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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兒

- (25年來最佳美國小說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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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兒:25年來最佳美國小說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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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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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我丟掉了工作——或者說辭去了工作。或丟掉,或辭去,其實兩者兼有。無論如何,我改做兼職已經有一陣子了,一周去一次出版社,部分工作內容是寫信、打電話和開會;其餘時間則在家裡編稿子。
  離職是個好主意,理由有二。其一,我已經寫了四部小說,所有人都清楚寫作是我的主要工作。優先次序的問題——一個人怎麼能同時編輯和寫作——在我看來,既奇怪又可以想見;這就好像「一個人怎麼能既教書又創作?」「一名畫家、雕塑家或者演員怎麼能既干自己的工作又指導別人呢?」不過在許多人看來,這種編輯加寫作的組合是相互衝突的。
  第二個理由沒有第一個那麼曖昧。我編輯的圖書沒有掙到大錢,儘管那時候的「大錢」和今天的大錢不是一個概念。我的作者陣容在我看來十分壯觀:才華橫溢的作家(托尼凱德班巴拉〔Toni Cade Bambara〕、朱恩喬丹〔June Jordan〕、蓋爾瓊斯〔Gayle Jones〕、露西爾克利夫頓〔Lucille Clifton〕、亨利仲馬〔Henry Dumas〕、列昂福雷斯特〔Leon Forrest〕);有獨到見解、掌握第一手研究資料的學者(威廉辛頓〔William Hinton〕的《神幡》〔Shen Fan〕、伊凡范塞蒂瑪〔Ivan Van Sertima〕的《他們在哥倫布之前到來》〔They Came Before Columbus〕、卡倫德克勞〔Karen DeCrow〕的《男性至上主義者審判》〔Sexist Justice〕、欽韋祖〔Chinweizu〕的《西方和我們》〔The West and the Rest of Us〕);急於創造記錄的公眾人物(安吉拉戴維斯〔Angela Davis〕、穆罕邁德阿里〔Muhammad Ali〕、休伊牛頓〔Huey Newton〕)。我每發現一本我認為需要做的書,都能找到作者來寫。我的熱情引起一些人的興趣,卻為另一些人所忽略,這都反映在無關緊要的銷售數字上。我也許錯了,但即便是在20世紀70年代末,尋找暢銷作者的重要性仍然超過了編輯書稿或扶持不知名和過了氣的作者。不用說,我說服自己,應該像一名成熟的作家一樣生活了:靠版稅謀生,專事寫作。我不知道這個說法來自哪本漫畫書,但是被我掠美了。
  終於做完了最後一天的工作;幾天之後,我坐在我家門前伸進哈得遜河的碼頭上,開始感到急躁,而不是預期中的平靜。我把我所有的問題篩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新的或者緊迫的問題。我想像不出是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在攪擾這如此完美的一天,眼前的河流是如此寧靜。我沒有任何議事日程,就算電話響了我也聽不見。然而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像匹小馬一樣在我胸膛裡馳踏而去。我回到家裡細細品味這種憂慮甚至恐慌。我知道恐懼的滋味;這次不一樣。然後我就豁然開朗了:我感到幸福,享受著從來沒有過的自由。這種感覺太離奇了。不是狂喜,不是滿足,不是過度的歡愉或成就感。是純粹的喜悅,一種確定的對游手好閒的預期。進入《寵兒》。
  我回頭想,是思想解放的衝擊令我想去探究「自由」可以對女人意味著什麼。20世紀80年代,辯論風起雲湧:同工同酬,同等待遇,進入職場、學校……以及沒有恥辱的選擇。是否結婚。是否生育。這些想法不可避免地令我關注這個國家的黑人婦女不同尋常的歷史——在這段歷史中,婚姻曾經是被阻撓的、不可能的或非法的;而生育則是必須的,但是「擁有」孩子、對他們負責——換句話說,做他們的家長——就像自由一樣不可思議。在奴隸制度的特殊邏輯下,想做家長都是犯罪。
  這個想法太迷人了,但是深究細察把我徹底淹沒了。如何召集能夠表現這種邏輯所激發的智力和殘忍的人物,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直到我記起我工作時曾經出版過的一本書。《黑人之書》(The Black Book)中的一張剪報概述了馬格麗特加納的故事:她是一個逃脫奴隸制的年輕母親,寧可殺害自己的一個孩子(也企圖殺死其餘幾個,未遂)也不願讓他們回到主人的莊園去,因而遭到逮捕。她於是成為反抗《逃亡奴隸法》——該法律規定可以強行將逃亡奴隸歸還主人——鬥爭中的一個著名訟案。她的神志清醒和缺乏悔意吸引了廢奴主義者和報紙的注意。她的確是「一根筋」,而且從她的見解可以判斷出,她有這種智力、這種殘忍,以及甘冒任何危險爭取在她看來必需的自由的意願。
  歷史中的馬格麗特加納令人著迷,卻令一個小說家受限。給我的發揮留下了太少的想像空間。所以我得發明她的想法,探索在歷史語境中真實的潛台詞,但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史實,這樣才能將她的歷史與關於自由、責任以及婦女「地位」等當前問題聯繫起來。女主人公將表現對恥辱和恐懼不加辯解的坦然接受;承擔選擇殺嬰的後果;聲明自己對自由的認識。奴隸制強大無比,黑人在其中無路可走。邀請讀者(和我自己一起)進入這排斥的情境(被隱藏,又未完全隱藏;被故意掩埋,但又沒有被遺忘),就是在高聲說話的鬼魂盤踞的墓地裡搭一頂帳篷。
  我坐在門廊的鞦韆座上搖晃著,看巨大的石頭堆積起來,承受河水偶起的波浪。石頭上面是一條穿過草坪的小路,到樹叢庇蔭下的一個硬木露台那裡就斷了。
  她從水裡走出來,爬上石頭,倚靠在露台上。漂亮的帽子。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除了我,所有人(書中人物)都知道——這個句子後來變成了「房子裡的女人們知道」。故事裡最核心的人物應該是她,被殺害的人,而不是那殺人的人,是失去了一切而且完全沒有發言權的人。她不會在外面遊蕩;她必須進入房子。一座真正的房子,不是一間小木屋。一座有地址的房子,自由黑奴們獨自居住的房子。這座房子沒有廳,進入它或進入小說都沒有「鋪墊」。我希望讀者遭到綁架,被無情地扔進一個陌生的環境,這是與書中人物分享經歷的第一步——一如他們,從一個地方被搶到另一個地方,從任何地方被搶到任何另一個地方,沒有準備,猝不及防。
  給這座房子命名很重要,但是要與「甜蜜之家」或其他莊園命名的方式不一樣。不應該有形容詞暗示它的舒適、宏偉,或宣稱它不久前還是一座貴族的大宅。只有門牌號來標誌這座房子,同時它將與一條街道或一座城市區分開來——也與周圍其他黑人的房子區分開來;這讓它有一絲暗含的優越和驕傲,自由黑奴們會因擁有自己的地址而感到的驕傲。不過這座房子有自己的個性——我們稱之為「鬧鬼」,因為它的個性是喧囂。
  為了讓奴隸生活經驗更為親近,我希望能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而又頻頻失控的感覺貫穿始終;日常生活的秩序和平靜將遭到粗暴破壞,讓位於飢渴的死者製造的混亂;遺忘的巨大努力將受到絕地求生的記憶的威脅。將奴隸制還原成一種個人體驗,語言決不能成為障礙。
  我苦心經營著那個碼頭上的瞬間、欺騙的河流、對可能性的直覺、猛烈的心跳、孤獨、危險。還有那個戴著漂亮帽子的姑娘。然後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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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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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號惡意充斥。充斥著一個嬰兒的怨毒。房子裡的女人們清楚,孩子們也清楚。多年以來,每個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忍受著這惡意,可是到了1873年,塞絲和女兒丹芙成了它僅存的受害者。祖母貝比薩格斯已經去世,兩個兒子,霍華德和巴格勒,在他們十三歲那年離家出走了———當時,鏡子一照就碎(那是讓巴格勒逃跑的信號);蛋糕上出現了兩個小手印(這個則馬上把霍華德逼出了家門)。兩個男孩誰也沒有等著往下看:又有一鍋鷹嘴豆堆在地板上冒著熱氣;蘇打餅乾被捻成碎末,沿門檻撒成一道線。他們也沒有再等一個間歇期,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風平浪靜。沒有。他們當即逃之夭夭———就在這座凶宅向他們分別施以不能再次忍受和目睹的侮辱的時刻。在兩個月之內,在殘冬,相繼離開他們的祖母貝比薩格斯,母親塞絲,還有小妹妹丹芙,把她們留在藍石路上這所灰白兩色的房子裡。當時它還沒有門牌號,因為辛辛那提還沒擴展到那兒呢。事實上,當兄弟倆一個接一個地把被子裡的棉絮塞進帽子、抓起鞋子,偷偷逃離這所房子用來試探他們的活生生的惡意時,俄亥俄獨立成州也不過七十年光景。
  貝比薩格斯連頭都沒抬。她是在病榻上聽見他們離去的,但這並非她躺著一動不動的緣故。對她來說,孫子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認識到藍石路上這所房子的與眾不同,倒真是不可思議。懸在生活的齷齪與死者的刻毒之間,她對生或死都提不起興致,更不用說兩個出逃的孩子的恐懼心理了。她的過去跟她的現在一樣———難以忍受。既然她認識到死亡偏偏不是遺忘,她便用殘餘的一點精力來玩味色彩。
  「給我來點兒淡紫,要是你有的話。要是沒有,就粉紅吧。」
  塞絲就用一切來滿足她,從布料到自己的舌頭。如果你對色彩有所奢望,那麼俄亥俄的冬天就尤其不堪忍受。只有天空有戲可唱,要把辛辛那提的地平線算作生活的主要樂趣,那簡直是亂彈琴。於是,塞絲和女兒丹芙為她做了她們力所能及,而且為房子所允許的一切。她們一起針對那裡的暴行進行了一場敷衍塞責的鬥爭;同倒扣的泔水桶、屁股上挨的巴掌,以及陣陣的酸氣作鬥爭。因為她們就像知道光的來源一樣明曉這些暴行的來源。
