們,才使我忘卻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開心地消磨了半日時光,真是不勝感激之至。既然群英雲集,決不會淡淡收場的。咱家不免從紙屏後肅然觀瞻了。 
  「久疏問候,少見了!」東風先生弓身一拜。只見他的頭仍然梳得明光嶄亮。如果單以人頭評價,他倒很像個唱小戲的戲子。但是,看他煞費苦心地穿著小倉布外褂那副裝腔作勢、道貌岸然的樣子,又不能不以為他是柛原健吉1家中的弟子呢。因此,東風的身體像點平常人的,只有肩頭到腰部。 
   
  1柛原健吉:(一八二九——一八九四)日本著名劍術家。 

  「噢,大熱的天,難得你來。喂,一直往裡進!」迷亭像在自己家裡似地打招呼。 
  「好久沒見迷亭先生了。」 
  「是呀,不錯,今年春天搞朗誦會以後再也沒見。提起朗誦會,近來也還熱鬧吧。其後你又扮演過宮小姐嗎?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頓鼓掌。注意到了嗎?」 
  「是啊!蒙您捧場,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氣,一直演到最後。」 
  「下一次幾時公演?」主人插嘴說。 
  「七、八兩個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幹一場。有什麼好題材嗎?」 
  「這……」主人漫不經心地回答。 
  「東風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這時寒月搭話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過,到底是什麼作品呀?」 
  「劇本!」寒月盡量加重語氣這麼一說,果然,全場人無不驚訝得目瞪口呆,不約而同地望著迷亭。 
  「劇本可了不起!是喜劇,還是悲劇?」對於東風君追問,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鎮靜地說: 
  「哪裡!既不是喜劇,也不悲劇。近來舊劇呀,新劇呀,好不熱鬧!我也想出個新花樣,寫了一出俳劇。」 
  「俳劇是什麼劇?」 
  「就是『俳句風格的戲劇』,簡稱為『俳劇』。」 
  連主人和迷亭都有點聽得入迷,亟待講解下去。 
  「那麼,請問是什麼風格?」還是東風君在問。 
  「因為源於俳風,如果冗長無聊就不好,所以,寫成了獨幕劇。」 
  「原來如此。」 
  「先從道具談起吧。最好也簡單些。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樹,從樹幹向右方橫出一枝,枝頭上蹲著一隻烏鴉。」 
  「烏鴉一動不動才好呢。」主人不大放心,獨自喃喃地說。 
  「那不難。用線繩把烏鴉的腿綁在樹枝上。在樹下放一個澡盆,盆裡側身坐著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這可有點近似於頹廢派。首先,誰來扮演那位女人?」迷亭問道。 
  「唉,馬到成功。雇一名美術學校的模特兒!」 
  「那,警察廳可要找麻煩了。」主人還在擔心。 
  「不過,只要不是公演那就沒關係。倘若計較這些,學校裡的裸體寫生畫可就搞不成了。」 
  「然而,那是為了教學呀!那可不同於專供人們觀賞喲!」 
  「只要先生們這樣講一天,日本就一天不會好。繪畫也罷,演戲也罷,同樣都是藝術。」寒月君氣勢洶洶地說。 
  「好吧,不用爭論。且說接下去又怎麼樣?」東風君好像背不住就採用似的,很想瞭解一下劇情。 
  「這時,俳句詩人高濱虛子1手拿文明杖,頭戴防暑帽,身穿薄紗袍,足登短腰靴,薩摩2碎銀花的衣襟掖在腰間。就是這麼一副扮相,從觀眾席出場。看他的衣著,很像個陸軍的軍需商人。然而,因為他是個俳壇詩人,必須盡可能表現出從容不迫、一心推敲詩句的神態。當他穿過觀眾席,將要跨上舞台時,忽然抬起凝思妙句的雙目,朝前一看,有一棵巨柳;柳蔭下,一位潔白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驚。再向上看,只見修長的柳枝上蹲著一隻烏鴉,正在俯視著美女沐浴。於是,虛子先生詩興大發,只沉思五十秒鐘,便高聲吟成一句:『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以此為號,一聲梆子,大幕落了……怎麼樣?這樣風格,您還中意吧?東風君!你與其扮演宮小姐,莫如扮演高濱虛子好得多喲!」 
   
  1高濱虛子:(一八七四——一九五九)本名清,愛媛縣松山人,主編俳句刊物《杜鵑》,成為日本派俳句的中心人物。 
  2薩摩:即今鹿兒島。 

  看東風君的表情,似乎還有點不滿足,嚴肅地回答說: 
  「太簡單,好像有點不過癮。希望再穿插點富於人情味的情節才好哪。」 
  一直比較文靜的迷亭,他可不是個久久沉默的人。 
  「不過如此,俳劇可太不夠勁兒了。據說上田敏1先生認為所謂俳風啦,滑稽戲啦,都很消極,是亡國之音。不愧為上田敏,說得多好!那麼無聊的俳劇,你試試看,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取笑的。首先,正劇呀,鬧劇呀等等,豈不太消極、太莫名其妙嗎?對不起,寒月還是到實驗室去磨玻璃球的好。俳劇嘛,任憑你寫一百篇,二百篇,因為是亡國之音,沒用!」 
   
  1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東京大學英語系畢業。搞文學評論,翻譯,也寫詩和小說。 

  寒月有點惱火:「真的那麼消極嗎?我可是想叫它發揮積極作用呢。」他在爭辯沒用的事。「那虛子先生說:『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然後捉住烏鴉,叫它別迷上女人,我想,這不是非常積極嗎?」 
  「此說倒很新鮮,務請詳論一番!」 
  「我站在理學士的立場考慮,烏鴉迷上了美女,這不大合乎情理吧?」 
  「對呀。」 
  「把這種不合理的事情信口道出,聽來卻又不覺得不合情理。」 
  「是嗎?」主人以不相信的語聲從旁插嘴。但是,迷亭卻根本不理。 
  「若問為什麼聽起來並不覺得不合情理,這從心理學的角度一說便知。老實說,是否迷得發呆,這都是詩人本身的感情,與烏鴉毫無關係。因此吟成『美人浴,呆了枝頭鴉不去』。並不是說烏鴉如何如何,歸根結底,是詩人自己看呆。高濱虛子自己見了美女入浴,從驚喜的一剎那便一直鍾情。是啊,只因他以鍾情的眼睛觀看停在枝頭正在俯視的烏鴉,這才使他產生了錯覺:『哈哈哈,烏鴉竟也和我一樣傾心了。』這無疑是一種錯覺;但也正是文學,而且有積極的意義。把自己的感受硬是按到烏鴉頭上而又佯裝不知,這,豈不是很大的積極精神嗎?如何?先生!」 
  「的確是高見。假如高濱虛子聽見,他一定會吃驚的。你講得倒很積極,只怕實際表演這齣戲的時候,觀眾一定要變得消極的。是吧?東風君!」 
  「是啊,總覺得過於消極呢。」東風嚴肅地回答說。 
  主人似乎要把談話的範圍擴大一些。便說: 
  「怎麼樣?東風君,近日可有傑作?」 
  「哪裡。沒有什麼值得先生過目的。不過,近來想出一本詩集……幸而帶來了稿子,那就請多多指教吧!」東風從懷裡掏出一個紫絹包來,從中取出五六十頁詩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裝得很正經,說:「那就拜讀了」。只見第一頁寫了兩行字: 
   
  莫效世人。應纖纖而讀。 
    獻給富子小姐! 

  主人流露出神秘的表情,把第一頁默默地看了多時。迷亭從旁說: 
  「什麼?是新體詩嗎?」說著,他把詩稿掃了一眼,滿口讚佩說:「噢,『獻給』!東風君,橫下一條心獻給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納悶兒,問道: 
  「東風君,這個富子小姐,確有其人吧?」 
  「是的,就是前此我和迷亭先生邀請出席朗誦會的一位女士。就住在這附近。坦率地說,我本想給她看看詩集,到她家去過,偏偏她從上個月就去大磯避暑,不在家。」東風裝得一本正經地說。 
  「苦沙彌兄!如今是二十世紀啦,別那麼一副表情。快些朗讀傑作吧!不過,東風君,你『獻給』的手法可不大高明。這文縐縐的『纖纖』二字,究竟寓意何在呀?」迷亭問道。 
  「我想,是表示『輕盈』和『仔細』的詞。」寒月回答說。 
  「當然,不是不可以這麼講。但是,這個詞應該是岌岌可危的意思喲。因此,如果是我,不會這麼用的。」 
  「怎麼寫才能更富於詩意呢?」 
  「如果是我,就這麼寫:『莫效世人。應岌岌而讀。獻給富子小姐鼻下。』出入只在於兩個字。但是,有沒有『鼻下』二字,給人的感覺可不大相同喲。」 
  「不錯!」東風本是不解,卻硬裝明白。 
  主人一聲不響,總算掀過一頁,讀起卷頭第一詩章。 
   
  倦怠、郁香的煙霧裊裊, 
  有你的芳心與情絲繚繞。 
  啊,我喲,在這淒苦的塵寰。 
  惟有這猛吸時火熱的一吻最甘甜。 

  「這詩,我可有點不敢領教。」主人歎息著將詩稿遞給迷亭。 
  「未免有點新穎過頭了。」迷亭又將詩稿遞給寒月。 
  「是有那麼點。」寒月又將詩稿還給東風。 
  「先生,您不懂這首詩是不奇怪的,因為今天的詩壇比起十年前,已經發展得面目一新了。現在的詩,畢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車站就可以讀得懂的。就連作者,如果受到質問,也常常窮於答辯。因為是全憑靈感而寫,此外,詩人不負任何責任。註釋和訓詁,那都是學者們的事,和我們詩人毫無關係。不久前我有個朋友叫送籍1,寫了《一夜》這麼個短篇小說。誰看都稀里糊塗,不得要領,便去見作者,盤問《一夜》的主題思想是什麼。作者說,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未予理睬。的確,我想,這大概正是詩人的本色。」 
   
  1送籍:日文讀音與漱石同、並且夏目漱石確實寫過同名短篇小說。 

  「也許他是個詩人。不過,可是個特號怪物呢。」主人說。 
  「是個蠢材!」迷亭乾脆槍斃了送籍。 
  東風君覺得這麼幾句,還評得不夠周全,便說: 
  「送籍這個人,就連在我的夥伴當中也是不被理睬的。還是請諸位稍微細心些談談我的詩作吧!請特別注意的是『淒苦的塵寰』和『火熱的一吻』,採取了對仗的筆法,是我心血的結晶。」 
  「可以看得出,你煞費苦心了。」 
  「『甘甜』與『淒苦』反襯,簡直是『十七香』1,有趣!這純屬東風君獨特的藝術技巧,佩服得五體投地!」迷亭專愛對老實人講話時沒完沒了地插科打諢。 
   
  1十七香:本是七香作料,因俳句十七個字,作者故意風趣地說成十七香。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站起,去到書房,沒多大工夫,又拿著一張紙條走來。 
  「諸位已經看過東風君的大作。現在我來讀一段短文,請諸位指正。」他說得煞有介事。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誌銘,我可已經恭聽兩三遍了。」 
  「喂,別多嘴!東風君,這絕非我的得意之作,不過是即興吟詠而已,有勞尊耳了。」 
  「一定領教。」 
  「寒月君也順便聽聽。」 
  「要聽的,何必『順便』。不是長篇大論吧?」 
  「僅僅六十多個字。」 
  苦沙彌先生終於開始讀他那篇親筆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喊罷,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來。 

  「簡直是突兀而起!」寒月誇獎說。 
   
  「大和魂!」報販子在喊。「大和魂!」三隻手在喊。大和魂一躍而遠渡重洋!在英國做大和魂的演說;在德國演大和魂的戲劇。 

  「果然是勝過天然居士之作。」這時,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說。 
   
  東鄉大將有大和魂;魚鋪的阿銀有大和魂;騙子,拐子,殺人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請補上一筆,我寒月也有大和魂。」 
   
  假如有人問:「何為大和魂?」回答說:「就是大和魂唄!」說罷便去。百米之外,只聽「哼」了一聲。 

  「這一句絕妙!你很有文采呀。下邊的句子呢?」 
   
  大和魂是三角形,還是四角形?大和魂實如其名,是魂。因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的。 

  「先生,寫得蠻有意思。只是『大和魂』這個字樣用得多了點吧?」東風提醒道。 
  「贊成。」喊這一口的,自然是迷亭。 
   
  沒有一個人不叨念它,但卻沒有一個人看見過它;沒有一個人沒聽說過它,但卻沒有一個人遇上過它。大和魂,恐怕是天狗之類吧! 

  主人讀完,本以為會餘韻綿綿;但因這奇文妙筆太短,主題何在也不清楚,三人便以為還有下文,等待主人讀下去。可是乾等,主人也不說個青紅皂白,最後寒月問道: 
  「就這些?」 
  「嗯。」主人低聲說,說得過於輕鬆。 
  奇怪的是,迷亭對於這篇妙文竟沒有像往常那樣胡謅八扯一氣。但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問主人: 
  「你也把短篇收集成冊,然後奉獻給誰,如何?」 
  「那就獻給你吧?」主人信口說道。 
  「礙難從命!」迷亭說罷,拿起剛才對女主人吹噓的那把剪子剪指甲,弄得格吱吱的響。 
  寒月問東風:「你認識那位金田小姐嗎?」 
  「自從今年春天請她參加朗誦會,相處親密起來。其後一直交往。我一見了她,不知怎麼,總有一種感情衝動。相當長一個時期,不論是寫詩吟歌,都非常愉快,乘興揮就。這本詩集之所以愛情詩居多,我想,可能就是由於從異性朋友那裡得到靈感。因此,我必須對那位小姐誠誠懇懇地表示謝意,便借此機會,獻上我的詩集。自古以來,沒有女性親友的人,大概是寫不出絕妙好詩的。」 
  「是呀!」寒月忍住笑答道。 
  不論是什麼樣的雄辯家盛會,也不會持續多久的。終於,談話的火勢不旺了。咱家可沒有義務必須逐天每日傾聽他們那些老生常談,便暗自失陪,到院子裡找螳螂去了。 
  夕陽從梧桐的綠葉間疏疏落落地灑下。樹幹上蟬兒在吱吱地嘶鳴。今夜說不定會有一番風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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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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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近來開始運動了。有人籠而統之大肆冷諷熱嘲:「一個小貓,還搞什麼運動,真是逞能!」願對這些傢伙聊進一言。即使說這番話的諸公,難道不是幾年前尚且不知運動之為何物,只把傻吃乜睡奉為天職嗎?應記得,正是他們,從前提倡什麼「平安即是福」,把袖手閒坐、爛了屁股也不肯離席視為權貴們的榮譽而洋洋自得。至於連連提出無聊要求——什麼運動吧,喝牛奶吧,洗冷水澡吧,游海吧,一到夏天,去山間避暑,聊以餐霞飲露吧……這是近來西方傳染到神國日本的一種疾病,可以視之為霍亂、肺病、神經衰弱等疾病的同宗。 
  的確,咱家去年才降生,今年才一週歲。因此,記憶中並不存在當年人類染上這種疾病時是什麼樣子。而且,完全可以肯定,當時我還沒有捲入塵世的風波,然而可以說,貓活一歲,等於人活十年。貓的壽命儘管比人要短促一半以上,而貓在短暫的歲月裡卻發育得很成熟。依此類推,將人增歲月與貓度星霜等量齊觀,就大錯而特錯了。不說別的,且看咱家才一歲零幾個月,就有這麼多的見識,由此可見一斑。主人的三女兒,虛年已經三歲了吧?若論智育發展,唉喲,可慢啦。除了抹眼淚,尿床,吃奶以外,什麼也不懂。比起咱家這憤世嫉俗的貓來,她簡直微不足道。那麼咱家的心靈之中,貯有運動、海水浴以及轉地療養等知識,也就毫不足怪了。對這麼明擺著的事,假如有人置疑,他一定是湊不上兩條腿的蠢材。 
  人類自古就是些蠢材。因此,直到近來才大肆吹噓運動的功能,喋喋不休地宣傳海水浴的效益,彷彿一大發現似的。可我,這點小事沒等出生就瞭解得一清二楚。首先,若問為什麼海水可以治病?只要到海邊去一趟,不就立見分曉了嗎?在那遼闊的大海中,究竟有多少條魚?這可不知道;但是,我瞭解沒有一條魚害病找醫生,無不健壯地邀游。魚兒假如害病,身子就會失靈;假如喪命,一定會漂上水面。因此才把魚死稱為「漂」,把鳥亡稱為「落」,人類謝世稱為「升天」。不妨去問橫渡印度洋去西方旅遊的人們,問他們可曾見過魚死?任何人都肯定會說不曾見過,也只能這麼回答。因為不論在海上往返多少次,也沒有人看見任何一條魚在波濤之上停止呼吸——不,呼吸二字,用詞不當。魚嘛,應該說停止「吞吐」,從而漂在海面。在那茫茫浩瀚的大海,任憑你晝夜兼程、燃起火把、查遍八方,古往今來也沒有一條魚漂出水面。依此類推,不費吹灰之力,立刻就可以得出結論:魚,一定是非常結實的。假如再問:為什麼魚那麼結實?這不待人言而自明。很簡單,立刻就懂,就是因為吞波吐浪,永遠進行海水浴。對於魚來說,海水浴的功效竟然如此顯著。既然對魚功效顯著,對於人類也必然奏效。一七五○年,理查德·拉賽爾1博士大驚小怪地動用廣告宣稱。「只要跳進布賴頓2海,四百零四種疾病保您當場痊癒。」 
   
  1拉賽爾:英國醫生。 
  2布賴頓:英格蘭東南部城市,濱於英吉利海峽,是英國最大的海水浴場。 

  這話說得太遲了,令人貽笑大方。時機一到,我們貓也要全體出動,奔赴鐮倉海岸的。但是,目前還不行。萬事都有個時機。正像明治維新以前的日本人從生到死一輩子都能受到海水浴的功效,今天的貓也還沒有機會裸體跳進大海。性急吃不上熱豆腐。今天,我們貓只要被扔到荒郊漫野,就不可能平安地找回家。在這種條件下,還想胡亂跳進大海,那是使不得的。遵照進化的法則,我們貓類直到對狂濤巨瀾有一定抵抗力的那一天,換句話說,在不再說貓「死」,而普遍用貓「漂」這個詞彙以前,輕易進行不得海水浴的。 
  那麼,海水浴就推遲進行吧!決定第一步先開展「運動」。已經是二十世紀的今天,不搞運動,會像貧民似的,名聲不大好。假如不運動,就不會認為你是不運動,而是斷定你不會運動,沒有時間運動,生活窘迫。正如古人嘲笑運動員是奴才,而今天把不運動的人看成下賤。世人褒貶,因時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樣變化多端。我的眼珠不過忽大忽小,而人間的評說卻在顛倒黑白,顛倒黑白也無妨,因為事物本來就有兩面和兩頭。只要抓住兩頭,對同一事物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是人類通權達變的拿手好戲。將「方寸」二字顛倒過來,就成了「寸方」。這樣才好玩。從胯下倒看「天之橋立」1,定會別有一番風趣的。假如千年萬載,始終只有一個莎士比亞,那就太乏味。假如沒有人一旦從胯下倒看一眼哈姆雷特2,並且否定他,文學界就不會有進步。因此,貶斥運動的人突然變得喜好運動,就連女子也手拿球拍往來於長街之上,這就毫不足怪。只要不譏笑我們貓搞運動「太逞能」,也就罷了。 
   
  1天之橋立:日本京都府與謝郡風景區,被稱為日本三景之一。系一狹長沙灘伸入大海,灘上青松,倒映水中,宛如天橋入海。 
  2哈姆雷特:英國文學巨匠莎士比亞的劇作《哈姆雷特》中的悲劇性的男主角。 

  卻說,也許有人納悶兒:咱家的運動屬於哪一類?那就交待一下吧!眾所周知,十分不幸,咱家不會拿任何器具,因而,不論對球還是球棒,無不運用無術。其次因為沒錢,也就不可能去買。由於這兩種原因,咱家所選擇的運動,屬於可謂分文不花,不用器具的那一種。於是,說不定有人以為咱家無非邁邁方步,或是叼著金槍魚片奔跑而已。然而,只是根據力學原則動轉四足,服從地心引力而橫行於大地,這未免太簡單、太沒趣。像主人經常進行的那種讀書啊等等字面上的所謂運動,他們終歸是有辱於運動的神聖感的。 
  當然,在單純運動的刺激下,也未必沒有人干釣木松魚和捕大馬哈魚競賽等等,固然很好,但這是由於有獵物所致。如果除卻獵物的刺激,便索然無味了。假如沒有懸賞的興奮劑,我寧願做一點講求技藝的運動。我做了各種探索。例如:如何從廚房的簷板跳上屋脊,如何四條腿站在屋頂的梅花形脊瓦上,如何走晾衣竿啦——這件事終於不成功。竹竿滴溜溜地滑,站也站不住。只好抽冷子從小孩身後撲上去——這些倒是饒有風趣的運動;但是,常幹就要倒霉。因此,頂多一個月玩那麼兩三回。 
  再就是讓人把紙袋扣在咱家頭上——這種玩法很不好受,也是十分無聊的一種遊戲。尤其沒有一個人搭伴就不可能成功,所以,不行。 
  再次,是在書本的封面上撓著玩——這若是被主人發現,不僅必有暴拳臨頭的危險,而且比較來說,這只能表現爪尖的靈敏,而全身肌肉卻使不上勁兒。以上,都是我所說的舊式運動。 
  新式運動當中,有的非常有趣。最有意思的是捉螳螂。捉螳螂雖然沒有拿耗子那麼大的運動量,但也沒有那麼大的風險。從仲夏到盛秋的遊戲當中,這種玩法最為上乘。若問怎麼個捉法,就是先到院子裡去,找到一隻螳螂。碰上運氣好,發現它一隻兩隻的不費吹灰之力。且說發現了螳螂,咱家就風馳電掣般撲到它的身旁。於是,那螳螂媽呀一聲,揚起鐮刀型的腦袋。別看是螳螂,卻非常勇敢,也不掂量一下對方的力氣就想反撲,真有意思。咱家用右腳輕輕彈一下它的鐮刀頭,那昂起的鐮刀頭稀軟,所以一彈就軟癱癱地向旁彎了下去。這時,螳螂仁兄的表情非常逗人。它完全怔住。於是咱家一步竄到仁兄的身後,再從它的背後輕輕搔它的翅膀。那翅膀平常是精心折疊的。被狠狠一撓,便唰的一下子展開,中間露出類似棉紙似的一層透明的裙子。仁兄即使盛夏也千辛萬苦,披著兩層當然很俏皮的衣裳。這時,仁兄的細長脖子一定會扭過頭來。有時面對著咱家,但大多是憤怒的將頭部挺立,彷彿在等待咱家動手。假如對方一直堅持這種態度,那就構不成運動。所以又延長了一段時間,咱家又用爪撲了它一下,這一爪,若是有點見識的螳螂,一定會逃之夭夭。可是在這緊急之刻,還衝著咱家蠻幹,真是個太沒有教育的野蠻傢伙。假如仁兄這麼蠻幹,悄悄地單等它一靠近,咱家狠狠地給它一爪,總會扔出它二三尺遠吧!但是,對方竟文文靜靜地倒退。我覺得它怪可憐的,便在院裡的樹上像鳥飛似地跑了兩三圈,而那位仁兄還沒有逃出五六寸遠。它已經知道咱家的厲害,便沒有勇氣再較量,只是東一頭、西一頭的,不知逃向哪裡才好。然而,咱家也左衝右撞地跟蹤追擊。仁兄終於受不住,扇動著翅膀,試圖大戰一場。原來螳螂翅膀和它的脖子很搭配,長得又細又長。聽說根本就是裝飾品,像人世的英語、法語和德語一樣,毫無實用價值。因此,想利用那麼個派不上用場的廢料大戰一場,對於咱家是絲毫不見功效的,說是大戰,其實,它不過是在地面上爬行而已。這一來,咱家雖然有點覺得它怪可憐的;但為了運動,也就顧不上這許多了。對不起!咱家抽冷子跑到它的身前。由於惰性原理,螳螂不能急轉彎,不得已只好依然向前。咱家打了一下它的鼻子。這時,仁兄肯定會張開翅膀一動不動地倒下。咱家用前爪將它按住,休息一會兒,隨後再放開它,放開以後再按住它,以諸葛孔明七縱七擒的戰術制服它。按程序,大約反覆進行了三十分鐘,看準了它已經動不得,便將它一口叼在嘴裡,晃了幾下,然後又把它吐了出來。這下子它躺在地面上不能動了,咱家才用另一隻爪推它,趁它往上一竄的工夫再把它按住。玩得膩了,最後一招,狼吞虎嚥地將它送進肚裡。順便對沒有吃過螳螂的人略進一言:螳螂並不怎麼好吃,而且,似乎也沒有多大營養價值。 
  除了捉螳螂,就是進行捉蟬運動。飛蟬並不只是一種。人有「絮叨貨」、「哇啦哇」、「嘰嘰鬼」,蟬裡也有油蟬、蛁蟬、寒蟬。油蟬叫聲「絮絮叨叨」,煩人;蛁蟬叫聲「哇啦哇」的,受不了;捉起來有趣的,只有叫聲「知了知了」的寒蟬。這傢伙不到夏天終結不出來。直到秋風從和服腋下的破綻處鑽進,一廂情願地撫摸人們的肌膚,以至使人受了風寒,打起噴嚏。只有這時,寒蟬才豎起尾巴悲鳴。它可真能叫喊。依我看來,它的天職就是嘈嚷和供獵捕捉。初秋季節就捕這些傢伙,此之謂捉蟬運動。 
  謹向列位聲明:既然小名叫飛蟬,就不是在地面上爬行,假如落在地面上,螞蟻一定叮它。咱家捕捉的,可不是在螞蟻的領土上翻滾的那路貨色,而是那些蹲在高高枝頭,「知了知了」叫的那些傢伙。再一次順便請教博學多識的方家,那傢伙到底是「知了知了」地叫?還是「了知了知」地鳴?見解各異,會對蟬學的研究產生很大的影響。人之所以勝於貓,就在這一點,人類自豪之處,也正是這一點。假如不能立刻回答,那就仔細想想好了。不錯,做為捉蟬運動來說,隨便怎樣都無妨,只要以蟬聲為號,爬上樹去,當它拚命叫喊時猛撲過去便妥。這看來是最簡單的運動,但卻很吃力。我有四條腿,敢說在大地上奔跑比起其它動物毫不遜色。兩條腿和四條腿,按數學常識來判斷,長著四條腿的貓是不會輸給人類的。然而,若說爬樹,卻有很多比我們更高明的動物。不要說專業爬樹的猿猴,即使屬於猿猴遠孫的人類,也很有些不可輕視的傢伙。本來爬樹是違反地心引力的蠻幹行為,就算是不會爬樹,也不覺得恥辱,但是,卻會給捉蟬運動帶來許多不便。幸而咱家有利器貓爪,好好歹歹總算能爬得上去;不過,這可不像旁觀者那麼輕鬆。不僅如此,蟬是會飛的。它和螳螂仁兄不同,假如它一下子飛掉,最終就白費力氣,和沒有爬沒什麼兩樣,說不定就會碰上這樣倒霉事的。最後,還時常有被澆一身蟬尿的危險。那蟬尿好像動不動就衝咱家的眼睛澆下來。逃掉就逃掉,但願蟬兄千萬不要撒尿。蟬兄起飛時總要撒尿,這究竟是何等心理狀態影響了生理器官?不知是痛苦之餘而便?還是為了有利於出其不意地創造逃跑時機?那麼,這和烏賊吐墨、癟三破口大罵時出示文身以及主人賣弄拉丁語之類,應該說是同出一轍了。這也是蟬學上不可掉以輕心的問題。如果仔細研究,足足夠寫一篇博士論文。 
  這是閒話,還是書歸正傳。蟬最愛集結——如果「集結」二字用得太怪,那就改成「集合」;「集合」二字又過於陳腐,還是叫「集結」吧!蟬最愛集結的地方是青桐,據說漢文叫做梧桐。青桐葉子多,而且都像團扇那麼大,如果長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就會茂密得幾乎看不見樹枝,這構成捉蟬運動的極大障礙。咱家甚至疑心:「但聞其聲,不見其身」這句民謠,是否很早以前就專為咱家而作。沒辦法,只好把蟬叫聲當作目標,從樹下往上爬五六尺遠。於是梧桐樹很可心,枝分兩杈。在這兒聊以小棲,從樹葉下偵察蟬在什麼地方。不錯,也有過這樣的事:咱家爬上樹的工夫,已經有個性急的傢伙嗡嗡地飛走了。只要飛走一隻,那就下不得手。在擅於模仿這一點,蟬幾乎是不次於人類的蠢貨,它們會接連著飛走。好歹爬上樹杈,這時,滿樹靜悄,了無聲息。咱家曾經爬到此處,不論怎麼東張西望,任你怎麼晃動耳朵,也不見個蟬影。再爬一次吧,又嫌麻煩,因而想歇息片刻,便在樹杈上安營紮寨,等待第二次機遇的來臨。誰料,不知不覺睏倦起來,終於走進黑色的甜蜜夢鄉。忽然驚醒時,咱家已從兩棵樹杈的夢鄉中,噗咚一聲跌落在院子裡的石板地面上了。 
  不過,大體說咱家每次上樹都會捉到一隻蟬的。掃興的只是必須在樹上把蟬叼在嘴裡。因此,待叼到地上吐出它來時,它大多已經斃命。再怎麼逗它,撓它,都沒有絲毫反應。而捉蟬的妙趣在於悄悄地溜過去,在蟬兄不要命地將尾巴一伸一縮時,忽地用前爪逮住它。這時,蟬兄唧唧地哀號,將薄薄透明的羽翼不住地左右亂晃。其速度,其優美,無不空前絕後,實為寒蟬世界的一大壯觀。每當咱家捺住「知了」時,總要請求蟬兄給咱家露一手這套藝術表演。玩得膩了,那就對不起,把它塞到嘴裡吃掉。有的蟬直到進嘴,還在繼續表演哪。 
  捉蟬以外所進行的運動是滑松。這無須贅言,只略述幾句。提起滑松,也許有人以為是在松樹上滑行。其實不然,也是爬樹的一種。不同的只是,捉蟬是為了捉蟬而爬樹,滑松卻是為了爬樹面爬樹。原來松樹常青,自從北條時賴1最明寺飽餐之後,松樹便長得粗糙不平,因此,再也沒有像松幹那麼不光滑的了。無處下手,也無處落腳。換句話說,就是無處搭爪。需要找一個便於搭爪的樹幹一口氣爬上去。爬上去,再跑下來。跑下來有兩種方法:一是倒爬,即頭朝下往地面上爬;一是按爬上時的姿勢不變,尾巴朝下倒退。試問天下人,誰知道哪一種下法最難?按人們膚淺的見識,一定認為既然是往下爬,還是頭朝下舒服吧?這就錯了。這些人恐怕只記得源義經翻下鵯越古棧2的故事,以為既然源義經部頭朝下下山,那麼,貓嘛,自然充其量不過是頭朝下爬樹罷了。不能這麼小瞧,你猜貓爪是沖哪邊長的?都是口朝後。因此,像鷹嘴鉤一樣,鉤住什麼東西便於往身前拽,往後推就使不上力氣。假如咱家現在飛快地爬樹,由於咱家是地上的動物,按理,肯定不可能在松樹之巔久留。停一會兒,必然要下來。如果頭朝下地往下落那就太快;所以,必須採取什麼辦法使這自然的快速緩解幾分,這便是降。落與降,似乎出入很大,其實,並不像想像那樣有多麼大的差別。將落的速度減緩些就是降,將降的速度加快些就是落。落與降,只是毫釐之差。咱家不喜歡從松樹上往下落,因此,定要減緩落下的速度以便降下來。就是說,要用一點什麼抵制落下的速度。咱家的爪如上所述,都是口朝外的。假如頭部在上,爪在下,那麼就能夠利用腳爪的力量頂住下落的力量;於是,下落便一變而為下降,這實在是極其淺顯的道理。然而,不妨反過來,學習源義經頭朝下爬松樹試試看。雖然有爪,卻不頂用,會哧溜溜地滑下來,處處沒有力量能夠支撐住自己的體重。這時,雖然滿心想降,卻一變而成為落。想學源義經翻越鵯越古棧是困難的。在貓當中會這套本事的恐怕只有咱家。因此,咱家才把這叫做滑松。 
   
  1北條時賴舊本十三世紀(鐮倉時期)的執政官。傳說他出家後冒雪遍游。在佐野源左衛門的家裡時,主人燒了珍藏的梅、松、櫻盆栽為他取暖飽餐。 
  2鵯越古棧:神戶兵庫區橫斷六甲山地的古道。當年源義經(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協助其兄源賴朝,滅平家軍於一谷。這裡路險,義經曾摔下古道。 

  最後,對跑牆再略進一言。主人家的院子是用竹籬圍成個四方形,和簷廊平行的那一邊,大約有五六丈長吧!左右兩側總共不過兩支五。剛才咱家所說的跑牆運動,就是說沿著籬笆跑上一圈,不要掉下去。雖然有時也有掉腳的時候。如果順利完成,那可十分開心。尤其到處立著燒斷根的松木桿,這便於咱家隨處歇氣兒。今天成績很不錯,從早到晚跑了三圈,越跑越熟練,越熟練就越有趣,終於反覆跑了四圈。當跑到四圈半時,從鄰舍的屋脊飛來三隻烏鴉,在對面六尺多遠的地方排隊站得刷齊。這是些冒失鬼,妨礙別人運動!尤其這些烏鴉家居何處?還來歷不明,身份不清,怎能隨便落在別人家的牆上?想著想著喊道:「咱家要過去!喂,閃開!」 
  最前邊的烏鴉瞅著咱家,嘻皮笑臉的。第二隻烏鴉在向主人院裡張望。第三隻在用牆根的竹子蹭嘴,一定是飛來吃了些什麼?咱家站在籬笆牆上,為了等待它們的回答,給它們三分鐘的考慮時間。據說都管烏鴉叫做「喪門神」,一點不假。咱家再怎麼等,它們也既不搭話,更不起飛。沒辦法,我只得慢慢走去。於是,頭一名烏鴉忽地張開翅膀,還以為它總算懼怕咱家的威風,想要逃走哩!不料,它只是改變了一下姿勢,把面朝右改為面朝左。這些雜種。若是在地面上,那副熊樣,咱家不會置之不理的。怎奈,正處於光走都很疲乏的半路上,沒有精力和喪門神較量!話是這麼說,咱家又不甘心繼續站在這裡等待三隻烏鴉自動退卻!第一,這麼等起來腿也站不住。而對方因為有翅膀,在這種地方是站得慣的,因而願意逗留多久都可以。可咱家已經跑了四圈,光是蹲著就夠累的,何況玩的是不亞於走鋼絲繩的技藝加運動。就算沒有任何障礙,也難保一定不會摔下去!偏偏又有這麼三個黑衣歹徒擋住去路,真是險惡的難關。 
  等來等去,只好咱家自動停止運動,跳下籬笆。一定難纏,索性就這麼辦吧!一方面敵人過多,尤其都是此地眼生的扮相,尖尖嘴怪裡怪氣地高高聳立,活像天狗的私孩子!反正一定不是些好東西。還是退卻安全。如果太靠近,萬一摔下去,那就更加恥辱。想到這,面朝左的那只烏鴉叫了一聲「阿——愚」,第二隻也學舌似地叫聲「阿——愚」,第三隻鄭重其事地連叫兩聲「阿愚,阿愚」。咱家再怎麼厚道,也不能視而不問。首先,在自己家居然受起烏鴉的侮辱,這與咱家的名聲有關。如果說咱家還沒名沒姓,談不上與名聲有關,那麼就說與顏面有關吧!決不能退卻!俗語也說「烏合之眾」嘛,它們雖然三隻,說不定意外地無能。咱家壯起膽子,力爭能進便進,慢慢地走去。烏鴉卻佯做不知,彷彿在相互談話。這更惹惱了咱家。假如牆頭再寬五六寸,一定叫它們大禍臨頭。遺憾的是,不論怎麼惱火,也只能慢騰騰地走路。總算走到距離烏鴉的排頭大約五六寸的地方。剛想歇上一氣兒,那些機靈鬼忽然不約而同地扇動起翅膀,飛了一二尺高。一陣風突然撲到咱家的臉上,咱家一驚,一腳踩空,啪的摔了下去。這下子糟了,從籬下仰目望去,三隻烏鴉又站在原處,長嘴並列,居高臨下地瞧著咱家。真是些不要臉的東西!咱家瞪了它們一眼,卻毫無效果。咱家又弓起背來,輕輕吼了一聲,也越來越無濟於事。正像俗人不懂神奇的象徵詩,咱家對烏鴉表示憤怒,也毫無反響。思量起來,倒也不無道理。咱家一直拿它們當貓,這很不好。假如是貓,來那麼一手肯定有效。可偏偏它們是烏鴉。想到它們是機靈鬼烏鴉,又能奈何它們?這正如實業家焦急地要制服咱家的主人苦沙彌;正如源賴朝1送給西行和尚2一隻銀製貓;正如烏鴉在西鄉隆盛3的銅像上拉屎。咱家可會看風頭。約覺於己不利,乾淨利落,嗖地一下子溜進簷廊去了。 
   
  1源賴朝:(—一四——一一九九)鐮倉初期將軍。武家政治和鐮倉幕府創始人。 
  2西行:(——八——一一九○)鐮倉時期歌人,二十三歲出家。傳說源賴朝送他一個銀製貓,他出門就送給小孩了。 
  3西鄉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日本明治維新時的政治家。維新後任參議。一八七三年叛亂未成,自殺。今上野公園有他的銅像。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運動固然好,過度也不行。身子像散了架子似的,已經拿不成個。何況恰是初秋,運動中咱家日曬下的毛皮大衣,大概吸飽了夕照的陽光,身子烤得受不住。從毛孔裡滲出的汗珠,盼它流下去,可它卻像油膩似的粘在毛根上。後背疼得慌,出汗發癢和跳蚤鑽進毛叢裡發癢,咱家是能夠辨別清楚的。本也知道:大凡嘴能夠得到的地方可以咬它,爪能伸得到的部位可以撓它;但是,現在癢在脊樑骨豎向的正中,可就力所不逮了。這時節,不是見到一個人在他身上亂蹭,便是利用松樹皮大演一場摩擦術。如不二者擇其一,就難受得睡不著。 
  人嘛,全是些蠢貨。嬌聲嬌氣地叫幾聲就行。按理,嬌聲媚氣應是人們為咱家而發。假如設身處地地為咱家著想,自然會明白那不是貓在獻媚,而是貓被人的嬌聲所誘發的媚氣——反正人嘛,都是些蠢貨。咱家被誘發出嬌媚聲,往人們的腿上一靠。人們大抵誤以為是愛上了他或她。不僅任咱家親暱,常常還愛撫咱家的頭部。然而近來,咱家的皮毛裡繁殖著一種號稱跳蚤的寄生蟲,偶一靠近人,肯定要被掐住脖子遠遠扔出去。僅僅因為那麼個肉眼不一定看得見的微不足道的小蟲便厭棄咱家,這正是所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頂多那麼一二千隻跳蚤唄!人們竟然這麼勢利眼。據說人世上愛的法則,頭一條是:「於己有利時,務須愛人。」 
  既然人們對咱家風雲突變,身上再怎麼癢,也不能指望靠人力解決。因此,只好採取第二種方法——松樹皮摩擦,再也沒有別的好主意。那就去摩擦一會兒吧!咱家剛要從簷廊跳下去,又一想,這可是個得不償失的笨法子。理由倒也無他:松樹有油。松油的粘著力特別強,一旦沾在毛梢上,哪怕雷轟,哪怕波羅的海艦隊1苦戰得全軍覆沒,它也決不肯脫落。而且,如果粘上了五根毛,很快就蔓延到十根。剛剛發現粘上了十根,已經粘住了三十根,咱家可是個酷愛恬淡的風雅之貓,非常討厭這種膩膩歪歪、狠狠歹歹、粘粘糊糊、磨磨嘰嘰的玩藝兒。縱然絕代美貓咱家都不睬,何況松脂乎?松脂和車伕家大黑眼裡迎著北風流下的眼眵不相上下,讓它來糟蹋咱家這身淺灰色毛皮大衣,太豈有此理!松脂稍微想想,就會明白。但是,那傢伙沒有一點思量的意思。只要將脊背往樹皮上一靠,肯定立刻被它粘住。和這種不知好歹的蠢貨打交道,不僅有損於咱家的顏面,而且也有害於咱家的皮毛。再怎麼癢得難受,也只得忍著點兒。然而,這兩種方法卻進行不得,又令人擔憂。不趕快想個辦法,總這樣又癢又粘,結果說不定會害病的。應該如何是好呢?正彎著後腿打主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1波羅的海艦隊:俄國三大艦隊之一。日俄戰爭時敗於日本海。 

  我家主人常常帶上毛巾和肥皂,不知悠然去到什麼地方。過三四十分鐘回來以後,只見他陰沉的面色有了生氣,顯得那麼光艷。假如對主人那麼髒裡髒氣的人都能產生那麼大的作用,對咱家就會更有效驗。咱家自來就這麼漂亮,又不想當個花花公子,本可以不去;萬一身染重病,享年一歲零幾個月而夭折,那將何以告慰天下蒼生! 
  聽說那個地方也是人類為了消磨時光而設計出來的澡塘。既是人類所造,肯定不含糊。反正沒事兒,進去試試有何不可!幹這麼一次,即使不奏效,頂多洗手不幹到頭。不過,還不知人類是否那麼寬宏大量,肯在人類為自己設計的澡塘裡容納異類的貓,這還是個問號。但是,連主人都大模大樣地跨入,料想也沒有理由將咱家拒之於門外。但是,萬一吃點什麼苦頭,傳聞可就不大好聽。最好還是先去偵察一下,約莫情況良好,再叼條毛巾竄進去看看。主意拿定,便徐步向澡塘進發。 
  出小巷,向左拐,迎面聳立著個東西,好像竹筒,筒尖上冒著淡淡的煙霧,那裡便是澡塘。咱家從後門躡手躡腳地溜進去。說什麼「從後門溜進是膽小」,「是外行」等等,這都是那些非從正門拜訪不可的人們有點嫉妒,才七嘴八舌地發牢騷。自古聰明人,無疑都是從後門出其不意而闖入。據說《紳士養成法》的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頁就是這麼寫的。中在紳士的遺書上,有「後門乃紳士之遺書,亦修身明德之門也」之類的話。咱家是二十世紀的貓,這麼點教育還是受過的,不要把咱家瞧扁了! 
  卻說,咱家溜進去,一看,左邊鋸成八寸長的松木棒堆積如山,旁邊有煤,堆積似嶺。也許有人要問:「為什麼松木為山,黑煤似嶺呢?」這倒沒什麼重大意義,不過臨時將山嶺二字分而用之罷了。人類又是吃米,又是吃鳥獸蟲魚,吃盡種種惡食,結果,落得吃起煤炭來。好慘哪! 
  往盡頭一瞧,只見六尺多寬的房門大敞著。室內空空蕩蕩,悄然無聲。對面卻有人語頻頻。可以斷定所謂的澡塘子,一定就在發出語聲的那一帶,便穿過木炭和煤堆中間形成的深谷,再往左拐。走著走著,發現右側有玻璃窗,窗外有圓形小桶堆成三角形,也便是金字塔形。那圓形小桶堆成三角形,該是何等地忍辱負重啊!咱家暗暗地同情起圓桶諸兄了。 
  小桶南側剩有四五尺寬的地板,好像專為歡迎咱家而設。地板約高於地面三尺,若想跳上去,它可是個上等跳台,咱家邊說:「好喲!」邊縱身一跳。所謂澡塘子,就在鼻下、眼下和面前動盪。若問天下什麼最有趣兒?莫過於吃沒吃過的東西、看沒看過的光景更開心的了。列位如果像我家主人那樣,一週三次到這個澡塘來混三十乃至四十分鐘,那就沒的說;假如像咱家這樣還從未見過澡塘,最好快來看看。寧肯爹媽臨死不去送終,這番情景也非來觀賞不可。都說世界大著哪!但是,如此奇觀卻絕無僅有。 
  「什麼奇觀?」咱家幾乎沒法說出口。人們在玻璃室裡咕咕容容,吵吵嚷嚷,都赤條條的,簡直像台灣的土人,是二十世紀的亞當。翻開人類服裝史——這要扯得太遠,還是不談這些,讓給退菲爾斯特萊克1翻去吧——人類全靠衣著提高身價。十八世紀英國的理查德·納什2,對於巴斯溫泉制定了嚴格的規則:在浴池內,不論男女,從肩到腳都要著裝。據今六十年前,曾在英國的古都設立繪圖學校。既是繪圖學校,那麼,買些裸體畫、裸體像的素描與模型,四下陳列起來,這本是件好事。可是當舉行開學典禮時,以當權者為首直到教職員,都曾非常尷尬。開學典禮嘛,總要邀請市內的名媛淑女。然而,按當時貴婦人的觀點:人是服飾的動物,不是披一身毛皮的猴子猴孫。人不穿衣,猶如大象沒有鼻子,學校沒有學生,軍人沒有勇敢,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既然失去了人的本性,那就不能承認是個人,是野獸。縱然是素描或模型,但與獸類為伍,自然有損於女士的品格。因此,妻妾們說「恕不出席」。 
   
  1退菲爾斯特萊克:英國哲學家克萊爾(一七九五——一八八一)的《服裝哲學》一書中虛構的人物。 
  2納什:英國十六世紀「大學才幹派」著名作家之一。著有英國第一部流浪漢小說《倒霉的旅行家》。 

  教職員們都認為這是些不可理喻的女人。然而東西各國無不相通,女人是一種裝飾品。她們雖然一不會舂米,二不當志願兵,但在開學典禮上卻是少不得的化妝道具。因此,也就沒有辦法,只好跑到布店去買了一丈二尺八分七厘的黑布,給那些被咒為野獸的人像穿上了衣服。又深怕冒犯哪一位,煞費苦心地將臉兒遮掩了。於是,開學典禮總算順利舉行。服裝之於人,竟然如此重要。 
  近來還有些老師,不斷地強調畫裸體畫,但他們錯了。依咱家有生以來從未裸體的貓來看,這肯定是錯了。裸體本是希臘、羅馬的遺習,乘文藝復興時期的淫靡之風而盛行於世。在希臘與羅馬,對於裸體,人們已經司空見慣,大約絲毫也沒想到裸體與風紀有什麼利害關係。然而,北歐卻是個寒冷的地方。就連在日本都常說:「不穿衣服怎能出遠門」。如果是在德國或英國光著身子,只有凍死。死了白搭一條命,還是穿衣服為好。大家都穿起衣服來,人就成了服飾的動物。一旦成為服飾的動物,偶然遇上裸體,就不能承認它是人、認為他是獸。因此歐洲人、尤其北歐人將裸體畫、裸體像視為獸,這是可以理解的。視為不如貓的獸,也是無可厚非的。美?美就美吧!不妨視為「美麗的野獸」好了。 
  如此說來,也許有人要問:「你見過西方婦女的禮服嗎?」 
  不過是一隻貓唄,哪裡見識過西方婦女的禮服?據說,她們袒胸裸肩,露著胳膊,就把這樣的衣裳叫做禮服。真是荒謬絕倫!直到十四世紀,女人們的衣著打扮並不這麼滑稽,穿的還是普通人的裝束。為什麼變得像個下流的雜技演員似的呢?說來煩瑣,略而不述。反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也就算了吧!關於歷史,暫且不提。卻說她們儘管打扮得這麼怪裡怪氣,只在夜間得意洋洋,但是內心裡似乎多少還有點人味。一到白天,她們就蓋上肩頭,遮住胸脯,包緊胳膊,不僅全身不外露,而且哪怕被人看見一個腳趾,也認為是奇恥大辱。由此可見,她們的禮服只起了掩耳盜鈴的作用,簡直是傻子跟混蛋想出來的主意。如果有人覺得這話說得叫人委屈,那麼,何妨不大白天露出肩膀、胸脯和胳膊來試試?裸體崇拜者也不例外。既然裸體那麼好,何妨不叫女兒赤身露體,順便你自己也脫得精光,到上野公園去走走。做不到?不,不是做不到,大概是因為西洋人不這麼幹,你才不肯的吧?現在不是正有人穿著這樣別彆扭扭的禮服耀武揚威地跨進帝國飯店嗎?若問是何道理,倒也簡單:無非西洋人穿,他們也便穿穿罷了。大概認為西洋人優秀,哪怕生硬、愚蠢,也覺得不模仿就不舒服。常言道:見了長的必須短,見了硬的必須軟,見了重的必須扁。按這一連串的「必須」,豈不成了傻瓜!如果認為當傻瓜也沒法子,那就忍著點吧!那就別再以為日本人怎麼了不起。學問也是如此,只因與服裝無關,下文略去。 
  衣服之於人類,關係竟如此重大,幾乎說不清人就是衣服,還是衣服就是人。咱家甚至想說:一部人類史,既不是肉的歷史,也不是骨的歷史,更不是血的歷史,而單純是一部服裝的歷史。因此,見了不穿衣服的人,就會覺得他不像個人,簡直像碰上了妖怪。假如全體人類約定,一齊變成妖怪,所謂妖怪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是妖怪也無妨。不過,這一來,人類本身可就煩惱無邊了。 
  遠古時期,大自然平等造人,投之於世。因此任何人出生時,一定都是赤裸裸的。假如人類的本性安於平等,就該始終裸體地生存下去。然而,有一個裸體人說:「這樣人人毫無差別,會喪失上進心,顯示不出努力的成果。但願想個辦法突出個人,我就是我,誰看也是我,而不同於別人;但願我穿上點什麼,不論任何人見了都大吃一驚。難道就沒有什麼竅門嗎?」他想了十年,才發明了褲衩,立刻穿上,心想:「瞧啊,服氣吧?」於是,他驕傲地走來走去。這便是今日車伕的祖先。僅僅發明個簡單的褲衩就花費了十閱星霜,人們也許覺得有點奇怪吧?不過,這是由於以今天的眼光追溯上古而置身於蒙昧世界所做出的結論。但在當時,這卻是無與倫比的偉大發明。笛卡兒1說:「我思,故我在。」這本是三歲孩子都懂的道理,據說他卻花費了十幾年功夫才想得出。一切真理在探索過程中都是很費力氣的。發明褲衩雖然用了十年,但按車伕的智力來看,不能不說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1笛卡兒:(一五九六——一六五○)法國哲學家、數學家,開拓了近代哲學,首創瞭解析幾何學。他懷疑一切之後,發現了不能懷疑的「思考著的我」,於是,建立了精神與物質的二元論哲學體系。著有《哲學原理》等。 

