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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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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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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與和平》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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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與和平》問世至今,一直被人稱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以史詩般廣闊與雄渾的氣勢,生動地描寫了1805至1820年俄國社會的重大歷史事件和各個生活領域:「近千個人物,無數的場景,國家和私人生活的一切可能的領域,歷史,戰爭,人間一切慘劇,各種情慾,人生各個階段,從嬰兒降臨人間的啼聲到氣息奄奄的老人的感情最後迸發,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歡樂和痛苦,各種可能的內心思緒,從竊取自己同伴的錢幣的小偷的感覺,到英雄主義的最崇高的衝動和領悟透徹的沉思——在這幅畫裡都應有盡有。」(斯特拉霍夫語)作家對生活的大面積涵蓋和整體把握,對個別現象與事物整體、個人命運與周圍世界的內在聯繫的充分揭示,使這部小說具有極大的思想和藝術容量。 
  這是一部人民戰爭的英雄史詩。托爾斯泰曾經表示:「在《戰爭與和平》裡我喜歡人民的思想。」也就是說,作者力圖在這部作品裡表現俄國人民在反侵略戰爭中的愛國主義精神及其歷史作用。在國家危急的嚴重關頭,許多來自下層的俄軍普通官兵同仇敵愾,浴血奮戰,雖然戰事一度失利,但精神上卻始終佔有壓倒的優勢。老百姓也主動起來保家衛國。在人民群眾中湧現出一大批像網升、傑尼索夫、謝爾巴狄那樣的英雄人物。俄軍統帥庫圖佐夫也因為體現了人民的意志,才具有過人的膽略和決勝的信心。整部小說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托爾斯泰的「人民戰爭的巨棒以全部威嚴雄偉的力量」趕走了侵略者的思想。 
  作者在小說中也認真探索了貴族階級的歷史命運問題。小說的主要情節就是圍繞著包爾康斯基、別素霍夫、羅斯托夫、庫拉金四大貴族家庭的生活展開的。60年代,托爾斯泰仍站在貴族階級的立場上,但是他對接近宮廷的上層貴族卻給予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在民族危亡的關頭,庫拉金之流漠視國家命運,畏敵如虎,他們關心的是尋歡作樂,積聚私產。小說中,庫拉金是官痞,兒子阿納托爾是惡少,女兒愛侖則是蕩婦。這些貴族的卑劣行徑與人民為國獻身的崇高精神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托爾斯泰認為,俄國的前途在於「優秀」貴族與人民的合作。他用詩意的筆觸描寫了京城以外的莊園貴族羅斯托夫一家和包爾康斯基一家,指出在這些貴族身上仍保留著淳厚的古風,他們有愛國心,與人民的精神相通。這裡,作者在一定程度上美化了宗法制貴族。 
  這部小說的主人公是安德烈·包爾康斯基、彼埃爾·別素霍夫和娜塔莎·羅斯托娃。這三個人物都是作者喜愛的正面形象。安德烈和彼埃爾是探索型的青年貴族知識分子。小說中,這兩個人物在性格和生活道路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安德烈性格內向,意志堅強,有較強的社會活動能力,他後來投身軍隊和參與社會活動,在嚴酷的事實面前逐步認識到上層統治階級的腐敗和人民的力量,彼埃爾心直口快,易動感情,缺少實際活動能力,更側重於對道德理想的追求,後來主要在與人民的直接接觸中精神上得到成長。女主人公娜塔莎與兩位主人公的關係使她成為小說中重要的連綴人物,而這一形象本身又是個性鮮明,生氣勃勃的。小說充分展開了娜塔莎熱烈而豐富的情感,她與人民和大自然的接近,她的民族氣質,以及她在精神上的成長。這幾個主要人物形象都具有較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 
  《戰爭與和平》藝術成就卓著。在這部作品中,托爾斯泰有力地拓寬了長篇小說表現生活的幅度,並在傳統的史詩體小說和戲劇式小說的基礎上創造了一種比較成熟的形態。小說場面壯闊,結構清晰,人物形象鮮明,有一種大海般恢宏開闊的美。同時,小說時代感強烈,它雖是一部歷史題材小說,但卻反映了農奴制改革後俄國前途和人民作用的問題。因此,《戰爭與和平》當之無愧地是一部「了不起的巨著」。(列寧語) 
                            (陳建華 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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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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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公爵,熱那亞和盧加現在是波拿巴家族的領地,不過,我得事先對您說,如果您不對我說我們這裡處於戰爭狀態,如果您還敢袒護這個基督的敵人(我確乎相信,他是一個基督的敵人)的種種卑劣行徑和他一手造成的災禍,那麼我就不再管您了。您就不再是我的朋友,您就不再是,如您所說的,我的忠實的奴隸。啊,您好,您好。我看我正在嚇唬您了,請坐,講給我聽。」 
  一八○五年七月,遐邇聞名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捨列爾——皇后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的宮廷女官和心腹,在歡迎首位蒞臨晚會的達官顯要瓦西裡公爵時說過這番話。安娜·帕夫洛夫娜一連咳嗽幾天了。正如她所說,她身罹流行性感冒(那時候,流行性感冒是個新詞,只有少數人才用它)。清早由一名紅衣聽差在分別發出的便函中,千篇一律地寫道:「伯爵(或公爵),如您意下尚無任何可取的娛樂,如今日晚上這個可憐的女病人的症候不致使您過分懼怕,則請於七時至十時間蒞臨寒舍,不勝雀躍。安娜·捨列爾。」 
  「我的天,大打出手,好不激烈!」一位進來的公爵答道,對這種接見絲毫不感到困惑,他穿著繡花的宮廷禮服、長統襪子、短靴皮鞋,佩戴著多枚明星勳章,扁平的面部流露出愉快的表情。 
  他講的是優雅的法語,我們的祖輩不僅借助它來說話,而且借助它來思考,他說起話來帶有很平靜的、長輩庇護晚輩時特有的腔調,那是上流社會和宮廷中德高望重的老年人獨具的語調。他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走來,把那灑滿香水的閃閃發亮的禿頭湊近她,吻吻她的手,就心平氣和地坐到沙發上。 
  「親愛的朋友,請您首先告訴我,身體可好嗎?您讓我安靜下來,」他說道,嗓音並沒有改變,透過他那講究禮貌的、關懷備至的腔調可以看出冷淡的、甚至是譏諷的意味。 
  「當你精神上遭受折磨時,身體上怎麼能夠健康呢?……在我們這個時代,即令有感情,又怎麼能夠保持寧靜呢?」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我希望您整個晚上都待在我這兒,好嗎?」 
  「英國公使的喜慶日子呢?今日是星期三,我要在那裡露面,」公爵說道,「我女兒順便來接我,坐一趟車子。」 
  「我以為今天的慶祝會取消了。Jevousavouequetoutescesfetesettouscesfeuxd』artificecommencentadevenirinBsipides.」1 
  「若是人家知道您有這種心願,慶祝會就得取消的。」公爵說道,他儼然像一架上緊發條的鐘,習慣地說些他不想要別人相信的話。 
  「Nemetourmentezpas.Ehbienqu』a-t-ondecideparrapportaladepechedeNovosilzoff?Voussaveztout.」2 
  「怎麼對您說好呢?」公爵說道,他的語調冷淡,索然無味。「Qu』a—t—ondecide?OnadecidequeBuonaparteabrulesesvaisseaux,etjecroisquenoussommesentraindebrulerlesnotre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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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老實說,所有這些慶祝會、煙火,都令人厭惡極了。 
  2法語:請您不要折磨我。哦,他們就諾沃西利采夫的緊急情報作出了什麼決議?這一切您瞭若指掌。 
  3法語:決定了什麼?他們決定:波拿巴既已焚燒自己的戰船,看來我們也要準備這樣做。 
  瓦西裡公爵向來是慢吞吞地說話,像演員口中道出舊台詞那樣。安娜·帕夫洛夫娜·捨列爾雖說是年滿四十,卻反而充滿活力和激情。 
  她滿腔熱情,使她取得了社會地位。有時她甚至沒有那種希冀,但為不辜負熟悉她的人們的期望,她還是要做一個滿腔熱情的人。安娜·帕夫洛夫娜臉上經常流露的冷淡的微笑,雖與她的憔悴的面容不相稱,但卻像嬌生慣養的孩童那樣,表示她經常意識到自己的微小缺點,不過她不想,也無法而且認為沒有必要去把它改正。 
  在有關政治行動的談話當中,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心情激昂起來。 
  「咳!請您不要對我談論奧地利了!也許我什麼都不明白,可是奧地利從來不需要,現在也不需要戰爭。它把我們出賣了。唯獨俄羅斯才應當成為歐洲的救星。我們的恩人知道自己的崇高天職,他必將信守不渝。這就是我唯一的信條。我們慈善的國君當前需要發揮世界上至為偉大的職能。他十分善良,道德高尚,上帝決不會把他拋棄,他必將履行自己的天職,鎮壓革命的邪惡勢力;他如今竟以這個殺手和惡棍作為代表人物,革命就顯得愈益可怖了。遵守教規者付出了鮮血,唯獨我們才應該討還這一筆血債。我們要仰賴誰呢?我問您……散佈著商業氣息的英國決不懂得,也沒法懂得亞歷山大皇帝品性的高尚。美國拒絕讓出馬耳他。它想窺看,並且探尋我們行動的用意。他們對諾沃西利采夫說了什麼話?……什麼也沒說。他們不理解,也沒法理解我們皇帝的奮不顧身精神,我們皇帝絲毫不貪圖私利,他心中總想為全世界造福。他們許諾了什麼?什麼也沒有。他們的許諾,將只是一紙空文!普魯士已經宣佈,說波拿巴無敵於天下,整個歐洲都無能同他作對……我一點也不相信哈登貝格·豪格維茨的鬼話。Cettefameuseneutraliteprussienne,cen』estqu』unpiege.1我只相信上帝,相信我們的賢明君主的高貴命運。他一定能夠拯救歐洲!……」她忽然停了下來,對她自己的激昂情緒流露出譏諷的微笑。 
  「我認為,」公爵面露微笑地說道,「假如不委派我們這個可愛的溫岑格羅德,而是委派您,您就會迫使普魯士國王達成協議。您真是個能言善辯的人。給我斟點茶,好嗎?」 
  「我馬上把茶端來。順帶提一句,」她又心平氣和地補充說,「今天在這兒有兩位饒有風趣的人士,一位是LevicomtedeMostmart,ilestallieauxMontmorencyparlesRohans,2法國優秀的家族之一。他是僑民之中的一個名副其實的佼佼者。另一位則是L』abbeMorio.3您認識這位聰明透頂的人士麼?國王接見過他了。您知道嗎?」 
  「啊!我將會感到非常高興,」公爵說道,「請您告訴我,」他補充說,彷彿他方才想起某件事,顯露出不經心的神態,而他所要問的事情,正是他來拜謁的主要鵠的。「L』imperatrice-mere4想委派斗克男爵出任維也納的頭等秘書,真有其事嗎?C』estunpauvresire,cebaron,acequ』ilparait,5」瓦西裡公爵想把兒子安插到這個職位上,而大家卻在千方百計地通過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為男爵謀到這個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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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普魯士的這種臭名昭著的中立,只是個陷阱。 
  2法語:莫特馬爾子爵,借助羅昂家的關係,已同蒙莫朗西結成親戚。 
  3法語:莫裡約神甫。 
  4法語:孀居的太后。 
  5法語:這公爵似乎是個卑微的人。 
  安娜·帕夫洛夫娜幾乎闔上了眼睛,暗示無論是她,或是任何人都不能斷定,皇太后樂意或者喜歡做什麼事。 
  「MonsieurlebarondeFunkeaeterecommandeaL』imperatrice-mereparsasoeur,」1她只是用悲哀的、冷冰冰的語調說了這句話。當安娜·帕夫洛夫娜說到太后的名字時,她臉上頓時流露出無限忠誠和十分敬重的表情,而且混雜有每次談話中提到她的至高無上的庇護者時就會表現出來的憂悒情緒。她說,太后陛下對斗克男爵beaucoupd』estime,2於是她的目光又籠罩著一抹愁雲。 
  公爵不開腔了,現出了冷漠的神態。安娜·帕夫洛夫娜本身具備有廷臣和女人的那種靈活和麻利的本能,待人接物有分寸,她心想抨擊公爵,因為他膽敢肆意評論那個推薦給太后的人,而同時又安慰公爵。 
  「Maisaproposdevotrefamille,」3她說道,「您知道嗎?自從您女兒拋頭露面,進入交際界以來,faitlesdelicesdetoutlemonde,Onlatrouvebelle,commeLejou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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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斗克男爵是由太后的妹妹向太后推薦的。 
  2法語:十分尊重。 
  3法語:順便談談您的家庭情況吧。 
  4法語:她是整個上流社會的寵物。大家都認為她是嬌艷的美人。 
  公爵深深地鞠躬,表示尊敬和謝意。 
  「我常有這樣的想法,」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沉默須臾之後繼續說道,她將身子湊近公爵,對他露出親切的微笑,彷彿在表示,政界和交際界的談話已經結束,現在可以開始推心置腹地交談,「我常有這樣的想法,生活上的幸福有時安排得不公平。為什麼命運之神賜予您這麼兩個可愛的孩子(除開您的小兒子阿納托利,我不喜歡他),」她揚起眉毛,斷然地插上一句話,「為什麼命運之神賜予您這麼兩個頂好的孩子呢?可是您真的不珍惜他們,所以您不配有這麼兩個孩子。」 
  她於是興奮地莞然一笑。 
  「Quevoulez-vous?Lafaterauraitditquejen』aipaslabossedelapaternite,1」公爵說道。 
  「請不要再開玩笑。我想和您認真地談談。您知道,我不滿意您的小兒子。對這些話請別介意,就在我們之間說說吧(她臉上帶有憂悒的表情),大家在太后跟前議論他,都對您表示惋惜……」 
  公爵不回答,但她沉默地、有所暗示地望著他,等待他回答。瓦西裡公爵皺了一陣眉頭。 
  「我該怎樣辦呢?」他終於說道。「您知道,為教育他們,我已竭盡為父的應盡的能事,可是到頭來兩個都成了desimBbeciles,2伊波利特充其量是個溫順的笨蛋,阿納托利卻是個惴惴不安的笨蛋。這就是二人之間唯一的差異。」他說道,笑得比平常更不自然,更興奮,同時嘴角邊起了皺褶,特別強烈地顯得出人意料地粗暴和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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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怎麼辦呢?拉法特會說我沒有父愛的骨相。 
  2法語:笨蛋。 
  「為什麼像您這種人要生兒女呢?如果您不當父親,我就無話可責備您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 
  「Jesuisvotre1忠實的奴隸,etavousseulejepuisl』avou-er,我的孩子們——cesontlesentravesdemonexisBtence,2這就是我的苦難。我是這樣自我解釋的。Quevoulezvous?……」3他默不作聲,用手勢表示他聽從殘酷命運的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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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是您的。 
  2法語:我只能向您一人坦白承認。我的孩子們是我的生活負擔。 
  3法語:怎麼辦呢? 
  安娜·帕夫洛夫娜陷入了沉思。 
  「您從來沒有想到替您那個浪子阿納托利娶親的事麼?據說,」她開口說道,「老處女都有lamainedesmariages,1我還不覺得我自己會有這個弱點,可是我這裡有一個petitepersonne,2她和她父親相處,極為不幸,她就是博爾孔斯卡婭,uneparenteanous,uneprincesse.」3儘管瓦西裡公爵具備上流社會人士固有的神速的穎悟力和記憶力,但對她的見識他只是搖搖腦袋表示要加以斟酌,並沒有作答。 
  「不,您是不是知道,這個阿納托利每年都要花費我四萬盧布。」他說道,看來無法遏制他那憂悒的心緒。他沉默了片刻。 
  「若是這樣拖下去,五年後那會怎樣呢?VoilaL』avantagea』etrepere。4您那個公爵小姐很富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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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為人辦婚事的癖性。 
  2法語:少女。 
  3法語:我們的一個親戚,公爵小姐。 
  4法語:這就是為父的益處。 
  「他父親很富有,可也很吝嗇。他在鄉下居住。您知道,這個大名鼎鼎的博爾孔斯基公爵早在已故的皇帝在位時就退休了,他的綽號是『普魯士國王』。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可脾氣古怪,難於同他相處。Lapauvrepetiteestmalheureuse,commelespierres,1她有個大哥,在當庫圖佐夫的副官,就在不久前娶上了麗莎·梅南,今天他要上我這兒來。」 
  「Ecoutez,chereAnnette,2」公爵說道,他忽然抓住交談者的手,不知怎的使它稍微向下彎。「Arrangez-moicetteaffaireetjesuisvotre3最忠誠的奴隸atoutjamais(奴輩,commemon村長m』ecritdes4在匯報中所寫的)。她出身於名門望族,又很富有。這一切都是我所需要的。」 
  他的動作靈活、親暱而優美,可作為他的表徵,他抓起宮廷女官的手吻了吻,握著她的手搖晃了幾下,伸開手腳懶洋洋地靠在安樂椅上,抬起眼睛向一旁望去。 
  「Attendez,」5安娜·帕夫洛夫娜思忖著說道,「我今天跟麗莎(Lafemmedujeune博爾孔斯基6)談談,也許這事情會辦妥的。Ceseradansvotrefamille,quejeferaimonapBprentissagedevieillefill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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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個可憐的小姐太不幸了。 
  2法語:親愛的安內特,請聽我說吧。 
  3法語:替我辦妥這件事,我就永遠是您的。 
  4法語:正如我的村長所寫的。 
  5法語:請您等一等。 
  6法語:博爾孔斯基的妻子。 
  7我開始在您家裡學習老處女的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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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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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漸漸擠滿了來賓。彼得堡的有名望的顯貴都來赴會了,就其年齡和性情而言,這些人雖然各不相同,但是就其生活的社會而言,卻是相同的。瓦西裡公爵的女兒——貌美的海倫前來赴會了,她順路來接父親,以便一同去出席公使的慶祝大會。她佩戴花字獎章,身穿舞會的艷裝。知名的、年輕的、身材矮小的叫做博爾孔斯卡婭的公爵夫人,LafemmelaplusseduisantedePetersbourg1,也來赴會了;她於去冬出閣,因為懷胎,眼下不能躋身於稠人廣眾的交際場所,但仍舊出席小型晚會。瓦西裡公爵的兒子伊波利特隨同他所舉薦的莫特馬爾也來赴會了;此外,前來赴會的還有莫裡約神父和許多旁的人。 
  「我還沒有見過(或者:您和Matante2不相識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各位來賓說,又一本正經地把他們領到小老太太跟前,她頭上束著高高的蝴蝶結,當賓客快要到來時,便從另一個房間從容平穩地走出來;安娜·帕夫洛夫娜喊出一個個來客的名字,同時把目光慢慢地從客人移到matante身上,之後她就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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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彼得堡的迷人的女人。 
  2法語:我的姑母。 
  各位來賓都向這個誰也不熟悉、誰也不感興趣、誰也不需要的姑母行禮問安。安娜·帕夫洛夫娜顯露出憂鬱而莊重的神態,聆聽他們的問候,心中默默地表示讚許。matante用同樣的言詞對每位來賓談論到他們的情形,談論到她自己和太后的健康情形,「謝天謝地,太后今朝有起色。」各位前來叩安的客人,為著要講究禮節,都不表露出倉忙的神色,但都懷著履行艱巨職責之後的輕快的感覺離開老太太,整個夜晚再也不到她身邊去了。 
  年輕的名叫博爾孔斯卡婭的公爵夫人來了,她隨身帶著一個金線織的絲絨袋子,內中裝有針線活兒。她那長有略帶黑色絨毛的令人悅目的上唇,翹起來,露出了上牙,正因為這樣,上唇啟開時,就顯得愈加好看,有時候上唇向前伸出或者搭在下唇上,就愈益好看了。她的缺點——翹嘴唇、微微張開的口——似乎已構成她的特殊的美。無論誰看見這個身體健壯、充滿活力、即令是懷胎,依然一身輕快的、長相十分好看的未來的母親,都感到無比喜悅。老年人和陰鬱而煩悶的年青人,設若和她在一塊待上片刻,聊聊天,就好像變得和她一個模樣了。誰和她聊過天,看見她每說一句話都會露出來爽朗的微笑,看見她那雪白的、閃閃發亮的牙齒,就會感到今天受寵若驚,飄飄然。每個人腦子裡都會浮現出這種想法。 
  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手上提著一個裝有針線活的袋子,邁著急速的碎步,蹣跚地繞過桌子,愉快地弄平連衣裙,便在銀質茶炊旁的長沙發上坐下來,彷彿她無論做什麼事情,對她本人和她周圍的人,都是一件partiedeplaisir。1「J』aiapportemonouvrage,」2她打開女用手提包,把臉轉向大家說道。 
  「您瞧吧,Annette,nemejouezpasunmauvais′tour,」她把臉轉向女主人說話。「Vousm』avezecrit,quec』etaitunetoutepetitesoiree;voyezcommejesuisattife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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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開心事。 
  2法語:我把針線活兒隨身帶來了。 
  3法語:不要惡毒地跟我開玩笑,您寫給我的信上說,你們舉行一個小型的晚會。您瞧,我已經圍上披肩了。 
  她於是兩手一攤,讓大夥兒瞧瞧她那件綴上花邊的雅致的灰灰色的連衣裙,前胸以下繫著一條寬闊的綢帶。 
  「Soyeztranquille,Lise,voussereztoujourslaplusjolie,」1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 
  「Voussavez,monmarim』abandonne。」她把臉轉向一位將軍,用同樣的語調繼續說下去,「ilvasefairetuer.Ditesmoi,pourquoicettevilaineguerre,」2她對瓦西裡公爵說道,不等他回答,便轉過身來和公爵的女兒——貌美的海倫談話。 
  「Quelledelicieusepersonnequecettepetiteprincesse!」3瓦西裡公爵輕言細語地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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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麗莎,請您放心吧,您畢竟比誰都漂亮。 
  2法語:您知道,我的丈夫要把我拋棄了。他要去拚死賣命。請您告訴我,這種萬惡的戰爭是為了什麼目的啊! 
  3法語:這個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是個多麼討人喜歡的人啊! 
  緊隨那矮小的公爵夫人之後,有一個塊頭大的、略嫌肥胖的年輕人走進來了、頭髮剪得短短的,戴著一付眼鏡,穿著一條時髦的淺色褲子,那衣領顯得又高又硬,還披上一件棕色的燕尾服。這個略嫌肥胖的年輕人是葉卡捷琳娜在位時一位大名鼎鼎的達官、而目前正在莫斯科奄奄一息的別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還沒有在任何地方工作過,剛從外國深造回來,頭一次在社交場合露面。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鞠個躬,表示歡迎,平素她也同樣地對待自己沙龍中的下級人員。雖然這是迎接下級的禮節,但一看見皮埃爾走進門來,安娜·帕夫洛夫娜臉上就表現出驚惶不安的神情,有如看見一隻不宜於此地棲身的巨大怪物似的。皮埃爾的身材確實比沙龍裡其他男人魁梧些,但這種驚惶的表情只可能由於他那機靈而又畏怯、敏銳而又焦然,有別於沙龍中其他人的目光而引起的。 
  「C』estbienaimableavous,monsieurPierre,d』etrevenuvoirunepauvremalade,」1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說道,把他帶到姑母面前,驚惶失措地和她互使眼色。皮埃爾嘟噥著說了一句令人不懂的話,繼續不停地用眼睛探尋著什麼。他歡快地微微一笑,像對親密的朋友那樣,向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鞠躬行禮,接著便向姑母面前走去。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驚惶失措的神態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為皮埃爾還沒有聽完姑母講太后的健康情形,便從她身旁走開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心慌意亂地用話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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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皮埃爾先生,您真是太好了,來探望一個可憐的女病人。 
  「您不知道莫裡約神父嗎?他是個很有風趣的人……」她說。 
  「是的,我聽過有關他所提出的永久和平的計劃。這真是十分有趣,不過未必有可能……」 
  「您有這樣的想法?……」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她本想隨便聊聊,再去做些家庭主婦的活兒,但是皮埃爾竟然做出一反常態的缺少禮貌的舉動。原先他沒有聽完對話人的話就走開了,此刻他卻說些閒話來攔住需要離開他的對話人。他便垂著頭,叉開他兩條大腿,開始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證明,他為何認為神父的計劃純粹是幻想。 
  「我們以後來談吧。」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流露出一絲微笑。 
  她擺脫了那個不善於生活的年輕人之後,便回過頭來去幹家庭主婦的活兒,繼續留心地聽聽,仔細地看看,準備去幫助哪個談得不帶勁的地方的人。像一個紡紗作坊的老闆,讓勞動者就位以後,便在作坊裡踱來踱去,發現紡錘停止轉動,或者聲音逆耳,軋軋作響、音量太大時,就趕快走去制動紡車,或者使它運轉自如——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是這樣處理事情的,她在自己客廳裡踱來踱去,不時地走到寂然無聲或者談論過多的人群面前,開口說句話或者調動他們的坐位,於是又使談話機器從容不迫地、文質彬彬地轉動起來。但是在她這樣照料的當兒,依然看得出她分外擔心皮埃爾。當皮埃爾走到莫特馬爾周圍的人們近旁聽聽他們談話,後來又走到有神父發言的那一群人面前的時候,她總是懷著關切的心態注視著皮埃爾。對於在外國受過教育的皮埃爾來說,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這次晚會,是他在俄國目睹的第一個晚會。他知道,彼得堡的知識分子都在這裡集會,他真像個置身於玩具商店的孩童那樣,看不勝看,眼花繚亂。他老是懼怕錯失他能聽到的深奧議論的機會。他親眼望見在這裡集會的人們都現出充滿信心而又文雅的表情,他老是等待能聽到特別深奧的言論。末了,他向莫裡約面前走去。他心裡覺得他們的談話十分有趣,他於是停了下來,等待有機會說出自己的主見,就像年輕人那樣,個個喜歡這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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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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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像紡車一般動起來了。紡錘從四面勻速地轉動,不斷地發出軋軋的響聲。只有一位痛哭流涕的、面容消瘦的、漸近老境的太太坐在姑母身旁,在這個出色的社交團體中,她顯得有點格格不入,除姑母而外,這個社交團體分成了三個小組。在男人佔有多數的一個小組中,神父是中心人物。在另外一個小組——年輕人的小組中,美麗的公爵小姐海倫——瓦西裡公爵的女兒和那矮小的名叫博爾孔斯卡婭的公爵夫人是中心人物,公爵夫人姿色迷人,面頰緋紅,但年紀尚輕,身段顯得太肥胖了。在第三個小組中,莫特馬爾和安娜·帕夫洛夫娜是中心人物。 
  子爵心地和善、待人謙讓,是個相貌漂亮的年輕人。顯然,他認為自己是個名人,但因受過良好教育,是以恭順地讓他所在的社團利用他,擺佈他。很明顯,安娜·帕夫洛夫娜借助他來款待來客。假如你在污穢的廚房裡看見一塊牛肉,根本不想吃它,可是一個好管家卻會把它端上餐桌,作為一道異常可口的美味;今天晚上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做法也是這樣,她先向客人獻上子爵,然後獻上神父,把他們作為異常精緻的菜餚。莫特馬爾那個小組立刻談論到殺害昂吉安公爵的情形。子爵說,昂吉安公爵的死因,是捨己為人,而波拿巴的怨恨是有特殊原因的。 
  「Ah!voyonsContez-nouscela,vicomte,」1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高興地感到「Contez-nouscela,vicomte」這句話alaLouisⅩⅤ2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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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啊,是真的呀!子爵,請把這件事講給我們聽吧。 
  2法語:像路易十五。 
  子爵鞠躬以示順從,彬彬有禮地微露笑容。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子爵身邊讓客人圍成一圈,請大家聽他講故事。 
  「LevicomteaetepersonnellementconnudemonB 
  seigneur,1」安娜·帕夫洛夫娜輕言細語地對一位來客說道。 
  「Levicomteestunparfaitconteur,」2她對另一位來客說道。 
  「CommeonvoitL』hommedelabonnecompagnie,」3她對第三位來客說道。可見子爵像一盤撒上青菜的熱氣騰騰的干炒牛裡脊,從至為優雅和對他至為有利的方面來看,他好像被端上餐桌獻給這個團體的人們。 
  子爵想開始講故事,臉上流露出機靈的微笑。 
  「請您到這邊來吧,chereHelene.」4安娜·帕夫洛夫娜對長相俊美的公爵小姐說道。公爵小姐坐在稍遠的地方,她是另一個小組的中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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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子爵本人和那位公爵相識。 
  2法語:子爵是個令人驚訝的善於講故事的大師。 
  3法語:一下子就看得出是位上流社會人士。 
  4法語:親愛的海倫。 
  名叫海倫的公爵小姐面帶笑容,站了起來,她總是流露著她走進客廳以後就流露的美女般的微笑。她從閃到兩邊去讓路的男人中間走過時,她那點綴著籐蔓和蘚苔圖案的參加舞會穿的潔白的衣裳發出刷刷的響聲,雪白的肩膀、發亮的頭髮和鑽石都熠熠生輝,她一直往前走去,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身邊走去,兩眼不看任何人,但對人人微露笑容,宛如她把欣賞她的身段、豐滿的肩頭、裝束時髦的、完全袒露的胸脯和脊背之美的權利恭恭敬敬地賜予每個人,宛如她給舞蹈晚會增添了光彩。海倫太美了,從她身上看不到半點嬌媚的表情,恰恰相反,好像她為自己堅信不疑的、誘惑力足以傾到一切的姿色而深感羞愧,好像她希望減少自己的美貌的誘惑力,可是無能為力。 
  「Quellebellepersonne!」1凡是見過她的人都這樣說。當她在子爵面前坐下,照常地微微發笑,使他容光煥發的時候,彷彿有一種非凡的力量使他大為驚訝,他於是聳了聳肩,垂下了眼簾。 
  「Madame,jecrainspourmesmoyensdevantunpareil 
  auditoire.」2他說道,低下頭來,嘴角上露出微笑。 
  公爵小姐把她那裸露的肥胖的手臂的肘部靠在茶几上,她認為無須說話,面露笑容地等待著。在講故事的當兒,她腰板挺直地坐著,時而瞧瞧輕鬆地擱在茶几上的肥胖而美麗的手臂,時而瞧瞧更加美麗的胸脯,弄平掛在胸前的鑽石項鏈,她一連幾次弄平連衣裙的皺褶,當故事講到令人產生深刻印象的時候,她回過頭來看看安娜·帕夫洛夫娜,立時現出和宮廷女官同樣的面部表情,隨後便安靜下來,臉上浮現出愉快的微笑。矮小的公爵夫人也緊隨海倫身後從茶几旁邊走過來了。 
  「Attendez-moi,jevaisprendremonouvrage,」3她說,「Voyons,aquoipensez-vous?」她把臉轉向伊波利特公爵說。「Apportez-moimonridicul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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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多麼迷人的美女啊! 
  2法語:我的確擔心在這樣的聽眾面前會拿不出講話的本領來。 
  3法語:請等一下吧,我來拿我的活兒。 
  4法語:您怎樣啦?您想什麼啦?請您把我的女用手提包拿來。 
  公爵夫人微露笑容,和大家交談的時候,她忽然調動坐位,坐下來,愉快地把衣服弄平,弄整齊。 
  「現在我覺得挺好,」她說,請人家開始講故事,一面又做起活兒來了。 
  伊波利特公爵把女用小提包交給她,跟在她身後走過來,又把安樂椅移到靠近她的地方,便在她身旁坐下來。 
  這位LecharmantHippolyte1長得儼像他的美麗的妹 
  妹,真令人詫異,二人雖然相像,但他卻十分醜陋,這就更令人詫異了。他的面部和他妹妹的一模一樣,但他妹妹那樂觀愉快的、洋洋自得、充滿青春活力、朝夕不變的微笑和身段超人的古典美,使她容光煥發,傾城傾國;反之,哥哥的長相卻顯得愚昧昏庸,總是表現出十分自信和不滿的神態,他身子既瘦且弱,疲軟無力。眼睛、鼻子和口擠在一起,很不勻稱,彷彿已變成缺乏表情的、悶悶不樂的鬼臉,而手足笨拙,總是做出生硬的姿勢。 
  「Cen』estpasunehistoirederevenants?」2他說道。他坐在公爵夫人近側,趕快把那單目眼鏡戴在眼上,好像缺少這副工具他就無法開腔似的。 
  「Maisnon,moncher.」3講故事的人大吃一驚,聳聳肩,說。 
  「C』estquejedetesteleshistoiresderevenants.」4伊波利特公爵用這種語調說,從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先說這句話,然後才明瞭這句話有什麼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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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愛的伊波利特。 
  2法語:這是不是關於鬼魂的故事? 
  3法語:親愛的,根本不是。 
  4法語:問題就在於,我很討厭鬼魂的故事。 
  他說話時過分自信,誰也領悟不出,他說的話究竟是明智呢,抑或是愚昧之談。他上身穿一件深綠色的燕尾服,正如他自己說的,下身穿一條cuissedenympheeffrayee1顏色的長褲,腳上穿一雙長統襪和短靴皮鞋。 
  Vicomte2十分動聽地講起了當時廣為流傳的一則趣聞。昂吉安悄然抵達巴黎,去與m-lleGeorge3相會,在那裡遇見亦曾博得這位女演員好感的波拿巴,拿破侖在和公爵見面之後,出人意料地昏倒了,他於是陷入公爵的勢力範圍,公爵並沒有藉此機會控制他,但到後來拿破侖卻把公爵殺害,以此回報公爵的寬厚。 
  這故事十分動聽,饒有趣味,尤其是講到這兩個情敵忽然認出對方的時候,太太們心中似乎都覺得激動不安。 
  「Charmant,」4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她一面回過頭來用疑問的目光望望矮小的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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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受驚的自然女神的內體。 
  2法語:子爵。 
  3法語:名叫喬治的女演員。 
  4法語:好得很。 
  「Charmant,」矮小的公爵夫人輕言細語地說,把一根針插在針線活上,好像用以表示,這故事十分有趣,十分動聽,簡直妨礙她繼續做針線活兒。 
  子爵對這沉默的稱讚給予適度的評價,他臉上露出感激的微笑,後又繼續講下去,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時地看看使她覺得可怕的那個年輕人,這時她發覺他不知怎的在和神父一同熱烈地、高聲地談話,她於是趕快跑去支援那個告急的地方。確實是這樣,皮埃爾竟然和那神父談論政治均衡的事題,看來那神父對這個年輕人的純樸的熱情發生興趣,他於是在他面前盡量發揮地那自以為是的觀點。二人興致勃勃地、真誠坦率地交談,聆聽對方的意見,這就使得安娜·帕夫洛夫娜有點掃興了。 
  「臻致歐洲均勢與droitdesgens1,是一種手段,」神甫說道,「只要俄國這個以野蠻殘暴著稱於世的強國能夠大公無私地站出來領導以臻致歐洲均勢為目標的同盟,那就可以拯救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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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民權。 
  「您究竟怎樣去求得這種均衡呢?」皮埃爾本來要開腔,安娜·帕夫洛夫娜這時向他跟前走來,嚴肅地盯了皮埃爾一眼,問那個意大利人怎樣才能熬得住本地的氣候,意大利人的臉色忽然變了,現出一副看起來像是和女人交談時他所慣用的假裝得令人覺得委屈的諂媚的表情。 
  「我有幸加入你們的社會,你們的社會,尤其是婦女社會的那種優越的智慧和教育,真叫我神魂顛倒,因此我哪能事先想到氣候呢。」他說。 
  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放走神父和皮埃爾,為著便於觀察起見,便叫他們二人一同加入普通小組。 
  這時候,又有一個來賓走進了客廳。這位新客就是年輕的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博爾孔斯基公爵個子不大,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青年,眉清目秀,面部略嫌消瘦。他整個外貌,從睏倦而苦悶的目光到徐緩而勻整的腳步,和他那矮小而活潑的妻子恰恰相反,構成強烈的對照。顯然,他不僅認識客廳裡所有的人,而且他們都使他覺得厭煩,甚至連看看他們,聽聽他們談話,他也感到索然無味。在所有這些使他厭惡的面孔中,他的俊俏的妻子的面孔似乎最使他生厭。他裝出一副有損於他的美貌的醜相,把臉轉過去不看她。他吻了一下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手,隨後瞇縫起眼睛,向眾人環顧一遭。 
  「VousvousenroAlezpourlaguerre,monprince?1」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LegeneralKoutouzoff,」博爾孔斯基說道,像法國人一樣,說庫圖佐夫一詞時總把重音擱在最後一個音節上,「abiBenvouludemoipouraide-de-camp……」2 
  「EtLise,votrefemme?」3 
  「她到農村去。」 
  「您從我們身邊奪去您的漂亮的太太應該嗎?」 
  「Andve,」4他的妻子說道,她對丈夫說話和對旁人說話都用同樣嬌媚的腔調,「子爵給我們講了一則關於名叫喬治的小姐和波拿巴的故事,多麼動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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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您準備去打仗嗎? 
  2法語:庫圖佐夫將軍要我做他的副官。 
  3法語:您的夫人麗莎呢? 
  4法語:安德烈。 
  安德烈公爵瞇縫起眼睛,把臉轉過去。安德烈公爵走進客廳之後,皮埃爾便很欣悅地、友善地望著他,一刻也沒有轉移目光,皮埃爾向前走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安德烈公爵沒有掉過頭來看看,他蹙起額角,做出一副醜相,心裡在埋怨碰到他的手臂的人,但當他望見皮埃爾含笑的面龐,他就出乎意外地流露出善意的、愉快的微笑。 
  「啊,原來如此!……你也躋身於稠人廣眾的交際場中了!」他對皮埃爾說道。 
  「我知道您會光臨。」皮埃爾答道,「我上您那兒吃夜飯,」 
  他輕聲地補充一句話,省得妨礙子爵講故事,「行嗎?」 
  「不,不行。」安德烈公爵含笑地說道,一面握住皮埃爾的手,向他示意,要他不必多問。他還想說些什麼話,但在這當兒瓦西裡公爵隨同他的女兒都站起來,退席了,男士們也都站起來讓路。 
  「我親愛的子爵,您原諒我吧,」瓦西裡公爵對法國人說,態度溫和地拉住他的衣袖往椅子上按一下,不讓他站起身來。 
  「公使舉辦的這個不吉利的慶祝會要奪去我的歡樂,並且把您的話兒打斷了。離開您這個令人陶醉的晚會,真使我覺得難受。」他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他的女兒——名叫海倫的公爵小姐,用手輕輕地提起連衣裙褶,從椅子之間走出來,她那漂亮的臉盤上露出更愉快的微笑,當她從皮埃爾身旁走過時,皮埃爾驚喜地盯著這個美女。 
  「很標緻。」安德烈公爵說。 
  「很標緻。」皮埃爾說。 
  瓦西裡公爵走過時,一把抓住皮埃爾的手,把臉轉過來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請您教導教導這頭狗熊吧,」他說道,「他在我家中住了一個月,我頭一次在交際場所碰見他了。對一個青年來說,沒有任何事物像聰明的女人們的社交團體那樣迫切需要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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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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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帕夫洛夫娜微微一笑,她答應接待皮埃爾,安娜知道瓦西裡公爵是皮埃爾的父系的親戚。原先和姑母坐在一起的已過中年的婦女趕快站起來,在接待室裡趕上瓦西裡公爵。原先她臉上假裝出來的興致已經消失了。她那仁慈的、痛哭流涕的面孔只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公爵,關於我的鮑裡斯的事,您能對我說些什麼話呢?」她在接待室追趕他時說道。(她說到鮑裡斯的名字時,特別在字母「U」上加重音)。「我不能在彼得堡再呆下去了。請您告訴我,我能給我那可憐的男孩捎去什麼信息呢?」 
  儘管瓦西裡公爵很不高興地、近乎失禮地聽這個已過中年的婦人說話,甚至表現出急躁的情緒,但是她仍向公爵流露出親熱的、令人感動的微笑,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掉。 
  「您只要向國王替我陳詞,他就可以直接調往近衛軍去了,這在您易如反掌。」她央求道。 
  「公爵夫人,請您相信。凡是我能辦到的事,我一定為您辦到,」瓦西裡公爵答道,「但是向國王求情,我確有礙難。我勸您莫如借助於戈利岑公爵去晉見魯緬采夫,這樣辦事更為明智。」 
  已過中年的婦人名叫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她出身於俄國的名門望族之一,但是她現已清寒,早就步出了交際場所,失掉了往日的社交聯繫。她現在走來是為她的獨子在近衛軍中求職而斡旋。她自報姓氏,出席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的晚會,其目的僅僅是要拜謁瓦西裡公爵,也僅僅是為這一目的,她才聆聽子爵講故事。瓦西裡公爵的一席話真使她大為震驚,她那昔日的俊俏的容貌現出了憤恨的神態,但是這神態只是繼續了片刻而已,她又復微露笑意,把瓦西裡公爵的手握得更緊了。 
  「公爵,請聽我說吧,」她說道,「我從未向您求情,今後也不會向您求情,我從未向您吐露我父親對您的深情厚誼。而今我以上帝神聖的名份向您懇求,請您為我兒子辦成這件事吧,我必將把您視為行善的恩人,」她趕快補充一句話,「不,您不要氣憤,就請您答應我的懇求吧。我向戈利岑求過情,他卻拒之於千里之外。Soyezlebonenfantquevousavez 
  ete,」1她說道,竭力地露出微笑,但是她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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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請您像以前那樣行行善吧。 
  「爸爸,我們準會遲到啦,」呆在門邊等候的公爵小姐海倫扭轉她那長在極具古典美肩膀上的俊美的頭部,開口說道。 
  但是,在上流社會上勢力是一筆資本,要珍惜資本,不讓它白白消耗掉。瓦西裡公爵對於這一點知之甚稔,他心裡想到,如果人人求他,他替人人求情,那末,在不久以後他勢必無法替自己求情了,因此,他極少運用自己的勢力。但是在名叫德魯別茨卡婭的公爵夫人這樁事情上,經過她再次央求之後,他心裡產生一種有如遭受良心譴責的感覺。她使公爵回想起真實的往事:公爵開始供職時,他所取得的成就歸功於她的父親。除此之外,從她的作為上他可以看到,有一些婦女,尤其是母親,她們一作出主張,非如願以償,決不休止,否則,她們就準備每時每刻追隨不捨,剌剌不休,甚至於相罵相鬥,無理取鬧,她就是這類的女人。想到最後這一點,使他有點動搖了。 
  「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他說道,嗓音中帶有他平素表露的親暱而又苦悶的意味,「您希望辦到的事,我幾乎無法辦到;但是,我要辦妥這件不可能辦妥的事,以便向您證明我對您的愛護和對您的去世的父親的悼念,您的兒子以後會調到近衛軍中去,您依靠我吧,我向您作出了保證,您覺得滿意嗎?」 
  「我親愛的,您是個行善的恩人!您這樣做,正是我所盼望的。我知道您多麼慈善。」 
  他要走了。 
  「請您等一等,還有兩句話要講。Unefoispasseaux 
  gardes……1」她躊躇起來,「您和米哈伊爾·伊拉裡奧諾維奇·庫圖佐夫的交情甚厚,請您把鮑裡斯介紹給他當副官。那時候我就放心了,那時候也就……」 
  瓦西裡公爵臉上流露出微笑。 
  -------- 
  1法語:但當他調到近衛軍中以後…… 
  「我不能答應這件事。您不知道,自從庫圖佐夫被委任為總司令以來,人們一直在糾纏他。他曾親自對我說,莫斯科的夫人們統統勾結起來了,要把她們自己的兒子送給庫圖佐夫當副官。」 
  「不,您答應吧,否則,我就不放您走,我的親愛的恩人。」 
  「爸爸,」那個美人兒又用同樣的音調重複地說了一遍,「我們準要遲到啦。」 
  「啊,aurevoir1,再見吧,您心裡明白她說的話吧?」 
  「那末,您明天稟告國王嗎?」 
  「我一定稟告。可是我不能答應向庫圖佐夫求情的事。」 
  「不,請您答應吧,請您答應吧,Basile」2,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跟在他身後說道,她臉上露出賣俏的少女的微笑,從前這大概是她慣有的一種微笑,而今它卻與她那消瘦的面貌很不相稱了。 
  顯然,她已經忘記自己的年紀,她習以為常地耍出婦女向來所固有的種種手腕。但是當他一走出大門,她的臉上又浮現出原先那種冷漠的、虛偽的表情。她已經回到子爵還在繼續講故事的那個小姐那兒,又裝出一副在聽故事的模樣,同時在等候退席離開的時機,因為她的事已經辦妥了。 
  「可是,近來面世的dusacredeMilan3那幕喜劇,您認為如何?」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EtlanouvellecomediedespeuplesdeGenesetdeLucques,quiviennentpresenterleursvoeuxaM.Buonaparte,M,BuonaparteassissurunTrone,etexaucantlesvoeuxdesnations!Adorable!Non,maisc』estaendevenirfolle!Ondirait,quelemondeentieraperdulatete.4」 
  -------- 
  1法語:再見。 
  2法語:瓦西裡。 
  3法語:《米蘭的加冕典禮》。 
  4法語:還有一幕新喜劇哩:熱那亞和盧加各族民眾向波拿巴先生表達自己的意願。波拿巴先生坐在寶座上,居然滿足了各族民眾的願望。呵!太美妙了!這真會令人瘋狂。好像了不起似的,全世界都神魂顛倒了。 
  安德烈公爵直盯著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臉,發出了一陣冷笑。 
  「DieumeLadonne,gareaquilatouche,」他說道(這是波拿巴在加冕時說的話),「Onditqu』ilaetetresbeauenprononcantcesporoles,1」他補充說,又用意大利語把這句話重說一遍,「Diomiladona,guaiachilatocca.」 
  「J』espereenfin,」安娜·帕夫洛夫娜繼續說下去,「quecaaetelagoutted』eauquiferadeborderleverre.LessouBverainsnepeuventplussupportercethomme,quimenacetout.」2 
  「Lessouverains?JeneparlepasdelaRuisie,」子爵彬彬有禮地,但卻絕望地說道,「Lessouverains,madame! 
  Qu』ontilsfaitpourLouisⅩⅤⅡ,pourlareine,pourmadameElisabeth?Rien,」他興奮地繼續說下去,「Etcroyez-moi,ilssubissentlapunitionpourleurtrahisondelacausedesBourbons.Lessouverains?IlsenvoientdesambasBsadeurscomplimenterl』usurpateu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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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上帝賜予我王冠,誰觸到王冠,誰就會遭殃。據說,他說這句話時,派頭十足。 
  2法語:他已惡貫滿盈,達到不可容忍的地步,我希望這是他的最後一樁罪行,各國國王再也不能容忍這個極盡威脅之能事的惡魔了。 
  3法語:各國國王嗎?我不是說俄國的情形。各國國王呀!他們為路易十七、為皇后、為伊麗莎白做了什麼事?什麼事也沒有做。請你們相信我吧,他們因背叛波旁王朝的事業而遭受懲處。各國國王嗎?他們還派遣大使去恭賀竊取王位的寇賊哩。 
  他鄙薄地歎了一口氣,又變換了姿勢。伊波利特戴上單目眼鏡久久地望著子爵,他聽到這些話時,忽然向那矮小的公爵夫人轉過身去,向她要來一根針,便用針在桌子上描繪孔德徽章,指給她看。他意味深長地向她講解這種徽章,好像矮小的公爵夫人請求他解釋似的。 
  「Batondegueules,engreledegueulesd』azuz—maisonConde,」1他說道。 
  公爵夫人微露笑容聽著。 
  「如果波拿巴再保留一年王位,」子爵把開了頭的話題兒繼續講下去,他講話時帶著那種神態,有如某人在一件他最熟悉的事情上不聆聽他人的話,只注意自己的思路,一個勁兒說下去!「事情就越拖越久,以致不可收拾。陰謀詭計、橫行霸道、放逐、死刑將會永遠把法國這個社會,我所指的是法國上流社會,毀滅掉,到那時……」 
  他聳聳肩,兩手一攤。皮埃爾本想說句什麼話,子爵的話使他覺得有趣,但是窺伺他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話打斷了。 
  「亞歷山大皇帝宣稱,」她懷有一談起皇室就會流露的憂鬱心情說,「他讓法國人自己選擇政體形式,我深信,毫無疑義,只要解脫篡奪王位的賊寇的羈絆,舉國上下立刻會掌握在合法的國王手上。」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盡量向這個僑居的君主主義者獻慇勤。 
  「這話不太可靠,」安德烈公爵說。「Monsieurlevicomte2想得合情合理,事情做得太過火了。不過,我想,要走回原路,實在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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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孔德的住宅——是用天藍色的獸嘴纏成的獸嘴權杖的象徵。 
  2法語:子爵先生。 
  「據我所聞,」皮埃爾漲紅著臉又插嘴了,「幾乎全部貴族都已投靠波拿巴了。」 
  「這是波拿巴分子說的話,」子爵不望皮埃爾一眼便說道,「眼下很難弄清法國的社會輿論。」 
  「Bonapartel』adit,」1安德烈公爵冷冷一笑,說道。(看起來,他不喜歡子爵,沒有望著子爵,不過這些話倒是針對子爵說的話。) 
  「Jeleuraimontrelechemindelagloire,」他沉默片刻之後,又重複拿破侖的話,說道,「ilsn』enontpasvoulu,jeleuraiouvertmesantichambres,ilssesontprecipitesenfoule……Jenesaispasaquelpointilaeuledroitdeledire.」2 
  「Aucun,」3子爵辯駁道,「謀殺了公爵以後,甚至連偏心的人也不認為他是英雄了。Simemecaaeteunherospourcertainesgens,」子爵把臉轉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depuisl』assasinatduducilyaunmartyrdeplusdansleciel,unherosdemoinssurlaterr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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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是波拿巴說的話。 
  2法語:「我向他們指出了一條光榮之路,他們不願意走這條路;我給他們打開了前廳之門,他們成群地衝了進來……」我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權利說這種話。 
  3法語:無任何權利。 
  4法語:即令他在某些人面前曾經是英雄,而在公爵被謀殺之後,天堂就多了一個受難者,塵世也就少了一個英雄。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他人還來不及微露笑容表示賞識子爵講的這番話,皮埃爾又興沖沖地談起話來了,儘管安娜·帕夫洛夫娜預感到他會開口說些有傷大雅的話,可是她已經無法遏止他了。 
  「處昂吉安公爵以死刑,」皮埃爾說道,「此舉對國家大有必要。拿破侖不怕獨自一人承擔責任,我由此看出,這正是他精神偉大之所在。」 
  「Dieu!mondieu!」1安娜·帕夫洛夫娜以低沉而可怖的嗓音說道。 
  「Comment,M.Pierre,voustrouvezquel』assassinatestgrandeurd』aAme?」2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一面微微發笑,一面把針線活兒移到她自己近旁。 
  「呵!啊呀!」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Capital!」3伊波利特公爵說了一句英國話,他用手掌敲打著膝頭。子爵只是聳聳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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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天哪,我的天哪! 
  2法語:皮埃爾先生,您把謀殺看作是精神的偉大嗎? 
  3英語:好得很! 
  皮埃爾心情激動地朝眼鏡上方瞅了瞅聽眾。 
  「我之所以這樣說,」他毫無顧忌地繼續說下去,「是因為波旁王朝迴避革命,讓人民處在無政府狀態,唯獨拿破侖善於理解革命,制服革命,因此,為共同福利起見,他不能顧及一人之命而停步不前。」 
  「您願不願意到那張桌上去?」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可是皮埃爾不回答,繼續講下去。 
  「不,」他愈益興奮地說,「拿破侖所以偉大,是因為他高踞於革命之上,摒除了革命的弊病,保存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公民平等呀,言論出版自由呀,僅僅因為這個緣故,他才贏得了政權。」 
  「是的,假如他在奪取政權之後,不濫用政權來大肆屠殺,而把它交給合法的君王。」子爵說,「那麼,我就會把他稱為一位偉人。」 
  「他不能做出這等事。人民把政權交給他,目的僅僅是要他把人民從波旁王朝之下解救出來,因此人民才把他視為一位偉人。革命是一件偉大的事業,」皮埃爾先生繼續說道。他毫無顧忌地、挑戰似地插進這句話,藉以顯示他風華正茂,想快點把話兒全部說出來。 
  「革命和殺死沙皇都是偉大的事業嗎?……從此以後……您願不願意到那張桌上去?」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話重說了一遍。 
  「《Contratsocial》,」1子爵流露出溫順的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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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民約論》——盧梭著。 
  「我不是說殺死沙皇,而是說思想問題。」 
  「是的,搶奪、謀殺、殺死沙皇的思想。」一個含有譏諷的嗓音又打斷他的話了。 
  「不消說,這是萬不得已而採取的行動,但全部意義不止於此,其意義在於人權、擺脫偏見的束縛、公民的平等權益。 
  拿破侖完全保存了所有這些思想。」 
  「自由與平等,」子爵蔑視地說,好像他終究拿定主意向這個青年證明他的一派胡言,「這都是浮誇的話,早已聲名狼藉了。有誰不熱愛自由與平等?我們的救世主早就鼓吹過自由平等。難道人們在革命以後變得更幸福麼?恰恰相反。我們都希望自由,而拿破侖卻取締自由。」 
  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時而瞧瞧皮埃爾,時而瞧瞧子爵,時而瞧瞧女主人。開初,安娜·帕夫洛夫娜雖有上流社會應酬的習慣,卻很害怕皮埃爾的乖戾舉動。但是一當她看到,皮埃爾雖然說出一些瀆神的壞話,子爵並沒有大動肝火,在她相信不可能遏止這些言談的時候,她就附和子爵,集中精力來攻擊發言人了。 
  「Mais,moncherm-rPierre,」1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一個大人物可以判處公爵死刑,以至未經開庭審判、毫無罪證亦可處死任何人,您對這事作何解釋呢?」 
  「我想問一問,」子爵說道,「先生對霧月十八日作何解釋呢?這豈不是騙局麼?C』estunescamotage,quineressemblenullementalamaniered』agird』ungrandhomme.」2「可他殺掉了非洲的俘虜呢?」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這多麼駭人啊!」她聳聳肩膀。 
  「C』estunroturier,voussurezbeaudire,」3伊波利特公爵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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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是,我親愛的皮埃爾先生。 
  2法語:這是欺騙手法,根本不像大人物的行為方法。 
  3法語:無論您怎麼說,是個暴發戶。 
  皮埃爾先生不曉得應該向誰回答才對,他朝大夥兒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陣微笑。他的微笑和他人難得露出笑容的樣子不一樣。恰恰相反,當他面露微笑的時候,那種一本正經、甚至略嫌憂愁的臉色,零時間就消失了,又露出一副幼稚、慈善、甚至有點傻氣、儼如在乞求寬恕的神態。 
  子爵頭一次和他會面,可是他心裡明白,這個雅各賓黨人根本不像他的談吐那樣令人生畏。大家都沉默無言了。 
  「你們怎麼想要他馬上向大家作出回答呢?」安德烈公爵說道,「而且在一個國家活動家的行為上,必須分清,什麼是私人行為,什麼是統帥或皇帝的行為。我認為如此而已。」 
  「是的,是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皮埃爾隨著說起來,有人在幫忙,他高興極了。 
  「不能不承認,」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從拿破侖在阿爾科拉橋上的表現看來,他是一位偉人,拿破侖在雅法醫院向鼠疫患者伸出援助之手,從表現看來,他是一位偉人,但是……但是他有一些別的行為,卻令人難以辯解。」 
  顯然,安德烈公爵想沖淡一下皮埃爾說的尷尬話,他欠起身來,向妻子做了個手勢,打算走了。 
  忽然,伊波利特公爵站起身來,他以手勢挽留大家,要他們坐下,於是開腔說話了: 
  「Ah!aujourd』huionm』araconteuneanecdote 
  moscovite,charmante:ilfautquejevousenregale.Vousm』excusez,vicomte,ilfautquejeravconteenrusse.Autrementonnesentirapasleseldel』histoire1」 
  伊波利特公爵講起俄國話來了,那口音聽來就像一個在俄國呆了一年左右的法國人講的俄國話。大家都停頓下來,伊波利特公爵十分迫切地要求大家用心聽他講故事。 
  「莫斯科有個太太,unedame2,十分吝嗇。她需要兩名跟馬車的valetsdepied3,身材要魁梧。這是她個人所好。她有unefemmedechambre4,個子也高大。她說……」 
  這時分,伊波利特公爵沉思起來了,顯然在暗自盤算。 
  「她說……是的,她說:婢女(alafemmedechambre),你穿上livree,5跟在馬車後面,我們一同去fairedesvisBite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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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呵!今天有人給我講了一則十分動聽的莫斯科趣聞,也應該講給你們聽聽,讓你們分享一份樂趣。子爵,請您原諒吧,我要用俄國話來講,要不然,趣聞就會沒有趣味了。 
  2法語:一個太太。 
  3法語:僕人。 
  4法語:一個女僕。 
  5法語:宮廷內侍制服。 
  6法語:拜會。 
  伊波利特公爵早就噗嗤一聲大笑起來,這時,聽眾們還沒有面露笑容,這一聲大笑產生的印象對講故事的人極為不利。然而,也有許多人,就中包括已過中年的太太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發出了一陣微笑。 
  「她坐上馬車走了。忽然間起了一陣狂風。婢女丟掉了帽子,給風刮走了,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髮顯得十分零亂……」 
  這時,他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了若斷若續的笑聲,他透過笑聲說道: 
  「上流社會都知道了……」 
  他講的趣聞到此結束了。雖然不明瞭他為何要講這則趣聞,為何非用俄國話講不可,然而,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他人都賞識伊波利特公爵在上流社會中待人周到的風格,賞識他這樣高興地結束了皮埃爾先生令人厭惡的、失禮的鬧劇。在講完趣聞之後,談話變成了零星而瑣細的閒聊。談論到上回和下回的舞會、戲劇,並且談論到何時何地與何人會面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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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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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們都向安娜·帕夫洛夫娜道謝,多虧她舉行這次charmantesoiree1,開始散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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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迷人的晚會。 
  皮埃爾笨手笨腳。他長得非常肥胖,身材比普通人高,肩寬背厚,一雙發紅的手又粗又壯。正如大家所說的那樣,他不熟諳進入沙龍的規矩,更不熟諳走出沙龍的規矩,很不內行,即是說,他不會在出門之前說兩句十分悅耳的話。除此而外,他還顢顢頇頇。他站立起來,隨手拿起一頂帶有將軍羽飾的三角帽,而不去拿自己的闊邊帽,他手中拿著三角帽,不停地扯著帽纓,直至那個將軍索回三角帽為止。不過他的善良、憨厚和謙遜的表情彌補了他那漫不經心、不熟諳進入沙龍的規矩、不擅長在沙龍中說話的缺陷。安娜·帕夫洛夫娜向他轉過臉來,抱有基督徒的溫和態度,對他乖戾的舉動表示寬恕,點點頭對他說道: 
  「我親愛的皮埃爾先生,我希望再能和您見面,但是我也希望您能改變您的見解。」她說道。 
  當她對他說這話時,他一言未答,只是行了一鞠躬禮,又向大家微微一笑,這微笑沒有說明什麼涵義,大概只能表示,「意見總之是意見,可你們知道,我是一個多麼好、多麼善良的人。」所有的人隨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個感想。 
  安德烈公爵走到接待室,他向給他披斗篷的僕人挺起肩膀,冷淡地聽聽他妻子和那位也走到接待室來的伊波利特公爵閒談。伊波利特站在長得標緻的身已懷胎的公爵夫人側邊,戴起單目眼鏡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她。 
  「安內特,您進去吧,您會傷風的,」矮小的公爵夫人一面向安娜·帕夫洛夫娜告辭,一面對她說。「C』estarrete1,」 
  她放低嗓門補充說。 
  安娜·帕夫洛夫娜已經和麗莎商談過她想要給阿納托利和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子說媒的事情。 
  「親愛的朋友,我信任您了,」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放低嗓門說道,「您給她寫封信,再告訴我,commentlepereenvisBageralachose.Aurevoir2。」她於是離開招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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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就這樣確定了。 
  2法語:您父親對這件事的看法。再會。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矮小的公爵夫人近旁,彎下腰來把臉湊近她,輕言細語地對她說些什麼話。 
  兩名僕人,一名是公爵夫人的僕人,他手中拿著肩巾,另一名是他的僕人,他手上提著長禮服,佇立在那裡等候他們把話說完畢。他們聽著他們心裡不懂的法國話,那神態好像他們懂得似的,可是不想流露出他們聽懂的神色。公爵夫人一如平常,笑容可掬地談吐,聽話時面露笑意。 
  「我非常高興,我沒有到公使那裡去,」伊波利特公爵說道,「令人納悶……晚會真美妙,是不是,真美妙?」 
  「有人說,舞會妙極了,」公爵夫人噘起長滿茸毛的小嘴唇道,「社團中美貌的女人都要在那裡露面。」 
  「不是所有的女人,因為您就不出席,不是所有女人,」伊波利特公爵說,洋洋得意地大笑,他霍地從僕人手中拿起肩巾,甚至推撞他,把肩巾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動作不靈活還是蓄意這樣做(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肩巾還披在她身上,他卻久久地沒有把手放開,儼像在擁抱那個少婦似的。 
  她一直微露笑容,風度優雅地避開他,轉過身來望了望丈夫。安德烈公爵闔上了眼睛,他似乎十分睏倦,現出昏昏欲睡的神態。 
  「您已準備就緒了吧?」他向妻子問道,目光卻迴避她。 
  伊波利特公爵急急忙忙地穿上他那件新款式的長過腳後跟的長禮服,有點絆腳地跑到台階上去追趕公爵夫人,這時分,僕人攙著她坐上馬車。 
  「Princesse,aurevoir1.」他高聲喊道,他的舌頭也像兩腿被禮服絆住那樣,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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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夫人,再會。 
  公爵夫人撩起連衣裙,在那昏暗的馬車中坐下來,她的丈夫在整理軍刀,以效勞作為藉口的伊波利特公爵打擾了大家。 
  「先生,請讓開。」伊波利特公爵妨礙安德烈公爵走過去,安德烈公爵於是冷冰冰地、滿不高興地用俄國話對他說道。 
  「皮埃爾,我在等候你。」安德烈公爵用那同樣溫柔悅耳的嗓音說道。 
  前導馬御手開動了馬車,馬車車輪於是隆隆地響了起來。伊波利特公爵發出若斷若續的笑聲,站在門廊上等候子爵,他已答應乘車送子爵回家。 
  「呵,親愛的,您這位矮小的公爵夫人十分可愛。十分可愛。簡直是個法國女人。」子爵和伊波利特在馬車中並排坐下來,說道。他吻了一下自己的指頭尖。 
  伊波利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您知不知道,您那純真無瑕的樣子真駭人,」子爵繼續說下去,「我為這個可憐的丈夫——硬充是世襲領主的小軍官表示遺憾。」 
  伊波利特又噗嗤一聲笑了,透過笑聲說道: 
  「可是您說過,俄國女士抵不過法國女士。要善於應付。」 
  皮埃爾先行到達,他像家裡人一樣走進了安德烈公爵的書齋,習以為常地立刻躺在沙發上,從書架上隨便拿起一本書(這是凱撒寫的《見聞錄》),他用臂肘支撐著身子,從書本的半中間讀了起來。 
  「你對捨列爾小姐怎麼樣?她現在完全病倒了。」安德烈公爵搓搓他那潔白的小手走進書齋時說道。 
  皮埃爾把整個身子翻了過來。沙發給弄得軋軋作響,他把神彩奕奕的臉孔轉向安德烈公爵,露出一陣微笑,又把手揮動一下。 
  「不,這個神父很有風趣,只是不太明白事理……依我看,永久和平有可能實現,但是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得透徹……橫直不是憑藉政治均衡的手段……」 
  顯然,安德烈公爵對這些抽像的話題不發生興趣。 
  「我親愛的,你不能到處把你想說的話一股腦兒說出來,啊,怎麼樣,你終究拿定了什麼主意?你要做一名近衛重騎兵團的士兵,還是做一名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在沉默片刻之後問道。 
  「您可以想像,我還不知道啦。這二者我都不喜歡。」 
  「可你要知道,總得拿定主意吧?你父親在期望呢。」 
  皮埃爾從十歲起便隨同做家庭教師的神父被送到國外去了,他在國外住到二十歲。當他回到莫斯科以後,他父親把神父解雇了,並對這個年輕人說道:「你現在就到彼得堡去吧,觀光一下,選個職務吧。我什麼事情都同意。這是一封寫給瓦西裡公爵的信,這是給你用的錢。你把各種情況寫信告訴我吧,我會在各個方面助你一臂之力。」皮埃爾選擇職務選了三個月,可是一事無成。安德烈公爵也和他談到選擇職務這件事。皮埃爾揩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他必然是個共濟會會員。」他說道,心裡指的是他在一次晚會上見過面的那個神父。 
  「這全是胡言亂語,」安德烈公爵又制止他,說道:「讓我們最好談談正經事吧。你到過騎兵近衛軍沒有?……」 
  「沒有,我沒有去過,可是我腦海中想到一件事,要和您談談才好。目前這一場戰爭,是反對拿破侖的戰爭。假如這是一場爭取自由的戰爭,那我心中就會一明二白,我要頭一個去服兵役。可是幫助美國和奧地利去反對世界上一個最偉大的人……這就很不好了。」 
  安德烈公爵對皮埃爾這種稚氣的言談只是聳聳肩膀而已。他做出一副對這種傻話無可回答的神態,誠然,對這種幼稚的問題,只能像安德烈公爵那樣作答,真難以作出他種答案。 
  「設若人人只憑信念而戰,那就無戰爭可言了。」他說。 
  「這就美不勝言了。」皮埃爾說道。 
  安德烈公爵發出了一陣苦笑。 
  「也許,這真是美不勝言,但是,這種情景永遠不會出現……」 
  「啊,您為什麼要去作戰呢?」皮埃爾問道。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應當這樣做。除此而外,我去作戰……」他停頓下來了,「我去作戰是因為我在這裡所過的這種生活,這種生活不合乎我的心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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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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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穿的連衣裙在隔壁房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安德烈公爵彷彿已清醒過來,把身子抖動一下,他的臉上正好流露出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廳裡常有的那副表情。皮埃爾把他的兩腿從沙發上放下去。公爵夫人走了進來。她穿著另一件家常穿的,但同樣美觀、未曾穿過的連衣裙。安德烈公爵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把一張安樂椅移到她近旁。 
  「我為什麼常常思考,」她像平常那樣說了一句德國話,就連忙坐在安樂椅上,「安內特為什麼還不嫁人呢?先生們,你們都十分愚蠢,竟然不娶她為妻了。請你們原宥我吧,但是,女人有什麼用場,你們卻絲毫不明瞭哩。皮埃爾先生,您是個多麼愛爭論的人啊!」 
  「我總會和您的丈夫爭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去作戰。」皮埃爾向公爵夫人轉過身來毫無拘束地(年輕男人對年輕女人交往中常有的這種拘束)說道。 
  公爵夫人顫抖了一下。顯然,皮埃爾的話觸及了她的痛處。 
  「咳,我說的也是同樣的話啊!」她說道,「我不明瞭,根本不明瞭,為什麼男人不作戰就不能活下去呢?為什麼我們女人什麼也下想要,什麼也不需要呢?呵,您就做個裁判吧。我總把一切情形說給他聽:他在這裡是他叔父的副官,一個頂好的職位。大家都很熟悉他,都很賞識他。近日來我在阿普拉克辛家裡曾聽到,有個太太問過一句話:他就是聞名的安德烈公爵嗎?說真話!」她笑了起來,「他到處都受到歡迎。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當上侍從武官。您知道,國王很慈善地和他談過話。我和安內特說過,撮合這門親事不會有困難。您認為怎樣?」 
  皮埃爾望了望安德烈公爵,發現他的朋友不喜歡這次談話,便一言不答。 
  「您什麼時候走呢?」他發問。 
  「哦!請您不要對我說走的事,您不要說吧!這件事我不願意聽,」公爵夫人用在客廳裡和伊波利特談話時的那種猥褻而任性的音調說道,看來,這音調用在皮埃爾彷彿是成員的家庭中很不適合,「今天當我想到要中斷這一切寶貴的關係……然後呢?安德烈,你知道嗎?」她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向丈夫示意,「我覺得可怕,覺得可怕啊!」她的脊背打顫,輕言細語地說。 
  丈夫望著她,流露出那種神態,彷彿他驚恐萬狀,因為他發覺,除開他和皮埃爾而外,屋中還有一個人,但是他依然現出冷淡和謙遜的表情,用疑問的音調對妻子說: 
  「麗莎,你害怕什麼?我無法理解。」他說道。 
  「算什麼男人,男人都是利己主義者,都是,都是利己主義者啊!他自己因為要求苛刻,過分挑剔,天曉得為什麼,把我拋棄了,把我一個人關在鄉下。」 
  「跟我父親和妹妹在一起,別忘記。」安德烈公爵低聲說道。 
  「我身邊沒有我的朋友們了,橫直是孑然一人……他還想要我不怕哩。」 
  她的聲調已經含有埋怨的意味,小嘴唇翹了起來,使臉龐賦有不高興的、松鼠似的獸性的表情。她默不作聲了,似乎她認為在皮埃爾面前說到她懷孕是件不體面的事,而這正是問題的實質所在。 
  「我還是不明白,你害怕什麼。」安德烈公爵目不轉睛地看著妻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公爵夫人漲紅了臉,失望地揮動雙手。 
  「不,安德烈,你變得真厲害,變得真厲害……」 
  「你的醫生吩咐你早點就寢,」安德烈公爵說道,「你去睡覺好了。」 
  公爵夫人不發一言,突然她那長滿茸毛的小嘴唇顫慄起來;安德烈公爵站起來,聳聳肩,從房裡走過去了。 
  皮埃爾驚奇而稚氣地借助眼鏡時而望望他,時而望望公爵夫人,他身子動了一下,好像他也想站起來,但又改變了念頭。 
  「皮埃爾先生在這兒,與我根本不相干,」矮小的公爵夫人忽然說了一句話,她那秀麗的臉上忽然現出發哭的醜相,「安德烈,我老早就想對你說:你為什麼對我改變了態度呢?我對你怎麼啦?你要到軍隊裡去,你不憐憫我,為什麼?」 
  「麗莎!」安德烈公爵只說了一句話,但這句話既含有乞求,又含有威脅,主要是有堅定的信心,深信她自己會懊悔自己說的話,但是她忙著把話繼續說下去: 
  「你對待我就像對待病人或者對待兒童那樣。我看得一清二楚啊。難道半年前你是這個模樣嗎?」 
  「麗莎,我請您住口。」安德烈公爵愈益富於表情地說道。 
  在談話的時候,皮埃爾越來越激動不安,他站了起來,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看來他不能經受住流淚的影響,自己也準備哭出聲來。 
  「公爵夫人,請放心。這似乎是您的想像,因為我要您相信,我自己體會到……為什麼……因為……不,請您原諒,外人在這兒真是多餘的了……不,請您放心……再見……」 
  安德烈公爵抓住他的一隻手,要他止步。 
  「皮埃爾,不,等一下。公爵夫人十分善良,她不想我失去和你消度一宵的快樂。」 
  「不,他心中只是想到自己的事。」公爵夫人說道,忍不住流出氣忿的眼淚。 
  「麗莎,」安德烈公爵冷漠地說道,抬高了聲調,這足以表明,他的耐性到了盡頭。 
  公爵夫人那副魅人的、令人憐憫的、畏懼的表情替代了她那漂亮臉盤上像松鼠似的忿忿不平的表情;她蹙起額角,用一雙秀麗的眼睛望了望丈夫,儼像一隻疾速而乏力地搖擺著下垂的尾巴的狗,臉上現出了膽怯的、表露心曲的神態。 
  「Mondieu,mondieu!」1公爵夫人說道,用一隻手撩起連衣裙褶,向丈夫面前走去,吻了吻他的額頭。 
  「Bonsoir,Lise.」2安德烈公爵說道,他站了起來,像在外人近旁那樣恭恭敬敬地吻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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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2法語:麗莎,再會。 
  朋友們沉默不言。他們二人誰也不開腔。皮埃爾不時地看看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用一隻小手揩揩自己的額頭。 
  「我們去吃晚飯吧。」他歎一口氣說道,站立起來向門口走去。 
  他們走進一間重新裝修得豪華而優雅的餐廳。餐廳裡的樣樣東西,從餐巾到銀質器皿、洋瓷和水晶玻璃器皿,都具有年輕夫婦家的日常用品的異常新穎的特徵。晚餐半中間,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撐著身子,開始說話了,他像個心懷積愫、忽然決意全盤吐露的人那樣,臉上帶有神經興奮的表情,皮埃爾從未見過他的朋友流露過這種神態。 
  「我的朋友,永遠,永遠都不要結婚;這就是我對你的忠告,在你沒有說你已做完你力所能及的一切以前,在你沒有棄而不愛你所挑選的女人以前,在你還沒有把她看清楚以前,你就不要結婚吧!否則,你就會鑄成大錯,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當你是個毫不中用的老頭的時候再結婚吧……否則,你身上所固有的一切美好而崇高的品質都將會喪失。一切都將在瑣碎事情上消耗殆盡。是的,是的,是的!甭這樣驚奇地望著我。如果你對自己的前程有所期望,你就會處處感覺到,你的一切都已完結,都已閉塞,只有那客廳除外,在那裡你要和宮廷僕役和白癡平起平坐,被視為一流……豈不就是這麼回事啊!……」 
  他用勁地揮揮手。 
  皮埃爾把眼鏡摘下來,他的面部變了樣子,顯得愈加和善了,他很驚訝地望著自己的朋友。 
  「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是個挺好的女人。她是可以放心相處並共同追求榮譽的難能可貴的女人之一,可是,我的老天哪,只要我能不娶親,我如今不論什麼都願意貢獻出來啊!我是頭一回向你一個人說出這番話的,因為我愛護你啊。」 
  安德烈公爵說這話時與原先不同,更不像博爾孔斯基了,那時,博爾孔斯基把手腳伸開懶洋洋地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安樂椅上,把眼睛瞇縫起來,透過齒縫說了幾句法國話。他那冷淡的臉部由於神經興奮的緣故每塊肌肉都在顫慄著,一對眼睛裡射出的生命之火在先前似乎熄滅了,現在卻閃閃發亮。看來,他平常顯得愈加暮氣沉沉,而在興奮時就會顯得愈加生氣勃勃。 
  「你並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說這番話,」他繼續說下去,「要知道,這是全部生活史。你說到,波拿巴和他的陞遷,」他說了這句話後,雖然皮埃爾並沒有說到波拿巴的事情,「你談到波拿巴;但當波拿巴從事他的活動,一步一步地朝著他的目標前進的時候,他自由自在,除開他所追求的目標而外,他一無所有,他終於達到了目標。但是,你如若把你自己和女的捆在一起,像個帶上足枷的囚犯,那你就會喪失一切自由。你的希望和力量——這一切只會成為你的累贅,使你遭受到懊悔的折磨。客廳、讒言、舞會、虛榮、微不足道的事情,這就是我無法走出的魔力圈。現在我要去參戰,參加一次前所未有的至為偉大的戰爭,可我一無所知,一點也不中用。JesuBistresamiableettrescaustique1.」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大夥兒都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裡聽我說話。他們是一群愚蠢的人,如若沒有他們,我的妻子就不能生活下去,還有這些女人……但願你能知道,touteslesfemmesdistinguees2和一般的女人都是一些什麼人啊!我父親說得很對。當女人露出她們的真面目的時候,自私自利、虛榮、愚笨、微不足道——這就是女人的普遍特徵。你看看上流社會的女人,他們似乎有點什麼,可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啊!對,我的心肝,甭結婚吧,甭結婚吧。」安德烈爵說完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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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是個快嘴快舌的人。 
  2法語:這些像樣的女人。 
  「我覺得非常可笑,」皮埃爾說道,「您認為自己無才幹,認為自己的生活腐化墮落。其實您前途無量,而且您……」 
  他沒有說出「您怎麼樣」,可是他的語調表明,他很器重自己的朋友,對他的前途抱有厚望。 
  「這種話他怎麼能開口說出來呢?」皮埃爾想道。皮埃爾認為安德烈公爵是所有人的楷模,純粹是因為安德烈公爵高度地凝聚著皮埃爾所缺乏的品德,這種品德可以用「意志力」這個概念至為切貼地表示出來。安德烈公爵善於沉著地應酬各種人,富有非凡的記憶力,博學多識(他博覽群書,見多識廣,洞悉一切),尤其是善於工作、善於學習,皮埃爾向來就對安德烈公爵的各種才能感到驚訝。如果說安德烈缺乏富於幻想的推理能力(皮埃爾特別傾向於這個領域),那麼,他卻不認為這是缺點,而是力量的源泉。 
  在最良好、友善和樸實的人際關係中,阿諛或讚揚都不可缺少,有如馬車行駛,車輪需要抹油一樣。 
  「Jesuisunhommefini,」1安德烈公爵說道,「關於我的情況有什麼話可說的呢?讓我們談談你的情況吧,」他說道,沉默片刻後,對他那令人快慰的想法微微一笑。 
  這一笑同時也在皮埃爾臉上反映出來了。 
  「可是,關於我的情形有什麼話可說的呢?」皮埃爾說道,他嘴邊浮現出愉快的、無憂無慮的微笑,「我是個什麼人呢?Jesuisunbatard!」2他忽然漲紅了臉。顯然,他竭盡全力才把這句話說了出來,「sansnom,sansfortune……3也好,說實話……」但是他沒把「說實話」這個詞兒說出來,「我暫且自由自在,我心裡感到舒暢。不過,我怎麼也不知道我應當先做什麼事。我想認真地和您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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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是個不可救藥的人。 
  2法語:一個私生子。 
  3法語:既無名,亦無財富。 
  安德烈公爵用慈善的目光望著他。可是在他那友愛而溫柔的目光中依舊顯露出他的優越感。 
  「在我心目中,你之所以可貴,特別是因為唯有你才是我們整個上流社會中的一個活躍分子。你覺得舒適。你選擇你所願意做的事吧,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你以後到處都行得通,不過有一點要記住:你不要再去庫拉金家中了,不要再過這種生活。狂飲、驃騎兵派頭,這一切……對你都不適合了。」 
  「Quevoulez-vous,moncher,」皮埃爾聳聳肩,說道,「Lesfemmes,moncher,lesfemmes!」1 
  「我不明白,」安德烈答道:「LesfemmescommeilfautB,」2這是另一碼事;不過庫拉金家的Lesfemmes,lesfemmesetlevin3,我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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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啊,毫無辦法,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啊! 
  2法語:像樣的女人。 
  3法語:女人,女人和酒。 
  皮埃爾在瓦西裡·庫拉金公爵家中居住,他和公爵的兒子阿納托利一同享受縱酒作樂的生活,大家拿定了主意,要阿納托利娶安德烈的妹妹為妻,促使他痛改前非。 
  「您可要知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皮埃爾說道,他腦海中彷彿突然出現一個極妙的想法,「真的,我老早就有這個念頭。過著這種生活,對什麼事我都拿不定主意,什麼事我都無法縝密考慮。真頭痛,錢也沒有了。今天他又邀請我,我去不成了。」 
  「你向我保證,你不走,行嗎?」 
  「我保證!」 
  當皮埃爾離開他的朋友走出大門時,已經是深夜一點多鐘。是夜適逢是彼得堡六月的白夜。皮埃爾坐上一輛馬車,打算回家去。但是他越走近家門,他就越發感覺到在這個夜晚不能入睡,這時候與其說是深夜,莫如說它更像黃昏或早晨。空蕩無人的街上可以望見很遠的地方。皮埃爾在途中回憶起來,今日晚上必定有一夥賭博的常客要在阿納托利·庫拉金家裡聚會。豪賭之後照例是縱酒作樂,收場的節目又是皮埃爾喜愛的一種娛樂。 
  「如果到庫拉金家去走一趟該多好啊。」他心中想道。但是立刻又想到他曾向安德烈公爵許下不去庫拉金家串門的諾言。 
  但是,正如所謂優柔寡斷者的遭遇那樣,嗣後不久他又極欲再一次體驗他所熟悉的腐化墮落的生活,他於是拿定主意,要到那裡去了。他驀地想到,許下的諾言毫無意義,因為在他向安德烈公爵許下諾言之前,他曾向阿納托利公爵許下到他家去串門的諾言。他終於想到,所有這些諾言都是空洞的假設,並無明確的涵義,特別是當他想到,他明天有可能死掉,也有可能發生特殊事故,因此,承諾與不承諾的問題,就不復存在了。皮埃爾的腦海中常常出現這一類的論斷,它消除了他的各種決定和意向。他還是乘車到庫拉金家中去了。 
  他乘馬車到達了阿納托利所住的近衛騎兵隊營房旁一棟大樓房的門廊前面,他登上了燈火通明的台階,上了樓梯,向那敞開的門戶走進去。接待室內蕩然無人,亂七八糟地放著空瓶子、斗篷、套鞋,發散著一股酒味,遠處的語聲和喊聲隱約可聞。 
  賭博和晚膳已經完畢了,但是客人們還沒有各自回家。皮埃爾脫下斗篷,步入第一個房間,那裡只有殘酒與剩飯,還有一名僕役;他內心以為沒有被人發現,悄悄地喝完了幾杯殘酒。第三個房間傳出的喧器、哈哈大笑、熟悉的叫喊和狗熊的怒吼,清晰可聞。大約有八個年輕人在那敞開的窗口擠來擠去。有三個人正在玩耍一隻小熊,一個人在地上拖著鎖上鐵鏈的小熊,用它來恐嚇旁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盧布賭注!」有個人喊道。 
  「當心,不要攙扶!」另一人喊道。 
  「我押在多洛霍夫上啊!」第三個人喊道,「庫拉金,把手掰開來。」 
  「喂,把小熊『朱沙』扔開吧,這裡在打賭啊!」 
  「要一乾而盡,不然,就輸了。」第四個人喊道。 
  「雅科夫,拿瓶酒來,雅科夫!」主人喊道,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穿著一件袒露胸口的薄襯衣站在人群中間,「先生們,等一會。瞧,他就是彼得魯沙,親愛的朋友。」他把臉轉向皮埃爾說道。 
  另一個身材不高、長著一對明亮的藍眼睛的人從窗口喊叫:「請上這裡來,給我們把手掰開,打賭啊!」這嗓音在所有這些醉漢的嗓音中聽來令人覺得最為清醒,分外震驚。他是和阿納托利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謝苗諾夫兵團的軍官,大名鼎鼎的賭棍和決鬥能手。皮埃爾面露微笑,快活地向四周張望。 
  「我什麼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等一會,他還沒有喝醉。給我一瓶酒。」阿納托利說道,從桌上拿起一隻玻璃杯,向皮埃爾跟前走去。 
  「你首先喝酒。」 
  皮埃爾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起酒來,而那些蹙起額頭瞧瞧又在窗口擠來擠去的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傾聽著他們交談。阿納托利給他斟酒,對他講,多洛霍夫和到過此地的海員,叫做史蒂文斯的英國人打賭,這樣議定:他多洛霍夫把腳吊在窗外坐在三樓窗台上一口氣喝乾一瓶烈性甜酒。 
  「喂,要喝乾啊!」阿納托利把最後一杯酒遞給皮埃爾,說道,「不然,我不放過你!」 
  「不,我不想喝。」皮埃爾用手推開阿納托利,說道;向窗前走去。 
  多洛霍夫握著英國人的手,明確地說出打賭的條件,但主要是和阿納托利、皮埃爾打交道。 
  多洛霍夫這人中等身材,長著一頭鬈發,有兩隻明亮的藍眼睛。他約莫二十五歲。像所有的陸軍軍官那樣,不蓄鬍子,因而他的一張嘴全露出來,這正是他那令人驚歎的臉部線條。這張嘴十分清秀,彎成了曲線。上嘴唇中間似呈尖楔形,有力地搭在厚實的下嘴唇上,嘴角邊經常現出兩個微笑的酒窩。所有這一切,特別是在他那聰明、堅定而放肆的目光配合下,造成了一種不能不惹人注意這副臉型的印象。多洛霍夫是個不富裕的人,沒有什麼人情關係。儘管阿納托利花費幾萬盧布現金,多洛霍夫和他住在一起,竟能為自己博得好評,他們的熟人把多洛霍夫和阿納托利比較,更為尊重多洛霍夫,阿納托利也尊重他。多洛霍夫無博不賭,幾乎總是贏錢。無論他喝多少酒,他從來不會喪失清醒的頭腦。當時在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的領域中,多洛霍夫和庫拉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瓶烈性甜酒拿來了。窗框使人們無法在那窗戶外面的側壁上坐下,於是有兩個僕役把窗框拆下來,他們周圍的老爺們指手劃腳,不斷地吆喝,把他們搞得慌裡慌張,顯得很羞怯。 
  阿納托利現出洋洋得意的神氣,向窗前走去。他禁不住要毀壞什麼東西。他把僕人們推開,拖了拖窗框,可是拖不動它。他於是砸爛了玻璃。 
  「喂,你這個大力士。」他把臉轉向皮埃爾說道。 
  皮埃爾抓住橫木,拖了拖,像木製的窗框喀嚓喀嚓地響,有的地方被他弄斷了,有的地方被扭脫了。 
  「把整個框子拆掉,要不然,大家還以為我要扶手哩。」多洛霍夫說道。 
  「那個英國人在吹牛嘛……可不是?……好不好呢? 
  ……」阿納托利說道。 
  「好吧。」皮埃爾望著多洛霍夫說道,多洛霍夫拿了一瓶烈性甜酒,正向窗前走去,從窗子望得見天空的亮光,曙光和夕暉在天上連成一片了。 
  多洛霍夫手中拿著一瓶烈性甜酒,霍地跳上了窗台。 
  「聽我說吧!「他面向房間,站在窗台上喊道。大家都沉默不言。 
  「我打賭(他操著法語,讓那個英國人聽懂他的意思,但是他說得不太好),我賭五十金盧布,您想賭一百?」他把臉轉向英國人,補充了一句。 
  「不,就賭五十吧。」英國人說道。 
  「好吧,賭五十金盧布,」二人議定,「我要一口氣喝乾一整瓶烈性糖酒,兩手不扶著什麼東西,坐在窗台外邊,就坐在這個地方把它喝乾(他彎下腰來,用手指指窗戶外邊那傾斜的牆壁上的突出部分)……就這樣,好嗎?……」 
  「很好。」英國人說道。 
  阿納托利向英國人轉過身去,一手揪住他的燕尾服上的鈕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那個英國人身材矮小),開始用法語向他重說了打賭的條件。 
  「等一下!」多洛霍夫為了要大家注意他,便用酒瓶敲打著窗戶,大聲喊道,「庫拉金,等一會,聽我說吧。如果有誰如法炮製,我就支付一百金盧布。明白麼?」 
  英國人點點頭,怎麼也不肯讓人明白,他有意還是無意接受打賭的新條件。阿納托利不願放開英國人,雖然那個英國人點頭示意,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阿納托利用英語把多洛霍夫的話向他翻譯出來。一個年輕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近衛驃騎兵,這天夜裡輸了錢,他於是爬上窗台上,探出頭來向下面望望。 
  「嚇!……嚇!……嚇!……」他瞧著窗外人行道上的石板說道。 
  「安靜!」多洛霍夫高聲喊道,把那個軍官從窗台上拉了下來,被馬刺絆住腿的軍官很不自在地跳到房間裡。 
  多洛霍夫把酒瓶擱在窗台上,這樣拿起來方便,他謹小慎微地、悄悄地爬上窗戶。他垂下兩腿,雙手支撐著窗沿,打量了一番,把身子坐穩,然後放開雙手,向左向右移動,拿到了一隻酒瓶。阿納托利拿來了兩根蠟燭,擱在窗台,雖然這時候天大亮了,兩根蠟燭從兩旁把多洛霍夫穿著一件白襯衣的脊背和他長滿鬈發的頭照得通亮了。大家都在窗口擠來擠去。那個英國人站在大家前面。皮埃爾微微發笑,不說一句話。一個在場的年紀最大的人露出氣忿的、驚惶失惜的神色,忽然竄到前面去,想一把揪住多洛霍夫的襯衣。 
  「先生們,這是蠢事,他會跌死的。」這個較為明智的人說道。 
  阿納托利制止他。 
  「不要觸動他,你會嚇倒他,他會跌死的。怎樣?……那為什麼呢?……哎呀……」 
  多洛霍夫扭過頭來,坐得平穩點了,又用雙手支撐著窗戶的邊沿。 
  「如果有誰再擠到我身邊來,」他透過緊團的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我就要把他從這裡扔下去。也罷!……」 
  他說了一聲「也罷」,又轉過身去,伸開雙手,拿著一隻酒瓶擱到嘴邊,頭向後仰,抬起一隻空著的手,這樣,好把身子弄平穩。有一個僕人在動手撿起玻璃,他彎曲著身子站著不動彈,目不轉睛地望著窗戶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納托利瞪大眼睛,筆直地站著。那個英國人噘起嘴唇,從一旁觀看。那個想阻攔他的人跑到屋角里去,面朝牆壁地躺在沙發上。皮埃爾用手摀住臉,此時他臉上雖然現出恐怖的神色,但卻迷迷糊糊地保持著微笑的表情。大家都沉默不言。皮埃爾把蒙住眼睛的手拿開。多洛霍夫保持同樣的姿態坐著,不過他的頭顱向後扭轉過來了,後腦勺上的卷髮就碰在襯衫的領子上,提著酒瓶的手越舉越高,不住地顫抖,用力地掙扎著。這酒瓶顯然快要喝空了,而且舉起來了,頭也給扭彎了。「怎麼搞了這樣久呢?」皮埃爾想了想。他彷彿覺得已經過了半個多鐘頭。多洛霍夫把脊背向後轉過去,一隻手神經質地顫慄起來,這一顫慄足以推動坐在傾斜的側壁上的整個身軀。他全身都挪動起來了,他的手和頭越抖越厲害,費勁地掙扎。一隻手抬了起來抓住那窗台,但又滑落下去了。皮埃爾又用手摀住眼睛,對自己說:永遠也沒法把它睜開來。他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微微地擺動起來了。他看了一眼:多洛霍夫正站在窗台上,他的臉色蒼白,但卻露出了愉快的神態。 
  「酒瓶子空了。」 
  他把這酒瓶扔給英國人,英國人靈活地接住。多洛霍夫從窗上跳下來。他身上發散著濃重的甜酒氣味。 
  「棒極了!好樣的!這才是打賭啊!您真了不起啊!」大家從四面叫喊起來了。 
  那個英國人拿出錢包來數錢。多洛霍夫愁苦著臉,沉默不語。皮埃爾一躍跳上了窗台。 
  「先生們!誰願意同我打賭呢?我同樣做它一遍,」他忽然高聲喊道,「不需要打賭,聽我說,我也這麼幹。請吩咐給我拿瓶酒來。我一定做到……請吩咐給我拿瓶酒來。」 
  「讓他干吧,讓他干吧!」多洛霍夫面帶微笑,說道。 
  「你幹嘛,發瘋了麼?誰會讓你干呢?你就站在梯子上也會感到頭暈啊。」大家從四面開腔說話。 
  「我準能喝乾,給我一瓶烈性甜酒吧!」皮埃爾嚷道,做出堅定的醉漢的手勢,捶打著椅子,隨即爬上了窗戶。 
  有人抓住他的手,可是他很有力氣,把靠近他的人推到很遠去了。 
  「不,你這樣絲毫也說服不了他,」阿納托利說道,「等一等,我來哄騙他。你聽我說,跟你打個賭吧,但約在明天,現在我們大家都要到×××家中去了。」 
  「我們乘車子去吧,」皮埃爾喊道,「我們乘車子去吧!…… 
  把小熊『米沙』也帶去。」 
  他於是急忙抓住這頭熊,抱著它讓它站起來,和它一同在房裡跳起舞來,雙腿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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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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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西裡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的晚會上答應名叫德魯別茨卡婭的公爵夫人替她的獨子鮑裡斯求情的諾言。有關鮑裡斯的情形已稟告國王,他被破例調至謝苗諾夫兵團的近衛隊中擔任准尉。安娜·帕夫洛夫娜雖已四出奔走斡旋,施展各種手段,但是,鮑裡斯還是未被委派為副官,亦未被安插在庫圖佐夫手下供職。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晚會後不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回到莫斯科,逕直地到她的富有的親戚羅斯托夫家中去了,她一直住在莫斯科的這個親戚家中,她的被溺愛的鮑裡斯從小就在這個親戚家中撫養長大,在這裡住了許多年,他剛被提升為陸軍准尉,旋即被調任近衛軍准尉。八月十日近衛軍已自彼得堡開走,她那留在莫斯科置備軍裝的兒子要在前往拉茲維洛夫的途中趕上近衛軍的隊伍。 
  羅斯托夫家中有兩個叫做娜塔莉婭的女人——母親和小女兒——過命名日。從清早起,波瓦爾大街上一棟莫斯科全市聞名的叫做羅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的大樓前面,裝載著賀客的車輛就來回奔走,川流不息。伯爵夫人和漂亮的大女兒坐在客廳裡接待來賓,送走了一批賓客,又迎來了另一批賓客,不停地應接。 
  這位伯爵夫人長著一副東方型的瘦削的臉盤,四十五歲上下,她為兒女所勞累(有十二個兒女),身體顯得虛弱。由於體弱,她的動作和言談都很遲緩,這卻賦予她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嚴的風貌。叫做安娜·米哈伊洛莫娜·德魯別茨卡婭的公爵夫人就像他們家裡人一樣,也坐在那兒,幫助和應酬賓客。年輕人認為不必參與接待事宜,都呆在後面的幾個房間裡。伯爵迎送著賓客,邀請全部賓客出席午宴。 
  「十分、十分感激您machere或moncher1,(他對待一切人,無論地位高於他,抑或低於他,都毫無例外地、毫無細微差別地稱machere或moncher),我個人代替兩個過命名日的親人感激您。請費神,來用午膳。您不要讓我生氣,moncher。我代表全家人誠摯地邀請您,machere。」他毫無例外地,一字不變地對一切人都說這番話,他那肥胖的、愉快的、常常刮得很光的臉上現出同樣的神態,他同樣地緊握來賓的手,頻頻地鞠躬致意。送走一位賓客後,伯爵回到那些尚在客廳未退席的男女賓客面前,他把安樂椅移到近旁,顯露出熱愛生活、善於生活的人所固有的樣子,豪放地攤開兩腿,兩手擱在膝蓋上,意味深長地搖搖擺擺,他預測天氣,請教保健的秘訣,有時講俄國話,有時講很差勁的、但自以為道地的法國話,後來又現出極度睏倦、但卻竭盡義務的人所獨具的樣子去送賓客,一面弄平禿頭上稀疏的斑發,又請賓客來用午膳。有時候,他從接待室回來,順路穿過花齋和堂館休息室走進大理石大廳,大廳裡已經擺好備有八十份餐具的筵席,他望著堂倌拿來銀器和瓷器,擺筵席、鋪上織花桌布,並把出身於貴族的管家德米特裡·瓦西裡耶維奇喊到身邊來,說道: 
  「喂,喂,米佳,你要注意,把一切佈置停妥。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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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女客,親愛的男客。 
  他說道,十分滿意地望著擺開的大號餐桌,「餐桌的佈置是頭件大事。就是這樣……」他洋洋自得地鬆了口氣,又走回客廳去了。 
  「瑪麗亞·利洛夫娜·卡拉金娜和她的女兒到了!」伯爵夫人的身材魁梧的隨從的僕人走進客廳門,用那低沉的嗓音稟告。伯爵夫人思忖了一會,聞了聞鑲有丈夫肖像的金質鼻煙壺。 
  「這些接客的事情把我折磨得難受,」她說道,「哦,我來接待她這最後一個女客。她真拘禮,請吧,」她用憂悒的嗓音對僕人說,內心好像是這樣說:「哎呀!讓你們這些人置我於死命吧!」 
  一個身段高大、肥胖、樣子驕傲的太太和她的圓臉蛋的、微露笑容的女兒,衣裙沙沙作響,走進客廳來。 
  「Cherecomtesse,ilyasilongtemps…elleaelealiteelapauvreenfant…aubaldesRazoumowsky…etlacomtesseApraksine…j』aietesiheureuse……1,聽見婦女們互相打斷話頭、鬧哄哄的談話聲,談話聲和連衣裙的沙沙聲、移動椅子的響聲連成一片了。這場談話開始了,談話在頭次停頓的時候正好有人站起來,把那連衣裙弄得沙沙作響,有人說:「Jeauisbiencharmee,lasantedlemaman…etlacomtesseApraksine.」2連衣裙又給弄得沙沙作響,有人朝接待室走去,穿上皮襖或披起斗篷,就離開了。談話中提到當時市內的首要新聞——遐爾聞名的富豪和葉卡捷琳娜女皇當政時的美男子老別祖霍夫伯爵的病情和他的私生子皮埃爾,此人在安娜·帕夫洛夫娜·捨列爾舉辦的晚會上行為不軌,有失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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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伯爵夫人……已經這樣久了……可憐的女孩,她害病了……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舞會上……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我簡直高興極了…… 
  1法語:我非常、非常高興……媽媽很健康……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 
  「我非常惋惜可憐的伯爵,」一個女客人說道,「他的健康情況原已十分惡劣,現今又為兒女痛心,這真會斷送他的命啊!」 
  「是怎麼回事?」伯爵夫人問道,好像她不知道那女客在說什麼事,不過她已有十五次左右聽過關於別祖霍夫伯爵感到傷心的原因。 
  「這就是現在的教育啊!」一位女客說,「現在國外時,這個年輕人就聽天由命,放任自流,而今他在彼得堡,據說,他幹了不少令人膽寒的事,已經通過警察局把他從這裡驅逐出去了。」 
  「您看,真有其事!」伯爵夫人說道。 
  「他很愚蠢地擇交,」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插嘴了,「瓦西裡公爵的兒子,他的那個多洛霍夫,據說,天知道他們幹了些什麼勾當。二人都受罪了。多洛霍夫被貶為士兵,別祖霍夫的兒子被趕到莫斯科去了。阿納托利·庫拉金呢,他父親不知怎的把他制服了,但也被驅逐出彼得堡。」 
  「他們究竟幹了些什麼勾當?」伯爵夫人問道。 
  「他們真是些十足的土匪,尤其是多洛霍夫,」女客人說道,「他是那個備受尊重的太太瑪麗亞·伊萬諾夫娜·多洛霍娃的兒子,後來怎麼樣呢?你們都可以設想一下,他們三個人在某個地方弄到了一頭狗熊,裝進了馬車,開始把它運送到女伶人那裡去了。警察跑來制止他們。他們抓住了警察分局局長,把他和狗熊背靠背地綁在一起,丟進莫伊卡河裡。狗熊在泅水,警察分局局長仰臥在狗熊背上。」 
  「machere,警察分局局長的外貌好看嗎?」伯爵笑得要命,高聲喊道。 
  「啊,多麼駭人呀!伯爵,這有什麼可笑的呢?」 
  可是太太們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真費勁才把這個倒霉鬼救了出來,」女客人繼續說下去,「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的兒子心眼真多,逗弄人啊!」她補充一句話,「聽人家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腦子也挺靈活。你看,外國的教育結果把他弄到這個地步。雖然他有錢,我還是希望這裡沒有誰會接待他。有人想介紹他跟我認識一下,我斷然拒絕了:我有幾個女兒嘛。」 
  「您幹嘛說這個年輕人很有錢呢?」伯爵夫人避開少女們彎下腰來問道,少女們馬上裝作不聽她說話的樣子,「要知道,他只有幾個私生子女。看來……皮埃爾也是個私生子。」 
  女客人揮動一手下臂。 
  「我想,他有二十個私生子女。」 
  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插話了,她顯然是想顯示她的社交關係,表示她熟悉交際界的全部情況。 
  「就是這麼一回事,」她低聲地、意味深長地說道,「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頗有名聲,盡人皆知……他的兒女多得不可勝數,而這個皮埃爾就是他的寵兒。」 
  「舊年這個老頭兒還挺漂亮哩!」伯爵夫人說道,「我還未曾見過比他更漂亮的男人。」 
  「現在他變得很厲害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我想這樣說,」她繼續說下去,「根據妻子方面的關係,瓦西裡公爵是他的全部財產的直接繼承人,但是他父親喜愛皮埃爾,讓他受教育,還稟告國王……如果他一旦辭世,他的病情加重,每時每刻都有可能斷氣,羅蘭也從彼得堡來了,誰將會得到這一大筆財產,是皮埃爾呢,或者是瓦西裡公爵。四萬農奴和數百萬財產。這一點我瞭若指掌,瓦西裡公爵親口對我說過這番話。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正是我的表舅哩。而且他給鮑裡斯施行洗禮,是他的教父。」她補充一句,好像一點不重視這等事情似的。 
  「瓦西裡公爵於昨日抵達莫斯科。有人對我說,他來的用意是實地視察。」女客人說。 
  「是的,但是,entrenous,」1公爵夫人說道,「這是一種藉口,說實話,他是來看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的,他聽到伯爵的病情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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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可與外人道也。 
  「但是,machere,這是個招兒,」伯爵說道,他發現那個年長的女客不聽他說話,就向小姐們轉過臉去說,「我心裡想像,那個警察分局局長的外貌是十分漂亮的。」 
  他於是想到那個警察分局局長揮動手臂的模樣,又哈哈大笑起來,那響亮的嗓子低沉的笑聲撼動著他整個肥胖的身軀,他發出這種笑聲,就像平素吃得好,特別是喝得好的人所發出的笑聲一樣。「好吧,請您到我們那裡來用午飯。」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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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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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默不作聲。伯爵夫人望著女客人,臉上露出愉快的微笑,但她並不掩飾那種心情:如果那個女客人站立起來,退席離開,她絲毫也不會感到怏怏不樂。女客的女兒正在弄平連衣裙,用疑問的眼神望著母親,就在這時分,忽然聽見隔壁房裡傳來一群男人和女人向門口迅跑的步履聲、絆倒椅子的響聲,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跑進房裡來,用那短短的紗裙蓋住一件什麼東西,她在房間當中停步了。很明顯,她在跑步時失腳,出乎意料地蹦得這麼遠。就在這同一瞬間,一個露出深紅色衣領的大學生、一個近衛軍軍官、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和一個身穿兒童短上衣的面頰粉紅的胖乎乎的男孩在那門口露面了。 
  伯爵猛然跳起來,搖搖擺擺地走著,把兩臂伸開,抱住跑進來的小女孩。 
  「啊,她畢竟來了!」他含笑地喊道,「過命名日的人!machere過命名日的人!」 
  「machere,ilyauntempspour,tout,」1伯爵夫人假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她說,「你總是溺愛她,埃利。」她對丈夫補充地說。 
  「Bonjour,machere,jevousfelicite,」女客人說道,「Quelledelicieuseenfant!2」她把臉轉向母親,補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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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一切事情都得有個時間,親愛的。 
  2法語:我親愛的,您好,向您表示祝賀。多麼可愛的小孩子! 
  小姑娘長著一雙黑眼睛,一張大嘴巴,相貌不漂亮,但挺活潑。她跑得太快,背帶滑脫了,袒露出孩子的小肩膀,黑黝黝的打綹的鬈發披在後面,光著的手臂十分纖細,身穿一條鉤花褲子,一雙小腳穿著沒有鞋帶的矮靿皮靴。說她是孩子已經不是孩子,說她是女郎還不是女郎,她正值這個美妙的年華。她從父親的懷抱中掙脫出來,走到了母親近旁,母親的嚴厲呵斥她不在乎,倒把臉兒藏在母親的花邊斗篷裡,不知她為什麼而笑,一面若斷若續地說到她從衣裙下面掏出來的洋娃娃。 
  「你們看見嗎?……一個洋娃娃……咪咪……你們都看見。」 
  娜塔莎不能說下去了(她以為一切都很可笑),她倒在母親身上,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非常響亮,以致所有的人,連那個過分拘禮的女客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你得啦,走吧,帶上你這個醜東西走吧!」母親說道,假裝發脾氣,把女兒推到一邊去。「這是我的小女兒。」她把臉轉向女客說道。 
  娜塔莎有一陣子把臉從母親的花邊三角頭巾下抬起來,透過笑出的眼淚,從底下朝她望了一眼,又把臉蛋藏了起來。 
  女客人被迫欣賞家庭中的這個場面,認為有參與一下的必要了。 
  「我親愛的,請您告訴我,」她把臉轉向娜塔莎,說道,「這個咪咪究竟是您的什麼人?大概是女兒吧?」 
  娜塔莎不喜歡對待兒童的寬容的口氣,女客人卻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她一言不答,嚴肅地瞟了女客人一眼。 
  與此同時,這一輩年輕人:軍官鮑裡斯——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的兒子、大學生尼古拉——伯爵的長男、索尼婭——伯爵的一個現年十五歲的外甥女以及小彼得魯沙——伯爵的幼子,都在客廳裡入席就座了。顯然,他們竭盡全力把還流露在每個人臉上的興奮和悅意保持在合乎禮儀的範圍以內。顯而易見,他們在迅速奔跑出來的後面的幾個房間裡,閒談比起在這裡議論城裡的讒言、天氣和comtesseApraksine1的問題,聽來令人更開心。他們有時候互相凝視,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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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 
  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大學生、一個是軍官,從童年時代起就是朋友,兩個人年齡相同,而且長得漂亮,但其面目並不相像。鮑裡斯是個身材魁梧、頭髮淺黃的青年,他那寧靜而俊美的面孔上,五官生得端正,眉清目秀。尼古拉是個身材不高的年輕人,一頭鬈發,面部表情坦率。他的上嘴唇邊逐漸長出黑色的短髭,他的靈敏和激情在整個面部流露出來。尼古拉一走進客廳,兩頰就漲紅了。顯然,他想開口說話,但卻找不到話題;鮑裡斯正好相反,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應付的辦法,沉著而戲謔地講起洋娃娃咪咪的事,說他認識它的時候,它還是個小姑娘,當時它的鼻孔還沒有碰壞,他記得在這五年內它變老了,頭頂也現出裂紋了。他說了這句話,便朝娜塔莎望了一眼。娜塔莎轉過臉去不理睬他,看了看瞇縫起眼睛、不出一聲笑得渾身發抖的小弟弟,她再也按捺不住了,一躍而起,邁開敏捷的小腿,從客廳裡飛奔出來。鮑裡斯沒有發笑。 
  「媽媽,看來您也要走了吧?要馬車嗎?」他面露微笑地對母親說。 
  「好,走吧,走吧,吩咐他們把馬車準備好。」她含笑說道。 
  鮑裡斯悄悄地走出來,跟在娜塔莎後面,那個胖乎乎的男孩生氣地跟在他們後面跑,好像他的事情遭受挫折而懊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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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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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當中,除開伯爵夫人的長女(她比她妹妹年長四歲,舉止已經跟大人一樣了)和作客的小姐而外,客廳裡剩下尼古拉和外甥女索尼婭二人了。索尼婭是個身段苗條、小巧玲瓏的黑髮女郎,在那長長的睫毛遮掩下閃現出溫柔的眼神,一條烏黑而濃密的髮辮在頭上盤了兩盤,臉上的皮膚,特別是裸露而消瘦、肌肉發達而漂亮的手臂和頸項的皮膚,都略帶黃色。她那動作的平穩,小小肢體的柔軟和靈活,有點調皮而自持的風度,便像一隻尚未發育成熟的美麗可愛的貓崽,它必將成為一隻頗具魅力的母貓。顯然她認為面露微笑去諦聽眾人談話是一種禮貌的態度,但是,她那對洋溢著少女熱情崇拜的眼睛,從那長長的濃密的睫毛下面,情不自禁地望著行將入伍的consin1,她那笑意一點也不能欺騙任何人,顯而易見,這隻小貓蹲下來,只是想要更有力地跳起來,如同鮑裡斯和娜塔莎一樣從客廳裡竄出去,和她的表兄一塊兒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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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表兄。 
  「machere,是的,」老伯爵把臉轉向女客,一面指著他的尼古拉,說道,「machere,看,他的朋友鮑裡斯擢升為軍官了,為友誼起見,他不想落在鮑裡斯後面,拋棄了大學和我這個老頭,也服兵役去了。有人在檔案館給他弄到一個差事,本來一切都準備就緒了。這不就是看情面嘛?」伯爵用疑問的口氣說道。 
  「是呀,有人說已經宣戰了。」女客人說。 
  「早就有人在說啊,」伯爵說道,「說了一陣子,又說一陣子,就不再說了。machere,這不就是看情面嘛!」他把自己說過的話重說一遍,「尼古拉去當驃騎兵了。」 
  女客搖搖頭,不知道要說什麼話。 
  「根本不是為友情,」尼古拉答道,漲紅了臉,好像他受到一種使他羞愧的詆毀似的,他於是要為自己辯護,「根本不是為友情,而只是覺得我有服兵役的天職。」 
  他回頭望望表妹,又望望做客的小姐,她們二人都面露稱讚的微笑望著他。 
  「保羅格勒驃騎兵團上校舒伯特今天在我們這兒吃午飯,他在這兒度假,要把尼古拉帶走。這有什麼法子呢?」伯爵說道,聳聳肩,詼諧地提起這件顯然使他深感痛楚的事情。 
  「爸爸,我已經跟您說過,」兒子說道,「如果您不願意放我走,那麼我就留下來。但是我知道,除開服兵役而外,我毫無用場;我不是外交家,不是官員,不善於掩飾自己的感情,」他說道,露出風華正茂之時的輕薄的樣子,不時地端詳索尼婭和做客的小姐。 
  小貓用眼睛緊緊地盯住他,隨時都準備嬉戲一通,表露一下它那貓的本性。 
  「嗯,嗯,好極了!」老伯爵說道,「向來就急躁……波拿巴還在沖昏大家的頭腦,大家都想到他由中尉搖身一變當上皇帝了。也罷,願上帝保佑。」他補充一句,並不注意女客嘲諷的微笑。 
  成年人開始談論波拿巴的事情。卡拉金娜的女兒朱莉把臉轉向小羅斯托夫,說道: 
  「很遺憾,星期四那天您沒有到阿爾哈羅夫家裡去。您不在場,我覺得寂寞無聊。」她說道,向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年輕人因受奉承而深感榮幸,臉上呈露出風華正茂之時的輕浮的微笑,他坐得離她更近了,他和那笑容可掬的朱莉單獨地閒聊起來,根本沒發覺他這情不自禁的微笑竟像一柄醋意的尖刀戳進那面紅耳赤、佯裝微笑的索尼婭的心窩。閒談的中間,他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索尼婭憤恨地望望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流出眼淚,沒有露出假裝的微笑,她站起來,從房裡走出去。尼古拉的興奮情緒已經消逝了。他窺伺談話一中斷,就露出掃興的神態,從房裡出來,尋找索尼婭去了。 
  「所有這些年輕人的秘密事情真藏不住,會露出馬腳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指著正走出門去的尼古拉說道。「CousiBnage-dangereuxvoisinage,」1她補充一句。 
  「是的,」伯爵夫人說道,隨同這一代年輕人進入客廳帶來的一線陽光消失後,她彷彿在回答未曾有人向她提出、但卻經常使她全神貫注的問題似的,「她經受了多少苦難、多少煩擾,現在才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一點歡樂啊!可是現在,說實話,恐懼的比重卻大於歡樂。你總是怕這怕那,總是怕這怕那啊!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正值這個年齡,就會遇到許多危險的事情。」 
  「一切以教育為轉移。」女客人說道。 
  「是的,您說的是真話,」伯爵夫人繼續說道,「謝天謝地,直至現在,我還是我的子女的朋友,我博得他們充分的信賴。」伯爵夫人說,許多父母出過差錯,我重蹈覆轍,他們都以為,子女並沒有隱瞞他們的秘密,「我知道,我永遠是我的幾個女兒的第一個confidente2,尼古拉性情急躁,要是他淘氣(男孩子哪能不淘氣),也不會像彼得堡這些紳士派頭的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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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表兄弟、表姐妹這種親戚真糟糕透了啊。 
  2法語:出主意的人。 
  「是啊,都是些很好的、很好的孩子,」伯爵說道,認為這種看法很對頭。他往往在解決他認為很複雜的問題時,便用「很好的」這個詞來應付,「得了吧!他也想去當個驃騎兵啊!無論您怎樣要求,也無濟於事,machere!」 
  「你的小女兒是個多麼可愛的人兒!」女客人說道,「火性子人!」 
  「是的,火性子人,」伯爵說道,「她就像我啊!她有一副悅耳的嗓子:雖然她是我的兒女,但我也要如實說來。她將來是個歌唱家,又是一個薩洛莫妮。我們延請了一位意大利人教她唱歌。」 
  「不是太早了嗎?據說,她這個時候學唱對嗓子不利。」 
  「哦,不,哪裡太早啊!」伯爵說道,「我們母親輩十二三歲不就出嫁了嗎?」 
  「她現在就已愛上鮑裡斯了!她怎麼樣?」伯爵夫人說道,兩眼望著鮑裡斯的母親,悄悄地露出微笑,雖然在回答經常使她心神貫注的問題,她繼續說下去,「哦,您知道,如果我對她嚴加管教,如果我禁止她……天知道,他們偷偷地會做出什麼事(伯爵夫人心中暗指,他們會接吻),可是現在,她說的每句話我都知道。她晚上自己跑回家來,把一切情形講給我聽。我也許正在慣養她,不過,說實話,這樣做似乎更妙。我對大女兒管教得很嚴。」 
  「是的,教育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樣。」長女——漂亮的名叫薇拉的伯爵小姐面帶微笑地說道。 
  但是微笑並沒有使薇拉的面部變得更加漂亮,這是一件常見的事,恰好適得其反,她的臉色變得不太自然,從而令人生厭。長女薇拉長得俊俏,並不笨拙,學習成績優良,受到很好的教育,她的嗓子悠揚悅耳,她說的話合情合理,恰如其分,但是,說來令人詫異,女客也好,伯爵夫人也好,大家都竟然回過頭來望她一眼,彷彿十分驚訝似的,為什麼她要說這番話,大家都覺得尷尬。 
  「大家總對年齡較大的兒童自作主張,總想做出什麼不平凡的事業。」女客人說道。 
  「machere,不用隱瞞,承認好了!伯爵夫人對薇拉的事自作主張,」伯爵說道。「這又有什麼關係啊!她畢竟變成一個很好的姑娘。」他補充說道,向薇拉遞個眼色,表示贊成的意思。 
  女客們站了起來,答應來吃午飯,便乘馬車走了。 
  「是什麼派頭!他們都坐著,坐著不走!」伯爵夫人送走客人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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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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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塔莎步出客廳,奔馳而去,只奔至花房。她在這個房間裡停下來了,等候鮑裡斯走出門來。她已經不耐煩了。他沒有馬上走來,她頓了一下腳,快要放聲大哭,這時聽到了年輕人的不疾速亦不遲緩的文質彬彬的步履聲。娜塔莎飛快地竄到花桶中間,躲匿起來了。 
  鮑裡斯在房間中央停步了,環顧了一遭,撣掉制服袖子上的塵屑,走到鏡台前,仔細瞧瞧他那俊美的面孔。娜塔莎沒有出聲,從她躲匿的地方向外觀望,等待著,看他怎樣辦。他在鏡台前佇立了片刻,微微一笑,就向大門口走去。娜塔莎想喊他一聲,隨即改變了念頭。 
  「讓他去找吧,」她對自己說道。鮑裡斯剛剛走出來,索尼婭漲紅了臉,透過淚水憤恨地低聲細語,從另一道門走了出來。娜塔莎忍住了,沒有起步向她身邊跑去,還留在躲匿的地方,宛如戴上一頂隱身帽,不時地窺視人世間的動靜。她正在享受一種特別新鮮的樂趣。索尼婭用耳語說著什麼話,又回頭望望客廳門。尼古拉從門口走出來了。 
  「索尼婭,你怎麼啦?哪能這樣呢?」尼古拉說道,向她身邊跑來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丟下我別管吧!」索尼婭嚎啕大哭起來。 
  「不,我知道幹嘛。」 
  「哦,您知道,好得很,您上她那兒去吧。」 
  「索——尼婭!有句話要跟你說!哪能憑瞎想這樣折磨我,這樣折磨你自己!」尼古拉說道,一把抓住她的手。 
  索尼婭不去掙脫自己的手,停止哭泣了。 
  娜塔莎屏住氣息,一動不動地從她躲匿的地方用那閃閃發亮的眼睛向外張望。「此刻會出什麼事呢?」她思忖道。 
  「索尼婭!我所需要的不是整個世界!在我心目中唯有你才是一切,」尼古拉說道,「我向你證明我說的話。」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 
  「哦,我再也不說了,嗯,索尼婭,寬恕我吧!」他把她拖到自己身邊,吻了吻她。 
  「呵,多麼好啊!」娜塔莎心裡想道,索尼婭和尼古拉從房裡走出以後,她跟隨著他們,把鮑裡斯喊到自己身邊來。 
  「鮑裡斯,您到這裡來,」她現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狡黠的神態說道,「我有一件事要說給您聽。到這裡來吧,到這裡來吧。」她說道,把他領到花房裡她躲匿過的花桶之間。鮑裡斯微露笑容,跟在她後面走去。 
  「這究竟是件什麼事呢?」他發問。 
  她困窘不安,向四下打量一番,看見她那被扔在花桶上的洋娃娃,把它拿起來。 
  「吻吻這個洋娃娃吧。」她說道。 
  鮑裡斯用關切而溫和的目光望著她那興奮的臉盤,一聲也不回答。 
  「您不願意嗎?喂,就到這兒來吧,」她說道,並向花叢縱深走去,扔掉了那個洋娃娃,「靠近點,靠近點吧!」她輕言細語地說道。她雙手抓住軍官的袖口,在她那漲紅了的臉上可以望見激動和恐懼的神色。 
  「您願意吻吻我嗎?」她低聲細語,幾乎聽不清楚,皺著眉頭向他瞧著,臉上露出微笑,激動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鮑裡斯面紅耳赤。 
  「您多麼可笑!」他說道,向她彎下腰來,面紅得更加厲害,但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只是等待好機會。 
  她突然跳到花桶上,身段就顯得比他高了,她用自己的雙手把他抱住了,於是她那纖細的裸露的手臂在他的頸項上方彎成弧形了,她仰起頭來,把頭髮甩在後面,正好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她經過花缽中間竄到花叢的另一邊,低垂著頭,停步不前了。 
  「娜塔莎,」他說道,「您知道我是愛您的,可是……」 
  「您愛上我了嗎?」娜塔莎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我愛上您了,但是您瞧,真是的,我們以後不要像剛才那樣冒冒失失……還有四個年頭……那時候我會向您求婚。」 
  娜塔莎思忖了一下。 
  「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她說道,彎屈著她那纖細的指頭算算,「很好!那麼成了定局羅?」 
  欣喜和安定的微笑使她興奮的面部神采奕奕。 
  「成定局了!」鮑裡斯說道。 
  「永遠嗎?」小女孩說道,「一直到壽終正寢?」 
  她於是挽著他的手臂,露出幸運的神色,靜悄悄地和他並排走到擺滿沙發的休息室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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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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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客的事情使伯爵夫人疲憊不堪,她吩咐不再招待任何人,又指示門房,只邀請一些務須登門飲宴的賀客。伯爵夫人想和自己童年時代的女友——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單獨晤談,自從她自彼得堡歸來,伯爵夫人還沒有好好地探查她啦。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露出一幅淚痕斑斑但卻令人心歡的面孔,把身子移向伯爵夫人的安樂椅近旁。 
  「我對你直言不諱,」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我們這些老朋友剩存的已經很少了!因此,我十分珍惜你的友情。」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望了望薇拉,便停住了。伯爵夫人握了握朋友的手。 
  「薇拉,」伯爵夫人把臉轉向顯然不受寵愛的長女,說道,「您怎麼一點不明事理啊?難道你不覺得,你在這裡是個多餘的人嗎?到幾個妹妹那裡去吧,或者……」 
  貌美的薇拉鄙夷地微露笑容,顯然她一點也不感到屈辱。 
  「媽媽,假如您老早對我說了這番話,我老早就會離開您了。」她說了這句話,便向自己房裡去了。 
  但是,當她路過擺滿沙發的休息室時,她發覺休息室裡有兩對情人在兩扇窗戶近側對稱地坐著。她停步了,鄙視地微微一笑。索尼婭坐在尼古拉近側,他把他頭次創作的詩句謄寫給她看。鮑裡斯和娜塔莎坐在另一扇窗戶旁邊,當薇拉走進來時,他們都默不作聲了。索尼婭和娜塔莎帶著愧悔、但卻幸福的神態,瞥了薇拉一眼。 
  看見這些熱戀的小姑娘,真令人高興和感動。但是她們的樣子在薇拉身上顯然沒有引起愉快的感覺。 
  「我請求你們多少次了,」她說道,「不要拿走我的東西,你們都有你們自己的房間。」她拿起尼古拉身邊的墨水瓶。 
  「我馬上給你,馬上給你。」他說道,把筆尖蘸上墨水了。 
  「你們向來不善於適合時宜地做事情,」薇拉說道,「方纔你們跑到客廳裡來,真教大家替你們害臊。」 
  雖然她說的話完全合情合理,莫非正因為如此,所以沒有人回答,這四個人只是互使眼色而已。她手裡拿著墨水瓶遲遲未起步,在房裡滯留。 
  「你們這樣的年紀,會有什麼秘密,娜塔莎和鮑裡斯之間,你們二人之間會有什麼秘密,會是一些愚蠢事。」 
  「嘿,薇拉,這與你何干。」娜塔莎用低沉的嗓音作辯護。 
  這天她對大家顯然比平常更慈善,更溫和。 
  「很愚蠢,」薇拉說道,「我替你們害臊,這是什麼秘密呢?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們不招惹你和貝格就是了。」 
  娜塔莎急躁地說…… 
  「我認為,你們不會觸犯人,」薇拉說道,「因為我從來沒有什麼不軌的行為。看吧,你怎樣對待鮑裡斯,我準會告訴媽媽。」 
  「娜塔莉婭·伊利尼什娜待我非常好,」鮑裡斯說道,「我不會訴怨的。」他說道。 
  「鮑裡斯,請您不要管,您是這麼一個外交家(外交家這個詞在兒童中間廣為流傳,他們使這個詞具有一種特殊意義),真夠乏味,」娜塔莎用委屈的顫慄的嗓音說道,「她幹嘛跟著我,糾纏得沒完沒了?這一點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她把臉轉向薇拉說道,「因為你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你簡直沒有心腸,你只是個ma-damedeGenlis1(尼古拉給薇拉起的侮辱人的綽號),你主要的樂趣就是給他人製造不愉快的事情。你去向貝格獻媚吧,你想怎樣獻媚就怎樣獻媚。」她急匆匆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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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讓莉夫人。 
  「是的,我也許不會在客人們面前去追逐一個年輕人……」 
  「得啦,你達到目的了,」尼古拉插話了,「在大家面前說了許多討厭的話,真使大家掃興了。我們到兒童室去吧。」 
  這四個人有如一群驚弓之鳥都站立起來,從房裡走出去了。 
  「人家對我說了許多討厭的話,可我沒有對誰說什麼。」薇拉說道。 
  「madamedeGenlis!madamedeGenlis!」有人從門後傳出一陣笑語。 
  貌美的薇拉給了大家一種令人激動的不愉快的印象,但她卻微微一笑;大家說的話顯然對她不發生作用,她向鏡台前走去。把圍巾和頭髮弄平,一面注視著她那美麗的面孔,她顯然變得更冷漠,更安詳了。 
  客廳中的談話持續下去了。 
  「啊!親愛的,」伯爵夫人說道,「在我的生活上toutn』estpasrose,我難道看不見嗎,dutrain,quenousallons1,我們的財富不能長久地維繫下去!這個俱樂部和他的慈善,全都礙了事。我們住在鄉下,我們難道會靜心養性嗎?戲院呀,狩獵呀,天知道還有什麼花樣。至於我的情形,又有什麼可談的呢?哦,這一切一切你究竟是怎樣安排的啊?安內特,我對你的境況常常感到驚訝,你這個年紀,怎麼一個人乘坐馬車,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到各位部長那裡去,到各個貴族那裡去,你善於應酬各種人,真令我感到驚奇!呵,這方面的事情究竟是怎樣妥善安排的啊?這方面的事情我一點也不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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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依照我們這種生活方式,並非幸福盈門,盡如人意。 
  「啊,我的心肝!」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答道,「但願你不要知道,當一個寡婦,無依無靠,還有一個你所溺愛的兒子,生活多麼艱苦,什麼事都得學會,」她帶著有點傲氣的神態繼續說道,「這場訴訟讓我學了乖。如果我要會見某位顯要達官,我就寫一封便函:『Princesseunetelle1欲晉謁某人,』我於是外出走一趟。我坐上馬車親自造訪,哪怕走兩趟也好,走三趟、四趟也好,直至達到目的為止。無論別人對我持有什麼看法,對我來說,橫直一樣。」 
  「喂,你怎樣替鮑裡斯求情的呢?」伯爵夫人問道,「要知道,你的兒子已經是近衛軍軍官了,而尼古拉才當上士官生。 
  沒有人為他斡旋哩。你向誰求過情呢?」 
  「我向瓦西裡公爵求過情。他真是慇勤待人。現在他什麼都答應了,並且稟告了國王。」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異常高興地說道,完全忘記了她為達到目的而遭受的凌辱。 
  「瓦西裡公爵怎麼樣?變老了吧?」伯爵夫人問道,「自從我們在魯緬采夫家演了那幕鬧劇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他。我想,他已經忘記我了。Ilmefaisaitlacour,」2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想起這件事。 
  「他還是那個樣子,」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答道,「他很慇勤地待人,滿口說的是奉承討好的話。Lesgrandeursneluiontpastournelatetedutout3。『親愛的公爵夫人,我感到遺憾的是,我能替您做的事太少了,』他對我說道,『如有事就請吩咐吧。』不過,他是個享有榮譽的人,是個挺好的親戚,娜塔莎,可你總知道,我疼愛自己的兒子。我不知道。為了他的幸福我有什麼事不能做到啊。我的境況糟糕透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降低嗓門心情憂悒地繼續說下去,「我的情況糟糕透了,使我現在處於最難堪的地位。我那倒霉的訟案把我擁有的一切吞噬掉了,而且毫無進展。你可以想像我沒有金錢,alalettre4竟然沒有十戈比的小銀幣,我不知道要用什麼給鮑裡斯置備軍裝,」她掏出一條手絹,哭起來了,「我現在需要五百盧布,而我身邊只有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紙幣。我處於這種境地……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身上。如果他不願意支援他的教子——要知道他曾給鮑裡斯施洗禮——,不願意發給他一筆薪金,那麼,我的奔走斡旋勢必付諸東流;我將用什麼給他置備軍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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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某公爵夫人。 
  2法語:他輕浮地追求過我。 
  3法語:榮耀的地位沒有使他變樣子。 
  4法語:有時候。 
  伯爵夫人兩眼噙著淚水,沉默地想著什麼事。 
  「我常常想到,這也許就是罪孽,」那公爵夫人說道,「我常常想到,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孤單地生活……他有這麼多產業……他的生活目的何在?對他來說,生命是沉重的負擔,可是鮑裡斯才剛剛開始生活。」 
  「他想必會給鮑裡斯留下什麼財產。」伯爵夫人說道。 
  「chereamie1,天曉得!這些富翁和顯貴都是利己主義者。但是我還是即刻偕同鮑裡斯到他那裡去,坦率地對他說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家對我抱有什麼看法,請聽便吧,說實話,只要兒子的命運有賴於此事,我一切都不在乎,」公爵夫人站立起來,「現在是兩點鐘,四點鐘你們吃午餐。我出去走走還來得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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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朋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具有精明能幹、善於利用時間的彼得堡貴族夫人的作風,她派人去把兒子喊來,和他一同到接待室去。 
  「我的心肝,再會吧,」她對送她到門口的伯爵夫人說道,「請你祝我成功吧。」她背著兒子輕言細語地補充說一句。 
  「machere,您到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那裡去嗎?」伯爵從餐廳出來,也到接待室去時,說道,「如果皮埃爾身體好一些,請他上我家裡來吃午飯。要知道,他時常到我這裡來,和孩子們一塊跳舞。machere,務必要請他。哦,讓我們看看,塔拉斯今天怎樣大顯神通啊。他說,奧爾洛夫伯爵家裡未曾舉辦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午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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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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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ncherBoris,」1當他們搭乘名叫羅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的四輪轎式馬車經過鋪有麥稈的街道,駛入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家的大庭院時,名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對兒子說道,「moncherBoris,」母親從舊式女外套下面伸出手來,膽怯地、溫存地把手擱在兒子手上說道,「待人要慇勤、體貼。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畢竟是你的教父,你未來的命運以他為轉移。moncher,你要記住,要和藹可愛,你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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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鮑裡斯。 
  「如果我知道,除開屈辱而外,這能得到什麼結果……,」兒子冷漠地答道,「但是我向您許了願,我要為您而效勞。」 
  雖然有一輛什麼人的四輪轎式馬車停在台階前面,但是門房還是把偕同兒子的母親仔細觀察一番(他們並沒有通報姓氏,逕直地走進兩排壁龕雕像之間的玻璃穿堂裡),意味深長地望了望她那身舊式的女外衣,問他們訪問何人,是訪問公爵小姐,還是訪問伯爵,得知訪問伯爵之後,便說大人今天病情更嚴重,不接見任何人。 
  「我們可以走啦。」兒子說了一句法國話。 
  「monami!」1母親用央求的嗓音說道,又用手碰碰兒子的手臂,彷彿這一觸動就可以使他平靜,或者使他興奮似的。 
  鮑裡斯默不作聲,沒有脫下軍大衣,他用疑問的目光望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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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 
  「老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把臉轉向門房,用溫柔的嗓音說道,「我知道,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的病情嚴重,……因此我才來探視……我是他的親戚……老兄,我不會驚動他……不過,我必須見見瓦西裡·謝爾蓋耶維奇公爵,他不是呆在這裡麼。請通報一聲。」 
  門房憂鬱地拉了一下通到樓上的門鈴的引線,就扭過臉去。 
  「名叫德魯別茨卡婭的公爵夫人求見瓦西裡·謝爾蓋耶維奇公爵,」他向那走下樓來、從樓梯凸緣下面向外張望的穿著長襪、矮靿皮靴和燕尾服的堂倌喊道。 
  母親把那染過的絲綢連衣裙的裙褶弄勻整,照了照嵌在牆上的純正的威尼斯穿衣鏡。她腳上穿著一雙矮靿破皮靴,沿著樓梯地毯,走上樓去了。 
  「moncher,vousm』avezpromis,」1她又向兒子轉過臉去說道,她用手碰碰兒子,要他振作起來。 
  兒子低垂著眼睛,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後面。 
  他們走進了大廳,廳裡有扇門通往瓦西裡公爵的內室。 
  當母親隨帶兒子走到屋子中間,正想向那個看見他們走進來便飛快起身的老堂倌問路的時候,一扇門的青銅拉手轉動了,瓦西裡公爵走出門來,他按照家常的穿戴方式,披上一件天鵝絨面的皮襖,只佩戴一枚金星勳章,正在送走一個頭髮黝黑的美男子。這個美男子是大名鼎鼎的彼得堡的羅蘭大夫。 
  「C』estdoncpositif?」2公爵說道。 
  「Monprince,『Errarehummanumest』,mais…3大夫答道,彈動小舌發喉音,用法國口音說出幾個拉丁詞。 
  「C』estbien,c』estbien…」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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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你向我許願了。 
  2法語:這是確實的嗎? 