  兄弟倆出走不久,貝比薩格斯就去世了,無論對他們的還是她自己的離去都興味索然。隨即,塞絲和丹芙決定召喚那個百般折磨她們的鬼魂,以結束這場迫害。也許來一次對話、交換一下看法什麼的會管用,她們想。於是她們手拉著手,說道:「來吧。來吧。你乾脆出來吧。」
  碗櫃向前進了一步,可是別的東西都沒動。
  「肯定是貝比奶奶在攔它。」丹芙說。她十歲了,仍然在為貝比薩格斯的去世而生她的氣。
  塞絲睜開眼睛。「我不信。」她說。
  「那它怎麼不出來?」
  「你忘了它有多小,」媽媽說,「她死的時候還不到兩歲呢。小得還不懂事。小得話都說不了幾句。」
  「也許她不願意懂事。」丹芙道。
  「也許吧。但只要她出來,我就會對她講清楚。」塞絲放開女兒的手,兩人一齊把碗櫃推回牆邊。門外,一個車伕把馬抽打得飛跑起來———當地居民路過124號時都覺得有這必要。
  「這麼小的小孩,魔法可真夠厲害的。」丹芙說。
  「不比我對她的愛更厲害。」塞絲答道,於是,那情景登時重現。那些未經雕鑿的墓石涼意沁人;那一塊,她挑出來踮著腳靠上去,雙膝像所有墓穴一樣敞開。它像指甲一樣粉紅,遍佈晶亮的顆粒。十分鐘,他說。你出十分鐘我就免費給你刻。
  七個字母1十分鐘。再出十分鐘她也能得到「親愛的」麼?她沒想到去問他,而這種可能至今仍困擾著她———就是說,付出二十分鐘,或者半個小時,她就能讓他在她的寶貝的墓碑上把整句話都刻上,刻上她在葬禮上聽見牧師說的每個字(當然,也只有那麼幾個字值得一說):親愛的寵兒。但是她得到和解決的,是關鍵的那個詞。她以為那應該足夠了:在墓石中間與刻字工交媾,他的小兒子在一旁觀看著,臉上的憤怒那麼蒼老,慾望又如此新鮮。那當然應該足夠了。再有一個牧師、一個廢奴主義者和一座人人嫌惡她的城市,那也足以回答了。
  只想著自己靈魂的安寧,她忘記了另一個靈魂:她的寶貝女兒的亡靈。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嬰兒會心懷這麼多的憤懣?在石頭中間,在刻字工的兒子眼皮底下與人苟合還不夠。她不僅必須在那因割斷喉嚨的嬰兒的暴怒而癱瘓的房子裡度日,而且她緊貼著綴滿星斑的曙色墓石、雙膝墓穴般敞開所付出的十分鐘,比生命更長,更活躍,比那油一般浸透手指的嬰兒的鮮血更加脈動不息。
  「我們可以搬家。」有一次她向婆婆建議。
  「有什麼必要呢?」貝比薩格斯問。「在這個國家裡,沒有一座房子不是從地板到房梁都塞滿了黑人死鬼的悲傷。我們還算幸運,這個鬼不過是個娃娃。是我男人的魂兒能回到這兒來,還是你男人的能回來?別跟我說這個。你夠走運的。你還剩了三個呢。剩下三個牽著你的裙子,只有一個從陰間過來折騰。知足吧,幹嗎不呢?我生過八個。每一個都離開了我。四個給逮走了,四個被人追捕,到頭來呀,我估計,個個兒都在誰家裡鬧鬼呢。」貝比薩格斯揉著眉毛。「我的頭一胎。想起她,我只記得她多麼愛吃□麵包嘎巴。你比得了嗎?八個孩子,可我只記得這麼點兒。」 
  「你只讓自己記得這麼點兒。」塞絲這樣告訴她,然而她自己也面臨著同一個難題———那可是個大活人吶———兒子們讓死的那個趕跑了,而她對巴格勒的記憶正迅速消失著。霍華德好歹還有一個誰也忘不了的頭形呢。至於其餘的一切,她盡量不去記憶,因為只有這樣才是安全的。遺憾的是她的腦子迂迴曲折,難以捉摸。比如,她正匆匆穿過一片田地,簡直是在奔跑,就為盡快趕到壓水井那裡,洗掉腿上的春黃菊汁。她腦子裡沒有任何別的東西。那兩個傢伙來吃她奶水時的景象,已經同她後背上的神經一樣沒有生命(背上的皮膚像塊搓衣板似的起伏不平)。1腦子裡也沒有哪怕最微弱的墨水氣味,或者用來造墨水的櫻桃樹膠和橡樹皮的氣味。2什麼也沒有。只有她奔向水井時冷卻她的臉龐的輕風。然後她用破布蘸上壓水井的水,泡濕春黃菊,頭腦完全專注於把最後一滴汁液洗掉———由於疏忽,僅僅為了省半英里路,她抄近道穿過田野,直到膝蓋覺得刺癢,才留意野草已長得這麼高了。然後就有了什麼。也許是水花的飛濺聲,被她扔在路上的鞋襪七扭八歪的樣子,或者浸在腳邊的水窪裡的「來,小鬼」3;接著,猛然間,「甜蜜之家」4到了,滾哪滾哪滾著展現在她眼前,儘管那個農莊裡沒有一草一木不令她失聲尖叫,它仍然在她面前展開無恥的美麗。它看上去從來沒有實際上那樣可怖,這使她懷疑,是否地獄也是個可愛的地方。毒焰和硫磺當然有,卻藏在花邊狀的樹叢裡。小伙子們吊死在世上最美麗的梧桐樹上。5這令她感到恥辱———對那些美妙的颯颯作響的樹的記憶比對小伙子的記憶更清晰。她可以企圖另作努力,但是梧桐樹每一次都戰勝小伙子。她因而不能原諒自己的記憶。
  最後一滴春黃菊汁洗掉,她繞到房子前面,一路上將鞋襪拾起來。好像是為了她糟糕的記憶而進一步懲罰她,在不到四十英尺遠的門廊台階上,赫然坐著保羅D———「甜蜜之家」的最後一個男人。雖然她永遠不可能把他的臉跟別人的搞混,她還是問道:
  「那是你嗎?」
  「還沒死的那個。」他站起來,微笑道,「你過得怎麼樣,姑娘,除了腳還光著?」
  她也笑了,笑得輕鬆而年輕。「在那邊把腿弄髒了。春黃菊。」
  他扮了個鬼臉,好像在嘗一勺很苦的東西。「我聽著都難受。從來都討厭那玩意兒。」
  塞絲團起襪子,塞進衣袋。「進來吧。」
  「門廊上挺好,塞絲。外邊涼快。」他重新坐下,知道自己心中的熱望會從眼裡流露,便轉頭去望路另一側的草地。
  「十八年了。」她輕聲說。
  「十八年。」他重複道,「我敢發誓我每一年都在走。不介意我跟你搭伴吧?」他衝著她的腳點點頭,開始解鞋帶。
  「想泡泡嗎?我去給你端盆水。」她走近他,準備進屋。
  「不,不用。不能寶貝腳丫子。它們還有好多路要走哩。」
  「你不能馬上就走,保羅D。你得多待一會兒。」
  「好吧,反正得看看貝比薩格斯。她在哪兒?」
  「死了。」
  「噢不。什麼時候?」
  「到現在八年。快九年了。」
  「遭罪嗎?但願她死得不遭罪。」
  塞絲搖了搖頭。「輕柔得像奶油似的。活著才遭罪呢。不過你沒見到她真遺憾。是專為這個來的嗎?」
  「那是一部分原因。再有就是你。可說老實話,我如今什麼地方都去。只要能讓我坐下,哪兒都行。」
  「你看起來挺好。」
  「見鬼。只要我感覺壞,魔鬼就讓我看起來好。」他看著她,「壞」這個詞說的是另一個意思。
  塞絲笑了。這是他們的方式———從前的。無論嫁給黑爾之前還是之後,所有「甜蜜之家」的男人都溫柔地兄弟般地與她調情,那樣微妙,你只能去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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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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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多出一大堆頭髮和眼睛裡的期待,他看上去還是在肯塔基的那副模樣。核桃色的皮膚;腰板筆直。一個面部僵硬的男人,這麼願意微笑、激動,這麼願意和你一道悲傷,真是令人驚奇。好像你只消引起他的注意,他就立即產生和你一樣的情感。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臉似乎就變了———裡面蘊藏著活力。
  「我不是非打聽他不可,對吧?假如有的說,你會告訴我的,是不是?」塞絲盯著自己的腳,又看見了梧桐樹。
  「我會告訴你。我當然會告訴你。我現在知道的不比當時多一丁點兒。」攪乳機的事1除外,他想,而你又並不需要知道那個。「你必須認為他還活著。」
  「不,我想他死了。一廂情願又不能讓他活命。」
  「貝比薩格斯怎麼想的?」
  「一樣。可要是聽她的話,她所有的孩子還都死了呢。口口聲聲說什麼她感覺到每一個都在某一天某一時辰走了。」
  「她說黑爾什麼時候走的?」
  「1855年。我孩子出生的那天。」
  「你生下了那個孩子,是吧?從來沒想過你能成功。」他格格地笑了,「懷著孩子逃跑。」
  「沒辦法。等不下去了。」她低下頭,像他一樣想,她的成功是多麼不可思議呀。還有,如果沒有那個找天鵝絨的姑娘,她絕對做不到。
  「而且全靠你自己。」他為她感到驕傲,也有些不快。驕傲的是她挺下來了;不快的是她始終沒有需要黑爾,也沒有需要他。
  「差不多全靠我自己。並不全靠我自己。一個白人姑娘幫了我的忙。」
  「那麼她也幫了她自己,上帝保佑她。」
  「你可以在這兒過夜,保羅D。」
  「你發邀請的聲音聽起來可不夠堅決啊。」
  塞絲越過他的肩膀瞥了一眼關著的門。「噢,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只是希望你別介意我的房子。進來吧。跟丹芙說說話,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保羅D把兩隻鞋子拴在一起搭到肩膀上,跟著她進了門。他徑直走進一片顫動的紅光,立時被那紅光當場罩住。
  「你有伴兒?」他皺著眉頭,悄聲問。
  「時有時無吧。」塞絲說。
  「我的上帝啊。」他退出門,直退到門廊,「你這兒的邪惡是哪一種?」
  「它不邪惡,只是悲傷。來吧。走過來。」
  這時,他開始仔細地端詳她。比剛才她一手提著鞋襪、一手提著裙子,兩腿濕淋淋亮晶晶地從房後繞出來的時候端詳得更仔細。黑爾的姑娘———鐵的眼睛,鐵的脊樑。在肯塔基他從來沒見過她的頭髮。她的臉儘管比上次見時多經了十八年風雨,現在卻更柔和了。是因為頭髮。一張平靜得毋須撫慰的臉;那張平靜的臉上與她皮膚同色的虹膜,讓他不時想起一副仁慈的挖空了眼睛的面具。黑爾的女人。年年懷孕,包括她坐在爐火旁告訴他她要逃走的那一年。她的三個孩子已經被她塞進別人的大車,隨著一車隊的黑人過了河。他們將留在辛辛那提附近黑爾的母親那裡。在那間小木屋裡,儘管靠火這樣近,你甚至能聞到她裙子裡的熱氣,她的眼裡還是沒有映出一絲光芒。它們就像兩口深井,讓他不敢凝視。即使毀掉了,它們仍需要蓋上,遮住,標上記號,警告人們提防那空虛所包含的一切。所以她開口的時候他就把目光投向火,因為她的丈夫不在那裡聽她訴說。加納先生死了,他的太太脖子上又長了一個甘薯那麼大的包,不能講話。她挺著大肚子,盡量靠近火堆,傾訴給他,保羅D,最後一個「甜蜜之家」的男人。
  農莊上的奴隸一共有六個,塞絲是他們中唯一的女性。加納太太哭得像個孩子似的賣掉了保羅D的哥哥,以償還剛一守寡就欠下的債務。然後「學校老師」1來到,收拾這副爛攤子。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再毀掉三個「甜蜜之家」的男人,摳掉塞絲眼中的閃亮的鐵,只留下兩口不反射火光的深井。
  現在鐵又回來了,可是有了那張因頭髮而柔和的臉,他就能夠信任她,邁進她的門,跌入一片顫動的紅光。
  她說得對。是悲傷。走過紅光的時候,一道悲傷的浪頭如此徹底地浸透了他,讓他想失聲痛哭。桌子周圍平常的光亮顯得那麼遙遠;然而,他走過去了———沒有流淚,很幸運。
  「你說她死得很輕柔。輕柔得像奶油似的。」他提醒她。