  且說,這褲衩一問世,社會上只有車伕最神氣。他們穿著褲衩,在普天下的大路上如同領主似地橫衝直撞。有個耿耿於懷的妖怪不服氣,用了六年時間,發明了叫做短褂這種廢物。於是,褲衩的勢力頓然大衰,進化到短褂全盛的時期。鮮貨莊、藥材店、裁縫鋪,都是這位大發明家的末裔。與褲衩時期、短褂時期接踵而來的,是和服大褂時期。因為有些妖怪慪氣,決心「養成穿短褂的習慣!」於是,由他們設計出來。古代的武士和今日的官員,都和這些妖怪屬於同類。妖怪們為此爭先恐後地標新立異,以至出現了燕尾服這種畸形的裝束。回過頭去,溯其源流,決不是勉強、胡鬧、偶然或漫不經心而造成的事實,無一不是爭強奪勝、雄心勃勃的結果,化為各種不同的新花樣,穿在身上,取代前個時期的服裝、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好像在說:「我可和你不一樣!」 
  從這種心理出發,有了一大發現,不外乎是:如同大自然忌恨真空,人類也厭棄平等。然而,在這已經厭棄平等、人們不得不把衣服視同骨肉而穿在身上的今日,如果要人們將已經構成人類屬性之一的衣服拋掉,再回到一切平等的原始時期,那無疑是狂人的蠢動。就算甘願當個狂人,也畢竟不可能回到原始時期的。在文明人的眼裡,那些回歸原始的人們都是怪物。有人認為:若將世界幾億人口統通拉到妖怪的疆土去,大概就能夠實現平等。因為大家都是妖怪,不必引以為恥,於是也就心安理得了。然而,還是不行,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成為妖怪的第二天,又將開始妖怪之間的競爭,假如不能穿上衣服競爭,那就以妖怪本色來競爭。裸體就裸體,處處製造出差別來……由此也可以看出,衣服畢竟是脫不得的。 
  然而,如今在咱家眼下的這一夥人,竟然將脫不得的褲衩、短褂甚至褲子全都扔在衣架上,毫不知羞地將原始醜態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而且盡情地談笑,處之泰然。前文所謂「一大奇觀」,指的就是這種場面。敝貓能在此為文明的列位君子恭書概貌,真乃三生有幸。 
  傳來一陣嘈雜聲!真不知該從何處下筆。妖怪們的行徑沒有規律,因而,為了井然有序地寫出證實材料,不免要費些力氣,還是先從浴池寫起吧!不知是浴池還是什麼,暫且叫它浴池吧!足有三尺寬、九尺長、隔成兩半,一半裝著乳白色的熱水。聽說這種洗澡水,號稱什麼「藥物浴池」,好像將石灰溶解在裡邊。不錯,不單是水混,還混得油汪汪、沉甸甸的。仔細一打聽,難怪水像腐臭了似的,原來一周才換一次,鄰居是一般澡塘,但是咱家敢打賭,絕對夠不上晶瑩透明。水色已經充分表明:像把消防水桶裡的積水攪混了。 
  下文記敘妖怪。這要大費筆墨的。類似消防水桶的那個池子站著兩個年輕人。他們相對而立,互相往腹部嘩嘩地撩水,怪開心的。二人都長得漆黑,誰也別挑誰。咱家邊端詳邊想:「這妖怪長得可多魁梧!」轉眼,其中一人用毛巾反覆搓胸,問道: 
  「阿金,這塊兒疼得厲害,是怎麼啦?」 
  「那是胃。胃口這玩藝兒可要命噢!不小心著點,可危險喲!」阿金熱心腸地警告他。 
  「不,是左側呀!」他指點著左肺。 
  「那是胃,左邊是胃,右邊是肺。」 
  「是麼!我還以為胃口在這兒呢。」 
  他又敲了敲腰部給另一個人看。阿金說: 
  「那是疝氣呀。」 
  這時,蓄有小胡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噗咚一聲跳進水裡,於是,擦在身上的肥皂沫與泥垢一同漂起,就像在有鐵銹的水上所見到的那樣「閃著光」,亮晶晶的。挨著他的那個禿頂老頭兒,纏住一個蓄長髮的人爭論不休。二人都只露出個腦袋。 
  「唉,這麼大年紀,不中用啦。人一老朽就比不得年輕人嘍!不過,只有洗澡水,至今也還是不熱不好受。」 
  「你老人家,算是結實的呀!那麼精神,很不錯了。」 
  「哪裡有精神。只是沒有病。人哪,只要不幹壞事,能活一百二十歲。」 
  「咦?能活那麼大?」 
  「能。保你活一百二十歲。明治維新以前,牛迂區有個叫曲淵的武官,他手下的一個僕人活了一百三十歲。」 
  「他可真能活!」 
  「唉!活得大長以致忘記了自己的年齡。聽說話到一百歲還數得出來,再多,就記不住了。我給他記到一百三十歲,可他並不是一百三十歲就死了,不知他以後什麼樣,說不定還活著哩!」說著老頭兒出了浴池。留鬍子的人好像往身邊撒了些雲母片,獨自嗤嗤地笑。 
  接著跳進來的不同於一般的妖怪,脊背刺了文身畫。那畫好像是巖見重太郎1掄起大刀,殺敗巨蟒。惜乎期限沒到,尚未竣工,因此到處不見那條巨蟒。於是,重太郎先生顯得有點掃興。他邊躍入浴池邊說:「媽的,不涼不熱的。」 
   
  1巖見重太郎:日本十六世紀傳說中的豪傑。 

  這時,又闖進來一個。 
  「啊,夠受!若不再涼點……」他呲牙咧嘴,表現出忍不住燙的樣子。一見「重太郎」,叫了一聲「老闆」。「重太郎」哼了一聲,過一會兒問道: 
  「阿民怎麼樣?」 
  「怎麼樣?就是愛耍錢唄!」 
  「不單是愛耍錢……」 
  「是嗎,他本就是個心眼不正的人嘛……怎麼說才好呢?人們都不喜歡他……怎麼說才好呢……反正都不相信他。一個手藝人,不該這樣呀!」 
  「是呀!阿民很不謙虛,趾高氣揚的,所以,都不相信他。」 
  「說得對。他總以為自己有兩下子……歸終還是自己吃虧呀。」 
  「白銀町的老人也都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桶匠鋪的元兄、磚瓦鋪的掌櫃和師傅了。咱們都是這裡土生土長。像阿民,准知他是從哪兒來的?」 
  「是呀!可他還是那個小樣呢!」 
  「哼!怪事兒,都不愛搭理他。是因為他不和人們來往吧?」就這樣,二人徹頭徹尾地攻擊了阿民。 
  「防火水桶」風光就此打住。再往白漿水那邊送上二目。那裡也大有人滿之患;與其說人進池裡,莫如說水漫人群更為確切。而且,他們都非常優哉樂哉,一直有進無出。照此進人,過一個星期,水自然要髒。驚訝之餘,又往浴池中仔細一瞧,竟是苦沙彌先生被擠在左角,泡得紅赤赤的,縮成一團。真可憐!若是有人讓條路就好了。可是沒有人動一動,主人也無意擠出身來,只好紋絲不動,泡得通紅,真夠遭罪的。他大概是想充分利用這二分五厘的票價,才把自己泡得這麼紅赤赤的吧?咱家是忠於主子的貓,不免在窗框上萬分擔心:再不上來,怕要發高燒的呀! 
  這時離主人六尺遠漂著的那個人,眉頭皺成八字說: 
  「這水,熱過頭了。後背熱辣辣的,直冒火呢!」他暗暗地在周圍的妖怪當中尋找同情。 
  「哪裡!這樣正好。藥物池水不這麼熱就沒有效驗,在我們家鄉,水要比這熱一倍才肯下去哪。」有人自豪地說。 
  「究竟這種水能治什麼病?」一個人疊上毛巾,遮在凹凸不平的頭上,向眾人請教。 
  「效力可大啦,聽說能治百病哪!真厲害。」 
  答話的人瘦瘦的,面孔像黃瓜,形、色俱備。既然藥池那麼靈驗,這傢伙應該更健康些才是。 
  「投藥後三四天最好,今天洗澡就正是時候。」 
  只見像個明公似的講話人,是個肥嘟嚕的漢子,大概身上污垢太厚了吧? 
  「喝下去也有效嗎?」不知哪兒冒出一句尖叫聲。 
  「水涼之後喝下一杯再睡覺,神奇得很,不起夜呀!不妨喝點試試。」不知這話是哪一張嘴裡說的。 
  浴池風光,到此為止。再往沖洗室瞧上一眼。有人,有人!難描難畫的亞當們密密麻麻,各以隨心所欲的姿態,洗自己隨心所欲的部位。其中最出奇的有兩位亞當:仰面朝天地躺著,盯著高高的天窗出神;一位趴著,望著水溝發愣。這兩位似乎十分悠閒的亞當。還有一個禿子,面對石牆蹲著,由另一個小禿子不停地敲他的肩頭。大概他們是師徒關係,由小禿子代行搓澡人的職務。然而,真正的搓澡人也有。他大概患了感冒,這麼熱,還穿著坎肩。他從一個袖珍書本一般大的小桶裡沾水,往師傅的肩上澆。此人右腳的拇指縫裡夾著一條羊毛搓澡布。這邊有個小伙子,耀武揚威地霸佔了三個小桶,勸挨肩的人用他的肥皂:「使吧!使吧!」邊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他講些什麼呢,仔細一聽,原來說的是: 
  「大炮,是外國進口的。從前,只有對殺對砍。外國人膽子小,所以才造出那種玩藝兒。好像不是中國造,還是外國人造的,和唐內1時代還沒有嘛。和唐內就是清和源氏2,據說是源義經3從蝦夷國4去滿洲時,帶去一個非常有學問的蝦夷人,源義經的兒子攻打明朝時擔心打不過明朝,派出使臣去見三代將軍5要求借兵三千。三代將軍卻扣留了那個傢伙,不放他回去。那名使臣叫什麼啦?……將他扣留二年,最後在長崎給他討了個女人,所生一子便是和唐內。後來回國一看,大明朝已為國賊所滅……」他胡說些什麼,簡直聽不懂。 
   
  1和唐內:近松門左衛門的淨琉璃《國姓爺合戰》的主人公,說和唐內就是鄭成功。 
  2清和源氏:日本第五十二代天皇。 
  3源義經:(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平安末期武將。協助其兄源賴朝打天下。後被源賴朝流放,終自殺。 
  4蝦夷國:指日本古時奧羽至北海道一帶。 
  5三代將軍:即德川三代將軍家光(一六○四——一六五一)。 

  他身後還有個二十五六歲陰沉沉的男子,呆呆地用白漿熱水不住地搓著胯襠。胯襠不知生了個疥子還是什麼,好像很難受。他身旁有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伙子,一口一個「你小子」、「老子我」,不停地胡吹亂嗙,大概是附近哪家寄人籬下的學生吧?再其次,出現一個奇特的脊樑,活像從屁股插進去一根紫竹,脊樑的骨節一清二楚。而且,脊背左右像擺著四個狀如兒童棋子的圓點,排列得整整齊齊。「棋子兒」爛得通紅,有的周圍還流膿。 
  照此一一寫來,因為要寫的事情太多,畢竟不是咱家這點本事所能描其詳情於萬一的。正有點懊悔自己幹起一樁傷腦筋的事,忽見門口突然出現一位身穿淺黃棉衣,年近古稀的禿子。他對那些裸體妖怪畢恭畢敬地鞠躬說: 
  「呵,多蒙各位天天照顧,多謝了!今天天氣有點冷,請各位慢慢洗……到白漿水那裡去幾趟,從容地暖暖身子……掌櫃的!看好洗澡水涼熱怎麼樣?」 
  掌櫃答應了一聲:「噯!」 
  「和唐內」對老頭兒大加讚賞:「多麼會來事兒!不這樣就做不好生意呀!」 
  咱家由於突然碰上這個奇怪的老頭兒,感到有些驚奇,因此,這類敘述暫停,一時專門觀察那個禿頭翁。老頭兒看一個大約四歲的孩子走出浴池,伸出手去說: 
  「小寶寶,到這兒來!」 
  那孩子只見老頭兒的面孔活像一張豆餡粘糕被踩扁了似的。大概這一嚇非同小可,孩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老頭兒有點出乎意料,歎息地說: 
  「呀!哭啦!怎麼啦?爺爺可怕嗎?唉,這是怎麼說的。」 
  沒辦法叫孩子不哭,老頭兒便話鋒一轉,對孩子的老子說: 
  「啊,敢情是源先生!今天有點冷啊。昨夜溜進近江鋪子的那個小偷,是個什麼名字的混蛋啦?把那家的便門給開個四方口子。後來你聽啊,什麼也沒拿就走了。大概看見巡警或是查夜的人了吧?」他大加恥笑小偷的有勇無謀。接著又抓住一個人說: 
  「喂,喂,好冷!你還年輕,不覺得冷吧?」因為他是個老頭兒,所以,只有他一個人怕冷! 
  咱家一時被老頭兒吸引了,不但把其他怪物都已忘卻,就連難受的樣子蜷縮在那裡的主人也從記憶中消失。突然,有人在搓澡和沖洗之間的地方發出一聲巨響。一瞧,毫不含糊,正是苦沙彌先生。主人的聲音洪亮奇特而又沙啞刺耳,並非自今日始。但是,總要分個場合的,因此,咱家大吃一驚,剎那間,咱家做出鑒定:主人一定是在熱水中咬著牙泡得太久,已經上火。假如這是因為病魔所致,倒也無可指摘;然而,他儘管上火,也肯定不失本性,這一點,只要咱家說明他為什麼發出這麼甕聲甕氣的吼叫聲,事情便自有分曉。 
  他是在和一個毫不足取的擺臭架子的窮學生像小孩似地吵起架來。 
  「往後點!不許往我的水桶裡淋水!」吼叫著的自然是主人。 
  事清嘛,眼光不同,怎說怎有理。所以倒也不必把這聲怒吼判斷為全怪上火的結果,說不定萬人之中有那麼一個,說他這一聲怒吼好比高山彥九郎1怒斥山賊哩!也許主人正是這個主意才演了這麼一齣戲的。遺憾的是對方並不甘於充當山賊,主人就肯定不會收到預期的演出效果了。 
   
  1高山彥九郎:(一七四七——一七九三)江戶後期的勤王派。名正之,上野人。當時被稱為三怪之一。後自刃。 

  學生回過頭來和氣地說:「我原來就在這兒!」 
  這句回答很平常,無非表達了不肯移動的決心,這有拂主人的心意。然而,不論他的態度或語氣,都表明大可不必像對山賊那樣破口大罵,這一點,主人不管怎麼上火,也應該是一清二楚的。其實,主人之所以發火,並非由於對學生所佔的位置感到不平,似乎因為剛才兩個小伙子不像個年輕人,淨說些大話,不懂裝懂;主人一直聽在耳裡,對此十分惱火。所以,雖然對方謙恭地賠禮,主人也不肯默默地走進沖洗室,便又喝道: 
  「幹麼,有你這樣的嗎?畜生!讓髒水嘩嘩往別人的桶裡淌!」 
  咱家也覺得這名學生有點煩人。不禁心裡暗暗地喊:「痛快!」不過,又一想,主人作為一名教師,其舉止有點不大穩重吧?主人從來都是死硬得要死,像煤礁似的又尖又硬。從前汗尼巴爾1跨過阿爾卑斯山時,據說恰在路當央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構成軍隊前進通過的障礙。於是,汗尼巴爾往這塊巨石上澆了醋,用火燒,燒得軟了,再用鋸拉,像切魚糕似地鋸得平平整整,大軍才順利通過。像咱家主人,在這麼靈驗的藥泉裡像水煮似的泡著,還絲毫不見功效,恐怕也非用醋澆火燒不可的了。否則,像這樣的學生,即使上百人,用上幾十年,也不會治好主人的頑固症的。 
   
  1汗尼巴爾:(約公元前二四六——一八三)非洲北部加爾達哥城的政治家、軍事家。 

  不論漂在這個浴池裡的人,也不論躺在沖洗間裡的人,都脫光了文明人必備的服裝,是一群妖怪,當然不能以常規俗禮約之。人們可以為所欲為。隨他說什麼「肺裡有胃」、「鄭成功便是清和源」、「阿民信不過」……然而,一旦跨出沖洗室,來到更衣處,人們就不再是妖怪了。走進人們生生息息的塵世,穿上文明必備的服裝,也就不得不採取像個人樣兒的行動了。 
  主人正在跨門檻——那是沖洗室與更衣室分界線上的門檻,即將回到「嘻嘻哈哈、你好我好」的世界。就連這當兒,主人依然是那麼頑固,可見,對於他來說,頑固一定已經是根深蒂固的沉痾。既然是病症,當然不大容易治癒。咱家愚見,這種病只有一副藥可以治,就是請求校長革他的職。主人一向是死心眼兒,一旦革職,一定走投無路;一旦走投無路,必然要餓死在路旁。換句話說,革職將成為主人死亡的原因。主人就愛鬧病,還很高興,但又最怕死。他是希望能夠害點不致命的病,以便悠閒些。因此,如果嚇唬他說:「你再鬧病就宰了你!」主人是個膽小鬼,這一下子他肯定會渾身發抖,而渾身發抖時就會好病的。如果這樣還不見好,可就病入膏肓了。 
  再怎麼糊塗和患病,主人畢竟是主人。有個詩人說:「一飯君恩重。」咱家雖然是貓,也不會不掛牽主人的命運的。由於滿懷同情,吸引了全部精力,以至怠慢了對沖洗間的觀察。突然,傳來了對白漿水浴池的連連叫罵聲。那裡也吵架了?回頭一看,妖怪們正在浴池門口擠得水洩不通。有毛的小腿和沒毛的大腿亂咕容。 
  時值孟秋,暮日沉沉。沖洗間裡直到天棚籠罩著一片熱氣,妖怪們擁擠的樣子依稀可見。「熱呀,熱呀」的喊叫聲震耳欲聾,在腦子裡嗡嗡亂響。那聲音黃藍紅黑重重疊疊,組成莫可名狀的音響,瀰漫在浴池。這些聲音只能用混亂二字來形容,什麼用處也沒有。咱家破這光景迷得出神,惟有茫然佇立而已。隔了一會兒,哇啦哇啦的叫聲混亂已極,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這時,突然在你推我搡、亂糟糟的人群中直挺挺地站出一條大漢。只見他的個頭准比其他先生們高出三寸上下。而且他揚起那不知是臉上長鬍子、還是鬍子摟著臉的赤紅面子,發出烈日下敲起破鍾般的聲音吼道:「加冷水,加冷水!太熱,太熱!」 
  只有那聲音,那張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高在上。當時,幾乎令人以為整個浴池只有這麼一個人。「超人」!這便是尼采1所謂的超人!是魔鬼的大王!是妖怪的頭領!正想著,有人在浴池後應了一聲:「噯!」咱家一驚,又往那邊一瞧,只見在暗淡無光的一片朦朧中,那個穿坎肩的搓澡人喊了聲:「燒啊!」將一鍬煤投進灶裡。關上灶門時,那鍬煤燃燒得嘎叭嘎叭響,將搓澡人的半個臉忽地照亮了。同時,搓澡人背後的磚牆像起了火似的通亮,撕破了夜幕。咱家有點恐怖感,急忙從窗戶跳下,回家去了。 
   
  1尼采: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他譴責當時的自由資產階級是些庸人,提倡主觀戰鬥精神,鼓吹超人哲學、強者創造歷史。 

  邊走邊想:人們脫掉短褂,脫掉褲衩,赤條條的,努力爭取平等。可是,在赤條條的人群中,又跳出來個赤條條的豪傑,制服了群小。可見,不管怎麼脫得赤條條的,也是不可能獲得平等的。 
  到家一看,天下太平。主人出浴的面色艷艷有光,正在用晚餐。他看咱家從簷廊走來,說: 
  「這貓可真逍遙自在。這工夫跑哪兒溜去啦?」 
  一看飯菜,本來沒錢,偏偏擺了兩三樣菜。其中還有一條烤魚。咱家叫不上這條魚的名稱,大約是昨天在東京灣炮台附近抓住的吧!咱家曾說魚兒健壯。但是,再怎麼健壯,這麼又是煎又是煮的,魚也受不住。不如病魔纏身、苟延殘喘,倒更好些。想著想著,坐在飯桌旁,想找機會弄點什麼吃,裝作似看非看的樣子。若是不會這麼裝模作樣,還想吃香嘖嘖的魚,就死了那條心吧!主人夾了一點魚,流露出不大好吃的表情,又放下筷子。妻子坐在對面,正聚精會神地觀察主人默默地上下揮舞筷子和雙顎聚散開合的情景。 
  「喂,把貓頭敲它兩下!」主人突然對妻子說。 
  「打它又怎麼樣?」 
  「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先打它幾下!」 
  原來如此。妻子用巴掌拍咱家的頭,一點也不疼。 
  「沒叫喚嘛!」 
  「是的。」 
  「再打它幾下!」 
  「打幾遍,也還是那麼回事!」 
  妻子又用手心拍了咱家一下,還是不痛,咱家端然而坐。然而,為什麼打?咱家雖然足智多謀,也還摸不上頭腦。假如知道,總會想出點辦法的。可是主人不問青紅皂白,光是命令妻子打,這樣一來,不僅動手打的女主人為難,挨打的咱家也十分尷尬。主人一看,再也不能打得叫他稱心,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說: 
  「狠點,打哭它!」 
  「幹麼打哭它?」妻子厭煩地邊問邊啪的打了我一下。 
  這下子明白主人的意圖了。不難!只要哭叫一聲,就會使主人稱心如意的。主人就是這麼愚蠢,實在討厭。如果為了叫我哭,就該把「哭」這一目的早些說出來,用不著這麼三番兩次地大費周折。本來一次就可饒命的事,何必重複兩次、三次呢?單是命令一聲「打」,除非以打為目的,是不該這麼說的。打,是對方的事;哭,是咱家的事。他從一開始就成心想叫咱家哭,卻只命令一聲「打」,以為一個「打」字就將屬於咱家自由的哭聲也囊括在內了,真是無禮之極!可以說太不尊重別人的人格!是欺負貓!假如是主人視為蛇蠍而深惡痛絕的金田老闆,這一手也許能夠幹得出來;然而,作為自詡徹底清白的主人這麼幹,可就顯得非常卑鄙了。不過,說真的,主人還不是那樣的小人;因此,主人的這道命令還不能說是出之於狡猾得登峰造極,我想,大約是由於智力不足而產生的一些蚊子崽似的念頭。他大概輕率地斷定:吃飽飯,肚子肯定鼓起來;劃個口,血肯定冒出來;殺一刀,肯定一命嗚呼;因此,他才匆忙斷定:打一巴掌,肯定會哭的!然而對不起,這可有點不合邏輯。依此類推,就會得出結論說:掉進河裡,肯定要死;吃炸蝦。肯定要瀉肚;拿工資就肯定上班;讀書,肯定有出息。如此「肯定」起來,有人就會吃不消。假如「打一巴掌肯定要哭」這一條能夠成立,咱家可就麻煩了。如果咱家當成一敲就響的報時鐘,可就枉然生而為貓了。咱家先在內心把主人駁斥一通,然後遵命,「嗷」的哭了一聲。 
  這時,主人問妻子:「現在哭了。嗷的一聲,這是感歎詞,還是副詞?」 
  問題提得太唐突,妻子一言不發。老實說,咱家也認為主人大慨是洗澡引起的火氣還沒有消失吧!本來這位主人已被左鄰右舍認為是個馳名的怪人,眼下有人甚至斷言他確實是個神經病患者。然而,主人的自信可不比尋常。他堅持說:「我沒有神經病!世上人才是神經病患者哩!」鄰居們叫他「狗、狗」的,主人卻聲稱:「這為了維護正義所必需」,反口叫鄰居們「豬呀豬呀」的。實際上主人真是想到處維護正義。真沒辦法。既然是這麼一種人,對妻子提出這麼個問題,在他來說,也許相當於早飯前的一段小小插曲罷了。但是,卻有點像瘋人瘋語。於是她如墜五里霧中,一句話也說不出,咱家當然更無言以對。這時主人大聲喊道:「喂!」 
  妻子慌忙答道:「噯!」 
  「這一聲『噯』,是感歎詞,還是副詞?」 
  「誰知是什麼!那些無聊的事.愛是什麼就是什麼!」 
  「愛是什麼就是什麼?這可是眼下國語學者頭腦中的重大問題喲!」 
  「唉呀呀!指的是貓叫聲嗎?煩人!可那貓叫聲也並不是日語呀!」 
  「因此嘛,才是一門艱深的學問哪!這叫做『比較研究』。」 
  「是呀!」妻子是個聰明人,不和這種麻煩的問題打交道。「那麼,到底是什麼同,弄清楚了嗎?」 
  「重大問題嘛.不會那麼快就弄清的。」說著,主人將那條魚吧嗒吧嗒嚼了。順手又把挨著烤魚的燉豬肉和芋頭填進嘴裡。 
  「這是豬肉吧?」 
  「噯,是豬肉。」 
  「哼!」主人以極大輕蔑的口吻將豬肉嚥下,又拿起酒杯說:「再喝一杯吧!」 
  「今晚你酒氣醺醺,已經是滿臉通紅了。」 
  「喝嘛……你知道世界上最長的單詞是什麼?」 
  「是前任關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說的是最長的單詞,你知道嗎?」 
  「詞?是橫寫的洋文嗎?」 
  「嗯。」 
  「不知道……酒,算了吧,請用飯。嗯?」 
  「不,還喝!告訴你最長的單詞吧!」 
  「說完就吃飯。」 
  「就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1 
   
  1是古希臘早期喜劇代表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作品《蜂》。的一句台詞,意為可愛的人。 

  「胡說吧?」 
  「怎麼胡說呢?是希臘語。」 
  「是什麼詞?用日語來說。」 
  「不知什麼意思,只知道怎麼寫。如果寫得長些,可達六寸三左右。」 
  假如是其他人,這應該是酒桌上的玩笑話。可他卻說得很正經,可謂一大奇觀,怪不得惟有今夜貪杯。平時規定只喝兩盅,而今天已經四杯進肚了。只喝兩杯他都臉紅,現在多喝了一倍,臉熱得像燒紅了的火筷子似的,夠遭罪的了。可他還想喝,伸出懷來說: 
  「再來一杯!」 
  妻子怕他太過量,板著臉說: 
  「別再喝啦!好吧!干賺個遭罪的。」 
  「嗯,就算是遭罪,今後你也得學著點兒。大町桂月1說:『喝吧!』」 
   
  1大町桂月:(一八六九——一九二五)文學家,名芳衛,高知縣人,作品多是敘事、紀行、修養等文章。 

  「桂月是個什麼?」即使著名的桂月,一旦碰上女主人,也將一文不值。 
  「桂月是當代一流的批評家。他說『喝吧』那就準沒錯」! 
  「那是混話!桂月也好,梅月也好,叫人喝酒受罪,真是多此一舉!」 
  「不僅叫人喝酒,還叫人們多交際,嫖女人,常旅行哪。」 
  「豈不更壞嗎?那號人還算是一流批評家?喲,真要命!竟然勸有婦之夫吃喝玩樂……」 
  「吃喝玩樂也不壞嘛。即使桂月不勸,只要有錢,說不定我也要干呢。」 
  「沒有那種事多幸福!你若是今後也吃喝玩樂!我可受不了!」 
  「你若說受不了,那就不去吃喝玩樂。不過,條件是:你必須更小心地侍候丈夫。而且,晚上要再給些佳餚。」 
  「現在已經是盡最大努力了。」 
  「是嗎?那麼,等有了錢再去吃喝玩樂。今晚的酒就到此為止吧!」說著他伸出飯碗。 
  他好像一連吃了三大碗茶水泡飯。而咱家那天夜裡享用了三片豬肉和一個鹽烤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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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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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敘述跑牆運動時,就曾經想把主人的環庭竹籬描繪一番的。假如以為主人的竹籬外緊挨著鄰居,比如南鄰有個二郎之類,那可是誤會。房租很便宜,這一點正顯示出苦沙彌先生的特色。 
  先生不曾和叫「小」什麼、「阿」什麼的打交道,例如「阿與」、「小二」等等;也不曾薄牆相隔,與鄰家結成親密友誼。竹籬外是三四丈寬的空地,空地盡頭有五六棵鬱鬱扁柏,從簷廊一眼望去,那邊是茂密的森林。先生的住所,則是荒野孤家,令人大有伴著無名一貓安度歲月的江湖隱士之感。 
  那扁柏並不像咱家吹噓的那麼茂密。那所「群鶴館」,徒具雅號的廉價旅館的廉價屋頂,從扁柏空隙中就可以一覽無遺。因此,想像苦沙彌先生的風姿,自然是很費力氣的。不過既然那家旅店號稱「群鶴館」,而先生的居室則完全配得上稱為「臥龍窟」。好在名堂並不納稅,大家隨便起些非同凡響的名字好了。 
  單說這三四文寬的空地,沿著竹籬按東西方向跑出十餘丈,忽然拐了個硬把子彎,圍住臥龍窟的北側。這北方可是個禍亂之源。 
  本來房屋兩側儘是空地,甚至可以自豪地說:「走完一片空地,還是一片空地。」不要說臥龍窟主人,即使咱家這臥龍窟的貓怪,眼望這片空地也要發愁的。如同南邊的扁柏勢大聲威,北邊的七八株梧桐也嚴陣而立。梧桐已經長得一尺粗,只要把木履商領來,就可以賣個好價錢。然而,溜門戶的悲哀正在於: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這對於主人來說,也夠慘的。 
  前些天,校方來了一名雜役,砍了一個枝兒去,二次光顧時便穿上了嶄新桐木大號木屐,不打自招地吹噓新木屐就是用上次砍走的梧桐樹枝製成的。多麼狡猾的傢伙! 
  這裡梧桐樹倒是有的。但對於咱家和主人全家來說,卻是一文不值。據說古語道:「匹夫藏玉有罪。」1那麼,說主人「守著梧桐受窮」,也還順理成章吧!這就是說:有寶也爛在手裡。愚蠢的不是主人,不是咱家,而是房東傳兵衛。梧桐再三催促傳兵衛:「木屐商沒有來嗎?」而他卻裝作不懂,光知道來催要每月的房租,我與傳兵衛無冤無仇,就不多說他的壞話,書歸正傳。剛才介紹過,「這塊空地是禍亂之源」,這話可決不許向主人透露,哪兒說,哪兒了。 
   
  1見《左傳·桓公十年》:「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目說這塊空地,第一不妙是沒有圍牆。好大一個曠場,一任狂飆漫卷、勁風暢遊、近路可抄、恩准通行。只說:「是」,好像說謊,不太好。真的,應該說:「早就是」才對。然而,話若不拉到往昔,就會不明真相。真相不明,醫生也難於處方。因此,咱家必須從主人喬遷之日開始慢慢道來。 
  雖說「勁風暢遊」,夏天卻涼爽宜人;縱使疏於戒備,貧寒之家總不至於發生盜案。因此,大凡影壁院牆以及木欄柵、棗刺網等之類,在主人家來說,壓根兒不必要。不過,這恐怕要決定於曠場對面的住戶究竟是些什麼人或什麼樣的動物。 
  從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勢必把盤踞在對面的君子品格查明。在沒有弄清楚他們是人還是動物之前便稱之為「君子」,這似乎太莽撞。不過,大抵是些君子,這是不會錯的。本就是個連盜賊都要稱之為「樑上君子」的社會嘛!然而,這種君子決不找警察的麻煩。不過,似乎以多取勝。人數不少,密麻麻的。號稱「落雲館」的這所私立中學,竭力要把八百人培養成為君子。為此,每月徵收兩圓學費。如果以為既然名曰「落雲館」,一定是些文雅的君子,這就完全錯了。其館名之不可信,猶如「群鶴館中無鶴立」、倒是「臥龍窟裡有貓來」。既然瞭解號稱學者、教師的人們當中竟有我家主人苦沙彌這樣的瘋子,就可以明白落雲館裡的君子也不會全是風雅之客。如果還不開竅,不妨請到主人家來住上三天,一瞧便知。 
  如上所述,剛搬來時那片曠場上沒有圍牆。落雲館的諸君子像車伕家的大黑貓似的,悠然闖進桐樹林,談話呀,吃飯呀,在嫩竹上打滾兒呀……幹什麼的都有。然後將飯盒的屍體——竹皮、廢報紙或廢草鞋、廢術屐等,凡是帶有「廢」字的東西大致都拋在這兒。不修邊幅的主人自然是格外泰然處之,毫無怨言地打發著時光,真不知他是不知道,還是明明知道卻不想責怪。不過,那些君子隨著在學校接受教育的程度加深,漸漸變得像個真正的君子,陰謀逐步從北向南蠶食。假如「蠶食」二字與君子的雅號不大相稱,那就不提也罷。然而,卻又找不到其他恰當的詞彙。且說這些君子像沙漠上逐水草而徙居的遊民一樣,遠離桐樹而奔向扁柏了。扁柏位於主人房屋的前面。如非大膽的君子,是不會採取這一行動的。過上一兩天,他們的膽子將更大,會成為「大大膽」的。 
  再也沒有教育效果更驚人的了。他們不僅逼近了房屋的前方,而且在那裡唱起歌來。歌名是什麼已經記不得,但決不是三十一個字的和歌之類,而是更活潑、更容易叫俗人入耳的歌。驚人的是:不僅主人,就連咱家這貓也佩服那些君子們的才華,不由地豎起耳朵。不過,讀者也都清楚:「佩服」與「騷擾」,有時是對立的。但此時此刻,不料這二者竟然合二而一,今日回想起來,還感到非常遺憾。大約主人也引以為憾,不得已從書房闖了出去,趕走他們兩三次,說:「這兒不是你們立足之地,滾出去!」然而,那是些受過教育的人,這麼幾句吩咐,他們是不會乖乖聽話的。剛被趕走,他們又回來,回來就唱歡快的歌,高聲地談話。而且君子之言嘛,別具一格,諸如「你小子」、「不摸門兒」等等。這類話,據說明治維新以前原是引車賣漿者流的專用行話,到了二十世紀,已經成為受教育的君子們所學習的標準語言。有人解釋說:這與「常人所輕視的運動如今卻大受歡迎」同出一轍。 
  主人又從書房跑了出來,捉住一個最會說「君子語言」的學生,盤問他「為什麼到這兒來?」君子竟然忘記了「你小子」、「不摸門兒」等「高雅」的語言。道出了極其下流的話語,說:「以為這裡是學校的植物園哩!」主人告誡他下不為例,便放了他。 
  若說「放了」,好像放了個小烏龜似的,不大妥當。而實際上,主人是揪住了君子的衣袖進行談判。主人心想,把君子這麼收拾一通,他們總會規矩些的。然而,主人哪裡知道,自從女蝸補天以來,就總是事與願違。主人又一次失敗了。君子們又從北側橫跨院庭,從正門穿過。 
  大門匡啷一聲開了,主人以為是有客臨門,卻聽到桐樹園裡發出笑聲。形勢益發不妙,教育的功效愈加顯著。 
  可憐的主人不屑睬之,便回到書房裡死守,並畢恭畢敬地給落雲館校長呈上一書,懇求管束一下眾多君子。校長鄭重地為主人復函,聲稱立刻築牆,請主人稍候。不多時三四名工匠前來,半日功夫便在主人房屋和落雲館邊界上築起了三尺許的四道牆來。這下子總算放下心了,主人很高興。不過,主人是個蠢貨,那麼低的隔牆,君子的行動怎麼會有所改變呢? 
  捉弄人畢竟是十分有趣的。連咱家這貓都常常捉弄家中的小干金玩呢。所以落雲館的君子捉弄昏庸不堪的苦沙彌先生,這可是一萬個應該。對此鳴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人了。 
  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有兩個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滿不在乎;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論在勢力上還是在人數上必須比對方佔優勢。 
  近來主人從動物園回來,常常提起一件使他深受感動的事。一聽,原來是看見大駱駝和小狗崽打架。小狗崽在老駱駝周圍快如疾風地轉著圈嗥叫,駱駝卻毫不介意,依然在背上鼓起駝峰,站住不動。小狗崽怎麼嗥叫發瘋,大駱駝也不理睬,終於,狗崽厭倦,不再奔跑了。主人笑那駱駝真是感覺遲鈍。這個例子用在此刻也很恰當。不管多麼會捉弄人的高手,如果對方像個駱駝,便也捉弄不成。然而,如果對方過於兇猛,像獅子和老虎一般,那也不會成功,不等捉弄,就被撕得粉碎。最開心的是:一捉弄,他就呲牙瞪眼;乾瞪眼,卻不敢奈何於我。只有在這種心安理得的情況下,捉弄人才樂趣橫生哩。為什麼說有趣兒?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可以消磨時光。寂寞時甚至想數一下鬍鬚多少根。傳說古代坐牢的囚徒,煩悶之餘,竟在牆上反覆地畫三角形捱過歲月。 
  世上再也沒有比寂寞更令人難耐的了。假如沒有點什麼刺激,活著也是夠乏味的。活著可真苦啊! 
  捉弄人,便是引起刺激的一種娛樂。但是,如果不惹得對方有些惱火,焦急或尷尬,就不成其為刺激。因此,自古以來熱衷於捉弄人的只有那些像個昏官似的不懂人心、無聊透頂的傢伙,或是頭腦簡單,除了自己開心一切都無暇顧及、而且有勁沒處使的頑少。 
  其次,對於想實地驗證個人優勢的人來說,捉弄人是最簡便的方法。當然,殺人,傷人或害人,也都能驗證自己的優勢。然而,應該說這些都是為了想要殺人、傷人和害人這一目的而採取的手段,至於證實自己的優勢,不過是採取手段後必然出現的結果罷了。因此,要想既顯示自己的優勢,又不想太重地加害於人,捉弄人是最適宜的。如不多少加害於人,就不能用事實證明自我優越。不成為事實,即使心裡平靜,也會意外地情趣索然。人是很自負的。不,不該自負的時候也心想自負。因此,他們一定要對別人表演一番他們是多麼自負。如此,自然安心,否則,便不肯罷休。而且,那些不明事理的俗物以及過於缺乏自信和沉不住氣的人,便利用一切機會,以求穩操勝券,這和柔道選手總想摔倒對方是一種類型。柔道並不高明的人總是盼著碰上一個比自己差些的對手,哪怕交手一次也好,是個外行也行,一定要摔倒他。他們懷著如此險惡用心在街頭走來走去,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此外當然還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是說來話長,就此打住。如果還想聽,不妨帶上一匣魚乾向咱家請教好了,隨時傳授。 
  參照上述,推而論之,依咱家拙見,後山的毛猴和學校的教師,是最佳的被捉弄對象。拿學校教師比附後山毛猴,的確有失體統——不是對毛猴,而是對教師來說。然而,既然二者如此相似,又有什麼辦法! 
  眾所周知,後山的毛猴被鐵鏈鎖著,不論怎麼張牙舞爪,也傷不了人的。教師雖然沒有鐵鎖在身,卻被月薪捆著,任你怎樣捉弄都行,絕不會辭職後去毆打學生。假如是個能有勇氣辭職的人,當初就不會去當那份孩子王。我家主人是教師。他雖然不是落雲館的教師,畢竟也是教師,這是毫無疑義的。要想捉弄人,我家主人是最適合、最簡易、最保險的對象。落雲館的學生都是少年。捉弄人可以提高他們的身價,因而他們把捉弄人看成教育成果而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甚至認為是應有的權利。不僅如此,這些小傢伙,假如不捉弄人,他們那充滿朝氣的四肢與頭腦便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漫長的假期也會因百無聊賴而發愁。這些條件具備,主人自然要被捉弄,學生自然要捉弄人,不論叫誰來說,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主人對此發怒,恐怕是混蛋已極,愚蠢透頂吧!下面謹將落雲館學生如何捉弄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對此又如何的糊塗透頂,一一描述,敬請諸公過目。 
  列位都清楚「方格籬笆」是個什麼玩藝兒。那是個通風良好的簡易牆,我們貓可以自由自在地從格眼裡走來走去。有沒有那個花格子籬笆,對我們貓來說都是一回事。然而,落雲館的校長並不是為了防我們貓才設了方格籬笆,而是為了防止自己培養的君子鑽進來,才特請工匠來編製而成的。當然,不管怎麼通風良好,人也休想鑽進。這種用竹子編成的四寸見方的格子,縱使大清國的魔術師張世尊,也會束手無策的。因此,這道籬笆對於人來說,肯定充分發揮了隔牆的作用。主人一看修築起這道籬牆來,以為如此天下便太平了。他這麼高興,倒也不無道理。然而,主人的理論卻有很大的漏洞,比方格眼兒的漏洞更大,簡直是連吞舟之魚都能溜掉的大漏洞。主人是從「垣牆不可逾越」這一假定出發的。按他的設想,既然是學生,不論怎樣粗劣的垣牆,只要知道名之為牆,是區域的分界線,就絕不用擔心他們會擅自闖入。接著,主人又暫且推翻這一假定,得出如下論斷:也罷;即使有人擅自闖入也不要緊的。不論多麼小的毛孩子也沒有可能從格子眼裡鑽進來。於是,速速決斷:「絕無闖入之憂。」不錯,只要他們不是貓,就不可能從籬笆的方格眼裡穿過,想穿過也辦不到。但是,跨過,跳過,這卻不費吹灰之力,甚至是一種運動,蠻有意思的。 
  從築起籬笆的第二天,依然和未築籬笆時同樣,君子們噗登登地跳到北側的空地,只是並不深入到宅子的正面。假如遭到追擊,需要一點時間逃跑,因此,預先計算好了逃跑所需的時間,所以才只在沒有活捉危險的地方流竄。他們究竟在幹些什麼,住在東廂房裡的了人自然看不見。若想瞭解他們在北側空地上的活動情況。只有打開柵門,從相反的方向拐個硬彎筆直地觀看:或是從廁所的窗口,透過籬笆牆根眺望,這時,那裡發生的一切,便盡收眼底了。不過,即使發現幾名敵人,也不便捉拿,只能從窗格裡責罵幾聲而已。假如從柵門處迂迴進攻,奇襲敵陣,那麼,君子們只要聽到腳步聲,不等你抓,早已一溜煙逃到籬笆外面。恰似違反「禁捕海狗令」的漁船,逕向海狗曬太陽的地方駛去。 
  主人當然不會在茅房裡放哨,便也無意打開欄柵,一旦聽到風聲便立刻竄出。假如真想這麼幹,除非辭掉教員職務,專門幹這種營生,否則是追不上的。說起來,主人的不利條件是:在書房裡,只能聞其聲而不能見其人,在茅房的窗下,則只能見其人,卻又奈何不得。對方識破了主人的這些不利條件,採取了如下策略:當他們偵悉主人悶坐書房時,便盡可能地高聲叫嚷,其中還夾雜著罵大街的口吻譏諷主人。而且那發聲之處很不明確。叫人乍一聽來,很難斷定他們是在籬內喧嘩,還是在牆外吵鬧。一旦主人出來,他們或是逃之天夭,或是彷彿一直在竹籬外似的,裝作沒事。當他們望見主人入廁時(咱家從前文便頻頻使用「廁所」這一骯髒字眼兒,並非咱家怎麼引以為榮。老實說,是因為敘述這場戰爭有必要,才儘管有礙視聽,也不得已而為之。)他們定要在桐樹一帶徘徊,故意讓主人看見。假如主人從廁所裡發出響徹四鄰的高聲怒吼,敵人也並不驚慌,從容地退到根據地去。敵人採取這種戰術,主人可就十分狼狽了。當他認為敵人確已侵入時,便操起文明杖走出去。然而,卻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剛以為沒有人來,便從廁所窗子一看,肯定又有一兩名學生闖入,主人忽而繞到後面去瞧,忽而從廁所裡看,轉來轉去,還是那麼回事;還是那麼回事,也要重複下去,所謂「疲於奔命」,指的就是這種樣子。主人怒火中燒,有點並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教師為業呢?還是以戰爭為生。就在他惱火到了極點時,惹出了如下一場風波。 
  風波大約由上火引起。「上火」嘛,如同字面所示,就是火往上攻。關於這一點,不論是蓋倫1,還是巴拉塞爾蘇斯2,甚至陳腐的扁鵲3,全都沒有異議。只是火攻何處,卻存在著問題;並且到底是什麼往上攻,這也是爭論的焦點。據古時歐洲人的傳說,今人體內有四種液體在循環。第一,叫「怒液」,它若上升,就會大發雷霆;第二是「鈍液」,它一上升,神經就會遲鈍;第三是「憂液」,它使人抑鬱;最後是「血液」,它使四肢靈活。傳說其後隨著人類進化,怒液、鈍液、憂液不知不覺地消失,至今只剩血液在人體內循環如初。因此,如果有人「上火」,除了血液,不會有別的。然而,這血液的數量因人而異,各有定量。雖然由於性格不同而稍有增減,但大抵每人的血量平均為二公升七。據此,假如二公升七的血液一旦倒流,那麼,只有血到之處十分活躍,其他局部則缺血,變得冰涼。這好比派出所失火,警察們卻齊集於警察局,街上連一名警察的影子都不見。這在醫學上,叫做「警察上火」。要想治好這種病,必須使血液像從前一樣均勻地遍佈於全身。為此,必須將上攻之火退下去,方法是多種多樣的。據說主人的先考等,曾用濕毛巾敷在頭部,身子貼在火爐上烘烤。正如《傷寒論》中也曾談到:頭冷腳熱,乃益壽祛災的象徵。因此,濕毛巾作為延年益壽法,是一日不可或缺的。如不用,不妨試一下和尚慣用的方法:「不居民舍的沙彌,雲遊四方的行僧,定是眠於樹下石上。」所謂「眠於樹下石上,並非由於苦苦修行,而是禪宗六祖4邊舂米、邊想出的訣竅,用以消火退熱的。試在石頭上落坐,當然臀部發涼吧?臀部涼,火氣下降,這也是自然規律,絲毫不容懷疑。如此採取種種手段除火退熱的妙方已經發明了好多,但十分遺憾,至今仍未想出引發上火的良策。一般說來,「上火」是有害無益的現象,但有些時候,還不能把結論下得太早。有的專業,上火十分重要;如不上火,便一事無成。其中最需要上火的是詩人。詩人之需要火氣,猶如輪船之不可缺煤。哪怕一天停止供火,詩人只得拱手待餐,成為毫無作為的凡夫。的確,上火就是發瘋的別名。不發瘋,就支撐不住家業,名聲會不大好聽。因此,詩人們不以「上火」稱之,經商定,煞有介事地稱之為「靈感」。這是他們為了蒙騙世人而巧立的名目。其實,就是上火。柏拉圖5給那些詩人捧臭腳,把上火稱為「神聖的瘋狂」。然而,再怎麼神聖,既然「瘋狂」,人們就不會理睬;因此,還是像新發明的藥名那樣,稱為靈感,對於詩人們更好聽些吧。但是,如同魚糕的原料是山藥,觀音菩薩像的素材是一寸八的朽木,雞絲湯裡是烏鴉肉,牛肉鍋裡是馬肉,而靈感,實質上就是上火。所謂上火,就是一時發瘋,可以不進巢鴨6瘋人院的人,就因為只是臨時性的發瘋。不過,製造臨時性發瘋十分困難,弄得終身顛狂,反倒容易。而要想只在對紙揮毫時發瘋,不論什麼樣妙手的神佛,累得死去活來,也很難造就成功的。既然神不給造,只好自謀生路。於是,從古至今,上火術和消炎術同樣,使學者們煞費心機。有的人為了獲得靈感,每天吃十二個澀柿子。這是基於下述邏輯:吃了澀柿子就要便溺,一便溺就要火往上攻。還有的人舉著滾燙的酒壺,跳進滾燙的澡塘。他們認為在熱水裡飲酒,肯定會火氣上升。按他們的學說,如果這樣還不成功,只要將葡萄酒燒開,跳進去,保你一舉奏效。然而,此人因為沒有錢,終於事未竟而身先死,怪可憐的。」 
   
  11蓋倫:(一二九——一九九)古羅馬醫師,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 
  2巴拉塞爾蘇斯:(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原名馮·霍恩海姆。瑞士醫學家、化學家。提倡將化學應用到醫學上。 
  3扁鵲:中國戰國時代的名醫。 
  4撣宗六祖(六三八——七一三)中國禪宗的第六祖(從達磨算起第六代)慧能。 
  5柏拉圖:(前四二七——三四七)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大弟子。 
  6巢鴨:東京都豐島區東部。 

  最後,還有人想出個主意,如果模仿古人,也許能激起靈感。那是應用了這麼一種學說:只要模仿某人的舉止風貌,其心理狀態也必然酷似。假如像個醉鬼那樣嘮哩嘮叨,不知不覺的,心緒也會像醉酒一模一樣。假如坐禪,能堅持一炷香的工夫,就會覺得自己也變成了和尚。因此,如果模仿古代具有靈感的大家名作,肯定會感情衝動。傳說雨果1曾躺在一艘快艇上構思作品;因此,只要坐在船上凝視蒼空,保證會火往上攻。又傳說史蒂文生2趴著寫小說:因此,只要趴著握筆,一定會頭腦發熱。諸如此類,各種不同的人,想出了各種不同的辦法;卻還沒有一個人獲得成功,主要是因為,如今人為的激情已經成為不可能。這很遺憾,卻又莫可奈何。早早晚晚,自由激起靈感的時機一定到來,咱家這貓,為了人文的前景,殷切盼望這一天盡早降臨。 
   