  3法語;我的公爵,「人本來就難免犯錯誤,」可是…… 
  4法語:好啦,好啦…… 
  瓦西裡公爵看見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帶在身邊的兒子,便鞠了一躬把那個大夫打發走了,他沉默地、但現出發問的樣子向他們面前走去。她兒子發現母親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極度的憂傷,便微微一笑了之。 
  「是呀,公爵,我們是在多麼憂愁的情況下會面啊!……哦,我們親愛的病人現在怎樣了?」她說道,彷彿沒有注意到向她凝視的非常冷漠的、令人屈辱的目光。 
  瓦西裡公爵現出疑慮的惶惑不安的神態看看她,而後又看看鮑裡斯。鮑裡斯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瓦西裡公爵沒有躬身答禮,卻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轉過臉來,搖搖頭,努努嘴,以示回答她的問話,公爵的動作意味著病人沒有多大希望了。 
  「莫不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驚叫道,「啊!這多麼可怕!想起來真是駭人哩……這是我的兒子。」她用手指著鮑裡斯補充了一句,「他想親自向您表示感激。」 
  鮑裡斯又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公爵,請您相信我吧,母親心眼裡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為我們做的善事。」 
  「我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我能做一點使你們愉快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高興。」瓦西裡公爵說道,又把胸口的皺褶花邊弄平。在這兒,在莫斯科,在受庇護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和在彼得堡安內特·捨列爾舉辦的晚會上相比較,他的姿態和聲調都表明他高傲得多了。 
  「你好好供職,盡力而為,做個當之無愧的臣民,」他很嚴肅地對著鮑裡斯補充說,「我感到非常高興……您在這裡休假麼?」他用冷漠的語調說,迫使他照辦。 
  「大人,我聽候命令,接到新的任命就動身。」鮑裡斯答道,他不因公爵的生硬語調而惱怒,也不表示他有交談的心意,但他心地平靜,態度十分恭敬,公爵禁不住用那凝集的目光朝他瞥了一眼。 
  「您和您母親住在一起嗎?」 
  「我住在那個叫做羅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那裡,」鮑裡斯說道,又補充一句話:「大人。」 
  「這就是那個娶了娜塔莉婭·申申娜的伊利亞·羅斯托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瓦西裡公爵用單調的嗓音說道,「Jen』aijamaispuconcevoir,commentNathalies』estdecideeaepousercetoursmal—leche!Unpersonnagecompletementstupideetridicule.Etjoueuracequ』ondit。」1。 
  「maistresbravehomme,monprince,」2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臉上流露出令人感動的微笑,彷彿她也知道,羅斯托夫伯爵值得這樣評價似的,可是她請求人家憐憫一下這個可憐的老頭。 
  「大夫們說了什麼呢?」公爵夫人沉默片刻後發問,她那淚痕斑斑的臉上又流露出極度的哀愁。 
  「希望不大了。」公爵說道。 
  「不過我很想再一次地感謝叔叔對我和鮑裡斯的恩賜。C』estsonfilleul。」3她補充一句,那語調聽來彷彿這個消息必然會使瓦西裡公爵分外高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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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從來都不明白,娜塔莎竟然拿定主意嫁給這頭邋遢的狗熊。十分愚蠢而荒唐。據說,還是個賭棍哩。 
  2公爵,但他為人厚道。 
  3法語:這是他的教子。 
  瓦西裡公爵陷入了沉思,蹙起了額頭。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根據別祖霍夫的遺囑來看,他怕她成為爭奪財產的敵手,她趕快讓他安心下來。 
  「如果不是我有真摯的愛心,對叔叔一片忠誠,」她說道,露出特別自信和漫不經心的樣子說出「叔叔」這個詞:「我熟悉他的性格,高尚而坦率,可是要知道,他身邊儘是一些公爵小姐……她們都很年輕……」她低下頭來,輕言細語地補充說道:「公爵,他是否履行了最後的義務,送了他的終?這最後的時刻多麼寶貴啊!要知道,比這臨終更糟的事是不會有的了,既然他的病情如此沉重,就必須給他準備後事。公爵,我們婦女輩,」她很溫和地微微一笑,「一向就知道這些話應該怎樣說哩。我務必要去見他一面。無論這件事使我怎樣難受,可我養成了忍受痛苦的習慣。」 
  公爵顯然已經明瞭,甚至在安內特·捨列爾舉辦的晚會上就已明瞭,很難擺脫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這位夫人。 
  「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這次見面不會使他難受吧,」他說道,「我們就等到晚上好了。大夫們預告了危象。」 
  「公爵,可是在這種時刻,不能等待啊。Pensez,ilyvadusalutdesoname…Ah!c』estterrible,lesdevoirsd』unchretie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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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想想看,這事情涉及他的靈魂的拯救……啊!這多麼可怕,一個基督徒的義務…… 
  內室裡的一扇門開了,一位公爵小姐——伯爵的侄女走出來了,顯露出憂鬱的冷淡的臉色,她腰身太長,和兩腿很不相稱。 
  瓦西裡公爵向她轉過臉來。 
  「哦,他怎麼樣了?」 
  「還是那個樣子。不管您認為怎樣,這一陣喧囂……」公爵小姐說道,回頭望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便像望著一個陌生人擬的。 
  「Ah,chere,jenevousreconnaissaispas,」1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含著幸福的微笑,說道,她邁著輕盈而迅速的腳步向伯爵的侄女面前走去,「JeviensdamivenetjesnisanauspounvousaidenasoignenmononcleJ』imagine,comlienvousanegsouggent.」2她同情地翻著白眼,補充說道。 
  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甚至沒有微微一笑,就立刻走出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脫下了手套,擺出洋洋自得的姿態,在安樂椅裡坐下來了,並請瓦西裡公爵坐在她近旁。 
  「鮑裡斯!」她微微一笑,對兒子說道,「我上伯爵叔叔那裡去,我的朋友,你先到皮埃爾那裡去,別忘記轉告他,羅斯托夫家邀請他。他們請他用午飯。我想他去不成,是嗎?」 
  她把臉轉向公爵說道。 
  「正好相反,」公爵說道,看來他的心緒欠佳,「Jeseraistrescontentsivousmedebarrassezdecejeunehomme 
  ……3他就在這裡,伯爵一次也沒有詢問他的情況。」 
  他聳聳肩。堂倌領著這個年輕人下樓,從另一座樓梯上樓,到彼得·基裡洛維奇那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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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啊,親愛的,我沒有認出您了。 
  2法語:我來幫助您照料叔叔。我想像得到,你夠辛苦的了。 
  3法語:如果您能夠使我擺脫這個年輕人,那我就會感到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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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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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在彼得堡始終沒有給自己選擇一門職業,他確因滋意鬧事被驅逐到莫斯科去。有人在羅斯托夫家敘述的那則故事合乎事實。皮埃爾參與了一起捆綁警察分局局長和狗熊的案件。他在幾天前才回來,像平日一樣,呆在父親住宅裡。雖然他推想,他的這段歷史,莫斯科已經家喻戶曉。他父親周圍的那些太太一向對他不懷好意,她們要借此機會使他父親忿怒。但是在他抵達的那天,他還是到他父親的寓所去了。他走進公爵小姐平時駐足的客廳,向用繃子繡花和讀書(她們之中有一人正在朗讀一本書)的幾個小姐打招呼。她們共有三個人。年長的小姐素性好潔,腰身太長,面部表情過分嚴肅,她就是到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家裡串門的姑娘,她在朗讀一本書;兩個年幼的小姐臉頰粉紅,十分秀麗,她們之間的差異只是其中一位唇上長著一點使她顯得更為美麗的胎痣,她們二人都用繃子繡花哩。她們會見皮埃爾,把他看作死人或鼠疫病人。年長的公爵小姐中斷了朗讀,默不做聲地用恐懼的眼睛朝他瞟了一眼;那位年幼的公爵小姐,臉上沒有胎痣,卻流露出同樣的表情;最年幼的小姐,臉上長著一點胎痣,天性活潑,滑稽可笑,她朝繃子彎下腰去,藏起了笑意,大概她已預見到即將演出一幕鬧劇,這使她覺得可笑。她把絨線向下扯,彎下腰來,好像在識別圖案似的,好不容易她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Bomjour,macousine,」皮埃爾說道,「VousnemereBconnaissezpas?」1 
  「我還記得很清楚,很清楚。」 
  「伯爵的健康情況怎樣?我能會見他嗎?」皮埃爾像平日那樣不好意思地問道,但並沒有困窘不安。 
  「伯爵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在精神上都遭受痛苦,似乎您試圖使他在精神上遭受更大的痛苦。」 
  「我能會見伯爵嗎?」皮埃爾重複自己說過的話。 
  「嗯!……假如您想殺死他,殺掉他,那麼您就能見他一面。奧莉加,走去看看,表叔喝的湯燉好了嗎,時候快到了。」她補充說道,向皮埃爾表示,她們都很忙,正忙著安慰他父親,顯然他只是忙著讓他父親心痛。 
  奧莉加走出去了。皮埃爾站了片刻,望望那兩個表妹,鞠了一躬,說道: 
  「那我就到自己房裡去好了。在能會面的時候,就請你們告訴我吧。」 
  他走出去了,身後傳來那個長有胎痣的表妹的洪亮悅耳、但卻低沉的笑聲。 
  翌日,瓦西裡公爵來了,他在伯爵家裡落歇。他把皮埃爾喊到身邊,對他說道: 
  「Moncher,sivousvousconduisezici,commea 
  Petersbeurg,vousfinireztresmal;c』esttoutcequejevousdis,2伯爵的病情很嚴重,很嚴重;你根本用不著和他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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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表妹,您好,您不認識我了? 
  2法語:我親愛的,假如您在這裡也像在彼得堡那樣行為不正當,結果會弄得很糟,這是真話。 
  從那時起,大家不再打擾皮埃爾了,他孑然一人整天價呆在樓上自己房裡。 
  當鮑裡斯向皮埃爾房裡走進來時,他正在房裡來回踱方步,有時候在屋角里停步不前,對著牆壁做出威脅的手勢,彷彿用長劍刺殺那看不見的敵人似的,他板起臉孔從眼鏡上方向外張望,然後又開始踱來踱去,有時候口裡喃喃地說著不清晰的話語,他聳聳肩,攤開兩手。 
  「L』Angleterreavecu,」1他皺起眉頭,用手指指著某人說道,「M.Pittcommetraitrealanationetaudroitdesgensestcondamnea…」2這時分他把自己想像為拿破侖本人,並隨同英雄經歷危險越過加來海峽,侵佔了倫敦,但他尚未說完處死皮特這句話時,忽然看見一個身材勻稱、面目俊秀、向他走來的青年軍官。他停步了。皮埃爾離開鮑裡斯時,他才是個十四歲的男孩,皮埃爾簡直記不得他了,儘管如此,皮埃爾還是現出他所特有的敏捷而熱情的樣子,一把握住鮑裡斯的手,臉上含著友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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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英國完蛋了。 
  2法語:皮特是個背叛民族、出賣民權的敗類,要判處…… 
  「您記得我嗎?」鮑裡斯面露愉快的微笑,心平氣和地說道,「我和我母親來找伯爵,可是他好像身體欠佳。」 
  「是啊,他好像身體欠佳。人家老是打擾他。」皮埃爾答道,竭力地追憶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何人。 
  鮑裡斯覺得,皮埃爾不認識他了,但他認為用不著說出自己的姓名,兩眼直盯著他的眼睛,絲毫不覺得困惑不安。 
  「羅斯托夫伯爵請您今天到他家去用午飯。」他在相當長久的使皮埃爾覺得很不自在的沉默後說道。 
  「啊!羅斯托夫伯爵!」皮埃爾高興地說道,「伊利亞,那末,您就是他的兒子羅?您可以想想,我頭一眼沒有把您認出來呢。您還記得我們和m-meJacquot1乘車上麻雀山嗎?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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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雅科太太。 
  「您搞錯了,」鮑裡斯露出不同凡俗的略帶譏諷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說道,「我是鮑裡斯,是叫做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魯別茨卡婭的公爵夫人的兒子,羅斯托夫的父親叫做伊利亞,他兒子叫做尼古拉。我可不認識什麼雅科太太。」 
  皮埃爾揮了揮手,晃了晃腦袋,好像有蚊蚋或蜜蜂向他襲來似的。 
  「哎,是怎麼回事啊!我把什麼都搞混了。有這麼許多莫斯科的親戚!是的,您是鮑裡斯……嗯,我們說得有個頭緒了。喂,您對布倫遠征有什麼看法呢?只要拿破侖渡過海峽,英國人就要遭殃了,是嗎?我想,遠征是十拿九穩的事。但願維爾納夫不要出漏子!」 
  布倫遠征的事,鮑裡斯一無所知,他不看報,還是頭一次聽到維爾納夫這個人物。 
  「我們在這個地方,在莫斯科,對午宴和讒言比對政治更為關心,」他用那平靜的譏諷的語調說道,「這事情,我一無所知,心裡也不去想它。莫斯科最關心的是讒言,」他繼續說道,「眼下大家都在談論您,談論伯爵哩。」 
  皮埃爾露出善意的微笑,好像他懼怕對方會說出什麼使他本人懊悔的話。但是鮑裡斯一直盯著皮埃爾的眼睛,他說話時,聽來令人信服,但卻索然乏味。 
  「莫斯科除開散佈流言飛語而外,再也沒有事情可幹了,」他繼續說道,「大家都在關心,伯爵會把財產留給什麼人,不過他可能比我們大家活得更長,這就是我的衷心的祝願……」 
  「說得對,這真夠嗆,」皮埃爾隨著說起來,「真是夠嗆。」皮埃爾老是害怕這個軍官會出乎意外地熱衷於一場使他本人感到尷尬的談話。 
  「您必定以為。」鮑裡斯有點漲紅了臉,說道,但沒有改變嗓音和姿態,「您必定以為,大家關心的只是從富翁那裡得到什麼東西。」 
  「真是這樣。」皮埃爾思忖了一會。 
  「為了要避免誤解,我正想把話對您說,假如您把我和我母親都算在這類人之列,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雖然很貧窮,但我至少要替自己說話;正是因為您父親很富有,我才不把自己看成是他的親戚,無論是我,還是我母親,我們永遠也不會乞討他的任何東西,也不會接受他的任何東西。」 
  皮埃爾久久地不能明白,但是當他明白了,他就從沙發上飛快跳起來,以他那固有的敏捷而笨拙的動作一把托住了鮑裡斯的手臂;這時分他比鮑裡斯的臉紅得厲害多了,滿懷著又羞愧又懊悔的感情說起話來: 
  「這多麼古怪!我難道……可誰又會去想呢?……我十分清楚……」 
  可是鮑裡斯又把他的話打斷了: 
  「我把話全部說出來了,我覺得非常高興。您也許會不樂意,就請您原諒我吧。」他說道,不僅不讓皮埃爾安慰他,他反而安慰皮埃爾,「但是我希望,我不會使您受到屈辱。我的規矩是坦率地把話說乾淨……我應該怎樣轉達呢?您去羅斯托夫家吃午飯嗎?」 
  鮑裡斯顯然推卸了沉重的責任,自己擺脫了尷尬的處境,卻又使別人處於那種境地,於是他又變得非常愉快了。 
  「不,請您聽我說吧,」皮埃爾心平氣和地說道,「您是個不平凡的人。您方才說的話很不錯,很不錯。不消說,您不認識我了。我們許久不見面了……那時候還是兒童呢……您可以把我推測一番……我心裡明白,十分明白。如果我缺乏勇氣,這件事我就辦不成啊,可是這棒極了。我和您認識了,我覺得非常高興。說來真奇怪,」他沉默片刻,面露微笑地補充了一句,「您把我推測成什麼樣子!」他笑了起來。「也罷,這沒有什麼,那怎樣呢?我們以後會認識得更加透徹的。就這樣吧。」他握握鮑裡斯的手。「您是否知道,伯爵那兒我一次也沒有去過哩。他沒邀請我……我憐憫他這個人……可是有什麼法子呢?」 
  「您以為拿破侖會派軍隊越過海峽嗎?」鮑裡斯面露微笑地問道。 
  皮埃爾心裡明白,鮑裡斯想要改變話題,於是答應他了,開始訴說布倫遠征之事的利與弊。 
  僕役走來呼喚鮑裡斯去見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快要走了。皮埃爾答應來用午飯,為了要和鮑裡斯親近起來,他緊緊地握著鮑裡斯的手,透過眼鏡溫和地望著他的眼睛……他離開以後,皮埃爾又在房間裡久久地踱著方步,他再也不用長劍去刺殺那個望不見的敵人了;當他回想起這個聰明可愛、性格堅強的年輕人時,臉上微露笑容。 
  正像青春時期的人,尤其是像獨居之時的人那樣,他對這個年輕人抱著一種無緣無故的溫情,他起誓了,一定要和他做個朋友。 
  瓦西裡公爵送走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用手巾捂著眼角,她淚流滿面。 
  「這多麼可怕!多麼可怕!」她說道,「無論我花費多大的代價,我也要履行自己的義務。我准來過夜。不能就這樣丟下他不管。每瞬間都很寶貴啊。我真不明白,公爵小姐們幹嘛要磨磨蹭蹭。也許上帝會幫助我想出辦法來給他準備後事……Adieu,monprince,quelebonDieuvoussoutienne……」1 
  「Adieu,mabonne,」2瓦西裡公爵答道,一面轉過臉去避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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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再見吧,但願上帝保佑您…… 
  2法語:我親愛的,再見吧。 
  「唉,他的病勢很嚴重,糟糕透了,」當母親和兒子又坐上四輪轎式馬車時,母親對兒子說道,「他幾乎什麼人也認不得了。」 
  「媽媽,我不明白,他對皮埃爾的態度怎樣?」兒子問道。 
  「遺囑將說明一切,我的親人,我們的命運以它為轉移……」 
  「可是您為什麼認為,他會把點什麼東西留給我們呢?」 
  「唉,我的朋友!他那麼富有,可我們卻這麼窮!」 
  「嘿,媽媽,這還不是充分的理由啊。」 
  「哎呀,我的天!我的天!他病得多麼厲害啊!」母親悲歎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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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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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偕同兒子乘車去基裡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家時,叫做羅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用手巾捂著自己的眼睛,她獨自端坐良久,而後按了一下鈴。 
  「親愛的,您怎麼啦,」伯爵夫人對強迫自己等候片刻的婢女氣忿地說道,「您不願意服務,是不是?那我就替您另找活兒做。」 
  伯爵夫人的女友極為痛苦,一貧如洗,忍屈受辱,伯爵夫人感到傷心,因此情緒不佳,每逢這種情形,她總是借用「親愛的」和「您」稱呼婢女,以示心境。 
  「我有過錯,夫人。」婢女說道。 
  「請伯爵到我這裡來。」 
  伯爵踉踉蹌蹌地向妻子跟前走來,像平時一樣,臉上露出一點愧悔的樣子。 
  「啊,伯爵夫人!sauteaumadere1炒花尾榛雞,非常可口,machene!我嘗了一下。買塔拉斯卡沒有白花一千盧布,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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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調味汁加馬德拉葡萄酒。 
  他坐在妻子身旁,豪放地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斑白的頭髮給弄得蓬亂。 
  「我的伯爵夫人,有什麼吩咐?」 
  「我的親人,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這裡怎麼弄髒了?」她用手指著他的西裝背心說道,「這是調味汁,說真的,」她面露微笑,補充了一句,「聽我說,伯爵,我要錢用。」 
  她的臉上露出愁容。 
  「啊,我的伯爵夫人!……」伯爵忙亂起來了,取出錢夾子。 
  「伯爵,我要很多錢,我需要五百盧布。」她掏出細亞麻手絹,揩丈夫的西裝背心。 
  「馬上,馬上。喂,誰在那裡呀?」他吼道,只有在他深信被呼喚的人會迅速應聲而來的情況下,才用這樣的嗓門呼喊,「喊米堅卡到我這兒來!」 
  米堅卡是在伯爵家受過教育的貴族的兒子,現在主管伯爵家裡的事務,這時他腳步輕盈地走進房裡來。 
  「親愛的,聽著,」伯爵對那走進來的恭恭敬敬的年輕人說道,「你把……給我拿來,」他沉思起來,「對,七百盧布,對。你要小心,像上次那樣破破爛爛的骯骯髒髒的不要拿來,給伯爵夫人拿些好的紙幣來。」 
  「米堅卡,對,請你拿乾淨的紙幣,」伯爵夫人憂鬱地呼氣,說道。 
  「大人,您吩咐什麼時候拿來?」米堅卡說道,「您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是請您放心,」他發現伯爵開始急促地、困難地呼吸,向來這是他開始發怒的徵候,於是補充了一句,「我幾乎置之腦後了……您吩咐我馬上送來嗎?」 
  「對,對,就是這樣,送來吧。要交給伯爵夫人。」 
  「這個米堅卡是我的金不換,」當年輕人走出門去,伯爵微笑著,補充一句話,「沒有什麼『行不通』的事。『行不通』這樣的說法我可忍受不了啊。什麼事都行得通。」 
  「唉,伯爵,重錢,貪錢。金錢引起了人世間的多少悲傷!」 
  伯爵夫人說道,「我可很需要這筆錢。」 
  「我的伯爵夫人,您是個出了名的愛揮霍的女人。」伯爵說道,吻吻妻子的手,又走回書齋去了。 
  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離開別祖霍夫又回到家裡時,那筆錢用手絹蓋著,擱在伯爵夫人身邊的茶几上,全是嶄新的鈔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發現,伯爵夫人不知為何事掃興起來。 
  「喂,我的朋友,怎麼樣了?」伯爵夫人問道。 
  「唉,他的病勢十分惡劣!真沒法認出他是誰了,他的病情太嚴重,太嚴重。我呆了一下子,竟沒有說出兩句話……」 
  「安內特,看在上帝份上,不要拒絕我吧,」伯爵夫人忽然說,面紅耳赤,這在她那瘦削、莊重、中年人的面孔上顯得十分古怪。這時候,她從手帕下面掏出錢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霎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於是彎下腰去,好在適當的瞬間巧妙地擁抱伯爵夫人。 
  「這是我給鮑裡斯縫製軍裝的錢……」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一面擁抱她,一面哭泣起來。伯爵夫人也哭起來了。她們之所以哭泣,是因為她們和睦相處,她們待人都很仁慈,她們是青春時代的朋友,她們現在關心的竟是卑鄙的東西——金錢;她們之所以哭泣,還因為她們的青春已經逝去了……可是從這兩人的眼裡流下的倒是愉快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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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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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做羅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隨同幾個女兒陪伴著許多客人坐在客廳裡。伯爵把幾位男客帶進書齋去,讓他們玩賞他所搜集的土耳其煙斗。他有時候走出來,問問大家:「她來了沒有?」大夥兒正在等候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阿赫羅西莫娃——上流社會中綽號叫做leterribledragon1的夫人,她之所以大名鼎鼎,並不是由於財富或榮耀地位,而是由於心地正直,待人樸實的緣故。皇室知道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整個莫斯科和整個彼得堡都知道她。她使這兩個城市的人感到驚奇,他們悄悄地譏笑她的粗暴,談論她的趣聞。但是人人都一無例外地尊敬她,而且畏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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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恐龍。 
  書齋裡煙霧瀰漫,大家正在談論文告中業已宣佈的戰爭和徵兵事宜。誰也還沒有讀到上諭,但是人人都知道業已頒布了。那伯爵坐在一面抽煙,一面交談的兩位鄰近的客人之間的土耳其式沙發上。伯爵自己不抽煙,也不開口說話,可是他時而把頭側向這邊,時而側向那邊,顯然他在留意地觀看這兩位抽煙的客人,靜聽被他惹起的兩位鄰座的訌爭。 
  交談者之中一人是文官,那佈滿皺紋、瘦削的面部刮得很光,帶著易動肝火的神態,他已經趨近老年,但穿著像個挺時髦的年輕人。他盤著兩腿坐在土耳其式沙發上,那模樣跟戶主家裡人不相上下,他的嘴角上深深地叼著一根琥珀煙嘴子,一面瞇縫起眼睛,若斷若續地抽煙。這位客人是老光棍,伯爵夫人的堂兄,莫斯科的沙龍中常常議論他,都說他是個造謠中傷的人。他對交談者,似乎會裝作屈尊俯就的樣子。另一位客人長著一張白裡透紅的面孔,精神煥發,是個近衛軍軍官,他梳洗得整齊清潔,扣上了衣扣,嘴中叼著一根琥珀煙嘴子,用那粉紅的嘴唇輕輕地吸煙,從美麗的嘴中吐出一個個煙圈來。他就是謝苗諾夫兵團的軍官貝格中尉,鮑裡斯和他一起在這個兵團入伍。娜塔莎逗弄過薇拉——伯爵夫人的長女,將貝格稱為她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們之間,全神貫注地聽著。除開他所酷愛的波士頓牌戲之外,傾聽大家爭論,是一件使他至為愉快的事,尤其是當他在兩個喜愛聊天的人中間引起爭論的時候,他就覺得更加高興了。 
  「老兄,怎麼啦,montreshonoraole1阿爾萬斯·卡爾雷奇,」申申說道,微微一笑,他把民間最通俗的俄文語句和優雅的法文句子混雜在一起,這也就是他說話的特點,「Vouscomptezvousfairedesrentessurl』etat2,您想獲得連隊的一筆收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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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尊敬的。 
  2法語:您想獲得政府的一筆收入。 
  「彼得·尼古拉耶維奇,不是這麼回事,我只是想表白一下,騎兵服役的收益比步兵服役要少得多,彼得·尼古拉耶維奇,請您設想一下我現在的處境吧。」 
  貝格說起話來總是十分準確、心平氣和,態度很謙恭,他的談話向來只是關係到他個人的私事,每當他人談論的事情和他沒有直接關係時,他便沉默不言。他能這樣接連幾個小時默不作聲,一點也不覺得忸怩不安,而且不讓他人產生這種感覺。可是交談一提到他本人,他就長篇大論地說起來,明顯地露出喜悅的神色。 
  「彼得·尼古拉耶維奇,請您想想我的處境:如果我在騎兵部隊服役,那怕是掛中尉軍銜,在四個月之內我所掙的錢也不會超過兩百盧布,現在我已掙到兩百三十盧布。」他說道,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令人喜悅的微笑,一面回頭看看申申和伯爵,彷彿他的成就永遠是其他一切人共同期望的主要目標,他認為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彼得·尼古拉耶維奇,除此之外,我調到近衛軍以後,現在就嶄露頭角了,」貝格繼續說道,「近衛軍的步兵裡常有空缺。請您設想一下,靠這兩百三十盧布,我怎麼能夠安排自己的生活呢。我要儲存一些錢,還得寄一些給父親。」他繼續說道,一面吐出一個煙圈。 
  「Labalanceyest……1commeditleproverbe,2德國人用斧頭背都能打出谷來。」申申說道,另一邊嘴角上叼著一根煙嘴子,並且向伯爵丟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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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是真的…… 
  2法語:照諺語說。 
  伯爵哈哈大笑起來。其餘的客人看見申申在談話,都走到面前來聽聽。貝格對嘲笑和冷漠的態度都不注意,繼續述說他調到近衛軍後,軍銜就高於中等軍事學校的同學了,他講在戰時連長可能就義,而他在連隊職位較高,能夠輕而易舉地當上連長,他又講他在兵團裡人人熱愛他,他父親對他非常滿意。貝格談論這一切,看來洋洋自得,似乎沒有意料到,人家也會有自己的志趣。可是他講得娓娓動聽,不卑不亢,那種年輕人所固有的幼稚的自私心理暴露無遺,終於使聽眾無力反駁了。 
  「老兄,您不論在步兵服役,還是在騎兵服役,到處都有辦法,這就是我對您的預言。」申申說道,拍拍他的肩膀,把腳從土耳其式沙發上放下來。 
  貝格喜悅地微微一笑。伯爵和跟隨在他身後的客人,都向客廳走去。 
  午宴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前來聚會的客人都已就坐,等候吃小菜,他們還沒有開始長談,但是同時卻又認為必須活動一下,而且用不著默不作聲,以此表示他們根本不急於就坐。主人們隔一會兒望一下門口,有時候彼此看一眼。客人們就憑這種眼神來竭力猜度,主人們還在等候誰,或者等候什麼,是等候遲遲未到的高貴親戚呢,還是等候尚未煮熟的餚饌。 
  皮埃爾在臨近午宴時來到了,他在客廳當中隨便碰到的一把安樂椅上不好意思地坐著,攔住大家的絡。伯爵夫人想要他說話,但是他戴著眼鏡稚氣地向四周張望,好像在尋找某人似的,他簡短地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各種問題。他的樣子羞羞澀澀,只有他一人覺察不出來。大部分客人都曉得他耍狗熊鬧出的醜聞,因此都出於好奇心看看這個長得高大的胖乎乎的忠厚人,心裡都疑惑這個謙虛的笨伯怎麼會戲弄警察分局局長呢。 
  「您是不久以前回國的嗎?」伯爵夫人問他。 
  「Oui,madame.」1他向四面打量,答道。 
  「您沒有看見我丈夫嗎?」 
  「Non,madame.」2他不適時地微微一笑。 
  「您不久以前好像到過巴黎?我想這非常有趣。」 
  「非常有趣。」 
  伯爵夫人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互使眼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這是人家要她來接待這個年輕人,她於是就坐在他的近旁,開始提到他的父親的事;他如同回答伯爵夫人一樣,只用三言兩語來回答她的話。客人們彼此正忙於應酬。 
  「LesRazoumovsky…caaetecharmant…Vousetesbienbonne…LacomtesseApraksine…」3四面傳來了話語聲。伯爵夫人站起身來,向大廳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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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夫人,是,是,是。 
  2法語:夫人,還沒有,沒有。 
  3法語:拉祖莫夫斯基家裡的人……太好了……這太好了……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 
  「是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嗎?」大廳裡傳來了她的聲音。 
  「正是她。」聽見有一個女人嗓音刺耳地回答。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應聲隨即走進房裡來。 
  小姐們、甚至夫人們,年邁的女人除外,都站立起來。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在門口停步了,她身材十分肥胖,高大,這個五十歲的太太高高地抬起長滿一綹綹斑白鬈發的頭,環顧了一下客人,不慌不忙地弄平連衣裙的寬大的袖子,好像要捲起自己的袖子似的。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向來都說俄國話。 
  「祝賀過命名日的親愛的夫人和兒童們,」她說道,聲音洪亮而圓渾,蓋過了其他聲音,「你這個老色鬼,怎麼樣了,「她把臉轉向正在吻著她的手的伯爵說道,「你在莫斯科大概覺得無聊吧?沒有地方可以追逐獵犬了吧?但是毫無辦法啊,老爺,你瞧瞧這些小鳥兒都要長大了……」她用手指著幾個姑娘說道,「無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應該給她們找個未婚夫。」 
  「我的哥薩克,怎麼樣了?」(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把娜塔莎叫做哥薩克。)她說道,用手撫摩著毫無懼色、歡歡喜喜走來吻她的手的娜塔莎,「我知道這個姑娘是個狐狸精,可是我還喜愛她。」 
  她從女式大手提包裡取出一雙梨形藍寶石耳環,送給兩頰粉紅、喜氣洋洋的過命名日的娜塔莎,之後立即轉過臉去避開她,對皮埃爾說話。 
  「嗨,嗨,親愛的!到這裡來,」她用假裝的尖聲細語說道,「親愛的,來吧……」 
  她現出威嚇的樣子把衣袖捲得更高了。 
  皮埃爾走到面前來了,他透過眼鏡稚氣地望著她。 
  「親愛的,到我跟前來,到我跟前來!當你父親有權有勢的時候,只有我這個人才對他說真心話,對於你呢,我聽憑上帝的吩咐,也這樣做就是。」 
  她沉默一會兒,大家都不開腔,等待著就要發生什麼事,都覺得這只是一個開場白而已。 
  「這孩子好嘛,沒有什麼話可說!這孩子好嘛!……他父親躺在病榻上,他卻尋歡作樂,竟然把警察分局局長捆在狗熊背上。我的天,真不要臉,真不要臉!去打仗好了。」 
  她把臉轉了過去,向伯爵伸出一隻手來,伯爵險些兒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好吧,我看差不多要就座了吧?」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說道。 
  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啟程前行,驃騎兵上校領著伯爵夫人尾隨其後,上校是個合乎時代需要的能人,他要和尼古拉一道去追趕已經開拔的團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申申搓成一對了。貝格向薇拉伸出手來,做出親熱的姿態。笑容可掬的朱莉·卡拉金娜和尼古拉一同走向餐桌,準備入座。其他一些成對的男女跟隨在他們後面。沿著大廳魚貫而行。兒童和男女家庭教師不結成一對,作為殿後。堂倌都忙碌起來,椅子碰撞得軋軋作響,樂隊奏起合唱曲,客人入席就座了。刀叉的鏗鏘聲、客人的說話聲、堂倌輕盈的步履聲替代了伯爵家庭樂隊的奏鳴聲。伯爵夫人坐在餐桌一端的首席上。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坐在右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其他女客坐在左邊。伯爵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驃騎兵上校坐在左邊,申申和其他男客坐在右邊。年紀較大的年輕人坐在長餐桌的一旁;薇拉和貝格並排而坐,皮埃爾和鮑裡斯並排而坐;兒童和男女家庭教師坐在另一旁。伯爵從水晶玻璃器皿、酒瓶和水果盤後不時地望望妻子和她那繫著藍色綢帶的高高翹起的寢帽,親熱地給鄰座斟酒,但也沒有把自己忘記。伯爵夫人並沒有忘記她這個主婦應盡的責任,也向她丈夫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她似乎覺得丈夫的禿頭和面龐在蒼蒼白髮的強烈對照下,顯得紅透了。在婦女就座的餐桌一端,傳來均勻的嘟噥聲,在男人就坐的另一端,說話聲越來越響亮,尤其是那個驃騎兵上校的嗓音如雷貫耳,他吃得多,喝得多,臉紅得越來越厲害,伯爵把他看作客人的模範。貝格面露溫和的微笑,正和薇拉談到,愛情並非是世俗的感情,而是純潔的感情。鮑裡斯向他自己的新相識說出餐桌上客人的姓名,並和坐在對面的娜塔莎互使眼色。皮埃爾寡於言談,不時地瞧瞧陌生的面孔,他吃得太多了。從那兩道湯中他所挑選的alatortue1和大餡餅,直到花尾榛雞,他何嘗放過一道菜。當那管家從鄰座肩後悄悄地端出一隻裹著餐巾的酒瓶,一邊說:「純馬德拉葡萄酒」,「匈牙利葡萄酒」,或「萊茵葡萄酒」時,他何嘗放過一種葡萄酒。每份餐具前面放著四隻刻有伯爵姓名花字的酒樽,皮埃爾隨便拿起一隻酒樽,高高興興地喝酒,一面露出愈益快活的神態打量著客人。娜塔莎坐在對面,她正盯著鮑裡斯,就像十三歲的姑娘兩眼盯著頭次接了吻的她所熱戀的男孩那樣。有時候她把同樣的目光投在皮埃爾身上,但不知為什麼,他在這個可笑的活潑的姑娘的目光逼視下真想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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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甲魚湯。 
  尼古拉在朱莉·卡拉金娜身旁坐著,離索尼婭很遠。他又面露情不自禁的微笑和她說些什麼話。索尼婭含著微笑,擺出很大的架子,但顯而易見,她深受醋意的折磨,臉上時而發白,時而發紅,聚精會神地諦聽尼古拉和朱莉之間的談話。一位家庭女教師心神不安地環顧四周,彷彿倘若有人想要凌辱兒童,她就要給予反擊似的。一名德國男家庭教師極力記住種種餚饌,甜點心以及葡萄酒,以便在寄往德國的家信中把這全部情形詳盡地描述一下。當那管家拿著裹有餐巾的酒瓶給大家斟酒時,竟把他漏掉了,他簡直氣忿極了。他愁眉苦臉,力圖表示他不想飲這種葡萄酒。他所以惱火,是因為誰也不瞭解,他喝酒不是解渴,也不是貪婪,而是由於一種真誠的求知慾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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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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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男客就座的餐桌的一端,談話變得越來越熱烈了。上校已經講到,彼得堡頒布了宣戰文告,他親眼看見的一份文告已由信使遞交總司令了。 
  「真見鬼,我們幹嘛要和波拿巴作戰?」申申說道,「Iladejarabattulecaquetal』autriche,Jecrainsquecettefoiscenesoitnotretow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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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已經打掉了奧地利的威風,我怕現在要輪到我們了。 
  上校個子高大,長得很結實,是個活潑好動的德國人,老軍人和愛國者。申申的話使他生氣了。 
  「為什麼,閣下,」他說道,把母音「唉」發成「愛」,把軟音發成硬音,「皇帝知道這件事。他在文告中說道,不能對俄國遭受威脅而熟視無睹,不能對帝國的安全、它的尊嚴和盟國的神聖權利遭受威脅而熟視無睹,」他說道,不知怎的特別強調「盟國的」這個詞,好像這就是問題的實質所在。 
  他憑藉他那正確無訛的記憶公文的天賦,把文告中的引言重說了一遍:「……國王的意願,他唯一的堅定不移的目標乃是:在鞏固的基礎之上奠定歐洲的和平,現已擬定調遣部分軍隊出國,再度竭盡全部力量以企臻達此一目標。」 
  「閣下,這就是為了什麼。」他說了一句收尾的話,露出教訓人的神態,一面喝完那杯葡萄酒,看看伯爵的臉色,想獲得讚揚。 
  「Connaissezvousleproverbe,1『葉廖馬,葉廖馬,你不如坐在家中,把你的紡錘磨平。」「申申蹙起眉頭,微露笑容,說道,「Celanousconvientamerveille,2蘇沃洛夫頂什麼用,他也被打得aplatecouture3,目前我們蘇沃洛夫式的人物在哪裡呢?Jevousdemandeunpeu.」4他說道,不斷地從俄國話跳到法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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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知道這句諺語。 
  2法語:這對於我們非常適宜。 
  3法語:落花流水。 
  4法語:我要問您。 
  「我們必須戰鬥到最後一滴血,」上校用手捶桌子,說道,「為皇帝獻身,一切才會亨通。盡可能少地(在「可能」這個詞上他把嗓音拖得特別長),盡可能少地議長論短,」他把話說完了,又朝伯爵轉過臉來,「這就是我們老驃騎兵的論點,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年輕人和年輕的驃騎兵,您怎樣評論呢?」他把臉轉向尼古拉,補充一句話。尼古拉聽到話題涉及戰爭後,便丟開對方不管,睜大兩眼,全神貫注地諦聽上校說話。 
  「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尼古拉答道,他面紅耳赤,一面轉動著盤子,挪動著幾隻酒杯,臉上露出堅決的無所顧忌的神情,好像他眼前遭受到嚴重的危險似的,「我深信,俄國人都要為國捐軀,或者會贏得勝利。」他說道。正如其他人在這種時分說出過分激動的不是恰如其分的話那樣,他也有同樣的感受。 
  「C』estbienbeaucequevousvenezdedire.」1朱莉坐在他身旁歎息道。當尼古拉說話時,索尼婭全身顫抖起來,臉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從脖子紅到肩膀。皮埃爾諦聽上校說話,點點頭,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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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很好!您說得很好。 
  「這麼說真好。」他說道。 
  「地道的驃騎兵,年輕人。」上校又捶了一下桌子,嚷道。 
  「你們在那裡吵什麼?」忽然從餐桌那邊傳來瑪麗亞·德米特羅耶夫娜低沉的語聲。「你為什麼要捶桌子呢,」她把臉轉向驃騎兵說道,「你對什麼人動肝火?你真的以為現在你面前就有一群法國人!」 
  「我說的是真話。」驃騎兵面露微笑說道。 
  「老是說戰爭,」伯爵從餐桌那邊嚷道,「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要知道,我的兒子要去作戰了,兒子要去作戰了。」 
  「我有四個兒子,都在軍隊裡服役,我並不憂慮。一切都由上帝支配:你是躺在灶台上死去;還是在戰鬥中得到上帝的保佑。」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從餐桌的那端用渾厚的嗓音毫不費勁地說道。 
  「真是這樣。」 
  談話又集中火力了——女士在餐桌的一端,男子漢在餐桌的另一端。 
  「你問不到什麼,」小弟弟對娜塔莎說道,「你問不到什麼!」 
  「我一定要問。」娜塔莎答道。 
  她的臉紅起來了,表現出無所顧忌的歡快的果斷。她欠身起來一下,向坐在對面的皮埃爾投以目光,請他仔細聽著,又向母親轉過臉去說話。 
  「媽媽!」整個餐桌都聽見她的低沉洪亮的童音。 
  「你幹嘛?」伯爵夫人驚恐地問道,但她憑女兒的臉色看出她在胡鬧,就向她嚴肅地揮揮手,搖搖頭,裝作威嚇和遏制的樣子。 
  談話暫時停止了。 
  「媽媽!有什麼蛋糕?」娜塔莎脫口說出這句話,她的嗓音聽來更堅定。 
  伯爵夫人想蹙起眉頭,可是她沒法蹙起來。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伸出她那肥胖的指頭,威嚇她。 
  「哥薩克!」她用威嚇的口氣說。 
  大多數客人都望著長輩,不知道應當怎樣應付這場惡作劇。 
  「瞧我收拾你!」伯爵夫人說。 
  「媽媽!有蛋糕吃嗎?」娜塔莎已經大膽任性、歡快地嚷起來,她事先確信,她的惡作劇會大受歡迎。 
  索尼婭和胖乎乎的彼佳笑得躲藏起來,不敢抬頭。 
  「你瞧,我不是問了。」娜塔莎對小弟弟和皮埃爾輕言細語地說,她又向皮埃爾瞥了一眼。 
  「冰激凌,只是人家不給你。」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說道。 
  娜塔莎明白,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因此她也不害怕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 
  「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什麼樣的冰激凌?我不愛吃奶油冰激凌。」 
  「胡蘿蔔冰激凌。」 
  「不是的,什麼樣的冰激凌?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什麼樣的冰激凌?」她幾乎叫喊起來。「我想知道啊!」 
  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和伯爵夫人都笑了起來,客人們也都跟著笑起來。大家不是對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的回答覺得好笑,而是對這個女孩百思不解的大膽和機智覺得好笑,她居然有本事、有膽量這樣對待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 
  當人家告訴娜塔莎,快要擺上菠蘿冰激凌時,她才不再糾纏了。端出冰激凌之前,先端出香檳酒。樂隊又開始奏樂,伯爵吻了一下伯爵夫人,客人都站立起來,向伯爵夫人道賀,隔著桌子跟伯爵碰杯,跟孩子們碰杯,並互相碰杯。堂倌忙碌起來了,又跑來跑去,可以聽見椅子碰撞的響聲,客人們的兩頰顯得更紅了,又依照原先的順序走回客廳,走回伯爵的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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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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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波士頓紙牌的大牌桌擺開了,牌局也都湊成了,伯爵的客人們在兩個廳裡就座,一間是擺有沙發的休息室,一間是圖書室。 
  伯爵把紙牌鋪成扇面形,好不容易才改變午睡的習慣,他對著大家露出一張笑臉。伯爵夫人誘使年輕人聚集在擊弦古銅琴和豎琴的近旁。朱莉在大家的請求下頭一個用豎琴彈奏了一首變奏短曲,她和其餘的女孩一塊邀請素以音樂天賦出名的娜塔莎和尼古拉唱一首什麼歌。大家像對待大人那樣對待娜塔莎,她因此顯得十分高傲,但同時有幾分膽怯。 
  「我們唱什麼?」她問道。 
  「《泉水》。」尼古拉答道。 
  「喂,快點。鮑裡斯,到這裡來吧,」娜塔莎說道,「索尼婭究竟到哪裡去了?」 
  她向四周環顧,看見她的朋友不在房裡,便跑去尋找她了。 
  娜塔莎跑進索尼婭房裡,找不到她的女友,便跑到兒童室去了,那裡也沒有索尼婭的人影。娜塔莎明白,索尼婭呆在走廊裡的箱籠上。走廊裡的箱籠是羅斯托夫家年輕婦女們傾吐哀愁的地方。誠然,索尼婭呆在箱籠上,俯臥在保姆那張邋遢的條紋絨毛褥子上,她身上穿的粉紅色的薄紗連衣裙都給揉皺了。她用手蒙著臉,哽噎得大聲痛哭,赤裸裸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娜塔莎整天價因為過命名日而喜形於色,這時分臉色突然變了,她的視線呆滯不動了,之後她的寬大的脖子顫抖了一下,嘴角松垂下來了。 
  「索尼婭,你怎麼樣?……您是怎麼回事?嗚——鳴—— 
  嗚!……」 
  娜塔莎咧開大嘴哭起來了,樣子變得十分難看,她像兒童似地嚎啕大哭,不知為什麼,只是因為索尼婭哭泣的緣故。索尼婭想要抬起頭來,想回答她的話,可是沒法這樣辦,她把頭藏得更深了。娜塔莎哭著,在藍色的絨毛褥子上坐下,一面擁抱著女友。索尼婭鼓足一股勁,欠起身子,揩掉眼淚,開始述說起來。 
  「過一個禮拜尼古連卡要去打仗了,他的……公文……下達了……他親自對我說了……我並不想哭哩……」她讓娜塔莎看看她拿在手裡的一張紙條,那是尼古拉寫的詩句,「我並不想哭哩,可是你沒法瞭解……誰也沒法瞭解……他的心腸多麼好啊。」 
  她於是又哭起來,哭他的心腸太好。 
  「你覺得挺好……我不妒嫉……我愛你,也愛鮑裡斯,」她聚精會神地說道,「他是個可愛的人……對你們毫無妨礙。可是尼古拉是我的表兄……有必要……總主教本人允准……即使那樣也不行。而且,若是媽媽(索尼婭認為伯爵夫人是母親,把她稱呼為母親)……她說我斷送尼古拉的錦繡前程,我沒有好心眼我忘恩負義,說實話……真的……」她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我這樣愛她,也愛你們大家,唯獨薇拉……為什麼?我有什麼對她過不去呢?我十分感謝你們,我樂於為你們犧牲一切,但是我沒有什麼可以……」 
  索尼婭不能再往下說了,又托著頭,埋進絨毛褥子裡。娜塔莎安靜下來了,但是從她的臉色可以看出,她心裡明白她朋友的苦衷是何等沉重。 
  「索尼婭,」她忽然說道,彷彿猜中了表姐傷心的真實原因,「薇拉在午飯後大概對你說過什麼話?是嗎?」 
  「是的,尼古拉本人寫了這些詩,我還抄了一些別的詩;她在我桌上發現了,還說要把它拿給媽媽看,說我忘恩負義,說媽媽決不會容許他娶我為妻,他要娶朱莉為妻。你看見,他整天價同她在一塊嗎?……娜塔莎!這是為什麼?……」 
  她又哭了起來,顯得比原先更悲傷了。娜搭莎幫助她欠起身來,擁抱她,透過眼淚微露笑容,開始安慰她。 
  「索尼婭,我親愛的,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啊。你總還記得我們和尼古拉三人在擺滿沙發的休息室裡說的話吧,是在晚飯後,你還記得吧?我們不是拿定了主意,把日後的事情划算好了嗎?我已經記不清了,可是你總還記得事事都美滿,事事都亨通。你看申申叔叔的兄弟娶他的表妹為妻,而我們不就是堂表子妹嘛,鮑裡斯也說過完全可以這樣做嘛。你知道,什麼事我都對他說了。他既聰明,而又善良,」娜塔莎說道……「索尼婭,我親愛的,你不要哭,索尼婭,我的心肝。」她一面吻她,一面發笑。「薇拉真兇惡,去她的吧!事事都會好起來,她也決不會告訴她媽媽的。尼古拉倒會親口把話說出來,至於朱莉嘛,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她。」 
  她於是吻她的頭。索尼婭稍微抬起身子來,那隻小貓也活躍起來了,一雙小眼睛閃閃發光,它好像就要搖搖尾巴,伸出四雙柔軟的腳爪霍地跳起來,又要去玩耍線團,好像它適宜於這種遊戲似的。 
  「你是這樣想的嗎?說的是實在的話?真的?」她說道,一面飛快地弄平連衣裙和頭髮。 
  「說實話嗎?真的嗎?」娜塔莎答道,一面給她的朋友弄平辮子下面露出來的一綹粗硬的頭髮。 
  她們二人都笑了起來。 
  「喂,我們去唱《泉水》這首歌吧。」 
  「我們去吧。」 
  「你可知道,坐在我對面的這個胖乎乎的皮埃爾多麼滑稽可笑!」娜塔莎停步時忽然說道,「我覺得非常快活!」 
  娜塔莎於是在走廊裡跑起來了。 
  索尼婭拍掉身上的絨毛,把詩藏在懷裡靠近突出的胸骨的脖子旁邊,她兩頰通紅,邁著輕盈而快活的步子,跟在娜塔莎身後沿著走廊向擺滿沙發的休息室跑去。年輕人應客人之請唱了一首人人喜歡的四人合唱曲《泉水》之後尼古拉還唱了一首已經背熟的歌曲: 
  在令人欣悅的晚上, 
  在皎潔月色映照下, 
  你想像這該是多麼幸福: 
  有個什麼人在這塵世上, 
  她心中暗自把你思念! 
  她那秀麗的巧手 
  撥弄著金色的豎琴, 
  豎琴激越的和音 
  把你召喚 
  召喚到身邊! 
  還有一兩天, 
  幸福的生活就要來臨…… 
  唉,你的朋友 
  活不到那麼一天! 
  他還沒有唱完最後一句歌詞,青年人就在大廳裡準備跳舞,樂師們按照霍拉舞曲的節奏,把腳兒跺得咚咚響,這時傳來他們的咳嗽聲。 
  皮埃爾坐在客廳裡,申申和這個從外國歸來的皮埃爾談論起使他覺得索然無味的政治範疇的事情,還有其他幾個人也和他們攀談起來,當樂隊開始奏樂時,娜塔莎步入客廳,她向皮埃爾身邊徑直地走去,兩臉通紅,含笑地說道:「媽媽吩咐我請您去跳舞。」 
  「我怕會搞亂了舞步,」皮埃爾說道,「不過,假如您願意當我的老師……」 
  於是他低低地垂下他那只肥胖的手,遞給苗條的少女。 
  當一對對男女拉開距離站著、樂師正在調音律時,皮埃爾和他的小舞伴一同坐下來。娜塔莎覺得非常幸福:她和國外回來的大人跳過舞了。她在大家眼前坐著,像大人那樣和他交談。她手裡拿著一把折扇,一位小姐讓她拿去扇扇的。她裝出一副地道的交際花的姿態(天知道她是何時何地學到的本領),她扇扇子,隔著折扇露出微笑,和她的舞伴交談。 
  「她是啥模樣?她是啥模樣?你們看吧,你們看吧。」老伯爵夫人走過大廳,用手指著娜塔莎,說道。 
  娜塔莎兩頰通紅,笑了起來。 
  「媽媽,怎麼啦?您何苦呢?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第三節蘇格蘭民間舞曲奏到半中間時,客廳裡的坐椅被移動了,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大部分貴賓和老年人都在這裡打紙牌,他們久坐之後伸伸懶腰,把皮夾和錢包放進衣袋裡,一個個向大廳走去。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隨同伯爵走在最前面,二人都現出喜悅的神色。伯爵詼諧地裝出拘禮的樣子,有點像跳芭蕾舞似的,把他那圓圓的手臂伸給瑪麗亞·德米特羅耶夫娜。他挺直身子,神采奕奕,流露出特別灑脫的機智的微笑。一跳完蘇格蘭民間舞,他就向樂師擊掌,面對第一提琴手,向那合唱隊吼叫: 
  「謝苗!你熟悉《丹尼拉·庫波爾》麼?」 
  這是伯爵青年時代喜歡跳的一種舞蹈。(《丹尼拉·庫波爾》其實是英吉利茲舞的一節。) 
  「瞧我爸爸吧。」娜塔莎朝著整個大廳嚷道(根本忘記了她在和大人一同跳舞),她把長有鬈發的頭向膝蓋微微垂下,非常洪亮的笑聲響徹了廳堂。 
  誠然,大廳裡的人都含著歡快的微笑打量那個愉快的老人,一個比他高大的顯赫的女士——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站在他身旁,他那手臂蜷曲成圓形,合著拍子搖晃著,舒展開雙肩,兩腳向外撇開,輕盈地踏著拍子,他圓滾滾的臉上越來越眉開眼笑,讓觀眾準備欣賞將要出現的場景。一當聽見歡快的、引人入勝的、與快樂的《特烈帕克》舞曲相似的《丹尼拉·庫波爾》舞曲,大廳的幾個門口驀然堆滿了家僕的笑臉,一旁是男僕,一旁是女僕,他們都出來觀看盡情作樂的老爺。 
  「我們的老爺!真是蒼鷹啊!」保姆從一道門口高聲地說道。 
  伯爵跳得很棒,而且心中有數,不過他的女舞伴根本不擅長跳舞,她也不想把舞跳好。她那碩大的身段筆直地站著,把兩隻強而有力的手臂低垂下去(她把女式手提包轉交給伯爵夫人),只有她那副嚴肅、但卻俊美的面孔在跳舞。伯爵的整個渾圓的身體是他外表上的特點,而越來越顯得愉快的眉開眼笑的臉龐和向上翹起的鼻孔卻是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的外貌特徵。如果認為,伯爵跳得越來越痛快,他那出乎意料的靈活轉動和腳步從容的輕盈跳躍會使觀眾心神嚮往,那末,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在轉身或踏拍子時,肩膀一動或者手臂一捲曲,就可輕而易舉地產生同樣良好的印象;雖然她的身軀過分地肥胖,態度素來嚴厲,每個觀眾仍然讚賞不已。舞跳得愈益熱鬧了。他們對面的別的舞伴一刻也沒有引起觀眾的注意,而且也不介意這件事。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吸引著全體的注意力。在場的人們本來就目不轉睛地望著跳舞的伴侶,可是娜塔莎卻拉拉這個人袖子,扯扯那個人的連衣裙,要大家都來看看她爸爸。跳舞暫停時,伯爵吃力地喘氣,向樂師們揮手喊叫,要他們快點奏樂。伯爵圍繞著瑪麗亞·德米特裡耶夫娜疾速地旋轉,時而把腳尖踮起,時而把腳跟跺地,越來越矯捷,越來越勇猛,終於把舞伴領到她的坐位上,他把一隻腳向後磴起來,低垂淌著熱汗的頭,這樣才跳完了最後一個舞步,在洪亮的掌聲和笑聲中,尤其是在娜塔莎的哈哈大笑聲中,他用右手揮動一下,騰空畫了一個圓圈。兩個跳舞的人停步了,吃力地喘氣,用麻紗手巾揩汗。 
  「我們那個時代就是這樣跳舞啊,machere,」1伯爵說道。 
  「《丹尼拉·庫波爾》真不錯!」瑪麗亞·德米特羅耶夫娜捲起袖子,久久地、吃力地喘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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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老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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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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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人們在樂師因睏倦而彈奏走調的音樂伴奏下正跳第六節英吉利茲舞、疲乏的堂倌和伙夫正準備晚膳的時候,別祖霍夫伯爵第六次罹患中風病。大夫們宣佈,他已經沒有痊癒的希望了,有人給病人做了懺悔儀式和聖餐儀式,並且還做了塗聖油儀式的準備。平素在這種時刻,這所住宅裡的人總是亂哄哄的,惶恐不安地期待。賣棺材的人都聚集在住宅大門外,遇有馬車駛近,便躲到一邊去,他們等著承做安葬伯爵的棺材,賺一筆大錢。莫斯科軍區總司令不斷派遣副官來打聽伯爵的病情,這天晚上他親自乘車前來和葉卡捷琳娜時代的大官別祖霍夫伯爵作臨終告別。 
  華美的接待室擠滿了人。當軍區總司令獨自和病人一起呆了半小時左右,走出門來的時候,大家都肅然起敬地站立起來,他微微鞠躬答禮,想盡快地從凝視他的大夫、神職人員和親戚身邊走過去。這些日子裡,瓦西裡公爵顯得消瘦,臉色蒼白,他伴送著軍區總司令,輕聲向他反覆地說著什麼話。 
  瓦西裡公爵送走軍區總司令後,獨自一人在大廳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把一條腿高高地架在另一條腿上,用臂肘撐著膝頭,用手摀住眼睛。他這樣坐了片刻,便站立起來,用驚恐的目光向四下環顧一番,不像慣常那樣,他邁著急急匆匆的腳步,經過走廊,到住宅後院去找公爵的大小姐了。 
  在燈光暗淡的房間裡,人們彼此竊竊私語,聲音若斷若續,每當有人從通往行將就木者的寢室門口進出,房門發出微弱響聲時,人們就寂然無聲,用那洋溢著疑問和期待的目光,望望那扇房門。 
  「人的命運,」一個年老的神職人員對坐在他近旁、稚氣地聽他說話的女士說道,「命是注定的,不可逾越的。」 
  「我想,舉行塗聖油儀式為時不晚吧?」這位女士補充說出神職人員的頭銜,問道,彷彿她在這一點上毫無意見似的。 
  「大娘,這種聖禮儀式是很隆重的。」神職人員答道,一面用手摸摸那蓋有幾綹往後梳的斑白頭髮的禿頂。 
  「他究竟是誰?是軍區總司令本人?」有人在房間的另一端問道,「他顯得多麼年輕啊!……」 
  「六十多歲了!據說,伯爵已經認不得他了,是嗎?大家想舉行塗聖油儀式嗎?」 
  「有個人我可知道哩,他受過七次塗聖油禮了。」 
  公爵的二小姐從病人寢室裡走出來,兩眼淚痕斑斑,她在羅蘭大夫身旁坐下,這位大夫用臂肘撐在桌子上,姿勢優美地坐在葉卡捷琳娜畫像下面。 
  「Tr』esbeau,」大夫在回答有關天氣問題時,說道,「tresbeau,princesse,etpuis,aMoscouonsecroitalacomBpagne.」1 
  「N』est—ce—pas?」2公爵小姐歎息道,「可以讓他喝水嗎?」 
  羅蘭沉思起來。 
  「他服了藥嗎?」 
  「服過了。」 
  大夫看了看卜列格懷表。 
  「請您拿一杯開水,放進unepincee(他用那纖細的指頭表示unepincee是什麼涵義)decremortartari……」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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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很好——公爵小姐,天氣很好,而且,莫斯科和鄉下很相像。 
  2法語:是真的? 
  3法語:一小撮酒石。 
  「沒有患了三次中風還能倖存的事,」德國大夫對副官說道。 
  「他從前是個精力多麼充沛的男人啊!」副官說道。「這份財產以後歸什麼人?」他輕言細語地補充一句。 
  「自願當繼承人的準會有的。」德國人面露微笑,答道。 
  大家又向門口望了一眼,門吱呀一聲響了,公爵的二小姐依照羅蘭的指點做好了飲料,送到病人那裡。德國大夫向羅蘭面前走去。 
  「大概他還能拖到明天早上吧?」德國人說著一口蹩腳的法國話問道。 
  羅蘭撇一撇嘴唇,在鼻子前嚴肅地揮動指頭,表示不贊同。 
  「今天夜晚,不會更晚。」他輕聲說道,他因為能夠明確地瞭解並說明病人的病情而洋洋自得,他臉上露出文質彬彬的笑意,走開了。 
  與此同時,瓦西裡公爵打開了公爵小姐的房門。 
  房間裡半明半暗。神像前面只點著兩盞長明燈。神香和花朵散發著沁人的幽香。這個房間擺滿了小櫃子、小櫥子、茶几之類的小傢俱。圍屏後面看得見墊上絨毛褥子的高臥榻上鋪著雪白的罩單。 
  「哦,是您呀,我的表兄嗎?」 
  她站起身來,把頭髮弄平,她的頭髮向來是,甚至目前也是又平又光的,宛如頭髮和腦袋是用同一塊原料造成的,頭髮又上了一層油漆。 
  「怎麼,出了什麼事嗎?」她問道,「我真害怕得不得了。」 
  「沒有什麼,還是那個樣子,卡季什,我只是來和你談一件事情,」公爵說道,睏倦地坐在她剛剛坐過的安樂椅上,「可是,你把這張椅子坐熱了,」他說道,「到這裡來坐吧,cauBson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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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談談。 
  「我原以為出了什麼事呢,」公爵小姐說,帶著總是那樣嚴肅而呆板的面部表情在公爵對面坐下,準備聽他說話。 
  「我的表兄,我想熟睡一會兒,就是沒法睡著。」 
  「我親愛的,怎麼樣?」瓦西裡公爵說道,他一把握住公爵小姐的手,習慣地輕輕一按。 
  可以看出,「怎麼樣」這幾個字是有關他們兩人不開口也能相互瞭解的許多事情。 
  公爵小姐的腰身乾瘦而僵直,和腿比起來顯得太長了,一對灰眼睛突出來,直楞楞地、冷冰冰地端詳著公爵。她搖搖頭,歎口氣,望了望神像。她的姿態可以說明她無限忠誠,但內心憂愁,也可以說明她非常勞累,希望快點得到休息,瓦西裡公爵把她的姿態說成是睏倦的表示。 
  「而我覺得,」他說道,「你以為我覺得更輕快嗎?Jesuisereinte,commeunchevaldeposte,1卡季什,可是我還要和你談談,很認真地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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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疲乏透了,像一匹驛馬。 
  瓦西裡公爵沉默不言,他的兩頰時而這邊時而那邊神經過敏地抽搐起來,使得他的臉龐帶有他在客廳裡駐足時從未有過的令人不悅的表情。他的眼神也一反常態,時而放肆無禮地、滑稽可笑地望人,時而驚惶失措地環顧四周。 
  公爵小姐用一雙乾瘦的手把那隻小狗抱在膝頭上,聚精會神地望著瓦西裡公爵的眼睛。可是,看起來,她即令沉默不言呆到早晨,也沒法提出問題來打破這種靜默。 
  「我親愛的公爵小姐,表妹,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你是不是知道,」瓦西裡公爵說道,看起來,要繼續把話說下去,內心鬥爭不是沒有的,「像現在這種時刻,什麼都應當考慮考慮,應當考慮到將來,考慮到你們……我愛你們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公爵小姐還是那樣目光暗淡、滯然不動地望著他。 
  「最後,還應當考慮考慮我的家庭,」瓦西裡公爵惱怒地推開自己身邊的茶几,兩眼沒有望著她,繼續說下去,「卡季什,你知道,你們馬蒙托夫家的三個姐妹,可還有我的妻子,唯獨我們才是伯爵的直系繼承人。我曉得,我曉得,說這些事情,想這些事情,你覺得非常難受。我也不覺得輕鬆;可是,我的朋友,我有五十多歲了,一切事都要有所準備。我派了人去接皮埃爾,伯爵用手筆直地指著他的肖像,要他到他那裡來,你知不知道?」 
  瓦西裡公爵以疑問的眼神望望公爵小姐,但他沒法弄明白,她是否在想他對她說的話,還是隨便地望著他……「我為一樁事一直都在禱告上帝,moncousin,」她答道,「祈禱上帝寬恕他,讓他高尚的靈魂平安地離開這個……」 
  「對,是這樣的,」瓦西裡公爵心情急躁地繼續說下去,一面用手搓著禿頭,憤憤地把推開的茶几移到身邊來,「可是,到頭來,到頭來,問題就在於,你自己知道,去冬伯爵寫了遺囑,把他的全部產業留給皮埃爾,我們這些直系繼承人都沒有份了。」 
  「遺囑隨他去寫吧,沒有關係,」公爵小姐心平氣和地說道,「但是他不能把遺產交給皮埃爾。皮埃爾是個私生子。」 
  「machere,」瓦西裡公爵忽然說道,他緊緊貼著茶几,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說話的速度更快了,「假如伯爵稟告國王,請求立皮埃爾為子,那可怎麼是好?你明白,就憑伯爵的功勳,他的請求是會受到尊重的……」 
  一些人以為他們自己比談話對方知道的情形更多,他們就會面露微笑的,公爵小姐也同樣地微微一笑。 
  「我還有更多的話要對你說,」瓦西裡公爵一把抓著她的手,繼續說下去,「信是寫好了,儘管還沒有寄上,國王也知道底細,只不過問題在於,這封信是否燒燬。若是沒有焚燬,不久的將來一切都會完蛋的。」瓦西裡公爵歎口氣,用以使人家明白,「一切都會完蛋」的是有什麼含義,「伯爵的文件一被拆開,遺囑及信函就要呈交國王,他的請求大概會得到尊重的。皮埃爾作為合法的兒子就能獲得一切產業。」 
  「而我們的那一份遺產呢?」公爵小姐問道,譏諷地微笑,好像一切都會發生,只有這樁事不會發生似的。 
  「Mais,mapauvreCatiche,c』estclair,commelejour,1那時候,只有他一人才是全部遺產的合法繼承人,你們一定得不到自己的這一份。我親愛的,你必須知道,遺囑和奏疏是否已經寫好了,或者已經燒燬了。假如這兩樣被人置之腦後,那你就應當知道這些東西擱在哪裡,並且一一找到,因為……」 
  「竟有如此愚蠢之事!」公爵小姐打斷他的話,露出惡意的微笑,也沒有改變眼睛的表情,「我是個女人,依您看,我們都是些蠢貨。可是,據我所知,私生子不能繼承遺產……unbatard,」2她補充一句,以為通過翻譯,可以使公爵徹底明瞭他缺乏繼承的充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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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是,卡季什,這是一清二楚的事啊。 
  2法語:私生子。 
  「卡季什,你怎麼總不明白!你這樣聰明,怎麼不明白;倘使伯爵給國王寫了奏疏,請求國王承認他的兒子是合法的。這麼說,皮埃爾已經不是皮埃爾,而是別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時他可憑遺囑獲得全部遺產嗎?倘使遺囑和奏疏未被燒燬,那末,你除了具有高尚品德,聊以自慰而外,什麼也撈不到。 
  這是千真萬確的話。」 
  「我知道,遺囑已經寫好了,但是我也知道,遺囑不生效,您似乎認為我是個十足的蠢貨,moncousin,」公爵小姐說道,她那神態,儼如那些認為自己說了侮辱性的俏皮話的女人的神態一樣。 
  「你是我的親愛的公爵小姐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瓦西裡公爵急躁地說道,「我到你這裡來不是要和你爭吵,而是要和一個親人、一個善良、誠摯的親人談談你的切身利益問題。我第十次告訴你,倘使伯爵的文件中附有呈送國王的奏疏和對皮埃爾有利的遺囑,那末,我親愛的,你和你的幾個妹妹都不是遺產繼承人了。假若你不相信我,你就相信知情人吧:我方才跟德米特裡·奧努夫裡伊奇(他是個家庭律師)談過話,他也是這樣說的。」 
  顯然,公爵小姐的思想上忽然起了什麼變化,她那薄薄的嘴唇變得蒼白了(眼睛還是那個樣子),當她開口說話時,嗓音時斷時續,顯然這並非她自己意料的事。 
  「這樣挺好啊,」她說道,「我從前不想要什麼,現在也不想要什麼。」 
  她把那小狗從膝蓋上扔下去,弄平連衣裙的皺褶。 
  「這就是謝忱,這就是對為他犧牲一切的人們的感激之情,」她說道,「好極了!很好!公爵,我什麼都不要了。」 
  「是的,可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幾個妹妹。」瓦西裡公爵答道。 
  但是公爵小姐不聽他說話。 
  「是的,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我已經置之腦後了。除了卑鄙、騙局、嫉妒、陰謀詭計,除了忘恩負義,黑心眼的忘恩負義,我在這棟住宅裡什麼也不能期待……」 
  「你知道,還是不知道這份遺囑擱在什麼地方?」瓦西裡公爵問道,他的兩頰痙攣得比先前更加厲害了。 
  「是的,我十分愚蠢,還輕信人們,喜愛他們,並且犧牲我自己。可是只有那班卑鄙惡劣的壞人才會得心應手。我曉得這是誰搞的陰謀詭計。」 
  公爵小姐想站立起來,可是公爵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公爵小姐露出那副樣子,就像一個人突然對全人類感到悲觀失望似的;她憤恨地望著交談的對方。 
  「我的朋友,時間還是有的。卡季什,你要記住,這種種事情都是無意中發生的,是在氣忿和罹病之際發生的,之後就遺忘了。我親愛的,我們的義務就是要糾正他的錯誤,不讓他做出這等不公允的事,減輕他臨終之時的疾苦,不讓他在心裡想到使那些人不幸時死去……」 
  「那些為他而犧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應聲說道,又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公爵不放她走,「他從來不會器重他們。不,moncousin,」她歎息地補充說,「我要銘記,在這塵世上不能期待獎勵,在這塵世上既無榮譽,亦無公理。在這塵世上就要狡猾,兇惡。」 
  「行了,voyons,1安靜下來吧,你的好心腸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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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行了。 
  「不,我的心腸惡毒。」 
  「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公爵重複地說道,「我珍惜你的友誼,希望你對我抱有同樣的觀點。安靜下來吧,parlonsraiBson1,時間還是有的,也許會有一晝夜,也許只有一個鐘頭,你把你所知道的有關遺囑的情況全部說給我聽吧,主要的是,遺囑擱在哪兒,你應當知道。我們立刻把它拿給伯爵過目,他大概把它遺忘了,他想把它毀掉。你心裡明白,我唯一的心願就是神聖地履行他的意願,正是為了這一層,我才走到這裡來。我呆在這兒只是為著幫助他,也幫助你們。」 
  「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我曉得這是誰搞的陰謀詭計。我曉得。」公爵小姐說道。 
  「我的心肝,不是那麼回事。」 
  「她就是您的被保護人,您的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這個卑劣、可惡的女人,給我做婢女我都不願意接受。」 
  「Neperdonspointdetemps.」2 
  「唉,您甭說了吧!她去冬悄悄竄到這裡來,向伯爵說了許多罵我們大家,特別是罵索菲的卑鄙齷齪的話,真叫我沒法再說一遍,伯爵給弄得害病了,一連兩個禮拜不願意和我們見面。我知道就在這時候他寫了這份令人厭惡的文件,不過我以為這份文件是毫無意義的。」 
  「Nousyvoila3,你幹嘛不早點說給我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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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正經地談談吧。 
  2法語:我們甭浪費時間吧。 
  3法語:問題也就在這裡。 
  「在他枕頭底下的嵌花皮包裡。我現在知道了,」公爵小姐不回答他的話,說道,「是的,設若我有罪孽,彌天的罪孽,這就是我痛恨這個可惡的女人,」公爵小姐幾乎要叫喊起來,臉色全變了,「她幹嘛悄悄竄到這裡來?我把要說的話向她一股腦兒說出來,到時候一股腦兒說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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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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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客廳中和公爵小姐寢室中交談正酣的時候,皮埃爾(已著人接他回家)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認為應當伴他同行)乘坐的四輪轎式馬車開進了別祖霍夫伯爵的庭院。當馬車車輪軟綿綿地經過鋪在窗下的麥稈上發出嘎嘎的響聲時,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把臉轉向皮埃爾,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當她弄清了,皮埃爾正在車廂的一角睡熟了,她便把他喊醒。皮埃爾睡醒了,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後從車廂裡走出來,這時分他才想了想他要和行將就木的父親見面的事情。他發現他們沒有朝前門門口走去,而是朝後門門口走去。他從馬車踏板走下來時,有兩個穿著市儈服裝的人急匆匆地從後門門口跑到牆邊的暗影裡。皮埃爾停了一會兒,發現住房兩邊的暗影裡還有幾個類似模樣的人。然而,無論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無論是僕役,還是馬車伕,都不會望不見這幾個人,但卻不去理睬他們。由此看來,非這樣不可,皮埃爾拿定了主意,便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後面走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邁著急促的腳步沿著燈光暗淡的狹窄的石梯上樓,一面招呼落在她身後的皮埃爾跟上來。雖說皮埃爾心裡不明白,他為什麼真的要見伯爵,他更不明白,他為什麼必須沿著後門的石梯上樓,但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堅定和倉忙的樣子來推敲,他暗自斷定,非這樣不行,別無他途。在石梯半中間,有幾個拿著水桶的人,穿著皮靴,踏得咯咯作響,朝著他們迎面跑下樓來,險些兒把他們撞倒。這幾個人挨在牆上,讓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走過去,當他們看見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時,絲毫沒有現出詫異的樣子。 
  「這裡可通往公爵小姐的住房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他們之中的某人問道。 
  「在這裡。」有個僕役大膽地、嗓音洪亮地答道。彷彿現在什麼事都是可行的,「大娘,門在左邊。」 
  「伯爵也許沒有喊我,」皮埃爾走到樓梯的平台時,說道,「我回到自己的住房去好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停步了,想和皮埃爾一同並肩走。 
  「Ah,monami」她說道,那姿態就像早晨和兒子在一起時碰碰他的手那樣,「croyez,quejesoffre,autantquevous,maissoyezhomme。」1 
  「說實話,我去好嗎?」皮埃爾問道,透過眼鏡溫和地望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Ah,monami,oubliezlestortsqu』onapuavoirenversvous,pensezquec』estvotrepere……peut-etreal』agonie她歎了口氣,「Jevousaitoutdesuiteaimecommemonfils,fiezvousamoi,Pierre,Jen』oublieraipasvosinterets.」2 
  -------- 
  1法語:啊,我的朋友,請您相信,我比您更加難受,但是,您要做個男子漢。 
  2法語:啊,我的朋友,請您忘記人家對您不公道的態度吧。請您想想,他是您父親……也許他死在旦夕。就像愛兒子那樣,我一下子愛上您了。皮埃爾,信賴我吧,我決不會忘記您的切身利益。 
  皮埃爾什麼也不明白,彷彿愈益感覺得到,一切都非如此不可,他於是溫順地跟隨在那個打開房門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後。 
  這道門朝向後門的外間。公爵小姐們的一個年老的僕役坐在屋角里織長統襪子。皮埃爾從來沒有到過這半邊住宅,連想也沒有想過這種內室的生活。一個婢女手捧托盤,托著一隻長頸水瓶,從後頭趕上他們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稱呼她小妹子、親愛的,向她探問公爵小姐們的健康狀況。她帶領皮埃爾沿著磚石結構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左邊的第一扇門通向公爵小姐們的住房。手捧長頸水瓶的婢女在倉促中沒有關上房門(這時分整座住宅顯得手忙腳亂),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從旁邊走過時,情不自禁地朝房裡瞥了一眼,瓦西裡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正坐在這間屋裡,彼此隔得很近,正在談話。瓦西裡公爵看見有人從旁邊過去,做了個煩躁的動作,身子向後仰,靠在椅背上;公爵的大小姐霍地跳起來,無所顧忌地、鼓足氣力地砰的一聲關上門了。 
  這個動作和公爵的大小姐平素的寧靜截然不同,瓦西裡公爵臉上露出的恐怖和他固有的傲氣也不相稱,因此皮埃爾止了步,他以疑問的目光透過眼鏡望了望他的帶路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沒有顯示出詫異的樣子,只是微微一笑,喘了喘氣,好像在表示,這一切沒有出乎她所意料。 
  「Soyezhomme,monami,c』estmoiquiveilleraiavosinterets。」1她在應對他的眼神時說道,而且行速更快地沿著走廊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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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要做個大丈夫,我准維護您的利益。 
  皮埃爾心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更不明白veilleravosintecits1有何涵義,但他心裡明白,這一切理當如此。他們經過走廊走到和伯爵的接待室毗鄰的半明半暗的大廳。這是皮埃爾從正門的台階一看就知曉的冰涼的豪華臥室之一。但是,就在這臥室的中央,擺著一隻空浴盆,地毯上灑滿了水。一名僕役和一名手捧香爐的教堂下級職員踮著腳尖向他們迎面走來,並沒有注意他們。他們走進了皮埃爾熟悉的接待室,室內安裝有兩扇朝著冬季花園的意大利式窗戶,陳列著一座葉卡捷琳娜的半身大雕像和一幅她的全身畫像。接待室裡還是原來那些人,差不多還是坐在原來那些位子上竊竊私語。大家都靜默起來了,回頭望望走進門來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淚痕斑斑,臉色蒼白;也回頭望望個子高大、長得肥胖的皮埃爾,他低垂著頭,順從地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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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維護他的利益。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神色表明了,她已經意識到緊要關頭來到了。她不讓皮埃爾離開她身邊,顯露出彼得堡女士那種務實的風度,步入房間,那樣子比早上顯得更大膽了。她覺得,她領著一個死在旦夕的伯爵想要見面的人,所以,她被接見一事是有保證的了。她向房裡所有的人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見了伯爵的那個聽取懺悔的神甫,她沒有躬起身子,但忽然變得更矮小了。她邁著小步東歪西扭地走到神甫面前,十分恭敬地接受一個又一個神職人員的祝福。 
  「謝天謝地,總算趕到了,」她對一個神職人員說道,「我們大夥兒,這些親屬多麼擔心啊。這個年輕人就是伯爵的兒子,」她把嗓門壓得更低,補充了一句,「多麼可怕的時刻!」 
  她說完這些話,就向大夫面前走去了。 
  「Cherdocteur,」她對他說道,「cejeunehommeestlefilsducomte……ya—t—ildel』espoir?」1 
  大夫沉默不言,飛快地抬起眼睛,聳起肩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同樣地聳起肩膀,抬起幾乎是合上的眼睛,歎了一口氣,便離開大夫,向皮埃爾面前走去。她把臉轉過來,和皮埃爾交談,樣子顯得特別謙恭、溫柔而又憂愁。 
  「Ayezconfianceensamisericorde!」2她對他說道,用手指了指小沙發,讓他坐下來等候她,她自己悄悄地向大家盯著的那扇門走去,門的響聲幾乎聽不見,她隨即在門後隱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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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大夫,這個青年是伯爵的兒子……是不是有希望呢? 
  2法語:信賴天主發善心吧! 
  皮埃爾拿定了主意,事事都聽從他的帶路人,他向她指給他看的小沙發走去。一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躲在門後,他就發現,房間裡的眾人的目光都過分好奇地、同情地凝聚在他身上。他發現,大家在竊竊私語,用目光向他表示,有如目光中流露出恐懼,甚至是奴顏婢膝的樣子。大家都向他表示前所未有的敬意。有個他不認識的女士,原先她和幾個神職人員談話,此刻站起身來,向他讓座。副官把他無意中掉在地上的一隻手套撿起來交給他。他從大夫們身邊經過時,他們都默不做聲,躲到一邊去,給他讓路。皮埃爾本來想坐在別的位子上,以免那個女士受拘束,本來想自己把手套撿起來,從那些根本沒有攔路的大夫們身邊繞過去,可是他突然感到這樣做似乎不恰當,他感到今天晚上他是個務必要舉行一次可怖的、人人期待的儀式的人物,因此他必須接受大家為他服務。他默不作聲地從副官手裡接過那隻手套,坐在那個女士的座位上,擺出一副埃及雕像那樣天真的姿勢,把一雙大手擱在擺得平衡的膝頭上。他暗自下了決心,認為必須這樣行事,為了要今天晚上不張皇失措,不做出傻事,他就不宜依照自己的見解行動,務必要完全聽從指導他的人們的擺佈。 
  還不到兩分鐘,瓦西裡公爵便穿著那件佩戴有三枚星徽的長衣,高高地仰著頭,傲慢地走進房裡來。從清早起他似乎顯得有點消瘦,當他向房裡環顧,瞧見皮埃爾時,他的兩眼比平常瞪得更大了。他向皮埃爾面前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過去他從未握過他的手),並且向下曳了曳,好像想測試一下,這隻手臂的力氣大不大。 
  「Courage,courage,monamiIlademandeavousvoir,C』estbien……」1他於是要走了。 
  但是皮埃爾認為,問一問是有必要的。 
  「身體可好麼……」他躊躇起來,不知道把行將就木的人稱為伯爵是否恰當;他覺得把他稱為父親是很難為情的。 
  「Ilaeuencoreuncoup,ilyaunedemi—heure、還發作過一次。Courage,monami…」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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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不要氣餒,不要氣餒。他吩咐人家把您喊來。這很好…… 
  2法語:半小時前還發作過一次。……我的朋友……不要氣餒…… 
  皮埃爾處於思路不清的狀態中,他一聽到「中風病發作」,便把這個詞想像成受到某件物體的打擊。他惶惑不安地望了望瓦西裡公爵,之後才想起,有種病叫做中風。瓦西裡公爵在走路時對羅蘭說了幾句話,就踮著腳尖走進門去。他不善於踮著腳尖走路,整個身子呆笨地一聳一聳地翕動。公爵的大小姐跟在他身後,幾個神甫和教堂下級職員尾隨其後,僕人們也走進門裡去。從門後可以聽見物體移動的響聲,末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跑了出來,她的臉部仍然顯得那樣蒼白,但卻流露著堅決履行義務的神色,她碰碰皮埃爾的手臂,說道: 
  「Labontedivineestinepuisable,C』estlaceremoniedel』ex-tremeonctionquivacommencervenez.」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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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上帝的慈善是無窮的。馬上就要舉行塗聖油儀式了。我們走吧。 
  皮埃爾踩著柔軟的地毯走進門來,他發現一名副官、一個不相識的女士,還有僕役中的某人都跟在他身後走進門來,好像此刻無須獲得許可就能走進這個房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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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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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大房間皮埃爾瞭若指掌,幾根圓柱和一道拱門把它隔開來了,四面牆上掛滿了波斯壁毯。房間裡的圓柱後面,一方擺著一張掛有帷幔的高高的紅木臥榻,另一方陳設著一個大神龕,像晚禱時的教堂一般,房間的這一部分燈火明亮,紅光四射。神龕的燦爛輝煌的金屬衣飾底下,放著一張伏爾泰椅,上面擺著幾個雪白的、尚未揉皺的、顯然是剛剛換上的枕頭,皮埃爾所熟悉的他父親別祖霍夫伯爵的端莊的身軀就躺在這張伏爾泰椅上,一床鮮綠色的被子蓋在他腰上,在那寬大的額頭上還露出獅子鬃毛般的白髮,在那俊美的橙紅色的臉上,仍舊刻有高貴者特有的深深的皺紋。他直挺挺地躺在神像下方,兩隻肥大的手從被底下伸出來,放在它上面。右手手掌向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插著一根蠟燭,一名老僕從伏爾泰椅後面彎下腰去,用手扶著那根蠟燭。幾個神職人員高高地站在伏爾泰椅前面,他們身穿閃閃發光的衣裳,衣裳外面露出了長長的頭髮,他們手裡執著點燃的蠟燭,緩慢地、莊嚴地做著禱告。兩個年紀較小的公爵小姐站在神職人員身後不遠的地方,用手絹捂著眼角邊,公爵的大小姐卡季什站在她們前面,她現出兇惡而堅定的神態。目不轉睛地望著神像,好像在對眾人說,如果她一環顧,她就沒法控制自己。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臉上流露著溫順的憂愁和大度包容的神色,她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士佇立在門旁。這扇門的另一邊,靠近伏爾泰椅的地方,瓦西裡公爵站在雕花的天鵝絨面交椅後面,他把椅背向自己身邊轉過來,左手執著一根蠟燭撐在椅背上,每次當地用手指碰到額角時,他就抬起眼睛,一面用右手畫十字。他的臉上呈露著心安理得的虔誠和對上帝意志的無限忠誠。「假若你們不明白這種感情,那末你們就更糟了。」他那神色彷彿說出了這番話。 
  一名副官、數名大夫和一名男僕站在瓦西裡公爵後面,儼如在教堂裡那樣,男人和女人分立於兩旁。大家都沉默不言,用手畫著十字,只聽見琅琅祈禱聲、圓渾而低沉的唱詩聲以及靜默時移動足步的響聲和歎息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現出威風凜凜的樣子,表示她知道應該怎樣行事,她於是穿過房間走到皮埃爾身邊,把一支蠟燭遞給他。他把蠟燭點燃了,因為他樂於觀察周圍的人而忘乎所以,竟然用那只拿過蠟燭的手畫起十字來。 
  最年幼的長有一顆胎痣的公爵小姐索菲,兩頰粉紅,含著笑意,正在打量著皮埃爾。她微微一笑,把臉蛋藏進手絹裡,久久地不肯把它露出來。但是她望了望皮埃爾,又笑了起來。顯然,她覺得看見他就會發笑,但卻忍不住,還是會看他,為避免引誘,她悄悄地竄到圓柱後面去了。在祈禱的半中間,神職人員的聲音驟然停止了,但有幾個神甫輕聲地交談了三言兩語,一名老僕握著伯爵的手,站起身來,向女士們轉過臉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前走去,在病人前面彎下腰來,從背後用指頭把羅蘭招呼過來。這個法國大夫沒有執著點燃的蠟燭,作出一副外國人的恭敬的樣子挨著圓柱站在那裡,他那樣子表明,儘管信仰不同,但他還是明瞭正在舉行的儀式的全部重要意義,他甚至對這種儀式表示稱讚。他邁著壯年人的不聲不響的腳步向病人身邊走去,用他那雪白而纖細的手指從綠色被子上拿起伯爵那只空手,轉過臉去,開始把脈,他沉思起來。有人讓病人喝了點什麼,在他身旁動彈起來,然後又閃在一邊,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暫停之後祈禱又開始了。在暫時休息的時候,皮埃爾看見,瓦西裡公爵從椅子背後走出來,那神態表示,他心裡知道應該怎樣行事,假若別人不瞭解他,他們的處境就更糟了,他沒有走到病人跟前,而是從他身邊經過,他去聯合公爵的大小姐,和她一起走到寢室深處掛有絲綢帷幔的高高的臥榻那裡去了。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離開臥榻朝後門方向隱藏起來了,但在祈禱告竣之前,他們二人前後相隨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皮埃爾對這種情形,如同對其他各種情形一樣,並不太注意,他斷然認為,今晚發生的各種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唱詩中斷了,可以聽見一個神職人員恭敬地祝賀病人受聖禮。病人仍舊是死氣沉沉地一動不動地躺著。大家在他周圍動彈起來了,傳來步履聲和絮語聲,在這些語聲之中,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聲音聽來最刺耳了。 
  皮埃爾聽見她這樣說: 
  「一定要將病人移到床上去,在這裡是決不行的……」 
  大夫們、公爵小姐們和僕役們都圍在病人身邊,以致皮埃爾看不見橙紅色的頭和獅子鬃毛般的白髮,儘管在祈禱時他也看見其他人,但是伯爵的頭一刻也沒有越出他的視野,從圍在伏爾泰椅旁邊的人們的小心翼翼的動作來看,皮埃爾已經猜想到,有人在把垂危的人抬起來,把他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抓住我的手,那樣會摔下去的,」他聽見一個僕役的驚恐的低語聲,「從下面托住……再來一個人,」幾個人都開腔說話,人們喘著粗氣的聲音和移動腳步的聲音顯得更加急促了,好像他們扛的重東西是他們力所不能及的。 
  扛起伯爵的人們,其中包括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在內,都趕上年輕的皮埃爾,走到他身邊了,從人們的背脊和後腦勺後面,他隱約地看見病人又高又胖的裸露的胸膛,因被人攙起兩腋而略微向上翹起的胖乎乎的肩膀和長滿捲曲白髮的獅子般的頭。他的前額和顴骨非常寬闊,嘴長得俊美而富於肉感,目光威嚴而冷漠。這個頭並未因瀕臨死亡而變得難看,和三個月以前伯爵打發皮埃爾去彼得堡時一模一樣。但是,這個頭竟因扛起伯爵的人腳步不均勻而顯得軟弱無力,微微地搖晃,他那冷漠的目光真不知要停留在什麼上面。 
  扛過病人的人們在那高高的臥榻周圍忙碌幾分鐘以後,就各自散開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碰了碰皮埃爾的手,對他說:「venez.」1皮埃爾和她一道走到臥榻前面,病人安放在臥榻之上,那姿態逍遙自在,這顯然是和方才施聖禮有關係。他躺著,頭部高高地靠在睡枕上,掌心向下,兩手平衡地擱在綠色絲綢被子上。當皮埃爾走到近旁,伯爵的目光直直地射在他身上,但是沒有人能夠瞭解他那目光表露什麼意義,也許它根本沒有含義,只是因為他還有一雙眼睛,他就要朝個方向隨便看看罷了,也許這目光表明了太多的心事。皮埃爾停步了,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他用疑問的目光看了看他的帶路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趕快使個眼色向他示意,同時用手指著病人的手,用嘴唇向它送了個飛吻。皮埃爾極力地把頸子伸長,以免碰到伯爵的絲綢被子,又用嘴唇吻吻他那骨胳大的肥厚的手,履行了她的忠告。無論是伯爵的手,還是他臉上的筋肉都不會顫動了。皮埃爾又疑問地望了望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她發問,他現在該做什麼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他使個眼色,心中意指著臥榻旁邊的安樂椅。皮埃爾在安樂椅上溫順地坐下來,繼續用目光詢問,他做得是否恰到好處。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點點頭,表示稱讚。皮埃爾又做出一副埃及雕像那種恰如其分的稚氣的姿勢,顯然,他因為自己那粗笨肥大的身體佔據太大的空間而倍覺遺憾,才煞費苦心盡量使自己縮得小一點。他兩眼望著伯爵。伯爵還在端詳著皮埃爾站立時他臉部露出的地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面部表情說明了,她意識到父子最後一次相會的時刻是何等令人感動。這次相會持續了兩分鐘,皮埃爾心裡覺得這兩分鐘好像一小時似的。伯爵臉上的大塊肌肉和皺紋突然間顫抖起來,抖得越來越厲害,他的美麗的嘴扭歪了(這時皮埃爾才明白他父親瀕臨死亡了),從那扭歪的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嘶啞的聲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極力地看著病人的眼睛,力圖猜中他想要什麼東西,她時而用手指著皮埃爾,時而指著飲料,時而帶著疑問的語調輕聲地叫出瓦西裡公爵的名字,時而用手指著伯爵的被子。病人的眼睛和臉部流露出已無耐性的樣子。他極力凝視一直站在床頭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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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走吧。 
  「老爺想把身子轉向另一側啦,」僕役輕聲地說道,他站了起來,讓伯爵把臉部向牆,將那沉重的身軀側向另一邊。 
  皮埃爾站立起來,幫助這個僕人。 
  當眾人使伯爵翻過身去的時候,他的一隻手軟弱無力地向後垂下,他用力地想把自己的這隻手拿過去,但是無能為力,白費勁。伯爵是否已經發覺,皮埃爾在用那可怖的目光望著這只感覺遲鈍的手,也許還有什麼別的思緒在這生命垂危的腦海中閃現,但他望了一下自己那只不聽使喚的手,望了一下皮埃爾臉上流露的可怖的表情,又望了一下自己的手,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種和他的儀表不能並容的萬分痛苦的微笑,彷彿在譏諷他自己的虛弱無力。皮埃爾望見這種微笑,胸中忽然不寒而慄,鼻子感到刺痛,一汪淚水使他的視線模糊了。病人面向牆壁,被翻過身去。他歎了口氣。 
  「Ilestassoupi.」1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看見走來接班的公爵小姐,說道,「Allons。」2 
  皮埃爾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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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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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開瓦西裡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而外,接待室裡沒有其他人,他們二人坐在葉卡捷琳娜畫像下面,正在興致勃勃地談論什麼事。他們一望見皮埃爾和他的帶路人,就默不作聲了。 
  皮埃爾彷彿看見公爵的大小姐把一樣東西藏起來,並且輕言細語地說道: 
  「我不能跟這個女人見面。」 
  「Caticheafaitdonnerduthedanslepetitesalon,」瓦西裡公爵對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Allez,mapauvre安娜·米哈伊洛夫娜,prenezquequeclhose,autrementvousnesuffirezpas.」3 
  他對皮埃爾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親切地握握他的手。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petitAalon4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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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昏迷不醒了。 
  2法語:我們走吧。 
  3法語:卡季什已經吩咐人將茶端進小客廳去了。可憐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您最好去提提精神,否則您會沒有力氣的。 
  4法語:小客廳。 
  「Iln』yarienquirestaure,commeunetassedecetexcelBlenttherusseapresunenuitblanche,」1羅蘭在圓形小客廳的桌子前面站著,這張桌上放著茶具和晚餐的冷菜,他端著很精緻的不帶把的中國茶碗,一口一口地呷著茶,流露著抑制興奮的神色說道。這天晚上,那些在別祖霍夫伯爵家裡的人,為了要提提精神,都聚集在桌子周圍。皮埃爾很清楚地記得這間嵌有幾面鏡子和擺放幾張茶几的圓形小客廳。伯爵家裡舉行舞會時,皮埃爾不會跳舞,只喜歡坐在這間嵌有鏡子的小客廳裡,從一旁觀看那些穿著舞衣、裸露的肩上戴有鑽石和珍珠項鏈的女士們穿過這間客廳時照照鏡子的情景,幾面閃閃發亮的鏡子一連幾次反映出她們的身影。現在這個房間只點著兩根光線暗淡的蠟燭,在這深夜裡,一張小茶几上亂七八糟地放著茶具和盤子,穿著得不太雅致的五顏六色的人們坐在這個房間裡竊竊私語,言語行動都表示誰也不會忘記現在發生的事情和可能發生的事情。皮埃爾沒有去吃東西,儘管他很想吃東西。他帶著疑問的目光望望他的帶路人,看見她踮起腳尖又走到接待室,瓦西裡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還呆在那裡,沒有走出去。皮埃爾認為有必要這樣行事,他停了一會,便跟在她後面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站在公爵的大小姐近旁,二人同時心情激動地輕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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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在不眠之夜以後,再沒有什麼比一碗十分可口的俄國茶更能恢復精力的了。 
  「公爵夫人,請您讓我知道,什麼是需要的,什麼是不需要的。」公爵的大小姐說,她那激動的心情顯然跟她砰然一聲關上房門時的心情一樣。 
  「可是,親愛的公爵小姐,」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攔住通往寢室的路,不讓公爵小姐走過去,她溫和而懇切地說,「在可憐的叔叔需要休息的時刻,這樣做不會使他太難受麼?在他已經有了精神準備的時刻,竟然談論世俗的事情……」 
  瓦西裡公爵坐在安樂椅上,一條腿高高地架在另一條腿上,現出十分親熱的姿態。他的腮幫子深陷,下部看起來更為肥厚,跳動得很厲害,但是他擺出一副不太關心兩個女士談論的樣子。 
  「Voyons,mabonne,安娜·米哈伊洛夫娜,laissezfaireCatiche1,您知道,伯爵多麼喜愛她啊。」 
  「這份文件中包含有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公爵小姐把臉轉向瓦西裡公爵,並用手指著她拿在手裡的鑲花皮包,說道,「我只知道他的真遺囑擱在舊式寫字檯裡,而這是一份被遺忘的文件……」 
  她想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邊繞過去,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跳到她跟前,攔住她的去路。 
  「親愛的、慈善的公爵小姐,我知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用手抓著皮包,抓得很緊,看起來她不會很快鬆手的,「親愛的公爵小姐,我求您,我央求您,憐憫憐憫他。 
  Jevousenconjur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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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不過,我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讓卡季什去做她知道做的事吧。 
  2法語:我央求您。 
  公爵的大小姐默不作聲。只傳來用力搶奪皮包的響聲。由此可見,如果她開口說話,她也不會說出什麼稱讚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話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抓得很緊,但是她的聲音慢吞吞的,還是保持著諂媚、委婉的意味。 
  「皮埃爾,我的朋友,到這裡來。我想,他在親屬商議事情時不是多餘的。公爵,不是這樣嗎?」 
  「我的表兄,幹嘛不作聲?」公爵的大小姐突然叫喊起來,喊聲很大,客廳裡也能聽見,可把大家嚇壞了,「天曉得有個什麼人膽敢在這裡干涉別人的事,在臨近死亡的人家裡大吵大鬧,您幹嘛在這個時候一聲不吭?一個施耍陰謀詭計的女人!」她兇惡地輕聲說道,使盡全身力氣去拖皮包,但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前走了幾步,不想放開那個皮包,換一隻手把它抓住了。 
  「哎呀!」瓦西裡公爵露出責備和驚訝的神態說,他站起身來。「C』estridicule,voyons1,放開吧,我說給您聽吧。」 
  公爵的大小姐放開手了。 
  「您也放開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沒有聽從他。 
  「放開,我說給您聽吧。我對一切負責。我去問他。我…… 
  您別這樣了。」 
  「Mais,monnpuince,」2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道,「在舉行這樣盛大的聖禮以後,讓他安靜片刻吧。皮埃爾,您把您的意見說出來,」她把臉轉向年輕人說道;皮埃爾走到他們近側,詫異地打量著公爵小姐那副凶狠的,喪失體統的面孔和瓦西裡公爵的不停地顫動的兩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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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真可笑。得啦吧。 
  2法語:但是,我的公爵。 
  「您要記得,您要對一切後果負責,」瓦西裡公爵嚴肅地說,「您不知道您在搞什麼名堂。」 
  「討厭的女人!」公爵小姐嚷道,忽然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撲了過去,奪取那皮包。 
  瓦西裡公爵低下頭來,把兩手一攤。 
  這時分,那扇房門——素來都是輕輕地打開的令人可怖的房門,皮埃爾久久地望著,房門忽然砰地一聲被推開了,撞到牆壁上,公爵的二小姐從那裡跑出來,把兩手舉起輕輕一拍。 
  「你們在做什麼事?」她無所顧忌地說道,「Ils』envaetvousmelaissezseul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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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快要死了,可你們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 
  公爵的大小姐丟掉了皮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飛快彎下腰去,順手拾起那件引起爭端的東西,就到寢室裡去了。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裡公爵在清醒以後,也跟在她後面走去。過了幾分鐘,公爵的大小姐頭一個從那裡走出來,面色慘白,緊閉著下嘴唇。她看見皮埃爾,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憤恨。 
  「對了,您現在高興了,」她說道,「這是您所期待的。」 
  她於是嚎啕大哭起來,用手絹蒙住臉,從房裡跑出去了。 
  瓦西裡公爵跟在公爵的大小姐後面走出去。他步履踉蹌地走到皮埃爾坐的長沙發前面,用一隻手蒙住眼睛,跌倒在長沙發上。皮埃爾發現他臉色蒼白,下頷跳動著,顫慄著,像因冷熱病發作而打戰似的。 
  「哎呀,我的朋友!」他一把抓住皮埃爾的胳膊肘,說道,嗓音裡帶有一種誠實的軟弱的意味,這是皮埃爾過去從未發覺到的,「我們造了多少孽,我們欺騙多少人,這一切為了什麼?我的朋友,我已經五十多歲了……要知道,我……人一死,什麼都完了,都完了。死是非常可怕的。」他大哭起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後一人走出來。她用徐緩的腳步走到皮埃爾面前。 
  「皮埃爾!……」她說道。 
  皮埃爾以疑問的目光望著她。她吻吻年輕人的前額,眼淚把它沾濕了。她沉默了片刻。 
  「Iln』estplus…」1 
  皮埃爾透過眼鏡望著她。 
  「Allons,jevousreconduiraiTachezdepleurer.Riennesoulage,commeleslarme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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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不在世了。 
  2法語:我們走吧,我送您去。想法子哭吧,沒有什麼比眼淚更能使人減輕痛苦。 
  她把他帶到昏暗的客廳裡,皮埃爾心裡很高興的是,那裡沒有人看見他的面孔。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從他身旁走開了。當她回來時,他把一隻手擱在腦底下酣睡了。 
  翌日清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對皮埃爾說: 
  「Oui,moncher,c』estunegrandepertepournoustous,Jeneparlepasdevous.Maisdieuvoussoutiendra,vousetesjeuneetvousvoilaalateted』uneimmensefortune,jel』espere,Letestanentn』apaseteencoreouvert,Jevousconnaisassezpoursavoirquecelanevoustounrnerapaslatete,maiscelavousim-posedesdevoirs,etilfautetre 
  homme.」1 
  皮埃爾沉默不言。 
  「Peut—etreplustardjevousdirai,moncher,quesijen』avaispasetela,Dieusaitcequiseraitarrive.Voussavezmononcleavant—hierencoremepromettaitdenepasoubliBerBoris.Maisiln』apaseuletemps.J』espere,moncherami,quevousremplirezledesirdevotreper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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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對,我的朋友,即使不提及您,這對於我們所有的人也是極大的損失。但是上帝保佑您,您很年輕,我希望您如今是一大筆財產的擁有者。遺囑還沒有拆開來,對於您的情形我相當熟悉,堅信這不會使您沖昏頭腦。但是這要您承擔義務,您要做個大丈夫。 
  2法語:以後我也許會說給您聽的,如果我不在那裡,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您知道,叔父前天答應我不要不顧鮑裡斯,但是他來不及了。我的朋友,我希望您能履行父親的意願。 
  皮埃爾什麼也不明白,他沉默不言,羞澀地漲紅著臉,抬起眼睛望著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皮埃爾談了幾句話,便離開他,前往羅斯托夫家憩宿。翌日清晨醒來,她向羅斯托夫家裡人和各個熟人敘述了別祖霍夫伯爵辭世的詳細情節。她說,伯爵正如她意料中的情景那樣去世了,他的死不僅頗為感人,而且可資垂訓。父子最後一次的會面竟如此感人,以致一想起此事她就會痛哭流涕,她不曉得在這令人可怖的時刻,父子二人中誰的行為表現更為出色,是在臨終的時候對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一一回顧、並對兒子道出感人的話的父親呢,還是悲慟欲絕、為使死在旦夕的父親不致於難受而隱藏自己內心的憂愁的、令人目睹而憐惜的皮埃爾。「C』estpenible,maiscelafaitdu 
  bien:caelevel』amedevoirdeshommes,commelevieuxcomteetsondignefils。」1她說道。她也秘而不宣地、低聲地談到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裡公爵的行為,但卻不予以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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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是令人難受的,卻是富有教育意義的,當你看見老伯爵和他的當之無愧的兒子時,靈魂就變得高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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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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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童山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博爾孔斯基公爵的田莊裡,大家每天都在等待年輕的安德烈公爵偕同夫人歸來,但是期待沒有打亂老公爵之家的嚴謹的生活秩序。在上流社會中渾名叫做leroidePrusse1的大將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當保羅皇帝在位時就被流放到農村,他和女兒——叫做瑪麗亞的公爵小姐以及她的女伴布裡安小姐,在童山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新王朝執政時,雖然他已被允許進入都城,但他繼續定居農村,從不外出,他說,如果有誰需要求他,那末他就得從莫斯科走一百五十俄裡的路到童山來;而他對任何東西,對任何人都一無所求。他說,只有人才有兩大罪惡的根源:無所事事和迷信;只有人才有兩大崇高品德:活動和才智。他親自培養自己的女兒,給她傳授代數、幾何課程,以便在她身上培養這兩大品德;妥善地安排她的生活,要她不斷地完成作業。他本人總是很忙,時而寫回憶錄,時而算高等數學題,時而在車床上車鼻煙壺,時而在花園裡勞作和監督他田莊裡未曾中斷的建築工程。因為活動的首要條件是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程序已達到一絲不苟的程度。他依照一成不變的陳規出來用餐,總是在同一時辰,分秒不誤。公爵對待周圍的人,從他女兒到僕人,態度十分粗魯,一向要求苛刻,所以,他縱然不算殘忍,卻常激起連最殘忍的人也難以激起的一種對他的敬畏之感。他雖已退休賦閒,在國家事務中不發揮什麼作用,但是公爵的田莊所隸屬的那個省份的每個上任的省長都認為拜謁他是一種應盡的義務,而且亦如建築師、園丁或者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在那寬大的堂倌休息間等候公爵於規定時刻出來會客。每當書齋那扇高大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出來會客時,每個在堂倌休息間等候接見的人都會對他產生一種尊敬甚至畏懼之感,這個老人頭戴撲粉的假髮,露出一雙肌肉萎縮的小手和兩條垂下的灰白的眉毛,有時他皺起眉頭,眉毛便擋住那雙機靈的、煥發著青春之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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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普魯士國王。 
  年輕夫婦抵達的那天早上,同平素一樣,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在規定的時刻走進堂倌休息間叩請早安,她心驚膽戰地畫著十字,心中念著禱文。她每天走進休息間,每天都祈禱,希望這天的會見能平安無事地結束。 
  坐在休息間的那個頭髮上撲了粉的老僕人動作緩慢地站起來,輕言細語地稟告:「請。」 
  門後可以聽見車床均勻地轉動的響聲。公爵小姐羞羞答答地拉了一下門,門很平穩地、輕易地被拉開了。她在門旁停步了。公爵在車床上幹活,掉過頭來望了望,又繼續干他的活。 
  大書齋裡堆滿了各種東西,顯然都是一些常用的東西。一張大桌子——桌子上擺著書本和圖表,幾個高大的玻璃書櫃——鑰匙插在櫃門上,一張專供站著寫字用的高檯子——檯子上擺著一本打開的練習本,一張車床——上面放著幾件工具,四周撒滿了刨屑,——這一切表明這裡在進行經常性的、多種多樣的、富有成效的活動。從他用以操作的那只穿著繡有銀線的韃靼式的皮靴的不大的腳來看,從青筋赤露、肌肉萎縮的手上磨出的硬皮來看,公爵還具有精神充沛的老人的百折不回的毅力和極大的耐力。他旋了幾圈,便從車床踏板上把腳拿下來,揩乾淨鑿頭,把它丟進安在車床上的皮袋裡。他向桌前走去,把女兒喊到身邊來。他從來沒有祝福自己的孩子,只是把他那當天還沒有剃過的、鬍子拉碴的面頰湊近他女兒,露出嚴肅的、溫和而關懷的樣子望望她,說道: 
  「你身體好嗎?……喂,坐下來吧!」 
  他拿起他親手寫的幾何學練習本,又用腳把安樂椅推了過來。 
  「是明天的啊!」他說道,很快找到了那一頁,在這段和另一段的兩頭用硬指甲戳上了記號。 
  公爵小姐在擺著練習本的桌前彎下腰來。 
  「等一下,有封你的信。」老人從安在桌上的皮袋中取出女人手筆的信一封,扔在桌上。 
  公爵小姐看見信,立刻漲紅了臉,她趕快拿起信,低垂著頭去看。 
  「愛洛綺絲寄來的嗎?」公爵問道,把他那堅固的、略微發黃的牙齒露出來,冷冷一笑。 
  「是的,是朱莉寄來的。」公爵小姐說道,羞答答地望著,羞答答地微笑。 
  「還有兩封信我不看,而第三封我一定要看,」公爵嚴肅地說道,「我怕你們在寫一大堆廢話。第三封我一定要看。」 
  「monpeve1,就連這封信您也看吧。」公爵小姐答道,臉紅得更加厲害,一面把信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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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爸爸。 
  「我已經說了,第三封,第三封。」公爵把信推開,迅速而果斷地喊道。他用胳膊肘撐著桌子,把那繪有幾何圖形的練習本拖到身邊來。 
  「喂,女士,」老頭子開始說話,挨近女兒,朝著練習本彎下腰來,並把一隻手擱在公爵小姐坐著的安樂椅的靠背上,公爵小姐覺得自己已被早就熟諳的父親的煙草氣味和老人的嗆人的氣味籠罩著。「喂,女士,這些三角形都是相似的:你看見,abc角……」 
  公爵小姐驚惶失措地望著父親向她逼近的、閃閃發亮的眼睛,臉上泛起了紅暈。可見,她什麼都不懂得,心裡很畏懼,雖然父親的講解清清楚楚,但是這種畏懼心畢竟會妨礙她弄懂父親的進一步的講解。教師有過錯呢,還是女學生有過錯呢,但是每天都重現著同樣的情況。公爵小姐的眼睛模糊不清了,她視若無睹,聽若罔聞,只覺得嚴厲的父親那副乾瘦的臉孔湊近她身邊,她聞到他的氣息和氣味,只是想到盡快地離開書齋,好在自己房中無拘無束地弄懂習題。老頭子發脾氣了,轟隆一聲把他自己坐的安樂椅從身邊移開,又拖過來,他極力控制自己不動肝火,但是,差不多每次都火冒三丈,開口大罵,有時候竟把練習本扔到一邊去。公爵小姐答錯了。 
  「嘿,你真是個蠢貨!」公爵嚷道,推開那本練習簿,飛快地轉過臉去,但立刻站立起來,在房間裡走走,用手碰碰公爵小姐的頭髮,又坐下來。 
  他將身子移近一點,繼續講解。 
  「公爵小姐,不行的,不行的,」當公爵小姐拿起繼而又合上附有規定的家庭作業的練習本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說道,「數學是一件首要的大事,我的女士。我不希望你像我們那幫愚昧的小姐。習久相安嘛。」他撫摩一下女兒的面頰,「糊塗思想就會從腦海裡跑出去。」 
  她想走出去,他用手勢把她攔住了,從那高高的檯子上取下一本尚未裁開的新書。 
  「還有你的愛洛綺絲給你寄來的一部《奧秘解答》。一本宗教範疇的書。我不過問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我瀏覽了一下。你拿去吧。得啦,你走吧,你走吧!」 
  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一出門,他就在她身後親自把門關上了。 
  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露出憂悒和驚恐的神色回到她自己的寢室。她常常帶有這種神色,使她那副不俊俏的、病態的面孔變得更加難看了。她在寫字檯旁坐下,檯子上放著微型的肖像,堆滿了練習本和書本。公爵小姐缺乏條理,她父親倒有條不紊。她擱下了幾何學練習本,急躁地拆開那封信。信是公爵小姐童年時代的密友寄來的,這位密友就是出席過羅斯托夫家的命名日慶祝會的朱莉·卡拉金娜。 
  朱莉在信中寫道: 
    親愛的、珍貴的朋友,離別是一樁多麼可怖、多麼令人痛苦的事啊!我多少次反覆地對我自己申說,我的生活和我的幸福的一半寄托在您身上,雖然我們天各一方,但是我們的心是用拉不斷的紐帶聯繫在一起的,我的心逆著天命,不聽從它的擺佈,雖然我置身於作樂和消遣的環境中,但是自從我們分離後,我就不能抑制住我心靈深處的隱憂。我們為什麼不能像舊年夏天那樣在您那寬大的書齋裡聚首,一同坐在天藍色的沙發上,「表白愛情」的沙發上呢?我為什麼不能像三個月以前那樣從您溫順、安詳、敏銳的目光中,從我喜愛的目光中,從我給您寫信時我依舊在我面前瞥見的目光中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呢? 
  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念到這裡歎了一口氣,向嵌在右邊牆上的穿衣鏡照了照,鏡子反映出一副不美麗的虛弱的身軀和那消瘦的面孔。一向顯得怏怏不樂的眼睛現在特別失望地對著鏡子看自己。「她諂媚我哩,」公爵小姐想了想。她把臉轉過來繼續念信。但是朱莉沒有諂媚過朋友;誠然,公爵小姐那雙深沉、炯炯發光的大眼睛(有時候彷彿發射出一束束溫柔的光芒)十分美麗,儘管整個臉孔不好看,但是這雙眼睛卻常常變得分外迷人。公爵小姐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眼睛的美麗動人的表情,即是當她不思忖自己時她的眼睛的表情。如同所有的人,她一照鏡子,臉上就流露出生硬的不自然的很不好看的表情。她繼續讀信: 
    整個莫斯科只知道談論戰爭。我的兩個長兄,一個已經在國外,另一個跟隨近衛軍向邊境進發。我們親愛的皇帝已經放棄彼得堡,有人推測,皇帝意欲親自督陣,使寶貴生命經受一次戰爭的風險。願上帝保佑,萬能的上帝大慈大悲,委派一位天使充當我們的君主,但願他推翻這個煽動歐洲叛亂的科西嘉惡魔。姑且不提我的兩個長兄,這次戰爭竟使我喪失一個最親密的人。我說的是年輕的尼古拉·羅斯托夫,他充滿熱情,不甘於無所作為,離開了大學,投筆從戎。親愛的瑪麗,我向您坦白承認,雖說他十分年輕,但是他這次從軍卻使我感到極大的痛苦。舊年夏天我曾經向您談到這個年輕人,他有這麼許多高高的品德和真正的青春活力。當代,在我們這些二十歲的小老頭子中間,這是不常見的啊!尤其是他待人真誠,心地善良。他非常純潔,充滿著理想。我和他的關係雖如曇花一現,但這卻是我這個遭受過許多折磨的不幸的心靈嘗到的極為甜蜜的歡樂之一。 
  總有一天我要和您談談我們離別的情形、臨別時的 
  贈言。所有這一切未從記憶中磨滅……啊!親愛的朋友,您十分幸福,您沒有嘗受過熾熱的歡快和難忍的悲痛。您十分幸福,因為悲痛常比欣悅更為強烈。我心中十分明白,尼古拉伯爵太年輕了,誠了作個朋友外,我認為,不可能搭上什麼別的關係。但這甜蜜的友情,這多麼像有詩意、多麼純潔的關係,是我心靈之所需。這件事別再談了。 
  吸引整個莫斯科的注意力的頭條新聞,是老別祖霍 
  夫伯爵的去世和他的遺產問題。您想像一下,三個公爵小姐獲得一小部分,瓦西裡公爵沒有撈到分文,而皮埃爾卻是全部遺產的繼承人,此外他被公認為法定的兒子,即為別祖霍夫伯爵和俄國最大財富的佔有者。據說,在這件事的始末,瓦西裡公爵扮演了極其卑鄙的角色,很難為情地往彼得堡去了。我向您承認,我不大懂得遺囑方面的事情,我只曉得,自從這個人人認識、名叫皮埃爾的年輕人變成別祖霍夫伯爵和俄國最大財富的佔有者以後,我覺得可笑的是,我看見那些有及笄女兒的母親以及小姐本人,都在這位先生面前變了腔調。附帶說一句,我總覺得皮埃爾是個十分渺小的人。 
  因為這兩個年頭大家都在給我物色未婚夫,認為這 
  是開心的事兒(對像多半是我不認識的人),所以莫斯科婚姻大事記,要使我成為叫做別祖霍娃的伯爵夫人。可是您明瞭,這件事完全不合乎我的心願。不妨順便提提婚事吧。您是否知道,公認的大娘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在不久以前極為秘密地把給您籌辦婚事的意圖告訴我了。對像正好是瓦西裡公爵的兒子阿納托利,他們正想給他娶一個有錢的、貴族門第的姑娘,您倒被他父母選中了。我不知道您對此事抱有什麼看法。但我認為有責任提醒您哩。聽說他相貌長得很漂亮,但卻是個十足的浪子。關於他的情況,我打聽到的只有這些,沒有別的了。 
  夠了,不必再扯了。我快寫完第二頁了,媽媽著人來叫我坐車到阿普拉克辛家去出席午宴。 
  請您讀一讀我給您寄上的這本神秘主義的書吧,在我們這兒,這本書大受歡迎。雖然我們普通人的貧乏的智慧很難弄懂這本書中的某些內容,但這卻是一本出色的書。讀這本書,能使靈魂昇華,使靈魂得到安慰。再見吧。向您父親致以敬意,並向布裡安小姐問候。我衷心地擁抱您。 
  朱莉 
  再啟:請將您長兄和他的可愛的妻子的消息告訴我。 
  公爵小姐想了想,沉思地微微一笑(與此同時,炯炯的目光照耀著她的臉龐,使它完全變了模樣),她突然站立起來,曳著沉重的步子,向桌前走去。她取出一張紙,她的手開始迅速地在紙上移動。她的回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珍貴的朋友,十三日的來信使我感到非常高興。我的充滿理想的朱莉,您仍舊愛我。可見您說得那麼難堪的離別,在您身上沒有產生常見的影響力。您埋怨別離,假如我敢於埋怨,那麼我應當說句什麼話—— 
  我喪失了我所珍惜的一切人嗎?咳,假若沒有宗教的安慰,生活就會極其淒涼。當您談起您愛慕一個年輕人時,您為什麼認為我的目光是嚴峻的呢?在這方面,我只是嚴謹地對待自己罷了。我明瞭別人的這種感情,既然我從未體會這種感情,不能予以讚揚,那我也不加以斥責。 
  我只是覺得,基督的仁愛,對敵人的愛,較之年輕人的一雙美麗的眼睛使您這樣一個充滿理想的具有愛心的年輕姑娘產生的那種感情更為可敬,更為可貴,更為高尚。 
  在尚未接到您的來信以前,別祖霍夫伯爵去世的消 
  息就已經傳到我們這裡了,我父親聞訊悲慟萬分。他說別祖霍夫伯爵是我們偉大時代剩下的倒數第二個代表人物。現在要輪到他頭上了。他將盡力而為,使這一輪盡量晚點到來。願上帝保佑,使我們免受這種不幸啊! 