  「那不是貝比薩格斯。」她說。
  「那是誰呢?」
  「我的女兒。跟兩個男孩一起先送走的那個。」
  「她沒活下來?」
  「沒有。我現在就剩下逃跑時懷的那個了。兒子也都走了。他們倆正好是在貝比薩格斯去世之前出走的。」
  保羅D看著那個用悲傷浸透他的地方。紅光消散了,可是一種啜泣的聲音還滯留在空氣裡。
  也許這樣最好,他想。一個黑人長了兩條腿就該用。坐下來的時間太長了,就會有人想方設法拴住它們。不過……如果她的兒子們走了……
  「沒有男人?就你自己在這兒?」
  「我和丹芙。」她說。
  「你這樣挺好麼?」
  「我這樣挺好。」
  她覺察到他的疑惑,繼續道:「我在城裡一家餐館做飯。還偷著給人做點針線活兒。」
  這時保羅D想起了那條睡裙,不禁啞然失笑。塞絲來「甜蜜之家」時只有十三歲,已經有鐵的眼睛了。她是送給加納太太的一件及時的禮物,因為加納先生的崇高原則1使太太失去了貝比薩格斯。那五個「甜蜜之家」的男人看著這個新來的姑娘,決定不去碰她。他們血氣方剛,苦於沒有女人,只好去找小母牛出火。然而,儘管事實上每個人為了奪到她完全可以把其他幾個打倒,他們還是不去碰那個眼睛像鐵的姑娘,所以她能夠自己挑選。她挑了整整一年———漫長、難熬的一年,他們在草荐上翻來覆去,被有關她的夢苦苦糾纏。渴望的一年,強姦似乎成了生活唯一的饋贈。他們使克制成為可能,僅僅因為他們是「甜蜜之家」的男人———當其他農莊主對這個說法警覺地搖頭時,加納先生吹噓的那幾個人。
  「你們都有奴隸,」他對他們說,「年紀輕的,上了歲數的,起刺兒的,磨洋工的。如今在『甜蜜之家』,我的黑鬼個個都是男子漢。那麼買的,也是那麼培養的。個個都是男子漢。」
  「抱歉,加納,不敢苟同。根本沒有黑鬼男子漢。」
  「要是你自己膽小,他們就不是了。」加納咧開嘴笑了,「可如果你自己是個男子漢,你就希望你的黑鬼也是男子漢。」
  「我可不樂意我的老婆周圍儘是些黑鬼男子漢。」
  這正是加納酷愛和期待的反應。「我也不樂意,」他說道,「我也不樂意。」無論什麼人,鄰居、陌生人、小販或是內兄弟,都得等一會兒才能領會這個意思。然後是一場激烈的爭論,有時還要打上一架,但每次加納遍體鱗傷、洋洋得意地回家時,他已再一次向人們表明了什麼是真正的肯塔基人:勇敢和聰明得足以塑造和稱呼他的黑鬼們為男子漢。
  於是這就是他們:保羅D.加納,保羅F.加納,保羅A.加納,黑爾薩格斯,還有狂人西克索。都是二十來歲,沒沾過女人,操母牛,夢想強姦,在草荐上輾轉反側、摩擦大腿等待著新來的姑娘———黑爾用五年的禮拜天贖出貝比薩格斯之後頂替她位置的那個姑娘。也許那就是為什麼她選中了他。一個二十歲的男人這樣愛他的母親,放棄了五年的安息日,只為了看到她坐下來有個變化,這絕對是個真正的可取之處。
  她等了一年。「甜蜜之家」的男人在與她一起等待的時候虐待母牛。她選中了黑爾。為了第一次結合,她偷偷地為自己縫了條裙子。
  「你不多待一陣子嗎?誰也不能在一天裡捋清十八年。」
  在他們坐著的房間的昏暗之外,白色的樓梯爬向二樓藍白相間的牆紙。保羅D剛好能看到牆紙的開頭:藍色的背景上,黃色斑點獨具匠心地灑在暴風雪的雪花中間。明亮的白欄杆和白樓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的所有感覺都告訴他,樓梯井上面的空氣既迷人又異常稀薄。但從那空氣中走下來的棕色皮膚的女孩卻是圓乎乎的,一張臉長得好像警覺的娃娃。
  保羅D看看女孩,又看看塞絲。塞絲笑吟吟地說:「瞧,這就是我的丹芙。這是『甜蜜之家』的保羅D,親愛的。」
  「早安,D先生。」
  「加納,寶貝兒。保羅D.加納。」
  「是,先生。」
  「很高興見到你。我上次見你媽媽的時候,你正從她裙子裡面往外拱呢。」
  「如今也一樣,」塞絲笑道,「要是她還能鑽回去的話。」
  丹芙站在最低一磴樓梯上,突然間又燙又羞。好久沒有什麼人(好心的白女人、牧師、演說家或是報社記者———他們眼中的反感證明他們同情的聲音不過是謊言)來坐在她們家的桌子旁邊了。遠在貝比奶奶去世以前,整整十二年時間裡,從沒有過任何一種來訪者,當然也就沒有朋友。沒有黑人。當然更沒有頭髮這麼長的榛色男人,更沒有筆記本,沒有炭煤,沒有橙子,沒有一大堆問題。沒有媽媽願意與之交談的人,甚至光著腳也居然情願與之交談的人。媽媽看起來好像———實際上裝成———個小姑娘,而不是丹芙一直熟識的那個安靜的、王后般的女人。那個從不旁視的女人,看到一個人就在索亞餐館門前被母馬踢死也不把臉扭開的女人;看到一隻母豬開始吃自己的幼崽時也不把臉扭開的女人。就是那一次,「來,小鬼」被嬰兒的鬼魂提起來狠狠地扔到牆上,摔得它斷了兩條腿,眼睛錯位,渾身抽搐,嚼碎了自己的舌頭,她的媽媽也仍然沒有把臉扭開。她抄起一把鎯頭把狗打昏,擦去血跡和唾沫,把眼睛按回腦袋,接好腿骨。後來它痊癒了,成了啞巴,走路搖搖擺擺的,不僅因為彎曲的腿,更因為不中用的眼睛。無論冬夏,不分晴雨,什麼也不能說服它再走進這房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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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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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個女人,當年有本事去修理一隻疼得撒野的狗,現在正架起腿晃悠著,將視線從她自己女兒的身體上移開,好像視野裡根本容不下她的身量似的。而且她和他誰都沒有穿鞋。又發燙,又害羞,現在丹芙是孤獨的。所有那些離去的———先是哥哥們,然後是奶奶———都是慘重的損失,因為再沒有小孩願意圍著她做遊戲,或者彎著腿倒掛在她家門廊的欄杆上悠來蕩去了。那些都沒有關係,只要她媽媽別再像現在這樣把臉扭開,搞得丹芙渴望,由衷地渴望一個來自那個嬰兒鬼魂的怨恨的表示。
  「她是個好看的姑娘,」保羅D說,「好看。臉蛋像她爹一樣甜。」
  「你認識我爸爸?」
  「認識。相當認識。」
  「是嗎,太太?」丹芙盡量避免油然而生的好感。
  「他當然認識你的爸爸。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他是『甜蜜之家』的人。」
  丹芙在最低一磴樓梯上坐下。再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了。他們成了一對,說著什麼「你的爸爸」和「甜蜜之家」,用的全是那種顯然屬於他們而不屬於她的方式。就是說,她自己父親的失蹤不關她的事。失蹤首先是屬於貝比奶奶的———一個兒子,被深切地哀悼著,因為是他把她從那裡贖出來的。其次,他是媽媽失蹤的丈夫。現在他又是這個榛色陌生人的失蹤的朋友。只有那些認識他的人(「相當認識」)有權利說起他的失蹤。就好像只有那些住在「甜蜜之家」的人才能記得他,悄聲談起他,一邊說一邊互相用眼角交換目光。她又一次盼望那個小鬼魂———它那現在令她興奮的憤怒,曾經讓她疲憊不堪。讓她疲憊不堪。
  她說道:「我們這兒有個鬼。」這句話立即起了作用。他們不再是一對了。她媽媽不再悠著腳作女孩狀了。對「甜蜜之家」的記憶從她為之作女孩狀的男人眼中一滴一滴漏走。他猛抬頭,瞥了一眼她身後明亮的白樓梯。
  「我聽說了,」他說,「可那是悲傷,你媽媽說的。不是邪惡。」
  「不,先生,」丹芙道,「不是邪惡,可也不是悲傷。」
  「那是什麼呢?」
  「冤屈。孤獨和冤屈。」
  「是這樣嗎?」保羅D轉頭問塞絲。
  「我拿不準是不是孤獨,」丹芙的母親說道,「憤怒倒有可能,可是它這樣時時刻刻跟我們在一塊兒,我看不出它怎麼會孤獨。」
  「你肯定有什麼它想要的東西。」
  塞絲聳聳肩膀。「它只不過是個娃娃。」
  「是我姐姐,」丹芙說,「她死在這房子裡。」
  保羅D抓了抓下巴上的鬍子。「讓我想起了『甜蜜之家』後面的那個無頭新娘。還記得嗎,塞絲?老在那片樹林裡遊蕩。」
  「怎麼忘得了呢?怪煩人的……」
  「為什麼每個從『甜蜜之家』逃走的人都不能不談它?要是真這麼甜蜜的話,看來你們應該留在那兒。」
  「丫頭,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保羅D哈哈大笑。「的確,的確。她說得對,塞絲。那兒並不甜蜜,當然也不是個家。」他搖了搖頭。
  「可那是我們待過的地方,」塞絲說,「大家都在一起。不管願不願意,總會想起來。」她微微哆嗦了一下。胳膊表面皺起了一塊,她連忙撫平。1「丹芙,」她說道,「生爐子。不能來了朋友倒不招待他。」
  「甭為我費事了。」保羅D說。
  「烤麵包不費什麼事。再有就是我從工作的餐館帶回來的東西。從一大早忙活到晌午,我起碼能把晚飯帶回家。你不討厭吃梭魚吧?」
  「要是他不討厭我,我也不討厭他。」
  又來了,丹芙心想。她背對著他們,拐了一下柴火,差點碰滅了火。「你幹嗎不在這兒過夜,加納先生?那樣你和太太就能整夜談『甜蜜之家』了。」
  塞絲三步並作兩步趕到火爐邊,可還沒抓住丹芙的衣領,那姑娘就向前掙去,哭了起來。
  「你怎麼了?我從沒見過你這麼不懂事。」
  「甭管她了。」保羅D說,「我是個生人。」
  「說的就是這個。她沒理由對生人不禮貌。噢,寶貝,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啦?」
  可是丹芙這會兒正在顫抖,由於抽泣說不出話來。九年來從未落過的淚水,打濕了她過於女人味的胸脯。
  「我再不能了,我再不能了。」
  「不能幹嗎?你不能幹嗎?」
  「我不能住在這兒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兒、幹什麼,可我不能在這兒住了。沒有人跟我們說話。沒有人來。男孩子不喜歡我。女孩子也不喜歡我。」
  「親愛的,親愛的。」
  「她說沒人跟你們說話是什麼意思?」保羅D問道。
  「是這座房子。人家不———」
  「不是!不是這房子!是我們!是你!」
  「丹芙!」
  「得了,塞絲。一個小姑娘,住在鬧鬼的房子裡,不易。不易。」
  「比有些事還容易呢。」
  「想想看,塞絲。我是個大老爺們,什麼事沒見過沒做過,可我跟你說這不易。也許你們都該搬走。這房子是誰的?」
  塞絲目光越過丹芙的肩頭,冷冷地看了保羅D一眼。「你操哪門子心?」
  「他們不讓你走?」
  「不是。」
  「塞絲。」
  「不搬。不走。這樣挺好。」
  「你是想說這孩子半瘋不傻的沒關係,是嗎?」
  屋子裡的什麼東西繃緊了,在隨後的等待的寂靜中,塞絲說話了。
  「我後背上有棵樹,家裡有個鬼,除了懷裡抱著的女兒我什麼都沒有了。不再逃了———從哪兒都不逃了。我再也不從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逃走了。我逃跑過一回,我買了票,可我告訴你,保羅D.加納:它太昂貴了!你聽見了嗎?它太昂貴了。現在請你坐下來和我們吃飯,要不就走開。」