  1雨果:(一八○二——一八八五)法國著名的積極浪漫主義作家,浪漫派的領袖、作品有小說《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等。 
  2史蒂文生:(一八五○——一八九四)英國小說家。主要作品有小說《金銀島》、《化身博士》、《誘拐》等,大多是脫離現實的冒險故事和怪誕情節。 

  關於上火的闡述,說這些已經足夠了吧!下文即將敘述事件的經緯。不過,任何大事件發生之前,一定有個小風波。只談大事而忽略小節。這是自古以來史學家們常犯的通病。我家主人每當碰上個小風波,頭腦就更加發熱,終於惹出大亂子。因此,如不按事物的發展順序一一道來,就難於理解主人究竟是怎樣上火的。既然難於理解,主人上火就只落個徒有其名,說不定世人會白他幾眼說:「未必屬實吧?」主人難得一次上火,如果不被人們稱讚一聲:「絕妙的上火」,豈不太洩氣了嗎?首先聲明,下述各事件不論大小,對於主人來說,都不大光彩。既然事件本身就不大光彩,一旦上起火來,竟然又地地道道,決不比他人遜色,必須說清這是怎麼回事。主人在別的方面,再也沒有什麼值得誇口的。假如連上火都不吹噓一番,可就再也沒有值得大書而特書的題材了。 
  聚在落雲館的敵軍,近日發明了達姆彈1,在課間休息的十分鐘或放課後,衝著北方曠場開炮。那達姆炮彈通常稱為棒球,是這麼一種玩法:拿一根類似特大研磨棒的玩藝兒,任意向敵陣射球。管什麼達姆不達姆的,因為是從落雲館的運動場發射,自然,不須擔心會射中躲在書房裡的我家主人。即使敵人,也不是不知道射程太遠。然而,這是戰略。既然傳說在旅順戰鬥中全靠海軍間接射擊而獲巨大成功,那麼,落在曠場上的雖說是球,也不會不奏奇效的。更何況每發一炮,全軍便「嗷」的一聲發出駭人之巨響乎!主人惶恐之餘,手腳裡流通的血液不得不收縮;煩悶之至,淤積的血液自然要倒流,應該說敵人的計策十分巧妙。 
   
  1達姆彈:槍彈的一種,因由印度達姆達姆市的兵工廠發明,故名。 

  據說古希臘有一名作家,名叫埃斯庫羅斯1,他有一副學者和作家共有的腦袋。咱家所謂學者和作家共有的腦袋,意思就是禿頭。為什麼頭禿了呢?一定是由於頭部營養不良,缺乏生長頭髮的足夠活力。學者和作家大多絞腦汁,大抵都很窮,這是注定了的。因此,學者和作家的頭顱都營養不良,都光禿禿的。 
   
  1埃斯庫羅斯: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現存悲劇七部。代表作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且說,伊索克拉底斯1也是一名作家,自然的趨勢,也要禿頭的。他有一顆那麼溜明嶄亮的金桔頭。然而,有一天,這位先生照例頂著那個腦袋,(他的腦袋平時不戴帽,外出不換冠,當然還是那個腦袋了)搖搖晃晃,晃晃搖搖,在陽光的照射下,走在長街上。這便是他鑄成大錯的根源。遠遠看去,日光下的禿頭明煌煌地亮。大樹招風,禿頭也一定要招點什麼的。此刻,伊索克拉底斯頭上盤旋著一隻老雕,抬眼一看,利瓜還攢著一隻不知在什麼地方活捉的烏龜。烏龜、老鱉之類,肯定是美味。但是,自希臘時起,竟長了一層硬蓋,再怎麼美味,既然有了硬蓋,也就難得品嚐。帶皮烤大蝦倒是有的,而帶殼燉小烏龜,時至今日還不曾有過,這在當年,肯定更是沒有的事了。 
   
  1伊索克拉底斯:古希臘修辭家。 

  那兇猛的老雕正不知在何處落腳才好,忽見遠遠的下方有個東西閃閃發光,心想:妙極了!如果將小烏龜往閃光的地方一摔,烏龜殼一定會撞得粉碎,那東西一碎,我就落地,想吃烏龜肉,可就不費吹灰之力了。對呀,對呀,老雕打定主意,連個知會也不給,就把小烏龜從空中向地面上的禿頭摔了下去。偏偏作家的腦殼比不上烏龜殼硬,便被砸了個稀巴爛,著名的伊索克拉底斯便悲慘地一命嗚呼了。這且不提,令人難以理解的是老雕的居心。它究竟是明知那是作家的頭才摔下烏龜的呢,還是誤以為光面石頭才摔下的?因答案不同,既可以拿老雕和落雲館的學生們做比,也可以說不能相提並論。 
  主人的頭並不像伊索克拉底斯或赫赫有名的學者那樣閃閃發光。但是,雖然不過六鋪蓆子,既然號稱書房,雖然打著盹兒,既然將臉兒埋在玄奧的書堆裡,只好把他看成學者或作家的同行。如此說來,主人的頭所以沒禿,是因為他還沒有取得禿頭的資格。「不久也要禿的。」這是即將降臨於主人的命運吧!可見落雲館的學生們以主人的頭為目標,集中火力進攻,其戰術,不能不說是極合時宜的。假如敵人的「行動」持續兩個星期,主人的頭必然由於恐懼和煩悶而引起營養不良,要變成金桔、茶壺或銅壺的吧!如果再連續吃兩周的炮彈,是金桔也定要粉碎,是茶壺也定要漏水,是銅壺也定要裂縫。連這顯而易見的結局都不預測,而鐵心要和敵人決一死戰的,恐怕只有這位苦沙彌先生了。 
  一天下午,咱家照例在簷廊下睡午覺,夢見咱家變成了一隻老虎,對主人說:「拿雞肉來!」主人說;「是!」便戰戰兢兢地將雞肉拿來。 
  迷亭先生也來了。咱家說:「我想吃雁肉,你去飛禽餐館叫一道菜來!」迷亭像往常一樣胡扯一通說:「把醬菜和鹹煎餅摻合起來吃,就有雁肉味。」 
  咱家張開大口,哼的一聲,嚇唬他一下子。迷亭臉白了,說: 
  「山下做雁肉火鍋那一家已經關門,這可如何是好?」 
  咱家說:「那就將就著吃點牛肉。快到西川肉鋪去拿一斤牛肉裡脊來!如不快去快回,就先把你吃了。」 
  迷亭掖起後大襟跑步出發。咱家因突然體魄變大,一躺下,佔滿了整個簷廊。正在等待迷亭回來,屋裡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牛肉美餐沒能下肚,夢卻醒了。 
  主人剛才還一直膽戰心寒地在咱家面前叩頭,想不到他竟從廁所裡竄了出來,照咱家的小肚子很蹴一腳。咱家剛嗷的叫了一聲,他已經趿拉著輕便木屐從柵欄門繞過去,向落雲館跑去。咱家一下子由老虎縮小成為貓,總有些沮喪,又有點好笑。但是,由於主人的氣勢洶洶,和小腹被踢的痛楚,變成老虎的事,也就登時拋到九霄雲外。並且,主人即將出馬和敵人交戰。那多有意思!所以,咱家忍痛跟上,走出便門。這時,只聽主人一聲斷喝:「強盜!」但見一個十八九歲戴學生帽的倔小子正往外跳籬牆。咱家心想:「他算跑不掉了!」可那個戴學生帽的小子採取跑步姿勢,像飛毛腿韋馱天1似地跑回根據地去了。主人以為大罵「強盜」獲得大捷,便又吆喝著「強盜」,跟蹤追擊。然而,想要追上敵人,主人必須跳過籬笆。如果追得過遠,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強盜。如上所述,主人是個出色的上火專家。他似乎以為既然乘興窮追賊寇,那就寧肯老夫子淪為寇賊,也要追下去的。因此,他毫無收兵之意,一直衝到籬笆根下。再前進一步,主人自身就將成為強盜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蓄著稀疏蓬亂小胡的將軍從敵軍中大搖大擺地出馬。於是,二人以籬笆為界進行談判。仔細一聽,原來是如下無聊的爭辯: 
   
  1韋馱天:護佛驅魔的快腿神。 

  「他是我校的學生!」 
  「他哪裡像個學生?為什麼擅自闖進他人的住宅?」 
  「不,剛才是球飛過去了。」 
  「為什麼不先打招呼再進來拿球?」 
  「今後注意。」 
  「那,就算了吧!」 
  本以為這番交道將出現龍爭虎鬥的一大壯觀,卻以散文式的談判平安而迅速地收場了。主人的衝勁不過是虛張聲勢,一旦交鋒,卻總是這樣了局,很像咱家從「夢中虎」一下子還原為貓。咱家所謂:「小小風波」,如此而已。小風波既已敘罷,按著順序,勢必述說一樁大事件了。 
  主人敞著客室的紙屏,趴在床上,在思索什麼。大約是在探索對敵防禦之策吧!落雲館好像正在上課,運動場上異外地肅靜。惟有校舍的某室在講授倫理學的語聲真真切切。聽那鏗鏘悅耳的聲音、條理清晰的口才,正是昨日從敵營出馬、擔負談判重任的那位將軍。 
  「……所以,講公德,至為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論法國、德國或英國,沒有一個國家不講公德;而且,不論多麼下流的傢伙,沒有一個人不重視公德。多麼可悲呀!在這一點,我們不能與其他國家抗衡。說不定你們當中有人以為公德是新近從外國輸入的呢。其實,這種想法大錯而特錯了。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1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詞的出處。我也是個人,有時非常想放開喉嚨唱個歌什麼的,然而,我讀書時,如果聽到鄰室高歌,怎麼也讀不下去,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當覺得高聲吟詠《唐詩選》才開心時,心裡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個像我一樣怕吵鬧的人,不知不覺就打攪了人家,心中有愧。這時候,我總是要克己的。依次類推,諸君也應盡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覺得那是有礙於人的事,就決不要做……」 
   
  1見《論語·子仁篇》:「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主人側耳恭聽這番講演。聽到這裡,不禁嗤嗤一笑。這裡有必要對主人嗤笑聲的含意聊做交代。如果諷刺家讀了這一段文字,一定會以為這嗤笑中交織著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決不是品格那麼壞的人,與其說他壞,莫如說他智力不太發達。若問主人為什麼笑?完全是因為高興才笑的。多虧倫理學老師進行了這麼一番諄諄教誨,今後肯定會永遠免於達姆彈的掃射了。暫時腦袋也不會禿。雖然上火的毛病不能立刻根除,但時機一到,總會逐漸康復的!料想不再頭蒙濕毛巾頂在暖爐上、不再睡在樹下石上,也不會有事的。因此才嗤嗤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紀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認為「欠債必還」。那麼,他之所以認真領教上述講話,也就順理成章。 
  不多時,大約下課時間到了,講話聲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時下課。於是,一直被密閉在室內的八百雄兵齊聲吶喊,衝出校舍,其勢宛如推翻了一尺多長的馬蜂窩,嗚嗚、嗡嗡……從所有的門旁,從一切的敞口,肆無忌憚地自由飛出。這便是一場大亂的開端。 
  先從馬蜂窩的陣地說起。假如以為這種戰爭還需要什麼陣地,那就錯了。一般人嘛,提起戰爭,以為只在沙河、奉天1或旅順,似乎除此之外便無戰事。至於愛好史詩的野蠻人,則一味地聯想那些誇大渲染了的戰鬥場面,什麼阿喀琉斯2拖著赫克托爾在特洛伊繞城三匝啦,燕人的張飛站在長阪坡橋上,橫起丈八長矛,喝退曹兵百萬啦等等。隨他怎麼聯想都好。然而,以為此外沒有戰事那就有欠公允。 
   
  1沙河:遼寧省舊名。奉天,今瀋陽。 
  2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英雄。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裡,描寫了他擊斃特洛伊城守將赫克托爾,使希臘聯軍轉敗為勝。 

  只有在遠古蒙昧時期,也許進行過上述那種荒唐的戰爭。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國京城的中心,那種野蠻行為已經屬於不可能出現的奇跡。學生們再怎麼騷動,也不會比火燒警察署鬧得更凶。照此說來,臥龍窟主人苦沙彌先生和落雲館八百健兒的戰爭,列為東京城有史以來大戰之一,也並不過分。 
  左丘明寫鄢陵之戰1,也是從敵軍營寨下筆。自古以來精於記敘的作家無不採取這種筆法,已是慣例。因此,咱家首先述說一下敵軍佈陣,也就無可厚非了吧! 
   
  1左丘明敘述鄢陵之戰:左丘明是中國春秋時史學家,魯國太史,雙目失明。相傳著《左傳》。鄢陵,春秋時鄢國之地,今河南鄢陵西北。公元前五七五年,晉軍大敗楚軍於此,史稱「鄢陵之戰」。 

  那麼,首先看看敵營是怎樣的陣勢為好,但見籬牆外排成一列縱隊,可以斷定,他們的任務是誘我主人跨入戰鬥圈子。敵人吵吵嚷嚷:「不服?」、「不服,不服!」、「糟了,糟了!」、「他不出來!」、「沒溜嗎?」、「不會溜的。」、「叫兩聲給他聽聽!」、「嗷,嗷!」、「汪、汪、汪」……隨後是縱隊全體發出一片吶喊聲。 
  縱隊稍右的操揚上,有炮隊選了個險要之地設陣。一名將領手握大號研磨棒,面對臥龍窟伺機出擊。他迎面隔三丈多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人;研磨棒後面也站著一個人,面對著臥龍窟站得筆直。如此相對而立、一字排開的,是炮手。據說,這是在練棒球,決不是做戰鬥準備。咱家是個球盲,不知棒球為何物。不過,據悉這是從美國進口的一種遊戲,在中學以上的學校運動中,是最時髦的體育項目。美國是個專能想些花花點子的國度,說不定正因為肯把被誤認為炮彈也無妨、而且擾得四鄰不安的遊戲教給日本,才表現出足夠的感情哩!還有,美國人是把這當成一種運動和遊戲?既然純粹的遊戲都具有如此驚得四鄰不安的力量,那麼,根據情況,用作炮彈,也會十分頂用的。據咱家觀察,只能這麼看:美國人是想利用運動之技,收到炮擊之功。任何事情都是人嘴兩層皮,咋說咋有理。既然有人借慈悲之名,行詐欺之實,口稱靈感,卻偏愛上火,那麼,難保不在玩棒球的名目下打起仗來的。別人說的大的指的是世上普通的棒球,而咱家前邊敘述的炮戰,卻是限於這種特殊場合的棒球,即攻城炮戰術。 
  下文再介紹一下達姆彈的發射方法。一字排開的炮兵行列中,有一人右手攢著達姆彈,向拿大棒的人投去。達姆彈用什麼製成,局外人不得而知。它像個堅硬的石球,是用皮革精心縫製的。如上所述,這種炮彈一旦離開炮手的手心,就風馳電掣般飛了出去。站在對面的人吃力地掄起那根研磨棒,將炮彈擊回,也有時打不中,使炮彈飛了過去。但一般情況下都能砰的一聲將炮彈打回主,飛回的炮彈來勢頗猛,要叫患神經性胃炎的我家主人腦漿迸裂,那是輕而易舉的。 
  炮手只要這麼做,就足夠了。周圍還有湊熱鬧兼援兵簇擁如雲。每當木棒砰的一聲打中圓球。便啪啪鼓掌,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還不夠勁兒嗎?」、「不害怕嗎?」、「折服嗎?」 
  如果僅止於此,也還沒有什麼。問題是被打回去的炮彈,三發必有一發飛進臥龍窟院內。因為他們規定,如不飛進主人家,便是沒有達到攻擊目標。近來各地都在製造達姆彈,價格十分昂貴。雖然是戰爭,也很難指望大量供應;大體上一個炮隊發給一至二個,不能砰的一聲就把那麼貴重的炮彈報銷。於是,他們又增添一個「拾球部隊」,專管拾球。假如球落的地點好些,拾來倒也不費力氣;一旦落在草原或院落裡,拾來就不那麼容易了。因此,平時為了少花力氣,總是讓球落在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這時,卻大相反。因為球手之意不在玩,而在於戰。他們故意將達姆彈射進主人的院落。既然將球射進院內,必然要進院拾球。進院最簡便的辦法就是翻過方格籬笆,只要他們在方格籬笆之內嘈嚷,主人就非發火不可;否則,非卸甲求饒不可;勞心過度,頭腦非日漸光禿不可。 
  適才敵軍發出的一炮,準確無誤地越過方格籬笆,打落桐樹的底葉,命中第二道城牆——竹籬。聲音很大。牛頓的運動定律第一條中說:如無外界阻力,一旦飛出的物體總以平均速度運轉。假如那棒球的動態只受這一條定律的約束,那麼,主人的腦袋,此時此刻已和伊索克拉底斯的頭遭到同樣的命運了。幸而牛頓在定了第一定律的同時,又定了第二定律,才使主人的頭在危急之秋免於滅頂之災。牛頓的運動第二定律中說:「運動的變化與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這變化發生在直線運行的方向。」這究竟說的是些什麼?有點敬謝不敏,不過,那達姆彈並不曾穿過竹籬、撞破紙屏,砸碎主人的頭顱。由此看來,肯定是托了牛頓的洪福。 
  不多時,估計敵軍果然有人跳進院內,用棒子四處敲打竹葉說:「是這兒?」、「更靠左些?」……如果敵軍傾巢出犯,跳進院來抬達姆彈,一定會大喊大叫。悄悄地進來,悄悄地拾球,那就達不到主要目的。達姆彈也許珍貴,而捉弄主人,卻遠比達姆彈更重要。這時,遠遠就可以看準達姆彈落在什麼地方。他們已經聽清達姆彈撞擊竹牆的聲音,瞭解擊中的場所,而且也知道彈落的地面。因此,如果想規規矩矩地拾彈,要拾多少都不難的。按萊布尼茨1的定義:「空間是可能同時存在的秩序。」一、二、三、四、五……總是依例排列的。柳樹之下,必有泥鰍;蝙蝠之上,常配彎月。至於牆根有球,也許不大相稱。然而在天天往主人院內投球的人們眼裡,已經習慣於如此排列的空間。應該是一目瞭然的事,卻鬧得這般人聲鼎沸,一句話,那是向主人挑戰的一種策略。 
   
  1萊布尼茨:(一六四六——一七一六)德國自然科學家、數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和牛頓並稱為微積分的創始人。此句原人見《歷史的批評的辭典》。 

  既然這樣,主人再怎麼消極,也非應戰不可了。剛才聽是內講倫理課時笑瞇瞇的主人,此時奮然而起,猛然而去,徒然活捉一名敵兵。這在主人來說,可是一件奇功。奇功倒是不含糊;但是一看,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列為長鬍子主人之敵,未免有點牽強。然而,主人也許覺得已經夠寬容的了。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是拉到簷廊下。 
  在此有必要對敵人的戰術聊進一言。敵軍昨天見識過主人的囂張氣焰。看樣子,他今天也一定會親自出馬。那時,萬一來不及逃走,被抓了個大孩子,事情就要麻煩,再也沒有派個一年級或二年級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風險的了。好吧,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嘮哩嘮叨地糾纏不休,對於落雲館的名聲也無傷大雅。只有主人,沒有個大人樣,竟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因而要被恥笑的。敵人的想法就是這樣。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頗有道理的。不過,敵人在判斷中忽略了對手不是個尋常人這一事實。主人如果具備普通人那麼一點常識,昨天就不該跳出來。上火,能使普通人上升為非凡者,將乖謬賦予具有常識的人。當人們分得清誰是女人、小孩、車伕、馬伕的時候,還不足以以「上火」而炫耀於世。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樣老謀深算,活捉不成為對手的中學一年級學生當作戰爭人質,是不可能躋身於上火專家之列的。可憐的是俘虜。只不過遵照上班生的命令充當了拾球的勤務兵,不幸被神經異常的敵將、上火的天才窮追猛趕,來不及跳牆便被拖到庭前。這一來.敵兵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受辱了。他們爭先恐後地翻過方格籬笆、從木柵門闖進院子。人數約有一打,刷地排在主人面前。大體都沒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白襯衫,挽起袖子,叉著胳膊。有的不好意思光脊樑,將絨衣搭在肩上。慢著,還有個漂亮小伙,白帆布上衣鑲著黑邊,前胸正中繡著黑色花紋。他們個個都像以一當十的勇將,膚黑氣壯,筋肉發達,彷彿在說:「吾乃丹波國好漢,昨夜自屜山來也1」。把這些人送進中學,叫他們求學,這太可惜了。我想,假如叫他們當一名漁夫或水手,大慨會有利於國家的吧!這些人不約而同地光著腳穿鞋,褲腿挽得高高的,看來彷彿要到近處救火似的架勢。他們在主人面前列隊而立,默默的一言不發。主人也不開口。一時雙方怒目而視,目光中夾雜著幾分殺氣。 
   
  1丹波國:日本古國名,今京都府及兵陳縣一部份。屜山,古丹波國境內。自屜山來,成為山中粗野人初次進城的代名詞。 

  「莫非你們是強盜?」主人喝道。他氣勢洶洶,彷彿用大牙咬響了摔炮,烈火從鼻孔竄了出來,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動。越後地區獅子頭像的鼻子,大約就是照著人們惱怒時的樣子仿製出來的。否則,不會造得那麼嚇人。 
  「不,我不是強盜,是落雲館的學生!」 
  「胡扯!落雲館的學生,豈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雲館的學生,為什麼擅自侵入?」 
  「是因為球飛進去了。」 
  「為什麼叫球飛進去?」 
  「可它就飛進去了嘛。」 
  「混帳東西!」 
  「下不為例,這一回就饒了我吧!」 
  「面對來歷不明的人翻牆闖進私室,哪裡有人會輕易放走?」 
  「不,我是落雲館的學生,這是沒錯的。」 
  「既是落雲館的學生,問你是幾年級?」 
  「三年級。」 
  「說准了嗎?」 
  「是的。」 
  主人回頭朝屋裡喊道:「喂,來人哪,來人!」 
  埼玉縣生人的女僕拉開紙格門,「噯」地應聲走來。 
  「到落雲館去帶一個人來!」 
  「把誰帶來?」 
  「誰都行,給我帶來!」 
  女僕雖然答應了一聲「是」,但是,由於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經過自始至終都十分無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嘻嘻地笑著。主人卻想打一場大戰,想充分發揮一下上火的本事。在這關鍵時刻,自己的傭人當然應該同仇敵愾。但她不僅不以嚴肅的態度對待,反而邊聽吩咐邊嗤嗤地笑,這使主人愈發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頭? 
  「不是告訴你了嗎,誰都行,叫一個來!聽不懂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 
  「把校長先生……」女僕只知道有校長。 
  「不是告訴你了嗎?管他是校長,幹事,還是首席教師!聽不懂嗎?」 
  「若是誰都不在,叫個雜役來也行嗎?」 
  「胡說!雜役懂個屁!」 
  事已至此,女僕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應一聲,出發了。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頭腦。他正擔心,只能叫來個雜役,不料,剛才講倫理學的老師從正門走來。主人單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開始談判。 
  「適才這小廝膽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戲曲裡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帶譏諷地收尾說:「確實是貴校的學生吧?」 
  倫理課教師毫無懼色,泰然自若地將站在庭前的勇士們掃了一眼,又將眼珠照舊對準主人,做了如下答辯。 
  「是的,都是敞校學生。我們一直教育學生不要這樣,可他們總是不聽話……你們為什麼跳過牆來?」 
  學生畢竟是學生。他們面對倫理課老師一言不發,沒人開口,都規規矩矩地擠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說:「球飛了進來。倒也是難免的事嘛!既然與學校結鄰,總要不時地有球飛進院裡來的嘛!不過……他們太凶了。即使翻過牆來,也別出聲,偷偷把球拾去,也還可以饒恕……」 
  「所言極是。敝校儘管一再告誡,怎奈人多手雜……今後必須很好地注意。如果球飛進了院子,必須從正門進去,打個招呼再去拾球。聽見了嗎?……學校太大,總是叫人太操心,沒辦法。不過,運動是教育上必需的課程,總不好禁止的。可是一允許,就惹出麻煩來。這一點,無論如何請多多原諒。另一方面,今後一定從正門進院,打個招呼再拾球。」 
  「好,既然這麼通情達理,那就好說。不論投進來多少球都無妨的,只要從正門進來,給個知會,也就算不了什麼。那麼,這名學生交給你,托你帶他回去吧!噢,有勞大駕,對不起!」 
  主人照例致歉,照例是些虎頭蛇尾的言詞。倫理課老師帶著丹波國的屜山好漢從正門回到落雲館。 
  咱家所謂「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如果恥笑:「這算得了什麼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頂多可以說,這不是他們的大事件。可咱家是在敘述主人的大事件呀,並不是敘述他們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謾罵主人「虎頭蛇尾」、「強弩之末」,奉勸他不要忘記,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記,主人之所以成為滑稽小說的題材,也正寓於這些特色之中。如果批評主人竟和十四五歲的孩子較量,實在愚蠢,這,咱家也是同意的。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說:「你還沒有去掉孩子氣?」 
  咱家既寫完了小風波,現在又寫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繪一下大事件發生後的餘波,作為全篇的結尾。 
  咱家筆下的一切,說不定有的讀者以為是信口開河哩!然而,咱家絕不是個輕薄的貓。字裡行間,處處包藏著宇宙間的巨大哲理,這是毋須贅言的。那字字句句,層次井然,首尾呼應,前後映照,認為是瑣談閒話而漫然瀏覽的讀者感到陡然一變,成了不易讀懂的經典之作。這就決不容許躺著看或伸著腿一目十行等醜態表演,據說柳宗元每當讀韓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薔薇花泡水淨手。那麼,但願讀者對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買本雜誌,切莫幹出那種沒規矩的事——湊湊付付,借朋友的書看。 
  下文所述,咱家稱為「餘波」。假如有人認為「既是餘波,自然無聊,不須卒讀」,他一定會追悔莫及。必須從頭至尾,細心精讀才是。 
  發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來到門外。只見金田老闆和鈴木籐十郎先生在對面巷角站著談話。金田老闆正驅車回府,鈴木先生訪金田未遇,正在歸途,於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來金田府上平淡無奇,因此咱家很少走過。可是剛才一見熟人的面,又有些懷念。鈴木先生也闊別已久,不妨暗暗跟隨,一謁尊顏吧。咱家決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佇立的身旁,他們的對話自然都傳進了咱家的耳鼓。這並非咱家的罪過,是他們談話內容不好。金田老闆可是個「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偵察主人的動向。那麼,咱家偶然竊聽他的談話,料想他還不至於發火吧?如果發火,只能說明他還不瞭解「公平」二字的含義。 
  總之,咱家聽了二位的談話。不是想要聽才聽的。壓根兒沒想聽,而談話聲卻自然鑽進了咱家的耳朵。 
  「剛才去過府上。真是巧遇!」籐十郎先生畢恭畢敬地彎腰施禮。 
  「唔,是麼!說真的,近來我正想見見你呢。來得好!」 
  「咦?真巧。有何吩咐?」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這事兒雖說怎麼都行,可是除非你,是辦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麼事?」 
  「唔……這……」金田老闆在思索。 
  「若是不好說,就在方便的時候我再來拜訪。哪天合適?」 
  「唉——沒什麼太大的事……那麼,既然難得謀面,就有求於你了。」 
  「請不客氣……」 
  「就是那個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彌吧……」 
  「是的。苦沙彌怎麼啦?」 
  「不,怎麼也沒怎麼。只是鬧那個事件之後,我心緒不太好。」 
  「說得對。這全怪苦沙彌太傲慢……本應該擺正自己的社會地位,可他簡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說什麼『不向金錢低頭』、『實業家算個屁』等等,說了種種狂話,我想,那就讓他嘗嘗實業家的厲害!他這一陣子被治得收斂些了,但還很頑固,真是個強眼子,令人吃驚。」 
  「總之,他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不過是在逞能罷了!他從早就有這個毛病,分明自己吃了虧,卻一點兒都不覺察,真是不可理喻。」 
  「啊,哈哈哈……的確是不可理喻。我變換著方法和招數,終於,叫學生們熊了他一通。」 
  「這個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這下子,好像使那個傢伙陷於窘地。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告饒的。」 
  「那才好呢。再怎麼神氣,畢竟是寡不敵眾呀!」 
  「是呢。孤家寡人,怎麼抵擋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斂。不過,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觀察觀察。」 
  「噢,是麼!這不難,立刻去觀察一下。情況嘛,回來向您報告。有趣吧?那麼頑固的人居然意氣消沉,一定是大有看頭的。」 
  「好,回頭見,我等著你。」 
  「那麼,失陪了。」 
  呵,又是陰謀!實業家果然勢力大。不論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論使主人苦悶的結果腦袋成了蒼蠅上去都失滑的險地,更不論使主人的頭顱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樣的厄運,無不反映出實業家的勢力。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轉的究竟是什麼力量,但是知道使社會動轉的確實是金錢。熟悉金錢的功能、並能自由發揮金錢威力的,除了實業家請公,別無一人。連太陽能夠平安地從東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實業家的福。咱家一直被養在不懂事的窮學生寄身之府,連實業家的功德都不知道,自己也覺得這是一大失策。不過我想,就算頑冥不靈的主人,這回也不能不多少有所醒悟的。如果依然頑冥不靈,一硬到底,那可危險,主人最珍惜的生命可要難保。不知他見了鈴木先生將說些什麼。聞其聲便自然可知其覺醒的程度如何了。別再囉嗦!咱家雖然是貓,對主人的事卻十分關心。趕快告辭鈴木先生,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鈴木先生依然是個擅於周旋的人。今天他對金田老闆吩咐過的事隻字不提,卻興致勃勃地絮叨些無關痛癢的家常。 
  「你面色可不大好,沒什麼不舒服嗎?」 
  「哪兒也沒什麼不好呀!」 
  「蒼白呀!不當心點可不行,時令不好嘛!夜裡睡得著嗎?」 
  「嗯。」 
  「有什麼掛心事吧?只要我能辦到的,什麼事都可以幫忙喲!你就別客氣,說出來!」 
  「掛心事?掛心什麼?」 
  「不,沒有才好呢,我是說若有的話。憂慮,最傷身板呀!人世間在笑聲中快快活活地過活最為上策,我總覺得你有點過於陰沉。」 
  「笑也最傷身子。有的人竟狂笑送命了呢。」 
  「別開玩笑!俗語說:『笑門開,洪福來。』」 
  「你恐怕未必知道,古希臘有個哲學家,名叫克裡西帕斯1。」 
   
  1克裡西帕斯:古希臘哲學家。 

  「不知道。他怎麼啦?」 
  「他笑得過度,笑死了。」 
  「咦?這太新鮮!不過,這是早先年的事……」 
  「早先年也好,現如今也好,還不是一樣?他看見毛驢吃銀碗裡的無花果,覺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怎麼也抑制不住笑聲,終於笑死了。」 
  「哈哈哈……不過,他不該那麼毫無撙節地大笑嘛。微笑……適當地……這樣最快活。」 
  鈴木正在不停地研究主人的動向,正門嘩啦一聲開了。以為是有客登門呢,其實不然。 
  「球落進院子啦,請允許我去取。」 
  女僕從廚房裡答應了一聲:「請!」學生便繞到後門去。鈴木愣著問:「這是怎麼回事?」 
  「是房後的學生把球撇進院裡來啦。」 
  「房後的學生?後邊有學生嗎?」 
  「有一所叫作落雲館的學校。」 
  「啊,是學校呀。吵鬧得很吧?」 
  「還提什麼吵鬧不吵鬧!很難看得下書去喲。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關閉它了。」 
  「哈哈哈,火氣不小呀!有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還問呢。從早到晚一直是惹氣喲!」 
  「既然那麼惹氣,搬搬家就好了吧?」 
  「鬼才搬家呢。豈有此理!」 
  「對我發火有什麼用!唉,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完事嘛。」 
  「你行,我可不行。昨天找他們的老師來談判過了。」 
  「這可太有意思。他們害怕了吧?」 
  「嗯。」 
  這時,門又開了,又進來個學生說:「球落進了院子,請允許我去取!」 
  「啊,來得太勤。喂,又是球。」 
  「哼,約定他們要走正門來拾球。」 
  「怪不得來得那麼勤。是麼,懂啦。」 
  「什麼懂了?」 
  「唉!懂啦!來拾球的原因。」 
  「今天到現在已經是第十六次了。」 
  「你不嫌麻煩嗎?不叫他們進來有多好!」 
  「不叫他們進來?可他們要來呀,有什麼辦法!」 
  「既然說沒辦法,就不提也罷。不過你別那麼固執多好。人一有稜角,在人世上周旋,又吃苦,又吃虧呀!圓滑的人滴溜溜轉,轉到哪裡都順利地吃得開;而有稜有角的,不僅干賺個挨累,而且每一次轉動,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世界畢竟不屬於個人專有,別人是不會讓你事事如意的呀!唉,不管怎麼說,跟有錢人作對要吃虧,只能傷身,搞壞身體,沒人說個好,人家還滿不在乎。人家坐在家裡支個嘴兒就把事情辦了,誰不知道:『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反正是鬥不過嘛。有點固執,倒也沒什麼,但要頑固到底,就會影響自己的學習,給日常工作帶來麻煩,到頭來白白受累,干賺個辛苦!」 
  「對不起,剛才球飛進來了,我轉到便門去拾球,可以嗎?」 
  「呵,又來啦!」鈴木笑著說。 
  「真真無禮!」主人滿臉通紅。 
  鈴木約覺自己已經完成了出訪的使命,便說:「那麼,告辭了。有空來串門。」然後走了。腳前腳後進門的是甘木先生。 
  自稱「上火專家」者,自古以來,鮮有其例。當他感到「有點不對頭」時,已翻過了上火的懸崖。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經登峰造極。後來的談判儘管虎頭蛇尾,但總算有了收場。因此,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仔細思量,發覺事情有點不大對頭。當然,是說落雲館不對頭,還是說自己不對頭,這還是很大的問號。然而,事情不大對頭,這是肯定無疑的。他心想:儘管與中學結鄰,像這樣一年到頭不斷地惹氣,是有點不對頭。既然不對頭,總得想個主意,可是,想什麼主意也沒用,只得服下醫生給的藥,對肝火的病源賄賂一番,以示撫慰。有念及此,便想請平素常去就診的甘本醫生來給瞧瞧。是賢,是愚,姑且不論,總之,他竟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上火,只這一點,不能不說其志可嘉,其意可貴。 
  甘本醫生仍是面帶笑容,十分穩重地說:「怎麼樣?」醫生大抵都一定要問一聲「怎麼樣」的,咱家對那些不問一聲「怎麼樣」的醫生,無論如何也信不過。 
  「醫生,怎麼也不見好喲!」 
  「嗯?怎麼會呢?」 
  「醫生給的藥到底有沒有效力?」 
  甘木醫生也有點吃驚。可他是一位溫厚的長者,並沒有怎麼激動,緩緩地說: 
  「不會沒有效力的。」 
  「可我的胃病,不論吃多少藥,也還是那麼回事呀!」 
  「絕對不會!」 
  「不會?那麼,稍微見強?」 
  胃病長在自己身上,卻問起別人來了。 
  「不會好得那麼快,慢慢會好起來的。現在就比從前好多了。」 
  「是嗎?」 
  「又是動了肝火?」 
  「動啦。連做夢都生氣哪。」 
  「稍微運動運動才好。」 
  「一運動,更火上澆油!」 
  甘木醫生也目瞪口呆地說: 
  「喂,讓我瞧瞧吧!」 
  診察開始了。主人乾等也瞧不完,已經不耐煩,突然高聲問道: 
  「醫生!前些天我讀了介紹催眠術的書,書上說:採用催眠術能治好手不老實的毛病以及各種疾病,這是真的嗎?」 
  「是啊,也有那麼治的。」 
  「現在也在這麼治嗎?」 
  「噯。」 
  「催眠術,難嗎?」 
  「哪裡?容易。我也常催呢。」 
  「先生也常催?」 
  「噯,催一下試試吧?按理說,人人都必須接受催眠術。只要你同意,就催一催!」 
  「這,有意思。那就給我催一下子吧。我早就想催。不過,如果催完就醒不過來,可就糟啦!」 
  「哪裡,沒事!那麼,開始吧!」 
  談判突然作出決定,主人終於接受催眠術了。咱家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場面,不免心裡偷偷地樂,蹲在牆角瞧著結果如何。醫生先從主人的眼睛開始催眠。只見那方法是:將二目的上眼皮從上往下揉。儘管主人已經不睜眼睛,醫生卻依然朝著一個方向一再摩挲眼褶。過了一會兒,醫生向主人說: 
  「這樣一摩挲眼皮,漸漸地眼皮就發沉了吧?」 
  主人回答說:「的確沉了。」 
  醫生繼續用同樣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說: 
  「漸漸眼睛就沉了。沒事吧?」 
  主人也許真的中了催眠術,默默地一句話也不說。同樣的按摩術又進行了三四分鐘。最後,甘木醫生說:「噢,眼睛睜不開嘍!」 
  可憐!主人的眼睛終於鬧得緊緊的。 
  「再也睜不開啦?」主人問。 
  「嗯,再也睜不開了。」醫生說。 
  主人無言地合上眼睛。我還以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可是隔了一會兒,醫生說: 
  「若能睜開眼睛,你就睜一下試試。可是,畢竟是睜不開的呀!」 
  「是嗎?」不等主人的話音落地,他的眼睛已經像平常一樣睜開了。 
  主人笑著說:「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醫生也同樣笑著說:「是的,不成功。」 
  催眠術終於失敗,甘木醫生走了。 
  接著又來一位。主人府上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客人,這在交往甚少的主人家來說,真叫人不敢相信。然而,客到是真的,而且是稀客。咱家連稀客的一言一行都不漏掉,這不單純因為他是稀客。如上所述,咱家是在繼續寫大事件之後的餘波。而這位稀客卻是寫事件餘波不可漏掉的素材。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提一下他是長臉、留著兩撇山羊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也就足夠了吧!與迷亭這位美學家相比,我要稱他為哲學家。若問為什麼?咱家可不像迷亭那樣胡吹亂嗙,只是看他和主人談話時的風度,令人總覺得他像個哲學家。他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學,看二人對話的樣子,顯得十分融洽。 
  「噢,提起迷亭嘛,他像喂金魚的麩子,漂在池面上,飄飄搖搖。前些天他領個朋友,路過素昧平生的貴族家門前時,他進門去討碗茶喝,硬把他那位朋友也拖了進去。夠大大咧咧的了。」 
  「後事如何?」 
  「後事如何?我可沒有問過。是啊,大概是個天生的怪人吧!不過,沒有思想,空空如也,簡直是喂金魚的麩子。鈴木嗎?他來過?咳!此人不明事理,而人情世故卻很精通,是個戴金殼表的材料。但是,太淺薄,不穩重,是塊廢料。他常說要圓滑些,圓滑些。可是,何謂圓滑?他壓根兒不懂。如果迷亭是喂金魚的麥糠,鈴木便是用草繩綁的涼粉,滑得很,總是哆嗦沒完。」 
  主人聽了這精闢的比擬,似乎覺得妙極了,很久以來破例的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你是什麼?」 
  「我嘛?是啊,像我這樣的……充其量不過是個野生的山藥蛋罷了,漸漸長大埋在土裡。」 
  「你好像一直怡然自得,優哉優哉,真叫人羨慕啊!」 
  「哪裡!處處都和平常人一樣,沒什麼可羨慕的。值得慶幸的是一我無心羨慕別人,惟有這一點還好。」 
  「手頭還寬裕吧?」 
  「哪裡,還不是老樣子,緊緊巴巴的。不過,沒有餓肚子,死不了,不要大驚小怪喲!」 
  「找不痛快,悶氣難忍,看什麼都有牢騷。」 
  「牢騷也好嘛!如果有牢騷就發,一時心情會好些的。人嘛,各有千秋。即使哀求別人都變成你那樣的人,也是不成的。雖說不和別人同樣拿筷子就吃不成飯,但是,自己的麵包,還是自己隨便切最愛吃。在高級服裝店定做衣服,會做一身穿上就合體的衣服;但是,在劣等服裝店定做,不將就著穿一段時間是不行的。不過,社會可是一件做得很高明的服裝,穿來穿去,那西服就主動地適應人們的身材了。假如是上等爹媽,本領高強,把我們生得適應於社會,那就幸福了。然而,如果生得不合要求,那就只有兩條路:或是情願與世格格不入,或是忍耐到與社會合拍的時候為止。」 
  「但是,如我者流,永遠也不會與社會合拍的,真可怕。」 
  「太不合身的西裝,如果硬是穿上它,就會撐破。吵架啦,自殺啦,暴動啦。不過,拿你來說,只是感到無聊而已,不會自殺;連吵架的事也不會有的,還算混得下去呀。」 
  「可是,我正整天地吵架哩!即使對方不出來,只要生氣,就得算是吵架吧!」 
  「的確,這叫單人吵架,有意思,吵多少次都無妨的。」 
  「我有些膩了。」 
  「那就不吵為好。」 
  「對你說吧!我自己的心,可並不怎麼聽我的話。」 
  「唉,到底是什麼事使你發那麼大的牢騷?」 
  主人這時從落雲館事件說起,列舉今戶窯的狗灌子,津木針助、福地細螺,以及其他一切不平,在哲學家面前滔滔不絕地大講而特講。哲學家默默地聽著,終於開口,對主人如下說道: 
  「針助和細螺,管他說些什麼,佯作不知算了嘛,反正夠無聊的。至於中學生,不屑一顧嘛。怎麼?害著你啦?可是,談判也罷,吵架也罷,妨害不是依然沒有解除嗎?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古代日本人比西洋人要偉大得多。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這麼一句話:「積極」,但是,這有很大的缺點。首先,說什麼「積極」,可那是沒邊兒的事呀!任憑你積極地幹得多久,也達不到如意之境或完美之時。對面有一棵扁柏樹吧?它太妨礙視線,就砍掉它。可這一來,前邊的旅店又礙腿了。將旅店也推倒,可是再前邊的那戶人家又礙眼。任你推倒多少,也是沒有止境的呀!西洋人的干法,全是這一套。拿破侖也好,亞歷山大也好,沒有一個人勝了一次便心滿意足。瞅著別人不順眼。吵架;對方不沉默,到法院去告狀。官司打贏了,若以為這下子他會滿足,那就錯了。任憑你至死苦苦追求「心滿意足」,可曾如願以償嗎?寡頭政治不好,就改為代議制。代議制也不好,就想再換個什麼制度。河水逞狂,就架起橋來;山峰擋路,就挖個涵洞;交通不便,就修起鐵路。然而,人類是不可能就此永遠滿足的。話又說回來,人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積極地使自己的主觀意圖變成現實呢?西方文明也許是積極的,進取的,但那畢竟是終生失意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文明。至於日本文明並不在於改變外界事物以求滿足。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點就在於:日本文明是在「不許根本改變周圍環境」這一假設的前提下發展起來的。老子和子女處不來,卻不能像西洋人那樣改善關係,以求安康。親子關係必須保持固有狀態,不可改變;只能在維護這種關係的前提下謀求安神之策。夫妻君臣之間的關係,武士與商人的界限以及自然觀,也莫不如此……假如有座高山擋路,去不成鄰國,這時想到的,不是推倒這座大山,而是磨練自己不去鄰國也混得下去的功夫,培養自己不跨過大山也於願足矣的心境。所以呀,君不見佛家也好,儒家也好,都肯定抓住這個根本問題不放的。」 
  「不管你怎麼了不起,人世上畢竟不可能使你萬事如意。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夠約束的,惟有自己的心靈了。只要鍛煉自己心門清淨,即使落雲館的學生再怎麼吵鬧,也會泰然處之的吧!即使今戶窯的狗獾子,只要滿不在乎,也就完事了吧?關於針助者流,如果說什麼蠢話,心想他是個大混蛋,裝沒聽見,也就沒事了吧!據說從前有個和尚,刀按脖子還說饒有風趣的話:『電光影裡斬春風。』1如果修心養性做到家,消極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說不定就會見出這種運用自如的真功夫。我這號人不懂那些玄妙道理。不過,總之,我覺得一味鼓吹西洋人那種積極進取精神,是不大對頭的。眼下你不論怎麼積極爭取,學生們還是要來捉弄你,豈不徒喚奈何嗎?假如你有權封閉那所學校,或是學生們干了值得向警察控訴的壞事,那自當別論。既然情況並非如此,你再怎麼積極地跑出去,也不會獲勝的。跑出去,就會碰上金錢問題,寡不敵眾的問題,換句話說,你在財主面前,不得不低頭;在恃眾作惡的孩子們面前,不得不求饒。像你這樣的窮漢子,而且還要單槍匹馬地積極去斗架,這正是你心中不平的禍根啊!怎麼樣?懂啦?」 
   
  1電光影裡斬春風:無學禪師(一二二六——一二八六)宋末被蒙兵所獲,問斬前說了這一句,意思是:雖然殺我肉體,卻殺不死我的靈魂,不過像一溜光斬春風,無濟於事的。蒙兵聞言,嚇得逃竄。故事見日文澤庵和尚著《不動智神妙錄》。 

  主人只管聽,不說懂,也不說不懂。稀客走後,他走進書房,並不看書,卻在沉思。 
  鈴木籐十郎先生告訴主人的是:要屈從於錢多、勢眾;甘木醫生奉勸主人的是:要用催眠術鎮靜神經;最後這位稀客講解的是:以消極的修養求得心安。究竟選擇哪一學說,那是主人的事。不過,照老樣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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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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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是個麻臉。據說明治維新以前,麻臉還很時髦,但是,在締結了日英同盟的今天看來,這副尊容不免有點落伍了。麻臉的衰退與人口繁殖成反比,因此,不久的將來麻臉總有絕跡的一天。這是醫學統計在精密計算的基礎上得出的結論。真是高見,連咱家這貓也毫無置疑的餘地。今日環球,究竟有幾個麻臉在生息,咱家不大清楚。不過,在交際場裡計算一下,貓裡沒有一個,人裡只有一名,而這惟一的一名,便是我家主人。可憐! 
  每當咱家看見主人時,總這麼想:主人究竟造了什麼孽遭到報應,才長了這麼一副怪臉,厚顏無恥地呼吸著這二十世紀的空氣?咱家不知古代的麻臉是否顯得氣魄,但是,在一切麻臉都被勒令退到雙臂的今日,麻點卻依然盤踞在鼻頭、面部而頑固不化,這不僅不足以自豪,反而有損於麻點的體面。假如可能,還是趁早除掉它為好。就連麻點本身都有些怯生生的呢。也許麻點偏要在這「麻黨」威風掃地時,誓挽落日於中天,1否則絕不罷休。有此氣概,它才那麼蠻橫地佔據了主人整個的臉。照此說來,對於麻點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可以說那是抵抗滾滾俗流而千古長存的坑洞集合體,是值得吾人特別尊敬的坑坑窪窪。只是有點髒,這是美中不足。 
   