  我是女孩的時候就認識皮埃爾,我不能贊同您對他 
  的意見。我似乎覺得,他的心腸永遠都是善良的。這正是我所珍惜的人應有的品德。至於他所繼承的遺產以及瓦西裡公爵在這方面扮演的角色,這對他們兩人都是很不光彩的。啊,親愛的朋友,我們的救世的天主說了這麼一句話:駱駝穿過針眼比富翁進入天國更容易,這句話很有道理!我憐憫瓦西裡公爵,更加憐憫皮埃爾。他這麼年少就要肩負一大筆財富的重擔,他將要經受多少命運的考驗啊!假若有人要問我,這塵世上我最希冀的是什麼,我就會說,我希望做個比最貧窮的乞丐更窮的人。親愛的朋友,我千萬次地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給我寄來的一本在你們那裡引起紛紛議論的書。其實,您對我說,在這本書的一些可取的內容之間還夾有一些我們普通人的貧乏的智慧不能弄懂的內容,所以我覺得,談奧妙難懂的東西是多餘的,不會給人們帶來半點裨益。我從來沒法領悟某些人的酷嗜,他們酷嗜神秘主義的書籍,思緒給弄得十分紊亂,因為這些書會在他們頭腦中引起疑惑,激起他們的臆想,鑄成他們那種與基督的純樸完全對立的誇張的性格。 
  我們莫如讀一讀《使徒行傳》和《福音書》吧。我 
  們不要妄圖識透書本上包含的神秘的內容,因為趁我們這些不幸的罪人還有肉體的軀殼支撐,它在我們和永恆之間樹立著穿不透的隔幕的時候,末日尚未到來的時候,我們怎麼能夠認識上天的可怖和神聖的隱秘呢?我們莫如只研究救世的天主遺留給我們作為塵世指南的那些偉大的準則,我們要力求遵守這些準則,並要竭誠地相信,我們越少於縱慾,就越能取悅於上帝。上帝排斥一切不是由他傳授的知識,我們越少去研究他不想要我們知道的隱秘,他就會越快地用那神明的智慧為人類撥開茅塞。 
  我父親沒有對我談起未婚夫的事,他說的只是,他 
  收到一封信,正在等待瓦西裡公爵的訪問。我親愛的、珍貴的朋友,至於籌劃我的婚姻一事,我要說給您聽,在我看來,結婚是定當服從的教規。我認為無論這是多麼沉重,但若萬能的上帝要我擔負賢妻良母的天職,我將竭盡全力,忠誠地履行這一天職,而我對上帝賜予我的男人懷有什麼感情,我卻無心去研究。 
  我已經收到長兄的一封來信,他向我提到他將和妻子一道來童山。這次歡樂的團聚為時是不長的,因為他快要離開我們去參與戰鬥,天知道我們如何和何故被捲入這場戰爭。不光是在你那兒——各種事件和社交的中心,而且在這兒——在田間勞作和市民平常所想像的農村的寂靜中,也傳來戰爭的回聲,也令人心情沉重。我父親只知道談論我絲毫也不明瞭的南征北戰的情形。前天,當我照常在村莊的街道上漫步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令人心碎的場面……他們都是我們這裡招募入伍的一批新兵……有必要去看看那些上前線的新兵的母親、妻子和兒女的情景,聽聽新兵和家屬的啼哭!你想想,人類已經忘記了救世的天主以博愛和寬恕宿怨的教義訓導我們,而人類竟把互相謀殺的伎倆看作主要的優點。 
  親愛的,慈善的朋友,再見。願那救世的天主和聖母賜予您神聖而萬能的庇護。 
  瑪麗 
  「Ah,vousexpediezlecorrier,Princesse,moij』aidejaexpedielemien.J』aiecrisamapauvremere.」1布裡安小姐面露微笑,用她那清脆、悅耳的嗓音說道,她說得很快,「r」音發得不準確。在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的凝神思索、愁悶而陰鬱的氣氛裡,她帶進了一種完全異樣的輕佻而悅意的洋洋自得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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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啊,您就要把信寄出去,我已經把信寄出去了。信是寫給我的可憐的母親的。 
  「Princesse,ilfautquejevousprevienne,」她壓低嗓門,補充說一句,「Leprinceaeuunealtercation,altercation,」她說道,特別著重用法語腔調發「r」音,並且高興地聽她自己的語聲,「unealtercationavecMichelIvanoff.Ilestdetresmauvaisehumeur,tresmorose.Soyezprevenue,voussauez.」1 
  「Ah!chereamie.」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答道,「Jevousaipriedenejamaismeprevenirdel』humeurdanslaquellesetrouvemonpere.Jenemeperometspasdelejuger,etjenevoudruispasquelesautreslefassen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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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小姐,我得事先告訴您——公爵把米哈伊爾·伊萬內奇大罵了一頓。他的情緒不好,愁眉苦臉。我事先告訴您,您曉得…… 
  2法語:啊,我親愛的朋友,我求您千萬不要對我談論父親的心境吧。我不容許我自己評說他,我也不希望他人這樣做。 
  公爵小姐看了一下鐘,她發覺已經耽誤了五分鐘彈鋼琴的時間,流露出驚惶的神色向休息室走去。按照規定的作息制度,十二點鐘至兩點鐘之間,公爵休息,公爵小姐彈鋼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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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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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髮蒼蒼的侍僕一面坐在那裡打瞌睡,一面靜聽大書齋裡公爵的鼾聲。住宅遠處的一端,緊閉著的門戶後面,可以聽見杜塞克奏鳴曲,難奏的樂句都重奏二十次。 
  這時分,一輛四輪轎式馬車和一輛輕便馬車開到台階前,安德烈公爵從轎式馬車車廂裡走出來,攙扶矮小的妻子下車,讓她在前面走。白髮蒼蒼的吉洪,頭戴假髮,從堂倌休息間的門裡探出頭來,輕言細語地稟告:公爵正在睡覺,隨即倉忙地關上了大門。吉洪知道,無論是他兒子歸來,還是出現非常事故,都不宜破壞作息制度。安德烈公爵像吉洪一樣對這件事瞭若指掌。他看看表,似乎想證實一下他離開父親以來父親的習慣是否發生變化。當他相信父親的習慣沒有改變之後,便轉過臉去對妻子說: 
  「過二十分鐘他才起床。我們到公爵小姐瑪麗亞那裡去吧。」 
  他說道。 
  在這段時間以來,矮小的公爵夫人可真長胖了,但是當她開腔的時候,那雙眼睛抬了起來,長有茸毛的短嘴唇微露笑意,向上翹起來,一望便令人欣快,討人喜愛。 
  「maisc』estunpalais.」1她向四周打量一番,對丈夫說道,那神態就像跳舞會的主人被人誇耀似的,「Allons,vite,vite!…」2她一面回顧,一面對吉洪、對丈夫、對伴隨她的堂倌微露笑容。 
  「C』estmariequisexerce?Allonsdoucement,ilfautlasurprendr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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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真是皇宮啊! 
  2法語:喂,快點吧,快點吧!…… 
  3法語:是瑪麗亞在練鋼琴嗎?我們不聲不響地走過去,省得她望見我們。 
  安德烈公爵面露恭敬而憂悒的表情,跟在她後面走去。 
  「吉洪,你變老了。」他走過去,一面對吻他的手的老頭子說道。 
  在那可以聽見擊弦古鋼琴聲的房間前面,一個貌美的長著淺色頭髮的法國女人從側門跳出來。布裡安小姐欣喜欲狂了。 
  「Ah!quelbonheurpourlaprincesse,」她說道「Enfin! 
  Ilfautquejelaprevienne.」1 
  「Non,non,degrace…VousetesM—lleBourienne,jevousconnaisdejaparl』amitiequevousportemablle-soeur.」公爵夫人和她接吻時說道,「Ellenenousattendpa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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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小姐該會多麼高興啊!畢竟是來了!應該事先告訴她。 
  2法語:不,不,真是的……您可就是布裡安小姐,我的兒媳婦是您的好朋友,我已經認識您了。她沒料想我們來了。 
  他們向休息室門前走去,從門裡傳出反覆彈奏的樂句。安德烈公爵停步了,蹙了蹙額頭,好像在等待不愉快的事件發生似的。 
  公爵夫人走進來,樂句奏到半中間就停止了,可以聽見叫喊聲,公爵小姐瑪麗亞的沉重的步履聲和接吻的聲音。當安德烈公爵走進來的時候,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擁抱起來了,她們的嘴唇正緊緊貼在乍一見面就親嘴的地方,她們二人只是在安德烈公爵舉行婚禮時短暫地會過一次面。布裡安小姐站在她們身邊,兩手捫住胸口,露出虔誠的微笑,看起來,無論是啼哭還是嘻笑,她都有充分準備。安德烈公爵像音樂愛好者聽見一個走調的音那樣,聳了一下肩膀,蹙了一下眉頭。兩個女人把手放開了,然後,彷彿懼怕遲誤似的,她們又互相抓住一雙手,親吻起來,放開兩隻手又互相吻吻臉皮。她們哭起來了,哭著哭著又親吻起來,安德烈公爵認為這是出人意料的事。布裡安小姐同樣地哭了。看來安德烈公爵感到尷尬,但是在這兩個女人心目中,她們的啼哭是很自然的。顯然,她們並不會推測,這次見面會搞出什麼別的花樣。 
  「Ah!chere…Ah!marie…」兩個女人忽然笑起來,開口說道,「J』airevecettenuit…Vousnenousattendiezdoncpas?…Ah!Marie,vousavezmaigri…Etvousavezrepris…」1 
  「J』aitoutdesuitereconnumadamelaprincesse,」2布裡安小姐插上一句話。 
  「Etmoiquinemedoutaispas!…」公爵小姐瑪麗亞驚叫道,「Ah!Andre,jenevousvoyaispas.」3 
  安德烈公爵和他的妹妹手拉手地互吻了一下,他對她說,她還像過去那樣是個pleurnicheuse。4公爵小姐瑪麗亞向她的長兄轉過臉去,這時她那對美麗迷人的、炯炯發光的大眼睛透過一汪淚水,把那愛撫、柔和、溫順的目光投射到長兄的臉上。 
  -------- 
  1法語:啊!親愛的!……啊!瑪麗!……我夢見……——您沒料想到我們會來吧?……啊!瑪麗,您變得消瘦了,——以前您可真胖啦! 
  2法語:我立即認出了公爵夫人。 
  3法語:我連想也沒有想到!……啊!安德烈,我真沒看見你哩。 
  4法語:好哭的人。 
  公爵夫人不住地絮叨。她那長著茸毛的短短的上唇時常飛快地下垂,隨意地觸動一下緋紅色的下唇的某一部分,之後她又微微一笑,露出皓白的牙齒和亮晶晶的眼睛。公爵夫人述說他們在救主山經歷過一次對她懷孕的身體極為危險的遭遇,隨後她立刻談起她將全部衣服都留在彼得堡了,天曉得她在這裡要穿什麼衣服,她還談起安德烈完全變樣了,吉蒂·奧登佐娃許配給一個老年人,公爵小姐瑪麗亞有個pourtoutdebon1未婚夫,這件事我們以後再敘。公爵小姐瑪麗亞還是默不作聲地望著長兄,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流露出愛意和哀愁。可見,縈繞她心頭的思緒此時不以嫂嫂的言論為轉移。嫂嫂談論彼得堡最近舉行的慶祝活動。在談論的半中間,她向長兄轉過臉去。 
  「安德烈,你堅決要去作戰嗎?」她歎息道。 
  麗莎也歎了一口氣。 
  「而且是明天就動身。」長兄答道。 
  「Ilm』abandonneici,etDieusaitpourquoi,quandilauBraitpuavoirdel』avancemen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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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真正的。 
  2法語:他把我丟在這裡了,天曉得,目的何在,而他是有能力晉陞的…… 
  公爵小姐瑪麗亞還在繼續思索,沒有把話兒聽完,便向嫂嫂轉過臉來,用那溫和的目光望著她的肚子。 
  「真的懷孕了嗎?」她說道。 
  公爵夫人的臉色變了。她歎了一口氣。 
  「是的,真懷孕了,」她說道,「哎呀!這很可怕……」 
  麗莎的嘴唇松垂下來。她把臉盤湊近小姑的臉盤,出乎意料地又哭起來了。 
  「她必需休息休息,」安德烈公爵蹙起額角說,「對不對,麗莎?你把她帶到自己房裡去吧,我到爸爸那兒去了。他現在怎樣?還是老樣子嗎?」 
  「還是那個樣子,還是那個老樣子,不曉得你看來他是怎樣。」公爵小姐高興地答道。 
  「還是在那個時間,照常在林蔭道上散步嗎?在車床上勞作嗎?」安德烈公爵問道,幾乎看不出微笑,這就表明,儘管他十分愛護和尊敬父親,但他也瞭解父親的弱點。 
  「還是在那個時間,在車床上勞作,還有數學,我的幾何課。」公爵小姐瑪麗亞高興地答道,好像幾何課在她生活上產生了一種極為愉快的印象。 
  老公爵起床花費二十分鐘時間之後,吉洪來喊年輕的公爵到他父親那裡去。老頭為歡迎兒子的到來,破除了生活方式上的慣例:他吩咐手下人允許他兒子在午膳前穿衣戴帽時進入他的內室。公爵按舊式穿著:穿長上衣,戴撲粉假髮。當安德烈向父親內室走去時,老頭不是帶著他在自己客廳裡故意裝的不滿的表情和態度,而是帶著他和皮埃爾交談時那種興奮的神情,老年人坐在更衣室裡一張寬大的山羊皮面安樂椅上,披著一條撲粉用披巾,把頭伸到吉洪的手邊,讓他撲粉。 
  「啊!兵士!你想要征服波拿巴嗎?」老年人說道,因為吉洪手上正在編著髮辮,只得在可能範圍內晃了晃撲了粉的腦袋,「你好好收拾他才行,否則他很快就會把我們看作他的臣民了。你好哇!」他於是伸出自己的面頰。 
  老年人在午膳前睡覺以後心境好極了。(他說,午膳後睡眠是銀,午膳前睡眠是金。)他從垂下的濃眉下高興地斜著眼睛看兒子。安德烈公爵向父親跟前走去,吻了吻父親指著叫他吻的地方。他不去回答父親中意的話題——對現時的軍人,尤其是對波拿巴稍微取笑一兩句。 
  「爸爸,是我到您跟前來了,還把懷孕的老婆也帶來,」安德烈公爵說道,他用興奮而恭敬的目光注視著他臉上每根線條流露的表情,「您身體好麼?」 
  「孩子,只有傻瓜和色鬼才不健康哩,你是知道我的情況的:從早到晚都忙得很,飲食起居有節制,真是夠健康的。」 
  「謝天謝地!」兒子臉上流露出微笑,說道。 
  「這與上帝無關!欸,你講講吧,」他繼續說下去,又回到他愛談的話題上,「德國人怎樣教會你們憑藉所謂戰略的新科學去同波拿巴戰鬥。」 
  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爸爸,讓我醒悟過來吧,」他面露微笑,說道,這就表示,父親的弱點並不妨礙他對父親敬愛的心情,「我還沒有安頓下來呢。」 
  「胡扯,胡扯,」老頭子嚷道,晃動著髮辮,想試試髮辮編得牢固不牢固,一面抓著兒子的手臂,「你老婆的住房準備好了。公爵小姐瑪麗亞會領她去看房間,而且她會說得天花亂墜的。這是她們娘兒們的事。我看見她就很高興啊。你坐下講講吧。米切爾森的軍隊我是瞭解的,托爾斯泰……也是瞭解的……同時登陸……南方的軍隊要幹什麼呢?普魯士、中立……這是我所知道的。奧地利的情況怎樣?」他從安樂椅旁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方步,吉洪跟著他跑來跑去,把衣服送到他手上,「瑞典的情況怎樣?他們要怎樣越過美拉尼亞呢?」 
  安德烈公爵看見他父親堅決要求,開頭不願意談,但是後來他越談越興奮,由於習慣的關係,談到半中間,情不自禁地從說俄國話改說法國話了,他開始述說擬議中的戰役的軍事行動計劃。他談到,九萬人的軍隊定能威脅普魯士,迫使它放棄中立,投入戰爭,一部分軍隊必將在施特拉爾松與瑞典軍隊合併;二十二萬奧國軍隊和十萬俄國軍隊合併,必將在意大利和萊茵河上採取軍事行動,五萬俄國軍隊和五萬英國軍隊必將在那不勒斯登陸;合計五十萬軍隊必將從四面進攻法國軍隊。兒子述說的時候,老公爵沒有表示一點興趣,好像不聽似的,一邊走路一邊穿衣服,接連有三次出乎意外地打斷兒子的話。有一次制止他說話,喊道: 
  「白色的,白色的!」 
  他的意思是說吉洪沒有把他想穿的那件西裝背心送到他手上。另一次,他停步了,開口問道: 
  「她快要生小孩吧?」他流露出責備的神態,搖搖頭說道,「很不好!繼續說下去,繼續說下去。」 
  第三次,在安德烈公爵快要敘述完畢的時候,老年人用那假嗓子開始唱道:「Malbroug,s』envo—t—enguerre.Dieusaitquandreviendra.」1 
  兒子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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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馬爾布魯去遠征,天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我不是說,這是我所稱讚的計劃,」兒子說道,「我只是對您講講有這麼一個計劃。拿破侖擬訂了一個更好的計劃。」 
  「唉,你沒有說出一點新消息,」老年人沉思,像放連珠炮似地喃喃自語:「Dieusaitquandreviendra,」又說:「去餐廳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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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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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規定的時刻,老公爵撲了香粉,刮了臉,走到餐廳裡去,兒媳婦、公爵小姐瑪麗亞、布裡安小姐和公爵的建築師都在這裡等候他。出於公爵的怪癖,這位建築師竟被准許入席就座,這個渺小的人物就地位而論,是決不能奢求這種榮幸的。公爵在生活上堅定地遵守等級制度,甚至省府的達官顯貴也很少准許入席就座。那個常在角落裡用方格手帕擤鼻涕的建築師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忽然被准許入席就座了,公爵用他這個慣例來表明,人人一律平等,他不只一次開導女兒說,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沒有一點不如我們的地方。在筵席間,公爵常和寡言鮮語的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開心暢談。 
  這餐廳又高又大,和住室裡所有的房間不相上下,家眷和堂倌在每把椅子背後站著,等候公爵走出門來;管家的手上搭著餐巾,他環視著餐桌的擺設,向僕役使眼色,不時地把激動不安的目光從掛鐘移向公爵即將出現的門口。安德烈公爵端詳著一副他初次看見的金色大框架,框架裡面放著博爾孔斯基公爵家的系譜表,對面懸掛著一樣大的框架,裡面放著一副做工蹩腳的(顯然是家庭畫師的手筆)享有世襲統治權的公爵的戴冕畫像,他一定是出身於留裡克家族,即是博爾孔斯基家的始祖。安德烈公爵看系譜表時搖搖頭,不時地暗自微笑,那神態就像他看見一副儼像自己的肖像而覺得可笑似的。 
  「我在這兒認出是他啊!」他對向他身邊走來的公爵小姐瑪麗亞說道。 
  公爵小姐瑪麗亞驚奇地望望她的哥哥。她不明白他在暗笑什麼。父親所做的一切在她身上激起一種無法評論的敬意。 
  「每個人都有致命的弱點,」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以他那卓越的的才智,donnersdansceridicul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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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竟然受制於這等瑣事。 
  名叫瑪麗亞的公爵小姐無法理解長兄提出的大膽的見解,她準備向他反駁,書齋裡忽然傳出人人期待的步履聲,公爵像平素一樣邁著急速的腳步,高高興興地走進門來,彷彿蓄意用那來去匆匆的樣子和嚴格的家庭秩序形成相反的對比。正在這一轉瞬之間,大鐘敲響了兩聲,客廳裡的另一隻鍾用那尖細的聲音作出了響應。公爵停步了。他那炯炯有神、富於表情而嚴峻的目光從垂下的濃眉下向大家環顧一番,然後投射在年輕的公爵夫人身上。年輕的公爵夫人這時感覺到一種有如近臣見皇帝出朝時的感情;也就是這位老人使他的心腹產生的一種敬畏之感。他用手摸了摸公爵夫人的頭,然後呆笨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腦。 
  「我真高興,我真高興,」他說道,又聚精會神地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就飛快地走開,坐回自己的座位,「請坐,請坐! 
  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請坐。」 
  他向兒媳婦指了指身邊的座位。堂倌給她移開椅子。 
  「嘿嘿!」老年人望著她那渾圓的腰部,說道,「太匆忙了,不好!」 
  他像平常那樣只用嘴巴笑,而不用眼睛笑,他乏味地、冷漠而且不痛快地笑起來。 
  「你應當走動走動,盡量,盡量多走動。」他說道。 
  矮小的公爵夫人沒有聽見或是不想聽他說話。她沉默不言,覺得困惑不安。公爵向她問到她的父親的情況,公爵夫人於是微露笑容,開口說話了。他又向她問到一般的熟人的情況,公爵夫人現出更加興奮的樣子,開始述說起來,她代人向公爵問候,並且轉告城裡的流言飛語。 
  「LacomtesseApraksine,lapauvre,aperdusonmari,etelleapleureleslarmesdesesyeux,」1她說道,顯得更加興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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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憐的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喪失了丈夫,痛哭了很久,眼睛都哭壞了,可憐的女人。 
  她越來越顯得興致勃勃,公爵就越來越嚴肅地注視著她。公爵忽然轉過臉去;不再理睬她,好像他已經把她研究得夠多的了,對她已有明確的概念,他然後便向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轉過臉去。 
  「喂,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我們的波拿巴要遭殃了。安德烈公爵(他向來都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兒子)告訴我,為了擊潰他,聚集了多麼雄厚的兵力啊!我們一向認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 
  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根本不知道「我們」在什麼時候談論過波拿巴的事,可是他心裡明白,人家有求於他,目的乃在於打開自己喜歡的話匣子。他詫異地望了望年輕的公爵,自己並不知道,這次談話會產生何種結果。 
  「他是我們這裡的一位偉大的戰術家!」公爵用手指著建築師對兒子說。 
  談話又涉及戰爭,涉及波拿巴和現時的將軍以及國事活動家。看來,老公爵不僅相信,當前的政要人物全是一些不通曉軍事和國務知識初階的乳臭小子,波拿巴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法國佬,他所以大受歡迎,只是因為沒有波將金或者蘇沃洛夫式的人物和他對立罷了。他甚至相信,歐洲並沒有任何政治上的障礙,也沒有戰爭,只是一些現時的活動家裝作一副辦事的模樣,演演木偶戲罷了。安德烈公爵愉快地忍受父親對現代人的嘲笑,明顯地露出高興的神色,喊他父親談話,而他自己聆聽著。 
  「過去的一切看來都是好的,」他說道,「那個蘇沃洛夫豈不落進了莫羅布下的陷阱,無法自拔了麼?」 
  「是誰對你講的呢?誰講的呢?」公爵嚷道,「蘇沃洛夫吧!」他扔開一隻盤子,吉洪趕快將它接住。「蘇沃洛夫吧!……安德烈公爵,想想吧。我知道有兩個人:一個是腓特烈,一個是蘇沃洛夫……莫羅呀!假如蘇沃洛夫有權在握,莫羅該當俘虜了,不過他受制於軍事參議院。他倒霉透了,鬼都討厭他。你到了那個地方,你就能嘗到臘腸燒酒的滋味啊!蘇沃洛夫無法制服他們,米哈伊爾·庫圖佐夫又怎能應付呢?行不通,朋友,」他繼續說下去,「你們和我們的將軍們制服不了波拿巴,就得僱用一批法國人,讓他們認不清自己人,自己人屠殺自己人。德國人帕倫被派往美國紐約去尋找法國人莫羅,」他說道,暗指當年聘請莫羅至俄軍任職一事。「真怪!怎麼啦,那波將金、蘇沃洛夫、奧爾洛夫式的人物難道都是德國人嗎?不是的,朋友,或者是你們都發瘋了,或都是我已經昏瞶了。願上帝保佑你們,我們來瞧瞧吧。在他們那兒,波拿巴竟然當上偉大的統帥了!哼!……」 
  「我說的根本不是,他的指示都是可取的,」安德烈公爵說道,「不過,我沒法弄明白,您怎能這樣評說波拿巴。您想怎樣嘲笑,就怎樣嘲笑吧,而波拿巴仍然是個偉大的統帥!」 
  「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老公爵對那個開始吃烤菜、希望別人把他忘卻的建築師喊道,「我以前對您說過波拿巴是個偉大的戰術家,是嗎?您看,他也是這樣說的。」 
  「可不是,公爵大人。」建築師答道。 
  公爵又冷笑起來。 
  「波拿巴生來有福分。他的士兵很精銳,而且他先向德國人進攻,只有懶人才不打德國人。自從宇宙存在以來,大家都打德國人。他們打不贏任何人。他們只曉得互相殺戮。他就足憑這一手聞名於世的。」 
  公爵於是就其看法開始分析波拿巴在戰爭乃至國務上所犯的過失,兒子不表示異議,但是可以看出,無論向他提出任何論據,他都像老公爵那樣很難改變自己的看法。安德烈公爵諦聽著,克制著不予辯駁,而且情不自禁地感到諒異,這個老年人足不出戶在農村獨處許多年,對近幾年來歐洲的軍事政治局勢知曉得如此詳盡,評述得如此精闢。 
  「你認為我這個老頭兒不瞭解目前的事態嗎?」他說了一句收尾的話。「我念念不忘時事啊!我徹夜目不交睫。嘿,你那個偉大的統帥究竟在哪裡大顯身手呀?」 
  「這說來話長。」兒子答道。 
  「你到你自己的波拿巴那裡去好了M—lleBourienne,voilaencoreunadmirateurdeuotregoujatd』empereur!」1他操著非常漂亮的法國話,喊道: 
  「Voussavez,quejenesuispasbonapartiste,mon 
  prince.」2 
  「OieuSaitquandneviendva…」3公爵不自然地唱道,更加不自然地發笑,從餐桌後面走出來。 
  在爭辯和不爭辯的午膳的其餘時間裡,矮小的公爵夫人默不作聲,時而驚惶不安地望望公爵小姐瑪麗亞,時而望望老公公,在她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時,她一把抓住小姑的手臂,把她喊進另一個房間裡。 
  「Commec』estunhommed』espritvotre,」她說道,「C』estacausedecelapeut—etrequilmefaitpeur.」4「啊,他太慈善了!」公爵小姐瑪麗亞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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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布裡安小姐,你那個奴才般的皇帝又有一個崇拜者了。 
  2法語:公爵,您知道,我不是波拿巴份子啊。 
  3法語:天知道什麼時候他才回來。 
  4法語:您爸爸是個很聰明的人,也許因為這種緣故我才害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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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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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黃昏,安德烈公爵要動身了。老公爵遵守生活秩序,午膳後走回自己房裡去了。矮小的公爵夫人呆在小姑房裡。安德烈公爵穿上旅行常禮服,沒有佩戴帶穗肩章,在撥給他住的房間裡和他的侍僕一同收拾行裝。他親自察看了馬車,把手提箱裝進車廂,嗣後吩咐套馬車。房裡只剩下一些安德烈平日隨身帶著的物品:一隻小匣子、一隻銀質旅行食品箱、兩支土耳其手槍和一柄軍刀——從奧恰科夫運來的父親贈送的物品。安德烈公爵的全部旅行用品擺放得齊齊整整,完整無缺,全是嶄新的,十分乾淨的,罩上了呢絨套,並用小帶子仔細地捆住。 
  在即將動身和改變生活規律的時刻,凡善於反思自己行為的人常常會產生一種憂悶的心緒。在這種時刻,他們通常是檢查往事,制訂長遠規劃。安德烈公爵臉部流露出沉思和感傷的表情。他把手放在背後。從房間的一角向另一角邁著疾速的腳步,張開眼睛向身前望去,沉思默想地晃著腦袋。他莫非是害怕上戰場,抑或是離開妻子而憂心忡忡,——也許二者兼而有之,顯然,他只是不想讓人家望見他有這種心境;他聽見門斗裡的步履聲,就連忙放開倒背著的手,在桌旁停步了,好像正在捆紮匣子上的布套,臉上帶有平常那種寧靜和神秘莫測的表情。這時分,可以聽見公爵小姐瑪麗亞的沉重的步履聲。 
  「有人告訴我,你已經吩咐套馬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顯然她是跑步來的),「我心裡很想和你單獨地再談一會。天知道我們又要別離多久啊。我走來,你不發脾氣吧?安德留沙,你變得厲害啊。」她補充一句話,好像要解釋這句問話似的。 
  她喊「安德留沙」這個名字時,臉部微露笑容。看來,她想到這個嚴肅的俊美的男人,正是那個消瘦的調皮的安德留沙,她幼年時代的朋友,心裡覺得十分奇怪。 
  「麗莎在哪兒?」他問道,只以微微一笑來回答她的問話。 
  「她覺得非常疲倦,在我房裡的長沙發上睡著了。啊,Andre!Queltresondefemmevousavez,」1她說道,一面在長兄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下。「她完全是個小女孩,一個可愛的愉快的小女孩。我很喜愛她。」 
  安德烈公爵默不作聲,可是公爵小姐發現他臉上流露出嘲諷的鄙夷的表情。 
  「應當寬宏大量地對待一些小缺點,安德烈,誰會沒有缺點啊!你不要忘記,她是在上流社會中教育、長大成人的。而且她目前的境遇並不幸福。應當同情每個人的處境。Toutcomprendre,c』esttoutpardonner,2你想想,她過慣了這種生活之後,怎麼能夠和丈夫離別,孤零零地呆在農村,而且懷了孕,她這個可憐的女人心裡有什麼感受?這是非常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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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安德烈,你的妻子太可貴了。 
  2法語:誰能理解一切,誰就會寬恕一切。 
  安德烈公爵望著妹妹,臉上露出笑意,就像我們聽到我們似乎看透了的那些人說話時面露笑容一樣。 
  「你在農村生活,可是你並不認為這種生活可怕。」他說道。 
  「我就不一樣了。幹嘛要談論我啊!我不企求別的生活,而且不能抱有這種心願,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生活。安德烈,你要想想,一個年輕輕的上流社會的女人,在大好年華,孑然一人匿身於農村,因為爸爸總是忙得不可開交,而我……你是知道我的情況的……對一個習慣於上流社會生活的女人來說,我是多麼可憐,多麼enresources1,唯獨布裡安小姐……」 
  「我極不喜歡您那個布裡安。」安德烈公爵說道。 
  「啊,不對,她很可愛,又和善,主要是,她是一個不幸的姑娘。她沒有任何親人。老實說,我不僅不需要她,而且她使我感到不方便。你知道我一向是個野蠻人,現在變本加厲了。我喜歡獨處……monpeve2很喜歡她。爸爸親熱而慈善地對待這兩個人——她和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因為他們二人都獲得他的恩澤,斯特恩說,我們與其愛那些向我們布善的人,毋寧愛那些領受我們布善的人。monpeve收留了她這個surlepave3的孤兒。她十分和善,喜歡她朗讀的風度。她每逢夜晚給他朗讀。她讀得非常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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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不快活。 
  2法語:爸爸。 
  3法語:被遺棄於街頭。 
  「嘿,瑪麗,說真的,我認為父親的性情有時會使你覺得難受,對不對?」安德烈公爵忽然問道。 
  公爵小姐瑪麗亞先是大為驚訝,然後就害怕他這句問話。 
  「我覺得?……我覺得?我覺得難受?」她說道。 
  「我認為,他一向都很專橫,現在變得難以共處了。」安德烈公爵說道,看來他故意使妹妹難堪,或者想試探一下,才這樣輕率地評論父親的。 
  「你各個方面都表現得很好,安德烈,可是你有點自傲,」公爵小姐說道,她不太注意談話的進程,過多地注意自己的思路,「這真是一大罪孽。豈可評論父親?即令是可以,而像monpeve這樣的人,只能令人veneration,」1,哪能引起另一種感情?與他相處,我很滿意,很幸福!我只希望你們都像我這樣幸福。 
  長兄疑惑地搖搖頭。 
  「安德烈,有一件事使我覺得難受,我如實地告訴你,那就是父親在宗教方面的觀點。我不明瞭,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怎能看不清顯而易見的事,怎能誤入迷途?這就是我的一大不幸。但是我近來看見了他有改善的跡象。近來他的嘲諷不那麼惡毒了。有個僧侶來拜門,他接見了僧侶,並且一同談了很久的話。」 
  「啊,我的親人,我怕您和僧侶都白費勁。」安德烈公爵嘲諷地,但卻親熱地說道。 
  「Ah!monami,2我只是禱告上帝,希望他能聽見我的禱告,安德烈,」沉默片刻之後她羞怯地說道:「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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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崇拜。 
  2法語:啊,我的朋友。 
  「我的親人,求我做什麼事?」 
  「請你答應我,你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在你心目中,這件事不用費吹灰之力,也不會使你有損於身份。你只是安慰我而已。安德留沙,請你答應吧,」她說了這句話便把手伸進女式手提包裡,拿著一樣東西,但是不讓別人望見,好像她手上拿的東西正是她所請求的目標,在她的請求尚未獲得允諾之前,她是不能從女式手提包裡取出這樣東西的。 
  她用央求的目光羞羞答答地望著長兄。 
  「即使我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安德烈公爵答道,彷彿要猜中是怎麼回事。 
  「你隨意想什麼都行!我知道你和monpeve都是同樣的人。你隨意想什麼都行,可是你要替我辦這件事。請你辦妥這件事!我父親的父親,即是我們的祖父在南征北戰中都隨身帶著這樣東西……」她依舊沒有從女式手提包裡取出她手裡拿著的東西。「你會答應我嗎?」 
  「當然,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安德烈,我用神像為你祝福,你要答應我你永遠不會把它取下來……答應嗎?」 
  「既然它的重量不到兩普特,就不會壓疼脖子……要讓你愉快……」安德烈公爵說道,但是,一當他發現妹妹聽了這句戲言,臉上就流露出憂傷的神情,他頓時後悔起來,「我非常高興,我的確十分高興,我的親人。」他補充一句。 
  「上帝必將依據你的意志拯救你,保佑你,使你傾向他,唯有在他身上才能獲得真理和安慰,」她用激動得顫慄的嗓音說道,在長兄面前莊重地捧著一幀救世主像。這幀古式神像呈橢圓形,面色黧黑並飾以銀袍,身上系有一條銀鏈。 
  她在胸前畫十字,吻了吻神像,便把它遞給安德烈。 
  「安德烈,請你保存,為我……」 
  她的一雙大眼睛善良而且羞怯地炯炯發光。這雙大眼睛照耀著她那瘦削的病態的面孔,使它變得十分美麗了。長兄想要伸手去拿神像,但是她把他攔住了。安德烈心裡明白,他便在胸前畫了十字,吻了一下神像。同時他臉上帶有溫和(他深受感動)和嘲笑的表情。 
  「mercimonam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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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我感謝你。 
  她吻吻他的額頭,又在長沙發上坐下來。他們都沉默不言。 
  「安德烈,我對你說過,你要像平常那樣慈善、寬宏大量,不要嚴厲地責難麗莎,」她開始說道,「她很可愛,很和善,目前她的境況非常困難。」 
  「瑪莎,我似乎什麼也沒有對你說起我責備妻子或者對她表示不滿的話。你幹嘛老對我說起這件事呢?」 
  公爵小姐瑪麗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沉默起來了,彷彿覺得自己有過錯似的。 
  「我一點也沒有對你說,不過有人對你說了。這真使我傷腦筋。」 
  公爵小姐瑪麗亞的額頭、頸項和兩頰上的斑斑紅暈顯得更紅了。她心裡很想說點什麼話,可是說不出來。長兄猜中了,午飯後矮小的公爵夫人哭了一頓,說她預感到不幸的分娩,她害怕難產,埋怨自己的命運,埋怨老公公和丈夫。她痛哭一頓以後就睡著了。安德烈公爵憐憫起妹妹來了。 
  「瑪莎,你要知道是這麼回事,我沒有什麼可責備妻子的,以前沒有責備,以後也永遠不會責備她,在我對她的態度上,我並沒有什麼可責怪自己的地方。無論我處在何種情況下,我永遠都是這樣。但是,如果你很想知道真相,……你想知道我是否幸福?我並不幸福。她是否幸福?也不幸福。這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 
  他說話時,站起身來,走到他妹妹面前,彎下腰去,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他那美麗的眼睛放射出不常見的明智而和善的光芒,但是,他並不望他妹妹,而是逾越她的頭部望著黑洞洞的敞開的門戶。 
  「我們到她那裡去吧,應當向她告辭了!要不然,你一個人去吧,把她喊醒,我馬上就來。彼得魯什卡!」他向侍僕喊道,「到這裡來,收拾東西吧。這件要放在座位裡邊,這件要放在右邊。」 
  公爵小姐瑪麗亞站起身來,向門邊走去。這時她停住腳步了。 
  「Andre,sivousavezlafoi,vousvousseriezadresseaDieu,pourqu』ilvousdonnel』amourquevousnesentezpas,etvotrepriereauraiteteexaucee.」1 
  「是啊,真有這種事嗎!」安德烈公爵說道,「瑪莎,你去吧,我立刻就來。」 
  安德烈公爵去妹妹房間的途中,在連結甲乙兩幢住宅的走廊裡,碰見了笑容可掬的布裡安小姐,是日她已經第三次露出天真而喜悅的笑意在冷冷清清的過道上和他邂逅相遇了。 
  「Ah!jevouscroyaischezvous,」2她說道,不知怎的漲紅了臉,低垂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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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安德烈,如果你有一種信仰,你就會祈禱上帝,要他賜予你那種體會不到的愛,要上帝能聽到你的禱告。 
  2法語:啊,我原來以為您在自己房裡哩。 
  安德烈公爵嚴肅地瞟了她一眼,臉上頓時流露出狂怒的神色,他什麼話也沒有對她說,不屑望望她的眼睛,只朝她的額角和頭髮瞥視一下,眼神是那麼鄙夷,以致這個法國女人滿面通紅,她一言未發便走開了。當他行走到妹妹門口的時候,公爵夫人睡醒了,門戶洞開,從裡面傳來她那愉快的上句緊扣下句的話語聲。她說起話來,就像長時間克制之後,現在很想要補償失去的時光似的。 
  「Non,maisfigurezvous,lavieillecomtesseZouboffavecdefaussesbouclesetlabouchepleinedefaussesdents,commesiellevoulaitdefierlesannees…1瑪麗,哈,哈,哈!」 
  安德烈公爵約莫有五次聽見他妻子在旁人面前說伯爵夫人祖博娃的一些同樣的閒話,還聽見一串串同樣的笑聲。他悄悄地走進房來。略嫌肥胖、面頰緋紅的公爵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手裡拿著針線活兒,不住聲地說話,一樁樁、一件件回憶彼得堡的往事,甚至回憶一句句的原話。安德烈向她跟前走來,摸摸她的頭,問她旅途之餘是不是得到休息。她應聲回答,又繼續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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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不,你設想一下,老伯爵夫人祖博娃長著一頭假髮,一口假牙,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年紀似的…… 
  六套馬的四輪馬車停在台階前面。外面正是昏暗的秋夜。車伕望不見馬車的轅軒。人們都手提燈籠在門廊裡忙忙碌碌。一幢雄偉的住宅透過一扇扇高大的窗戶反射出耀眼的燈光。僕人們都聚集在接待室裡想跟年輕的公爵告別;家屬: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布裡安小姐、公爵小姐瑪麗亞和公爵夫人,一個個站在大客廳裡。安德烈公爵被人叫到書齋去見父親,父親很想單獨地跟他告別,他們正在等待著父子走出門來。 
  安德烈公爵走進書齋時,老公爵戴上老年人用的眼鏡,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衫,除開會見兒子之外,他從未穿過這件長衫接見任何人,這時公爵正坐在桌旁寫字。他掉過頭來望一眼。 
  「你要走了嗎?」他又握著筆管寫起字來。 
  「我來告辭了。」 
  「吻我這裡吧,」他指指面頰,「謝謝,謝謝!」 
  「您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沒有稽延多日,沒有糾纏著女人的衣裙。服兵役第一。謝謝,謝謝!」他繼續寫字,墨水飛濺,筆尖沙沙地作響。「若是要說什麼話,你就說吧。我可以同一時間做兩件事。」 
  他補充一句。 
  「關於我的老婆……我把她留了下來讓您老人家操勞,我實在不好意思……」 
  「你瞎說什麼?說你該說的話吧。」 
  「我老婆分娩的時候,請您派人去莫斯科請個產科男醫生……叫他到這裡來。」 
  老公爵停住了,好像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他用嚴肅的目光凝視他兒子。 
  「我知道,假如大自然幫不了忙,那就沒有誰能幫上忙的,」安德烈公爵說道,看來他感到困惑不安,「我所贊成的是,一百萬件事例中通常只有一件是不幸的,但是,這真是她的幻覺,也是我的幻覺。別人對她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做了惡夢,因此她心裡十分畏懼。」 
  「嗯……嗯……」老公爵喃喃地說,一面繼續把信寫完,「我一定辦妥。」 
  他簽了字,忽然很快地把臉轉向兒子,哈哈大笑了。 
  「事情糟糕透了,不是嗎?」 
  「爸爸,什麼事情糟糕透了?」 
  「你的老婆呀!」老公爵三言兩語地、但卻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不明瞭。」安德烈公爵說道。 
  「親愛的人,這真是毫無辦法的,」公爵說道,「她們都是一路的貨色,是離不成婚的。你不要害怕,我決不對人說,可是你自己要知道。」 
  他用那瘦骨嶙峋的小手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晃了一下,用那彷彿是要把人看透的目光朝著兒子的面孔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又冷冷地笑了。 
  他兒子歎了一口氣,表示他已承認父親瞭解他。老年人用那習慣的敏捷的動作繼續折疊並封上幾封信,他飛快拿起火漆、戳子和信紙,之後又擱下來。 
  「怎麼辦。長得俊俏嘛!一切我都辦妥,你放心好了。」他在封信時若斷若續地說道。 
  安德烈沉默不言,父親瞭解他,這使他覺得愉快,又覺得不愉快。老年人站起身來,把信遞給他兒子。 
  「你聽我說,」他說道,「不要替老婆操心,凡是可能辦到的事,都一定辦到。你聽著:把這封信轉交米哈伊爾·伊拉裡奧諾維奇。我在信上寫了,要他任用你,謀個好差事,不要讓你老是當個副官,糟糕透了的職務啊!你告訴他,我還記得他,而且喜愛他。他怎樣接待你,以後來信告訴我。假如他待人厚道,就幹這個差事吧。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博爾孔斯基的兒子因為不受恩賜,所以不肯在任何人麾下任職。喂,現在到這裡來。」 
  他像放連珠炮似地說話,說不到半句就說完了,可是他兒子已經聽慣了,懂得他的意思。他把他兒子領到舊式寫字檯前面,啟開蓋子,拉出寫字檯的抽屜,取出一個筆記本,他把這個筆記本寫滿了又粗又長又密的小字。 
  「我想必會死在你前頭。你聽我說,這裡是我的回憶錄,在我去世後,把它呈送國王,這裡有一張債券和一封信:這裡有獎勵《蘇沃洛夫戰史》著述者的一筆獎金。把這些東西寄到科學院去。這裡是我的詮注,在我去世後,你自己可以瀏閱,從其中獲得裨益。」 
  安德烈沒有對父親說,他想必還能活很久。他心裡明白,這種話是用不著說的。 
  「爸爸,這一切我都能辦妥。」他說道。 
  「好啦,再見吧!」他讓他兒子吻吻他的手,然後擁抱自己的兒子。「安德烈公爵,有一點你要牢記在心,如果你被敵人打死,我這個老頭子會感到非常悲痛的……」他出乎意料地默不作聲,突然他用尖銳刺耳的嗓音繼續說,「如果我知道你的行為不像尼古拉·博爾孔斯基的兒子,我就會……感到汗顏!」他突然用那小尖嗓兒叫了一聲。 
  「爸爸,您可以不對我說這種話。」兒子面帶微笑地說道。 
  老年人默不作聲了。 
  「我還有求於您,」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如果我被敵人打死,如果我將來有個兒子,請讓他留在您身邊,不要他離開,正如我昨天對您說的那樣,讓他在您這兒成長……請您照拂一下。」 
  「不把兒子交給老婆嗎?」老年人說了這句話,大笑起來。 
  他們沉默不言,面對面地站著。老年人的敏銳的目光逼視著兒子的眼睛。老公爵的面頰的下部不知怎的顫抖了一下。 
  「辭別已經完畢了……你走吧!」他忽然說道。「你走吧!」 
  他把書齋門打開,提高嗓門怒氣沖沖地喊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啦?」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望見了安德烈公爵和那身穿白長衫、未戴假髮、戴著一副老年人用的眼鏡、憤怒地吼叫的老年人匆匆探出來的身子,於是問道。 
  安德烈公爵歎了一口氣,一聲也沒有回答。 
  「好啦,」他向妻子轉過臉去說道。「好啦」這個詞含有冷嘲熱諷的意味,好像他是說:「您現在耍耍您的招兒吧。」 
  「Andredeja?」1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臉色慘白,恐懼地望著丈夫。 
  他摟抱她。她尖叫一聲,不省人事地倒在他的肩膀上。 
  他很小心地移開被她枕著的那只肩膀,望了望她的面孔,愛撫地扶她坐在安樂椅上。 
  「Adieu,marie,」2他輕聲地對他妹妹說道,他和她互相吻吻手,從房裡飛快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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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安德烈,怎麼,告別完了嗎? 
  2法語:瑪麗亞,再見吧。 
  公爵夫人躺在安樂椅上,布裡安小姐給她揉搓太陽穴。公爵小姐瑪麗亞攙扶嫂嫂,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淚痕斑斑,還在望著安德烈公爵從那裡走過的門口,她畫著十字,為公爵祈禱祝福。書齋裡多次地傳出老頭子的怒氣沖沖的像射擊似的擤鼻涕的聲音。安德烈公爵剛剛走出去,書齋門很快就敞開了,從門裡露出那個穿白色長衫的老年人的威嚴的身影。 
  「他走了嗎?那就好了!」他說道,憤怒地望望不省人事的個子矮小的公爵夫人,他露出責備的神態搖搖頭,砰的一聲關上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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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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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年十月間,俄國軍隊侵佔了奧國大公管轄的幾個大村莊和城市,一些新兵團又從俄國開來,駐紮在布勞瑙要塞附近的地方,因而加重了居民的負擔。庫圖佐夫總司令的大本營也坐落在布勞瑙。 
  一八○五年十月十一日,剛剛抵達布勞瑙的步兵團在離城市半英里處紮營,聽候總司令檢閱軍隊。儘管地形和周圍環境(果園、石砌的圍牆、瓦房蓋、遠處望得見的山巒)與俄羅斯迥然不同,儘管非俄羅斯民眾懷著好奇心觀望著士兵,但是,這個兵團的外貌,卻和俄羅斯中部任何地區任何一個準備接受檢閱的俄國兵一模一樣。 
  那天傍晚,在最近一次行軍的路上,接到了一項關於總司令檢閱行軍中的兵團的命令。雖然團長不太明瞭命令中的措詞,出現了應當怎樣領會措詞的問題:士兵是不是穿上行軍的服裝接受檢閱?而在營長會議上,遵照以禮相待的準則,決定兵團的士兵穿上閱兵服接受檢閱。於是在三十俄裡的行軍之後,士兵們目不交睫,徹夜縫補衣裳,洗濯污穢;副官和連長命令士兵報數,清除一部分人。次日清晨,這個兵團已經不是最近一次行軍的前夜那樣鬆鬆垮垮的烏合之眾,而是一支擁有兩千人眾的排列整齊的軍隊,每個人都熟諳自己的位置和任務,每個人的每個紐扣和每根皮帶都位於原處,潔淨得閃閃發亮。而且不僅是外面穿的軍裝沒有破爛不堪,如果總司令要察看軍裝裡面,他就會看到每個人都穿著一件同樣乾淨的襯衫,他也會發現每隻背袋裡都裝有一定數量的物件,正像士兵們說的那樣,「錐子、肥皂,應有盡有。」人人都認為,只有一件事令人心煩,那就是鞋子問題。士兵們的皮靴多半穿破了。但是這個缺點不能歸咎於團長。雖然多次提出要求,奧國主管部門並沒有把軍需品撥給團長,而這個兵團走了一千俄裡路了。 
  這個團長是個易於激動的、鬚眉均已蒼白的漸近老境的將軍,他體格結實,胸背之間的寬度大於左右兩肩之間的寬度。他身穿一套新縫製的帶有一溜溜褶痕的軍裝,鍍金的肩章挺厚,好像沒有壓低他那肥胖的肩膀,而是使它隆起來。團長的那副樣子,就像某人正在順利地完成一項平生最莊嚴的事業似的。他在隊列前面慢慢地走動,有點兒彎腰曲背,走動時微微發抖,看起來,這個團長非常欣賞自己的兵團,因為他居於一團之首而感到幸福,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這個兵團了。儘管如此,他那微微發抖的步態彷彿說明,他除開對軍事頗感興趣,對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和女性的興趣在他靈魂深處也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喂,老兄,米哈伊洛·米特裡奇,」他把臉轉向一個營長,說道(這營長微微一笑,向前移動一步,看上去他們都很走運),「夜裡我們都挨責備了。可是,似乎還不錯,我們的兵團不是劣等的……啊,不是嗎?」 
  營長聽懂了這句令人開心的諷刺話,笑起來了。 
  「就是在察裡津草地舉行閱兵式,也不會有人把我們趕出去的。」 
  「什麼?」那團長說道。 
  這時候,在那分佈著信號兵的直通城市的大道上,有兩個騎馬的人出現了,一個是副官,另一個是跟隨身後的哥薩克。 
  副官是由總司令部派來向團長闡明昨天發佈的命令中模糊不清的措詞的,即是闡明,總司令意欲看見一個完全處於行軍狀態的兵團——穿軍大衣,罩上外套,不作任何檢閱準備。 
  前一天,奧國軍事參議院有一名參議員由維也納前來叩見庫圖佐夫,建議並要求俄國軍隊盡速與費迪南大公和馬克的部隊匯合,但是庫圖佐夫認為這種匯合併無裨益,所以,他在擺出可作為他的觀點的佐證時,還試圖請那位奧國將軍目睹一下來自俄國的軍隊的淒慘情狀。他願意前來與兵團士兵會面,就是要臻達這個目的;因此,兵團的處境愈益惡劣,總司令就愈益高興。儘管那個副官不熟悉詳情,但他已向團長轉達了非履行不可的總司令的要求,即是士兵必須穿軍大衣,罩上外套,不然,總司令就會表示不滿意的。 
  團長聽了這些話後垂下頭來,默不作聲地聳聳肩膀,很激動地把兩手一攤。 
  「胡作非為啊!」他說道。「米哈伊洛·米特裡奇,我不是跟你說過,在行軍中,就是要穿軍大衣,」他指責營長,「唉呀!我的天!」他補充一句話,就很堅定地向前走去。「諸位,連長!」他用那慣於發口令的嗓音喊道。「上士!……他即將光臨?」他流露出恭恭敬敬的神情面對前來的副官說道。看來是為他所提起的那人,他才面帶這種表情的。 
  「我認為要過一個鐘頭。」 
  「還來得及換衣服嗎?」 
  「將軍,我不曉得……」 
  這個團長親自走到了隊列的前面,吩咐士兵們重新穿上軍大衣。連長各自奔回連部,上士們開始忙碌起來了(一部分大衣未予縫補,不太完整),就在這一剎那間,那些原先既整齊而又肅靜的四邊形隊列開始蠕動、鬆散,喧嘩不已。士兵從四面八方來回奔走,一個個向前聳起肩膀,繞過頭上取下行軍用的背袋,脫下軍大衣,抬起一雙手伸進衣袖中。 
  過了半個鐘頭,一切恢復了原有的秩序,只有四邊形隊列已由黑色變成灰色的了。團長又用那微微發抖的步態走到兵團的前面,從遠處望它一眼。 
  「這又是什麼名堂?這是什麼名堂?」他在停步之時喊,「第三連連長!……」 
  「傳呼第三連連長去見將軍,傳呼連長去見將軍,傳呼第三連連長去見團長!……」一列列隊伍都聽見傳呼的聲音,一名副官跑去尋找那個磨磨蹭蹭的軍官。 
  這些費勁傳呼的聲音越傳越不對頭,在傳到被傳者的耳鼓時,原話已經變成「將軍被傳到第三連」了。這名被傳的軍官從連部後面竄出來,他雖然是個已過中年的男人,不習慣於跑步,但他還是步履踉蹌,磕磕絆絆地快步走到將軍面前。上尉那種惶惑不安的神色,就像有人叫一個沒有學會功課的學生回答問題似的。他那顯然由於飲酒無度而發紅的臉上現出了斑點,嘴巴撇得合不攏了。他走到團長近側,放慢了腳步,當他氣喘吁吁走到團長面前時,團長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一番。 
  「您很快要給士兵們換上長袍了!這是什麼名堂?」團長喊道,他用下頷指了指第三連的隊伍中的一個穿著與別人的軍大衣截然不同的廠呢色軍大衣的士兵,「您剛才呆在哪兒?預料總司令就要到了,而您擅自離開崗位,啊,不是嗎?……我要教訓您一頓,幹嘛要讓士兵們穿上卡薩金去接受檢閱! 
  ……啊,不是嗎? 
  連長眼巴巴地望著首長,他把兩個指頭按在帽簷上,越按越緊,好像他認為這會兒只有按帽簷行禮才能得救似的。 
  「喂,您為什麼不開腔?您這兒有一個裝扮成匈牙利人的是誰呀?」團長帶著嚴肅的神色,開玩笑說。 
  「大人……」 
  「喂,什麼『大人』?大人!大人!可是誰不知道『大人』是什麼。」 
  「大人,他是受降級處分的多洛霍夫……」上尉輕聲地說道。 
  「怎麼?他被貶為元帥,是不是?還是貶為士兵呢?士兵就應當像大家一樣穿軍裝。」 
  「大人,您親自准許他在行軍時可以穿這種衣服。」 
  「我准許的麼?我准許的麼?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這個樣子,」團長有幾分冷靜地說道。「我准許的麼?對你們隨便說句什麼話,你們就……怎麼?」他怒氣沖沖地說道,「請讓士兵們穿著得體面一點……」 
  團長掉過頭來望望副官,他又用那微微發抖的步態向兵團的隊伍走去。可見他很喜歡大發脾氣,在這個兵團的隊伍中走了一陣之後,他想再找一個大發脾氣的借口。他威嚇一個軍官,因為這個軍官戴著尚未擦亮的獎章,又威嚇另一個軍官,因為他帶的隊伍不整齊,之後他就向第三連走去。 
  「你是怎——樣站的?腳放在哪裡?腳放在哪裡?」離那個身穿淺藍色軍大衣的多洛霍夫莫約有五人間隔的地方,團長就用含有痛楚的嗓音喊道。 
  多洛霍夫把他那彎著的腿慢慢地伸直,用炯炯發亮的放肆無禮的目光朝將軍的面孔瞥了一眼。 
  「幹嘛要穿藍色的軍大衣?脫掉!……上士!給他換衣服……壞東西……」團長還沒有把話說完,多洛霍夫就急急忙忙地說道: 
  「將軍,我必須執行命令。但是,我不應該忍受……」 
  「在隊伍裡不要閒扯!……不要閒扯,不要閒扯!……」 
  「我不應該忍受屈辱。」多洛霍夫用那洪亮的嗓音把話說完了。 
  將軍和士兵的視線相遇了。將軍怒氣沖沖地向下拉著那條系得緊緊的腰帶,他沉默起來了。 
  「請您換換衣服吧,我請求您。」他走開時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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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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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司令來了!」這時信號兵喊道。 
  團長臉紅了,跑到了馬兒前面。他用巍顫顫的手抓住馬鐙,縱身上馬,穩定身子,拔出了軍刀。他面帶欣喜而堅定的神情,撇著張開的嘴,準備喊口令。整個兵團就像梳平毛羽、振翅欲飛的鳥,抖抖身子,就屏住氣息,一動不動了。 
  「立——正!」團長用震撼人心的嗓音喊道,這聲音對他表示歡樂,對兵團表示森嚴,對前來檢閱的首長表示迎迓之意。 
  幾匹馬縱列駕著的高大的天藍色的維也納轎式四輪馬車,沿著沒有鋪砌路面的寬闊的周圍種滿樹木的大路,奔馳而至,馬車的彈簧發出輕微的隆隆響聲。侍從們和克羅地亞人的護衛隊乘坐輕騎在車後疾馳。一個奧國將軍坐在庫圖佐夫近旁,他身穿一套在俄國人的黑軍裝之中顯得稀奇古怪的白軍裝。四輪轎式馬車在兵團的隊列前停下來。庫圖佐夫和奧國將軍輕聲地談論什麼事情,庫圖佐夫微露笑容,當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從踏板上把腿伸下的時候,儼如他面前並無二千名屏住氣息諦視著他和團長的士兵似的。 
  傳來了口令聲,兵團的隊伍又顫動了,一齊舉槍致敬,發出鏗鏘的響聲。在那死一般的肅穆中,總司令的微弱的說話聲清晰可聞。全團的士兵拉開了嗓子喊道:「大——人——健康長壽!」全體又屏息不動了。開初,當兵團的隊伍行進時,庫圖佐夫站在一個位置上不動。然後,他和那身穿白軍裝的將軍,在侍從的伴隨之下,並排地沿著隊列開始徒步檢閱。 
  從團長挺直胸膛、衣著整齊、姿態端正、眼睛諦視總司令舉手行軍禮來看,從他勉強抑制住微微發抖的步態、身體向前微傾、跟隨著二位將軍沿著隊列徒步檢閱來看,從他聽見總司令每說一句話,看見總司令每作一次手勢就跑上前去唯唯諾諾來看,他履行下屬的職務,較諸於履行首長的職務,更能得心應手。與那些同時抵達布勞瑙的兵團相比較,這個兵團由於團長的嚴厲和勤奮而居於至為優越的地位。掉隊者和病號只有二百一十七人。除皮靴而外,其餘一切都完整無缺。 
  庫圖佐夫沿著隊列走過去了。有時停步對他在土耳其戰爭中認識的軍官們說上幾句密切的話,有時也對士兵們說幾句話。當他望著皮靴時,他有好幾回憂鬱地搖頭,並指著皮靴讓奧國將軍看看,他那表情能說明,在這件事上他似乎不想責備任何人,但卻不能不目睹這種惡劣的情形。每當這時團長就向前跑去,深怕沒聽見總司令談論這個兵團的每句話。在每句低聲道出的話語都能聽見的距離以內,約莫有二十名侍從跟隨在庫圖佐夫身後。侍從先生們互相交談,有時候發出笑聲。一個長得漂亮的副官緊緊地跟著總司令,相隔的距離很近,他就是博爾孔斯基公爵,他的同事涅斯維茨基校官和他並肩同行,他身材魁梧,格外肥胖,長著一張美麗、善良和笑容可掬的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一個面孔有點黧黑的驃騎軍官在涅斯維茨基旁邊走著,把他逗弄得幾乎忍不住要笑。那個驃騎軍官沒有露出微笑,嚴肅地用那呆滯的目光望著團長的脊背,滑稽地摹仿團長的每個動作。每當團長微微發抖、向前彎腰的時候,那個驃騎軍官就同樣地、不爽毫釐地發抖、彎腰。涅斯維茨基一面發笑,一面推撞別人,讓他們也來觀看這個好逗笑的人。 
  庫圖佐夫無精打采地、腳步緩慢地從幾千對瞪著眼珠諦視著首長的眼睛旁邊走過去。走到第三連近側的時候,他忽然停步了。侍從們沒有預見到他會停步,不由地朝地擁上來。 
  「啊,季莫欣!」總司令說道,認出了那個因身穿藍色軍大衣而嘗到苦頭的紅鼻子上尉。 
  季莫欣在團長責備他的時候身子似乎挺得不能再直了。但是,在總司令和他談話的這個時刻,他把身子挺得更直了。看起來,若是總司令再多望他一會兒,他就會忍受不住了。庫圖佐夫顯然明瞭上尉的這種窘態,他心中祝願上尉諸事吉祥,話音一落地就連忙轉過臉去。庫圖佐夫那張因負傷而變得醜陋的胖得發圓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 
  「還有個伊茲梅爾戰役的同志,」他說道。「是個勇敢的軍官啊!你滿意他嗎?」庫圖佐夫向團長問道。 
  團長在驃騎軍官身上的反映,就像照鏡子那樣,只是團長自己看不見。團長顫慄了一下,向前走去,答道: 
  「大人,我很滿意。」 
  「我們大家並不是沒有弱點,」庫圖佐夫說道,面露微笑,從他身邊走開了。「他忠實於巴克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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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克斯就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 
  團長嚇了一跳,這是否就是他的罪過,他什麼話也沒有回答。這時候軍官看見了鼻子發紅、腹部收縮的上尉的面孔,就模仿他的面部表情和姿態,模仿得像極了,以致涅斯維茨基不禁笑出聲來。庫圖佐夫扭過頭來。看樣子,軍官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當庫圖左夫扭過頭來的剎那間,他裝出一副鬼臉,旋即露出至為嚴肅的畢恭畢敬的純潔無瑕的表情。 
  第三連是最後一個連。庫圖佐夫沉思起來,顯然他想起什麼事情。安德烈公爵從侍從們中間走出來,用法國話輕聲地說道: 
  「您吩咐我提醒您一件關於本團內受降級處分的多洛霍夫的事情。」 
  「多洛霍夫在哪裡?」庫圖佐夫問道。 
  多洛霍夫換上一件士兵的灰軍大衣,焦急地等待有人召喚他。一個身材勻稱、淺色頭髮、一對藍眼睛閃閃發光的士兵從隊列中走出來了。他向總司令面前走去,舉槍敬禮。 
  「你有要求嗎?」庫圖佐夫微微地蹙起額頭,問道。 
  「他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說道。 
  「啊!」庫圖佐夫說道,「我希望這場教訓會使你糾正錯誤,好好地服役。國王是很慈悲的。你只要立功,我就不會把你忘記。」 
  那雙閃閃發光的藍眼睛放肆地望著總司令,就像正視著團長那樣,他好像要用他的表情去衝破那層把總司令和士兵遠遠分開的隔幕。 
  「大人,有一件事我要求您,」他用那洪亮、堅定、從容不迫的嗓音說道,「我求您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證明我對國王和俄國的一片忠心。」 
  庫圖佐夫轉過臉來,正如他向季莫欣轉過臉來一樣,他臉上掠過一絲含在眼中的微笑。他轉過臉來,蹙一陣額頭,好像他想表明,多洛霍夫對他所說的種種情形,以及多洛霍夫對他可能說到的種種情形,他老早老早就心中有數了,這一切使他厭倦,都是一些根本用不著說的話。他轉過頭來,向馬車面前走去了。 
  一團人按連站隊開往布勞瑙附近指定的駐地,希望在那裡能給自己弄到皮靴和軍服,在艱苦的行軍之後休息休息。 
  「普羅霍爾·伊格納季奇,您不會抱怨我吧?」團長騎在馬上繞過向營盤走去的第三連官兵,向帶領連隊的季莫欣上尉面前直奔而去,對他說道,在順利舉行閱兵式之後,團長臉上不禁流露出欣快。「為沙皇效勞……不可以亂來……我有時會在隊列中威嚇你們一通……我先來道歉,您是知道我的……我十分感謝!」他於是向連長伸出手來。 
  「將軍,哪能呢,我怎敢埋怨您呀!」上尉答道,他的鼻子漲紅了,面露微笑,微笑時張開他在伊茲梅爾城下被槍托打落兩顆門牙的缺口。 
  「請轉告多洛霍夫先生,我決不會忘記他,要他放心好了。請您告訴我,我總想問您,他怎麼樣?操行端正麼?各方面的表現……」 
  「大人,他努力工作……可是性格……」季莫欣說道。 
  「怎麼?性格怎麼樣?」團長問道。 
  「大人,天天不一樣,」上尉說道,「有時候很聰明,有學問,待人和善。有時候不然,他變成野獸了。他在波蘭本來打死了一個猶太人……您要知道……」 
  「是呀,是呀,」團長說道,「還是要憐憫憐憫這個不幸的青年。要知道,他交際廣闊,情誼深厚……所以您要……」 
  「大人,遵命。」季莫欣說道,他面露微笑,表示他明瞭首長的意願。 
  「是呀,是呀。」 
  團長在隊列中找到了多洛霍夫,並且把馬勒住了。 
  「作戰前先發肩章。」團長對他說道。 
  多洛霍夫環顧了四周,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改變他那露出嘲笑的嘴角的表情。 
  「嗯,這就好了,」團長繼續說道。「我邀請各位痛飲一杯,」他補充一句,讓士兵們都能聽見他說的話,「我感謝大家!謝天謝地!」他於是趕到這個連隊的前面,並向另一個連隊疾馳而去。 
  「沒啥可說的,他確實是個好人,蠻可以和他一道幹工作。」季莫欣對在身旁步行的連級軍官說道。 
  「一言以蔽之,他是個紅桃!……(團長的綽號叫做『紅桃K』)」那個連級軍官一面發笑,一面說道。 
  長官們在舉行閱兵式後的喜悅心情也感染了士兵們。這一連人心情愉快地步行。四面八方都傳來士兵談話的聲音。 
  「有人把庫圖佐夫叫什麼來著,他是個獨眼人,只有一隻眼睛?」 
  「可不是麼!百分之百的獨眼人。」 
  「不……老弟,他比你更眼尖哩。皮靴和包腳布,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老弟,他望了望我這雙腳……嘿!我以為……」 
  「還有那個和他同路來的奧國人,好像他全身刷了一層白灰似的,簡直白得像麵粉!想必有人像擦馱具那樣把他擦得乾乾淨淨!」 
  「費傑紹,怎麼樣!……他不是說過什麼時候開始打仗嗎?你不是呆在更近的地方?人家老是說,波拿巴本人就駐紮在布魯諾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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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魯諾沃即是布勞瑙。 
  「波拿巴會駐紮在這裡!瞧,他真是瞎說,笨蛋!他知道什麼呀!目前普魯士人在叛變。這也就是說,奧國人正在戡亂,一旦普魯士人給鎮壓下去,就向要波拿巴宣戰了。可是他硬說波拿巴駐紮在布魯諾沃啊!由此可見,他是個笨蛋。你多聽一點消息吧。」 
  「你瞧,設營員這些鬼傢伙!瞧,第五連官兵已經拐彎,進村了,他們就要煮稀飯了,可我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鬼東西,給我一點麵包干。」 
  「昨天你給了我一點煙葉,是嗎?老弟,怪不得。喂,你拿去吧,上帝保佑你。」 
  「讓我們停下來休息休息也好,要不然,我們還要空著肚子走五俄裡左右的路。」 
  「若是德國人給我們幾輛四輪馬車,那就妙極了。坐上去滿不在乎,真威風!」 
  「老弟,這裡的民眾狂暴得很。那裡好像都是俄國王權之下的波蘭人;老弟,如今這裡是清一色的德國人。」 
  「歌手都到前面來!」可以聽見上尉的喊聲。 
  約莫二十人從各個隊列中跑到連隊的前面。一名領唱的鼓手向歌手們轉過臉來,他揮一揮手,唱起悠揚婉轉的士兵之歌,歌曲的頭一句的字樣是:「朝霞升,太陽紅……」收尾一句的字樣是:「弟兄們,光榮歸於卡緬斯基爺爺和我們……」這首歌曲編寫於土耳其,現時在奧國流行,只是歌詞中有所改動,其中的「卡緬斯基爺爺」已被改成「庫圖佐夫爺爺」。 
  鼓手這個消瘦、眉清目秀、約莫四十歲的士兵,依照士兵的慣例突然停止,不喝完最後一句,把兩手一揮,好像把一件什麼東西扔到地上似的,他向士兵歌手們嚴肅地瞥了一眼,瞇縫起眼睛。之後,當他深信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好像把一件看不見的貴重物品舉在頭頂上,呆了片刻後突然使勁地把它扔掉: 
      哎呀,我的門斗呀,我的門鬥! 
  「我的新門斗……」二十個人接著唱下去,樂匙手儘管擔負著沉重的馱具,但卻急忙地向前跑去,面向連隊後退著行走,微微地抖動肩膀,威嚇某人似地擊打著樂匙。士兵們合著歌曲的拍節,揮動著手臂,邁開大步,不知不覺地走齊了腳步。連隊後面可以聽見車輪的轆轆聲,彈簧墊的軋軋聲和馬蹄的得得聲。庫圖佐夫偕同侍從回到城裡去。總司令做了個手勢,要士兵們繼續便步行進,一聽見歌聲,一望見跳舞的士兵和快活地、腳步敏捷地行進的全連的士兵,總司令及其侍從們的臉上就流露出喜悅的表情。馬車從連隊右邊一躍而過,連隊右翼的第二排中,有個藍眼睛的士兵無意中引人注目,此人就是多洛霍夫,他雄赳赳地、步態優美地合著歌曲的拍節行走著,一面望著從他身旁走過的人們的面孔,那神情就像他很憐憫此時沒有跟隨連隊行進的人。庫圖佐夫的侍從中的一名驃騎兵少尉曾經模仿團長的姿態,引起一場哄笑,這時候,他落在馬車後面,向多洛霍夫跟前奔馳而去。 
  驃騎兵少尉熱爾科夫在彼得堡曾一度屬於多洛霍夫把持的暴徒團伙。熱爾科夫在國外遇見一個當兵的多洛霍夫,認為沒有必要和他結識。如今,當庫圖佐夫和這個受降級處分的軍官談話之後,他懷著老友會面的喜悅心情向他傾吐所懷。 
  「知心的摯友,你怎麼樣了?」他在聽見歌聲時說道,一面使他的坐騎和連隊的步調一致。 
  「我怎麼樣?」多洛霍夫冷漠地答道,「正像你望見的這個樣子。」 
  節拍輕快的歌聲,使熱爾科夫說話時那種無拘無束的愉快的語調和多洛霍夫回答時故意裝出的冷漠的神態,賦有一種特殊意義。 
  「喂,你是怎樣和首長搞好關係的?」熱爾科夫問道。 
  「沒有什麼,都是一些好人。你是怎樣混進司令部的?」 
  「暫時調來的,由我值班嘛。」 
  他們沉默了片刻。 
  「她從右手袖筒中放出一隻雄鷹,」歌詞中寫道,歌詞無意中引起一種朝氣蓬勃的愉快的感覺。假若他們不是在聽見歌聲時交談,他們的話題也許就不同了。 
  「打垮了奧國人,是真的麼?」多洛霍夫問道。 
  「大家這樣說,鬼才知道啊。」 
  「我很高興。」正像歌詞所要求的那樣,多洛霍夫簡而明地答道。 
  「好吧,隨便哪天晚上請到我們那裡來打法拉昂紙牌吧。」 
  熱爾科夫說道。 
  「也許是你們撈到許多錢了?」 
  「你來吧。」 
  「不行,我已經發誓了。在沒有晉陞以前,我不喝酒,不賭錢。」 
  「也罷,在打仗以前……」 
  「到時候就見分曉。」 
  他們又沉吟起來。 
  「你需要什麼就來吧,司令部裡大家都會幫忙的……」熱爾科夫說道。 
  多洛霍夫冷冷一笑。 
  「你還是放心好了。我需要什麼不會去索求,我自己準能辦到。」 
  「也罷,我只是這樣說……」 
  「我也只是這樣說。」 
  「再見。」 
  「祝你健康……」 
    ……眺望故土, 
    關山遠阻…… 
  熱爾科夫用馬刺刺馬,馬暴躁起來,發了烈性,用蹄子約莫跺了三下,不知道先要伸出哪條腿,定神之後,疾馳起來,也同樣合著歌曲的節拍趕到連隊前面去追趕四輪轎式馬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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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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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兵歸來之後,庫圖佐夫在奧國將軍陪伴下,走進辦公室,他把一名副官喊來,吩咐他將開到本地的部隊的實際情況的文件和指揮先頭部隊的費迪南大公的函件一併拿來。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隨身帶著總司令必需的文件走進他的辦公室。庫圖佐夫和軍事參議院的奧籍參議員坐在一份擺在桌上的作戰方案前面。 
  「啊……」庫圖佐夫望著博爾孔斯基說道,他說一聲「啊」好像是要副官等候片刻功夫,這之後便用法國話把已經開始的談話繼續談下去。 
  「將軍,我只說這麼一件事,」庫圖佐夫說道,用詞優美,語調動聽,迫使對話人傾聽他不慌不忙說出的每一個詞。顯然,庫圖佐夫本人也樂於傾聽自己說話。「將軍,我只說這麼一件事,如果這件事取決於我本人的願望,弗朗茨國王陛下的聖旨老早就履行了。我老早就和大公會合了。請您相信我的人格,對我本人來說,把統率軍隊的最高權力轉交給比我更有造詣、更高明的將軍,而奧地利是大有人在的,只要從我身上卸去一切責任的重擔,那末對我本人來說,這真是一大樂事。將軍,不過實際情況常比我們的願望更富有說服力。」 
  庫圖佐夫微微一笑,那神色好像是說:「您滿有理由不相信我,姑無論您相信還是不相信,我是根本不在乎的,但是您沒有根據對我說出這種話。這也就是問題的癥結。」 
  奧國將軍現出不滿意的樣子,所以他不能不用同樣的口吻回答庫圖佐夫。 
  「與此相反,」他用埋怨的憤怒的口氣說,這種口氣和他含有諂媚意味的話語相牴觸,「與此相反,陛下高度讚賞閣下參與我們的共同事業。但是我們一直認為,目下的延宕會使俄國軍隊及其總司令喪失他們通常在大戰中所贏得的勝利的桂冠。」看來他已把事先準備要說的話說完了。 
  庫圖佐夫臉上仍然保持著笑意,行了一鞠躬禮。 
  「然以費迪南大公殿下邇近惠賜的大函作為根據,我堅定地相信並且認為,奧國軍隊在馬克將軍如此高明的副司令官統率之下,現已贏得決定性勝利,再也不需要我們援助了。」 
  庫圖佐夫說道。 
  奧國將軍蹙起了額角。儘管還沒有傳出有關奧國軍隊敗北的確切消息,但有多種情形業已證明普遍失利的傳說,因此,庫圖佐夫關於奧國軍隊獲勝的推測很像是一種嘲笑。但是庫圖佐夫卻面露溫順的微笑,他一直帶著那種神態,彷彿是表示他有推測此事的權利。他從馬克軍隊中最近收到的來函,的確向他通報了奧國軍隊的勝利及其最為有利的戰略地位。 
  「把信拿到這裡來吧,」庫圖佐夫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說道,「請你看看,」庫圖佐夫嘴角邊流露出諷刺的微笑,用德國話向奧國將軍念出費迪南大公來札中的如下內容: 
  WirhabenvollkommengehalteneKrafte,nahean70000Maun,umdenFeind,wennerdenLechpassirte,angreifenundschlagenzukonnen,Wirkonnen,dawirMeistervon 
  Ulmsind,denVortheil,auchvonbeidenufernderDonauMeisterzubleiben,nichtvertieren,mithinauchjedenAuBgenblick,wennderFeinddenLechnichtpassirte,dieDonau,ubersetzen,unsaufseineCommunika-tions-Liniewerfen,dieDonauunterhalbrepassirenuhddemFeinde,wennersichgegenunseretreueAllirtemitganzerMachtwendenwollte,seineAbsichtalsbald,vereiteln,WirwerdenaufsolcheWeisedenZeitpunkt,wodiekaiserlich-RussisBcheArmeeausgerustetseinwird,muthigentgegenharren,undsodannleichtgemeinschaftlichdieMoglichkeitfinden,demFeindedasSchicksalzuznbereiten,soerverdiven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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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我們具備有充分集中的兵力,約計七萬人,如果敵人橫渡萊希河,我們一定能夠發動進攻,一舉殲滅敵人。因為我們佔有烏爾姆,我們則可繼續控制多瑙河兩岸的有利形勢;因此,如果敵人不橫渡萊希河,我們定能隨時渡過多瑙河,衝至敵人的交通線,並從多瑙河下游渡河返回原地,如果敵人欲以全部兵力進犯我們的忠實盟軍,我們決不允許敵人實現這一企圖。因此,我們要振奮精神,等待俄皇軍隊完成備戰任務,然後我們上下一致,不難覓得良機,使敵人面臨其理應遭遇的厄運。 
  庫圖佐夫念完了這段信,心情沉重地吸了一口氣,他用留心的目光親熱地望望軍事參議院的參議員。 
  「可是,閣下,您知道有一條明哲的行為準則:要作最壞的打算,」奧國將軍說道,顯然他想借助於戲言來結束閒談,下一步說點什麼正經事兒。 
  他現出不滿意的神態,回頭望了望副官。 
  「將軍,對不起,」庫圖佐夫打斷他的話,他也向安德烈公爵轉過臉去。「親愛的,你聽我說,你向科茲洛夫斯基索取我們偵察員的全部情報吧。這兒是諾斯蒂茨伯爵的兩封疏函,這兒是費迪南大公殿下的疏函,還有另一些,」他說道,一面把幾份公文遞給他。「依據這全部公文用法文清晰地編寫一份用memorandum,1把我們所掌握的奧軍軍事行動的全部消息編寫成一份呈文。喂,照此辦理,然後送呈大人達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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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官方記事公文。 
  安德烈公爵低下頭來,表示一聽見庫圖佐夫開腔,他就非但明白他說了什麼話,而且也明白,他想對他說什麼話。他收拾好文件,向二位行了一鞠躬禮,就從地毯上邁起徐緩的腳步朝接待室走去了。 
  雖然安德烈公爵離開俄國以來還沒有度過多少時光,但在這段時間裡他卻變得多了。他的面部表情、動作和步態上幾乎看不見從前那種虛假、勞累和懶惰的樣子。他那種神態,就像某人沒有時間去想他對旁人產生什麼印象,而只是忙著幹一件悅意而饒有興趣的活兒似的。他臉上現出過分的自滿和對周圍的人表示滿意的樣子。他的笑容和眼神顯得更快活、更惹人喜愛了。 
  他在波蘭就趕上了庫圖佐夫,庫圖佐夫待他十分周到,答應他不會把他忘記,他和其他副官不同,庫圖佐夫非常賞識他,把他帶到維也納,委託他辦理比較重要的事情。庫圖佐夫在維也納給他的老同僚——安德烈公爵的父親寫了一封信。 
  「令郎,」他寫道,「因為他兢兢業業、立場堅定、勤勤懇懇,有希望當上一名與眾不同的軍官。我身邊能有這樣一名手下人,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在庫圖佐夫的司令部裡,泛而言之,即是在軍隊裡,安德烈公爵在同事之間素有兩種截然相反的名聲。有一些人,也就是少數人,承認安德烈公爵是個與己與眾有所不同的特殊人物,預期他將來有所造詣,都服從他,佩服他,並且傚法他。安德烈公爵對這些人都很大方、憨厚,和他們共事時,他覺得心情愉快。而另一些人,即是多數人,都不喜歡安德烈公爵,認為他是個盛氣凌人、冷淡、令人厭惡的人物。安德烈公爵善於應付這些人,要他們尊敬他,甚至畏懼他。 
  安德烈公爵走出庫圖佐夫辦公室,來到接待室,他隨身帶著公文問一個同事——正在窗前看書的值班副官科茲洛夫斯基面前走去。 
  「喂,公爵,怎麼啦?」科茲洛夫基斯問。 
  「接到命令要擬出一份官方記事公文,藉以說明我們為什麼不向前推進。」 
  「為什麼呢?」 
  安德烈公爵聳聳肩膀。 
  「沒有馬克方面的消息?」科茲洛夫斯基問道。 
  「沒有。」 
  「假如他確實已被擊潰,消息是會傳來的。」 
  「大概是這樣的吧。」安德烈公爵說道,就向門口走去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看來像是剛從外地抵達的奧國將軍邁著飛快的腳步迎面走進接待室,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他身穿常禮服,頭上裹著黑頭巾,頸上佩戴著瑪麗亞·特雷西婭勳章。安德烈公爵停步了。 
  「庫圖佐夫上將在嗎?」剛從外地來到的將軍帶著刺耳的德國口音飛快地說道,一方面向兩旁張望,不停步地向辦公室門口走去。 
  「上將沒有空,」科茲洛夫斯基說道,急忙走到不相識的將軍前面,攔住門前的通道,「請問尊姓大名?」 
  這個不相識的將軍鄙薄地從上到下把那身材不高的科茲洛夫斯基打量一番,好像覺得驚訝,竟有人會不認識他。 
  「上將沒有空。」科茲洛夫斯基心平氣和地重說了一句。 
  將軍皺起了眉頭,現出陰鬱的臉色,他的嘴唇抽搐一下,顫慄起來了。他取出筆記本,用鉛筆飛快地寫了幾隻字,撕紙遞給科茲洛夫斯基,然後他就飛快地向窗口走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朝房裡的人瞥了一眼,好像心裡在問:他們為什麼都望著我呢?之後將軍抬起頭來,伸直了頸項,彷彿他想說句什麼話,但是隨即又像是漫不經心地暗自吟唱,唱出一種古怪的聲音,這聲音立即中斷了。辦公室的門敞開了,庫圖佐夫在門坎前面出現了。裹著頭巾的將軍有如躲避危險似的,彎下腰去,他那消瘦的兩腿邁著飛快的腳步,向庫圖佐夫面前走了。 
  「VousvoyezlemalheureuxMack.」1他突然改變聲調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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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親眼看見了不幸的馬克。 
  庫圖佐夫站在辦公室門口,臉部的表情有一陣子滯然不動了。然後,他臉上閃現出一條波浪似的皺紋。前額舒展開了;他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合上眼睛,默不作聲地讓馬克從身邊走過去,隨手把門關上了。 
  原先傳說奧國人已被擊潰並在烏爾姆城下全軍投降的消息原來是真實的。過了半小時,副官們已被派至各處傳達命令,命令表明,直至目前尚未採取行動的俄軍也快要和敵人交鋒了。 
  司令部裡只有寥寥無幾的軍官才很關心戰事的全部進程,安德烈公爵是其中之一。安德烈公爵看見馬克並聽見他的軍隊覆沒的詳情之後,他心中明白,半個戰局已經輸完了,俄軍的處境極其艱難。他很生動地想到軍隊即將面臨何種局面,他在軍隊中應當發揮何種作用。當他一想到過於自信的奧國遭到可恥的失敗,再過一個禮拜也許會親眼看到並且參與蘇沃洛夫之後的史無前例的俄法武裝衝突,他就禁不住會產生一種激動的喜悅的感情。但是他害怕那比俄軍英勇更勝一籌的波拿巴的天才,同時他也不能容許自己的英雄蒙受奇恥大辱。 
  這些心事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激動和惱怒,他向自己房裡走去,給父親寫信,他每日都給父親寫信,他在走廊上碰見同屋居住的涅斯維茨基和詼諧的熱爾科夫。同平日那樣,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而笑。 
  「你怎麼這樣憂愁?」涅斯維茨基發現安德烈公爵臉色蒼白,兩眼閃閃發光,於是問道。 
  「沒有什麼可開心的。」博爾孔斯基答道。 
  當安德烈公爵碰見涅斯維茨基和熱爾科夫時,昨日剛剛抵達的奧國將軍施特勞赫和奧國軍事參議院參議員從走廊的另一邊迎面走來;這個奧國將軍留駐於庫圖佐夫司令部,監察俄國軍隊的糧食供應。走廊很寬綽,有空地方可供兩個將軍和三個軍官自由通行;但是熱爾科夫把涅斯維茨基推開,氣喘吁吁地說道: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閃到一邊去吧,讓路! 
  請讓路!」 
  兩個將軍走過去,他們都擺出一副想迴避麻煩禮節的樣子。詼諧的熱爾科夫臉上忽然流露出似乎忍耐不住的歡快的蠢笑。 
  「大人,」他向前邁出幾步,把臉轉向奧國將軍用德國話說道,「向您道賀,我深感榮幸。」 
  他低下頭來,就像那學跳舞的兒童一樣,呆笨地時而伸出左腳,時而伸出右腳,開始並足致禮。 
  奧國軍事參議院參議員將軍嚴肅地瞟了他一眼,可是發現他一本正經地蠢笑,不能不注意一會兒。將軍瞇縫起眼睛,表示正在聽他說話。 
  「馬克將軍來到了,他安然無恙,只是這個地方碰傷了,向他道賀,我深感榮幸。」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部,微露笑容地補充了一句。 
  將軍蹙起了額頭,轉過身子向前走去了。 
  「Gott,wienaiv!」1他走開幾步,憤怒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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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天啊,多麼天真! 
  涅斯維茨基哈哈大笑起來,抱住了安德烈公爵,但是博爾孔斯基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現出憤恨的神色把他推開,向熱爾科夫轉過臉去。馬克的神色、他遭到失敗的消息以及俄軍所面臨的局面引起的萬端思緒,使他陷入了神經興奮的狀態。熱爾科夫不合時宜地逗樂,他覺得忿恨,這一切就在他憤怒時向熱爾科夫發洩出來了。 
  「閣下,」他的下頷微微顫抖,嗓音刺耳地說道,「如果您想當一名侍從丑角,這事兒我不能阻攔。但是我向您公開聲明,如果您再敢當著我的面逗樂子,我可要把您教訓教訓,要您懂得怎樣做人。」 
  涅斯維茨基和熱爾科夫對這種乖張行為表示驚奇,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望著博爾孔斯基。 
  「怎麼啦,我只是道賀罷了。」熱爾科夫說道。 
  「我不和您鬧著玩,請別開腔!」博爾孔斯基喊了一聲,用力抓住涅斯維茨基的手,就從那沒法回答的熱爾科夫身邊走開了。 
  「喂,老弟,你怎麼啦?」涅斯維茨基用安慰的口氣說道。 
  「說什麼怎麼啦?」安德烈公爵說道,激動得停步了,「你可要明白,我們或者是一些為國王和祖國效力的軍官,為共同的勝利而歡樂,為共同的失敗而悲傷;我們或者是一些對君主的事業無關痛癢的走狗。Quarantemilleshommesmassacresetl』armeedenosalliesdetruite,etvoustroucezlalemotpourrive,」他說道,好像要用這句法國話認證自己的意見。」C』estbienpourungarconderien,commecetindiBvidu,dontvousavezfaitunami,maispaspourvous,paspourvous1,只有乳臭未乾的孩子才能這樣逗樂哩。」安德烈公爵發現熱爾科夫還能聽見他說話,就用俄國話補充了一句,而且帶法國口音說出孩子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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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四萬人捐軀了,我們的盟軍被殲滅了,可是你們居然開這種玩笑。您和這個先生交朋友,像他這樣的小人,還情有可原,而您,而您就不可饒恕了。 
  他等了一會兒,看騎兵少尉是否回答。可是騎兵少尉轉過身去,從走廊裡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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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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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羅格勒驃騎兵團駐紮在離布勞瑙兩英里的地方。士官生尼古拉·羅斯托夫服役的騎兵連在德國村莊扎爾策涅克設營。騎兵連長傑尼索夫大尉素以瓦西卡·傑尼索夫這個名字聞名於整個騎兵師,村莊中一棟極好的住宅分撥給他了。自從士官生在波蘭趕上團隊以來,他就和連長住在一個地方。 
  十月八日,適逢馬克失敗的消息正驚擾大本營的上上下下,騎兵連部的行軍生活照舊是風平浪靜。清晨,當羅斯托夫騎著馬兒採辦飼料回來時,一通宵打紙牌輸錢的傑尼索夫尚未回家。羅斯托夫身穿一套士官生制服,正催馬跑到台階前面,用那年輕人的靈活的姿勢縮回一條腿,在馬鐙上站了片刻,好像他不想離開坐騎似的,後來他一躍跳下馬來,向馬弁喊了一聲。 
  「啊,邦達連科,誠摯的朋友,」他對那拚命跑到他的坐騎前面的驃騎兵說道。「朋友,牽馬遛一遛。」他說道,一面流露著親切的愉快而溫和的神態,凡是善良的年輕人在那幸福的時候都會帶著這種神態和人們打交道的。 
  「大人,遵命。」一簇毛(指烏克蘭人)愉快地晃著腦袋答道。 
  「要當心,好好地牽馬遛一遛!」 
  另一個驃騎兵也跑到坐騎前面,可是邦達連科已經把韁繩扔了過來。顯然,士官生給的酒錢可多啦,侍候他是有利可圖的。羅斯托夫用手摸了摸馬脖子,然後摸了摸馬屁股,便在台階上停步了。 
  「真棒!會變成一匹駿馬啊!」他暗自說道,面露微笑,輕輕扶著馬刀,馬刺鏗鏘一聲奔上了台階。德國主人穿一件毛衣,戴尖頂帽子,拿著叉子清除牛糞,他從牛欄裡向外面瞥了一眼。當德國人一看見羅斯托夫,他的臉色頓時開朗起來。他愉快地微微一笑,丟了個眼色:「Schon,gutMorgen!Schongutmorgen!」1他重複地說道,看起來,他和年輕人寒暄時能夠得到歡樂。 
  「Schonfleissig!」2羅斯托夫說道,他那興奮的臉上仍舊流露著愉快的親切的微笑。「HochOestrreicher!HochRussen!KaiserAlexanderhoch!」3他把臉轉向德國人,把德國主人常說的這些話重複地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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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早安,早安! 
  2德語:真在幹活啦! 
  3德語:奧國人萬歲!俄國人萬歲!亞歷山大皇帝,烏拉! 
  德國人笑了起來,乾脆走出牛欄門,摘下尖頂帽子,舉在頭頂上晃了一下,高聲喊道: 
  「UnddieganzeWelthoch!」1 
  羅斯托夫和德國人一樣,把一頂軍帽舉在頭頂上晃動一下,含笑地高聲喊道:「UndVivatdieganzeWelt!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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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德語:全世界萬歲! 
  無論是這個清掃牛欄的德國人,還是那個隨同一排人來領乾草的羅斯托夫,都沒有任何理由值得特別高興,但是這兩個人都心懷幸福的歡樂和兄弟般的愛心彼此望了一眼,晃了晃腦袋表示彼此之間的友愛,他們面露微笑地走開了,德國人走回牛欄,羅斯托夫走進他和傑尼索夫一同佔用的農舍。 
  「老爺怎麼啦?」他向傑尼索夫的僕役拉夫魯什卡——聞名於全團的騙子手問道。 
  「從晚上出去就沒有歸來,大概是輸了錢吧,」拉夫魯什卡答道,「我的確心中有數。假如贏了錢,老早就會回來說大話。倘若到早上還沒有回來,就是說,輸淨了,怒氣沖沖地走回來。請問,要咖啡嗎?」 
  「端來,端來吧!」 
  過了十分鐘,拉夫魯什卡端來了咖啡。 
  「來了!」他說道,「現在要吃霉頭了。」 
  羅斯托夫朝窗口睇了一眼,看見傑尼索夫走回家來,傑尼索夫身材矮小,紅彤彤的面孔,眼睛烏黑,閃閃發亮,黝黑的鬍髭和頭髮十分蓬亂。他身上披著一件驃騎兵的斗篷,敞開著,沒有扣上紐扣,寬大的馬褲下垂著,起了一條條皺褶。皺皺巴巴的驃騎兵制帽戴到後腦勺上。他低垂著頭,滿面愁雲,向台階近旁走來。 
  「拉夫魯什卡,」他怒氣沖沖地高聲嚷道,「P」音發得不準確,「喂,給我脫下,蠢貨!」 
  「我本來就在脫嘛。」拉夫魯什卡答道。 
  「啊!你起來了。」傑尼索夫走進房裡來,說道。 
  「早就起來了,」羅斯托夫說道,「我來領乾草,見過瑪蒂爾達小姐了。」 
  「真有這麼一回事?老弟,我昨夜像隻狗崽仔,把錢輸得精光了!」傑尼索夫高聲嚷道,「真不走運!真不走運!你一走,事情就變得糟透了。喂,把茶端來吧!」 
  傑尼索夫蹙起了額頭,似乎含著一絲微笑,露出堅固的短牙齒,開始伸出兩手,用那短短的手指搔亂樹林般蓬鬆的濃濃的黑髮。 
  「鬼迷心竅,拖我去找這個大老鼠(一名軍官的綽號),」他用自己的兩手搓搓前額和面頰,說道,「你設想一下,他一張牌,一張牌也沒有給我。」 
  傑尼索夫拿取人家遞給他的點著的煙斗,緊緊攥在手心裡,磕了磕地板,火星撒落下來,他繼續吼道: 
  「孤注他就讓,加倍下注他就吃,孤注他就讓,加倍下注他就吃。」 
  他把火星撒落在地上,敲滅了煙斗,把它丟到一邊去。然後他沉默片刻,突然把那明亮的烏黑的眼睛朝著羅斯托夫歡快地望望。 
  「哪怕有女人也好。要不然,這裡除了飲酒就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快點兒打起架來也好……」 
  「喂,誰在那裡?」他聽見了馬刺丁丁噹噹的響聲、踏著厚底皮靴停止腳步的響聲和那謹小慎微的咳嗽聲,便朝門口轉過臉去,說道。 
  「騎兵司務長!」拉夫魯什卡說道。 
  傑尼索夫把額角蹙得更緊了。 
  「真糟糕,」他說道,一面把裝著少數金幣的錢包扔開來。 
  「羅斯托夫,親愛的,點點那裡面還剩下多少錢,再把它擱到枕頭底下。」他說完這句話,就向騎兵司務長跟前走去了。 
  羅斯托夫取出錢來,機械地把新舊金幣一堆一堆地擺放整齊,開始點錢。 
  「啊!捷利亞寧,你好!昨天我輸得精光了。」從另一個房間傳來傑尼索夫的說話聲。 
  「是在誰那兒?是在大老鼠貝科夫那兒麼?……我是知道的。」另一個人用尖細的嗓音說道,隨後捷利亞寧中尉走進了這個房間,他身材矮小,也是那個騎兵連的一名軍官。 
  羅斯托夫把錢包擲到枕頭底下,握握向他伸出來的濕漉漉的小手。捷利亞寧不知是什麼緣由在出征前從近衛軍中調出來了。他在兵團中表現得十分出色,可是大家都不喜歡他,尤其是羅斯托夫,羅斯托夫既沒法克制也沒法掩飾他對這個軍官的毫無理由的憎惡。 
  「喂,年輕的騎兵,怎麼樣了?您覺得我的禿鼻烏鴉不錯吧?」他問道(禿鼻烏鴉是捷利亞寧賣給羅斯托夫的一匹剛能騎的幼馬)。 
  中尉和人交談時,從來都不看交談者的眼睛,他的目光經常從一個目標很快地移到另一個目標。 
  「我看見您今天騎著馬兒走過去了……」 
  「是的,挺不錯,是一匹駿馬,」羅斯托夫答道,這匹馬花了七百盧布買來的,但它值不到這個價格的一半,「左前腿微跛……」他補充說道。 
  「馬蹄裂開了!沒關係啊。我來教教您並且給您說明怎樣安好腳釘。」 
  「是的,請您指教指教。」羅斯托夫說道。 
  「我給您說明,我給您說明,這不是秘密。您買這匹馬,以後您會感謝我的。」 
  「那麼我請人把馬兒牽來。」羅斯托夫說道,他想避開捷利亞寧,就走出去請人將馬牽來。 
  傑尼索夫拿著煙斗,在過道屋的門檻上彎下身子,面對著向他稟告什麼事的騎兵司務長坐著。傑尼索夫看見羅斯托夫,皺起了眉頭,伸出大拇指從肩頭上向後指了一下捷利亞寧坐著的那個房間,又皺了一陣眉頭,憎惡地抖抖身子。 
  「唉,我不喜歡這個壞東西。」他在騎兵司務長面前出言不遜地說道。 
  羅斯托夫聳聳肩,好像他在說:「我也討厭他,可是有啥辦法呢!」他吩咐完畢,就回到捷利亞寧身邊去了。 
  捷利亞寧一直坐著,仍然保持著羅斯托夫離開他時的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一面搓著他那雙潔白的小手。 
  「這種可惡的人倒是常見的。」羅斯托夫走進房間時,思忖了一會。 
  「究竟怎麼樣,您已經吩咐牽馬了嗎?」捷利亞寧說道,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 
  「已經吩咐了。」 
  「我們一道去吧。要知道,我只是順路來向傑尼索夫問問昨天的命令,傑尼索夫,接到命令嗎?」 
  「還沒有接到。您上哪裡去呀?」 
  「我想教會年輕人給馬釘掌。」捷利亞寧說道。 
  他們步出台階,向馬廄走去了。中尉說明了怎樣給馬釘掌,就走回去了。 
  羅斯托夫回來時,桌子上放著一瓶燒酒和一份香腸,傑尼索夫坐在桌前寫字,筆尖刷刷地作響。他臉色陰沉地望了望羅斯托夫的面孔。 
  「我給她寫封信。」他說道。 
  他手裡拿著鋼筆,用胳膊肘支撐著桌子,很明顯,他高興的是,有機會立刻把他想寫的話簡而明地全說出來,於是向羅斯托夫道出信中的內容。 
  「朋友,你是否知道,」他說道,「我們不戀愛,就睡個痛快。我們都是浮雲般的塵世俗子……只要我們一戀愛,就會變成神仙了,就會像創世的頭一天那樣聖潔……又有誰來了?趕他去見鬼吧。沒有功夫啊!」他向那個毫不膽怯地向他面前走來的拉夫魯什卡喊道。 
  「還有誰會來呢?您自己吩咐他的。騎兵司務長來領款了。」 
  傑尼索夫蹙起額角,想大叫一聲,但又默不作聲了。 
  「糟糕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道,「那錢包裡剩下多少錢?」他向羅斯托夫問道。 
  「七塊新幣,三塊舊幣。」 
  「唉,糟糕透了!醜八怪,你幹嘛站著,派司務長去吧!」 
  傑尼索夫向拉夫魯什卡喊了一聲。 
  「傑尼索夫,別客氣,請把我的錢拿去吧,要知道,我這兒還有啦。」羅斯托夫漲紅著臉說道。 
  「我不喜歡向自己人借錢,我不喜歡。」傑尼索夫嘮嘮叨叨地說了一頓。 
  「如果你不夠朋友,硬不用我的錢,那末,我真會生氣的。 
  說實在的,我有錢哩。」羅斯托夫重複地說。 
  「不。」 
  傑尼索夫於是乎走到床前,從枕頭底下拿錢包。 
  「羅斯托夫,你把它擱在那兒呢?」 
  「在下面一個枕頭底下啊。」 
  「沒有啊。」 
  傑尼索夫把兩個枕頭丟到地上了,錢包不在了。 
  「真怪!」 
  「等一下,你是不是把它丟掉了?」羅斯托夫說道,他把枕頭一個個撿起來,抖了好幾下。 
  他翻轉被子抖了抖,錢包不在了。 
  「我把它忘了?忘不了啊,我還以為,你好像枕珍寶那樣,把它枕在頭底下,」羅斯托夫說道。「我把錢包擱在這兒。錢包在哪兒?」他把臉轉向拉夫魯什卡,說道。 
  「我沒有走進房裡來。您擱在哪兒,就還在哪兒。」 
  「可是,沒有錢包啊。」 
  「您老是這個樣子,把東西往哪兒一丟,就忘記了。請您瞧瞧您的口袋吧。」 
  「不,如果我沒有想到它是件珍寶,那就會忘掉,」羅斯托夫說道,「其實我記得,我把它放好了的。」 
  拉夫魯什卡把床鋪翻尋遍了,瞅了瞅床底下,桌子底下,把整個房間翻遍了,就在這個房間的中間停步了。傑尼索夫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拉夫魯什卡的行動,當拉夫魯什卡驚奇地攤開兩手,訴說到處都沒有錢包的時候,他掉過頭來望了望羅斯托夫。 
  「羅斯托夫,你不要像孩子般地胡鬧……」 
  羅斯托夫感到傑尼索夫的視線已經投到他身上了,他抬起眼睛,瞬即低垂下來。原先憋在他喉嚨底下的全部血流,現已湧到他的面頰和眼睛裡了。他簡直喘不過氣來。 
  「除了中尉和您自己之外,房間裡沒有人來過。錢包還在房間裡的什麼地方。」拉夫魯什卡說道。 
  「喂,你這個玩鬼的東西,轉身就去找吧,」傑尼索夫的臉漲得通紅,裝出一副威嚇的姿勢,向僕役身上撲將過去,忽然喊道,「一定要找到,否則我就要用鞭子打人。你們一個個都要挨打。」 
  羅斯托夫迴避傑尼索夫的目光,扣緊制服上衣,扣上佩帶的馬刀,戴上制服帽。 
  「我對你說,一定要找到錢包。」傑尼索夫喊道,一把抓住勤務兵的肩膀搖晃著,把他推到牆上亂撞幾下。 
  「傑尼索夫,把他放開,我知道是什麼人把它拿走了。」羅斯托夫說道,沒有抬起眼睛,向門口走去。 
  傑尼索夫停步了,思忖了片刻,顯然他明白,羅斯托夫在暗示什麼,於是就抓住他的手。 
  「廢話!」他喊道,他的頸上和額角上鼓起繩子般大小的青筋,「我對你說,你神經錯亂了,我不容許這樣。錢包就在這兒,我來把這個壞蛋狠揍一頓,錢包就會在這兒找到的。」 
  「我知道是什麼人把它拿走的。」羅斯托夫聲音顫慄地補充了一句,向門口走去。 
  「我告訴你,決不許這樣做。」傑尼索夫喊道,向這名士官生撲將過去,想把他攔住。 
  但是羅斯托夫把手掙脫了,他惡狠狠地直盯著傑尼索夫,彷彿傑尼索夫是他的最大的敵人似的。 
  「你是否明白你在說什麼話麼?」他聲音顫慄地說道,「除我而外,這個房間裡誰也沒來過。這麼說來,假如不是這種情形,那麼就是……」 
  他沒法說下去,從房間裡跑出去了。 
  「咳,你算了吧,你們大家算了吧。」這就是羅斯托夫聽見的最後幾句話。 
  羅斯托夫來到了捷利亞寧的住宅。 
  「老爺不在家哩,他到司令部去了,」捷利亞寧的勤務兵對他說道。「或者是出什麼事了?」勤務兵補充了一句,他對士官生的掃興的臉色感到驚奇。 
  「不,沒什麼。」 
  「早來片刻,就碰見了。」勤務兵說道。 
  司令部駐紮在離那個扎爾策涅克村三俄裡遠的地方。羅斯托夫沒有順路回家,騎了一匹馬,直奔司令部去了。司令部紮營的那個村子有一家酒肆,軍官們常來光顧。羅斯托夫來到了酒肆,他在台階旁望見了捷利亞寧的座騎。 
  中尉坐在酒肆的第二間屋裡用餐,他身旁擺著一盤香腸、一瓶葡萄酒。 
  「啊,小伙子,您也來了。」他說道,面露微笑,豎起了兩撇眉毛。 
  「嗯。」羅斯托夫說道,彷彿費了很大氣力才吐出這個字,他在鄰近的桌旁坐下來。 
  二人都默不作聲,兩個德國人和一名俄國軍官坐在房間裡。大家都不開口,可以聽見刀子和盤子碰擊時發出鏗鏘的聲音、中尉吃飯時吧答吧答的聲音捷利亞寧吃罷早餐,從他荷包中取出一個對折的錢包,彎彎地豎起幾個潔白的小指頭,拉開扣環,掏出一塊金幣,微微地揚起眉尖,把錢交給侍從。 
  「請你快點吧。」他說道。 
  這是一塊很新的金幣。羅斯托夫站立起來走到捷利亞寧跟前。 
  「讓我瞧瞧這個錢包,」他說道,嗓音很低,幾乎聽不清楚。 
  捷利亞寧的眼珠子不停地來回亂轉,老是豎起眉尖,把錢包交給他。 
  「是啊,這是個好錢包……是啊……是啊……」他說道,臉色忽然變得慘白了。「小伙子,瞧瞧。」他補充一句話。 
  羅斯托夫拿起錢包望了望,又望了望錢包裡的錢,還望了望捷利亞寧。中尉習慣地向四周環顧,他忽然覺得愉快極了。 
  「如果我在維也納,我就要把錢全部用掉,眼前在這些糟糕透了的小市鎮上,有錢也無處可花,」他說道,「得啦,小伙子,給我好了,我就要走了。」 
  羅斯托夫默不作聲。 
  「您怎麼了?也要用早餐嗎?伙食很不錯,」捷利亞寧繼續說下去,「給我好了。」 
  他伸出手來,抓住了錢包。羅斯托夫放開手中的錢包。捷利亞寧拿起錢包就擱進緊腿褲的口袋裡,隨便地豎起眉尖,微微地張開嘴唇,好像他在說:「是啊,是啊,我把自己的錢包擱進口袋裡,這是很尋常的事,與任何人無關。」 
  「小伙子,怎麼了?」他說道,歎了一口氣,從微微豎起的眉尖底下望了望羅斯托夫的眼睛。有一線目光從捷利亞寧眼睛中有如閃電迸發的火星似地投射到羅斯托夫的眼睛中,反射回去,又反射回來,再反射回去,這一切都是在頃刻之間發生的。 
  「請到這裡來,」羅斯托夫說道,一把抓住捷利亞寧的手。他幾乎把他拖到窗子前面了。「這是傑尼索夫的錢,您把它拿走了……」他湊近他的耳根輕聲地說道。 
  「怎麼?……怎麼?……您膽敢這麼說?怎麼?……」捷利亞寧說道。 
  可是這些話,聽起來像是訴苦的絕望的喊叫,又像是祈求寬宥。羅斯托夫聽見他的話語聲,心中的狐疑有如巨石落了下來。他覺得心曠神怡,與此同時,他又憐憫起這個站在他跟前的不幸的人;但是必須把已經開始做的事情全部完成。 
  「天知道這裡的人們會想些什麼事,」捷利亞寧喃喃地說,他手中拿著一頂軍帽,向那空蕩蕩的小房間走去,「應當說個明白……」 
  「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我來證明一下。」羅斯托夫說道。 
  「我……」 
  捷利亞寧那張驚恐而慘白的臉上,一塊塊肌肉顫慄起來了。他的眼珠兒還是不停地亂轉,只是向下看,而沒有抬起眼睛來瞥視羅斯托夫的面孔;這時可以聽見啜泣聲。 
  「伯爵!……您不要糟蹋年輕人吧……這是些倒霉的錢,拿去吧……」他把錢拋到桌上,「我有年老的父親和母親! 
  ……」 
  羅斯托夫避開捷利亞寧的目光,拿起錢來,一句話沒說,便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但是他在門旁停步了,往回頭路上走去。 
  「我的天啊,」他兩眼噙著淚水,說道,「您怎麼能夠做出這種事?」 
  「伯爵。」捷利亞寧向一名士官生近旁走去,說道。 
  「您別觸動我,」羅斯托夫避開時說道,「假如您要錢用,就把這些錢拿去吧。」他向他扔出了錢包,便從酒肆中跑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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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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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天夜晚,騎兵連的軍官們都在傑尼索夫的住宅中熱烈地交談。 
  「羅斯托夫,我告訴您,您要向團長表示歉意。」騎兵上尉對兩臉通紅、激動不安的羅斯托夫說,上尉身材高大,頭髮蒼白,口髭濃重,大臉膛上佈滿著皺紋。 
  騎兵上尉基爾斯堅曾二度因賠償名譽而貶為士兵,但兩次恢復原職,又升為上尉。 
  「任何人說我撒謊,我都不容許!」羅斯托夫高聲喊道,「他說我撒謊,我就說他撒謊。事情始終是如此。即使是天天派我值勤也行,把我關進牢房也行,可是任何人不能強迫我道歉,如果他身為團長,認為自己不屑於同我決鬥,那末……」 
  「老兄,請您等一等,聽我說吧,」騎兵上尉用那男低音打斷他的發言,一面悠閒地捋順他那長長的鬍髭,「您在旁的軍官面前對團長說有個軍官行竊……」 
  「在旁的軍官面前談起這件事情,我是沒有過錯的。也許不應當在他們面前談到這等事,但我不是外交官。我之所以來當驃騎兵,就是因為騎兵隊裡根本用不著講究細節的緣故,可是他竟然說我撒謊……那末就要他同意和我決鬥……」 
  「這些話說得不錯,誰也不會想到您是個懦夫,可是問題並不在這裡。您問問傑尼索夫,士官生向團長提出決鬥,這像什麼話?」 
  傑尼索夫咬了一下鬍髭,面色陰沉地靜聽發言,顯然他是不願意參與這次談話的。他對騎兵上尉的發問否定地搖了搖頭。 
  「您當著軍官們的面對團長說這種下流話,」騎兵上尉繼續說下去,「波格丹內奇(團長叫做波格丹內奇)把您遏止住了。」 
  「沒有遏止,而是說我扯謊。」 
  「得了吧,您竟對他說了這麼多傻話,理應道歉。」 
  「決不道歉!」羅斯托夫高聲喊道。 
  「我沒有料到您會這樣,」騎兵上尉嚴肅而冷漠地說,「可是,老兄啊,您不光是不願意在團長面前,而且也不願意在整個兵團面前,在我們大家面前道歉。您原先就應當仔細想想,請別人指教一下,應當怎樣來應付這件事,可是您公然在軍官們面前把什麼都說出來了。而團長現在該怎麼辦呢?把這名軍官送交法庭審判,玷污整個兵團嗎?因為一個惡棍而使整個兵團名譽掃地嗎?在您看來,這樣做行嗎?在我們看來,這樣不行。波格丹內奇真有兩下子,他說您扯謊。聽起來雖不悅耳,但是毫無辦法啊,老兄?是您自己亂衝的。現在大夥兒都想暗中了結這個案子,您卻因為驕傲而不願意道歉,想把什麼都說出來。叫您多值一會兒班,您就感到氣惱,幹嘛您不能向一個令人尊敬的老軍官道歉?不管波格丹內奇怎麼樣,他畢竟是個令人尊敬的勇敢的老上校,可是您感到氣惱;玷污兵團,您不在乎嘛!」騎兵上尉的聲音顫慄起來,「老兄,您在兵團中沒有呆上幾天,今天呆在兵團裡,明天就被調到什麼地方去做副官。您不理睬別人說的話:保羅格勒兵團中的軍官們中竟有竊賊!我們可不是一切都不在乎的。傑尼索夫,難道不是這樣嗎?不是一切都不在乎的吧?」 
  傑尼索夫總是沉默不言,也不動彈,有時候用他那烏黑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望望羅斯托夫。 
  「驕傲對您是很寶貴的,您是不願意道歉的,」騎兵上尉繼續說下去,「不過我們這些老年人,因為是在兵團裡成長的,所以死也應該死在兵團裡。總之,在我們心目中,榮譽是寶貴的,這一點波格丹內奇也是知道的。啊,您不明白這是多麼可貴,老兄!這樣很不好,很不好!您以後生氣還是不生氣呢,我始終要把實話說出來。很不好!」 
  騎兵上尉於是站起來,把臉轉過去不理睬羅斯托夫。 
  「說實在的,真了不起!」傑尼索夫一躍而起,說道,「喂,羅斯托夫,喂!」 
  羅斯托夫臉上白裡透紅,焦慮不安,他時而望望這個軍官,時而望望那個軍官。 
  「不是,先生們,不是……您甭以為……我十分明了;您對我抱有那種看法是毫無根據的……我……為我自己……為兵團的光榮……不是麼?我要用事實來證明一下,團旗的光榮對我也是……嗯,說實在的,反正是我有罪!……」他眼睛裡噙著淚水。「我有罪,全是我的不是!……您還要怎樣呢? 