  保羅D從馬甲裡掏出一個小煙口袋———專心致志地研究起裡面的煙絲和袋口的繩結來;同時,塞絲領著丹芙進了從他坐著的大屋開出的起居室。他沒有捲煙紙,就一邊撥弄煙口袋玩,一邊聽敞開的門那邊塞絲安撫她的女兒。回來的時候,她迴避著他的注視,逕直走到爐邊的小案子旁。她背對著他,於是他不用注意她臉上的心煩意亂,就能盡意欣賞她的全部頭髮。
  「你後背上的什麼樹?」
  「哦。」塞絲把一隻碗放在案子上,到案子下面抓麵粉。
  「你後背上的什麼樹?有什麼長在你的後背上嗎?我沒看見什麼長在你背上。」
  「還不是一樣。」
  「誰告訴你的?」
  「那個白人姑娘。她就是這麼說的。我從沒見過,也永遠不會見到了。可她說就是那個樣子。一棵苦櫻桃樹。樹幹,樹枝,還有樹葉呢。小小的苦櫻桃樹葉。可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我估計現在連櫻桃都結下了。」
  塞絲用食指從舌尖蘸了點唾沫,很快地輕輕碰了一下爐子。然後她用十指在麵粉裡劃道兒,把麵粉扒拉開,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找小蟲子。她什麼都沒找到,就往蜷起的手掌溝裡撒蘇打粉和鹽,再都倒進麵粉。她又找到一個罐頭盒,舀出半手心豬油。她熟練地把麵粉和著豬油從手中擠出,然後再用左手一邊往裡灑水,就這樣她揉成了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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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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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時候有奶水,」她說,「我懷著丹芙,可還有奶水給小女兒。直到我把她和霍華德、巴格勒先送走的時候,我還一直奶著她呢。」
  她用□面杖把麵團□開。「人們沒看見我就聞得著。所以他1一見我就看到了我裙子前襟的奶漬。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只知道我得為我的小女兒生奶水。沒人會像我那樣奶她。沒人會像我那樣,總是盡快餵上她,或是等她吃飽了、可自己還不知道的時候就馬上拿開。誰都不知道她只有躺在我的腿上才能打嗝,你要是把她扛在肩膀上她就不行了。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除了我誰也沒有給她的奶水。我跟大車上的女人們說了。跟她們說用布蘸上糖水讓她咂,這樣幾天後我趕到那裡時,她就不會忘了我。奶水到的時候,我也就跟著到了。」
  「男人可不懂那麼多,」保羅D說著,把煙口袋又揣回馬甲兜裡,「可他們知道,一個吃奶的娃娃不能離開娘太久。」
  「那他們也知道你乳房漲滿時把你的孩子送走是什麼滋味。」
  「我們剛才在談一棵樹,塞絲。」
  「我離開你以後,那兩個傢伙去了我那兒,搶走了我的奶水。他們就是為那個來的。把我按倒,吸走了我的奶水。我向加納太太告了他們。她長著那個包,不能講話,可她眼裡流了淚。那些傢伙發現我告了他們。『學校老師』讓一個傢伙劃開我的後背,傷口癒合時就成了一棵樹。它還在那兒長著呢。」
  「他們用皮鞭抽你了?」
  「還搶走了我的奶水。」
  「你懷著孩子他們還打你?」
  「還搶走了我的奶水!」
  白胖的面圈在平底鍋上排列成行。塞絲又一次用沾濕的食指碰了碰爐子。她打開烤箱門,把一鍋麵餅插進去。她剛剛起身離開烤箱的熱氣,就感覺到背後的保羅D和托在她乳房下的雙手。她站直身子,知道———卻感覺不到———他正把臉埋進苦櫻桃樹的枝杈裡。
  幾乎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成為那種一進屋就能使女人哭泣的男人。有他相陪伴,當著他的面,她們就哭得出來。他的舉止中有某種神聖的東西。女人們見了他就想流淚———向他訴說胸口和膝頭的創傷。堅強的和智慧的女人見了他,將只有她們彼此間才說的事講給他聽:更年期早過了,她們內心的慾望卻忽然間變得旺盛、貪婪起來,比十五歲的時候更狂野,讓她們羞愧,也讓她們悲哀;她們偷偷地渴望死去———以求得解脫———對她們來說睡去比任何醒著的日子都珍貴。年輕姑娘則羞怯地湊近他坦白心事,或者向他描述在夢中尾隨她們的不速之客穿著多麼漂亮的衣裳。所以,雖然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當丹芙獨對爐火垂淚時,他並不感到驚訝。一刻鐘之後,她的媽媽向他說完被掠走的奶水後同樣啜泣的時候,他也不感到驚訝。他在她背後俯下身去,身體形成一道愛憐的弧線,手掌托起她的乳房。他用臉頰揉擦著她的後背,用這種方式感受她的悲傷,它的根,它巨大的主幹和繁茂的枝杈。他把手指挪到裙子的掛鉤上,不用看到眼淚,也不用聽到一聲歎息,便知道它們已洶湧而至。當裙子的上身褪下來圍住她的臀部時,他看到她後背變成的雕塑,簡直就像一個鐵匠心愛得不願示人的工藝品。他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噢,主啊,姑娘。」直到每一道隆起、每一片樹葉都被他的嘴唇犁遍,他才平靜下來,而這一切塞絲絲毫感覺不到,因為她背上的皮膚已死去多年了。她只知道,她雙乳的負擔終於落在了另一個人的手中。
  是否有一小塊空間,一小段時光,她納悶,有可能遠離坎坷,把勞碌拋向屋角,只是赤裸上身站上片刻,卸下乳房的重荷,重新聞到被掠走的奶水,感受烤麵包的樂趣?也許就是這回,在做飯的時候,她能夠僵止不動———甚至不離開爐子———感受她的後背本該感受到的疼痛。難道在她沉淪的時候,有最後一個「甜蜜之家」的男人來拉她一把,她就該信任,就該重新記起嗎?
  爐子在適應自己的高溫時沒有抖動。隔壁的丹芙沒有動靜。紅光的搏動沒有回來。而自打1856年起,一連串抖了整整八十三天以後,保羅D就一直沒再哆嗦過。1那時,手銬和腳鐐加身,他的手抖得那麼厲害,以至於不能抽煙,甚至不能正常地抓癢。此刻,他又一次哆嗦起來,不過這次是腿上。他過了一會兒才搞明白,他的雙腿不是因為焦慮在顫抖,而是隨著地板在抖動,並且轉動和滑移的地板又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是這棟房子整個在顛簸。塞絲滑倒在地,掙扎著穿衣服。她四肢匍匐著地,像要把她的房子按在地上。這時,丹芙從起居室裡衝出來,滿眼恐懼,嘴唇上卻掛著一絲隱約的微笑。
  「該死的!停下來!」保羅D一面吼著,一面跌跌撞撞地去抓扶手。「別在這兒搗蛋!滾出去!」一張桌子向他撲來,他抓住了桌腿。他勉強站成了一個角度,舉起桌子四處亂砸一氣,毀壞每一樣東西,衝著尖叫的房子尖叫。「想打架嗎?來吧!媽的!沒有你她已經夠受的了。她受夠了!」
  地震減弱為餘震,但保羅D並未停止四處亂舞桌子,直到一切都死一般寂靜。他靠在牆上碗櫃騰出的地方,大汗淋漓,喘著粗氣。塞絲仍舊蜷縮在爐子旁,將搶救出來的兩隻鞋子抱在胸前。他們三個人,塞絲、丹芙和保羅D,用同一個節拍呼吸,宛若同一個筋疲力盡的人。另一個的呼吸也同樣筋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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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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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走了。丹芙穿過死寂,晃到爐邊。她用柴灰蓋住爐火,從烤箱裡抽出那鍋烤餅。盛果醬的碗櫥仰躺在地上,裡面的東西在底格的一角擠作一團。她拿出一個罐子,然後四處去尋盤子,只在門旁邊找到半個。她拿著這些東西,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
  他們兩個上去了。步履輕快、不慌不忙地,他們爬上了白樓梯,把她扔在下面。她撬開罐子的封口和蓋子。蓋子下邊是布,再下邊是薄薄的一層蠟。她一一揭掉,慢慢地把果醬倒在半拉盤子裡。她拿起一塊烤餅,揭掉黑黑的焦皮。又白又軟的餅裡冒出裊裊熱氣。
  她思念哥哥們。巴格勒和霍華德現在該有二十二和二十三了。雖說在她聽不見聲音的那陣子1他們待她很是彬彬有禮,還把整個上鋪讓給她,她記得的卻仍是那以前的光景:他們樂融融地團坐在白樓梯上———她夾在巴格勒或者霍華德的膝蓋中間———那時他們編了好多「殺巫婆!」故事,想出種種確鑿的方法來殺死巫婆。2她還想起貝比薩格斯在起居室對她講的事。奶奶白天聞起來像樹皮,晚上聞起來像樹葉———自打哥哥們出走以後,丹芙就不在自己原來的屋裡過夜了。
  現在她的媽媽正和那個男人一起待在樓上,就是他,趕跑了她唯一的夥伴。丹芙將一小塊麵包蘸進果醬。慢吞吞地,有條不紊地,淒苦不堪地,她吃掉了它。
  並不很急,但也不浪費一點時間,塞絲和保羅D爬著白樓梯。能夠如此幸運地找到她的房子和當中的她,而且肯定要同她雲雨一番,保羅D徹底昏了頭,把記憶中最近的二十五年丟個精光。前面一磴樓梯上就是那個頂替貝比薩格斯的姑娘,那個他們夜裡夢想、黎明為之去操母牛、同時等待她挑選的新來的姑娘。單是親吻她後背上的鍛鐵,已經晃動了整座房子,已經逼著他把它打了個稀巴爛。現在他還要做得更多呢。
  她把他領到樓梯的上面,那兒的光線從天空直射進來,因為二樓的窗戶不是開在牆上,而是裝在傾斜的屋頂上。樓上一共有兩個房間,她帶他進了其中一間,心下希望他不會介意她還沒準備好———雖然她還能喚起慾望,卻已經忘了慾望是如何作用的:揮之不去,手中的緊迫與無力;意亂情迷之下,跳進眼簾的只有可以躺下的地方,而其餘的一切———門把手、皮帶、掛鉤、蜷在屋角的悲傷,以及時光的流逝———不過是干擾。
  在他們把衣服脫光之前那事就都完了。胴體半裸,氣喘吁吁,他們並排躺著,相互怨恨,也怨恨上面的天光。他對她的魂牽夢縈已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而她壓根就被剝奪了夢想的權利。現在他們很難過,而且實在羞於彼此交談。
  塞絲仰臥著,頭從他那邊扭開。保羅D從眼角瞥見她的乳房在一起一伏,覺得不舒服。那兩個鬆弛的、又扁又圓的東西他絕對不需要,儘管在樓下他那樣捧著它們,彷彿它們是他最珍貴的部分。還有他在廚房裡好像淘金者扒拉礦砂那樣探查的鍛鐵迷宮,實際上是一堆令人作嘔的傷疤。不像她說的,是棵什麼樹。也許形狀相似,不過可不像他認識的任何一棵樹,因為樹都是友好的,你能信賴,也能靠近它們,願意的話還可以跟它們說話,多年前,在「甜蜜之家」的田里吃午飯時,他就經常這樣做。可能的話,他就總在同一個地方;挑選地方是很困難的,因為「甜蜜之家」裡漂亮的樹比周圍任何農莊都要多。他管自己挑的那棵叫「兄弟」,坐在它下面,有時是自個兒,有時是和黑爾或其他保羅們,但更多的時候是和那時還很溫順、仍舊說英語的西克索一道。靛青色的西克索長著火紅的舌頭,他在夜裡烤土豆做試驗,試著算準恰好什麼時刻把滾燙、冒煙的石頭放進坑裡,擱上土豆,再用小樹枝全都蓋嚴實;這樣,當他們拴好牲口、離開田地,來到「兄弟」那兒歇晌吃飯的時候,土豆就會燒得恰到好處。有時他三更半夜爬起來,大老遠地一路走到那裡,藉著星光開始挖坑;要麼他就不把石頭燒得那麼熱,一吃完飯便將第二天的土豆擱上去。他從來都算不準,但他們一樣吃掉那些火候不夠的、烤過火的、乾乾巴巴的和生澀的土豆,大笑著,一邊吐出來,一邊給他提修改意見。