  1挽落日於中天:傳說平安朝末期武將平清盛掌權時,要把京城遷到他的別墅。因營造誤期,為使天長,曾將落日又提回中天。 

  主人少小時,牛迂區的山伏町住著一位名叫淺田宗伯的漢藥名醫。這位老人出診時一定要坐轎,慢騰騰的。然而,宗伯老人謝世後,到了他的養子那一代,忽然用人力車代替了轎子。因此,養子死後,如有養子的養子繼承家業,說不定葛根湯也會變成阿斯匹林的。坐上轎子在東京遊行,即使在宗伯老人活著的當時也並不怎麼雅觀。肯於這樣我行我素的,只有陳腐的亡靈、裝上火車的豬玀和宗伯老人家了。 
  主人的麻臉在不光彩這一點,和宗伯老人的轎子是一樣的。從旁看來,也許覺得可憐。然而主人的頑固不亞於宗伯,至今也還將孤城落日般的麻臉曝光於天下,天天到學校去教英語入門。 
  主人就這樣滿臉銘刻著上個世紀的遺跡,站立在教壇之上。這對於學生來說,一定是授課之外又深受教益的。與其說他反覆講解英語課本中的「猴子有手」,莫如說他就「麻點對於面孔的影響」這一重大問題,毫不做作地進行說明,默默中不斷地給學生以答案。假如沒有主人這樣的教師,學生們為了研究這個課題,就要跑圖書館或博物館,要花費我們靠木乃伊去想像埃及人同等的勞力。由此可見,主人的麻臉無形中做了非凡的功德。 
  當然,主人並不是為了做功德才弄得滿面痘瘡的。說真的,他是種過痘,不幸的是本來種在手腕,不知什麼工夫,卻傳染到臉上去了。當時年小,不像今天這樣圖什麼漂亮不漂亮。他一邊叨咕著:「癢呀,癢呀」,一邊往臉上亂搔。恰似火山爆發,熔岩流得滿面,把爹生娘養的一張臉活活糟蹋了。主人常對妻子說:他沒長痘瘡以前,是個白玉般的美男子,甚至誇耀自己小時候漂亮得像淺草寺廟的觀音像,迷得洋人都回眸流盼。也許這是真的,只是沒有任何證人,這很遺憾。 
  不管如何做了功德,又垂訓於人,但骯髒畢竟還是骯髒。長大成人之後,他對這張麻臉非常發愁,想盡各種方法要消除這種醜態。然而,這與宗伯老人的轎子個同,儘管討厭,也不可能立刻甩掉,依然清晰地留在面上。這清晰的麻點似乎使他有點沉不住氣。每當走在大街上,大概總在數著麻臉。諸如今天遇見了幾個麻臉,是男還是女,地點是小川町的攤販街,還是上野公園,統統寫在日記裡。 
  他確信自己關於麻臉的知識決不比任何人遜色。前此一位留洋回國的朋友來訪時,主人甚至問道:「喂,西洋人有麻臉嗎?」朋友說:「這個麼……」搖頭思忖了好一陣子說:「很少!」主人叮問了一句:「很少,就是說還有吧?」朋友有氣無力地回答說:「縱使有,也是叫花子,或是苦力;有教養的人似乎一個也沒有。」主人說:「是呀,這和日本不大相同呢。」 
  遵照哲學家的意見,主人不再和落雲館學生爭吵,其後便躲在書房裡,沉湎于思索。說不定這是接受了哲學家的忠告,想在靜坐中消極地養他浩然之氣!但他本是心路窄小的人,偏偏一味陰沉沉地孤坐,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雖曾提醒他,莫如將英文讀本送進當鋪,跟歌女學學《喇叭小調》更好些。然而,那麼乖僻的人畢竟不肯聽從敝貓的勸告。那就悉聽尊便吧!因此,五六天來,咱家離他遠遠地打發著時光。 
  從那天算起,今大是第七天了。禪宗說:惟有人死後第七天才能成佛。於是,有些人就不要命地打坐,咱家心想主人也不會例外。是死,是活,總該有些頭緒了吧?咱家慢條斯理地從簷廊來到書房門口,去偵察室內的動向。 
  十二平米的書房坐北朝南,陽光充足的地方放著一張大桌子。單說大桌子還不具體,此桌大得長六尺,寬三尺,相應地高八寸。當然,這不是一件正規產品,而是與就近的木器店商量後特製的一張臥鋪兼書桌,是件絕世珍寶。主人為什麼新做這麼個大桌子,又為什麼萌起要睡在桌上的念頭?咱家不曾向主人請教,也就一無所知。說不定他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想出了這麼個餿主意的。或許像我們常見的神經病患者那樣,把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物硬給聯繫到一起,把桌子和臥鋪胡亂地攪合到一塊兒去了。總而言之,這是標新立異,不過,缺點是只有新奇,卻不頂用。 
  咱家就親眼見過主人躺在這張桌子上午睡時,曾經摔到簷廊的地面上。從那以後,他似乎再也不把這張桌子當成臥鋪了。 
  桌前放著薄紗的坐墊,被煙卷一連燒了三個窟窿,可以望見裡面的棉花黑糊糊的。在坐墊上倒背著臉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一條髒得成了灰色的腰帶打了個死結,兩邊餘下的帶子郎當在左右腳背上。這當兒,咱家一抓帶子玩,總要突然被敲一下頭。這條帶子可不是隨便可以靠近的。 
  主人還在想。有人打比喻說:「傻想就會想傻」。咱家從他身後偷偷一瞧,只見桌子上有個嶄亮的玩藝兒,不由地一連眨了兩三下眼睛。真是個奇怪的玩藝兒!咱家忍受著晃眼的強光,定睛看著那個發亮的東西。這時才看清,那光亮原來是從桌上晃動的一面鏡子發出來的。然而,主人為什麼在書房裡擺弄起鏡子了呢?提起鏡子,一定是洗澡間裡的。咱家今天早晨就在洗澡間見過那面鏡子。所以強調指出「那一面」,是因為主人家裡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二面鏡子。主人每天洗完臉梳分發時也用這面鏡子。也許有人問:像主人那路貨還梳分發?告訴你說吧,主人幹別的事都無精打采,可惟有梳發卻很細心。自從咱家來到這戶人家,直到今天,不論多麼炎熱的天氣,主人都不曾剪過短髮,一定要留二寸長,不僅從左邊裝腔作勢地兩廂分開,還把右邊的頭髮往上一抿,抿得服服貼貼。說不定這也是他神經病的表現之一。咱家心想,這種譁眾取寵的梳法,和那張桌子絲毫也不協調,但卻因為是於人無害的小事,別人也就不說什麼,他本人也很得意。 
  關於主人分發趕時髦的事姑不再敘。若問他為什麼留那麼長的頭髮,坦率地說,原因如下:天花不僅侵蝕了他的臉,而且早已刻進了他的天靈蓋。因此,如果像一般人那樣,把頭髮剪得剩半寸或三分長,短髮的髮根上就會露出幾十個麻坑,不管怎麼摩挲,也弄不掉那些坑坑窪窪,好像在荒郊野外放了些螢火蟲,說不定倒也風雅哩!但妻子不會中意,這是不消說的。既然留下長髮就不至於漏出馬腳,又何苦自動暴露自己的短處!但願毛髮長到臉上,將那兒的麻坑也遮掩起來。自然生長的毛髮,何必花錢剪短,向人們聲張:「瞧呀,我已經水痘升天啦!」 
  這便是主人蓄長髮的理由,蓄長髮是主人梳分頭的原因,這原因便是照鏡子的根據,也是為什麼將鏡子放在洗澡間的由來,也便是只有一面鏡子的緣故。 
  既然本應放在洗澡間,而且惟一僅有的鏡子竟然出現在書房,那麼,不是鏡子靈魂出竅,便是主人從洗澡間拿來的。說不定那是「無為靜養」的必要工具哩!聽說從前一位學者訪友。那位和尚朋友正在脫光膀子磨一塊瓦。問他磨瓦做什麼,回答說:「唉,我正使大力氣要把瓦片磨成一面鏡子呢。」於是,學者一驚,說:「任你是什麼樣的高僧,怕也磨不成鏡子的。」和尚哈哈大笑,嚷道:「是嗎?那就算了吧!這就像任你讀破書萬卷也不會得道,大概是一個道理吧!」1說不定主人根據這麼點道聽途說,便將鏡子從浴池中拿了出來,擺出洋洋自得的樣子。這下子可有熱鬧瞧了。咱家偷偷地往裡瞧看。 
   
  1故事出自《江西馬祖道一禪師語錄》(即《馬祖錄》)。 

  主人不知有人偷看,正以全神貫注的姿態凝視著惟一的寶貝鏡子。本來鏡子這玩藝兒怪嚇人的。深夜秉燭,在寬大的房間裡獨自對鏡,大概要有很大勇氣的。咱家第一次被東家小姐用鏡子照在面前時,一時嚇壞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圍跑了三圈。那麼多陽光燦爛的白晝,只要像主人這樣死盯盯地往鏡子裡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張臉的。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認出不是一張叫人舒服的臉。主人偶爾還自言自語地說:「真是一副髒臉。」竟能供認自己的容貌醜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舉止真像個瘋子,可他的話語卻是真理。再進一步,就會害怕自己的醜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個可怕的壞蛋,他就夠不上一個飽經風霜的人。不是個飽經風霜的人,就終究得不到解脫。既然這樣,主人本應順口搭言地說一句:「啊,嚇人!」但他卻怎麼也不肯說。他說完「這臉真髒」,不知又是打的什麼主意,將兩腮鼓得高高的,用手心拍了兩三下,真不知念的是什麼咒。這時,不知怎麼,咱家覺得有個東西很近似這副臉蛋,細細思量,原來是女僕的那副面孔。 
  順便對女僕的面孔做一番介紹。唉呀呀,簡直是胖腫。前些日子有人從東京羽田區的六守神社送來了河豚型的燈籠,女僕們的臉臃腫得正和那個河豚燈籠一模一樣。由於腫得過度,以至兩廂的眼睛都失蹤了。是的,河豚雖也臃腫,卻是通體渾圓;而女僕本來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腫的六角鍾了。這些話如果被她聽去,定要發火的。那麼,就此打住,回到主人的話題。主人就這樣吸盡整個宇宙的空氣鼓起腮幫子,如前所述,用手心邊拍打自己的臉蛋,邊自言自語地說:「把臉皮繃得這麼緊緊的,有麻子也看不見了。」 
  現在主人又扭過頭去,使照到陽光的半個臉映在鏡子裡。他似乎十分激動地說:「這一來,麻子非常顯眼。還是正衝著陽光的一面顯得平整。真是個奇妙的東西。」然後他又伸出右手,盡可能將鏡子放得遠些仔細端詳,彷彿大惑方解似地說:「這麼個距離,也看不見麻子。還是近了不行……不僅僅是臉,一切莫不如此。」後來他又突然將鏡子橫放,將眼睛、前額和眉毛一下子向鼻根亂糟糟地皺去。他覺得這樣子太難看,自己也意識到:「這一招使不得!」便立刻停止。「幹麼長了這麼一張兇惡的臉呢?」他有些奇怪,將鏡子收回到離眼睛三寸多遠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兒,往桌上的吸墨紙上使勁兒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圓圓地鼓在吸墨紙上。他會玩許多小把戲呢!後來,抹過鼻涕的那隻手指又調轉方向,一下子翻開了右眼的下眼皮,這就是俗語說的「鬼臉嚇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他究竟是在研究麻子,還是在和鏡子做「瞪眼比賽」玩,可就不大清楚了。主人是個意趣橫生的人嘛!對鏡獨照的工夫,就能想出許多花花點子。不,不是這麼回事。假如善意地解釋為《魔竽問答》1精神,那麼,說不定主人正是為了便於醒心悟道才這樣以鏡子為對像作種種表演哩。 
   
  1《魔竽問答》:日本相聲一題名。故事說:一個賣魔竽的店主與行腳僧做盤道問答,全是所答非所問,但卻使行腳僧佩服得五體投地。 

  凡是人類學,都是為了研究自我。什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過是自我的別名罷了。任何人也找不到捨我而他的研究項目。假如人們能夠超越自我,那麼,當他超越的剎那間,便失卻了自我。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會有人代為付出心血的。再怎麼想研究別人或盼著別人研究自己,都是無稽之談。因此,自古英雄無不靠自己。假如靠別人就可以瞭解自我,那就等於求別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卻能像自己吃了一樣能夠辨別牛肉是嫩還是硬,所謂「朝知法,夕聞道」,「案前燈下,手不釋卷」,都不過是認識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論之道。以及汗牛充棟的蟲蛀書堆裡,是不可能存在著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靈。是的。有些時候,幽靈也許勝於無靈。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實體。多數影子,大抵離不開實體。從這個意義來說.我想主人擺弄鏡子,還算得上通情達理,比那此擺出一副學者架勢、死搬硬套愛比克泰德1學說的人高明多了。 
   
  1愛比克泰德:(五十五前後——三五前後)羅馬帝國的哲學家。 

  鏡子是自鳴得意的釀造機,同時又是自我吹噓的消毒器。假如懷著浮華與虛榮的念頭對此明鏡,再也沒有比鏡子更對蠢物具有煽動力的器具了。自古因不懂裝懂而傾己害人的史實,有三分之二,委實是鏡子所造成。法國大革命時,有一名好事的醫生發明了「改良殺頭機」,犯下了滔天大罪。同樣,首做鏡者,料他也將魂夢不安的吧!然而,每當厭棄自己、或自我萎靡時,再也沒有比對鏡一照更有益的了。鏡子裡立刻美醜分明。他一定會發覺:呀,這麼一副尊容,竟趾高氣揚地活到了今天!當注意到這一點時,才是人生最可貴的時期。再也沒有比承認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頭來。甘拜下風的。儘管他主觀上是想大動聲色地對主人予以輕蔑冷嘲,但在對方看來,他那大動聲色,正表明了已經低頭服輸。主人倒未必是個「對鏡知愚」的賢者;但卻是個能夠公平讀懂刻在自己臉上的天花瘢痕的男子。承認自己的容顏醜陋,也許會成為認識自己靈魂卑鄙的階梯。他是個前途有為的人!說不定這正是被那位哲學家批判的結果呢。 
  咱家心裡想著,又觀察一下主人的動態。主人對咱家這些想法一無所知。他盡情地玩「鬼臉嚇人」的遊戲,然後說:「好像嚴重充血;又是慢性結膜炎!」說著,他用食指的側面連連用力地揉充血的眼瞼。大概他眼瞼發癢吧。然而,不揉,它都紅得那麼厲害,怎能受得住這麼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鹹加吉魚的眼珠一樣爛掉! 
  少頃,只見主人睜開眼睛,對鏡瞧著。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國的寒空,陰沉得混濁濁的。的確,他平日就不是一雙清澈的眼睛,用一句誇大的形容詞來說,兩眼混濁,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貫地極其不著邊際;他的眼睛也曖昧不清地永遠漂在眼窩深處。有人說這是胎毒所致;也有人說是痘瘡的餘波。聽說小時候為他治病,傾害過無數柳樹蟲和蛤什螞。然而,可憐母親的努力卻毫無希望,直到今天,兩眼還像從前一樣模模糊糊。咱家暗自思忖:這種狀態決不是由於胎毒和痘瘡所致。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濁的苦海,完全是由於他那不透明的頭腦所決定;並且其影響已經達到了暗淡溟濛之極致,自然要呈現於形體之上,要給茫然不知的母親帶來不必要的憂愁!冒煙,就知道有火;眼球混濁,就證明是個糊塗蟲。可見,主人的眼睛是他心靈的象徵。他的心像天寶年間的銅錢一樣有個空洞,那麼,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寶銅錢一樣,雖然大,卻不中用。 
  主人又捋起鬍鬚了。那鬍鬚原就不太整齊,長得七扭八歪。雖說這是個人主義盛行的世道,但是,這樣亂紛紛的,極端自由,給主人帶來的麻煩可想而知。主人也有鑒於此,近來大肆操練,盡可能將根根鬍鬚做系統化的安排。功夫不負苦心人,過來鬍鬚稍微步調整齊些了。主人甚至很自豪地說:從前的鬍鬚是自然生長,現在的鬍鬚是叫它生長。愈有成效,就愈受鼓舞。主人認清自己的鬍鬚前途光明,便朝朝暮暮,只要得閒,定要對它們進行鞭打。按他的野心,是像德國皇帝那樣,長一撮向上心切的翹胡。因此,哪管毛孔是橫還是豎,他毫不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就往上揪。料想那鬍鬚活受罪了!連鬍鬚的主人都時而覺得疼痛呢。然而,這是操練,管它願意不願意,硬是給它往上揪!局外人看來,這幾乎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閒趣,而本人卻當成天經地義;正如教育家枉自違背學生的本性,卻還誇口:「瞧我這兩下子」,同樣毫無責難的理由。 
  主人正滿腔熱情地操練鬍鬚,女僕楞楞角角的面孔從廚房飄來,說:「來信了。」一如往常,將通紅的手突然伸進書房。主人依然右手抓著鬍鬚,左手拿著鏡子,回過頭來向門口望去,臉兒楞楞角角的女僕一見那奉命倒寫成八字的鬍鬚,急忙跑回廚房,趴在鍋蓋上哈哈大笑。主人可是個穩重的人。他悠然放下鏡子,拿起信箋。頭一封信是鉛印的,全是些嚴肅的字句,讀之如下: 
   
  敬啟者。謹祝日益康綏。回顧日俄戰爭,以破竹連捷之勢、獲恢復和平之功,我忠勇剛烈之將士,大半已在「萬歲」聲中高奏凱歌,萬民歡騰,其樂何如。憶自宣戰大詔頒發,義勇奉公之將士久駐萬里天外,茹苦含辛,竭誠戰鬥,為國捐軀。其至誠之心,必水刻不忘也。且勇士凱旋,本月即將告終。據此,本會定於十五日,代表本區全體居民,為區內千餘名出征將士召開盛大之凱旋慶祝會,並藉以撫慰軍人家屬,故特竭誠歡迎軍屬蒞席,以聊表謝忱。如蒙諸位大力支援,盛典得以順利召開,則本會無上光榮。為此,敬請贊助,踴躍捐款,不勝翹盼之至。 
                         謹啟 

  寄信人是一位貴族老爺。主人默讀一遍,隨即將來箋裝進信封,若無其事。捐助嘛,怕是不肯為之的。前些天他拿出兩元還是三元,作為賑濟東北災區的捐款,卻逢人便大肆宣揚:「我被敲竹槓賑災啦!」既然是賑災,自然是主動掏錢,決不是敲竹槓。並非遇上了強盜,說什麼「敲竹槓」,肯定是不穩妥的。儘管如此,主人卻宛如遭搶一般。若是動點硬的,那又當別論;就憑這麼一紙鉛印信,任你說什麼「歡迎軍人」,「貴族募捐」,也看不出他會是個肯於掏錢的人。按主人的意思,希望歡迎軍人之前,首先應該歡迎他。然後麼,倒不妨歡迎其他的人。而他暫因日夜紛忙,歡迎一事,只好有勞貴族大人先生們分神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說:「啊?又是一封鉛印信!」 
   
  當此寒秋.謹祝會府興旺。 
  敬啟者:敝校之事,一如所知,自前年以來,被二三名野心家所干擾,一時陷於極大困境。竊以為此乃不肖「針作」無德之所致,深以為戒。茲經臥薪嘗膽,苦心籌劃,我校將採取依靠自力、符合理想之新建校舍籌措經費方案。方案無他,即出版定名為《縫紉秘法綱要特刊》。本書乃不肖針作遵循工藝學之原理,多年來苦心研究之結晶,不愧為心血之作。深望一般家庭普遍購買,敝人只在成本費外略收薄利。但願此舉既可成為發展縫紉技術的綿薄之力,又能積薄利以應新建校舍經費之需也。回而不勝萬分惶恐,特請購買敝人印行的《縫紉秘法綱要特輯》一冊,不妨賜給女僕,以表贊助之意,權作對敝校新建經費之捐款。百拜求援,匆匆謹啟。 
                 大日本女子裁縫最高等大學院 
                  校長 縫田針作 
                  三拜九叩 

  如此鄭重的書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團,啪的一聲扔進廢紙簍裡。可憐!針作先生難得的三拜九叩與臥薪嘗膽。全都枉費心機了。 
  主人又看第三封信。這第三封信散發著異樣的光輝。信封是紅白二色的橫紋花樣,花裡胡哨,活像賣棒糖的招牌。當中用八分書大筆特書:「珍野苦沙彌先生帳下。」表面看來,十分華麗,至於書信裡會不會蹦出個大人物的名字來,可就不敢說了。 
   
  假如由我管天管地,我將一口喝乾西江之水;假如由天地管我,我不過是陌上的一粒微塵。當然要問:天地與我,可有何干?……最先吃起海參的人,其膽量可敬;最先吞下河豚的漢子,其勇氣可嘉。食海參者,猶如親鸞1再世;吞河豚者,恰似日蓮2化身。如苦沙彌者流,惟有品嚐葫蘆干裡的酸醬,便可以自稱為天下名流乎?未之見也…… 

  1親鸞:(一一七三——一二六二)鐮倉初期的高僧、淨土真宗的開山祖,謚號見真大師。 
  2日蓮:(一二二二——一二八二)親鸞同時的高僧,日蓮宗的開山祖,謚號立正大帥。 

  親友也會出賣你,父母在你面前也有私心,愛人也會拋棄你。富貴從來沒有指望,功祿也會一朝消失。你頭腦中秘藏的學識會發霉。試問,汝將何所恃?俯仰於天地間,將何所依?其神乎? 
  神佛者,人類萬般苦痛之餘所捏造之泥偶而已,人類糞便所凝成之臭屎堆而已。相信渺茫希望,還說心安理得。嗟乎,醉漢!胡亂地危言聳聽,蹣跚地走向墳墓。油盡而燈自滅;財竭而何所遺?苦沙彌先生!且進清茶,嗚呼尚饗! 
  不把人看成人時,便無所畏懼。試問不把人看成人的人,卻面對不把我看成我的社會而憤怒,那將如何?飛黃騰達之士,將不把人看成人視為至寶,只在別人眼裡沒有他時才勃然色變。管他色變不色變,混帳東西…… 
  當我把人看成人,而當他人不把我看成我時,鳴不平者便爆發式地從天而降。此爆發式行動,名之日革命。革命並非鳴不平者之所為,實乃權貴榮達之士欣然造成者也。 
  朝鮮人參多,先生何故不用? 
                天道公平 再拜 於巢鴨 

  針作先生行了「九拜」之禮,而此人竟然僅僅「再拜」。只因不是募捐,便一筆勾銷了七拜。此信雖非募捐,但卻非常難懂。不論向任何刊物投稿,都有充分的資格遭到廢棄,因此,以頭腦不清而馳名的主人,定要將它撕得粉碎的。不料,他竟翻來覆去地讀個沒完。說不定他認為這種書信有什麼含義,決心要把其中的含義挖掘出來。蓋天地間未知之事甚多,卻無一不可對之信口雌黃。不論多麼潔屈聱牙的文章,若想解釋,也都不難。說人愚蠢也行,說人聰明也不費什麼唇舌便可以說得清清楚楚。豈止於此!即使想證明「人是狗」、「人是豬」,也不是多麼難解的命題。說山是窪地也可,說宇宙狹窄又有何妨。說烏鴉白、小町1丑、苦沙彌先生是君子,也都沒什麼講不通。因此,即使這封毫無意義的信,只要絞點腦汁,給它安上點什麼名堂,那就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去吧。尤其主人,一向對自己不懂的英文硬是胡亂地講解,那就更是愛牽強附會了。學生問:「明天天氣不好,為什麼還說『早安』?」主人一連思考了七天。又問:「哥倫布用日文怎麼說?」主人又用了三天三夜苦思答案。嘗了葫蘆干裡的酸醬味便自以為是天下名流,吃了朝鮮人參便以為要鬧革命。像他這號人,隨便想安點什麼含義,自然都會左右逢源的。 
   
  1小町:小野小町,平安朝有名的美人。 

  隔了一會兒,主人就像對待「姑德毛寧」一樣,似乎對這些難懂的名言也大有所悟。他十分讚賞地說:「意義非常深長。大概此人一定是個對哲理頗有研究的人。高見,高見!」從這一番話也可以看出主人多麼愚蠢。不過,反過來看,也不無精闢之處。主人有個習慣,喜歡讚美那些沒影而又不懂的事。恐怕不單主人如此吧。未知之處正潛伏著不容忽視的力量,莫測的地方總是引起神聖之感。因此,儘管凡夫俗子們把不懂的事情宣揚得像真懂了似的;而學者卻把懂了的事情講得叫人不懂。大學課程當中,那些把未知的事情講得滔滔不絕的大受好評,而那些講解已知事理的卻不受歡迎,由此可見一斑。 
  主人敬佩這一封信,同樣也不是由於看懂了信中內容,而是由於捉摸不透題旨何在,是由於忽而出現了海參,忽而出現了臭屎。因此,主人尊敬這封書信的惟一理由,如同道家之尊敬《道德經》、儒家之尊敬《易經》、禪門之尊敬《臨濟錄》,只因大多一竅不通。然而,一竅不通又說不過去,於是,便胡亂註釋,裝成懂了的樣子。不懂裝懂,而且表示尊敬,自古以來都是一件快事。主人畢恭畢敬地將八分書的名家書法捲了起來,放在桌上,便袖起手,陷於遐思冥想。 
  「勞駕,勞駕!」這時正門有人高聲求見。聽聲音像是迷亭,可又不像。他在不停地叫門。主人早已在書房聽見了喊聲,但他依然袖手,紋絲不動。也許他打定主意,迎接客人不是主人的任務,因此,這位主人從來不曾在書房裡答話。女僕早已出門買肥皂去了。妻子要有所迴避。於是,應該出去迎接客人的只有敝貓了。咱家也懶得出去。於是,客人從換鞋處跳上台階,敞開屋門,大搖大擺地跨進。主人有千條妙計,來客自有一定之規。只聽他剛一進屋,就把紙屏兩三次拉開,又兩三次關上,現在正向書房走來。 
  「喂,開的什麼玩笑!幹什麼哪?來客人啦!」 
  「噢,是你呀!」 
  「還問什麼『是你呀!』你既然坐在那兒,就應該說句話呀!簡直像到了廢墟。」 
  「噢,我在想心事。」 
  「就算想心事,說聲『請進』,總還辦得到吧?」 
  「說,倒是能說的。」 
  「還是那麼沉得住氣!」 
  「從前些天開始致力於修養精神哪。」 
  「多蹊蹺!精神修養就不能答話,到了那一天,來客可就遭殃了!那麼沉著,可受不了喲!老實說,不是我一個人來呀!還領來了好多客人哪!你出去見一見!」 
  「領誰來了?」 
  「管是誰來的,出去見一見!他們一定要見見你。」 
  「誰呀?」 
  「管他是誰,站起來!」 
  主人仍然袖著手,驀地站起,說:「又是想捉弄人吧?」 
  他向簷廊走去,漫不經心地走進客廳。便見一位老人面對六尺壁龕正襟危坐。在等候主人。主人不由地從袖筒裡抽出手來,穩穩地一屁股坐在彩糊隔扇旁。於是,他和老人一樣面面而坐,雙方誰也無法相對敘禮了。而從前的正人君子,總是講究繁文溽禮的。 
  「噢,請到這邊兒!」老人指著壁龕催促主人。主人在二三年前,認為在客廳裡隨便坐在哪兒都一樣。後來聽一位先生講解,他才明白,原來壁龕一帶是由貴賓席演變而來,原是欽差御使落坐的地方。其後,他就決不再靠近此地。特別是見到一位素昧平生的長老氣呼呼地坐在那裡,他不僅不敢坐在上座,連請安都難得說出口了。於是暫且低下頭來,照抄對方一句話,重複地說: 
  「噢,請到這邊兒!」 
  「不,那就不便請安了。還是您請到這邊兒。」 
  「別,那麼……還是您請……」主人信口學著對方的話。 
  「哪裡。這麼客氣,那可不敢當。我怎麼好意思。還是請您別客氣。噢,您請……」 
  「這麼客氣……那可不敢當……還是……」主人滿臉通紅,嗚嗚嚕嚕地說,可見精神修養也並無功效。迷亭君站在紙屏後笑著觀賞,覺得已經夠瞧的啦,便從主人身後推了一下他的□,硬是插嘴說: 
  「喂,滾吧!你那麼緊靠著紙隔門,我就沒有座位啦。不要客氣,到前邊去!」 
  主人迫不得已,往前蹭了幾步。 
  「苦沙彌先生!這位就是我時常對你提起的從靜岡來的伯父。伯父!他就是苦沙彌先生。」 
  「啊,初次相逢!聽說迷亭常來打擾。老朽早就心想幾時登門造訪,走要當面聆聽雅教。幸而今日從不遠的地方路過,特來致謝,並拜會芝顏,今後尚請諸多關照。」一口古老的腔調,說得十分流暢。 
  主人既然是個交際不廣、言語遲鈍的人,而且不曾見過這樣舊式的老人,一開始就有點怯陣。正畏縮不前,又聽老人家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套,什麼朝鮮人參,什麼棒糖幌子似的信封,全都忘得乾乾淨淨,只得帶著哭腔,說些莫名其妙的答話。 
  「我……我……本應登門拜訪……請多海涵……」說罷,微微從床席上抬起頭來,只見長老還在叩頭,嚇了一跳,慌忙又頭拱床席了。 
  老人見機行事,抬起頭來說: 
  「往昔寒舍也吞列此地,久居天子腳下。江戶幕府倒台那年才遷居靜岡。其後,幾乎不曾來過。今番重遊,完全迷失了方向。如不是迷亭帶我來,那就一事無成了。真所謂『滄海變桑田』啊!自德川家康1將軍受封以來三百載,就連那樣的將軍府……」 
   
  1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豐臣秀吉滅北條氏,封給德川家康關東八州,一六○三年任征夷大將軍,開創江戶幕府。 

  老人說到這裡,迷亭先生覺得囉嗦:「伯父,德川將軍也許值得感謝,但是,明治時代也還好嘛。從前並沒有紅十字會吧?」 
  「那是沒有。壓根兒沒有紅十字會。尤其能夠瞻仰皇族儀容,這除了明治時代是做不到的。老朽幸而長壽,就憑這副樣子也出席了今天的大會,並且恭聆皇族殿下的玉音,如此,死而無憾了。」 
  「啊,僅是久別後重遊東京,這就夠福氣的了。苦沙彌兄!伯父嘛,因為這次紅十字會召開全體大會,他特地從靜岡趕來的呀。今天我陪他一同去過上野,剛剛回來。所以,你瞧,他還穿著我從白木裁縫鋪訂做的那身大禮服哪!」迷亭提醒主人說。 
  的確,他是穿著大禮服,但卻一點兒也不合體。袖子過長,領口大敞著,後背凹了進去,腋下吊了上來。縱然故意往壞處去做,也很難煞費心機地做得這麼邋邋遢塌。何況白襯衫和白襯領各自為政,一仰臉,便從空襠中露出了喉骨。甭說別的,那黑領結,就弄不清是打在襯領上,還是打在襯衫上。 
  大禮服總還算順眼,可那個白髮小髻,便是天下奇觀了。至於那個馳名的鐵扇怎樣?一打量,正在老人的膝旁貼身放著。 
  主人這時才神志清醒,將精神修養的功夫充分應用在老頭兒的服裝上,不免令人吃驚。他認為老頭兒的大禮服總不至於像迷亭說得那麼不成體統;然而,見面一看,事實卻比說的更嚴重。假如自己臉上的麻子可供做歷史研究的材料,那麼,這個老頭兒的小髻和鐵扇,確實有更大的價值。他本想打聽一下鐵扇的來歷,又不便刨根問底;談話中斷吧,又有些失禮,於是,便極其隨便地問道: 
  「去了很多人吧?」 
  「噢,人山人海!並且,那些人都死死地盯著我……唉,如今的人越來越好奇了。從前可不是這樣……」 
  「是的,從前可不是這樣。」主人說得很像個長者。主人未必是假充行家,只當作他昏沉中信口冒出那麼一句也就是了。 
  「還有,人們都盯住我這把鐵扇。」 
  「那把鐵扇很重吧?」 
  「苦沙彌君!你拿一下試試!重得很呢。伯父!讓他試試!」 
  老頭兒吃力地拿起鐵扇,遞給主人說:「您受累!」 
  主人接過鐵扇,就像在東京黑谷神社參拜的人接過蓮生和尚1當年用過的大刀似的。他拿了一會兒,只說了聲「的確是」,便還給了老人。 
   
  1蓮生和尚:(一一四一——一二○八)原名熊谷次郎直實,源平時代武將,後出家京都黑谷的金戒光明寺,改名蓮生。 

  老人說:「都把它叫做『鐵扇』『鐵扇』的,其實,這玩藝兒本來叫做『劈盔刀』,和鐵扇完全是兩碼子事兒……」 
  「唔?這玩藝兒是幹什麼用的?」 
  「用來砍敵人的盔甲……當年趁敵人兩眼昏花的工夫得到了這件寶,聽說從楠木正成1時期一直用到今天……」 
   
  1楠木正成:(一二九四——一三三六)南北朝時期的武將。 

  「伯父,是楠木正成用過的劈盔刀嗎?」 
  「不是!不知是什麼人的。不過,年久月深,說不定是建武時代1的產品呢。」 
   
  1建武時代:即南北朝時期(一三三四——一二三八)的年號。 

  「也許。不過,寒月君可大吃苦頭嘍!苦沙彌兄!今天開會回來,路過大學,真是個絕妙的好機會,就順便去了理學部,剛剛參觀過物理實驗室。因為這把劈盔刀是鐵的,害得試驗室裡的磁力裝置全部失靈,惹了個大亂子哪。」 
  「且慢,此話無理!這是建武時代的優質鐵,絕不會有如此風險的!」 
  「再怎麼是優質鐵也不行。寒月兄剛剛說過,有什麼辦法!」 
  「寒月,就是磨玻璃球的那個人嗎?年輕輕的,真可憐!總該幹點什麼正經營生嘛。」 
  「可憐哪!那也算『科學研究』!只要把那個玻璃球磨光,就能成為了不起的學者哪!」 
  「若是磨光了玻璃球就能成為一個非凡的學者,那麼,誰個不成?老朽也可。玻璃鋪掌櫃更辦得到。這種行當,在漢人的天下,叫做『玉石匠』,身份極其低下。」老頭兒邊說邊面對著主人,暗暗地盼著主人贊同。 
  「這話不假!」主人虔誠地說。 
  「如今的一切學問都是形而下學,好像不錯,然而一旦有事,卻毫不頂用。從前就不同。武士們幹的都是玩命營生。他們平素就在養心,一旦有事,絕不慌張。您大概也知道,這可絕不是磨個球啦、搓根鐵絲啦等等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 
  「說得對!」主人依然虔誠地說。 
  「伯父!所謂養心,就是用不著磨球,袖起手來打坐吧?」 
  「叫你這麼一說,可就糟了。絕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孟子甚至說:『求其放心』1。邵康節2說過:『心要放二。』還有佛門有個中峰和尚,他告誡人們說:『絕不退縮!』都是很不容易懂的。」 
   
  1求其放心:《孟子·告子篇上》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2邵康節:北宋儒者,名雍,字堯天。「心要放」與孟子的「求其放心」相反,重視心靈的馳騁。 

  「說到歸終,還是沒懂!到底該怎麼辦呢?」 
  「你讀過澤庵禪師的《不動智神妙錄》嗎?」 
  「沒有,聽都沒有聽說過!」 
  「心也,置於何處?置於敵人之體力活動,則為敵人之體力活動所收;置於敵人之長劍,則為敵人之長劍所取;置於殺敵之念,則為殺敵之念所攝。置於我之長劍,則為我之長劍所吸;置於我不會被殺之念,則為我不會被殺之念所得;置於他人之風姿,則為他人之風姿所溶。總之,心也,無處留存。」 
  「一句不漏地全背下來啦?伯父的記性可真好。多麼長啊!苦沙彌兄,聽懂了嗎?」 
  「的確。」主人又是用一句「的確」遮掩了過去。 
  「喂,問你哪,是這樣吧?心也,置於何處?置於敵人之體力活動,則為敵人之體力活動所收;置於敵人之長劍……」 
  「伯父!苦沙彌兄對這種事很內行喲!近來常在書房裡養心哪!連客人來,都不去迎接,把心擱在什麼地方了。所以,他沒事兒。」 
  「啊,佩服,佩服……你也一同修煉就好啦!」 
  「嘿嘿,沒那麼大的工夫啊。伯父自己一身輕閒,所以認為別人也都在玩吧?」 
  「實際上,你不是在玩嗎?」 
  「不過,『閒中有忙』呀!」 
  「看,你太粗心,就憑這點兒,我說你非修養不可。成語說的是『忙裡偷閒』,沒聽說過『閒中有忙』。」 
  「是的,未之聞也。」主人說。 
  「哈哈哈,這下子我可招架不住啦。伯父,好久沒嘗啦,偶爾去吃一頓東京的鱔魚怎麼樣?再請你吃幾杯。從這兒坐電車,轉眼就到。」 
  「吃鱔魚倒是好事,不過,今天約定去見杉(讀沙)原,我就不能奉陪了。」 
  「是杉(讀山)原嗎?那老爺子還硬實吧?」 
  「不是杉(山)原,是杉(沙)原嘛。你竟胡謅八扯,真糟糕。念錯別人的姓名是失禮的。今後要很好地注意!」 
  「可,不是明明寫的杉(山)原嗎?」 
  「寫的是杉原,可念的時候要念成杉(沙)原。」 
  「怪啦。」 
  「這有什麼怪的?習慣讀法,自古有之嘛,蚯蚓的和式讀法是『咪咪茲』,這就是習慣讀法,與『瞎眼睛』讀音相同;把癩蛤蟆讀成『卡衣路(蛙)』,道理也是一樣的。」 
  「嘿?高見!」 
  「把癩蛤蟆打翻在地,它就仰頦,仰頦的讀音是『阿歐牟氣尼卡衣路』,因此習慣上就叫癩蛤蟆為『卡衣路』。把籬笆叫做竹籬,把萊莖叫做菜桿,也都一樣。把杉(沙)原念成杉(山)原,那是鄉巴佬的話。不謹慎些,可要被人家笑話。」 
  「那麼,現在去杉(沙)原家嗎?真麻煩。」 
  「怎麼?若是你不想去,那也行,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能去嗎?」 
  「走去困難。給我叫個車,從這兒坐車去吧!」 
  主人唯唯稱是,立刻派女僕向車伕家跑去。老頭兒沒完沒了地道別,將圓頂禮帽戴在小髻上。他走了,剩下迷亭。 
  「他是你的伯父嗎?」 
  「是我的伯父!」 
  「好嘛。」主人復又在坐墊上打坐,袖著手陷入沉思。 
  「哈哈哈,是個豪傑吧?我也以有這樣一位伯父而感到榮幸。不論帶到什麼地方,總是那副風度。吃驚吧?」迷亭覺得讓主人吃驚,他非常開心。 
  「哪裡?沒怎麼吃驚。」 
  「連這都不吃驚,你可真夠沉著啦。」 
  「不過,你那位伯父有些地方似乎很了不起。諸如提倡精神修養等等,非常值得敬佩。」 
  「值得敬佩嗎?你如果現在是六十歲上下,說不定也和伯父一樣成為時代的落伍者呢。加油吧!若是輪著班當個落伍者,那就太死心眼兒了。」 
  「你總擔心落伍。但是,在一定的時空,落伍者反倒了不起喲!首先,如今的學問,只有向前向前,綿綿無盡,永不滿足。如此看來,東方學問雖然消極,卻富於韻味,只因講求精神修養。」主人把以前從哲學家聽來的話語彷彿自己的學說似的陳述下去。 
  「你可真了不起哩!怎麼,好像講起八木獨仙的學說了。」 
  聽了八木獨仙這個名字,主人驀地一驚。說起來,前此造訪臥龍窟,說服主人後飄然而去的那位哲學家,正是八木獨仙。主人剛才一本正經宣傳的那一套,正是從八木獨仙那裡現買現賣的。迷亭以為主人不知道那位哲學家,在千鈞一髮之際指出這位先生的名字,不消說,這暗暗地使主人臨時喬裝的假相受挫了。 
  「你聽過獨仙的講演嗎?」主人心慌意亂,叮問了一句。 
  「聽沒聽過?他的學說,從十年前在學校直到今天,毫無改變。」 
  「真理不是那麼亂變的,也許正因為不變,才值得信賴哩!」 
  「噢,正因為有人捧場,獨仙才混得下去啊!首先,八木的名字就起得好。他的鬍鬚,簡直就是一頭山羊;而且自從寄宿求學以來,一直是照老樣子長起來的。獨仙這個名字也夠帶勁兒的。從前,他到我那兒去投宿,照例是大講特講精神修養。因為他總是重重複復,說個沒完沒了,我就說:『你也該休息了吧?』這位先生真夠幽閒:『不,我不睏!』他還是那麼裝腔作勢,講他的消極論,夠煩人的。還好,我幾乎央求他睡下。我說:『怎麼辦!你大概不睏,可我睏極了。面子事兒,睡吧!』可是,那天夜裡老鼠出洞,咬了獨仙先生的鼻尖。深夜裡他大喊大叫。這位先生嘴皮上講什麼超越生死,但似乎依然惜命,十分擔心哪!他責怪我說:『鼠疫染遍全身,那可了不得!你要想個辦法呀!』我一聽,真是服了。後來,我沒什麼辦法,就到廚房去,在紙片上粘些飯粒來唬弄他。」 
  「怎麼唬弄?」 
  「『這是洋膏藥,最近德國的一位名醫發明的。印度人一被毒蛇咬傷,用上這貼膏藥就立見功效。』我對他說:『貼上這帖膏藥,保你平安。』」 
  「你從那時起,就對唬弄人深得其妙啦?」 
  「……後來,因為獨仙先生是個大好人,認為我說得有理,便安心地酣然大睡了。第二天起來一看,膏藥下邊郎當著一些線頭,原來是把那撇山羊鬍給粘住了,真有意思!」 
  「但是,現在的山羊鬍可比那時候更神氣了。」 
  「你最近見過他嗎?」 
  「一個星期以前他來過,談了很長時間才走。」 
  「怪不得!我說你怎麼賣弄起獨仙的消極論來了!」 
  「說真的,當時我非常感動,也立志發奮要修養一番呢。」 
  「發奮倒是好的。不過,過於把別人的話當真,可要上當喲。你總是太相信別人的話,這不行。獨仙也不過是嘴上的把戲,到了關鍵時刻,和你我一樣。喂,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當時,從宿舍二樓跳下去以至摔傷的,只有獨仙一人。」 
  「那件事,他本人不是振振有詞嗎?」 
  「是呀!若叫他本人說,那件事他非常幸運。『禪機玄妙呀!到了十萬分火急之刻,能夠驚人地迅速地做出反應,其他的人一聽說是地震,都懵頭轉向,惟獨自己從二樓窗戶跳下去,這正表明了修煉的功效。真高興……』說著,他一瘸一拐,笑盈盈的。真是個嘴硬的傢伙!說到歸終,再也沒有那些叫嚷什麼禪呀、佛呀的人更陰陽怪氣的了。」 
  「是麼!」苦沙彌先生顯得有些頹唐。 
  「前些天他來的時候,一定講了些和尚道士們常說的鬼話吧?」 
  「唔,他告訴我說:『電光影裡斬春風』,言罷而去。」 
  「『電光』這一套,那是他十年前的拿手戲,真好笑。那時候,一提起無覺禪師的『電光』,宿舍裡幾乎無人不曉。而且,這位先生一著急,就把全句錯念成『春風影裡斬電光』,真逗!他下次再來,你不妨試試,單等他慢條斯理地宣講時,你從各方面進行反駁。瞧好吧,他立刻就會顛三倒四,說得驢唇不對馬嘴。」 
  「碰上你這樣的搗亂鬼,誰受得了?」 
  「真不知道是誰搗亂!我非常討厭那些禪和尚,以及什麼『得道的』。我家不遠有個南藏院,南藏院有個八十來歲的和尚。前些天下暴雨,一個暴雷落在院內,把和尚院前的一棵松樹劈倒了。不過,聽說那位和尚卻安然無恙,若無其事。仔細一打聽,原來他是個十足的聾子。那自然會泰然自若的嘍。大抵是這麼回事。獨仙只管自己悟道算了,可他動不動就勾引別人,所以很壞。眼下就有兩個人在獨仙的影響下變成了瘋子。」 
  「誰?」 
  「誰?一個是裡野陶然唄。托獨仙的『福』,潛心於禪學,去到鐮倉,終於在那兒變成了瘋子,丹覺寺門前有一個鐵路的岔路口吧?他跳進去,在路軌上打坐。張牙舞爪地要擋住對面馳來的火車。不錯,火車剎住了閘保住了他的一條小命。可是從此,他自稱是水火不入、鐵打金剛的身子,又跳進寺內的荷花池裡,灌得咕嚕嚕的直打轉。」 
  「死啦?」 
  「這時又萬幸,趕巧參加道場的和尚從這兒路過,救了他。後來他回到東京,終於患腹膜炎死了。致命原因是腹膜炎,但是造成腹膜炎的原因,是由於在佛堂裡吃大麥飯和鹹菜。歸根結底,等於獨仙間接殺害了他。」 
  「看來,死認真,也好也不好啊!」主人有些沮喪地說。 
  「就是嘛!被獨仙坑害的,還有一名同學。」 
  「危險哪!是誰?」 
  「立町老梅唄!此人也完全在獨仙的慫恿下張口就是什麼『鱔魚升天』,最後,成了真事兒。」 
  「什麼真事兒?」 
  「終於,鱔魚升天,肥豬成仙了。」 
  「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八木是獨仙,那麼,立町便是豬仙了。沒有人像他那樣沒臉沒皮地貪吃。因為是貪吃加上出家人壞心腸的合併症,這就沒救了。起初,我們也沒大留神,現在回頭一想,當時,淨是些蹊蹺事兒!他一到我家,呵!說什麼:『那棵松樹下沒有飛來炸肉排嗎?』『在我家鄉,魚糕坐在木板上游泳咧!』他不住嘴地說些奇談怪論。光說還好,還催我說:『到門外的髒水溝去挖地瓜面饅頭吧!』這一來,我算告饒啦。過了兩三天,他終於成了豬仙,被關進巢鴨瘋人院。本來毛豬之類沒有資格發瘋的,全是托獨仙的『福』,他才流落到那兒去了。獨仙的力量十分強大喲!」 
  「哦?現在還在巢鴨嗎?」 
  「不僅在,而且狂妄自大,氣焰十分囂張哩!近來說什麼立町老梅這個名字沒意思,便自號天道公平,以替天行道為己任。可凶啦,喂,你去瞧瞧!」 
  「天道公平?」 
  「是天道公平呀!別看他是個瘋子,可起了個漂亮的名字。有時他也寫成『孔平』。他說世人多半陷於迷津,一定要普渡眾生。於是,他給朋友們胡亂寫信,我也收了四五封,其中有的寫得又臭又長,因超重而被罰款兩次呢。」 
  「這麼說,郵給我家的也是老梅寄的嘍!」 
  「也給你家寄啦?那才叫絕哪!也是紅色信皮吧?」 
  「嗯。中間紅,兩邊白,別具一格。」 
  「那種信皮,聽說是特意從清國進口的,體現了豬仙的格言:『天道白,地道白,人在中間放光彩』……」 
  「原來那信皮還大有來歷呢!」 
  「正因為發瘋,才非常考究。不過,儘管發瘋,惟有貪吃似乎依然未改,每信必寫用餐之事,真是出奇!給你的來信裡也寫過這些吧?」 
  「唔,寫了海參。」 
  「老梅喜歡吃海參。難怪呀!還有呢?」 
  「還寫些大概是河豚和朝鮮人參等等。」 
  「河豚配朝鮮人參,妙哇!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吃河豚中了毒,就煎朝鮮人參湯喝!」 
  「好像並非如此。」 
  「不是也無妨,反正他是個瘋子。就這些?」 
  「還有這樣的句子:『苦沙彌先生!聊備清茶,嗚呼尚饗!』」 
  「哈哈哈……『聊備清茶,嗚呼尚饗』,這太刻薄啦!他一定是成心要治你一下。幹得好!要喊天道公平君萬歲的!」 
  迷亭先生興致勃勃,大笑起來。而主人,才知道他以極大敬意而反覆捧讀的書信,發信人原來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總覺得先前的熱誠與苦心都已付諸流水,因而有氣;並且,想到自己竟把瘋人的文章那麼煞費心機地玩味,又有些臉紅;最後,既然對狂人作品那麼讚許,自己是否也有點神經異常?因而又有些懷疑。憤怒、羞慚與疑慮,三者迸發,總有些如坐針氈。 
  這當兒,有人大開房門,沉重的腳步聲兩步就到了門口,已經傳來呼喊聲: 
  「勞駕,勞駕!」 
  主人屁股很沉;相反迷亭先生卻是個沉不住氣的人,不等女僕出去迎客,已經邊問「是誰」,邊兩步竄出堂屋,跑到門口。迷亭到家,並不叫門,便大搖大擺地走進去,這似乎有點叨擾;但他來者安之,主動擔負起書僮的接待任務,倒也帶來了方便,不過,迷亭再怎麼不客氣,畢竟是客人;勞客人大駕去開門,主人苦沙彌先生卻紋絲不動,真真豈有此理!如果是一般人,理應隨即出馬的。然而,他卻偏不,這才是苦沙彌先生的本色。他若無其事地穩坐在座墊上。「穩坐」與「安居」,其意相似,實則大不相同。 
  迷亭跑到門前,像連珠炮似的在和誰爭辯些什麼。過了一會兒,面對屋裡嚷道: 
  「喂!房東大人!有勞大駕,出來一趟。你不出場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主人不得已,這才依然袖著手慢騰騰地走來。一看,迷亭正手拿一張名片蹲著和客人應酬,腰彎得低三下四。名片上寫的是警視廳刑警吉田虎藏。和他並肩而立的是個二十五六歲、高個子、穿一身進口條紋服的英俊男子。奇怪的是他和主人同樣袖著手默默地站立。此人總像在哪兒見過。咱家仔細端詳,才知道豈止見過,正是前些天深夜來訪、拿走了山芋的那名偷兒。啊,莫非這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從正門光臨啦? 
  「喂,這位是刑警,逮住了前些天行竊的小偷,特來通知你出面的。」 
  主人似乎這才明白刑警來幹什麼。他低著頭,面對偷兒畢恭畢敬地施禮。他大概是覺得偷兒比虎藏先生長得更加儀表堂堂,便貿然斷定他是刑警。偷兒肯定是要吃驚的,但又不便聲明:「我是小偷!」只好佯作不知,依然袖著手站在那裡。毋須說,因為他戴了手銬,叫他拿出手來也辦不到。如果是正常人。看這光景,總會明白個七八分的。可是我家主人不比尋常,他有個毛病,總是無端地怕見官吏和警察,對大官兒的威風十分畏懼。不錯,他也明明知道,按理說:警察者流無非包括自己在內的人們花錢雇來的門衛而已;但是一碰上實際,他便顯得格外唯唯諾諾。因為主人的老子昔日曾是荒郊村長,過慣了對上峰彎腰施禮的生活,說不定這種秉性又傳給了兒子呢。真是可憐極了。 
  刑警感到主人很滑稽,笑瞇瞇地說:「明天上午九點以前,請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一趟。失盜物品都是些什麼?」 
  「失盜物品有……」主人剛說了頭,偏偏渾然忘卻,記得的只有多多良山平的山芋。儘管他心裡是在想:山芋唄,提不提的,倒沒什麼。不過,剛說「失盜物品嘛……」下邊竟然詞窮,這總有點顯得呆頭呆腦,不成體統。若說別人家被盜,猛然之間,可能說不清楚;而自家失盜,卻不能明確回答,這會被當成尚未成年的證據。有念及此,才橫下一條心來說: 
  「失盜物品有……山芋一箱。」 
  這時,偷兒似乎覺得非常滑稽,弓起身來將臉兒埋在衣襟裡。 
  迷亭哈哈大笑,說: 
  「好像丟了點山芋,非常心疼哪!」 
  只有刑警聽得格外認真。 
  「山芋是弄不回來了。其他物品差不多都到手啦。好吧,你去看一下就清楚了。還有,退還時要交一份收條,去的時候別忘了帶圖章……一定要在九點以前到日本堤分局,是淺草警察署管轄內的日本堤分局。那麼,再見!」 
  刑警獨自哇啦啦,說罷而去。偷兒也隨後出去。偷兒手被銬著,不能關門,門兒只得依然敞著。主人雖然誠惶誠恐,這時也顯得不滿,鼓起腮幫,砰的一聲將門兒關了。 
  「啊哈哈……你對刑警可非常尊敬呀!假如你總是那麼謙恭和藹,到也是個好男子。可是,你只對刑警恭恭敬敬,這就不怎麼樣了。」 
  「可,人家費心費力來通知的嘛!」 
  「通知怎麼?那是他的職責呀!平平常常地接待,就滿夠意思啦!」 
  「可,這不是一般的職責呀!」 
  「當然,這不是一般的職責,是所謂偵探這種不招人喜歡的職責,比通常的職責還卑劣!」 
  「喂,說這種話,你可要倒霉的呀!」 
  「哈哈……那麼,就不要再罵刑警了吧!不過,你尊敬刑警,還總算說的過去,至於你尊敬盜賊,可就不能不令人吃驚了!」 
  「誰尊敬盜賊?」 
  「你呀!」 
  「我何曾結交過盜賊?」 
  「何曾結交?不是你對盜賊客客氣氣的嗎?」 
  「幾時?」 
  「就是剛才,不是卑躬折節了嗎?」 
  「胡說!那是刑警呀!」 
  「刑警能是那種派頭嗎?」 
  「正因為是刑警,才是那種派頭哪!」 
  「真頑固!」 
  「你才頑固哪!」 
  「啊,首先請問:刑警到別人家,難道就那麼袖著手,直挺挺地站著嗎?」 
  「誰敢說凡是刑警都不能袖著手?」 
  「你那麼凶,我可有點害怕。在你客套過程中,他可是一直站著不動的呀!」 
  「刑警嘛,也許會有這種姿態的。」 
  「真夠主觀,怎麼說也不聽。」 
  「就是不聽嘛!你不過嘴皮上說什麼『偷兒』『偷兒』的,可你並沒有當場見過那個偷兒破門而入。只是憑空想像,片面地一口咬定罷了。」 
  談到這裡,迷亭絕望了,似乎覺得主人已不可救藥,竟一反常態地默默無語;主人卻以為難得一次說服了迷亭,十分開心。在迷亭眼裡,主人因頑冥不靈而人格貶值;可是,在主人看來,正因為他固執己見,才比迷亭高出一等。人世間不時地會有如此咄咄怪事。有些人認為頑固到底就是勝利,然而那當兒,本人的人格卻大大地貶值。奇怪的是,頑固者本以為至死也要保全面子,至於後人予以輕蔑,沒人理睬等等,卻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這真是夠幸福的了。據說這種幸福被名之為「豬玀的幸福」。 
  「總之,明天你想去嗎?」 
  「去呀!叫我九點以前到,我八點就出發。」 
  「學校怎麼辦?」 
  「停課唄!學校算個什麼。」主人說得很強硬,看來氣魄還不小哩! 
  「口氣好大呀!停課行嗎?」 
  「行啊!我們那個學校是發月薪,不會扣我工資的,沒事兒。」主人說得很坦率。若說滑頭,也夠滑頭的;若說天真,也還蠻天真哩! 
  「喂,你可以去。可是,認識路嗎?」 
  「知道個屁!坐車去,就不難了吧?」主人氣哼哼地說。 
  「您是個『東京通』,不亞於靜岡的那位伯父,佩服!」 
  「佩服嘛,多多益善!」 
  「哈哈哈,日本堤分局,可不是個尋常的地方喲!在吉原!」 
  「什麼?」 
  「在吉原。」 
  「是有妓院的那個吉原嗎?」 
  「是呀。東京只有那麼一個吉原。怎麼樣?有心去嗎?」迷亭先生又開始捉弄起主人來。 
  主人剛一聽說吉原這個地名時,似乎猶豫了一下。「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忽而他改變了主意,對用不著的事逞起威風: 
  「管它是吉原還是妓院的,我說去,就一定去!」 
  蠢人總是在這類事情上虛張聲勢。 
  迷亭只說:「啊,一定很有意思。去開開眼吧!」 
  刑警光臨引起的風波,至此告一段落。其後,迷亭依然胡謅八扯,日暮時分說:回去得太晚,伯父要發火的,於是走了。 
  迷亭走後,主人匆匆吃罷晚餐,仍然回到書房,又袖起手來,思緒如下: 
  我所讚佩並想極力效仿的八木獨仙,按迷亭的話看來,似乎是個並不值得學習的人。而且,他所倡導的學說總有些不合邏輯,正如迷亭所指出的,大概是屬於瘋癲之例。況且他有兩個徒弟,都是地地道道的瘋子。太危險了!如果隨便接近,難免自己也被扯進那個圈子裡去。至於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讀其文,驚歎之餘,竟然認定他是個識高見廣的偉人。然而,他卻是個十足的瘋子,眼下就住進了巢鴨瘋人院。迷亭的話,固然有些是信口開河的誇大之詞,但是立町在瘋人院裡沽名釣譽,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這恐怕還是屬實的吧?看樣子,說不定自己也有點這種趨向哩!常言說『同氣相求』、『物以類聚』。我既然讚佩狂人之說——至少,既然對狂人的文章與言詞表示同情——恐怕自己與瘋癲也相去不遠吧!即使不算一路貨色,既然擇狂為鄰,比室而居,那就說不定遲早會推倒間壁,同聚一堂,促膝談心的。這還了得!的確,回想起來,這一陣子的思維活動,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真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姑不談腦漿一勺的化學變化,且說意志變成行動、聲音化為言辭,很多地方已經有失中庸,真是不可思議。雖然舌上無甘泉,腋下絕清風,卻牙根有惡臭,筋頭有癲氣,奈何!愈來愈不妙了!看樣子,我是否已經成為一名十足的患者了呢?幸而尚未傷人,尚未危害於社會治安,因此才沒被趕出城市,依然做一名東京居民吧!這不同於『消極』『積極』之類的小事區區,必須先從脈搏進行檢查。然而,脈搏似乎並無任何異常。是頭部有熱?倒也不像什麼火往上攻。可,總是叫人放心不下! 
  如此總是拿瘋人和自己做比較,計算類似之點,看來是很難逃出瘋人的圈子了。這只怪方法不對頭。因為自己總是以瘋人為標準,讓自己向瘋子看齊,所以才得出那樣的結論。假如以健康人為標準,把自己擺在健康人之列予以評介,說不定會得出相反結論的。那麼,要先從近處著手,首先,今天登門的那位身穿禮服的伯父如何?他說:『心也,置於何處?』……那一套也有點不大正常。其次,寒月如何?他從早到晚,帶著飯盒,一味地磨玻璃球。這傢伙也是瘋人者流。第三,迷亭如何?他以惡作劇為天職,無疑是個快樂的瘋子。第四,金田夫人。她那惡毒的心腸,完全悖離了常情,肯定是個地道的瘋子。第五,該是金田老闆了。雖然還未曾謀面,但是,單看他對老婆低三下四、夫唱婦隨的樣子,不妨說他是個非凡的人物。非凡乃是狂人的別名,因此,可以和瘋子劃為一類。其次嘛……還有,還有落雲館的諸君子。從年齡來說,還都嫩得很;但在狂躁這一點上,卻是些不可一世的出色的暴徒。如此算來,大多都屬於瘋人同類,倒叫他意外地心安理得了。看樣子,說不定整個社會便是瘋人的群體。瘋人們聚在一起,互相殘殺,互相爭吵,互相叫罵,互相角逐。莫非所謂社會,便是全體瘋子的集合體,像細胞之於生物一樣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過活下去?說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達理,反而成為障礙,才創建了瘋人院,把那些人關了進去,不叫他們再見天日。如此說來,被幽禁在瘋人院裡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瘋人院外的倒是些瘋子了。說不定當瘋人孤立時,到處都把他們看成瘋子;但是,當他們成為一個群體,有了力量之後,便成為健全的人了。大瘋子濫用金錢與勢力,役使眾多的小瘋子,逞其淫威,還要被誇為『傑出的人』,這種事是不鮮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塗了! 
  以上,將主人當天夜晚在孤燈只影下沉思默想時的心理狀態如實地做了描述。主人頭腦的昏庸,從這裡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儘管他蓄著德皇凱撒式的八字鬍,卻是個呆子,連正常人與瘋子都區別不開。何況他好不容易提出這麼個問題,讓自己思索,卻終於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便半途而廢了。他這個人,不管什麼事,都不具備徹底思索的力量。他的結論十分渺茫,如同他鼻孔裡噴出的「朝日」牌青煙,難於捉摸。不要忘記,這便是他議論中惟一的特色。 
  咱家是貓,也許有人懷疑:一隻小貓,怎麼能把主人的內心世界描繪得如此詳盡?然而,這區區小事,對於貓來說,何足掛齒!咱家曾學過解心術。「幾時學的?」這等小事,何須多問!反正咱家精通,當咱家趴在人們的膝上時,將柔軟的毛皮悄悄貼在人們的肚皮上。於是,唰的一溜火光,人們的心理動態立刻鮮活地映進咱家眼簾。前些天,甚至發生了這樣的事:主人溫存地撫摸咱家的頭,竟忽而萌起一個千不該萬不該的念頭:「若是剝下這張貓皮,做一件坎肩,一定很暖和。」咱家立即察覺,不由地一陣渾身發冷。真可怕!當天夜裡主人頭腦中泛起的上述思緒,幸而能向諸公報導,敝貓引以為極大的光榮。但是,主人想到:「一切都搞糊塗了。」隨後便酣然大睡。到了明天,究竟原來都想了些什麼,一定會忘得一乾二淨的。其後,主人如果對於瘋狂再進行思索,必然要重複一遍,從頭想起。那時節,他究竟又按何等思路,是否依然得出結論:「一切都搞糊塗了!」可就沒準兒了。然而,不論他再重想多少次,也不論他沿著何等思路去思索,終於要得出結論說:「一切都搞糊塗了!」這可是板上釘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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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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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隔著紙屏呼喚道:「喂,已經七點啦!」 
  主人是醒了,還是在睡?他只背過臉去,概不答話。 
  有問不答,是這位先生的特性。只在必須開口的時候,才「哼」的一聲。連一聲「哼」,也不是輕易發出的。人如果懶得連答話都嫌麻煩,也許別有風趣,但是偏偏這號人沒有一個能討女人的喜歡。現在,連陪伴在身邊的妻子都似乎對他不大敬重,至於其他人,若說「可想而知」,也沒有多大出入吧!常言道:「見棄於親兄弟的人,怎能得到陌生美女的憐愛?」主人既然連妻子都不敬重他,怎麼會得到世上一般女士們的垂青?倒也沒有必要趁此機會揭露一番主人在異性中毫無魅力的老底。然而主人總是把事情想得乖謬,硬編理由說,妻子之所以不喜歡他,完全因為他年事已高。這是他糊塗的根源。咱家為了促其覺醒,不過從關心的角度出發略抒己見罷了。 
  既然遵命在指定的時間通知主人時間已到,而主人只當耳旁風;既然主人背過臉去,也不哼一聲,女主人便斷定錯在丈夫、而不在於妻子。她以一副「誤事我可不管」的神情,扛起笤帚和撣子向書房走去。 
  不多時,只聽書房裡敲打得叮噹山響。例行公事的清掃工作開始了。究竟清掃的目的是為了運動,還是為了遊戲?咱家不負清掃之責,無須過問,裝作不知便是。不過,像女主人這種清掃方法,卻不能不說是毫無意義。若問為什麼說毫無意義,咱家就告訴他:因為女主人不過是為了掃除而掃除罷了。她把撣子往紙屏上一碰,將笤帚往床席上一晃,這就表明掃除完畢。對於掃除的原因和結果,她是不負絲毫責任的。因此,乾淨的地方每天都很乾淨,而那些污垢落灰的地方永遠是污垢未去,灰塵猶存。自古就有「告朔汽羊」1的故事嘛,說不定比根本不掃要好些的。但是,掃不掃除,對於主人並沒什麼益處。雖然無益,竟也天天不辭辛苦地去掃,這正是女主人的非凡之處。妻子與掃除,按多年的習慣,已經形成固定的聯想模式,二者牢牢地結合在一起。至於掃除的實績,還像女主人尚未降生以前一樣,還像沒有發明笤帚和撣子以前的往昔一樣,絲毫不見功效,思忖起來,這二者的關係,大概像形式邏輯命題中的名詞一樣,不問內容如何,卻結合在一起了。 
   