  ……」 
  「伯爵,就是這樣的。」騎兵上尉轉過臉來喊道,他伸出他那巨大的手捶打著他的肩膀。 
  「我對你說,」傑尼索夫喊道,「他是個不錯的人。」 
  「伯爵,這樣才更好,」騎兵上尉重複地說,他用爵位稱呼他,好像是表揚他承認錯誤似的。「伯爵大人,您去道道歉吧。」 
  「先生們,我能辦妥一切事情,任何人決聽不到我亂說一句話,」羅斯托夫用乞求的聲音說道,「但是我不會道歉,你們想要怎樣就怎樣吧,我的確不會道歉!我怎麼要去道歉呢,就像個兒童那樣請求原宥麼?」 
  傑尼索夫笑了起來。 
  「您會覺得更糟。波格丹內奇愛記舊仇,您因固執己見是會受到懲罰的。」基爾斯堅說道。 
  「說實在的,不是固執!我沒法向您描述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我沒法描述……」 
  「喂,聽您的便,」騎兵上尉說道。「那個壞蛋溜到哪裡去了?那怎樣辦?」他向傑尼索夫問道。 
  「他說他自己有病,明天就發出命令開除他。」傑尼索夫說道。 
  「這是疾病,不能用別的理由來解釋。」騎兵上尉說。 
  「無論有病還是無病,他可不要碰見我——我會殺死他的!」傑尼索夫殺氣騰騰地吼道。 
  熱爾科夫走進房裡來了。 
  「你怎麼樣?」軍官們忽然把臉轉向那個走進房裡來的人,說道。 
  「先生們,出征啊。馬克被俘,他隨全軍投降了。」 
  「撒謊!」 
  「是我親眼看見的。」 
  「怎麼?你親眼看見馬克還活著?有手有腳的活人?」 
  「出征啊!出征啊!他帶來了消息,要給他一瓶燒酒。你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因為馬克這個鬼傢伙,我才又被派到兵團裡來了。奧國將軍控告我了。馬克來了,我向他慶賀……羅斯托夫,你怎麼樣?你好像是從浴室裡走出來的?」 
  「老兄,從昨天一直到現在,我們這兒很混亂。」 
  兵團團部的副官來了,他證明熱爾科夫帶來的消息是可靠的。已頒布命令明天開拔。 
  「先生們,要出征啊!」 
  「啊,謝天謝地,我們坐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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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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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圖佐夫燒燬一座座橋樑(因河上布勞瑙市的橋樑和特勞恩河上林茨市的橋樑),向維也納撤退。十月二十三日,俄國軍隊橫渡恩斯河。那天正午,俄國的輜重車隊、炮兵和步兵縱隊從橋上兩側魚貫地通過恩斯市。 
  時值溫和的細雨濛濛的秋天。護衛橋樑的俄國炮台所坐落的高地前所展現的遼闊的遠景,時而突被紗幔般的斜雨所遮蔽,時而顯得很開闊,艷陽照耀下的景致彷彿塗了一層清油漆,從遠處也清晰可辨。腳底下的小市鎮裡,一幢幢白堊堊的房屋、紅彤彤的頂蓋、大教堂和橋樑——橋樑兩側川流不息的俄國軍隊的烏合之眾,都已盡收眼底。可以看見多瑙河灣的船舶和孤島,恩斯河和多瑙河匯合點所圍繞的花園城寨,可以看見一片松林覆蓋的陡峭的多瑙河左岸和那神秘遠方的碧綠的山峰和蔚藍色的隘口,可以看見突露在彷彿未曾砍伐的野生松林後面的寺院塔樓和恩斯河彼岸的遠山前的敵軍騎兵偵察分隊。 
  在這座高地的幾尊大炮之間,一個率領後衛部隊的將軍隨同一名侍從軍官在前面站著,並用望遠鏡觀察地形。在他們背後幾步路遠的地方,由總司令派往後衛部隊的涅斯維茨基正坐在炮架尾部。伴隨涅斯維茨基的哥薩克把背囊和軍用水壺遞過來,涅斯維茨基於是用餡餅和純正的茴香甜酒款待軍官們。軍官們高高興興地把他圍在中間,有的人跪著,有的人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著腿兒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這個奧國公爵不是笨蛋,在這兒修建了一座城寨。這是個頂好的地方。先生們,你們幹嘛不吃呢?」涅斯維茨基說道。 
  「公爵,十分感謝,」一名軍官答道,和這樣一位顯要的司令部官員談話,他覺得非常高興。「優美的地方。我們從公園近側走過時,看見兩隻鹿,房子多麼華麗啊!」 
  「公爵,請您看看吧,」另一位軍官說道,他很想再拿一個餡餅,但是覺得不好意思,便裝出環顧地形的樣子,「請看,我們的步兵已經到達那個地方,走得這麼遠啊。就是在那個地方,在村莊後面的草地上,有三個人正在拖曳著什麼東西,他們要給這座宮殿建築物除去雜草。」他現出一副明顯的稱讚的樣子,說道。 
  「即使是那樣,即使是那樣,」涅斯維茨基說道。「可是,我很想,」他補充一句話,一面用他那長得好看的濕潤的嘴咀嚼著餡餅,「那末,到那個地方去吧。」 
  他指了指在山上望得見的有塔樓的寺院。他微微一笑,眼睛瞇起來,炯炯有神光。 
  「先生們,這才真是一派秀氣啊!」 
  軍官們笑了起來。 
  「嚇一嚇尼姑也好。據說有些是意大利的少女哩。說實在的,我寧可豁出五年的時光!」 
  「她們本來就夠寂寞的哩。」一個更有膽量的軍官面露微笑,說道。 
  其時,站在前頭的侍從軍官正把什麼指給將軍看,將軍便拿著景物望遠鏡觀望。 
  「真是這樣,真是這樣,」將軍憤怒地說道,放下望遠鏡,聳一聳肩,「真是這樣的,敵人要打渡頭了,他們幹嘛在那兒耽誤時間呢?」 
  大河彼岸,用肉眼可以看見敵軍和他們的炮台,從那炮台中冒出乳白色的硝煙,硝煙後面傳來了遠方的炮聲,可以看見我們的軍隊急急忙忙地渡河。 
  涅斯維茨基呼哧呼哧喘著氣,站起身來,面露微笑地向將軍面前走去。 
  「大人,要吃點東西麼?」他說道。 
  「真糟糕,」將軍沒有回答他的話,說道,「我們的軍隊磨蹭起來了。」 
  「大人,要不要去走一趟呢?」涅斯維茨基說道。 
  「對,請您去走一趟,」將軍說道,他又把已經詳細地吩咐的事重說一遍,「告訴驃騎兵,依照我的吩咐,最後一批渡河,燒燬橋樑,而且還要察看一下橋上引火用的燃料。」 
  「很好。」涅斯維茨基答道。 
  他向牽馬的哥薩克兵喊了一聲,吩咐他收拾背囊和軍用水壺,輕巧地把他那沉重的身軀翻上馬鞍。 
  「說真的,我要找尼姑去了。」他向面露微笑望著他的軍官們說道,於是就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下山去了。 
  「喂,上尉,開一炮,看看能射到什麼地方去!」將軍把臉轉向炮兵說道,「真煩悶,開開心吧。」 
  「炮手們各就各位!」一名軍官發出了口令,須臾之後,炮手們都很快活地從篝火旁邊跑出來,裝上炮彈。 
  「第一號,放!」發出了口令。 
  第一號炮兵迅速地跳開。大炮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一枚榴彈從山下我軍官兵頭上飛過,發出一陣呼嘯,榴彈落下的地方,冒出滾滾的硝煙,爆炸了,榴彈離敵軍陣地還有很遠一段路。 
  在這隆隆的炮聲中,官兵們臉上都流露著愉快的神情;全體都站立起來,觀察那瞭若指掌的山下我軍的動態,觀察那逐漸靠近的敵軍的動態。這時候,太陽完全從雲堆裡探出頭來。這一聲單調的好聽的炮響和耀眼的陽光匯合在一起了,使人產生一種激勵的愉快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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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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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枚敵人的圓形炮彈飛過橋樑的上空,橋上顯得擁擠不堪。涅斯維茨基在橋中間下馬,站立著,他那胖乎乎的身子緊緊地靠在欄杆上,他含笑地掉過頭來望了望哥薩克,他牽著兩匹馬在涅斯維茨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步了。涅斯維茨基剛想向前走去,一群士兵和車輛又把他擠得不能動彈,他又被緊緊地逼到欄杆上,一籌莫展,只好苦笑罷了。 
  「老弟,你真是!」哥薩克對那趕車的輜重兵說道,這個輜重兵從車輪和馬匹旁邊麇集的步兵中用力擠過去,「你真是!你不能不等一等,你明明看見將軍要過橋。」 
  有人道出了將軍的姓名,但是這個輜重兵並不理會,他大聲斥責那些攔住他的去路的士兵。 
  「喂!鄉親們!請靠左走,等一等!」 
  可是,鄉親們互相擁擠,肩膀碰著肩膀,刺刀掛著刺刀,密密麻麻的一片從橋上源源不斷地行進。涅斯維茨基朝著欄杆向橋下望了一眼,看見恩斯河上湍急的喧囂的浪濤,然而浪頭不高,在橋樁四周匯合起來,泛起了一片漣漪,然後折回,後浪推前浪,奔騰不息。他朝橋上打量了一番,看見同類的士兵的浪濤——士兵、飾穗、套上布罩的高筒軍帽、背包、刺刀、長槍,還看見高筒軍帽下露出的疲憊的面容,寬大的顴骨,凹陷的兩頰,還有在黏滿橋板的泥濘中行走的雙腿。有時候,儼如恩斯河的浪濤中飛濺的白沫,在士兵的浪濤中混進一個披著雨衣、相貌和士兵截然不同的軍官。有時候,儼如河中一塊蕩漾的木片,一個步行的驃騎兵、勤務兵或者是居民從橋上經過,被士兵的浪濤沖走了。有時候,儼如河上飄浮的圓木,一輛連隊的大車或是軍官的大車,滿載著物件,覆蓋著皮革,在四周的眾人護衛下從橋上駛行。 
  「你看,像堤壩被沖決了似的,」一名哥薩克絕望地停住腳步,說道,「那兒還有很多人嗎?」 
  「差一個就滿一百萬!」一名穿著破軍大衣、從附近走過的快活的士兵遞著眼色,說道,隨即看不見了。 
  「候如他(他即指敵人)立刻在橋上烤起餡餅來,」一名老兵向他的夥伴轉過臉去,面色陰沉地說道,「那你就什麼都會忘掉的。」 
  這名老兵從身邊走過去,一名乘坐大車的士兵跟在他後面駛行。 
  「見鬼,包腳布塞到哪裡去了?」一名勤務兵跟在大車後面飛奔,一面在大車的尾部摸索著尋找,他說道。 
  這名士兵也跟隨大車走過去了。 
  有幾名士兵現出愉快的神情,看起來像是喝過一頓酒,他們跟在這個士兵後面走去。 
  「他這個好人用槍托照準牙齒捅了一下……」一個把軍大衣掖得很高的士兵使勁地揮動手臂,興高采烈地說道。 
  「是呀,是呀,正是那甜滋滋的火腿。」另一名士兵哈哈大笑地答道。 
  他們也走過去了。涅斯維茨基不知道打了誰的牙齒,火腿意味著什麼,有什麼內在的聯繫。 
  「你瞧,他們手忙腳亂的!他只開了一炮,就自以為敵人全被打死了。」一個士官帶著氣忿和責備的神態說道。 
  「大叔,那炮彈從我身邊飛過去了,」長著一張大嘴巴的年輕士兵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他說道,「我簡直嚇呆了。說實話,我嚇壞了,真要命!」這個士兵說道,好像在炫耀他膽怯似的。 
  這個士兵也走過去了。一輛大馬車跟在他後面,它和以前駛過的大馬車都不相像。這是一輛德國製造的雙套長車身馬車,車上運載的彷彿是全部家當。一個德國男人駕著馬車,這輛馬車後面綁著一頭乳頭很大的好看的花母牛。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老太婆和一個兩頰緋紅、年輕而健康的德國姑娘坐在絨毛褥子上。看起來,這些移民是憑特殊許可證通行的。士兵們的目光都投射到婦人們身上,當這輛大車一步一步地駛過時,士兵們評論的內容只是和這兩個婦人有關的話。大家的臉上幾乎同樣地流露出對這個婦人懷有淫猥念頭的笑容。 
  「瞧,德國香腸(德國人的綽號)也落荒了!」 
  「把娘兒賣掉吧。」另一個士兵把臉轉向德國人說道,說話時重音落在最後一個音節上,那個德國人垂下眼簾,氣忿而驚恐地邁著大步向前走去。 
  「你瞧,打扮得這麼漂亮!真見鬼!」 
  「費多托夫,你應當在她們附近紮營!」 
  「老兄,我們是有見識的。」 
  「你們到哪裡去呢?」一個正在吃蘋果的步兵軍官問道,他也半露笑容地打量著那個美麗的姑娘。 
  德國人閉上眼睛,表示他聽不懂意思。 
  「你想吃,就拿去吧。」軍官說道,一面把蘋果遞給姑娘。 
  姑娘微微一笑,拿了一個蘋果。涅斯維茨基像所有站在橋上的人那樣,在兩個婦人還沒有乘車駛過之前,他也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們。當她們駛過之後,又有同樣的士兵,談著同樣的話題向前走過來,大夥兒終於停住了。到了橋頭,連隊的大車上的馬匹不聽駕駛了,一群人只得呆在那裡等候。 
  「幹嘛都停滯不前呢?沒有秩序了!」士兵們說道,「你硬往哪裡闖?見鬼!不能不等一下子。假使他燒燬橋樑,那就更糟了。你瞧,他們把那個軍官擠得無路可走。」站著的一大群人面面相覷,談東道西,還在橋頭上擠來擠去。 
  涅斯維茨基朝橋底下望了望恩斯河的滾滾流水,忽然間聽見一種奇異的響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疾速地靠近……這東西體積很大,撲通一聲落到水中。 
  「你瞧,射到哪裡去了!」一個站在附近的士兵聽見響聲就掉過頭來瞥了一眼,嚴肅地說道。 
  「他正在鼓勵我們,希望我們快點兒過去。」另一名士兵焦急不安地說道。 
  一群人又開始向前移動。涅斯維茨基心裡明白這是一枚炮彈。 
  「喂,哥薩克,把馬兒牽過來!」他說道,「喂,你們大家閃到一邊去!閃開點兒,讓出一條路來!」 
  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走到馬兒前面。他不斷地喊叫,緩慢地向前移動。士兵們擠縮在一起,給他讓路,可是又復把他擠得很緊,踩痛了他的腿。站在他附近的人沒有過失,因為他們被擠得更厲害。 
  「涅斯維茨基!涅斯維茨基!你這個丑傢伙!」這時他後面傳來嘶啞的嗓音。 
  涅斯維茨基回頭一看,看見了瓦西卡·傑尼索夫,他離涅斯維茨基有十五步路遠,一大群向前移動的步兵把他們隔開了;傑尼索夫兩臉通紅,頭髮黝黑,十分蓬亂,後腦勺上戴著一頂軍帽,雄赳赳地披著一件驃騎兵披肩。 
  「你吩咐這班鬼東西讓路。」傑尼索夫大聲喊道,看起來他又發火了。他那對煤炭一般烏黑的眼珠在發炎的眼白中閃閃發光,骨碌碌地亂轉,他那和臉膛一股通紅的裸露的小手握著一柄未出鞘的馬刀,不時地揮動著。 
  「哎,瓦夏!」涅斯維茨基愉快地答道,「你怎麼樣?」 
  「騎兵連沒法子走過去,」瓦西卡·傑尼索夫惡狠狠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用馬刺刺著那匹好看的烏騅貝杜英,高聲喊道,那匹烏騅碰到刺刀尖,抖動著耳朵,打著響鼻,從馬嚼子上噴出白沫,鈴鐺丁零丁零地響著,馬蹄子踩著橋板,發出咚咚的聲音,假如騎馬的人允許,它似乎準備跨過橋欄杆跳下去。 
  「這是什麼名堂?像一群綿羊,儼像一群綿羊!滾開!……讓出一條路來!……在那兒站住吧!這輛大馬車,真見鬼!我要用馬刀砍了!」他大聲喊道,真的從鞘中拔出馬刀,揮動起來。 
  士兵們面露驚恐的神色,擠縮在一起了,傑尼索夫於是走到涅斯維茨基身邊去。 
  「你怎麼今日沒有喝醉呢?」當傑尼索夫向他駛近時,涅斯維茨基說道。 
  「哪有喝酒的工夫!」瓦西卡·傑尼索夫答道,「整天價把兵團拉到這兒,又拉到那兒。要打仗,就打仗吧。其實,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今天你是個穿得很漂亮的人啊!」涅斯維茨基望著他的一件新斗篷、新鞍墊說道。 
  傑尼索夫微微一笑,從皮囊裡取出一條散發著香水氣味的手帕,向涅斯維茨基的鼻孔邊塞去。 
  「不行,作戰用得著我嘛!我剃了臉,刷了牙,噴了香水。」 
  涅斯維茨基由哥薩克兵陪伴,外貌威嚴;傑尼索夫手揮馬刀,大喊大叫,舉動果敢,發揮了效力,他們擠縮到橋樑的那邊,把步兵攔阻住了。涅斯維茨基在橋頭找到了上校,涅斯維茨基應當把命令轉告他,在執行了委託的任務之後就返回原地去了。 
  傑尼索夫掃清了道路上的障礙,在橋頭停步了。他很隨便地勒住跺著蹄子向自己同類衝去的公馬,端詳著迎面走來的騎兵連官兵。橋板上可以聽見清脆悅耳的馬蹄聲,好像有幾匹馬兒在飛速奔馳,騎兵連的隊伍四人一排,軍官們站在前頭,一字長蛇陣似地從橋上走過,隊列開始走出那邊的橋頭。 
  停步不前的步兵在橋邊的爛泥地上擠來擠去,帶著不同的兵種相遇時常會產生的那種敵對的互相譏諷的格格不入的特殊情感,望著步伐整齊地從他們身旁走過的衣著講究而整潔的驃騎兵。 
  「穿得多麼漂亮的小伙子啊!只好去趕波德諾文斯克廟會啦!」 
  「他們有什麼用場啊!只能擺出來做個樣子給人看!」另一個士兵說道。 
  「步兵們,不要把塵埃揚起來!」一個驃騎兵開了個玩笑,他騎著的那匹馬一踢蹄子,就把爛泥濺到了那個步兵身上了。 
  「你帶著背囊,把你趕去行軍才好,讓你走上兩晝夜的路,你那細帶子準會磨破的,」那個步兵用袖筒揩去臉上的爛泥,說道,「那你就不像個人了,像隻鳥兒摟在馬身上!」 
  「濟金,真想讓你騎在馬身上哩,那你就很舒服了。」上等兵譏笑那個被背囊壓得彎腰駝背的消瘦的士兵,打趣地說。 
  「你拿根棍子架在胯襠時,那你就有一匹馬了。」一名驃騎兵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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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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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的步兵呈漏斗形擠縮在橋頭,急急忙忙地過橋。一輛輛大車終於走過去了,已經不太擁擠了,最後一個營也走到橋上。傑尼索夫騎兵連的驃騎兵只有留在橋那邊抗拒敵軍。從對面山上可以遠遠地望見敵軍,可是從下面橋上還望不見它,因為河水流經谷地,往前不逾半俄裡,對面的高地就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前面是一片沙漠,一小股一小股的哥薩克偵察兵在沙漠中的某處慢慢地移動。忽然間身穿藍色外套的軍隊的官兵和炮兵在對面的高地上出現了。他們都是法國人。哥薩克偵察兵飛也似地下山了。傑尼索夫騎兵連的全體官兵,雖然極力地談論著不相干的事情,眼睛向四周觀望,而心中不斷地想到的卻只是那邊山上的動態,他們不停地注視地平線上出現的黑點,認為那是敵人的軍隊。午後又轉晴了,耀眼的陽光落在多瑙河和它周圍的暗山上。四下裡一片寂靜,有時候從那山上傳來敵軍的號角聲和吶喊聲。在騎兵連和敵軍之間,除了小股的偵察兵而外,已經沒有人影了。約莫有三百俄丈的空空蕩蕩的地段把他們和敵軍分隔開來。敵軍停止射擊了,那條把敵對的兩軍分隔開來的森嚴可畏、不可接近、難以辨認的界線於是使人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 
  向這條似可劃分生者與死者的界線跨出一步,就會面臨未知的痛苦和死亡。那兒是什麼?誰在那兒?在這片田野、樹木、陽光照耀的屋頂後面?誰也不知道,又很想知道。逾越這條界線是很可怕的但又很想逾越它。而且你知道,或遲或早不得不逾越過去,以便深入地瞭解界線那邊是什麼,正如不可避免地要瞭解死亡的那一面是什麼一樣,而你自己身強體壯、心情愉快、易於興奮,你周圍的人們也很健壯、易於興奮、生氣勃勃。每一個看見敵人的人,即令沒有這種想法,也有這種感覺,而這種感覺會使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賦有一種特殊的光澤和令人欣悅的深刻而強烈的印象。 
  敵軍的小山崗上放炮後冒起了一股煙霧,一枚炮彈從騎兵連頭頂上方呼嘯著飛過去了。先前站在一塊的軍官們四散走開了。驃騎兵設法把馬匹排列得整整齊齊。騎兵連裡寂然無聲。大家都向正前方望著敵軍,望著騎兵連長,等待他發口令。第二枚炮彈、第三枚炮彈都飛過去了。很明顯,炮彈是向驃騎兵發射的,但是炮彈迅速地有節奏地從驃騎兵頭頂上呼嘯著飛過,命中了後面的什麼地方。驃騎兵未向四周環顧,但是每當聽見炮彈飛過的響聲,整個騎兵連隊就像聽從口令似的,都屏住氣息,一些人露出同樣的面部表情,另一些人卻不同。當炮彈掠空而過時,他們都在馬鐙上欠起身子,而後又坐下來。士兵們並未扭過頭來,都斜起眼睛互相望著,懷有好奇的心情仔細觀察戰友的感應。從傑尼索夫到號手,在每個人的臉上,在嘴唇和下頦旁邊流露出一種內心鬥爭、興奮和激動的神情。司務長愁眉苦臉,不時地望著士兵,好像要用處分來威嚇他們似的。士官生朱羅諾夫每當炮彈飛過時,總要彎下身子。羅斯托夫騎著他那匹有點跛腿的良騅「白嘴鴉」,站在左翼,露出走運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學生被喊到一群人面前應試,並且相信自己會取得優異成績似的。他雙目炯炯有神,打量著眾人,彷彿是請他們注意他在槍林彈雨之下不慌不亂,非常鎮靜。但在他的嘴角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異於往日的十分嚴肅的面部表現。 
  「誰在那裡低頭彎腰地鞠躬?士官生朱羅諾夫嗎?很不好!您望著我嗎!」傑尼索夫高聲喊道,他在那個地方站不下去,便騎著馬兒在騎兵連隊面前兜圈子。 
  翹鼻孔的黑頭髮的瓦西卡·傑尼索夫的面孔、他那矮小而結實的身體、握著出鞘的馬刀刀柄的青筋赤露的手(手指很短,長滿了細毛),與其平日的樣子完全相同,尤其是與黃昏前喝完兩瓶燒酒之後的樣子相同。他滿面通紅,不過較諸於平日顯得更紅。他像小鳥喝水時一樣,仰起他那頭髮蓬亂的頭,兩條細腿使勁地用馬刺刺著那匹良騅貝杜英的兩肋,他那身子儼像要向後跌倒似的,騎著馬兒向連隊的另一翼疾馳而去;他開始用他嘶啞的嗓門叫喊,要大家檢查手槍。這時他策馬跑到基爾斯堅面前,騎兵上尉騎著一匹肥大的穩重的母馬,跨出一步,向傑尼索夫走來。騎兵上尉長著很長的鬍髭,像平日一樣嚴肅,只是那對眼睛比平日更加炯炯有神。 
  「怎麼啦?」他對傑尼索夫說道,「打是打不起來的。你看得見,我們一定要撤退。」 
  「鬼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事!」傑尼索夫嘮叨地說。「啊!羅斯托夫!」他看見士官生那副快活的面孔,便向他喊了一聲,「嗯,你總算等到了。」 
  他微微一笑,表示稱讚,很明顯,對士官生表示中意。羅斯托夫覺得自己幸運極了。這時候首長在橋上露面了。傑尼索夫騎馬跑到他跟前。 
  「大人!讓我們發動進攻!我把他們統統擊潰。」 
  「這裡有什麼可進攻的,」首長用沉悶的嗓音說道,像趕開那只討厭的蒼蠅似地蹙起額角,「您幹嘛站在這兒?您看,兩翼的官兵正在撤退。您把騎兵連帶回去吧。」 
  這個騎兵連過了橋,從射程以內退了出來,沒有一人陣亡。先前展開散兵線的第二騎兵連跟在後面走過去了,最後走的哥薩克騰出了那一片土地。 
  保羅格勒兵團的兩個騎兵連過橋了,一連緊跟一連地向山上退卻。團長卡爾·波格丹內奇策馬跑到傑尼索夫的騎兵連前面,他在離羅斯托夫不遠的地方徐步駛行;雖然他們曾為捷利亞寧的事發生衝突,衝突之後他們初次見面,但是他不去理睬他。羅斯托夫覺得在前線有權支配他的人正是此時他認為自己對不住的這個人。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團長那大力士般的脊背、淺色頭髮的後腦勺和通紅的脖子。羅斯托夫時而覺得波格丹內奇只是裝出一副不留神的樣子罷了,他這時的意向全在於考驗一名士官生的勇敢精神,他於是挺直胸膛,十分愉快地向四周張望。他時而覺得,波格丹內奇故意在附近駛行,他要向羅斯托夫顯示一下他的勇敢精神。他時而想到,他的仇敵此時故意派遣騎兵連隊奮不顧身地去發動進攻,目的是在於懲罰他羅斯托夫。他時而又想,在大舉進攻之後,他將要走到他跟前,向他這個負傷的人故作慷慨地伸出和事之手。 
  保羅格勒兵團的官兵都熟悉那兩肩高聳的熱爾科夫的身材(他在不久前才退出他們的兵團),他騎馬跑到團長面前。熱爾科夫被驅逐出司令部之後,沒有留在兵團裡,他說他懂得在前線要干苦差事,而在司令部即使不幹事也能獲得更多的獎賞。他憑自己的本領在巴格拉季翁公爵門下謀得了傳令軍官的職位。他持有後衛司令官的命令前來叩見從前的首長。 
  「團長,」他把臉轉向羅斯托夫的仇敵,一面端詳著從前的戰友們,露出陰悒而嚴肅的神情,說道,「命令大家停下來,燒燬橋樑。」 
  「向誰頒布的命令?」團長固執地問道。 
  「上校,我也不知道是向誰頒布的命令,」騎兵少尉一本正經地回答,「公爵只是命令我:騎馬去告訴上校,要驃騎兵快點退回來,把橋樑燒掉。」 
  一名侍從武官跟在熱爾科夫身後持有同樣的命令前來叩見驃騎兵上校。胖乎乎的涅斯維茨基緊隨侍從武官之後,騎著一匹吃力地馱著他的哥薩克馬奔馳而來。 
  「上校,怎麼啦,」他還在騎行就大聲喊道,「我和您說過要焚燒橋樑,可眼下是誰把話傳錯了,他們在那裡都快發瘋了,亂七八糟,弄不清。」 
  上校從容不迫地把一團人阻止住了,於是面向涅斯維茨基,說道: 
  「您對我說過引火的燃料的事,」他說道,「可是燒燬橋樑的事,您沒有說過半句。」 
  「老爺子,哪能這樣呢,」涅斯維茨基停步了,摘下軍帽,用那胖胖的手弄平汗濕的頭髮,開腔說道,「已經放下了引火的燃料,怎麼沒說過燒橋的事呢?」 
  「校官先生,我不是您的『老爺子』,您沒有對我傳達燒燬橋樑的事啊!我知道份內的事,我有嚴格執行命令的習慣。您說要燒掉橋樑,可是誰去燒橋呢?我簡直弄不明白……」 
  「嗯,這種事總會有的,」涅斯維茨基揮揮手說道。「你怎麼在這兒呢?」他面向熱爾科夫說道。 
  「就是為了那件事。不過你把衣服弄濕了,我來給你擰乾吧。」 
  「校官先生,您說了……」上校帶著氣惱的聲調繼續說道。 
  「上校,」侍從武官打斷他的話,「要趕快採取行動,否則,敵軍把大炮移近一點,就要發射霰彈了。」 
  上校默默無言地望望侍從武官,望望肥胖的校官,又望望熱爾科夫,就皺起眉頭。 
  「由我來燒燬橋樑。」他帶著莊重的語調說道,彷彿用這句話來表示,雖然別人會給他製造種種麻煩,他總要辦好該辦的事情。 
  上校用他那肌肉豐滿的長腿踢了踢馬,彷彿那匹馬總有罪過似的,他開始挺進了;羅斯托夫由傑尼索夫指揮,在第二騎兵連服役,這時候上校向第二騎兵連發出口令,要該連隊向橋上撤退。 
  「咳,真是這樣,」羅斯托夫想了想,「他要來考驗我啦!」他的心抽緊了,血液直湧到臉上,怒火上升了。「就請他瞧瞧,我是不是個膽小鬼。」他想了想。 
  騎兵連的人們的十分愉快的臉上又出現了他們站在炮彈下臉上帶著的那種嚴峻的表情。羅斯托夫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仇敵——團長,想在他臉上發現,他的猜測已被證明是正確的;可是上校沒有瞧羅斯托夫一眼,而是像平常在前線那樣嚴肅而洋洋自得地東張西望。發出了口令。 
  「趕快!趕快!」他周圍的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驃騎兵急急忙忙地下馬,馬刀被纏繩掛住了,馬刺發出丁當的響聲,他們自己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事。驃騎兵畫著十字。羅斯托夫已經不去望團長了,他沒有工夫去望他。他非常害怕,心慌意亂,極度緊張,害怕他要落在驃騎兵後面。當他把馬交給控馬兵時,他的一隻手顫慄著,而且他覺得血液突突地湧上心頭。傑尼索夫的身子向後傾斜,喊叫著什麼,從他身旁走過去了。驃騎兵們被馬刺掛住,馬刀相撞時發出鏗鏘的響聲,除了在羅斯托夫周圍奔走的驃騎兵而外,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擔架啊!」有個人在他後面高聲喊道。 
  羅斯托夫沒有去思考,把擔架叫來意味著什麼,他一直跑著,只是想方設法要跑到大夥兒前面去,可是一到了橋頭,因為沒有當心自己腳下的東西,陷入了踩得稀爛的泥濘中,他絆了一跤,跌倒了,兩隻手撐在地上。別人繞過他,跑到前面去了。 
  「騎兵上尉,靠西邊走,」他聽見團長說話的聲音,團長騎著馬跑到了前頭,在離橋頭不遠的地方停住了,他臉上帶著愉快而洋洋自得的神色。 
  羅斯托夫在緊腿褲上揩著粘滿污泥的手,朝他的敵人望了一眼,想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他以為向前跑得越遠就越好。雖然波格丹內奇並沒有抬眼去看羅斯托夫,也沒有把他認出來,但他還是向他喊了一聲: 
  「誰在橋中間跑呢?靠右邊走!士官生,向後轉!」他把臉轉向傑尼索夫,氣忿地喊道,傑尼索夫想要炫耀自己的勇氣,便騎著馬兒跑到橋上去了。 
  「騎兵上尉,為什麼要冒險啊!您從馬上下來吧。」上校說道。 
  「噯!有罪的人才會倒霉。」瓦西卡·傑尼索夫坐在馬鞍上,轉過臉來答道。 
  其時,涅斯維茨基、熱爾科夫和侍從軍官一同站在射程以外的地方,時而觀看這群正在橋頭蠕蠕而動的官兵,他們頭戴黃色的高筒軍帽、身穿繡有絛帶的暗綠色上裝和藍色的緊腿馬褲,時而觀看遠處慢慢地移近的身穿藍色外套的法國兵和騎馬的人群——很容易認出那是炮隊。 
  「他們會燒掉橋樑,或是沒法把它燒掉?誰首先動手?他們先跑到,把橋樑燒掉,或是法國人先到,發射霰彈,把他們全部殲滅呢?」這一大批軍隊中的每個人幾乎要屏住氣息,情不自禁地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這批軍隊停留在橋樑對面的高地上,夕陽的餘暉燦爛奪目,他們在夕照之下觀看著橋樑和驃騎兵,觀看著對岸,並且觀看著身穿藍色外套、配備有刺刀和大炮、逐漸地向前推進的法國兵。 
  「啊呀!驃騎兵要受懲罰啦!」涅斯維茨基說道,「目前正處在霰彈射程以內。」 
  「他帶領這麼許多人是徒勞無功的。」一名侍從軍官說道。 
  「真的,」涅斯維茨基說道,「派兩個棒小伙子就行啦,橫豎一樣。」 
  「咳,大人,」熱爾科夫插嘴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驃騎兵,但還是帶著他那副天真的樣子,真沒法琢磨他開口說的是不是正經話,「咳,大人!您是怎樣評論的!派出兩個人,可是由誰給我們頒發弗拉基米爾勳章呢?這麼說,即使他們硬要打,也不要緊,還是可以呈請首長給騎兵連發獎,他自己也可以獲得弗拉基米爾勳章。我們的波格丹內奇辦起事來是有一套辦法的。」 
  「喂,」一名侍從軍官說道,「這是霰彈啊!」 
  他指了指那幾樣從前車卸下、急忙撤走的法國大炮。 
  在法軍那邊,在擁有大炮的一群群官兵中冒出了一股硝煙,而第二股、第三股硝煙幾乎在同時冒了出來;當傳來第一聲炮響的時刻,冒出了第四股硝煙。聽見了兩次炮聲,一聲接著一聲,又聽見第三次炮聲。 
  「啊,啊呀!」涅斯維茨基唉聲歎氣,一把抓著侍從軍官的手,彷彿他感到一陣劇痛似的,「您瞧瞧,有個人倒下來了,倒下來了,倒下來了啊!」 
  「好像是有兩個人倒下來了,對嗎?」 
  「如果我是個沙皇,就永遠不要打仗了。」涅斯維茨基轉過臉去,說道。 
  法國大炮又急忙地裝上彈藥了。步兵們身穿藍色外套向一座橋邊跑去了。但是在那個不同的時刻,又冒出一股股硝煙,霰彈從橋上發出辟啦的響聲。這次,涅斯維茨基沒法子看清橋上發生的事情。橋上升起了一股濃煙。驃騎兵們燒燬了橋樑,幾座法國炮台向他們放炮,目的並不是打擾他們的陣地,而是用大炮瞄準目標,向他們大家射擊。 
  在驃騎兵們回到控馬兵那裡以前,法國人已經發射了三次霰彈。兩梭子霰彈射擊得不准,霰彈都飛過去了,可是最後一次發射的霰彈落在一小群驃騎兵中間,掀倒了三個人。 
  羅斯托夫很擔心自己對波格丹內奇的態度,他於是在橋上停止了腳步,他不知道他要怎麼辦才對。這時候,沒有什麼人可以砍殺(正像他經常設想到戰鬥的情況那樣),他也沒法去幫助他人燒燬橋樑,因為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樣都攜帶著引火用的草辮。他站著,向四周張望,忽然間橋上傳來了辟啪的響聲,就像撒落堅果似的,離他最近的一名驃騎兵哼了一聲倒在欄杆上。羅斯托夫和其他人跑到他跟前。又有什麼人高聲喊道:「擔架啊!」四個人攙扶著這個驃騎兵,把他抬起來。 
  「啊!啊!啊!……看在基督面上,行行善吧,請你們把我扔開。」負傷的人喊道,但是他們還是把他抬起來,放在擔架上。 
  尼古拉·羅斯托夫轉過臉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他開始觀看遠方,觀看多瑙河的流水,觀看天空,觀看太陽!天空多麼美麗、多麼蔚藍、平靜而深邃啊!漸漸西沉的太陽多麼明亮而且壯觀啊!遙遠的多瑙河的流水閃爍著多麼溫柔的光輝啊!多瑙河對岸的淺藍色的遠山、寺廟、神秘的峽谷、煙霧迷漫於樹巔的松林……顯得更加絢麗多姿。那地方恬靜而祥和……「我只要呆在那個地方,我就不奢望什麼,不奢望什麼,」羅斯托夫想道,「在我心中,在這輪太陽中充滿著許多幸福之光,而在這個地方,一片呻吟、苦難與恐怖,還有那溟矇混沌與忙亂……人們又在叫喊著什麼,又在向後面奔跑,我也和他們一同奔跑,你瞧,就是它,你瞧,就是它,死亡在我的上方,在我的四周迴盪……頃刻間,我就永遠看不見這輪太陽,這泓流水,這座峽谷了……」 
  這時分太陽開始在烏雲後面隱藏起來了;在羅斯托夫前面出現了另一些擔架。死亡和擔架引起的恐怖以及對太陽和生活的熱愛——這一切已經融匯成一種令人痛苦而惶恐的印象。 
  「上帝啊!這個天上的主啊,拯救我,饒恕我,保佑我吧!」 
  羅斯托夫喃喃地說。 
  驃騎兵向控馬兵身邊跑去了,人們的話語聲變得更洪亮、更平靜,擔架已經消失不見了。 
  「老兄,怎麼樣,你聞到一點火藥氣味吧?……」瓦西卡·傑尼索夫在他耳畔大聲喊道。 
  「什麼都完了,不過我是個膽小鬼,是的,我是個膽小鬼,」羅斯托夫想了想,深深歎口氣,便從控馬兵手裡牽走他那匹腿上有點毛病的「白嘴鴉」,縱身騎上去了。 
  「那是什麼啦,是霰彈吧?」他向傑尼索夫問道。 
  「當然是霰彈,還是什麼別的嗎!」傑尼索夫喊道,「我們幹起活來,都是好漢!可是這活兒糟糕透了!衝鋒陷陣是令人愉快的事,把這些狗東西打個落花流水,可是在這裡,人家竟像打靶似的向我們射擊哩。」 
  傑尼索夫於是向站在羅斯托夫附近的一群人——團長、涅斯維茨基、熱爾科夫和侍從軍官——走去。 
  「但是,好像沒有人發覺。」羅斯托夫暗自想道。確實誰也沒有發覺什麼,因為每個人都熟悉沒有打過仗的士官生初次上陣時體會到的那種感覺。 
  「這是您的一份戰績報告,」熱爾科夫說道,「你瞧,我就要當上少尉了。」 
  「請稟告公爵,我把橋燒了。」上校愉快而洋洋得意地說道。 
  「如果有人向我問到傷亡情況呢?」 
  「這沒有關係!」上校壓低嗓門說道,「兩名驃騎兵受了傷,一名戰死疆場,」他懷著明顯的喜悅的心情說道,沒法子忍住愉快的微笑,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斬釘截鐵地說出「戰死疆場」這個優雅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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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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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圖佐夫統率的三萬五千官兵的俄國軍隊,在波拿巴指揮的十萬法國軍隊追擊時受到懷有敵意的居民的冷遇,深感軍隊糧餉的不足,已不再信任盟國,俄軍不顧預見到的戰爭環境,被迫採取軍事行動,遂經由多瑙河下游倉惶退卻,而在敵軍追趕的地區卻停止前進,僅為配合撤退,不損失重型裝備才開展後衛戰鬥。在蘭巴赫、阿姆施特滕、梅爾克附近雙方曾經作戰,俄軍與敵軍交鋒時英勇剛毅,已為敵軍所公認;雖然如此,但是這幾次戰役均以俄軍迅速撤退而告終。奧國軍隊在烏爾姆附近雖倖免被俘,並與庫圖佐夫在布勞瑙會師,而現今竟與俄國軍隊分立。庫圖佐夫兵力不足,裝備很差,疲憊不堪,只得聽之任之了。保衛維也納的事已無可考慮。庫圖佐夫在維也納期間,奧國軍事參議院曾經送交他一份依據新科學規律酌情擬定的進攻性戰略方案,但是目前庫圖佐夫部下向他提出的一項近乎難以達到的目標卻已摒除以上的戰略,其旨意在於聯合來自俄國的軍隊,不重蹈馬克在烏爾姆近郊損兵折將、全軍被殲的覆轍。 
  十月二十八日,庫圖佐夫帶領軍隊橫渡多瑙河抵達左岸,頭一次駐紮下來,與法國人的主力分據於多瑙河兩岸。三十日,庫圖佐夫攻打駐守在多瑙河左岸的莫蒂埃師團,把它擊潰了。在這次戰役中,頭一回贏得了戰利品:軍旗、大炮和兩名敵軍將領。在兩個星期的撤退之後,俄國軍隊頭一次留駐下來,在一場爭鬥以後,不僅守住了戰地,而且驅逐了法國人。雖然這些軍隊缺少衣服,疲憊不堪,掉隊、傷亡和患病的人員占三分之一,削弱了兵力;雖然一些傷病員持有庫圖佐夫的手諭留在多瑙河對岸(手諭中暗示:聽任敵人賜予他們仁慈的照拂);雖然克雷姆斯的大病院和住房都已變成軍醫院,但是仍然容納不了全部傷病員,儘管如此,在克雷姆斯駐留和對莫蒂埃的勝利在頗大程度上提高了部隊的士氣。在全軍之中和在大本營中都散佈著令人喜悅、雖然並非真實的傳聞,說什麼俄國縱隊即將來臨、奧國人贏得大捷,嚇破膽的波拿巴撤退了。 
  作戰期間,安德烈公爵曾在這次戰役中捐軀的奧地利將軍施米特身邊服役。他騎的馬負了傷,他本人也被子彈擦傷一隻手,傷勢輕微。多虧總司令給予特殊照顧,他攜帶大捷的消息被派至奧國宮廷;法國軍隊的威脅引起宮廷恐懼,奧國宮廷已經不在維也納,而在布呂恩。作戰的深夜,安德烈公爵激動不安,並不感到睏倦,雖然看起來他的身體虛弱,但是他比那些最強壯的人更能經受住勞累,他騎上馬,隨身帶著多赫圖羅夫的情報前往克雷姆斯晉謁庫圖佐夫。當天夜晚安德烈公爵充當信使被派往布呂恩。執行信使這一職務,除獲得獎勵而外,還意味他向陞遷的路上邁出一大步。 
  黑夜裡星光點點,白皚皚的積雪中的道路顯得更黑了,前一天,即是作戰的那天下了一場雪。安德烈公爵時而逐一回溯剛剛結束的戰鬥留下的印象,時而快活地想像他要傳達的勝利消息必將造成的印象,一邊回味總司令和戰友們餞行的情景,安德烈公爵坐在郵車裡飛速地行駛,他心中懷有那種感情,就像某人長久地等待、終於開始獲得朝思暮想的幸福。他只要閉上眼睛,耳鼓中就會響起槍聲和炮聲,這聲音正和車輪的響聲以及大捷的印象融匯在一起了。他時而彷彿覺得,俄國人正在奔跑,而他自己戰死了;但是他很快覺醒過來懷著幸福的心情,彷彿又悟到沒有發生什麼事,又彷彿覺得法國官兵反而逃跑了。他又回想起大捷的詳情細節和他在作戰時的鎮靜和英勇精神,於是他心安理得,打起盹來……在昏暗的星夜之後陽光燦爛的歡樂的早晨來到了。積雪在陽光下融化,馬兒飛速奔馳著,道路的左右兩側,閃過了不熟悉的五顏六色的森林、田野和村莊。 
  他在一個車站上趕過了裝運俄國傷員的車隊。一名押運的俄國軍官把手腳伸開懶洋洋地躺在前面的大車上,一面叫喊著什麼,一面說著士兵的粗話罵人。幾輛德國製造的長車身馬車,沿著石板馬路顛簸著,每輛都載有六名以上的臉色蒼白、纏上繃帶、形容污穢的傷員。其中一些人正在談話(他聽見俄國口音),另外一些人在吃麵包,傷勢至為嚴重的都默不作聲,都帶著溫順、痛苦而幼稚的心情望著從他們身旁疾馳而去的信使。 
  安德烈公爵吩咐手下人停步,向一名士兵詢問,他們是在什麼戰役中負傷的。 
  「前天在多瑙河上負傷的。」士兵回答。安德烈公爵掏出錢包把三枚金幣交給士兵。 
  「是給你們大家的,」他向那個朝他跟前走來的軍官補充說。「夥伴們,養好傷吧,」他把臉轉向士兵們說道,「還有許多仗要打啊。」 
  「副官先生,怎麼樣?有什麼消息?」軍官問道,看起來,他想暢談一番。 
  「有好消息啊!前進。」他向驛站馬車伕喊了一聲,便乘車往前奔馳而去。 
  當安德烈公爵乘車駛入布呂恩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他看見周圍有一棟棟高大的樓房,商店和住宅的窗戶裡燈火通明,一排排路燈閃爍著耀眼的光輝,豪華的馬車沿著石板馬路駛行,發出轔轔的響聲,這正是熱熱鬧鬧的大城市的氣氛,對那個度過一段兵營生涯的軍人來說,這種氣氛真是十分誘人的。雖然安德烈公爵快馬加鞭,徹夜不眠,但是在他駛近皇宮時,他覺得自己比前夜精神更加抖擻。只是他那對眼睛閃爍著狂熱之光。他的心緒萬千,接踵而至,思路極其敏捷而且清晰。他的思想上又很生動地浮現出作戰的詳細情節,這種想像已經不是模糊的,而是合乎邏輯的。他想簡單而扼要地向弗朗茨皇帝稟告實情。他的思想上很生動地浮現出一些偶然提出的問題以及他對這些問題作出的回答。他原以為馬上有人帶他去覲見皇帝。但在皇宮正門前,有一名官員向他跑來,一眼認出他是信差,就把他領到另一道門前。 
  「EuerHochgeboren1,沿著走廊向右轉,您可以找到值班的侍從武官,」這名官員對他說,「他會帶您去見軍政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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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大人。 
  值班的侍從武官接待了安德烈公爵,請他等候片刻,這名侍從武官便到軍政大臣那兒去了。過了五分鐘,侍從武官走回來,他特別恭敬地彎腰鞠躬,讓安德烈公爵在前面走,帶領他穿過走廊進入軍務倥傯的軍政大臣的辦公室。侍從武官文質彬彬,非常謙虛,彷彿要俄國副官不必對他太客氣似的。當他走到軍政大臣辦公室門前的時候,他那愉快的感覺大大地沖淡了。他覺得自己遭受到侮辱,而這種受辱的感覺就在他不知不覺的一瞬間變成了毫無道理的蔑視感。就在這一瞬間,隨機應變的頭腦向他暗示一個有權蔑視副官和軍政大臣的理由。「他們大概以為不聞火藥味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贏得勝利啊!」他想了想。他那雙眼睛輕蔑地瞇縫起來。他特別緩慢地走進了軍政大臣的辦公室。當他看見軍政大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頭兩分鐘不理睬走進來的人時,他這種感覺就變得愈益強烈了。這個軍政大臣把他那夾在兩支蠟燭中間、兩鬢斑白的禿頭低垂下來,一面閱讀文件,一面用鉛筆做記號。當房門敞開、聽見步履聲時,他連頭也不抬,繼續把文件看完。 
  「您拿著文件,把它轉送出去吧。」軍政大臣對他的副官說話,並把文件遞給他時,還沒有理睬這個信使。 
  安德烈公爵已經感覺到,或者在軍政大臣所操心的事務中,他對庫圖佐夫採取的行動絲毫不感興趣,或者有必要讓俄國信差意識到這麼一點。「不過我覺得,這橫豎一樣。」他想了想。軍政大臣把其餘的文件推到一邊,擺得整整齊齊,隨後才抬起頭來。他那腦袋瓜子挺聰明,個性很倔強。可是在他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的這一瞬間,軍政大臣臉上流露的聰明而堅定的表情似乎習慣地有意識地突然改變了。地臉上現出愚笨、虛偽、並不掩飾虛偽的微笑,就像某人接見一大批一大批請願者時面露微笑似的。 
  「您是從庫圖佐夫元帥那裡來的?」他問道,「我希望您帶來好消息,是嗎?和莫蒂埃發生過軍事衝突麼?打贏了?正是時候啊!」 
  他拿起一份署有他的名字的急電,帶著憂悒的表情開始念電文。 
  「哎!我的天!我的天!施米特呀!」他用德國話說道,「多麼不幸啊!多麼不幸啊!」 
  他走馬觀花地看了一下電文,把它放在桌上,望了望安德烈公爵,看來他在考慮什麼事情。 
  「哎,多麼不幸啊!您說,這是一場決定性的戰役嗎?但是莫蒂埃還沒有被抓起來(他想了想。)。雖然施米特陣亡是為贏得勝利而付出的高昂代價,但是我非常高興,您帶來了好消息。陛下也許很想和您見面,但是並不是今天。我感謝您,去休息休息。明天閱兵後您來朝拜吧。最好還是我來通知您。」 
  談話時已經消失的愚蠢的微笑又在軍政大臣臉上流露出來。 
  「再見,我很感謝您。國王也許很想和您見面。」他重說一遍,低下頭去。 
  當安德烈公爵從皇宮裡走出來的時候,他覺得,勝利給他帶來的一切利益和幸福現今已被他拋棄,並且交給軍政大臣和謙恭的副官的冷冰冰的手中了。他的全部思想轉瞬之間改變了。他彷彿覺得這場戰鬥已是久遠的往事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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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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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公爵在布呂恩的一個相識——俄國外交官比利賓那裡住下來。 
  「啊,親愛的公爵,沒有比看見您這位客人更令人高興的事,」比利賓出去迎接安德烈公爵時說道。「弗朗茨,把公爵的東西送到我的臥室中去!」他把臉轉向伴隨博爾孔斯基的僕人說,「怎麼,是報送勝利消息的人嗎?好極了。您看,我正害病哩。」 
  安德烈公爵盥洗、穿衣之後,便走進外交官的豪華的書齋,坐下來,他面前擺著做好的午餐。比利賓安閒地坐在壁爐旁。 
  安德烈公爵不僅在旅行之後,而且在他喪失一切舒適、潔淨和優越的生活條件的行軍之後,他體會到自從童年時代以來他就在這個已經習慣的奢侈生活環境中休息時所體會的那種心曠神怡的感覺。除此而外,他在受到奧國人的接待後,能夠和一個俄國人談話,即使不說俄國話(他們用法國話交談),也感到愉快;因為他認為這個交談者也懷有俄國人對奧國人的共同的厭惡之感(現在特別強烈地被他體會到的厭惡之感)。 
  比利賓三十五歲左右,未娶妻,他和安德烈公爵屬於同一個上流社會。他們早在彼得堡就已相識,但在安德烈公爵隨同庫圖佐夫抵達維也納時,他們的交往就更密切了。如果說,安德烈公爵年輕,並且在軍事舞台會有遠大前途,那末比利賓在外交舞台的前途就更遠大了。他還年輕,而他已經不是年輕的外交官了,因為他從十六歲那年起就開始任職,曾經留駐巴黎、哥本哈根。目下在維也納擔任相當重要的職務。首相和我國駐維也納大使都認識他,而且重視他。他獨樹一幟,不屬於多數外交家之列,他們為了要成為至為優秀的外交官員,就需具備一些消極的優點,不做某些不該做的事情,而要會說一口法語。雖然有一些外交官秉性懶惰,但是他們熱愛工作,而且善於工作,他們有時候坐在辦公桌旁一連熬上幾個通宵,比利賓屬於這些外交官之列。無論工作的實質何在,他都幹得很出色。他所關注的不是「為什麼要干」的問題,而是「怎樣干」的問題。外交上的事務是什麼,他滿不在乎。他認為,熟練地雅致而妥當地草擬通令、備忘錄或報告才是他的莫大的樂趣。比利賓的功績受到珍視,除了筆頭工作而外,他還擅長在上層社會致詞和交際。 
  只是在交談的人說說文雅的俏皮話的時候,比利賓才像喜愛工作那樣喜愛談話。在上流社會,他經常等候機會去說句什麼動聽的話,而且只是在這種環境中他才與人攀談。比利賓談起話來,經常在話中夾雜許多奇特古怪的俏皮話,而在結束時總要加上幾句大家都感興趣的漂亮話。這些漂亮話彷彿是在比利賓的內在的創作活動中故意編造出來的,具有獨特的性質,而其目的在於便於卑微庸俗的上流社會人士記憶並在客廳中廣泛流行。真的,lesmotsdeBilibinesecolporBtaientdanslessalonsdeVienne1,據說,常對所謂的重大國事產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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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比利賓的評論在維也納的客廳中廣為流傳。 
  他那消瘦的、略帶黃色的臉上佈滿了寬寬的皺紋,這些皺紋和洗完澡之後的指頭尖一般總是細心地洗得乾乾淨淨的。這些皺紋的活動構成他面部表情的主要變化。他時而豎起眉尖,額頭上就露出寬寬的皺褶,時而把眉尖向下低垂,面頰上就形成寬寬的皺紋。一對深陷的小眼睛總是快活地向前直視著。 
  「喂,現在給我們講講你們的戰功吧。」他說道。博爾孔斯基一次也沒有提到他自己,他很謙虛地講到前方的戰況和軍政大臣接待他的情形。 
  「Ilsm』ontrecuavecmanouvelle,commeunchiendansunjeudequilles.」1他說了一句收尾的話。 
  比利賓苦笑一陣,舒展開臉皮上的皺褶。 
  「Cependant,moncher,」他說道,一面遠遠地察看自己的指甲,一面皺起左眼以上的皮膚,「malgrelahauteestimequejepsofessepourle東正教的俄國戰士們,j』avouequevotrevictoiren』estpasdesplusvictorieuse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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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們像對待跑進九柱戲場地的狗那樣接待我這個報送消息的人。 
  2法語:我親愛的,雖然我十分尊敬東正教的俄國戰士們,但是我認為,你們的勝利不是最輝煌的。 
  他用法國話繼續說下去,他想輕蔑地加以強調的那些詞才用俄國話說出來。 
  「可不是?你們仗著全軍人馬猛烈地攻打只有一師人的很不幸的莫蒂埃,這個莫蒂埃竟從你們手中逃跑了?哪能算什麼勝利呢?」 
  「但是,嚴格地說,」安德烈公爵答道,「我們還可以不吹牛地說,這總比烏爾姆戰役略勝一籌……」 
  「你們為什麼不給我們俘獲一個元帥呢?即使是一個也行。」 
  「因為不是一切事情都能按計劃辦成,也不能像檢閱那樣定期舉行。正像我對您說的,我以為早上七點以前能迂迴走到敵人後方,可是在下午五點以前還沒有走到。」 
  「你們為什麼不在早上七點鐘以前走到呢?你們應當在早上七點鐘以前走到,」比利賓面露微笑地說道,「應當在早上七點鐘走到。」 
  「你們為什麼不用外交手腕開導波拿巴,要他最好放棄熱那亞呢?」安德烈公爵用同樣的語調說道。 
  「我知道,」比利賓打斷他的話,「您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心中在想,抓住元帥是很容易的事。這沒有錯,可是你們究竟為什麼沒有把他抓住呢?您不要詫異,不僅軍政大臣,而且至聖的皇帝弗朗茨陛下對你們的勝利都不會感到非常高興,就連我這個不幸的俄國使館的秘書也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高興的……」 
  他雙眼直勾勾地望望安德烈公爵,忽然舒展開前額上繃緊的皮膚。 
  「我親愛的,現在輪到我來問問您『為什麼』?」博爾孔斯基說道,「我向您承認,我也許並不明白,這裡頭會有什麼超出我這貧乏智慧的外交上的微妙之處,但是我也弄不明白,馬克喪失了全軍人馬,費迪南大公和卡爾大公奄奄待斃,毫無生氣,而且接一連二地做出錯事,只有庫圖佐夫終於贏得了真正的勝利,粉碎了法國人的Chavme1,而軍政大臣甚至不想知道詳細的戰況哩!」 
  「我親愛的,正是因為這個緣故。Voyez-vous,monchesB.2烏拉!為了沙皇,為了俄國,為了信仰!Toutcaestbeletbon3,但是,我說你們的勝利對我們、對奧國朝廷有什麼關係?你們替我們帶來卡爾大公或者費迪南大公贏得勝利的好消息吧。正像您所知道的,unarchiduevautl』autre4,打垮波拿巴的消防隊也好哩,不過那是另一碼事,而我們到那時一定要鳴炮示意。其實這只像是故意招惹我們似的。卡爾大公毫無作為,費迪南大公蒙受恥辱。你們在放棄維也納,不再去保衛它了,commesivousnousdisiez5,上帝保佑我們,上帝也保佑你們和你們的首都。一位我們人人熱愛的施米持將軍:你們竟讓他死在槍彈之下,現在反而要慶賀我們的勝利啦!……您贊同我們的看法吧,再也沒想出比您帶來的消息更令人氣憤的事了。C』estcommeunfaitexpres,commeunfaitexpres6.此外,嗯,即使你們贏得輝煌的勝利,就連卡爾大公也贏得勝利,這就會改變整個軍事行動的進程吧?維也納已被法國軍隊佔領,現在為時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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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戰無不勝的誓言。 
  2法語:您要明白。 
  3法語:這一切都好極了。 
  4法語:這個大公頂得上那個大公。 
  5法語:你們好像是對我們說的。 
  6法語:這好像有意作對似的,有意作對似的。 
  「怎麼已被佔領了?維也納已被佔領了?」 
  「不僅被佔領,而且波拿巴正待在申布魯恩宮。伯爵,我們可愛的伯爵弗爾布納已動身前往波拿巴處乞求指示了。」 
  博爾孔斯基在旅途勞累之後,印象猶新,在領受接待之後,尤其是在午宴之後他覺得,他弄不明白他所聽到的這番話的全部意義。 
  「今天早上利希滕費爾斯伯爵到過這裡了,」比利賓繼續說下去,「他把一封信拿給我看,信中詳盡地描述了法國人在維也納舉行閱兵式的實況。LeprinceMuratettoutletremBblement…1您知道,你們的勝利不是令人很高興的事,您也不會像救世主那樣受到厚待……」 
  「說實在的,我是無所謂的,完全無所謂的啊!」安德烈公爵說道。他開始明瞭,因為奧國首都已被佔領,所以他所獲悉的克雷姆斯城郊一戰的消息就缺乏重要意義了。「維也納怎麼被佔領了?那座大橋、那座舉世聞名的tetedepont2,還有奧爾斯珀格公爵怎麼樣了?我們這裡謠傳,奧爾斯珀格公爵正在捍衛維也納。」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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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繆拉親王及其他…… 
  2法語:堡壘。 
  「奧爾斯珀格公爵駐守在我軍佔領的大河這邊,正在保衛我們。我認為他保衛得十分差勁,但畢竟是在保衛。維也納在大河對岸。有一座橋還未被佔領。我希望橋樑不被佔領,因為橋上佈滿了地雷,並且下達了炸橋的命令。否則,我們老早就到波希米亞山區去了,你們隨同你們的軍隊都要遭受到兩面夾攻了。」 
  「但是,這還不意味,戰役已經宣告結束。」安德烈公爵說道。 
  「我想,戰役已經結束了。這裡的一些大笨伯都有這種想法,但是不敢說出這句話。我在戰役開始時說過的話就要兌現了,對戰事起決定作用的不是你們的echauffoureedeDurenstein1,而且根本不是火藥,而是那些妄圖發動戰爭的人,」比利賓說道,把他愛用的mots2重說一遍,又一面舒展額角上皺起的皮膚,停頓一會兒,「問題只在於,亞歷山大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在柏林會談的內容如何。如果普魯士加入聯盟,onforceralamainal』Autriche3,戰爭就會爆發起來。若非如此,那末,問題只在於,雙方議定於何地擬訂新的CamBpoFormio4的初步條款。 
  「多麼非凡的天才啊!」安德烈公爵忽然喊道,握緊他那細小的拳頭,捶打著桌子,「這個人多麼幸運啊!」 
  「Buonaparte?」5比利賓帶著疑問的語調說道,他蹙起額頭,想要人家意識到,unmot6就要出現了,「是波拿巴嗎?」他說道,特別強調「u」的重音,「不過我以為,正當他在申布魯恩宮制定奧國法典時,ilfautluifairvegracedel』u,7我要堅決地規定一項新辦法,索興稱他Bonapartetoutcourt。」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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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和德語:迪倫斯坦交火。 
  2法語:詞兒。 
  3法語:那就對奧國採取強制手段。 
  4法語:坎波福朱奧和約。 
  5法語:是波拿巴嗎? 
  6法語:俏皮話。 
  7法語:就應當使他避免發出「u」音。 
  8法語:索興稱他波拿巴。 
  「不,甭開玩笑,」安德烈公爵說道,「您難道以為戰役已經結束了嗎?」 
  「我就是這樣想的。奧國打輸了,可是它不會習慣於失敗的局面。它要報復的。它之所以失利,首先是因為一些省份已被摧毀(ondit,leest東正教的terriblepourlepillage1,軍隊被粉碎,首都被佔領,這一切都是pourlesbeauxyeuxdu撒丁陛下2,其二是因為——entrenous,moncherB,3——我憑嗅覺正聞到,人家在欺騙我們,我憑嗅覺還聞到,他們和法國搭上了關係,制訂了和約草案——單獨締結的秘密和約草案。」 
  「這不可能啊!」安德烈公爵說道,「這真是可惡極了。」 
  「Quivivranerra.」4比利賓說,又舒展皺起的皮膚,表示談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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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據說東正教的軍隊搶得很厲害。 
  2法語:為了撒丁陛下好看的眼睛。 
  3法語:我親愛的,在我們之間說說。 
  4法語:過些日子,就會看清楚。 
  當安德烈公爵走到給他佈置的房間、穿著乾淨的睡衣躺在絨毛褥子上、墊著香噴噴的暖和的枕頭的時候,他感覺到,由他報送消息的那次戰鬥和他相隔很遠很遠了。他關心的是普魯士聯盟、奧國的變節、波拿巴的又一次大捷、明天的出朝、閱兵以及弗朗茨皇帝的接見。 
  他閉上眼睛,就在這一瞬間他耳鼓中響起隆隆的槍炮聲和轔轔的車輪聲,又看見排成一條長線的火槍兵走下山來,一群法國兵開槍射擊,他於是覺得,他的心在顫慄著,他和施米特並騎向前疾駛,子彈在他四周歡快地呼嘯,他體會到一種從童年起未曾體會到的生存的萬分喜悅的感覺。 
  他醒悟了…… 
  「是啊,這一切已是明日黃花!……」他說道,他臉上自然流露著幸福的童稚的微笑,這個年輕人於是酣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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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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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他醒來得很遲。重溫著往日的印象,首先想到今日要朝拜弗朗茨皇帝,想起軍政大臣、恭恭敬敬的侍從武官、比利賓和昨日夜晚的閒談。他要去朝拜,便穿上一套許久未穿的檢閱服裝,精神煥發,興致勃勃,姿態亦優美,一隻手綁著繃帶,走進比利賓的書齋。書齋裡有四個外交使團的紳士模樣的人。博爾孔斯基認識公使館的秘書伊波利特·庫拉金公爵,比利賓介紹其餘三個人和他相識。 
  經常到比利賓這裡來的紳士派頭的人都是一些年輕、家境富裕、快活的上層社會人士,他們無論在維也納,還是在此地都結成一個獨立的團體,這個團體的頭頭比利賓把它稱為自己人(lesnotres)。這個幾乎主要是由外交官構成的團體,看來有自己所固有的與戰爭和政治毫無關係的興趣,這個團體對上層社會、對一些女士的態度和公務很感興趣。看起來,這些有紳士派頭的人都樂意吸收安德烈公爵加入他們的團體,認為他是自己人(他們對少數幾個人表示尊敬)。因為人們尊敬他,才向他提出幾個有關軍隊和戰役的問題,以此作為話題。隨即又閒談起來,話裡頭夾雜著許多亂七八糟的笑話,而且議論他人的長短。 
  「不過這是件特別好的事,」有個人講到外交官中一個同僚的失敗時,說道,「其所以是件特別好的事,是因為奧國首相坦率地告訴他:他去倫敦上任是一種晉陞,要他能這樣看待這件事。你們能臆想得出他這時的模樣嗎?……」 
  「諸君,不過最糟的是,我要向你們揭發庫拉金;有個人處於逆境,他這個唐璜卻藉機滋事。這個人多麼可怕啊!」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一把伏爾泰椅上,一雙腳蹺在扶手上,大笑起來。 
  「Parlez—moideca,」1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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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喂,您講講吧,喂,您講講吧。 
  2法語:女人是男人的伴侶。 
  「啊,唐璜!啊!一條毒蛇。」聽見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博爾孔斯基,您不知道,」比利賓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說道,「法國軍隊的諸多可怖(我險些兒說成俄國軍隊)比起這個人在女人中間幹的勾當來是算不了一回事的。」 
  「Lafemmeestlacompagnedel』homme,」2伊波利特公爵說道,開始戴上單目眼鏡觀看他那雙架起來的腳。 
  比利賓和自己人注視伊波利特的眼睛時哈哈大笑起來。安德烈公爵看到,這個伊波利特是這個團體的丑角,他(應當承認)幾乎因為伊波利特和妻子相好而感到醋意。 
  「不,我要請您品味一下庫拉金,」比利賓對博爾孔斯基輕聲地說,「他議論政治時很會盅惑人心,要看看這副傲慢的樣子。」 
  他在伊波利特近旁坐下來,皺起額頭,和他談論有關政治的問題。安德烈公爵和其他人都站在他們二人周圍。 
  「LecabinetdeBerlinnepeutpasexprimerunsentiB 
  mentd』alliance,」伊波利特意味深長地環顧眾人,開始發言,「sansexprimer…commedanssadernierenote…vouscomprenez…vouscomprenez…etpuissisaMajestel』empereurnederogepasauprincipedenotrealliance…」1 
  「Attendez,jen』aipasfini…」他一把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說道,「jesupposequel』interventionseraplusfortequelanon—intervention,Et…」他沉默片刻,「Onnepourrapasimputeralafindenon-recevoirnotredepechedu28novembreVoilacom-menttoutcelafinira.」2他鬆開博爾孔斯基的手,以此表示,他的話講完了。「Demosthenes,jetereconnaisaucaillouquetuascachedanstabouched』or!」3 
  比利賓說道,他高興得一頭的頭髮都散開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伊波利特的笑聲最響亮。看起來,他氣喘吁吁,覺得不好受,但是他沒法忍住,發出一陣狂笑,好像拉長了他那一向顯得呆板的面孔似的。 
  「喂,諸位,原來是這麼回事,」比利賓說道,「無論在這棟屋裡,還是在布呂恩,博爾孔斯基總是我的客人,我要盡可能讓他飽嘗一番本地生活上的樂趣。如果在維也納,那是容易辦到的事。可是在這裡,danscevilaintroumorave4,就更難辦了,因此,我向你們大家求援。ⅡfautluifaiveleshonBneursdeBrtinn,5看戲的事由你們負責,社團的事由我承擔,伊波利特,不消說,應酬女人的事由您主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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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柏林內閣不能表示它對聯盟的意見,在最近的照會中……沒有表示……其實,你們明白,你們明白……如果皇帝陛下不改變我們聯盟的實質…… 
  2法語:等一等,我還沒有講完……我想,干涉比不干涉更穩妥。而且,…… 
  不可能認為,問題就在於完全不接受我方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緊急報告……其結局必將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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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法語:德摩西尼,我憑你放在你那金口中的石頭就能把你認出來。 
  4法語:在這令人厭惡的摩拉維亞山洞中。 
  5法語:就應當請他飽嘗一番布呂恩的風味。 
  「應當請他瞧瞧阿梅莉,真是美不勝言!」一個自己人吻著自己的指頭尖,說道。 
  「總而言之,應當讓這個嗜血成性的士兵傾向仁愛的觀點。」比利賓說道。 
  「諸位,我未必能夠享受你們的款待,我現在應該走了。」 
  博爾孔斯基看著表,說道。 
  「上哪裡去呢?」 
  「去朝拜皇帝。」 
  「啊,啊!啊!」 
  「呵!博爾孔斯基,再見!公爵,再見!早點回來用午餐,」 
  可以聽見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來應付您了。」 
  「當您和皇帝談話時,請盡量誇獎軍糧供應的措施和適宜的行進路線的分佈。」比利賓把博爾孔斯基送到接待室時,說道。 
  「我心裡本想,知道多少就誇獎多少,可是辦不到。」博爾孔斯基面露微笑,答道。 
  「嗯,總之要盡量多說點。他很喜歡接見人,可是他本人不喜歡講話,也不善於講話,以後您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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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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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茨皇帝出朝時只是目不轉睛地看了看安德烈公爵的面孔,這時安德烈公爵站在奧國軍官中間被指定的地方,弗朗茨皇帝點點他那長長的頭,向安德烈公爵致意。但在受覲之後,昨天那位侍從武官把皇帝意欲接見安德烈公爵的話恭恭敬敬地轉告他。弗朗茨皇帝在接待室中間召見他了。在開始談話之前,安德烈公爵感到詫異的是,皇帝好像慌亂了,不知道要說什麼,漲紅了臉。 
  「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戰鬥的?」他急急忙忙地問道。 
  安德烈公爵回答了問題。緊接著這個問題,又提出另外一些同樣簡單的問題:「庫圖佐夫身體好嗎?他離開克雷姆斯多久了?」及其他問題。皇帝說話時帶著那副表情,好像他的目的只在於,提出相當多的問題。顯而易見,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並不感興趣。 
  「是幾點鐘開始戰鬥的?」皇帝問道。 
  「我沒法稟告陛下,前線的戰鬥是幾點鐘開始的,但是在我呆過的迪倫斯坦,軍隊是在下午五點多鐘開始發動進攻的。」博爾孔斯基說道,顯得十分興奮,他這時打算把他頭腦中想像得到的一切見聞真實地描述出來。 
  但是皇帝微微一笑,打斷他的話。 
  「有幾海里路?」 
  「陛下,從何地到何地?」 
  「從迪倫斯坦到克雷姆斯。」 
  「陛下,三點五海里路。」 
  「法國佬放棄了左岸嗎?」 
  「據偵察兵報告,最後一批法國佬在深夜乘木筏渡河了。」 
  「克雷姆斯的飼料夠用嗎?」 
  「飼料沒有如數送到呢……」 
  皇帝打斷他的話。 
  「施米特將軍是在幾點鐘犧牲的?」 
  「好像是在七點鐘。」 
  「是在七點鐘?太慘了!太慘了!」 
  皇帝說,他要表示感激,行了一鞠躬。安德烈公爵走出去,廷臣們立即把他圍住。一對對溫柔的眼睛從四面端詳著他,可以聽見一句句親熱的話。昨天那位侍從武官責備他,說他為什麼不在宮廷中下榻,於是請他在自己家中落歇。軍政大臣走到他跟前,恭賀他榮膺皇帝賜予的三級瑪麗亞·特雷西婭勳章。皇后的宮廷高級侍從請他覲見皇后陛下。大公夫人也願意和他見面。他不知道應當向誰回答,有一瞬間在集中思路。俄國公使抓住他的肩膀,把他領到窗口,開始跟他談話。 
  與比利賓的話相反,他所帶來的消息很受歡迎。感恩祈禱的日子定出來了。庫圖佐夫獲得獎賞,被授予瑪麗亞·特雷西婭大十字勳章,全軍官兵都獲得獎賞。博爾孔斯基得到各方的請帖,整個早上都得拜會奧國的主要官吏。下午四點多鐘結束拜會以後,安德烈公爵在回到比利賓家中去的路上,心中想給他父親寫信,稟告作戰和前來布呂恩旅行的情況,一輛載著半車物品的四輪轎式馬車停在比利賓佔用的住宅的台階前面,比利賓的僕人弗朗茨很費勁地拖著一隻箱籠,走出門來(安德烈公爵在前去比利賓家中以前,先走到一家書店,備辦幾本供行軍路上閱讀的書,他在書店裡坐得太久了)。 
  「是怎麼回事?」博爾孔斯基問道。 
  「Ach,erlaucht!」弗朗茨說道,一面費勁地背起皮箱,把它放到四輪轎式馬車上,「Wirziehennochweiter,DerBosewichtistschonwiederhinterunsher!」1 
  「是怎麼回事?怎麼啦?」安德烈公爵問道。 
  比利賓朝博爾孔斯基迎面走出來。在比利賓平素恬靜的臉上流露著激動不安的神態。 
  「Non,non,avouezquec』estcharmant,」他說道,「cettehistoircdupontdeThabor(維也納的一座橋)。IlsL』ontpassesanscoupfesrier。」2 
  安德烈公爵一點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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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哎,大人!我們要出發,到更遠的地方去。有個壞傢伙又跟在我們後面來了。 
  2法語:不,不,請您承認,這真是妙不可言,這就是塔博爾橋事件。他們未遇阻力就過橋了。 
  「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您不知道城裡的馬車伕都已經知道的事嗎?」 
  「我是從大公夫人那裡來的。我在那裡沒有聽過一點消息。」 
  「您也沒有看見到處都在收撿行李嗎?」 
  「沒有看見……這是怎麼一回事?」安德烈公爵不耐煩地問道。 
  「是怎麼回事?是這麼回事,法國佬從奧爾斯珀格佔據的那座橋上走過去了。橋還沒有炸掉,繆拉正沿著通往布呂恩的大路奔走,今日或明日他們會到達此地。」 
  「怎麼會到達此地呢?既然橋上埋了地雷,怎麼不把橋炸掉呢?」 
  「我正向您問起這件事的?這件事誰也不知道,就連波拿巴本人也不知道。」 
  博爾孔斯基聳聳肩。 
  「既然越過那座橋了,就是說,全軍都要覆沒了:軍隊要被截斷聯繫的。」他說道。 
  「問題實質就在於此,」比利賓答道。「您聽我說吧,我跟您說過法國佬打進了維也納。一切都很不錯,第二天,就是昨天,三位元帥先生——繆拉、拉納、貝利亞爾——騎上馬,向那座橋進發。(請您留意,這三個人都是吹牛大家。)其中一個人說道:『諸位,你們都知道,這座塔博爾橋布了地雷和掃雷裝置,橋前面聳立著一座森嚴的tetedepont1,還有那受命炸橋並阻擋我們前進的一萬五千人的軍隊。但是,如果我們佔領這座橋,我們的拿破侖皇帝陛下是會十分喜悅的。讓我們一道去佔領那座橋吧。』『我們一道去吧。』另外兩個人說道。於是他們就出發,去攻佔那座大橋,他們越過了大橋,現在他們正帶領全軍人馬在多瑙河這邊向我們、向你們、也向你們的交通線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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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橋頭堡。 
  「開夠了玩笑。」安德烈公爵憂悒而嚴肅地說。 
  這消息使安德烈公爵既感到痛苦,同時又感到喜悅。一當他獲悉,俄國軍隊正處於如此絕望的境地,他腦海中就想到,正是他肩負著使俄國軍隊擺脫這種窘境的使命,這就是土倫戰役的重演,它定能將他從無名的軍官中解救出來,為他開闢第一條求得功名的道路!他一面傾聽比利賓講話,一面考慮到,他回到軍隊之後將在軍委會上提出一項拯救軍隊的意見,他於是一人接受委託去完成這項計劃。 
  「開夠了玩笑。」他說道。 
  「我不開玩笑,」比利賓繼續說道,「沒有什麼比這更確實、更悲慘的事了。這幾位先生獨自騎馬來到橋上,舉起白手絹,要對方相信,他們要暫時休戰,他們這幾個元帥是來和奧爾斯珀格公爵舉行談判的。值日軍官讓他們走進tetedepont。他們對他講了一大堆誇口的蠢話,說戰爭已經結束,弗朗茨皇帝預定和波拿巴會面的時地,他們希望看見奧爾斯珀格公爵等等。軍官派人去把奧爾斯珀格請來,這幾位先生擁抱軍官們,說些笑話,在炮身上坐下來;與此同時,一營法國兵不知不覺地登上了大橋,把裝有可燃物的袋子扔到水裡去,隨即逼近(tetedepont。我們親愛的公爵奧爾斯珀格·馮·毛特恩中將本人最後出現了。『親愛的敵人!奧國軍隊的精華,土耳其戰爭的英雄!敵對局面結束了,我們可以互相伸出友誼之手……』拿破侖皇帝急切地希望認識奧爾斯珀格公爵,一言以蔽之,這幾位先生無怪乎是吹牛大家,他們對奧爾斯珀格說了一大堆好話。他很快就和法國元帥們建立了密切關係,這種情形使他迷惑不已,他看見繆拉的禮服和駝鳥翎,眼睛中冒出了金星。qu』iln』yvoitquedufeu,etoublieceluiqu』ildevaitfaire,fairesurl』ennemi。」1(雖然比利賓談得生動,但是他卻沒有忘記在說完這句mot之後要稍微停頓一下,好讓別人有評論的功夫。)「一營法國兵跑進了tetedepont,把幾樽大炮釘死了,佔領了那座橋樑。可是,還有至為美妙的事情,」他繼續說下去,說得娓娓動聽,他那激動的心情平息下去了,「至為美妙的是,一名被派來照看大炮的中士(要憑開炮的信號點燃地雷並且炸毀橋樑),這名中士看見法國軍隊跑上橋來,就想開槍,但是拉納挪開了他的手。看起來,這名中士比他的將軍更聰明,他向奧爾斯珀格跟前走去,說道:『公爵,您被欺騙了,您瞧瞧,法國佬啊!』繆拉知道,如果讓中士說下去,那就得認輸了。他帶著假裝的驚訝的神態(真正的吹牛大家)把臉轉向奧爾斯珀格,說道:『我真不瞭解什麼舉世讚不絕口的奧國的軍隊紀律,』他說道,『您竟然容許下級對您說出這種話!』c』estgenialLeprinced』 
  Auerspergsepiqued』honneuretfaitmettrelesergentauxarrets.Non,maisavouezquec』estcharmanttoutecettebistoiredupontdeThador.Cen』estnibetisenilacchete…」2 
  「C』esttrahisonpeut—etre,」1安德烈公爵說道,活生生地想像到灰色的軍大衣、創傷、硝煙、槍炮聲和等待他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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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以致他只看見他們在開火,而忘記了他自己應當向敵人開火。 
  2法語:這真是美妙。奧爾斯珀格公爵覺得委屈,便下令逮捕中士。不,您得承認,這座橋樑的全部歷史事實真是美妙極了。這並不是指什麼愚蠢,也不是指什麼卑鄙…… 
  「Nonplus,celametlacourdansdetropmauvaisdraps,」比利賓繼續說下去。「Cen』estnitrahison,nilachete,nibetise;cestcommaaUlm……」他好像沉思起來,要尋找一句恰當的話:「C』est……c』estduMackNoussommesmackes,」2他說了一句收尾的話,心裡覺得他說了unmot,一句新鮮的,將會膾炙人口的用m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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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也許是背叛。 
  2法語:也不是的。這會使朝廷處於十分狼狽的境地。這既不是背叛,不是卑下,也不是愚蠢。這就像馬爾姆戰役那樣,這……這是馬克作風。我們都馬克化了。 
  到這時他前額上皺起的皺紋很快地舒展開來,表示他感到高興,他臉上微露笑意,開始審視自己的指甲。 
  「您到哪裡去?」他忽然說道,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站起來,朝他自己房裡走去了。 
  「我要動身了。」 
  「您到哪裡去?」 
  「到軍隊裡去。」 
  「您想再呆一兩天嗎?」 
  「我馬上就要動身了。」 
  安德烈公爵吩咐準備出發後,就走回房裡去了。 
  「我親愛的,您聽我說,」比利賓朝他房裡走去時說道,「您的事情我考慮到了。您幹嘛就要走呢?」 
  為了證明這個無法反駁的理由,他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疑惑地望望交談的人,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您幹嘛就要走呢?我知道您想的是,當軍隊處於危險的境地,此時您奔回軍中是您的天職。這一點,我是明白的,moncher,c』estl』heroisme.」1 
  「一點也不對。」安德烈公爵說道。 
  「不過您是unphilosophe,2您要做個十足的哲學家,從另一面來看待事物,您會看見,與此相反,保重自己才是您的職責。您把這件事交給那些除此而外毫無用處的人去辦吧……沒有吩咐您回到部隊裡去,也沒有誰要您離開此地,因此,您可以留下來,和我們一道到那不幸的命運招引我們的地方去。據說,有人要去奧爾米茨。奧爾米茨是個十分可愛的城市。我和您一起乘座我的四輪馬車不慌不忙地走到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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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這是英雄主義。 
  2法語:哲學家。 
  「比利賓,不要再開玩笑吧。」博爾孔斯基說道。 
  「我是真誠而友善地對您說出這番話的。您考慮一下,當您還可以留在這裡的時候,您幹嘛就要走呢?走到哪兒去呢?等待著您的是二者之一(他皺起了左邊太陽穴上的皮膚):或者是在您還沒有到達部隊所在地,就已簽訂了和約;或者是庫圖佐夫全軍敗北,蒙受奇恥大辱。」 
  比利賓舒展開皺起的皮膚,心裡覺得,他的兩刀論法是無可辯駁的。 
  「這一點我不能考慮,」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說,但心中想道:「我去的目的在於拯救軍隊。」 
  「moncher,vousetesunheros.」1比利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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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您是個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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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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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在那天夜晚,博爾孔斯基向軍政大臣辭行之後,便乘車向部隊走去,連自己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能夠找到部隊。還擔心在前往克雷姆斯的途中會被法國人截住。 
  布呂恩朝廷的上上下下都在收拾行裝,沉重的物件都已運到奧爾米茨。在埃采爾斯多夫附近的某地,安德烈公爵駛行到大馬路上。俄國軍隊極其忙亂地沿著這條大路前進。這條路上塞滿了形形色色的車輛,以致輕便馬車無法通行。安德烈公爵飢腸轆轆,倦容滿面,他向哥薩克長官雇了一匹馬和一名哥薩克兵,趕到車隊前面去尋找總司令和自己的馬車。途中向他傳來俄國軍隊進退維谷的消息,軍隊不遵守秩序、擅自逃跑的情狀證實了這些馬路消息。 
  「Cettearmeerussequel』ordel』Angleterrea 
  transporteedesextremitesdel』univers,nousallonsluifaireeprouverlememesort(lesortdel』armeea』ulm).」1他回想起波拿巴在戰役開始之前向軍隊發佈的命令中所說的話,這些話同樣使他對天才的英雄感到驚奇,激起屈辱的自豪感和沽名釣譽的希望。「假如除陣亡而外,一無所存,怎麼辦呢?」他想道,「既然有必要,也沒有什麼!我會處理得比別人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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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要迫使英國的黃金自天涯海角運送來的這支俄國軍隊遭受同樣的厄運(烏爾姆軍隊的厄運)。 
  安德烈公爵鄙夷地望著這些川流不息的混亂的隊列、馬車、輜重隊、炮兵,又是馬車、馬車、各色各樣的馬車,後車追趕前車,排成三行、四行,堵塞著泥濘的道路。從四面八方,前前後後,聽力所及之處,傳來車輪的轔轔聲、輕便馬車車廂、普通大車和炮架的隆隆聲、馬蹄得得的聲音、馬鞭噠噠的響聲、催馬的吆喝聲、士兵、勤務兵和軍官的咒罵聲。道路的兩邊時而不停地望見剝去外皮和尚未剝去外皮的倒斃的馬匹,時而望見被破壞的馬車,一些散兵游勇坐在馬車旁等待著什麼,時而望見一些脫離隊伍的士兵,他們成群結隊地向鄰近的村莊走去,或者從村裡拖出若干只母雞、公羊、乾草或一些裝滿著物品的布袋。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顯得更加密集,不停地聽見哼叫的聲音。士兵們陷入齊膝深的泥濘中,雙手抬著炮身,扶著帶篷大車;馬鞭不停地抽撻,馬蹄滑動著;套索眼看就要破裂,他們拚命地吼叫,叫痛了胸口。指揮車馬運行的軍官們在車隊中間時而向前、時而向後地駛行。在眾人的嘈雜聲中可以隱約地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從他們臉上看出,他們已經喪失制止混亂的希望了。 
  「Voilalecher1東正教軍隊。」博爾孔斯基回憶起比利賓的話時,思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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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看,這就是可愛的…… 
  他駛近車隊,欲向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打聽總司令的下落。一輛稀奇古怪的單馬輕便馬車從他對面直奔而來,很明顯這是一輛士兵家庭集資製造的式樣介乎普通大車、單馬雙輪輕便車和四輪馬車之間的馬車。士兵駕駛著馬車,一個婦女坐在皮革車篷底下的擋布後面,她滿頭纏著圍巾。安德烈公爵向他們前面駛來,這個坐在帶篷馬車中的婦女拚命地喊叫,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時候他便問問那個士兵。一名坐在這輛馬車上充當車伕的士兵很想趕到前面去,指揮車隊的軍官揍他一頓,皮鞭子不斷地落在帶篷馬車的擋布上。這個婦女尖聲地叫喊。她看見了安德烈公爵,便從擋布後面探出身子,一面揮動著從地毯似的圍巾後面伸出來的瘦骨嶙峋的手臂,嚷道: 
  「副官!副官先生!…看在上帝面上……救救我吧…這會鬧成啥樣子?…我是第七獵騎兵團軍醫的妻子……不放我們過去:我們就落在後面,自己的人都失散了……」 
  「我真要把你砸成薄餅,你轉回頭去!」兇惡的軍官對士兵喊道,「你跟你的邋遢女人轉回頭去。」 
  「副官先生,救救我吧!這是什麼世道?」軍醫的妻子喊道。 
  「請您讓這輛馬車通行。您難道看不見這是婦女嗎?」安德烈駛至軍官面前,說道。 
  軍官瞟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又把臉轉向士兵,說道: 
  「我要繞到前面去……你後退吧!」 
  「讓這輛馬車通行,我跟您說。」安德烈公爵癟著嘴唇,又重複地說了一句。 
  「你是什麼人?」這名軍官忽然擺出一副發酒瘋的樣子對他說,「你是什麼人?(他特別強調「你」的重音)是長官,是不是?這裡的長官是我,而不是你。你退回去吧,」他重說一遍,「我真要把你砸成薄餅。」 
  看起來,這名軍官更喜歡這句口頭禪。 
  「他很傲慢地把小副官的話頂回去了。」從後面傳來話語聲。 
  安德烈公爵看見,軍官喝醉酒似地無緣無故地發狂,人通常處於這種狀態會不記得自己所說的話的。他又看見,他庇護坐在馬車上的軍醫太太,定會使人感到,這是世界上一件最可怕的事,這會變成所謂的ridicule1,但是他的本能使他產生別的情感。軍官還沒有來得及把最後一句話說完,安德烈公爵便狂暴得扭曲了面孔,走到他跟前,舉起了馬鞭: 
  「請您讓這輛馬車通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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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笑料。 
  軍官揮揮手,急忙走到一邊去。 
  「這些司令部的人員把什麼都搞得亂七八糟,」他嘮叨地說,「您要幹什麼,聽您的便吧。」 
  安德烈公爵沒有抬起眼睛,匆匆忙忙地從那個把他叫做救星的軍醫太太身邊走開,向人家告訴他的總司令駐紮的村莊疾馳而去,一面厭惡地想到這種有傷自尊心的爭執的詳情細節。 
  他駛入村莊,翻身下馬,向第一棟住宅走去,心裡想要休息片刻,吃點什麼,澄清一下令人屈辱的折磨他的想法。 
  「這是一群壞蛋,而不是軍隊。」他想道,向第一棟住宅的窗口走去,這時候一個熟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回頭一看,涅斯維茨基的清秀的面孔從那小小的窗口探了出來。涅斯維茨基用那紅闊的嘴咀嚼著什麼食物,一面揮動著手臂,把他喊到身邊去。 
  「博爾孔斯基,博爾孔斯基!你聽不見,是不是?快點來吧。」他喊道。 
  安德烈公爵走進住宅,看見正在就餐的涅斯維茨基和另一名副官。他們急忙地詢問博爾孔斯基,他是否獲悉什麼新聞?安德烈公爵從他很熟悉的他們的臉上看出了驚惶不安的神色。這種神色在向來流露笑意的涅斯維茨基的臉上特別引人注目。 
  「總司令在哪裡?」博爾孔斯基發問。 
  「是在這裡,在那棟住宅裡。」副官答道。 
  「啊,說實在話,媾和與投降,都沒有什麼,是嗎?」涅斯維茨基問道。 
  「我正在問您。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很費勁地才走到你們這裡來。」 
  「老兄,我們這裡怎麼啦!不得了!老兄,我認罪;大家嘲笑過馬克,可是我們自己搞得更糟了,」涅斯維茨基說道,「你坐下,吃點什麼吧。」 
  「公爵,而今沒有找到馬車,什麼也找不到,天知道您的彼得在哪裡呢。」另一名副官說道。 
  「大本營究竟在哪裡?」 
  「我們要在茨奈姆落歇。」 
  「我把我要用的全部物件重新馱在兩匹馬背上,」涅斯維茨基說道,「馬搭子裝得棒極了。即令要溜過波希米亞山也行。老兄,很不妙。你真的病了,怎麼老在發抖呢?」涅斯維茨基發現安德烈公爵像觸到電容瓶似地打了個哆嗦,於是問道。 
  「沒關係。」安德烈公爵答道。 
  這時分他想起了不久以前跟軍醫太太和輜重隊軍官發生衝突的情景。 
  「總司令在此地做什麼事?」他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涅斯維茨基說道。 
  「有一點我是瞭解的:什麼都令人厭惡,令人厭惡,令人厭惡!」安德烈公爵說完這句話,就到總司令駐紮的住宅去了。 
  安德烈公爵從庫圖佐夫的輕便馬車旁邊,從疲憊不堪的隨員騎的馬匹旁邊,從那些大聲交談的哥薩克兵旁邊經過後,便走進外屋。有人告訴安德烈公爵,庫圖佐夫本人和巴格拉季翁公爵、魏羅特爾都在一間農村木房裡。魏羅特爾是替代已經獻身的施米特的奧國將軍。在外屋裡,個子矮小的科茲洛夫斯基在文書官面前蹲著。文書官捲起制服的袖口,坐在桶底朝上翻過來的木桶上,急急忙忙地謄寫文件。科茲洛夫斯基面容疲倦,看起來,他也有一宵未眠。他朝安德烈公爵瞥了一眼,連頭也沒有點一下。 
  「第二行……寫好了嗎?」他向文書官繼續口授,「基輔擲彈兵團,波多爾斯克兵團……」 
  「大人,跟不上您呀。」文書官回頭望望科茲洛夫斯基,不恭敬地、氣忿地答道。 
  這時從門裡可以聽見庫圖佐夫的極度興奮的不滿意的話語聲,它被另外的陌生的話語聲打斷了。這些話語聲清晰可聞,科茲洛夫斯基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疲憊不堪的文書官出言不遜,文書官和科茲洛夫斯基離總司令只有咫尺之地,他們圍著木桶坐在地板上,幾名哥薩克牽著馬兒在住宅的窗下哈哈大笑,——從這一切來推敲,安德烈公爵心裡覺得,想必發生了什麼不幸的嚴重事件。 
  安德烈公爵十分迫切地向科茲洛夫斯基提出了幾個問題。 
  「公爵,馬上就回答,」科茲洛夫斯基說道,「正給巴格拉季翁下一道書面命令。」 
  「是要投降嗎?」 
  「根本不是,作戰命令已經頒布了。」 
  安德烈公爵向門口走去,門後可以聽見眾人的話語聲。但是當他想要開門時,房間裡的話語聲停住了,門自動地敞開了。庫圖佐夫長著一張肥胖的臉,鷹鉤鼻子,他在門坎前出現了。安德烈公爵筆直地站在庫圖佐夫對面,但是從總司令的獨眼的表情可以看出,一種心緒和憂慮縈迴於他的腦際,彷彿蒙住了他的視覺。他直勾勾地望著他的副官的面孔,沒有認出他是誰。 
  「喂,怎麼,寫好了嗎?」他把臉轉向科茲洛夫斯基,說道。 
  「立刻寫好,大人。」 
  巴格拉季翁,身材不高,一副東方型的表情呆板而端正的臉孔,乾癟癟的,還不是老年人,他跟隨總司令走出來。 
  「遵命來到,榮幸之至。」安德烈公爵遞上一封信,嗓音洪亮地重說一句話。 
  「啊,是從維也納來的嗎?很好。過一會兒,過一會兒!」 
  庫圖佐夫隨同巴格拉季翁走上了台階。 
  「啊,公爵,再見,」他對巴格拉季翁說道,「基督保佑你。 
  祝福你建立豐功偉績。」 
  庫圖佐夫的臉色忽然變得溫和了,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季翁拉到自己身邊,用那只戴著戒指的右手做出顯然是習慣做的手勢,給他畫十字,向他伸出肥胖的臉頰,巴格拉季翁沒有去吻他的臉頰,而是吻了吻他的頸項。 
  「基督保佑你,」庫圖佐夫重說了一遍,便向四輪馬車前面走去,「你和我一同坐車吧。」他對博爾孔斯基說道。 
  「大人,我希望能在此地效勞。請您允許我留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隊中吧。」 
  「你坐下,」庫圖佐夫發現博爾孔斯基在耽誤時間,便開口說道,「我本人,本人要用一些優秀的軍官。」 
  他們坐上了四輪馬車,默不作聲地駛行了幾分鐘。 
  「前途無量,還有許多事要幹,」他帶著老年人富有洞察力的表情說道,彷彿他明白博爾孔斯基的全部內心活動似的,「假如明日有十分之一的人從他的部隊中回來的話,我就要感謝上帝。」庫圖佐夫好像自言自語地補充說。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庫圖佐夫,在離他半俄尺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注視庫圖佐夫的太陽穴上洗得乾乾淨淨的傷疤,在伊茲梅爾戰役中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頭顱,失去了眼球,他這只出水的眼睛也使安德烈公爵注目。「是的,他有權利心平氣和地談論這些人陣亡的事啊!」博爾孔斯基思忖了一會。 
  「正是因為這緣故,我才請求把我派到這支部隊裡去。」他說道。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他好像忘記了他說的話,還在沉思默想地坐著。五分鐘以後,庫圖佐夫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坐在柔軟的四輪馬車的彈簧車墊上平穩地搖搖晃晃。他臉上沒有激動的痕跡了。他帶著含蓄的譏諷的神情詢問安德烈公爵關於他和皇帝會面的詳細情形、在皇宮聽到什麼有關克雷姆戰役的評論,並且問到大家都認識的幾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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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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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一日,庫圖佐夫從他的偵察兵那裡得到了消息,這項消息可能使他率領的軍隊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偵察兵稟告:法國佬以其雄厚的兵力已越過維也納大橋,向庫圖佐夫和俄國開來的軍隊的交通線挺進。如若庫圖佐夫下定決心留守克雷姆,拿破侖的十五萬軍隊就要截斷他的各條交通線,包圍他的精疲力竭的四萬軍隊,他就會處於烏爾姆戰役中馬克陷入的絕境。若是庫圖佐夫下定決心放棄他和俄國軍隊取得聯絡的道路,他就會無路可走,只得進入那人地生疏的無名的波希米亞山區,自我防衛,以免遭受擁有優勢兵力的敵人的進犯,並且喪失他和布克斯格夫登取得聯絡的任何希望。若是庫圖佐夫下定決心沿途退卻,從克雷姆斯撤退到奧爾米茨,同俄國軍隊匯合,那末在這條路上,那些越過維也納大橋的法國人就要搶先一步,使庫圖佐夫遭受危險,這樣一來,他就要被迫攜帶各種重型裝備和輜重在行軍中作戰,同兵力優越二倍、從兩面向他夾攻的敵人作戰。 
  庫圖佐夫選擇了後一條出路。 
  偵察兵稟告,法國人越過維也納大橋,正以強行軍的速度向庫圖佐夫撤退的道路上的茨奈姆推進,在庫圖佐夫前頭走了一百多俄裡。先於法國官兵抵達茨奈姆,意味著拯救全軍的希望更大;讓法國官兵搶先到達茨奈姆,就意味著一定會使全軍遭受烏爾姆戰役之類的奇恥大辱,或者使全軍覆沒。但是,率領全軍趕到法國官兵前頭去是不可能的。法國官兵從維也納到茨奈姆的道路,比俄國官兵從克雷姆斯到茨奈姆的道路更短,更便於行走。 
  得到消息的晚上,庫圖佐夫派遣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馬的前衛隊伍從克雷姆斯——茨索姆大道右側翻越山峰向維也納——茨奈姆大道推進。巴格拉季翁應當不停地走完這段行程,在面朝維也納背向茨奈姆的地方紮下營盤。假如能趕到法國官兵前頭,他就應當盡可能地阻止他們前進,庫圖佐夫本人攜帶各種重型裝備起程前赴茨奈姆。 
  在暴風雨之夜,巴格拉季翁帶著那些忍饑挨餓、不穿皮靴的士兵在無路徑的山中走了四十五俄裡,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掉隊的官兵。巴格拉季翁比法國官兵早幾個鐘頭到達維也納——茨奈姆大道上的霍拉布倫,這時法國官兵正向霍拉布倫附近推進。庫圖佐夫隨帶輜重還要再走一晝夜才能抵達茨奈姆;因此,為拯救軍隊巴格拉季翁就必須帶領四千名飢餓而勞累的士兵花費一晝夜在霍拉布倫阻擊相遇的全部敵軍,這顯然是辦不到的事。但是奇特的命運卻使辦不到的事變成辦得到的事。不戰而將維也納大橋交到法國官兵手中這一騙術的成功促使繆拉也試圖欺騙一下庫圖佐夫。繆拉在茨奈姆大道上遇見巴格拉季翁的兵力薄弱的部隊後,以為這就是庫圖佐夫的全軍人馬。為堅持粉碎這支部隊,他要等候從維也納動身後於途中掉隊的官兵,為此目的他建議休戰三天,條件是:雙方的部隊不得改變駐地,在原地不動。繆拉要人人相信,和談正在進行中,為避免無益的流血,所以提議停戰。 
  處於前哨部隊中的奧國將軍諾斯蒂茨伯爵相信繆拉軍使的話,給巴格拉季翁的隊伍開路,自己退卻了。另一名軍使向俄國散兵線上駛去,也宣佈同樣的和談消息,建議俄國軍隊休戰三天。巴格拉季翁回答,他不能決定是否接受停戰建議一事,他於是派出他的副官攜帶建議休戰的報告去晉謁庫圖佐夫。 
  停戰對庫圖佐夫來說是唯一的贏取時間的辦法,巴格拉季翁的疲憊不堪的部隊可用以稍事休憩,即令他讓輜重和重型裝備得以向茨奈姆多推進一段路程也行(瞞著法國官兵運輸輜重和重型裝備)。這項停戰建議為拯救全軍造成了料想不到的唯一的良機。庫圖佐夫在得到消息之後,立即把他部下的侍從武官長溫岑格羅德派往敵營。溫岑格羅德不僅應該接受停戰條款,而且應該提出投降條件;與此同時,庫圖佐夫還派出數名副官,盡量催促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上全軍的輜重向前推進。唯獨巴格拉季翁的疲憊而饑饉的部隊為掩護輜重和全軍行進而在兵力強於七倍的敵人面前岸然不動地設營。 
  庫圖佐夫意料之事果然應驗了,其一是,投降建議並不要求承擔任何責任。它可使部分輜重贏得推進的時機;其二是,繆拉的錯誤很快會被揭露。波拿巴駐紮在申布魯恩,離霍拉布倫有二十五俄裡之遙,他一接到繆拉的情報和停戰、投降的草案,便立刻看出這個騙局,於是給繆拉寫了如下的一封信。 
  繆拉親王: 
  我搜尋不到恰當的言詞以表達我對您的不滿。您只 
  能指揮我的前衛,如未接獲我的命令,您無權擅自停戰媾和。您使我喪失整個戰役的成果。您立刻撕毀停戰建議書,並且前去殲滅敵人。您對他宣佈,簽署這份降書的將軍無權作出這一決定,除俄皇之外,誰也無權作出這一決定。 
  但是,如果俄皇同意這一條件,我也表示贊同,然 
  而這只是一種計謀而已。您要去消滅俄國軍隊……您定能奪取俄國軍隊的輜重和大炮。 
  俄皇的侍從武官長是個騙子手……軍官們如未授予 
  全權,就不能發揮任何作用,他也沒有這種權力……在越過維也納大橋時,奧國人遭受欺騙,而您卻遭受俄皇侍從武官的欺騙。 
  拿破侖 
  一八○五年霧月二十五日八時於申布魯恩 
  波拿巴的副官攜帶這封令人恐怖的書函向繆拉處奔馳而來。波拿巴本人不信任將軍,生怕放走現成的犧牲品,便率領御林軍奔赴戰場。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馬的隊伍正在快活地點起篝火,烤乾衣服、取暖,停戰三天後第一次煮飯,隊伍中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會想到目前將要發生什麼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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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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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多鐘,安德烈公爵向庫圖佐夫堅決地請求,在獲准之後來到格倫特,拜謁了巴格拉季翁。波拿巴的副官尚未抵達繆拉部隊,因此會戰仍未開始。巴格拉季翁的隊伍中對整個事態的進展一無所知,人人都在談論媾和,但都不相信媾和有實現的可能。人人都在談論會戰,但也不相信會戰近在眉睫。 
  巴格拉季翁認為博爾孔斯基是個走紅的靠得住的副官,所以他像首長厚愛部下那樣接待他。他向他宣佈,大概在一二日之內將要發生會戰,在會戰期間,他讓他享有充分的自由,可以自行決定:或者留在他身邊,或者留在後衛隊監察撤退的秩序,「這也是極為重要的事。」 
  「但是在眼下大概不會發生會戰。」巴格拉季翁說,好像在安慰安德烈公爵似的。 
  「如果他是個派來領十字勳章的司令部的普通的闊少,那他在後衛隊也能得到獎勵。如果他願意留在我左右辦事,那就讓他幹下去……如果他是個勇敢的軍官,那就大有用場了。」巴格拉季翁想了想。安德烈公爵什麼話也沒有回答,他請求允許他去視察陣地,瞭解一下部隊的駐地,以便在接受任務時熟悉駛行的方位。部隊中值勤的軍官自告奮勇地陪伴安德烈公爵,這名軍官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子漢,穿著很講究,食指上戴著一枚鑽石戒指,法國話說得蹩腳,但他樂意說。 
  從四面八方可以看見滿面愁容、渾身濕透的軍官,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還可以看見從村中拖出門板、條凳和欄柵的士兵。 
  「公爵,瞧,我們沒法擺脫這些老百姓,」校官指著這些人,說道,「指揮官縱容他們。瞧瞧這地方,」他指了指隨軍商販支起的帳篷,「都聚在一起,坐著哩。今天早上把他們統一趕出去了,瞧瞧,又擠滿了人。公爵,應當走到前面去,嚇唬他們一下。等一等嗎?」 
  「我們一塊兒走吧,我也得向他要點乳酪和白麵包。」來不及吃點東西的安德烈公爵說。 
  「公爵,您為什麼不說呢?我願意款待您哩。」 
  他們下了馬,走進了隨軍商販的帳篷。數名軍官現出疲憊不堪的樣子,漲紅了臉,坐在桌旁又吃又喝。 
  「啊,諸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校官用責備的口吻說道,就像某人接連數次地重說一句同樣的話,「要知道,隨便離開是不行的。公爵已吩咐,不准任何人走來。哎,上尉先生,瞧您這副模樣。」他把臉朝向身材矮小、形容污穢、瘦骨嶙峋的炮兵軍官說道,這名軍官沒有穿皮靴(他把皮靴交給隨軍商販烤乾),只穿著一雙長襪,在走進來的人面前站起來,不太自然地面露微笑。 
  「喂,圖申上尉,您不覺得害羞嗎?」校官繼續說道,「您這個炮兵好像要以身作則,而您竟不穿皮靴。假如發出警報,您不穿皮靴,那就很好看了。(校官微微一笑)諸位,諸位,諸位,請各回原位。」他客氣十足地補充一句。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上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圖申默不作聲,微露笑意,站立時把重心從一隻不穿靴子的腳移至另一隻腳上,他帶著疑惑的樣子,用他那對聰明而善良的大眼睛時而望著安德烈公爵,時而望著校官。 
  「士兵都說:不穿靴子更方便。」圖申上尉說道,面露微笑,顯得很羞怯,看起來,他想用詼諧的語調來擺脫他的窘境。 
  「你們都各回原位。」校官盡量保持嚴肅的神態,說道。 
  安德烈公爵又一次地望望炮兵的身段。在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全然不是軍人固有的略嫌可笑、但又異常誘人的東西。 
  校官和安德烈公爵都騎上馬,繼續前行。 
  他們走到村外,不斷地追趕並且遇見行軍的各個小隊的官兵,看見正在修築的防禦工事,工事左面剛剛挖出的泥土呈露紅色。寒風凜冽,幾個營的士兵都穿著一件襯衣,像白蟻似地在防禦工事上蠕動。望不見的人在土牆後面鏟出一鍬一鍬的紅土。他們騎馬走到防禦工事前面,觀看了一下,便繼續前進。在防禦工事後面,他們碰到幾十個不斷輪流替換、從工事跑下來的士兵。他們只好掩住鼻子,驅馬疾馳,離開這種毒氣瀰漫的氛圍。 
  「Voilaagrementdescamps,monsieurleprince.」1值日校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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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這就是兵營的樂趣。 
  他們騎馬走到了對面山上。從這座山上可以看見法國官兵。安德烈公爵停步了,開始仔細地觀察。 
  「瞧,這兒就是我們的炮台,」校官指著那個制高點說道,「就是那個不穿靴子坐在帳篷裡的古怪人主管的炮台,從那兒什麼都可以望見。公爵,讓我們一道去吧。」 
  「感激之至,我一個人現在就走過去,」安德烈公爵說道,想避開這個校官,「請您甭費心。」 
  他越向前行駛,越靠近敵軍,我軍官兵就顯得更神氣、更愉快。茨奈姆離法國人有十俄裡,安德烈公爵是日早晨得繞過茨奈姆;正在茨奈姆前面駛行的輜重車隊的秩序極為混亂,士氣也低沉。在格倫特可以覺察到某種懼怕和驚慌的氣氛。安德烈公爵越走近法軍的散兵線,我軍官兵就越顯得信心充足。一些穿著軍大衣的士兵排成一行,站在那裡,上士和連長在清點人數,用手指戳著班裡靠邊站的士兵的胸口,命令他舉起手來。分佈在整片空地上的士兵拖著木柴、干樹枝,搭起臨時用的棚子,歡快地說說笑笑。一些穿著衣服的和裸露身子的士兵都坐在篝火旁邊,燒干襯衣,包腳布,或者修補皮靴和大衣,都聚集在飯鍋和伙夫周圍。有個連的午飯弄好了,士兵們露出貪婪的神情望著蒸氣騰騰的飯鍋,等候著品嚐的東西,軍需給養員用木缽裝著品嚐的東西端給坐在棚子對面圓木上的軍官。 
  在另一個更走運的連隊裡,不是人人都有伏特加酒,士兵們擠成一團,站在那麻面、肩寬的上士周圍,這名上士側著小桶,向那依次地擱在手邊的軍用水壺蓋子中斟酒。士兵們流露出虔誠的神色把軍用水壺放到嘴邊,將酒一傾而盡,嗽嗽口,用軍大衣袖子揩揩嘴,帶著快活的樣子離開上士。大家的臉上非常平靜,就好像這種種情形不是在敵人眼前發生,也不是在至少有半數軍隊要獻身於沙場的戰鬥之前發生,而好像是在祖國某處等待著平安的設營似的。安德烈公爵越過了獵騎兵團,在基輔擲彈兵的隊列中間,在那些從事和平勞作的英姿勃勃的人中間,在離那座高大的、與眾不同的團長的棚子不遠的地方,碰到了一排擲彈兵,一個光著身子的人躺在他們前面。兩名士兵捉住他,另外兩名揮動著柔軟的樹條,有節奏地抽撻著他的裸露的背脊,受懲罰的人異乎尋常地吼叫。一名很胖的少校在隊列前頭走來走去,不理睬他的吼叫聲,不住口地說: 
  「士兵偷東西是很可恥的,士兵應當誠實、高尚而勇敢,假如偷了弟兄的東西,那就會喪失人格,那就是個惡棍。還要打!還要打!」 
  可以不斷地聽見柔軟的樹條抽撻的響聲和那絕望的、卻是假裝的吼叫聲。 
  年輕的軍官流露著困惑不安和痛苦的神態,從受懲罰的人身邊走開,帶著疑問的目光打量著騎馬從身旁走過的副官。 
  安德烈公爵走進前沿陣地之後,便沿著戰線的前面馳去。我軍和敵軍的左右兩翼的散兵線相距很遠,但在中部地帶,就是軍使們早晨經過的地方,兩軍的散兵線相距很近,他們彼此看得清臉孔,可以交談幾句。除開在這個地方據有散兵線的士兵而外,還有許多好奇的人站在戰線的兩旁,他們冷譏熱諷,端詳著他們覺得古怪的陌生的敵人。 
  從清早起,雖然禁止人們走近散兵線,可是首長們沒法趕走那些好奇的人。據有散兵線的士兵就像炫示什麼珍寶的人們那樣,已不再去觀看法國官兵,而去觀察向他們走來的人,寂寞無聊地等待著接班人。安德烈公爵停下來仔細觀察法國官兵。 
  「你瞧吧,你瞧,」一名士兵指著俄國火槍兵對戰友說道,火槍兵隨同軍官走到散兵線前面,他和法國擲彈兵急速而熱烈地談論什麼事,「你瞧,他嘰哩咕嚕地講得多麼流利!連法國人也趕不上他哩。喂,西多羅夫,你為一句給我聽聽!」 
  「你等一下,聽聽吧,你瞧,多麼流利啊!」被認為善於講法國話的西多羅夫答道。 
  兩個面露笑意的人指給人家看的那名士兵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認出他了,開始諦聽他談話。多洛霍夫隨同他的連長從他們兵團駐守的左翼來到散兵線了。 
  「喂,再說幾句吧,再說幾句吧,」連長催促他說話,一面彎下腰,極力不漏掉他聽不懂的每句話,「請再說快點。他說什麼啦?」 
  多洛霍夫不回答連長的話,他捲入了跟法國擲彈兵開展的激烈的論爭。他們當然是談論戰役問題。法國人把奧國人和俄國人混為一談,他居然證明,俄國人投降了,從烏爾姆逃走了。多洛霍夫卻證明,俄國人非但沒有投降,而且打擊了法國人。 
  「我們奉命在這裡趕走你們,我們一定能趕走你們。」多洛霍夫說。 
  「只不過你們要賣力干,別讓人家把你們和你們的哥薩克擄走了。」法國擲彈兵說道。 
  法國觀眾和聽眾笑了起來。 
  「要強迫你們團團轉,就像蘇沃洛夫在世時強迫你們團團轉那樣(onvousferadanser),」1多洛霍夫說道。 
  「Quest—cequ』ilchante?」2一個法國人說道。 
  「Del』histoireancienne,」3另外一個法國人猜到話題是涉及從前的戰事,說道,「L』EmpereurvaluifairevoiravotreSouvara,commeauxautres…」4 
  「波拿巴……」多洛霍夫本想開口說話,但是法國人打斷他的話。 
  「不是波拿巴,是皇帝啊!Sacremon…5」他怒氣沖沖地喊道。 
  「你們的皇帝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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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要強迫你們團團轉。 
  2法語:他在那兒亂唱什麼? 
  3法語:古代史。 
  4法語:皇帝像對待其他人一樣,也要教訓你們的蘇瓦拉一頓……(蘇瓦拉即指蘇沃洛夫。) 
  5法語:見鬼去…… 
  多洛霍夫像士兵似的用俄國話粗魯地罵了一頓,提起槍來,走開了。 
  「伊萬·盧基奇,我們走吧,」他對連長說道。 
  「你看,法國話多棒,」散兵線上的士兵說道,「喂,西多羅夫,你說一句給我聽聽。」 
  西多羅夫丟了個眼色,把臉轉向法國人,開始急促地嘟嚷著一些聽不懂的話。 
  「卡裡,烏拉,塔法,薩菲,木特爾,卡斯卡。」他嘰哩咕嚕地說,極力地想使他的語調富有表情。 
  「嘿,嘿,嘿!哈,哈,哈,哈!喲!喲!」士兵中間傳來了快活的哄然大笑,這笑聲透過散兵線無意中感染了法國人,看來在這場大笑之後就應當退出槍彈,炸毀發射藥,快點四散各自回家。 
  但是火槍仍舊是裝著彈藥。房屋和防禦工事裡的槍眼仍然像從前那樣威嚴地正視前方,卸下前車的大炮仍然互相對準著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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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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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公爵從左右兩翼繞過軍隊的整條戰線之後,便登上校官談話中提到的那座可以縱觀整個戰場的炮台。他在這裡下了馬,面前有四門大炮已卸去前車,他在那尊緊靠邊上的大炮邊旁停下來。炮隊的一名哨兵在大炮前面踱來踱去,本來他在軍官面前總要挺直胸膛立正,但是安德烈公爵向他做了個手勢,他於是繼續沒精打采地、步速均勻地踱來踱去。前車停在大炮後面,再往後走就可以看見繫馬樁和炮兵生起的篝火。在離那尊緊靠邊上的大炮不遠的左前方,可以看見一座用樹條編就的新棚子,棚子裡傳出軍官們熱鬧的談話聲。 
  誠然,從那座炮台上庶幾展現出俄軍和大部分敵軍駐地的全貌。在對面山崗的地平線上,正好面對炮台,可以望見申格拉本村,在離本村兩側不遠的地方,在法軍生起篝火的滾滾黑煙中已有三處可以分辨清一大批法軍,顯然大部分法軍都在本村和山後設營。村子左邊,在一股濃煙中似乎可以看見某種形似炮台的東西,可是用肉眼就分辨不清楚了。我軍的右翼位於頗為陡峭的高地,它聳立於法軍陣地之上。高地上分佈著我軍的步兵,緊靠邊緣的地方可以看見龍騎兵。圖申主管的炮台位於中央,安德烈公爵從炮台上觀察陣地,中央地帶有一條筆直的緩坡路和通往小河的上坡路,這條小河把我們和申格拉本村分隔開來。我軍右方與森林毗連,砍伐木柴的步兵生起的篝火冒著一股輕煙。法軍的戰線比我軍的戰線更寬,一目瞭然,法國官兵不難從兩面包抄我們。我軍陣地後面有一座陡峭的萬仞深谷,炮兵和騎兵很難從峽谷退卻。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撐著炮身,他取出記事簿,給自己畫了一張軍隊部署圖。他用鉛筆在兩處作了記號,打算向巴格拉季翁匯報一番。他想,首先把全部炮兵集中在中央陣地,其二,朝峽谷方向調回騎兵部隊。安德烈公爵常在總司令近側,注意群眾的運作和一般的指令,並經常研究戰爭史文獻,對行將爆發的戰鬥,情不自禁地想到軍事行動進程的梗概。他腦海中只是浮現出如下嚴重的偶然事件:「如果敵軍攻打右翼,」他自言自語地說,「基輔擲彈兵團和波多爾斯克獵騎兵團就要在中央援軍尚未抵達之前堅守陣地。在這種情況下,龍騎兵可能要打擊側翼部隊,把他們粉碎。敵人一旦進攻中央陣地,我們就要在這個高地上佈置中央炮台,並且在炮台掩護下集結左翼部隊,列成梯隊撤退到峽谷。」他自言自語地評論…… 
  當他在炮台上一門大炮旁邊停留的時候,他便像平常那樣不斷地聽見那些在棚子裡說話的軍官的嗓音,但是他們說什麼,他連一個詞也不明白。突然棚子裡傳來幾個人的嗓音,這使他感到驚奇,他們說話的聲調十分親切,扣人心弦,以致他情不自禁地傾聽起來。 
  「不,親愛的,」傳來一陣悅耳的好像是安德烈公爵熟悉的話語聲,「我是說,假如有辦法知道未來的事,那末我們之中就沒有人會怕死了。親愛的,的確如此。」 
  另外一個更加年輕的漢子的嗓音打斷了他的話。 
  「怕也好,不怕也好,橫豎一樣——死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還是害怕啊!嗨,你們都是很有閱歷的人,」又傳來一陣勇敢者的話語聲,把前二者的話打斷了,「真的,你們這些炮兵之所以很有閱歷,是因為你們把樣樣東西隨身帶來了:伏特加酒呀,小菜呀,要什麼有什麼。」 
  嗓音雄厚的漢子顯然是步兵軍官,他大聲笑起來了。 
  「不過還是害怕啊!」頭一位帶有熟悉的嗓音的人繼續說下去,「害怕未知的事事物物,真是如此。無論怎麼說,靈魂終有一日要升天……我們本來就知道,上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大氣層而已。」 
  勇敢者的嗓音又把炮兵的話打斷了。 
  「喂,圖申,請我喝點您的草浸酒吧。」他說道。 
  「他就是那個不穿皮靴站在隨軍商販身邊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思忖了片刻,高興地聽出令人悅意的富有抽像推理意味的發言。 
  「可以請您喝一點草浸酒,」圖申說道,「還是要明瞭未來的人生……」他沒有把話說完。 
  這時候空中傳來一片呼嘯聲。愈來愈近,愈快,愈清晰,愈清晰,愈快,一枚炮彈好像沒有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完,就帶著非人的威力炸成了碎片,在離棚子不遠的地方轟隆一聲落在地上。大地因為遭受到可怖的打擊而發出一聲歎息。 
  就在這一剎那間,身材矮小的圖申歪歪地叼著一根煙斗第一個從棚子裡急忙跑出來,他那善良而聰明的面孔顯得有幾分蒼白。嗓音雄厚的漢子,英姿勃勃的步兵軍官跟在他後面走出來,向他自己的連隊迅跑而去,跑步時,扣上軍衣的鈕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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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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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公爵騎著馬站在炮台上,抬眼望著大炮的硝煙,一枚炮彈飛也似地射出去了。他心不在焉地端詳著廣闊的空間。他只看見,先前駐守原地不動的成群結隊的法國官兵動彈起來了。誠然,左前方出現了一座炮台。炮台上的硝煙還沒有消散。兩名騎馬的法國人大概是副官,他們從山上疾馳而過。可以清楚地看見敵軍的一個小縱隊大概要增強散兵線朝山下推進。頭一炮的硝煙還沒有消散,就已冒出另一股硝煙,響起了炮聲。戰鬥開始了。安德烈公爵撥馬回頭,前往格倫特尋覓巴格拉季翁公爵。他聽見身後傳來的炮聲愈來愈急速,愈來愈響亮。看來我軍在開始回擊。在山下,在軍使走過的地方,可以聽見砰砰的槍聲。 
  勒馬魯瓦攜帶著波拿巴的一封望而生畏的書信剛剛馳至繆拉處,心中有愧的繆拉想痛改前非,於是立刻將部隊調至中央陣地,並向左右兩翼迂迴,希望在傍晚皇帝駕到之前粉碎自己面前的一小股敵軍。 
  「你瞧,戰鬥開始了!」安德烈公爵想道,他覺得身上的血液開始更急速地湧上心房。「可是在哪裡戰鬥?怎樣才能把我的『土倫』表現出來呢?」他想道。 
  他從一刻鐘以前還在吃稀飯、喝伏特加酒的那幾個連隊中間經過時,他到處看見正在排隊和拿起火槍的士兵們的同樣敏捷的動作,他從大家的臉上發覺他心中體察到的那種興奮的感情。「你瞧,戰鬥開始了!既可怕,又快活!」每一名士兵和軍官的面部表情都證明了這一層。 
  他還沒有走到修築防禦工事的地方,他就在那陰沉沉的秋日的夕照中看見向他迎面走來的幾個騎馬的人。領頭的人披著斗篷,戴著羔皮闊邊帽,正騎著一匹白馬。他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等候他。巴格拉季翁公爵勒住馬,認出安德烈公爵,向他點頭致意。當安德烈公爵把目睹的情形告訴他時,他繼續觀察前方。 
  「戰鬥開始了」這句話甚至在巴格拉季翁那副堅定的棕色的面孔上表露出來了,他的一雙不明亮的眼睛半睜半瞌,彷彿沒有睡夠似的。安德烈公爵焦急不安地好奇地凝視著這副呆板的面孔,他很想弄明白,他是否在思考,是否在體察,這個人在這種時刻會思索什麼,產生什麼感覺?「總而言之,在這副呆板的面孔後面是否隱藏著什麼?」安德烈公爵一面望著他,一面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巴格拉季翁公爵頷頷首,表示贊同安德烈公爵的話,他接著說道:「很好。」這種神態就像這裡發生的一切、向他匯報的一切,正是他已經預見到的。安德烈公爵說得很快,但由於急速的騎行,氣喘吁吁。巴格拉季翁公爵帶著俄國東部的口音說話,說得特別慢,好像向人家暗示,用不著趕到什麼地方去。但是他仍向圖申主管的炮台策馬疾馳。安德烈公爵偕同侍從們跟在他後面騎行。跟隨巴格拉季翁公爵身後的有下列人員:侍從武官——公爵的私人副官熱爾科夫、傳令軍官、騎一匹英國式的短尾良駒的值日校官、一名文官——檢察官。此人出於好奇而請求參戰,奔赴前線。檢察官是個肥胖的男子漢,圓圓的臉膛,帶著天真而快活的微笑,他環顧四遭,騎著馬兒晃晃悠悠,在那輜重兵團的鞍子上露出他的一件有條紋的細絲厚毛軍大衣,他正置身於驃騎兵、哥薩克兵和副官之中,現出一副怪模樣。 
  「瞧,他想看看打仗,」熱爾科夫指著檢察官,對博爾孔斯基說道,「可是他的心窩上痛起來了。」 
  「得啦吧,你甭說了。」檢察官面露喜悅、天真而狡黠地微笑,說道,彷彿他感到榮幸的是,他已成為熱爾科夫談笑的對象,彷彿他故意裝出一副比他實際上更愚蠢的樣子。 
  「Tresdrole,monmonsieurprince,」1值日校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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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公爵先生,真夠開心啊。 
  (他還記得,公爵這個爵位在法國話中似乎有種特殊的講法,可是他無論如何也講不準確。) 
  這時候他們都已駛近圖申主管的炮台,一枚炮彈落在他們前面了。 
  「什麼東西落下來了?」檢察官幼稚地微露笑容,問道。 
  「法國薄餅。」熱爾科夫說。 
  「就是說,用這個東西打嗎?」檢察官問道,「厲害極了!」 
  他好像高興得快要喪失自制力了。他話音剛剛落地,忽然又響起一陣可怕的呼嘯,不知撞著什麼不結實的東西,呼嘯聲停止了,在離檢察官左後方不遠的地方,一名騎馬的哥薩克兵撲通一聲,連人帶馬倒在地上了。熱爾科夫和值日校官貼近馬鞍彎下腰來,調轉馬頭跑開了。檢察官在哥薩克兵對面停下來,集中注意力、好奇地審視著他。哥薩克兵死去了,馬還在掙扎。 
  巴格拉季翁公爵瞇縫起眼睛,環顧四周,發現了慌亂的原因之後,便漠不關心地轉過身去,他彷彿在說:「不值得去幹蠢事!」他勒住馬,做出善騎者的姿勢,微微地彎下身子,把那掛住斗篷的長劍弄正。長劍是古式的,而不是目前軍人佩戴的長劍。安德烈公爵想起蘇沃洛夫在意大利把長劍贈送巴格拉季翁的故事,這時回想起來他覺得特別高興。他們向炮台前面馳去,博爾孔斯基甫才瞭望戰場時,就站在炮台的近旁。 
  「是誰的連隊?」巴格拉季翁公爵問一個站在炮彈箱旁邊的炮兵士官。 
  他問道:「誰的連隊?」其實他要問的是:「你們在這兒是不是膽怯呢?」炮兵士官懂得他的意思。 
  「大人,這是圖申上尉的連隊。」棕紅色頭髮、滿臉雀斑的炮兵士官挺直胸膛,帶著愉快的嗓音喊道。 
  「好,好。」巴格拉季翁說道,心中琢磨著什麼事,經過前車向緊靠邊上的那門大炮馳去。 
  當他快要走到時,這門大炮中傳出隆隆的炮聲,把他和侍從們震得發聾,在那驟然繚繞大炮的硝煙中,可以看見,幾名托著大炮的炮兵,他們急忙地使盡全力,將大炮推回原位。肩膀寬闊的魁梧的一號炮手拿著洗膛桿,兩腿叉得很寬,跳到輪子前面;二號炮手伸出巍顫顫的手將火藥裝入炮筒。身材矮小、有點佝僂的圖申軍官,在炮尾架上絆了一跤,他向前跑去,沒有注意將軍用一隻小手搭起涼棚,不時地向外張望。 
  「再加兩俄分,這樣就恰恰適合了,」他用尖細的嗓音喊道,竭力地使他的嗓音富有與其體型不相稱的英雄氣概,「第二號,」他尖聲地說,「梅德韋傑夫,殲滅敵人!」 
  巴格拉季翁把那名軍官喊過來,圖申的動作顯得膽怯而且笨拙,根本不像軍人那樣行禮,卻像神甫祝福一般,他將三個指頭貼近帽簷,向將軍面前走去。雖然圖申的大炮是用以掃射細谷的,但是他卻用燃燒彈射擊前面望得見的申格拉本村,那是因為有大批大批的法軍在村前挺進的緣故。 
  沒有人命令圖申應向何方射擊用什麼射擊,他只是同他所尊重的上士扎哈爾琴科商量了一下,便拿定主意:焚燒村莊是上策。「很好!」巴格拉季翁聽了軍官的匯報後說道,他開始仔細地觀察在他面前展現的戰場,彷彿心中琢磨著什麼。法國官兵從右邊推進,離他們最近。基輔兵團駐守於高地,高地下面的河谷中可以聽見令人心驚膽戰的時斷時續的辟辟啪啪的槍聲,右面很遠的地方,在龍騎兵後面,一名侍從軍官向公爵指著包抄我軍側翼的法軍縱隊。左邊的地平線上可以望見附近的森林邊緣地帶。巴格拉季翁公爵命令兩個營從中央陣地向右面推進,去救援兄弟部隊。一名侍從軍官敢於批評公爵,指出兩個營隊調走之後,大炮勢必缺乏掩護了。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臉轉向侍從軍官,用那無神的目光默默地朝他瞥了一眼。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侍從軍官的意見提得正確,確實無二話可說。但在這時候,一名副官從駐守谷地的團長那裡疾馳而至,帶來了消息:大批大批的法軍從山下推進,一個兵團已經崩潰,正向基輔擲彈兵部隊方向撤退。巴格拉季翁公爵頷頷首,表示讚許。他向右方騎馬緩行,將一名副官派至龍騎兵部隊,並下令進攻法國軍隊。但是派往那處的副官過了半個小時就回頭,傳來了信息:龍騎兵團團長已經撤退到峽谷後面去了,因為他面對猛烈的火力,白白地喪失人丁,因此命令步兵下馬進入森林中。 
  「很好!」巴格拉季翁說道。 
  當他騎馬離開炮台時,左邊森林中也可以聽見槍炮聲,因為離左翼太遠,連他自己也來不及準時到達,他——巴格拉季翁公爵便派熱爾科夫到那裡去告知那個在布勞瑙請求庫圖佐夫給予兵團獎勵的老將軍,叫他盡快撤退到峽谷後面去,因為右翼大概不能長久地阻擊敵軍的緣故。圖申和掩護他的一個營已被置於腦後了。安德烈公爵仔細地傾聽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首長們的談話,傾聽他所頒布的命令,值得驚訝的是,他已經發現,沒有頒布任何命令,巴格拉季翁公爵只是極力地裝出,彷彿這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出於必然或偶然,或出於個別首長的意志,這種種事情的發生雖未遵照他的命令,卻是符合他的意願的。因為巴格拉季翁公爵待人接物有分寸,所以安德烈公爵注意到,各種事件的發生都帶有偶然性,是不以首長的意志為轉移的,但是首長的出席帶來了許多裨益。首長們流露出驚惶的面部表情,但是一走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時,都變得很鎮靜了。士兵和軍官們高高興興地向他致意,在他眼前,都變得更有活力了,顯然他們都要向他炫示一下自己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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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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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格拉季翁騎馬走到我軍右翼的最高點,開始沿著下坡馳去,從那裡可以聽見若斷若續的槍炮聲,硝煙瀰漫,遮蔽得什麼也看不見。他們越走近谷地,就越看不清楚,但越感覺到臨近真正的戰場。他們遇見一些傷員。兩名士兵從兩邊攙著一個頭部鮮血淋漓的未戴軍帽的傷員。他聲音嘶啞,口吐血水。看來有一顆子彈打中了嘴巴或喉嚨。他們遇見的另一個傷員,沒有帶槍,強打精神,獨自步行,哼哼地大聲喊叫,新傷口使他痛得不住地晃動手臂,手上的鮮血像從玻璃瓶中溢出似地流到他的大衣上。從他臉上看出,與其說他感到痛苦,毋寧說他心驚膽戰。他是一分鐘以前負傷的。他們穿過了大路,就沿著陡坡走下去,在斜坡上看見幾個躺在地上的人;他們還碰見一群士兵,其中也有一些沒有負傷的人。士兵們呼吸困難地登上山去,都在看看將軍的面色,大聲地談話,揮動著手臂。在前面的硝煙中可以望得清一排排身穿灰色大衣的軍人;有一名軍官看見巴格拉季翁之後,大喊大叫地跟在成群結隊的士兵後面飛奔,叫他們回頭。巴格拉季翁騎馬走到隊列面前,隊列中時而這裡時而那裡急驟地響起辟辟啪啪的槍聲,它把談話聲和口令聲淹沒了。空氣中充滿著硝煙。士兵們的臉孔都給薰黑了,但還顯得富有活力。有一些人正在用通條搗碎火藥,有一些人正在把火藥裝進火槍藥池裡,從袋子裡取出火藥,還有一些人正在射擊。但是,硝湮沒有被風吹散,他們向誰射擊,看不清楚。可以不時地聽見一陣陣悅耳的嗡嗡聲和呼嘯聲。「這是什麼名堂呢?」安德烈公爵騎馬走到這群士兵前面,心中想道,「這不能算是散兵線,因為他們擠成一堆了!這不能算是進攻,因為他們沒有向前推進;也不能算是方陣,因為他們站得不對勁。」 
  瘦削的、看樣子虛弱的小老頭——團長,面露快活的微笑,一對眼瞼把他那老年人的眼睛遮著一大半,使他富有溫順的樣子,他騎馬走到巴格拉季翁公爵跟前,像主人招待貴賓那樣接待他。他向巴格拉季翁公爵報告,說法國騎兵曾向他的兵團發動進攻,雖然這次進攻已被擊退,但是兵團損失了半數以上的人員。團長說,進攻已被擊退了,他臆想出這個軍用術語,用以表明他的兵團中發生的事件;但是他本人的確不知道,他所負責統率的軍隊在這半個小時內發生了什麼事件,因此他無法確切地說,進攻已被擊退了,或是說兵團已被進攻所粉碎。開戰的時候,他只知道,炮彈和榴彈開始發射到他的兵團所在地,擊中一些人。後來有個人喊道:「騎兵,」我們的士兵於是開始射擊。在此之前,騎兵業已隱藏,射擊的對象不是騎兵,而是在谷地露面並向我軍掃射的法國步兵。巴格拉季翁公爵頷頷首,心裡表示,這全部事態和他預料的情況完全一樣。他把臉轉向副官,命令他將他們甫才從近旁經過的第六獵騎兵團的兩個營從山上調來。這時候,巴格拉季翁公爵臉上發生的變化使安德烈公爵感到驚訝。他臉上流露著聚精會神、愉快而堅定的表情,就像某人在炎熱的日子準備跳水時正跑最後幾步似的。但是,既無睡眠不足的暗淡的目光,亦無假裝的陷入沉思的樣子;一對堅定的渾圓的鷹眼熱情洋溢地、略微輕蔑地向前望去,顯然,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東西上,雖然他的動作和從前一樣,既遲緩,又有節奏。 
  團長把臉轉向巴格拉季翁公爵,懇求他撤退,因為這裡太危險了。「大人,看在上帝份上,賞個光吧!」他說道,一面望著侍從軍官,乞求他證明他說的話是真實的,可是侍從軍官轉過臉去,不理睬他。「看,請您注意!」他叫他注意在他們身邊不住地呼嘯的子彈。他帶著請求和責備的口氣說道,就像木匠帶著同樣的口氣對拿起斧頭的老爺說:「我們的事兒是幹慣了的,您會把手上磨出繭子來。」他這樣說話,就像子彈打不死他自己似的,他那對半開半合的眼睛賦予他以更強的說服力。校官附和團長,也來規勸,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不回答他們的話,只是下命令停止射擊,整理隊伍,給行將到達的兩個營讓路。當他說話時,起了一陣風,遮掩谷地的煙幕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右邊拉到左邊去。對面一座山在他們面前展現了,山上的法國官兵漸漸地向前推進。大家的目光不由地望著那支沿著階地蜿蜒曲折地行進、並向他們步步逼近的法國縱隊。可以望得見士兵戴的毛茸茸的帽子,可以分辨清軍官和普通士兵,也可以望見軍旗拍打著旗桿。 
  「他們走得挺不錯。」巴格拉季翁的侍從中的一個人說道。 
  縱隊的先頭部分已經下去,進入谷地。武裝衝突應當在這邊斜坡上發生。 
  投入戰鬥的我團殘部急忙整理隊伍,向右邊走去。第六獵騎兵團的兩個營以整齊的隊形從他們身後走來,一面趕開掉隊的人員。他們還沒有走到巴格拉季翁身邊,就已經聽見一大群人齊步走的沉重的腳步聲。一名連長從左翼走來,他離巴格拉季翁最近;連長的面部渾圓,身材端正,臉上流露著愚蠢而欣喜的表情,他就是從隨軍商販棚子裡跑出來的那個人。看來在這個時刻,他除了雄赳赳氣昂昂地從首長身邊走過而外,心裡什麼也不想。 
  他懷著置身於前線使他覺得洋洋自得的心情,邁開肌肉健壯的兩腿,像泅水那樣輕鬆愉快地走著,毫不費勁地挺直身子,他那輕快的步子和合著他的步調的士兵們的沉重的腳步迥然不同。他的大腿旁挎著一柄出鞘的又細又窄的長劍(不像兵器的彎曲的小劍),他時而望望首長們,時而向後張望;靈活地轉動他那強而有力的身軀,為了不走亂腳步。看樣子,他正集中全部精力,以最優美的姿勢從首長們身邊過去,心裡體會到,他能夠出色地完成任務,因而感到非常愉快。他每隔一步心裡似乎在說:「左……左……左……,」密密麻麻的士兵的臉上流露著各種不同的嚴肅的神態,他們都合著這個節拍前進,背囊和槍支的重荷使他們感到不方便,就好像這幾百士兵中的每個人每隔一步心裡就會說:「左……左……左……」肥胖的少校,喘著粗氣,走亂了腳步,從大路上的一棵灌木旁邊繞過去。一名掉隊的士兵氣喘吁吁,因為不守紀律而面露驚恐的神情,快步流星地走去,趕上了連隊。一顆炮彈擠壓著空氣,從巴格拉季翁公爵和侍從們頭上飛過,也合著「左——左!」的節拍,命中了縱隊。可以聽見連長誇耀的嗓音:「靠攏!」士兵們從炮彈落下的地方呈弧形繞過去,年老的騎兵,側翼的士官,在陣亡的人員附近掉隊了,後來又趕上自己的隊伍,跳一跳,換一下腳步,合著隊伍行進的腳步,他很氣忿地回顧一下。在令人恐懼的沉寂中,在腳步同時落地的單調的響聲中,似乎還可以聽見「左……左…… 
  左……」的聲音。 
  「好樣的,夥伴們啊!」巴格拉季翁公爵說道。 
  「為——大——人!……」這一喊聲響徹了隊伍之中。滿面愁容的士兵從左邊走來,不住地喊叫,他朝巴格拉季翁望了一眼,那神色就像在說:「我們自己都知道。」另一名士兵沒有回顧,彷彿害怕分散注意力,他張開口,叫叫喊喊,徒步走過去。 
  發出了停止前進,取下背囊的命令。 
  巴格拉季翁繞過從他旁邊走去的隊伍之後,下了馬。他把韁繩交給哥薩克兵,脫下披肩也交給他,伸開兩腿,把頭上的帽子弄平整。由軍官們率領的法國縱隊的先頭部分從山下走出來了。 
  「願上帝保佑!」巴格拉季翁用堅定的聽得見的嗓音說道,一剎那,把臉轉向戰線的正面,兩手輕輕地來回擺動,似乎很費勁地邁開騎士的笨拙的腳步,沿著凹凸不平的戰場走去了。安德烈公爵心裡覺得似乎有某種不可克服的力量拖著他朝前走,他感到非常幸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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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裡舉行了一次進攻,梯也爾提及進攻時說:「Lesrusssseconduisirent,vailla-ment,etchoseratealaguerre,onvitdeuxmassesdinfanteriemarcherresolumentl』unecontrelautresansqu』ancunedesdeuxdedaavantd』etreabordee,」(俄國人表現得英勇豪邁,這是戰爭中罕見的事。兩隊步兵堅毅地以白刃相迎,無一方作出讓步,直至決一死戰。)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上曾說:「Quelquesbataillonsrussesmontrerentdel』intrepidites.」——作者注。(俄國有幾個營隊表現了大無畏精神。——俄編者注。) 
  法國人已經走得很近了,安德烈公爵與巴格拉季翁並排地走著,能夠辨別出法國人的肩帶、紅色的肩章,甚至連面孔也看得清楚。(他清楚地看見一個年老的法國軍官,他邁開套著鞋罩的外八字腳攀緣著灌木,費勁地登上山坡。)巴格拉季翁公爵沒有發出新命令,仍舊沉默地在隊列前面走著。忽然法國人之中響起了槍聲,第二聲,第三聲……在那潰亂的敵軍隊伍中冒起了一陣硝煙,響起辟啪的射擊聲。有幾個我們的人倒下了,其中有那個快活地、勁兒十足地行進的圓臉的軍官。但是正當響了第一槍的那一瞬間,巴格拉季翁回頭一看,大聲喊道:「烏拉!」 
  我們的隊列之中響起一片拖長的「烏拉——拉」的吶喊聲。我們的官兵,你追我趕,並且趕上了巴格拉季翁公爵;這一隊列雖然不整齊,但是人人歡喜,十分活躍,開始成群地跑下山去,追擊潰不成軍的法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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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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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獵騎兵團的進攻,保證了右翼的撤退。已被遺忘的圖申(點火燒燬了申格拉本村)主管的炮台在中央陣地採取軍事行動,阻止了法國軍隊的前進。法國人撲滅被風蔓卷而來的烈火,使俄國軍隊贏得向後撤退的時間。中央陣地的軍隊向後撤退,倉促而忙亂,但是各個部隊在撤退時並沒有亂成一團。左翼是由亞速和波多爾斯克兩個步兵團以及保羅格勒驃騎兵團所組成,但因法軍拉納帶領的優勢兵力的進攻和包抄而處於潰亂之中。巴格拉季翁派熱爾科夫去見左翼將軍,向他轉交火速退卻的命令。 
  熱爾科夫沒有把行禮時舉到帽簷邊的手放下,就動作迅速地撥馬疾馳而去,但是一當他離開巴格拉季翁,就力不從心,一種不可克服的恐懼把他控制住了,他不能到那個危險的地方去。當他向左翼的軍隊馳近後,他沒有向那槍林彈雨的前方走去,而是在將軍和首長們不會露面的地方去尋找他們,所以他沒有傳達命令。 
  左翼是由資歷深的在布勞瑙城下晉謁庫圖佐夫的即是多洛霍夫在其手下當兵的那個兵團的團長指揮。羅斯托夫在保羅格勒兵團服役,該團團長受命指揮邊遠的左翼,因此這種事發生了誤會。兩個首長反目,仇恨很深,正當左翼早已發生戰事,法國軍隊開始進攻之際,兩個首長竟忙於旨在互相侮辱的談判。無論是騎兵團,抑或是步兵團,對行將爆發的戰鬥都很少作出準備。兩個兵團的人員,從士兵到將軍,都沒有料到要會戰,竟泰然自若地從事和平勞動:騎兵餵馬,步兵收拾木柴。 
  「他到底比我的軍階更高,」德國佬——驃騎兵團團長,漲紅了臉,對著向前走來的副官說道,「他願意幹什麼事,就讓他幹什麼事。我不能犧牲自己的驃騎兵。司號兵,吹退卻號!」 
  然而,戰事急如星火。排炮聲和步槍聲互相交融,響徹了左翼和中央陣地,拉納帶領的身穿外套的法國步兵越過了磨坊的堤壩,在堤壩這邊的兩射程遠的地方排隊了。步兵上校邁著顫抖的腳步走到馬前面,翻身上馬,騎在馬上時身材顯得端正而高大,他走到保羅格勒兵團團長跟前,兩個團長相會了,他們恭恭敬敬地點頭行禮,可是心中隱藏著仇恨。 
  「上校,再一次,」將軍說道,「可是我不能把一半人員留在森林中。我請求您,我請求您,」他重說一遍,「佔領陣地,準備進攻。」 
  「我請求您不要干預別人的事,」上校急躁地答道,「既然您是個騎兵……」 
  「上校,我不是騎兵,而是俄國將軍,既然您不清楚……」 
  「大人,我很清楚,」上校撥著馬,漲紅了臉,忽然喊道,「您光顧一下散兵線,行不行?那您將會看到,這個陣地毫無用處。我不想花掉自己的兵團來博取您的歡心。」 
  「上校,您忘乎所以了。我並不注重自己的歡樂,而且不容許說這種話。」 
  將軍接受了上校所提出的比賽勇氣的邀請,他挺直胸膛,皺起眉頭,和他一同向散兵線走去,好像他們的全部分歧應當在那槍林彈雨下的散兵線上獲得解決。他們到達散兵線,有幾顆子彈從他們頭上飛過,他們沉默地停下來,可是散兵線沒有什麼可看的,因為從他們原先站過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見,騎兵不能在灌木林和峽谷中作戰,法國人正向左翼繞過去。將軍和上校像兩隻準備格鬥的公雞,嚴肅地意味深長地怒目相視,白白地守候對方露出膽怯的神態。兩個人經受住了考驗。因為沒有什麼話可說,兩個人都不願意使對方有所借口,說他頭一個走出了子彈的射程,若不是這時在森林中,幾乎是在他們身後傳來了辟辟啪啪的槍聲和匯成一片的低沉的喊聲,他們就要長久地站在那裡比賽勇氣。法國人攻擊一名在森林中拾起木柴的士兵。驃騎兵已經沒法和步兵一道撤退了。他們被法軍散兵線截斷了向左面撤退的道路。現在無論地形怎樣不方便,為了要給自己開闢一條道路,就必須發動進攻。 
  羅斯托夫所服役的那個騎兵連的官兵剛剛騎上戰馬,就迎頭遇見敵人,於是停了下來。又像在恩斯河橋上的情形那樣,在騎兵連和敵人之間空無一人;他們之間隔著一條危險的未知的恐怖的界線,好像是一條分隔生者和死者的界線。所有的人都覺察到這條界線。他們是否能夠越過這條界線,如何越過這條界線的問題,使他們頗為不安。 
  上校已馳至戰線的正面,氣忿地回答軍官們提出的一些問題,就像一個拚命地固執己見的人那樣,發佈了一項命令。沒有人說過什麼明確的話,但是進攻的消息傳遍了騎兵連。發出了排隊的口令,隨後可以聽見出鞘的馬刀鏗鏘作響。但是誰也沒有前進一步。左翼的部隊,無論是步兵,抑或是驃騎兵,都感覺到,首長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因此首長們的猶豫不決的心情感染了整個部隊。 
  「快一點,要快一點。」羅斯托夫想道,心裡覺得,享受進攻的樂趣的時刻終於來到了,關於這種事他從驃騎兵戰友那裡聽得可多哩。 
  「夥伴們,願上帝保佑,」傳來傑尼索夫的嗓音,「跑步走!」 
  前列中的一匹匹馬的臀部微微擺動起來了。「白嘴鴉」拽了拽韁繩,就自己上路了。 
  羅斯托夫從右邊望見他自己的前幾列驃騎兵,前面稍遠的地方,他可以望見他原來望不清的黑魆魆的地帶,不過他認為這就是敵軍,可以聽見一陣陣槍聲,不過是從遠處傳來的。 
  「要加快馬的步速!」發出了口令,羅斯托夫覺察到,他的「白嘴鴉」尥了一下馬蹶子,疾馳起來了。 
  他預先猜測到它的動作,他於是變得越發高興了。他發現了前面的一棵孤零零的樹。這棵樹始終位於前面那條顯得多麼可怕的界線的中間。可是當他們越過了這條界線,就非但沒有什麼可怕而且變得越發愉快,越發活躍了。「啊呀,我真要把它砍掉。」羅斯托夫手中握著馬刀刀柄,心中想道。 
  「烏——拉——拉——拉!」響起了一片喊聲。 
  「欸,無論是誰,現在落到我手上來吧。」羅斯托夫一面想道,一面用馬刺刺著「白嘴鴉」,要趕上其他人員,便讓它襲步奔馳起來。前面已經望得見敵人。忽然騎兵連像給寬掃把鞭撻了一下。羅斯托夫舉起了馬刀,準備砍殺,但這時正在前面疾馳的士兵尼基琴科從他身邊走開了;羅斯托夫如入夢鄉,他心中覺得,還在神速地向前飛奔,同時又覺得停滯不前。一名熟悉的驃騎兵邦達爾丘克從後面疾馳著趕上來了,他惱火地瞟了一眼。邦達爾丘克的馬猛地往旁邊一躥,繞過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前進?——我已經倒下,被打死了……」羅斯托夫在一瞬間自問自答。他獨自一人置身於戰場。他從自己周圍看見的不是馳騁的戰馬和一閃而過的驃騎兵的背脊,而是一動不動的土地和已經收割的莊稼地。熱血在他的身上流淌著。「不,我負了傷,馬被打死了。」「白嘴鴉」正要伸出前腿,支撐起來,可是它倒下了,壓傷了乘馬者的一條腿。馬頭正流著鮮血。馬在掙扎,站不起來了。羅斯托夫想站起來,也倒下了,皮囊掛住了馬鞍。我們的人在哪兒,法國人在哪兒——他不知道。周圍沒有一個人了。 
  他抽出一隻腿,站立起來。「那條把兩軍明顯地分開的界線如今在何方?!」他向自己問道,並沒有回答出來。「我是否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是不是常有這種情形呢?在這種情形下應當怎樣辦呢?」他在站立的時候,向自己問道。這時他覺得,他那只失去知覺的左手上懸著什麼多餘的東西。手腕已經麻木,彷彿它不是他自己的。他一面望著手臂,一面徒勞地尋覓手上的血跡。「你看,這些人終於來了。」他看見有幾個人向他跑來,他很高興地思忖一下,「他們是來幫助我的!」有個人在這些人前面跑著,他頭戴古怪的高筒軍帽,身穿藍色大衣,長著鷹鉤鼻子,黑頭髮,曬得黝黑。還有兩個人,還有許多人從後面跑來。其中有個人說了什麼不是俄國人通常說的怪話。在這樣一些頭戴高筒軍帽跟在後面奔跑的人中間夾雜著一個俄國驃騎兵。有人抓著他的一雙手,有人在他身後抓著他的馬。 
  「想必是我們的人被虜去當戰俘……對了。他們難道要把我也抓起來?他們是一些什麼人呢?」羅斯托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總是這麼思忖著,「他們難道是法國人?」他端詳著向他漸漸靠近的法國人。雖然在一瞬間他所說的不過是想追上法國人,把他們砍成肉醬,現在他彷彿覺得,他們的逼近非常可怖,致使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是誰呢?他們為什麼跑來?難道是跑到我這裡來嗎?他們難道是跑到我這裡來嗎?為什麼?要殺死我嗎?殺死大家都很疼愛的我嗎?」他想起他的母親、一家人、朋友們都很愛他,因此,敵人殺害他的意圖是難以想像的。「也許——真會把我殺死的!」因為不領會自己的處境,他有十多秒鐘站在原地不動。那個領頭的長著鷹鉤鼻的法國人跑得離他很近,已經望得見他的面部表情。這個人端著刺刀,微微地屏住呼吸,輕快地朝他跑來,他那急躁的陌生的面孔使羅斯托夫感到驚恐,他抓起手槍,沒有向法國人開槍,把手槍扔到他身上,使盡全力地向灌木林邊跑去了。他奔跑著,他已經沒有他在恩斯河橋上行走時所懷有的猶疑不決和內心鬥爭的感覺,但卻懷有那野兔從狼犬群中逃跑時的感覺。一種無可擺脫的為其青春時代的幸福生活而擔憂的感情控制著他的整個身心。他很快地跳過田塍,在田野中飛奔,動作是那樣敏捷,就像他玩逮人遊戲時迅速地奔跑似的。有時候他把那蒼白的善良的年輕人的面孔轉過來,他的脊背上起了一陣寒慄。「不,最好不要看,」他想了一下,但跑到灌木林前又掉過頭來看看。一些法國官兵掉隊了。甚至在他回顧的這一瞬間,領頭的法國人才剛把快步改成整步,並回頭對那走在後面的夥伴大聲吆喝著什麼。羅斯托夫停步不前。「有點兒不大對頭,」他想了想,「他們想把我殺死,這是不可能的。」同時他的左手覺是沉甸甸的,好像有兩普特重的啞鈴懸掛在手上似的。他再也不能跑下去,法國人也停止前進,並且向他瞄準。羅斯托夫瞇縫起眼睛,彎下身子。一顆又一顆子彈絲絲作響地從他身邊飛過去了。他鼓足最後的力氣,用右手抓住左手,向灌木林疾速地跑去。俄國步兵都呆在灌木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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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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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步兵團在森林中給弄得措手不及,於是從森林中跑出去;有幾個連隊與其他連隊混合在一起,就像秩序混亂的人群似地逃出去了。有一名士兵在恐懼中說出了一個戰時聽來駭人的毫無意義的詞:「截斷聯繫,」這個詞和恐懼心理感染了群眾。 
  「迂迴!截斷聯繫!完蛋!」奔跑的人們喊道。 
  正當團長聽到後面傳來的槍聲和吶喊聲之際,他心裡明白,他的兵團中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他想道,他是一名供職多年、毫無過錯的模範軍官,他因工作疏忽或指揮不力,對不起列位首長,他這種想法使他大為驚訝,同時他已經忘卻那個不馴服的騎兵上校和他這個將軍應有的尊嚴,而重要的是,完全忘記了戰爭的危險和自我保全的本能。他用手抓住鞍橋,用馬刺刺馬,在他倖免於難的槍林彈雨下,向兵團疾馳而去。他只有一個意願:要瞭解真相,假如錯誤是他所引起的,無論如何都要補救和糾正錯誤,他這個供職二十二載、從未受過任何指責的模範軍官,決不應該犯有過失。 
  他很幸運地從法軍中間疾馳而過,已經馳近森林之後的田野,我軍官兵正穿過森林逃跑,他們不聽口令,逕直往山下走去。決定戰役命運的士氣動搖的時刻已經來到了,這一群群潰亂的士兵或者聽從指揮官的口令,或者向他回顧一下,繼續往前逃跑。儘管原先在士兵心目中多麼威嚴的團長怎樣拚命叫喊,儘管團長的面孔顯得多麼激怒,漲得通紅,與原形迥異,儘管他揚起一柄長劍,士兵們還在繼續逃跑,大聲地講話,朝天放空槍,不聽口令。決定戰役命運的士氣動搖,顯然造成了極度恐怖的氣氛。 
  將軍因吶喊和硝煙嗆得大聲咳嗽起來,在絕望中停步了。似乎一切都已喪失殆盡了,而在這時,曾向我軍進攻的法國官兵忽然間在無明顯緣由的境況下向後方拔腿而逃,隱沒在森林的邊緣,俄國步兵於是在森林中出現了。這是季莫欣指揮的連隊,惟有這個連隊在森林中順利地堅守陣地,埋伏在森林附近的溝渠,突然向法軍官兵發動進攻。季莫欣大喝一聲,衝向法國官兵,他懷有醉翁般的奮不顧身的勇敢精神,手持一柄軍刀,向敵軍橫衝直撞,法國官兵還沒有醒悟過來,就扔下武器,逃走了。多洛霍夫和季莫欣並排地跑著,抵近射擊,擊斃了一名法國人,並且頭一個抓住投降的軍官的衣領。逃跑者都回來了,幾個兵營集合起來,法國人原來想把左翼部隊分成兩部分,瞬息間都被擊退了。後備部隊已經會師,逃跑的人們停步不前。團長和少校埃科諾莫夫都站在橋邊,讓那撤退的各個連隊從身邊過去,這時分一名士兵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馬鐙,險些兒靠在他身上。士兵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廠呢軍大衣,沒有背包和高筒軍帽,裹著頭,肩上斜挎著法國式的子彈袋。他手上拿著一柄軍官的長槍。士兵的臉色蒼白,一雙藍眼睛無恥地望著團長的面孔,嘴上露出一絲微笑。雖然團長正忙著沒空,要給少校埃科諾莫夫作指示,但是不能不注意這個士兵。 
  「大人,這裡是兩件戰利品,」多諾霍夫說道,指著法國的軍刀和子彈袋。「這個軍官是被我俘虜的。我把一連人攔住了,」多洛霍夫因為疲倦而覺得呼吸困難;他說話時不止一次地停頓,「整個連隊都可以作證。大人,我請您記住!」 
  「好,好。」團長說道,向少校埃科諾莫夫轉過臉來。 
  然而多洛霍夫並沒有走開,他解開手巾,猛地一拉,讓團長看看頭髮上凝結的一層血污。 
  「是刺刀戳的傷口,我在前線滯留下來了。大人,請牢記不忘。 
  圖申主管的炮台已經被遺忘,巴格拉季翁公爵仍然聽見中央陣地的炮聲,只是在戰事行將結束時,他才派一名值日校官到那裡去,之後又派安德烈公爵去吩咐炮兵隊盡快地撤退。在這次戰役之中,不知是聽從誰的命令,駐紮在圖申主管的大炮附近的掩護部隊離開了,但是炮台還繼續開炮,它之所以未被法軍佔領,僅只因為敵軍不能推測出這四門無人護衛的大炮具有勇猛射擊的威力。相反地,敵軍根據這個炮台的十分猛烈的射擊來推測,認為俄軍主力集中在這裡的中央陣地,因此曾二度試圖攻打這個據點,但二度均被孑然聳立於高地的四門大炮發射的霰彈所驅散。 
  巴格拉季翁公爵離開後不久,圖申得以燒燬申格拉本村。 
  「你看,亂成一團了!著火了!你看,一股濃煙啊!真妙!呱呱叫!一股濃煙,一股濃煙啊!」炮手興奮地說起話來。 
  全部大炮在未接到命令的情況下朝著起火的方向放炮。好像是催促似的,士兵們每放一炮就大聲喊叫:「真妙!對,就這麼放!你看……呱呱叫!」大火被風捲起來,很快就蔓延開了。走到村莊外面的法軍縱隊已經回到原處了,但是敵人吃了敗仗,彷彿是為報復起見,在村莊右面架起了十門大炮,開始向圖申放炮。 
  因為村莊著火,我軍的炮手都像兒童似地覺得快活,因為炮打法國人打得成功,他們都很激動;因此,當兩顆炮彈、緊接著還有四顆炮彈在幾門大炮中間落地,其中一顆掀倒兩匹馬,另一顆炸掉彈藥車車伕的一條腿的時候,我軍的炮手才發現敵軍的這座炮台,然而興奮的心情既已穩定,就不會冷淡,只是改變了意境而已。馱著備用炮架的其他幾匹馬取代了這兩匹馬,送走了傷員,四門大炮轉過來瞄準那座十門炮的炮台。一名軍官,圖申的戰友,在戰役開始時就陣亡了,在一小時內,四十名炮手中就有十七名退下陣來,但是炮手們仍然覺得愉快,富有活力。他們曾兩次發現,法國官兵在山下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出現了,他們於是向法國佬發射霰彈。 
  一個身材矮小的軍官動作很笨拙,軟弱無力,不停地要求勤務兵為這次射擊再裝一袋煙,當他說話時,他磕出煙斗裡的火星,向前跑去,用那隻小手搭個涼棚注視著法國官兵。 
  「夥伴們,殲滅敵人!」他一面說話,一面托著大炮的輪子,旋動螺絲釘。 
  不斷地隆隆作響的炮聲震耳欲聾,每一次射擊都使圖申顫慄,在這一股硝煙中,他沒有放下他的小煙斗,從一門炮跑到另一門炮,時而瞄準,時而數數發射藥,時而吩咐換掉死馬和負傷的戰馬,重新套上戰馬;用他那微弱而尖細、缺乏果斷的嗓音不斷地喊叫。他臉上流露著越來越興奮的神色。只有當他們殺死或殺傷一些人的時候,他才皺起眉頭,轉過臉去,不看死者,氣忿地吆喝那些老是磨磨蹭蹭,不肯抬起傷者或屍體的人。士兵們大部分都是長得漂亮的小伙子(正如炮兵連裡常見的情形,小伙子都比軍官高出兩個頭,身量比他寬兩倍),都像處境尷尬的兒童似的,凝視著自己的連長。 
  連長的面部表情通常反映在他們的臉上。 
  由於圖申聽見這種可怖的轟鳴與喧囂,並且需要關心弟兄、增強活動能力,所以他沒有體會到一點不愉快的恐怖感,也沒有想到,有人會把他殺掉或者使他身負重傷。相反,他變得越來越快活了。他彷彿覺得,他從看見敵軍並放第一炮的那一瞬間到現在似乎已經隔了很久,幾乎是昨日發生的事,他所站的一小塊場地,也彷彿是他早就熟悉的親如故土的地方。雖然他什麼都記得,什麼都考慮,一個處於他的地位的最優秀的軍官能夠做到的事。他都能做到,但是他卻處於類似冷熱病的譫妄狀態中,或者處於醉漢的神魂顛倒的狀態中。 
  因為從四面傳來他的大炮發出的震耳欲聾的響聲,因為敵軍的炮彈發出呼嘯聲和射擊聲,因為看見炮手們汗水直流,滿面通紅,在大炮周圍忙忙碌碌,因為看見人們和戰馬流淌著鮮血,因為看見敵人的那邊陣地上冒出的硝煙(每次冒出硝煙之後跟著就飛來一顆炮彈,命中了土地、人、大炮或者是戰馬),——因為他看見這種種現象,所以他的腦海中形成了他自己的幻想世界,這個世界使他在這個時刻享受到一種喜悅。在他的想像之中,敵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煙斗,有一個望不見的吸煙者從煙斗中斷斷續續地吐出一串串煙圈。 
  「瞧,又噴煙了,」圖申輕聲地自言自語,這時分,山上已經冒出了一團硝煙,大風把一條帶狀的煙幡吹到左邊去了,「現在請等著射出的小球——給他送回去。」 
  「大人,有何吩咐?」站在他近旁的炮兵士官聽見他喃喃地說話,便問道。 
  「沒有什麼,要一顆榴彈……」他答道。 
  「我們的馬特維夫娜,喂,露一手。」他自言自語。在他想像中,那門緊靠邊上的舊式大炮彷彿是馬特維夫娜。他覺得棲在大炮周圍的法國官兵他一群螞蟻。古他的幻想世界裡,那個美男子,醉漢,第二門大炮的第一號炮手就是大叔,圖申對他另眼相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使他覺得高興。山下傳來的步槍的互相射擊聲,時而停息,時而劇烈,他覺得這好像是某人在那裡呼吸。他傾聽著時而停息時而激烈的互相射擊聲。 
  「聽,又喘氣了,喘氣了。」他自言自語。 
  他覺得自己像個身材高大、強而有力,能用一雙手捧著炮彈向法國官兵扔去的男子漢。 
  「喂,馬特維夫娜,親愛的,不要出賣我們吧!」當他頭頂上傳來一個陌生的不熟悉的嗓音的時候,他說道,並且走到大炮旁邊去。 
  「圖申上尉!上尉!」 
  圖申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這就是那個從格倫特隨軍商販帳篷中把他攆出來的校官。他用氣喘吁吁的嗓音對他喊道: 
  「您怎麼啦,發瘋了嗎?兩次命令您撤退,而您……」 
  「得啦吧,他們幹嘛對我這樣?……」圖申驚恐地望著首長,暗自想道。 
  「我……沒什麼……」他把兩個指頭伸到帽簷邊,說道,「……」 
  但是上校沒有說完他要說的話。從近旁飛過的一顆炮彈迫使他在馬背上潛避之後彎下腰來。他沉默不言,剛剛想說些什麼,又有一顆炮彈制止了他。他撥轉馬頭飛也似地跑開了。 
  「撤退!統統撤退!」他從遠處大聲地喊道。 
  士兵們笑起來了。過了一分鐘,副官捎著同樣的命令走來了。 
  他是安德烈公爵。當他走到圖申的大炮駐守的那片空地的時候,他首先看見的便是已被打斷一條腿的卸了套的馬,它在那些上了套的馬旁邊不斷地嘶叫,鮮血像噴泉似地從它的腿上流出來了。數名陣亡者橫臥在前車之間。炮彈一顆接著一顆在他頭頂上飛過,當他馳近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脊樑上掠過一陣神經質的冷戰。但是一想到他膽怯,他又振作起來。「我不能害怕。」他想到,在幾門大炮之間慢慢地下馬。他傳達了命令,還沒有離開炮台。他決定,在他監督下從陣地上卸下幾門大炮,然後把大炮運走。他和圖申一起,跨過了多具屍體,在法軍的可怖的火力下撤走大炮。 
  「首長剛才來過一趟了,可是很快就跑了,」炮兵士官對安德烈公爵說道,「不像您大人這樣。」 
  安德烈公爵沒有和圖申說什麼話。他們兩個都很忙,好像沒有會過面似的。當他們把四門大炮中沒有損壞的兩門裝進前車後,便向山下走去了(一門業已損壞的大炮和獨角獸大炮留在原地),安德烈公爵走到了圖申跟前。 
  「喂,再見吧。」安德烈公爵把手伸向圖申時說道。 
  「親愛的,再見,」圖申說道,「親愛的心肝!」再見,親愛的。」圖申的眼淚不知怎的忽然奪眶而出,他眼中含著淚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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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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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息了,烏雲低垂於戰地的上空,在地平線上和硝煙連成一片了。天漸漸黑了,兩地的火光顯得更加明亮。炮聲變得低沉了,可是後面和右面越近越密地聽見辟辟啪啪的槍聲。圖申伴隨著自己的大炮繞過傷員,也碰上傷員;一當他走出火線,並且沿著下坡道走到沖溝,就遇見首長和副官們,其中有校官和兩次曾被派遣、沒有一次到達圖申的炮台的熱爾科夫。他們個個都搶先開腔,給他發佈命令,傳達命令,指明行進的方式與方向,責備他而且呵斥他。圖申未曾作出任何安排,默不作聲地騎著炮兵連的一匹劣馬,跟在後面走,他害怕開口,因為每說一句話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總要大哭一場。雖然發佈了拋棄傷員的命令,但是其中還有許多人勉強掙扎著跟在部隊後面走,懇求容許他們坐在炮身上。那名在戰前曾經從圖申的茅棚中飛快跑出來的英姿勃勃的步兵軍官,腹部中了一顆子彈,躺在馬特維夫娜大炮的拖車上。在山下,臉色蒼白的驃騎兵士官生,把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走到了圖申跟前,懇求准許他坐在炮身上。 
  「上尉,看在上帝份上,我的手給震傷了,」他膽怯地說,「看在上帝份上,我沒法子走下去。看在上帝份上!」 
  顯然,這個士官生不止一次地懇求首長允許他在什麼地方坐下,他到處遭到拒絕。他用訴苦的猶豫不決的嗓音哀求。 
  「請您吩咐,讓我坐上去,看在上帝份上。」 
  「讓他坐上去,讓他坐上去,」圖申說道,「大叔,你墊上大衣,」他把臉對著一個可愛的士兵,說道,「負傷的軍官在哪兒?」 
  「把他扛下去了,已經死了。」有個人答道。 
  「讓他坐吧。親愛的,請坐,請坐。安東諾夫,給墊上大衣。」 
  士官生就是羅斯托夫。他用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臉色蒼白,發冷發熱,下頜顫抖著。人家讓他坐在馬特維夫娜大炮身上,一名死去的軍官就是從這門大炮上打下去的。那件墊坐的大衣沾滿了鮮血,弄髒了羅斯托夫的緊腿褲和兩隻手。 
  「親愛的,怎麼?您負傷了嗎?」圖申向羅斯托夫所坐的那門大炮炮身前面走去時說道。 
  「不,我是給震傷的。」 
  「那炮架上為什麼有血呢?」圖申問道。 
  「大人,是那個軍官沾上血污的。」炮兵用大衣袖子揩拭血污時答道,彷彿是因為大炮不乾淨而請求原諒似的。 
  他們在步兵幫助下好不容易才把大炮搬運到山上,抵達貢台斯多爾夫村停止前進。天很黑了,距離十步路就看不清楚士兵的制服,互相射擊聲開始停息。忽然從右面不遠的地方又傳來吶喊聲和槍炮聲。由於射擊的關係,黑暗中火光閃耀。這是法軍最後一次進攻,埋伏於村舍中的士兵迎擊敵人的進攻,群眾又從村子裡衝出來,他是圖申的大炮不能移動了,炮手們、圖申和士官生沉默地面面相覷,等待厄運的降臨。互相射擊聲開始停息,談得正歡的士兵從側面街上蜂擁而出。 
  「彼得羅夫,安然無恙嗎?」有一名士兵問道。 
  「老兄,收拾他們了。現在決不會過來。」另一名士兵說道。 
  「什麼都看不見。他們收拾自己人了!弟兄們,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沒有什麼可喝的嗎?」 
  法國人最後一次被擊退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中,圖申的大炮宛如鑲嵌著框架似的,四周簇擁著喧囂的步兵,又向前方挺進了。 
  在黑暗中,有一條看不見的黑魆魆的大河,彷彿朝著一個方向平緩地流動。絮語聲和說話聲、馬蹄聲和車輪聲互相交織成一片。在那昏暗的深夜裡,傷員的呻吟聲和說話聲,透過這一片嘈雜的響聲,清晰可聞。他們的呻吟聲中好像充滿了籠罩軍隊的一片黑暗。他們的呻吟和這深夜的昏暗被視若等同。少頃,前進的人群騷動起來。一個騎著白馬的人偕同侍從從一旁經過。行走的時候,不知他說了什麼話。 
  「他說了什麼?現在要到哪兒去?是不是站著不動呢?是不是表示謝意?」從四面傳來貪婪地問長問短的話語聲,正在行走的人群互相擠擠插插(看起來,先頭部隊停止前進了,)停止前進的風聞傳開了。行走的時候,大家都在泥濘的道路中間停步了。 
  火光通明,談話聲聽得更加清晰了。圖申向全連作出指示後,派出一名士兵替士官生尋找裹傷站或軍醫,士兵們在路上生起篝火,圖申便在篝火旁坐下。羅斯托夫舉步維艱,也走到篝火面前。由於疼痛、寒冷和潮濕,他渾身像發瘧疾似的直打哆嗦。他很想睡覺,可是折磨人的疼痛使他不能入睡,那只隱隱作痛的臂膀,不知道擺在哪裡才好。他時而合上眼睛,時而注視似乎燒得通紅的篝火,時而注視盤腿坐在身旁的圖申,注視他那有點傴僂而虛弱的身體。圖申那一對仁慈而聰明的大眼睛憐憫地凝視著他。他看出,圖申真心實意地願意幫助他,可是他無能為力。 
  從四面傳來步行者、騎行者和在四周駐紮的步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說話聲、腳步聲和在泥濘中移步的馬蹄的響聲、近處和遠處的柴火的辟啪聲,融匯成一片振蕩的嗡嗡聲。 
  一條在黑暗中看不見的大河現在不像從前那樣奔流,而像暴風雨之後,昏暗的大海漸漸趨於平靜,但海面還在蕩漾。羅斯托夫茫然地望著而且聽著他面前和四周發生的情況。一名步兵走到篝火前,蹲下來,伸出手來炙火,把臉轉過來。 
  「大人,炙炙火不要緊吧?」他帶著疑惑的樣子把臉轉向圖申,說道,「大人,您看,和連隊失散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呆在啥地方。真糟糕!」 
  一名裹著面頰的步兵軍官和一名士兵走到篝火前,把臉轉向圖申,請他下命令將大炮移開一點,好讓車子開過去。兩名士兵跟在連長後面跑著,撞上了篝火。他們拖著一隻皮靴,拚命地相罵和毆鬥。 
  「怎麼,是你撿起來的嗎?瞧,你很機智啊!」有一名士兵用嘶啞的嗓音喊道。 
  之後有一名士兵頸上裹著血跡斑斑的包腳布,很瘦,面色蒼白,向前面走來,他帶著憤怒的嗓音向炮手們要點水喝。 
  「幹嘛我要像狗那樣死掉,是不是?」他說。 
  圖申下命令給他一點水。然後有一名愉快的士兵跑到面前來,給步兵要一點炭火。 
  「給步兵一點熾熱的炭火!鄉親們,祝你們幸福地留在此地,謝謝你們的炭火,我們償還時要加上利息。」他一面說道,一面拿著通紅的炭火塊,送往昏暗的地方去。 
  有四名士兵用大衣兜著一件沉重的東西,跟在這名士兵後面,從篝火旁邊走過去了。其中有一人絆得要跌倒了。 
  「你瞧,這些鬼傢伙,把木柴擺在路上了。」他說了一句牢騷話。 
  「他死了,幹嘛還要抬他?」其中有一人說道。 
  「您得啦吧!」 
  他們於是挑著自己的擔子在黑暗中隱沒不見了。 
  「怎麼?疼痛嗎?」圖申輕聲地問羅斯托夫。 
  「疼痛。」 
  「大人,請到將軍那裡去他在此地的一間農舍裡。」炮兵士官走到圖申跟前,說道。 
  「親愛的,馬上就去。」 
  圖申站起來,扣上大衣,整理一下,從篝火旁邊走開了…… 
  在離炮手們生起的篝火不遠的地方,巴格拉季翁公爵坐在給他準備的一間農舍中吃午飯,並同聚集在他那裡的部隊中的幾個首長談話。其中包括:眼睛半開半合的小老頭,他貪婪地啃著羊骨頭;軍齡二十二年的無可指責的將軍,他一面用餐,一面喝伏特加酒佐餐,滿面紅光;校官戴著一隻刻有名字的戒指;熱爾科夫惴惴不安地望著眾人;安德烈公爵臉色蒼白,緊閉嘴唇,一對冷熱病的眼睛發亮。 
  一面奪得的法國軍旗傾斜地靠在農舍的角落裡,軍法檢察官面露稚氣的神情用手撫摸著軍旗的布面,困惑不安地搖頭,也許是因為軍旗的外形真的使他感興趣,也許是因為他缺少餐具,餓著肚皮望望別人吃飯時心裡覺得難過。一名被龍騎兵俘虜的法國上校呆在隔壁的農舍裡。我們的軍官圍在他身邊,注視著他。巴格拉季翁公爵感謝某些部隊的首長,並詢及戰事的詳情、傷亡的實情。那個曾經在布勞瑙請功的團長向公爵報告,說戰鬥一開始,他便從森林中撤退,召集了採伐林木的人,讓他們從自己身旁過去,之後帶領兩個營打了一場白刃戰,粉碎了法國官兵。 
  「大人,當我看見第一營已經失去戰鬥力,我便在路上停步不前了,」我心裡想道:『讓這些人撤走,用另一營的火力去迎戰。』我就是這樣做的。」 
  團長極欲做到這一點,而他覺得極為遺憾的是,未能做到這一點,他以為這一切確乎如此,但是也許真有這種情形吧?難道在這一片混亂中分辨得清真有其事和確無其事呢? 