  時間從來不按西克索設想的那樣走,因此他當然不可能算準。有一次,他掐算好了時間走三十英里路去看一個女人,行程精確到一分一秒。他在一個星期六等月亮升到固定位置就動身了,星期天趕到教堂前面她的小屋,只有道聲早安的時間,然後他必須開始再往回走,才能趕上星期一田里的早點名。他走了十七個小時,坐了一個小時,掉轉身來再走十七個小時。黑爾和保羅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加納先生面前為他的瞌睡打馬虎眼。那天他們沒吃成土豆,也沒吃成甘薯。開飯的時候,西克索懶在「兄弟」旁邊,藏起火紅的舌頭,靛青的臉上毫無表情,一直睡得像具死屍。瞧,那才是個男人,那才是棵樹吶。躺在床上的他自己,還有身邊的那棵「樹」,算個啥。
  保羅D透過腳上方的天窗望著外邊,又疊起雙手,枕到腦後。胳膊肘掠過塞絲的肩膀,布料擦著她的皮膚,把她嚇了一跳。她都忘了,他還沒脫下襯衫呢。狗,她心道,然後才想起是自己沒給他脫襯衫的時間,也沒給自己脫襯裙的時間。不過,要知道,在門廊上遇見他之前她可就開始寬衣解帶了,鞋襪在手裡拎著,而且一直就沒再穿上;然後他盯著她濕漉漉的光腳看,還請求和她做伴;她起身做飯時,他又進一步地給她脫衣服;考慮到他們見面不久就這麼快地開始脫,你會認為,到現在他們總該脫光了吧。但是也許一個男人不過是個男人,貝比薩格斯就總這樣說。他們鼓勵你把你的一部分重量放到他們手中,正當你感到那有多麼輕鬆、可愛的時候,他們便來研究你的傷疤和苦難,而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像他剛才那樣干了:趕走她的孩子,砸爛整座房子。
  她得從床上起來了,好下樓去把所有東西都拼攏到一起。他讓她離開這所房子,就好像一所房子是小事一樁———一件罩衫,或者一個針線笸籮,你什麼時候都可以丟開或是送人。可她呢,她除了這個還從未擁有過一所房子;她離開土地面,就是為了住進這樣的家;她每天都得往加納太太的廚房裡帶一把婆羅門參,才能開始在裡面幹活,才能感覺到它有一部分是屬於自己的,因為她想熱愛自己的工作;為把醜惡剔除,唯有這樣摘一些美麗的花草隨身帶著,她才能覺得「甜蜜之家」是個家。如果哪天她忘了,那麼不是黃油沒送到,就是桶裡的滷水把她的胳膊燙出了泡。
  至少看起來如此。桌上有幾朵黃花,把兒上纏著桃金娘的烙鐵支開屋門,讓輕風撫慰著她,這樣,當加納太太和她坐下來拔豬毛或者制墨水時,她會感覺良好。良好。不害怕遠處的男人們。那五個人都睡在她附近的地方,但晚上從不進來。他們遇見她時只是捏一下他們的破帽子,盯著她。如果她到田里給他們送飯,送去用乾淨的布包著的火腿和麵包,他們也從不打她手裡接過去。他們站遠一點,等著她將包袱放到地上(樹底下)然後離開。他們要麼是不想從她手裡接東西,要麼就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吃相。有兩三回她磨蹭了一會兒,藏在忍冬樹後面偷看他們。沒有她他們是多麼不同啊,他們怎樣地大笑、打鬧、撒尿和唱歌呀。所有人都是,只有西克索除外,他平生只大笑過一次———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當然,黑爾是最好的。貝比薩格斯的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孩子,他在縣裡四處攬活兒干,就是為了把她從那裡贖出來。可是他也一樣,說到底,不過是個男人而已。
  「一個男人不過是個男人,」貝比薩格斯說道,「可是一個兒子?嗯,那才是個人物。」
  這話說得通,有很多理由,因為在貝比的一生裡,還有在塞絲自己的生活中,男男女女都像棋子一樣任人擺佈。所有貝比薩格斯認識的人,更不用提愛過的了,只要沒有跑掉或吊死,就得被租用,被出借,被購入,被送還,被儲存,被抵押,被贏被偷被掠奪。所以貝比的八個孩子有六個父親。她驚愕地發現人們並不因為棋子中包括她的孩子而停止下這盤棋,這便是她所說的生活的齷齪。黑爾是她能留得最久的。二十年。一輩子。毫無疑問,是給她的補償,因為當她聽說她的兩個還都未換牙的女兒被賣掉、帶走的時候,她連再見都沒能說上一聲。是補償,因為她跟一個工頭同居了四個月,作為交換,她能把第三個孩子,一個兒子,留在身邊———誰想到來年春天他被拿去換了木材,而那個不守信用的傢伙又弄大了她的肚子。那個孩子她不能愛,而其餘的她根本不去愛。「上帝想帶誰走就帶誰走。」她說。而且他帶走了一個一個又一個,最後給了她黑爾,而黑爾給了她那時已一文不值的自由。
  塞絲三生有幸與那個「人物」兒子度過了整整六年的婚姻生活,還跟他生了她的每一個孩子。她滿不在乎地覺得福氣是理所當然而又靠得住的,好像「甜蜜之家」果真是個甜蜜之家似的。好像用把上纏著桃金娘的烙鐵支住白女人廚房的門,廚房就屬於她了。好像嘴裡的薄荷枝改變了呼吸的味道,也就改變了嘴本身的氣味。世上沒有更蠢的傻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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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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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絲本想翻個身趴著,臨了又改變了主意。她不想再引起保羅D的注意,所以只把雙腳疊了起來。
  但保羅D注意到了這個動作,還有她呼吸的變化。他覺得有責任再試一遍,這回慢一點,然而慾望消失了。實際上這是一種很好的感覺———不想要她。二十五年卡嚓一下!西克索才幹得出那種事———就像那回,他安排了同「三十英里女子」帕特茜的會面。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和兩次三十四英里路1來回,去說服她朝他這邊走三分之一的路程,到一個他知道的地方。那是一座被遺棄的石頭建築,很久以前紅種人認為這塊土地屬於他們時使用過它。西克索在他的一次夜半溜號中間發現了它,並請求它允許他進入。在裡面,他與紅種人的精靈靈犀相通,向它請示能否把他的女人帶來。它說可以。西克索就費了牛勁指導她怎麼到那兒,究竟什麼時刻出發,如何分辨他表示迎接和警告的口哨聲。由於誰都不許跑出去幹自己的事,再加上「三十英里女子」已經十四歲並且許配了人,所以危險可是真格的。他到的時候,她還沒到。他吹了口哨,卻沒有得到回應。他走進紅種人遺棄的舊屋。她不在那兒。他回到相會的地點。她不在那兒。他又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來。他越來越毛骨悚然,就沿著大路朝她該來的方向走下去。走了有三四英里路,他停下腳步。再走下去沒有什麼希望,於是他站在風中向天求助。他仔細地捕捉著信號,聽到了一聲嗚咽。他轉向它,等了一會兒,又聽見了。他不再警惕了,大叫她的名字。她回答的聲音在他聽來彷彿生命———而非死亡。「別動!」他嚷道。「使勁喘氣,我能找著你。」他找到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到了那個相會的地點,正在為他的失信而哭泣呢。這時候再去紅種人的房子裡幽會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們就地倒下。事後,他刺傷她的小腿以冒充蛇咬,這樣她沒有準時去給煙葉打蟲子就有了借口。他詳細地指導她沿小溪抄近路回去,並目送她消失。上路的時候天已大亮,他把衣服拿在手裡。突然,一輛大車從轉彎處向他隆隆駛來。趕車的怒目圓睜,舉起鞭子;坐在他身旁的女人一下子摀住了臉。可是鞭梢還沒抽上西克索靛青的屁股,他早已溶進了樹林。
  他以獨特的方式把故事講給保羅F、黑爾、保羅A和保羅D,讓他們笑出了眼淚。夜裡西克索漫步林間。是去跳舞,他說,為了讓他的血統後繼有人,他說。他這麼做了,秘密地,就他自個兒。他們其他幾個誰都沒有見過,但是想像得出來,他們在心中描摹的圖景使他們急於去笑話他———在白天,也就是安全的時候。
  但那是在他因為沒有前途而停止說英語之前。因為有「三十英里女子」,西克索是唯一不因渴望塞絲而癱瘓的人。二十五年來,保羅D始終想像不出有比跟她性交更好的事情。他自己的愚蠢引他發笑,當他轉過身去面對她時,他覺得自己可真是冒傻氣。塞絲閉著眼睛,頭髮亂作一團。從這個角度看,缺少了閃亮的眼睛,她的臉並不那麼動人。所以肯定是她的眼睛讓他一直既不敢造次又慾火中燒。沒有它們,她的臉是馴順的———是一張他能控制的臉。也許,假如她一直那樣合上眼睛……可是不,還有她的嘴呢。很美。黑爾從不知道他擁有的是什麼。
  即使閉著眼睛,塞絲也知道他在凝視自己的臉。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幅圖畫:她看起來該有多麼難看。可他的凝視裡依然沒有譏諷,很溫柔,好像一種期待般的溫柔。他沒在品評她———或者說品評了,但沒有拿她去作比較。除了黑爾以外,還沒有哪個男人這樣看過她:不是愛慕,也不是情熾如火,而是感興趣,彷彿在檢驗一穗玉米的質量。黑爾與其說是個丈夫,不如說更像個兄長。比起一個男人的基本要求,他的關懷更接近家庭的親情。有好幾年,只有星期天他們才能在陽光下看見對方。其餘時間裡,他們在黑暗中說話、撫摸或者吃飯。黎明前的黑暗和日落後的昏暝。所以彼此凝視成了週日早間的一大樂事。黑爾仔細地端詳她,似乎要將陽光中所見的一切都貯存起來,留給他在這個星期其餘部分看到的模糊的影子。而他擁有的時間是這麼少。幹完了「甜蜜之家」的工作,星期天下午還要去還為母親欠下的債。當他請求塞絲做他的妻子時,她欣然答允,然後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得有個儀式,不是嗎?來個牧師,跳跳舞,一次派對,總得有點什麼。她和加納太太是那兒僅有的女人,所以她決定去問她。
  「黑爾和我想結婚,加納太太。」
  「我聽說了。」她微笑道,「他跟加納先生說了這事兒。你是不是已經懷上了?」
  「沒有,太太。」
  「嗯,你會的。你知道的,對嗎?」
  「是,太太。」
  「黑爾不錯,塞絲。他會好好待你的。」
  「可我的意思是我們想結婚。」
  「你剛剛說了。我說可以。」
  「能有婚禮嗎?」
  加納太太放下勺子。她大笑了一會兒,摸著塞絲的頭,說:「你這孩子真可愛。」就沒再說什麼。