  1告朔汽羊:「朔」,每月初一,餼(音戲),活牲畜,按周禮,諸侯每月初一要用活羊祭祖廟,後流於形式。見《論語·八佾篇》。 

  咱家和主人不同,從來都習慣於早起。此時,肚子已經餓得受不住。但是,連家人還沒有用餐,就憑敝貓的身份,畢竟是找不到早點享用的,這正是貓的可悲之處。不過,我心想:蛤蜊殼裡說不定正裊裊騰起香嘖嘖的熱氣呢!於是,再也等不下去了。當明知希望渺茫、卻仍是追求渺茫的希望時,最好只把那追求描畫在心裡,平心靜氣地一動不動,這是上策。而咱家卻做不到這一點。一定要試探一下是否「事與願合」才行。即使試探也肯定失敗的事,也定要不撞南牆不回頭。咱家餓得受不住,便爬進廚房,先向鍋後的蛤蜊殼裡瞧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昨晚舔淨的地方,依舊在天窗洩來的初秋陽光下悄然閃爍著奇異光輝。 
  女僕已經把煮好的米飯倒進飯桶,現在正在火爐上的鍋裡攪拌。飯鍋周圍溢出來的米湯,已經乾巴巴的。粘住了幾條,有的活像粘上了棉紙似的。飯菜都已做好,大概可以進餐了吧!這種節骨眼上還客氣什麼,即使不能如願以償,也根本吃不了什麼虧,便下定決心,催她快吃早飯。咱家再怎麼是個吃閒飯的,一樣知道餓!咱家拿定了主意,咪咪地叫起來,叫得媚氣十足,又如怨如訴。女僕卻乾脆不理。她生來就擺臭架子,早就瞭解她不盡人情,但是,叫得動聽,喚起她的同情,這可是咱家的拿手好戲。這回,咱家又試探著咪喲咪喲地叫。那帶有幾分悲壯的叫聲,連自己都確信它定會使天涯遊子肝腸寸斷。 
  女僕卻滿不在乎,全然不睬。這女人說不定是個聾子。聾子就不可能當女僕。也許單單聽不見貓叫聲?世上有的人是色盲。儘管本人認為自己視力很好,但叫醫生說,則是個「睜眼瞎」。而這位女僕,大概是聲盲吧?聲盲也是殘廢。殘廢嘛,還那麼傲慢!夜裡不管咱家怎麼要去解手,她也不給開門。偶爾也放咱家出去,卻又不准回屋。即使夏天,夜露也很惱人,更何況秋霜?在那屋簷下徹夜蹲著,等待日出,多麼淒苦啊!簡直不敢想像。前些天咱家吃了閉門羹以後,甚至發生了這樣的事:竟然遭到野狗的襲擊,眼看要一命鳴呼。幸虧跑到一個倉房的屋頂,整夜都在發抖。這一切,都是由於女僕的不通人情而釀成的不幸。面對這麼個女人,縱然哭給她聽,也不會有任何反響。然而,「餓極拜佛腳,貧極起盜心,愛極寫情書」,這種時候,什麼事都幹得出的。 
  當咱家「咪喲,咪喲!」叫第三聲時,為了引起女僕的注意,特意用了複雜的奏鳴法。咱家確信自己的聲音優美,不亞於貝多芬的交響樂。然而,這對於女僕卻絲毫也不起作用。她突然跪下,掀起一塊活板,抓出一根生炭來,然後在火爐邊上卡卡地敲,斷成三截,使周圍被炭粉弄得烏黑,似乎還有一點飛進菜湯裡。女僕是個不拘小節的女人,立刻從鍋後將三截炭投進火爐,始終不肯側耳傾聽我的交響樂。沒辦法,咱家便躡手躡腳地想回到客室。路過洗澡間時,只見三個女孩正在洗臉,十分熱鬧! 
  說是洗臉,可是兩個大的才上幼兒園,三號的更小,只能跟在姐姐身後轉,因此,不可能正規地洗臉和靈巧地化妝。最小的竟從水桶裡撈出濕抹布不停地在臉上揩來揩去。用抹布揩臉,大約是不大好受的。然而要知道,地震時每當大地顫動,她便呼喊:「太有意西(思)啦!」像這樣的孩子,縱使用抹布揩臉,這點小事,又何足為奇。說不定她比八木獨仙要懂事得多。大小姐不愧是長女,擔負起姐姐的職責,匡啷一聲摔了自己的漱口盂,說: 
  「丫蛋!那是抹布呀!」她急忙來奪抹布。 
  丫蛋也是死強死強,不會那麼輕易聽從姐姐的話。 
  「煩你,嘎咕!」說著,又搶回那條抹布。 
  這「嘎咕」二字,究竟是一句什麼話,來自何種語源,沒有人知道。只知道這位小姐發脾氣時,時而用之。 
  這時,抹布被姊妹二人,你拉我扯,從水分最多的中部嘀嗒嘀嗒地流出水來,毫不留情地淋在小妹的腳上。如果只淋在腳上,倒也罷了,把雙膝也淋得濕漉漉的。小妹這時還穿著花布衫。什麼是花布衫?聽來聽去才明白,大約凡是帶有花紋的布衫,都叫做花布衫,不知是誰教給她的。 
  「丫蛋!花布衫濕了,算了吧!嗯?」 
  姐姐說得很溫柔,可她這位萬事通近來竟把「花布衫」和玩骰子的「雙六點」1念混了。 
   
  1按日文,二者發音近似。 

  從花布衫聯想起一件事來,順便囉嗦幾句。這位小姐說錯話的故事太多了,經常說得叫人懵頭轉向。例如:「著火啦,直飛蘑菇丁(火星)!」「到御茶醬湯(御茶水)女子學校去上學!」把財神爺和廚房並列。有一次還說:「我可不是草繩鋪裡生的。」仔細一打聽,原來是把「草繩鋪」和「小胡同」讀串了。主人每逢聽到這些錯話都發笑,但是,他自己到學校去教英語時,可能要把比這更嚴重的錯誤也認真地講給學生們聽呢! 
  丫蛋(本人並不這麼叫,而總是叫丫丫)發現花布衫濕了,哭著說:「布衫狼(涼)!」 
  花布衫涼,那還了得!女僕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拿起抹布給她擦。 
  在這場風波中比較鎮靜的是二小姐澄子。澄子將從架上滾下來的撲粉瓶蓋打開,在不停地化妝。她先用伸進瓶裡的一根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下,立刻出現一條豎道道,於是,鼻子的輪廓有些清晰了。接著又用抹過鼻子的手指往臉上抹了一下。無獨有偶,那裡又白花花的一塊。打扮剛完,女僕進來,擦完丫蛋的花布衫,又順手給澄子揩了臉蛋。澄子顯得怏怏不快。 
  咱家從旁看了這番情景,便從客室來到主人的臥室,偷偷瞧一下主人起床沒有。然而,到處不見主人的頭顱在哪兒,但見一隻高腳背的八寸半大腳從被角露了出來。他大概是討厭一露頭就會被叫起床來,因此才將頭縮進去,簡直像個小烏龜。這當兒,已將書房打掃完畢的妻子,又扛起笤帚和撣子走來,同前次一樣,在門口喊道:「還沒起來?」 
  她站了一會兒,注視著那個不露人頭的被窩。但是仍無反響。妻子兩步跨進門來,通的一聲將笤帚一撮,再一次催促道:「還不起來?喂!」 
  這時,主人已經醒了。正因為醒了,為了防禦妻子的襲擊,才把腦袋整個鑽進被窩裡的。他大概以為只要不露出頭來,就會躲過了。正懷著這僥倖心理躲著,妻子卻決不肯饒。第一次,妻子是在門口呼喊。他心想:至少相距六尺遠,沒什麼了不起。當妻子通的一聲撮笤帚時,距離已經近在三尺左右,他嚇了一跳。尤其是第二次問他「還不起來嗎?喂!」這時,不論從距離還是音量來說,都以比前次近半之勢傳進被窩,他這才明白,已經山窮水盡,小聲應道:「嗯!」 
  「不是說九點鐘以前去嗎?不快些,要來不及的。」 
  「你不說,我也要立刻起來的。」 
  他從睡衣的袖口裡答話的樣子,真乃一大奇觀。妻子常常上他的這份當:以為他會起床,便放下心來,誰知他又酣然大睡。因此,妻子覺著不可輕信,便又催他: 
  「喂,起床吧!」 
  已經說過就起床,還呵責什麼起床起床的,真彆扭!對於主人這樣任性的人來說,就更覺得彆扭。大約就在這時,主人將蒙在頭上的被子一下子掀掉。只見他圓睜兩隻虎眼說: 
  「吵什麼?我說起床,自然會起床的嘛!」 
  「你嘴說起床,可還是不起呀!」 
  「我什麼時候扯過這樣的謊?」 
  「任何時候都在扯謊!」 
  「胡說!」 
  「不知道是誰在胡說!」 
  妻子通的一聲將笤帚一撮、往主人枕旁一站的姿勢,的確威風凜凜。 
  這時,房後車伕家的孩子阿八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是車伕家的老闆娘下的命令:只要主人發火,阿八就一定要大哭。也許這樣,她會收到一點賞錢吧!不過,這對於阿八來說,夠為難的了。有了這個娘,到頭來定要從早哭到晚的。假如主人對此能夠稍微體諒些,也就會控制一點火氣,阿八的壽命也就會延長些。然而,不妨這麼評定:不管金田先生怎麼懇求,車伕老婆竟能幹出那種糊塗事來,可見她比天道公平來得更加險惡。 
  如果只是主人發怒時叫他哭幾聲,那還算留有餘地。然而,金田先生僱用了近鄰的癟三,每當他們裝扮醜女人的鬼臉時,阿八一定要哭。這是在不知道主人是否動怒時,估計這麼做他一定會發火,阿八才提前哭上幾聲的。於是,也就弄不清到底主人氣阿八,還是阿八氣主人。若想捉弄主人,也就無須費什麼周折,只要把阿八臭罵一通,便等於輕而易舉地打了主人的嘴。傳說古時候西方的犯人如果臨行前逃亡國外,未能逮捕歸案,便製造一個偶人作為本人的替身予以火葬。可見金田公館裡大概也有通曉西洋故事的軍師,傳授過巧計。落雲館也好,阿八他娘也好,對於毫無本領的主人來說,大約都是些難於對付的敵手吧!此外還有形形色色的力敵,也許全街人都是他的勁敵。不過,暫且與本文無關,那就隨時穿插,斷續介紹吧! 
  主人聞聽阿八的哭聲,但見他一大清早就大動肝火,忽地起來,撲通一聲端坐在被褥上。這時節,什麼精神修養、八木獨仙,全都不復存在。他邊起來,邊嘩嘩地搔頭,險些把頭皮扒下一層來。於是,攢了一個月的頭皮毫不客氣地飛落到脖梗和睡衣領上,那可是一大壯觀。鬍鬚如何?一瞧,更令人吃驚:怒發挺立,十分悲壯。料想那鬍鬚,也許覺得主人發怒,單是自己無動於衷,有些愧對,因此才根根暴怒,以迅猛之勢,向四面八方恣意挺進,那情景實在是好看極了。昨天由於照過鏡子,鬍鬚都服服貼貼排列得整整齊齊。像在德皇凱撒的臉上似的。但是僅一夜之隔,一切操練都白費工夫,鬍鬚又恢復了本來面目,各顯其能。這宛如主人一夜速成的精神修養,天一亮便忘得乾乾淨淨,又立刻全面暴露出野豬伎倆。如此粗野的男人,蓄有如此粗野的鬍鬚,居然至今還沒有被免去教師職務。想到這裡,方知日本天下之大。正因為天下大,金田老闆及其走狗,才都算得上人而周旋於世吧!主人似乎確信:只要他們算得上人而周旋於世,那麼,就沒有理由革他的職。必要時可以給巢鴨瘋人院發封信,請教一下天道公平先生,自然會立見分曉。 
  這時,主人將咱家昨天介紹過的他那混沌的太古雙眼怒睜,一定是看見了對面的那個壁櫥。這個壁櫥高六尺,分成上下兩廂,各帶一個櫥門。下邊那個櫥窗幾乎和棉被的下角只有咫尺之隔,起來端坐的主人只要睜開眼睛,便自然地會將視線投向那裡。主人一瞧,那裱糊的花紋紙已經百孔千瘡,公然露出了腸子。那腸子五光十色,有的是印刷品,有的是手寫體,有的裡朝外,有的腳朝天。當主人瞥見這些「腸子」時,想看看上邊寫了些什麼。本來主人一直惱火,恨不能把車鋪老闆娘抓來,把她的嘴臉往松樹上蹭。可是,突然又想讀這些廢紙上的字跡。這似乎有點荒誕不經,然而,在一個直爽面性情暴躁的人來說,卻也不足為奇。這就像小孩哭時,只要分給他個豆包,他就會破涕為笑是一樣的。 
  主人從前在一個寺廟裡住宿時,只隔一扇紙屏,裡邊住著五六個尼姑。本來,尼姑嘛,是壞心腸女人當中心腸最壞的。據說有一位尼姑,似乎摸透了主人的脾氣,邊敲自己的飯鍋邊打著拍子唱道:「烏鴉在哭叫,轉眼又在笑。」「烏鴉在哭叫,轉眼又在笑。」據說主人特別討厭尼姑,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不過,尼姑雖然可厭,卻叫她說個正著。主人忽哭忽笑,忽喜忽悲,甚於常人,但都不持久。說實在的,他沒有長性,心眼兒太活。若用俗語翻譯成白話,他不過是個不深沉、太淺薄、死強死強的磨人精罷了。既然是個磨人精,那麼,他彷彿要干一架似的猛然起床,卻又突然改變主意,看起隔扇上露出的「腸子」來,這就不能不說是理所當然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兩腳朝天的伊籐博文1,只見上端還標有「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字樣。可見這位朝鮮總督,早從這時就開始緊跟著政令走路了。主人心想:不知大將軍此時任何職?他漫不經心地讀下去,只見有「大藏卿」2三個字。真了不起!儘管怎麼兩腳朝天,卻是個大藏卿呢!稍微向左一看,只見又是大藏卿,卻在躺著午睡哩。難怪,拿大頂是持續不了多久的。下面有一個木版印刷的「爾等」兩個大字,很想往下看,可是趕巧沒有露出來。下一行只露出「迅速」二字。這一句本也想念,可是只露出這麼點,也就念不成了。假如主人是警察廳的偵探,即使他人之物,說不定也會給他扯掉的。偵探這一行,因為沒有人受過高等教育,為了拿到真憑實據,什麼事都幹得出,真是拿他們沒辦法。但願他們能夠稍微客氣些。若是不客氣,就不准他們來取證,這樣就對了吧!據說他們甚至羅織和捏造罪狀誣陷良民。良民花錢雇來的人,竟然反而誣陷僱主,真是十足的瘋子。 
   
  1伊籐博文:(一八四一——一九○九)明治維新功臣,山口縣人。曾任第一任的首相、樞密院議長、貴族院議長以及韓國統監、日清戰爭議和全權大使等,後在哈爾濱被朝鮮人安重根暗殺。 
  2大藏卿:相當於財政大臣。 

  主人又轉動一下眼珠,往中心區看了一眼。中心區有「大分縣」三個字在翻觔斗。連伊籐博文都拿大頂,大分縣翻觔斗也是理所當然。主人看到這裡,雙手握緊拳頭,高高地向天井伸去。這是他打呵欠的預備姿勢。 
  主人的這一聲呵欠宛如鯨魚遠嚎,聲音十分奇特。他打完了這個呵欠,便慢騰騰地換上衣服,到洗澡間淨面去了。妻子早已等得不耐煩,突然擋起被,疊好被褥,例行公事地開始掃除了。如同掃除,主人的洗臉也是例行公事,十年如一日。和前些天介紹過的一樣,依然「啊、啊」「嘎、嘎」地叫個不休。少頃,分完了頭髮,將毛巾往肩上一搭,駕臨客廳,在長方形火爐旁悠然落坐。提起長方形火爐,說不定有的讀者會想到如下景象吧:山毛櫸的魚鱗花紋木和全銅鑲的裡子,姐兒披散著剛剛洗過的頭髮,支起一條腿來,將長煙袋在柿木爐邊上敲打……至於我家主人苦沙彌先生的長方形火爐卻絕不那麼排場。它很典型,究竟是用什麼原料制做的,外行人無法辨認。長方型火爐本應擦得珵亮才是上乘,而主人的這個貨色,究竟是山毛櫸、櫻木?還是桐木的?壓根就不清楚,而且幾乎從來沒有擦過,因此,陰沉沉的,極不顯眼。若問:「這玩藝兒是從哪兒買來的?」卻又絕對記不起曾是花錢買的。若問:「那麼說,是白來的?」可又好像沒人贈送過,如果追究:「如此說來,難道是偷來的不成?」不知怎麼,對這種提問,主人都態度曖昧。從前親戚當中有個老太太,逝世時曾求主人看門很久。後來主人自己成家,據說從老太太家搬走時,原來用之如己物的那個長方形火爐,便被毫不客氣地帶走了。這似乎有點品格不佳。但是思量起來,這類事,人世上還是常有的。據說銀行家整天存別人的錢,漸漸的就把別人的錢看成了自己的。官吏本是人民的公僕、代理人,為了辦事方便,人民才給了他們一定的權力。但是他們卻搖身一變,認為那權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既然這類人佈滿了人間,也就不便因長方形火爐事件而斷定主人具有賊癖。假如主人具有賊癖,那麼,天下人便無不生性好偷了。 
  主人在長方形火爐旁安營紮寨,前面擺著飯桌。另外三面,有剛才用抹布揩臉的「丫丫」,在「御茶醬湯」學校讀書的敦子和將手指插進撲粉瓶裡的澄子。愛女坐齊,正在用餐。主人平分秋色地打量一遍這三位公主。敦子的臉,輪廓很像南洋鐵刀的刀把;澄子因為是妹妹,多少帶點姐姐的面相,若說像琉球漆的紅盆,倒也蠻有資格的。只有「丫丫」獨放異彩,長了一副長臉。如果是豎長,人世上還不乏其例,而這位丫丫的臉部卻長得模寬。不管時興的款式怎麼多變,總不會流行橫寬的面龐吧!本是自己的孩子,主人竟也邊看邊感慨系之。就憑這副模樣,也是非成長不可。豈止成長,其速度之快,大有禪廟裡的竹筍轉眼變成嫩竹之勢,在飛快地長大。「又長高了!」每當主人興念至此,彷彿身後有追兵逼近,心裡便惶惶不安。不管主人怎麼沒心沒肺,這三位小姐都是女的,這一點他並不糊塗。既然是女的,總要嫁人,這也還清楚。只是清楚,卻沒有本事安排她們出嫁,這一點也有自知之明。雖然是自己的親骨肉,卻感到有些棘手。既然棘手,就不該生養她們。不過,這就是人生!若問人生的定義是什麼?無他,只要說「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煩來折磨自己」,也就足夠了。 
  孩子們果然了不起。她們做夢也不曾想老子對她們是那麼窮於應付。她們在歡天喜地地用餐。不過,難纏的是丫丫。丫丫當年三歲。媽媽動了腦筋,分給她一套適用的小筷子、小碗。然而,丫丫決不答應,她一定要搶來姐姐的碗,硬要用那個拿不動的碗吃飯。舉目人世,越是凡夫俗子,越是格外地橫行霸道,一心要爬上並不稱職的官階,而這種性格,早在孩童時期就完全萌芽了。既然因襲已久,絕非靠教育和熏陶便可以矯正,還是趁早斷念的好。 
  丫丫將從旁掠奪的特大飯碗和又長又大的筷子據為己有,不斷地恣意橫行。因為硬要使用自己沒法使用的食具,用起來勢必大逞威風。丫丫首先將兩雙筷子根攥在一起,哧的一聲往碗底插去。碗裡盛了八分滿的飯,上面還飄著滿滿的醬湯。碗裡原來還勉強保持著平衡,當承受筷子的壓力時,由於遭到突然襲擊出現了三十度傾斜,同時,那醬湯毫不留情地嘩嘩流向她的胸脯。 
  不過,這麼點小事,丫丫是不會服輸的。丫丫是個暴君。接著又把插進碗裡的筷子用盡氣力從碗底向上一挑,同時,把小嘴湊近碗邊,將挑上來的飯粒啜了個滿嘴,剩下的米粒與黃色醬湯混和,「呀」地喊著號子,從她的界尖撲到面頰,再撲到下頦;撲得失誤而墜於床席者不計其數。這種吃法,簡直是一點規矩都沒有。咱家謹向大名鼎鼎的金田先生以及天下權貴們發出忠告:諸公待人,如果像丫丫用碗筷一樣,那麼,進入諸公口裡的飯粒必然會少得可憐。而且,並非以必然之勢進口,不過是誤入口中而已。如何?敬請三思。如此,和「諳於事故的幹將」這一頭銜,也很不相稱的嘛。 
  姐姐敦子被搶走了筷子和飯碗,拿著不好使的小筷子小碗一直湊合著用。那只碗本來就太小,即使盛得滿滿,一動筷,也三兩口就吃光。因此她頻頻往飯桶裡伸碗。已經吃了四碗,現在該是第五碗了。敦子揭開鍋蓋,操起大杓,看了一會兒。她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吃下這一碗呢?還是算了?終於下了決心,在約覺沒有鍋巴的地方下杓子一盛。這倒不難,但是反過手來將飯杓裡的飯往碗裡一扣時,沒有裝進碗裡的米飯成團地落在床席上。敦子毫不驚慌,開始將灑落的米飯小心拾起。拾起它來做甚?全部扔進飯桶裡了。這可有點不大乾淨。 
  當丫丫大顯身手、挑起筷子之時,恰是敦子將髒飯裝進飯桶之刻。不愧是姐姐,不忍心看丫丫的臉上濺得亂糟糟:「呀,丫丫,太不像話,臉上全是飯粒啦!」說著,急忙去給丫丫揩臉。首先要除掉棲身於鼻尖上的飯粒。本以為她會將揩下的飯粒扔掉,卻出乎意料,她竟將飯粒扔進了自己的嘴裡,真令人吃驚。然後她揩丫丫的臉蛋。這裡的飯粒成群結伙,看數量,兩者相加,總有二十粒吧!姐姐一心一意的,拿一粒,吃一粒,終於將妹妹臉上的飯粒全都吃光了。 
  這時,一直文靜地吃著鹹菜的澄子,突然從舀上一杓的醬湯中發現一塊煮爛的地瓜,大口填進了嘴裡。讀者諸公大概也都清楚,再也沒有湯煮地瓜使嘴裡燙得更難受的了。就算是大人,不加小心,也會像遭了燙傷似的。何況敦子之輩,吃地瓜缺少經驗,當然要吃苦頭的。澄子「哇」的一聲叫喊,將嘴裡的地瓜吐在飯桌上。其中兩三塊,不知是怎麼一股子勁兒,滾到丫丫面前,當保持一定距離的時候停住。丫丫本來就特別愛吃地瓜。既然特別愛吃的地瓜飛到眼前,自然要放下筷子,用手撿地瓜塊,吧嗒吧嗒地吞下。 
  這些醜態,主人一直看在眼裡,但他一言不發,一心吃自己的飯,喝自己的湯,此時此刻,正在用牙籤剔牙。 
  主人對於女兒的教育似乎採取了絕對自由放任的方針。哪怕三位小姐立刻成為「海老茶式部」、「鼠式部」1,不約而同地找了個情夫出奔,大概主人也照樣吃他的飯,喝他的茶,不動聲色地觀察。這是「無所作為」的表現。然而,試看當今世界,號稱「大有作為」的,除了謊言虛語欺騙人,暗下毒手殘殺人,虛張聲勢嚇唬人,以及引話誘供陷害人而外,似乎再也沒什麼本事了。連中學生那些小字輩們也見樣學樣,錯誤地以為不這樣就不夠神氣,只有洋洋得意地幹那種本應瞼紅的勾當,才算得上未來的紳士。這哪裡是什麼「大有作為」,簡直是「無所事事」。咱家總算是個日本貓,多少有點愛國心。每當看見這號人,就想揍他們一通。這種人多一個,國家就要相應地減弱一分。有這樣的學生,是學校的恥辱;有這樣的人民,是國家的恥辱。雖然恥辱,這號人卻源源不斷地湧向社會,真叫人難於理解。日本人,似乎連貓那麼點氣派都沒有。真可憐!比起這號人來,不能不說主人者流,遠遠是上等好人。說他是上等好人,就因為他的窩窩囊囊佔上等;無能佔上等;不耍小聰明佔上等。 
   
  1日本《源氏物語》的作者為紫式部。「海老茶」,紫紅色女學生褲。形容女才子。這裡是信口編造,猶如我們借「二孔明」的名字說:「三孔明、四孔明。」 

  主人以無所作為的方式平安吃罷早餐,不多時便穿上西裝,乘上車,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報到。當他拉開紙隔門時,曾問車伕是否知道「日本堤」在哪裡。車伕嘿嘿地笑了起來。 
  「就是有妓院的那個吉原附近的日本堤吧?」 
  車伕如此叮問,真有點滑稽。 
  主人破例地乘車出門了。隨後,妻子照例吃罷早餐,催促小姐們說: 
  「喂,快上學吧!要遲到啦!」 
  小姐們卻夠沉著的,根本沒想上學。 
  「啊,今天放假呀!」 
  「放什麼假?快走!」媽媽申斥了幾句。 
  「可,昨天老師說,今天休息呀!」姐姐膀不動身不搖。 
  媽媽這時大概覺得有些奇怪,便從壁櫥裡拿出日曆,翻來覆去地看,終於發現印著「皇室節日」四個紅字。主人大概不知道今天是節日,才給學校寫了假條的吧!妻子也不知今天是節日,大概把假條給扔進了郵筒吧!至於迷亭,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明明知道卻佯作不知,這可有點猜不透。女主人被這一大發現震驚得「啊!」的一聲說: 
  「那麼,都好好玩吧!」說著,她像往常一樣,拿出針線筐,開始做針線了。 
  此後半個小時,家裡平安無事,沒有發生足以構成創作素材的事件。但是,突然有個奇怪的來客。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學生。穿著一雙歪跟的皮鞋,紫色的裙子,頭髮捲曲得像一堆算盤珠,連招呼也不打,便從便門闖了進來。 
  她是主人的侄女。據說是學校裡的學生,有時星期天就來,和叔父大吵一通便告退。這位小姐名叫雪江。的確,模樣不如名字動人。只要出門走上幾百米,就不難碰上這樣一副普通面孔。 
  「嬸子,你好!」她說著踢踢踏踏地跨進客廳,在針線筐旁坐定。 
  「喲,來得這麼早!」 
  「今天過節,我就想早晨來一趟,所以八點半就急忙走出家門了。」 
  「是啊,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好久沒見,才走一趟。」 
  「走一趟?多玩一會兒吧!」 
  「叔叔去哪兒啦?真新鮮。」 
  「噢,今天到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去啦……到警察分局去了。新鮮吧?」 
  「啊?為什麼事?」 
  「說是今年春天闖進家來的那個小偷被捉住了。」 
  「那麼,是對質去了?麻煩。」 
  「哪裡!是返還失物呀。昨天警察特意來告訴說,失盜的東西找到了,叫去認領。」 
  「噢,怪不得。否則,叔叔從來不這麼早出門嘛。若是平常,現在還正睡覺哩!」 
  「沒有像你叔叔那麼能睡懶覺的……並且,一喊他,就氣哼哼的。今天早晨本來事先告訴我,七點鐘一定叫醒他,這才喊他起來的呢。可是,他鑽進被窩裡,硬是不答話。我擔心,才又叫了一遍。他竟在棉睡衣的袖子裡不知說些什麼。真拿他沒辦法!」 
  「他為什麼那麼睏呢?一定是神經衰弱吧?」 
  「什麼?」 
  「他真是個濫發脾氣的人。就那樣,還能在學校教書嗎?」 
  「唉,聽說在學校還很溫存的呀!」 
  「這,就更壞。在家裡是老虎,出門是豆腐!」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在家是老虎,出門是豆腐!不像嗎?」 
  「他可不光是發脾氣呀!你叫他向右,他偏向左;叫他向左他偏向右,凡事都不聽別人的。咳,太強了。」 
  「是個彆扭鬼吧?叔叔就愛這樣。所以,若想叫他幹什麼,只要反說,就會照你的意思辦。前些天我要他給我買一把雨傘,可我偏說不要不要的。叔叔說:『怎麼會不要呢?』立刻就給我買了。」 
  「哈哈哈……好嘛。我今後也依此照辦。」 
  「就那麼辦吧!否則要吃虧的。」 
  「前些天保險公司來人,勸他一定要參加保險。還說了一大堆的理由:這麼有利,那麼有好處等等,差不多跟他說了一個鐘頭,可他說什麼也不肯參加。家裡既沒有存款,又有三個孩子,索興加入保險,叫人多麼放心。可他,一點兒都不關心這些。」 
  「是啊!萬一出點什麼事,可就抓瞎嘍!」 
  這話和十七八歲的姑娘很不相稱,說得婆婆媽媽的。 
  嬸子說:「偷聽他們的談判,可有意思啦。『當然,我不是不承認有參加保險的必要。只因有必要,保險公司才存在。』可是,他又死強死強地說:『我既然沒有死,就沒有參加保險的必要!』」 
  「叔叔這麼說?」 
  「是呀。於是,公司那個人說:『人若不死,就不需要保險公司了。然而,人的生命既堅實又脆弱,不知不覺的,說不定會碰上什麼危險。』你叔叔說什麼:『沒關係,我決心不死!』簡直是蠻不講理!」 
  「決心,也難免一死。像我,儘管決心考試合格,可是終於落榜了。」 
  「保險公司的職員也是那麼說的呀!他說:『壽命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如果只要下決心就可以長生不老,人就誰也不會死掉的了』。」 
  「保險公司的人說得太對了。」 
  「太對了吧?可你叔叔聽不懂。說什麼:『不,我決不死!我發誓不死!』可神氣哪!」 
  「怪呀!」 
  「就是怪嘛!太怪啦。他說:『若是拿出保險金去,倒不如在銀行存款好得多。』」 
  「在銀行有存款嗎?」 
  「有個屁!他自己一蹬腿,後事全不管!」 
  「真叫人不放心。他為什麼那樣呢?就說常到這兒來的人吧,像叔叔那樣的人一個也沒有。」 
  「怎麼會有呢?他是空前絕後!」 
  「不妨對鈴木先生談談,求他給叔叔提提意見。人家多穩重,一定過得很快活呢。」 
  「不過,你叔叔對鈴木先生評價不好呀!」 
  「全搞顛倒啦!那麼,那一位可以吧……哎,就是那個文文靜靜的……」 
  「是八木先生?」 
  「對呀。」 
  「對八木先生,一般來說還是心服口服的。不過,昨天迷亭先生來,說了些他的壞話,因此,也許不會像想像那樣奏效了。」 
  「滿行嘛!像他那樣落落大方,穩穩重重。……不久前還在學校講演了呢。」 
  「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你們學校的老師?」 
  「不,不是老師。不過,『淑德婦女會』時常請他去給講演哪。」 
  「講得有趣?」 
  「這……倒不怎麼有趣。可,那位先生是一張大長臉吧?還長著一副天父一般的鬍鬚,所以大家都敬佩地洗耳恭聽。」 
  「光說講演,可他講了些什麼呀?」女主人剛剛這麼一問,三個女孩早已經在簷廊下聽見了雪江的談話聲,便劈裡撲通地胡亂闖進客室。剛才大概在竹籬外的空地上玩耍了吧! 
  「啊,雪江姐來啦!」兩個姐姐歡天喜地地高聲嚷道。媽媽說: 
  「別吵!都安安靜靜地坐下!你雪江姐正講有趣的故事哪。」說著,她把針線活放在牆角。 
  「雪江姐,你講什麼故事?我最愛聽故事了。」說話的是敦子。 
  「還是講《卡嚓卡嚓的山》?」問話的是澄子。 
  「丫丫也港(講)!」小三從兩位姐姐之間伸出腿去。她說的不是聽故事,而是說她要講故事。 
  「啊?丫丫也講?」姐姐笑著說。 
  「丫丫過一會兒再講!讓你雪江姐先講。」媽媽哄著說。丫丫怎麼肯聽! 
  「不——麼,嘎咕!」她大聲叫喊。 
  「喂,算啦,算啦,那就由丫丫先講。什麼故事?」雪江表現得很謙遜。 
  「故系(事),喂,小孩,小孩,乙(你)到啦(哪)去?」 
  「有意思,後來呢?」 
  「啊(我)們上田乞(地)割稻去!」 
  「噢,真會!」 
  「乙若是挨(來),會打擾的!」 
  「喲,不是『挨』,是『來』。」敦子插嘴說。丫丫又是「嘎咕」一聲大喝,嚇倒了敦子。但是,因為敦子是半路插嘴,使丫丫忘了下文,講不下去了。 
  「丫丫!故事就這麼多?」雪江問道。 
  丫丫說:「喂,以後別再放屁了。噗,噗,噗的。」 
  「哈哈哈,煩人!是誰教給你這些話的?」 
  「女士(僕)!」 
  「那個壞女僕!教她這種話!」女主人苦笑著說,「好吧!這回輪到雪江啦!丫丫要安安靜靜地聽喲!」 
  好一個「暴君」也顯得聽從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保持沉默。 
  「八木先生的講演是這樣!」雪江終於開口了。「據說從前,有一個十字路口,中間有一座石頭地藏菩薩像。可是,偏偏那地方是車水馬龍的熱鬧場所,石像很是個障礙。於是,街上很多人聚到一起,互相商量,怎樣才能把石像遷到某個角落去。」 
  「這是真事兒嗎?」 
  「這麼,關於這一點,他什麼也沒說呀!且說大家出了不少主意。街上有個頭號大力士。他說:『這有何難,看我的,一定把石像搬走!』他隻身一人到十字路口,使出雙臂之力,大汗淋漓,使勁兒地拉,可是那石像一動沒動。」 
  「這石像真夠重的。」 
  「是呀。那個男子筋疲力盡,回家睡大覺去了。所以,街上的人們又商量起來。這時,一位最聰明的男子說:『這事就交給我吧!我來試試。』他在飯盒裡裝滿了豆餡粘糕。來到石像面前說:『請到這兒來!』他邊說邊拿豆餡粘糕誘惑。他以為地藏菩薩也一定嘴饞,用豆餡粘糕就會使他上鉤。可是,石像卻紋絲沒動。那個聰明的男子才覺得這一招不頂用。後來他又把酒倒進瓢裡,用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端著酒盅,走到菩薩像前說:『喂,不貪一杯嗎?想喝,就請到這兒來!』他連哄帶勸三個來小時,可那菩薩像依然不動。」 
  「雪江姐!地藏菩薩不餓嗎?」敦子問道。 
  澄子卻搶先說:「我饞豆餡粘糕啦!」 
  「聰明人兩次失敗,又造了一些偽鈔,將假票子晃來晃去:『喂,想要嗎?來呀!』可是這一招也不靈。那地藏菩薩十分頑固哩!」 
  「是嗎,有點像你的叔叔。」 
  「噯,和我叔叔一模一樣。最後,聰明人也煩了,不再理睬。後來呀,一個吹大牛的人出來說:『看我來挪走它。請放心。』他像攬一份輕鬆小活似的,一口答應下了。」 
  「那個吹大牛的人幹了些什麼?」 
  「那可太有意思了。他先穿上警察服,粘上假鬍子,來到菩薩面前說:『喂,喂,你再不動,可沒你的好處!我們當警察的可不能置之不理!』他抖了一陣威風。可是,如今世上,即使裝出警察的腔調又有誰理會那套?」 
  「是啊。那麼,菩薩像動了嗎?」 
  「還能動?和叔叔一樣嘛!」 
  「可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喲,是嘛!叔叔原來是那麼一副表情?看來,再也沒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了。不過,據說地藏菩薩可一動不動,泰然自若。這時,那個吹牛大王勃然大怒,脫下警察服,將粘上的假鬍鬚扔到紙簍裡,然後,穿上闊老闆的服裝走來。在今天來說,就是以一副巖崎男爵1的神氣出場了。多可笑!」 
   