  「大人,而且我應當提到,」他繼續說道,一面回想多洛霍夫和庫圖佐夫的談話、他和受到降級處分的人最後一次的相會,「我親眼看到,受處分降為列兵的多洛霍夫俘虜了一名法國軍官,表現得特別突出。」 
  「大人,在這兒我看見保羅格勒兵團的官兵衝鋒陷陣,」熱爾科夫神情不安地向四下張望,插了一句話,其實在這天他根本沒有看見驃騎兵,只是從一名步兵軍官那裡聽到他們的消息,「大人,打敗了兩個方陣。」 
  有些人聽見熱爾科夫的話微微一笑,像平日那樣,等待他來說句笑話,但是他們發現,他說的話也涉及我們的武裝力量和今天戰鬥的光榮;雖然有許多人非常清楚地知道,熱爾科夫所說的話是毫無根據的謊話,但是他們還是流露出嚴肅的神態。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臉轉向年老的上校。 
  「各位先生,我感謝大家。各種部隊——步兵、騎兵和炮兵,英勇地戰鬥。兩門大炮怎麼被拋棄在中央陣地呢?」他問道,一面用目光尋覓著什麼人。(巴格拉季翁公爵沒有去問左翼的大炮,他已經知道,戰爭一爆發,那裡的大炮全都扔下了。)「我好像是請您去辦事的。」他把臉對著值日校官說道。 
  「有一門炮被摧毀了,」值日校官回答,「另一門炮我沒法瞭解,我自己始終呆在那裡,負責指揮,剛剛才離開……說實在的,戰鬥很激烈。」他謙虛地補充說。 
  有人說圖申上尉駐紮在此地的一個村子附近,派人去找他了。 
  「就是您到過那裡。」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說道。 
  「可不是,我們差一點兒相會了。」值日校官對博爾孔斯基露出愉快的微笑,說道。 
  「我沒有看見您的機會。」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若斷若續地說。大家都沉默下來。 
  圖申在門檻前露面,從幾個將軍背後竄進來,在這間擁擠的農舍裡,圖申從將軍們身邊繞過去,像平時那樣,看見首長們覺得侷促不安。圖申沒有看清旗桿,絆了一跤。有幾個人大聲地笑起來了。 
  「怎麼放棄了一門大炮呢?」巴格拉季翁問道,與其說對著上尉,莫如說對著幾個發笑的人(其中以熱爾科夫的笑聲最響亮)皺起眉頭。 
  此刻,在圖申看見威嚴的首長們時,他才想到自己的過失和恥辱,因為他失掉兩門大炮,竟然還活著。使他激動不安的是,直至此時還沒有想到這件事。軍官們的哄堂大笑把他弄得更糊塗了。他站在巴格拉季翁面前,下頜不住地顫抖,勉強開口說了話: 
  「大人……我不知道……大人,身邊沒有人。」 
  「您可以從掩護部隊中弄到幾個人!」 
  至於掩護部隊已經撤走這一點,圖申隻字未提,不過這是顛撲不破的事實。他害怕說出這句話會給別的首長造成麻煩,於是就沉默不言,他用那停滯的目光盯著巴格拉季翁的面孔,有如答錯題的小學生注視主考人的眼睛。 
  沉默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巴格拉季翁公爵顯然不願意裝出嚴厲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其餘的人都不敢在談話時插嘴。安德烈公爵皺起眉頭望著圖申,手指頭神經質地顫動著。 
  「大人,」安德烈公爵用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您把我派到圖申上尉的炮台。我到了那兒,發現三分之二的人馬被打死,兩門大炮被摧毀,沒有什麼掩護部隊。」 
  此刻,巴格拉季翁公爵和圖申均以逼視的目光望著拘謹而激動地說話的博爾孔斯基。 
  「大人,如果您允許我說出自己的意見,」他繼續說下去,「我們今日的成就應當歸功於這個炮台的軍事行動和圖申上尉及其連隊的百折不回的英勇行為,」安德烈公爵說道,不等他回答便立刻站立起來,從桌子旁邊走開。 
  巴格拉季翁公爵向圖申瞥了一眼,他顯然不想對博爾孔斯基的尖刻的意見持不信任的態度,同時他覺得自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話,他低下頭來對圖申說,他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跟在他後面走出門來。 
  「親愛的,謝謝,你搭救我了。」圖申對他說。 
  安德烈公爵回頭望一望圖申,沒有說什麼,便從他身旁走開了。安德烈公爵覺得愁悶而且很難受。這一切多麼離奇,和他所冀望的迥然不同。 
  「他們是誰?他們幹什麼?他們要什麼?這一切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羅斯托夫一面想,一面觀看在他面前更迭著的人影。手臂的疼痛變得更難受。他昏昏欲睡,紅圈在他眼前蹦蹦跳跳;這些噪音、面孔所造成的印象、孤獨的感覺都和疼痛的感覺匯成一片。就是他們,這些負傷的和未負傷的士兵,在擠壓和扭脫他那只斷臂和肩膀的肌腱,燒燬他那只折斷的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他閉起眼睛,以便擺脫它們。 
  他微睡片刻,在這短暫的朦朧狀態中,他夢見數不清的事事物物:他夢見母親和她的潔白的大手、夢見索尼婭的瘦削的雙肩、娜塔莎的眼睛和笑容、傑尼索夫、他的嗓音和鬍髭,還夢見捷利亞寧、他和捷利亞寧、波格丹內奇經歷的往事。這全部經歷和這個帶著尖細嗓音的士兵都是同一回事。這全部經歷和這個士兵如此折磨人地、無休無止地抓著、擠壓著他的手臂,一個勁兒地向一邊拉拽。他試圖擺脫他們,可是它們根本不放開、須臾也不放開他的肩膀。如果他們不拉扯他的肩膀,肩膀就不會疼痛,它就會結結實實的,可是他不能擺脫它們。 
  他睜開兩眼望望上方。高出炭火一俄尺的地方懸掛著黑暗的夜幕。在這一片光亮中,粉末般的雪花紛紛飛下。軍醫沒有來,圖申也沒有回去。他獨自一人呆著,這時分只有那名小兵一絲不掛地坐在炭火對面,烘烤他那瘦黃的身體。 
  「沒有人需要我啊!」羅斯托夫想道,「沒有人來援助我,沒有人來憐憫我。有個時候我在家裡呆著,強壯、快活,是個寵兒。」他歎了一口氣,不由地呻吟起來。 
  「哎喲,疼痛嗎?」他問道,一面在炭火上面抖著自己的襯衫,沒有等他回答,就咯咯地叫了一聲,接著補充說:「一天之內遭受損害的人還少嗎?——太可怕!」 
  羅斯托夫不聽士兵的話。他望著炭火上方紛飛的雪花,回想起俄羅斯的冬天,暖和而明亮的住房、毛茸茸的皮襖、飛奔的雪橇、健康的體魄、家庭的撫愛和關心。「我幹嘛走到這裡來了!」他想道。 
  翌日,法國人沒有再次發動進攻,巴格拉季翁的殘部與庫圖佐夫的軍隊會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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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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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西裡公爵不去周密地考慮自己的計劃,他更少地想到謀求私利和作出危害他人的事。他不過是個上流社會人士,在上流社會中頗有造詣,並且習慣於借取這樣的成就。他經常斟酌情形,在與人們建立密切關係時擬訂出各種計劃,提出自己的見解,他自己雖然不太瞭解,但是它們卻已構成他的生活中的一種情趣。不是一兩個,而是幾十個這樣的計劃和設想常常付諸實施,其中有一些在他腦際開始浮現,另一些正在實行,還有一些要被廢除。比如,他沒有對自己說過這種話:「目前這個人有權有勢,我應該獲得他的信任,與他建立友誼關係,借助於他撈到一筆津貼;」或者說,他沒有對自己說過這種話:「皮埃爾十分富有,我應該勾引他來娶我的幼女,借到我所需要的四萬盧布」但他遇見這個有權有勢的人時,人的本能就向他暗示,這個人可能大有用途,於是瓦西裡公爵就同他接近,他在這方面,精神上毋須乎有所準備,只要一遇有機會,就本能地百般阿諛奉承,對他持有十分親熱的態度,開口說幾句應該說的話。 
  在莫斯科,皮埃爾和瓦西裡公爵十分接近,他替皮埃爾謀到一個低級侍從的差事,當時那官階等於五等文官,他便堅持己見,要皮埃爾和他一道到彼得堡去,住在他家裡。瓦西裡公爵促使皮埃爾娶他的女兒為妻所必須做的事情,他樣樣都做,這樣行事彷彿是因為他顢顢頇頇,但同時他又顯得信心十足。假如瓦西裡公爵事先周密地考慮自己的計劃,他在態度上就不會這樣自然,在對待比他地位更高或更低的人們就不會這樣渾厚和親切。有某種東西經常吸引他趨向那些比他更有權勢、更加富有的人;他在把握什麼時候必須、什麼時候可以利用別人的時機方面,富有非凡的本事。 
  不久以前,皮埃爾過著無憂無慮的孤寂的生活,他出乎意料地變成了財主和別祖霍夫伯爵,在此之後他覺得自己被雜事糾纏,忙得不可開交,只有躺在床上時才能獨自一人安享清閒。他得簽署多種公文,和他不熟悉的辦公場所打交道,向總管家詢問某些事情,去莫斯科附近的領地走走,接見許多人士,他們從前甚至不想知道他的生活情況,如果現在他不想和他們會面,他們就會感到屈辱和痛心。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士:實業家、親戚、熟人,都很和善而溫柔地對待年輕的繼承人,博取他的歡心,顯然他們都對皮埃爾的高尚的品格深信不疑。他不時地聽到這些話:「以您的分外的仁慈」,或則:「以您的善心」,或則,「伯爵,您本人如此純潔……」或則:「如果他像您這樣聰明」諸如此類,因此他真的相信自己那種分外的仁慈,相信自己與眾不同的智慧,而且在靈魂深處,他經常覺得他確實非常仁慈,非常聰明。甚至連那些過去凶狠、顯然懷有敵意的人也對他和和氣氣,愛撫備至。好生氣的大公爵小姐,身腰修長,頭髮弄得很服貼,像個洋娃娃似的。在安葬別祖霍夫之後,她走進皮埃爾的房間。她垂下眼簾,滿面通紅,對他說,她對過去他們之間的誤會深表遺憾,現在她覺得沒有理由奢求什麼,只請求在她遭受打擊之後准許她在這棟住宅中逗留幾個星期,因為她深深地愛著這棟住宅,在這裡作出了許多貢獻。她說這番話時不禁大哭起來。這個雕像似的公爵小姐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使皮埃爾頗為感動,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請求她寬恕,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央求她寬恕。從這天起,公爵小姐便替皮埃爾編織有條紋的圍巾,她對他的態度完全變了。 
  「moncher(我親愛的),你替她辦妥這件事吧,她畢竟為死者吃了許多苦啊,」瓦西裡公爵對他說,一面要他在一張對公爵小姐有利的文據上簽字。 
  瓦西裡公爵拿定了主意,認為這塊骨頭——三萬盧布的期票——還是要扔給可憐的公爵小姐,要她死了心眼,不去談論瓦西裡公爵參與搶奪嵌花皮包的醜事。皮埃爾在期票上簽了字,從那時起,公爵小姐變得更加和善了。她的幾個妹妹也對他親熱起來,尤其是那個年紀最小、臉上有顆胎痣。長得俊俏的公爵小姐;她笑容可掬,一看見他就覺得不好意思,這常常使得皮埃爾困窘不安。 
  皮埃爾覺得,大家喜愛他是順應自然的事情,如果有人不愛他,他就會覺得異乎尋常了,因此,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圍的人都懷有一片誠心。而且他沒有功夫去問自己,這些人是否真無二心。他經常忙得不亦樂乎,經常覺得自己處於溫柔和歡愉的陶醉之中。他覺得自己是某種重要的公共活動的中心人物,他覺得經常有人對他有所期待,如果不辦妥某件事,就會使許多人痛心,就會使他們失望,如果能辦妥某件事,那麼一切都順利,因此,如有求於他,他盡力而為,但是這種「順利」始終是一句後話而已。 
  起初,瓦西裡公爵較諸其他人更多地支配皮埃爾本人和他的各種事情。自從別祖霍夫伯爵去世後,他一直管著皮埃爾,沒有放鬆過。瓦西裡公爵擺出那副樣子,就像某人負擔沉重、精疲力盡似的,但出於憐憫,他終究不能拋棄這個孤立無援的少年,聽憑命運和騙子們的擺佈,皮埃爾畢竟是他的朋友的兒子,aprestout1他擁有這麼一大筆財富。別祖霍夫伯爵辭世後,他在莫斯科逗留過幾天,在這幾天中,他常把皮埃爾喊到身邊,他也親自去找皮埃爾,囑咐他要做什麼事,那口氣中含有倦意和自信,彷彿他每次都附帶說過這席話似的: 
  「Voussavez,quejesuisaccabled』affairesetquecen』estqueparpurecharite,quejem』occupedevous,etpuisvoussavezbien,quecequejevousproposeestlaseulchosefaisab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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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歸根結底。 
  2法語:你知道,我負擔過重的工作,但把你丟開不管,是冷酷無情的。你也知道,我對你所說的話是唯一可行的。 
  「喂,我的朋友,我們明日終於要走了。」有一次他閉上眼睛,用指頭逐個地撫摸他的胳膊時,對他說,那腔調好像他所說的話是他們之間很早很早以前決定要說的,並且不可能作出別的決定。 
  「我們明天要走了,我讓你坐上我的馬車。我感到非常高興。我們這兒的重要事情都幹完了。我早就應當走了。你看,我收到大臣的來信。我為你向他求情,你被編入外交使團,錄用為低級侍從。現今你面前展現了一條外交上的康莊大道。」 
  儘管皮埃爾說了這些話,他那疲倦而自信的腔調強而有力,但是他對自己的功名利祿考慮了很久,心裡還想提出異議。可是瓦西裡公爵用那低沉的嘟嘟囔囔的聲調打斷他的話,這種聲調排除了別人打斷他的話的可能性,通常他是在勸說他人的情況下才應用這種腔調的。 
  「mais,moncher1我為自己,為我自己的良心才辦了這件事,所以,用不著感謝我。從來沒有任何人抱怨,說人家溺愛他了,以後你沒事了,即使明天不干也行。你在彼得堡什麼都會看得一清二楚的。你老早就得擺脫這些可怕的回憶,」瓦西裡公爵歎了一口氣,「我親愛的,就是這樣的。讓我的近侍坐你的車子一同去吧。哎呀,對了,我原來忘記了,」瓦西裡公爵又補充地說,「moncher,」2你曉得,我和死者有一筆舊帳,梁贊寄來的一筆錢,我收到了,把它留下來,你眼下不缺錢用,我們以後會把帳目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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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是,我親愛的。 
  2法語:我的朋友。 
  瓦西裡公爵所提到的「梁贊寄來的一筆錢」,是幾千盧布的代役租金,瓦西裡公爵把這筆錢留在自己身邊了。 
  在彼得堡像在莫斯科一樣,那些寵愛皮埃爾的性情溫和的人們所造成的氣氛籠罩著他。他不能拒絕瓦西裡公爵給他謀到的差事,或者莫如說職位(因為他無所事事),而交遊、邀請和社會活動竟是那麼多,以致皮埃爾比在莫斯科更多地體會到一種迷迷糊糊的忙忙碌碌的感覺,一種即將來臨而尚未實現的幸福的感覺。 
  他從前那些未婚的夥伴中,許多人都不在彼得堡。近衛軍遠征去了。多洛霍夫已受到降級處分,阿納托利在外省軍隊裡服役,安德烈公爵在國外,因此皮埃爾既不能像從前那樣喜歡消度良霄,也不能和年紀大的受人尊敬的朋友在暢談中排解愁悶了。他在午宴上、舞會上,主要是在瓦西裡公爵家中——在肥胖的公爵夫人、即是他的妻子和美麗的女郎海倫這個小團體中,消度他的全部時光。 
  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利爾,也像其他人一樣,對皮埃爾改變了態度,發生了社會對他的看法上所發生的那種變化。 
  以前,皮埃爾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經常覺得他所說的話失禮、無分寸,說出一些不宜於說出的話。他在腦海中醞釀發言的時候,總覺得他要說的話都是明智的,可是一當他大聲說出來,這些話就變得愚蠢了。與之相反,伊波利特說的至為愚蠢的話,卻被人看成是明智而且動聽的。而今,無論他說什麼話,都被認為charmant1。即令安娜·帕夫洛夫娜不開口,他也會發覺,她想說出這一點,為尊重他的謙遜起見,她才忍住沒有把話說出來。 
  從一八○五年冬季之初至一八○六年,皮埃爾接獲安娜·帕夫洛夫娜寄來的一封普通的玫瑰色的請帖,請帖上並有補充的話:「VoustrouverezchezmoilabelleHelene,qu』onneselassejamaisvoi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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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十分動聽。 
  2法語:「有個百看不厭的十分標緻的海倫要到我這裡來。」 
  皮埃爾念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頭一次感到他和海倫之間日漸形成別人公認的某種關係。這個念頭使他膽寒,好像他正承擔著一種他不能履行的義務似的,與此同時,它作為一種有趣的設想,又使他歡喜起來。 
  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的晚會還和第一次晚會一樣,只是安娜·帕夫洛夫娜用以款待客人的一道新菜,現在已經不是莫特馬爾,而是一位來自柏林的外交官,他捎來了詳細的新聞——亞歷山大皇帝在波茨坦逗留、兩位至為高貴的朋友在那裡立誓永締牢不可破的聯盟,為維護正義事業而反對人類的敵人。皮埃爾受到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接待,她流露著一點憂愁,這顯然是年輕人不久以前喪父——別祖霍夫伯爵去世之事牽動了安娜的心(大家總是認為,說服皮埃爾,要他對他幾乎不認識的父親的去世深表哀慟,是他們自己的天職),而她流露的一點憂愁宛如她一提到至尊的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皇太后時流露的哀思一樣。這使皮埃爾深感榮幸。安娜·帕夫洛夫娜用她那慣用的方法把她的客廳中的客人編成幾個組。瓦西裡公爵和幾位將軍的那個大組用上了一名外交官。另一組人在茶几旁邊就座,皮埃爾想加入第一組,可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處於激動不安的狀態中,就像戰場上的將領此時腦海中浮現出千萬種上策,但尚未一一實現似的。她望見皮埃爾後,便用指頭摸了摸他的袖筒。 
  「Attendezjaidesvuessurvouspourcesoir.」1她望望海倫,對她微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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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等一等,今天晚上我打算找您聊聊。 
  「MabonneHelene,ilfaut,quevoussoyezcharitablepourmapauvretante,quiauneadorationpourvous,Allezluitenircompagniepour10minutes.1為了讓您不感到寂寞,這裡有個可愛的伯爵,他是樂意關照您的。」 
  美麗的女郎向姑母跟前走去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還把皮埃爾留在自己身邊,裝出那副樣子,好像她還要作出最後一次必要的囑咐似的。 
  「她多麼惹人喜歡,不是嗎?」她對皮埃爾說道,一面指著莊重地慢慢走開的美妙的女郎,「Etquelletenue!2這樣年輕的姑娘善長於保持有分寸的態度!這是一種出自內心的表現!誰能佔有她,誰就會無比幸福。一個非交際場中的丈夫有了她無形中就會在上流社會佔有至為顯赫的地位。是不是?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見。」於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讓皮埃爾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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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海倫,您要仁慈地對待我可憐的姑母吧,她是寵愛您的。您和她一塊呆上十來分鐘吧。 
  2法語:她的舉止多麼優雅啊! 
  皮埃爾十分真誠而且肯定地回答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有關海倫的行為方式問題。如果他曾經想到海倫,那他所想到的正是她的姿色、她在上流社會中那種十分寧靜、保持緘默自尊的本領。 
  姑母在一個角落裡接待了兩個年輕人,但是看起來她想隱瞞她對海倫的寵愛,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她想更多地流露她的驚恐的神態。她注視著她的侄女,彷彿心裡在問,她應當怎樣對付這幾個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離開他們的當兒,又用指頭摸摸皮埃爾的袖筒,說道: 
  「J』espere,quevousnedirezplusqu』ons』ennuiechezmoi.」1她望了海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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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希望下次您不要再說,在我這兒覺得寂寞無聊。 
  海倫嫣然一笑,那樣子表示,她不容許任何人看見她而有不被勾魂的可能。姑母乾咳了幾聲,清清嗓子,吞下口水,用法國話發言,她看見海倫覺得很高興,之後把臉轉向皮埃爾,用同樣的言詞問寒問暖,流露著同樣的神色。在那枯燥無味、不能繼續下去的談話中間,海倫回頭望了望皮埃爾,對他微微一笑,這種微笑安然而嫵媚,她在人人面前都這樣笑容可掬。皮埃爾看慣了這種微笑,他認為微笑的含義甚微,因此他不予以注意。姑母這時分正在談論皮埃爾的亡父——別祖霍夫伯爵收集煙壺的事情,並且拿出自己的煙壺給大家瞧瞧。公爵小姐海倫要瞧瞧嵌在這個煙壺上面的姑父的畫像。 
  「這想必是維涅斯所創作的,』皮埃爾說道,同時提到著名的小型彩畫家的名字,他向桌前俯下身去,拿起鼻煙壺,繼續傾聽另外一張桌上的閒談。 
  他欠一欠身,想繞過去,可是姑母正從海倫背後把煙壺遞過來了。海倫向前彎下腰去讓開一下,面露微笑回頭看看。她和平素在晚會上那樣,穿著一件時髦的袒胸露背的連衣裙,皮埃爾向來認為她的胸部像大理石那樣又白又光滑,它現在離他的眼睛很近,所以他情不自禁地用他那對近視眼看清她那十分迷人的肩膀和頸項,並且離她的嘴唇很近,他只要略微彎下腰來,就會碰到他了。他聞到她的身軀的熱氣、香水味,聽到她上身動彈時束腰發出窸窣的響聲。他所看見的不是和她那件連衣裙合成一體的大理石般的俊美,他所看見的和所體察到的是她那僅僅散以衣腋的身體的迷人的姿色,他既然看見這一層,就不能去看別的了,就像騙局已被查明,我們不能再上當了。 
  「您到現在還沒發現我長得多麼漂亮嗎?」海倫好像在說話。「您沒發現我是一個女人嗎?是的,我是一個女人,可以屬於任何人,也可以屬於您,」她的目光這樣說。也就在這一瞬間,皮埃爾心中覺得,海倫不僅能夠,而且應當成為他的妻子,並沒有別的可能性。 
  在這個時候,他很確切地知道這一點,就像他和她正在教堂裡舉行婚禮似的。這件事應如何辦理?何時辦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可取(他甚至感到,這件事不知怎的是不可取的),但是他知道,這件事是要辦理的。 
  皮埃爾垂下眼睛,又抬起眼睛,心裡重新想把她看作是一個相距遙遠的,使他覺得陌生的美女,正如以前他每天看見的她那樣,但是他現在已經不能這樣辦了。就像某人從前在霧靄中觀看野蒿中的一株草,把它看作是一棵樹,當他看清這株草以後,再也不能把它看作一棵樹了。她和他太接近了。她已經在主宰著他。除開他自己的意志力的障礙而外,他和她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 
  「Bon,jevouslaissedansvotrepetitcoin.Jevois,quevousyetestresbien.」1可以聽見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話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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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好的,我就把你們留在你們的角落裡。我看見,你們在那裡覺得蠻好。 
  皮埃爾很驚恐地回想起,他是否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他滿面通紅,向四周環顧。他似乎覺得,大家都像他那樣,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俄而,他走到那個大組的客人跟前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說道: 
  「OnditquevousembellissezvotremaisondePetersbourg.」1 
  (這是實話:建築師說,他正要辦這件事,就連皮埃爾本人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裝修他在彼得堡的一棟高大的住宅。) 
  「cestbien,maisnedemenagezpasdechezleprinceBasile.Ilestbond』avoirunamicommeleprince,」她面露笑容對瓦西裡公爵說。「J』ensaisquelquechoseN』est-cepas?2可是您這麼年輕。您所需要的是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氣,說我濫用了老太婆的權利。」她默不作聲,就像婦女們平素在談到自己的年紀之後,想等待什麼似的,都不願開口。 
  「如果您結婚,那是另一回事。」她於是把他們的視線連接起來。皮埃爾不看海倫,她也不看他。可是她和他的距離還是很近。他發出哞哞聲,滿面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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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據說,您在裝修您的彼得堡的住宅。 
  2法語:這很好。可是您不要從瓦西裡公爵家中遷走。有這樣一個朋友是件好事。這件事我略知一二。您說說看,是不是? 
  皮埃爾回家以後,他久久地不能入睡,心裡思忖,他出了什麼事。他究竟出了什麼事呢?沒有出什麼事。他所明白的只是,在兒時他就認識一個女人,關於這個女人,他漫不經心地說:「是的,很標誌。」當別人對他說,海倫是個美妙的女郎,他心裡明瞭,這個女人可能屬於他。 
  「可是她很傻,我自己也說過她很傻,」他心中想道,「她使我產生的一種情感中含有某種鄙劣的應被取締的東西。有人對我說,她的哥哥阿納托利鍾情於她,她也鍾情於他,他們之間有一整段戀愛史,正因為這件事阿納托利才被逐出家門,伊波利特是她的哥哥……瓦西裡公爵是她的父親……真糟糕……」他想,正當他這樣發表議論的時候(這些議論還沒有結束),他發覺自己面露微笑,並且意識到,從前面的一系列議論中正在浮現出另一系列議論,他同時想到她的渺小,幻想著她將成為他的妻子,她會愛他,她會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女人,他所想到和聽到的有關她的情形可能是一派謊言。他又不把她視為瓦西裡公爵的女兒,而他所看見的只是她那蔽以灰色連衣裙的軀體。「不對,為什麼我腦海中從前沒有這種想法呢?」他又對他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彷彿覺得,在這門婚事中含有一種鄙劣的、違反自然的、不正直的東西。他回想起她從前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他們兩人在一起時那些看見他們的人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他回想起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談到住宅時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回想起瓦西裡公爵和其他人所作的千萬次的這類的暗示,他感到恐怖萬分,他是否憑藉什麼把自己捆綁起來,去做一件顯然是卑劣的、他理應不做的事。但是在他向自己表白這一決心時,從她的靈魂的另一面正浮現出她的整個女性美的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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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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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年十一月,瓦西裡公爵要到四個省份去視察。他給自己佈置了這項任務,目的是要順便去看看他那衰敗的領地。他帶著兒子阿納多利(在他的兵團的駐地),和他一道去拜看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博爾孔斯基公爵,目的是要兒子娶到這個有錢的老頭的女兒。但是在啟行去辦理這幾件新事以前,瓦西裡公爵務必要為皮埃爾處理一些事情。邇來皮埃爾整天價呆在家中,即是呆在他所居住的瓦西裡公爵家中,消磨時光。海倫在場的時候,他顯得荒唐可笑、激動而愚蠢(熱戀的人自然會露出這副樣子),但是他還沒有提出求婚的事。 
  「Toutcaestleeletbon,maisilfautquecaJinisse,」1有一天早上,瓦西裡公爵愁悶地歎息,喃喃自語地說,他意識到,皮埃爾感謝他的隆情厚意(但願基督保佑他!),他沒有辦妥這件事。「青春年少……輕舉妄動……得啦,願上帝保佑。」瓦西裡公爵想了想,因為他待人和善而感到高興。「maisilfautquecafinisse,2後天是海倫的命名日,我得請客,如果他不懂得應該怎樣應付,那就是我的責任。是的,我有責任。我是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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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一切都很美妙,但是,任何事必有結局。 
  2法語:必須、必須了結這件事。 
  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晚會之後,皮埃爾熬過了一個心情激動的不眠之夜,夜裡他斷定,娶海倫為妻是一件不幸的事,他要避開海倫,遠走高飛,皮埃爾作出這一決定後度過了一個半月,他沒有從瓦西裡公爵家裡遷走,他很恐懼地感到在人們的眼睛裡,他和海倫的關係日甚一日地曖昧,他無論怎樣都不能恢復他以前對她的看法,他也不能離開她,他覺得多麼可怕,可是他應當把自己的命運和她聯繫起來。也許,他本可克制自己,但是瓦西裡公爵家裡沒有一天不舉辦晚會(以前他家裡很少舉行招待會),如果他不想使得眾人掃興,不想使得等候他的眾人失望,他就不得不出席晚會。瓦西裡公爵在家時,他偶爾會從皮埃爾身邊走過,拉著他的一隻手,往下按,心不在焉地把他那刮得光光的佈滿皺紋的面頰伸給他親吻,並且說:「明天見」,或者說:「來吃頓午飯,要不然我就看不見你了」,或者說:「我為你特地留在家裡」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話。雖然瓦西裡公爵為皮埃爾而特地留在家裡(正如他所說的),但是他和他說不上兩句話。皮埃爾覺得不能辜負他的期望。他每天都對自己說著同樣的話:「總得瞭解她,弄個明白,她是個怎樣的人?我以前出了差錯,還是現在出了差錯?不,她並不傻,不,她是一個頂好的女郎!」他有時自言自語地說。「她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差錯,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蠢話。他少於言談,可是她說的話總是言簡意賅。她並不愚蠢。她從來不會忸怩不安,現在也不會忸怩不安。她真的不是壞女人啊!」他常常遇到和她交談的機會,她每次都回答他的話:或者隨便說句簡短的話,表示她不感興趣;或者報以沉默的笑意和眼神,極其明顯地向皮埃爾顯示她的優越性。她認為,同她的微笑相比,一切議論都是胡謅,她的看法是對的。 
  她對他總是露出歡快而信賴的微笑,這是在他一人面前流露的微笑,比起她平素為美容而露出的純樸的微笑,含有更為深長的意味。皮埃爾知道,眾人等待的只是,他臨了說出一句話,越過已知的界線,他也知道,他遲早要越過這條界線。可是一當他想到這可怕的步驟,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懼把他籠罩住了。在這一個半月當中,皮埃爾自己覺得越來越遠地被拖進那個使他害怕的深淵。他曾千次地對自己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要有決心啊!難道我沒有決心麼?」 
  他想下定決心,但是他驚恐地感覺到,在這種場合下他竟缺乏他認為自己懷有、從前確實懷有的決心。他屬於那些人之列,只有當那些人覺得自己完全純潔的時候,他們才是強而有力的。他向安娜·帕夫洛夫娜彎下腰來拿鼻煙壺時所體會到的那種渴望的感覺把他控制住了,從那天起,這種渴望造成了他的不自覺的愧悔之感,麻痺了他的決心。 
  海倫的命名日的那一天,瓦西裡公爵的幾個最親近的人——如公爵夫人所云,幾個親戚和友人,在瓦西裡公爵家中用晚餐。所有這些親戚和朋友都明白,這一天應當決定過命名日的女郎的命運。客人們正在吃晚飯。那個身材高大、從前長得俊俏而今仍然莊重的叫做庫拉金娜的公爵夫人,在主人席上就坐。貴賓們——老將軍和他的夫人以及安娜·帕夫洛夫娜、捨列爾在女主人兩旁就坐;不太年老的貴賓們在餐桌末端就座,家裡人也坐在那裡作陪,皮埃爾和海倫並排坐著。瓦西裡公爵不吃晚飯,他在餐桌近旁踱著方步,心情愉快地時而挨近這個客人坐下,時而挨近那個客人坐下。他漫不經心地對每個人說句動聽的話,只有皮埃爾和海倫除外,他好像沒有發覺他們在出席晚宴似的。瓦西裡公爵使大家活躍起來。燭光璀璨,銀質器皿和水晶玻璃器皿、女人們的服裝和將軍們的金銀肩章閃爍著光輝。身穿紅色長衫的僕人穿梭似地走來走去。可以聽見刀子、酒杯、餐盤碰擊的響聲,這張餐桌的周圍有幾伙人正在熱烈地交談。可以聽見,在餐桌的一端,有個年老的宮廷高級侍從硬要一個年老的男爵夫人相信他懷有熱愛她的誠心,她聽後哈哈大笑。另一端,有人在敘述某個瑪麗亞·維克托羅夫娜遭受挫折的故事。靠近餐桌的中間,瓦西裡公爵把聽眾聚集在他的身旁。他的嘴角上流露著詼諧的微笑,敘述最近一次(星期三)國務院會議的情形,在會議上彼得堡新任總督謝爾蓋·庫茲米奇·維亞濟米季諾夫接獲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皇帝從軍隊中發佈並轉交給他的著稱於當時的聖旨,他宣讀聖旨,皇帝在聖旨中告知謝爾蓋·庫茲米奇:他從四方接獲百姓效忠皇上的宣言,彼得堡的宣言使他特別高興。他引以自豪的是,他榮幸地擔任這樣一個國家的元首,他要竭力而為,使自己無愧於國家。聖旨開頭寫的是:「謝爾蓋·庫茲米奇!據各方傳聞……」等等。 
  「念到『謝爾蓋·庫茲米奇,』真的沒有繼續念下去嗎?」 
  一個女士問道。 
  「是的,是的,一個字也沒有多念,」瓦西裡公爵一面發笑,一面回答。『謝爾蓋·庫茲米奇……據各方傳聞。據各方傳聞。謝爾蓋·庫茲米奇……』可憐的維亞濟米季諾夫無論怎樣也沒法念下去了。接連有幾次他從頭念起。但是一念到謝爾蓋……就哽咽起來……庫……茲米……奇,就眼淚長流……據各方傳聞,語聲就被哭聲淹沒了,他不能念下去了。又用手帕揩眼淚,又念『謝爾蓋·庫茲米奇,據各方傳聞』,又眼淚長流……於是請別人把它念完。」 
  「庫茲米奇……據各方傳聞……又眼淚長流……」有個什麼人笑著重複這句話。 
  「不要狠毒啊,」安娜·帕夫洛夫娜從餐桌的另一頭伸出一個指頭,裝出威嚇的樣子,說道,「C』estunsibraveetexBcellenthommenotrebonViasmitinoff…」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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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的心地善良的維亞濟米季洛夫,他是個挺好的人。 
  傳來了一陣哄堂大笑。坐在貴賓席上的人們在各種不同的興奮心情的影響下,看來都很愉快,只有皮埃爾和海倫沉默不言,幾乎在餐桌的末端並排坐著,這兩個人勉強忍住,沒有流露出與謝爾蓋·庫茲米奇無關的喜洋洋的微笑,一種為自己的感情自覺得羞慚的微笑。無論人們談論什麼,怎樣發笑,無論人們怎樣津津有味地喝萊茵葡萄灑、吃軟炸肉、吃冰激凌、吃澆汁菜,無論人們的目光怎樣避開這對戀人,好像對他們冷漠無情,不予理睬,但不知怎的,從頻頻投向他們的目光來看,卻使客人感覺到,謝爾蓋·庫茲米奇無論是打諢、發笑,還是狼吞虎嚥,——全是裝模作樣的,這幫人的注意力都貫注在皮埃爾和海倫這對戀人身上。瓦西裡公爵一面傚法謝爾蓋·庫茲米奇嗚咽的樣子,一面向女兒瞟了一眼,在他發笑的時候,他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說:「是的,是的,事事都很順遂,今兒一切都能解決。」安娜·帕夫洛夫娜為心地善良的維亞濟米季諾夫鳴不平,而向他做出威嚇的姿勢,這時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睛望望皮埃爾,瓦西裡公爵從她的目光中看出這是向他未來的女婿和女兒的幸福所表示的祝賀。年老的公爵夫人氣忿地向她女兒瞥了一眼,愁悶地歎一口氣,向鄰坐的女客敬酒,這聲歎息似乎是說:「是的,我親愛的,如今我和您只有喝杯甜酒了;如今是這些年輕人大膽挑釁的幸福時刻。」那個外交官望著一對戀人的幸福的面容,心裡想道:「我所講的都是些蠢話,彷彿這會使我很感興趣似的。看,這就是幸福啊!」 
  在把這群人一個個聯繫起來的人為的趣味之中,夾進了一對清秀而健康的男女青年互相傾心的純樸的感情。這種人類的感情壓倒了一切,支配著他們的虛偽的空談。笑謔聽來令人愁悶,新聞顯得索然無味,熱鬧的景象原來是偽裝的。不僅是他們,就連侍候飯桌的僕人彷彿也具有同樣的感覺。他們入迷地望著美人兒海倫和她那容光煥發的臉盤,望著皮埃爾那副紅彤彤的、肥胖的、顯得幸福而心神不定的面孔,以致於忘記侍候客人。一支支燭光彷彿也只凝聚在這兩張顯得幸福的臉上。 
  皮埃爾覺得他自己是一切事物的中心,這種地位既使他高興,又使他靦腆。他處於那種狀態,就像某人埋頭於一種業務似的。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聽不真切。他的心靈中只是有時意外地閃現出片斷的思緒和現實的印象。 
  「一切就是這樣完了嗎!」他想道,「這一切都是怎樣弄成的呢?真是太快了!我現在知道,不只是為了她一個人,也不是為了我一個人,而是為了眾人,這件事情必然會實現。他們預料這件事必將出現,而且相信,這件事將能實現,所以我不能使他們失望。但是這件事將要怎樣實現呢?我不知道,但它一定會實現!」皮埃爾想道,一面瞅著他眼睛旁邊露出的她那發亮光滑的肩頭。 
  時而他忽然不知為什麼而感到害羞。他覺得不自在的是,他一個人吸引眾人的注意,他在別人的眼睛中是個幸運的人,他的相貌長得醜陋,卻成為佔有海倫的帕裡斯。「想必這總是常有的事,應當這樣做,」他安慰自己,「但是我為這件事做了什麼呢?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是和瓦西裡公爵一起從莫斯科啟程的。當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後來我為什麼沒有在他家裡居住?後來我和她一同打紙牌,替她拾起一個女式手提包,和她一道坐馬車遊玩。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一切是什麼時候實現的?你看他現在成了未婚夫坐在她身旁,聽見,看見,覺察到她的親近,她的呼吸,她的一舉一動,她的優美。時而他忽然覺得,不是她,而是他自己長得異常俊美,所以人們才這樣注視他,於是,他因為引起眾人的驚奇而深感幸福,他挺起胸,昂起頭,為自己的幸福而高興。忽然他聽到一種聲音,熟悉的聲音,這種聲音又對他說著什麼話。可是皮埃爾著了迷,因此不明瞭別人對他說著什麼話。 
  「我問你,什麼時候你收到博爾孔斯基的信,」瓦西裡公爵第三次重複地說,「我親愛的,你是多麼漫不經心啊。」 
  瓦西裡公爵面露微笑,皮埃爾看見,大家都對他和海倫微露笑容。「既然你們都知道,那也沒有什麼,」皮埃爾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實情,那又怎樣呢?」他獨自露出溫順而稚氣的微笑,海倫也面露微笑。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接到的?是從奧爾米茨寄來的吧?」瓦西裡公爵重說了一遍,他彷彿是要知道這件事才能調停論爭似的。 
  「是不是可以考慮和談論這種瑣碎事呢?」皮埃爾想道。 
  「是的,信是從奧爾米茨寄來的。」他歎口氣答道。 
  吃罷晚飯,皮埃爾帶著他的女伴跟隨其他來客步入客廳。客人們開始四散,有些人未向海倫告辭就乘車走了。有些人到她跟前呆一會兒,就連忙離開,不讓海倫送他們,好像不想打斷她幹的正經事。那個外交官憂悒地默不作聲,從客廳中走出來。他腦海中想到,他在外交場中的陞遷,和皮埃爾的幸福相對比,不過是泡影。年老的將軍的太太問到將軍的腿病的時候,他憤怒地向她發了一頓牢騷。「啊唷,你這個老傻瓜,」他想了一下,「你看葉連娜·瓦西裡耶夫娜(即海倫)就是到了五十歲還是個美人兒。」 
  「我好像可以向您道賀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向公爵夫人一面輕言細語地說,一面用勁地吻吻她。「若不是偏頭痛,我就會留下來的。」 
  公爵夫人什麼都不回答,她對自己女兒的幸福的妒嫉使她覺得苦惱。 
  送客出門時,皮埃爾一人和海倫在他們就坐的小客廳裡呆了很久。此時以前,在最近一個半月裡,他也時常一個人陪伴著海倫,但他從未向她吐露愛情。此時他覺得他非這樣做不可。但是他無論怎樣都拿不定主意去走最後一步路。他十分羞愧,彷彿覺得他在海倫身邊佔據別人的地位。「這種幸福不為我所有,」一種內心的聲音告訴他,「這種幸福應為那些缺少你所佔有之物的人所享受。」可是應該講點什麼話,他於是開口說了。他問她對今天的晚會是否感到滿意。她仍然像平時那樣,簡簡單單地作答,對她來說,今天的命名日是一次至為愉快的命名日。 
  近親之中有些人還沒有走。他們坐在大客廳裡。瓦西裡公爵拖著懶洋洋的步子走到皮埃爾跟前。皮埃爾站立起來,說天已經很晚了。瓦西裡公爵用嚴肅而疑惑的目光望望他,好像他說的話很古怪,簡直沒法聽進去。但是緊接著嚴肅的表情改變了,瓦西裡公爵拉了拉皮埃爾的手,往下一按,讓他坐下,親切地微微一笑。 
  「啊,廖莉婭(海倫的愛稱),怎麼啦?」他立刻把臉轉向女兒,帶著他那溫和而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那口吻是父母從兒女童年時代起就疼愛兒女所習慣用的,不過瓦西裡公爵是從模仿別的父母中才領會到這種口吻的。 
  他又把臉轉向皮埃爾,說道: 
  「謝爾蓋·庫茲米奇,據各方傳聞。」他在扣緊背心最上面的一個鈕扣時說道。 
  皮埃爾微微一笑,但是從他的微笑可以看出,他懂得,瓦西裡公爵這時對謝爾蓋·庫茲米奇的笑話並不發生興趣,瓦西裡公爵也明白,皮埃爾瞭解這一點。瓦西裡公爵忽然嘟噥了一陣,便走出去。皮埃爾彷彿覺得,就連瓦西裡公爵也困惑不安。這個年老的上流社會人士的窘態感動了皮埃爾;他向海倫望了一眼,好像她也惶恐起來,她那眼神在說:「也沒有什麼,您自己有過錯。」 
  「一定要跨越過去,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皮埃爾想道,又開口說到旁人,說到謝爾蓋·庫茲米奇,問到這是個什麼笑話: 
  因為他沒有聽進去。海倫微露笑容回答,說她也不知道。 
  當瓦西裡公爵向客廳走去時,公爵夫人向一個年邁的太太輕言細語地談論皮埃爾的事情。 
  「當然羅,C』estunpartitresbrillant,maisleboenheur,machere…」 
  「Lesmariagessefontdanslescieux」,1年邁的太太答道。 
  瓦西裡公爵好像沒有去聽太太們說話,他向遠處的屋角走去,在一張長沙發上坐下。他閉上眼睛,好像在打瞌睡。他的頭垂到胸前,可是接著醒過來了。 
  「Aline,」他對妻子說:「Allezvoircequ』ilsfon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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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當然羅,這是非常出色的配偶,我親愛的,但是幸福……」「大凡婚事均為天作之合。」 
  2法語:阿琳娜,你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 
  公爵夫人走到了門前,她裝出一副意味深長而又冷漠的樣子從門旁走過,向客廳瞥了一眼。皮埃爾和海倫還坐在那裡聊天。 
  「還是那個樣子。」她回答丈夫。 
  瓦西裡公爵蹙起額角,把嘴巴撇到一邊,臉上起了皺紋,他的兩頰顫動起來,現出他所固有的令人厭惡的粗暴表情。他振作精神,站立起來,邁著堅定的腳步從太太們身邊向小客廳走去。他很高興地快步流星地走到皮埃爾跟前。公爵臉上流露出非常激昂的神情,皮埃爾望見他,嚇了一跳,站起來。 
  「謝天謝地!」他說道,「妻子把什麼都對我說了!」他用一隻手抱住皮埃爾,用另一隻手抱住女兒。「廖莉婭,我的親人!我感到非常、非常高興。」他的聲音顫慄起來,「我熱愛你的父親……她將是你的好妻子……願上帝為你們祝福! 
  ……」 
  他抱住女兒,然後又抱住皮埃爾,用他那老年人的嘴吻吻他。他的眼淚真的浸濕了皮埃爾的面頰。 
  「我的公爵夫人,到這裡來。」他喊道。 
  公爵夫人走出來,也哭起來了。這個年邁的太太也用手絹揩乾眼淚。他們都吻了皮埃爾,他也吻了幾次標緻的海倫的手。過了一陣子,又讓他們倆呆在一起了。 
  「這一切應當是這樣的,不可能是另一個樣子。」皮埃爾想道,因此這件事是好還是壞,沒有什麼可問的。好就好在事情決定了,以前折磨他的疑團消失了。皮埃爾沉默地握著未婚妻的手,注視著她那美麗的一起一伏的胸脯。 
  「海倫!」他大聲地說,隨即停住了。 
  「在這些場合人們會說些什麼特別的話。」他想道,但是他無論怎樣也沒法想起,在這些場合人們究竟會說些什麼話。他望望她的臉色。她愈加靠近他了。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嗐,摘下這個……就是這個……」她指著他的眼鏡。 
  皮埃爾摘下眼鏡,他的眼睛除開具有人們摘下眼鏡後常有的怪相之外,它還驚慌而疑惑地張望。他想向她手邊彎下腰來,吻吻她的手,可是她飛快地粗魯地將腦袋向前移近,截住他的嘴唇,讓它和自己的嘴唇相吻合。她的臉色變了,那種不愉快的、心慌意亂的表情使皮埃爾頗為驚訝。 
  「現在已經太晚了,一切都完了;不過我愛她。」皮埃爾想了想。 
  「Jevousaime!」1他說道,想起了在這些場合要說什麼話;但是這句話聽來貧乏無味,以致他為自己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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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愛您! 
  過了一個半月,他結婚了,人人都說他是個擁有美麗的妻子和數百萬家財的幸運者,他在彼得堡的一棟重新裝修的別祖霍夫伯爵大樓中住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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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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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年十二月間,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爾孔斯基老公爵接到瓦西裡公爵一封信,通知他,說他將偕同兒子前來造訪。「我去各地視察,為晉謁您——晉謁至為尊敬的恩人,我認為走一百俄裡路,自然不是走冤枉路,」他寫道,「我的阿納托利陪我同行,他就要入伍了。我希望,您能允許他親自向您表示深厚的敬意。因為他傚法父親,所以他對您懷有深厚的敬意。」 
  「用不著把瑪麗(即是瑪麗亞)送到門外去,求婚的男子親自會走到我們家裡來。」矮小的公爵夫人聽到這席話後,冒失地說道。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蹙了蹙額角,什麼話也沒有說。 
  接到信後過了兩個禮拜,一天晚上,瓦西裡公爵的僕人先到了,翌日,他本人偕同兒子也到了。 
  博爾孔斯基老頭子總是對瓦西裡公爵的性格給予很低的評價,尤其是近來,當瓦西裡公爵在保羅和亞歷山大兩個新朝代當政時期身任要職、光門耀祖之後,就愈加貶低他了。而目下,他從這封信和矮小的公爵夫人的暗示中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就由心靈深處對瓦西裡公爵的非議轉變為惡意的輕蔑。他談論他時經常嗤之以鼻。在瓦西裡公爵就要來臨的那天,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特別感到不滿,心緒也不佳。是否因為瓦西裡公爵就要來臨,他才心情不佳,還是因為他心緒不佳,所以對瓦西裡公爵的來臨才特別感到不滿,不過,他心緒確乎不佳。吉洪清早就勸告建築師不要隨帶報告到公爵跟前去。 
  「您總聽見,他走來走去,」吉洪說道,要建築師注意聽公爵的步履聲。「他踮著整個後跟走路,我們就知道……」 
  但是,公爵像平時一樣,八點多鐘就穿著一件縫有黑貂皮領的天鵝絨皮襖,戴著一頂黑貂皮帽出去散步。前一天夜裡下了一場雪。尼古拉·安德烈伊奇經常走的那條通往暖房的小路打掃得乾乾淨淨,在掃開的雪地上可以看見掃帚的痕跡,一把鐵鍬被插在小路兩旁鬆散的雪堤上。老公爵走到暖房,之後又走到下房和木房,他蹙起額角,沉默不言。 
  「雪橇可以通行嗎?」他向那個送他回家的相貌和風度儼像主人的受人敬愛的管家問道。 
  「大人,雪很深。我已經吩咐僕人把大馬路打掃乾淨。」 
  公爵垂下頭,走到台階前。「謝天謝地,」管家想了想,「烏雲過去了!」 
  「大人,通行是有困難的,」管家補充一句話。「大人,聽說有一位大臣要來拜看大人,是嗎?」 
  公爵把臉轉向管家,用那陰沉的目光盯著他。 
  「怎麼?有一位大臣?啥樣的大臣?是誰吩咐的?」他用生硬而刺耳的嗓音說道。「沒有給公爵小姐——我的女兒打掃馬路,而要給這位大臣打掃馬路!我這兒沒有什麼大臣啊!」 
  「大人,我以為……」 
  「你以為!」公爵喊道,他說話越來越急促,前言越來越搭不上後語。「你以為……土匪!騙子!我就來教你以為。」他掄起手杖,要向阿爾帕特奇打去,如果管家不是本能地閃開,他就打過來了。「你以為!……騙子手!」他急忙喊道。阿爾帕特奇竟敢躲避向他打來的一棍,大吃一驚,他向公爵近旁走去,服服帖帖地低下他的禿頭,也許正因為這一點,公爵才繼續叫喊:「騙子手!……填好這條路!」雖然如此,可是他再也沒有掄起他的手杖,向屋裡跑去。 
  午飯前,公爵小姐和布裡安小姐都知道公爵的心緒惡劣,於是站在那兒恭候他。布裡安小姐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彷彿在說:「我一如平日,什麼事情都不曉得。」瑪麗亞公爵小姐面色慘白,心驚膽戰,一對眼睛低垂著。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最苦惱的是:她知道在這種場合應當像布裡安小姐那樣處理事情,但是他沒法做到。她彷彿覺得,「假若我裝出一副不理會的樣子,他就會以為我對他缺乏同情心,如果我覺得煩悶,情緒惡劣,他就會說(這是從前常有的情形),我垂頭喪氣。」其餘可從此類推。 
  公爵望了望女兒惶恐的神態,氣沖沖地開口說: 
  「廢料……或者是個傻瓜!……」他說道。 
  「那一個沒有到!她們真的誹謗她了。」他心中想到那個沒有到餐廳來的矮小的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在哪裡?」他問道。「躲起來了嗎?……」 
  「她不太舒服,」布裡安小姐面露愉快的微笑,說道,「她不會出來。在她那種情況下,這是可以理解的。」 
  「呣!呣!呣!呣!」公爵說道,在桌旁坐下。 
  他覺得盤子不乾淨,指了指盤子上的污點,把它扔了。吉洪接住盤子,遞給小菜間的侍者。矮小的公爵夫人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她心裡害怕公爵已經達到難以克服的地步,她一聽見公爵的情緒惡劣,就決定閉門不出。 
  「我替孩子擔心,」她對布裡安小姐說道,「惶恐不安,天知道會出什麼事。」 
  一般地說,矮小的公爵夫人住在童山,經常惶恐不安,對老公爵懷有一種她所意識不到的厭惡感,因為恐懼佔了上風,所以她沒有這種體會。從老公爵而言,他也懷有厭惡感,但是它被蔑視感沖淡了。矮小的公爵夫人在童山住慣了,特別疼愛布裡安小姐,和她在一起過日子,請她在自己身邊過夜,常常和她談到老公公,將他評論一番。 
  「Ilnousarrivedumonde,monprince,」1布思安小姐用她那白裡泛紅的小手打開白餐巾時,說道,「SonexcellenceleprinceHenKouraguineavecavecsonfils,acequej』aientenBdudire.」2她帶著疑問的語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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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客人要到我們這裡來。 
  2法語:據我所聽說的,是庫拉金公爵大人偕同他的兒子。 
  「呣……這個excellence是小孩……我把他安排在委員會裡供職,」老公爵帶著蒙受屈辱的樣子說。「兒子來幹啥,我簡直弄不明白。麗莎韋塔·卡爾洛夫娜(即是矮小的公爵夫人)和瑪麗亞公爵小姐也許知道。我不知道他幹嘛把兒子帶到這裡來。我用不著。」他望了望滿面通紅的女兒。 
  「你不舒服,是不是?就像今日阿爾帕特奇這個笨蛋所說的,你給大臣嚇壞了。」 
  「不是的,monpere.」1 
  不管布裡安小姐的話題怎樣不妥當,但她並沒有停住,還是喋喋不休地談論暖房,談論剛剛綻開的一朵鮮花的優美,公爵喝過湯之後,變得溫和了。 
  午飯後,他去兒媳婦那兒走走。矮小的公爵夫人坐在小茶几旁和侍女瑪莎絮絮叨叨地談話。她看見老公公後,臉色變得蒼白了。 
  矮小的公爵夫人變得很厲害了。現在與其說她好看,莫如說她醜陋。她兩頰松垂,嘴唇翹起,眼皮耷拉著。 
  「是的,真難受。」公爵問她有什麼感覺,她這樣回答。 
  「需要什麼嗎?」 
  「merci,monpere,2不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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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爸爸。 
  2法語:爸爸,謝謝你。 
  「嗯,好,好。」 
  他走出來,走到堂倌休息室。阿爾帕特奇低下頭來,在堂倌休息室裡站著。 
  「把馬路填好了嗎?」 
  「大人,填好了。看在上帝份上,請原諒我這個糊塗人。」 
  公爵打斷他的話,不自然地大笑起來。 
  「嗯,好,好。」 
  他伸出手來,阿爾帕特奇吻吻他的手,之後他走進了書齋。 
  傍晚,瓦西裡公爵到了。車伕和堂倌們在大道上(大路被稱為大道)迎接他。他們在故意撒上雪花的路上大喊大叫地把他的馬車和雪橇拉到耳房前面。 
  他們撥給瓦西裡公爵和阿納托利兩個單獨的房間。 
  阿納托利脫下無袖上衣,雙手叉腰坐在桌前,面露微笑,瞪著他那雙好看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心不在焉地凝視著桌子的一角。他把他的一輩子視為某人不知為什麼應該給他安排的無休無止的縱情作樂。他也是這樣看待他對這個凶狠的老頭子和很有錢的醜陋的女繼承人的走訪的。照他的推測,這一切都會導致順利的極為有趣的結局。「既然她很富有,幹嘛不娶她為妻?這決不會造成障礙。」阿納托利想道。 
  他刮了臉,照老習慣細心而講究地給自己身上灑香水,帶著他那生來如此的和善和洋洋自得的神態,高高地昂著漂亮的頭,走進父親的住房。兩個老僕人給瓦西裡公爵穿衣裳,在他身旁忙碌地幹活。他興致勃勃地向四周環顧,向走進來的兒子愉快地點點頭,彷彿在說:「是的,我所需要的正是你這副樣子!」 
  「爸爸,不,真的,她很醜陋嗎?啊?」他用法國話問道,好像繼續在談旅行時不止一次地談過的話題。 
  「夠了,甭再說蠢話!主要的是,對老公爵要極力表示尊敬,言行要慎重。」 
  「如果他開口罵人,我就走開,」阿納托利說道。「這些老頭子我不能容忍。啊?」 
  「你要記住,對你來說,一切以此為轉移。」 
  這時,女僕居住的房裡不僅獲悉大臣偕同兒子光臨的消息,而且對他們二人的外貌描述得詳詳細細。公爵小姐瑪麗亞一人坐在自己房裡,枉然地試圖克制自己內心的激動。 
  「他們幹嘛要寫信,麗莎幹嘛要對我談到這件事呢?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一面照鏡子,一面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麼走到客廳裡去呢?如果我真的喜歡他,我此刻也不能獨個兒和他在一塊啦。」一想到父親的目光,就使她膽寒。 
  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裡安小姐從侍女瑪莎那裡接獲各種有用的情報,談到某個面頰緋紅、眉毛烏黑的美男子就是大臣的兒子,他父親拖著兩腿費勁地登上階梯,而他竟像一隻蒼鷹,一舉步就登上三級梯子,跟在他身後走去,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裡安小姐從走廊裡就聽見他們興致勃勃的談話聲,獲得這些情報後,就走進公爵小姐的房間。 
  「Ilssontarrives,Marie,1您知道嗎?」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步履維艱,搖晃著她那大肚子,身子沉甸甸地坐到安樂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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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瑪麗,他們到了。 
  她已經不穿早晨穿過的那件短上衣了,而是穿著一件挺好的連衣裙。她的頭部經過細心梳理,神采奕奕,但仍舊遮掩不住邋遢的毫無生氣的外貌。從她穿的這件在彼得堡交際場中常穿的服裝來看,更顯得難看多了。布裡安小姐身上的服裝也不易覺察地改觀了,使她那美麗而鮮嫩的臉蛋平添上幾分魅力。 
  「Ehbien,etvousrestezcommevousetes,chere 
  privncesse?」她說,「Onvavenivannoncer,quecesmessieurssontausalon,ilfaudradescendre,etvousnefaitespasunpetitbrindetoilette!1」 
  矮小的公爵夫人從安樂椅上站立起來,按鈴呼喚侍女,急忙而又愉快地給公爵小姐瑪麗亞的衣著出點子,並且著手給她穿衣服。公爵小姐瑪麗亞覺得受委屈,有損她的自尊心,那個許配給她的未婚夫的來臨,弄得她心情激動,使她更受委屈的是,她的兩個女友預測這件事只能這樣辦,如果告訴她們說她為自己也為她們而感到羞愧的話,那就是說暴露了她自己的激動心情,如果拒絕她們給她穿著,勢必會導致長時間的取笑和聒絮。她面紅耳赤,一對美麗的眼睛變得無神了,臉上儘是紅斑,她帶著她臉上時常流露的犧牲者的難看的表情,受制於布裡安小姐和麗莎。這兩個女人十分真誠地想使她變得漂亮。她長得非常醜陋,她們之中誰也不會產生和她爭妍鬥艷的念頭,因此她們是出自一片誠心,而且懷有女人們那種天真而堅定的信念,認為衣著可以使面容變得美麗,於是她們就著手給她穿上衣服。 
  「Malonneamie2,說實話,不行,這件連衣裙不美觀,」麗莎說道,她從側面遠遠地望著公爵小姐,「你那裡有一件紫紅色的連衣裙,吩咐人拿來!好吧,要知道,也許這就能決定一生的命運。可是這件連衣裙顏色太淺,不美觀,不行,不美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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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欸,您怎麼還是穿著以前穿的那件衣服?馬上就有人來說話,他們走出來了。得到樓下去,您略微打扮一下也好啊。 
  2法語:我的朋友。 
  不是連衣裙不美觀,而是公爵小姐的臉盤和身材不美觀,可是布裡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沒有覺察到這點。她們總是覺得,如果把一條天藍色的綢帶繫在向上梳的頭髮上,並從棕色的連衣裙上披下一條天藍色的圍巾,等等,一切就會顯得美觀了。她們忘記,她那副驚恐的面孔和身體是無法改變的。所以,無論她們怎樣改變外表並且加以修飾,但是她的面孔仍然顯得難看,很不美觀。公爵小姐瑪麗亞溫順地聽從她們三番兩次地給她調換服裝,然後把頭髮往上梳平(這個髮式完全會改變並且影響她的臉型),披上一條天藍色的圍巾,穿上華麗的紫紅色的連衣裙,這時矮小的公爵夫人在她周圍繞了兩圈左右,用一隻小手弄平連衣裙上的皺褶,輕輕拽一拽圍巾,時而從那邊,時而從這邊側著頭看看。 
  「不,還是不行的,」她兩手舉起輕輕一拍,堅決地說。 
  「Non,Marie,decidementcanevousvapas.Jevousaimemieuxdansvotrepetiterobegrvisedetouslesjours.Non,degrace,faitescelapourmoi。1卡佳,」她對侍女說。「你給公爵小姐把那件淺灰色的連衣裙拿來,布裡安小姐,您再看看我怎麼安排這件事吧。」她帶著一個演員預感到歡樂而流露的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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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瑪麗,不行,這件您穿來根本不合適。您穿您每日穿的那件淺灰色的連衣裙,我就更喜歡您了。請您為了我就這麼辦吧。 
  可是當卡佳把那件需要的連衣裙拿來的時候,公爵小姐瑪麗亞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鏡台前面,端詳著自己的臉蛋,卡佳從鏡中望見,她的眼睛裡噙滿著淚水,她的嘴巴顫慄著,快要嚎啕大哭了。 
  「Voyons,chereprincesse,」布裡安小姐說道。「encoreunpetiteffort.」1 
  矮小的公爵夫人從侍女手中取來連衣裙,向公爵小姐瑪麗亞面前走去。 
  「那樣不行,現在我們要打扮得既簡樸又好看。」她說道。 
  她的嗓音、布裡安小姐的嗓音、還有那個因某事而發笑的卡佳的嗓音,匯合成類似鳥鳴的歡樂的呢喃聲。 
  「Non,laissez-moi.」2公爵小姐說。 
  她的嗓音聽來如此嚴肅、令人難受,飛鳥的呢喃聲頓時停止了。她們望了望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眼睛噙滿著淚水,深思熟慮地,炯炯有神地、懇求地望著她們,她們心裡明白,繼續堅持非但無益,反而殘忍。 
  「Aumoinschangezdecoiffure.」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Jeuousdissais,」她把臉轉向布裡安小姐,帶著責備的腔調說,「Marieaunedecesfigures,auxquellesgenredecoffurenevapasdutout,Maisdutout,dutout.Changezdegrace.」3Laissez-moi,laissez-moi,toutcam』estparfaitementegal.」4可以聽見勉強忍住眼淚的人回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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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唉,公爵小姐,再克制一下自己吧。 
  2法語:不,請別管我好了。 
  3法語:「至少要改變髮式。我對您說過。」「這種髮式根本不適合瑪麗這一類人的臉型。請您改變髮式吧。」 
  4法語:別管我吧,我橫豎一樣。 
  布裡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應當自己承認,公爵小姐瑪麗亞這副樣子很難看,較之平日更醜陋,可是已經太晚了。她臉上帶有她們所熟悉的那種獨立思考而又悲傷的表情不停地注視她們。這種表情並沒有使她們產生對公爵瑪麗亞小姐的畏懼心理。(她沒有使任何人產生這種感覺。)但是她們知道,一當她臉上帶有這種神態,她就會沉默不言,她一下定決心,就毫不動搖。 
  「Vouschangerez,n』est-cePas?」1麗莎說道,當瑪麗亞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的時候,麗莎從房裡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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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準會換個髮式的,是不是? 
  公爵小姐瑪麗亞獨自一人留下來了。她沒有履行麗莎的意願,不僅沒有改變髮式,而且沒有對著鏡子瞧瞧自己。她軟弱無力地垂下眼簾和胳膊,默不作聲地坐著,暗自思量著。她腦海中想像到一個丈夫,一個強而有力的男人,一個居於高位、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的人士,他忽然把她帶進一個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腦海中想像到她懷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就是她昨日在乳媽的女兒那裡看見的那個模樣的孩子。丈夫在面前站著,溫柔地望著她和孩子。「可是我想得不對,這是不可能的,我的相貌太醜了。」她心中想道。 
  「請您去飲茶。公爵馬上要出來會客。」從門後可以聽見侍女的說話聲。 
  她清醒了,她對自己想到的事情大吃一驚。在下樓之前,她站立起來,走進供神像的禮拜室,她把視線集中在長明燈照耀的大型神像的黑臉膛上,把雙手交叉起來,在神像面前站立幾分鐘。公爵小姐瑪麗亞心頭充滿著痛楚的疑慮。她是否能夠享受愛情的歡樂,人世間愛慕男人的歡樂?瑪麗亞公爵小姐在產生結婚的念頭之際,她心中所想望的是家庭的幸福和兒女,但是主要的至為強烈的宿願,那就是人世間的愛情。她越是對旁人,甚至對她自己隱瞞感情,這種感情就越發強烈。「我的天啦,」她說道,「我怎麼能夠抑制我內心的這些魔鬼一般可怕的念頭?我怎麼能夠永遠拋棄這種壞主意?俾使我能心平氣和地實現你的意願?」她剛剛提出這個問題,上帝就在她心中作出了答覆:「別為自己希圖任何東西,用不著探求,用不著激動,更不宜嫉妒。對你來說,人們的未來和你的命運都不是應當知道的,為了不惜付出一切,你就得這樣話下去。如果上帝要考驗你對婚姻的責任心,你就得樂意去履行他的旨意。」公爵小姐瑪麗亞懷有這種安於現狀的思想(但仍舊指望她能夠實現她得到已被封禁的塵世愛情的宿願),她歎了一口氣,在胸前畫了十字,就走下樓去。她既不考慮連衣裙,也不考慮髮式,更不考慮她怎樣走進門去,說些什麼話。因為沒有上帝的旨意,就連一根毛髮也不會從人的頭上掉下來,這一切比起上帝的預先裁定,究竟能夠意味著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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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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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公爵瑪麗亞小姐走進屋裡來的時候,瓦西裡公爵和他的兒子已經呆在客廳裡了,他們父子正跟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裡安小姐交談。當她踮著後跟、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的時候,男人們和布裡安小姐都欠起身子,矮小的公爵夫人在男人們面前指著她,說道:「VoilaMarie!」1公爵小姐瑪麗亞看見眾人,她看得非常仔細。她看見瓦西裡公爵的面孔,在他看見她的時候,他臉上有一陣子顯得嚴肅,但立即微微一笑。她還看見矮小的公爵夫人的面龐,公爵夫人懷著好奇的心情從客人們的臉上觀察到瑪麗給客人們造成的印象。她看見布裡安小姐繫著綢帶,面容俊俏,把她那前所未有的興奮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但是公爵小姐沒法看見他,她所看見的只是一個耀眼而漂亮的大塊頭,正當她走進來時向她身邊靠攏。瓦西裡公爵先走到她身邊,她在他彎下腰來吻吻她的手的時候,吻了吻他的禿頭,對他問的話作了回答,說她非但沒有把他忘卻,反而記得一清二楚。後來阿納托利走到她跟前。她還沒有望見他。她只感覺到一隻溫柔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輕輕地碰了碰他那潔白的前額,額頭上的淡褐色的秀髮抹上了一層發蠟。當她望望他的時候,他的俊美的相貌使她大為驚訝。阿納托利把右手的大拇指夾在制服鈕扣後面,胸部向前挺起,背脊向後微傾,搖晃著一隻伸出的腿,略微垂下頭,默不作聲,快活地望著公爵小姐,他顯然完全沒有去想她。阿納托利在言談方面並不機智,也不能言善辯,但是他倒具有交際場中認為可貴的那種泰然自若和以不變應萬變的自信的本能。一個缺乏自信心的人初次與人結識時如果不作聲,而又意識到沉默很不體面,想隨便說說,那末,到頭來一定不妙。但是阿納托利沉默不言,搖晃著他的一條腿,喜悅地觀賞公爵小姐的髮型。可以看出,他能夠這樣久久地保持鎮靜和沉默。「假如這種沉默會使誰覺得很不自在,那就讓他開腔吧,我可不願意說話。」他那副模樣彷彿這樣說。除此而外,在與女人交往方面,阿納托利具有一種輕視一切、凌駕於他人之上的派頭。他這種派頭最容易引起女人的好奇、恐懼、甚至愛慕。他那副模樣彷彿在對她們說:「我知道你們,我知道,幹嘛要跟你們打交道?你們可真會高興極了!」也許他遇見女人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十之八九他沒有這種思想,因為他很少動腦筋思考),可是他竟有這樣的神態,這樣的派頭。公爵小姐已經有了這種感覺,她彷彿要向他表白,她並沒有想把他迷住的勇氣,於是向老公爵轉過臉去。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談著一般的話題,這多虧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動聽的嗓音和她那翹在潔白的牙齒外面的長著茸毛的小嘴唇,她用愛說話的快活人常用的戲謔方式接待瓦西裡公爵,使用這種方式的先決條件是,交談者之間具有一套早已定型的笑話,以及令人愉快的不為盡人皆知的可笑的回憶,而在事實上這種回憶是沒有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和瓦西裡公爵之間也沒有這樣的回憶。瓦西裡公爵心甘情願地聽從這種腔調的擺佈,矮小的公爵夫人也引誘庶幾不認識的阿納托利來回憶一些從未發生的滑稽可笑的事情。布裡安小姐也一同回憶這些虛構的往事,就連公爵小姐瑪麗亞也高興地感覺到她自己已被捲入這些令人愉快的回憶中了。 
  -------- 
  1法語:這就是瑪麗。 
  「您看,親愛的公爵,我們現在至少要充分地享受您帶來的歡樂,」矮小的公爵夫人對瓦西裡公爵說,不言而喻,是用法國話說的,「這可不會像在安內特家中舉辦的晚會上那樣了,您在那裡總是溜之大吉,您還記得cettechereAnBnette!」1 
  「哎,您不要像安內特那樣對我談論政治啊!」 
  「可是,我們那張茶几呢?」 
  「噢,是的!」 
  「您幹嘛從來不到安內特那裡去呢?」矮小的公爵夫人向阿納托利問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使個眼色,說著,「您哥哥伊波利特把您的事講給我聽了。噢!」她伸出指頭來威嚇他。「我還知道您在巴黎鬧的惡作劇啊!」 
  「而他——伊波利特沒有告訴你嗎?」瓦西裡公爵說道(把臉轉向兒子,一把抓住公爵夫人的手),彷彿她想溜掉,彷彿她想溜掉,他差點兒沒有把她留住似的,「他卻沒有告訴你,他自己——伊波利特,想這個可愛的公爵夫人想得苦惱不堪,而她lemettaitlaote?」2」? 