  塞絲偷偷縫了件裙衣;黑爾把套馬索掛在她小屋的牆壁上。在小屋泥地面的草荐上,他們第三次結合。前兩次是在那一小塊玉米地裡,加納先生之所以保留它,是因為這種莊稼牲口和人都能食用。黑爾和塞絲都以為自己很隱蔽。他們伏在玉米稈中間,什麼也看不見,包括誰都看得見的、在他們頭頂波動的玉米穗。
  塞絲笑自己和黑爾有多笨。連烏鴉都知道了,還飛過來看。她把疊著的腳放下,忍著不笑出聲來。
  從一隻小牛到一個小妞的飛躍,保羅D心想,並沒有那麼巨大。不像黑爾相信的那麼巨大。不在她屋裡,而把她帶到玉米地,離開競爭失敗者們的小屋一碼遠,這是溫存的表示。黑爾本想給塞絲保密,不料弄成了公共展覽。誰願意在寧靜無雲的一天錯過玉米地裡的一場好戲呢?他、西克索和另外兩個保羅坐在「兄弟」下面,用瓢往腦袋上澆水,眼睛透過流淌下來的井水,觀看下邊田里遭殃的玉米穗。大晌午觀看玉米稈跳舞,坐在那兒像狗一樣勃起,是那麼那麼那麼地難受。從頭頂流下的水讓情況更糟。
  保羅D歎了口氣,轉過身去。塞絲也趁他挪動的當兒換了個姿勢。看著保羅D的後背,她想起了那些被碰壞的玉米稈,它們折倒在黑爾的背上,而她滿手抓的都是玉米包皮和花絲鬚子。
  花絲多麼鬆散。汁水多麼飽滿。
  這些觀眾的嫉妒和羨慕在當晚他們招待自己的嫩玉米會餐上化為烏有。玉米都是從折斷的玉米稈上摘下來的,加納先生還想當然地以為是浣熊弄斷的呢。保羅F要烤的;保羅A要煮的;現在保羅D已經想不起來他們最後是怎麼做的那些還太嫩的玉米。他只記得,要扒開鬚子找到頂尖,得用指甲抵在下面,才不至於碰破一粒。
  扒下緊裹的葉鞘,撕扯的聲音總讓她覺得它很疼。
  第一層包皮一扒下來,其餘的就屈服了,玉米穗向他橫陳羞澀的排排苞粒,終於一覽無餘。花絲多麼鬆散。禁錮的香味多麼飛快地四散奔逃。
  儘管你用上了所有的牙齒,還有濕乎乎的手指頭,你還是說不清,那點簡單的樂趣如何令你心旌搖蕩。
  花絲多麼鬆散。多麼美妙、鬆散、自由。
  丹芙的秘密是香甜的。以前每次都伴隨著野生的婆婆納,直到後來她發現了科隆香水。第一瓶是件禮物,第二瓶是從她媽媽那裡偷的,被她藏在黃楊樹叢裡,結果結凍、脹裂了。那年的冬天在晚飯時匆匆來臨,一待就是八個月。那是戰爭1期間的一年,鮑德溫小姐,那個白女人,給她媽媽和她帶來了科隆香水,給兩個男孩帶來了橙子,還送了貝比薩格斯一條上好的羊毛披肩,作為聖誕禮物。說起那場屍橫遍野的戰爭,她似乎非常快樂———紅光滿面的;儘管聲音低沉得像個男人,可她聞起來就好像一屋子的鮮花———那種激動,丹芙只有在黃楊叢裡才能獨自享有。124號後面是一片狹窄的田野,到樹林就結束了。樹林的另一邊是一條小溪。在田野和小溪之間的這片樹林裡,被橡樹遮擋著,五叢黃楊灌木栽成一圈,在離開地面四英尺高的地方交錯在一起,形成一個七英尺高的、圓而空的房間,牆壁是五十英吋厚的低語的樹葉。
  得哈下腰去,丹芙才能爬進這間屋子,而一鑽進去,她就能完全立起身來,沐浴在祖母綠的光芒中。
  開頭只是一個小女孩的過家家,然而隨著她慾望的改變,遊戲也變了樣。又安靜、又幽僻,如果不是刺鼻的香水氣味先吸引、繼而又熏暈了那些兔子,那裡也是完全隱秘的。它先是一間遊戲室(那兒的寂靜比別處更柔和),然後是個避難所(為了躲開哥哥們的恐懼),再過不久,那個地方本身成了目的地。在那間涼亭裡,與受傷的世界的傷害徹底隔絕,丹芙的想像造出了它自己的飢餓和它自己的食物,她迫切地需要它們,因為她被孤獨苦苦糾纏。苦苦糾纏。在生機勃勃的綠牆的遮蔽和保護下,她感到成熟、清醒,而拯救就如同願望一樣唾手可得。
  保羅D搬進來和媽媽同住了;在此之前很久的一個秋天,有一次,她正待在黃楊叢中間,突然,風和皮膚上的香水一齊使她感到冰冷。她穿上衣服,彎下身出去,再站起來時,已經下雪了:薄薄的雪花漫天飛舞,真像她媽媽說起她在獨木舟裡降生時描繪的那幅圖畫,丹芙就是因那個叉腿站在船上的白人姑娘而得名的。
  丹芙戰慄著走近房子,像往常一樣把它當做一個人,而不是一座建築。一個哭泣、歎息、顫抖,時常發作的人。她的步履和凝視都分外謹慎,樣子好像一個孩子在接近一個神經過敏、游手好閒的親戚(寄人籬下卻又自尊自大)。黑夜的胸甲遮住了所有窗戶,只有一扇剩下。它昏暗的光來自貝比薩格斯的房間。丹芙望進去,看見她媽媽正在跪著祈禱。這很尋常。然而不尋常的是(甚至對於一個一直在鬼魂活動頻繁的房子裡居住的女孩來說),有一條白裙子跪在她媽媽身旁,一隻袖子擁著媽媽的腰。正是這只裙袖的溫柔擁抱,使丹芙想起她出生的細節———想起了擁抱,還有她現在正立身其中的薄薄的、飄舞的雪花,它們就像尋常花朵結下的果實。那條裙子和她媽媽在一起,好像兩個友好的成年女子———一個(裙子)扶著另一個。還有她降生的傳奇,實際上是個奇跡,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樣,是那次友愛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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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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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而易舉地,就從窗口所見的情景開始,她走進了躺在她眼前小路上的那個講了又講的故事。124號只有一扇門,如果你在後面想進去,就必須一直繞到房子的正面,走過貯藏室,走過冷藏室、廁所、棚屋,一直繞到門廊。同樣地,為了進入故事中她最喜愛的那部分,她也必須從頭開始:聽密林裡的鳥鳴,聽腳下草葉樹葉的窸窣;看她媽媽匆匆趕路,直走進不像有人家的丘陵地帶。塞絲是怎樣地用兩隻本該停下的腳走路啊。它們腫得太厲害了,她甚至看不見足弓,也摸不到腳踝。她的腿桿插在一團呈扇形裝飾著五個趾甲的肉裡。但是她不能也不願停下來,因為她一旦停住,小羚羊就用角撞她,用蹄子不耐煩地踢她的子宮壁。她若是老老實實走路,它就好像在吃草,安安靜靜的———所以她懷著六個月的身孕還在用兩隻本該停下的腳不停地走。早該停下了,停在水壺旁邊;停在攪乳機旁邊;停在澡盆和熨衣板旁邊。她裙子上的奶水又黏又酸,招來了每一樣小飛蟲,從蚊子到螞蚱,什麼都有。等她趕到山腳時,她已經好久沒有揮開它們了。她腦袋裡的鏗鏘聲開始時還好像遠處教堂的鐘鳴,到這時簡直成了一頂箍在耳邊、轟隆作響的帽盔。她陷了下去,只好低頭看看,才能知道是掉在了坑裡,還是自己跪下了。除了她的乳頭和肚子裡的小羚羊,再沒有活的東西了。終於,她平躺下來———想必是平躺著,因為野蔥葉子刮到了她的太陽穴和面頰。塞絲後來告訴丹芙,儘管她對她兒女的母親的性命那樣牽掛,她還是有過這個念頭:「也好,至少我不用再邁一步了。」即使那個想法出現過,也不過是一閃念,然後她就等著小羚羊來抗議;到底為什麼想到羚羊,塞絲自己也搞不明白,因為她可從來沒見過一隻。她猜想,肯定是在來「甜蜜之家」以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造出的一個說法。關於她出生的地方(也許是卡羅來納?抑或是路易斯安那?)她只記得歌和舞。甚至不記得她自己的媽媽;還是一個看小孩的八歲孩子指給她的呢———從水田里彎腰幹活的許多條脊背中指出來。塞絲耐心地等著這條特別的脊背到達田壟的盡頭,站起身來。她看到的是一頂不同於其他草帽的布帽子,這在那個女人們都低聲講話、都叫做太太的世界裡已經夠個別的了。
  「塞———絲哎。」
  「太太。」
  「看住寶寶。」
  「是,太太。」
  「塞———絲哎。」
  「太太。」
  「弄點兒柴火過來。」
  「是,太太。」
  噢,可是當他們唱起歌。噢,可是當她們跳起舞。有時他們跳的是羚羊舞。男人們和太太們一齊跳,太太中有一個肯定是她自己的太太。他們變換姿勢裝成別的什麼,別的不戴鎖鏈、有所要求的什麼,它們的腳比她自己更瞭解她的脈搏。就像她肚子裡的這一個。
  「我相信這孩子的太太將會在俄亥俄河血腥的岸上、在野蔥中間一命嗚呼。」那就是她當時的想法和後來告訴丹芙的話。她的原話。說實在的,若是不用再多走一步了,那倒也算不上太糟糕;可是想到她自己撒手死去,而小羚羊卻活在她沒有生命的軀體裡———一個小時?一天?一天一夜?———她悲痛得呻吟起來,使不到十碼外的小道上一個趕路的人停下了腳步,站住不動。塞絲一直沒有聽到有人走路,卻突然間聽到了站住的聲音,然後聞見了頭髮的味道。她一聽見那個說著「誰在那兒?」的聲音,就知道她將要被一個白人小子發現了。就是說,他也有著生了青苔的牙齒,有著好胃口。就是說,當她追尋著她的三個孩子,而其中一個還渴望著她身上的奶水的時候;就是說,在她的丈夫失蹤不久;就是說,在她的奶水被搶走、後背被搗了個稀爛、孩子們變成孤兒之後,在俄亥俄河附近的一座松嶺上,她將不得好死。不。
  她告訴丹芙,有個鬼東西從地底下冒了出來,鑽進她的身體———似乎要把她凍結,但仍能讓她動彈,就如同在裡面留了一具顎骨。「好像我整個就是一副冷冷的顎骨,在那裡咬牙切齒。」她說道。突然間她渴望他的眼睛,想把它們咬碎;然後再去啃他的臉。
  「我餓壞了,」她告訴丹芙,「想到他的眼睛,我要多餓有多餓。我等不及了。」
  於是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拖著自己,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挪向那個說著「誰在那兒?」的白人小子的聲音。
  「『來看看吧,』我心想,『你的末日到了。』果然,那雙腳過來了,所以我都想好了,我就從腳開始替天行道,我要把他的腳吃掉。現在說起來好笑,可那是真的。我可不光是準備好了要這樣做。我簡直是如饑似渴。跟一條蛇似的。咬牙切齒,如饑似渴。
  「那根本就不是個白人小子。是個姑娘。是你能見到的最破衣羅娑的窮鬼。她說:『看哪。一個黑鬼。可了不得了。』」
  下面就是故事中丹芙最喜愛的部分:
  她的名字叫愛彌,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需要大吃大喝一頓了。胳膊像麻稈兒,頭髮夠四五個腦袋用的。目光遲緩。她看什麼都慢吞吞的。話說得太多,真不明白她同時怎麼還能喘氣。還有那兩根麻稈兒胳膊,結果證明,鐵打的一般結實。
  「你是我見過的模樣最嚇人的東西。你在那兒幹什麼哪?」
  躺在草裡,像她剛才自封的那條蛇那樣,塞絲張開嘴,可射出的不是毒牙和芯子,而是實話。
  「逃跑。」塞絲告訴她。這是她一整天來說的第一個詞兒,因為她舌頭發軟而含混不清。
  「那就是你逃跑用的腳嗎?哎呀我的老天哪。」她蹲下來,盯著塞絲的腳,「你身上帶什麼東西了嗎,姑娘,有吃的嗎?」
  「沒有。」塞絲試著換成坐姿,但沒成功。
  「我都要餓死了,」那姑娘慢慢轉著眼睛,察看周圍的植物,「還以為會有越桔呢。看著像有似的。所以我才爬上來的。沒打算碰上什麼黑鬼女人。就算有,也讓鳥兒給吃了。你愛吃越桔嗎?」
  「我就要生了,小姐。」
  愛彌看著她。「這麼說你沒有胃口嘍?我可得吃點東西。」
  她用手指梳著頭髮,又一次仔細地察看四周的景物。她發現周圍沒什麼能吃的,就站起來要走;塞絲想到自己一個人被擱在草叢裡,嘴裡又沒長毒牙,心也一下子提了起來。
  「你這是往哪兒去呀,小姐?」