  1巖崎男爵:明治時的大資本家。 

  「所謂『巖崎的神氣』,究竟什麼樣?」 
  「不過是擺擺臭架子。並且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叼著長長的雪茄,在地藏菩薩周圍邊吸邊走。」 
  「這又能怎麼樣?」 
  「為了用煙霧將地藏菩薩蒙起來呀。」 
  「簡直像說單口相聲一樣逗趣。那麼,順利地把菩薩像蒙在煙霧裡了嗎?」 
  「不行!那是石頭嘛!騙人也要有個分寸。聽說他後來又喬裝起王爺來了。無聊!」 
  「咦?那時候就有王爺?」 
  「有吧?八木先生是這麼說的。據說那個人真的變成了個王爺。雖然膽戰心涼,可他總還是變了。一個吹牛大王的身份,首先,豈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嗎?」 
  「光說是王爺,可是哪位王爺呀?」 
  「哪位王爺?不論變成哪位王爺,都是一樣地失敗。」 
  「是啊。」 
  「變成王爺也不靈。吹牛大王毫無辦法。據說他認輸,說:『憑我這點本事,對地藏菩薩是莫可奈何的喲!』」 
  「活該!」 
  「是啊,本該順手懲辦他一下的……且說街上的人們憂心如焚,又接著討論;但是,再也沒有人冒這份險,大家都難住了。」 
  「故事就這樣結束?」 
  「還有哪。最後,雇了好多腳夫、無賴,在地藏菩薩周圍嗷嗷地狂呼亂叫。他們說,只要氣氣菩薩,叫他在這兒呆不住就好。因此,他們換著班晝夜不停地吵嚷。」 
  「夠辛苦的了。」 
  「這樣還是不中用,地藏菩薩也夠強的。」 
  「後來又怎樣?」敦子熱情地問道。 
  「後來呀,不論怎麼天天吵鬧,也並不靈驗,人們都有些厭倦了。可是腳夫和無賴不管干多少天,反正掙日薪,就高高興興地吵了下去。」 
  「雪江姐!日薪是什麼?」澄子問道。 
  「日薪嘛,就是工錢呀!」 
  「領了錢,做什麼用?」 
  「領了錢麼……哈哈哈,澄子真是個討厭鬼……嬸子,那些人白天夜晚地吵鬧。當時街上有個傻子,都叫『傻阿竹』,誰也不認識,誰也不理他。這個傻子見了這番情景,問道:『你們吵什麼?多少年多少月,也動不了地藏菩薩嗎?真可憐……』」 
  「別看他傻,倒很神氣哩!」 
  「是個了不起的傻子喲!大家聽了他的話,都說:『白貓黑貓,抓住耗子是好貓。』反正他幹不成,不妨叫他試試。於是就央求傻子。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答應了。他制止那些腳夫和無賴說:『別那麼吵吵鬧鬧地搗亂,都住口!』然後他飄然來到地藏菩薩面前。」 
  「雪江姐!『飄然』,是傻阿竹的朋友?」敦子正在緊要關頭發問,惹得媽媽和雪江爆發了一陣笑聲。 
  「哪裡,不是朋友。」 
  「那麼,是什麼?」 
  「『飄然』麼……唉,沒法說。」 
  「『飄然』,就是『沒法說』?」 
  「不是的。『飄然』嘛……」 
  「咦?」 
  「喂,你知道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多多良先生就是『飄然』?」 
  「哎,是呀……單說那傻阿竹來到地藏菩薩面前,操著手說:『地藏菩薩!街上的人都要求你動遷,就請動身吧!』這麼一說,地藏菩薩答道:『是呀!既然如此,早些告訴我多好呢。』於是,菩薩像緩緩地移動了。」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地藏菩薩!」 
  「下邊介紹一下演說。」 
  「故事還沒完?」 
  「是啊。下邊單說八木先生。他說:『今天是婦女開會,我特意說了上述故事,是不無原因的。不過,說出口來,也許很失禮。婦女有個毛病,遇事常常不正面地抄近路前進,反而採取繞遠的辦法。當然,並不單是婦女如此。在這明治年代,即使男子,受到文明的不良影響,多少也變得像個女人,因此,常常浪費些不必要的過程和精力,反而誤以為這才是正規,是紳士必身體力行的方針,這樣的人似乎還不少哩。但是,這些人都是文明束縛下的畸型兒,這一點,毋須贅言。只是對於婦女們來說,千萬要記住我剛才講過的那個故事,一旦有事,請按照傻阿竹的直爽態度去處理問題。諸位如果是傻阿竹,夫妻之間,婆媳之間,肯定會減少三分之一難纏的糾葛。人啊,心眼越多,心眼就越是慫恿著你。膽大妄為,形成不幸的源泉。多數婦女平均來說都比男人不幸,就怪心眼太多了。好吧!請都變成傻阿竹吧!』」 
  「嗯?那麼,雪江姐,你想成為傻阿竹嗎?」 
  「見他的鬼吧!什麼傻阿竹。我才不想當個傻阿竹呢。金田家的富子小姐等人說:『講話太失禮啦!』她們氣得要死呢。」 
  「金田家的富子小姐?就是對面胡同口那家的?」 
  「是呀,就是那位摩登女郎喲!」 
  「她也在你們學校上學?」 
  「不!只因是婦女開會,才去旁聽的。真夠時髦,簡直嚇死人了。」 
  「可,據說是儀表非凡嘛。」 
  「一般!並不像她自吹的那樣。只要像她那麼擦胭抹粉,叫個人都能顯得好看些。」 
  「那麼,雪江姐若是像金田小姐那樣化妝,會比金田小姐漂亮一倍吧?」 
  「喲,煩人!少說兩句。我不知道。不過,金田小姐太矯揉造作,儘管她有錢……」 
  「儘管矯揉造作,也還是有錢好吧!」 
  「倒也是有的,她若是稍微變成個傻阿竹就好了。硬是瞎張狂。聽說最近有個叫什麼的詩人獻給她一本新詩集,她在所有人面前大吹大擂哪!」 
  「是東風先生吧?」 
  「啊?是他送的?真是沒事幹了。」 
  「不過,東風先生可非常虔誠呢。甚至認為他那樣做是理所當然。」 
  「正因為有這樣的人,事情才糟……另外,還有更逗趣的事哪!聽說最近有人給她郵去了一封情書。」 
  「喲,缺德!是誰幹出那種事來?」 
  「據說不知道是誰!」 
  「沒寫姓名嗎?」 
  「姓名倒是寫得一清二楚。不過,據說是個沒人知道的陌生人。還有,那封信寫得好長好長,足有六尺哪。據說寫了好多花花事兒,什麼『我愛慕你,宛如宗教家對神靈的憧憬』,『為了你,我願變成祭壇上的小羊,任你宰割,這將是我無上的光榮』,『心臟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中心插著丘比特的箭。如果是吹氣的玩具箭,那就百發百中了……』」 
  「這就叫虔誠?」 
  「當然是虔誠啦。真的,我的朋友當中就有三個人看過這封信。」 
  「討厭!那玩藝兒還拿出去炫耀?她想要嫁給寒月先生的,那封信若被人們傳開,豈不糟糕?」 
  「有什麼糟糕的,她才萬分洋洋得意哩!下回寒月先生來,可以告訴他。寒月先生還一無所知吧?」 
  「誰知道呢。那位先生整天到學校去磨玻璃球,大約不清楚吧!」 
  「寒月先生真的想娶她?可憐!」 
  「為什麼,她有錢,一旦有事,就有了依靠。這不是很好嗎?」 
  「嬸子張口閉口總是錢呀錢的,多俗氣!難道愛情不比金錢更重要嗎?沒有愛,就不能結為夫妻。」 
  「是啊。那麼雪江,你想嫁給誰?」 
  「這,天曉得!連點影子都沒有呢。」 
  當雪江小姐和嬸子就婚姻大事發生激烈舌戰時,一直表現得不懂卻又洗耳恭聽的敦子,突然開口: 
  「我也想嫁人哪!」 
  對於這大膽的期望,就連洋溢著青春氣息、理應深表同情的雪江都有些驚呆了。媽媽還算比較冷靜,笑著問道: 
  「你想嫁給誰?」 
  「我呀,說真的,本想嫁給『招魂社』1,可是,我討厭過水道橋2,正發愁哪!」 
   
  1招魂社;明治初各地建立,祭奠明治以來為國殉難的英靈。一九三九年改稱「護國神社」,但惟有東京一處稱「靖國神社」直至今日。 
  2水道橋:東京都千代田區北端橫跨神田川的一座橋。 

  媽媽和雪江聽了這不平常的回答,覺得太過分,連再問的勇氣都沒有,齊聲笑得前仰後合。這時,二小姐澄子對姐姐問道: 
  「姐姐也喜歡招魂社?我也非常喜歡。咱倆一同嫁給招魂社吧!喂?不?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坐車很快就去啦。」 
  「丫丫也去!」 
  終於,丫丫也決定嫁給招魂社了。假如三人一同嫁給招魂社,料想主人也會高興的吧! 
  忽聽車馬聲止於門前,立刻有人傳來雄壯的聲音:「您回來啦!」大概是主人從「日本堤」警察分局回來了。車伕遞出一個好大的包袱,主人叫女僕接過,便悠然跨進了客室。 
  「啊,來啦!」他邊和雪江打招呼,邊將手裡一個類似酒瓶的玩藝兒啪的一聲扔在那個聞名的長方型爐旁。說是類似酒瓶,當然不是純牌的酒瓶,可也不像花瓶,不過是一個奇特的陶器罷了。無以名之,才不得不這麼稱它。 
  「奇怪的酒瓶啊!這玩藝兒是從警察分局拿來的?」雪江邊將那個摔倒的玩藝兒扶起,邊問叔父。叔父邊看看雪江的臉邊自豪地說: 
  「怎麼樣?樣式美吧?」 
  「樣式美?那個玩藝兒?不怎麼好。一個油壺,拿它幹什麼?」 
  「哪裡是什麼油壺?說那種沒趣的話,真糟!」 
  「那,是個什麼?」 
  「花瓶嘛!」 
  「作為花瓶來說,嘴兒太小,肚子又太大。」 
  「因此才有意思哩!你也並不文雅,和你嬸子不分上下,真糟!」 
  他自己拿過油壺,向紙屏方向望去。 
  「反正我不文雅。我不會從警察分局拿回來個油壺的。是吧?嬸子!」 
  嬸子哪裡顧得上那些,她打開包袱,瞪大眼睛,在點檢失盜物品。 
  「啊,真意外,小偷也進步了。全部拆洗過了。喂,你看呀!」 
  「我怎麼會從警察分局拿回來個油壺呢?是因為等得太無聊,就在那一帶閒逛,這中間在地裡挖出來的呀。你們自然不懂,那可是件寶啊!」 
  「寶的過火了。叔叔到底在哪兒閒逛?」 
  「哪兒?日本堤境內唄!還到吉原去過。那兒真熱鬧!你見過吉原的大鐵門嗎?沒有?」 
  「我怎麼會看得見呢?我沒有緣分到吉原那種下賤女人住的地方!叔叔身為教師,竟然去了那種地方,真嚇死個人!是吧?嬸子,嬸子!」 
  「噯,是啊。件數總好像不夠。全都還了?就這些?」 
  「沒還的,只有地瓜。本來叫九點鐘去,可是一直等到十一點,這還像話嗎?因此說,日本的警察就是不像樣子!」 
  「若說日本警察不像樣,那麼,到吉原去閒遛,就更不成體統。這種事若是傳開,會被革職的呀!是吧?嬸子。」 
  「噯,是吧!喂,我那條帶子缺了一面。就覺著缺點什麼嘛!」 
  「腰帶缺一面,就算了吧!我乾等了三個小時,寶貴時光糟蹋了半天。」 
  主人說著,換上了和服,靠在火爐上,泰然自若地玩賞那個油壺。妻子也覺得只好算了,將返還的物品放進壁櫥,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嬸子!還說這個油壺是件寶哪!多髒啊。」 
  「是在吉原買的?喲——」 
  「『喲』什麼!還沒瞭解真相就……」 
  「那麼個小壺,何須到吉原去買,到處都有嗎?」 
  「遺憾的是沒有啊!這可是個罕見的東西喲!」 
  「叔叔太像那個地藏菩薩了。」 
  「你還是個孩子,口氣可怪大的。近來的女學生嘴太不濟。讀一讀《女子大學》就好了。」 
  「叔叔不願意參加生命保險吧?你對女學生和生命保險,最討厭的是什麼?」 
  「保險,我並不討厭,那是有必要的。凡是想到將來的人,都要參加。而女學生,卻是沒用的廢物。」 
  「沒用就沒用吧!可你還沒有參加保險呀!」 
  「下個月就參加!」 
  「一定?」 
  「一定。」 
  「算了吧!參加什麼保險!莫如用那筆錢買點什麼倒好。是吧?嬸子!」 
  嬸子笑瞇瞇的。主人可繃起臉來。 
  「你是想活一百年、二百年,因此才那麼四平八穩的?待理性再發達些,你瞧吧,會感到參加保險的必要,這是自然的。下個月我一定參加生命保險。」 
  「是啊,那就沒說的了。不過,你有前些天給我買雨傘的錢,說不定參加保險更好些呢。人家一再不要不要的,可你偏給買。」 
  「你是那麼不想要嗎?」 
  「噯,我不稀罕雨傘。」 
  「那就還給我好啦。剛好敦子要。就給她吧!今天帶來了吧?」 
  「啊?太過分了,不覺得太刻薄了嗎?好不容易給我買來的,又往回要。」 
  「你說不要,我才叫你還的呀!一點也不刻薄。」 
  「我是不要。不過,你太刻薄了。」 
  「淨說些混話!你說不要我才叫你還給我,這有什麼刻薄的?」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還是刻薄。」 
  「真蠢,一句話翻來覆去的。」 
  「叔叔不也是一句話翻來覆去的嗎?」 
  「是因為你一句話翻來覆去的,我有什麼辦法。剛才還說不要雨傘嗎?」 
  「我是說啦。不要倒是不要,但是不想還給你。」 
  「怪啦!又混又強,真沒辦法!你們學校不教邏輯學嗎?」 
  「算啦!反正我少教育!隨便你說吧!叫人家把東西還回來!即使外人也不會說出這種冷冰冰的話的。你哪怕像一點兒傻阿竹也就好了。」 
  「叫我學什麼?」 
  「叫你學得正直和坦率些!」 
  「你這個蠢材,想不到這麼固執。因此,你才降班了呢。」 
  「降班也不跟叔叔要學費!」 
  雪江把話說到這裡,似乎不勝感慨,不禁一掬清淚,潸然滴於紫色裙褲。主人好像在研究那淚水是從何種心理出發,在呆呆地凝視著雪江的裙褲和她低垂的臉。這當兒,女僕人在廚房,卻將紅赤赤的雙手伸到門內說:「有客人來了。」 
  「是誰來了?」主人問道。 
  「是學生。」女僕側臉瞧著雪江的淚面說。 
  主人到客廳去了。咱家為了採訪並研究人類,便尾隨著主人轉到簷廊。為了研究人類,如果不選擇波瀾乍起的時機,那將毫無收效。素日平常的人都很一般。因此,聽其言、觀其行,無不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然而,到了緊急關頭,那些平凡的現象突然由於某種奇妙的神秘作用,一些奇特的、怪誕的、玄虛的、荒謬的情景源源而來。一言以蔽之,足夠我們貓類日後三思的事件到處叢生。像雪江的紅淚,便是其中現象之一。雪江有著一顆不可思議的玄機莫測的心。這一點,在她和女主人談話的過程中並不怎麼突出,但是當主人歸來而扔下油壺時,便像用蒸氣泵給一條死龍注射了氧氣似的,她那深不可測的、巧妙的、美妙、奇妙、玄妙的麗質便猛然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她的麗質是天下女子通有的,遺憾的是輕易不得發揮。不,倒是整天不停地發揮,只是不曾這麼顯著,不曾這麼惶惶然發揮得淋漓盡致。幸而咱家有一個動不動就逆撫貓發的彆扭的怪主人,才得以欣賞這齣好戲!只要跟著主人走,不論到什麼地方,台上演員肯定會不知不覺中也跟著表演的。幸虧一位有趣的人做我的老爺,咱家的短暫一生中,才能有豐富的經歷,謝天謝地!這回來的客人又是個幹什麼的? 
  展眼一瞧,來者年約十七八歲,和雪江年齡相仿,是個學生。他坐在屋子的一個角落。好大個腦袋,頭髮剃得光光的,幾乎根根見底。臉心盤踞著個蒜頭鼻子。此人沒有別的特徵,惟有腦袋特別大。即使剃個禿子,腦袋還不見小,若是像主人那樣蓄起長髮,就會更引人注目的。凡是長了這樣腦袋的人,一定沒有多大學問,這是主人一貫的立論。事實上,也許真的如此。不過,冷眼看來,他很像拿破侖,十分壯觀。衣著和一般學生一樣,看不出那是薩摩產的,還是久留米或伊予產的花紋布。總之是一種花紋布的夾袍,袖子很短,穿得還合身。裡邊好像既沒穿襯衫,也沒有穿背心。雖說穿空心夾袍和光著腳倒也風流,但是這位學生給人以非常不潔之感。尤其他像個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個腳印,這是他赤足的罪過。他在第四個腳印上端坐,畏畏縮縮的。假如本來是個膽小鬼,這樣老老實實地坐著,倒也不必大驚小怪。然而,像他這個推平頭、禿亮亮的野蠻傢伙,竟也如此誠惶誠恐的樣子,總有點不大對勁兒。這傢伙即使路遇主人,也不會施禮,還會以此而自豪。現在他卻和一般人一樣坐著,哪怕只坐半個小時,也一定很難受的。他坐在那裡,彷彿是個適得其所的謙恭君子或盛德長老;誰管他自己是否吃苦頭,反正從旁看來,樣子非常滑稽。一個在教室裡或操場上那麼吵吵鬧鬧的傢伙,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約束著自己?想來,既可憐,又好笑。 
  這樣一比一地相對而坐,不論主人怎麼頑冥不靈,對於學生來說似乎還多少有些份量的。大約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說:「積上成山。」區區學生,如果大量糾集起來,也會成為不可欺侮的團體,說不定會搞起抗議運動或罷工的。這大約和人類中的膽小鬼喝下酒去就變得大膽起來一模一樣吧!不妨把恃眾鬧事,看成人兒喝得爛醉以致喪失了正氣。否則,那名與其說是誠惶誠恐,莫如說悠然自得地緊貼在紙屏上的穿薩摩條紋布的學生,不管主人怎麼老朽,既被稱為老師,就不該予以輕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過分。 
  主人遞過去一個座墊,說:「喂,請鋪上!」禿小子卻像個殭屍似的,只哼了一聲,動也不動。那個開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墊找到了個自己的位置,並不道一聲「請坐在我身上」。它身後呆呆地坐著個喘氣的大腦袋,場面可真絕。那座墊是為了給人坐的,女主人絕不是為了供人欣賞才從商場買來的。作為座墊來說,如果不是給人們坐,等於毀壞它的名聲,這對於讓客的主人也要丟幾分面子的。至於禿小子,卻寧肯瞪眼瞅著座墊,使主人丟面子也在所不惜。他絕不是厭惡座墊。說實話,除了為他爺爺舉辦祭祀活動外,他有生以來還很少在座墊上端端落坐過。因此,他早已坐得兩腿發麻,腳尖有點受不住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肯鋪上座墊。主人勸他:「請用!」他也不肯坐。真是個難纏的禿小子。假如真的這麼客氣,當人數眾多時,或是在學校、在住處,哪怕稍微客氣一點也好呢。用不著客氣的事他拘拘束束,該客氣的時候卻毫不謙讓。不,簡直是耍野蠻。這個禿小子!絕不是個好東西! 
  這當兒,他身後的紙屏嘩的一聲開了。雪江端著一碗茶畢恭畢敬地獻給禿小子。假如平時,那禿小子一定會奚落一句:「呵,野蠻人來啦!」但是現在,連面對主人都惴惴不安,何況這位妙齡少女又採取了在學校學會的小笠原派1敬茶方法,以硬裝文雅的手式遞上茶來,這使禿小子顯得十分侷促不安。雪江關上門時,只聽她在門外嗤嗤地笑。可見,即使同齡,也還是女子厲害。比起禿小子,雪江的膽子大得多了。尤其她剛剛氣憤得灑下一滴熱淚,這嗤嗤一笑使她顯得更加嫵媚。 
   
  1小笠原派:室町時代的武將小笠原長秀創始的一整套武士禮法。 

  雪江退下之後,二人一時默默無語。主人忽然意識到,這簡直是活受罪,才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麼?名字呢?」 
  「古井武右衛門。」 
  「古井武右衛門?不錯,真是個長長的名字。這不是當代的名字,是個古人的名字。四年級了吧?」 
  「不。」 
  「三年級?」 
  「不,二年級。」 
  「在甲班嗎?」 
  「乙班。」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動起來。 
  說真的,這個大腦袋學生,從入學那天起,主人就見過的,決不會忘記。何況他那大頭,主人銘刻在心,時常夢裡相會。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沒有把大頭和一個舊式名字聯繫起來,又沒有和二年級乙班聯繫起來。因此,當記起敬佩得夢中相會的大腦袋原來是自己負責那一班的學生時,不由得內心裡叫好:「是呀!」然而,這個起了個古老名字的大腦袋,又是本班學生,現在究竟為什麼事闖進家來呢?這就完全無法預料了。主人原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所以,學生們不論年初歲末,幾乎從不登門。登門的只有古井武右衛門這麼一位堪稱帶頭人的稀客。但卻不知貴客來意,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他不會是到如此令人掃興的人家來玩耍的。假如是來要求主人辭職,應該更硬氣些才是。不過,武右衛門可能是來商量他自己的私事。想來想去,還是搞不清。看武右衛門的樣子,說不定連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前來造訪。沒辦法,主人只好公開問: 
  「你是來玩的嗎?」 
  「不是。」 
  「那麼,有事?」 
  「噯。」 
  「是學校的事?」 
  「噯,想對您說說,就……」 
  「噢。什麼事?快說吧!」 
  武右衛門卻眼睛只顧盯著下面,一言不發。 
  本來武右衛門作為中學二年級學生,是擅於詞令的。雖然頭腦不像大腦瓜那麼發達,但是論口才,在乙班卻是個佼佼者。剛剛叫老師教給他們「哥倫布」用日文怎麼翻譯,以至把主人難倒了的,正是這個武右衛門。這麼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諾諾,像個口吃的公主似的,內中一定有什麼緣由。當然不能單純地理解為客氣。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蹺。 
  「既然有話,那就快說吧!」 
  「是個有點難開口的事……」 
  「難開口?」主人說著,察看一眼武右衛門的臉色。但他依然低著頭,什麼也看不出。不得已,主人稍微改變了一下口氣,安詳地補充說: 
  「好吧,不管什麼,儘管說吧!沒有外人聽,我也不對別人講。」 
  「說說也不妨嗎?」武右衛門還在舉棋不定。 
  「無妨嘛!」主人順口答道。 
  「那麼,我就說啦。」說著,禿小子猛地一揚頭,滿懷希望地望著主人。那雙眼睛是三角形的。主人鼓起兩腮,噴吐著「朝日牌」香煙的煙霧,稍稍扭過頭去。 
  「老實說……事情糟了。」 
  「什麼事?」 
  「什麼事?非常撓頭,所以才來。」 
  「唉,到底是什麼事呀?」 
  「我本不想幹那種事,可是,濱田總說:『借給我吧,借給我吧……』」 
  「濱田?就是濱田平助嗎?」 
  「是的。」 
  「你借給濱田房費了嗎?」 
  「哪裡,沒有。」 
  「那麼,借給他什麼?」 
  「把名字借給他了。」 
  「濱田借你的名字幹了些什麼?」 
  「郵了一封情書。」 
  「郵了什麼?」 
  「唉,我說,別借名字,我當個傳書人吧!」 
  「說得稀里糊塗。到底是誰幹了什麼?」 
  「送情書啦。」 
  「送情書?給誰?」 
  「所以我說,礙難開口呢。」 
  「那麼,你給誰家女子送了情書?」 
  「不,不是我。」 
  「是濱田送的嗎?」 
  「也不是濱田。」 
  「那麼,是誰送的?」 
  「不知道是誰。」 
  「簡直是摸不清頭尾。那麼,誰也沒有送?」 
  「只是用了我的名義。」 
  「只是用了你的名義?簡直越說越糊塗!再說得有條有理些!原來收下情書的是誰?」 
  「說是姓金田,住在對面胡同口的一個女人。」 
  「是姓金田的那個實業家嗎?」 
  「是的。」 
  「那麼,所謂『只借給了名義』,是怎麼回事?」 
  「他家女兒又時髦,又驕傲,就給她送了情書。濱田說:『這個名字不行。』我說:『那就寫上你的名字吧』。他說:『我的名字沒意思,還是寫上古井武右衛門這個名字好……』所以,終於借用了我的名義。」 
  「那麼,你認識他家女兒嗎?有過交往嗎?」 
  「壓根兒沒有交往,也沒見過面。」 
  「簡直是胡鬧,竟然給一個沒見過面的女子寫情書。那麼,你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才幹出這種事的?」 
  「只因大家都說她驕傲,擺架子,才要調戲她的。」 
  「越說越亂套!那麼,你是公然簽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嗎?」 
  「是的。文章是濱田寫的。我借給他名字,由遠籐連夜到她家去送信。」 
  「噢,是三人合謀幹的?」 
  「是的。不過,事後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學校開除,那可壞了。所以非常擔心,兩三天睡不成覺,總有些昏昏沉沉的。」 
  「幹了一樁意外的蠢事!你是寫了『文明中學二年級古井武右衛門』嗎?」 
  「不,沒有寫校名。」 
  「沒寫學校名嘛,這還好。若是寫上學校名你試試,那可真是關係到學校的聲譽了!」 
  「怎麼?會開除嗎?」 
  「會的呀。」 
  「老師!我老爹是個非常嘮叨的人。何況老娘是個繼母,我如果被開除,那可糟糕。真的會被開除嗎?」 
  「既然如此,就不該輕舉妄動。」 
  「我並不想那麼幹,可是終於干了。不能幫幫忙不開除我嗎?」武右衛門幾乎用哭腔苦苦哀求。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紙屏後咯咯地笑了起來。而主人始終一貫地假裝正經,一再重複:「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說有意思,也許有人要問:「有什麼意思?」 
  問得有理!不論是人還是動物,要有自知之明,這是平生大事。只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資格比貓更受尊敬。那時,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寫這些混話了,一定立刻停筆。然而看來,人們似乎很難認清自己是個什麼貨色,正像自己看不見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樣的。因此,連對他們平日小瞧的貓,也會提出上述疑問的吧! 
  人們儘管看來神氣十足,但總有昏庸之處。說什麼「萬物之靈」,到處扛著這麼塊招牌,卻連上述那麼點小事都理解不透。至於如此也還大言不慚者更逗人發笑了。他們扛著「萬物之靈」的招牌,卻吵吵鬧鬧問別人:「我的鼻子在哪裡?」既然如此,你以為他們會辭掉「萬物之靈」的頭銜嗎?不,休想!他們死也不肯的。他們在如此明顯的矛盾面前,卻過活得心平氣和,真夠天真。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時不得不甘心承認:人類是愚蠢的。 
  咱家此時此刻之所以對武右衛門、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興趣,並不單純是由於外部事件互相衝突,以及其衝突的波環又向著微妙之處延伸,老實說,是由於其衝突的反響在人們的心裡撩撥了各種不同的音色。 
  首先,主人對這件事毋寧說是冷淡的。關於武右衛門的老爹如何嘮叨、老娘如何給他繼子待遇,主人都不大吃驚,也不可能吃驚。開除武右衛門,這和他本人被革職又風馬牛不相及。假如成千的學生都退學,當教師的也許衣食之計陷於末路窮途;但是僅僅武右衛門一個人,管他命運如何變幻莫測,也與主人安度晨昏毫不相干。關係疏淡時,同情心也自然微薄。為一陌生人皺眉、流淚或聲聲歎息,決不是淳樸風尚。咱家很難肯定人類是那麼深情,那麼富於憐憫心的動物,不過是生而為人,作為一種義務才不時為交際而流幾滴淚、或是裝作同情的樣子給別人看看罷了。說起來,都是虛假的表情。說穿了,大多是非常吃力的一種藝術。擅於做假的,被稱之為「富於藝術良心的人」,為人世所深深敬重。因此,再也沒有受敬重的人更靠不住的了。不妨一試,定有分曉。 
  就此而言,毋寧說主人屬於拙者之流。既拙,便不被看重;不被看重,便將內心中的冷漠出乎意料、毫不掩飾地傾瀉出來。他對武右衛門反反覆覆地說「是嘛」,從中便可以聽出他的心音了。 
  列位!千萬不要由於主人態度冷漠,便厭惡他這樣的善人。冷漠乃人類本性,不加掩飾才是正直的人。假如這時候,列位期望主人超越冷漠,那就不能不說將人類估價得過高。人世上連正直的人都晨星寥寥,如果再過高要求,那除非瀧澤馬琴1小說裡的人物誌均和小文登走出書本,《八犬傳》裡的狗男狗女搬到眼前的東鄰西捨來居住;否則,便是渺茫與荒誕的期冀。 
   
  1瀧澤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作家。生於江戶深川,本名解。中年失明。靠口述由別人記錄,用了二十八年著有《南總理見八犬傳》等。志乃、小文登都是書中犬妖的名字。 

  關於主人,暫且壓下不表。再說說在飯廳裡大笑的女流之輩。她們把主人的冷漠又向前推進了一步,一躍而入滑稽之境引以為樂。她們對於使武右衛門頭疼的情書事件,卻高興得像菩薩的福音。沒有理由,就是高興。硬要解析,就是:武右衛門陷於苦惱,她們才覺得高興。列位不妨問問女人:「你是否拿別人的煩惱開心大笑?」那麼,被問的人一定會咒罵提問者愚蠢。即使不罵此人愚蠢,也會說這是故意刁難,豈不侮辱了淑女的婦德?侮辱了婦德,也許是真的,但她們是拿別人的煩惱開心,這也是事實。照此說來,豈不等於事先聲明:「我現在要做侮辱我自己品格的事給大家看,卻又不許別人說三道四。」豈不等於強調說:「我去偷,但是決不允許別人說我不道德。如果說我不道德,就如同往我臉上抹灰,侮辱了我。」 
  女人可真聰明,怎麼說怎麼有理。既然生而為人,那就不論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僅要有處之泰然的決心,而且,即使被吐一臉唾沫、潑一身糞污、反被高聲嘲笑時,也必須欣然接受;否則,便不能和號稱「聰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衛門先生一失足鑄成大錯,因而,表現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也許心裡在想:我這麼忐忑不安,她們卻在背後竊笑,豈不失禮。但是,因為他年小幼稚,以為正在別人失禮時惱火,人家會說他小器。若是不願落個這等名聲,還是穩重些好。 
  最後,關於武右衛門介紹幾句。他是憂慮的化身。他那顆偉大的頭顱寸裝滿了憂慮,如同拿破侖的腦殼裡塞滿了功利心。蒜頭鼻子不時地翕合,那是憂慮像條件反射似的,沿著顏面神經躍動。他像吞下了一顆大炸彈,心裡有一個無可奈何的大疙瘩,兩三天來正一籌莫展。苦痛之餘,又想不出什麼好主意,這時想到:如果去班主任老師家,也許能有點辦法。於是,將自己的大腦袋硬是運到他所討厭的這個家裡來。他平時在校,忽而耍笑我家主人,忽而煽動同班同學給主人出難題。這些事,他現在似乎都已忘卻,還似乎堅信:不論曾經怎麼要笑或為難老師,既然名之為班主任,肯定會替他分憂的。他太天真了。班主任並不是主人愛干的角色。是因為校長任命,才不得已而接受的。說起來,很像迷亭的伯父頭戴的那頂大禮帽,徒有其名而已。既然徒有其名,便毫不頂用。到了關鍵時刻,假如名義也能頂用,雪江就可以只用姓名去相親了。 
  武右衛門不但一味地任性,而且從過高估價人類的假想出發,認為別人非愛護他不可,不可不愛護他,壓根兒不曾想會遭到嘲笑。他這次到班主任家來,肯定會對人類發現一條真理。為了這條真理,他將來會逐漸成長為一個真正的人。那時,也將對別人的憂煩表現出冷漠的吧?別人發愁時也將高聲大笑的吧?長此下去,未來的天下將遍是武右衛門吧?將遍是金田老闆和金田夫人吧?咱家衷心期望武右衛門爭分奪秒地盡早醒悟,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否則,不論他如何擔憂,如何後悔,向善之心如何迫切,畢竟不可能像金田老闆那樣獲得成功。不,要不了多久,人類社會就會把他流放到居住區以外去,豈止於被文明中學開除! 
  咱家正在思忖,覺得蠻有意思,忽聽紙格門嘩啦一聲開了。門後露出半個臉來,叫了一聲:「先生!」 
  主人正一再重複地對武右衛門說:「是嘛!」忽聽有人喊他。是誰呢?一看,那從紙屏後斜著探出來的半個臉,正是寒月。 
  「噢,請進!」主人只說這麼一句,依然坐著沒動。 
  「有客人嗎?」寒月依然探進那半張臉在反問。 
  「哪裡,沒關係,請進!」 
  「說真的,是請你來了。」 
  「去哪兒?還是赤阪?那地方我算不去了。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今天沒事。好久沒出門,走走吧?」 
  「去哪?喂,進來呀!」 
  「想去上野,聽聽老虎嗥叫的聲音。」 
  「多麼無聊。你還是先請進吧!」 
  寒月先生也許覺得遠距離談判畢竟不便,就脫了鞋,緩緩走進。他依然穿著那條後□上落了補釘的耗子皮色的褲子。那條褲子並不是由於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據本人辯解,是因為近來他開始學騎自行車,對褲子的局部摩擦過多所致。他做夢也沒想到給他自封的未來夫人寫過情書的情敵也在這裡,「噢」的一聲打打招呼,對武右衛門微微點頭,便在靠近簷廊的地方落坐。 
  「聽,老虎嗥叫多沒意思!」 
  「是的。現在不行。先四處遛遛,夜裡十一點才去上野呢。」 
  「咦?」 
  「那時,公園裡古木森森,很嚇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淒涼些呢。」 
  「然後,千萬要找個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見個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會變得這麼一種心情:不知不覺,忘卻在萬丈紅塵的都城,彷彿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心情變得那樣,又將如何?」 
  「心情變得那樣時,稍微站一會兒,會忽然聽到動物園裡老虎的嗥叫聲。」 
  「老虎那麼愛叫嗎?」 
  「沒問題,會叫的。那叫聲,即使白天也能傳到理科大學。到了夜闌人靜、四顧無人、鬼氣襲身、魑魅撲鼻的時候……」 
  「魑魅撲鼻是怎麼回事?」 
  「就是形容那種場合嘛,恐怖!」 
  「是麼,沒大聽說過。然後……」 
  「然後老虎嗥叫得幾乎將上野的老杉樹樹葉全都給震落,可嚇人啦。」 
  「夠嚇人的。」 
  「怎麼樣?不去冒冒險嗎?一定很快活。我想,無論如何,不在深夜聽聽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說聽過老虎的叫聲。」 
  「是嘛,……」主人如同對武右衛門的懇求表示冷漠,對寒月先生的探險也並不熱情。 
  武右衛門一直以羨慕的心情默默地聽別人講「話說老虎」,忽聽主人說:「是麼!」這時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重又問道: 
  「老師,我很擔心,怎麼辦呢?」 
  寒月先生面帶疑色,望著那個大腦袋。 
  咱家有點心事,暫且失陪,到飯廳去轉轉。 
  飯廳裡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價的京瓷茶碗裡嘩嘩地斟茶,然後放在一個鉛制茶托上說: 
  「雪江小姐!勞駕,把這個送去。」 
  「我不嘛。」 
  「怎麼?」女主人有點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說。 
  「怎麼也不怎麼。」雪江登時裝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臉,目光低垂,彷彿在看身旁的《讀賣新聞》。 
  女主人再一次進行協商: 
  「喲,真是個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沒關係。」 
  「可,我不嘛。」她的視線依然不肯離開《讀賣新聞》。這時候,連一個字也讀不下去的。假如揭穿她並沒有看報,她大概會哭一鼻子! 
  「一點也沒什麼害羞的。」現在女主人笑著,特意將茶碗推到《讀賣新聞》上。雪江小姐說: 
  「喲!真壞!」她想把報紙從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從報紙上流進床席縫裡。 
  「你看哪!」女主人說罷,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廚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覺得這出滑稽戲,還算開心。 
  寒月先生哪裡知道這齣戲,正在房間裡大發奇談怪論哩。 
  「先生!紙屏重新裱糊啦?是誰糊的?」 
  「女人糊的。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是常常光臨貴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嗎?」 
  「嗯,她也幫了忙。她還誇口說:『能把紙屏糊得這麼好,就有資格嫁出門去!』」 
  「呵!不錯。」寒月邊說邊呆呆地盯著那扇紙屏。「這邊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紙太長,出褶了。」 
  「是從右角開始糊的。難怪呀,還沒經驗嘛!」 
  「難怪,有點丟手藝。那一帶糊成了超越曲線,畢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無法表現的呀。」 
  理學家嘛,說話是玄奧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應酬。 
  武右衛門明白,照此下去,不論哀求多麼久,畢竟是沒有希望的,便突然將他那偉大的頭蓋骨頂在床席上,默默無言中表示了訣別之意。 
  主人說:「你走嗎?」 
  武右衛門卻無聲無息地趿拉著薩摩產的木屐走出門去。怪可憐的!假如乾脆不理,說不定他會寫出《巖頭吟》1,跳進華巖瀑布而自盡的。 
   
  1巖頭吟:一九○三年五月,第一高等學校學生籐村操(夏日漱石的門生)苦於萬象不可解,削巖頭樹寫下遺囑,跳華巖瀑布自殺。 

  溯本求源,這都是金田小姐的摩登和驕傲惹出的麻煩。假如武右衛門喪命,不妨化為幽靈,殺了金田小姐。那種女人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一兩個,對於男人來說,絲毫也不煩惱,寒月可以另娶一個像樣的小姐。 
  「先生,他是個學生嗎?」 
  「嗯。」 
  「好大個腦袋呀!有學問嗎?」 
  「學問可比不上他的腦袋大。不過,常常提出些奇怪的問題。不久前叫我把哥倫布譯成日文,使我非常尷尬。」 
  「全怪腦袋太大,才提出那類多餘的問題。先生,你怎麼回答的?」 
  「哪裡,我胡謅八扯,給翻譯了一下。」 
  「那,總算翻譯了。了不起!」 
  「小孩子嘛,不胡亂翻譯出來,他就不再信服你了。」 
  「先生也變成了了不起的政治家。可是,看他剛才的樣子,總像非常無精打采,看不出他會給先生出難題。」 
  「今天他可有點不爭氣。混帳東西!」 
  「怎麼啦?冷眼一看,覺得他非常可憐呢。到底怎麼啦?」 
  「咳,干了糊塗事!他給金田小姐送了情書。」 
  「咦?就他這個大腦袋?近來學生們可真厲害。太驚人了。」 
  「你也許有點擔心吧……」 
  「哪裡,一點兒也不擔心,反而覺得有趣兒。不管飛去多少情書,也不會出事的。」 
  「既然這麼放心,那就沒說的了……」 
  「沒說的。我一向不在乎。不過,聽說那個大腦袋寫了情書,真感到意外。」 
  「這嘛,是開了個玩笑。他們三個人,認為金田小姐又摩登,又驕傲,就想耍笑她一番。於是,三人合夥……」 
  「三人合夥給金田小姐寫了一封情書?越說越離奇。這豈不好像一人份的西餐,要由三個人享用嗎?」 
  「不過,他們有分工。一個寫信,一個送信,一個借名。剛才來的,就是借名的那個小子。他最蠢。而且他說,他還不曾見過金田小姐的面呢。那又為什麼幹出那種混帳事來?」 
  「這可是近來的巨大成果,傑作!那個大腦袋,居然給女人寫情書,多麼有趣啊!」 
  「惹出大亂子啦!」 
  「怎麼惹都沒事兒,對方是金田小姐嘛。」 
  「不過,你說不定會娶她的呀!」 
  「正因為我說不定會娶她,所以才沒關係嘛。」 
  「你沒關係,可……」 
  「怎麼?金田小姐也沒關係!沒事兒。」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沒什麼了。可是,寫情書的人事後良心發現,害怕啦,誠惶誠恐,跑到我家來討個主意。」 
  「咦?這麼點事,就那麼頹喪?可見是個氣魄不大的人。先生,您是怎樣發落他的?」 
  「他自己說一定會被學校開除,非常擔心呢。」 
  「為什麼開除?」 
  「因為幹了那麼不體面、不道德的事情。」 
  「怎麼?不致於說不道德吧?沒什麼了不起。金田小姐可能認為這是光榮,在到處瞎吹哩!」 
  「是呀。」 
  「總之,很可憐。雖說幹那種事不好,但是,叫他那麼擔心,會害了一個男孩子的。他雖然腦袋大些,可是相貌並不怎麼丑。鼻子直忽扇,很招人喜歡。」 
  「你也有些像迷亭,說的可倒逍遙自在。」 
  「不,這是時代思潮。先生太守舊,所以,把任何事情都說得嚴重。」 
  「可是,這不是太蠢了嗎?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送什麼情書。簡直是缺乏常識。」 
  「討人嫌,大多因為缺乏常識。救救他吧!會積德的呀。看他那樣子,會到華巖瀑布去跳水的。」 
  「是啊!」 
  「就這麼辦吧,假如他是個再大些、再懂事些的大孩子,怎麼會這樣呢?他們會幹了壞事,可還裝作不知道!如果把這個孩子開除,那麼,不把那些大孩子們統通趕出校門是不公平的。」 
  「可也是啊!」 
  「那麼,怎麼樣?去上野聽老虎叫吧?」 
  「老虎?」 
  「是的,去聽吧!兩三天內我要回一趟老家,因此不論去哪兒都不能奉陪。今天是抱著一定要一同去散步的目的才來的。」 
  「是嗎?你要走?有事嗎?」 
  「是的。有點事。總而言之,走吧?」 
  「唔,那就出發吧!」 
  「好勒,走哇!今天我請你吃晚飯。然後活動活動,到達上野的時辰剛好是最佳時刻。」 
  由於寒月頻頻催促,主人也動了心,便一同出發了。 
  身後是女主人和雪江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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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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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龕前,一張棋盤擺在當央,迷亭和獨仙相對而坐。 
  「白玩可不幹。誰輸了要請客的。是吧?」 
  經迷亭提醒,獨仙依然捻著山羊鬍說:「那樣一來,難得的一次高尚遊戲,可就弄得俗了。醉心於打賭之類,多沒意思。只有將勝敗置之度外,如同『雲無心以出岫1』,悠然自得地下完一局,才能品嚐到其中奧蘊!」 
   
  1雲無心以出岫:見陶潛《歸去來辭》。 

  「又來啦!棋逢如此仙骨,難免累殺人也,恰似《群仙列傳》中的人物呢。」 
  「彈天弦之素琴嘛。」 
  「拍無線之電報嗎?」 
  「閒言少敘,來吧!」 
  「你用白子兒?」 
  「用什麼都行。」 
  「不愧是仙人,好大的氣魄!你用白子兒,按自然順序,我就用黑子兒嘍。好,來吧,誰先走都行。」 
  「黑子兒先走是規矩。」 
  「不錯。那麼,讓著你點兒。按規矩從這兒先走。」 
  「按規矩,可沒有這種走法呀!」 
  「沒有就沒有。這是我新發明的規矩。」 
  咱家閱歷太淺,棋盤這玩藝兒是最近才見到的。越想越覺得這玩藝兒真怪。在一個不大的方盤上畫了些小格,亂糟糟地擺了些黑白子兒,令人眼花繚亂。然後就輸啦、贏啦、死啦、活啦的,下棋人流著臭汗,吵吵嚷嚷。那棋盤頂大不過一尺見方唄!就算用前爪一搭,就會掃它個稀哩花啦。不過,常言說:「結則草廬,解則荒原。」何必淘這份氣!倒不如袖手旁觀,逍遙自在得多。開頭那三四十個子兒的擺法還不怎麼刺眼,可是到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你瞧,唉呀呀,光景真慘哪!白棋子兒和黑棋子兒密密麻麻,幾乎要從棋盤上摔下去,互相喊叫著:「擠死啦!」「擠死啦!」但又不能因為太擠,就讓其它的棋子兒閃開;也沒有權利因「阻擋」而喝令前邊的棋子兒退下。個個棋子兒除了認命,紋絲不動地呆在那裡,別無他策。 
  發明棋盤的是人。假如是人類的癖好反映在棋盤上,那麼,就不妨說,棋子兒進退維谷的命運正標誌著人類的本性。假如從棋子兒的命運可以推論人類的本性,那麼,便不能不斷定:人,喜歡把海闊天高的世界用小刀零切碎割,劃出自己的領域,並在其中畫地為牢。只在固守立足之地,任何時候也不越雷池一步。一言以蔽之,說人類硬是要自尋煩惱,也不為過吧? 
  自在逍遙的迷亭和神機妙算的獨仙,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偏在今天從壁櫥裡拖出一個舊棋盤,開始幹這種熱得透不過氣的遊戲。的確是棋逢對手。一開始,雙方都下得隨隨便便,棋盤上的白棋子兒和黑棋子兒自由地交互飛舞。但是,棋盤的大小是有限的。每填一個棋子兒,橫豎格就要減少一個,因此,再怎麼自在逍遙,再怎麼神機妙算,也要陷於困窘,那是自然的。 
  「迷亭君!你這盤棋下得太野蠻,哪有從那兒進子兒的規矩?」 
  「也許出家人下棋沒有這份規矩。但是,按『本因坊』流派的下法,可就有這份規矩。有什麼法子呢。」 
  「不過,那是死路一條喲!」 
  「臣死且不避,何況彘肩1乎?」 
   
  1臣死且不辭……:《史記·項羽本紀》樊噲在鴻門宴上要救沛公,項羽讓他喝酒,吃豬肩生肉……樊噲說:「臣死且不避,危酒安足辭。」這裡信口說的顛三倒四。 

  「噢,來啦,好吧!『熏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1這樣看住你,就沒事了。」 
   
  1熏風自南來:唐文宗吟道:「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接道:「熏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見《唐詩紀事》卷四十。 

  「呀,看得果然十分厲害!呵,我還以為你沒心看住呢。『撞吧,八幡鍾2』我這麼走,你將奈何?」 
   
  2八幡鍾:在深州富個崗八幡宮。民謠中說:「敲響吧,八幡鐘,把我的情人叫醒。」日文「看子兒」與敲鐘的「敲」字諧音,便借題發揮。 

  「沒什麼奈何不奈何的。『一劍倚天寒3』,……咦?麻煩啦!下決心,隔開它吧。」 
   
  3一劍倚天寒:出自無學禪師,形容殺頭後,身如利劍刺向青天。將生死置之度外。 

  「啊!危險,危險!這一隔,可就是死棋了。喂,別開玩笑,讓我悔一步。」 
  「不是早就對你聲明了嗎?這地方是不許進子兒的。」 
  「進得失禮,失禮!喂,你把這個白子兒給我拿掉!」 
  「那個子兒也悔?」 
  「順手把旁邊那個白子兒也拿掉!」 
  「喂,你臉皮太厚了。」 
  「你看見那個黑子兒啦?唉,咱倆不是有交情嘛!別說那些見外的話,快給我拿掉!這可是生死關頭。『且慢,且慢!』救命人邊喊邊出場了。正是危急之秋。」 
  「我可不聽那一套!」 
  「不聽就不聽。把那個子兒給我拿掉!」 
  「你已經悔了六步棋啦。」 
  「你這人記性真好。以下將比過去加倍地悔棋呢。所以,叫你把那個子兒拿掉。你真夠固執。既然坐禪,就應該超脫些嘛……」 
  「不過,不吃掉這個子兒,我可就輸了。」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副拿輸贏不在乎的架勢嗎?」 
  「我是輸贏不在乎。但是不高興你贏。」 
  「得道,了不起!到底是『春風影裡斬電光』!」 
  「不是『春風影裡』,是『電光影裡』。你弄反了。」 
  「哈哈哈,我還以為這時候差不多都顛顛倒倒的呢,不曾想還有正正經經。那麼,無話可說,我認了。」 
  「生死事大,轉眼嗚呼。你認了吧!」 
  「阿—門—!」迷亭先生好像在毫不相干之處啪的投下一個子兒。 
  迷亭和獨仙正在佛龕前大賭輸贏,寒月與東風挨肩坐在客廳門口。在寒月與東風身旁落坐的主人,如黃臘般端坐。寒月面前的床席上放著三條魚乾,赤條條排列得整整齊齊,煞是壯觀。 
  這魚乾出處是寒月的懷裡,取出時還熱哩,手心可以感到那赤條條的魚身子溫乎乎的。主人和東風卻將出神的目光傾注在魚乾上。於是,寒月隔了一會兒說: 
  「老實說:四天前我從故鄉回來。因為有很多事要辦,四處奔波,以至沒能來府上拜訪。」 
  「不必急著來嘛!」主人照例說些不招人愛聽的說。 
  「急著來就對啦。不早點把這些禮品獻上,不放心啊!」 
  「這不是木松魚乾嗎?」 
  「噯,我家鄉的名產。」 
  「名產?好像東京也有哇!」主人說著,拿起最大的一個,湊在鼻尖下聞聞。 
  「鼻子是聞不出魚乾是好是壞的呀!」 
  「個頭稍大一點,這便是成為名產的理由吧?」 
  「唉,你嘗嘗看。」 
  「嘗是總要嘗的。可這條魚怎麼沒魚頭呀?」 
  「因此,不早些送來放心不下呀。」 
  「為什麼?」 
  「為什麼?那是被耗子吃了。」 
  「這可危險。胡吃起來,會患霍亂症的呀!」 
  「哪兒的話,沒事!耗子只咬去那麼一點點,不會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兒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麼回事?」 
  「因為沒地方放,就和小提琴一塊兒裝進行李袋裡,上船那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木松魚乾那還沒什麼,偏偏耗子把小提琴的琴身當成了木松魚乾,也被咬了一點點呢。」 
  「這耗子太冒失!一到船上,就那麼不辨真假?」主人依然望著木松魚乾,說些沒人能懂的話。 
  「唉,耗子嘛,不管住在哪兒,也是冒失的。所以我把魚乾帶到公寓,又被咬了。我看危險,夜裡就摟著它睡了。」 
  「未免不太乾淨吧!」 
  「所以,吃它的時候,要洗一洗。」 
  「僅僅洗一洗,是不可能乾淨的。」 
  「那就泡在鹼水裡,卡卡搓它一通總行吧?」 
  「那把小提琴,你是摟著它睡嗎?」 
  「小提琴太大,摟著睡是辦不到的……」 
  這一解釋,遠處迷亭先生也加入了這邊廂的對話,高聲說道: 
  「你說什麼,摟著小提琴睡覺?這可太風雅了。『春又別人間。獨抱琵琶重幾許?意闌珊。』這是一首俳句。可是明治年代的秀才若不抱著提琴睡覺,就不能超越古人,我吟道:『薄衫裹憂魂。漫漫長夜相廝守,小提琴。』怎麼樣?東風君,新體詩裡可以寫這種內容嗎?」 
  「新體詩與俳句不同,很難那麼匆匆揮就的,但是,一旦寫得成功,就會發出觸及人們靈魂深處的妙音。」東風嚴肅地說。 
  「是呀,這『魂靈』1嘛,我還以為要焚燒麻桿迎接才行呢,原來作新體詩就能請得來呀!」迷亭又不顧下棋,嘲笑了一番。 
   
  1魂靈:日文與生靈同音,迷亭是在故意找茬。 

  「你再貧嘴,還要輸的。」主人警告迷亭。可是,迷亭滿不在乎地說: 
  「別管我要輸還是要贏,反正對方已經成了釜中之魚,手腳全都動不得了。我感到無聊,不得已才加入小提琴這一夥的。」 
  他的棋友獨仙先生語調有些激動,吵嚷著說:「現在該你走了。等著你哪!」 
  「咦?你已經走啦!」 
  「走啦。終於走啦。」 
  「走到哪兒?」 
  「在這兒斜著添了個白子兒。」 
  「是啊!這個白子兒斜著這麼一放,吾將休矣。那麼,我……我……我日暮途窮了。怎麼也想不出個好出路啦?喂,讓你再下個子兒,隨便放在哪兒都行。」 
  「有那麼下棋的嗎?」 
  「『有那麼下棋的嗎?』若這麼說,我可就下子兒啦……那麼,拐個彎,在這個犄角放一個子兒。寒月君,你的小提琴太廉價,所以耗子都欺負,把它咬啦。長點志氣,再買把好些的吧。我從意大利給你函購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貨好嗎?」 
  「那就費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併拜託。」 
  「那種古董,頂用嗎?」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聲,訓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裡的古董和小提琴裡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裡的古董,不是還有金田者流,至今也還走運嗎?至於小提琴,那是越舊越好……喂,獨仙君,怎麼樣?快下呀!我倒不是演慶政的哪場戲:『秋日短喲!』」1 
   