  「Oh!C』estlaperledesfemmes,princesse!」3他把臉轉向公爵小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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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個可愛的安內特吧。 
  2法語:把他趕出家門了。 
  3法語:公爵小姐,咳,這是婦女中的一個最可貴的人。 
  布裡安小姐一聽到巴黎這個詞,就不放過機會,也參與大家回憶往事的談話。 
  她竟敢問到阿納托利是不是離開巴黎很久了,他喜不喜歡這個城市。阿納托利很樂意地回答這個法國女人提出的問題,他面露微笑地打量著她。和她談論有關她祖國的情形。阿納托利看見貌美的布裡安小姐之後,心中就斷定,童山這個地方是不會令人感到寂寞的。「長得很不錯!」他一面想道,一面望著她。「這個demoiselledecompagnie1長得很不錯。我希望在她嫁給我時,把她帶到身邊來,」他想了想,「lapetiteestgentil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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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女伴。 
  2法語:長得很不錯,很不錯。 
  老公爵在書齋裡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蹙起額角,周密地考慮他要怎樣對付。這些客人的到來使他惱怒了。「瓦西裡公爵和他的愛子與我何干?瓦西裡公爵是個胸無點墨的吹牛家,兒子,得啦,未必能成材。」他暗自嘮叨地說。惹他生氣的是,這些客人的到來在他心靈中掀起一個懸而未決的經常擱置的問題,即是老公爵一貫自我欺騙的那個問題。這個問題就在於,他是否有決心在某個時候和公爵小姐瑪麗亞斷絕來往,讓她出閣。公爵從來下不了決心向自己直截了當地提出這個問題,因為他事先知道,他會公平合理地回答這個問題,而公平合理的做法和他的感情相牴觸,尤其是和他的謀生的才能相牴觸。雖然他似乎不太珍惜公爵小姐瑪麗亞,但是缺乏她,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的生活是不可思議的。 
  「她為什麼要嫁人呢?」他想,「想必是個不幸的女人。你看,麗莎嫁給安德烈(目下似乎很難找到更好的丈夫),她滿意她自己的命運麼?誰會出於愛慕而娶她為妻呢?她長得難看,又笨拙。有人準會為了關係和財富而娶她為妻的。難道就不能繼續過處女生活嗎?那更幸福啊!」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一面穿衣服,一面這麼想。可是那個束之高閣的問題卻要求立刻加以解決。瓦西裡公爵把他的兒子帶來了,很明顯是有求婚的打算,也許就是今天或明天要求率直的回答。名望和社會地位還不錯。「好吧,我就不反對,」老公爵喃喃自語地說,「但願他配得上她。我們要看的正是這一層。」 
  「我們要看的正是這一層,」他大聲地說,「我們要看的正是這一層。」 
  他像平日那樣,邁著矯健的腳步走進客廳,飛快地向眾人掃了一眼,他看見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一件換了的連衣裙、布裡安繫著的綢帶、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難看的髮式、布裡安和阿納托利流露的微笑、他自己的公爵小姐在眾人談話中的孤獨。「她打扮得像個蠢貨!」他憤恨地朝女兒瞟了一眼,心裡想了想,「毫無廉恥!他根本不想和她交往!」 
  他走到瓦西裡公爵面前。 
  「啊,你好,你好,看見你,我真高興。」 
  「為了看看好朋友,多繞七里路也不嫌遠,」瓦西裡公爵開口說道,像平常那樣,他說得很快,充滿自信,而且親切。 
  「這是我的第二個兒子,請您垂愛照拂。」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望了望阿納托利。 
  「好樣的,好樣的!」他說道,「喂,你來吻吻我吧。」他於是向他伸出面頰。 
  阿納托利吻了吻老頭,好奇地、十分冷靜地望著他,等待著,看他父親的怪脾氣會不會馬上發作。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坐在他平常坐的長沙發角上,替瓦西裡公爵把安樂椅移到自己身邊,指了指安樂椅,便開始詢問政治事件和新聞。他彷彿聚精會神地聆聽瓦西裡公爵的講話,但又不停地注視公爵小姐瑪麗亞。 
  「這麼說,是從波茨坦寫來的信嗎?」他重複瓦西裡公爵最後說的一句話,忽然站立起來,走到他女兒面前。 
  「你為客人們才這樣打扮,是嗎?」他說道,「好看,很好看。客人們在場,看見你梳個新穎的髮式,我卻要在客人面前告訴你,未經我許可,你以後不得擅自改變衣著。」 
  「monpeve,1這是我的罪過。」矮小的公爵夫人面紅耳赤,為她鳴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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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爸爸。 
  「隨您的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說道,在兒媳婦面前並足致禮,「她用不著醜化自己,本來就夠醜的了。」 
  他又坐到原來的位子上,不再去理會給惹得雙眼流淚的女兒。 
  「對公爵小姐來說,這個髮式倒是很合適的。」瓦西裡公爵說道。 
  「啊,老兄,年輕的公爵叫什麼名字?」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把臉轉向阿納托利,說道,「請到這裡來,我們談談,認識一下。」 
  「是開始娛樂的時候了。」阿納托利想了想,面露微笑,在老公爵身邊坐下來。 
  「聽我說,我親愛的,據說您是在國外接受教育的。我和您父親不一樣,教我們識字的是個教堂的執事。我親愛的,請您說給我聽,您今兒在騎兵近衛軍供職嗎?」老頭子靠近阿納托利,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問道。 
  「不,我已經調到陸軍來了。」阿納托利答道,勉強忍住了,沒有笑出聲來。 
  「啊!這是件好事。我親愛的,怎麼樣?您願意為沙皇和祖國效勞嗎?目前是戰爭時期。這樣一個英俊的小伙子應當服役,應當服役。上前線,怎樣?」 
  「不,公爵。我們的兵團出動了。可我只是掛個名。爸爸,我在哪個編制內掛名呀?」阿納托利放聲大笑,把臉轉向父親,說道。 
  「幹得挺不錯,挺不錯。我在哪個編制內掛名呀!哈—— 
  哈——哈!」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笑了起來。 
  阿納托利的笑聲更響亮。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忽然皺起了眉頭。 
  「也好,你去吧。」他對阿納托利說。 
  阿納托利含著笑意又走到女士們跟前。 
  「瓦西裡公爵,要知道你是在國外培養他們的,是嗎?」老公爵把臉轉向瓦西裡公爵時,說道。 
  「當時我盡力而為,我告訴您,那裡的教育比我們的教育辦得好得多。」 
  「是啊,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什麼都要按新方式來辦理。 
  英俊的小伙子,棒小伙子!喂,到我那裡去吧。」 
  他挽著瓦西裡公爵的手,把他領進了書齋。 
  瓦西裡公爵和老公爵單獨留下來之後,他馬上向他表明自己的意向和希望。 
  「你竟以為,」老公爵氣忿地說,「我把她留在身邊,不能和她斷絕往來嗎?有人會這樣想像!」他怒氣沖沖地說。「即令是明天分手我也不在乎!我告訴你的只是,我要熟悉女婿的情形。你知道我的規矩:一切都直言不諱!我明日在你面前來問問,只要她願意,就讓他多住些日子。讓他多住些日子,我看個究竟。」公爵氣呼呼地說。「讓她嫁出去,我橫豎一樣。」他用他和兒子離別時常用的刺耳的嗓音喊道。 
  「我率直地告訴您,」瓦西裡公爵說道,那腔調就像一個狡猾的人確信他在交談者的洞察之下用不著耍滑頭似的。「您真是把人看透了。阿納托利並不是天才,卻是個誠實而善良的小伙子,挺好的兒子和親人。」 
  「嗯,嗯,好的,我們以後看得出來。」 
  正如孤單的女人長期在缺少男伴的生活中常見的情形那樣,阿納托利一出現,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家中的三個女人都同樣地感覺到,在這時以前她們的生活簡直不是生活。她們的思考、感覺和洞察能力頓時增強了十倍,她們以前彷彿在黑暗中度過的生活忽然被那前所未有的充滿現實意義的光輝照亮了。 
  公爵小姐瑪麗亞根本不在思忖,也不記得她自己的面孔和髮式。那個未來也許是她的丈夫的人的俊美而且顯得坦率的面孔吸引著她的全部注意力。她彷彿覺得他很慈善、英勇、堅定、豁達,而且富有男子氣概。她對這一點是堅信不疑的。千個未來家庭生活的幻影在她想像中不斷地出現。她驅散這些幻影,極力把它們隱藏起來。 
  「不過我對他是不是太冷淡了?」公爵小姐瑪麗亞想道,「我極力地克制自己,因為我在靈魂深處覺得自己和他太接近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我對他有什麼想法,他可能在想像中以為我很討厭他。」 
  公爵小姐瑪麗亞盡力地盛情招待新來的客人,可是她不在行。 
  「Lapauvrvefille!Elleestdiablementlaide,」1阿納托利心中想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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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憐的女郎!長得像鬼一般醜陋。 
  阿納托利的來臨也使得布裡安小姐極度興奮,不過她的想法有所不同了。當然,這個年輕而貌美的女郎沒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沒有親戚朋友,甚至沒有自己的祖國,她不想獻出她的一生去侍候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替他朗讀一本一本的書,並與公爵小姐瑪麗亞結成知己。布裡安小姐很早就在等待一個俄國公爵,這個俄國公爵立即看清她優越於那幫醜陋、衣著不美觀、笨手笨腳的俄國公爵小姐,他必將鍾情於她,並且將她帶走。現在這個俄國公爵終於來到了。布裡安小姐曾經聽她姑母敘述一段故事,故事是由她親自續完的,她喜歡在想像中重述這個故事。故事中提到一個受引誘的女郎,她那可憐的母親(sapauvremere)在她眼前出現,責備她,因為她未經結婚就與一個男人發生性關係。布裡安小姐在想像中給他——勾引者——敘述這段故事時,時常感動得雙眼流淚。此刻這個他,真正的俄國公爵,出現了。他要將她帶走,後來mapauvremere來了,他於是娶她為妻。當布裡安小姐跟他談論巴黎時,在她頭腦中逐漸地形成她的未來的全部經歷。不是有什麼打算指引著布裡安小姐(她甚至連一分鐘也沒有考慮她要怎麼辦),而是這一切早已在她心靈中醞釀成熟了,現在只須在眼前出現的阿納托利周圍加以集中起來,她希望他會喜歡她,而且盡可能地引起他的愛慕。 
  矮小的公爵夫人就像兵團的一匹老馬似的,一聽見號聲,就不自覺地習慣於準備飛奔,她連自己懷孕的事也置之腦後,很快就賣弄起風騷來了,好在她別無用心,亦無內在的鬥爭,只是懷有一種輕浮而稚氣的愉快情緒而已。 
  雖然阿納托利在這幫女人中常使他自己處於那樣一種地位,就像某人被女人追逐而覺得厭煩一樣,但是他看見他對這三個女人已產生影響,於是感到虛榮心的滿足。此外,他開始對這個俊俏而愛挑釁的布裡安懷有一種狂熱的獸性的感覺,這種感覺產生得異常神速,促使他採取最大膽的粗暴的行動。 
  飲茶完畢,這群人走進休息室,他們都請公爵小姐彈彈擊弦古鋼琴,阿納托利靠近布裡安小姐,他在公爵小姐瑪麗亞面前支撐著臂肘,一對眼睛含著笑意,歡快地注視著她。公爵小姐瑪麗亞懷著痛楚、喜悅而又激動的心情,覺察到向她投射的目光。一支她所喜愛的奏鳴曲把她帶進沁人肺腑的詩的領域,而那個被她覺察到的向她投射的目光,卻給這個領域增添了更多的詩情。但是阿納托利的視線雖說是集中在她身上,被注意的卻不是她,而是布裡安小姐那隻小腳的動作,他正用他的一隻腳在擊弦古鋼琴下面碰碰她的那隻小腳。布裡安小姐也瞅著公爵小姐,公爵小姐瑪麗亞在她那對美麗的眸子裡覺察到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驚喜而又充滿希望的表情。 
  「她多麼愛我!」公爵小姐瑪麗亞想道。「現在我多麼幸福,我有這樣一個朋友和這樣一個丈夫會是多麼幸福!難道他會成為丈夫嗎?」她想道,卻不敢朝他臉上望一眼,老是覺察到那種凝視她的目光。 
  夜晚,晚飯後大家開始四散的時候,阿納托利吻了吻公爵小姐的手。她自己並不知道,她怎麼能夠鼓足勇氣,直勾勾地望望湊近她那對近視眼的美麗的面孔。他從公爵小姐身邊走開後,又前去吻吻布裡安小姐的手(這是不夠體面的,但他卻隨便而又自信地這樣做了),布裡安小姐漲紅了臉,驚恐地瞧瞧公爵小姐。 
  「Quelledelicatesse,」1公爵小姐想了想。「難道阿梅莉(有人這樣稱呼布裡安小姐)以為,我會吃她的醋,就不去賞識她對我的純潔的溫情和忠誠嗎?」她走到布裡安小姐面前,使勁地吻吻她。阿納托利向前走去吻吻矮小的公爵夫人的手。 
  「Non,non,non!Quandvotreperem』ecriraque 
  vousvousconduisezbien,jevousdonneraimamainabaiser,Pasavan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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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多麼和藹可親。 
  2法語:不,不,不!當您父親寫信告訴我,說您表現得蠻好,我才讓您吻吻我的手。先吻就不行。 
  她向上伸出指頭,微露笑容,從房裡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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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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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四散了,除開阿納托利一上床就立刻睡著而外,這一夜沒有誰不是很久才入睡的。 
  「難道他——這個陌生、貌美而又慈善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嗎?主要的是,他很慈善,」公爵小姐瑪麗亞想道,一種她幾乎從未感覺到的恐懼把她控制住了。她害怕向四面打量,她彷彿覺得有人站幃圍屏後面昏暗的角落。而這個人就是他——魔鬼,而他就是這個額頭雪白、眉毛烏黑、嘴唇緋紅的男人。 
  她按鈴把侍女喊來,要侍女在她房裡睡覺。 
  這天夜裡布裡安小姐在花房裡來回地踱了很久,徒然地等待某人,她時而面對某人微笑,時而竟被想像中的pauvremere(可憐的母親)責備她墮落的話語感動得雙眼流淚。 
  矮小的公爵夫人對著侍女說埋怨話,埋怨她沒有把床鋪好,她覺得側臥不行,仰臥也不行,睡起來總是難受,很不自在。她的懷孕的肚子妨礙她了。現在比任何時候更加礙事,阿納托利在她面前,使她更為生動地回想起往日的韶光,當時她身未懷胎,覺得什麼都輕鬆愉快。她穿著一件短上衣,戴著一頂睡帽,坐在安樂椅上。卡佳的辮發散亂,睡意正濃,一面嘟噥著,一面第三次抖松和翻轉沉重的絨毛褥子。 
  「我跟你說過,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反覆地說,「我倒高高興興地睡著哩,可見不是我的過失。」她像個想哭的兒童似的,嗓音顫抖起來了。 
  老公爵也沒有睡覺。吉洪在睡夢中聽見他很憤怒地踱著方步,發出鼻嗤聲。老公爵覺得他為女兒蒙受屈辱。這是最大的屈辱,因為蒙受屈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是他疼愛得甚於他自己的女兒。他對自己說,他要反覆思量這整個問題,如發現它是正確的,就應該處理,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他只是使他自己更加忿怒而已。 
  「只要遇見頭一個男人,就把父親,把一切忘得乾乾淨淨,她跑著,梳好頭髮,搖動尾巴,不成樣子了!拋棄父親才高興啦!她明明知道,我會看得出來的。呸……呸……呸……我難道看不見,這個笨蛋只是盯著布裡安(應當把她攆走)!缺乏自尊感,哪能明白這一點!既然沒有自尊感,顧不著自己也罷,至少也要顧全我的人格。應當給她講明白,這個笨蛋沒有去想她,只是盯著布裡安。她沒有自尊感,可我要給她講明這一點……」 
  老公爵告訴女兒,說她正誤入歧途,阿納托利存心追求布裡安,老公爵知道,他將會損害公爵小姐瑪麗亞的自尊心,他的事兒(不願離開他女兒)也就能辦成,因此他就安下心來。他喊了一聲吉洪,開始脫衣裳。 
  「鬼讓他們到這裡來!」當吉洪給他這個乾瘦的胸前長滿斑白汗毛的老頭身上披起一件睡衣的時候,他心中想道。「我沒有邀請他們。他們來破壞我的生活,我所剩下的日子並不多了。」 
  「見鬼去吧!」當他的頭還套在睡衣裡的時候,他說道。 
  吉洪知道公爵有時候會有出聲地表達思維的習慣,所以在公爵把臉從睡衣裡露出來時,他仍然面不變色,與他那疑問而惱怒的目光相遇。 
  「他們都睡了嗎?」公爵問道。 
  吉洪就像所有的好僕役那樣,專憑嗅覺就知道老爺的思想傾向。他已猜中老爺要問的就是瓦西裡公爵和他的兒子。 
  「大人,他們都睡了,連燈也熄了。」 
  「不必,不必……」公爵很快地說道,他把腳伸進便鞋裡,把手伸進長衫裡,向他睡的長沙發走去。 
  雖然阿納托利和布裡安小姐之間什麼都沒有談妥,但是在那pauvremere抵達之前,他們對戀愛初階的意義,彼此都是完全瞭解的,他們心裡也瞭解,他們要在私下多多交談,因此從清晨起他們就去尋找兩人單獨會面的機會。而當公爵小姐在平時規定的時刻去看父親的時候,布裡安小姐便和阿納托利在溫室裡相會。 
  是日,公爵小姐瑪麗亞不尋常地哆嗦著走到書齋門口。她彷彿覺得,不僅人人都曉得今日就要決定她的命運,而且都曉得她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從吉洪的臉上,從瓦西裡公爵的近侍的臉上,她都能看到這種表情,正在此時瓦西裡公爵的近侍手上提著熱水在走廊裡遇見她,並且向她深深地行了一鞠躬禮。 
  這天早上老公爵對女兒表示特別慇勤和關心的態度。這是公爵小姐瑪麗亞心裡十分清楚的。每逢公爵小姐瑪麗亞不懂算術題,公爵煩惱得把那雙乾瘦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站立起來,從她身邊走開,並且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將一句同樣的話重說數遍的時候,他臉上才流露出這種表情。 
  他立刻開始談論正經事,說話時用「您」稱呼。 
  「有人在我面前向您求婚,」他說道,不自然地露出微笑。 
  「我想,您猜中了,」他繼續說,「瓦西裡公爵到這裡來了,隨身帶來一個他培養的人(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不知怎的竟然把阿納托利稱為接受培養的人),目的不是一飽我的眼福。昨天他們在我面前向您求過婚。因為您知道我的規矩,所以我就來跟您商量一下。」 
  「monpeve(父親),我怎樣才能理解您的意思?」公爵小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這樣說。 
  「怎樣才能理解呀!」父親怒氣沖沖地喊道。「瓦西裡公爵照他自己的口味找你做個兒媳婦,替他培養的人向你求婚。就是要這麼理解。怎麼理解嗎?!由我來問你。」 
  「monpeve,我不知道您要怎麼樣。」公爵小姐輕言細語地說。 
  「我?我?我怎麼樣?甭管我吧。又不是我要嫁人。您怎麼樣,就是要知道這點。」 
  公爵小姐看見父親不懷好意地看待這件事,但是就在那同一瞬間她心中想到,她一生的命運或者是現在決定,或者是永遠不能決定。她垂下眼簾,想不和父親的目光相遇,在他的目光影響下,他覺得她不能思索,只能習慣地唯唯諾諾,她說道: 
  「我所希望的只有一點——履行您的意旨,」她說。「假如要我表示自己的願望……」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公爵就打斷了她的話。 
  「妙極了!」他喊道。「他要把你連同嫁妝一起帶走,順帶也把布裡安小姐帶走。她以後當個太太,而你……」 
  公爵停了下來。他發現這席話對女兒所產生的影響。她低下頭,想要哭出聲來。 
  「也罷,也罷,我在開玩笑,我在開玩笑,」他說。「要記住一點,公爵小姐,我遵守那種做人的原則,少女有選擇對象的充分權利。我賜予你以自由。要記住一點:你一生的幸福有賴於你作出的決定。關於我是沒有什麼可說的。」 
  「monpeve,不過我不知道……」 
  「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由他們吩咐,他不僅可以娶你為妻,也可以娶他想娶的任何人為妻,而你有選擇對象的自由……你回到自己房間裡去,慎重地考慮考慮,一小時之後到我這裡來,當他的面說給他聽:嫁還是不嫁。我知道你將要祈禱,好吧,你就祈禱吧。只不過要好好考慮。你去吧。」 
  「嫁還是不嫁,嫁還是不嫁,嫁還是不嫁!」公爵小姐儼如置身迷霧之中,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書齋,這時他還在大聲喊著。 
  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而且是福星高照。但是關於布裡安小姐,父親說了一席話,這是令人生畏的暗示。假定說,這不是實話,但畢竟令人生畏,她不能不想這件事。她穿過溫室逕直地向前走去,什麼也望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可是驟然間,她所熟悉的布裡安小姐的耳語聲把她驚醒了。她抬起眼睛,在離自己身邊兩步路遠的地方望見了阿納托利,他正在擁抱那個法國女郎,對她輕聲說了些什麼。阿納托利的清秀的臉上流露著可怖的神態,他回頭望望公爵小姐瑪麗亞,那一瞬間他沒有鬆開摟抱布裡安小姐腰部的手,她沒有望見公爵小姐瑪麗亞。 
  「誰在這兒?為什麼?請您等一下!」阿納托利那張臉彷彿在說話。公爵小姐瑪麗亞沉默地望著他們。她不能明白這一點。布裡安小姐終於驚叫一聲,跑開了。阿納托利愉快地微笑,向公爵小姐瑪麗亞行個鞠躬禮,彷彿要請她嘲笑這件怪事似的,他聳了聳肩,便向通往他的臥室的門口走去。 
  一小時之後,吉洪來喊公爵小姐瑪麗亞。他喊她去見公爵,並且補充說瓦西裡·謝爾蓋伊奇公爵也在那裡。正當吉洪走來的時候,公爵小姐坐在自己房裡的長沙發上,擁抱著嚎啕大哭的布裡安小姐。公爵小姐瑪麗亞輕輕撫摸著她的頭。公爵小姐那對美麗的眼睛炯炯發光,像從前一樣十分恬靜,含有溫存的愛撫和惋惜之情,注視著布裡安小姐那美麗的小臉蛋。 
  「Non,Privncesse,jesuisperduepourtoujoursdansvotrecoeur.」1布裡安小姐說道。 
  「pourquoi?Jevousaimeplus,quejamais.」公爵小姐瑪麗亞說道,「etjetacheraidefairetoutcequiestenmonpouvoirpourvotrebonheur.」2 
  「Maisvousmemeprisez,voussipure,vousnecomprendrezjamaiscete』garementdelapassionAh,cenestquemapauvremere…」3 
  「Jecomprendstout,」4公爵小姐瑪麗亞一面愁悶地微笑,一面答道,「我的朋友,您放心。我到父親那裡去。」她說完這句話,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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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公爵小姐,我永遠喪失了您的歡心。 
  2法語:究竟為什麼?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愛您,我要為您的幸福竭力地做到取決於我的一切。 
  3法語:可是您會蔑視我的,您如此純潔,您永遠不能明白這種強烈的情慾的誘惑。啊,我可憐的母親…… 
  4我明白一切。 
  公爵小姐瑪麗亞走進屋裡來的時候,瓦西裡公爵臉上流露著深受感動的微笑,坐在那裡,高高地架起一條腿,手中拿著鼻煙壺,好像他深深地動了感情,好像他對自己的多愁善感表示遺憾,付之一笑。他連忙抓起一撮煙,擱進鼻孔裡。 
  「Ah,mabonne,mabonne,」1他說道,站立起來,一把抓住她的兩隻手。他歎口氣,補充說了一句:「Lesortdemonfilsestenvosmains.Decidez,mabonne,machere,madouceMarie,quej』aitoujoursaimee,commema 
  fil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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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啊,親愛的,親愛的。 
  2法語:您掌握我兒子的命運。我的可愛的、親愛的、溫柔的瑪麗,您拿定主意,我總是像愛自己的女兒那樣愛您。 
  他走開了。汪汪的淚水真從他的眼睛裡流出來了。 
  「呸……呸……」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發出鼻嗤聲。 
  「公爵代表他培養的人……兒子,向你求婚。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做阿納托利·庫拉金公爵的妻子?你開口說:嫁還是不嫁!」他高聲喊道,「然後我保留發表我的意見的權利。是啊,我的意見也只是我的意見,」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把臉轉向瓦西裡公爵,補充說一句,藉以回答他那央求的表情,「嫁還是不嫁?」 
  「monpeve,我的意願是——永遠不離開您,永遠和您共同生活,不分家。我不想出嫁。」她睜著一對美麗的眼睛望望瓦西裡公爵和父親,堅定地說。 
  「胡說八道,蠢話!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蹙起額角,大聲喊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身邊來,沒有吻它,只是把他自己的前額湊近她的前額,碰她一下,他握緊他正握著的那隻手,她皺起眉頭,尖叫一聲。 
  瓦西裡公爵站立起來。 
  「Machere,jevousdirai,quec』estunmonentquejen』oublieraijamais,jamais,mais,mabonne,est-cequevousnenousdonnerezpasunpeud』esperancedetouchercecoeursibon,sigenereux.Dites,quepeut-etre…L』avenirestsigrand.Ditespeut-etr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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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我告訴您,我永遠不能忘記這個時刻,但是,我的最慈愛的,讓我們即令懷有一線希望去觸動這顆仁慈而寬厚的心吧。您告訴我,也許……前途無量。您告訴我,也許。 
  「公爵,我所說的就是我心裡要說的一切。我感謝您的誠意,賜予我榮幸,可是我永遠不會做您兒子的妻子。」 
  「我親愛的,得啦吧,要說的話說完了。看見你我很高興,看見你我很高興。到自己房裡去吧,公爵小姐,去吧,」老公爵說道。「看見你我很——很高興。」他一面擁抱瓦西裡公爵,一面重說這句話。 
  「我的使命是另一種使命,」公爵小姐瑪麗亞想道,「我的使命是借助另一種幸福,借助仁愛和自我犧牲的幸福使自己成為幸福的人。無論我付出何種代價,我都要替可憐的阿梅莉締造幸福。她是那樣酷愛他。她是那樣沉痛地懊悔。我要竭盡全力為他們安排婚事。假如他不富裕,我就給她金錢,我要乞求於父親,乞求於安德烈。假如她會成為他的妻子,我是何等幸福。她那樣不幸,身居異地,孤立無援!我的天啊,既然她會把自己遺忘,可見她多麼愛他。說不定,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公爵小姐瑪麗亞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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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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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斯托夫一家人許久沒有獲得尼古盧什卡的消息,時值仲冬,伯爵才收得一封來信,他從來信的地址上認出了兒子的筆跡。伯爵接到這封信之後,驚恐萬狀,極力地做出不被人發現的樣子,他踮起腳尖跑進自己的書齋,關上房門,念起信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知道家裡接到一封信(家中發生什麼事,她全知道),就悄悄地移動腳步走到伯爵跟前,碰見他手中拿著一封信,又哭又笑很狼狽。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雖然景況有所好轉,但她還繼續住在羅斯托夫家中。 
  「monbonami?」1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憂愁地問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願意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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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好朋友。 
  伯爵哭得更厲害了。 
  「尼古盧什卡……一封信……負傷了……macherve,……負傷了……我親愛的……伯爵夫人……他升為軍官了……謝天謝地……怎樣對伯爵夫人說才好?……」 
  午宴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不斷地談到戰爭的消息,談到尼古盧什卡的情況,雖然她早就心中有數,但還接連兩次問到是在什麼時候接到他的一封最近的來信,她說,也許不打緊,就是今日又會接到一封信。每當公爵夫人得到這些暗示總覺得心慌意亂、惶恐地時而望望伯爵,時而望望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時候,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不引人注目地把話題轉到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娜塔莎在全家人之中最富有才華,她善於體會人們的語調、眼神和面部表情的細微差別,午宴一開始她就豎起耳朵,她瞭解她的父親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發生了什麼涉及哥哥的事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正在籌備什麼事情。娜塔莎雖然很有膽量(她知道她的母親對涉及尼古盧什卡的消息的一切都很敏感),但是她不敢在午宴間提出問題,並且因為焦急不安,在午宴間什麼都不吃,在椅子上坐不安定,也不去聽家庭女教師的責備。午宴後她拚命地跑去追趕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並在休息室跑著衝上去摟住她的頸項。 
  「好大媽,我親愛的,說給我聽,是怎麼回事?」 
  「我的朋友,沒有什麼事。」 
  「不,我的心肝,我親愛的,不說的話,我決不罷休,我知道您所知道的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搖搖頭。 
  「Vousetesunefinemouche,monenfant.」1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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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嘿,你真是個滑頭啊。 
  「尼古連卡寄來的信嗎?想必是的!」「娜塔莎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臉色看出了肯定的回答,她於是大聲喊道。 
  「不過看在上帝份上,你要小心點兒,你知道這可能會使你媽媽感到驚訝的。」 
  「我會小心的,我會小心的,可是,說給我聽吧。您不說嗎?也罷,我馬上去說。」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三言兩語就把這封信的內容講給娜塔莎聽了,不過有個附帶條件:不要告訴任何人。 
  「決不食言,」娜塔莎一面畫十字,一面說道,「我決不告訴任何人。」她立即跑去見索尼婭。 
  「尼古連卡……負了傷……有一封信……」她激動而高興地說。 
  「尼古拉!」索尼婭剛剛開口說話,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了。 
  娜塔莎親眼看見哥哥負傷的消息對索尼婭產生影響,她才頭一回感到這個消息充滿著悲傷。 
  她向索尼婭擠過去,把她抱住,大哭起來。 
  「負了一點傷,但是升為軍官了,他自己在信中寫道,目前身體很健康。」她透過眼淚說道。 
  「由此可見,你們這些婦女都是哭鬼,」彼佳說,一邊邁著堅定的腳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哥哥出類拔萃,我很高興,說真的,我很高興。你們都哭哭啼啼!什麼都不懂得。」娜塔莎透過眼淚,微微一笑。 
  「你沒有看過信嗎?」索尼婭問道。 
  「我沒有看過,可是她說,一切都過去了,他已經當上軍官了……」 
  「謝天謝地,」索尼婭用手畫十字時說道。「可是,她也許欺騙你了。我們到媽媽那裡去吧。」 
  彼佳沉默地在房裡踱來踱去。 
  「如果我處於尼古盧什卡的地位,我就會殺死更多的法國人,」他說,「他們多麼卑鄙啊!我真要把他們殺光,讓那屍骨堆積成山。」彼佳繼續說道。 
  「彼佳,你住口,你真是個傻瓜啊!……」 
  「我不是傻瓜,而那些因為一些小事而哭的人才是傻瓜。」 
  彼佳說。 
  「你記得他嗎?」沉默片刻之後娜塔莎忽然問道。索尼婭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還記得尼古拉麼?」 
  「不,索尼婭,你記不記得他,要記得清清楚楚,什麼都要記得清清楚楚,」娜塔莎做個親熱的手勢說,很明顯,想使她的話語賦有最嚴肅的意義。「我也記得尼古連卡,我記得他,」她說道「可我記不得鮑裡斯。根本記不得。……」 
  「怎麼?記不得鮑裡斯嗎?」索尼婭驚奇地發問。 
  「不是說我記不得,我知道他是什麼模樣,可是不像記得尼古連卡那樣記得一清二楚。我閉上眼睛都記得他,可是記不得鮑裡斯(她閉上眼睛),真的,不記得,一點也不記得啊!」 
  「唉,娜塔莎!」索尼婭欣喜而嚴肅地望著她的女友時說道,彷彿她認為她不配去聽她想說的話,又彷彿她把這件事告訴另外一個不能打趣的人似的。「既然我愛上你的哥哥,無論是他還是我發生什麼事,我一輩子永遠都會愛他的。」 
  娜塔莎睜開一對好奇的眼睛,驚訝地瞧著索尼婭,沉默不言。她覺得,索尼婭說的是真心話,索尼婭說的那種愛情也是有的,可是娜塔莎毫無這種體驗。她相信,這種事可能會有的,但是她不明白。 
  「你要給他寫信嗎?」她問道。 
  索尼婭沉默起來。要怎樣給尼古拉寫信,有沒有寫信的必要,是個使她苦惱的問題。現在他已經當上軍官,是負傷的英雄,她要他想到她自己,好像他對她擔負有那種責任似的,這樣做是否恰當呢。 
  「我不知道,我想,假如他寫信,我也寫信。」她漲紅著臉,說道。 
  「你給他寫信就不覺得羞恥嗎?」 
  索尼婭微微一笑。 
  「不覺得。」 
  「可是我覺得給鮑裡斯寫信是可恥的,所以我不寫給他。」 
  「究竟為什麼會覺得可恥呢?」 
  「是這麼回事,我不知道。我覺得可恥,不好意思。」 
  「可是我曉得,為什麼她會覺得可恥,」娜塔莎的開初的責備使得彼佳受委屈,他說,「因為她愛上這個戴眼鏡的胖子(彼佳這樣稱呼他的同名人——新伯爵別祖霍夫),現在又愛上這個歌手(彼佳說的是那個教娜塔莎唱歌的意大利教師),所以她覺得可恥。」 
  「彼佳,你太傻了。」娜塔莎說。 
  「親愛的,我不比你更愚蠢。」九歲的彼佳像個年老的准將似的,他說。 
  午宴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作了暗示,伯爵夫人在精神上有所準備。她回到自己房裡以後,坐在安樂椅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鑲嵌在煙壺上的兒子的微型肖像,淚水湧上眼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攜帶信件踮著腳尖走到伯爵夫人門口,她停步了。 
  「請您不要走進來,」她對跟在安娜後面走的老伯爵說,「一會兒以後。」她隨手把門關上了。 
  伯爵把耳朵貼在鎖上,諦聽起來了。 
  開先他聽見冷淡的談話聲,之後聽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一個人的冗長的說話聲,接著是一聲喊叫,然後是鴉雀無聲,然後又是兩個人都用歡快的語調談話,接著他聽見腳步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給他打開了房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臉上流露著驕傲的表情,就像施行手術的醫師完成一次困難的截肢手術後,把觀眾帶進手術室來賞識他的技術似的。 
  「C』estfait!」1她用激動的手勢指著伯爵夫人對伯爵說,伯爵夫人一手拿著嵌有肖像的煙壺,一手拿著書函,把嘴唇時而貼在煙壺上,時而貼在書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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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成了。 
  她看見伯爵之後,便向他伸出手來,抱住他的禿頭,她隔著禿頭又看看書函和肖像,她輕輕地把禿頭推開,又吻吻書函和肖像。薇拉、娜塔莎、索尼婭和彼佳走進房裡來,開始念信了。信上簡略地描述行軍的情形、尼古盧什卡參與的兩次戰鬥,他被提升為軍官,還提到他吻雙親的手,請他們祝福他,還吻薇拉、娜塔莎、彼佳,除此而外,他向謝林先生致意,向肖斯太太、保姆致意,除此而外,他祈求代他吻吻親愛的索尼婭,他至今還是那樣愛她,還是那樣惦記她。索尼婭聽到這句話,漲紅了臉,淚水湧出了眼眶。她沒法忍受向她投射的目光,跑到大廳裡去了,她越來越快地跑起來,旋轉得頭暈目眩,連衣裙鼓得像氣球似的,滿面通紅,微露笑容,在地板上坐下來。伯爵夫人悲痛地啼哭。 
  「maman,您哭什麼呀?」薇拉說道,「從他寫的信來看,應當高興,不要哭啊。」 
  這是完全對的,但是伯爵、伯爵夫人和娜塔莎都帶著責備的神態望望她。「她這副模樣究竟像誰呀!」伯爵夫人想了想。 
  尼古盧什卡的信被念了幾百遍,那些認為自己理應前去細聽來信內容的人,都走到那個把信拿在手上不放的伯爵夫人面前來。家庭教師、保姆、米堅卡,幾個熟人都來到她跟前,伯爵夫人反覆多次地念信,每次都感到一種新的快慰,每次都從信上發現尼古盧什卡的新美德。她覺得多麼奇怪,多麼不平凡,多麼令人歡快,她的兒子——二十年前在她腹中微微移動細小的四肢的兒子,為了他,她和胡作非為的伯爵多次發生口角,他就是那個先學會說「梨」,後學會喊「婆婆」的兒子,現在他身居異地,環境生疏,他居然是個英勇的戰士,獨自一人在既無援助又無指導的條件下做出了一番鬚眉大丈夫的事業。亙古以來全世界的經驗表明,兒童自幼年開始,就不知不覺地逐漸地長大成人,對伯爵夫人來說這個經驗是不存在的。對她來說她的兒子每個時期的發育成長都不平凡,正像千千萬萬人從來沒有這樣發育成長似的。二十年前她怎麼會相信那個在她心臟下面的什麼地方生存的小生物,竟會啼哭起來,竟會吸奶和說話,現在從這封信來看,她同樣不會相信那個小生物現在竟成為身強體壯的勇敢的男人,竟是眾人和子孫的楷模。 
  「他敘述得多麼動人,多麼優美的·文·體!」當她念到信中的描述部分時說道。「多麼純潔的靈魂!他絲毫沒有提到自己……絲毫沒有!他提到某個叫做傑尼索夫的人,想必他自己比大家更勇敢。他絲毫沒有寫到自己的苦難,多麼好的心腸啊!我非常熟悉他的情況啊!所有的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忘記任何人。當他還是這麼點點大的時候,我經常—— 
  經常說,我經常說……」 
  他們準備一個多禮拜了,打好了書信的草稿,並且把全家寫給尼古盧什卡的幾封書信謄了一遍,在伯爵夫人的監督和伯爵的關照下,籌措一些必需品和錢款,為已擢升的軍官置備軍服和生活用具。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是個辦事講究實際的女人,她甚至連和兒子通信的事也能在軍隊中托人求情。 
  她就乘機向指揮近衛軍的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大公處寄信。羅斯托夫一家人推測,·國·外·俄·國·近·衛·軍是一個完全固定的通信地址,假如信件投寄到指揮近衛軍的康斯坦丁大公處,就無理由不寄到附近的保羅格勒兵團團部。因此他們決定借助於大公的信使將信件和金錢送至鮑裡斯處,鮑裡斯定當轉送尼古盧什卡。老伯爵、伯爵夫人的信、彼佳、薇拉、娜塔莎、索尼婭的信都寄到了,還有伯爵寄給兒子置備軍服和各種用品的六千盧布也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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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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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二日,駐紮在奧爾米茨附近的庫圖佐夫的戰鬥部隊,準備於翌日接受兩位皇席——俄皇和奧皇——的檢閱。剛從俄國開到的近衛軍在離奧爾米茨十五俄裡的地方歇宿,於翌日上午十時以前徑赴奧爾米茨閱兵場接受檢閱。 
  這天,尼古拉·羅斯托夫接到鮑裡斯的便函,通知他說,伊茲梅洛夫兵團在離奧爾米茨十五俄裡的地方歇宿,鮑裡斯正在等候他,以便把金錢和信件轉交給他。正當部隊出征歸來、在奧爾米茨近郊紮營的時候,羅斯托夫特別需要錢用。一些隨軍商販和奧籍猶太商人充分供應各種富有誘惑力的商品,擠滿了營盤。保羅格勒兵團的官兵相繼舉行宴會,(藉以)慶賀出征立功受獎,他們騎馬前往奧爾米茨探望新來的匈牙利女人卡羅利娜,她和一名廚娘在那裡開設一間酒肆。不久前羅斯托夫慶賀他提升為騎兵少尉,他向傑尼索夫買到一匹叫做「貝杜英」的戰馬,欠了夥伴和隨軍商販的錢,渾身是債。羅斯托夫接到了鮑裡斯的便函,隨同一名夥伴騎馬前赴奧爾米茨,在那裡用了一頓午飯,喝了一瓶葡萄酒,之後獨自一人馳到近衛軍營尋找他的童年時代的夥伴。羅斯托夫沒有來得及置備軍服,他穿的是一件破爛的佩戴有十字肩章的士官生上衣,一條同樣破爛的,皮襯磨光了的緊腿馬褲,腰間掛著一柄飾以刀穗的軍刀。他騎的那匹馬是他在行軍時從一個哥薩克手上買來的頓河馬,他很神氣地向後歪戴著一頂弄皺了的驃騎兵帽。當他馳近伊茲梅洛夫兵團的營盤時,心中想道,他這副身經百戰的驃騎兵模樣會使鮑裡斯和他的夥伴大為驚訝。 
  在行軍的全程中,近衛軍猶如遊園一般,炫耀著它自己的整潔和紀律。每晝夜的行程很短,他們便用大車運載行囊;奧國的首長在行軍途中給軍官們準備十分可口的食物。各個兵團在一片軍樂聲中出入於城市。軍人們遵循大公的命令,在全程中(近衛軍軍人引以自豪)自始至終地合著腳步行進,各個崗位的軍官徒步行進。在行軍期間,鮑裡斯始終都在現已擔任連長的貝格身邊。貝格在行軍期間接管一個連,他善於執行命令,謹慎行事,已贏得首長們的信任,他在辦理經濟事務上也處於有利地位。在行軍中鮑裡斯廣於交際,結識了一些有助於他的人,他憑藉皮埃爾的介紹信,結識了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他希望借助於他在總司令部謀得一個職位。貝格和鮑裡斯在最後一天行軍結束後,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們穿得十分整潔,坐在撥給他們的住房中的一張圓桌前面下棋。貝格在他的雙膝之間拿著一根點燃的煙斗。鮑裡斯裝出一副他特有的謹小慎微的樣子,用他那又白又細的手把棋子擺成小金字塔形,等待著對手走棋,一面望著貝格的面孔,顯然他在思忖下棋的遊戲,他一向只是想到他所做的事情。 
  「喂,你怎麼走得出來?」他說道。 
  「要盡力而為。」貝格回答,他用手撥動卒子,又把手放下來了。 
  這時候,門敞開了。 
  「他畢竟在這兒露面了!」羅斯托夫喊道。「貝格也在這兒!哎,你這個人真是,nemuzahcpah,anenyweqorwnup!1他喊道,重複著他和鮑裡斯從前用以取笑的保姆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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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保姆說的不通的法語:孩子們,去睡覺吧。 
  「我的老天爺!你變得很厲害啊!」鮑裡斯站立起來,向前走去迎接羅斯托夫,但是在他站立的當兒,他沒有忘記把倒下的棋子扶起來,放回原處;他想去擁抱自己的朋友,可是尼古拉迴避他了。尼古拉懷有青春時代害怕因循守舊的生活道路的特殊情感。他不願意模仿別人,而想按照新的方式,按照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情感,只是不要像長輩那樣虛偽地表達情感。因此尼古拉和朋友相會時想做個什麼特別的動作。他想捏捏鮑裡斯,推推鮑裡斯,可是他無論怎樣都不像大家相會時那樣接個吻。而鮑裡斯則相反,他安詳而友善地擁抱羅斯托夫,吻了他三次。 
  他們有半年幾乎沒有見面了,在他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年輕人正在生活道路上邁出第一步,他們二人發現彼此都有很大的變化,那即是他們在生活上邁出第一步的那個嶄新社會的面貌的反映。從他們最後一次相會以來,他們二人都有許多變化,因此他們都想盡快地互相吐露內心發生的變化。 
  「咳,你們都是可詛咒的不務正業的人!穿得很鮮艷,乾乾淨淨,好像從遊園會上回來似的,並不是說我們都是有罪的丘八長官。」羅斯托夫用那使鮑裡斯聽來覺得不熟悉的男中音說道,一面擺出軍人的架勢,指指他自己穿的那條儘是污泥的緊腿馬褲。 
  德國女老闆聽見羅斯托夫的響亮的嗓音,便從半開著的門內探出頭來。 
  「怎麼樣,長得標緻嗎?」他丟個眼色,說道。 
  「你幹嘛這樣大喊大叫!你會嚇倒他們的,」鮑裡斯說道。 
  「我今天沒有料到你會來,」他補充地說。「我昨日只是通過一個熟悉的庫圖佐夫的副官博爾孔斯基把一封便函轉交給你了。我沒有想到,他這麼快就把……送到你手上了。啊,你怎麼樣?經過戰鬥鍛煉嗎?」鮑裡斯問道。 
  羅斯托夫沒有作答,他晃了晃掛在制服滾絛上的士兵聖喬治十字勳章,用手指著他那只纏上繃帶的手臂,面露微笑,望了望貝格。 
  「你看得見啦。」他說。 
  「原來是這樣,不錯,不錯!」鮑裡斯微露笑意,說道,「我們這次出征也享有榮譽。你本就知道,皇太子經常伴隨我們兵團駛行,因此我們得到各種優惠和便利。我們在波蘭受到多麼熱情的接待,出席多麼豐盛的午宴和舞會——我不能全都講給你聽。皇太子對待我們軍官是夠慈善的。」 
  這兩個朋友於是交談起來,其中一人講到驃騎兵的飲宴作樂和戰鬥生涯,另一人講到在上層人士率領下服役的欣喜和收益。等等。 
  「啊!近衛軍啊!」羅斯托夫說。「你聽我說,派人去打酒吧。」 
  鮑裡斯皺起眉頭。 
  「如果你非喝不可。」他說道。 
  他於是走到床邊,從乾淨的枕頭下面掏出錢包,吩咐手下人去把酒端來。 
  「對,把錢和信都交給你吧。」他補充一句。 
  羅斯托夫拿起一封信,把錢扔在沙發上,兩隻胳膊支撐著桌子,開始念信。他念了幾行,便凶狠地瞟了貝格一眼。羅斯托夫和他的目光相遇之後,用信把臉摀住了。 
  「真給您寄來這麼多的錢,」貝格說,一面望著陷進沙發的沉重的錢包,「伯爵,我們本來就靠薪俸勉強對付著過活。 
  我對您說的是我自己的情形……」 
  「貝格,親愛的,您聽我說吧,」羅斯托夫說,「當您接到一封家信,要和自己人會面,您想向他詳細打聽各種情況,那時候若是我也在這兒,我就會立刻走開,省得妨礙你們。請您聽我說,您隨便走到那裡去吧……見鬼去吧!」他喊道,即刻抓住他的肩膀,親熱地瞧著他的面孔,看樣子,想竭力使他說的粗魯話不太刺耳,他於是補充一句:「我親愛的,您知道,不要生氣吧,我是向我們的老朋友打心眼裡說的話啊。」 
  「哦,得了吧,伯爵,我完全明白。」貝格站起來,用尖細刺耳的嗓音說道。 
  「您到主人們那裡去吧,他們請您了。」鮑裡斯補充地說。 
  貝格穿著一件挺乾淨的既無污點又無塵屑的常禮服,在鏡子前面把鬢髮弄得蓬鬆,就像亞歷山大一世的鬢髮那樣向上翹起來,他從羅斯托夫的目光中深信不疑地看出,他的常禮服引人矚目,於是流露出愉快的微笑,從房裡走了出來。 
  「哎呀,我真是畜生!」羅斯托夫一面念信,一面說。 
  「怎麼?」 
  「哎呀,我真是豬玀。我一封信都沒有寫過,真把他們嚇壞了。咳,我真是豬玀!」他忽然漲紅了臉,重複地說。「喂,你派加夫裡洛去打酒吧!也好,我們喝他個痛快!……」他說。 
  在雙親的信函中,附有一封呈送巴格拉季翁公爵的介紹信,老伯爵夫人依照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忠告借助於熟人弄到這封介紹信,並且寄給她兒子,要他把信件送至指定的收件人,充分加以利用。 
  「真是愚蠢!我才不需要哩。」羅斯托夫把信扔到桌子底下時,說道。 
  「你為什麼把它扔掉呀?」鮑裡斯問道。 
  「一封什麼介紹信,我要它有什麼用!」 
  「這封信怎麼會沒有用呢?」鮑裡斯一邊拾起信來,一邊念著署名,他說道。「這封信對你很有用處。」 
  「我並不需要什麼,我不去當任何人的副官。」 
  「究竟為什麼?」鮑裡斯問道。 
  「奴才般的差事啊!」 
  「我看,你還是這樣一個幻想家。」鮑裡斯搖搖頭,說道。 
  「你還是這樣一個外交家。可是問題不在於此……你怎麼?」羅斯托夫問道。 
  「是的,正像你看見的這樣。直到現在一切都蠻好,可是,說實在的,我很想當個副官,不想老呆在前線。」 
  「為什麼?」 
  「既然在服兵役,就要盡可能爭個錦繡前程,飛黃騰達,目的正在於此。」 
  「是啊,原來是這樣!」羅斯托夫說道,看起來,他正在想著別的什麼。 
  他懷著疑惑的心情,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朋友,顯然他在枉費心機地尋找某個問題的解答。 
  加夫裡洛老頭把酒帶來了。 
  「現在要不要派人去把阿爾方斯·卡爾雷奇喊來?1」鮑裡斯說道,「他和你一塊兒喝酒,我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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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阿爾方斯·卡爾雷奇是貝格的名字和父稱。 
  「派人去喊他,派人去喊他。這個德國鬼子怎麼樣?」羅斯托夫面露輕蔑的微笑,說道。 
  「他是個挺好、挺好的人,既正派而又令人喜愛。」鮑裡斯說道。 
  羅斯托夫又一次目不轉睛地望望鮑裡斯,歎了一口氣。貝格回來了,三名軍官同飲一瓶酒時興致勃勃地交談起來。這兩名近衛軍軍人把他們出征的情形講給羅斯托夫聽,講到他們在俄國、波蘭,在國外受到慇勤的招待,講到他們的指揮官——大公的言行,講到他仁慈而又急躁的趣聞。當話題沒有涉及貝格本人時,他像平時一樣默不作聲,可是一提及大公忿怒的趣聞,他就高高興興地談到他在加利西亞和大公談過一次話,那時候大公巡視各兵團,看見軍人行為不軌因而暴怒起來。他面露愉快的笑意時講到大公大發雷霆,騎馬走到他跟前,大聲喊道:「阿爾瑙特人1!」(這是皇太子忿怒時愛用的口頭禪)他於是傳喚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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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土耳其人把阿爾巴尼亞人稱為阿爾瑙特人。 
  「伯爵,我什麼也不怕,信不信,因為我知道我是對的。伯爵,你要知道,我可以毫不誇口地說,我把兵團的命令背得滾瓜爛熟,我把操典也背得滾瓜爛熟,就像背『我們在天上的父』似的。因此,伯爵,我在全連中是沒有什麼過失的。我覺得問心無愧。我來報到了,(貝格欠起身子,惟妙惟肖地行舉手禮。是的,難以表現出更加恭敬和得意的樣子了。)正如常言所說的,他在呵斥我,呵斥呀,呵斥呀,正如常言所說的,呵斥得狗血噴頭,還說『阿爾瑙特人』,還說『鬼傢伙』,還說『放逐到西伯利亞』。」貝格面露誠摯的笑容,說道。「我知道,我是對的,所以我默不作聲,伯爵,難道不是這樣嗎?第二天在命令中沒有提到這件事,這就是沉著的真諦所在!伯爵,就是這樣。」貝格說道,一面點燃煙斗,一面吐出煙圈來。 
  「是的,真是妙極了。」羅斯托夫微露笑容,說道。 
  但是鮑裡斯發現羅斯托夫想嘲笑貝格了,於是巧妙地引開話頭。他請求羅斯托夫述說他是在什麼地方、怎樣負傷的,這就使羅斯托夫覺得愉快,他開始講話,在講的時候他的精神顯得越來越振奮。他向他們講到申格拉本之戰,完全像那些參加戰鬥的人平常講到戰鬥的情況那樣,即是說,他們講到的都是他們希望發生的事件,都是他們從別的講述人那裡聽來的事件,都是講得娓娓動聽的但全非真實的事件。羅斯托夫是一個老老實實的青年,他無論怎樣都不會存心說謊話。他開始講的時候,力求講得恰如其分,可是情不自禁地、不知不覺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說起假話來。這些聽眾和他自己一樣多次聽過衝鋒陷陣的故事,對何謂衝鋒陷陣一事已構成一定的概念,他們正等著要聽這樣的故事,如果對這些聽眾述說真實情況,他們就會不相信他講的話,或則更糟的是,他們會以為羅斯托夫的過失在於,他沒有遇到講述騎兵衝鋒陷陣的人通常遇到的情況。他不能這樣簡單地講給他們聽,講什麼個個騎兵縱馬飛奔,他跌下馬來,扭傷了手臂,使盡全力地跑進森林,躲避法國人。而且,他想把發生的情況全都講出來,那就非得克制自己不可,只宜敘述當時發生的事情的梗概。敘述真情實況是很困難的,真有這種本領的年輕人寥寥無幾。他們指望能聽到這樣的故事:他忘我地赴湯蹈火,就像在烈火中燃燒,就像一陣暴風襲擊敵人的方陣,他殺入腹地,左一刀右一刀砍殺敵人,軍刀已經飽嘗人肉的滋味,他精疲力竭,從戰馬上摔下來,等等。他把這一切講給他們聽了。 
  講到半中間,正當地說「你不能設想,在衝鋒陷陣時你竟會體驗到一種多麼奇怪的瘋狂的感覺」的時候,鮑裡斯所等候的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走進房裡來了。安德烈公爵喜歡庇護青年,別人向他求情使他感到榮幸。他對昨天那個善於使他喜悅的鮑裡斯懷有好感,想滿足這個青年的心願。庫圖佐夫委派他隨帶公文去見皇太子,他順路去看這個年輕人,希望和他單獨會面。他走進房裡來,看見一名正在敘述作戰中建立奇績的集團軍直屬驃騎兵(安德烈公爵不能容忍這種人),他向鮑裡斯露出和藹的笑容,皺起眉頭,瞇縫起眼睛,望了望羅斯托夫,微微地鞠躬行禮,倦怠而遲緩地坐到沙發上。他碰見一群討厭的人,心裡很不高興。羅斯托夫明白這一點,於是漲紅了臉。但他覺得滿不在乎,因為這是一個陌生人,可是他朝鮑裡斯瞥了一眼,看見鮑裡斯好像替他這個集團軍直屬驃騎兵難為情似的。雖然安德烈公爵的腔調含有譏諷意味,令人厭惡,雖然羅斯托夫持有作戰部隊的觀點,一向瞧不起司令部裡的芝麻副官(這個走進來的人顯然屬於這一流),羅斯托夫卻感到侷促不安,漲紅了臉,沉默不言了。鮑裡斯探問司令部裡有什麼消息,是否可於便中打聽到我們擬訂的軍事計劃。 
  「他們想必要向前推進。」博爾孔斯基答道,很明顯,他不願在旁人面前多說話。 
  貝格趁此機會十分恭敬地詢問,他們會不會正像傳聞所說的那樣,要把雙倍的飼料發給各連的連長?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他不能評論這樣重大的國家法令,貝格於是很高興地哈哈大笑。 
  「關於您的那樁事,」安德烈公爵又把臉轉向鮑裡斯說道,「我們以後再說,」他回頭望望羅斯托夫。「檢閱完畢後請您到我這兒來,我們能夠辦到的樣樣都辦到。」 
  他朝屋裡掃了一眼,就把臉兒轉向羅斯托夫,羅斯托夫那副不可克服的稚氣的窘態變為忿怒,他簡直不屑去理會,他說: 
  「您好像談過申格拉本之戰,是嗎?您到過那裡吧?」 
  「我到過那裡。」羅斯托夫氣忿地說道,彷彿通過這句話來侮辱這個副官。 
  博爾孔斯基發現驃騎兵的窘態,覺得非常可笑。他略帶輕蔑的樣子,微微一笑。 
  「是啊,現在編造了許多有關這次戰役的故事。」 
  「是的,有許多故事!」羅斯托夫高聲地說道,忽然間用那變得瘋狂的眼睛時而盯著鮑裡斯,時而盯著博爾孔斯基,「是的,有許多故事,不過我們的故事統統是那樣一些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的人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是有份量的,而不是那些無所事事、竟獲獎勵的司令部裡的花花公子的故事。」 
  「您認為我屬於那種人,是嗎?」安德烈公爵心平氣和地特別愉快地微笑著說道。 
  這時一種奇異的忿怒的感覺隨同他對此人的鎮靜的尊重在羅斯托夫的心靈中融合起來了。 
  「我所說的不是您,」他說道,「我不知道您這個人,老實說,我不想知道您這個人。總之,我所說的就是司令部的人員。」 
  「不過我得告訴您,」安德烈公爵帶著恬靜而威嚴的嗓音打斷他的話。「您想侮辱我,我願意表示贊同。只要您對您自己不太尊重,侮辱我一事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您得承認,在這件事上,時間和地點都選得很不適宜。最近幾天內,我們不得不舉行一次更為嚴重的大決鬥,此外,德魯別茨科伊(鮑裡斯的姓氏)說到,他是您的老相識,可惜我的面孔使您厭惡,這根本不是他的過失。不過,」他在站立時說道,「您知道我的姓氏,您也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我。可是,您不要忘記,」他補充地說,「我認為,無論是您,還是我都沒有受人欺侮,我是個比您年紀更大的人,所以我勸您放棄這件事。好吧,星期五檢閱完畢以後,我來等您。德魯別茨科伊,再見吧。」安德烈公爵說了一句收尾的話,對兩個人行了一鞠躬禮,就走出去了。 
  只是在他走出去以後,羅斯托夫才想到他要向他回答什麼話。因為他忘了說出這句話,所以他更加惱怒了。羅斯托夫立刻吩咐僕人備馬,冷淡地向鮑裡斯告辭之後,便回到自己的住宅去了。他明日是否到大本營去向這個出洋相的副官挑戰,抑或是真的放棄這件事?這個問題使他一路上感到苦惱。他時而忿恨地想到,他會多麼高興地看見這個身材矮小的體力衰弱而驕傲的人在他的手槍之下露出惶恐的神態,他時而驚訝地感覺到,在他所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什麼人會像這個他非常仇視的小小副官那樣使他多麼希望和他結為知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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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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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裡斯和羅斯托夫會面的翌日,奧國部隊和俄國部隊舉行了一次閱兵式。接受檢閱的俄國部隊包括新近從俄國開來的部隊和隨同庫圖佐夫出征歸來的部隊。兩位皇帝——俄皇偕同皇儲、奧皇偕同大公,檢閱了八萬盟軍。 
  從清早起,穿著得考察而且整潔的部隊動彈起來了,在要塞前面的場地上排隊。時而可以看見千千萬萬隻腳和刺刀隨同迎風飄揚的旗幟向前移動著,聽從軍官的口令或停步,或轉彎,或保持間隔排成隊列,繞過身穿另一種軍裝的步兵群眾。時而可以聽見節奏均勻的馬蹄聲和馬刺的碰擊聲,這些穿著藍色、紅色、綠色的繡花制服的騎兵騎在烏黑色、棕紅色、青灰色的戰馬上,一些穿著繡花衣服的軍樂樂師站在隊列的前面。時而可以看見炮隊拉長了距離,一門門擦得閃閃發亮的大炮在炮架上顫動著,可以聽見銅件震動的響聲,可以聞見點火桿散發的氣味,炮隊在步兵和騎兵之間爬行前進,在指定的地點拉開距離停下來。不僅是將軍都全身穿著檢閱制服,他們那粗大的或是細小的腰身都束得很緊,衣領襯托著脖子,托得通紅,腰間都繫著武裝帶,胸前佩戴著各種勳章;不僅是軍官抹了發油,穿戴得時髦,而且每個士兵都露出一副精神充沛的洗得乾乾淨淨的刮得光光的面孔,每個士兵都把裝具擦得珵亮,每匹戰馬都受到精心飼養,毛色像綢緞般閃耀著光彩,濕潤的馬鬃給梳得一絲不紊。人人都覺得正在完成一項非同兒戲的意義重大而莊嚴的事業。每個將軍和士兵都覺得自己非常渺小,也意識到自己只是這個人海之中的一粒沙土,而且也覺得自己強而有力,也意識到自己是這個浩大的整體中的一部分。 
  從清早起,就開始非常緊張地張羅要辦的事,可謂為全力以赴。到了十點鐘,一切都如願地準備就緒。一列一列的官兵都在寬闊的場地上站到隊裡了。全軍排列成三行:騎兵排在前頭,炮兵排在騎兵後面,步兵尾隨於其後。 
  隊列之間保留有街道一般的間隔。軍隊的三個部分——庫圖佐夫的戰鬥部隊(保羅格勒兵團的官兵站在前面一行的右翼),剛從俄國開來的集團軍直屬兵團和近衛兵團以及奧國的部隊,明顯地分隔開來。但是他們都站在同一行列中,均由同一的首長指揮,具有同一的隊形。 
  一陣激動不安的絮語有如風掃落葉似地傳來了:「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可以聽見驚恐的語聲,一陣忙亂的高潮—— 
  最後的準備工作——衝進了各支部隊。 
  一群漸漸移近的官兵在前面的奧爾米茨那邊出現了。這天雖是風平浪靜,然而就在這時候軍隊中起了一陣微風,輕輕地拂動矛上的小旗,迎風招展的軍旗拍打著旗桿。在兩位國王駕到的時候,軍隊的這個細微的動作彷彿顯示了自己的喜悅。傳出了一聲口令:「立正!」緊接著就像公雞報曉似的,各個角落裡重複著相同的口令。這之後一切都沉默下來。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可以聽見得得的馬蹄聲。他們是二位國王的侍從武官。二位國王向側翼奔馳而至,第一騎兵團的司號員吹奏大進行曲。吹奏軍號的彷彿不是司號員,而是軍隊本身自然而然地發出的樂聲,國王的駕臨真使他們感到非常高興。從這些聲音中,可以清晰地聽見年輕的亞歷山大皇帝的親熱的語聲。他致了祝詞,接著第一兵團高呼:「烏拉!」那呼聲震耳欲聾,經久不息,令人歡欣鼓舞。眾人本身所構成的這個龐大的隊伍的人數和威力使他們自己大吃一驚。 
  羅斯托夫站在庫圖佐夫統率的軍隊的前列,國王先向這支軍隊奔馳而來。羅斯托夫體驗到這支軍隊中每個人所體驗到的那種感情——忘我的感情、國家強盛引起的自豪以及對那個為之而舉行大典的人的強烈的愛戴。 
  他感覺到,這個人只要說出一句話,這支龐大的軍隊(他自己雖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砂,但是他和這支軍隊息息相關)就要去赴湯蹈火,去犯罪,去拚死,或者去建立偉大而英勇的業績,所以一知道這個人就要說出這句話,他不能不顫慄,不能不為之心悸。 
  「烏拉!烏拉!烏拉!」從四面傳來雷鳴般的歡呼聲,一個兵團接著一個兵團鳴奏大進行曲來迎接國王,然後傳來「烏拉」聲,大進行曲的樂音,又響起「烏拉!」,歡呼聲「烏拉!」越來越高,越來越強烈,終於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在國王還沒有馳近的時候,每個兵團沉默不言,毫不動彈,儼像沒有生命的物體一般;國王一走到他們近旁的時候,兵團就活躍起來,喧嘩起來,和國王走過的隊列中的官兵的高喊聲匯合起來。在這可怕的震耳欲聾的高喊聲中,在這變成石頭般的一動不動的方形隊列的人群中,有幾百個騎馬的侍從武官漫不經心地、但卻保持對稱地,總之是暢快地騎行,兩位皇帝在前面率領他們。這一群人的抑制住的強烈的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 
  俊美而年輕的亞歷山大皇帝身穿騎兵近衛軍制服,頭戴一頂寬簷伸出的三角帽,他那喜悅的臉色、清晰而低沉的嗓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羅斯托夫站在離司號員不遠的地方,他用他那銳利的目光很遠就認出了國王,注視著他的蒞臨。當國王向尼古拉身邊走來,在離他二十步遠的地方,他清晰地、仔細地觀看皇帝的清秀的年輕而顯得幸福的面孔,他覺察到一種他未曾覺察的溫情和欣喜。尼古拉似乎覺得國王的一切——每個動作和每個特徵都富有魅力。 
  國王在保羅格勒兵團前面停步了,他用法語向奧國皇帝說了一句什麼話,臉上露出了微笑。 
  羅斯托夫看見這種微笑後,他自己也禁不住微笑起來,並且體察到他對國王的那種有如潮水般湧來的至為強烈的愛戴之感。他想借助於某種方式來表達他對國王的愛戴之感。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真想哭出聲來。國王傳喚了團長,並且對他說了幾句話。 
  「我的天呀,如果國王會對我講話,我會怎麼樣啊!」羅斯托夫想道,「我真會幸福得要命。」 
  國王也對軍官們講話: 
  「我衷心地感謝諸位(每個詞羅斯托夫都聽見了,彷彿這是來自上天的聲音)。」 
  如果羅斯托夫現在能夠為他自己的沙皇獻身,他就會多麼幸福啊! 
  「你們贏得了聖喬治軍旗,今後你們要受之無愧啊。」 
  「只要為他而獻身,為他而獻身!」羅斯托夫想道。 
  國王還說了什麼話,可是羅斯托夫沒有聽清楚,接著士兵們聲嘶力竭地高呼:「烏拉!」 
  羅斯托夫彎下身子,貼在馬鞍上,也使出全力去喊叫,只要他能夠充分地表達他對國王的喜悅心情,他就想喊破喉嚨來。 
  國王在驃騎兵對面站了幾秒鐘,彷彿有點躊躇的樣子。 
  「國王怎麼會躊躇不前呢?」羅斯托夫想了想,可是後來,他認為,就連這種躊躇的樣子也像國王的所作所為那樣,是莊嚴的,令人讚歎的。 
  國王躊躇的神態延續了片刻。他腳上穿著當時流行的狹窄的尖頭皮靴,輕輕地踢了一下他所騎的那匹英國式的棗紅大馬的腹股溝,又用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拉緊了韁繩,於是在微波蕩漾的海洋般的副官伴隨之下策馬上路了。他在其他的幾個兵團附近停留半晌,越來越遠了,後來羅斯托夫只能從簇擁著國王的侍從們後面看見他的皇冠的羽飾。 
  羅斯托夫在侍從先生中也發現那個懶洋洋的放蕩不羈的博爾孔斯基,這時他正在騎行。羅斯托夫回想起昨日他們發生的口角,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是不是要把他叫出來。 
  「不消說,用不著啊,」羅斯托夫這時候想了一下……「在眼前這個時刻,這件事值不值得去考慮,去談論呢?在充滿愛心、欣悅和為國王獻身之感的時刻,我們之間發生的口角和屈辱具有什麼意義呢?!而今我要愛大家,寬恕大家。」羅斯托夫想道。 
  國王巡視了幾乎所有的兵團之後,部隊開始以分列式從國王面前走過去。羅斯托夫騎著一匹他剛向傑尼索夫買下的貝杜英,處在騎兵連的隊列末尾,就是說,他單獨一人,在國王眼前走過去了。 
  當羅斯托夫這個優秀的騎手還沒有走到國王面前的時候,他便用馬刺刺了貝杜英兩下,很幸運地促使貝杜英邁出它那急躁時所邁出的猛烈的迅步。貝杜英把那吐出白沫的馬嘴低垂到胸前,翹起尾巴,彷彿腳不沾地地騰空飛奔似的,動作很優美,它高高地抬起四腳,變換步法,好像它也覺察到國王向它投射的目光,它於是威風凜凜地走過去了。 
  羅斯托夫本人,把腿向後伸,收縮腹部,他覺得自己和馬合為一體,他蹙起了額角,顯露出怡然自得的神色,就像傑尼索夫所說的那樣,魔鬼一般地從國王身邊奔馳過去了。 
  「保羅格勒兵團的官兵,呱呱叫!」國王說道。 
  「我的天呀!假如他吩咐我馬上去赴湯蹈火,我該多麼幸運啊!」羅斯托夫想了想。 
  檢閱完畢的時候,新近開來的軍官和庫圖佐夫手下的軍官成群結隊地聚攏起來,開始談論各種獎勵,談論奧軍官兵和官兵的軍裝、奧軍的戰場、談論波拿巴,特別是在埃森軍團行將逼近、普魯士加入我方的時候,波拿巴轉眼就要遭殃了。 
  但在各個小組中,談論得最多的是有關亞歷山大皇帝的事跡,眾人傳達他的一言一行,為之而感到高興。 
  大家所希望的只有一條:在國王統率下盡快去殲擊敵軍。由國君親臨指揮,戰無不勝,所向披靡,閱兵之後羅斯托夫和多數軍官都是這樣想的。 
  閱兵之後,大家都比打贏兩仗後更加充滿勝利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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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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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兵之後的翌日,鮑裡斯穿著頂好的軍服,領受貝格同志賜予他的事業成功的臨別贈言,前往奧爾米茨拜訪博爾孔斯基。他翼望享用博爾孔斯基的垂照,為自己謀求一個極好的職位,尤其冀望謀求一個他認為頗具吸引力的軍中顯要名下的副官職位。「羅斯托夫的父親一次就給他匯寄萬把塊盧布,他輕鬆愉快,說他不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決不去做任何人的僕役;而我除去自己的頭顱以外,一無所有,不得不給自己謀求錦繡前程,獲取功名利祿,時機不可錯失,而應充分利用它。」 
  是日,他在奧爾米茨沒有碰見安德烈公爵。大本營和外交使團駐紮在奧爾米茨,兩位皇帝隨同侍從——廷臣和近臣均在此地居住。然而奧爾米茨的美景愈益加深了他想屬於這個上層世界的心願。 
  他不認識什麼人,雖然他穿著講究的近衛軍軍服,但是那些在街上來來往往的高級官員——廷臣和軍人卻坐著豪華的馬車,佩戴著羽飾、綬帶和勳章,他們比這個近衛軍的小軍官的地位看來要高得多,他們不僅不願意,而且不會去承認他的存在。他在庫圖佐夫總司令的住宅打聽博爾孔斯基,所有這些副官,甚至連勤務兵都輕蔑地望著他,彷彿向他示意;許多像他這樣的軍官都到這裡來閒逛,他們真厭煩極了。儘管如此,或者毋寧說正因為如此,次日,即是十五日,午膳後他又前往奧爾米茨。當他走進庫圖佐夫的住宅時,他又打聽博爾孔斯基。這時安德烈公爵在家,有人把鮑裡斯帶進一間大客廳,從前這裡大概是跳舞的地方,而今這個大廳裡擺著五張床、各種各樣的傢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一架擊弦古鋼琴。一名穿波斯式長衫的副官坐在靠近房門的桌旁寫字。另一名副官,面放紅光的胖乎乎的涅斯維茨基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正和一名坐在他身邊的軍官說笑話。第三名副官用擊弦古鋼琴彈奏維也納圓舞曲,第四名副官靠在鋼琴上隨聲和唱。博爾孔斯基不在場。這些先生們中誰也沒有注意鮑裡斯,他們並沒有改變自己的姿態。有個人正在寫字,鮑裡斯向他打聽情形,那人厭煩地把臉轉向他,說博爾孔斯基正在執勤,如果要見他,就得從左邊那道門進去,到接待室去。鮑裡斯道一聲謝,便朝接待室走去。這時有十來名軍官和將軍呆在接待室裡。 
  當鮑裡斯走進房間時,安德烈公爵正在聽取那個胸前戴滿了勳章的年老的將軍的匯報,他鄙薄地瞇縫起眼睛,這種特別謙虛而又疲倦的神態,很明顯地表示:「如果不是我的職責所在,我連一分鐘也不願意和您交談。」那位年老的將軍幾乎踮著腳尖,挺直著腰身,赤紅的臉上流露著軍人低三下四的表情,他向安德烈公爵稟告一件什麼事。 
  「很好,請等一下吧。」他用他想輕蔑地說話時所帶有的法國口音操著俄國話對將軍說道。當安德烈公爵看見鮑裡斯以後,他就不再聽取將軍的匯報(那位將軍現出苦苦哀求的樣子跟在他背後跑,請他再聽他匯報),他面露愉快的微笑,點點頭,向鮑裡斯轉過臉來。 
  這時候鮑裡斯已經明白,他從前所預見的正是這種情形:除開操典中明文規定、兵團中人人熟悉他也熟悉的等級服從制度和紀律而外,軍隊中還有另外一種更為實際的等級服從制度,這種制度能夠迫使這個束緊腰帶、面露紫色的將軍恭敬地等候,而騎兵上尉安德烈公爵認為他可任意同准尉德魯別茨科伊暢談一番。鮑裡斯比任何時候都更堅決,他拿定主意:今後不必遵照操典中明文規定的等級服從制度,而應遵照這種不成文的等級服從制度服務。如今他覺得,僅僅因為他經由介紹已經認識安德烈公爵,他就立刻凌駕於這位將軍之上了,這位將軍在其他場合,在前線都有可能迫使他這個近衛軍准尉無地自容。安德烈公爵向他面前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昨日您沒有碰見我,十分抱歉。我整天價和德國人周旋。我同魏羅特爾曾去檢查作戰部署。德國人若要認真幹起來,那就沒完沒了。」 
  鮑裡斯微微一笑,彷彿他心中明白安德烈暗示的眾人之事。不過魏羅特爾這個姓,甚至連「部署」這個詞,他還是頭一回才聽說的。 
  「啊,親愛的,怎麼樣?您總是想當副官嗎?我近來已經考慮了您的事情。」 
  「是的!」鮑裡斯說道,不知怎的不由地漲紅了臉,「我想有求於總司令。關於我的事,庫拉金給他的信中提到了,我所以想去求他,」他補充地說,彷彿是道歉似的,「只是因為我怕近衛軍不會去參戰。」 
  「很好,很好!我們來商談這件事吧,」安德烈公爵說道,「您只要讓我把這位先生的情況向上級稟報一下,然後我就聽任您的擺佈了。」 
  當安德烈公爵去稟告那個面露紫色的將軍的情況的時候,這位將軍顯然不贊同鮑裡斯認為無明文規定的等級從屬制度有益的觀點,他雙眼死死盯著那個妨礙他和副官將話說完的魯莽的准尉,鮑裡斯覺得不好意思。他轉過臉來,不耐煩地等待安德烈公爵從總司令辦公室回來。 
  「我親愛的,聽我說,關於您的情況,我考慮過了,」當他們走進那間擺著擊弦古鋼琴的大廳的時候,安德烈公爵說道。「您用不著到總司令那裡去了,」安德烈公爵說道,「他會對您說出一大堆客套話來,要您到他那裡去吃午飯(就遵照那種等級服從制度供職而論,這算是不錯的,鮑裡斯想了想),可是到頭來這不會有什麼進展,我們這些人,副官和傳令武官快要湊成一個營了。我們就這樣辦吧:我有個好友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他是一名副官總長,人品蠻好。儘管這一點您沒法知道,但是問題卻在於,庫圖佐夫隨同他的司令部,還有我們這些人橫豎不起什麼作用。現在國王包辦一切。我們就到多爾戈魯科夫那裡去吧,我也應當上他那兒去。關於您的事,我已經向他談過了,那末,我們去看看他是否能夠把您安插在他自己身邊供職,或者在離太陽更近的什麼地方謀個職位也行。」 
  當安德烈公爵有機會指導年輕人並且幫助他們在上流社會取得成就的時候,他就顯得特別高興了。因為高傲自負,他從來不會接受別人的幫助,但卻在幫助別人的借口下,去接近那些獲得成就並且吸引他的人。他很樂意一手包辦鮑裡斯的事,於是就和他一起到多爾戈魯科夫公爵那裡去了。 
  當他們走進二位皇帝及其親信駐蹕的奧爾米茨皇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軍事會議就是在這天舉行的,軍事參議院的全體議員和二位皇帝都參與會議。軍事會議反對庫圖佐夫和施瓦岑貝格公爵兩位老人的意見,決定立刻發動進攻,和波拿巴大戰一場。安德烈公爵在鮑裡斯陪伴下來到皇宮尋找多爾戈魯科夫公爵的時候,軍事會議剛剛結束了。大半營的人員為青年黨今天勝利舉行的軍事會議而陶醉。一些行動遲慢的人員建議等待時機,暫不發動進攻,他們的呼聲被人們異口同聲地壓住了,他們的論據已被進攻有利的無容置疑的證據所駁斥,會議上談論的行將發生的戰鬥,無可置疑的凱旋,似乎不是未來的事,而是已經逝去的往事。我方已擁有各種有利的因素。雄厚的兵力,毋可置疑優越於波拿巴的兵力,已經集結於某一地區。兩位皇帝親臨督陣。軍心受到鼓舞,官兵急切地想投入戰鬥。指揮部隊的奧國將軍魏羅特爾對要採取軍事行動的戰略要地一目瞭然(舊年奧國軍隊碰巧在行將與法軍交鋒的戰場舉行過演習),對毗連前沿的地形也十分熟悉,而且都一一詳載於地圖。顯然,波拿巴狂怒起來了,但卻未採取任何行動。 
  多爾戈魯科夫是個最熱心地擁護進攻的人,他剛從委員會回來,雖然疲憊不堪,但是精神飽滿,為贏得勝利而感到驕傲。安德烈公爵介紹了他所庇護的那個軍官,但是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卻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緊緊地握了一下鮑裡斯的手,什麼話也沒有對他說。顯然他沒法忍耐下去,要把這時候使他最感興趣的想法表白一下,他於是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說起法國話來了。 
  「呵!我親愛的,我們經受了怎樣的戰鬥考驗啊!但願上帝保佑,日後的戰事同樣會勝利結束。不過,我親愛的,」他若斷若續地興致勃勃地說,「我應當在奧國人面前,特別是在魏羅特爾面前承認我的過錯。多麼精細,多麼周密,對地形多麼熟悉,對一切可能性,一切條件,一切詳情細節都要有先見之明啊!不過,我親愛的,比我們目前更為有利的條件是無法故意虛構出來的。奧國人的精密和俄國人的勇敢相結合,所向無敵,您還要怎樣呢?」 
  「要是這樣,發動進攻是最後的決定嗎?」博爾孔斯基說道。 
  「您是否知道,我親愛的,我似乎覺得,波拿巴簡直白費口舌。您知道,今日收到他給皇帝寄來的一封信。」多爾戈魯科夫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真有這麼回事!他究竟寫了什麼呢?」博爾孔斯基問道。 
  「他能寫什麼?還不是老生常談,其目的只是贏得時間。我對您說,他落在我們手上了,這是真話!可是至為有趣的是,」他忽然和善地笑了起來,說道,「無論怎樣也想不出用什麼稱呼給他回信。如果不把收件人稱為執政官,當然也不能稱為皇帝,我覺得可以把他稱為波拿巴將軍。」 
  「但是,不承認波拿巴是皇帝和把他稱為將軍,這二者之間是有差別的。」博爾孔斯基說道。 
  「問題就在那一點上,」多爾戈魯科夫飛快地說,他一面發笑,一面打斷他的話。「您可認識比利賓,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他建議這樣稱呼收件人:『篡奪王位者和人類的公敵』。」 
  多爾戈魯科夫愉快地哈哈大笑。 
  「再沒有別的稱呼嗎?」博爾孔斯基說道。 
  「比利賓畢竟想出了一個用於通信的頭銜。他是一個既機智而又敏銳的人……」 
  「可不是?什麼頭銜?」 
  「法國政府首腦,Auchefdugouvernementfrancais,」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嚴肅而又高興地說。「很妙,是不是?」 
  「很妙,他可真會很不樂意的。」博爾孔斯基說道。 
  「噢,會很不樂意的!我的哥哥認識他,我哥哥不止一次在他(當今的皇上)那裡用膳,那時候他們都在巴黎,我哥哥對我說,他沒有見過比波拿巴更加機靈而且敏銳的外交家。您知道,他是一個既有法國人的靈活,又有意大利人的虛情假意的外交家!您知道他和馬爾科夫伯爵之間的趣聞嗎?只有馬爾科夫伯爵一人擅長於同他打交道。您知道手絹的故事嗎?妙不可言!」 
  喜歡談話的多爾戈魯科夫時而把臉轉向鮑裡斯,時而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敘述波拿巴試圖考驗一下我們的公使馬爾科夫。波拿巴在他面前故意扔下一條手絹,他停步了,瞪著眼睛望著他,大概是等待馬爾科夫幫忙,替他撿起手絹來,馬爾科夫馬上也在身邊扔下一條自己的手絹,他撿起自己的手絹,沒有去撿波拿巴的手絹。」 
  「Charmant.」1博爾孔斯基說道,「公爵,請您聽我說,我到您這裡來是替這個年輕人求情的。您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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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妙不可言。 
  可是安德烈公爵來不及把話說完,就有一名副官走進房裡來,喊多爾戈魯科夫去覲見皇帝。 
  「唉,多麼懊惱!」多爾戈魯科夫連忙站起來,握著安德烈公爵和鮑裡斯的手,說,「您知道,我為您和這個可愛的年輕人辦到由我決定的一切事情,我感到非常高興。」他帶著溫和而誠摯、活潑而輕率的表情,再一次地握握鮑裡斯的手。 
  「可是你們都明白,下次再見吧!」 
  鮑裡斯感到,這時候他正處在當權的上層人士的控制下,他想到要和這些當權人士接近,心裡十分激動。他意識到他自己在這裡要跟那指揮廣大群眾活動的發條打交道,他覺得他在自己的兵團裡只是群眾之中的一個唯命是從的微不足道的小零件。他們跟在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後面來到走廊上,遇見一個從房門裡走出來的(多爾戈魯科夫正是走進國王的這道房門的)身材矮小的穿著便服的人,他長著一副顯得聰穎的面孔,頜骨明顯地向前突出,不過無損於他的面容,它反而使他賦有一種特別靈活的面部表情。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就像對自己人那樣,對多爾戈魯科夫點點頭,他用他那冷淡的目光開始凝視安德烈公爵,一面徑直地向他走去,看樣子他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向他鞠躬行禮,或者給他讓路。安德烈公爵既沒有鞠躬,也沒有讓路,他臉上流露著憤恨的表情,於是這個年輕人轉過身去,緊靠著走廊邊上走過去了。 
  「他是誰呀?」鮑裡斯問道。 
  「他是個最出色的,但卻是我最厭惡的人。他是外交大臣亞當·恰爾托裡日斯基公爵。正是這些人,」他們走出皇宮時,博爾孔斯基禁不住歎了口氣,說道,「正是這些人來決定各族人民命運的。」 
  翌日,部隊出征了。在奧斯特利茨戰役結束之前,鮑裡斯既來不及訪問博爾孔斯基,也來不及訪問多爾戈魯科夫,他在伊茲梅洛夫兵團還呆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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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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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日凌晨,尼古拉·羅斯托夫所服役的那個隸屬於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隊伍的傑尼索夫所指揮的騎兵連從宿營地點啟行,參與一次戰役,據說,騎兵連追隨其他縱隊之後已騎行一俄裡左右,在大路上遇阻,停止前進了。羅斯托夫看見,哥薩克兵、第一第二驃騎兵連和配備有炮隊的步兵營從他身邊向前推進。巴格拉季翁和多爾戈魯科夫二位將軍偕同副官騎著戰馬走過去了。像從前那樣在戰鬥前所經受的恐懼、他用以克服這種恐懼的內心鬥爭、他以驃騎兵的姿態在這次戰役中榮立戰功的理想,這一切成了泡影。他們的騎兵連被留下來充當後備,尼古拉·羅斯托夫愁悶地過了一天。上午八點多鐘,他聽見前面的槍聲、「烏拉」聲,他看見從前線送回的傷兵(他們為數不多),最後他看見,數以百計的哥薩克在中途押送一隊法國騎兵。顯然這次戰鬥結束了,顯然戰鬥的規模不大,但是可謂馬到成功。前線回來的官兵述說輝煌的勝利、維紹市的攻克、整整一個法國騎兵連的被俘。在一夜的霜凍之後,白晝的天氣明朗,陽光燦爛令人愉快的秋日和勝利的佳音融合為一體了,不僅是參加戰鬥的官兵傳播勝利的佳音,而且那些騎著戰馬在羅斯托夫身邊來回地奔走的士兵、軍官、將軍和副官的面部表情也透露了這個消息。這就使得尼古拉的內心疼痛得更為劇烈,他徒然地經受了一次戰鬥前的恐懼,在這個愉快的日子他消極無為。 
  「羅斯托夫,請到這裡來,我們乾一杯,解解愁吧!」傑尼索夫喊道,在路邊上坐下來,他面前擺著軍用水壺和下酒的冷菜。 
  幾個軍官在傑尼索夫的路菜筒旁邊圍成一圈,一面用冷菜下酒,一面聊天。 
  「瞧,又押來一個啊!」有一名軍官指著由兩個哥薩克兵步押送的一個被俘的法國龍騎兵時,說道。 
  其中一人牽著一匹從俘虜手上奪來的肥大而美麗的法國戰馬。 
  「把這匹馬賣掉吧!」傑尼索夫對那個哥薩克兵大聲喊道。 
  「大人,好吧……」 
  軍官們站立起來,把幾個哥薩克兵和一個被俘的法國人圍在中間。法國龍騎兵是個挺棒的小伙子,阿爾薩斯人,帶著德國口音說法國話。他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一聽見法國話,就忽而把臉轉向這個軍官,忽而把臉轉向那個軍官,匆促地講起話來。他說本來抓不到他,他被人抓到不是他的過錯,而是那個派他去取馬被的Lecapoval(班長)的過錯,他對他說,俄國人已經呆在那裡了。他在每句話上補充一句話:Maisqu』onnefassepasdemalamonpetit 
  cheval,1一面撫摩自己的馬。由此可見,他不太明白,他置身於何處。他時而認為他被俘的事是可以原諒的,時而以為自己的首長就在面前,並且向首長表白他那大兵的勤懇和對執勤的關心。他把我們感到陌生的法國軍隊的新氣氛帶到了我們的後衛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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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憐憫憐憫我的小馬吧。 
  幾個哥薩克賣掉一匹馬,掙到兩枚金盧布。羅斯托夫收到家中寄來的錢,現在是軍官中的一個最富有的人,他買下了這匹馬。 
  「Maisqu』onnefassepasdemalamonpetitcheval」1當這匹馬轉交給驃騎兵後,阿爾薩斯人和善地對羅斯托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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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可得憐憫憐憫小馬啊。 
  羅斯托夫面露笑容,安慰這個龍騎兵,把錢給他了。 
  「喂,喂,走吧!」哥薩克兵說道,一面觸動著俘虜的手臂,要他繼續向前走。 
  「國王!國王!」忽然,驃騎兵之間傳來一陣呼喊聲。 
  大夥兒開始跑步,手忙腳亂,羅斯托夫看見他後面的大路上有幾個戴著白色帽纓的漸漸馳近的騎者。大夥兒呆在原地等候著。 
  羅斯托夫不記得也不覺得,他是怎樣跑至原處並且騎上戰馬的。他因為沒有參加戰鬥而產生的遺憾、他在看膩了的人們中間產生的枯燥情緒霎時間消失殆盡,一切只顧自己的想法也轉瞬間消逝了。一種因為國王行將駕臨而產生的幸福之感幾乎把他吞沒了。他覺得他消磨了當天的時光,而僅因國王行將駕臨而獲得抵償。他覺得非常幸福,就像個情夫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約會似的。他不敢在隊列中環顧,雖然他並未左顧右盼,而他卻以狂歡的嗅覺聞到了他的駕臨。他所以具有這樣的感覺,不僅僅因為他聽見漸漸馳近的騎行者的得得的馬蹄聲,而且因為隨著國王的駕臨,他的四遭顯得更加亮堂,更加歡快,更加富有重大意義,而且更加帶有節日的氣氛。羅斯托夫心目中的這輪太陽離他越來越近,它在自己的四周放射出溫和的壯麗的光芒,他終於覺得他自己已被這種光芒籠罩住了,他聽見國王的聲音,這種既溫和而又平靜,既莊嚴而又純樸的聲音。正與羅斯托夫的預感相符合,死一般的沉寂降臨了,並且在這一片沉寂中可以聽見國王的聲音。 
  「LeshuzavdsdePavlograd?」1他疑惑地說。 
  「Laresrve,sire!」2可以聽見某人回答的語聲,在那個非凡的人說了「LeshuzaidsdePanluqvad?」這句話之後,這個人的回答的語聲是多麼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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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是保羅格勒兵團的驃騎兵嗎? 
  2法語:陛下,是後備隊啊。 
  國王走到羅斯托夫附近的地方,停止腳步了。亞歷山大的氣色比三天前檢閱時更加好看。這張面孔煥發著歡樂的青春的光輝,這種純潔無瑕的青春的光輝使人想起一個年方十四歲的兒童愛玩愛鬧的樣子,而這畢竟還是一個莊嚴的皇帝的面孔。皇帝的眼睛偶而打量騎兵連,他的目光和羅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充其量凝視了兩秒鐘。國王是否明瞭羅斯托夫的心態(羅斯托夫覺得他明瞭一切),但他用那蔚藍色的眼睛朝羅斯托夫的面孔看了兩秒鐘左右(他的眼睛流露出溫柔的光輝)。後來他忽然揚起雙眉,用左腿猛然踢了一下戰馬,向前奔馳起來。 
  年青的皇帝按捺不住,他很想參加戰鬥,不顧廷臣的一再進諫,十二點鐘離開了他所殿後的第三縱隊,向後衛部隊疾馳而去。在幾名副官尚未追上驃騎兵之際,他們便帶著戰鬥順利結束的消息來迎接國王。 
  這次僅僅俘獲一個法軍騎兵連的戰役,被認為是擊潰法軍的一次輝煌的勝利,因此國君和全軍,尤其是在戰場上的硝煙尚未消散的時候,都深信法軍敗北,不得不撤退。國王走過之後幾分鐘內,他們要求保羅格勒兵團的騎兵營向前推進。在維紹——德意志的小市鎮,羅斯托夫又一次看見國王。國王到達前,市鎮廣場上發生過相當猛烈的對射,那裡躺著幾具來不及運走的屍體和幾個傷兵。國王被一群文武侍從簇擁著,他騎著一匹和閱兵時所騎的不同的英國式的棗紅色母馬,他側著身子,用那優美的姿勢執著單目眼鏡,把它舉到眼前,不停地望著那個匍匐於地、未戴高筒軍帽、頭上鮮血淋漓的士兵。這個傷兵非常邋遢、粗野、可惡,他置身於國王附近,這使羅斯托夫深感委屈。羅斯托夫看見國王的微微向前彎下的肩頭顫慄了一下,彷彿打了個寒噤,看見他的左腳開始痙攣地用馬刺刺著馬的肋部,這匹受了訓練的戰馬冷淡地東張西望,它呆在原地不動。一名副官下了馬,攙扶起這個士兵,把他放在他面前的擔架上,士兵呻吟起來了。 
  「靜一點,靜一點,難道不能安靜一點麼?」國王看起來比這個行將就木的士兵更難受,於是騎馬走開了。 
  羅斯托夫看見國王的眼睛裡噙滿著淚水,並聽見他在走開的時候,用法國話對恰爾托裡日斯基說: 
  「戰爭是一件多麼可怖的事啊,多麼可怖的事啊!quelleter-riblechosequelaguerr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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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戰爭是一件多麼可怖的事啊。 
  一天之內,敵方的散兵線在不劇烈的對射時向我方讓步,因此,我方的前衛部隊就在維紹市前面紮營。國王向前衛部隊表示謝意,並且答應授獎,給每人都發兩份伏特加酒。這時分人人覺得比前夕更加開心,營火發出辟啪的響聲,傳來士兵的歌聲。傑尼索夫這天夜裡慶祝他被提升為少校軍官,羅斯托夫已經喝得相當多了,酒宴結束時他為祝賀國王(而不是皇帝陛下)健康而乾杯,這和正式宴會上大家的說法有所不同,他說道,「為祝賀仁慈、偉大、令人讚賞的國王健康而乾杯,我們為他的健康而乾杯,為我軍必勝法軍必敗而乾杯!」 
  「既然我們從前打過仗,」他說,「而且沒有放走法國佬,正像申格拉本市郊之戰那樣。國王正在前面督陣,眼前會出現什麼局面呢?我們都去捐軀,高興地為他而捐軀。先生們,對嗎?也許我不要這樣說,我喝得太多了,不過我有這種感覺,你們也有這種感覺。為亞歷山大一世的健康乾杯!烏拉!」 
  「烏拉!」可以聽見軍官們的熱情洋溢的叫喊聲。 
  年老的騎兵大尉基爾斯堅熱情洋溢地叫喊,比二十歲的羅斯托夫的喊聲聽起來更加誠摯。 
  軍官們喝完了酒,打碎了酒杯,基爾斯堅斟滿另外幾杯酒,他只穿著一件襯衣、一條緊腿馬褲,手上捧著酒杯,向士兵的篝火前面走去,裝出一副莊重的姿勢,揮揮手,他的臉上長著長長的斑白的鬍髭,從一件敞開的襯衣裡面露出潔白的胸脯,在篝火的照耀下停住了。 
  「夥伴們,為皇帝陛下的健康,為戰勝敵人而乾杯,烏拉!」 
  他用地那豪壯的老年驃騎兵的男中音喊道。 
  驃騎兵們都聚集起來,一齊用洪亮的喊聲回報。 
  夜深時大家都已經四散了,傑尼索夫用一隻短短的手拍了拍他的愛友羅斯托夫的肩膀。 
  「征途上沒人可愛,他就愛上沙皇了。」他說。 
  「朋友,我相信,我相信,我有同感,表示讚許……」 
  「不,你不明白!」 
  羅斯托夫站立起來,向前走去,在篝火之間徘徊遊蕩,他心裡想到,如能為國王捐軀,不是在拯救國王時(他不敢想到這件事),而乾脆在國王眼前獻身,那該是何等幸福。他的確愛上了沙皇,珍視俄國武裝力量的光榮,珍視未來的凱旋的希望。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的那些值得紀念的日子裡,不僅他一人體驗到這種感情,俄國軍隊中十分之九的軍人都愛上他們自己的沙皇,珍視俄國武裝力量的光榮,儘管沒有達到那樣狂熱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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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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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國王在維紹市下榻。國王曾數次召喚御醫維利埃。大本營和附近的部隊中傳出國王聖體欠適的消息。他未曾進食,夜裡不能安寢,親信均提及此事。國王聖體欠適的原因在於,他看見傷亡士兵,內心深受感動,因而留下強烈的印象。 
  十七日拂曉,一名法國軍官從前哨押送到維紹市,他打著軍使的旗幟走來,要求覲見國王。這名軍官就是薩瓦裡。國王剛剛睡熟了,因此,薩瓦裡不得不等候。正午時他被應允覲見皇帝,一小時後他和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一起動身到法軍前哨去了。 
  據聞,薩瓦裡被派往俄方的目的在於建議亞歷山大皇帝與拿破侖會面。私下會面的建議已遭到拒絕,這使全軍感到高興和驕傲。維紹之戰的勝利者多爾戈魯科夫公爵接受派遣的命令,偕同薩瓦裡替代俄皇去見拿破侖,舉行談判,但願這次談判與預料相反,雙方能具有媾和誠意。 
  夜晚,多爾戈魯科夫回來了,他徑直地去覲見國王,單獨一人在國王那裡待了很久。 
  十一月十八日和十九日,部隊又在行軍中連續不停地走了兩晝夜,在短暫的對射之後,敵軍的前哨部隊撤退了。從十九日中午起,軍隊上層中開始十分緊張而忙碌地進行活動,延續至次日——十一月二十日早晨,是日他們發動了一次非常值得紀念的奧斯特利茨戰役。 
  直至十九日正午,人們只是在兩位皇帝的大本營內開展活動,他們興致勃勃地談話,或者東奔西跑,或者將若干名副官派遣出去。當天晌午之後,活動傳佈到庫圖佐夫的大本營和縱隊長官的司令部。晚間這項活動就由副官傳佈到軍隊的各個部門。十九日更殘漏盡,八萬人馬的聯軍部隊從宿營地起身,笑語喧闐,人頭攢動,有如一幅十里路長的巨型油畫,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二位皇帝的大本營從大清早就開始的戮力同心的活動,就像塔樓上的巨鐘的中心主輪所開始的第一次活動,它推動了以後的各種活動。一個主輪慢慢地轉動一下,第二個、第三個就跟著轉動起來,這些大齒輪、滑輪、小齒輪愈轉愈迅速,自鳴鐘於是開始鳴樂報時,跳出針盤的數字,指針開始均勻地移動,顯示運轉的結果。 
  無論是鐘錶的機件,還是軍事機器,一開動就難以止住,必然會獲得最後的結果,一些還沒有運轉的機件在傳動之前同樣是滯然不動的。輪軸上的齒輪發出吱吱的響聲,旋轉的滑輪因為迅速轉動而發出絲絲的響聲,鄰近的齒輪卻靜止不動,就像它會靜止幾百年似的,但到了開動的時刻,它被槓桿抓住了,於是就聽從運轉規律的支配,轉動時發出軋軋的響聲,融匯成一種它不理解其結果和目的的共同的轉動。 
  鐘錶裡的無數不同的齒輪和滑輪的配合轉動的結果只會導致時針的徐緩而均勻的移動,同樣地,這十六萬俄國軍人和法國軍人的各種複雜的活動——這些人所有的激情、心願、懊悔、屈辱、痛苦、傲氣、驚恐和狂喜——其結果只會導致奧斯特利茨戰役,即所謂三位皇帝發動的戰役的失敗,也就是世界歷史的時針在人類歷史的表盤上的徐緩的移動。 
  這天安德烈公爵值勤,寸步不離總司令。 
  下午五點多鐘,庫圖佐夫到了皇帝大本營,在國王那裡待了不多久,便到宮廷事務大臣托爾斯泰伯爵那裡去了。 
  博爾孔斯基藉此時機順便到多爾戈魯科夫那裡去打聽一下戰事的詳細情況。安德烈公爵覺得,庫圖佐夫不知怎的非常掃興,他心裡很不滿意。大本營的人個個對他表示不滿,皇帝大本營的人員和他打交道時用的都是那種腔調,聽起來就像某些人知道別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那樣,因此他想和多爾戈魯科夫談談。 
  「親愛的,您好,」多爾戈魯科夫和比利賓坐在一起用茶時說道:「明兒是節日,您的老頭子怎樣了?情緒不好嗎?」 
  「我不是說他情緒不好,而是說他想要人家聽聽他講話。」 
  「不過軍事會議上大家聽過他講話,只要他講的是正經話,大家還是會聽的;但當波拿巴現在最怕大戰的時候,拖延、等待都是不行的。」 
  「是啊,您看見他嗎?」安德烈公爵說道,「啊,波拿巴怎麼樣?他給您留下什麼印象?」 
  「是啊,我見過,而且相信,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害怕的是大戰,」多爾戈魯科夫重複了一句,顯然他珍惜他和拿破侖會面時他所作出的這個一般的結論。「如果他不怕大戰,他幹嘛要提出這次會面的要求,幹嘛要舉行談判;主要是為什麼撤退,而撤退是違背他的整個作戰方式的,是嗎?您相信我吧,他害怕、害怕大戰,他要遭殃的時刻來到了。我要對您說的就是這些話。」 
  「可是請您講給我聽吧,他是個怎樣的人呀?」安德烈公爵又問了一句。 
  「他這個身穿灰色常禮服的人很想我對他說一聲『陛下』,使他不痛快的是,他沒有得到我賜予他的任何頭銜。他是個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別的要說的了。」多爾戈魯科夫回答,含笑地望著比利賓。 
  「雖然我十分尊重年老的庫圖佐夫,」他繼續說下去,「如果我們只是等待時機,讓波拿巴乘機逃走或則欺騙我們,那才叫人難受呢,而今他確實落在我們手上了。不,不應當忘記蘇沃洛夫及其行為準則:不要使自己處於遭受進攻的地位,自己要發動進攻。請您相信,年輕人的精力在戰爭中常比優柔寡斷的老年人的經驗能更穩當地指明道路。」 
  「可是我們究竟在哪個陣地向他發動進攻呢:我今天到前哨走過一趟,不能斷定他的主力佈置在何處。」安德烈公爵說。 
  他想對多爾戈魯科夫說出他所擬就的計劃。 
  「唉,橫豎一樣,」多爾戈魯科夫站立起來,打開桌上的地圖,匆促地說,「各種情況都預見到了,假如他駐紮在布呂恩附近……」 
  多爾戈魯科夫公爵急促而不清晰地敘述了魏羅特爾的側翼迂迴運動計劃。 
  安德烈公爵開始表示異議,證明他的計劃能與魏羅特爾的計劃媲美,而美中不足的是,魏羅特爾的計劃已經通過了。安德烈公爵一開始就證明那個計劃的缺陷、他的計劃的優越,多爾戈魯科夫就不再聽他講話了,他心不在焉,抬眼望的不是地圖,而是安德烈公爵的面孔。 
  「不過,庫圖佐夫今天要召開軍事會議,您可以在那裡把全部情況說出來。」多爾戈魯科夫說。 
  「我準會辦妥這件事。」安德烈公爵從地圖旁邊走開時說道。 
  「先生們,你們關心的是什麼呢?」比利賓說道,一直到現在他還面露愉快的微笑,靜聽他們談話,顯然他現在想開玩笑了。「明天打勝仗,或者吃敗仗,俄國武裝力量的光榮是有保證的。除開你們的庫圖佐夫,再也沒有一個俄國的縱隊長官了。有這麼幾個長官:HerrgeneralWimpfen,lecomtedeLangeron,leprincedeLichtenstein,leprincedeHohenloeetenfinPrsch…prsch…etainsidesuite,commetouslesnomspolonais.」1 
  「Taisezvous,mauvaiselangue.」2多爾戈魯科夫說,「您所說的是假話,現在已經有兩個俄國人了:米洛拉多維奇和多赫圖羅夫,可能會有第三個,那就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不過他的神經很脆弱。」 
  「可是,我想米哈伊爾·伊拉裡奧諾維奇已經出來了,」安德烈公爵說道。「先生們,祝你們幸福、成功。」他握了握多爾戈魯科夫和比利賓的手,補充了一句,便走出去了。 
  安德烈公爵回去的時候,心中按捺不住,便向沉默地坐在身旁的庫圖佐夫問到他對明天的戰鬥抱有什麼想法? 
  庫圖佐夫嚴肅地望望他的副官,沉默了片刻,答道: 
  「我想這一場戰鬥是輸定了,我對托爾斯泰伯爵也是這樣說的,並且請他把這句話轉告國王。你想,他對我回答了什麼話呢?Eh,monchergeneral,Jememelederizetdescotelettes,melezvousdesaffairesdelaguerre,3是的,他就是這樣回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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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和德語:溫普芬將軍先生、朗熱隆伯爵、利希滕施泰因公爵、霍恩洛厄公爵和普爾什……普爾什……全是一些波蘭名字。 
  2法語:愛搬弄是非的人,請您住嘴。 
  3法語:可愛的將軍!我忙著做飯,做肉丸子,而您研究的卻是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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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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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多鐘,魏羅特爾隨身帶著他的計劃走了一段路來到預定召開軍事會議的庫圖佐夫駐地。總司令傳喚縱隊的各個長官,除去拒絕出席會議的巴格拉季翁公爵而外,所有的人都按時到會了。 
  魏羅特爾是預定的戰役的幹事長,他那活潑而匆忙的樣子和心懷不滿、死氣沉沉的庫圖佐夫截然相反,庫圖佐夫不願發揮軍事會議主席和領導的作用。魏羅特爾顯然覺得他自己正在領導一次不可遏止的迂迴運動。他儼像一匹上套的馬,載著一車物品向山下疾馳而去。他在運載,或者被驅趕,他不知道,但是他盡量快地飛奔著,沒有時間來討論這次運動會帶來什麼後果。這天夜晚,魏羅特爾兩次親自察看敵軍的散兵線,兩次覲見俄皇和奧皇,匯報和說明軍事動態,並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口授德文的進軍命令。他已經精疲力盡,此刻正前來晉謁庫圖佐夫。 
  他顯然很忙,甚至於忘記對總司令要表示尊敬,他不時地打斷他的話,匆促而不清晰地發言,連眼睛也不瞧著對話人的面孔,不回答他所提出的問題,他身上給泥土弄得髒透了,那樣子顯得可憐、精疲力竭、悵然若失,同時又顯得過分自信和驕傲。 
  庫圖佐夫在奧斯特利茨附近佔用一座不大的貴族城堡。這幾個人:庫圖佐夫本人、魏羅特爾和軍委會的幾個成員在一間變成總司令辦公室的大客廳中聚集起來。他們正在喝茶。他們所等候的只有巴格拉季翁公爵,一俟他抵達,就召開軍事會議。七點多鐘,巴格拉季翁的傳令軍官來到了,他告知公爵不能出席會議。安德烈公爵聞訊後前來稟告總司令。因此,事前他得到總司令許可,有出席這次軍事會議的權利,他於是在房裡留下來了。 
  「因為巴格拉季翁公爵不會來,所以我們可以開會了。」魏羅特爾連忙從座位上站立起來,向一張擺著布呂恩郊區大地圖的桌子近旁走去時說道。 
  庫圖佐夫身穿一件沒有扣上鈕扣的制服,他那肥胖的頸項彷彿得到解救似的,從制服中伸出來,他坐在伏爾泰椅上,把那胖乎乎的老人的手對稱地放在伏爾泰椅扶手上,幾乎快要睡著了。他一聽見魏羅特爾的聲音,就勉強睜開那只獨眼睛。 
  「對,對,請吧,要不然就太晚了。」他說道,點點頭後,低下頭來,又閉上眼睛。 
  如果軍委會的成員最初都以為庫圖佐夫裝出彷彿睡著的樣子,那末後來在宣讀進軍部署時,他發出的鼻息聲就證明,總司令這時看來有一件事極為重要,比那輕視進軍部署的意圖或者輕視任何事物的意圖都重要得多,這就是在滿足一種非滿足不可的人的需要——睡眠。他的確睡熟了。魏羅特爾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某人太忙、即令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似的,他瞧瞧庫圖佐夫,心裡相信他真的睡熟了,於是拿起文件,用那單調而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未來的進軍部署,連標題也宣讀了一遍。 
  《關於進攻科爾別尼茨與索科爾尼茨後面的敵軍陣地的作戰部署,一八○五年十一月二十目。》 
  這項進軍部署非常複雜,非常難懂,進軍部署的原文如下: 
  「DaderFeindmitseinemlinkenFluegelandiemitWaldbedecktenBergelehntundsichmitseinemrechtenFluegellaengskobelnitzundSokolnitzhinterdiedortbefindlichenTeicheziehtwirimGegentheilmitunseremlinkenFluegelseinerechtensehrdebordirensoistesvorteilhaftletzterenFluegeldesFeindeszuattakirenbesonBderswennwirdieDoerferSokolnitzundkobelinitzimBeBsitzehabenwodurchwirdemFeindzugleichindieFlankefallenundihnaufderFlaechezwischenSchlapanitzunddemThuerassa-WaldeverfolgenkoennenindemwirdemDeBfileenvonSchlapanitzundBellowitzausweichenwelchediefeindlicheFrontdecken.ZudiesemEndzweckeistesnoethig…Dieerstekolonnemarschirt…diezweitekolonne 
  marschirt…diedritteKolonnemarschi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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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因為敵軍的左翼依傍森林覆蓋的山地,右翼沿著其後佈滿池塘的科別爾尼茨村和索科爾尼茨村徐徐地向前推進,與之相反,我軍的左翼優越於敵軍的右翼。進攻敵軍的右翼於我軍有利,如果我軍攻克索科爾尼茨村和科爾別尼茨村,勢必尤為有利,我軍從而得以進攻敵軍的側翼,避開施拉帕尼茨和藉以掩蔽敵軍陣線的貝洛維茨之間的隘路,在施拉帕尼茨和圖拉斯森林之間的平原上追擊敵人。為臻達此一目的,務須……第一縱隊向前挺進……第二縱隊向前挺進……第三縱隊向前挺進……等等。 
  魏羅特爾還在宣讀作戰部署。將軍們似乎不願意傾聽難懂的作戰部署。布克斯格夫登將軍身材魁梧,頭髮淡黃,把背靠在牆上站著,他的視線停留在點燃著的蠟燭上,看來他不聽,甚至不希望別人以為他正在傾聽。臉色緋紅的米洛拉多維奇微微地翹起鬍子,聳起肩膀坐在魏羅特爾對面,他睜開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他,擺出一副尋釁鬥毆的架勢,胳膊肘向外彎屈,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久久地默不作聲,一面瞅著魏羅特爾的面孔,在奧國參謀長沒有開腔的時候,才從他臉上移開自己的目光。這時米洛拉多維奇意味深長地環顧其他幾位將軍。但從這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來看,尚且無法明瞭他同意抑或不同意,他滿意抑或不滿意進軍部署。朗熱隆伯爵坐在離魏羅特爾最近的地方,在宣讀作戰部署的時候,他那法國南方人的臉上露出含蓄的微笑,一面瞧著自己的纖細的指頭,他的指頭捏著鑲嵌有肖像的金質鼻煙壺的兩角,把它迅速地翻過來,轉過去。讀到一個圓周句的半中間,他停止轉動鼻煙壺,把頭抬起來,他那薄薄的嘴唇角上帶著不愉快的,但卻恭敬的表情打斷魏羅特爾的宣讀,心裡想說點什麼話,但是奧國將軍並沒有停止宣讀,憤怒地蹙起額角,揮了揮臂肘,彷彿在說:以後,以後您會把您自己的想法告訴我的,現在請您觀看這張地圖,聽我宣讀進軍部署。朗熱隆抬起眼睛,帶著困惑不安的表情,朝米洛拉多維奇瞥了一眼,彷彿在尋找解釋,但一遇見米洛拉多維奇的意味深長的,但卻毫無含義的眼神,他就憂愁地垂下眼睛,又開始轉動鼻煙壺了。 
  「Unelecondegeographie.」1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但嗓音相當洪亮,使大家都能聽見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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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一堂地理課。 
  普熱貝捨夫斯基裝出一副恭恭敬敬、而又彬彬有禮的樣子,他用一隻手折彎耳朵,將身子湊近魏羅特爾,那樣子就像某人的注意力被人吸引住似的。身材矮小的多赫圖羅夫坐在魏羅特爾對面,現出勤奮而謙遜的樣子,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面俯下身子,認真地研究進軍部署和他不熟悉的地形。他有幾次請求魏羅特爾重複他沒有聽清的詞語和難以記憶的村名。魏羅特爾履行了他的意願,多赫圖羅夫記錄下來。 
  宣讀進軍部署延續一個多小時才結束,這時分朗熱隆又停止轉動鼻煙壺,他不注意魏羅特爾,也不特意地注視任何人,他開始說到,執行這樣的進軍部署是很困難的,熟悉敵情只是假設而已,而我們也許不熟悉敵情,因為敵軍在向前推進的緣故。朗熱隆的異議是有根據的,顯然,異議的目的主要是,他想使這個滿懷自信的、像對小學生宣讀他的進軍部署的魏羅特爾將軍感到,他不是和一些笨蛋打交道,而是和一些在軍事方面可以教教他的人打交道。魏羅特爾的單調的語聲停息後,庫圖佐夫睜開了眼睛,就像令人昏昏欲睡的磨坊中的輪盤轉動聲暫停時、磨坊主從睡夢中醒來一樣,他傾聽朗熱隆說話,那神態彷彿在說:「你們還在說這些蠢話啊!」又急忙合上眼睛,把頭垂得更低了。 
  朗熱隆想盡量惡毒地凌辱魏羅特爾這個進軍部署的作者在軍事上的自尊心,他於是證明,波拿巴不會挨打,而會輕而易舉地發動進攻,他因此要把這項部署變成毫無用處的東西。魏羅特爾對各種異議都堅定地報以輕蔑的微笑,顯然於事前有所準備,無論別人對他提出任何異議,都付之一笑。 
  「如果他會向我們發動進攻,他現在就進攻了。」他說道。 
  「您因此以為,他軟弱無力嗎?」朗熱隆說道。 
  「他充其量只有四萬軍隊。」魏羅特爾說,他面露微笑,巫婆向醫生指示醫療方法時醫生也會露出同樣的微笑。 
  「在這種場合,只要他等待我們的進攻,他就要一命嗚呼。」朗熱隆露出含蓄的譏諷的微笑說,又回頭望著離他最近的米洛拉多維奇,求他證實他的觀點的正確。 
  但是,這時候米洛拉多維奇顯然不太去考慮將軍們辯論的事情。 
  「mafoi.」1他說道,「明天我們在戰場上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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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真的。 
  魏羅特爾又面露冷笑,這表明,遇到來自俄國將軍們提出的異議,證實那不僅他本人極為相信,而且二位皇帝陛下也都相信的事情,使他覺得荒謬可笑而且古怪。 
  「敵人熄滅了燈火,敵營中傳來不斷的喧嘩,」他說,「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敵人漸漸走遠了,我們不得不擔心這一點,也許敵人正在改變陣地(他冷冷一笑)。但是那使敵人佔領了圖拉斯陣地,只不過會使我們擺脫許多麻煩的事情,各種詳細的指示仍舊可以原封不動。」 
  「究竟怎麼樣?……」安德烈公爵老早就在等待時機,藉以表白自己的疑慮,他說道。 
  庫圖佐夫睡醒了,他吃力地咳了幾聲清清嗓子,並向將軍們環視一周。 
  「先生們,明天,甚至是今天(因為已經十二點多了)的進軍部署不能變動,」他說道,「你們都聽過了,我們大家都要履行我們的天職。而在作戰前……(他沉默片刻)沒有比睡好一覺更重要的事了。」 
  他做出微微欠身的樣子。將軍們鞠了一躬,都離開了。已經是更殘漏盡。安德烈公爵走出去了。 
  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安德烈公爵未能發表意見的軍事會議給他留下了模糊不清而又令人不安的印象。是誰說得對:是多爾戈魯科夫和魏羅特爾呢,還是庫圖佐夫、朗熱隆和其他不贊成進攻計劃的人呢,他不知道。「難道庫圖佐夫不能向國王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嗎?難道不能有其他方式嗎?難道因為朝廷和個人的意圖而要幾萬人和我——去冒生命危險嗎?」他想道。 
  「是的,十之八九,明天會被打死的。」他想了想。一想到死亡,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系列的回憶:久遠的往事的回憶,內心隱秘的回憶;他回憶他和父親、妻子最後的告別,他回憶他和她初戀的時光,回憶起她的妊娠,他很憐憫她和他自己,他於是處於神經有幾分過敏和激動不安的狀態中,從他和涅斯維茨基暫時居住的木房中走出來,在屋子前面踱來踱去。 
  夜間大霧彌天,月牙兒神秘莫測地穿過霧靄閃閃發光。 
  「是啊,明天,明天!」他心中想道。「對我來說,明天也許一切都完了,這一切回憶再也不會浮現出來,這一切回憶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大概就是在明天,甚至,一定就在明天,這一點我預感到了,我總算遇到機會,藉以表現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像到一場戰鬥,戰鬥中軍隊的死亡、兵力集中在一個點上的戰鬥、全體長官的倉皇失措。他終於想到那個幸福的時刻、那個他長久地期待的土倫之戰。他把自己的意見堅定而明確地告訴庫圖佐夫、魏羅特爾和二位皇帝。大家都對他的見解的正確感到驚訝,但是誰也不著手執行,他於是帶領一個團、一個師,講定條件,任何人不得干預他的號令,他領導一師人前往決戰的地點,獨自一人贏得勝利。而死亡和苦難呢?另一種心聲這樣說。但是安德烈公爵對這種心聲沒有作出回答,他繼續想像他的戰功。他一個人來擬訂下一次的作戰部署。他在庫圖佐夫部下獲得軍內值勤官的稱號,可是一切事務由他一人承擔。他獨自一人贏得下次戰役的勝利。庫圖佐夫被撤掉,由他來接受委任……那以後怎麼樣呢?又有一個心聲說,那以後呢,如果在這之前你十次都未負傷,未陣亡,或未受人欺騙,那以後怎麼樣呢?「那以後……」安德烈公爵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我不想知道,也無法知道,設若我有這種心願,我希望獲得光榮,希望成為一個知名人士,成為一個備受愛戴的人士,我懷有這個心願,唯一的心願,我為這一心願而生,要知道,我並無過錯。是啊,為這一心願而生!我永遠不向任何人說出這番話,我的天啊!如果除開光榮、仁愛而外,我一無所愛,那我應該怎麼辦呢。死亡、創傷、家庭的喪失,我覺得毫不足畏。許多人——父親、妹妹、妻子,最親愛的人,無論我覺得他們多麼可愛,多麼可親,但在追求榮譽、取勝於人的時刻,為博得不認識的,以後也不認識的人對我的愛戴,為博得這些人的愛戴,無論這看來多麼可怕,多麼不尋常,我也要立刻把他們一個個全都割捨。」他在傾聽庫圖佐夫門外的說話聲時思考了一下。庫圖佐夫的門戶外面可以聽見收拾行裝的勤務兵的說話聲。馬車伕大概在逗弄庫圖佐夫的老伙夫,安德烈公爵認識他,他叫作季特;這時只聽見馬車伕一人的說話聲:「季特,季特呢?」 
  「嗯。」這個老人回答。 
  「季特,去打小麥吧。」這個詼諧的人說道。 
  「呸,見鬼去吧。」可以聽見被勤務兵和僕役們的哈哈大笑聲掩蓋的說話聲。 
  「我仍舊喜愛,而且只是愛惜我對一切人的勝利,愛惜這種神秘的威力和榮譽,因為它正縈繞在我上方的霧靄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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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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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羅斯托夫到了巴格拉季翁的部隊前面的側防散兵線上。他的驃騎兵成對地分佈在這條散兵線上;他本人沿著散兵線來回地騎行,極力地克服難以克服的睡意。在他後面可以看見我軍的半明不滅的篝火在霧靄中佔有一大片空地;他前面瀰漫著昏暗的霧靄。不管羅斯托夫怎樣仔細察看霧氣沉沉的遠方,他什麼也看不見。那裡時而是露出灰濛濛的東西,時而彷彿顯露出黑乎乎的東西,時而在敵人盤踞的那個地方彷彿火光閃爍,時而他心中想到,這不過是他的眼睛在閃閃發光。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時而想到國王,時而想到傑尼索夫,時而浮現出莫斯科的回憶,他又趕快睜開眼睛,在自己前面不遠的地方看見他騎的那匹戰馬的頭顱和耳朵,在六步路遠的地方他快要碰上驃騎兵,他有時看見他們的黑乎乎的身影;而在遠處看見的仍然是昏暗的霧靄。「究竟為什麼?」羅斯托夫想道,「可能是國王遇見我,就像遇見任何一個軍官那樣,交給我一項任務,」他說:「你去打聽那裡的情況。他們講過許多話,說他全屬偶然地認識了某個軍官,並使他成為自己的親信。如果他把我變成他的親信,那會怎樣啊!啊,我真要捍衛他,我真要向他說出全部實話,我真要揭露那些和他作對的騙子手!」羅斯托夫為了要生動地想像他對國王的愛戴和忠誠,於是腦海中想像到一個敵人或是德國騙子手出現的情景。他不僅要痛快地把他殺死,而且要在國王眼前提他的耳光。忽然一陣遠方的喊聲驚醒了羅斯托夫,他哆嗦一下,睜開了眼睛。 
  「我在哪裡啊!是的,在散兵線上,口號和暗號是『車轅桿,奧爾米茨。』令人多麼懊喪,我們的騎兵連明日要充當後備隊了。」他想了想,「我請求參戰。這也許是拜見國王的唯一的機會。是的,從現在算起,不要過多久就得換班了。我再去巡邏一遍,回來以後立即到將軍那裡去,向他提出請求。」他在馬鞍上糾正了姿勢,就策馬放行,再去巡視自己的驃騎兵。他似乎覺得天更亮了。在左方可以看見被月亮照耀的慢坡,像垣牆一般陡峭,聳立於對方的黑魆魆的山崗。這個山崗上有個羅斯托夫根本沒法弄明白的白點,是否是被月牙兒照亮的林間空地,抑或是一堆殘留的積雪,抑或是白堊堊的房屋?他甚至覺得,有什麼東西開始沿著這個白點慢慢地移動。「這個白點也許是積雪,」法文的「點子」是「unetache,」 
  羅斯托夫想道。「這不是塔什……」 
  「娜塔莎,妹妹,一雙烏黑的眼睛,娜……塔什卡,(當我告訴她我看見國王,她會多麼驚訝啊!)帶上娜塔什卡……圖囊……「閣下,靠右邊點兒,要不然,真會碰著這兒的灌木林,」傳來驃騎兵的說話聲,羅斯托夫昏昏欲睡地從他身邊走過去。羅斯托夫抬起他那低垂在馬鬃上的頭,在驃騎兵身邊停步了。這個孩提般的年輕人非常想睡覺。「哦,我究竟想什麼呀?——可不要忘記。我將要怎樣和國王談話?不是,不是這碼事,是明天的事。是的,是的,踩踩塔什卡……使我們遲鈍——使誰遲鈍啊?使驃騎兵遲鈍。驃騎兵和大鬍子……這個蓄著鬍髭的驃騎兵沿著特維爾大街騎行,我還想起他來了,就在古裡耶夫的住宅對面……古裡耶夫老頭子……嗨,傑尼索夫是個很不錯的人!不過這全是廢話。主要的是,現在國王就在這兒。他是怎樣看待我的,我心裡很想對他說點什麼話,可是他不敢……不對,是我不敢。這都是廢話,主要的是,可不要忘記我心裡想的要緊的事,這沒有錯。踩踩塔什卡,使我們遲鈍,對,對,對。這很妙。」他又把頭低垂在戰馬的頸上。他突然覺得,有人在向他射擊。「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殺吧!是怎麼回事?……」羅斯托夫清醒後說道。在羅斯托夫睜開眼睛的那轉瞬之間,他聽見前面的敵軍那邊的千千萬萬人的曼聲的叫喊。他的一匹馬、站在他身邊的驃騎兵的一匹馬都豎起耳朵來傾聽這一片喊聲。在喊聲傳來的那個地方,火光閃耀,旋即熄滅,然後又點起火來,火光在那山頭上的法軍的全線閃耀起來,喊聲愈加響亮。羅斯托夫聽見法國人的說話聲,但他沒法聽清晰。許多人正在嘰嘰喳喳地談話。現在可以聽見「啊啊啊、啦啦啦」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你意下如何?」羅斯托夫把臉轉向站在他身邊的驃騎兵,說道,「要知道,這是敵人那邊的說話聲,是嗎?」 
  「怎麼,難道你聽不見嗎?」羅斯托夫等他回答,等了很久,又提問了。 
  「閣下,誰知道啊。」驃騎兵不樂意地回答。 
  「從地點來看,也許是敵人吧?」羅斯托夫又重複一句。 
  「也許是敵人,也許不是敵人,」驃騎兵說道,「晚上發生的事情。喂,亂搞不行!」他對他騎的那匹微微騷動的馬嚷道。 
  羅斯托夫的馬也性急起來了,它用一隻蹄子踢著冰凍的土地,傾聽著嘈雜的聲音,出神地望著火光。喊聲越來越響亮,匯成數千人的軍隊才能發出的轟鳴。火光蔓延的範圍越來越大,大概在法軍營盤的全線擴展開來。羅斯托夫已經睡不著了。敵軍得意洋洋的歡呼聲使他感到激動不安。現在羅斯托夫已經清晰地聽見「Vivel』empereur,l』empereur」!1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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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皇帝萬歲,皇帝! 
  「可是離這裡不遠,——大概在小河那邊?」他對站在身邊的驃騎兵說。 
  驃騎兵只得歎口氣,什麼都不回答,憤怒地咳嗽幾聲清清嗓子。驃騎兵的全線都能聽見疾速前進的騎士的馬蹄聲,一名驃騎兵士官的身軀儼如一頭巨象忽然從黑夜的霧靄中閃現出來了。 
  「閣下,將軍們到了!」驃騎兵士官走到羅斯托夫跟前時說道。 
  羅斯托夫繼續觀看火光、靜聽吶喊聲,他隨同這名士官前去迎接幾位沿著散兵線奔馳而至的騎者。其中一位騎著白馬。巴格拉季翁公爵、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和幾名副官出來觀察敵軍的火光和喊聲這一奇特的現象。羅斯托夫走到巴格拉季翁跟前,向他匯報了情況,接著加入了副官的隊列,諦聽將軍們講話。 
  「請您相信我,」多爾戈魯科夫公爵把臉轉向巴格拉季翁時說,「這無非是陰謀詭計:他已經撤退,吩咐在後衛中點火、鼓噪,目的是欺騙我們。」 
  「未必如此,」巴格拉季翁說,「一入夜我就看見他們盤踞在那座小丘上,如果他們走了,那末就從那裡拔營了。軍官先生,」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臉轉向羅斯托夫說,「那裡還有他的側翼防禦者嗎?」 
  「大人,入夜時還有,現在我無從知道。請您下命令,我就帶領驃騎兵去跟蹤追擊。」羅斯托夫說。 
  巴格拉季翁停下來,不回答,極力地從霧靄中看清羅斯托夫的面孔。 
  「怎麼樣,去看看吧。」他沉默片刻後說道。 
  「大人,遵命。」 
  羅斯托夫用馬刺刺馬,把士官費德琴科和兩名驃騎兵喊來,命令他們在後面騎行,向那不斷傳來吶喊聲的山下疾馳而去。羅斯托夫一人帶領三名驃騎兵,朝著尚無一人先行到達的神秘莫測的萬分危險的霧氣沉沉的遠方走去,他覺得可怕而又高興。巴格拉季翁從山上大聲對他說,叫他不要向小河對岸的遠方走去,可是羅斯托夫裝作好像他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似的,他不停地前進,越走越遠了,不斷地上當,把灌木林當作樹林,又把土坎當作人,不斷地領悟到自己受騙。他快步走到山下後,已經看不見我方的,也看不見敵方的火光,但是可以聽見法國官兵的吶喊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晰。在谷地裡他看見自己前面有什麼如同河流的東西,但當他馳到地頭,他發現一條滿佈車轍的馬路。他走上馬路,猶豫不決地輕輕勒住馬,沿著馬路向前走呢,還是穿過馬路沿著黑色的田野向山下走去呢。沿著那霧靄中發亮的馬路騎行比較安全,因為一眼就能看清路上的行人。「跟在我後面走。」他說道,穿過了馬路,開始迅速地登山,向法軍步哨晚上駐守的地方走去。 
  「大人,這就是敵人!」一名驃騎兵在後面說。 
  羅斯托夫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突然在霧靄中閃現出來的漆黑的東西,就有一道火光閃耀,砰然響了一槍。那顆子彈彷彿抱怨什麼似的,在那高高的霧靄中發出颼颼的響聲,頃刻間聽不見了。另一槍沒有射出去,火花在火藥池上閃爍了一下。羅斯托夫撥轉馬頭,快步地走回去了。在不同的時間間隔又響了四槍,子彈在霧靄中的什麼地方各唱各的調子。羅斯托夫聽見槍聲,微微地勒住那匹像他一樣快樂的馬,一步一步地慢行。「喂,再鳴一槍,喂,再鳴一槍!」他的愉快的心聲在說,可是再也沒有聽見槍聲了。 
  當羅斯托夫馳近巴格拉季翁時,他才又讓馬兒奔馳起來,羅斯托夫向他跟前走去,舉手行禮。 
  多爾戈魯科夫一直堅持自己的意見,硬說法軍撤退了,他們四處點火,只是妄想欺騙我們罷了。 
  「這究竟能夠證明什麼呢?」當羅斯托夫走到他們面前時,說道,「他們也許已經退卻,留下了步哨。」 
  「公爵,看來還沒有走光,」巴格拉季翁說道,「到明天早上,明天就會見分曉。」 
  「大人,山上還有步哨,他們一直待在夜晚盤踞的那個地方。」羅斯托夫稟告,他向前彎下腰去,舉手敬禮,禁不住流露出愉快的微笑。他這次騎行,主要是子彈的呼嘯聲,使他心中產生這種愉快的感覺。 
  「好,好,」巴格拉季翁說,「軍官先生,謝謝您。」 
  「大人,」羅斯托夫說,「有求於您。」 
  「怎麼回事?」 
  「明天我們的騎兵連被派去充當後備隊,我求您把我暫時調到第一騎兵連。」 
  「貴姓?」 
  「羅斯托夫伯爵。」 
  「好!你就留在我這裡當個傳令軍官吧。」 
  「伊利亞·安德烈伊奇的兒子嗎?」多爾戈魯科夫說。 
  但是羅斯托夫沒有回答他。 
  「大人,那末我就待命啦。」 
  「我來下命令。」 
  「明天很可能要派人帶一項命令去覲見國王,」他想了想,「謝天謝地!」 
  敵軍中所以發出喊聲,燃起火把,是因為他們向部隊宣讀拿破侖的聖旨,這時皇帝正騎馬親自巡視自己的野營地。士兵們看見皇帝,點燃一捆捆麥稈,跟在皇帝後面奔走,高呼: 
  「皇帝萬歲」。拿破侖的聖旨如下: 
    士兵們!俄國軍隊為奧軍、烏爾姆軍復仇,現正攻擊你們。這幾個營隊正是你們在霍拉布倫近郊打敗,並從那時起跟蹤追逐到該地的軍隊。我們佔領的陣地具有極大的威力,故當他們向前推進,妄圖從右面包抄我軍之際,他們勢必會向我軍暴露其側翼!士兵們!我親自領導你們的營隊。倘使你們懷有一般的勇敢精神,就能在敵人的隊伍中引起驚惶失措,我則可遠離火線;但若勝利即使有一瞬間令人擔心,你們就會看見你們的皇帝遭受到敵人的第一次打擊,因為勝利無可動搖,尤當事關法國步兵的榮譽之日,法國步兵則是為民族榮譽而戰的一支必不可少的武裝力量。 
  不應在送走傷員的借口下使部隊陷於癱瘓!每個人都要滿懷這樣一種觀念:務必打敗這些極度仇恨我們民族的英國僱傭兵。這次勝利將結束我們的出征,我們就能回到冬季駐紮地,在此處遇見法國組建的新近到達的法國軍隊,屆時我所簽訂的和約將不辜負我的人民,不辜負你們,也不辜負我。 
                             拿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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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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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五點鐘,天還很黑。中央陣地的軍隊、後備隊和巴格拉季翁的右翼均未出動,但是左翼的步兵、騎兵和炮兵縱隊都從宿營地起身,開始動彈起來了,他們務必要離開高地,前去進攻法軍的右翼,根據進軍部署迫使其右翼潰退至波希米亞山區。他們把各種用不著的東西扔進篝火中,一陣冒出的濃煙刺激著他們的眼睛。這時分天氣很冷,四下裡一片漆黑。軍官們急急忙忙地飲茶,用早餐,士兵們嘴嚼乾麵包,急促地頓足,聚集在篝火對面取暖,他們把剩下的貨棚、桌椅、車輪、木桶,凡是不能隨身帶走的用不著的東西都拋進木柴堆,一起燒掉。奧軍的縱隊長在俄國部隊之間來來往往,充當進軍的前驅和先知。一當奧國軍官在團長的駐地附近出現,兵團就動彈起來:士兵們從篝火旁邊跑開,把煙斗藏在靴筒中,把袋子藏在大車上,各人拿起火槍來排隊。軍官們扣上制服的鈕扣,佩戴軍刀,挎起背包,一面吆喝,一面巡視隊列,輜重兵和勤務兵都在套車、裝好行囊、紮好車子。副官、營長和團長都騎上戰馬,在胸前畫著十字,向留下來的輜重兵發出最後的命令、訓令,委託他們辦理各項事務;這時候可以聽見幾千人的單調的腳步聲。縱隊正在啟程,不知去向,因為四周擠滿了許多人,因為篝火在冒煙,因為霧氣越來越濃,所以他們非但看不見出發的地點,而且也看不見縱隊開進的地點。 
  行進中的士兵就像戰船上的水兵似的,被他自己的兵團所圍住、所限制、所領導。無論他走了多麼遠的路,無論他進入多麼奇怪的、人所不知而且危險的緯度地帶,隨時隨地在他周圍出現的總是那些同事、那些隊伍、那個叫做伊萬·米特裡奇的上士、那只叫做茹奇卡的連隊的軍犬、那些首長,就像水兵那樣,隨時隨地在他周圍出現的總是兵船上的那些甲板、桅桿和纜繩。士兵不常想知道他的戰船所處的緯度地帶,但在作戰的日子,天曉得是怎麼回事,在軍隊的精神世界裡不知從哪裡傳來一種大家都覺得嚴肅的聲調,它意味著具有決定意義的、歡天喜地的時刻的臨近,引起一種不符合軍人本性的好奇心。士兵們在作戰的日子心情激動而興奮,極力地越出自己兵團的志趣範圍,他們靜聽、諦視、貪婪地打聽周圍發生的情況。 
  霧氣很濃,雖已黎明,而在十步路以外什麼都看不清。一株株灌木彷彿是一頭頭大樹,平地彷彿是陡岸或坡道。到處,從四面八方都有可能碰上十步路以外看不清的敵人。但是縱隊還是在霧氣沉沉的不熟悉的新地方走了很久,一會兒下山或上山,一會兒繞過花園和院牆,不過到處都沒有碰見敵人。相反,時而在前面,時而在後面,士兵們從四面發現,我們俄國的縱隊也沿著那個方向前進。每個士兵心裡都覺得高興,因為他知道,還有許多、許多我們的官兵也朝他走的那個方向,即是朝那未知的方向前進。 
  「你瞧,庫爾斯克兵團的人也走過去了。」有人在隊伍中說。 
  「我的老弟,我們的許多軍隊被募集起來,多極了!昨天晚上我瞧了一下,大家生火了,簡直看不見盡頭。總而言之,真像莫斯科!」 
  雖然縱隊的首長之中沒有任何人走到隊伍前面去和士兵們談話(正像我們在軍事會議上看見的那樣,縱隊的列位首長心緒欠佳,並對他們採取的軍事行動表示不滿,因此只是執行命令而已,雖然士兵們像平時一樣都很愉快地去參加戰鬥,特別是去參加進攻的戰鬥,但是首長們都不去關心使士兵開心的事)。大部分軍隊在濃霧之中行走了一小時左右後,應當停止前進,但在各個隊列中蔓延一種令人厭惡的極為紊亂的意識。這種意識是怎樣傳播的,很難斷定,不過這種意識一成不變地、異常迅速地氾濫著,就像谷地的流水難以發覺地、不可抗拒地奔流不息。這一點是無容置疑的。如果俄國的軍隊缺乏盟邦,孤軍作戰,那末,十之八九,在這種所謂紊亂的感覺變成共信之前,還要度過漫長的時間,但是現在大家都懷著誠摯的異常高興的心情把這種紊亂的原因歸咎於頭腦不清的德國人,大家都深信,這種有害的紊亂是香腸商人(辱罵德國人的外號)一手製造的。 
  「幹嘛停止前進了?是不是給擋住了?是不是碰到法國佬?」 
  「不是的,沒聽見什麼。要不然,會放槍的。」 
  「可不是,催促別人出動,出動了,又沒頭沒腦地站在戰地中間,——這些可惡的德國人把什麼都搞混了。真是一幫頭腦不清的鬼東西!」 
  「我真想把他們送到前頭去。要不然,他們恐怕會蜷縮在後頭。瞧,現在空著肚皮棲在這兒哩。」 
  「怎麼?快走到那兒嗎?據說,那些騎兵擋住了道路。」軍官說。 
  「咳,可惡的德國人連自己的土地都不熟悉哩。」另一名軍官說道。 
  「你們是哪一師的?」副官馳近時喊道。 
  「第十八師的。」 
  「那你們幹嘛待在這裡呀!你們早就應該走到前面去,現在這樣子到夜晚也走不過去的。」 
  「瞧,這真是愚蠢的命令;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這名軍官走開時說道。 
  然後這名軍官走過去了,他忿怒地喊叫,說的不是俄國話。 
  「塔法——拉法,他喃喃地說,根本聽不清他說的話,」士兵模仿走開的將軍時說,「我真要把他們這些卑鄙的傢伙槍斃掉!」 
  「吩咐在八點多鐘到達目的地,可是我們還沒有走完一半路。這算什麼命令啊!」四面傳來重複的話語聲。 
  部隊滿懷著強烈的感情去作戰,這種感情開始轉變成懊喪,轉變成仇恨;痛恨糊塗的命令,痛恨德國人。 
  一片混亂的原因在於,左翼的奧國騎兵行進時,最高首長認為,我們的中心陣地離右翼太遠,於是吩咐全部騎兵向右方轉移。幾千人的騎兵在步兵前面推進,步兵不得不等待。 
  奧國縱隊長和俄國將軍在前方發生衝突。俄國將軍大聲吆喝,要求騎兵部隊停止前進,奧國人極力地證明,犯有過失的不是他,而是最高首長。當時,部隊感到苦悶,垂頭喪氣,於是停在原地不動。耽擱一小時以後,部隊向前推進,終於向山下走去。山上的霧靄漸漸地散開,而在部隊經過的山下,霧氣顯得更濃了。在霧氣瀰漫的前方傳來一陣又一陣槍聲,在不同的間隔中,最初的槍聲沒有節奏。特啦噠……噠噠,之後越來越有節奏,頻率也越來越大,霍爾德巴赫河上開始交戰了。 
  因為俄國人沒有預料到在山下的河上會遇見敵人,他們在大霧之中意外地碰上敵人了,他們沒有聽到最高首長激勵士兵的話,部隊中普遍存在著一種意識:已經遲到了。主要是,在濃霧之中看不見自己前面和周圍的任何東西,俄國人懶洋洋地、行動遲緩地和敵人對射,向前推進一點,又停下來,沒有及時地接到首長和副官的命令,他們沒有去找自己的部隊,卻在霧氣沉沉的不熟悉的地區徘徊尋路。走下山去的第一、第二、第三縱隊就是這樣開始戰鬥的。庫圖佐夫本人待在第四縱隊,它駐紮於普拉茨高地。 
  濃霧依然瀰漫於山下,這裡開始戰鬥了。山上天氣晴朗,但是一點也看不見前面的動靜。正如我們推測的那樣,敵人的全部兵力是否盤踞在十俄裡以外的地方,抑或滯留在這一片霧靄之中,——八點多鐘以前誰也不知道實情。 
  時值早晨九點鐘。霧靄猶如一片汪洋大海瀰漫於山下的窪地,但是在高地上的施拉帕尼茨村,天氣十分晴朗。由數位元帥陪伴的拿破侖駐紮在這個高地上。霧靄的上方,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藍。圓球狀的太陽就像深紅色的空心的大浮標,在乳白色的霧海海面上蕩漾。非但所有法國部隊,而且拿破侖本人及其司令部都未駐紮在那幾條小河的對面,都未駐紮在索科爾尼茨村和施拉帕尼茨村窪地對面,當時我們打算佔領村後的陣地,並在該地開戰;他們駐紮在小河的這邊,離我軍很近,因此拿破侖用肉眼都能把我軍的騎兵和步兵分辨清楚。拿破侖騎著一匹阿拉伯的灰色的小馬,身穿一件他在意大利作戰時穿的藍色軍大衣,站在他的元帥們前面幾步路遠的地方。他默默無言地凝視那幾座宛如霧海中浮現的山崗,俄國部隊遠遠地沿著山崗向前推進;他並傾聽谷地傳來的槍聲。那時他的消瘦的臉上,沒有一塊肌肉在顫動,閃閃發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一個地方。他的設想原來是正確的。俄國部隊部分地沿著下坡路走進了毗連沼澤和湖泊的谷地,朝著沼澤湖泊的方向推移,一部分官兵空出他打算進攻並且認為是陣地的關鍵的普拉茨高地。他在霧靄中望見,普拉茨村附近的兩座大山之間形成的窪地上,俄國縱隊都朝著一個方向向谷地前進,刺刀閃爍著亮光,他們一個跟著一個在霧海中逐漸地消失。他昨日夜晚接到了情報,前哨在深夜聽見車輪聲和腳步聲,俄國縱隊沒有秩序地行進,依據這種種情形來推測,他清楚地看出,盟軍都認為他正位於自己的遠前方,在普拉茨高地附近向前推進的幾個縱隊構成俄國軍隊的中心,這個中心削弱到這種程度,以致足以順利地予以攻擊,但是他尚未開始戰鬥。 
  今日是他的一個隆重的紀念日——加冕週年紀念日。黎明前,他微睡數小時,覺得心曠神怡,精力充沛,他懷著萬事亨通的幸福心情,縱身上馬,向田野馳去。他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觀看從霧靄裡顯露出來的高地,他那冷淡的臉上有一種理應享受人間幸福的、特別自信的神情,就像是處於熱戀之中的幸福少年臉上常有的表情。元帥們站在他身後,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時而觀看普拉茨高地,時而觀看一輪從霧靄裡浮現出來的太陽。 
  當太陽完全從霧靄中探出頭來並用它那耀眼的光芒照射田野和霧靄的時候(彷彿他所期待的只是開戰的這一天),他從美麗而潔白的手上脫下一隻手套,用它給幾個元帥打個手勢,發出開戰的命令。幾個元帥在副官們的伴隨下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幾分鐘以後法國軍隊的主力便向普拉茨高地迅速地挺進,俄國部隊正向左邊的谷地走去,普拉茨高地顯得愈益空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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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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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鐘,庫圖佐夫騎馬前赴米洛拉多維奇的第四縱隊前面的普拉茨村,第四縱隊必須接替已經下山的普熱貝捨夫斯基縱隊和朗熱隆縱隊。他向前面的兵團官兵打招呼,發出前進的命令,並且表明他本人試圖統率這個縱隊。他馳至普拉茨村之前,停止前進。總司令的許多侍從中包括安德烈公爵,他站在總司令後面。安德烈公爵覺得自己既激動又興奮,既穩重又沉著。這是一個人在他期待已久的時刻來臨時常有的一種感覺。他堅信今天正是他的土倫之戰的日子或者是阿爾科拉橋之戰的日子。這事件是怎樣發生的,他不知道,但是他堅信事件是會發生的。他熟悉我軍的地形和處境,就像我軍之中的任何一人也同樣熟悉這些情形。現在顯然用不著考慮應怎樣實行他個人的戰略計劃,它已經被他遺忘了。安德烈公爵已經在領會魏羅特爾的計劃,他一面考慮那可能發生的意外事件,還提出一些新見解,這是一些要求他具備敏銳的理想力和堅毅的性格的見解。 
  在霧濛濛的左邊的窪地上,傳來了望不見的軍隊之間的互相射擊聲。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有一場集中火力的戰鬥將在那裡爆發,那裡會遇到阻礙,「我將被派往某地,」他想道,「我將要帶著一個旅,或者一個師在那裡舉著戰旗前進,摧毀我面前的一切障礙。」 
  安德烈公爵不能漠不關心地望著從他身旁走過的各營官兵的旗幟。他望著旗幟,心裡總是想著,這也許正是那面旗幟,我必須舉著它走在我們部隊的前頭。 
  黎明前,夜裡的霧靄在高地上只留下一層轉化為露水的白霜,那霧靄還像乳白色的海洋一般瀰漫於谷地之中。左邊的谷地裡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們的部隊沿著下坡路走進谷地,從那裡傳來一陣射擊聲。昏暗而清淨的蒼穹懸掛在高地的上方,右面是巨大的球狀的太陽。遠前方,霧海的彼岸可以望見林木茂盛的山崗,敵軍想必駐紮在這幾座山崗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隱約可見。近衛軍正向右邊走進霧氣騰騰的地方,那裡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刺刀有時分閃閃發光;在左邊的村莊後面,許多一模一樣的騎兵向附近馳來,又在霧海之中隱沒了。步兵在前前後後推進。總司令站在村口,讓部隊從他身邊走過去。是日早晨,庫圖佐夫顯得疲憊不堪,有幾分怒色。從他身旁走過的步兵沒有接到命令就停止前進,顯然不知是什麼在前面把它擋住了。 
  「請您乾脆說一聲,將部隊排成幾個營縱隊,迂迴到村莊後面去,」庫圖佐夫對那個馳近的將軍憤怒地說,「將軍大人,閣下,您怎麼不明白,當我們走去攻擊敵人的時候,在村莊的這條街上的狹窄的地方是不能拉開隊伍的。」 
  「大人,我原來打算在村後排隊。」將軍答道。 
  庫圖佐夫憤怒地笑了起來。 
  「您要在敵人眼前展開縱隊,這樣做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大人,敵人還離得很遠。根據進軍部署……」 
  「進軍部署,」庫圖佐夫氣忿地喊道,「是誰說給您聽的? 