  她轉過身,用驟然亮起來的眼睛看著塞絲。「波士頓。去找天鵝絨。那裡有家商店叫威爾遜。我見過照片,他們那兒有最漂亮的天鵝絨。他們不相信我能找到,可是我能。」
  塞絲點點頭,換了個胳膊肘支撐身體。「你的太太知道你出去找天鵝絨嗎?」
  那姑娘把頭髮從臉上甩開。「我媽媽早先給這兒的人幹活,好掙足過路費。可是後來她生了我,馬上就死了,於是,他們說我就得給他們幹活還債。我都干了,可現在我想給自己弄點天鵝絨。」
  她們誰都沒有正眼看對方,起碼沒有直盯著眼睛。但是她們自然而然地閒聊起來,也沒有個特定的話題———當然,有一個躺在地上。
  「波士頓,」塞絲道,「那兒遠嗎?」
  「噢———遠著呢。一百英里。可能還要多。」
  「附近應該也有天鵝絨。」
  「跟波士頓的沒法比。波士頓的最好。我要是穿上該有多美呀。你摸過嗎?」
  「沒有,小姐。我從來沒摸過天鵝絨。」塞絲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聲音,還是因為波士頓和天鵝絨,反正白人姑娘說話的時候,嬰兒睡著了,一下沒撞,一下沒踢,所以她猜想自己時來運轉了。
  「以前見過嗎?」她問塞絲,「我敢說你從來沒見過。」
  「就算見過我也不認識。什麼樣兒,天鵝絨?」
  愛彌的目光拖過塞絲的臉,好像她絕不會向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透露這麼機密的信息似的。
  「他們叫你什麼?」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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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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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離開「甜蜜之家」再遠,也沒有必要向見到的第一個人說出真名實姓。「露,」塞絲說,「他們叫我露。」
  「這麼說吧,露,天鵝絨就像初生的世界。乾淨,新鮮,而且光滑極了。我見過的天鵝絨是棕色的,可在波士頓什麼顏色的都有。胭脂。就是紅的意思,可你在說天鵝絨的時候得說『胭脂』。」她抬頭望望天,然後,好像已經為與波士頓無關的事情浪費太多的時間了,她抬起腳,道:「我得走了。」
  她在樹叢中擇徑而行,又回頭向塞絲喊道:「你想怎麼辦,就躺在那兒下崽嗎?」
  「我起不來了。」塞絲說。
  「什麼?」她站住了,轉身去聽。
  「我說我起不來了。」
  愛彌舉起胳膊,橫在鼻樑上面,慢慢走回塞絲躺著的地方。「那邊有間房子。」她說。
  「房子?」
  「呣———我路過的。不是一般的住人的房子。算個披屋1吧。」
  「有多遠?」
  「有區別嗎?你若是在這兒過夜,蛇會來咬你的。」
  「它愛來就來吧。我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走路了;上帝可憐我,小姐,我根本爬不動。」
  「你當然行,露。來吧。」愛彌說道,然後甩了甩夠五個腦袋用的頭髮,朝小道走去。
  於是塞絲爬著,愛彌在旁邊走;如果她想歇會兒,愛彌也停下來,再說一點波士頓、天鵝絨和好吃的東西。她的聲音好像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說呀說呀說個不停,那隻小羚羊就一直安靜地吃草。在塞絲痛苦地爬向棚屋的整個過程中,它一下都沒動。
  她們到達的時候,塞絲已經體無完膚,只有包頭髮的布沒被碰壞。她血淋淋的膝蓋以下根本沒有知覺;她的乳房成了兩個插滿縫衣針的軟墊。是那充滿天鵝絨、波士頓和好吃的東西的聲音一直激勵著她,使她覺得,她到底並不僅僅是那個六個月嬰兒彌留之際的爬行的墓地。
  披屋裡滿是樹葉,愛彌把它們堆成一堆,讓塞絲躺上去;然後她找來幾塊石頭,又鋪上些樹葉給塞絲墊腳,一邊說道:「我知道有一個女人,讓人把腫得不像樣的兩隻腳給截掉了。」她裝成鋸東西的樣子,用手掌在塞絲的腳踝上比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以前身量挺好的。胳膊什麼的,都挺好看。你想不到,是吧?那是他們把我關進地窖之前。那回我在比佛河上釣魚來著。比佛河裡的魚像雞肉一樣好吃。我正在那兒釣魚呢,一個黑鬼從我身邊漂了過去。我不喜歡淹死的人,你呢?你的腳讓我又想起了他。全都腫起來了。」
  然後她來了個絕活兒:提起塞絲的腿腳按摩,疼得她哭出了鹹澀的眼淚。「現在該疼了,」愛彌說,「所有死的東西活過來時都會疼的。」
  永恆的真理,丹芙想道。也許用袖子繞著媽媽腰身的白裙子是痛苦的。倘若如此,這可能意味著那小鬼魂有計劃。她打開門,這時塞絲正要離開起居室。
  「我看見一條白裙子摟著你。」丹芙說。
  「白的?也許是我的睡裙。給我形容一下。」
  「有個高領。一大堆扣子從背上扣下來。」
  「扣子。那麼說,不是我的睡裙。我的衣裳都不帶扣子。」
  「貝比奶奶有嗎?」
  塞絲搖搖頭。「她扣不上扣子。連鞋帶都系不上。還有什麼?」
  「後面有個鼓包。在屁股上。」
  「裙撐?有個裙撐?」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
  「有點掐腰嗎?就在後腰下邊?」
  「呃,對。」
  「一個闊太太的裙子。綢子的?」
  「好像是棉布的。」
  「可能是萊爾線。白棉萊爾線。你說它摟著我?怎麼回事?」
  「像你。它看上去就像是你。你禱告時就跪在你旁邊。它的胳膊繞著你的腰。」
  「啊,我的天。」
  「你為什麼禱告,太太?」
  「不為什麼。我已經不再禱告了。我只是說話。」
  「那你說什麼呢?」
  「你不會懂的,寶貝。」
  「不,我懂。」
  「我在說時間。對於我來說,時間太難以信任了。有些東西去了,一去不回頭。有些東西卻偏偏留下來。我曾經覺得那是我重現的記憶。你聽著。有些東西你會忘記。有些東西你永遠也忘不了。可是不然。地點,地點始終存在。如果一座房子燒燬,它就沒了,但是那個地點———它的模樣———留下來,不僅留在我重現的記憶裡,而且就存在著,在這世界上。我的記憶是幅畫,漂浮在我的腦海之外。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不去想它,即使我死了,關於我的所做、所知、所見的那幅畫還存在。還在它原來發生的地點。」
  「別人看得見嗎?」丹芙問。
  「噢,是的。噢,是的是的是的。哪天你走在路上,你會聽到、看到一些事情。清楚極了。讓你覺得是你自己編出來的。一幅想像的畫。可是不然。那是你撞進了別人的重現的記憶。我來這兒之前待過的地方,那個地點是真的。它永遠不會消失。哪怕整個農莊———它的一草一木———都死光,那幅畫依然存在;更要命的是,如果你去了那裡———你從來沒去過———如果你去了那裡,站在它存在過的地方,它還會重來一遍;它會為你在那裡出現,等著你。所以,丹芙,你永遠不能去那兒。永遠不能。因為雖然一切都過去了———過去了,結束了———它還將永遠在那裡等著你。那就是為什麼我必須把我的孩子們全都弄出來。千方百計。」
  丹芙摳著指甲。「要是它還在那兒等著,那就是說什麼都不死。」
  塞絲直盯著丹芙的臉。「什麼都不死。」她說。
  「你從來沒有原原本本給我講過一遍。只講過他們拿鞭子抽你,你就逃跑了,懷著身孕。懷著我。」
  「除了『學校老師』沒什麼好講的。他是個小個子。很矮。總戴著硬領,在田里也不例外。是個學校老師,她說。她丈夫的妹夫念過書,而且在加納先生去世後願意來經營『甜蜜之家』,這讓她感覺良好。本來農莊裡的男人們能管好它,儘管保羅F被賣掉了。但是正像黑爾說的,她不願意做農莊上唯一的白人,又是個女人。所以『學校老師』同意來的時候她很滿意。他帶了兩個小子來。不是兒子就是侄子。我不清楚。他們叫他叔叔。舉止講究,仨人都是。輕聲說話,痰吐在手絹裡。在好多方面都很紳士。你知道,是那種知道耶穌小名,可出於禮貌,就是當著他的面也絕不叫出來的人。一個挺不錯的農莊主,黑爾說。沒有加納先生那麼壯實,可是夠聰明的。他喜歡我做的墨水。那是她的製法,但他更喜歡我攪拌的;這對他很重要,因為晚上他要坐下來寫他的書。是本關於我們的書,可是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我們只想到,他問我們問題是出於習慣。他由帶著筆記本到處走、記下我們說的話入手。我一直覺得是那些問題把西克索給毀了。永遠地毀了。」
  她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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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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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芙知道媽媽講完了———至少目前如此。塞絲的眼睛緩緩地眨了一下,下嘴唇慢慢抿上來蓋住上嘴唇;然後是鼻孔裡的一聲歎息,就像一點燭火的熄滅———標誌著她的講述到此為止。
  「嗯,我想那個娃娃有計劃。」丹芙說。
  「什麼計劃?」
  「我不知道,可是那件摟著你的裙子肯定有說道。」
  「也許吧,」塞絲道,「也許它真的有計劃。」
  無論她們曾經如何,或者本該如何,保羅D都不可挽回地攪亂了她們的生活。他用一張桌子和雄性的怒吼,使124號失去了在當地享有惡名的資格。丹芙早已學會了將黑人們壓在她們身上的譴責引以為榮;他們把鬧鬼者想當然地說成一個不知饜足的惡鬼,她也感到滿意。他們誰都不知道鬧鬼的真正樂趣,不是懷疑,而是洞悉事物背後有事物的樂趣。她的哥哥們知道,可他們給嚇著了;貝比奶奶知道,可她因此悲傷起來。誰都不會品味鬼魂相伴的安全感。甚至塞絲也不喜歡。她只不過是逆來順受———權當面對天氣的突然變化。
  可是現在它走了。在榛色男人的那陣吼叫的狂風中飛走了。丹芙的世界驟然蕭索,只剩下林中一間七英尺高的祖母綠密室。她的媽媽有秘密———她不願講的事情,講了一半的事情。瞧,丹芙也有。而且她的是香甜的———好像鈴蘭花香水一般香甜。
  保羅D到來之前,塞絲很少去想那條白裙子,他來了以後,她又想起了丹芙的解釋:計劃。與保羅D初夜之後的第二天早晨,塞絲剛想到這個詞可能意味著什麼就笑了。那是她整整十八年沒再享受過的奢侈,而且這輩子也只有那麼一次。在那之前、之後,她的全部努力都用於盡快挨過痛苦,而不是逃避痛苦。她作出的一整套計劃———逃離「甜蜜之家」———如此徹底地失敗了,所以她再也不會捨命另作圖謀了。
  然而那個早晨,她在保羅D身邊醒來,女兒幾年前用過的那個詞又闖進了她的腦海;她想起丹芙看見的那個跪在她身邊的東西,也想起了被他擁在火爐前的時候牢牢抓住她的那種信任和記憶的誘惑。到底可不可以呢?可不可以去感覺?可不可以去依賴點什麼呢?