  1源於歌舞伎《戀女房染分手綱》中人物慶政的一句台詞:「天黑了。秋日短喲!」 

  「和你這樣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連動動腦筋的工夫都沒有。沒辦法,在這兒放個子兒,填上個空吧!」 
  「唉呀呀!到底讓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兒擺在那兒,才胡扯幾句。用心良苦,終究枉然哪!」 
  「當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當代紳士派』……喂,苦沙彌先生!獨仙君不愧到鐮倉去頓頓吃鹹菜,不為物慾所動喲!實在是佩服之至!別看棋下得不高明,膽子可夠大的。」 
  「所以,像你那號膽小鬼,就該向別人學著點。」 
  主人背著臉剛一說,迷亭便伸出通紅的長舌頭,獨仙彷彿毫不介意,還在催促迷亭:「喂,該你下啦!」 
  「你是從什麼時候學小提琴的?我也想學,可是,聽說很難。」東風在問寒月。 
  「嗯。不過,若是只求個一般水平,誰都能學會的。」 
  「同樣是藝術嘛。愛好詩歌的人,學起音樂來,一定會進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覺心中有數。怎麼樣?」 
  「沒問題嘛!你如果學,一定會精通的。」 
  「你是幾時學琴的?」 
  「從高中時期。先生!我曾經向您介紹過我學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裡,未曾聽說。」 
  「高中時期是經老師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嗎?」 
  「哪裡,沒有老師,也沒人指點,是自學。」 
  「簡直是天才!」 
  「自學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著面孔說。被譽為天才還板著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這倒無所謂。你就說說怎樣自學的,以便引以為戒。」 
  「說說可以,先生!我就說說吧?」 
  「啊,說吧!」 
  「如今,一些年輕人拎著個提琴盒,不時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可是那時候,高中學生幾乎沒有人搞西洋音樂。尤其我們那個學校,簡直是鄉下的鄉下,簡樸得連穿麻裡草鞋的人都沒有,至於學校,當然沒有一個人拉小提琴……」 
  「那邊大概講起趣聞了。獨仙君!咱們這盤棋就適可而止吧!」 
  「還有兩三處沒有擺好哩!」 
  「沒擺就沒擺吧!無關緊要的地方都送給你好了。」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白揀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簡直不像個禪學家。那就一氣呵成,下完這盤棋……寒月講得太有趣兒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學吧?學生都光著腳上學……」 
  「沒有的事!」 
  「可是,傳說學生都光著腳做軍操,向右轉,因此把腳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鮮!這是誰說的?」 
  「管它是誰說的!你沒聽說嗎?飯盒裡裝一個好大的飯團,像個袖子似的別在腰上,到時候就吃它。與其說是吃,莫如說是啃,啃到當央,就露出一個鹹梅干。據說就是為了露出那個鹹梅干,才聚精會神地將四周沒有鹹味的飯啃光。真是些生龍活虎的小傢伙!獨仙君,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質樸剛健,實堪嘉獎的好風尚啊!」 
  「還有比這更值得嘉獎的故事哩!聽說那裡的煙盤上沒有煙灰盤。我的一位朋友在那裡任職期間,出門想買一個帶有「吐月峰」商標的煙盤,結果,不要說『吐月峰』,根本就沒有煙盤這種玩藝兒。他很奇怪,一打聽,人家心平氣和地說:煙盤啊,只要到後邊的竹林裡去砍竹子一節,誰都能夠做。因此,沒有必要買它。那麼這也夠得上質樸剛健風尚佳話之一了吧?嗯?獨仙君。」 
  「嗯。管它夠不夠的。這兒要補上個子兒才行。」 
  「好吧!補,補,補。這回補齊了吧……我聽了那番話,實在吃驚。在那種環境裡自學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辭》裡說:『既煢獨1而不群兮。』寒月君簡直就是日本明治時期的屈原!」 
   
  1煢獨:煢音窮。無兄弟為煢,無子嗣為獨。 

  「我不想當屈原。」 
  「那麼,是二十世紀的維特1吧!什麼?拿出棋子兒來數一數?你也太一本正經了,何須數,我輸了,沒錯!」 
   
  1維特:德國作家歌德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 

  「不過,難說呀……」 
  「那,你就數吧!,我可不去數它。如果不聽一代才子維特先生自學小提琴的軼事,那就對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說罷離席,蹭到寒月身邊。 
  獨仙聚精會神地拿起白子兒,填滿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兒,填滿了黑空,口裡不住地數著。而寒月卻繼續說: 
  「地方風俗本就如此,故鄉的人們又非常頑固。只要有一個人軟弱一點兒,他們就說:這在其他縣份的學生面前名聲不好,便胡亂地從嚴懲處,可麻煩啦。」 
  「提起你們故鄉的學生來,真是沒法說。不知為什麼要穿那種青一色的和服褲裙。首先,正因為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許由於海風撲面的緣故,臉色總是那麼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無所謂,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樣子,可夠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參言,中心話題就不知扯到哪兒去了。 
  「女人也是那麼黑啊!」 
  「那,也有人要嗎?」 
  「可,家鄉人全都那麼黑,有什麼辦法!」 
  「多麼不幸!嗯?苦沙彌兄。」 
  主人喟然歎曰:「還是黑臉好吧!若是臉白,一照鏡子就孤芳自賞起來,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難纏的呀!」 
  東風卻問得有理。他說:「假如全鄉下的人臉都是黑的,難道他們不會以黑為榮嗎?」 
  主人說:「總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東西!」 
  迷亭邊笑邊警告主人說:「口出此言,回頭嫂夫人會不高興的呀!」 
  「哪裡,沒事。」 
  「她不在家嗎?」 
  「剛才帶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覺得這麼肅靜。去哪兒啦?」 
  「不知去哪兒,是一時高興出去遛遛。」 
  「然後再一時高興隨便地回來?」 
  「是啊。你還是單身漢,多好啊!」 
  這一說,東風有點不高興,寒月卻笑嘻嘻的。迷亭說: 
  「一娶上老婆,都愛說這種話。是吧?獨仙兄!你大概也屬於『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著!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為不大個地方,可是有四十六個眼呢。本想再多贏你一些,可是排起來一看,才差十八個子兒。這是怎麼搞的?」 
  「我在說,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沒什麼愁的。因為我老婆從來都愛我。」 
  「那麼,恕我莽撞,獨仙嘛,就是與眾不同。」這時,寒月先生為天下妻子略盡辯護之勞,說: 
  「豈止寒月一人,這樣的例子多得很!」 
  東風先生依然認真,面對迷亭先生說: 
  「我也擁護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進入純情境界,只有兩條路:藝術和戀愛。因為夫妻之愛代表某一個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須結婚,實現那種幸福,否則便是違背了天意……不是嗎?迷亭先生!」 
  「高論!像我這號人,畢竟是不可能進入純情境界嘍!」 
  「一娶上老婆,就更進不去了。」主人哭喪著臉說。 
  「總之,我們未婚青年必須接近藝術的靈性,開拓向上的道路,否則,就不可能瞭解人生的意義。為此,我以為,首先必須從小提琴學起,所以剛才才清寒月君講講經驗談的。」 
  「是呀,是呀!該聽維特先生講講自學小提琴的故事。喂,講啊!不再打攪你。」 
  迷亭這才收斂鋒芒。於是,獨仙君煞有介事地對東風訓戒式地說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不是自學小提琴所能開拓的。那種純屬遊戲的事兒,若是能夠認識宇宙真理,可就怪了。如果想認識箇中奧秘,沒有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的氣魄是不行的。」 
  訓得倒是蠻夠勁兒的。可惜東風連個禪字怎麼寫都不知道,所以看來,他絲毫都無動於衷。 
  「咦?也許你說得對。但是我想,還是藝術才標誌著人們渴慕的最高境界,因此,我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它。」 
  寒月說:「如果不肯放棄,那就照你的希望,講講我學小提琴的經歷給你聽吧!像剛才說過的那樣,我到開始學小提琴的時候,已經費了千辛萬苦。首先,買提琴就很是發愁呢,先生!」 
  「可以想像。在沒有麻裡草鞋的地方,不會有小提琴的。」 
  「不,有倒是有。錢也早就留心攢夠了,不成問題。但是,就是買不成。」 
  「為什麼?」 
  「地面太小,如果買來,立刻就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人們就會說:『好神氣呀!』要挨整的。」 
  「自古以來天才都要受迫害喲!」東風先生深表同情。 
  「又是天才!請千萬別稱我什麼天才吧!後來呀,我天天散步。每當路過賣小提琴的商店門前時,沒有一天心裡不在嘀咕:『買一把多好啊!』『把小提琴抱在懷裡時將是什麼滋味?』『啊,真想有一把!』」 
  「可以理解呀!」這是迷亭先生的評語。 
  「真是鬼迷心竅!」這是主人的質疑。 
  「不愧是個天才!」這是東風先生的讚歎。 
  只有獨仙先生毫不介意地拈著鬍鬚。 
  「那麼個小地方,怎麼會有小提琴?這首先令人懷疑。但是想一想,就會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為什麼?因為這裡也有女子學校。作為課程,女學生必須天天練琴,因此,自然有小提琴。毋須說,沒有好的,只是不得不稱之為小提琴罷了。因此,商店也並不重視,將二三把琴綁在一起,吊在門市裡。唉,我時常散步從店前走過,由於風吹或小夥伴用手碰過,呵,有時候發出聲音哩。一聽到那種聲音,我的心就像碎了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迷亭先生譏諷道:「危險!瘋病種類繁多:山瘋,水瘋,人瘋……你既然是維特,那就是『提琴瘋』了。」 
  東風益發受感動地說:「不,如果感覺不是那麼敏銳,就不可能成為藝術家,不愧是天才呀!」 
  寒月說:「噢,實際上也許真的瘋了。那音色可夠絕的呀!其後直到爾今,彈了這麼久,但是,再也沒有彈出過那麼美妙的聲音。是啊,怎麼形容才好呢?畢竟是不可言喻的喲!」 
  「那聲音,是否琅琅然,鏘鏘然?」獨仙搬出了這套艱深晦澀的字句,但是沒有人理睬,怪可憐的。 
  寒月接著說:「我天天散步時從店前走過,其間總算三次聽到了那種妙音。第三次聽到時,我心想,非買下這把小提琴不可。哪怕鄉親們譴責,哪怕外鄉的人們予以輕蔑。唉,哪怕飽吃鐵拳而絕命,犯個錯誤而被開除,這把小提琴我非買不可!」 
  「這正是天才的本色!如果不是天才,不會這麼癡情的。太羨慕了。一年來我總盼著自己也能夠激起那麼熾烈的情感,但是,畢竟事與願違。參加音樂會的時候,儘管以最大的熱情傾聽,但也總是興味索然。」東風一直在拍馬屁。 
  寒月說:「如果興味索然,那就幸運嘍!如今好像在心平氣和地做介紹,可在當時,那苦楚是難以想像的呀……後來麼,先生,我發奮圖強,終於買到手。」 
  「嗯。怎麼買的?」 
  「那是十一月,剛好是天長節1的前夕,鄉親們全都到溫泉去了,準備外宿,村裡一個人也沒有。我聲稱有病,那一天,連學都沒上,在屋躺著。我躺在床上,一心想著一件事:趁村民們今夜出門,我要把夢寐以求的小提琴買到手。」 
   
  1天長節;明治元年制定,每年天皇誕生日為天長節。戰後改稱天皇誕生日。 

  主人問:「你裝起病來,連學都不上?」 
  寒月說:「一點不錯。」 
  迷亭也有些誠惶誠恐的樣子說:「不假,這才像點天才哩!」 
  寒月接著說:「我從被窩裡一露頭,只見日影還高,等得不耐煩。沒辦法,只好把頭縮進被窩,閉上眼睛等待。可還是受不住。我又露出頭來一看,秋日烈焰灑滿了六尺高的紙屏,火辣辣的。我勃然大怒。這時,只見紙屏上端有個細長的黑影,不時地在秋風中搖搖曳曳。」 
  主人問:「那個細長的黑影是什麼?」 
  「原來是掛在屋簷下剝了皮晾曬的澀柿子。」 
  「哼!後來呢。」 
  「沒辦法,我跳下床,拉開紙屏,到了簷廊,拿了柿餅吃了。」 
  「甜嗎?」主人問得簡直像個孩子。 
  「那一帶的柿子可甜啦。東京人畢竟是不解其味的喲!」 
  東風先生又問:「柿子的事就壓下不表吧。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又鑽進被窩,閉上眼睛,默默地向神佛禱告:『快些黑天吧!』約覺過了三四個小時,心想差不多了吧?可是我一露頭,誰料秋日烈焰依然灑在六尺高的紙屏上,火辣辣的。上端還是有個細長的黑影在搖搖曳曳。」 
  「這一段聽過了。」 
  「有好幾回哪。後來我下了床,拉開紙屏,吃了一個柿餅子,又鑽進被窩默默對神佛禱告:『快些黑天吧!』」 
  主人說:「這不是重複了嗎?」 
  「唉,先生!別那麼性急,往下聽啊!後來約三四個小時,我在被窩裡忍著。以為這時可以了吧?我猛然探頭,只見秋日烈焰依然灑在六尺高的紙屏上,上端有個細長的黑影在搖搖曳曳。」 
  主人說:「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呀!」 
  「然後我下了床,拉開紙屏,到了簷廊,吃了一個柿餅子……」 
  「又吃柿餅子!你總去,總吃柿餅子,這不是沒完沒了嗎?」 
  「我也不耐煩啦!」 
  「聽的人比你更不耐煩!」 
  「先生太性急,故事就講不下去,真發愁!」 
  「聽的人也有點發愁呢。」東風也暗暗地鳴起不平。 
  寒月說:「各位既然那麼發愁,沒辦法。那就講個輪廓就結束吧!總之,我吃完了柿餅子就鑽進被窩;鑽進被窩以後又出來吃,終於把吊在屋簷下的柿餅子全都吃光了。」 
  「既然全吃光,太陽該落了吧?」 
  「並非如此。所以我吃了最後一個柿餅子,以為差不多了,探出頭來一看,依然是秋日烈焰灑滿了六尺高的紙屏……」 
  「噢,饒命吧!說上一千遍也沒完。」 
  「連我自己說這話都厭煩死了。」 
  迷亭也似乎有些不耐煩。他說:「不過,如果有那麼大的恆心,萬事都可以成功的。假如沒人干擾,說到明天早晨,恐怕也還是那麼幾句話:秋日烈焰,火辣辣的。那麼到底打算幾時才買一把小提琴呀?」 
  惟有獨仙泰然安坐,哪怕你講到明天早晨、後天早晨,管它秋日烈焰火辣辣的,也絲毫不為之所動。 
  寒月又從容不迫地說:「問我幾時去買嗎?我想,一到晚上,立刻出去買下。遺憾的是:不管多久,只要探頭一看,總是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唉,提起我當時的痛苦,畢竟不能和現在各位的焦急萬狀相提並論。我一看,吃完了最後一個柿餅子太陽依然不落,不由得啼泣漣漣了。東風君,我的確是感到可悲才落淚的呀!」 
  「可能是的,藝術家本來就多愁善感。你落淚,我同情。不過,你的話也該快點說呀!」東風是個好人,應酬中總是嚴肅而又滑稽。 
  「我倒非常渴望說得快些。可是,太陽怎麼也不肯落,愁死個人。」 
  主人終於忍無可忍,說:「太陽總不落,聽眾也難受,那就結束吧!」 
  「如果結束,就更難受。以下眼看就要進入佳境了。」 
  「那就聽!你快點說『太陽已落』,這不就行了嗎?」 
  「那麼,雖然這個要求令人作難,但是,既然先生出口,就權當眼下已經黑天了吧!」 
  獨仙板著面孔說:「這就對了。」逗得大家不由地哈哈大笑。 
  「漸漸夜深了。我總算放下心來,舒了口氣,走出鞍懸村宿舍。因為咱家生來不喜歡喧囂之地,才特意遠離交通便利的市內,在人跡罕見的荒村結成蝸牛式的草廬……」 
  主人提出抗議說:「說什麼『人跡罕見』,太過分了吧?」 
  迷亭也抱怨地說:「『蝸牛式的草廬』,也太誇張了。莫如說是個『沒有客室的四鋪半草蓆的屋子』倒也逼真,還蠻有趣呢。」 
  只有東風誇獎他:「事實如何不去管它,這語言倒是蠻有詩意,感覺還好。」 
  獨仙卻繃著臉問:「住在那裡,上學可夠困難吧,幾里路?」 
  「距學校不過四五百米。原來學校是在鄉村的……」 
  「那麼,學生大多數在那兒住宿吧?」獨仙決不放過。 
  「是啊,一般家庭都住一兩名學生。」 
  「那怎麼說得上『人跡罕見』呢?」獨仙給他當頭一棒。 
  「唉,假如沒有學校,那就杳無足跡了……說起當夜的服裝,穿的是家織布的棉襖,外加銅鈕扣的學生大衣。我格外小心,用大衣領子將頭蒙住,以便盡可能不被人發覺。正是柿子樹落葉時節。從我家走到南鄉大街,一路上鋪滿了樹葉。每邁出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使我忐忑不安。身後總像有人跟著。扭頭一看,東嶺寺的森林格外陰沉,是在黑霧中映著漆黑的影子。這東嶺寺本是松平氏的家廟,位於庚申山麓,距我居室只有百米左右,是個十分幽靜的古剎。林木上方,是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天河斜身躺在長瀨川上,尾巴……是呀,天河的尾巴大約流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太離奇了。」迷亭說。 
  「我在南鄉街的大路上走了二百來米,從鷹台街進入市內,再跨過古城街,拐過仙石街,越過飧代街,依次穿過長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後穿過尾張街,名古屋街、鯨鉾街、蒲鉾街……」 
  「何必走那麼多的街?關鍵是到底買到小提琴沒有?」主人不耐煩地問。 
  「賣樂器的商店,主人是金善,也就是金子善兵衛先生,所以,距買到手還遠著哪。」 
  「遠就遠,你就快些買吧!」 
  「遵命!於是我來到金善商店一瞧,火油燈亮得火辣辣的……」 
  這回迷亭布下了防線。他說:「又是火辣辣的。看來你的火辣辣,一兩次是說不完的。這可麻煩啦!」 
  寒月說:「哪裡,這回的火辣辣,僅僅火辣辣那麼一回,請別太擔心。我在燈影裡默默一瞧,只見那小提琴微微映著秋夜燈火,依次排列的圖形琴身泛著瑟瑟寒光,只有繃得緊緊的一部分絲絃白亮亮地映入眼簾……」 
  東風讚美道:「多麼美的敘述啊!」 
  「就是它!就是那把小提琴!我這麼一轉念,突然激動得兩腿顫抖,站不穩了。」 
  「哼!」獨仙暗笑道。 
  「我不禁闖了進去,從衣袋裡掏出錢包,從錢包裡拿出兩張五圓的票子……」 
  「終於買下了?」主人問道。 
  「本想買,可是且慢,這可是關鍵時刻,萬一莽撞就要失敗的。唉,算了。於是,在關鍵時刻,又改變了主意。」 
  「怎麼?還沒買?不過是買一把小提琴麼,也太拖拉了。」 
  「倒不是拖拉,一直還沒買嘛,有什麼辦法!」 
  「為什麼?」 
  「為什麼?剛剛黑天,還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嘛。」 
  主人氣哼哼地說:「即使有二百人、三百人來來往往,又有什麼關係?你這人太怪啦。」 
  「如果是一般人,二千人、三千人也無所謂。可是有學生挽著袖子、拄著好大的文明杖在徘徊哪,這就輕易下不得手。其中有的號稱『渣滓黨』,永遠留級,還很高興。但是論摔跤,沒有比他們更拿手的了。我決不能草率地去動小提琴,因為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麻煩來。我肯定是盼著小提琴到手的。可是,不管怎麼,還是惜命的喲!與其拉小提琴而被殺,莫如不拉琴活著好受些。」 
  主人催問道:「那麼,到底沒買就收場了?」 
  「不,買了。」 
  「你這人真能磨蹭!要買不早些買,若不買就不買,快些決定就對啦。」 
  「啊,哈哈哈,人世間的事哪有那麼痛痛快快的!」寒月說著,鎮靜地把朝日牌香煙燃著,噴吐起雲霧來。 
  主人有些厭煩,突然站起,進了書房,拿出一本不知什麼名的外國舊書,撲通一聲趴在床席上開讀。獨仙不知什麼工夫跑到神龕前獨自下棋,自己和自己決戰。 
  雖是難得入耳的趣話,但因過於冗長,以至聽眾減少一名,又一名,剩下的只有忠於藝術的東風和從來不怕冗長的迷亭先生。 
  寒月咕嘟嘟地向人世毫不客氣地噴著長長的煙縷,不多時,又以原有的節奏繼續他的談話: 
  「東風君,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夜幕乍垂時分,畢竟是不行的,話又說回來,如果是深夜,金善老闆就入了夢鄉,那更不行,不論如何,一定要趁學生們散步歸去而金善老闆尚未安眠之前去買!否則,苦心安排的計劃就要化為泡影。然而,掐准這個時間,可不那麼容易喲。」 
  「的確,是不容易。」 
  「我把那個時間預定在十點鐘左右。那麼,從現在到十點鐘,必須找個地方混過光陰。回家一趟再回來吧?那太累。到朋友家去談談?又有點心中不安。沒意思。沒辦法我便在街裡閒遛了很長時間。不過,若是平常,兩三個小時逛來逛去的,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可是惟有那天晚上,時間過得非常慢。那句話怎麼說啦……『一日三秋』,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滋味,我算親自嘗到了。」 
  寒月說得如臨其境,還特意瞧著迷亭。 
  迷亭說:「古人有云:暖爐待其主,誰知相思苦。又說:等待最難捱,不見玉人來。我想,那吊在簷下的小提琴一定急死了。但是,你像個漫無目標的偵探一般驚魂不定地蕩來蕩去,那苦頭一定更甚於小提琴的,怏怏焉如喪家犬。噢,真的,再也沒有無家可歸的狗更可憐的了。」 
  「把我比作狗,這太刻薄。從來還沒有人拿我比作狗呢。」 
  東風慰藉寒月說:「聽你講故事,彷彿讀古人傳記,不勝同情。至於將你比作狗,那是迷亭先生的一句玩笑,希你切莫介意,快快講下去吧!」 
  即使東風不予慰藉,寒月也自然要接著講下去的。 
  「然後,從徒街穿過百騎街、從兩替街來到鷹匠街,在縣衙門前數罷枯柳,又在醫院旁算過窗燈,在染房橋上吸了兩支煙,這時一看表……」 
  「到了十點鐘沒有?」 
  「遺憾得很,還不到。我渡過染房橋,沿河向東,有三人在按摩。並且有狗汪汪地叫呢,先生!」 
  「『漫漫秋夜,在岸邊聽到寒犬遠吠。』還真有點戲劇性哩,你是個逃犯的角色吧?」 
  「我幹過什麼壞事嗎?」 
  「你是今後想幹的。」 
  「可歎!假如買小提琴是幹壞事,音樂學校的學生就都是罪人了。」 
  「只要別人不同情,即使干了,天大的好事也是個罪人。因此,人世上再也沒有比『罪人』更難以預防的了。耶穌如果活在那種世道,也便是個罪人。好漢寒月先生如果是在那種地方買小提琴,也就是個罪人了。」 
  「那麼,我服輸,就算是個罪人吧!當個罪人倒沒什麼,可是到不了十點鐘,真夠人受的。」 
  迷亭說:「不妨再計算一遍街名呀!假如時間還多,就再一次『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呀!假如還有時間,再吃它三打澀柿子餅呀!你講到什麼時候我都聽,一連講到十點鐘吧!」 
  寒月聽了,瞇瞇地笑。「你搶先都給我說破了,我只好告饒。那麼一步跨越,就算到了十點鐘吧!且說,到了預定的十點鐘,我來到金善商店一瞧,由於正是寒夜時分,就連繁華的兩替街都幾乎不見人影,連迎面響來的木屐聲都顯得淒涼。金善商店已經關了大門。只留下個小腳門。當我從腳門進去時,不知怎麼,總覺得被狗跟上,有點發□……」 
  這時,主人從那本髒裡髒氣的書本上抬起頭來問道:「喂,買到小提琴了嗎?」 
  「就要買啦。」東風回答說。 
  「還沒買?時間太長了。」主人像說夢話似的,說完又看起書來。 
  獨仙仍在沉默,白子兒和黑子兒已經擺滿了半盤棋。 
  「我心一橫。闖了進去,說:『賣給我一把小提琴!』這時,火爐旁有四五個小夥計和小崽子在說話。他們驚惶之餘,不約而同地朝我看來。我不由得抬起右手,將大衣帽子往前一拉,又喊了一聲:『喂,賣給我一把小提琴!』坐在最前邊盯著我看的那個小夥計有氣無力地說:『噯!』他站起來,將吊在店頭的三四把小提琴一下了全都擇下來。我問他多少錢,他說:『五圓二角錢一把!』……」 
  「喂,有那麼便宜的小提琴嗎?怕是玩具吧?」 
  「我問他:『都一個價嗎?』他說:『噯,全是一個價。』他還說都做得沒問題。我便從錢包裡掏出五圓的一張票子,用準備好了的一個大包袱皮將小提琴包了起來。這當兒,店夥計不吭聲,死死地盯著我的臉。我的臉因為用大衣帽子裹著,他是不可能看清的,但是,總覺得心慌意亂,恨不得立刻竄到大街,總算將包袱放在大衣裡邊,走出了店門,掌櫃們這才齊聲大喊:「謝謝您光顧!」來到大街上四週一瞧,幸而沒人。但是走了一百米,對面走來兩三個人,邊走邊吟詩,聲音幾乎傳到市內。我心想,這下子可糟了。我便從金善商店的路口往西拐,從河邊走到藥王路,從榛木村到了庚申山麓,好歹回到住處。到家一看,已經是下半夜兩點前十分……」 
  「真是徹夜漫步。」東風同情地說。 
  迷亭長出一口氣:「總算買了。哎呀呀,這可是長途跋涉,終獲大捷呀!」 
  「以下才值得一聽呢。說過的那些,不過是序幕罷了。」 
  「還有?這可不簡單!一般人碰上你,都會堅持不住的。」 
  「堅持不堅持的,暫且不提。假如就此收場,那等於修了佛像卻忘了給它注入靈魂。我就再說幾句吧!」 
  「說不說隨你,反正我是要聽的。」 
  「怎麼樣,苦沙彌先生也聽聽吧?寒月已經買下了小提琴,喂,先生!」 
  主人說:「那麼,又該賣小提琴了嗎?那就不必聽了。」 
  「還不到賣的時候呢。」 
  「那就更不值得一聽。」 
  「啊,糟糕!東風君,熱心聽的只有你一個,真有點掃興!啊,沒辦法,那就草草講完算了。」 
  「何必草草?慢慢講好了,非常有趣!」 
  「好不容易把小提琴買到手,爾今第一難題是沒有地方放。我的宿舍常有人來玩,如果在一般地方掛起來或是撮著,立刻就露餡兒。挖個坑埋起來吧,又怕費事。」 
  「的確。那麼,是不是藏在天棚裡了?」東風說得倒怪輕鬆。 
  「哪裡有天棚,那是農戶。」 
  「太愁人啦。那麼,你放在哪兒啦?」 
  「你猜放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是放在雨窗的護板裡了嗎?」 
  「不對。」 
  「裹在被裡,放進了壁櫥?」 
  「不對。」 
  當東風與寒月就小提琴的藏處進行如此回答之時,主人和迷亭也在不住地談論著什麼。 
  「這怎麼念?」主人問。 
  「哪兒?」 
  「這兩行。」 
  「什麼?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1這麼,喂,不是拉丁文嗎?」 
   
  1英國作家托馬斯·納西(一五六七——一六○一)所著《蠢動的分析》中的句子,意為「妻子如果不是友誼的仇故,又是什麼……」 

  「我知道是拉丁文,怎麼念?」 
  迷亭覺得大勢不妙,慌忙撤退:「你平時不是說會拉丁文嗎?」 
  「當然會。會念倒是會念,可是不知道這幾行念什麼。」 
  「『會念倒是會念,可是不知道這幾行念什麼。』這叫什麼話?好厲害!」 
  「隨便你說吧!暫且用英文翻譯一下給我聽。」 
  「『給我聽』?這口氣太大。我簡直成了勤務兵。」 
  「勤務兵就勤務兵吧!怎麼念?」 
  「唉,拉丁文之類,暫且壓下不表,還是敬聽寒月兄的高論吧!現在正是高潮,眼見到了會不會被發現的千鈞一髮之際,是吧,寒月兄,後來怎樣了?」迷亭突然來了興致,又加入「話說小提琴」一夥,拋下主人孤零零的一個。寒月先生氣勢大振,便說起小提琴的藏處。 
  「終於藏在一個舊籐箱裡了。這個籐箱是我離開家鄉時祖母送給我的,聽說是祖母出閣時的嫁妝。」 
  「這可是一件古董,似乎和小提琴不大協調。是吧?東風先生!」 
  「是啊,有點不大協調。」 
  「如果放在天棚裡,豈不也不大協調嗎?」寒月回敬了東風一句。 
  迷亭說:「雖然不協調,卻可以吟成詩,放心吧!『寂寞清秋,提琴箱中收。』怎麼樣?二位!」 
  東風說:「迷亭先生今天很會作俳句呀!」 
  「豈止今天!我任何時候都是心裡滿腹詩情。提起我做俳句的造詣,就連已故的正岡子規1先生都讚不絕口哪!」 
   
  1正岡子規:(一八六七——一九○二)俳人,歌人。本名常現,號獺祭等。因致力於俳句改革,名聲大噪。 

  「迷亭先生,你和子規先生有過交往嗎?」坦率的東風君問得斬釘截鐵。 
  「唉,即使沒有交往,也始終通過無線電報肝膽相照的嘛。」 
  迷亭先生在胡謅八扯,東風君有些厭煩,便沉默不語。寒月卻笑著接下來說: 
  「那麼,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現在怎麼往外拿?這又難住了。如果單純是拿出來,只要背著人們的眼目,打開看看,倒也不是幹不來。然而,只是看看又有什麼意思?不彈響它是沒用的。彈則發聲,聲發則被發現。剛好只隔一道木槿籬笆,南鄰便住著渣滓黨的頭目,多險哪!」 
  東風同情地隨和:「糟糕!」 
  迷亭說:「的確,真糟糕。空口無憑,有據為證,當年只因發出了聲音,小督局1才敗露了。如果是『偷嘴』或『偽造假幣』,那還不難遮掩;然而奏樂,那是瞞不了人的呀。」 
   
  1小督局:日本第八十代天皇——高倉天皇的愛妃,善彈箏。皇后之見平清盛妒恨她,將她藏於嵯峨野。源仲國奉御旨,憑《思夫歎》的琴音發現小督局,遂帶回。後為平清盛所捕,削髮為尼。故事見《平家物語》謠曲《小督》。 

  寒月說:「只要不出聲,總還好說。不過……」 
  迷亭說:「且慢,說什麼只要不出聲……有時候不出聲也瞞不住。從前我們在小石川的廟裡自己起伙時,有個人叫鈴木籐,此公非常喜歡喝白酒。他用啤酒瓶子買來白酒,便樂呵呵地自斟自飲。有一天籐先生出去散步,真是不應該,苦沙彌偷了一口白酒喝……」 
  主人突然大聲說:「我何嘗偷過鈴木的白酒?偷酒喝的不是你嗎?」 
  「噢,我以為你在看書。胡謅兩句也沒事。不曾想,你還是聽見了。你這人,不防著點不行啊。所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指的就是你。不假,說起來,我也喝了。我喝了,這一點兒也不含糊。但是發現有酒的可是你。你們兩位聽著!苦沙彌先生本來不會喝酒。但是,他覺得是別人的酒,就痛飲一氣,所以呀,荷,滿臉通紅。唉呀呀,那副樣子,不忍再看他一眼……」 
  「住口!連拉丁文都不會念,還……」 
  「哈哈哈……後來籐先生回來,晃了晃啤酒瓶,發現少了一大半,他說一定是有人喝了。四週一察看,只見這位『大老爺』蜷縮在牆角,活像用紅土捏成的泥像……」 
  三人不由地哄堂大笑。主人也邊看書邊格格地笑。惟有獨仙,似乎由於過分地巧用機關,有些累了,所以伏在棋盤上,不知什麼工夫已經酣然入夢。 
  寒月又說:「不出聲也曾被發現過。我從前去姥子溫泉,和一位老頭住在一起。據說他是東京一家布疋商店的退休老闆。反正是同宿,管他是布疋商還是估衣商的。然而,有一件事可傷腦筋。那是因為我到姥子溫泉以後第三天,我的煙抽光了。諸位大概也都清楚,那個姥子溫泉不過是山裡的一幢房,很不方便,除了洗澡、吃飯就什麼也買不到。在這裡斷了煙,那可是一場大難。越是缺什麼,就越想什麼。我剛剛想到沒有煙啦,就突然想吸。其實,平日井沒有那麼大的煙癮。偏偏倒霉,那個老頭包了一大包煙葉來登山,他拿出一點煙來,盤腿大坐,吱吱地吸起來,彷彿在問:『不想吸一口嗎?』他光吸,還可以忍受,後來竟吐起煙圈,又豎著吐,橫著吐,甚至躺在黃粱一夢的枕上倒過臉來吐;還像變戲法似的從鼻孔吸入鼻洞,再從洞裡噴出來。一句話,直『晃嘴』呀!」 
  「什麼?『晃嘴』是怎麼回事?」 
  「形容炫耀服裝傢俱叫做『晃眼』,那麼,炫耀吸煙,只好叫做『晃嘴』了。」 
  「唉,與其這麼煞費心機,何不要來一點兒抽?」 
  「這,不能要。我是個男子漢嘛。」 
  「咦?男子漢就要不得嗎?」 
  「也許要得。但是,我沒要。」 
  「那怎麼辦?」 
  「不是要,而是偷!」 
  「唉呀呀!」 
  「我看那老頭兒拎著條毛巾洗澡去了,心想:要吸,就趁現在!我便不顧一切地大口猛吸起來。啊,真過癮。不大一會兒,紙屏嘩的一聲開了。我一驚,回頭一看,來者正是煙草的主人。」 
  寒月問道:「他沒有去洗澡嗎?」 
  迷亭說:「他剛想洗,忽然想起忘了拿錢褡子,才從走廊折了回來。誰稀罕偷他的錢褡子?首先,這是對我的冒犯!」 
  寒月說:「看你偷煙的手段,還有什麼好說的?」 
  「哈哈哈,那老頭兒真有眼力,錢褡子的事暫且不提。單說他拉開紙屏一看,我已斷煙兩天,而現在那濃濃的煙霧卻瀰漫在整個房間。常言道:『壞事傳千里!』一下子事情敗露了。」 
  「老頭兒說什麼了?」 
  「到底是年高有德!他什麼也沒說,將用白紙捲好了的五六十支煙遞給我說:『對不起,如果這粗劣煙葉您不嫌棄,就請吸吧!』說完,他又到浴池去了。」 
  「這就是所謂的『江戶風趣』吧?」 
  「誰知道是『江戶風趣』還是『布疋商風趣』,總之,從此我和老頭兒極其肝膽相照,逗留兩個星期回來。非常愉快。」 
  「這兩個星期,煙卷都是老頭兒請客吧?」 
  「噯,大致如此。」 
  主人終於合上書本,邊起身邊求饒地說:「小提琴完事了吧?」 
  寒月說:「沒有。以下才熱鬧呢。正是故事高潮,你就聽下去吧!順便提醒一句在棋盤上睡大覺的那位,叫什麼啦?對呀,獨仙先生……那麼,獨仙先生也請聽聽吧!如何?你那種睡法對身體是有害的。叫起他來好嗎?」 
  迷亭喊道:「喂,獨仙兄,起來,起來!講有趣的故事。起來吧!人家說,你那種睡法對身體有害!說您太太會擔心的。」 
  「嗯?」獨仙哼了一聲抬起頭來,順著他那山羊鬍流下一串長長的口水,像蝸牛爬過似的,那口水閃閃發光。「啊,好睏!『山上白雲閒,恰似我偷眠』,啊,睡得真香!」 
  「你睡啦,這已經公認。你快起來如何?」 
  「起來也好吧!有什麼趣聞嗎?」 
  「緊接著就要把小提琴……怎麼回事啦?苦沙彌兄!」 
  「怎麼回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東風說:「馬上就該拉琴啦。」 
  迷亭說:「馬上就要拉琴啦。到這兒來,你聽呀!」 
  獨仙說:「還是小提琴?真受不了!」 
  迷亭說:「你是拉『無弦之素琴』的人,沒什麼受不了的。而寒月兄恐怕要拉得吱吱哇哇,聲震三鄰五捨,那才大大受不住呢。」 
  獨仙說:「是嗎?寒月兄難道不懂操琴卻不驚鄰的方法嗎?」 
  寒月說:「不懂。如果有這樣的方法,倒要請教。」 
  「何須請教!只要看一眼聖地白牛1,就會立見分曉。」獨仙說得玄虛莫測。寒月斷定這是獨仙睡眼朦朧中信口胡謅的奇談,便故意不理他,接著話碴兒說: 
   
  1聖地白牛:見日本的《碧巖錄》,以進入清淨境界的無垢白牛,形容佛門聖潔。 

  「好歹想出了個妙計。第二天是天長節,從早到晚我都在家,把籐箱開了關,關了開,一整天都在心慌意亂中度過。終於天黑了。當籐箱下蟋蟀嘶鳴時,橫下心,將那把小提琴和琴弓取了出來。」 
  東風說:「總算露面啦。」 
  迷亭卻警告說:「率爾操琴,那可危險喲!」 
  寒月說:「我先拿起琴弓,從弓尖到弓把都檢查一遍……」 
  迷亭譏諷道:「那不會是劣等刀工的產品吧?」 
  寒月說:「當我想到這便是我的靈魂時,心情正像武士在深夜燈影中將磨得鋒利的寶劍拔出刀鞘。我手握琴弓,不禁瑟瑟發抖。」 
  東風說:「真是個天才!」緊接著迷亭說:「真是個瘋子!」主人說:「快拉琴就對了!」獨仙卻流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寒月說:「謝天謝地,琴弓平安無恙。接著又把小提琴也拿到油燈旁,裡裡外外全面檢查。這過程大約五分鐘。您要記住:籐箱下蟋蟀一直在嘶鳴……」 
  迷事說:「一切都替你記著呢,你就放心地拉琴好了。」 
  寒月說:「這時我還沒有拉。幸虧小提琴完整無缺。這就放心了。我猛然站起……」 
  迷亭問:「要去哪兒?」 
  寒月說:「還是閉上你的嘴,光用耳朵聽吧!像你這樣一句一打岔,可就沒法講故事啦……」 
  迷亭喊道:「喂,列位!叫你們閉上嘴哪!噓——噓——」 
  寒月說:「多嘴的只有你一個!」 
  迷亭說:「是嗎?對不起。我洗耳恭聽,洗耳恭聽!」 
  寒月說:「我將小提琴挾在腋下,穿著草鞋穿過草門,跨出二三步。啊,且慢……」 
  迷亭說:「呵,你總算出去了。說不定又是什麼地方停電了吧?」 
  主人說:「即使回去,也沒有柿餅子了。」 
  寒月說:「諸公這麼七嘴八舌的,實在是憾甚,憾甚。我只好對東風一個人講了……好吧,東風。我邁了兩三步,又折了回去,把離開家鄉時花三圓兩角錢買的紅毛巾蒙在頭上,噗的一聲吹滅了油燈。唉,我對你說呀,這下子眼前漆黑。連草鞋在哪兒都看不見了。」 
  「你到底想去哪兒?」主人問。 
  「咳,你就聽著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草鞋,出去一看,正是:『月夜星空柿葉落;紅頭巾下,抱著一把小提琴。』向右,向右!沿著慢坡路登上庚申山。這時,東嶺寺的鐘聲沿著我的頭巾,通過我的耳鼓,響徹我的頭顱。你猜,此刻已是什麼時辰?」 
  「不知道啊!」 
  「九點啦。其後,在那漫漫的黑夜,我獨自走了八百多米山路,登上大平嶺。若在平時,我本來膽子很小,一定會被嚇昏的。然而,一旦精神高度集中,實在神奇。當時我心裡壓根兒沒有考慮,怕呢還是不怕,滿心想著的只有一件事——要拉小提琴,多有意思。那個大平嶺位於庚申山的南側。晴朗之日憑臨遠眺,可以從紅松林的縫隙間俯瞰山下的城市,實為觀光絕佳的平地。是啊,寬約六十丈見方,中間一塊石板,大約八張席那麼大。北側是叫做『鵜沼』的一片池塘,池塘周圍遍是三摟粗的樟樹。因為是山上,有人煙的地方只有采樟腦的一間小屋。池塘近處即使白天也不是個賞心悅目的好地方。幸而工兵為了演習開闢了一條路,攀登並不吃力。我總算來到那塊大石板,鋪好毯子。暫且落坐了。這麼晚登山,還是第一次。我坐在石板上,稍微平靜些,四周的靜寂便漸次襲上心頭。此時此刻,亂了方寸的只有恐怖感。如能除卻這種恐怖感,餘下的全是皎皎清洌的空靈之氣了。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多分鐘,彷彿在水晶宮裡孑然索居。而且我那孑然索居的身軀,不,包括心地與神魂全像用涼粉製成的,十分透明,這太神奇了。我幾乎弄不清是自己住在水晶宮裡?還是水晶宮住在我的心中……」 
  「越說越離奇了!」迷亭一本正經地奚落道。隨後,獨仙深受感動地說:「進入玄妙佳境嘍!」 
  寒月說:「假如這種精神狀態持續下去,說不定直到明天早晨,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小提琴都拉不成,一直茫然地在磐石上打坐哩……」 
  東風問道:「那裡有狐狸嗎?」 
  寒月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連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在這時,突然聽到身後的古池裡『啊』地發出一聲尖叫……」 
  「終於露頭啦!」 
  「那叫聲遠遠引起反響,伴同著強勁的秋風,掠過遍山的林梢。這時我才甦醒……」 
  迷亭裝作撫胸定神的樣子說:「總算一塊石頭落體了!」 
  獨仙擠眉弄眼地說:「這叫做『心神一死天地新』啊!」 
  寒月又說:「後來,我甦醒過來,四週一看,庚申山一片靜悄!連雨滴那麼點聲音都沒有。唉,我心想: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呢?若說是人語吧,太尖厲;若說是鳥叫吧,又太高亢;若說猿猴在啼吧……這一帶又不會有猿猴。到底是什麼聲音呢?頭腦中一旦泛起疑團,便總想解開這個謎。於是,至今寂寂無為的萬千神經便紛然雜沓、熙熙攘攘,在頭腦中翻騰起來,宛如京城人士歡迎英國的康諾特爵士1時一樣的瘋狂和混亂。這當兒,全身的毛孔突然張開,就像多毛腿噴上了燒酒似的,毛孔中號稱什麼勇氣、膽量、智謀、沉著等等貴客,統通不知去向,一顆心在肋骨下跳起了抓鼻舞。2兩條腿像風箏的響笛似地顫抖起來。這可吃不消!我突然將毛毯蒙在頭上,將小提琴挾在腋下,飄飄搖搖地從磐石上跳了下去,從崎嶇小路向山下一溜煙似地跑了下去。回到住處,便蒙頭大睡了。東風君,即使今天回憶起來,再也沒有那麼叫人毛骨悚然的了。」 
   
  1康諾特爵十:英國貴族,明治三十九年英國皇帝派他到日本贈給日本天皇勳章。 
  2抓鼻舞:用手捏鼻像要扔掉似的舞蹈。 

  「後來呢?」 
  「到此結束!」 
  「沒拉小提琴嗎?」 
  「想拉也拉不成呀!不是嘎地慘叫一聲嗎?縱然是你,也一定拉不成的。」 
  「唉,總覺得你這個故事講得不太過癮。」 
  「隨便你怎麼『覺得』,事實如此呀!怎麼樣?各位!」寒月巡視全場,神氣十足。 
  「哈哈哈,你真有兩下子!把故事編到這麼個程度,大概已經煞費苦心了吧?我還以為是男桑德拉·貝羅尼1在東方的君子國出場了呢,因此,我一直虔誠地洗耳恭聽哪!」迷亭料想會有人讓他解釋一下桑德拉·貝羅尼是怎麼回事,但是很意外,別人什麼也沒有問,便不得不自做講解了。「桑德拉·貝羅尼在月下彈起豎琴,在森林中唱起意大利情調的歌曲。這和你抱著小提琴登上庚申山,真可謂『同曲異工』啊!遺憾的是,人家震驚了月裡嫦娥,老兄卻怕透了池中怪狸。正是:人生緊要處,出現了崇高與滑稽的巨大逆差。一定是很遺憾的嘍。」 
   
  1桑德拉·貝羅尼:英國小說家喬治·海瑞狄斯(一八二八——一九○九)同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 

  寒月卻意外地冷靜:「倒也並不怎麼遺憾。」 
  接著,主人嚴肅地評說道:「本來你想到山上去拉小提琴,這太洋氣啦,因此才嚇唬你哪!」 
  獨仙歎息道:「好人竟在魔窟裡鬼混!可惜呀!」 
  獨仙說過的一切話語,寒月都一句也不懂。不僅寒月,恐怕任何人也無從分曉吧! 
  隔了一會兒,迷亭將話鋒一轉,說:「這件事就這樣吧!你近來還到學校去只顧磨玻璃球嗎?」 
  「不,前此我因歸鄉省親,暫時中止。磨玻璃球的事我已經有點厭倦。老實說,我正在想是否算了。」 
  「可是,你若不磨玻璃球,就當不上博士呀!」主人眉峰微蹙地說。 
  寒月自己卻意外地輕鬆:「博士嘛,嘿嘿……當不成也無妨嘍。」 
  「但是,拖延婚期,雙方都要煩惱的吧?」 
  「結婚?誰?」 
  「你呀。」 
  「我和誰結婚?」 
  「和金田小姐呀!」 
  「咦?」 
  「咦什麼?不是約定了嗎?」 
  「約定個毬!至於把這件事到處宣揚,那是對方的自由。」 
  主人說:「這就太胡鬧了。嗯?迷亭君,那件事你也知道吧?」 
  「那件事,指的是『鼻子』夫人嗎?如果是,那就不只是你我知道,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而天下周知了。如今,總有人糾纏不休地找我來問:幾時才能光榮地在《萬朝報》等報刊上,以『新郎、新娘』的標題刊載男女雙方的照片呀?東風君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做好了長篇大作——《鴛鴦歌》。只因寒月還沒有當上博士,那嘔心瀝血的傑作才非常擔心會不會黃金變成糞土。喂,東風君,是吧?」 
  東風說:「總還不到擔心的程度吧?反正希望把那篇充溢著滿腹情思的作品公之於世的。」 
  迷亭說:「瞧!你到底能不能當上博士,這影響已經波及了四面八方,你就加把勁兒,去磨玻璃球吧!」 
  寒月說:「嘿嘿。多蒙掛心了,對不起。不過,我已經不當博士也無妨的。」 
  「為什麼?」 
  「為什麼?我已經有個名媒正娶的老婆。」 
  迷亭說:「呀,這一招厲害!你是什麼工夫秘密結婚的呀?這種年月可含糊不得喲!苦沙彌兄,你已經聽見,寒月君說他已經有老婆了。」 
  寒月說:「還沒有孩子哪!結婚不到一個月就生孩子,那就成問題了。」 
  主人活像個預審的法官,問道:「到底是何時、何地結婚的呀?」 
  「何時?我回到家鄉的時候,她早已在我家一直等著我哪。今天給苦沙彌先生帶來的木松魚,就是婚禮上親友們送給的。」 
  迷亭說:「只送三條魚乾賀喜?夠吝嗇的!」 
  寒月說:「哪裡!在一大堆裡只拿了這三條。」 
  「那麼,你家鄉的姑娘,也是臉色漆黑吧?」 
  「是呀,漆黑漆黑的,和我很般配。」 
  「那麼,對於金田家,你打算怎麼辦?」 
  「沒想怎麼辦?」 
  「那可有點兒說不過去。是吧?迷亭兄!」 
  「沒什麼。嫁給別人還不是一樣。反正所謂夫妻,不過是摸黑撞頭罷了。一句話,本來用不著撞頭,卻偏要瞎撞,真是多此一舉。既是多此一舉,管他誰和誰相撞,都無所謂。只是作《鴛鴦歌》的東風君可憐哪!」 
  「唉,鴛鴦歌麼,看情況,轉讓給我也行啊!待金田小姐結婚時,我再另做一首。」 
  「不愧為詩人,多麼落落大方。」 
  主人還是掛牽著金田小姐:「對金田家謝絕了嗎?」 
  「沒有。沒有謝絕的必要。我從未向對方求婚,或是表示要娶她,所以,默不作聲就蠻好……真的,默不作聲就蠻好。即使現在,也有十名二十名密探盯著,會把我們的談話一五一十全給告密的。」 
  主人一聽密探二字,刷的板起面孔宣佈:「哼!那就住口!」 
  主人似乎余意未盡,便又針對密探,煞有介事地大發議論: 
  「乘人不備,探囊取物者小綹也。乘人不備,巧竊心曲者密探也;神不知鬼不覺,撬門開窗拿走他人什物者盜賊也。神不知鬼不覺,誘人失言以窺其心境者密探也;將砍刀插在席上,硬是勒索他人錢財者強盜也;羅織恐嚇言詞強姦他人意志者密探也。因此,密探和小偷、盜賊、強盜本是一家,畢竟頂風臭出四十里。若是聽他們的,就慣壞了他們。決不能服軟。」 
  寒月說:「唉,即使有一個兩千名密探在上風頭列隊進攻,也沒什麼可怕。我可是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學士水島寒月喲!」 
  迷亭說:「聽啊,聽啊!實在佩服!到底是新婚的學士,真個是神采奕奕!不過,苦沙彌兄,既然密探和小偷、盜賊、強盜都是一夥,那麼,僱用密探的金田家是和什麼人一夥呢!」 
  主人說:「不外乎熊阪長范之流吧!」 
  「比作熊阪,太妙了。戲詞1不是說麼:『只見一個長范,卻成了兩個,原來是身首異處。』像對面胡同的那個『長范』,靠著放閻王債起家,貪得無厭,物慾橫流,活一千年也不會斃命的。叫那些傢伙抓住可是報應嘍!一輩子要倒霉的。寒月,可要當心喲!」 
   