  ……給您什麼命令,請您照辦吧。」 
  「是的,遵命。」 
  「monchev」涅斯維茨基輕言細語地對安德烈公爵說,「levieuxestd』unehumeurdechien.」1 
  一名奧國軍官戴著一頂綠色羽飾寬邊帽,穿著一套白色制服,騎馬走到庫圖佐夫面前,他代表皇帝向他提問:「第四縱隊是不是已經參戰了?」 
  庫圖佐夫不回答他,轉過臉去,他的視線無意中落在他旁邊站著的安德烈公爵身上。庫圖佐夫看見博爾孔斯基,他那譏刺而凶狠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好像意識到,他的副官對發生的事件沒有什麼過失。他不回答奧國副官的問話,卻把臉轉向博爾孔斯基,說道: 
  「Allezvoir,moncher,silatroisiemedivisionadepasselevil-lage.Dites-luides』arreteretd』attendremesorBdres.」2 
  安德烈公爵剛剛走開,他就叫他停下來。 
  「Etdemandezlui,silestirailleurssontpostes,」他補充說,「Cequ』ilsfontcequ』ilsfont!」3他自言自語地說,一直不回答奧地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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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喂,親愛的,老頭子的情緒很不好。 
  2法語:我親愛的,聽我說,看看第三師是不是從村子裡走過去了。吩咐它停止前進,聽候我的命令。 
  3法語:「您問問,是否已佈置尖兵。他們在做什麼事呀,在做什麼事呀!」 
  安德烈公爵騎著馬跑去執行被委託的事務。 
  他趕過了在前面走的幾個營,就叫第三師停止前進,他相信,我們的縱隊前面的確沒有散兵線。在前面行進的兵團的團長對總司令命令布成散兵線一事感到非常詫異。團長滿懷信心,自以為前面還有部隊,敵人不會盤踞在近於十俄裡的地方。真的,前面除了空曠的被濃霧遮蔽的、向前傾斜的地段而外,什麼也望不見。安德烈公爵代表總司令命令下級彌補過失之後,便騎馬跑回去了。庫圖佐夫還站在原地不動,現出衰邁的老態,將他那肥胖的身軀俯在馬鞍上,合上眼睛,沉重地打著哈欠。部隊已經不向前推進了,士兵們把槍托放下站著。 
  「好,好,」他對安德烈公爵說,又把臉轉向將軍,這位將軍手裡拿著一隻表,他說左翼的各個縱隊已從坡地走下來,應該向前推進了。 
  「大人,我們還來得及,」庫圖佐夫打哈欠時說道,「我們還來得及!」他重說一遍。 
  這時候,庫圖佐夫後面可以聽見遠處傳來的各個兵團請安的聲音,這種聲音開始迅速地臨近於進軍中排成一字長蛇陣的俄國縱隊的全線。可以看見那個領受叩安的人快要來了。當庫圖佐夫領頭的那個兵團的士兵高聲呼喊的時候,他騎在馬上向一旁走了幾步,蹙起額角,回頭看看。有一連穿著五顏六色的服裝的騎士好像在普拉茨村村外的路上奔馳而來。其中二人在其餘的騎士前面並騎地大步馳騁著。一人身穿黑制服,頭上露出白帽纓,騎在一匹英國式的棗紅馬背上,另一人身穿白制服,騎著一匹烏騅。這就是兩位由侍從伴隨的皇帝。庫圖佐夫站在隊列中,做出老兵的樣子,向站著的部隊官兵發出「立正!」的口令並且舉手行禮,向皇帝面前走去。他的整個外貌和氣派驀地改變了。他帶著一副唯唯諾諾、不明事理的下屬的模樣,流露出裝模作樣的恭敬的神態向皇帝面前走來,舉手行禮,顯然令人厭惡,亞歷山大皇帝感到十分詫異。 
  令人不悅意的印象僅似晴空的殘雲,掠過了皇帝那年輕而且顯得幸福的面孔,旋即消逝了。微恙痊癒之後,他今天比博爾孔斯基首次在國外奧爾米茨閱兵場上,看見他時更瘦弱,但在他那俊秀的灰色眼睛中,令人驚歎的莊重與溫厚的神情兼而有之,他那薄薄的嘴唇上現出他能流露的各種表情,主要是心地善良而且天真無邪的青年的表情。 
  在奧爾米茨閱兵式上,他比較威嚴,而在這裡他比較愉快而且剛健。在疾馳三俄裡之後,他的面部有點兒發紅,他勒住戰馬,緩了一口氣,掉轉頭來望望他的侍從們和他一樣年輕、一樣興致勃勃的面孔。恰爾托裡日斯基、諾沃西利采夫、博爾孔斯基公爵、斯特羅加諾夫和另外一些侍從,個個都是衣著華麗、心情愉快的青年。他們騎著被精心飼養、不同凡俗、微微冒汗的駿馬在皇帝背後停步了,他們面露微笑,彼此交談著。費朗茨皇帝是個長臉的、面頰緋紅的青年,身子挺直地騎著一匹標緻的烏騅。他憂慮地、從容不迫地向四周環顧。他把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副官喊到自己身邊,不知向他問了一句什麼話。「他們大概是在幾點鐘動身的。」安德烈公爵在觀察自己的老友時,面露笑容,他心裡這樣想了一陣,每當回憶國王接見他的情景時,他不禁流露出這種微笑。在二位皇帝的侍從中,有近衛軍和兵團中精選出來的俄奧兩國的英姿勃勃的傳令軍官。調馬師們在他們中間牽著若干匹沙皇備用的、披上繡花馬被的標緻的御馬。 
  這些疾馳而至的出色的青年,使那悶悶不樂的庫圖佐夫的司令部煥發出青春、活力和對勝利的自信,正如一股田野的清新空氣忽然被吹進令人窒悶的房間一樣。 
  「米哈伊爾·伊拉裡奧諾維奇,您幹嘛還不開始?」亞歷山大皇帝急忙把臉轉向庫圖佐夫,說道,他同時畢恭畢敬地望望弗郎茨皇帝。 
  「陛下,我正在等待。」庫圖佐夫一面回答,一面恭恭敬敬地向前彎下腰來。 
  皇帝側起耳朵,微微地皺起眉頭,表示他還沒有聽清楚。 
  「陛下,我正在等待,」庫圖佐夫重複自己說的話(當庫圖佐夫在說「我正在等待」這句話的時候,安德烈公爵發現,庫圖佐夫的上唇不自然地顫慄了一下),「陛下,各個縱隊還沒有集合起來。」 
  國王聽見了,可是看起來,他不喜歡這句回答的話;他聳聳微微拱起的肩膀,向站在身旁的諾沃西利采夫瞥了一眼,這種眼神彷彿在埋怨庫圖佐夫似的。 
  「米哈伊爾·伊拉裡奧諾維奇,要知道,我們不是在皇后操場,各個兵團沒有來齊以前,那裡不會開始檢閱的。」國王又望望弗朗茨皇帝的眼睛說道,彷彿是邀請他參加閱兵,否則就請他聽聽他講話,但是弗朗茨皇帝繼續朝四下張望,沒有去聽他講話。 
  「國王,因此就沒有開始,」庫圖佐夫用洪亮的嗓音說道,彷彿預防可能聽不清楚他說的話,這時候,他臉上有個地方又顫慄了一下。「國王,之所以沒有開始,是因為我們不在閱兵式上,也不在皇后操場上。」地清晰而明確地說。 
  國王的侍從霎時間互使眼色,他們的臉上流露著不滿和責備的神態。「無論他多麼老邁,他不應當,決不應當那樣說話。」這些面孔表達了這種思想。 
  國王聚精會神地凝視庫圖佐夫的眼睛,等待他是否還要說些什麼話。而庫圖佐夫恭恭敬敬地低下頭來,看樣子也在等待。沉默延續了將近一分鐘。 
  「但是,陛下,只要發出命令。」庫圖佐夫抬起頭來,說道,又把語調變成遲鈍的不很審慎的唯命是從的將軍原有的語調。 
  他驅馬上路,一面把縱隊司令米洛拉多維奇喊到跟前,把進攻的命令交給他了。 
  部隊又行動起來,諾夫戈羅德兵團的兩個營和阿普捨龍兵團的一個營從國王身旁開走了。 
  當阿普捨龍的一營人走過的時候,面色緋紅的米洛拉多維奇沒有披軍大衣,穿著一身制服,胸前掛滿了勳章,歪歪戴著一頂大纓帽,疾速地向前馳騁,在皇帝面前猛然勒住戰馬,英姿勃勃地舉手敬禮。 
  「將軍,上帝保佑您。」國王對他說。 
  「Mafoi,sire,nousferonscequequiseradansnotrepossibilite,sire,」1他愉快地回答,但是他那蹩腳的法國口音,引起皇帝的侍從先生們的一陣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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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陛下,我們要辦到可能辦到的一切事情。 
  米洛拉多維奇急劇地撥轉馬頭,站在國王背後幾步路遠的地方。國王的在場使得阿普捨龍兵團的官兵感到激動和興奮,他們步調一致,雄赳赳地、輕快地從兩位皇帝及其侍從身邊走過去。 
  「夥伴們!」米洛拉多維奇用那洪亮、充滿自信而且愉快的嗓音高喊了一聲,顯然,這一陣陣的射擊聲、戰鬥的期待、英姿颯爽的阿普捨龍兵團官兵的外表、以及動作敏捷地從兩位皇帝身邊經過的蘇沃洛夫式的戰友們的外貌,使他感到極度興奮,以致忘記了國王在場,「夥伴們,你們現在要攻佔的不是第一個村莊啊!」他高聲喊道。 
  「我們都樂於效命!」士兵們高呼。 
  國王的御馬聽見突然的吶喊,猛地往旁邊一竄。這匹早在俄國就馱著國王檢閱的御馬,在奧斯特利茨這個戰場上忍受著國王用左腳心不在焉的踢蹬,如同在瑪斯廣場一樣,它聽見射擊聲就豎起耳朵,它既不明瞭它所聽見的射擊聲的涵義,也不明瞭弗朗茨皇帝乘坐的烏騅與它相鄰的涵義,也不明瞭騎者是日所說的話語、所想的事題、所感覺到的一切的涵義。 
  國王面露笑容,指著英姿颯爽的阿普捨龍兵團的官兵,把臉轉向一位近臣,不知說了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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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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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圖佐夫在副官們的伴隨下跟在卡賓槍手背後一步一步地緩行。 
  他尾隨於縱隊之後騎行半俄裡左右,便在兩條大路岔道口附近的一幢孤零零的無人管理的房子旁邊止步了(大概是從前的酒館)。兩條大路向山下延伸,部隊都沿著兩條大路向前推進。 
  霧靄開始漸漸地散開,莫約在兩俄裡以外的地方,可以看見對面高地上的敵軍。山下的左方,射擊聲聽來更加清晰了。庫圖佐夫停住了腳步,和一位奧國將軍談話。安德烈公爵站在他們背後稍遠的地方,凝視著他們,他把臉轉向一名副官,想向他要台望遠鏡。 
  「您瞧瞧,您瞧瞧,」這個副官說著,他不望那遠方的部隊卻沿著他前面的一座大山向下望去。「這是法國人啊!」 
  兩位將軍和幾名副官互相爭奪,抓起了一台望遠鏡。大家的臉色忽然變了,個個流露著驚駭的神態。大家原以為法國人在二俄裡以外,可是出乎意外,他們忽然在我們面前出現了。 
  「這是敵人嗎?……不是啊!是的,您看,敵人……一定是……這是怎麼回事?」可以聽見眾人的說話聲。 
  安德烈公爵在右下方,離庫圖佐夫至多五百步遠的地方,用肉眼望見衝上山來迎擊阿普捨龍兵團官兵的密密麻麻的法國縱隊。 
  「看,法國縱隊,緊要關頭來到了!這事兒與我有關。」安德烈公爵想了想,於是策馬走到庫圖佐夫跟前。 
  「應當阻止阿普捨龍兵團的人馬,」他大聲喊道,「大人!」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一切都被硝煙遮蔽了,傳來近處的槍聲。離安德烈公爵兩步路遠的地方可以聽見一聲幼稚的驚惶失措的喊叫:「喂,弟兄們,停下來!」這一聲喊叫彷彿是一道口令。大家一聽見喊聲就急忙逃命。 
  混亂的人群愈益增多,一齊向後退卻,跑至五分鐘以前部隊從兩位皇帝身邊走過的那個地方。叫這一群人站住不僅十分困難,而且本人也不能不隨同人群退卻。博爾孔斯基只是力求不落在人群背後,他不停地向四下張望,感到困窘不安,他無法瞭解他面前發生的情況。涅斯維茨基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滿臉通紅,相貌完全變了,他向庫圖佐夫大聲喊道,如果他不馬上離開,他必將被俘。庫圖佐夫還站在原來的地方,他取出一條手帕,沒有回答。他的面頰上流出了鮮血。安德烈公爵從人群中擠過去,走到他跟前。 
  「您負傷了麼?」他問道,勉強忍住了,下頜才沒有顫抖。 
  「傷口不在這裡,而是在那裡!」庫圖佐夫說,一面用手帕緊緊按著受傷的面頰,一面指著奔跑的官兵。 
  「叫他們站住!」他喊了一聲,同時他也許深信,叫他們站住是不可能的,於是驅馬向右邊疾馳而去。 
  又蜂擁而至的一群逃跑者,把他拖在一起向後撤退了。 
  密密麻麻的部隊拚命地奔跑,只要竄進了人群中間,就很難走出來。有個什麼人喊道:「走吧!幹嘛要磨磨蹭蹭!」就在這時,有個人轉過頭來對天開槍,有個人鞭撻庫圖佐夫本人乘坐的戰馬。侍從的人數少了一半以上,庫圖佐夫和他們很費勁地才從左面的人流中鑽出來,朝著近處隱約可聞的炮聲隆隆的地方馳去。安德烈公爵好不容易才從奔跑的人群中擠出來,力圖不落在庫圖佐夫背後,他從硝煙瀰漫的山坡上看見了還在射擊的俄國炮台和向它附近跑來的法國官兵。俄國步兵駐守在地勢略高的地方,他們既沒有前去支援炮隊,也沒有隨著奔跑的士兵朝一個方向退卻。有一位將軍騎著戰馬離開了步兵,向庫圖佐夫跟前走去。庫圖佐夫的侍從只剩下四人,個個都臉色蒼白,沉默地彼此對看著。 
  「叫這些壞蛋站住!」庫圖佐夫指著奔跑的士兵,氣喘吁吁地對團長說,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彷彿是對這些話的報應似的,一枚枚子彈有如一群雛鳥掠過兵團和庫圖佐夫的侍從的上空,發出嗖嗖的響聲。 
  法國人攻打炮台,看見庫圖佐夫之後,對他開槍射擊,隨著這一陣齊射,團長急忙抓住自己一條腿,幾名士兵倒下了,一名舉看軍旗站立的下級准尉,放開手裡的軍旗,這面軍旗搖搖晃晃,倒下了,架在鄰近的士兵的槍上。士兵們沒有聽見口令就開始射擊。 
  「啊呀!」庫圖佐夫露出絕望的神情悶聲悶氣地說,他回頭看了一下。「博爾孔斯基,」他低聲地說,因為意識到自己年老體弱,聲音顫抖了。「博爾孔斯基,」他指著潰散的營隊,又指著敵人,低聲地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當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安德烈公爵就感覺到羞愧和憤怒的眼淚湧進了他的喉頭,於是他翻身下馬,向軍旗面前走去。 
  「夥伴們,前進!」他用兒童般的尖銳的嗓音喊了一聲。 
  「你看,這就是軍旗!」安德烈公爵心中想著,他抓起旗桿,高興地聽著想必正是向他射來的子彈的嘯聲。有幾個士兵倒下了。 
  「烏拉!」安德烈公爵喊道,他勉強擎起一面沉重的軍旗,向前跑去,他心中堅信,全營都會跟隨著他跑步前進。 
  誠然,他獨自一人僅僅跑了幾步路。一個士兵,又一個士兵行動起來了。全營都高喊「烏拉」,跑步前進,並且趕到他前面去了。這個兵營的士官跑到了前面,他拿起那面因為太重而在安德烈公爵手中搖搖晃晃的軍旗,但是他馬上就被擊斃了。安德烈公爵又急忙拿起軍旗,拖著旗桿,帶領一營人跑步前進。他看見前面有我們的炮兵,其中一些人正在戰鬥,另一些人拋棄大炮,向他迎面跑來;他也看見法國的步兵,他們正在抓著炮兵的馬,掉轉那大炮。安德烈公爵帶領一營人走到了離大炮二十步遠的地方。他聽見上空的子彈不停地呼嘯,他的左右兩旁的士兵不住地呻吟,一個個都倒下來。但是他不觀望他們,他所凝視的只是在他前面——炮台上發生的事情。他清晰地看見一個歪歪戴著高筒軍帽的頭髮棕紅的炮兵的身影,他從一端拖著洗膛桿,而法國士兵卻抓著另一端把它拖過去。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見這兩個人的不知所措而又兇惡的面部表情,看起來,他們並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幹什麼?」安德烈公爵一面想道,一面瞧著他們。 
  「既然這個棕紅色頭髮的炮兵沒有武器,他為什麼不跑呢?為什麼法國人不刺殺他呢?如果法國人想起自己的槍,用刺刀刺殺他的話,他連跑都來不及了。」 
  誠然,另一個法國人向前斜提著槍,朝這兩個拚搏的人面前跑來,頭髮棕紅的炮兵懷著奪得洗膛桿的勝利者的喜悅心情,還不明瞭等待他的是什麼,他的命運已被決定了。但是安德烈公爵沒有看見這件事怎樣結束。他彷彿覺得,近在咫尺的某個士兵好像掄起胳臂將一根堅硬的棍子朝他頭部使勁地打去。雖然疼痛得不太厲害,但是主要的是,他覺得很不好受,因為這一陣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妨礙他去望清他所觀看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倒了嗎?我的兩腿發軟了。」他想了一會兒,仰面倒下了。他睜開眼睛,希望看清楚,兩個法國人和一名炮兵的搏鬥有什麼結局,也想知道,這個頭髮棕紅的炮兵是否被打死,幾門大炮是否被奪走,抑或保存下來。但是他什麼都看不見。除開天空——高高的天空,雖不太明朗,但畢竟是廣闊無垠的高空,此外他的上方什麼都沒有了,灰色的雲彩在天際慢慢移動。「多麼寂靜,多麼雄偉,完全不是我跑步前進時那個樣子,」安德烈公爵想了想,「不是我們奔跑、喊叫和戰鬥時那個樣子,完全不是兩個法國人和一個炮兵臉上流露出兇惡和驚惶失措、互相拉扯洗膛桿時那個樣子,完全不是廣闊無垠的高空裡的雲彩慢慢移動時那個樣子。我原先怎麼看不見這一片高空呢?我終於認識它了,我覺得自己多麼幸福。是啊!除開這廣闊無垠的天空而外,什麼都是虛幻,什麼都是欺騙。除開它,什麼,什麼都沒有了。但是除開靜寂和安寧,甚至連天空也沒有,什麼都沒有。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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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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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鐘,巴格拉季翁的右翼還沒有開始戰鬥。巴格拉季翁公爵不想同意多爾戈魯科夫開始一場戰鬥的要求,並想推卸自己的責任,他因此建議多爾戈魯科夫派人前去請示總司令。巴格拉季翁知道,假如被派出的人員沒有被打死(被打死的可能性很大),假如他甚至能夠找到總司令,這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那麼從分隔左右兩翼的約莫七俄裡的間距來看,被派出的人員在傍晚以前也趕不回來。 
  巴格拉季翁用他那毫無表情的睡眠不足的大眼睛望望他的侍從們,羅斯托夫因為激動和期待而不由地楞住的那張童稚的臉首先引起了他的注目。他於是派他去見總司令。 
  「大人,如果我在遇見總司令以前先遇見陛下,那要怎樣呢?」羅斯托夫舉手敬禮時說道。 
  「您可以稟告陛下。」多爾戈魯科夫連忙打斷巴格拉季翁的話,說道。 
  羅斯托夫交接了值班工作後,黎明前睡了幾個鐘頭,覺得自己很愉快、勇敢、堅定,他的動作強勁而有力,他對自己的幸福充滿信心,生氣勃勃,彷彿一切都輕鬆愉快,一切都可以付諸於實現。 
  這天早上他的一切願望都實現了,打了一場大仗,他參加了戰鬥,而且還在驍勇的將軍麾下充任傳令軍官,不僅如此,他還受托前往庫圖佐夫駐紮地,或則覲見國王陛下。早晨的天氣晴朗,他的坐騎很聽使喚。他心中感到愉快和幸福。接獲命令後,他便驅馬沿著一條陣線奔馳而去。巴格拉季翁的部隊還沒有投入戰鬥,停留在原地不動,羅斯托夫起初沿著巴格拉季翁的部隊據守的陣線騎行,他後來馳進烏瓦羅夫騎兵部隊佔據的空地,並在這裡發現了軍隊調動和準備戰鬥的跡象,他走過烏瓦羅夫騎兵部隊駐紮地之後,已經清晰地聽見自己前面傳來的陣陣炮聲。炮聲越來越響亮。 
  在那早晨的清新空氣中,現已不像從前那樣在不同的時間間隔裡傳來兩三陣槍聲,接著就聽見一兩陣炮聲;而在普拉茨高地前面的山坡上可以聽見被那頻頻的炮聲打斷的此起彼伏的槍聲,炮聲的頻率很大,有時候沒法分辨清這幾陣炮聲的差別,炮聲融匯成一片隆隆的轟鳴。 
  可以看見,火槍的硝煙彷彿沿著山坡互相追逐,來回地奔騰,火炮的濃煙滾滾,漸漸散開,連成一片了。可以看見在硝煙中刺刀閃耀的地方,一群群步兵和隨帶綠色彈藥箱的炮兵的細長的隊伍行進著。 
  站在小山崗上的羅斯托夫將戰馬勒住片刻,以便仔細觀察前面發生的情況,可是不管他怎樣集中注意力,他絲毫也沒法明白,也不能分析發生的情況;不知是些什麼人在那硝煙瀰漫的地方不停地向前移動,不知是些什麼部隊正在前前後後不斷地推進;但是為什麼?他們是些什麼人?到哪裡去?簡直沒法弄明白。這種情景、這些聲音不僅在他身上沒有引起任何洩氣或膽怯的感覺,相反地給他增添了堅毅和精力。 
  「喂,再加點——再加點勁呀!」他在思想中面對這些聲音說,繼而策馬沿著戰線奔馳而去,愈益深入已經投入戰鬥的軍隊之中。 
  「那裡將要發生什麼情況,我不知道,可是一切都很順利啊!」羅斯托夫想道。 
  羅斯托夫從某些奧國的部隊近旁馳過後,就已發現,下一段戰線的部隊(這是近衛軍)已經投入戰鬥了。 
  「那樣做豈不更妙!我在附近的地方觀察一下。」他想了想。 
  他幾乎沿著前沿陣線騎行前進。有幾個騎者向他奔馳而來。這是我們的槍騎兵,他們潰不成軍,從進攻中敗退下來。羅斯托夫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無意中發現一個鮮血淋漓的槍騎兵,他繼續疾馳而去。 
  「這件事與我無關!」他想了想。他還沒有走到幾百步遠,就有一大幫騎著黑馬、身穿閃閃發亮的白色軍裝的騎兵在一整片田野裡出現了,他們從左面截斷他的去路,逕直地向他奔馳而來。羅斯托夫縱馬全速地飛跑,想從這些騎兵身旁走開,如果他們仍以原速騎行,他就能夠躲開他們,但是他們正在加快步速,有幾匹戰馬飛速地奔馳起來了。羅斯托夫愈益清晰地聽見他們的馬蹄聲和那兵器的鏗鏘聲,愈益清晰地看見他們的馬匹、身形、甚至於面孔。這是我們的近衛重騎兵,他們去進攻迎面走來的法國騎兵。 
  近衛重騎兵一面馳騁,一面微微地勒住戰馬。羅斯托夫已經望見他們的面孔,並且聽見那個騎著一匹純種馬全速迅馳的軍官發出的口令:「快步走,快步走!」羅斯托夫擔心自己會被壓倒,或被拖進一場攻擊法軍的戰鬥中,於是沿著戰線使盡全力地催馬疾馳,仍舊來不及避開他們這些人。 
  靠邊站的近衛重騎兵是個身材魁梧的麻面的男人,他看見自己面前那個難免要相撞的羅斯托夫之後,便凶狠狠地皺起眉頭。如果羅斯托夫沒有想到揮起馬鞭抽打重騎兵的戰馬的眼睛,他準會把羅斯托夫隨同他的貝杜英打翻在地的(和這些高大的人與馬相比,羅斯托夫覺得自己身材矮小而且軟弱無力)。這匹沉甸甸的身長二俄尺又五俄寸的黑馬抿起耳朵,猛然往一邊竄去,可是麻臉的重騎兵用那巨大的馬刺使勁地朝它肋部刺去,戰馬搖搖尾巴,伸直脖子,更快地奔跑起來了。幾名重騎兵一從羅斯托夫身邊過去,他就聽見他們的喊聲:「烏拉!」他回頭一看,望見他們前面的隊伍和那些陌生的大概佩戴有紅色肩章的法國騎兵混雜在一起。再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因為炮隊立刻從某處開始射擊,一切被煙霧籠罩住了。 
  當這幾名重騎兵從他身旁走過、隱沒在煙霧中時,羅斯托夫心中猶豫不決,他是否跟在他們背後疾速地騎行,或是向他需要去的地方馳去。這是一次使法國人自己感到驚奇的重騎兵發動的十分順利的進攻。羅斯托夫覺得可怖的是,他過後聽到,此次進攻之後,這一大群身材魁梧的美男子,這些騎著千匹戰馬從他身旁走過的極為卓越的富豪子弟、年輕人、軍官和士官生只剩下十八人了。 
  「為什麼我要羨慕,我的機運走不掉,我也許立刻就會看見國王!」羅斯托夫想了想,就繼續向前疾馳而去。 
  他走到步兵近衛軍近旁時,發現一枚枚炮彈飛過了步兵的隊列和它周圍的地方,之所以有此發現,與其說是因為他聽見炮彈的嘯聲,毋寧說是因為他看見士兵們臉上流露出驚慌不安的神色,軍官們臉上流露出不自然的威風凜凜的表情。 
  他從步兵近衛軍兵團的一條陣線後面馳過的時候,他聽見有個什麼人喊他的名字。 
  「羅斯托夫!」 
  「什麼?」他沒有認出鮑裡斯時,應聲喊道。 
  「怎麼樣,我們到了第一線!我們的兵團發動過進攻!」鮑裡斯說道,臉上流露著幸福的微笑,這是頭一次上火線的年輕人時常流露的微笑。 
  羅斯托夫停下來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說道,「怎麼樣了?」 
  「擊退了!」鮑裡斯興奮地說,變得健談了。「你可以設想一下嗎?」 
  鮑裡斯開始講到,近衛軍官兵在某處停留,看見自己前面的部隊,以為是奧軍,這些部隊突然間發射出一枚枚炮彈,近衛軍才知道,他們已經到達第一線,出乎意料地投入戰鬥。 
  羅斯托夫沒有聽完鮑裡斯說話,就驅馬上路。 
  「你上哪裡去?」鮑裡斯問道。 
  「受托去覲見陛下。」 
  「瞧,他在這兒!」鮑裡斯說道,他彷彿聽見,羅斯托夫要拜看「殿下」,而不是「陛下」。 
  他向他指了指站在離他們百步路遠的大公,他頭戴鋼盔,身穿騎兵制服上裝,拱起雙肩,蹙起額角,對那面色蒼白的奧國軍官大聲呵斥一通。 
  「要知道這是大公,而我要叩見總司令或國王。」羅斯托夫說完這句話,就策馬出發。 
  「伯爵,伯爵!」貝格喊著,他和鮑裡斯一樣興致勃勃,從另一邊跑到前面來,「伯爵,我的右手負傷了(他說著,一面伸出血淋淋的、用手帕包紮的手腕給他看),我還是留在隊伍裡。伯爵,我左手能持軍刀,我們姓馮·貝格的一族,個個是英雄豪傑。」 
  貝格還想說些什麼話,但是羅斯托夫沒有把話聽完,便繼續騎行。 
  羅斯托夫走過了近衛軍駐地和一片空地,為了不致於遭遇重騎兵進攻那樣的事情,他不再竄入第一線,而是遠遠繞過那個可以聽見至為劇烈的槍炮射擊聲的地點,沿著預備隊的陣線向前馳去。驟然在他自己前面,在我們的部隊的後面,在他無論怎樣也料想不到會有敵人出現的地方,他聽見了近處的槍聲。 
  「有這種可能嗎?」羅斯托夫想了想,「敵人在我軍的後方麼?不可能,」羅斯托夫想了想,忽然他為自己、為戰事的結局而感到驚恐。「可是,無論怎麼樣。」他想了想,「現在用不著迂迴前進。我應當去找這裡的總司令,假如一切已經毀滅了,那末我的事業也就隨著大家一起毀滅了。」 
  羅斯托夫向普拉茨村後被各兵種佔據的空地越往前走,他心裡突然產生的不祥的預感就越應驗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向誰射擊呢?誰在射擊呢?」羅斯托夫站在俄奧兩國的士兵身旁時問道,這一群群混成一團的士兵奔跑著,截斷了他的去路。 
  「鬼才知道他們呢?把他們統統揍死!全完蛋啦!」一群群逃跑的士兵和他一樣不能確切地明瞭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用俄國話、德國話和捷克話回答他。 
  「打德國鬼子!」有一人吼道。 
  「讓他們這幫叛徒見鬼去吧!」 
  「ZumHenkerdieseRussen!…」1這個德國人嘟噥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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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這些俄國人見鬼去吧! 
  有幾個傷兵在路上行走。咒罵聲、喊聲、呻吟聲匯合成一片轟鳴。槍聲停息了,後來羅斯托夫才知道,俄國士兵和奧國士兵對射了一陣。 
  「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羅斯托夫想道,「這裡是國王每時每刻都可能看見他們的地方……不是的,想必只是幾個壞蛋干的。這會過去的,不是那麼回事,不可能,」他想道,「不過,要快點、快點從他們這裡走過去!」 
  羅斯托夫腦海中不會想到失敗和逃亡的事情。雖然他也看見,正是在普拉茨山上,在他奉命去尋找總司令的那座山上還有法國的大炮和軍隊,但是他不能,也不願意相信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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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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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斯托夫奉命在普拉茨村附近尋找庫圖佐夫和國王。但是他們非但不在此地,甚至連一位首長亦無蹤影,此地只有一群群潰散的各種部隊的官兵。他驅趕著已經疲憊的馬,想快點穿過這些人群,但是他越往前走,這些人群就顯得更加紊亂。他走到一條大路上,各種四輪馬車、輕便馬車、俄奧兩軍各個兵種的傷兵和未受傷的士兵都在這條大路上擠來擠去。這一切在法國炮隊從普拉茨高地發射的炮彈的異常沉悶的隆隆聲中,發出嗡嗡的響音,混成一團,蠕動著。 
  「國王在哪裡?庫圖佐夫在哪裡?」羅斯托夫攔住什麼人,就問什麼人,可是沒有獲得任何人的回答。 
  最後他抓住一個士兵的衣領,強迫他回答。 
  「哎,老兄!大家早就跑了,向前面溜跑了!」士兵對羅斯托夫說,一面掙脫,一面在笑著什麼。 
  羅斯托夫放開這個顯然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之後,便攔住一位長官的勤務兵或是調馬師牽著的馬,開始詰問勤務兵。勤務兵告知羅斯托夫,大約一小時前有人讓國王乘坐四輪轎式馬車沿著這條大路拚命地疾馳而去,國王負了傷,很危險。 
  「不可能,」羅斯托夫說,「想必是別人。」 
  「我親眼見過,」勤務兵說道,臉上流露出自信的冷笑。 
  「我該認得國王了;我在彼得堡看見他多少次啊。他坐在四輪轎式馬車上,看上去臉色太蒼白。只要他將那四匹烏騅套上馬車,我的爺啊,他就轟隆轟隆地從我們身邊疾馳而去。好像我應該認得這幾匹御馬和馬車伕伊利亞·伊萬諾維奇,好像他除開沙皇而外,就不替他人趕車。」 
  羅斯托夫催馬想繼續往前馳騁。一名從他身旁走過的負傷的軍官轉過臉來和他談話。 
  「您要找誰呀?」軍官問道,「找總司令嗎?他被炮彈炸死了,他就在我們團裡,他的胸部中彈了。」 
  「沒有給炸死,負傷了。」另一名軍官改正了他說的話。 
  「是誰呀?庫圖佐夫嗎?」羅斯托夫問道。 
  「不是庫圖佐夫,哦,想不起他是什麼人。橫豎一樣,倖存的人不多了。瞧,您到那裡去吧,到首長們集合的那個村子去吧。」這名軍官指著霍斯蒂拉德克村時說道,旋即從身旁走過去了。 
  羅斯托夫一步一步地緩行,他不知道,現在要找什麼人,目的何在。國王負傷了,這一仗可打輸了。眼下不能不相信這件事。羅斯托夫朝著人家指給他看的那個方向馳去,在遠處可以望見塔樓和教堂。他急急忙忙趕到哪裡去呢?「若是國王和庫圖佐夫甚至還活著,沒有負傷,那麼要對他們說些什麼話呢?」 
  「大人,請您從這條路去吧,在那條路上走真會給打死的,」這個士兵對他喊道,「在那條路上走會被打死的!」 
  「噢,你說什麼話!」另一名士兵說道,「他要到哪兒去呀? 
  從那條路上走更近。」 
  羅斯托夫思忖了一會,朝著人家告訴他會被打死的那個方向疾馳而去。 
  「現在橫豎一樣:既然國王負了傷,難道我還要保護自己麼?」他想道。他馳入那個從普拉茨高地跑下來的人員死亡最多的空地。法國官兵還沒有佔領這個地方,而那些還活著或已負傷的俄國官兵老早就放棄了這個地方。每俄畝就有十至十五名傷亡人員,就像良田中的一垛垛小麥似的,躺在戰場上。傷員二三人一道慢慢地爬行,可以聽見他們那逆耳的、羅斯托夫有時認為是假裝的喊叫和呻吟。羅斯托夫縱馬飛奔,以免看見這些受苦受難的人,他覺得膽寒起來。他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他所需要的勇敢精神,他知道,看見這些不幸者的情狀,他的勇敢豪邁必將動搖不定。 
  因為戰場上已經沒有一個活著的人了,法軍於是對這個佈滿傷亡戰士的疆場停止射擊了,在看見那個沿著戰場騎行的副官之後,便用大炮對他瞄準,扔出了幾枚炮彈。他因為聽見可怕的呼嘯,因為看見周圍的一具具死屍的慘狀,給他造成了恐怖的印象,並且使他憐惜自己。他心中想起母親最近寫的一封信。「設若她現在看見我在這兒,在這個戰場上,幾門大炮對著我瞄準,她會產生何種感想?」他想道。 
  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俄國部隊駐紮在霍斯蒂拉德克村,即使紊亂,但秩序大有改善。法軍的炮彈已經不會落到這裡來了,射擊聲好像隔得很遠了。這裡的人們清楚地看見,而且都在談論,這一仗是打輸了。無論羅斯托夫去問什麼人,誰也沒法告訴他,國王在哪裡,庫圖佐夫在哪裡。有些人說,國王負傷的消息是真實的,另一些人說,這個消息不符合事實,可以說,所以會有這一則虛假的消息,是因為那個隨同皇帝的其他侍從走上戰場、驚惶失措、面色慘白的宮廷首席事務大臣托爾斯泰伯爵確實乘坐國王的四輪轎式馬車,離開戰場,向後撤退了。有一名軍官對羅斯托夫說,在那村後的左方,他看見一位高級首長,他於是便往那裡去了,他並不指望找到什麼人,只是為了使他自己的良心純潔罷了。羅斯托夫大約走了三俄裡,並且繞過了最後一批俄國部隊,他在四周圍以水溝的菜園附近看見兩位站在水溝對面的騎士。其中一人頭戴白纓帽,不知怎的羅斯托夫心裡覺得這人很面熟,另一位不相識的騎士正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羅斯托夫彷彿認識這匹駿馬)走到了水溝前面,他用馬刺刺馬,放鬆韁繩,輕快地躍過菜園的水溝。一片片塵土從那匹馬的後蹄踩過的路堤上塌落下來。他猛然調轉馬頭,又跳回水溝對面去了,他畢恭畢敬地把臉轉向頭戴白纓帽的騎士,和他談話,顯然想請他如法炮製一番。羅斯托夫彷彿認得騎士的身形,騎士不知怎的吸引了羅斯托夫的注意力,他否定地搖搖頭,擺擺手,羅斯托夫只憑這個姿勢就立刻認出他正是他為之痛哭的、令人崇拜的國王。 
  「可是他不能獨自一人置身於空曠的田野之中,」羅斯托夫想了想。這時候亞歷山大轉過頭來,羅斯托夫看見了深深印入他腦海中的可愛的面容。國王臉色蒼白,兩腮塌陷,一對眼睛□進去,儘管如此,他的面龐倒顯得更加俊秀,更加溫順了。羅斯托夫感到幸運,因為他確信,國王負傷的謠言並非事實。他看見皇帝,感到無比幸福。他知道,他能夠,甚至應當徑直地去叩見國王,把多爾戈魯科夫命令他傳達的事情稟告國王。 
  可是他像個談情說愛的青年,當那朝思暮想的時刻已經來臨他得以單獨和她約會時,他渾身顫抖,呆若木雞,竟不敢說出夜夜夢想的心事,他驚惶失措地向四下張望,尋找援助,或者覓求拖延時日和逃走的機會,而今羅斯托夫已經達到了他在人世間渴望達到的目標,他不知道怎樣前去叩見國王,他腦海中浮現出千萬種心緒,他覺得這樣覲見不很適宜,有失禮儀,令人受不了。 
  「怎麼行呢!趁他獨自一人心灰意冷之時,我前去叩見他陛下,竟然感到高興似的。在這悲哀的時刻,一張陌生的面孔想必會使他感到厭惡和難受,而且現在,當我朝他望一眼就會感到心悸、口乾舌燥的時候,我能夠對他說些什麼話!」在他為叩見國王原想表達的千言萬語中,現在就連一句話也想不到了。那些言詞多半是在其他場合下才傾吐出來,多半是在凱旋和舉行盛典的時刻才傾吐出來,而主要是在他一旦身受重創、生命垂危,國王感謝他的英勇業績,即是說在他行將就木,要向國王表示他以實際行動證明他的愛戴之忱時,他才傾吐這番言詞。 
  「而且,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這一仗也打敗了,至於向右翼發佈命令的事情,我要向國王請示什麼呢?不對,我根本就不應該走到國王面前去,不應該破壞他的沉思狀態。我與其遇見他那憂鬱的目光,聽見他那厲聲的責備,我毋寧千死而不顧。羅斯托夫拿定了主意,懷著憂悒和絕望的心情走開了,但仍不斷地回頭望著那位躊躇不前的國王。 
  當羅斯托夫前思後想,悲傷地離開國王的時候,上尉馮·托爾無意中走到那個地方,看見了國王,他徑直地向他跟前走去,替他效勞,幫助他徒步越過水溝。國王想休息片刻,他覺得身體欠適,於是坐在蘋果樹下,托爾在他身邊停步了。羅斯托夫懷著妒嫉和懊悔的心情從遠處看見,馮·托爾心情激動地對國王說了很久的話,國王顯然大哭了一場,他用一隻手摀住眼睛,握了握托爾的手。 
  「我原來也可以處在他的地位啊!」羅斯托夫暗自思量,好不容易他才忍住了他對國王的遭遇深表同情的眼淚,他完全失望地繼續向前走,他不知道現在要往何處去,目的何在。 
  他那絕望的心情之所以更加強烈,是因為他覺得,他本身的軟弱是他痛苦的原因。 
  他原來可以……不僅僅可以,而且應該走到國王跟前去。這是他向國王表示忠誠的唯一的機會。可是他沒有利用這個機會……「我幹了什麼事啊?」他想了想。他於是撥轉馬頭,朝他看見皇帝的那個地方跑回去了,可是在水溝對面,現已空無人影了。只有一輛輛四輪馬車和輕便馬車在路上行駛著。羅斯托夫從一個帶篷馬車車伕那裡打聽到,庫圖佐夫的司令部駐紮在輜重車隊駛去的那個離這裡不遠的村子裡。羅斯托夫跟在車隊後面走去了。 
  庫圖佐夫的調馬師牽著幾匹披著馬被的戰馬在羅斯托夫前面走。一輛大板車跟在調馬師後面駛行,一個老僕人頭戴寬邊帽、身穿短皮襖、長著一雙羅圈腿尾隨於車後。 
  「季特,季特啊!」調馬師說道。 
  「幹嘛?」老頭兒心不在焉地答道。 
  「季特!去打小麥吧。」 
  「噯,傻瓜,呸!」老頭兒怒氣沖沖地吐了一口唾沫,說道。沉默地走了半晌,又同樣地開起玩笑來了。 
  下午四點多鐘,各個據點都打了敗仗。一百多門大炮均已落入法軍手中。 
  普熱貝捨夫斯基及其兵團已經放下武器。其他縱隊的傷亡人數將近一半,潰不成軍,混作一團地退卻了。 
  朗熱隆和多赫圖羅夫的殘餘部隊,在奧格斯特村的池塘附近和堤岸上,人群混雜地擠來擠去。 
  下午五點多鐘,只有奧格斯特堤壩附近才能聽見劇烈的炮聲,法國官兵在普拉茨高地的側坡上佈置了許多炮隊,向撤退的我軍鳴炮射擊。 
  後衛部隊的多赫圖羅夫和其他人,聚集了幾個營的官兵,正在回擊那些跟蹤追逐我軍的法國騎兵。暮色開始降臨了。多少年來磨坊主老頭戴著尖頂帽,持著釣魚桿,坐在這條狹窄的奧格斯特堤岸上安閒地釣魚,他的孫子捲起襯衣的袖口,把手伸進罈子裡逐一地翻轉掙扎著的銀光閃閃的鮮魚;多少年來,摩拉維亞人頭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藍色短上裝,坐在滿載小麥的雙套馬車上,沿著這條堤岸安閒地駛行,這些人身上粘滿了麵粉,趕著裝滿白面的大車又沿著這條堤岸駛去,——而今在這條狹窄的堤岸上,那些由於死亡的恐懼而變得面目可憎的人們在載貨大車和大炮之間、馬蹄之下和車輪之間擠擠擦擦地走動,互相踐踏,直至死亡,他們踩在行將死去的人們身上往前走,互相殘殺,僅僅是為著走完幾步後也同樣被人擊斃。 
  每隔十秒鐘就有一顆炮彈擠壓著空氣,發出隆隆的響聲,或者有顆手榴彈在這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殺死那些站在附近的人,把鮮血濺在他們身上。多洛霍夫的一隻手負了傷,他帶著十個自己連隊的士兵步行著(他已經晉陞為軍官),他的團長騎在馬上,這些人就代表了全團的殘部。四周的人群蜂擁而來,把他們捲走,排擠到堤壩前面,停止前進了,因為前面有匹馬倒在大炮下面,一群人正在把它拖出來。還有一顆炮彈擊斃了他們後面的人,另一顆落在前面,竟把鮮血濺在多洛霍夫身上。一群人絕望地向前靠攏,蜷縮在一起,移動了幾步,又停止下來。 
  「走完這一百步,想必就能得救;再站兩分鐘,想必會喪命。」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 
  多洛霍夫站在一群人中間,向堤壩邊上直衝過去,打倒了兩個士兵,他奔跑到池塘的滑溜溜的冰面上。 
  「轉個彎!」地在腳底下辟啪作響的冰上蹦蹦跳跳時喊道,「轉個彎!」地向著大炮喊道,「冰經得住!……」 
  他站在冰上,冰經住了,但是塌陷了一點,而且發出辟啪的響聲,快要迸裂了。顯然,它不僅在大炮底下或是人群的腳下,甚至在他一個人的腳下都會陷下去。人們注視著他,蜷縮在岸邊,還不敢走下去。團長騎著戰馬停在堤岸前面,面對多洛霍夫舉起手,張開口。驟然間有顆炮彈在人群的上方低低地飛來,發出一陣呼嘯聲,人們個個都彎下腰去。有樣什麼東西撲通一聲落到潮濕的地方,那位將軍和他的戰馬一同倒在血泊裡。誰也沒有朝將軍瞥上一眼,誰也沒有想到把他扶起來。 
  「走到冰上去!沿著冰面走去!走吧!轉向一旁吧!還是沒有聽見呀!走吧!」一枚炮彈擊中將軍後,可以聽見無數人在叫喊,他們自己並不知道在喊叫什麼,為什麼喊叫。 
  最後一排大炮中有一門登上了堤岸,拐了個彎,開到冰上去了。一群群士兵開始從堤岸上跑到冰凍的池塘裡去。那些在前面行走的士兵中,有一人的腳下的冰塊破裂了,一條腿落進水裡,他原想站穩身子,但卻陷入了齊腰深的水中。幾個站在他附近的士兵趑趄不前了,炮車的馭手勒住了馬,但是從後面還可以聽見一片吶喊聲:「走到冰上去,幹嘛站住,走啊,走啊!」人群中也傳來可怕的喊聲。那些站在大炮周圍的士兵向戰馬揮動著手臂,鞭打著馬匹,叫它們拐彎,向前推進。那些馬兒都離開堤岸,起步了。原先經得住步兵踐踏的冰面塌陷了一大塊,沿著冰面行走的四十來個人,有的前傾,有的後仰,互相推擠地落入水中,快要淹死了。 
  一顆顆炮彈仍然發出均勻的嘯聲,撲通撲通地落在冰上、水中,不斷地落在擠滿堤壩、池塘和池岸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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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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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正躺在普拉茨山上他拿著旗桿倒下的那個地方,身上流淌著鮮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正在輕聲地、淒厲地、孩提般地呻吟。 
  時近黃昏,他不再呻吟,完全安靜下來了。他不知道他那不省人事的狀態持續了多久。忽然他覺得自己還活著,他的頭顱像炸碎似地劇痛,十分難受。 
  「這個高高的天空在哪裡,這個我至今還不知道,現時才看見的高高的天空在哪裡?」這是他腦海中首先想到的事情。 
  「這種痛苦,我並不曉得。」他想了想。「是的,我迄今一無所知,一無所知。可是我在哪裡呢?」 
  他開始諦聽並且聽見漸漸臨近的馬蹄聲和用法語說話的聲音。他張開了眼睛。他的上方仍舊是那高高的天空和飄浮得更高的雲彩,透過雲彩可以看見蔚藍的無邊無際的天空。他沒有轉過頭來,沒有望見那些只憑馬蹄聲和談話聲就能判明已經向他馳近、停止前進的人們。 
  向他馳近的騎者是拿破侖和隨行的兩名副官。波拿巴在視察戰場時發出最後的命令:加強那射擊奧格斯特堤壩的炮台,並且審視戰場上的傷亡戰士。 
  「Debeauxhommes!」1拿破侖瞧著一名戰死的擲彈兵說。他俯臥著,後腦勺發黑,臉埋在土裡,一隻已經變得僵硬的手伸得很遠很遠。 
  「Lesmunitionsdespiecesdepositionsontepuisees,sire!2」這時有一名從射擊奧格斯特村的炮台所在地馳來的副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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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光榮的人民! 
  2法語:陛下,再也沒有炮彈了! 
  「Faitesavancercellesdelareserve,」1拿破侖說道,向一旁走了幾步,在那仰臥的安德烈公爵跟前停步了,旗桿被扔在安德烈公爵的身邊(法軍已奪去軍旗,將它作為戰利品)。 
  「Voilaunelellemost,」2拿破侖瞧著博爾孔斯基說。 
  安德烈公爵心中明白,這正是指他而言,拿破侖說了這番話。他聽見有人把這個說話的人稱為sive。3但是這些話他聽起來就像聽見蒼蠅發出嗡嗡的聲音,他非但不感興趣,而且不予以理會,聽後立刻忘記得一乾二淨。他的頭部感到一陣灼痛,他覺得他的血液快要流完了,他看見他的上方的遙遠的高高的永恆的天空。他知道這是拿破侖——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這個時刻,與他的內心和那一望無垠的高空以及空際的翔雲之間所發生的各種情況相比較,他彷彿覺得拿破侖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在這個時刻,不管什麼人站在他跟前,不管談到什麼有關他的事情,他都滿不在乎,他感到高興的只是,人們都在他面前停步,他所冀望的只是,人們都來援救他,使他得以復生,他覺得生命是如此寶貴,因為地現在對它的理解有所不同了。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氣,想使自己的身體微微地移動一下,發出一個什麼音來。他軟弱無力地移動一下腳,發出憐憫他自己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哦!他還活著,」拿破侖說,「把這個青年抬起來,(Cejeunehomme)送到裹傷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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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吩咐從後備隊中把炮彈運去。 
  2法語:這才是善終。 
  3法語:陛下。 
  說完這句話,拿破侖便迎著拉納元帥走去,這位元帥脫下禮帽,向皇帝面前馳來,一面微露笑容,一面恭賀勝利。 
  後來安德烈什麼都不記得了,因為有人把他擱在擔架上,擔架員行走時引起的震盪和在裹傷站探測傷口,使他感到陣陣劇痛,他因此失去知覺。到了白晝的盡頭,他才甦醒過來了,這時候他和其他一些俄國的負傷軍官、被俘軍官一併被送到野戰醫院。在轉移時他覺得自己的精力已稍事恢復,已經能夠環顧四周,甚至能夠開口說話了。 
  在他甦醒後他首先聽到的是法國護衛軍官講的幾句話,他急急忙忙地說: 
  「要在這兒停下來,皇帝馬上駕臨了,目睹這些被俘的先生會使他感到高興的。」 
  「現在,俘虜太多了,俄國的軍隊幾乎全部被俘了,這事兒大概會使他厭煩的。」另一名軍官說道。 
  「啊,竟有這樣的事!據說,這位是亞歷山大皇帝的整個近衛軍的指揮官。」第一名軍官指著那個身穿重騎兵白色制服的被俘的俄國軍官時說道。 
  博爾孔斯基認出了他在彼得堡上流社會中遇見的列普寧公爵。另一名年方十九歲的男孩站在他身旁,他也是一名負傷的重騎兵軍官。 
  波拿巴策馬疾馳而來,他勒住戰馬。 
  「誰是長官?」他看見這些俘虜後說道。 
  有人說出了上校列普寧公爵的名字。 
  「您是亞歷山大皇帝的重騎兵團團長嗎?」拿破侖問道。 
  「我指揮過騎兵連。」列普寧回答。 
  「偉大統率的讚揚是對士兵的最佳獎賞。」列普寧說。 
  「我很高興地給予您獎賞,」拿破侖說,「這個站在您身邊的年輕人是誰?」 
  列普寧公爵說出中尉蘇赫特倫的名字。 
  拿破侖朝他瞥了一眼,面露微笑地說道: 
  「Ilestvenubienjeunesefrotteranou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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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硬要闖來和我們打仗,太年輕了。 
  「年輕並不妨礙我當一名勇士,」蘇赫特倫用那若斷若續的嗓音說。 
  「回答得很好,」拿破侖說道,「年輕人,前程遠大。」 
  為了充分展示戰利品——俘虜,安德烈公爵也被擺到前面來,讓皇帝親眼瞧瞧,他不能不引起皇帝的注意。看來拿破侖想起他在戰場上見過他,於是向他轉過臉來說話,說話時使用的正是「青年」(jeunehomme)這個稱呼,博爾孔斯基襯托以「青年」二字頭一次映入他的記憶中。 
  「唔,是您,青年人?」他把臉轉向他,說道。「您覺得怎樣?我的勇士。」 
  雖然,五分鐘以前安德烈公爵可以對抬他的士兵們說幾句話,但是,現在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拿破侖,沉默無言了……他彷彿覺得,在這個時刻,與他所看見和所理解的正直而仁慈的高空相比較,那使拿破侖著迷的各種利益是如此微不足道,他彷彿覺得,他心目中的英雄懷有卑鄙的虛榮和勝利的歡愉,竟是如此渺小,——以致使他不能回答他的問題。 
  而且,因為流盡了鮮血,他虛弱無力,痛苦不堪,等待即將來臨的死亡,這在他心中產生了嚴肅而宏偉的思想,而這一切與之相比照,顯得如此無益和微不足道。安德烈公爵端詳著拿破侖的一雙眼睛,心裡想到豐功偉績的渺小,誰也不能弄明白其涵義的生命的渺小,而且想到死亡的毫無價值,事實上在活人當中誰也不能理解和說明死亡的意義。 
  皇帝沒有等他回答,就扭過臉去,臨行時他對一名長官說:「叫他們照料這些先生,把他們送到我的野營地去,叫我的醫生拉雷給他們檢查傷口。列普寧公爵,再見。」於是他驅馬向前奔馳而去。 
  他的臉上流露著自滿和幸福的光彩。 
  這幾名抬安德烈公爵的士兵摘下了那尊公爵小姐瑪麗亞掛在哥哥身上的、偶然被他們發現的金質小神像,但是他們看見皇帝溫和地對待戰俘,於是就急忙把小神像還給他了。 
  安德烈公爵沒有看見是誰怎樣地又把小神像掛在他身上了,但是那尊系有細金鏈的神像忽然懸掛在他胸前的制服上。 
  「那就太好了,」安德烈公爵望了望那尊他妹妹滿懷厚意和敬慕的心情給他掛在胸前的小神像,心中思忖了一下,「如果一切都像公爵小姐瑪麗亞腦海中想像的那樣簡單而明瞭,那就太好了。假如知道,在這一生要在何方去尋找幫助,在蓋棺之後會有什麼事件發生,那就太好了!如果我目前能夠這樣說:老天爺,饒了我吧!……那麼我會感到何等幸福和安寧!可是我向誰說出這句話呢?或則向那個不明確的、不可思議的力量訴說——我不僅不能訴諸於它,而且不能用言詞向它表達:這一切至為偉大,抑或渺小,」他喃喃自語,「或則向公爵小姐瑪麗亞縫在這個護身香囊裡的上帝訴說嗎?除開我所明瞭的各種事物的渺小和某種不可理解的、但卻至為重要的事物的偉大而外,並無任何事物,並無任何事物值得堅信不移啊!」 
  擔架被抬了起來,出發了。擔架一顛簸,他又會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發冷發熱的狀態更加劇烈了,他開始發譫語。對父親、妻子和妹妹的叨念、對未來的想望,作戰前夕他所體驗到的溫情、矮小的、微不足道的拿破侖的身軀和位於這一切之上的高空——便構成他在熱病狀態中所產生的模糊觀念的主要基礎。 
  他腦海中浮現出童山的幽靜生活和安逸的家庭幸福。他已經在享受這種幸福了,忽然間那個身材矮小的拿破侖在面前出現了,他流露出冷漠無情、愚昧平庸、因為別人不幸而顯得幸運的眼神,於是痛苦和疑惑開始隨之而生,唯有天空才應允賜予人以慰藉。這種種幻覺在凌晨之前已混為一團,繼之匯合成朦朧的不省人事的昏厥狀態,依據拿破侖的御醫拉雷的意見,這種病情的結局十之八九是死亡,而不是痊癒。 
  「C』estunsujetnerveuxetbilieux,」拉雷說。「Iln』enrechapperapa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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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是個神經質的,易動肝火的人,他是不會復元的。 
  安德烈公爵屬於其他無可挽救的傷員之列,他已被交給當地居民照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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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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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六年初,尼古拉·羅斯托夫回家休假。傑尼索夫也正前往沃羅涅日城家中,羅斯托夫勸他同去莫斯科,並在他們家中住下。傑尼索夫在倒數第二站遇見一位同事,和他一起喝了三瓶葡萄酒,於是就挨近羅斯托夫,躺在驛用雪橇底部。雖然道路坎坷不平,但是當他駛近莫斯科時,他還沒有睡醒。羅斯托夫愈益趨近莫斯科,他就愈益失去耐心了。 
  「快到了嗎?快到了嗎?哎呀,這些討厭的街道、小商店、白麵包、路燈和出租馬車!」當他們已經在邊防哨所登記了假條,駛入莫斯科時,羅斯托夫想道。 
  「傑尼索夫,我們已經到了!他還在睡呀!」他說道,把全身向前探出來,好像他希望用這個姿勢來加快雪橇行駛的速度。傑尼索夫並沒有回答。 
  「你看,這就是十字路拐角,車伕扎哈爾時常在這裡停車。你看,他就是扎哈爾,還是那匹馬。這就是大家常去購買蜜糖餅乾的鋪子。喂!快到了嗎?」 
  「朝哪幢大樓走呢?」驛站馬車伕問。 
  「就是街道的盡頭,向那幢大樓走過去,怎麼看不見!這就是我們的樓房。」羅斯托夫說道,「這不就是我們的樓房麼!」 
  「傑尼索夫!傑尼索夫!馬上就到了。」 
  傑尼索夫抬起頭,咳嗽幾聲清清喉嚨,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德米特裡,」羅斯托夫把臉轉向那個坐在車伕座上的僕人說,「這不就是我們家裡的燈光麼?」 
  「是的,少爺。老爺書齋裡射出了燈光。」 
  「還沒有睡嗎?啊?你認為怎樣?」 
  「留神,你別忘了,你馬上給我拿件驃騎兵穿的新上衣來。」羅斯托夫撫摸著最近蓄起來的鬍髭,補充說。 
  「喂,你快趕吧,」他對驛站馬車伕喊道。「瓦夏,醒醒吧。」 
  他把臉轉向那個又低下頭來打著盹兒的傑尼索夫說。 
  「喂,你快趕吧,給你三個盧布喝酒,快趕吧!」當那雪橇開到離門口只有三幢房子那樣遠的地方,羅斯托夫喊道。他好像覺得,那幾匹馬還沒有起步。後來那輛雪橇向右轉,開到了門口,羅斯托夫看見了灰泥已經脫落的屋簷、台階、人行道上的柱子。他在駛行時就從雪橇中跳了出來,向門斗跑去。屋子不動地屹立著,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彷彿無論什麼人走進屋裡來都與它毫不相干似的。門斗裡沒有人影了。 
  「我的天啊!一切都順遂吧?」羅斯托夫想了想,心裡極度緊張地停了片刻,旋即經過門斗和他熟悉的、歪歪斜斜的梯子拚命地往前跑。門拉手很不乾淨,伯爵夫人因此時常大發雷霆,然而就是那個門拉手,仍然是那樣輕而易舉地給拉開了。 
  接待室裡點著一根很明亮的蠟燭。 
  米哈伊洛老頭兒睡在大木箱上。隨從的僕役普羅科菲力氣很大,掀得起馬車的尾部,他坐著,用布條編織著鞋子。他望望敞開的那扇門,他的冷淡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忽然變得又驚恐又喜悅了。 
  「我的老天爺!年輕的伯爵!」他認出年輕的伯爵後大聲喊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普羅科菲激動得渾身顫慄,急忙地向客廳門前衝去,也許是想去稟告,但看來他又改變了主意,走了回來,就俯在少爺的肩膀上。 
  「大家都很健康嗎?」羅斯托夫掙脫他的一隻手問道。 
  「謝天謝地!還是要謝天謝地!剛才吃過了飯啊!大人,讓我來看看您!」 
  「都很順遂麼?」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羅斯托夫完全忘記了傑尼索夫,他並不希望有人搶在前頭去稟告,於是脫下皮襖,踮著腳尖跑進這個昏暗的大廳。樣樣東西還是老樣子,還是那幾張鋪著綠呢面的牌桌,還是那個帶有燈罩的枝形吊燈架,但是有人看見少爺了,他還沒有來得及跑到客廳,就有什麼人風馳電掣似的從側門飛奔出來,擁抱他親吻他。還有另一個、第三個這樣的人從另一扇、從第三扇門裡跳出來,仍然是擁抱,仍然是接吻,可以聽見叫喊,可以看見愉快的眼淚。他不能分辨哪個人是父親,他在哪裡,哪個人是娜塔莎,哪個人是彼佳。大家同時叫喊,說話,同時吻他。只有母親一人不在他們之中,這一點他是想到了。 
  「可是我呢,不曉得……尼古盧什卡……我的親人!」「瞧,他……我們的……我的親人,科利亞1……全變了! 
  ……沒有蠟燭啊!把茶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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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利亞和尼古盧什卡都是尼古拉的愛稱。 
  「你要吻吻我吧!」 
  「我的心肝……吻吻我吧。」 
  索尼婭、娜塔莎、彼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薇拉、老伯爵都在擁抱他,男女僕人擠滿了幾個房間,說東道西,高興得叫起來了。 
  彼佳緊緊摟住他的一雙腿,懸起來了。 
  「吻吻我吧!」他喊道。 
  娜塔莎叫他稍稍彎下腰來湊近她,在他臉上熱烈地吻了好幾下,然後跳到旁邊去,她拉著他的驃騎兵上裝的下擺,像只山羊似的在原地蹦蹦跳跳,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四面都是閃爍著愉快的眼淚的、愛撫的眼睛,四面都是尋找接吻的嘴唇。 
  索尼婭滿面通紅,儼如大紅布一般,她也握著他的手,喜形於色,幸福的目光投射於她所企盼的他那對一睹為快的眼睛。索尼婭今年已滿十六歲了,她的相貌非常俊美,尤其是在這個幸福的、熱情洋溢的時刻。她目不轉睛地瞧著他,面露微笑,快要屏住呼吸了。他懷著感謝的心情望望她,但是他還在等待和尋找什麼人。老伯爵夫人尚未走出門,一陣步履聲終於從門裡傳出來了。腳步是那麼迅速,這不可能是他的母親的腳步。 
  但是她穿上一件他不在家時縫製的他還沒有見過的新連衣裙。大家都從他身邊走開,於是他向她跟前跑去。當他們迎面走近的時候,她嚎啕大哭,倒在他懷裡。她抬不起頭來,只是把臉貼在他那件驃騎兵制服的冷冰冰的綬帶上。沒有人注意傑尼索夫、他走進房來,佇立著,一面注視母子二人,一面不停地揩拭眼淚。 
  「我叫做瓦西裡·傑尼索夫,是您兒子的朋友。」他向那個疑惑地打量著他的伯爵自我介紹時說道。 
  「歡迎光臨,曉得,曉得,」伯爵在抱著傑尼索夫親吻時說,「尼古盧什卡寫了信……娜塔莎,薇拉,他就是傑尼索夫。」 
  還是那幾張幸福的、熱情洋溢的面孔朝那毛茸茸的傑尼索夫的身軀轉過來,把他圍在中間了。 
  「親愛的,傑尼索夫!」娜塔莎得意忘形,發出刺耳的尖聲,一下子跑到傑尼索夫跟前,抱住他吻了吻。大家都對娜塔莎的舉止感到困惑不解。傑尼索夫也漲紅了臉,但他微微一笑,握住了娜塔莎的手吻了吻。 
  傑尼索夫被領到給他準備的房裡,而羅斯托夫一家人圍住尼古盧什卡聚集在擺有沙發的休息室裡。 
  老伯爵夫人坐在他身旁,沒有鬆開她每分鐘要吻的他的一隻手,聚集在他們周圍的其他人正在觀察他的每個動作,諦聽他的每句話,尋視他的目光,並用欣喜而愛撫的眼睛直盯著他。小弟弟和姐姐們正在爭論,他們爭先恐後地要坐在靠近他的地方,只為著端茶、拿手帕和煙斗的事而爭奪不休。 
  羅斯托夫受到眾人的愛撫,因而感到無比幸福,但是他們會面的第一瞬間是那樣歡樂,以致現在他覺得幸福還不足,他還在、還在、還在期待著什麼。 
  翌日早晨,旅途勞累的人都睡到九點多鐘。 
  前面的房間裡,亂七八糟地放著馬刀、手提包、圖囊、打開的箱籠、邋遢的靴子。兩雙擦得乾乾淨淨的帶有馬刺的皮靴剛剛擺放在牆邊。幾個僕人端來了臉盆、刮臉用的熱水和幾件洗刷乾淨的衣裳。房裡發散著煙草和男人的氣息。 
  「嗨,格裡什卡,把煙斗拿來!」瓦西裡·傑尼索夫用那嘶啞的嗓音喊道,「羅斯托夫,起床吧!」 
  羅斯托夫揩著困得睜不開的眼睛,從那睡得熱呼呼的枕頭上抬起他那蓬亂的頭。 
  「怎麼,太晚了嗎?」 
  「很晚了,九點多鐘了。」娜塔莎拉大嗓門回答,隔壁房裡傳來了漿硬的衣裳發出的沙沙響聲、低語聲和少女的笑聲,在略微敞開的房裡閃現出什麼蔚藍色的東西、絛帶、黑色的頭髮和愉快的面孔。這就是娜塔莎、索尼婭和彼佳,他們來看看他是否起床。 
  「尼古連卡,起床吧!」房門口又傳來娜塔莎的說話聲。 
  「我馬上起來!」 
  這時候彼佳在第一個房間裡看見了幾柄馬刀,就急忙拿了起來,他感到異常高興,平常孩子們看見威武的長兄時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打開房門,竟然忘記姐姐們在看見脫光衣服的男人時會覺得有失體統呢。 
  「這是你的馬刀嗎?」他喊道。少女們躲到一邊去。傑尼索夫睜大了一雙驚恐的眼睛,把他自己的毛茸茸的腳藏進被窩裡,他看著同事的眼色,求他幫個忙。門打開了,把彼佳放進來了,門又合上了。門後可以聽見一陣笑聲。 
  「尼古連卡,穿上長罩衫出來吧。」傳來娜塔莎的說話聲。 
  「這是你的馬刀嗎?」彼佳問道,「要不然,這柄是您的?」他露出低三下四而且恭敬的神情向面目黧黑的大鬍子傑尼索夫說。 
  羅斯托夫趕快穿起皮靴,披上長罩衫,走出去了。娜塔莎穿上一隻帶有馬刺的皮靴,又把腳伸進另一隻皮靴中。當他走出去的時候,索尼婭正在轉圈子,剛剛想鼓起連衣裙行個屈膝禮。這兩個女人穿著同樣的天藍色的新連衣裙,都顯得嬌嫩,面露紅暈,十分高興。索尼婭跑開了,娜塔莎挽著哥哥的手,把他領到擺滿沙發的休息室,二人開始聊天了。他們來不及互相詢問和回答千萬個只有他們二人才關心的瑣碎問題。娜塔莎聽見他說的和她說的每一句話都露出笑意,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他們說的話滑稽可笑,而是因為她心中覺得高興,她禁不住樂得放聲大笑了。 
  「啊,多麼美妙,太美妙了!」對她聽到的一切,她都附帶這麼說。羅斯托夫感覺到,在熱烈的撫愛之光的影響下,一年半以後頭一次在他的心中和臉上流露著自從他走出家門後未曾流露的童稚的微笑。 
  「不,聽聽吧,」她說道,「你現在完全是個男人麼?你是我的哥哥,使我感到無比高興,」她摸了摸他的鬍髭,「我很想知道,你們男子漢是怎麼樣的?是不是都像我們這個樣子呢?不是一樣嗎?」 
  「索尼婭幹嘛跑掉了?」羅斯托夫問道。 
  「是的,說來話長了!你跟索尼婭交談稱呼『你』還是稱呼『您』?」 
  「看情形。」羅斯托夫說。 
  「請你稱呼她『您』,以後告訴你。」 
  「這是怎麼回事?」 
  「喏,我現在就來說給你聽。你曉得,索尼婭是我的朋友,是那樣一個摯友,我為她寧可燒傷自己的胳膊。請你看看,」她捲起細紗布袖筒,讓他看看她那瘦長而柔軟的小手臂上,即是在肩膀以下,比肘彎高得多的部位上的一塊紅印(這個部位常被舞會服裝遮蔽著)。 
  「我燒傷這個地方,是為著向她證明我的愛心。就是把那直尺擱在火上燒紅,向這個部位一按!」 
  在從前作過教室的房間裡,羅斯托夫坐在扶手帶有彈簧墊的沙發上,兩眼望著娜塔莎的極為活潑的明眸,他又進入了他自己家庭的兒童世界,這個世界除他而外對任何人都毫無意義,而他覺得這是人生的最佳享受,至於借助直尺烙傷手臂藉以表明愛心一事,他也覺得不無好處。他明白這一點並不因此而感到驚奇。 
  「那又怎樣呢?只有這些麼?」他問道。 
  「嘿,我們都很和睦,都很和睦!用直尺烙傷手臂,這要什麼緊,雖是愚蠢的事情,但是我們永遠是朋友。她一愛上什麼人,就會愛上一輩子;可是我不明白這一點,我就立刻置之腦後了。」 
  「那怎樣呢?」 
  「是啊,她這樣愛我,也愛你。」娜塔莎忽然漲紅了臉,「你還記得,離別之前……她說,要你忘記這一切……她說:我永遠愛他,但願他自由安樂。要知道,真是太妙了,太高尚了!對嗎?太高尚了?對嗎?」娜塔莎這麼嚴肅而且激動地詢問他,由此可見,她從前訴說這番話時她眼睛裡噙滿著淚水。羅斯托夫陷入沉思了。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收回自己的諾言,」他說,「以後也不會這樣做的,索尼婭長得這樣美麗,什麼樣的蠢人想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呢?」 
  「不,不,」娜塔莎喊道,「這件事我和她已經談過了。我們知道你會說出這番話。但是不能這樣做,你要明白,假如你要這麼說——認為你自己受到諾言的束縛,那麼就好像她是存心說出這番話的。由此可見,你畢竟是迫不得已才娶她為妻的,那就完全不像話了。」 
  羅斯托夫看見,這一切都是他們別具心裁構想出來的。索尼婭昨天就憑她的姿色使他驚倒。今天瞥見她之後,他覺得她更漂亮了。顯然她是個狂熱地愛他的(對於這一點他毫不懷疑)年方十六歲的富有迷力的姑娘。幹嘛他現在能不愛她,甚至於能不娶她,羅斯托夫這樣想,但是……但是……現在還有多少其他樂事和活動啊!「是的,她們構想得多麼美妙。」 
  他思忖了一下,「仍然要做個自由人。」 
  「啊,太美妙了。」他說,「我們以後再談吧。啊,看見你我多麼高興!」他補充一句話。 
  「嗯,你為什麼沒有在鮑裡斯面前變節呢?」哥哥問道。 
  「這是愚蠢的事啊!」娜塔莎含著笑意喊道,「無論是他,還是什麼人,我既不考慮,也不想知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你要怎麼樣呢?」 
  「我嗎?」娜塔莎再問一遍,幸福的微笑使她容光煥發。 
  「你看見迪波爾了麼?」 
  「沒有。」 
  「你見過聞名的舞蹈家迪波爾麼?那你就沒法弄明白。你看,我是這麼跳的。」娜塔莎像跳舞那樣撩起裙子,把雙臂蜷曲成圓形,跑開幾步,轉過來,身體騰空躍起,兩腳互相拍擊,踮著腳尖兒走了幾步。 
  「瞧,我不是站住了麼?」她說,但是她踮著腳尖站不穩了。「你看我就是這樣跳的!我永遠不嫁給任何人,我要當個舞蹈家。不過我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羅斯托夫嗓音洪亮地、歡快地哈哈大笑,致使隔壁房裡的傑尼索夫忌妒起來,娜塔莎忍耐不住了,於是和他一塊放聲大笑。 
  「不,你看妙不妙?」她總是這樣說。 
  「很妙。你已經不願嫁給鮑裡斯吧?」 
  娜塔莎漲紅了臉。 
  「我不願意嫁給任何人。當我看見他時,我要對他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原來是這樣!」羅斯托夫說道。 
  「是呀,這全是廢話,」娜塔莎繼續說些沒意思的話,「怎麼,傑尼索夫是個好人吧?」她問道。 
  「他是個好人。」 
  「嗯,再見,去穿衣服吧。傑尼索夫,他是個可怕的人?」 
  「為什麼可怕呢?」尼古拉問,「不,瓦西卡是個很好的人。」 
  「你把他叫做瓦西卡嗎?……真奇怪。怎麼,他挺好嗎?」 
  「挺好。」 
  「喂,快點來喝茶。大夥兒一塊喝茶。」 
  娜塔莎就像舞蹈家一樣,踮起腳尖兒從房間裡走過來,她面露笑容,只有年方十五歲的幸福的少女才是這樣笑容可掬的。羅斯托夫在客廳裡遇見索尼婭後,他的臉漲得通紅了。他不知道怎樣對待她。昨天在會面的歡天喜地的第一瞬間他們互相接吻了,但是今天他們覺得這樣做是不行的,他覺得母親、姐妹們,大家都帶著疑惑的目光注視著他,等待他用什麼方式對待她。他吻了一下她的手,對她稱謂「您」——「索尼婭」。但是他們的目光相遇之後,卻互相稱謂「你」,目光溫存地接吻。她借助目光請求他原諒,因為她敢於通過使者娜塔莎向他提及他的承諾,並且感謝他的眷戀。他也用目光感謝她,因為她同意他所提出的個人自由的建議,並且說,無論情況怎麼樣,他將永遠地愛她,不能不愛她。 
  「可是這多麼古怪,」薇拉選擇大家沉默的時刻說,「索尼婭和尼古連卡現在如同陌生人,會面時稱呼『您』。」薇拉的評論有如她所有的評論,都是合乎情理的,可是也正如她的大部分評論一樣,大家聽來都覺得很不自在,不僅索尼婭、尼古拉和娜塔莎,而且連老伯爵夫人也像個少女一樣漲紅了臉,因為她害怕兒子去愛索尼婭,會使他失去名門望族的配偶。羅斯托夫感到驚奇的是,傑尼索夫穿著一身新制服,塗了發油,噴了香水,就像上陣似的,穿著得十分考究,他擺出這個樣子,在客廳裡出現了,他對女士和男子都獻慇勤,以致羅斯托夫怎麼也沒料到他竟有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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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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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羅斯托夫從部隊回到莫斯科以後,家裡人把他看作是一個最優秀的兒子、英雄和最心愛的尼古盧什卡;親戚們把他看作是一個可愛的、招人喜歡的、孝敬的青年;熟人們把他看作是一個俊美的驃騎兵中尉、熟練的舞蹈家、莫斯科的最優秀的未婚夫之一。 
  莫斯科全市的人都是羅斯托夫之家的熟人,今年老伯爵的進款足夠開銷了,因為他的地產全部重新典當了,所以尼古盧什卡買進了一匹個人享用的走馬、一條最時髦的緊腿馬褲,這是一種在莫斯科還沒有人穿過的式樣特殊的馬褲,還添置一雙最時髦的帶有小銀馬刺的尖頭皮靴,他極為愉快地消度時光。羅斯托夫回家了,在他為了適應舊的生活環境而度過一段時光後,他已體驗到那種非常愜意的感覺。他彷彿覺得,他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因神學考試不及格而感到失望、向加夫裡洛借錢償還馬車伕、和索尼婭偷偷地接吻,他回想起這一切,就像回想起時隔多年的久遠的兒童時代的往事一般。現在他——一個驃騎兵中尉,身披一件銀絲鑲邊的披肩,佩戴軍人的喬治十字勳章,和幾個知名的備受尊敬的老獵手一起訓練走馬。在林蔭路上,他有個交往甚篤的女伴、夜晚他常到她家裡去。他在阿爾哈羅夫家裡舉辦的舞會上指揮馬祖爾卡舞,和卡緬斯基元帥談及戰事,他常到英國俱樂部去,與傑尼索夫給他介紹的那個四十歲的上校交朋友,親熱地以「你」相稱。 
  在莫斯科城,他對國王的熱烈的感情稍微減弱了,因為他在這個期間沒有看見他的緣故。不過他仍舊常常談到國君,談到他對國君的愛戴,他要大家感覺到,他沒有把話全部說完,他對國王的熱情中尚且存在某種不為盡人所能明瞭的東西;他由衷地隨同當時的莫斯科公眾共同體驗他們對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皇帝的崇敬之情,莫斯科當時把他稱做「天使的化身」。 
  羅斯托夫在動身回部隊以前,在莫斯科的短暫逗留期間,他沒有和索尼婭接近,相反地,和她斷絕往來了。她長得標緻,而且可愛,很明顯,她已經愛上他了,可是他處在風華正茂的年代,看來還有許多事業要完成,沒有閒暇去幹這種勾當,年輕人害怕拘束,但卻珍惜那種從事多項事業所必需的自由。這次他在莫斯科逗留期間,每當想到索尼婭,他總要自言自語地說:「噯,像這樣的姑娘可真多啊,在某個地方還有許多我不熟悉的姑娘呢。只要我願意,我總來得及談情說愛,可是現在沒有閒功夫了。」此外,他出沒於婦女交際場所,有損於他的英勇氣概。他裝作違反意志的樣子,常去婦女交際場所參加舞會。而駕車賽馬、英國俱樂部、與傑尼索夫縱酒、赴某地旅行——這倒是另一碼事。而這對一個英姿勃勃的驃騎兵來說是很體面的。 
  三月初,老伯爵伊利亞·安德烈伊奇在英國俱樂部張羅籌辦一次歡迎巴格拉季翁公爵的宴會。 
  伯爵穿一種長罩衫在大廳中踱來踱去,並且吩咐俱樂部的管事人和聞名的英國俱樂部的大廚師費奧克蒂斯特地為迎接巴格拉季翁公爵的宴會備辦龍鬚菜、鮮黃瓜、草莓、小牛肉和魚。自從俱樂部成立以來,伯爵就是成員和主任。他接受俱樂部的委託,為迎接巴格拉季翁籌辦一次盛大的酒會,因為很少有人這樣慷慨待客,他竟能舉辦豪華的宴會,尤其是因為很少有人為舉辦華筵需要耗費金錢時能夠而且願意掏出腰包。俱樂部的廚師和管事人滿面春風,聽候伯爵的吩咐,因為他們知道,在任何人手下都不如在他手下籌辦一回耗費幾千盧布的酒會中更加有利可圖了。 
  「看著點,甲魚湯裡放點兒雞冠子,雞冠子,你知道麼?」 
  「這麼說來,要三個冷盤?……」廚師問道。 
  伯爵沉思了片刻。 
  「要三個……不能少於三個,一盤沙粒子油涼拌菜。」他屈著指頭說道…… 
  「那麼,吩咐人去買大鱘魚羅?」管事人問道。 
  「既然不讓價,有什麼辦法,去買吧。是啊,我的老天爺啊!我本來快要忘記了。瞧,還有一盤冷菜要端上餐桌。哎呀,我的老天爺啊!」他抓住自己的腦袋,心驚膽戰起來,「誰給我把花卉運來?米堅卡!啊,米堅卡!米堅卡,你快馬加鞭到莫斯科郊外田莊去一趟,」他把臉轉向應聲走進來的管理員說,「你快馬加鞭到莫斯科郊外田莊去,吩咐園丁馬克西姆卡,叫他馬上派人服勞役。對他說,用氈子把暖房的花統統包好,運到這裡來。叫人在禮拜五以前將兩百盆花給我送來。」 
  他又發出了一連串的指示,正走出門,要去伯爵小姐那裡休息休息,可是又想起一件緊要的事情,他走回去,把管事人和廚師召回,又作出了一些指示。從門口可以聽見男人的輕盈的步履聲,年輕的伯爵走進來了,他長得漂亮,臉色紅潤,蓄起一撮黑色的鬍髭。顯然,莫斯科的安逸的生活使他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精心的照料。 
  「啊,我的夥計啊!我簡直暈頭轉向了,」老頭子說,他面露微笑,好像在兒子面前有點害臊似的。「你來幫個忙也好!要知道,還得用上大批歌手啊。我有一個樂隊,把那些茨岡人叫來,還是怎麼樣?你們軍人兄弟喜歡這事兒。」 
  「爸爸,說實話,我想,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準備申格拉本戰役時還沒有你們目前這樣忙碌哩。」兒子面露笑意,說。 
  老伯爵裝作怒氣沖沖的樣子。 
  「既然你會說,你來試試吧。」 
  廚師露出聰穎而可敬的神情,用細心觀察的親熱的目光打量著父親和兒子。 
  「啊,費奧克蒂斯特,年輕人是個啥樣子?」他說,「居然嘲笑我們自己的兄弟——嘲笑老頭子來了。」 
  「大人,也罷,他們只會痛痛快快地吃,而怎樣收拾、怎樣擺筵席,他們就不管了。」 
  「是啊,是啊!」伯爵大聲喊道,他抓住兒子的一雙手,大聲喊道:「你聽我說,你落到我手上來了!你立刻駕起雙套雪橇,到別祖霍夫那裡去走一趟,告訴他,伊利亞·安德烈伊奇派我來向您要些草莓和新鮮菠蘿。再也沒法向誰弄到這些東西。如果他不在家,就去告訴那幾個公爵小姐。你聽我說,從那裡出來,你就到拉茲古利阿伊去——馬車伕伊帕特卡知道怎樣走,——你在那裡找到茨岡人伊柳什卡,你記得吧,就是那個在奧爾洛夫伯爵家中跳舞的、身穿白色卡薩金服裝的人,你把他拖到我這裡來。」 
  「把他和幾個茨岡女郎都送到這裡來嗎?」尼古拉麵露微笑,說道。 
  「嗯,嗯!……」 
  這時候,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臉上流露著她所固有的、作事過分認真、憂慮不安和基督式的溫順的神情,悄悄地走進屋裡來。雖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每天碰見伯爵穿著一件長罩衫,但是他每次在她面前都覺得十分靦腆,請她原宥他的衣服不像樣子。 
  「伯爵,沒關係,親愛的,」她溫順地合上眼睛時說,「我到別祖霍夫那裡去走一趟,」她說,「年輕的伯爵來了,伯爵,我們現在可以從他的暖房裡弄到各種花。我也要見見他。他把鮑裡斯的一封信寄給我了。謝天謝地,目前鮑裡斯正在司令部裡供職哩。」 
  伯爵很高興,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能承擔他的一部分任務,於是他吩咐給她套一輛四輪轎式小馬車。 
  「您告訴別祖霍夫,要他到我這裡來。我要把他的名字寫在請帖上面。怎麼,他跟他老婆一道來嗎?」他問道。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翻了翻白眼,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悲痛。 
  「唉,我的親人,他很不幸啊。」她說,「如果我們聽到的是真情實況,這就太駭人了。當我們為他的幸福而感到非常高興的時候,我們是否想到有這麼一天!這樣崇高的天使般純潔的靈魂,年輕的別祖霍夫啊!是的,我由衷地替他惋惜,我要盡可能地賜予他以安慰。」 
  「是怎麼回事?」羅斯托夫父子二人——一老一少,異口同聲地問道。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深深地歎一口氣。 
  「瑪麗亞·伊萬諾夫娜的兒子多洛霍夫,」她用神秘的低聲說道,「據說,完全使她聲名狼藉。他領他出來,請他到彼得堡家裡住下,你看……她到這裡來了,這個不顧死活的傢伙也跟蹤而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說,她想同情皮埃爾,但是在她自己意識不到的語調中和那微露笑意的表情中卻顯示出她所同情的正是她稱為「不顧死活的傢伙」的多洛霍夫。 
  「據說,皮埃爾受盡了痛苦的折磨。」 
  「喂,您還是告訴他,叫他到俱樂部裡來,一切都會煙消雲散的。宴會是豐盛無比的。」 
  翌日,三月三日,下午一點多鐘,二百五十名英國俱樂部成員和五十位客人正在等候貴賓、奧國遠征的英雄巴格拉季翁公爵蒞臨盛宴。剛剛接到奧斯特利茨戰役的消息之後,莫斯科陷入困惑不安的狀態。那時俄國人習慣於百戰百勝,在獲得敗北的消息之後,有些人簡直不相信,另一些人便在異乎尋常的原因中探求解釋這一奇怪事件的根據。在貴族、擁有可靠信息的、有權有勢的人士集中的英國俱樂部裡,在消息開始傳來的十二月份,緘口不談論戰爭和邇近的一次戰役,好像是眾人串通一氣心照不宣似的。指導言論的人們,比如:拉斯托普欽伯爵、尤里·弗拉基米羅維奇、多爾戈魯基公爵、瓦盧耶夫、馬爾科夫伯爵、維亞澤姆斯基公爵都不在俱樂部拋頭露面,而在自己家中、親密的小圈子裡集會。莫斯科人一味地隨聲附和(伊利亞·安德烈伊奇·羅斯托夫也屬於他們之列),在一段短時間內,缺乏言論的領導者,對於戰爭尚無明確的見解。莫斯科人都覺得,形勢中有點不祥的徵兆,評論這些壞消息委實令人難受,所以最好是閉口不說。可是過了一些時日,那幫在俱樂部發表意見的著名人物就像陪審官走出議事廳那樣,又出現了,於是話題又很明確了。俄國人已被擊潰,這一難以置信的前所未聞的令人不能容忍的重大事件的肇因已被找出了,於是一切真相大白,莫斯科的各個角落開始談論同樣的話題。這些肇因如下:奧國人的背叛、軍糧供應的不景氣、波蘭人普熱貝捨夫斯基和法國人朗熱隆的變節、庫圖佑夫的無能、「悄悄談論「國王因年輕、經驗不足而輕信一班卑鄙之徒。但是人人都說,軍隊,俄國部隊很不平凡,創造了英勇的奇跡。士兵、軍官、將軍都是英雄人物,巴格拉季翁公爵就是英雄中的英雄,他憑藉申格拉本之戰和奧斯特利茨撤退二事而名揚天下,他在奧斯特利茨獨自一人統率一支井井有序的縱隊,而且整天價不斷地擊退兵力強於一倍的敵人。巴格拉季翁在莫斯科沒有交情聯繫,是個陌生人,而這一點卻有助於他被選為莫斯科的英雄。尊敬他,就是尊敬戰鬥的、普通的、既無交情聯繫又無陰謀詭計的俄國軍人,人們回顧意大利出征時常把他和蘇沃洛夫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此外,從對他論功行獎、表示敬意一事中可以至為明顯地看出庫圖佐夫的受貶和失寵。 
  「如果沒有巴格拉季蓊,il faudrait l』inventer。1」詼諧的申申滑稽地模仿伏爾泰的話說。沒有人說過什麼關於庫圖佐夫的事情。有些人輕聲地責罵他,說他是個宮廷中的輕浮者和耽於酒色的老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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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那就應當把他虛構出來。 
  全莫斯科都在反覆地傳誦多爾戈魯科夫說過的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從過去勝利的回憶中,為我們的失敗尋找慰藉,而且反覆地傳誦拉斯托普欽說過的話:對法國士兵,宜用高雅的詞句去激勵他們參與戰鬥;對德國士兵,要跟他們說明事理,使他們堅信,逃走比向前衝鋒更危險;對俄國士兵,只有攔住他們,說一聲:「慢點走!」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樁樁一件件有關我們的官兵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作出的英勇模範事跡。有誰保全了軍旗,有誰殺死了五個法國人,有誰獨自一人給五門大炮裝好炮彈。那些不認識貝格的人也在談論貝格,說他右手負傷了,便用左手緊握軍刀衝鋒陷陣。誰也沒有說一句關於博爾孔斯基的話,只有熟諳他的身世的人才憐憫他,說他死得太早了,留下了懷孕的妻子和脾氣古怪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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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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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三日,英國俱樂部的各個廳中都聽見一片嘈雜聲,俱樂部的成員和客人們穿著制服、燕尾服,有些人穿著束有腰帶的長衫,假髮上撲了香粉,就像一群在春季遷徙時節紛飛的蜜蜂似的往來穿梭,一會兒坐著或站著,一會兒集合或散開。假髮上撲有香粉的僕人,都穿著僕役制服、長襪和矮靿皮鞋,佇立在每一道門旁,很緊張地注意觀察俱樂部的客人和成員的每個動作,以便上前侍候。出席者之中多數是年高望重的人士,他們都長著寬寬的充滿自信的面孔、粗大的手指,腳步穩健,嗓音清晰。這一類來客和俱樂部的成員坐在他們習慣坐的某個位子上,他們在慣常團聚的某些小組中碰頭。出席者之中有一小部分是由偶然來的客人組合而成的——主要是年輕人,其中包括傑尼索夫、羅斯托夫和多洛霍夫,多洛霍夫又當上謝苗諾夫兵團的軍官了。在青年人、特別是青年軍人臉上都流露著輕視而又尊重老人的表情,它彷彿在告訴老前輩:「我們願意尊敬你們,但是你們要記住,未來畢竟是屬於我們的。」 
  涅斯維茨基是俱樂部的老成員,他也待在這個地方。皮埃爾遵照妻子的吩咐,蓄一頭長髮,摘下了眼鏡,穿著得合乎時尚,但是他卻流露著憂鬱而沮喪的神色,在幾個大廳裡踱來踱去。他在到處都是那個樣子,凡是崇拜他的財富的人都把他圍住,他於是擺出一副習以為常的作威作福的姿態,帶著漫不經心的蔑視的表情對待他們。 
  論年齡,他應該和年輕人在一起,論個人財富和人情關係,他卻是年高望重的客人們的幾個小組的成員,因此他經常在這個小組和那個小組之間來來往往。最有威望的客人們中的老年人成為這幾個小組的中心人物,甚至陌生的客人也畢恭畢敬地與他們接近,以便聽取知名人士的發言。幾個較大的小組安插在拉斯托普欽伯爵、瓦盧耶夫和納雷什金的左近。拉斯托普欽談到俄國官兵遭受逃跑的奧國官兵的踐踏,潰不成軍,不得不用刺刀穿過逃跑的人群給自己開闢一條道路。 
  瓦盧耶夫機密地談到,烏瓦羅夫由彼得堡派來瞭解莫斯科人對奧斯特利茨戰役的意見。 
  納雷什金在第三組中談到蘇沃洛夫曾在奧國軍委會會議中像公雞似的發出尖叫聲,用以回答奧國將軍們說的蠢話。這時分申申站在這裡,想開開玩笑,他說,看來庫圖佐夫沒法學到蘇沃洛夫這套簡易的本領——像公雞似的發出尖叫聲;但是老人們嚴肅地看看這個愛戲謔的人,讓他感覺到今天在這兒談論庫圖佐夫是不體面的。 
  伊利亞·安德烈伊奇·羅斯托夫伯爵憂慮不安,他穿著一雙軟底皮靴倉促地從餐廳慢慢走進客廳,又從客廳慢慢走回來,神色慌張,和他全都認識的達官顯要、地位低微的人物一視同仁地打著招呼,有時用目光搜尋身材勻稱的英姿勃勃的兒子,興高采烈地把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向他使個眼色。年輕的羅斯托夫和多洛霍夫都站在窗口,他在不久前結識了多洛霍夫並很珍視他們的交情。老伯爵走到他們面前,握了握多洛霍夫的手。 
  「請光臨,你跟我的棒小子交上朋友了……你們在那兒並肩作戰,共同建立英雄功績……啊!瓦西裡·伊格納季奇……,老夥計,您好,」他把臉轉向從一旁走過的小老頭,說道,但是他還來不及寒暄完畢,周圍的一切就動彈起來,一個跑來的僕人面露驚恐的表情,他面稟:「貴賓已光臨!」 
  鈴響了,幾個領導者衝上前來,分佈在各個房裡的客人,就像用木鍬揚開的黑麥似的,聚集成一堆,在大客廳前的舞廳門旁停步了。 
  巴格拉季翁在接待室門口出現了,他沒有戴上軍帽,也沒有佩帶單刀,按照俱樂部的慣例,他把這些東西存放在閽者那裡了。他沒有戴羔皮軍帽,肩上也沒有挎著馬鞭,有像羅斯托夫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夜看見他時那個樣子,而是身穿一件緊身的新軍服,佩戴有俄國以及外國的各種勳章,左胸前戴著聖喬治金星勳章。看來他在午宴之前剪了頭髮,剃了連鬢鬍子,這使他的臉型變得難看了。他臉上流露著某種童稚而歡愉的表情,加上他那剛勇而堅定的特徵,甚至於給人造成有幾分滑稽可愛的印象。和他同路前來的別克列紹夫和費奧多爾·彼得羅維奇·烏瓦羅夫都在門口停步了,想讓他這位主要來賓在他們前面走。巴格拉季翁慌裡慌張,他不想心領他們的敬意,停在門口,最後巴格拉季翁還是走到前面去了。他在招待室的鑲木地板上走著,他感到靦腆,不靈活,真不知道把手放在何處才好。申格拉本戰役中,他在庫爾斯克兵團前面,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下,沿著耕過的麥田行走時,他心裡反而覺得更習慣,更輕快。幾個領導骨幹在第一道門口迎迓,向他道出了幾句歡迎貴賓的話,不等他回答,彷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把他圍在中間,領他進客廳。俱樂部的成員和客人把那客廳門口拉得水洩不通,你推我撞,力圖超過他人的肩頭把巴格拉季翁這頭稀奇的野獸打量一番。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精力至為充沛,他含笑著說:「親愛的,讓路,讓路,讓路!」推開一群人,把客人們領進客廳,請他們在中間的長沙發上入座。知名人士,最受尊重的俱樂部的成員們,又把來賓圍在自己中間。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又從人群中擠過去,步出客廳,俄而,他又和另一名理事走來,手裡托著一隻大銀盤,端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銀盤中擺著一首為歡迎英雄而編印的詩。巴格拉季翁看了銀盤,便驚惶不安地東張西望,彷彿在尋求援救似的。但是眾人的眼神都要求他聽從他們的意見。巴格拉季翁覺得自己已經遭受眾人的控制,他於是斷然地將那銀盤捧在手中,他用氣忿的責備的目光望了望端來銀盤的伯爵。有個人懷有奉承的心情拿走巴格拉季翁手裡的銀盤(要不然,他好像就要這樣不停地端到晚上,並且端著銀盤上餐桌),這個人請他注意那首詩。「喏,讓我來朗誦,」巴格拉季翁好像說了這句話,他於是把那疲倦的目光集中在一張紙上,他裝出聚精會神的嚴肅認真的樣子朗誦起來。但是這首詩的作者把詩拿在手中,開始親自朗誦。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頭來,傾聽著。 
    歌頌亞歷山大的時代! 
    捍衛我們的泰塔斯皇上。 
    祝願他成為威嚴可畏的領袖和仁者, 
    祖國的裡費,戰場的凱撒! 
    僥倖的拿破侖 
    叫他嘗嘗 
    巴格拉季翁的拳頭, 
    再不敢刁難俄國人…… 
  但是他還沒有念完這首詩,那個嗓音洪亮的管家便宣告:「菜餚已經做好了!」房門敞開了,餐廳裡響起了波洛涅茲舞曲:「勝利的霹靂轟鳴,勇敢的俄羅斯人盡情地歡騰」,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氣忿地望望那個繼續朗誦詩篇的作者,並向巴格拉季翁鞠躬行禮。眾人起立,心裡覺得酒會總比詩更重要,於是巴格拉季翁又站在眾人前面向餐桌走去。眾人請巴格拉季翁在二位名叫亞歷山大的客人——別克列紹夫和納雷什金之間的首席入座;與國王同名,其用意實與聖諱有關,三百人均按官階和職位高低在餐廳裡入座,客人中間誰的職位愈高誰就離那備受慇勤款待的貴賓愈近,正如水向深處、向低處流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事。 
  酒宴之前,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向公爵介紹了他的兒子。巴格拉季翁在認出他之後,說了幾句如同他今日所說的不連貫的表達不恰當的話。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正當巴格拉季翁跟他兒子談話時,他把那欣喜而矜持的目光朝著大家環視一番。 
  尼古拉·羅斯托夫和傑尼索夫以及一位新相識多洛霍夫一起差不多坐在餐桌正中間。皮埃爾和涅斯維茨基公爵,並排坐在他們對面。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和其他幾個領導骨幹坐在巴格拉季翁對面,因而表現了莫斯科慇勤好客、親熱款待公爵的熱忱。 
  他的勞動並沒有白費。他所備辦的餚饌,素菜和葷菜全都味美,十分可取,但在酒會結束之前,他依舊不能十分平靜。他不時地向餐廳的侍者使眼色,輕聲地吩咐僕人,他以不無激動心情,等待他所熟悉的每一道菜。全部菜餚都精美可口。在端出第二道菜——大鱘魚拼盤時,伊利亞·安德烈伊奇看見鱘魚,歡喜而又靦腆得面紅耳赤,僕人開始砰砰地打開瓶塞,在斟香檳酒了。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和其他幾個理事互使眼色,「還要喝很多杯哩,應該開始了!」他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麼話,便捧起高腳酒杯,站立起來。眾人都沉默不言,等待他說話。 
  「祝願國王健康長壽!」他高呼一聲,就在這一瞬間,他那雙和善的眼睛被狂喜與異常興奮的淚水潤濕了。就在此時奏起了樂曲:「勝利的霹靂轟鳴」。眾人都從位子上站立起來,高呼「烏拉!」巴格拉季翁就像他在申格拉本戰場上吶喊時那樣高呼「烏拉!」從三百客人的呼聲中傳來年輕的羅斯托夫的熱情洋溢的歡呼聲。他幾乎要哭出聲來。「祝願國王健康長壽!」他高聲喊道。「烏拉!」他一口氣喝乾一杯酒,把杯子擲在地板上。很多人倣傚他的榜樣。一片嘹亮的歡呼聲持續了很久。呼聲一停息,僕人就揀起打碎的杯子,眾人都各自入座,對他們自己的歡呼報以微笑,彼此間攀談起來。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又站立起來,瞧了瞧擱在他餐盤旁邊的紙條,他為祝願我們最後一次戰役的英雄彼得·伊萬諾維奇·巴格拉季翁的健康而舉杯,伯爵那雙藍色的眼睛又被淚水潤濕了。三百位客人又在高呼「烏拉!」,這時可以聽見的不是音樂,而是歌手們吟唱的、由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庫圖佐夫撰寫的大合唱。 
    俄羅斯人不可阻擋, 
    勇敢乃是勝利的保證, 
    而我們擁有無數位巴格拉季翁, 
    一切敵人將在我們腳下跪倒。 
    …… 
  歌手們剛剛吟唱完畢,人們就接著一次又一次地舉杯祝酒,此時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越來越受感動,越來越多的酒樽被打碎了,歡呼聲也越來越響亮。人們為別克列紹夫、納雷什金、烏瓦羅夫、多爾戈魯科夫、阿普拉克辛、瓦盧耶夫的健康,為理事們的健康、為管事人的健康,為俱樂部全體成員的健康、為俱樂部的列位來賓的健康乾杯,末了,單獨為宴會籌辦人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的健康乾杯。在舉杯時,伯爵取出手帕,摀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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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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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坐在多洛霍夫和尼古拉·羅斯托夫對面,像平常一樣,他貪婪地大吃大喝。但是那些熟悉他的人,今天看見他身上發生了某種巨大的變化。他在宴會上蹙起額角,瞇縫起眼睛,自始至終地默不作聲,他集中呆滯的目光環顧四周,用手指輕輕地揉著鼻樑,顯示著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的面孔變得沮喪而陰鬱。看來,他好像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在他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心裡總是思忖著一個沉重的懸而未決的問題。 
  這個懸而未決的,使他受到折磨的問題,就是那個住在莫斯科的公爵小姐向他暗示,說多洛霍夫和他妻子的關係密切,他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信,這封信含有十分可鄙的戲謔的意味,這正是所有匿名信固有的特點,信中說他戴著眼鏡,視力很差;他妻子和多洛霍夫的關係,對他一個人來說,才是秘密。皮埃爾根本不相信公爵小姐的暗示,也不相信信中的內容,而在此時他看見坐在他面前的多洛霍夫,卻使地覺得害怕。每逢他的目光和多洛霍夫的美麗動人的、放肆無禮的眼神無意中相遇時,皮埃爾就覺得,他心靈上常常浮現著一種可怕的、難以名狀的東西,於是他立即轉過臉去,不理睬他了。皮埃爾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妻子的往事、妻子和多洛霍夫的關係,並且他清楚地看出,假如這件事和他妻子無關,那末在信中說到的情形可能是真的,至少可能像是真的。皮埃爾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這次戰役之後多洛霍夫恢復原職了,他回到彼得堡來見他。多洛霍夫借助於他自己和皮埃爾之間的酒肉朋友關係,逕直地走進他的住宅,皮埃爾安置他住下,借錢給他用。皮埃爾想起海倫怎樣微露笑意,對多洛霍夫在他們家中居住表示不滿,多洛霍夫厚顏無恥地向他誇獎他的妻子的姿色,他從那時起直到他抵達莫斯科以前,他須臾也沒有離開他們。 
  「是的,他長得非常英俊,」皮埃爾心中思忖著,「我洞悉他的底細。他所以覺得玷辱我的名聲並且嘲笑我是一件分外有趣的事,就是因為我替他奔走過,撫養過他、幫助他的緣故。我熟諳而且明瞭,假如真有其事,在他心目中,這就會給他的騙術增添一分風趣。假如真有其事,自然無可非議。但是我不相信,我無權利去相信,也不能相信這等事。」他回想起當多洛霍夫干殘忍勾當的時候,他臉上所流露的那種表情,例如,他把警察分局局長和一頭狗熊捆綁在一起扔進水裡;或則無緣無故要求與人決鬥;或則用手槍打死馬車伕的驛馬的時候,當他注視皮埃爾時,他臉上也常常帶有這樣的表情。 
  「是的,他是個好決鬥的人,」皮埃爾想道。「在他看來,殺死一個人毫無關係,他一定覺得大家都害怕他,這一定使他覺得高興。他一定也會想到,我也是害怕他的。我真的害怕他,」皮埃爾想道,在出現這些念頭時,他又感覺到,他心靈深處浮現出某種可怕的、難以名狀的東西。現在多洛霍夫、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坐在皮埃爾對面,似乎都非常高興。羅斯托夫和他的兩個朋友愉快地交談,其中一人是驍勇的驃騎兵,另一人是眾所周知的決鬥家和浪蕩公子,他有時譏諷地望著皮埃爾,而皮埃爾在這次宴會上六神無主,沉溺於自己的思想感情中,此外,他那高大的身材也使大家驚訝不已。羅斯托夫不友善地看著皮埃爾,其一是因為皮埃爾在他那驃騎兵心目中是個身無軍職的富翁,美女的丈夫,總之是個懦弱的男人;其次是因為皮埃爾心不在焉,沉溺在自己的思想感情中,以致於認不得羅斯托夫,也沒有向他鞠躬回禮。當眾人為皇上的健康開始乾杯的時候,皮埃爾陷入沉思狀態中,他沒有舉起酒杯站立起來。 
  「您怎麼啦?」羅斯托夫向他喊道,把那興高采烈的、凶狠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您難道沒有聽見:為皇上的健康乾杯嗎!」皮埃爾歎了一口氣,溫順地站起來,喝了一杯酒,等待他們坐定後,他臉上便流露著和善的微笑並且轉過頭去跟羅斯托夫談話。 
  「我竟沒有把您認出來。」他說。但是羅斯托夫哪能顧得這麼多,他在高呼「烏拉!」 
  「你幹嘛不重歸舊好。」多洛霍夫向羅斯托夫說。 
  「傻瓜,去他的吧!」羅斯托夫說。 
  「應當愛護好女人的丈夫們。」傑尼索夫說。 
  皮埃爾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是他知道,他們正在談論他。他漲紅了臉,轉過身去。 
  「唉,現在為美女們的健康乾杯。」多洛霍夫說,面露嚴厲的表情,但他嘴角邊含著微笑,他舉起酒杯,把臉轉向皮埃爾。 
  「彼得魯沙,為美女們和她們的情夫乾杯。」他說道。 
  皮埃爾垂下眼簾,正在喝著自己杯中的酒,他不去瞧多洛霍夫,也不回答他的話。僕人正在把那庫圖佐夫的大合唱曲分發給客人,把一張擱在更受人尊重的貴賓皮埃爾面前。他正想把它拿起來,可是多洛霍夫彎下腰去,從他手裡把它奪走,開始朗誦大合唱。皮埃爾向多洛霍夫瞟了一眼,又垂下眼來,在整個宴會中間有一種使他心緒不安的可怕的、難以名狀的東西在他心靈中浮現,把他控制住了。他把那肥大的身體探過桌子彎下來。 
  「您膽敢拿走!」他高喊一聲。 
  涅斯維茨基和右面毗鄰的旁人聽見喊聲並且看見他站在什麼人面前,嚇了一跳,他們趕快把臉轉向別祖霍夫說道:「夠了,夠了,您幹嘛?」可以聽見驚恐而低沉的語聲。多洛霍夫把那明亮、快活、殘忍無情的目光朝著皮埃爾掃了一眼,含著微笑,彷彿在說:「啊,這就是我所喜愛的。」 
  「我不給。」他斬釘截鐵地說。 
  皮埃爾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奪回那張紙。 
  「您……您……這個惡棍!……我向您提出決鬥。」他說道,推開椅子,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就在他做這件事並說這些話的那一瞬間,他覺得他妻子犯罪的問題,近日以來一直折磨他,現在已經確信無疑地、徹底地解決了。他痛恨她,永遠和她斷絕關係了。雖然傑尼索夫要求羅斯托夫不要干預這件事,但是羅斯托夫同意充當多洛霍夫決鬥的證人,酒會結束後他和別祖霍夫決鬥的證人涅斯維茨基商談了決鬥的條件。皮埃爾回家去了,羅斯托夫和多洛霍夫、傑尼索夫想聽茨岡人和歌手唱歌,於是在俱樂部坐到深夜。 
  「那末,明天在索科爾尼克森林會面吧。」多洛霍夫在俱樂部台階上和羅斯托夫告別時說道。 
  「你心情安寧嗎?」羅斯托夫問道。 
  多洛霍夫停步了。 
  「你要明白,我用三言兩語來把決鬥的全部秘密如實地說給你聽。如果你要去決鬥,寫下遺囑,並且向父母寫幾封溫情的信,如果你以為你會被人打死,那末,你就是個傻瓜,你真要完蛋;若是你很堅定,盡可能迅速而且準確地把他殺掉,那就會平安無事。我們有個科斯特羅馬的獵狗熊的人多次對我說過:那個人說,怎麼能不怕狗熊呢?可是一看見狗熊,就不再害怕它了,只希望它不要跑掉才好!呵,我也是這樣的。 
  A demain,mon ch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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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明天見。 
  次日,上午八點鐘,皮埃爾和涅斯維茨基來到了索科爾尼克森林中,並且在那裡發現多洛霍夫、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皮埃爾露出那副樣子,就像某人凝神思索著一些與即將發生的事情根本不相干的問題。他那深陷的臉孔變黃了。看來他一夜沒有睡覺。他心不在焉地環顧四方,好像耀眼的陽光把他照射得蹙起了額角。他只是凝神地思索著兩個問題:他的妻子有罪,經過不眠之夜他絲毫不懷疑這個問題了;再則是多洛霍夫無罪,因為他沒有任何緣由去顧全異己者的榮譽。「我若是處在他的地位,大概我也會幹出同樣的事來,」皮埃爾想道,「甚至我真會幹出同樣的事來;為什麼要決鬥,為什麼要殘殺?要不就是我把他殺掉,要不就是他射中我的頭部、胳膊肘、膝蓋。他想從這兒走掉、跑掉、到什麼地方去躲蔽起來。但是正當他腦海中出現這種想法時,他裝出一副特別鎮靜、漫不經心的樣子,他這副樣子引起旁觀者肅然起敬,他於是問:「時間快到了?準備好了吧?」 
  一切都準備停妥,馬刀都插在雪地裡,標緻著雙方相遇的界線,手槍裝上子彈了。涅斯維茨基走到皮埃爾面前。 
  「伯爵,如果我在這個重要的時刻,非常重要的時刻,不把全部實情告訴您,我就沒有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就會辜負了您挑選我當決鬥見證人所給予我的信任和榮譽!」他用膽怯的嗓音說。「我認為決鬥這件事沒有充分的理由,不值得為決鬥而流血……您做得不對,您未免太急躁了……」 
  「是啊,糊塗透了……」皮埃爾說。 
  「那麼就讓我轉達您的歉意吧,我相信我們的敵手是會同意接受您的道歉的,」涅斯維茨基說(就像其他參與此事的人一樣,也像所有參與此類事情的人一樣,還不相信,這件事已經弄到非決鬥不可的地步),「伯爵,您知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總比把事情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要高尚得多。任何一方都不會受到委屈。請允許我去舉行談判吧……」 
  「不,有什麼可說的!」皮埃爾說,「橫豎一樣……準備好了嗎?」他補充說。「您只要說給我聽,向哪裡走去,向哪裡射擊?」他說,臉上流露著不自然的溫順的微笑。他拿起手槍,開始問清楚使用扳機的方法,因為他直至此時還沒有拿過手槍,這一點他是不想承認的,「啊,對了,就是這樣開槍的,我知道,我只是忘了。」他說道。 
  「沒有任何道歉的必要,根本沒有必要。」多洛霍夫對傑尼索夫說,儘管傑尼索夫也試圖講和,也走到規定的地點。 
  決鬥的地點選擇在距離那停放雪橇的大路約莫八十步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小松林空地,近日來天氣轉暖,開始融化的殘雪覆蓋著松林空地。兩個敵手站在距離四十步左右的松林空地的兩邊。決鬥者的證人們用步子量出距離,從他們站的地方,直至距離十步遠拖著涅斯維茨基和傑尼索夫的兩柄馬刀表示界線的地方,在很潮濕的深深的積雪上留下了腳印。冰雪繼續不斷地消融,霧氣不停地上升,四十步以外什麼也望不清楚。莫約過了三分鐘,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是他們還是遲遲沒有開始。眾人都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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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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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開始吧!」多洛霍夫說。 
  「也好。」皮埃爾說,仍然面露微笑。 
  那情景逐漸令人覺得可怕。很明顯,極為容易就著手做的事情,已經無法加以遏止了,它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自然正在持續進行,而且要幹到底才好。傑尼索夫頭一人走到界線面前,他宣佈: 
  「因為敵手們拒絕調停,所以就開始,行不行,拿起手槍,聽到喊『三』時,就向決鬥地點開始前進。」 
  「一!二!三!……」傑尼索夫惱怒地高呼,之後他就走開了。二人都沿著踩出來的小路越走越近,在那霧靄中漸漸地認清自己的敵手。兩個敵手在走到決鬥的界線前面的時候,假如有一方願意,就有權開槍射擊。多洛霍夫並沒有舉起手槍,走得很慢,他用那閃閃發亮的藍眼睛盯著敵手的面孔。他的嘴角邊一如平日帶有近似微笑的表情。 
  皮埃爾聽見喊「三」時,就邁開腳步,飛快地往前走去,他離開踩出的小徑,沿著沒有人走過的雪地大踏步前進。皮埃爾握著手槍,向前伸出自己的右手,顯然他害怕他會用這支手槍打死他自己。他極力地把左手向後伸出一些,因為他想用它來托住右手,同時他也曉得這樣做是不行的。皮埃爾大約走了六步路,就離開小徑,向那雪地裡走去。皮埃爾望望腳下,又飛快地瞟了多洛霍夫一眼,便像人家教他那樣用指頭勾了一下扳機,開了一槍。皮埃爾無論怎樣都不會料到槍聲竟有這麼響亮,他聽見自己的槍聲時哆嗦了一下,這之後便對自己的這一印象微微一笑,他停住了。在霧氣中,硝煙分外濃,起初一剎那妨礙他看東西,但是他所等待的另一聲回擊,並沒有繼之而至。僅僅聽見多洛霍夫的急促的腳步聲,他的身形從煙霧中顯露出來。他用一隻手按著左邊的肋部,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垂下的手槍。他臉色慘白。羅斯托夫向他跟前跑去,對他道出一句話。 
  「不……」多洛霍夫透過牙縫說,「不,還沒有完,」他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走到一柄馬刀前面,就倒在馬刀旁邊的雪地上。他的左手沾滿了鮮血,他在常禮服上揩了揩手,用那隻手支撐著身體。他臉色慘白,蹙著額角,不住地顫慄。 
  「請……」多洛霍夫開了腔,但是不能一下子把話說出來……「請吧,」他費勁地說完了這句話。皮埃爾好容易才忍住,沒有大哭起來,他向多洛霍夫面前跑去,已經要越過界線之間的空地了,多洛霍夫喊了一聲:「回到決鬥時設定雙方距離的界線上去!」皮埃爾明瞭是怎麼回事,就在自己的馬刀旁邊停步了……他們之間的間隔只有十步路之遙。多洛霍夫低下頭,靠在雪地上,貪婪地吃了幾口雪,又抬起頭來,抖擻一下精神,蜷曲起兩腿,尋找穩定的身體重心,坐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吞嚥冰冷的雪,吸吮雪水,他的嘴唇不住的顫慄,但仍舊面露微笑,他鼓足最後的力氣,眼睛裡閃爍出拚搏和兇惡的光澤。他舉起手槍,開始瞄準了。 
  「側著身子,用手槍擋住身體。」涅斯維茨基說道。 
  「您擋住吧,」甚至連傑尼索夫也忍耐不住了,他向自己的敵手喊了一聲。 
  皮埃爾面露遺憾、後悔和溫順的微笑,束手無策地叉開兩腿,張開兩臂,挺起寬闊的胸膛,筆直地站在多洛霍夫面前,憂鬱地望著他。傑尼索夫、羅斯托夫和涅斯維茨基瞇縫起眼睛。與此同時,他們聽見了槍聲和多洛霍夫的兇惡的喊聲。 
  「沒有射中!」多洛霍夫喊了一聲,軟弱無力地俯臥在雪上。皮埃爾猛然抱住自己的腦袋,向後轉,踩著深雪往森林裡走去,大聲說出令人不懂的話。 
  「糊里糊塗……糊里糊塗……!死亡,……與謊言……」他皺著眉頭重複地說。涅斯維茨基叫他停住,把他送回家去。 
  羅斯托夫和傑尼索夫把負傷的多洛霍夫送走了。 
  多洛霍夫合上眼睛,默不作聲地躺在雪橇中,對人家所提出的問題,他一言不答;但是駛入莫斯科後,他忽然甦醒過來,很費勁地微微抬起了頭,一把抓住坐在他身旁的羅斯托夫的手。多洛霍夫那完全改變了的、突然顯得非常興奮而溫和的面部表情使羅斯托夫大吃一驚。 
  「嘿,怎麼啦?你覺得身上怎樣?」羅斯托夫問道。 
  「很糟!可是問題不在那裡。我的朋友,」多洛霍夫用若斷若續的嗓音說道。「我們在哪兒?我們在莫斯科,我知道。我沒有什麼,不過我把她害死了,害死了……這一點她經受不了。她經受不了……」 
  「是誰呢?」羅斯托夫問。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我的天使,我所崇拜的天使,母親。」多洛霍夫緊緊地握住羅斯托夫的手,哭起來了。當他稍微安靜後,他對羅斯托夫詳細說,他和母親住在一起,如果母親看見他死在旦夕,她是受不了的。他懇求羅斯托夫到她那裡去,叫她思想上有所準備。 
  羅斯托夫先一步去履行他所接受的委託,使他大為驚訝的是,他瞭解到多洛霍夫這個好惹事的人,多洛霍夫這個決鬥家在莫斯科和他的老母與那個佝僂的姐姐一同居住,他是個非常和順的兒子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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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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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近來很少單獨地和妻子會面。無論在彼得堡,抑或在莫斯科,他們的住宅中經常擠滿了來賓。決鬥後的次日晚上,他像平常一樣,沒有走到臥室裡去,而是留在他父親的那間大書齋裡,伯爵別祖霍夫就是在這裡逝世的。 
  他半躺半臥地倚靠在長沙發上想睡一覺,好忘掉他所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卻辦不到。那種思想、感情和對往事的回憶忽然在他心中湧現出來,以致於他非但不能入睡,而且不能坐在原地不動,他不得不從長沙發上一躍而起,邁著疾速的步子在房裡踱來踱去。時而他腦海中想到,在結婚之後,初時她常袒露雙肩,疲倦的眼神充滿著激情,但是他同時想到,多洛霍夫在宴會上露出的那張俊美的放肆無禮的分明地含有譏諷意味的面孔頓時在她近側顯露出來,他腦海中又想到,當多洛霍夫轉過身來倒在雪地上時,他的那張面孔依然如故,只不過顯得慘白、顫慄、極為痛苦而已。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他捫心自問,「我打死了一個情夫,是的,我妻子的情夫。是的,真有其事。為什麼?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因為你娶她為妻的緣故。」內在的聲音答道。 
  「可是我有什麼過失呢?」他問,「過失就在於你不愛她而娶她為妻,你既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她。」於是他清楚地回憶起在瓦西裡公爵家裡舉辦的晚宴結束後的那個時刻,那時他說了一句不是出自內心的話:「Je vous aime.1一切都是由此而引起的!那時候我感覺到,」他想道,「那時候我感覺到,這不是那麼回事,我還沒有說這句話的權利。其結果真是如此。」他想起他度蜜月的光景,一回憶往事就漲紅了臉。尤其使他感到沉痛、委屈和可恥的是,他回想起在婚後不久,有一次,上午十一點多鐘,他穿著一身絲綢的長罩衫,從臥室走進書齋,他在書齋裡碰見總管家,總管家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他向皮埃爾面孔、他的長罩衫瞥了一眼,微微一笑,彷彿在這微笑中表示他對主人的幸福深為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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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愛你。 
  「我多少次為她而感到驕傲,為她的容貌端莊、為她在社交場合保持有分寸的態度而感到驕傲,」他想。「我為自己的家而感到驕傲,她在家中接待整個彼得堡的人士,為她那傲慢不可接近的神態和美貌而感到自豪,我所感到自豪的原來就是這些麼?那時候我想,我不瞭解她,我時常仔細推敲她的性格,我對自己說,我是有過錯的,我不瞭解她,不瞭解她這種一向固有的泰然自若、心滿意足、缺乏任何嗜欲的天性,而全部謎底乃在於她是『淫婦』這個令人生畏的詞:他對自己說出了這個令人生畏的詞,於是一切真相大白了!」 
  阿納托利常常到她那裡去,向她借錢,吻她裸露的肩頭。她不把錢借給他,但卻允許他去吻她。父親的戲謔引起她的醋意,她含著寧靜的微笑說道,她不會那麼愚蠢,以致於吃醋,她談論我的時候這麼說:他願意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有一回我問她,她是否感到她有懷孕的徵狀。她輕蔑地大笑,並且說她不會那麼愚蠢,以致於希冀生兒育女,她不會為我生幾個孩子的。 
  後來他回想起,雖然她在上層貴族社會中受過教育,但是她的思想卻很粗陋而且簡單,她所慣用的言詞庸俗而不可耐。「我不是一個微賤的傻瓜……不信的話,試試看……allez vous promen-er。」1她說。皮埃爾常常看見她在男女老少心目中取得的成就,但是他無法明白他為什麼不愛她。「可是我從來沒有愛過她,」皮埃爾對自己說,「我知道她是一個淫蕩的女人,」他重複地說,可是這一點他不敢承認。 
  「你看,多洛霍夫正坐在雪地上,強顏微笑,他行將死去,大概還裝作逞英雄的樣子,想用以回答我的懺悔!」 
  從外表看來,有些人的性格可以說是很軟弱,但是他們卻不尋找別人來分擔自己的痛苦,皮埃爾就是他們之中的一人。他獨自一人體會自己的痛苦。 
  「她在各個方面,在各個方面都是有過錯的,」他自言自語地說,「那末,要怎麼樣呢?我為什麼把我自己和她結合在一起呢?我為什麼對她說出這句話:『Je vous aime』2,這是句謊話,甚至比謊話更壞,」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有過錯,應當來承擔……甚麼?聲名狼藉嗎?生活不幸嗎?唉,這全是廢話,」他想了想,「無論是玷辱名聲,抑或是享有殊榮,全是相對而論,一切都不以我為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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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滾開。 
  2法語:我愛您。 
  「路易十六被處以死刑,是因為他們說他寡廉鮮恥,罪惡纍纍(皮埃爾忽然想起這件事),他們從自己的觀點看來是對的,正如那些為他而折磨致死,將他奉為神聖的人,也是對的。後來羅伯斯庇爾因是暴君而被處以極刑。誰無辜,誰有罪?莫衷一是。你活著,就活下去:說不定你明天就死去,正如一小時前我也可能死去一樣。人生與永恆相比較只是一瞬間,值得遭受折磨嗎?」但是在他認為這種論斷使他自己得到安慰的時候,她忽然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在他至為強烈地向她表白虛偽的愛情時,他感覺到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又不得不站立起來,舉步向前,他在手邊隨便碰到什麼東西,就把它折斷、撕破。「我為什麼對她說:『我愛您?』」他還在自言自語地重複這句話。這個問題重提了十次,他忽然想到莫裡哀的台詞:「Mais que diable allait-il faire dans cette qalere?」1他於是嘲笑自己來了。 
  晚上他把侍僕喊來,吩咐他準備行裝,到彼得堡去。他不能跟她住在同一棟屋裡了。他不能想像他現在應該怎樣和她談話。他決定明天啟程,給她留下一封信,他在信中把他要跟她永遠分離的打算告訴她了。 
  清晨當侍僕端著咖啡走進書齋的時候,皮埃爾躺在土耳其式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打開的書睡著了。 
  他睡醒了,睜開一對驚惶失措的眼睛久久地環顧四周,沒法明瞭他待在什麼地方。 
  「伯爵夫人命令我來問問,大人是不是還待在家裡。」侍僕問。 
  可是皮埃爾心裡還沒有決定回答他的話,伯爵夫人就親自走進房裡來,神態安靜而莊嚴,穿著一種滾銀邊的白綢長罩衫,梳著普通的髮型(兩條粗大的辮子在她那漂亮的頭上盤了兩盤成了diademe2,不過在稍微突出的大理石般光滑的額頭上有一條憤怒的皺紋。她露出沉著的神情,不肯在僕人面前開腔。她知道決鬥的情況,走來談論這件事。她正在等著僕人擺上咖啡之後走出門去。皮埃爾戴著眼鏡很膽怯地望望她,就像被獵狗圍住的野兔一般,抿起耳朵,在敵人眼前繼續躺著,他就這樣試著繼續看書,但是心裡覺得,這樣做毫無意義,令人受不了,於是又膽怯地望望她。她沒有坐下來。臉上流露著蔑視的微笑,不停地注視著他,一面等待僕人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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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幹嘛冒失地上那條船呢? 
  2法語:冠狀頭飾。 
  「又怎麼啦?您幹了什麼鬼名堂?我問您。」她嚴厲地說。 
  「我?我幹了什麼?」皮埃爾說。 
  「你瞧,一個勇士自己找上來了!喂,您回答,決鬥是怎麼回事?您想憑藉這件事證明什麼呢?什麼?我問您。」皮埃爾在沙發上吃力地轉過身來,張開口,可是沒法子回答。 
  「既然您不回答,那麼我就對您說……」海倫繼續說下去。 
  「您相信人家對您說的一切。有人對您說了……」海倫大笑起來,「多洛霍夫是我的情夫,」她用法國話說,藉以明確地指出這句話所包含的粗俗意味,「情夫」這個詞也像任何別的詞一樣,在強調其含義時,她就這樣說,「您真的相信!您憑這件事證明了什麼呢?您憑藉這次決鬥證明了什麼呢?證明您是個蠢東西,que vous etes un sot1,這是眾所周知的事!這會弄到什麼地步呢?這會使我成為全莫斯科人取笑的對象,到頭來每個人都會說您爛醉如泥,忘乎所以,居然把那個您毫無根據地嫉妒的人喊出來決鬥,」海倫把嗓門越抬越高,越來越興奮,「其實那個人在各個方面都比您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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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是個蠢東西。 
  「哼……哼,」皮埃爾皺著眉頭,不去看她,四肢絲毫也不動彈,含糊不清地說話。 
  「您為什麼竟會相信他是我的情夫呢?……為什麼?因為我喜歡和他交往嗎?如果您會更聰明,更可愛,我就寧願和您在一起。」 
  「甭跟我說吧……我懇求您。」皮埃爾嘶啞地輕聲說。 
  「我為什麼不說話呢?我可以說話,而且要大膽地說話,凡是有您這樣的丈夫的妻子,很少有人不找到幾個情夫的(法語為:des amants),可是我沒有幹這種勾當。」她說道。皮埃爾想說句什麼話,他用她無法理解的奇異的眼神望望她,又躺下來。這時候他在肉體上遭受痛苦,他覺得胸口發悶,幾乎不能呼吸。他知道他應當拿出一點辦法來制止肉體上的痛苦,但是他想做的事情太駭人了。 
  「我們最好分手吧。」他若斷若續地說。 
  「分手就分手,也好,您只要給我一份家產,」海倫說,「分手,您用這一手來嚇唬我!」 
  皮埃爾從沙發上跳起來,踉踉蹌蹌地向她撲過去。 
  「我打死你!」他大聲喊道,迅猛地從桌上拿起一塊大理石板,使出他前所未有的氣力,向她邁出一步,舉起大理石板,做出要打她的樣子。 
  海倫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突然尖叫一聲,從他身邊跳開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從他身上可以看出他屬於父親同一類型的人。皮埃爾感覺到瘋狂的吸引和迷力。他把石板扔過去,打得粉碎,張開兩臂向海倫面前跑去,大喊一聲:「滾開!」那嗓音非常駭人,全家人都膽寒地聽到這一聲喊叫。如果海倫不從房裡跑出去,天曉得皮埃爾在這時會幹出什麼惡事來。 
  過一周後,皮埃爾讓他妻子管理全部大俄羅斯領地,這些領地佔他家產的一半以上,皮埃爾獨自一人驅車到彼得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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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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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童山接獲有關奧斯特利茨戰役以及安德烈公爵捐軀的消息之後已經兩個月了,雖然經由大使館致函詢問並竭盡全力偵查,但是公爵的屍體未能找到,在俘虜之中也沒有他的蹤影。使他的親屬感到至為難受的是,他們仍舊抱有一線希望,認為當地居民把他從戰場上抬走,現在地也許置身於陌生人之中,獨自一人躺在什麼地方,身體日漸康復,或則行將死去,沒法將他自己的消息傳遞出去。老公爵首次從報紙上得悉奧斯特利茨戰敗的消息,但是報紙上照常報道得非常簡短而且很不明確,報紙上說俄國官兵在幾次輝煌戰役後不得不撤退,他們撤退時遵守嚴格的秩序。從這則官方消息上老公爵獲悉我軍已被粉碎了。在報上登載奧斯特利茨戰役的消息後過了一個禮拜,庫圖佐夫寄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知公爵有關他兒子的遭遇。 
  「我親眼看見令郎,」庫圖佐夫寫道,「手中擎著一面軍旗在兵團前面倒下了,他不愧為他父親和祖國的英雄。令我和全軍感到遺憾的是,直至現在依舊不知道,他是活著,還是犧牲了,否則,在由軍使遞交給我的戰地傷亡軍官名單中,必定會列入他的姓名。」 
  夜晚老公爵接到了這個消息,是時他獨自一人呆在書齋裡。第二天清晨,他一如平時又外出散步,而他在管事、園丁和建築師當中默不作聲,雖然他怒形於色,但他未對任何人道出一句話來。 
  在平時規定的時刻,叫做瑪麗亞的公爵小姐走進屋裡來看他,他正在車床旁邊站著,做鏇工活兒,他像平常一樣沒有掉過頭來望望她。 
  「啊!公爵小姐瑪麗亞!」他突然不自然地說道,扔下了鑿子。車床的輪子由於衝力的關係仍在轉動著,公爵小姐瑪麗亞長久地記得逐漸停息的輪子的吱吱聲,和接踵而至的事情在她心目中融合起來了。 
  公爵小姐瑪麗亞移動腳步,走到他跟前,一望見他的臉色,她身上便像有件什麼東西忽然沉下去了。她的兩眼看不清楚了。父親的面色既不憂愁,也不沮喪,而是凶神惡煞,很不自然,她從父親的面色看出,一種可怕的不幸,她從未經歷的生活中的莫大的不幸,無可挽救的毋容思議的不幸威脅著她,使她精神上感到壓抑,而這種不幸指的是親人的壽終正寢。 
  「Mon pere!1是安德烈嗎?」姿色不美麗、笨手笨腳的公爵小姐說,她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悲痛的魅力和難以控制自己的神情,使父親經受不住她的目光,哽咽了一陣,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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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爸爸。 
  「我得到消息了。在俘虜名單中沒有他,在陣亡官兵名單中也沒有他。庫圖佐夫在信中寫到,」他刺耳地尖叫一聲,好像想用這種尖叫聲來驅逐公爵小姐似的,「給打死了!」 
  公爵小姐並沒有倒下去,她沒有感到頭暈。她的臉色顯得慘白,但是她聽了這幾句話後,她的面容全變了,她那美麗迷人的明眸中閃爍著光輝。彷彿有一種歡樂,一種不以這個世界的悲歡為轉移的莫大的歡樂,透過她那極度悲痛的心情浮現出來。她對父親的畏懼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她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邊來,抱住他那乾瘦的青筋赤露的脖子。 
  「Mon pere,」她說道,「不要離開我吧,讓我倆在一塊兒痛哭吧。」 
  「這些壞蛋,卑鄙的傢伙!」老頭兒喊道,把臉移開,躲避她。「葬送了軍隊,葬送了人們!為了什麼?你去,你去,去告訴麗莎。」 
  公爵小姐軟弱無力地坐到父親旁邊的安樂椅上嚎啕大哭起來。現在她好像看見哥哥帶著他那溫和而傲慢的神態跟她和麗莎告別。她好像看見他溫和地、譏諷地給自己戴上小神像。「他是否信教呢?他是否對他不信教而感到後悔呢?他現在是否在那裡?是否在那永恆的靜謐與極樂的天宮?」她想道。 
  「Mon pere,請您把這件事的經過告訴我吧。」她眼淚汪汪地問道。 
  「你去吧,你去吧,他在戰鬥中給打死了,在那場戰鬥中打死了許多優秀的俄國人,玷污了俄國的榮譽。公爵小姐瑪麗亞,您去吧。去告訴麗莎。我馬上就來。」 
  當公爵小姐從父親那裡回來的時候,矮小的公爵夫人正坐著做針線活兒,她用那只有孕婦們才特具的內心平靜與幸福的眼神望了望公爵小姐瑪麗亞。很明顯,她的眼睛沒有望見公爵小姐瑪麗亞,而是向自己體內望去,向她腹內的幸福而神秘的東西望去。 
  「瑪麗(瑪麗亞的法語稱謂),」她說道,從繡花架子移開身子,向後靠著,「把你的手向我伸出來。」她一把抓住公爵小姐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的一對眼睛微露笑意,等待著她那長滿茸毛的嘴唇翹起來,像那幸運的兒童不停地翹著嘴唇似的。 
  公爵小姐瑪麗亞跪在她面前,把臉蛋藏在嫂嫂的連衣裙的皺襞裡。 
  「諾,諾,你聽見嗎?我覺得非常奇怪。瑪麗,你要曉得,我是很愛他的,」麗莎說,她用那閃閃發光的幸福的眼睛望著小姑子。公爵小姐瑪麗亞沒法抬起頭來,她哭泣著。 
  「瑪莎,你怎麼?」 
  「沒有什麼……我很悲傷……為安德烈而悲傷。」她說道,一面在嫂嫂的膝頭上揩乾眼淚。公爵小姐瑪麗亞在整個早上接連好幾次叫她嫂嫂在思想上要做好準備,而每一次她都哭泣起來,無論矮小的公爵夫人怎樣缺乏敏銳的觀察力,沒法明白她哭泣的原因,但是她的淚水仍舊使她驚恐不已。她不發一言,但卻心慌意亂地環顧四周,正在尋找著什麼東西。她一向害怕的老公爵在午飯前走進她房裡來了,現在他的臉色顯得很兇惡,他的心情異常不安定,沒有說出一句話便走出去了。她望望公爵小姐瑪麗亞,然後就帶著孕婦們常有的、凝視自己體內的眼神陷入沉思,她大哭起來。 
  「從安德烈那兒得到什麼消息嗎?」她說。 
  「沒有,你知道還不會傳來什麼消息,不過爸爸的心情很不安定,我也就害怕起來。」 
  「這麼說,沒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公爵小姐瑪麗亞說,她把那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嫂嫂。嫂嫂在最近幾天內要分娩,她決意不向她說什麼,並勸父親在她分娩前也向她隱瞞有關他接到可怕的消息這種事。公爵小姐瑪麗亞和老公爵各自忍受和隱瞞自己的悲痛。老公爵不想抱有任何希望,他斷言安德烈公爵已被打死了,雖然他派遣一名官吏去奧地利尋找兒子的行蹤,但是他仍舊在莫斯科給兒子訂購了一塊墓碑,打算把它樹立在自己的花園裡,他告訴大家,說他兒子已被打死了。他竭力地不改變從前的生活方式,但是已經力不從心了,他很少步行,吃得更少,睡得也更少,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公爵小姐瑪麗亞還抱有一線希望。她把哥哥看作活著的人,替他祈禱,每時每刻等待哥哥回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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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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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 bonne amie,」1三月十九日早上,吃罷早飯後,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那長滿茸毛的嘴唇依然像慣常那樣向上翹起來,但是從接到可怕的消息後,這棟屋裡的所有的人,不僅在微笑之中,而且在說話聲中,甚至在步態中,都充滿著悲傷,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微笑也是如此,雖然她不曉得內中的緣由,但是因為受到共同的情緒的支配、她的微笑更令人想到共同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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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朋友。 
  「Ma bonne amie,je crains que le fruschAtique—(comme dit)de ce matin ne m』aie pas fait du mal.」1 
  「我的心肝,你怎麼了?你的臉色慘白。哎呀,你的臉色太蒼白。」公爵小姐瑪麗亞惶恐不安地說,她邁著沉重而柔和的腳步朝她面前跑去。 
  「公爵小姐,要不要派人去把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叫來?」一個在這裡侍候的女僕說。(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是縣城裡的產科女醫生,她來童山已經一個多禮拜了。)「真是如此,」公爵小姐瑪麗亞附和著說,「也許是真的。我非去不可。Courage mon ange!2」她吻吻麗莎,想從房裡走出去。 
  「唉,不,不!」矮小的公爵夫人的臉色顯得蒼白,此外,她因為感到不可避免的肉體上的痛苦而流露出稚氣的恐懼的表情。 
  「Non c』est l』estomac…dites que c』est l』esAtomac,dites,Marie,dites…」3於是矮小的公爵夫人任性地、甚至有幾分虛情假意地、儼像兒童般地痛哭起來,她一面擰著自己的小手。公爵小姐跑出去叫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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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好朋友,我怕今天我吃了這頓早餐(廚師福卡是這樣說的)會頭昏目眩。 
  2法語:我的天使,你甭怕! 