  1戲詞:日本謠曲《烏帽子折》的最後一句唱詞。 

  寒月泰然自若,模仿『寶生派』1的腔調氣焰萬丈地說: 
   
  1寶生派:日本能樂唱腔五派之一。 

  「怎麼?好吧!戲詞中還說『唉呀呀,你這兇惡的強盜!老子刀法,諒你早已知曉。如此還不知趣,膽敢破門而入,管叫你大禍臨頭嘍!』」 
  獨仙畢竟與眾不同,他提出了一個與時局無關的比較超脫的問題: 
  「提起密探來,二十世紀的人,似乎大多數有成為密探的趨勢。這是什麼緣故?」 
  寒月回答說:「是由於物價上漲吧?」 
  東風回答說:「是由於不懂藝術情趣吧?」 
  迷亭回答說:「是由於人們長了文明角,像芝麻糖似的,麻麻癲癲的。」 
  輪到主人發言了。他裝腔作勢地開始發起如下的議論: 
  「這一點,我曾煞費思索。依我之見,現代人的密探化傾向,全怪個人自覺意識太強。我所說的自覺意識,絕不是獨仙君所說的什麼『修煉成佛』、『與天地渾然一體』等等悟道之類……」 
  迷亭說:「唉呀,越說越玄虛了。苦沙彌兄,既然連你都鼓簧弄舌地講那套大理論,迷亭在此,也不揣冒昧,接下來將對現代文明的不滿,堂堂正正地議論上一番嘍!」 
  主人說:「請便。你有什麼可說的!」 
  「有。多得很。你們前此敬刑警如鬼神,而今日又把密探比作小偷和盜賊,這變化簡直是前後矛盾。至於我嘛,從打沒出娘胎,直到現在,始終一貫,不曾改變過自己的學說。」 
  主人說:「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此是前此,今日是今日。不改變自己的學說,這便是不發展的鐵證。《論語》中說:『下愚不可移1』指的就是你。」 
   
  1下愚不可移:《論語》《陽貨篇》:「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可移。」 

  「好厲害!密探如果這樣正面進攻,倒也還有可愛之處。」 
  「我是密探?」 
  「正因為你不是密探,我才說你坦率得招人喜歡。別吵,別吵!喂,且聽你那番宏論的下文吧!」 
  「所謂現代人的自覺意識,指的是對於人際間存在著截然不同的利害鴻溝瞭解得過細。並且,這種自覺意識伴隨著文明進步,一天天變得更加敏銳,最終連一舉手、一投足都要失去天真與自然了。西方有個人叫亨利1,他批評史蒂文生說:『他走進懸掛著玻璃鏡的房間,每當從鏡前走過,如不照一下自己的身影便不舒服。他就是這樣一個剎那間也不肯忘記自我的人。』這番話生動地描繪了今日世界的趨勢。睡時不忘我,醒時不忘我,我字無處不纏身,弄得舉止言行,無不矯揉造作,作繭自縛,使人間充滿了辛酸,不得不以男女對相對看時的那種忐忑心情捱過晨昏。什麼『悠然自得』、『從容不迫』等等字樣,變得徒有其名,毫無意義了。從這一點來說,現代人都密探化了,盜賊化了。密探幹的是掩人耳目、只顧個人行樂的營生,勢必加強個人意識。而盜賊,他們念念不忘是否會被捕或被發現,勢必個人意識強。因為現代人不論是醒來還是夢中,都在不斷地盤算著怎樣對自己有利或不利,自然不得不像密探和盜賊一樣加強個人意識。他們整天賊目鼠眼,膽戰心驚,直到進入墳墓,片刻不得安寧,這便是現代人,這便是文明發出的詛咒。簡直是愚蠢透頂!」 
   
  1亨利:(一八四九——一九○三)英國詩人,批評家。一條腿。史蒂文生的小試《金銀島》的主人公,就是以他身殘志堅為模特的。 

  獨仙開口了:「解釋得十分有趣。」碰上這樣問題,獨仙是決不肯自甘落後的。「苦沙彌兄的解釋深得我意。古人是敬人忘我的,爾今,是教育人們不要忘我,完全翻了過來。一天二十四小時,全被我字佔據了。因此,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片刻太平,永遠是水深火熱的地獄。若問天下的良藥是什麼?再也沒有比『忘我』更奏效的了。所謂『三更月下入無我』,1就是吟詠這種最高境界。而今人,即使對人親熱,也有欠自然。連英國自吹的『紳士』行為,也意外地強化個人意識。聽說英國國王去印度旅遊時,曾和印度的皇族同席共餐。那些皇族沒有意識到天子在場,以至拿出本國吃法,將手伸到盤子裡去抓馬鈴薯吃。後來他們滿臉漲紅,羞愧難當。而英王卻佯裝不知,也伸出兩個指頭在盤子裡抓馬鈴薯吃……」 
   
  1三更月下入無我:中國禪僧偃溪廣聞的詩句:三更月下入無何。無何,即烏有鄉,意為無心心境。 

  寒月問道:「這便是英國情趣嗎?」 
  「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主人補充說,「也是英國,有一個大兵營,團部士官曾多人宴請一名下士。餐畢,端來了玻璃瓶裝的洗指水。那名下士似乎對宴會生疏,竟嘴對嘴地喝乾了瓶中水。於是,團長邊祝福下士身體健康,邊將洗指缽裡的水一飲而盡。據說同桌的士官也都爭先恐後地舉起洗指缽祝福下士官的健康哩。」 
  「還有這樣的笑話呢。」不甘寂寞的迷亭說:「卡萊爾1第一次謁見英國女王時,由於這位先生是個不諳宮廷禮節的怪物,突然說了聲:『可以嗎?』便噗通一聲在椅子上落坐了。這時,站在女皇身後的眾多待從和宮女都嗤嗤地笑起來。不,不是笑了,是禁不住要笑。於是,女王對身後的人們嘀咕了幾句,眾多待從和宮女轉眼也都在椅子上落坐,卡萊爾才沒有丟面子。竟有這樣無微不至的關懷!」 
   
  1卡萊爾:(一七九五——一八八一)英國作家、歷史家、哲學家。 

  寒月簡評曰:「既然是卡萊爾,即使眾人都垂手而立,說不定他也滿不在乎呢。」 
  「關懷人者的個人意識倒是可敬。」獨仙進一步說:「不過,正因為是個人意識,想關懷別人也很吃力呢。可憐!常人說:隨著文明進步,殺機就會消失,個人之間的交往就會變得斯文,這就大錯而特錯了。自我意識這麼強,怎麼會平安無事呢?不錯,冷眼看來,很像甚是平安無事的樣子,然而,相互之間卻極其痛苦。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雙方扭成一團,一動不動的樣子吧?從旁看來,多麼平平安安,但是,雙方的內心裡豈不怦怦在跳嗎?」 
  講話輪到迷亭的頭上了。「就說打架吧!從前打架是以暴力進行壓迫,反而不犯罪;邇來變得非常巧妙,這更是由於個人意識增強了的緣故。培根1說過:『順從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戰勝大自然。』今日爭鬥,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產物,這可有點奇怪,恰如柔道一樣:想的是利用敵人的力量消滅敵人……」 
   
  1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國哲學家,英國唯物主義和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 

  「還和水力發電一樣。順著水力,發揮巨大的作用……」寒月一開口,獨仙立刻接下來說: 
  「所以呀,『貧為鎖,富為鏈,憂為網,喜為絆。』才子死於才,智者敗於智。像苦沙彌這樣脾氣暴躁的人,只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會竄出去,中了敵人的奸計……」 
  「對呀。對呀!」迷亭拍手叫好時,苦沙彌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說:「不過,人們不會那麼如願以償吧?」全場人聽了,一同大笑起來。 
  迷亭問:「不過,像金田老闆那種人,會因何而亡呢?」 
  獨仙說:「老婆因鼻子而斃命,老闆因罪孽而喪生,下人因充當密探而消亡。」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沒有見過,無從說起……不過,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撐死,或是喝死之類吧!總不至於因戀愛而死的。弄不好,說不定會像坐過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樣死於路旁哩。」 
  「那可太慘了。」東風因為獻上過新體詩,立刻提出抗議。 
  獨仙彷彿眾人皆醉我獨醒似的,不住口地說:「所以,『處處不失善良心』這句話很了不起。不入這種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喲!」 
  迷亭說:「你別那麼神氣!像你這號人,說不定在電光影裡兩腳朝天而喪命呢。」 
  主人說:「總之,在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膩了。」 
  迷亭立刻一語道破:「死吧!不必客氣。」 
  主人混強強的說:「死,更不情願。」 
  寒月說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來時,無人深思熟慮而後生;臨死時卻無人不煩惱。」 
  這時節,惟有迷亭才能應答如流:「這就像借債時漫不經心地把錢借到手,到了還錢的時候卻心疼起錢來。」 
  獨仙卻以飄飄欲仙的姿態說:「如同借債不想還錢的人才幸福,同樣,視死如歸的人也是幸福的。」 
  迷亭說:「照此說來,乾脆,厚顏無恥便是悟了道?」 
  獨仙道:「是呀!這就是禪語中所說:『鐵牛面者鐵牛心;牛鐵面者牛鐵心。』」 
  迷亭問:「那麼,你就是這號人的標本?」 
  「倒也不是。不過,以死為苦,這是人類發明了『神經衰弱』以後的事。」 
  「的確。像你吧,怎麼看怎麼像出現神經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迷亭和獨仙言來語去,不斷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時,主人卻對寒月和東風頻頻抨擊文明。 
  「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這是個問題!」 
  「不成問題。借錢非還不可。」 
  「喂,討論嘛,別吭聲,聽著。正如怎樣才能借錢不還了事一樣,怎樣才能長生不死,也是個問題,不,已經成了問題。發明煉金術,正是為了這個,一切煉金術都失敗了。無論如何人總是要死的,這已經清楚了。」 
  「遠在發明煉金術以前,這一點就清楚了。」 
  「喂喂,討論嘛,別吭聲,你聽著。懂嗎?當明確了無論如何也非死不可時,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 
  「咦?」 
  「反正得死,怎樣死才好呢?這就是第二個問題。『自殺俱樂部』,就是命運注定將和這第二個問題同時誕生。」 
  「的確。」 
  「死,是痛苦的,然而。死不成,卻更痛苦。神經衰弱的國民活著比死亡更加痛苦萬分,從而,為死而受苦。並非怕死才以死為苦,而是憂慮怎樣死才最好。只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聽天由命的過程中慘遭社會的殺戮。然而,有點個性的人,不會滿足於社會上那種零刀碎割式的殘殺,必然要對於死亡方式進行種種探討之後,提出一個嶄新的妙計。因此,未來世界的趨勢,必然是自殺者不斷增加,自殺者無不依照獨家發明的方式辭別人間。」 
  「那可夠熱鬧的了。」 
  「會的。一定會的。亨利·阿瑟·瓊斯1寫的劇本裡,就有一個一貫主張自殺的哲學家……」 
   
  1亨利·阿瑟·瓊斯:(一八五一——一九二九)英國戲劇家。作品有《馬爾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說謊者》等。 

  「他自殺了嗎?」 
  「遺憾得很,他並沒有自殺。不過,今後再過一千年,一定會全都採取自殺方式的。萬年以後,提到死,人們就會想到,除了自殺,是不存在死亡的。」 
  「那還了得!」 
  「會的,一定會的。這樣一來,對於自殺積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為一門科學。諸如落雲館那樣的中學,就會講授自殺學,作為一門正課代替倫理學。」 
  「妙極了。我幾乎想去旁聽哪!迷亭先生,苦沙彌先生的高論,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到了那時,落雲館的倫理學教師會這樣說吧:『諸君,不許墨守所謂公德這種野蠻作風。作為世界青年,諸君首先要重視的義務是自殺。這等於說:己為所欲,施之於人。因此,為了擴大自殺效益,還可以進行他殺。尤其眼前那個窮酸臭的珍野苦沙彌先生,只見他活得十分痛苦,要爭取早一天殺了他,這便是諸君的義務。誠然,與往昔不同,爾今乃是開明時期,因此,不能再幹那種舞刀弄槍或飛箭投矢等卑鄙手段,只能憑著高尚的諷刺技巧開開玩笑而置人於死地,這既對本人修好積德,也是諸君的榮譽。』……」 
  「講演實在太動人了。」 
  「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哩。現代警察是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為首要目的。但是,將來到了那一天,巡警就會掄起打狗的棍棒,到處打殺天下公民……」 
  「為什麼?」 
  「為什麼?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來保護;到了那時,因為國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為懷,才予以格殺的。當然,心眼快當些的人大多都已經自殺;要警察動手殺死的傢伙們只有優柔寡斷的人、缺乏自殺能力的白癡,或是殘廢。並且那些自願被殺頭的人都在門口貼上一張紙條。唉,只要寫清:『有男(或女)自願被殺』,貼在門口,警察在適當的時候巡邏到此,就會立刻應約處理的。屍體嗎?照例由巡警拉車去拾掇。還有更有趣的事哪……」 
  東風非常激動地說:「先生的笑談,說起來就沒個完嘍!」 
  獨仙又捻著他那縷山羊鬍慢條斯理地分辯道:「若說笑談,也算是笑談;不過,若說是預言,也許就是預言。不徹底掌握真理的人,總是被眼前的表面現象所束縛,愛把泡沫般的夢幻認定是永恆的真實;而稍微說得超脫些,便立刻被認為是笑談。」 
  寒月肅然起敬道:「就是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吧?」 
  獨仙的神色彷彿在說:「正是如此。」又接著說:「從前西班牙有個地方叫作柯爾道巴……」 
  「今天還存在嗎?」 
  「也許存在。暫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裡的風俗,寺院一敲響晚鐘,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出去跳進河裡游泳……1」 
   
  1見法國作家梅裡美的小說《卡爾門》第二章開頭。 

  「冬天也游泳嗎?」 
  「這一點瞭解得不大確切。總之,沒有老少尊卑之別,都要跳進河裡。但是,男人一個也不參加,只是遠遠地眺望。但見暮色蒼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體在朦朧中躍動……」 
  東風只要聽說有裸體出現,就往前挪動身子。 
  「多麼富於詩意呀!可以寫成一首新詩呢!那是個什麼地方?」 
  「柯爾道巴呀!那裡當地的小伙子們不能和女人一同游泳,可又不許遠遠看清女人們的身姿。小伙子們覺得很遺憾,便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聽開了個玩笑,非常高興,說:「咦?耍的什麼花樣?」 
  「他們對寺院裡的敲鐘人行賄,將日落敲鐘的規矩提前了一個小時。女人們都很淺薄:『喲,鐘響了』。紛紛聚集在岸邊,只穿著小背心、短褲衩,劈哩噗通跳進水裡。水裡倒是跳了進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還沒黑。」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們往橋上一看,許多男人正站在那裡瞧看。雖然害羞,也莫可奈何。據說臊得臉通紅呢。」 
  「這……」 
  「這嘛,說明人只被眼前習俗所迷惑,忘卻了根本原理。不當心些可不行喲!」 
  迷亭說:「深蒙教益,三生有幸。關於被眼前習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講一個吧?最近閱讀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說寫了這樣一個騙子手。假定我在這兒開了個書畫古董店。門市裡陳列著大家的書畫、名人的遺物。當然沒有贗品,全是地道的真貨,不折不扣的上品。既然是上品,自然要賣高價。一個好奇的顧客走來,問道:『元信1的這幅畫多少錢?』我說:『標價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顧客說:『買倒是想買,只是手頭沒帶那麼多錢,很遺憾,只好作罷。』」 
   
  1元信:狩野元信(一四七六——一五五九),日本室町時代的大畫家,在水墨畫的基礎上注入了濃彩技法,巢新風之大成。 

  主人照例不擅於逢場作戲,問道:「能肯定他是這麼說的嗎?」 
  迷亭佯作不知。「是啊!這是小說,我這麼說,你就這麼聽。當時我說:『唉,錢算得了什麼。如果您中意,就請拿去吧!』顧客說:『這怎麼行?』他有些猶豫。我十分慷慨地說:『那就按月付款吧!這樣可以細水長流,反正今後您是我們的主顧……唉,您一點兒不用客氣。每月付十圓怎麼樣?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圓也行。』後來我和顧客經三兩個回合的磋商,結局以六百元的價格將法眼1狩野元信那一幅畫賣給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圓。」 
   
  1法眼:僧侶的級別之一。 

  寒月說:「簡直像讀《泰晤士百科全書》呢。」 
  迷亭說:「《泰晤士百科全書》很精確,而我說的可太不確切了。以下慢慢兒就開始進行巧妙的欺騙了。你好好聽著!六百圓,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還清?寒月!」 
  「當然是五年吧?」 
  「當然是五年。不過,獨仙君,你認為五年歲月,是長?還是短?」 
  「一夢千年,千年一夢。又短,又長啊。」 
  「說些什麼?是道歌嗎?真是缺乏常識的道歌。且說五年當中每月付十元,當然,對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然而,這裡有個可怕的習慣勢力問題。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進行,重複六十次,那麼,第六十一次也還想照例付款十元。第六十二次也還想付款十圓。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複的次數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圓不可。人,似乎聰明。但是有個很大的弱點,就是泥於舊習,忘卻了根本。利用這種弱點,我將無數次月月撿到十圓錢的便宜。」 
  「哈哈哈,是麼!總不至於那麼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點嚴肅地說: 
  「唉,那種事真的就有。我就曾月月不算帳,寄款償還大學時期欠下的債,以至最後對方謝絕再收。」他是把自己的丟人事當成千萬人共有的醜聞來宣佈。 
  「瞧,這種人就在場,可見是千真萬確的呀!所以,對我剛才說過的『未來文明記』,笑它是開玩笑的人,正是認為六十次可以還清的分月付款要畢生都付才對的傢伙們。尤其是寒月、東風這樣缺乏經驗的諸位青年,必須牢記我的話,不要上當受騙!」 
  寒月說:「記下了。分月付款一定限於六十次。」 
  「噢,寒月君,這番話好像是開玩笑,實際上足以發人深省喲!」 
  獨仙衝著寒月說:「比如現在苦沙彌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說:『你擅自和別人結婚,這有欠穩妥,快到金田家去請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請罪嗎?」 
  寒月說:「請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對方向我賠禮,那就另當別論。至於我嘛,沒有這個意思。」 
  獨仙又問:「假如警察要你去請罪,怎麼辦?」 
  寒月說:「更是對不起!」 
  「如果是大臣、貴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發地礙難從命了。」 
  獨仙說:「瞧啊!過去的人和現代人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過去是單憑官衙權勢便可以恣意妄為的時代;繼之而來的卻是個縱然皇家也不能為所欲為的時代了。今日世界,管他是多麼非凡的殿下或將軍,想超限度地凌辱人格是辦不到的。說得嚴重些,如今,壓迫者的權勢越大,被壓迫者就越感到煩惱,要進行反抗。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現了這樣的新氣象:正因為是權勢顯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如今,若依古人看來,幾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無可非議地通行。世態人情真是變幻莫測!迷亭君的《未來記》若說是笑談,倒也算是笑談;但是,假如說它有所啟示,豈不確也韻味雋永嗎?」 
  迷亭說:「既然有了這麼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來記》的續篇講下去不可了。如同獨仙所說,在今日世界,如果還有人靠著官衙權勢耀武揚威,仗著二三百條竹槍橫行霸道,這猶如坐上轎子卻急忙要和火車賽跑,是一些時代落伍者中的頑固傢伙。不,是最大的糊塗蟲!是放閻王債的長范先生!對這幫傢伙,只要靜觀其變也就是了……」 
  「不過,我的《未來記》卻並非權宜之計的小事一樁,而是與人類命運攸關的社會現象。不妨仔細透視目前的文明傾向。預卜未來的發展趨勢,便可知結婚將成為不可能。不要驚慌!我說『結婚將成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爾今是以個性為中心的世界。從前是家長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領主代表一國。那時,代表以外的人們幾乎毫無人格。縱使有,也不被承認,如今則大變。人人都強調起個性來,個個都表現得心裡有句潛台詞:『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會各自在內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個人!』在對罵中擦肩而過。個性已經強化到了這種程度。」 
  「因為個性普遍地增強,所以實質上等於個性普遍地減弱。別人已經不那麼容易貽害於我,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確是強大了。然而,對別人不得任意干預,從這一點來看,個人的力量又明顯地比以前弱了。強大起來都高興;軟弱下來人人掃興。於是,一邊固守強處:『不許他人動我一根毫毛!』一邊卻又硬要擴大弱點:『哪怕動他人半根毫毛也好。』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就失卻了空間,活得窘迫了,人們都盡可能地自我膨脹;直到脹得破裂,只得在痛苦中生存。劇痛之餘,想出的第一個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在日本,請您到山溝裡去瞧瞧。一戶一個門口,全家人都擠在一所房子裡。他們沒有值得強調的個性;即使有個性,也並不強調,如此也就一順百順了。但是,對於文明人來說,即使親子之間,如不任其自我擴張,都覺得吃虧。因此,為了保證雙方的安生,勢必分居。歐洲由於文明發達,比起日本更早地實行了這一制度。即使百里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兒子跟老子借錢也要納利,像陌生人一樣付給房租。正因為老子承認和尊重兒子的個性,才出現了如此良好風氣。這種良好風氣早晚也一定要傳到日本的。」 
  「親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別居,一直被壓抑的個性得到發展,以至隨著個性發展而受到的尊敬將無限地擴展下去。因此,再不分居,就不會舒心了。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沒有什麼人需要分手,於是,最後的方案是夫妻分居。按現代人的觀點,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這是極大的判斷失誤,要想同居,必須在足夠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假如是從前,那倒毋須贅言。當時講什麼『異體同心』,看起來好像是夫妻二人,實質上不過是一人罷了。因此才宣稱什麼『偕老同穴』,就是說,死了也變成一穴之狐。夠野蠻的了。」 
  「今天這一套就行不通。因為丈夫永遠是丈夫,不管怎麼說,妻子也還是妻子。為人妻者,都是在學校裡穿著沒有襠的和服裙褲,練就了堅強的個性,梳著西式髮型嫁進門來的,畢竟不能對丈夫百依百順。而且,如果是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越是賢慧夫人,個性就越是發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來;合不來,自然要和丈夫發生衝突。因此,既然名之曰賢慧夫人,一定要從早到晚和丈夫彆扭。這誠然是無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個賢慧夫人,雙方的苦處就越是增多。夫妻之間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假如不出大事,那牆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線上還要好些。但是,因為這水和油是雙相發動的,家庭裡就會像大地震一般顛得七上八下。於是,夫妻同床異夢,對於雙方都不利這個道理,才逐漸地被人們所認識……」 
  寒月說:「如此說來,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擔心啊!」 
  迷亭說:「要分手。一定要分手。天下夫妻都要分手。從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後,世人會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沒有做夫妻的資格。」 
  寒月在關鍵時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腸:「照此說來,我這號人就該打進沒有資格的一夥嘍!」 
  迷亭說:「生在明治時代是幸運的喲!像我呀,就因為寫《未來記》,頭腦比當前形勢先邁了一兩步,所以,現在就乾脆過起獨身生活了。有些人七言八語他說我這是失戀的結果等等,然而,近視眼的目光真是淺薄得可憐!這且不提,還是接下來談《未來記》吧!」 
  「那時,一位哲學家從天而降,宣傳破天荒第一次發現的真理。其說曰:人是具有個性的動物。消滅個性,其結果便是消滅人類。為了實現人生真正的意義,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保持並發展自己的個性。那種囿於陋習、並非兩廂情願的婚姻,實在是違背自然法則的野蠻風習。姑且不談個性不發達的蒙昧時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卻依然沉淪於如此陋習,恬然不以為恥,這未免荒謬絕倫了。」 
  「在文明開化已經登峰造極的今日世界,兩種個性不會有任何理由以不尋常的親密感情聯結在一起。儘管原因十分顯而易見,而一些沒有受過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時卑劣感情的驅使下,擅自舉行新婚合巹之禮,其行徑,實屬悖德犯倫之極。吾等為了人道,為了文明,為了保護那些青年的個性,不能不全力抵制這種野蠻之風……」 
  「迷亭先生,這種學說我徹底反對!」東風君這時啪地一聲用手心拍著膝蓋,以破釜沉舟的語調說,「依我看,世界上什麼最珍貴?再也沒有比得上愛與美了。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多虧這二者,才使我們情操優美,品格聖潔,同情心純淨。因此,我們不論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不能忘記這二者。二者一旦降臨人間,愛就化身為夫妻關係,美就分身為詩歌與音樂。因此我想,只要人類還生存在地球上,夫妻與藝術便決不會消亡。」 
  「如果不至於消亡那當然很好;然而,現在按哲學家所說,都要徹底消亡的,又有什麼辦法?只好絕望啦。什麼藝術?藝術也將落得和夫妻命運相同了。所謂個性發展,就是個性自由的意思吧?至於藝術嘛,豈不沒有存在的可能了嗎?所謂繁榮藝術,是因為藝術家和欣賞者之間個性上有些共同點吧?不管你是多麼了不起的新詩詩人,不管你怎樣咬牙堅持,假如讀你的詩沒有一個人覺得津津有味,儘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體詩畢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會有人欣賞了吧?任憑你作了多少篇《鴛鴦歌》也無濟於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時期,才普天之下都愛讀你的詩吧?不過……」 
  「哪裡,差得遠哩!」 
  「假如現在就差得遠,那麼,到了文明的未來,就是說到了一位大哲學家出世,提倡『非婚論』時,可就沒人看了。不,並非因為是你寫的才沒人看,而是因為人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對別人的詩文壓根兒不感興趣。眼下在英國等等,這種傾向,已經表現得十足。你讀讀梅瑞狄斯的小說!讀讀詹姆斯1的小說!他們在今日英國小說家中最善於把人物性格鮮明地反映在作品當中。然而,讀者不是少得可憐嗎?難怪要少的。那種作品,如果不是那種富有個性的人讀,是不會感興趣的,有什麼辦法。這種傾向日漸發展,到了認為結婚不道德的時候,藝術也就徹底消亡了。是吧?你寫的詩文我不懂,我寫的詩文你不懂。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藝術可言呢!」 
   
  1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原是美國小說家,後居倫敦,晚年入英國籍,是心理主義文學的先驅。小說多寫上層社會,追求形式,著有《一個婦女的畫像》、《鴿翼》、《大使們》等。 

  東風說:「說得倒是有理。不過,憑我的直感,總是不以為然。」 
  迷亭說:「你是憑著直感不以為然;而我是憑著曲感頗以為然。」 
  「迷亭君也許用的是曲感。」現在獨仙開口了。「總而言之,越是放寬個性自由,人與人之間就越是緊迫,這是肯定的。尼采之所以拋出超人哲學,就是因為這種緊迫感無處排遣,不得已才化身於哲學的。乍一聽來,這彷彿是尼采的理想,但那不是理想,而是不平。喘息在個性得到發展的十九世紀,連對鄰居都輕易不敢放心大膽地睡個好覺,因此,那位老兄才豁了出去,胡說八道起來。讀那部著作,與其說痛快,莫如說可憐。那不是奮勇前進的呼喊,總覺得是深惡痛絕的聲音。這也難怪。從前是『聖人出,天下翕然匯於旗下。』真痛快!既有如此快事成為現實,又有什麼必要像尼采那樣靠著紙筆的力量寫在書本上呢?所以,不論是荷馬1,還是契維·柴斯2,同樣是寫超人性格,但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寫得很明朗,很快活。這是因為有快活的事。把這些快活的事寫在紙上、也就沒有苦澀味。到了尼采的時代,可就做不到這一點了。沒有一個英雄問世。即使有,也沒有人推崇他是英雄。從前只有一個孔子,因此孔子也很有權威;爾今卻有多少個孔子,說不定天下人都是孔子。因此,儘管你神氣十足地說:『我是孔子!』但也威名難振。於是,牢騷滿腹。有牢騷才一味地在書本上賣弄超人哲學。」 
   
  1荷馬:(約公元前九至八世紀),古希臘詩人,行吟的盲歌者,相傳著史詩《伊麗亞特》和《奧德賽》。 
  2契維·柴斯:以英格蘭與蘇格蘭邊境丘陵為背景的英國古民謠。 

  「我等盼望自由,也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自由的結果,卻又感到不自由,因而煩惱。因此,西方文明似乎好些,但歸根結底還是靠不住的。與此相反,東方自古講求精神修養,還是這樣正確。試看個性發展的結果,全都害了神經衰弱症,弄得不可收拾。這時,才能發現『王者之民蕩蕩焉』這句話的真正價值,才能醒悟到『無為而治』這句話不可輕侮。但是,到了那時,縱然醒悟,已經毫無辦法,宛如酒精中毒以後才明白:『啊,若是不喝酒多好!』」 
  寒月說:「各位說的,大部分似乎是厭世哲學。但是我這個人真怪,裝了滿耳朵,卻沒有半點反應。這是怎麼回事?」 
  迷亭立刻對他說明:「那是因為你娶了老婆嘛。」 
  這時,主人突然說起這麼一番話:「娶了老婆,就認為女人真好,這是天大的錯誤。為了供你們參考,我念幾句有趣的文字給你們聽。都好好聽著!」說著,他拿起早已從書房帶來的一本古書,說:「這是一本古書,但是從那個年月起,就對女人的惡德瞭若指掌。」 
  寒月一聽,說:「啊,驚人!那是什麼時候的書?」 
  「作者名叫托馬斯·納西,是十六世紀的著作。」 
  「越說越驚人了。那時候就已經有人咒罵我的老婆啦?」 
  「咒罵了各種女人,其中也一定包括你的妻子。所以,你就聽下去吧!」 
  「我聽!太幸運了。」 
  「書中說:首先,應該介紹一下自古以來賢人哲士們的女性觀。注意!都在聽嗎?」 
  東風說:「都在聽哪!連我這個光棍也在聽哪!」 
  主人讀道: 
  「亞里士多德說:『既然女子為尤物,則娶大女不如娶小女,因小尤物總比大尤物為患少也……』」 
  迷亭問:「寒月君的妻子是大女?還是小女?」 
  「屬於大尤物之類喲!」 
  迷亭笑起來:「哈哈哈,這本書有意思。喂,往下念!」 
  「有人問:『何為最大奇跡?』賢者答曰:『貞婦……』」 
  「所謂賢者是准?」 
  「沒有署名。」 
  「反正一定是個被女人甩了的賢者。」 
  「其次,出來個戴歐格涅斯1有人問:『應何時娶妻?』他回答說:『青年還早,老年則遲。』」 
   
  1戴歐格涅斯:古希臘大儒學派哲學家,生於錫諾帕(今屬土耳其)。布衣粗食,放浪形骸,傳說住在一個大酒桶裡。 

  「這位先生是在酒桶裡思索的吧?」 
  「畢達哥拉斯1說:『天下可畏者三,曰火,曰水,曰女人。』」 
   
  1畢達哥拉斯:古希臘數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首先提出勾股弦定理。他迷信靈魂轉世,提出「肉體是(靈魂的)墳墓」之說。 

  「希臘的哲學家們竟然出乎意料他說了些豁達的話呢。依我說:天下一切都不足懼。入火而不焚,落水而不溺……」獨仙只說到這裡便詞窮了。 
  迷亭充當援兵,給他補充說: 
  「見色而不迷。」 
  主人迅速接著談下去: 
  「蘇格拉底說:『駕御女人,人間最大之難事也。』德莫斯塞尼斯1說:『欲困其敵,其上策莫過於贈之以女,可使其日以繼夜,疲於家庭糾紛,一蹶不振。』寒涅卡2將婦女與無知看成全世界的二大災難;馬卡斯·奧萊裡阿斯3說:『女子之難以駕御處,恰似船舶。』貝羅塔4說:『女人愛穿綾羅綢緞,以飾其天賦之丑,實為下策。』巴萊拉斯5曾贈書於某友,囑咐說:『天下一切事,無不偷偷地幹得出。但願皇天垂憐,勿使君墮入女人圈套。』又說:『女子者何也?豈非友愛之敵乎?無計避免之苦痛乎?必然之災害乎?自然之誘惑乎?似蜜實毒乎?假如擯棄女人為非德,則不能不說不擯棄女人尤為可譴。』……」 
   
  1德莫斯塞尼斯:古希臘詭辯派哲學家。 
  2寒涅卡:古羅馬斯多噶學派哲學家,皇帝之師。因被疑謀反,自殺。遺著有悲劇九篇。 
  3馬卡斯·奧萊裡阿斯:(一二一——一八○)羅馬皇帝,斯多噶派哲學家。 
  4貝羅塔:羅馬喜劇詩人。 
  5巴萊拉斯:一世紀末羅馬通俗史家。 

  寒月說:「夠了!先生。恭聽這麼多咒罵我老婆的話,已經很不過意了。」 
  主人說:「還有四五頁,接著聽下去,如何?」 
  迷亭開玩笑說:「大致唸唸算啦,已經是夫人快回來的時辰了。」 
  這時,忽聽夫人在飯廳裡呼喊女僕:「阿清!阿清!」 
  迷亭說:「這下子壞了!喂,夫人在家哪!」 
  「嘿嘿嘿……」主人笑著說,「管她呢!」 
  「嫂夫人!嫂夫人!什麼工夫回來的?」 
  飯廳裡悄然無聲,沒人答話。 
  「夫人,剛才念的文章你聽見了嗎?嗯?」 
  依然沒人答話。 
  「剛才念的不是你那口子的想法,是十六世紀納西的學說,你放心好了。」 
  「不懂啊!」夫人遠遠地回答,冷冰冰的。寒月格格地笑著。 
  迷亭也無所顧忌地笑了起來:「我也不懂。對不起嘍!啊,哈哈哈……」 
  這時,房門嘩啦一聲拉開,有人既不知會一聲,也不客氣,就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把客廳的紙門粗暴地一開,原來是多多良三平的一張臉在門口出現。 
  三平君今日不同往常,身穿潔白的襯衫、嶄新的禮服,這已經令人有幾分另眼相待,何況他右手還沉甸甸地拎著用繩綁的四瓶啤酒,往木松魚旁一放,並不打招呼,噗通一聲坐下,而且兩腿伸開,簡直一副非凡的武士風度。 
  「先生近來胃病好些嗎?這樣總是悶在家裡,行嗎?」三平說。 
  「看不出是好是壞。」主人說。 
  「我雖然沒說,可是面色不佳呀!老師的臉色發黃哪。近來正好釣魚。從品川租一條小船吶……上個星期天我曾去過。」 
  「釣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釣上來。」 
  「釣不上來也還有意思嗎?」 
  三平毫不客氣地指著在場所有的人說: 
  「告訴你吧,養吾浩然之氣呀!怎麼樣?你去釣過魚嗎?釣魚可太有意思嘍。在廣闊的海面上,駕一葉扁舟,四處飄蕩……」 
  迷亭搭話說:「而我,很想在小小的海面上駕起一條大船自由漂蕩呢。」 
  寒月說:「既然垂釣,不釣上些鯨魚或是人魚,那就沒意思了。」 
  三平說:「能釣上哪些東西嗎?文學家!缺乏常識喲!」 
  「我可不是文學家。」 
  「是嗎?那,你是幹什麼的?像我這樣的實業家,最重要的是常識。老師,近來我的常識極大地豐富起來了。還得說在那個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地就被熏陶成這樣。」 
  「成了什麼樣?」 
  「就拿抽煙來說吧!抽『朝日牌』『敷島牌』香煙,哪就掉價了。」說著,他抽出一支金紙煙嘴的埃及香煙,美美地吸了起來。 
  主人問:「你有那麼多錢胡花嗎?」 
  三平說:「錢倒是沒有,不過,立刻就會有的。一抽上這種煙,信譽可就大大提高了。」 
  「比起寒月君磨破玻璃球來,信譽來得更舒服,更便當,不費多大勁兒,堪稱『輕便信譽』嘍!」 
  迷亭對寒月說罷,寒月一時無言以對。這當兒,三平說: 
  「您就是寒月先生嗎?到底沒有當上博士嗎?因為您沒有當上博士,所以,我就要了。」 
  「指的是博士?」 
  「不,是金田家的小姐。說真的,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不是,對方一再求我娶了她吧,娶了她吧,終於這才下決心要她。不過,我覺得對不起寒月先生,正心裡不安呢。」 
  「請不必介意!」寒月說。 
  主人的回答很曖昧:「你想娶,就娶她好了。」 
  迷亭照例又說得十分起勁兒:「這可是大喜事!所以說,不論養了個什麼樣的姑娘,也不必發愁。誰要?剛才我就說過不必發愁,這不是有了一位英俊的紳士要做佳婿了嗎?東風君,有了新體詩的素材了,趕快寫呀!」 
  三平說:「您就是東風君嗎?我結婚時,你不給寫點什麼嗎?我很快就去鉛印,向八方散發,但願也能投到《太陽》雜誌社去。」 
  「好,那就寫點什麼吧!您幾時用?」 
  「幾時都行。從現成的詩裡選一篇也行。有報酬,舉行婚禮的時候請你去喝喜酒。請你喝香檳。你喝過香擯嗎?香檳很甜喲……苦沙彌先生,舉行婚禮時您打算請樂隊來嗎?將東風君的詩作譜成曲演奏如何?」 
  「隨你的便!」 
  「老師,您不能給譜出曲來嗎?」 
  「胡說!」 
  「列位當中有人會譜曲嗎?」 
  迷亭說:「落榜的快婿候選人寒月君可是個小提琴高手喲!好好求求他!不過,只是香擯,恐怕他不會答應的。」 
  「雖說都是香擯,四五圓錢一瓶的不好喝。我請人喝的可不是那種便宜貨。您就給我譜一曲行嗎?」 
  寒月說:「好的,譜吧!即使給我喝兩角錢一瓶的,我也譜。如果不便,白譜也行!」 
  「不能白白地求你,會報答你的。如果不喜歡香擯,這玩藝兒行嗎?」三平說著,從上衣暗兜裡掏出七八張照片,紛紛扔在床席上。有的是半身像,有的是全身像;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穿著和服裙褲,有的穿著長袖和服,有的挽著高島田式髮髻;全是些妙齡女郎。 
  迷亭說:「先生,有這麼多候選人!喂,為了表達謝意,不久我可以給寒月和東風君各介紹一名。這樣如何?」說著扔給寒月一張照片。 
  寒月說:「多美呀!求您一定費心周旋。」 
  「這個也美吧?」三平又扔過去一張。 
  「這個也美,請一定代為周旋。」 
  「哪一個?」 
  「哪一個都行。」 
  「你可真多情,先生!這位是博士的侄女呀!」 
  「是嗎?」 
  三平自言自語:「這一位性格特別溫柔。年齡也好,現在才十六八歲……如果娶她,有上千元的陪嫁金哪……這一位是縣長的小姐。」 
  寒月說:「我都娶到家,不行嗎?」 
  三平說:「都要?這可太貪了。你是一夫多妻主義嗎?」 
  「那倒不是。可我是個肉食論者。」 
  主人大聲申斥道:「愛什麼主義就什麼主義!把你那一套趕快收起來不好嗎?」 
  三平說:「那麼,一個也不要?」他邊催問,邊將照片一張張地裝進衣袋裡。 
  主人問:「那啤酒是怎麼回事?」 
  三平說:「是我帶來的禮品!為了提前祝賀,我在路口的酒館買來的。請乾一杯吧?」 
  主人拍拍手,叫來了女僕,啟了瓶塞。主人、迷亭、獨仙、寒月、東風,這五位畢恭畢敬地捧起酒杯,祝賀三平君的艷福。 
  三平似乎非常高興地說: 
  「我邀請今天在場的各位都參加我的婚禮。都肯賞光嗎?我想,會賞光的吧?」 
  主人立刻回答說:「我免啦。」 
  「為什麼?這可是我一生當中只有一次的大禮呀!你不去嗎?有點不通人情喲!」 
  「不是不通人情,可我不去!」 
  「沒有衣服嗎?短褂、裙褲總還是有的吧?先生,偶爾見見世面還是好的呀!給你介紹些名家。」 
  「礙難從命!」 
  「那會治好胃病的呀!」 
  「胃病不好也沒關係。」 
  「既然如此頑固,也就不能勉強。您怎麼樣?肯賞光嗎?」 
  迷亭說:「我呀,一定去。如果可能,還巴不得當個媒人呢。『香擯九巡鬧春宵』……怎麼?媒人是鈴木籐?不錯,我心想也會是他的。這太遺憾了,但也沒有辦法。若有兩個媒人,太多了吧?就算是個小人物,也要出席的嘛。」 
  「您意下如何?」 
  獨仙說:「我呀,『一竿風月閒生計,人釣白蘋紅蓼間。』」1 
   
  1套用陸游詩:一竿風月老南湖。 

  「說些什麼?是唐詩選裡的嗎?」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不知道?難纏!寒月君會賞光的吧?老交情嘛!」 
  「一定出席。如果錯過良機聽不到樂隊演奏我作的曲子。那太遺憾了。」 
  「就是嘛!東風君,你呢?」 
  「我呀,很想出席,在你夫妻面前朗誦我的新詩。」 
  「那太高興了。先生,我有生以來也沒有這麼高興過。所以,再喝一杯啤酒。」 
  於是他把自己買來的啤酒咕嘟嘟喝了起來。喝得滿臉通紅。 
  秋日短,轉眼天黑了。看一眼橫七豎八亂扔些煙蒂的火爐,才發現爐火早已熄滅。就連逍遙自在的諸公也似乎有些興盡。獨仙首先說:「太晚了,該走啦!」接連著也都說:「我也回去!」於是,客廳裡像雜耍散場似的,變得冷冷清清。 
  主人晚餐後進了書房。夫人覺得冷颼颼的,緊了緊襯衫的領子,在縫補一件洗褪了色的便服。孩子們並枕而眠。女僕沐浴去了。 
  人們似乎悠閒,但叩其內心深處,總是發出悲涼的聲音。 
  獨仙好像已經得道,但是兩腳依然沒有離開大地;迷亭也許自在逍遙,但是人間並非畫中美景;寒月不再磨玻璃球,終於從家鄉領來了太太。這是正常的。然而,正常生活過得太久,也會感到無聊的吧!東風再過十年,也會懊悔今日胡亂獻詩的勾當吧!至於三平,就難說他將鑽進山,還是混進水。他只要平生能夠請人喝幾盅三鞭酒,牛哄哄的,也就滿足了。而鈴木籐先生會闖江湖的,闖來闖去,就沾了污泥。儘管沾了污泥,也比不去闖蕩的人神氣! 
  咱家托生為貓而來到人間,轉眼已經兩年多了。自以為比得上咱家這麼見多識廣的人還不曾有過。然而前此,有個叫卡提·莫爾1的素不相識的同胞,突然高談闊論起來,咱家有點吃驚。仔細一打聽,據說它原來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死亡,由於一時的好奇心,特意變成幽靈。為了嚇唬咱家才從遙遠的冥土趕來。還聽說這隻貓曾經叼著一條魚,作為母子相逢時的見面禮。可是它半路上終於饞得受不住,竟自己享用了。這麼個不孝的貓!可是另一面,它又才華橫溢,不亞於人類,有時還曾作詩,使主人驚詫不已。既然如此豪傑早已出現在一個世紀之前,像咱家這樣的廢物,莫如速速辭別人間,回到虛無之鄉去,倒也好些呢。 
   
  1卡提·莫爾:德國小說家霍夫曼的小說《女貓莫爾的人生觀》裡的主人公名。 

  主人早晚要因胃病而身亡。金田老闆已經因貪得無厭而喪命了。 
  秋葉幾乎全已凋零。死亡是萬物的歸宿,活著也沒有什麼大用,說不定只好盡早瞑目才算聰明。照幾位先生的說法,人的命運,可以歸結為自殺。如不提防些,咱家也非投胎到束縛太多的人世上去不可。可怕呀!心裡總有些悶悶不樂,還是喝點三平先生的啤酒,提提神吧! 
  我轉到廚房。秋風敲打著屋門,只見從縫隙處鑽了進去。不知什麼時候油燈滅了。大約是個月明之夜,從窗子灑進了清輝。茶盤上並排放著三個玻璃杯,兩隻杯裡還殘留著半杯茶色的水。放在玻璃杯裡的,即使是開水,也令人覺得冰冷,更何況那液體在寒宵冷月下,靜悄悄地挨著一個滅火罐,不等沾唇,已經覺得發冷,不想喝了。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平喝了那種水,滿臉通紅,呼吸熱呼呼的。貓若是喝了它,也不會不快活的吧!反正這條命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死的。萬事都要趁著有這口氣體驗一下。不要等死了以後躺在墳墓下懊悔:「啊,遺憾!」但是,追悔莫及,那也是枉然。咱家橫下一條心,喝點嘗嘗!便鼓起勁來,伸進舌頭去,吧嗒吧嗒舔了幾下,不禁大吃一驚,舌尖像針扎似的,麻酥酥的。真不知人們由於何等怪癖要喝這種臭烘烘的玩藝兒。貓是無論如何也喝不下去的。再怎麼說,貓與啤酒沒有緣分。這可受不了!咱家曾一度將舌頭縮了回來。但是,又一想,人們常說:「良藥苦口」。每當害了風寒,便皺著眉頭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水。至今還納悶兒:到底是喝了它才好病?還是為了好病才喝它?真幸運,就用啤酒來解這個謎吧!假如喝下以後五臟六腑都發苦,也就罷了;假如像三平那樣快活得忘乎所以,那便是空前的一大收穫,可以對鄰近的貓們傳授一番了。唉,管它去呢!一命交天,決心幹了,便又伸出舌頭。睜著眼睛喝不舒服,便死死地閉上眼睛,又吧嗒吧嗒地舔起來。 
  咱家最大限度地耐著性子,終於喝乾了一瓶啤酒。這時,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最初舌頭麻酥酥的,嘴裡像從外部受到了壓力,好苦!不過,喝著喝著,逐漸舒服起來。當喝光頭一杯酒時,已經不怎麼難受。沒事兒!於是,第二杯又輕而易舉地干了。順便又把灑在盤子裡的啤酒也舔進肚裡,盤子像擦洗過一般。 
  後來,片刻之間,我為了視察自身變化,紋絲不動地蹲著。逐漸的身子發熱,眼圈發紅,耳朵發燒,很想唱歌。「咱家是貓,咱家是貓」。很想跳舞。想大罵一聲主人、迷亭和獨仙:「胡扯雞巴蛋!」想撓金田老頭,咬掉金田老婆的鼻子。咱家什麼都幹得出。最後,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站起來又想搖搖晃晃地走。這太有意思了。我想出門!出得門來,想招呼一聲:「月亮大姐,晚上好!」太高興了。 
  我心想:所謂「怡然自得」,大概就是這種滋味吧!我漫無目標,到處亂走,像似散步,又不大像,就懷著這樣的心情胡亂地移動著軟綿綿的雙腿。怎麼搞的!總是打瞌睡。簡直搞不清我是在睡覺,還是在走路。我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很。這下子算完蛋了。管它高山大海,什麼都不怕,只管邁著軟顫顫的前爪。突然撲通一聲。猛然一驚,糟了!究竟怎麼糟了。連思索的工夫都沒有。只是剛剛意識到糟糕,後事便一片模糊了。 
  清醒時,咱家已經漂在水上。太難受,用爪亂撓一氣;但是撓到的只有水。咱家一撓,立刻就鑽進水裡。沒辦法,又用後爪往上竄,用前爪撓。這時,微微聽到咕嘟一聲,好歹露出頭來。咱家想瞭解一下這是個什麼地方。四週一看,原來掉進一個大缸裡。這口大缸,直到夏末,密麻麻地長著一種水草,叫作「蓴菜」。後來,不祥的烏鴉飛來,啄光了蓴菜,就用這口缸洗澡。烏鴉洗澡,水就淺了,水淺,烏鴉就不再來。不久前咱家還在想:「水太淺,烏鴉不見了。」萬萬想不到,如今咱家代替烏鴉在這裡洗起澡來。 
  水面距缸沿大約四寸多。咱家伸出爪也夠不到缸沿,跳也跳不出去。滿不在乎吧,只有沉底。掙扎吧,只有腳爪撓缸壁的聲音格吱吱地響。撓到缸壁時,身子好像浮起了些,但是爪一滑,立刻又紮了個猛子。扎猛子太難受,便又咯吱吱地撓。不久,身子就累了。儘管焦急,腳卻又不怎麼受使。終於,自己也弄不清是為了下沉而撓缸,還是由於撓缸而下沉。 
  這時,咱家邊痛苦邊想:遭到如此厄運,全怪我一心盼著從水缸裡逃出命去。若能逃命,那是一萬個求之不得。但是逃不出去,這是明擺著的。咱家腿不盈三寸。好吧!就算浮上水面,可是從浮出水面處盡最大努力伸出腿去,也無法搭在還有五寸多高的缸沿。既然無法將爪搭上缸沿,管你怎麼亂撓啊,焦急啊,花上一百年粉身碎骨啊,也不可能逃出去的。明明知道逃不出去,卻還幻想逃出去,這未免太勉強。勉強硬幹,因此才痛苦。無聊!自尋煩惱,自找折磨,真糊塗! 
  算啦!聽之任之好了,再也不撓得咯吱吱響,去它的吧!於是,不論前腳、後腳還是頭、尾,全都隨其自然,不再抵抗了。 
  逐漸地變得舒服。說不清這是痛苦,還是歡快,也弄不清是在水中,還是在客室。愛在哪裡就在哪裡,都無妨了。只覺得舒服。不,就連是否舒服也失去了知覺。日月隕落、天地粉齏!咱家進入了不可思議的太平世界。咱家死了,死後才得到太平,太平是非死得不到的。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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