  3法語:不,這是胃……瑪莎,請你說說,是胃…… 
  「哦!Mon Dieu!Mon Dieu!」1她聽見自己身後傳來的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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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天啊!天啊! 
  產科女醫生向她迎面走來,她搓著一雙白白胖胖的小手,臉上流露出十分鎮靜的神情。 
  「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好像開始解懷了。」公爵小姐瑪麗亞驚恐地睜開眼睛望著老太婆,說道。 
  「啊,謝天謝地,公爵小姐,」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在沒有加快腳步時說道,「你們這些小姑娘,不應該知道這種事情。」 
  「醫生怎麼還沒有從莫斯科來啊?」公爵小姐說。(遵照麗莎和安德烈公爵的意圖,在她分娩前派人到莫斯科請產科醫生去了,現在大家每時每刻都在等候她。) 
  「沒關係,公爵小姐,您不用擔心。」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說道,「沒有醫生在身邊什麼也會搞好的。」 
  過了五分鐘,公爵小姐從自己房裡聽見有人抬著什麼笨重的東西。她看了看,有幾個堂倌不知為什麼把安德烈公爵書齋裡的皮沙發抬到寢室裡去。抬東西的人們的臉上流露著一種激動和冷靜的神情。 
  公爵小姐瑪麗亞獨自一人坐在房裡諦聽住宅中傳來的響聲,有時候有人從近旁過去,就打開房門,仔細觀察走廊裡發生的事情。有幾個女人邁著徐緩的步子走來走去,回頭看看公爵小姐,然後轉過臉去不望她了。她不敢打聽情況,關起門來,回到自己房裡去,她時而坐在安樂椅上,時而捧著「禱告書」,時而在神龕前面跪下來。使她感到不幸和詫異的是,她覺得祈禱並不能平息她的激動心情。突然她的房門輕輕地被推開了,她那個包著頭巾的老保姆普拉斯科維亞·薩維什娜在門檻上出現了,鑒於公爵的禁令,她幾乎從來沒有走進她的房間裡去。 
  「瑪申卡(瑪麗亞的愛稱),我到這裡來和你在一起坐一會兒。」保姆說,「你看,在主的僕人面前點起公爵結婚的蠟燭,我的天使,這幾支蠟燭是我帶來的。」她歎了一口氣,說道。 
  「啊,保姆,我多麼高興。」 
  「親愛的,上帝是大慈大悲的。」保姆在神龕前面點起幾支塗上一層金色的蠟燭,之後在門旁坐下來編織長襪子。公爵小姐瑪麗亞拿起一本書來閱讀。只是在聽見步履聲或者說話聲時,公爵小姐才驚恐地、疑惑地看看保姆,而保姆卻安撫地看看公爵小姐。這棟住宅的每個角落的人們都滿懷著公爵小姐在自己房裡體驗到的那種情感,大家都被它控制住了。根據迷信思想,知道產婦痛苦的人越少,她遭受的痛苦也就越少,因此大家都極力地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誰也不談這件事,除了在公爵家中起著支配作用的那種持重和謙恭的優良作風之外,在所有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一種共同的憂慮、心田的溫和以及當時對一件不可思議的大事的認識。 
  女僕人居住的大房間裡聽不見笑聲。侍者堂倌休息室裡所有的人都坐著,默不作聲,做好準備。僕人休息室點燃著松明和蠟燭,都沒有就寢。老公爵蹺著腳尖,腳後跟著地,在書齋裡踱來踱去,派吉洪到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那裡去問問:情況怎樣? 
  「只要說一聲:公爵吩咐你來問問:情況怎樣?再回來告訴我說些什麼話。」 
  「你稟告公爵:開始臨盆了。」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意味深長地望望派來的僕人,說道。吉洪走去,並且稟告公爵。 
  「好。」公爵說了一聲,隨手關上房門,之後吉洪再也沒有聽見書齋裡的一點聲音。過了片刻,吉洪走進書齋,彷彿是來看管蠟燭的照明。吉洪看見公爵躺在長沙發上,他望望公爵,望望他心緒不安的面容,禁不住搖搖頭,沉默無言地走到他近旁,吻了吻他的肩膀,他沒有剔除燭花,也沒有說一聲為何目的而來,就走出去了。人世上至為莊嚴的奧秘之事在繼續進行。薄暮過去了,黑夜來臨了。對毋庸思議的事物的期待和心地溫柔的感覺並沒有遲鈍,反而更為敏銳了。這天夜裡誰也沒有就寢。 
  這是三月間的一個夜晚,好像冬天還在當令,狂暴地撒下最後的雪花,刮起一陣陣暴風。他們隨時都在等候從莫斯科到來的德國醫生,已經派出了備換乘的馬匹到大路上準備迎接,在通往鄉間土道的拐角上,派出了提著燈籠的騎者,在坎坷不平的、積雪尚未全融的路上,為即將來臨的德國醫生帶路。 
  公爵小姐瑪麗亞已經把書本擱下很久了,她默不作聲地坐著,把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佈滿皺紋的、她瞭若指掌的保姆的面孔,凝視著從頭巾下面露出的一綹斑白的頭髮,凝視著下巴底下垂著的小袋形的松肉。 
  保姆薩維什娜手裡拿著一隻長襪,她一面編織,一面講話,那嗓音非常低沉,連她自己也聽不見,也聽不懂她講述過數百次的話語:已故的公爵夫人在基什涅沃生下公爵小姐瑪麗亞,接生的是個農婦,摩爾達維亞人,替代了產婆。 
  「上帝會保佑,醫生是從來都不需要的。」她說。忽然一陣風朝房裡一扇卸下窗框的窗戶襲來(遵從老公爵的意圖,在百靈鳥飛來的季節,每間房裡的窗框都要卸下一扇),吹開了閂得不緊的窗框,拂動著綢制的窗簾,一股含雪的冷氣襲來,吹熄了蠟燭。公爵小姐瑪麗亞打了個哆嗦;保姆把長襪放下來,她走到窗前,探出身子,一把抓住被風掀開的窗框。寒風吹拂著她的頭巾角兒和露出來的一綹綹白髮。 
  「公爵小姐,天啦,有人沿著大路走來了!」她說道,用手拿著窗框,沒有把窗戶關上。「有人提著燈籠呢,想必是醫生……」 
  「唉,我的天呀!謝天謝地!」公爵小姐瑪麗亞說,「應當去迎接,他不懂得俄國話。」 
  公爵小姐瑪麗亞披上肩巾,向來者迎面跑去。當她穿過接待室,從窗口望見,一輛輕便馬車停在大門口,燈火輝煌。她走到樓梯口。欄杆柱子上放著一支脂油制的蠟燭,風吹得燭油向下直流。餐廳侍者菲利普露出驚恐的神情,他手中拿著另一支蠟燭,站在更低的地方——樓梯的第一個平台上。在那更低一點的地方,樓梯轉彎的角上,可以聽見穿著厚皮靴的人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公爵小姐瑪麗亞彷彿聽見一個熟人的說話聲。 
  「謝天謝地!」可以聽見說話聲,「爸爸呢?」 
  「他睡覺了。」可以聽見已經站在下面的管家傑米揚在開口回答。 
  後來還聽見某人說了一句什麼話,傑米揚應聲回答,穿著厚皮靴的腳步聲沿著望不見的樓梯轉彎的地方更快地向近處傳來。「這是安德烈吧!」公爵小姐瑪麗亞想了想。「不,這不可能,這太異乎尋常了。」她想了想,當她思忖的時候,安德烈的面孔和身影在侍者舉著蠟燭站在那裡的樓梯平台上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皮襖,衣領上撒滿了雪。是的,這就是他,但面色蒼白、瘦弱,臉部表情也變了,顯得奇特的柔和,然而心神不寧。他走進來,登上樓梯,雙手抱住了妹妹。 
  「您沒有接到我的信嗎?」他問道,他不等待她回答,他也得不到她的回答,因為公爵小姐簡直說不出話來,他是和那個跟在他後面走進來的產科醫生一同回來的(他們在最後一站相遇了),他邁開飛快的步子,又走上樓去,又把他妹妹抱在懷裡。 
  「多麼變幻的命運!」他說。「親愛的瑪莎!」他把皮襖和皮靴脫下來,便到公爵夫人的住宅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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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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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小的公爵夫人戴著白色的寢帽靠在枕頭上(她的陣痛剛剛減輕了)。她那發燒的冒汗的面頰兩邊露出一綹綹捲曲的黑髮,她張開一張好看的緋紅的小嘴,上唇長滿了黑色的茸毛,她臉上含著愉快的微笑。安德烈公爵走進房裡來,在她面前停步了,在靠近她睡的沙發末端站著。她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沒有改變表情,露出孩子似的惶恐不安的樣子望著他。「我愛你們大家,我未曾危害任何人,為什麼我要受苦?助我一臂之力吧。」她的表情在說話。她看見丈夫,但是她弄不清他此時在她面前出現有什麼意義。安德烈公爵從沙發一旁繞過去,吻了吻她的額角。 
  「我的心肝,」他說,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上帝是大慈大悲的……」她把那疑惑的、兒童般責備的目光朝他瞥一眼。 
  「我曾經期待你的救援,我沒有得到什麼,沒有得到什麼,你也是這樣啊!」她的眼神這樣說。他來了,她不感到驚訝,她不明白,他已經回家了。他的到來對她的痛苦與減輕痛苦無任何關係。難忍的陣痛又發作了,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於是勸說安德烈公爵從房裡出去。 
  產科醫生走進房裡來了。安德烈公爵從房裡出來,遇見了公爵小姐瑪麗亞,他又走到她跟前來了。他們開始低聲地講話,但是談話常常中斷。他們等待著,他們傾聽著。 
  「Allez,mon ami.1」公爵小姐瑪麗亞說道。安德烈公爵又往妻子那兒去了,他在隔壁房裡坐下來,等待著。有一個女人看見安德烈公爵後,面帶惶恐的神情,困惑不安地從她房裡走出來。她用手把臉摀住,就這樣坐了幾分鐘。從門後可以聽見悲慘的孤立無援的動物的呻吟。安德烈公爵站起來,走到了門前,想把門打開。不知道是誰抓著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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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的朋友,你去吧。 
  「不准進去,不准進去!」從那裡傳來驚恐的話語聲。他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喊聲停住了,又過了幾秒鐘。忽然間隔壁房裡傳來一聲可怕的叫喊,這不是她的喊聲,她是不會這樣叫喊的。安德烈公爵向門前跑去,叫喊聲停息了,可以聽見嬰孩的啼聲。 
  「幹嘛把小孩帶到那裡去呢?」安德烈公爵起初這樣思忖了一會。「小孩子?什麼樣的小孩子?……為什麼這裡會有小孩呢?也許是生了一個小孩吧?」 
  當他忽然間明白這一啼聲含有喜悅的意義時,眼淚就把他憋得喘不過氣來,他將兩隻胳膊肘支撐在窗台上,有如兒童般地抽抽嗒嗒地啼哭起來。房門開了。醫生沒有穿常禮服,捲起襯衫的袖口,臉色蒼白,下頜顫慄著,他從房裡走出來。安德烈公爵向他轉過臉來。可是醫生惘然若失地朝他望了一眼,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來,就從他身旁走過去了。有個婦女跑出來,她看見安德烈公爵,就在門檻上躊躇不前。他走進他妻子的房裡。她躺著不動,已經死去了,仍舊像五分鐘以前他看見她時那個樣了,雖然她的眼睛滯然不動,兩頰慘白,但是她那美麗的孩子般的臉蛋上,長滿黑色茸毛的嘴唇上依然流露出同樣的表情。 
  「我愛你們所有的人,沒有危害過任何人,而你們怎樣對待我呢?」她那美麗迷人的、可憐的死者的面孔在說話。在房間的角落裡,瑪麗亞·波格丹諾夫娜的一雙顫慄的白淨的手中抱過一樣紅彤彤的小東西,他哼了哼,哇地一聲哭起來。 
  隔了兩小時之後,安德烈公爵悄悄地走進父親的書齋。老頭子已經知道全部情形。他緊靠門站著,房門一打開,老頭子就默不作聲地伸出一雙像虎鉗般粗硬的老人的手摟住兒子的脖子,如同孩子似的痛哭起來。 
  隔了三天他們給矮小的公爵夫人舉行安魂祈禱,安德烈公爵和她的遺體告別時,走上了靈柩的階梯。在靈柩中她雖已閉上眼睛,但是她的臉孔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唉,你們怎麼這樣對待我呢?」她的面孔彷彿仍舊在說話,安德烈公爵於是感覺到,他的心靈中有一樣東西猝然脫落了,他犯了無可挽救的也無法忘記的罪過。他哭不出來。老頭子也走進來,吻了吻她那只平靜地高高地擺在另一隻手上的蠟黃的小手,她的面孔也彷彿對他說:「你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呢?」老頭子看見了這副面孔,氣忿地轉過身去。 
  又過了五日,他們給小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伊奇舉行洗禮儀式。當神父用一根鵝毛給男孩的佈滿皺紋的紅紅的小手掌和小腳掌塗上聖油時,保姆用下巴壓著包布。 
  充當教父的祖父顫慄地抱著嬰兒,害怕把他掉下去,他繞著儘是癟印的洋鐵洗禮盒走過去,把嬰兒交給教母公爵小姐瑪麗亞。安德烈公爵擔心孩子會被淹死,嚇得幾乎要屏住呼吸,他於是坐在另一間房裡,等洗禮完畢。當保姆抱出嬰兒時,他高興地望望他。當保姆告訴他:一塊粘有嬰兒頭髮的蜂蠟扔進了洗禮盒,沒有沉沒,浮了起來。他聽了點點頭,表示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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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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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斯托夫參與多洛霍夫和別祖霍夫決鬥的事件,因為老伯爵盡了最大的努力,總算了結了。不像羅斯托夫預料的那樣,他非但未被降級,反而被派至莫斯科總督名下當副官。因此他未能偕同全家人到農村裡去,整個夏天只得留在莫斯科履行新職務。多洛霍夫的傷已經養好了,在他逐漸康復的時候,羅斯托夫和他特別要好。多洛霍夫在那個深情地、體貼入微地疼愛他的母親身邊臥床養傷。老太太瑪麗亞·伊萬諾夫娜鑒於羅斯托夫和費佳(費奧多爾的小名)要好,很喜歡羅斯托夫,她常常對他談到兒子的事情。 
  「是啊,伯爵,對我們現在這個淫亂的世界來說,他的心靈太高尚、太純潔了。」她說道,高尚的品德,誰也不喜歡,它會刺傷大家的眼睛。啊,伯爵,請您說說,別祖霍夫的行為對嗎?正當嗎?費佳的品質高尚,很喜愛他,從來都不會說他一句壞話。有人在彼得堡跟警察分局長胡鬧,亂開心,豈不是他們一夥干的麼?那又怎樣呢,別祖霍夫無所謂,費佳卻承擔全部責任!要知道,他一人承擔全部罪責啊!就算是恢復了原職吧,怎能不恢復原職呢?我以為像他這樣的祖國的勇士和男兒,還不太多呢。現在幹嘛要決鬥?這些人是否有情感,是否有人格!分明知道他是個獨生子,硬要挑起決鬥,正好把他擊中了!好在老天爺饒恕了我們。究竟是為什麼呢?嘿,我們這個時代,誰不搞陰謀詭計啊?即使他的醋意很濃,也沒有什麼?我明白,先前他就得通通氣,誰知道竟然拖上一年了。他要求決鬥,也沒有什麼,卻自以為費佳不會來吵架,因為他欠他的債。多麼卑鄙啊!多麼齷齪啊!我知道您瞭解費佳,親愛的伯爵,所以我由衷地疼愛您,您相信我吧。很少有人瞭解他。這是個多麼高尚的、純潔的靈魂。」 
  在多洛霍夫逐漸康復時,他本人時常對羅斯托夫說些他決沒法料到他會說的話。 
  「人家把我看成是兇惡的人,我是知道的,」他說,「就讓他們自以為是吧。除開我所愛的人而外,我不願意知道任何人,但是我愛著什麼人,就會強烈地愛,以致於獻出我的生命,而所有其他人只要攔住我的去路,我就會壓死他們。我有個我所崇拜的、非常可貴的母親、兩三個朋友,其中包括你,而對其他人,只看他們對我有益或有害的程度而定。所有的人,特別是婦女,幾乎都是對我有害的。是啊,我的心肝,」他繼續說,「我碰到一些令人可愛的、光明正大的、崇高的男人,但是除開賣身的娼妓——無論是伯爵夫人,抑或是廚娘(橫豎都一樣)——我還沒有遇見別的婦女。我還沒有遇見我在婦女身上探尋的那種聖潔和忠誠的品質。假使我能夠找到一個這樣的女人,我願意為她獻出自己的生命。而這些女人!……」他做出輕蔑的手勢。「你是否相信我,只要我還珍惜我的生命,那末我之所以珍惜它,只是因為我還希望遇見一個這樣聖潔的生靈,她會使我變得光明正大、純潔而高尚,使我重新振奮起來。可是你不明白這一點。」 
  「不,我十分明白。」羅斯托夫受到他的新朋友的影響,於是這樣回答。 
  秋天,羅斯托夫一家人回到莫斯科。冬季之初傑尼索夫也回來了,他暫時住在羅斯托夫家中。這是尼古拉·羅斯托夫在莫斯科消度的一八○六年的初冬,這對他和全家人來說都是最幸福的、最愉快的。尼古拉把許多年輕人領到父母的住所。薇拉是一個二十歲的美麗的少女;索尼婭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像一朵剛剛綻開的嬌艷的鮮花。娜塔莎既是半個小姐,又是半個小姑娘,她時而像那兒童似的令人好笑,時而像那少女似的富有魅力。 
  這時候在羅斯托夫家中形成了一種特別親熱的氣氛,正如那擁有很可愛和很年輕的姑娘的家中常有的氣氛一樣。前來羅斯托夫家的每個年輕人都望著這些年輕的十分敏感的不知為什麼(也許是為自己的幸福)而露出笑容的少女的面孔,望著歡騰的奔忙,聽著青年婦女的這些前後不相連貫的,但是大家聽來,覺得親熱的,對一切樂於效勞而且滿懷希望的竊竊私語,時而聽見若斷若續的歌聲,時而聽見若斷若續的樂聲,都體會到同樣的情慾和對幸福期待的感覺,而這也正是羅斯托夫家裡的年輕人自己體會到的感覺。 
  羅斯托夫領進家裡來的年輕人之中頭一批裡頭有個多洛霍夫,家裡所有的人都喜歡他,只有娜塔莎不在其列。為了多洛霍夫的事情,她幾乎要和哥哥爭吵起來。她固執己見,認為他是個兇惡的人,至於他和別祖霍夫決鬥一事,皮埃爾是對的,多洛霍夫有過錯,認為他令人厭惡,裝腔作勢。 
  「我沒有什麼可瞭解的!」娜塔莎倔強而任性地喊道,「他是個凶狠的、沒有感情的人。我倒喜歡你的傑尼索夫,他是個酒鬼,樣樣都來一手,不過我還是愛他,因此他的情況我是瞭解的。怎麼對你說呢,我不在行,而他的一言一行卻抱有特殊目的,這一點我不喜歡。傑尼索夫……」 
  「喏,傑尼索夫是另一回事,」尼古拉一邊回答,一邊要讓人家感覺到,與多洛霍夫比較時,甚至連傑尼索夫也是微不足道的,「應當瞭解,這個多洛霍夫的靈魂是多麼純潔,應當看見他是怎樣對待母親的,這才是善良的心腸啊!」 
  「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和他相處的時候,我感到不好意思。你是否知道,他已經愛上索尼婭?」 
  「這真是一派胡言……」 
  「我相信,你以後是會看出來的……」娜塔莎的預言應驗了。這個不喜歡和女士社交的多洛霍夫開始時常走到家裡來,他為了誰才到這裡來的問題(雖然沒有人提起這件事)很快就獲得解答:他是為了索尼婭才常到這裡來的。索尼婭雖然總不敢把這話兒說出來,但是她心裡知道,所以每當多洛霍夫出現的時候,她就像一塊鮮艷的紅布一樣,滿臉緋紅。 
  多洛霍夫常常在羅斯托夫家裡吃午飯,從來不放過有羅斯托夫家裡人觀看的日場戲劇,常常出席在約格爾家裡舉辦的adolescentes1舞會,羅斯托夫家裡人也常常出席舞會。他多半是向索尼婭獻獻慇勤,兩隻眼睛盯著她,她不能經受他的目光,滿面通紅,不僅如此,就連老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看見這種目光後也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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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青少年。 
  顯然,這個有點兒黧黑的、風采優美的、疼愛別人的小姑娘對這個強而有力的脾氣古怪的男人產生了一種令他傾倒的影響。 
  羅斯托夫發現,多洛霍夫和索尼婭之間存在著某種新關係,但是他不能確定這是一種怎樣的新關係。「她們在那兒不知道愛上什麼人了」,他想到索尼婭和娜塔莎。但是他跟索尼婭和多洛霍夫在一塊兒時沒有從前那樣自在了,他於是更少地待在家裡。 
  自從一八○六年秋季以來,大家又談到俄國和拿破侖交戰的問題,談論的氣氛與舊年相比較更加熱烈。不僅規定從千人中募集十名新兵,而且還要募集九名民兵。到處都在詛咒萬惡的波拿巴。莫斯科市議論紛紛,所談的只是即將爆發的戰爭。羅斯托夫一家人對準備戰爭表示關心,他們關心的只是一件事:尼古盧什卡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留在莫斯科,他只有等到傑尼索夫休假期滿,歡度佳節之後和他一起回到兵團裡去。行將啟程這件事不僅沒有妨礙他消遣作樂,反而激發了他的興頭。他在戶外,宴會上、晚會上、舞會上消磨了大部分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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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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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節後的第三天,尼古拉在家中用午餐,這是他邇來少有的事兒。這是一次正式的告別午宴,因為他和傑尼索夫在主顯節後就要動身回到兵團裡去。二十人左右出席午宴,其中包括多洛霍夫和傑尼索夫。 
  在羅斯托夫家中,從來不像這幾天過節那樣強烈地令人感到愛情的空氣、迷戀的氣氛。「抓緊幸福的時刻,迫使你自己和他人發生愛情,讓你自己陶醉於愛情之中!只有這一點才是塵世上的真正的人生,其餘一切都是無稽之談。我們在這裡忙著做的正是這件事。」這種氣氛彷彿在說話。 
  像平常一樣,尼古拉把四匹馬累得疲憊不堪了,也來不及遍訪他要去和邀請他去做客的地方,他回到家裡正趕上吃午飯。他剛走進來,就發現並且感覺到家裡有一種緊張的戀愛的氣氛,此外,他還發現在幾個社交界人士之間充分顯露出一種奇怪的倉惶失措的神態。索尼婭、多洛霍夫、老伯爵夫人特別焦急,娜塔莎也略微不安。尼古拉明白,索尼婭和多洛霍夫之間在午飯前想必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吃午飯時,他滿懷著他所固有的體貼別人的心情,非常溫柔地、謹慎地對待他們二人。佳節的第三天晚上,約格爾(教跳舞的師座)家中必然要舉行一次舞會,他每逢佳節必然為男女學生舉辦舞會。 
  「尼古連卡,你到約格爾那裡去嗎?請你去吧。」娜塔莎對他說道,「他特意邀請你去,瓦西裡·德米特裡奇(他就是傑尼索夫)也去。」 
  「遵照伯爵夫人的命令,我哪兒不敢去呢!」傑尼索夫說,在羅斯托夫家裡他詼諧地把他自己裝扮成娜塔莎的騎士,「我準備跳pas de chaBl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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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披巾舞。 
  「只要來得及!我答應了阿爾哈羅夫了,他們那裡要舉行一次晚會。」尼古拉說道。 
  「你呢?……」他把臉轉向多洛霍夫,說道。他剛剛開口問到這件事,就發現,沒有必要去問它。 
  「是的,也許是這樣……」多洛霍夫看了看索尼婭,他惱怒地、冷漠地回答,蹙起額角,那目光儼像在俱樂部舉辦的宴會上打量皮埃爾似的,他又用這種目光向尼古拉瞥了一眼。 
  「弄出了什麼名堂,」尼古拉想了想。多洛霍夫在午飯後馬上就走了。這就使得尼古拉更加堅信自己的推測。他把娜塔莎喊來,並且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我找過你了,」娜塔莎跑到他跟前說道,「我多次地說,你老是不願意相信,」她洋洋得意地說,「他向索尼婭求婚了。」 
  不管尼古拉這一段時間怎樣不太關心索尼婭,但當他聽到這件事以後,他身上好像失去了一件什麼東西。多洛霍夫對沒有嫁妝的而且孤獨無依的索尼婭來說,是個體面的、在某些方面可以說是傑出的配偶。從老伯爵夫人和上流社會人士的觀點出發,拒絕他是不行的。因此,當他聽到這件事以後,最初的感覺是對索尼婭的憤恨。他在思想上準備說出這些話:「當然,最好要忘懷兒時的諾言,接受求婚才行。」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 
  「你可以設想!她拒絕了,完全拒絕了!」娜塔莎開了腔,「她說,她愛著另外一個人。」她沉默半晌,補充一句話。 
  「我的索尼婭不會有別的做法啊!」尼古拉想了片刻。 
  「無論媽媽總樣求她,她還是拒絕了,所以我知道,假使她說了什麼話,她決不會改口的……」 
  「媽媽求過她呀?」尼古拉責備地說。 
  「是啊,」娜塔莎說,「尼古連卡,你要知道,甭生氣吧,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會娶她的。我知道,天知道是什麼緣故,我的確知道,你不會娶她為妻的。」 
  「得了,這一點你是決不會知道的,」尼古拉說,「可是我應當跟她談談。這個索尼婭長得多麼漂亮啊!」他面露微笑,補充一句話。 
  「她漂亮極了!我把她送到你面前來,」於是娜塔莎吻吻哥哥,就跑開了。 
  一分鐘後,索尼婭走進來,惶恐不安,六神無主,露出認罪的樣子。尼古拉走到她跟前,吻吻她的手。這是他回家以後他們兩人頭一回單獨地傾吐愛慕之情。 
  「索菲(索尼婭的法語稱謂),」他說道,開頭他膽怯,後來就越來越勇敢了,「既然您要拒絕他這個不僅傑出,而且對您有益的配偶,他是一個完美的、高尚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索尼婭打斷他的話。 
  「我已經拒絕了。」她連忙說。 
  「如果您為我而拒絕的話,那麼我怕我……」 
  索尼婭又打斷他的話。她用那懇求的惶恐不安的目光望望他。 
  「尼古拉,不要向我提到這件事。」她說。 
  「不,我應該說。也許這是我的suffisance1,但是最好把全部情況說出來。如果您為我而拒絕的話,那麼我應該把全部真相說給您聽。我愛您,我想,我最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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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過於自信的表現。 
  「我感到滿足。」索尼婭滿面通紅地說。 
  「不,雖然我對任何人不像對您這樣,談不上友誼、信任和愛情,但是我戀愛過一千次了,以後還會戀愛。而且我太年輕,媽媽並不希望我這樣做。我索興什麼都不答應。我要請您考慮多洛霍夫求婚的事。」他道出這句話,很費勁地說出自己的朋友的姓。 
  「請您不要對我談論這件事吧。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像愛哥哥一樣愛您,將永遠愛您,我再不需要什麼別的了。」 
  「您是個天使,我配不上您,不過,我只是害怕欺騙您。」 
  尼古拉又一次地吻吻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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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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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格爾家裡舉辦的舞會是莫斯科的最快樂的舞會。娘兒們看見自己的adolescentes1跳著剛剛學會的舞步時都這麼說;跳舞跳得累倒的男女少年也都這麼說;已經長大的少女和青年同樣說出這句話,他們懷有屈尊俯就的心緒前來出席舞會,從中尋求令人消魂的樂趣。是年,舞會上辦成了兩件婚事。戈爾恰科夫家的兩個俊美的公爵小姐覓得未婚夫,並已出嫁,這個舞會因而享有盛譽。男女主人均不在場,乃是舞會的特點:善良心腸的約格爾就像飛揚的羽毛,飄飄然,十分內行地並腳致禮,他向所有的客人收取授課的酬金。而且只有想要跳舞和尋歡作樂的人才來出席舞會,就像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頭一回穿上長長的連衣裙也有這樣的興頭似的,此其二。除了少數幾個人例外,個個都漂漂亮亮,或者看起來漂漂亮亮,他們都興高采烈地微笑,兩眼閃爍著明亮的光輝。優秀的女生有時候甚至跳著pas de chaBle1,在這裡,婀娜多姿的娜塔莎出類拔萃;在這最後一次舞會上他們只跳蘇格蘭舞、英吉利茲舞、剛剛流行的瑪祖爾卡舞。約格爾佔用了別祖霍夫家裡的大廳,正像大家所說的那樣,舞會舉辦得很成功。舞會上有許多漂亮的小姑娘,羅斯托夫家裡的小姐都是佼佼者。她們倆人都特別幸福和愉快。這天晚上,索尼婭顯得驕傲的是,多洛霍夫向她求婚,她已經拒絕,並向尼古拉表白愛情,她在家裡不停地旋舞,女僕給弄得沒法替她梳完髮辮,這時她由於激動和欣喜而容光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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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少年。 
  娜塔莎也同樣地感到自豪的是,她頭一次穿著長長的連衣裙出席真正的舞會,她覺得更加幸福。她們都穿著白紗連衣裙,裙上繫著玫瑰色的絛帶。 
  從娜塔莎走進來出席舞會那時起,她就沉浸在愛情中了。她沒有特地愛上什麼人,但是她愛上大家了。她凡是望著什麼人,在她打量他的時候,她也就愛上他了。 
  「啊,好極了!」當她跑到索尼婭面前時,她說。 
  尼古拉和傑尼索夫在幾個大廳裡逛來逛去,帶著溫和和庇護的神情環顧跳舞的人們。 
  「她多麼可愛,將來是一個美人兒。」傑尼索夫說。 
  「是誰?」 
  「伯爵小姐娜塔莎。」傑尼索夫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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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披巾舞。 
  「她跳得很好,多麼優雅!」他沉默了片刻後又說。 
  「你說的是誰?」 
  「是你的妹妹,」傑尼索夫氣忿地喊了一聲。 
  羅斯托夫冷冷一笑。 
  「Mon cher comte,vous etes l』un de mes meilleurs ecoliers,il faut que vous danisiez.」1矮小的約格爾走到尼古拉跟前,說道,「Voyez combien de jolies demoiselles.2」他同樣地邀請傑尼索夫,傑尼索夫從前也是他的學生。 
  「Non,mon cher,je ferai tapisserie3,」傑尼索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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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伯爵,您是我的優等生之一。您應當跳舞。 
  2法語:您瞧,有許多美麗的姑娘。 
  3法語:不,我親愛的,我最好坐下來看一會兒。 
  「現在您難道記不得,我不會應用您教的這門課嗎?……」 
  「噢,不對!」約格爾連忙安慰他說,「您只是不大用心,而您是有才華的,是啊,您是有才華的。」 
  他們又奏起廣為流行的瑪祖爾卡曲。尼古拉未能拒絕約格爾,於是邀請索尼婭跳舞。傑尼索夫在老太婆們旁邊坐下來,用臂肘支在馬刀上,合著拍子跺腳,他愉快地講著什麼,惹得老太太們發笑,他不時地看看跳舞的青年。約格爾和他引以為自豪的優等生娜塔莎結成第一對舞伴跳舞。約格爾從容而且柔和地移動那雙穿著短靴皮鞋的小腳,隨同那膽怯、卻盡力跳出各種舞步的娜塔莎,首先在舞廳中翩翩起舞。傑尼索夫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面用馬刀打拍子,那模樣表明,他本人不去跳舞只是因為他不願跳舞,而不是因為他不會跳舞。在跳舞跳到一半的時候,他把從他身邊走過的羅斯托夫喊到面前來。 
  「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說,「難道這是波蘭瑪祖爾卡舞麼?不過她跳得真妙。」 
  尼古拉知道傑尼索夫甚至在波蘭亦以跳波蘭瑪祖爾卡舞的技能而遐爾聞名,他跑到娜塔莎跟前說: 
  「你去挑選傑尼索夫吧。他跳得很棒!妙極了!」他說。 
  當又輪到娜塔莎的時候,她站立起來,迅速地移動她那雙穿著帶有花結的短靴皮鞋的小腳,她獨自一人羞答答地穿過舞廳跑到傑尼索夫所坐的那個角落。她看見,大家都朝她望著,等待著。尼古拉看見傑尼索夫和娜塔莎微露笑容,爭吵著什麼,傑尼索夫表示拒絕,可是他還流露著愉快的微笑。 
  他向前跑去。 
  「瓦西裡·德米特裡奇,請吧,」娜塔莎說道,「我們一塊兒跳舞,請吧。」 
  「怎麼,伯爵小姐,免了吧,別給我添麻煩。」傑尼索夫說。 
  「得啦,夠了,瓦夏。」尼古拉說。 
  「簡直像勸只公貓瓦西卡似的。」傑尼索夫詼諧地說。 
  「以後我整個夜晚給您唱歌。」娜塔莎說道。 
  「女魔法師,想對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傑尼索夫說,他摘下馬刀。傑尼索夫從幾把椅子後面走出來,緊緊地握住女舞伴的手,稍微抬起頭,伸出一條腿,等待著音樂的拍節。只有在騎馬和跳瑪祖爾卡舞的時候,才看不清傑尼索夫那矮小的身材,於是他裝出像個連他自己也感覺得到的英姿颯爽的小伙子,他等待著音樂的拍節,得意洋洋地、詼諧地從側面看看自己的舞伴,忽然間,他用一隻腳輕輕一頓,便像小皮球似的富有彈力,從地板上跳起來,他帶著女舞伴沿著那圓形舞池,飛也似地旋轉起來。他用一隻腳一聲不響地從半個舞廳跑過去,好像沒有看見擺在面前的幾把椅子似的,他於是勁直地向前衝去,可是,忽然間兩隻馬刺給撞得叮噹地響了一聲,他叉開兩腿,後跟落地,站著不動,站了一秒鐘。就在馬刺的撞擊聲中,他的兩腳在原地跺得咚咚響,一面疾速地轉動,一面用左腳輕輕地磕打著右腳,又沿著圓形舞池飛快地旋舞。娜塔莎正在猜著他打算做點什麼事,而她自己竟然不知道,怎麼會聽任他擺佈,跟在他後面走去,時而他帶著她旋轉,時而用右手,時而用左手,時而彎屈膝頭,引導她繞著自己轉動,又霍然站立起來,飛速地向前衝去,就好像他要不喘氣地跑過這幾個房間似的,時而他又忽然停下來,出人意外地跳出一個新花樣。當他在舞伴的座位前面活潑地帶著她轉動的時候,他碰擊一下馬刺,向她鞠躬了。娜塔莎甚至沒有向他行個屈膝禮。她困惑不安地把她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面露微笑,彷彿不認得他似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說。 
  儘管約格爾不認為這是地道的瑪祖爾卡舞,但是人人都讚賞傑尼索夫的技巧,開始不斷地挑選他做舞伴,老頭子也面露微笑,開始談論波蘭和美好的舊時代。傑尼索夫因跳瑪祖爾卡舞而累得滿面通紅,他用手絹揩乾臉上的汗。在娜塔莎旁邊坐下,舞會上的人都沒有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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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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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舞會之後過了兩天,羅斯托夫在自己家裡沒有看見多洛霍夫,在他家裡也沒有碰到他,第三天接到他的一封便函。 
  「鑒於你所熟知的種種原因,我再也不欲登門拜訪,我瞬將重返部隊,是以特為各位友人舉行告別酒會,敬祈蒞臨英吉利飯店。」羅斯托夫同自己家裡人和傑尼索夫在劇院裡看過戲了,九點多鐘離開劇院,在這個約定的日子來到了英吉利飯店。他立刻被人領到多洛霍夫於是夜租用的上等客房裡去。 
  約計二十人聚集在桌子周圍,多洛霍夫坐在桌前,左右兩旁都點著一支蠟燭。桌子上擺著金幣和紙幣,多洛霍夫正在分牌。在他求婚和索尼婭拒絕之後,尼古拉尚未同他見面,每當想到他們相會這件事,他總會心慌意亂。 
  多洛霍夫那冷淡而明亮的目光投射到站在門旁的羅斯托夫身上,彷彿他老早就在等候他似的。 
  「許久不見面了,」他說,「你來了,表示感謝。我分完紙牌,一會兒伊柳什卡帶著合唱隊也要來的。」 
  「我去過你那裡了。」羅斯托夫滿面通紅地說道。 
  多洛霍夫沒有回答他的話。 
  「你可以下賭注。」他說。 
  這時分羅斯托夫回想起他和多洛霍夫的一次奇怪的談話。「只有笨蛋們才靠牌運來賭錢。」那時多洛霍夫這樣說。 
  「也許你害怕和我賭博吧?」現在多洛霍夫這樣說,彷彿猜中了羅斯托夫的想法,他於是微微一笑。羅斯托夫從他的微笑中看出他還懷有他在俱樂部午宴上懷有的那種心情,總之在那時,多洛霍夫似乎討厭日常生活,他覺得必須做件奇特的多半是殘忍的事來排除苦悶。 
  羅斯托夫感到尷尬萬分,他在腦海中尋思,卻未想出一句戲謔的話來回答多洛霍夫。但在多洛霍夫還來得及這樣做的時候,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羅斯托夫的臉,慢條斯理地一字一板地對他說,讓大家都能聽見他說的話。 
  「不過,你總會記得,我和你談過賭博的事……笨蛋,誰想靠運氣來賭博,要有把握才來賭博,我想試試看。」 
  「是靠運氣來試試,還是有把握才來試驗?」羅斯托夫想了想。 
  「最好不要賭,」他補充一句,把啟了封的一副紙牌往桌上一磕,補充地說:「諸位,下賭注!」 
  多洛霍夫把錢向自己身前推一推,準備發牌。羅斯托夫在他身邊坐下來,他最初沒有賭錢。多洛霍夫不時地注視著他。 
  「你怎麼不賭錢呀?」多洛霍夫說。多麼奇怪,尼古拉覺得非拿牌不可,押下一小筆賭注,開始賭起來。 
  「我身上沒有帶錢。」羅斯托夫說。 
  「可以賒帳!」 
  羅斯托夫押下了五個盧布,輸了錢,再押下賭注,又輸了。多洛霍夫憑大牌蓋過了小牌,即是說接連贏了羅斯托夫十張牌。 
  「諸位,」他做莊做了一陣子以後,說道,「請諸位把錢放在牌上,要不然我會算錯帳的。」 
  賭徒中有一人說,他希望能給他賒帳。 
  「可以賒帳,但我害怕會把帳算錯,請把錢放在牌上,」多洛霍夫回答,「你不要怕難為情,以後我同你清帳。」他對羅斯托夫補充地說。 
  賭博正在持續著,僕人不斷地給每個賭徒送來香檳酒。 
  羅斯托夫的牌張張給蓋過了,他欠的帳上記下了八百盧布。他本來要在一張牌上押下八百盧布,但在人家給他送上香檳酒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又押下一筆一般的賭注—— 
  二十個盧布。 
  「別管它吧,」雖然多洛霍夫沒有去望羅斯托夫一眼,但是他這樣對他說,「你快點兒贏回輸掉的錢吧。我輸給人家,可是我總要賺你的錢。也許你害怕我吧?」他重複地說。 
  羅斯托夫聽從他的話,不更改寫下的八百盧布,押在那張他從地上拾起來的破了角的紅桃七點上。後來他還清楚地記得這張牌。他押在紅桃七點上,拿起一截斷了的粉筆在這張牌上端端正正地寫下數目字「800」;喝了一杯給他端來的烤熱的香檳,對多洛霍夫的話付之一笑,心裡發慌,極度緊張地注視多洛霍夫那雙拿牌的手,等待著翻開一張紅桃七點來。這張紅桃七點的贏或者是輸,對羅斯托夫具有重大意義。上周星期天,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給了他兒子兩千盧布,他從來不喜歡談起金錢上的困難,可是現在伯爵對他說,這筆錢在五月份以前是最後的一筆錢了。因此他叫兒子這回要節省一點,尼古拉說,他覺得這些錢太多了,他保證他在入春以前不再拿錢了。現在這筆款項中只剩下一千二百盧布。因此紅桃七點這張牌不僅意味著他輸掉一千六百盧布,而且意味著他必須違背諾言。他心裡發慌,極度緊張地注視多洛霍夫的手並且思忖著:「嘿,快點兒吧,把這張紙牌交給我,我就可以乘車回到家裡去,跟傑尼索夫、娜塔莎和索尼婭一起吃晚飯,說真話,我永遠不再摸牌了。」在這個時刻,他頭腦中浮現出他的家庭生活:他和彼佳開玩笑,他和索尼婭談話,他和娜塔莎表演二重奏,他和父親玩「辟開」牌,甚至在波瓦爾大街的住宅中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這一切在他的想像中清晰而迷人,洋溢著激情,彷彿這一切是久已逝去的、不可復得的、至為寶貴的幸福。他不能容忍無聊的運氣竟使紅桃七點先置於右邊,而不是先置於左邊,以致使他喪失重新享受的、重現異彩的幸福,使他陷入從未經歷的未知的災難的深淵。這是不可能的,他仍舊心悸,幾乎要屏住氣息,等待著多洛霍夫的兩隻手的動作。他那雙大骨骼的、有點發紅的、從襯衣袖筒下面露出汗毛的手,把一副紙牌放在桌上,拿起僕人給他送來的玻璃杯和煙斗。 
  「你真的不怕和我一塊賭錢嗎?」多洛霍夫重複地說,他好像要講一個令人聽來愉快的故事,他把牌放下,靠在椅子背上,面露微笑,慢吞吞地講起來。 
  「對了,諸位,有人告訴我說,莫斯科傳出了謠言,好像說我是一個賭棍,因此我奉勸你們對我要提防點兒。」 
  「喂,你發牌吧!」羅斯托夫說。 
  「噢,莫斯科的娘兒們!」多洛霍夫說道,面露笑容地抓起了紙牌。 
  「哎——呀!」羅斯托夫伸出一雙手,托住了頭髮,幾乎喊了一聲。他所要的紅桃七點居然放在上頭,成了這副牌的第一張。他所輸的錢超出他的償付能力了。 
  「不過你不要豁出命來碰運氣。」多洛霍夫說,匆匆地瞥了羅斯托夫一眼,又繼續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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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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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個半鐘頭,多數賭徒都在開玩笑地瞧著自己的牌兒。 
  賭局的焦點凝聚在羅斯托夫一個人身上。他欠的帳上寫下了一長列數字,而不是一千六百盧布,他數數,計有上萬盧布了,可是到目前他模糊地意識到,這個數目字已經高達一萬五千盧布。而實際上他所欠的賭帳已經超過兩萬了。多洛霍夫不去聽、也不去講故事了,他注意羅斯托夫兩隻手的每個動作,有時候迅速地回頭望望他欠的賭帳。他堅決地繼續賭下去,直到這筆欠帳增加到四萬三千盧布。他選定這個數目,是因為「四十三」正是他的年齡和索尼婭的年齡的總和。羅斯托夫把兩隻手托著頭,坐在那寫滿數字、濺滿葡萄酒、堆滿紙牌的桌前。一種令人痛苦的印象保留在他的腦際:這兩隻骨骼大的、有點發紅的、從襯衣袖筒下面露出來的長滿汗毛的手,這兩隻他既愛且恨的手支配著他。「六百盧布、愛司、角、九點……贏回錢來是不可能的!……呆在家裡多麼愉快啊……傑克上要加倍下賭注……這是不可能的啊!……他幹嘛硬要這樣對待我呢?……」羅斯托夫一面想著,一面回憶著。他有時候押下一筆大賭注,可是多洛霍夫拒絕吃他的牌,並且給他定賭注。尼古拉屈從於他,他時而禱告上帝,如同他在戰場上,在阿姆施特滕橋上禱告一般;他時而猜想,桌子底下的一堆折壞的紙牌中隨便一張落到他手上,就可以救他一把,他時而算算,他穿的制服上有幾根絛帶,試圖把全部輸掉的錢都押在和絛帶總數相同的紙牌上,他時而環顧其他的賭徒,向他們求救,時而睇睇多洛霍夫那副現在變得冷漠的面孔,極力地想弄明白,他在搞什麼名堂。 
  「他不是不曉得,賭博輸錢對我意味著什麼。他不會希望我趨於毀滅吧?要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疼愛過他……但是他沒有過錯,在他走運的時候,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是沒有過失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沒有做出什麼害人的事。我難道殺了什麼人?難道侮辱了什麼人?想要危害什麼人?為什麼竟會面臨這種可怕的災難?這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在不久以前,當我走到這張牌桌面前的時候,我想贏它一百盧布,夠買一個首飾匣送給我媽媽過命名日,然後就回家去。我那時多麼幸福,多麼自由,多麼快活啊!那時候我也不明白我怎麼竟會那樣幸福啊!這是在什麼時候結束的?而這種前所未有的可怕的處境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這種變化是以什麼作為標誌的?我還是這樣坐在這個地方,坐在這張牌桌旁邊,還是這樣選牌和出牌,而且還望著這雙骨骼大的靈巧的手。這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發生了一件什麼事?我身強體壯,還是那個樣子,還呆在這個地方。不,這是不可能的!結局想必不會有什麼事的。」 
  雖然這個房間裡不太炎熱,但是他滿面通紅,渾身出汗,他的面孔顯得可怕而且可憐;尤其是力不從心,想裝出沉著的樣子,那就更加可怕,而且可憐了。 
  欠帳已高達四萬三千這個命中注定不祥的數目。羅斯托夫剛剛輸掉三千盧布,他挑選一張牌,折上紙牌的一角,再下四分之一的賭注,這時多洛霍夫把紙牌往桌上一磕,挪到一邊,拿起一根粉筆把它摁斷,用那容易辨認的雄健的筆跡開始給羅斯托夫結帳。 
  「該吃晚飯了,該吃晚飯了!你看,茨岡人來了!」幾個面目黧黑的男女真從寒冷的戶外走進來,帶著茨岡人的口音說話。尼古拉明白,一切都完了,可是他冷漠地說: 
  「怎麼,你不再賭了?我選好了一張好牌。」好像賭博這一娛樂使他最感興趣似的。 
  「一切都完了,我完蛋了!」他想道,「現在只有一條路,對準額頭開一槍自殺吧。」同時他又愉快地說。 
  「喂,再來一張牌吧。」 
  「很好,」多洛霍夫結完帳,說道,「很好!押二十一盧布的賭注,」他指著四萬三千一筆整數的零頭「二十一」這個數字說,他拿起一副紙牌,準備發牌。羅斯托夫順從地折上紙牌的一角,用心地寫上二十一,以取代原來準備押的六千。 
  「我橫豎一樣,」他說道,「我很想知道的只是,你要把這個十點『吃』掉,還是讓給我。」 
  多洛霍夫開始認真地發牌。哦,羅斯托夫這時分多麼痛恨那雙支配他的手,那雙稍微發紅的、從襯衣袖筒下面露出來的、指頭短短的、長滿汗毛的手……十點贏了。 
  「您欠四萬三千,伯爵,」多洛霍夫從桌後站起來,伸伸懶腰時說道,「不過,坐得太久了,會疲倦的。」他說道。 
  「是的,我也疲倦了。」羅斯托夫說。 
  多洛霍夫打斷他的話,好像在提醒他,開玩笑對他是不體面的。 
  「什麼時候叫我來拿錢,伯爵?」 
  羅斯托夫面紅耳赤,把多洛霍夫喊到另一間房裡。 
  「我不能馬上全數償付,你可以拿張期票。」他說道。 
  「羅斯托夫,請你聽聽,」多洛霍夫說,明顯地露出微笑,不住地盯著尼古拉的眼睛,「你知道有句俗話:『在戀愛中走運,在賭博中就倒霉。』你的表妹愛上你了。我知道。」 
  「噢!我覺得自己受到這個人的支配,這多麼可怕。」羅斯托夫想。羅斯托夫明白,公開說出這次輸錢的事,會使他父母遭受到多麼大的打擊,他明白,擺脫這一切是多麼幸運,他也明白,多洛霍夫知道,他能夠使他擺脫這種恥辱和痛苦,而他現在像貓兒玩弄耗子那樣,竟想玩弄他。 
  「你的表妹……」多洛霍夫想說一句話,可是尼古拉打斷他的話。 
  「我的表妹與此事毫不相干,用不著談論她!」他瘋狂地喊道。 
  「那末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多洛霍夫問道。 
  「明天。」羅斯托夫說完這句話,便從房裡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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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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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一聲「明天」並且保持得體的腔調,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他獨自一人走回家去,看見妹妹、弟弟、母親和父親,承認錯誤,並向家裡的人要錢,這倒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他在許下諾言之後沒有權利再要錢了。 
  家裡的人都還沒有睡覺。羅斯托夫家裡的青年已經從劇院裡回來,吃罷晚飯,便坐在擊弦古鋼琴旁邊。尼古拉剛剛走進大廳,一種撫愛的、詩意的氣氛籠罩住了,這年冬天他們家中經常洋溢著這種氣氛,在多洛霍夫求婚和約格爾舉辦舞會之後,而今迷漫於索尼婭和娜塔莎的上方的氣氛,看來就像雷雨前的空氣一樣變得更濃了。索尼婭和娜塔莎穿著那件他們上戲院時穿的天藍色的連衣裙,顯得非常迷人,而且她們也知道自己的俊俏,於是帶著惹人喜愛的微笑佇立於擊弦古鋼琴旁邊,薇拉和申申在客廳中下象棋。老伯爵夫人等候著兒子和丈夫,正和住在他們家裡的貴族老太太一塊擺紙牌猜卦。傑尼索夫的兩眼閃閃發亮,頭髮蓬亂,他把一隻腳向後伸出來,在擊弦古鋼琴旁邊坐著,他那短短的指頭拍擊著琴弦,彈出和弦,眼珠兒骨碌地亂轉,並用他那尖細、嘶啞、然而準確的聲音吟唱著他所創作的詩歌《神奇的仙女》,正試圖為其歌詞配曲。 
    神奇的仙女, 
    請你告訴我: 
    是什麼力量 
    吸引我撥弄 
    遺棄的琴弦? 
    你在我心中 
    播下了火種, 
    是什麼靈感 
    洋溢於指頭? 
  他很熱情地唱歌,他那雙瑪瑙般烏黑的眼睛閃閃發光地望著驚惶失措的、深感幸福的娜塔莎。 
  「美極了!妙極了!」娜塔莎喊道,「再唱一段吧。」她說著,沒有發覺尼古拉走進來了。 
  「他們那裡還是那個樣子。」尼古拉想了想,他朝客廳裡張望,望見了薇拉、母親和老婦人。 
  「啊,你瞧,尼古連卡來了!」娜塔莎跑到他跟前。 
  「爸爸在家嗎?」他問道。 
  「你回來了,我多麼高興!」娜塔莎說道,沒有回答他的話。「我們都很快活哩。瓦西裡·德米特裡奇為我多待了一天,你知道嗎?」 
  「爸爸不在家,還沒有回來過啦。」索尼婭說道。 
  「真想不到,聰明人,你回來了,你到我這裡來,我的親人。」從客廳裡傳來伯爵夫人的語聲。尼古拉走到母親面前,吻吻她的手,一聲不響地坐在她的桌子旁邊,看看她那雙擺紙牌卜卦的手。從大廳裡傳來一片笑聲和勸說娜塔莎的愉快的談話聲。 
  「得啦吧,好,好,」傑尼索夫喊道,「現在用不著托詞推卸,該您唱Barcarolla1了,我央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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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大利威尼斯的船歌。 
  伯爵夫人掉過頭來望望默不作聲的兒子。 
  「你怎麼啦?」母親問尼古拉。 
  「哦,沒有什麼,」他說道,好像他厭煩這個提來提去的問題,「爸爸快回來了吧?」 
  「我想,快回來了。」 
  「他們還是那個樣子。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要到哪裡去才好?」尼古拉想了想,又到那擺放擊弦古鋼琴的大廳裡去了。 
  索尼婭坐在擊弦古鋼琴旁邊,彈奏著傑尼索夫特別愛聽的船夫曲的序曲。娜塔莎想要唱歌了。傑尼索夫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望著她。 
  尼古拉開始在房裡走來走去。 
  「何苦強迫她唱歌!她會唱什麼歌?這是沒有什麼令人高興的事兒。」尼古拉想道。 
  索尼婭彈奏了序曲的第一個和弦。 
  「我的天,我毀滅了,我是個無恥的人。只有一條路,對準自己的額角,開槍自殺,不要唱歌吧,」他想了想,「走開嗎?可是到哪裡去呢?橫豎無所謂,讓他們唱吧!」 
  尼古拉陰鬱起來,繼續在房裡踱來踱去,不時地看看傑尼索夫和幾個小姑娘,想避開他們的目光。 
  「尼古連卡,您怎麼啦?」索尼婭目不轉睛地注視他,她的目光彷彿在問他似的。她立刻看出,他出了什麼事。 
  尼古拉把臉轉過去,不看她。娜塔莎也非常敏感,她一下子覺察出哥哥神態。她儘管看出了,但是在這個時刻,她非常快活,根本沒有想到什麼悲哀、憂傷和內疚,她(這是年輕人常有的情形)存心哄騙自己,「不,我現在太快活了,不能因為同情別人的痛苦而傷害自己的快樂心情。」她有這種感覺,並且對自己說:「不,我也許是弄錯了,他應當像我這樣快活。」 
  「喂,索尼婭。」她說了一聲,便走到大廳中央,在她看來,那裡的回音最響。像舞蹈家一樣,娜塔莎稍微抬起頭,放下她那雙呆板地懸著的手,她用力地把重心從後跟換到腳尖上,在房間中央走了一圈,就停下來。 
  「你瞧,我就是這個樣子!」她在回答那跟隨著她的傑尼索夫的得意洋洋的目光時,彷彿是這樣說的。 
  「她因為什麼而高興啊!」尼古拉瞧著他的妹妹時,思忖了一會,「她怎麼不感到寂寞,不感到羞恥!」娜塔莎唱出了第一個音,拉開了嗓門,挺起了胸脯,眼睛裡露出嚴肅的表情。這個時分她既不想到任何人,也不想到任何事,一個一個的音從嘴中滔滔不絕地吐出來,嘴角上流露微笑,任何人在同樣的時間距離和同樣的音程中都能發出這些音來,聲音千次地使您無動於衷,但到一千零一次時它卻使您顫慄,使您涕淚橫流。 
  這年冬天,娜塔莎破天荒地非常認真地唱起歌來,她所以這樣做,特別是因為她的歌聲能使傑尼索夫心曠神怡。現在她不像兒童那樣唱歌了,在她的歌唱中已經沒有從前那種滑稽可笑的、兒童般賣力的感覺,但是,那些聽過她唱歌的內行的裁判員都說,她還唱得不太好。「雖然還沒有訓練,但是嗓子倒很好,應當訓練一番。」人人都這麼說。但是平常大家卻是在她的歌聲停止後過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的。在這個送氣不正確、換氣費力、沒有訓練好的歌喉正在唱歌的時候,就連這些內行的裁判員也不開腔說話,而只是欣賞這個沒有訓練好的歌喉,只是希望再聽她唱一遍。在她的歌喉中含有少女的純真、對歌聲迷力的無自知之明以及尚未訓練的歌喉的柔和悅耳,這一切與歌詠技巧的缺乏聯繫起來看,使人感到,如果你不去毀壞這個歌喉,那末,這一切絲毫也不能改變她的歌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尼古拉聽見她的嗓音,瞪大眼睛,想了想。「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今天唱得怎麼樣?」他想了想。在他看來,全世界的人們忽然都在聚精會神地等待下一個音符、下一個歌句,世界上的一切被分成三拍:「Oh,mio crudele affetto…1一、二、三、……一、二……三……一……Oh mio crudele affetto…一、二、三……一。唉,我們的生活多麼荒謬啊!」尼古拉想道。「所有這一切,不幸也好,金錢也好,多洛霍夫也好,憤恨也好,榮譽也好,這一切全是廢話……只有這才是真正的東西。呵,娜塔莎,呵,親愛的!啊,嗎呀!……她怎樣唱好這個si?唱好了!謝天謝地!」他自己也沒有發覺他在唱歌,為著要加強這個si,他用了高三度的第二音。「我的天!多麼好!我難道唱出來了?多麼幸運!」 
  他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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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大利語:啊,我的殘酷的愛情…… 
  啊,這個三度音顫動得多麼厲害,羅斯托夫心靈中至為美好的東西被觸動了。它不以世界上的一切為轉移,它高於世界上的一切!賭場上的輸錢、多洛霍夫之流、謊言,可是不成!……全是廢話!即使殺人、偷竊,在聽到歌聲時,仍舊覺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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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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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斯托夫許久都沒有像今日這樣享受音樂的這種樂趣。但當娜塔莎一唱完船夫曲,他又想起了現實生活。他一言不發,便走出門,下樓回到自己房裡去了。一刻鐘之後,老伯爵懷著快樂和滿意的心情從俱樂部回來了。尼古拉聽到他回來,便去看他。 
  「怎麼樣,快活了一陣吧?」伊利亞·安德烈伊奇說,他對兒子很高興地、驕傲地微笑。尼古拉想說一聲「是的」,但是說不出口,幾乎要痛哭起來。伯爵抽抽煙斗閒呆著,沒有看出兒子的神態。 
  「唉,不可避免的事啊!」尼古拉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這樣想。突然他用那漫不經心的口氣對父親說話,那口氣使他自己顯得卑鄙,彷彿是他向父親要一輛輕便馬車進城走一趟似的。 
  「爸爸,我有事情來找您。我險些兒忘記了。我要用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父親懷著特別愉快的心情說,「我對你說過,錢不夠用的。要很多錢嗎?」 
  「要很多錢,」尼古拉麵紅耳赤,流露出愚蠢的、漫不經心的微笑,說道,他對自己的這種微笑,後來長久地都不能寬恕,「我賭博輸了一點錢,即是說,甚至可以說,輸了很多,很多,四萬三千盧布。」 
  「什麼?輸給誰?……你開玩笑!」伯爵大聲喊道,忽然像老年人那樣,中風似地漲紅了脖子和後腦勺。 
  「我答應明天付款。」尼古拉說。 
  「真的嗎?……」老伯爵說,攤開兩手,軟弱無力地坐到沙發上。 
  「究竟要怎麼辦啊!誰不會發生這種事。」兒子用放肆的、大膽的口氣說,而他心裡卻認為自己是個一輩子也不能贖罪的壞蛋、下流人。他很想吻吻父親的手,跪下來請求他原諒,但他卻用漫不經心的、甚至粗魯的口氣說,誰都會發生這種事。 
  「是的,是的,」他說道,「很難,我怕很難搞到這筆錢……誰都是遇到這種事!是的,誰都會遇到這種事……」伯爵於是向兒子臉上匆匆一瞥,他從房裡走出去了……尼古拉準備受責備,但他心中決不會料到有這種事。 
  「爸爸!爸……爸!」他在父親背後痛哭流涕,大聲喊道,「饒了我吧!」他一把抓住父親的手,用他的嘴唇緊緊地親吻,大哭起來。 
  當父親和兒子正在詳談的時候,母親和女兒也在說明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情。娜塔莎很緊張地跑到母親面前。 
  「媽媽!……媽媽!……他向我求……」 
  「求什麼?」 
  「求,求婚,媽媽!媽媽!」她大聲喊道。 
  伯爵夫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傑尼索夫求婚了。向誰求婚?向這個小姑娘娜塔莎求婚,她在不久前還玩洋娃娃,而現在尚在學習課程呢。 
  「娜塔莎,夠了,甭說蠢話了!」她說道,仍然希望,這只是開玩笑罷了。 
  「你看,哪裡是說蠢話!我跟您說正經話,」娜塔莎氣氛地說,「我來問問,該怎麼辦,可是您對我說:『一派胡言』 
  ……」 
  伯爵夫人聳聳肩膀。 
  「如果傑尼索夫先生向你求婚是真有其事,那麼你就對他說,他是個傻瓜,也就算了。」 
  「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抱怨地、嚴肅地說。 
  「好,那你想要怎麼樣?你們今天真的在戀愛。好,你愛上他了,那麼你就嫁給他吧,」伯爵夫人生氣地發笑,開口說,「上帝保佑吧!」 
  「不,媽媽,我沒有愛上他,也許並沒有愛上。」 
  「好,那你就這樣告訴他。」 
  「媽媽,您在生氣嗎?您不要生氣,親愛的,我到底有什麼過失呢?」 
  「不,我的親人,沒有什麼,是不是?若是你願意,我就去說給他聽。」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說。 
  「不,我自己去說,只請您教教我吧。您心裡總是覺得輕鬆,」娜塔莎回答她的笑容時補充地說,「如果您知道他對我怎樣說就好了!我原來就曉得,他不願意提起這件事,不過他是無意中提出來的。」 
  「嗯,還是應當拒絕他。」 
  「不,不應當。我太憐憫他啊!他多麼可愛。」 
  「嗯,那你就接受求婚吧,而且也該嫁人了。」母親氣忿地、嘲笑地說。 
  「不,媽媽,我太憐憫他了。我不曉得要怎樣對他說。」 
  「你用不著說,我親自去說。」伯爵夫人說,她感到憤慨地是,有人竟敢把這個小小的娜塔莎當大人看待。 
  「不,您決不要去,我自己去,您就在門邊聽吧。」娜塔莎穿過客廳向大廳跑去,傑尼索夫用手摀住臉,還坐在擊弦古鋼琴旁邊的那張椅子上。他聽見她那輕盈的步履聲便一躍而起。 
  「娜塔莎,」他腳步飛快地朝她跟前走去時說道,「您決定我的命運吧。您已經掌握它了!」 
  「瓦西裡·德米特裡奇,我太憐憫您啊!……不,不過,您是個好人……可是不應當……這樣……我將會永遠疼愛您的。」 
  傑尼索夫朝她手邊彎下腰來,她於是聽到那古怪的、她聽不懂的聲音。她吻了吻他那黑髮捲曲而蓬亂的頭。這時可以聽見伯爵夫人倉促地擺動連衣裙時發出的沙沙響聲。她走到他們跟前。 
  「瓦西裡·德米特裡奇,我感謝您的垂愛,」伯爵夫人用困窘不安的,但傑尼索夫聽來覺得嚴肅的聲音說道,「可是我女兒太年輕了,我以為,您是我兒子的朋友,您得首先跟我講講。那您在這種場合下就不會使我非拒絕您不可了。」 
  「伯爵夫人……」傑尼索夫開了腔,低垂著眼睛,流露出愧悔的神情,心裡還想吐出什麼話,但是訥訥不出於口。 
  娜塔莎不能心平氣和地望見他那副慘樣子。她開始大聲地哽咽起來。 
  「伯爵夫人,我得罪您了,」傑尼索夫用若斷若續的嗓音繼續說下去,「不過您知道,我非常喜愛您的女兒和你們全家人,為了……我寧可獻出兩次生命。」他瞧瞧伯爵夫人,看出她那副嚴肅的面孔……「伯爵夫人,好,再見吧。」他說,吻吻她的手,沒有瞧娜塔莎一眼,便邁開飛快的、堅定的腳步從房裡走出去了。 
  次日,羅斯托夫送走了傑尼索夫,因為他不願在莫斯科多呆一天了。傑尼索夫的莫斯科的朋友們都在茨岡人那裡為他餞行,他簡直記不得,人們怎樣把他送上雪橇,怎樣駛過了頭三站驛道。 
  傑尼索夫離開後,羅斯托夫等著要錢,可是老伯爵不能一下子收到這筆錢,於是羅斯托夫在莫斯科又待了兩個禮拜,足不出戶,多半是呆在小姐們房裡。 
  索尼婭對他比以前更溫柔、更忠誠了。顯然她是想向他表明,他賭博輸錢,這件事是至為偉大的英勇行為,為此她如今更愛他了。但是尼古拉卻認為他自己配不上她了。 
  他在小姑娘們的紀念冊上寫滿了詩和樂譜,在終於寄出四萬三千盧布。並且接到多洛霍夫的收條後,未與任何熟人辭行,便在十一月底啟程去趕上業已抵達波蘭的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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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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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和妻子反目並且表明態度之後,就啟程前往彼得堡。那時托爾若克驛站上沒有驛用馬匹,也許是驛站站長不願意供應。皮埃爾不得不等候。他和衣躺在圓桌前面的皮革沙發上,把那雙穿著厚皮靴的大腿伸到這張桌子上,沉思起來了。 
  「請問,要把箱子搬進來嗎?請問,要鋪床、沏茶嗎?」僕人問道。 
  皮埃爾不回答,因為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他在前一站就已陷入沉思狀態中,還在繼續想到一樁如此重要的事情,以致於絲毫沒有注意他周圍發生的一切。他不僅漠不關心,是早一點還是遲一點抵達彼得堡,或則是這個驛站是否有他得以休息的地方,而且他在比較那些縈迴於腦際的想法的時候:在這個驛站他呆幾個鐘頭,還是呆它一輩子,他也同樣是滿不在乎的。 
  驛站長、驛站長夫人、僕役、賣托爾若克刺繡品的農婦,都走進來向他提供幫助。皮埃爾沒有改變兩腿向上蹺起的姿勢,他透過眼鏡睇著他們,心裡不明瞭他們需要什麼,他們尚未解決他所關心的那些問題又怎麼能夠熬得下去。可是在決鬥後,他從索科爾尼克森林走回家去,度過了一個折磨他的不眠之夜,從那天起,縈迴於腦際的還是那些老問題,而此時,在孤獨而又寂寞的旅行中,這些問題就更加強有力地把他控制住了。無論他開始想到什麼事情,他總會回到那些他無法解決,也無法停止向自己提出的問題上來。好像他的頭腦中有一顆用以支撐他整個生命的主要螺絲給擰壞了。這顆螺絲釘既擰不進去,也旋不出來,它總是在同一個螺紋中空打轉兒,而且不能使它停止旋轉。 
  驛站長走進來了,低首小心地請他大人只消等候兩小時,然後撥給大人(聽憑命運吧)特快驛馬。驛站長顯然是在撒謊,他只想向過路旅客索取更多的錢罷了。「這是好,還是壞?」皮埃爾向他自己提問。「對我來說,這是好事,對別的過路旅客來說,這是壞事,對他本人來說,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因為他一無所有。他說,為了這一點有個軍官揍了他一頓。軍官揍他,因為他應該趕路。而我向多洛霍夫開了一槍是因為我認為我自己遭受了侮辱。路易十六被處以死刑,因為人們都認為他是罪人,時隔一年,人們就把處死他的人殺了,也是因為某種緣由吧。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應該愛什麼?應該恨什麼?為什麼而生,我是什麼人?何謂生?何謂死?是什麼勢力支配著一切?」他問自己。在這些問題之中,沒有一個得到了解答,只有一個根本不是針對這些問題的、不合乎邏輯的解答不在此列。這個解答如下:「你死了,一切都宣告結束。你死了,一切真相都大白,或則說,你停止發問了。」 
  但是死也是很可怕的。 
  托爾若克的女商販用小尖嗓子兜售自己的商品,特別是兜售山羊皮便鞋。「我有幾百盧布,無處可花,可是她穿著一件破皮襖站在這裡,畏葸地望著我,」皮埃爾想道,「幹嘛需要這些錢?這些錢的確可以給她增添一丁點兒幸福和心靈上的安慰嗎?難道塵世上有什麼東西能夠使她和我少受一點災難和死亡的擺佈嗎?死亡將一切歸於終結,死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將要來臨,它和永恆相比,反正是瞬息間的經歷而已。於是我又使勁地按著那個空轉的螺旋,它還在原來那個地方轉動著。」 
  他的僕人給他遞上一本裁開一半的書——蘇扎夫人的書信體長篇小說。他開始瀏閱關於阿梅莉·德芒費爾德的痛苦、為維護高尚品德而奮鬥的敘述。「當她正愛著那個引誘她的男人的時候,幹嘛她又要和他作鬥爭?」他想道,「上帝不會賦予她的靈魂以違背他的意志的慾望。我從前的妻子不作鬥爭,大概她的做法是對的。沒有發現什麼,」皮埃爾又對自己說,「什麼也沒有想出來。我們只知道,我們一無所知。這就是人類智慧的高度表現。」 
  在他看來,他自己身上和他周圍的一切都是紊亂的、毫無意義的、令人厭惡的。但是皮埃爾在他對周圍一切事物的厭惡情緒中,卻發現一種令人激動的喜悅。 
  「我冒昧請求您大人稍微靠攏些,這是他老人家的位子,」驛站長說道,走進房裡來,領著一位因為缺乏馬匹而滯留的過路客人。過路客人是個骨骼寬大、皮膚發黃、滿面皺紋、敦敦實實的老頭,他那炯炯有神的淺灰色的眼睛上面垂下斑白的眉毛。 
  皮埃爾把他自己的一雙腿從桌上移開,站起來,走過去,睡到給他預備的一張床上,不時地望望走進來的人,這個人帶著陰沉的、疲憊的面容,不去端詳皮埃爾,便在僕人的幫助下很費勁地脫下衣裳。過路客人還披著一件破舊的南京土布吊面的皮襖,瘦骨嶙峋的腳上穿著一雙氈靴,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那兩鬢寬闊的、留有短髮的、碩大的腦袋靠在沙發背上,朝別祖霍夫瞥了一眼。嚴肅、聰明、銳利的眼神,使皮埃爾驚訝不已。他很想和過路客人談話,但當他要向他問問旅途情況的時候,過路客人閉上了眼睛,疊起他那雙滿是皺紋的老頭兒的手,有個指頭上戴著一隻刻有骷髏圖樣的生鐵製的大戒指,一動不動地坐著,也許是休息,皮埃爾覺得,過路人也許正在安閒地深思熟慮著什麼事。過路客人的僕人滿面皺紋,也是個皮膚發黃的老頭,他沒有鬍髭和髯鬚,看起來不是剃過,而是從來都沒有長過鬍鬚。手腳靈便的老僕人打開路上用的食品箱,擺好茶桌,端來沸騰的茶炊。當一切準備停妥,這個年老的過路客人睜開了眼睛,移動腳步,走到桌前,給他自己一杯茶,又給另一位沒有鬍鬚的老年人斟一杯茶,把茶遞給他。皮埃爾開始感到心情不安,他不得不跟這位過路客人談談話,他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少不了的事。 
  僕人把那只翻過來的空茶杯和沒有吃完的糖塊端回去,問了問他還要什麼。 
  「不要什麼。把書遞過來,」過路客人說。僕人遞上一本書,皮埃爾覺得這是一部教會的書,過路客人於是埋頭於閱讀。皮埃爾注視著他。過路客人忽然把書本挪開,夾上書籤,合起來,又閉上眼睛,胳膊肘支撐在沙發背上,保持原有的姿勢坐下來。皮埃爾望著他,還沒有把臉轉過來,老頭就睜開眼睛,用那堅定而嚴肅的目光逼視著皮埃爾的面孔。 
  皮埃爾覺得自己不好意思,想避開這種目光,但是老年人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強烈地吸引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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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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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沒有出差錯,我有幸正在和別祖霍夫伯爵攀談。」過路客人從容不迫地大聲地說。皮埃爾沉默不言,用那疑問的目光透過眼鏡注視著他的對話人。 
  「久聞大名,」過路客人繼續說,「我也聽說閣下遭遇不幸,」他好像強調最後一個詞,好像他說了一句:「是的,不幸,不管您是怎樣說,我還是知道,您在莫斯科發生的事,是一大不幸,」「閣下,對此我深表遺憾。」 
  皮埃爾面紅耳赤,急忙從床上放下一雙腳,向老頭彎下腰來,不自然地、畏葸地露出微笑。 
  「閣下,我不是出於好奇而向您提到這件事情,而是因為更重要的緣由。」他沉默半晌,一直盯著皮埃爾,坐在沙發上向前移動一下身子,用這個姿勢請皮埃爾在他身旁坐下來。皮埃爾很不願意和這個老頭談話,但他情不自禁地順從他的意思,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來。 
  「閣下,您很不幸,」他繼續說道,「您很年輕,我已經老了。我願意竭盡全力地幫助您。」 
  「哎呀,」皮埃爾面露不自然的微笑說,「我很感謝您……請問您從哪裡來?」過路客人的面容顯得不和藹,甚至冷漠而嚴峻,雖然如此,但是新相識的言談和面容卻對皮埃爾產生強烈的魅力。 
  「但是,如果我們之間的談話因為某種緣故會使您感到不愉快的話,」老頭子說,「那末,閣下,就請您率直地說。」於是他忽然出乎意外地流露出父親般溫柔的微笑。 
  「啊,不是這麼回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相反地,和您交朋友我很高興。」皮埃爾說,他又向新相識的手上瞥了一眼,距離更近地仔細瞧了一下他的戒指,他看見了戒指上刻出的骷髏圖樣——共濟會的標誌。 
  「請您允許我問問,」他說道,「您是共濟會員嗎?」 
  「是的,我屬於共濟會,」過路客人說,越來越深情地諦視皮埃爾的眼睛。「我代表我自己,並且代表他們向您伸出友誼的手。」 
  「我怕,」皮埃爾說,流露出微笑,在共濟會員個人對他的信任和他對共濟會員信仰的嘲笑這一習慣之間,他搖擺不定,「我怕我頭腦簡單,難以理解,怎麼說呢,我怕我對整個宇宙的觀點和您大有逕庭,我們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我熟悉您的觀點,」共濟會員說,「您所說的那種觀點對於您彷彿是思維活動的產物,這是大多數人的觀點,也就是驕傲、懶惰和愚昧造成的同樣的後果。閣下,請您原諒我,如果我不熟悉它,我就不會跟您談話了。您的觀點是一種可悲的謬見。」 
  「正如我所能推斷的那樣,您也陷入了謬誤之中。」皮埃爾面露微笑時說。 
  「我決不敢說,我洞悉真理,」共濟會員說,他以那明確而堅定的言詞越來越使皮埃爾感到驚訝。「誰也不能獨自一人獲得真理,從我們的始祖亞當到我們當代,只有依靠千百萬代人的共同參與,才能一磚一瓦地興建起不愧稱為偉大上帝所在地的廟堂。」共濟會員把話說完後,閉起了眼睛。 
  「我應當對您說,我不信仰,不……信仰上帝。」皮埃爾深感遺憾地、吃力地說,他覺得必須把真情全部說出來。 
  共濟會員仔細地瞧瞧皮埃爾,微微一笑,那神態就像擁有百萬家財的富翁對一個窮人露出微笑似的,窮人想對富翁說,他這個窮人缺乏能夠使他幸福的五個盧布。 
  「是的,閣下,您不知道他,」共濟會員說,「您不可能知道他。您不知道他,所以您也不幸。」 
  「是啊,是啊,我不幸,」皮埃爾承認,「可是,我應該怎麼辦呢?」 
  「您不知道他,閣下,所以您很不幸。您不知道他,不過他就開這兒,他在我心中,他在我的話語中,他在你心中,甚至在你甫才說的那些褻瀆的話語中。」共濟會員用那嚴肅的、顫抖的聲音說。 
  他沉默片刻,歎了一口氣,看來他力圖鎮靜下來。 
  「如果他不存在,」他輕聲地說,「我和您就不會談到他,閣下,我們談到的是什麼?是誰?你否定誰呢?」他忽然說道,話音中帶有極度興奮的威嚴的意味。「既然他不存在,是誰臆想出來的?為什麼在你身上會有一個假設;有這麼樣的不可理解的內心世界?為什麼你和全世界已經推測出這種不可思議的內心世界——具有萬能、永恆和無限這些特性的內心世界的存在?……」他停下來,很久地沉默不言。 
  皮埃爾不能,也不願意打破這種沉默。 
  「他是存在的,可是難以理解他。」共濟會員又說起話來,他的眼睛不是向皮埃爾的面龐,而是向他自己前面望去,那兩隻老年人的手翻動著書頁,由於內心的激動,這雙手不能靜止不動。「如果他是一個人,你懷疑這個人的存在,我可以把他領到你身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給你瞧瞧。但是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怎麼能向那個盲目的、或者熟視無睹的、不去理解他而且有目也看不清也不明瞭自己的骯髒行為和缺陷的人展示他的萬能、永恆和仁慈呢?他沉默一會兒,「你是什麼人?你是什麼東西?你自命不凡,認為你是個賢人,因為你會道出這些褻瀆的話,」他含著陰悒的譏笑說。「你比小孩更愚蠢、更不明事理,小孩玩耍精工鐘錶零件時,會冒失地說他不信任製造鐘錶的師傅,其原因是,他不明瞭鐘錶的用途。認識上帝是很困難的。從始祖亞當到我們今天,許多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為這種認識而進行工作,但是我們還遠遠未能達到目的,我們都認為,不理解上帝只是我們的弱點和他的偉大……」 
  皮埃爾極度緊張,用那明亮的眼睛瞅著共濟會員的面孔,聽他說下去,沒有打斷他的話,也不問什麼,而是誠心地相信這個陌生人對他說的話。他是否相信共濟會員言談中合乎情理的論據,或者像兒童一樣相信共濟會員發言的語調、堅強信念和熱忱、相信嗓音的顫抖有時幾乎會打斷共濟會員的發言,或者相信老年人這對由於信仰而變得衰老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或者相信從共濟會員整個內心世界中閃耀出光輝的那種沉著和堅定以及對自己使命的認識;與皮埃爾的頹喪和失望相比照,共濟會員的這些特點使皮埃爾大為驚訝,他誠心地希望確立自己的信念,而且也這樣做了,他體會到一種安泰、更新和復活的快感。 
  「上帝不是靠智慧所能理解的,而是要在生活中去理解。」 
  共濟會員說。 
  「我不明白,」皮埃爾說,他恐懼地感覺到自己心中升起了疑團。他害怕對話人的模糊不清的、難以令人信服的論據,他害怕不相信他,「我不明白,」他說道,「人類的智慧怎麼不能領悟您所說的知識。」 
  共濟會員流露出慈父般的溫順的微笑。 
  「至高的智慧和真理彷彿是我們要吸收的最清潔的水分,」他說,「我是否能把這種清潔的水分裝進不清潔的器皿,再來評論它的潔淨呢?只有從內心洗滌我自己,才能使吸收的水分達到某種潔淨的程度。」 
  「是啊,是啊,正是這樣!」皮埃爾高興地說。 
  「至高的智慧的根基不光是理性,也不是理性知識所劃分的世俗的物理學、歷史學、化學及其他。至高的智慧是獨一無二的。至高智慧包含有一門科學,即是包羅萬象的科學、解釋整個宇宙和人類在宇宙中所佔地位的科學。為了給自己灌輸這門科學,就必須洗淨和刷新人的內心,因此在汲取知識之前,務必要有所信仰,對自己加以改造。為了達到這種目的,我們的靈魂中容納了所謂良心的上帝之光。」 
  「對,對。」皮埃爾承認他說的話是對的。 
  「請你用精神的眼睛望望自己的內心,問問你自己,你是否滿意自己?你單憑智慧獲得了什麼成就?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閣下,您非常年輕、您非常富有、您非常聰明而且有學問。您憑賜予您的這些財富做出了什麼事業?您是否滿意自己和您自己的生活?」 
  「不,我仇恨自己的生活。」皮埃爾皺著眉頭說。 
  「你仇恨生活,那末你就改變它吧,你淨化自己吧,在你淨化的時候,你就會認識智慧。閣下,您看看自己的生活吧。您是怎樣過活的?在狂歡暴飲和淫逸的生活中,您向社會得到一切,卻未為它作出任何貢獻。您得到了財富。您是怎樣花掉的?您為他人作了什麼?您是否為幾萬奴隸著想?您是否在智力和體力上幫了他們的忙?並沒有。您享用他們的勞動,過著淫蕩的生活。您就是幹了這種勾當。您是否已經選擇了一個服務地點,在那裡您可以給他人帶來好處?並沒有。您是過著游手好閒的生活。您後來結婚了,閣下,承擔了教導年輕婦女的責任,您究竟做了什麼呢?您沒有幫助她尋找真理的道路,卻使她陷入虛偽和不幸的深淵。有個人侮辱您,您竟然把他打死,您說您不知道上帝,您仇視自己的生活。閣下,這裡頭沒有什麼不易於瞭解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之後,共濟會員好像由於不停地談天,談得太久,談疲倦了,他又把胳膊肘支撐在沙發背上,合攏了眼睛。皮埃爾注視這個老年人的很嚴肅的、一動不動的、幾乎露出死色的面孔,他的嘴唇不出聲地顫動著。他想這樣說:是的,這是令人厭惡的、淫蕩的、閒逸的生活,——他不敢打破沉默。 
  共濟會員老態龍鍾地、嗓子嘶啞地咳嗽幾聲,清清喉嚨,又向僕人喊了一聲。 
  「驛馬怎麼樣了?」他不看皮埃爾一眼,便問道。 
  「牽來了驛馬,」僕人回答,「您不再休息嗎?」 
  「不,去吩咐駕馬。」 
  「他難道真要離開了,不把話說完,也沒有答應幫助我,就把我一人留在這兒嗎?」皮埃爾一面想道,一面站起來,低下頭,有時候看看共濟會員,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是的,我未曾想到這一點,但是我過著令人蔑視的淫蕩的生活,不過我不喜歡這種生活,也不希望有這種生活。」皮埃爾想道,「這個人知道真理,只要他樂意,他是會向我揭示真理的。」皮埃爾想說這句話,但是不敢把它說給共濟會員聽。過路客人用那老年人習慣做事的手收拾好東西,扣上皮襖。他做完這幾件事以後就向別祖霍夫轉過臉去,用那冷淡的恭敬的口吻對他說: 
  「閣下,請問您現在到哪裡去?」 
  「我?……我到彼得堡去,」皮埃爾用童稚的不堅定的嗓音回答。「我對您表示感謝。我在各方面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您不要以為我很壞。我誠心地希望做一個您希望我做的那樣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獲得任何人的幫助……其實,首先要說的是,我本人在各方面都有過錯。您幫助我吧,您教教我吧,說不定,我將是……」皮埃爾不能繼續說下去,他從鼻子裡發出喘息聲,轉過身去。 
  「只有上帝才會助人,」他說,「但是閣下,上帝賜予您的,卻是我們共濟會有權賜予的幫助。您到彼得堡去,把這樣東西交給維拉爾斯基伯爵(他掏出一個公文夾,在一大張四折紙上寫了幾個字)。請允許我給您一個忠告。到達首都後,初時要閉門幽居,檢討自己,不宜走上從前的生活道路。然後祝您一路福星,事業成功……閣下。」他發覺他的僕人走進房裡以後,說了這句話。 
  皮埃爾從驛站長的旅客登記簿上獲悉,這個過路客人就是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巴茲傑耶夫。巴茲傑耶夫早在諾維科夫時期就是最聞名的共濟會員和馬工派神秘教徒。他走後過了很久,皮埃爾並沒有就寢,也沒有去要換乘的馬匹,就在驛站上的房間裡踱來踱去,回想(他自己耽於淫逸的往事,並且懷著革新的喜悅,想像到那個他認為愜意的、安樂的、無瑕可剔的、注重德行的未來。他彷彿覺得,他之所以行為不端,只是因為他偶爾忘卻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是多麼優秀罷了。他的心靈中不再殘存有以前那種懷疑的印跡了。他堅信,人們在通往美德的途中,以互相扶持為目的而和衷共濟是切實可行的,他想像中的共濟會就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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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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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抵達彼得堡以後,不把他到達這件事告知任何人,足不出戶,整天價閱讀一部不知道是何人送到他手上來的托馬斯·肯庇斯的書。皮埃爾閱讀這部書時,他再三地領悟到的只有這麼一點,領會到他尚未體驗到的樂趣:深信人們有可能臻達盡善盡美的境地,人們有可能實現堅貞不移的博愛,這是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向他揭示的道理。在他抵達後過了一個禮拜,有一天晚上,年輕的波蘭伯爵維拉爾斯基走進他房裡來,皮埃爾在彼得堡社交界和他曾有一面之交,這個人裝出一本正經的莊重的模樣,有如多洛霍夫的決鬥見證人走進房裡來和他見面似的,他隨手關上房門,心裡摸清了屋子裡除開皮埃爾而外沒有其他人時,才向他轉過臉來開口說話。 
  「伯爵,我承接委託和建議前來求見於您,」他不就坐,對他說道。「我們共濟會有個地位很高的要人出面申請,旨在提前接納您入會,並且建議我擔任您的保證人。我把履行這位要員的意志看作是一項神聖的天職。您是否願意在我保證下加入共濟會?」 
  皮埃爾幾乎經常在舞會上,即是在那些容貌出眾的婦女們中間看見他臉上流露著善意的微笑,但是此刻他那冷淡而嚴峻的腔調,卻使皮埃爾感到驚訝。 
  「是啊,我希望。」皮埃爾說道。 
  維拉爾斯基低下頭來。 
  「伯爵,還有個問題,」他說,「我請求您並非作為未來的共濟會員,而是作為一個老實人(galanth omme),誠心誠意地回答我,您是否拋棄您從前的信念,您是否信仰上帝?」 
  皮埃爾沉吟起來。 
  「是……是啊,我信仰上帝。」他說。 
  「在這種情況下……」維拉爾斯基開腔了,皮埃爾打斷他的話。 
  「是啊,我信仰上帝。」他再次地說。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上路了,」維拉爾斯基說,「我的四輪輕便馬車由您享用好了。」 
  維拉爾斯基一路上沉默不言,他對皮埃爾所提出的問題:他應該怎麼辦,應該怎麼回答。維拉爾斯基只是這麼說:比他更受人尊敬的師兄師弟要考驗他,皮埃爾只有說老實話,別無他途。 
  他們駛入共濟會分會大廈的大門,沿著昏暗的樓梯穿過去,走進有照明設備的小前廳,在沒有女僕的幫助下二人脫下皮襖。他們從前廳走進另一個房間。不知是個什麼人穿著奇特的衣裳在門旁出現。維拉爾斯基向他迎面走去,用法語輕聲地對他說了什麼話,就走到衣櫃前面,皮埃爾發現衣櫃裡擺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服裝。維拉爾斯基從衣櫃中拿出一條手絹,摀住皮埃爾的眼睛,從腦後打了一個結,抓住他的頭髮塞進結子裡,頭髮被夾得很疼。然後他叫皮埃爾靠近他身邊稍微彎下身子,吻了吻他,抓住他的手,把他領到什麼地方去。皮埃爾覺得頭髮給結子扯得很疼,疼得他蹙起額角,因為他有點羞愧而面露微笑。他的身材高大,垂著一雙手,滿佈皺紋的臉上微露笑意,他跟隨維拉爾斯基邁著不穩的畏葸的腳步向前走去。 
  維拉爾斯基領他走了十步左右,便停住了。 
  「您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說,「如果您毅然加入我們共濟會,您就應當勇敢地經得住一切考驗。(皮埃爾低下頭,作了肯定的回答)當您聽見叩門聲,您就給自己解開蒙住眼睛的手絹,」維拉爾斯基補充地說:「我祝您敢作敢為,馬到成功。」 
  於是維拉爾斯基握握皮埃爾的手,走出去了。 
  皮埃爾一個人留下,他仍然面帶微笑。他莫約兩次聳聳肩膀,把手伸去摸手絹,彷彿要把它解開,然後又放下手來。他蒙上眼睛待了五分鐘,他似乎覺得過了一小時,他兩手浮腫,兩腿發軟,好像疲倦了。他體驗到各種各樣的、至為複雜的感覺。他很害怕他會發生什麼事,更害怕他會流露出恐懼。他好奇地想知道,他會發生什麼事,有什麼奧秘在他面前將被揭示出來;但是,使他至為得意的是,他終於走上革新的、熱衷於道德修養的生活道路,這個時刻來臨了,這是他從遇見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以來日夜思慕的事情。就在此時,可以聽見幾陣強烈的叩門聲。皮埃爾解開了綁住眼睛的手絹,環顧了四周。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一處閃現出一件白色的東西,裡面點燃著一盞長明燈擺在一張黑色的桌子上,一本翻開來的書放在它上頭。這本書是福音書;盛著長明燈的白色的東西是帶有窟窿和牙齒的顱骨。皮埃爾念完《福音書》上的頭幾句話以後,便從桌子旁邊繞過去,看見一個裝滿東西的打開的大箱子。這就是裝著骨頭的壽坊。他所看見的東西絲毫沒有使他感到驚奇。他希望進入嶄新的生活領域,和過去迥然不同的生活領域,他期待著不平凡的事物,比他所看見的更不平凡的事物。顱骨、壽坊、福音書——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他所預料到的東西,他還期待著更多的東西。他環顧四周,極力地想引起他自己的憐憫心。「上帝、死亡、愛情、人們的兄弟情誼。」他對自己說,並且把這幾個詞和對某種事物的模糊不清的、但卻令人悅意的觀念聯繫起來。門打開了,不知是什麼人走進門來。 
  但在皮埃爾看得習以為常的微弱的燈光下,有一個身材不高的人走進來了。顯然這個人從光亮的地方走進房間後,便停步了,然後他邁開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那雙戴著皮手套的小手放在桌子上。 
  這個身材不高的人穿著一條圍住胸前和一部分下肢的白皮圍裙,頸上戴著一串類似項鏈的東西,項鏈旁邊露出白色的高硬領子,襯托著他那從下面被照亮的長方臉。 
  「您為什麼走到這裡來?」走進來的人聽見皮埃爾的沙沙腳步聲,便向他轉過臉去,問道,「您這個不相信神光的真理、看不見神光的人為什麼走到這裡來,您向我們要什麼?卓越的智慧、高尚品德、教育嗎?」 
  當門已敞開,一個不相識的人走進來的時候,皮埃爾體驗到一種恐懼和敬慕的心情,就像他在兒童時代懺悔時所體驗到的心情一樣:他覺得他自己和一個人單獨打交道,就生活環境而論,他是陌生的,而就人的兄弟情誼而論,他是親近的。皮埃爾的心臟跳動得幾乎要屏住呼吸,他移動腳步,向修辭班教師(共濟會中為求道者辦理入會手續的師兄稱為教師)跟前走去。皮埃爾走得更近時,認出修辭班教師就是他的熟人斯莫利亞尼諾夫,但是他想到那個走進來的人竟是熟人,心裡就覺得受了侮辱,這個走進來的人只是一個師兄和有德行的教師而已。皮埃爾久久地說不出話,修辭班教師不得不重複地提出問題。 
  「是啊,我……我……想洗身革面,棄舊圖新。」皮埃爾很費勁地說出這句話。 
  「很好,」斯莫利亞尼諾夫說,他立刻繼續說下去,「您對我們神聖的共濟會賴以幫助您達到您的目的的手段,有沒有概念?……」修辭班教師心平氣和地、迅速地說。 
  「我……希望……指導……幫助……革新,」皮埃爾說,由於心情激動,不習慣用俄國話來談論抽像的事物,他的嗓音顫慄著,說話時覺得吃力。 
  「您對共濟會有什麼概念?」 
  「我的意思是說,『共濟』是有美德的人們的bratez nite1和平等,」皮埃爾說,在他說話的時候,由於他的話和莊嚴的時刻不相宜而感到害羞,「我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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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友愛。 
  「很好,」修辭班教師連忙說,看來他很滿意這種回答,「您是否曾在宗教上尋找達到您的目的底方法?」 
  「沒有,我當時認為宗教是非正義的,所以沒有信奉宗教。」皮埃爾說話的聲音很低,以致修辭班教師聽不清楚,於是問他說什麼,「我曾是一個無神論者。」皮埃爾回答。 
  「您尋求真理是為了在生活中遵循真理的規律,因此,您就得尋求智慧和高尚品德,是這樣嗎?」修辭班教師沉默半晌之後說。 
  「是啊,是啊。」皮埃爾承認他的話沒有錯。 
  修辭班教師咳嗽了幾聲,清清嗓子,把兩隻戴著手套的手交叉在胸前,開始說話。 
  「現在我應當向您坦白說出我們共濟會的主旨,」他說,「如果這個宗旨符合您的目的,那末您加入我們共濟會才對您有益。人類的任何力量都不能推翻我們共濟會賴以建立的根基,我會的首要宗旨和根基乃在於保存並向後裔傳授某種重要的玄理……從亙古,甚至從宇宙中的第一個人一直傳給我們,人類的命運也許以這一玄理為轉移。但因這一玄理具備有這樣的特性,以致任何人都不能認識它,應用它,除非他長期地、勤奮地淨化自己,努力修身養性,即使如此,亦非人人都能期待火速獲致此一玄理。因此,我們具備有第二目的,此一目的乃在於,借助於那些費盡心力以探求這一玄理的社會人士所傳授給我們的方法,盡可能地訓練我們的會員,糾正他們的內心,淨化和啟迪他們的理智,從而導致他們具備領悟這一玄理的能力。第三,在淨化和改造我們的會員時,我們還要千方百計地改造全人類,在我們的會員中給全人類樹立虔誠和美德的典範,從而竭盡全力去反對那種把持世界的邪惡。您考慮考慮這一點,等一下我再來看您。」他說完這句話,便從房裡走出去了。 
  「反對那種把持世界的邪惡……」皮埃爾重複地說,他腦海中想像到未來他在這個領域的活動。他也想像到那些像他自己兩周以前那樣的人們,他在內心中向他們道出了教訓的話。他想像到那些他以言行給予幫助的有缺點的不幸的人們,他想像到那些壓迫者,他從他們手上把受害者拯救出來。修辭班教師所列舉的三大目的中,拯救全人類這個最終目的,皮埃爾覺得特別親切。修辭班教師提到的一條重要玄理雖然引起他的好奇心,但是他不認為這是本質的東西,第二個目的:淨化和改造自己,使他不太感興趣,因為他在這時分高興地感到自己完全糾正了從前的惡習,只要全心全意去行善就行。 
  隔了半小時,修辭班教師回來了,向求道者傳達與所羅門神殿的階梯總數相符的七條高尚品德。這七條高尚品德就是:(一)·謙·虛,保守共濟會的機密;(二)·服·從本會的上級;(三)品行端正;(四)愛人類;(五)勇敢;(六)慷慨; 
  (七)愛獻身。 
  「·第·七·條,」修辭班教師說,「要時常想到獻身,極力地設法使您自己覺得死亡不再是可怕的敵人,而是朋友……它能把您由於修行而遭受折磨的靈魂從災難深重的生活中解脫出來,把它領進天主賞賜的安息的場所。」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皮埃爾想,修辭班教師說完這些話後就走開了,讓他獨自思考一番。「一定是這樣的,但是我還太脆弱,我喜愛自己的生活,我只是現在才略微領悟到生活的意義。」皮埃爾扳著指頭想起了其餘五條高尚品德,他心裡覺得:·勇·敢、·慷·慨、·品·行·端·正、·愛·人·類、特別是·服·從,他甚至以為,服從並不是高尚品德,而是幸福。(他感到非常高興的是,他現在能夠擺脫恣意妄為的缺點,並且使他自己的意志服從於洞悉無可懷疑的真理的人們。)皮埃爾忘記了第七條高尚品德,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修辭班教師第三次回來得更快,他問皮埃爾,他的志向是否仍舊不變,對他要求的一切,他是否堅決服從。 
  「我準備貢獻一切。」皮埃爾說。 
  「我還應當告訴您,」修辭班教師說,「我們共濟會不僅是憑藉言語,而且還憑藉別的方法來傳授自己的教理,這些手段比口頭講解對於真誠地尋求智慧和美德的人也許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如果您的心是很誠摯的,那麼您所看見的這座富麗堂皇的大房子裡的陳設,就比語言更有力地能向您的心靈說明一切。在今後接受您入共濟會的過程中,您也許會親眼看到這類說明問題的方式。我們共濟會模仿古代會社借助於象形符號揭示教理。」修辭班教師說,「象形符號是一種不受制於情感的事物名稱,它本身包涵類似象徵的性能。」 
  皮埃爾十分清楚地知道,「象形符號」指的是什麼,但是他不敢說話。他沉默地傾聽修辭班教師講解,他憑各種跡象預感到考驗就要開始了。 
  「如果您堅定不移,那末我就要開始引導您了,」修辭班教師走到皮埃爾近旁時說道,「我請您向我交出全部貴重的物品以示慷慨。」 
  「可是我身邊沒有什麼東西。」皮埃爾說,他以為要他交出他所擁有的一切。 
  「交出您隨身帶著的東西:懷表、金錢、戒指……」 
  皮埃爾連忙掏出錢包、懷表,好大一陣子都沒法從那胖乎乎的指頭上取下訂婚戒指。當他做完這件事,共濟會員說道: 
  「我請您脫下衣服以示服從,」皮埃爾遵從修辭班教師的指示脫下燕尾服、坎肩和左腳穿的皮靴。共濟會員掀開他的左胸前的襯衣,彎下身子,把他的左褲腿捲到膝蓋以上的部位。皮埃爾想連忙脫下右腳穿的皮靴,捲起褲腿,以免讓陌生人苦費這份勁兒,但是共濟會員對他說,這沒有必要,他於是把左腳穿的便鞋遞給他了。皮埃爾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兒童似的害羞、疑惑和自嘲的微笑。皮埃爾垂下雙手,叉開兩腿,在修辭班教師這位師兄面前站著,聽候他作出新的吩咐。 
  「最後,我請您向我坦白地說出您的主要嗜好,藉以表示心胸坦蕩。」他說。 
  「我的嗜好呀!·從·前我的嗜好多極了。」皮埃爾說。 
  「您說出那種最能使您在通往美德的道路上搖擺不定的嗜好。」共濟會員說。 
  皮埃爾沉默半晌,思索著要說什麼話。 
  「酗酒?飲食無度?游手好閒?懶惰?急躁?憤恨?女人?」他一面列舉他自己的缺點,一面在心裡加以衡量,不知道哪一點是主要缺點。 
  「女人,」皮埃爾用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嗓音說。共濟會員聽見這一聲回答後,他一動不動,沒有開口說什麼。最後他移動腳步,走到皮埃爾面前,拿起擺在桌上的手絹,又把他的眼睛蒙起來。 
  「我最後一次把話對您說:要將全部注意力移向您自己身上,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是在情慾之中,而是在自己內心尋找無上幸福。無上幸福的源泉不在外方,而在我們的內心……」 
  皮埃爾已經感覺到這種無上幸福的清泉,而今他的心靈中充滿著欣喜和柔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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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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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後不久,已經不是以前的修辭班教師,而是保證人維拉爾斯基走到了這座昏暗的富麗堂皇的宮殿來尋找皮埃爾,皮埃爾一聽見保證人的嗓音就認出他了。皮埃爾對再次提出有關他的志向是否堅定的問題,他作了如下的答覆: 
  「是的,是的,我同意,」他像兒童似的笑容可掬,露出肥胖的胸脯,一隻腳穿著皮靴,另一隻腳沒有穿,他邁著不平穩的、畏葸的步子,挨近維拉爾斯基對準他那裸露的胸前伸出的長劍走去。有人把他從房裡領出來,在走廊上轉來轉去,最後把他領到分會的門口。維拉爾斯基咳嗽了一聲,有人用共濟會特製的槌子咚咚地敲打幾下,作為對他的回答,他們前面的那扇門敞開了。有個具有男低音嗓子的人(皮埃爾的眼睛仍舊被蒙著)向他提出幾個問題:他是什麼人、在何處定居、在何時出生等等。後來又把他領到什麼地方,沒有給他解開蒙住眼睛的手絹,在他行走的時候,有人對他說幾句含有寓意的話:巡禮中的艱苦、神聖的友誼、亙古永存的創世主,勇敢(他應該勇敢地忍受艱苦和危險)。這次巡禮時,皮埃爾發現,有人時而稱他為·求·道·者,時而稱他為·受·難·者,時而稱他為·請·願·者,稱呼他時,有人用槌子和長劍敲出各種不同的響聲。當人家把他領到一件東西前面時,他發覺引導人之間發生慌亂。他聽見周圍的人低聲地爭論起來,有一人固執己見,硬要領著他從地毯上走過去。之後他們握住他的右手,把它放在一件什麼東西上面,叫他用左手把一隻圓規緊緊地貼在左胸上,吩咐他重複地說出別人念的忠於共濟會法規的誓言。然後吹熄了幾根蠟燭,點燃了酒精(皮埃爾聞到了氣味),他們並且說,他將能看見一小束光線。他們取下了蒙住他眼睛的手絹,皮埃爾猶如在夢中一樣,在那微弱的酒精火焰的光線照耀下,看見幾個人,他們就像修辭班教師那樣,都穿著圍裙,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幾柄對準他的胸膛的長劍。有一人穿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白襯衫,站在他們之間。皮埃爾見狀,挺起胸膛,移動腳步,迎著幾柄長劍走去,想讓那長劍刺入他的胸膛。但是那把長劍避開他了,有人又立即給他蒙上眼睛。 
  「現在你看見了一小束光線,」可以聽見某人對他說。然後他們又點燃蠟燭,並且對他說,要他看見充足的光線,他們又給他拿下蒙住眼睛的手絹,並有十多個人忽然齊聲地說: 
  「sic transit gloria mand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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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語:塵世的光榮就這樣漸漸消逝。 
  皮埃爾開始逐漸地恢復知覺,環顧他所呆的那個房間以及房間裡的人們。莫約有十二個人坐在一張蒙上黑布的長桌的周圍,就像他先前看見的人們一樣,還是穿著那種服裝。有幾個人是皮埃爾在彼得堡交際場合中認識的。一個不相識的年青人坐在主席座位上,他的頸上掛著一個特殊的十字架。兩年前皮埃爾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裡見過的意大利神甫坐在右邊的席位上。這兒還有一位至為顯要的官員和一位從前住在庫拉金家裡的瑞士籍家庭教師。大家都莊嚴地沉默不言,諦聽那個手中拿著槌子的主席發言。一顆燃燒著的星星鑲嵌在牆上,一塊帶有各種圖案的地毯鋪在桌子旁邊,桌子另一旁有一樣狀如祭壇的物體,祭壇上放著《福音書》和顱骨。有七件狀如教堂裡的大燭台的物體擺在桌子周圍。有兩個師兄把皮埃爾領到祭壇前,把他的兩腿擺成直角形,命令他躺下,並且說,要他拜倒在神殿門前。 
  「他先得領到一把鏟子。」有個師兄輕言細語地說。 
  「啊!夠了,別再說了。」另一個說。 
  皮埃爾沒有聽從,他用心慌意亂的近視眼睛環顧四周,心裡忽然感到懷疑:「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他們是不是嘲笑我呢?我想起這一點會不覺得可恥嗎?」可是這種疑惑只持續了片刻。皮埃爾環顧了他周圍的人們的嚴肅的面孔,回想起他經歷的一切,他心裡明白,不能半途而廢。他想到自己多疑,大吃一驚,極欲使他自己產生從前的憐憫心,於是乎拜倒在神殿門前。他腦海中確乎產生了那種較諸從前更為強烈的憐憫心。他仰臥不多時,就有人吩咐他站起身來,給他圍上一條別人那樣的白皮圍裙,將一把鏟子和三雙手套送到他手上,這時候共濟會分會會長才對他講話。他對他說,要他盡力設法不讓任何東西沾污這條表示堅貞和純潔的圍裙的白色,然後對他講到這把用途不明的鏟子,叫他付出勞動,用它來淨化自己的內心,剔除種種惡習,用以寬厚地撫慰他人的內心。然後他講到第一雙男式手套,說他不知道它的意義何在,但是皮埃爾應當保存它,至於另一雙男式手套,他說他應當戴上這雙手套參加會議,末了他就第三雙女式手套說明如下: 
  「親愛的師弟,這雙女式手套是送給您的。請您轉送給您最尊重的女人。您將來給您自己選擇一位賢淑的共濟會員太太,您通過這件禮物使她相信您的內心的純潔。」他沉默片刻,補充說,「但是親愛的師弟,要遵守一條規定,不能讓這雙手套去美化不乾淨的手。」當分會會長說出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皮埃爾彷彿覺得,主席困惑不安。皮埃爾更不好意思,他像孩子似的臉紅得連眼淚都奪眶而出,他開始不安地環顧四周,出現了令人困窘的沉寂。 
  有個師兄打破了這一陣沉默,他把皮埃爾領到地毯前面,開始從筆記本中給他念出地毯上繪製的圖形(日、月、槌子、鉛錘、鏟子、立方形奇石、柱子、三扇窗子等)的說明文字。之後他們給他指定一個座位,把分會證章拿給他看,告訴他入門的暗語,最後允許他坐下。分會會長開始宣讀分會章程。章程很長,皮埃爾由於歡喜、激動和羞愧,不能聽懂所念的內容,他只諦聽了章程的最後幾句,並且銘記於心。 
  「我們的神殿裡,」分會會長宣讀,「除開位於美德和惡德之間的等級而外,我們不承認任何其他等級。當心不要造成損害平等的某種差別。務須飛奔去幫助師兄師弟,不論他是什麼人,必須訓導誤入迷途的人,扶起跌倒的人,永遠不應懷恨或敵視師兄師弟。人人要和藹可親。在人人心中點燃起美德的火焰。並與他人分享幸福,永遠不讓妒嫉擾亂這種純潔的樂事。」 
  「請寬恕你的敵人,不要復仇,你只有對他行善,以這種方式執行至高無上的教規,你就能遍尋你所失去的古代莊嚴和雄偉的遺跡。」他說完這些話後,欠了欠身,擁抱皮埃爾,吻吻他。 
  皮埃爾的眼睛裡含著喜悅的淚水,環顧四周,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周圍的人們的祝賀,不知道怎樣回答從新結識之後有何印象。他不去承認任何相識,只把一切人看作師兄師弟,並且急不可待地要和他們一道著手工作。 
  分會會長敲了一下槌子,大家都各自入座,其中一人宣讀有關謙遜的必要性的訓詞。 
  分會會長建議大家履行最後的義務,那個號稱為佈施募集人的顯要官吏從師兄師弟身邊繞了一圈。皮埃爾很想把他擁有的全部錢財寫在佈施名冊上,但是他怕這樣做會顯得個人高傲,他於是寫了和別人同樣多的捐款。 
  會議結束了,皮埃爾回家後彷彿覺得他從一次遠途旅行歸來,彷彿在途中過了幾十年,他完全變了,落後於從前的生活秩序和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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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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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加入共濟會分會後第二天,坐在家中看書,力圖弄清四方形的意義,四方形的一邊描繪著上帝,另一邊標誌著精神,第三邊標誌著肉體,第四邊標誌著混合物。有時他放下書本和四方形,腦海中擬訂新生活計劃。昨日在共濟會分會有人對他談到,國王獲悉有關決鬥的事件,皮埃爾及時離開彼得堡,是更明智的。皮埃爾意欲前往南方領地,料理一下農民的事情。當瓦西裡公爵突然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正在高興地考慮這種新生活的藍圖。 
  「我的親人,你在莫斯科幹了什麼名堂?你為什麼跟海倫爭吵,mon cher?1你誤入迷途,」瓦西裡公爵走進房裡時說,「我什麼都曉得,我可以如實地告訴你,海倫並沒有得罪你,就像基督沒有得罪猶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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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親愛的。 
  皮埃爾想回答,可是公爵打斷他的話。 
  「你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對我,像對個朋友那樣,坦率地談談?我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明白,」他說,「你要作為一個珍惜自己榮譽的人體面地行事,也許太性急了,不過我們不去評論這件事。請你記住一點,你在整個社會,甚至在朝廷心目中使她和我處於何種地位,」他降低嗓門,補充地說。 
  「她住在莫斯科,你在這兒。我親愛的,請你記住。」他拉著他的手,按了一下,「這只不過是一個誤會:我想,你自己是有所體會的。你我倆人馬上就給她寫封信,她準會到這裡來的,什麼都可以解釋清楚,否則,親愛的,我告訴你,你會很容易吃到苦頭的。」 
  瓦西裡公爵很威嚴地向皮埃爾瞥了一眼。 
  「我從可靠消息得知,孀居的皇太后非常關心這件事,你曉得,她是很寵愛海倫的。」 
  皮埃爾曾有幾次準備說話,但是,一方面,瓦西裡公爵不准他開口,另一方面,皮埃爾本人害怕用那種堅決拒絕和不同意的口吻果斷地回答他的丈人。此外,他回想起共濟會章程中的詞句「人人要和藹可親」。他皺起眉頭、滿面通紅,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去,極力地琢磨他生活中的最難的問題——當著某人的面說出令人厭惡的話,無論他是什麼人,說出這個人意料不到的話。他很習慣於聽從瓦西裡公爵漫不經心的充滿自信的腔調,致使他現在感覺到他不能對它表示反對,但他還覺得,他今後的整個命運取決於他即將說出的話:他是否沿著從前的老路向前走,或者沿著共濟會員們給他指明的一條頗具魅力的新路向前走,他在這條新路上堅決地相信,他必將獲得新生。 
  「喂,我親愛的,」瓦西裡公爵詼諧地說,「請你說一聲『是』,我就給她寫信,然後我們就宰一頭肥肥的牛犢。」瓦西裡公爵還沒有把笑話講完,皮埃爾就像他父親那樣露出狂怒的神色,他不看對話人的眼睛,卻用耳語說: 
  「公爵,我沒有把您喊來,請您走吧,您走吧!」他跳了起來,給他打開了房門。「您走開。」他重複地說,自己不相信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同時瓦西裡公爵臉上流露的困窘和惶恐的神情,又使他覺得高興。 
  「你怎麼啦?你生病了?」 
  「您走吧!」又一次聽見顫慄的說話聲。瓦西裡公爵因為沒有得到皮埃爾的任何解釋性的答覆,所以他只得走了。 
  過了一個禮拜,皮埃爾向新朋友們——共濟會員們告別,給他們留下了一大筆施捨的錢,之後啟程前往自己的領地。他的新師兄、新師弟交給他幾封寫給基輔和敖德薩當地的共濟會員的書信,還答應給他寫信,並且指導他從事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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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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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皇上當時對決鬥施行嚴格措施,但是皮埃爾和多洛霍夫的事件已經私下了結了,無論是決鬥的雙方,還是他們的證人都沒有嘗到苦頭。決鬥這件事在社會上傳開了,皮埃爾跟妻子鬧翻也證實了這一點。當皮埃爾曾經是個私生子的時候,大家都用寬厚的保護的眼光看待他,當他曾是俄羅斯帝國的優秀未婚夫時,大家都撫愛和讚揚他,他結婚之後,未婚妻們和母親們對他已無可期待,從此皮埃爾在社會輿論中黯然失色,而且他不擅長也不希望博取公眾的賞識。現在大家把所發生的事件歸咎於他一個人,都說他是個頭腦不清的、醋勁大的人,還說他像父親那樣,容易猝發殘忍狂。在皮埃爾動身後,海倫回到彼得堡,她的熟人們不僅慇勤地接待她,而且對她的不幸懷有敬意。當談話涉及她的丈夫時,海倫流露出莊重的表情,儘管她並非明白這種表情的意義,但海倫在待人接物方面頗知輕重,已養成習慣,自然她就會流露出這種表情。這種表情正說明,她決定毫無怨艾地忍受自己的不幸,她的丈夫是上帝送來的十字架。瓦西裡公爵更為坦率地說出了他的意見。當談話涉及皮埃爾的時候,他聳聳肩膀,指著額頭說: 
  「Un cerveau fe』le-je le diasais toujours.1」 
  「我事先說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論及皮埃爾時說,「那時候我最先講話(她堅決要求領先發言),這是個狂妄的、被時代的淫亂思想毀壞了的青年人。當大家都在讚揚他時,他剛從國外回來,你們還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在我那兒把自己裝成馬拉(雅各賓派的領袖之一)模樣的時候,我就說了這番話。結果怎樣呢?我那時還不希望辦成這件婚事,我把以後發生的事預先說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空閒的日子照舊在自己家裡舉辦晚會,像從前一樣,舉辦那唯獨她一人具有才華去舉辦的晚會,正像安娜·帕夫洛夫娜所說的那樣,在晚會上聚會的,首先有:La creme de la veritalle bonne societe,la fine fleur de l』essence intellectuelle de la societe de Petersbourg.2除開人物的細緻挑選而外,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的晚會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每次晚會上都要向她的團體介紹一位挺有趣的新人物,在任何場所都不像在這些晚會上那樣,政治寒暑表指示的度數極為明晰和準確,在寒暑表上可以觀察到彼得堡正統宮廷社會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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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是半個瘋子,——我總是這樣說的。 
  2法語:真正的上流社會的精華,彼得堡社會知識界的優秀人物。 
  一八○六年年後,當我們獲得有關拿破侖在那拿和奧爾施泰特兩地殲滅普魯士軍隊、普軍放棄大部分要塞的可悲的詳細情報的時候,當我國部隊已經開進普魯士並且對拿破侖發動第二次戰爭的時候,安娜·帕夫洛夫娜在自己家中舉辦了一次晚會。出席晚會的la creme de la veritable bonne societe1,包括有頗具迷力的、不幸的、被丈夫遺棄的海倫、莫特馬爾、剛從維也納回來的令人讚美的伊波利特公爵、兩個外交官、姑母、一個在客廳中被稱為un homme de beaucoup de merite2的青年人,一個新近被提拔的宮廷女官和她的母親、以及其他幾個不太出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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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真正的上流社會的精華。 
  2法語:品格高尚的。 
  這天晚上安娜·帕夫洛夫娜用以饗客(給客人開開心)的新人物是鮑裡斯·德魯別茨科伊,他充當信差剛從普魯士軍隊中歸來,正在一位極為顯要的官員名下擔任副官。 
  在這次晚會上,政治寒暑表向這個團體指示的度數如下: 
  無論歐洲的國王和戰略家們怎樣想方設法地縱容波拿巴給我,總的說來也就是給·我·們製造麻煩和苦惱,但是我們對波拿巴的看法是不會改變的。我們在這方面不會不說出自己的真正的想法,我們對普魯士國王及其他國王只能這樣說:「那樣對你們更糟。Tu l』as voulu,George Dandin1,這就是我們所能說的。」這就是政治寒暑表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辦的晚會上所能指示的內容。當被獻給客人們的新人物鮑裡斯走進客廳的時候,出席晚會的全體人員差不多都來齊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引導的談話涉及到我國和奧國的外交關係,涉及我國與奧國結盟的展望。 
  鮑裡斯穿著一身考究的副官制服,他長得健壯、結實,精神充沛,面頰緋紅,輕鬆愉快地走進客廳,照例先去問候姑母,隨後又加入交談的集體。 
  安娜·帕夫洛夫娜讓他吻吻她那只乾瘦的手,給他介紹了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並且輕言細語地把各人的特徵描述一番。 
  「Le prince Hippolyte Kouraguine-charmant jeAune homme.M-r Krong charge d』affaires d Kopenhague-un esprit profond,索興說:M-r Shitltoff,un homme de beaucoup de merite.2」即指那位有這個稱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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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莫裡哀引言,已變成諺語,其含義是:你自作自受。 
  2法語:伊波利特·庫拉金公爵是一個可愛的青年,克魯格先生是哥本哈根駐俄使館代辦,一位才智卓越的人……索興說:希托夫先生是個品格高尚的人。 
  在任職期間,鮑裡期多虧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關照,也因工作適合他自己的志趣和拘謹的性格,所以他已經謀得最有利的職位。他在一位頗為顯要的官員名下擔任副官,前赴普魯士執行被委託的事務,並以信使身份從普魯士回來。他完全領會了奧爾米茨實行的那種使他悅意的無明文規定的等級服從制度,遵照這種制度,一名准尉竟能無比地高於一名將領,遵照這種制度,要想求得功名利祿,飛黃騰達,不必要努力和勞累,不必要剛勇,也毋須忠貞不渝,只要擅長於應酬那些論功行賞的人就行了,因此他常因自己迅速獲得成就而感到詫異,並因他人無法明瞭這種奧妙而感到驚訝。他發現這種奧妙,他的整個生活方式、他和從前的熟人的各種關係、他對未來的各種計劃徹底改變了。他不很富有,但是他花掉最後一筆錢、讓他自己穿得比別人考究,他寧可拋棄許多娛樂,而不讓他自己乘坐劣等輕便馬車或者穿上舊制服在彼得堡街頭露面。他只和那些地位比他高、因而對他有益的人接近和交往。他喜歡彼得堡、藐視莫斯科。他回想起羅斯托夫家的住宅、他在童年時代對娜塔莎的愛慕,——心裡就不高興,因此他自從入伍以後,一次也沒有登上羅斯托夫之家的大門。他從前認為呆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中是職位上的一大陞遷,而今他立即明瞭他所充當的角色了,他讓安娜·帕夫洛夫娜享用他身上能夠引起興趣的東西,他用心觀察每一張面孔,並且估計他接近每一個人會帶來什麼益處和機會。他坐在給他指定的、俊俏的海倫身邊的位子上,諦聽大家的談話。 
  「Vienne trouve les bases du trait』 
  proposetellement hors d』atteinte,qu』on ne saurait y parvenir meme par une continuite de succes les plus brillants,et elle met en doute les moyens qui pourraient nous les procurev,C』est la phrase authentique du cabi-net de Vienne,」1丹麥使館代辦說。「C』est le doute qui est flatteur!」l』homme a l』esprit profond.」2帶著含蓄的微笑說。 
  「Il faut distinguer entre le cabinet de ViAenne et l』Empereur d』Autriche,」莫特馬爾說。「L』EmApereur d』Autrichen』a jamais pu penser a une chose pareille,ce n』est que le cabinet qui le dit.3」 
  「Eh,mon cher vicomte,」安娜·帕夫洛夫娜插嘴了,「l』Urope(她不知怎的竟把歐洲讀作l』Urope,這是她跟法國人說話時著重強調的法語發音上的細微特點),l』Urope ne sera jamais notre alliee sincer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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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維也納認為正擬締結的條約的根據仍然超出可能限度,只有憑藉一系列的輝煌成就才能獲得這些根據,維也納對我們是否有取得成就的辦法表示懷疑,這是維也納內閣所說的實話。 
  2法語:「這種懷疑值得讚頌!」才智卓越的人說。 
  3法語:務必要把維也納內閣和奧國皇帝區別開來,」莫特馬爾說。「奧國皇帝」決不會這樣想,只有內閣才這樣說。」 
  4法語:哎呀,我親愛的子爵,歐洲決不會成為我們忠實的盟邦。 
  接著,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話題轉到普魯士國王的剛毅和堅定的信念上,目的是要引導鮑裡斯參加談話。 
  鮑裡斯諦聽旁人說話,等著輪到他發言,但在這時,他有好幾次回頭看看鄰座的美女海倫,海倫面露笑容,她的目光有幾次和年輕貌美的副官的目光相遇。 
  很自然,安娜·帕夫洛夫娜在說到普魯士的局勢時,她請鮑裡斯談談他在格洛高的旅行、談談他發現普魯士軍隊處於怎樣的狀態。鮑裡斯不慌不忙,用那純正的法國話講了許多關於軍隊和朝廷中的饒有趣味的詳情細節,在他講話的時候,他想方設法避免對他所擺的事實發表各人自己的見解。有一陣子鮑裡斯吸引住了大家的注意力,安娜·帕夫洛夫娜心裡也覺得,她以新人物饗客受到全體客人的歡迎。海倫比什麼人都更聚精會神地聽鮑裡斯講話。她有幾次問到他旅行中的詳細情形,她似乎非常關心普魯士軍隊的局勢。當他一把話說完,她就帶著平常流露的微笑,把臉向他轉過來。 
  「Il faut absolument que vous veniez me voir,」1她對他說道,那語調就好像根據那些他沒法知道的想法來推敲,這是完全必要的。「Mardi entre les 8 et 9 heures.Vous me ferez grand plaisi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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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一定要來跟我見面。 
  2法語:禮拜二,八點鐘至九點鐘。您將給我帶來極大的愉快。 
  鮑裡斯答應履行她的願望,正想和她開始談話,安娜·帕夫洛夫娜托詞姑母想聽聽他講話,便把他喊去了。 
  「您不是知道她的丈夫嗎?」安娜·帕夫洛夫娜閉上眼睛,裝出一副憂愁的樣子,指著海倫說,「哎呀!這是個多麼不幸而又迷人的婦女啊!別當著她的面說她丈夫,您不要說吧。她太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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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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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鮑裡斯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回到公共小組後,伊波利特公爵控制住了小組的談話線索。他在安樂椅上向前探出身子說: 
  「Le Roi de Prusse!」1他說完這句話,笑起來了。大家都向他轉過身去:「Le Roi de Prusse?」伊波利特問道,又笑了起來,又心平氣和地、嚴肅地坐在自己的安樂椅中。安娜·帕夫洛夫娜等了一氣兒,但因伊波利特好像堅決不想再說下去,所以她就打開話匣子,說不信神的波拿巴在波茨坦偷走了腓特烈大帝的寶劍。 
  「C』est l』epee de Frederic le Grand,que je…」2她正要開始說,可是伊波利特打斷她的話。 
  「Le Roi de Prusse……」大家剛一向他轉過身來,他又道歉了,有半晌沒有開口。安娜·帕夫洛夫娜皺了皺眉頭。 
  伊波利特的朋友莫特馬爾把臉轉向他,堅決地說。 
  「Voyons a qui en avez-vous avec votre Roi de Pruss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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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普魯士國王。 
  2法語:這是腓特烈大帝的寶劍,我把它…… 
  3法語:普魯士國王那又能怎樣呢? 
  伊波利特笑起來了,好像他為自己的笑聲而感到害羞。 
  「Non,ce n』est rien,je voulais dire seulement…1(他想把他在維也納聽到的笑話重說一遍,他整個晚上都想把它說出來。)Je voulais dire seulement,que nous avons tort de faie la guerre pour le roi de Prusse.2」 
  鮑裡斯謹慎地微微一笑,他的微笑可能被看成是對笑話的譏笑或者是讚賞,這要看大家怎樣對待它了。個個都放聲大笑。 
  「Il est tres mauvais votre jeu de mot,tres spirituel,mais injuste,」安娜·帕夫洛夫娜用佈滿皺紋的指頭威脅他說,「Nous ne faisons pas la guerre pour le roi de Prusse,mais pour les bon principes.Ah,le mechant,ce prince,Hippolyte!」3她說。 
  整個夜晚談話沒有停止,話題主要是以政治新聞為軸心。在晚會快要結束時,談話涉及到國王的賞賜,它因而顯得分外熱烈: 
  「要知道『NN』去年獲得一個嵌有肖像的鼻煙壺,」l』hom me a l』esprit profond4說,「為什麼『SS』不能獲得同樣的獎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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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沒有什麼,不過我想說…… 
  2法語:不過我想說,我們替普魯士國王打仗是無濟於事的。 
  3法語:您的雙關語很不優美,太俏皮,可是不真實。我們為美好的原則,而不是為普魯士國王而戰。哦,這個伊波利特公爵多麼惡毒啊! 
  4法語:才智卓越的人。 
  「Je vous demande pardon,une tabatiere avec le portrait de l』Empereur est une recompense,mais point une distinction,」外交官說,「un cadeau plutot.」1 
  「Il y eu plutot des antecedents,je vous citAerai Schw arzenberg.」2 
  「C』est impossible.」3另一人反駁。 
  「打個賭。Le grand cordon,c』est differen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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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對不起,鑲嵌有皇帝肖像的鼻煙壺是賞賜,而不是獎章,毋寧說它是贈品。 
  2法語:有這種範例,施瓦岑貝格曾經獲得賞賜。 
  3法語:這是不可能的。 
  4法語:綬帶,那是另一碼事。 
  當大家都站起身來要走的時候,整個夜晚寡於言談的海倫又向鮑裡斯提出邀請,她親切地意味深長地吩咐他禮拜二到她那裡去。 
  「這對我很有必要,」她回頭望著安娜·帕夫洛夫娜,含著微笑說,安娜·帕夫洛夫娜也帶著她在談論她的崇高的保護人時常會露出的憂鬱的微笑,她肯定地認為海倫懷有這個心願。這天晚上好像海倫忽然從鮑裡斯談論普魯士軍隊時說出的某些話語中發現她有見他的必要。她好像已經答應在禮拜二他來的時候,她要向他說明一下,為什麼她有見他的必要。 
  禮拜二晚上,鮑裡斯來到海倫的富麗堂皇的客廳時,海倫並沒有明確地向他說明,為什麼要他到她這裡來。客廳裡還有別的幾位客人,伯爵夫人很少跟他談話,只是在他吻著她的手向她告別時,她才顯露出一副古怪的樣子,面無笑意,她突然低聲地對他說: 
  「Venez demain diner 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