  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呼吸,她想不清楚,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跪在她常去說話和思考的起居室裡,塞絲豁然開朗,明白了為什麼貝比薩格斯那樣迫切地渴求色彩。屋裡沒有任何顏色,只有被子上的兩塊橙色補丁,使得顏色的匱乏更為怵目驚心。房間的牆壁是石板色的,地板是土黃色的,木頭碗櫃就是它本來的顏色,窗簾是白色的,而主要角色,鐵床上鋪的被子,是由藍色的嗶嘰碎塊和黑色、棕色、灰色的呢絨碎塊拼成的———節儉與樸素所能允許的所有晦暗和柔和的色調。在這素淨的背景上,兩塊橙色的補丁顯得野性十足———好像傷口裡的勃勃生氣。
  塞絲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兩隻深綠色的袖子,心想,房子裡的顏色少得多麼可憐,而她並未像貝比那樣惦念它們,又是多麼不可思議。故意的,她暗道,肯定是故意的,因為她女兒墓石上的粉紅顆粒是她記得的最後一樣顏色。從那以後,她就變得像母雞一樣色盲了。每天清晨她負責做水果排、土豆和蔬菜,廚子做湯、肉和所有別的。她卻沒有任何印象,告訴她自己記住過一隻嫩蘋果或者一個黃南瓜。每個黎明她都看到曙光,卻從未辨認或留心過它的色彩。這不大對頭。彷彿有一天她看見了紅色的嬰兒的血,另一天看見了粉紅色的墓石的顆粒,色彩就到此為止了。
  時時刻刻有強烈的感情佔據著124號,也許她對任何一種喪失都無動於衷了。有一個時期,她每天早晚都要眺望田野,找自己的兒子。她站在敞開的窗前,不理會蒼蠅,頭偏向左肩,眼睛卻往右搜尋他們。路上的雲影,一個老婦,一隻沒拴繩子、啃食荊棘的迷途山羊———每一個乍看上去都像霍華德———不,像巴格勒。漸漸地她不再找了,他們十三歲的臉完全模糊成兒時的模樣,只在她的睡夢中出現。她的夢在124號外面隨心所欲地漫遊。她有時在美麗的樹上看見他們,他們的小腿兒在葉子中間隱約可見。有時他們嘻嘻哈哈地沿著鐵軌奔跑,顯然是笑得太響了才聽不見她的叫聲,所以他們從不回頭。等她醒來,房子又撲面而至:蘇打餅乾碎末曾經在旁邊排成一行的那扇門;她的小女兒喜歡爬的白樓梯;過去貝比薩格斯補鞋的那個角落———現在冷藏室裡還有一堆鞋呢;爐子上燙傷了丹芙手指的那個位置。當然,還有房子本身的怨毒。再容不下別的什麼東西、別的什麼人了,直到保羅D到來,打亂這個地方,騰出空間,攆走它,把它趕到別處,然後他自己佔據了騰出來的空間。
  因此,保羅D到來的第二天早晨,她跪在起居室裡,被那標誌著124號實為顏色匱乏的不毛之地的兩方橙色搞得心煩意亂。
  這都怪他。在他陪伴下,情感紛紛浮出水面。一切都恢復了本來面目:單調看著單調了;熱的熱起來。窗戶裡忽然有了風景。還有,你想不到吧,他還是個愛唱歌的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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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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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點米,一點豆,
  就是不給肉。
  干重活,累斷腿,
  麵包沒油水。
  現在他起床了,一邊修理前一天打壞的東西,一邊唱著歌。他在監獄農場和後來戰爭期間學的那幾首老歌。根本不像他們在「甜蜜之家」唱的,在「甜蜜之家」,熱望鑄成了每一個音符。
  他從佐治亞學來的歌是平頭釘子,教人敲呀敲的只管敲。
  我的頭枕在鐵道上,
  火車來碾平我的思想。
  我要是變成石灰人,
  肯定抽瞎我的隊長。
  五分錢鋼崩,
  一毛錢銀角,
  砸石頭就是砸時光。
  但是太不合時宜了,這些歌。對於他正在從事的那點家務活———重安桌子腿、裝修玻璃窗———來說,它們太響亮、太有勁了。
  他已唱不出過去在「甜蜜之家」樹下唱的《水上暴風雨》了,所以他滿足於「呣,呣,呣」,想起一句就加進去一句,那一遍又一遍出現的總是:「光著腳丫,春黃菊,脫我的鞋,脫我的帽。」
  改詞很吸引人(還我的鞋,還我的帽),因為他不相信自己能和一個女人———任何女人———在一起住太久,三個月裡不能超過兩個月。離開特拉華之後,他在一個地方大概只能逗留這麼長時間。1再以前是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在那裡,他睡在地下,只在砸石頭時才爬到陽光裡。只有準備好隨時走掉,才能使他相信,他不必再帶著鎖鏈睡覺、拉屎、吃飯和掄大錘了。
  然而這不是一個尋常房子裡的尋常女人。他剛一走過紅光就知道,比起124號,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過是童山禿嶺。逃離阿爾弗雷德後,他封閉了相當一部分頭腦,只使用幫他走路、吃飯、睡覺和唱歌的那部分。只要能做這幾件事———再加進一點工作和一點性交———他就別無所求,否則他就會耽溺於黑爾的面孔和西克索的大笑。就會憶起在地下囚籠裡的顫抖。即使在採石場的陽光下當牛做馬他也不勝感激,因為一旦手握大錘他就不再哆嗦了。那牢籠起了「甜蜜之家」都沒起到的作用,起了驢一般勞動、狗一般生活都沒起到的作用:把他逼瘋,使他不至於自己瘋掉。
  後來他去了俄亥俄,去了辛辛那提,直到站在黑爾薩格斯的母親的房子前,他仍然覺得沒有什麼事情自己沒見過、沒感受過。然而,甚至現在,當他重新安裝被自己砸壞的窗框時,他也還是說不清見到黑爾的妻子時那種由衷的驚喜———她還活著,沒戴頭巾,赤著腳、手拿鞋襪從房子的拐角處走來。他頭腦的關閉部分像上了油的鎖一樣打開了。
  「我想在附近找個差事。你說呢?」
  「沒多少可干的。主要是河。還有豬。」
  「嗯,我從來沒幹過水上的活兒,可是所有跟我一樣沉的東西我都搬得動,豬也不在話下。」
  「這兒的白人比肯塔基的強,可你還是得將就點。」
  「問題不是我將不將就,是在哪兒將就。你是說在這兒還行?」
  「比還行要好。」
  「你那閨女,丹芙。我看她的腦袋瓜有點特別。」
  「你幹嗎這麼說?」
  「她老像在等什麼似的。她在盼著什麼,可那不是我。」
  「我不知道那能是什麼。」
  「唉,不管是什麼,她認為我挺礙事的。」
  「別為她操心了。她是個乖孩子。從小就是。」
  「是這樣嗎?」
  「哎。她就是不會出事。你看哪。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死了,去了,死去了。她就沒事。我的丹芙就沒事。就是在我懷著她的時候,我明顯地不行了———就是說她也不行了———可她從山里拉來一個白人姑娘。你再也想不到的幫助。後來『學校老師』找到了我們,帶著法律和槍追到這兒來———」
  「『學校老師』找著你了?」
  「費了會兒工夫,但他還是找著了。終於找著了。」
  「可他沒把你帶回去?」
  「噢,沒有。我可不回去。我才不管是誰找著了誰。哪種生活都行,就是那種不行。我進了監獄。丹芙還是個娃娃,所以跟我一起進去了。那兒的耗子什麼都咬,就是不咬她。」
  保羅D扭過身去。他倒想多知道一些,可是說起監獄,他又回到了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
  「我需要一些釘子。附近誰能借給我,還是我該進城一趟?」
  「不如進城吧。你可能還需要點別的東西。」
  一夜過去,他們已經像夫妻一樣談話了。他們跳過了愛情和誓言而直接到了:「你是說在這兒將就還行?」
  在塞絲看來,未來就是將過去留在絕境。她為自己和丹芙認定的「更好的生活」絕對不能是那另一種1。
  保羅D從「那另一種」來到她的床上,這也是一種更好的生活;是與他共享未來,還是因此拒絕他,這想法開始撩撥她的心。至於丹芙,塞絲有責任讓她遠離仍在那裡等著她的過去,這是唯一至關重要的。
  既愉快又為難,塞絲迴避著起居室和丹芙的斜眼。正如她所料,既然生活就是這樣———這個做法也根本不靈。丹芙進行了頑強的干涉,並在第三天老實不客氣地問保羅D他還要在這兒混多久。
  這句話傷得他在飯桌上失了手。咖啡杯砸在地上,沿著傾斜的地板滾向前門。
  「混?」保羅D對他闖的那攤禍連看都沒看。
  「丹芙!你中了什麼邪?」塞絲看著女兒,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尷尬。
  保羅D搔了搔下巴上的鬍子。「也許我該開路了。」
  「不行!」塞絲被自己說話的音量嚇了一跳。
  「他知道他自己需要什麼。」丹芙說。
  「可你不知道,」塞絲對她說,「你肯定也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麼。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見一個字。」
  「我只不過問了問———」
  「住嘴!你開路去吧。到別處待著去。」
  丹芙端起盤子離開飯桌,可臨走時又往她端走的那一堆上添了一塊雞後背和幾片麵包。保羅D彎下腰,用他的藍手帕去擦灑掉的咖啡。
  「我來吧。」塞絲跳起身走向爐子。爐子後面搭著好幾塊抹布,在不同程度地晾乾。她默默地擦了地板,拾回杯子,然後又倒了一杯,小心地放到他面前。保羅D碰了碰杯沿,但什麼也沒說———好像連聲「謝謝」都是難盡的義務,咖啡更是件接受不起的禮物。
  塞絲坐回她的椅子,寂靜持續著。最後她意識到,必須由她來打破僵局。
  「我可不是那樣教她的。」
  保羅D敲了一下杯沿。
  「我對她的做法真感到吃驚,跟你覺得受的傷害差不多。」
  保羅D看著塞絲。「她的問題有歷史嗎?」
  「歷史?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她是不是對我以前的每個人都要問,或者想要問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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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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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絲攥起兩隻拳頭,把它們藏在屁股後面。「你跟她一樣差勁。」
  「得啦,塞絲。」
  「噢,我要說,我要說!」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知道,而且不高興。」
  「耶穌啊。」他嘟囔道。
  「誰?」塞絲又開始提高音量。
  「耶穌!我說的是耶穌!我只不過坐下來吃頓晚飯,就給罵了兩回。一回是因為在這兒待著,一回是因為問問一開始為什麼挨罵!」
  「她沒罵。」
  「沒罵?聽著可像。」
  「聽我說。我替她道歉。我真的———」
  「你做不到。你不能替別人道歉。得讓她來說。」
  「那麼我會讓她說的。」塞絲歎了口氣。
  「我想知道的是,她問的問題你腦子裡也有嗎?」
  「噢,不是。不是,保羅D。噢,不是。」
  「這麼說她有一套想法,而你有另一套嘍?要是你能把她腦子裡的什麼玩意兒都叫做想法的話。」
  「原諒我,可是我聽不得一丁點兒她的壞話。我會懲罰她的。你甭管她。」
  危險,保羅D想,太危險了。一個做過奴隸的女人,這樣強烈地去愛什麼都危險,尤其當她愛的是自己的孩子。最好的辦法,他知道,是只愛一點點;對於一切,都只愛一點點,這樣,當他們折斷它的脊樑,或者將它胡亂塞進收屍袋的時候,那麼,也許你還會有一點愛留給下一個。「為什麼?」他問她,「為什麼你覺得你得替她承擔?替她道歉?她已經成熟了。」
  「我可不管她怎麼樣了。成熟對一個母親來說啥都不算。孩子就是孩子。他們會變大、變老,可是變成熟?那是什麼意思?在我心裡那什麼也不算。」
  「成熟意味著她必須對她的行為負責。你不能時時刻刻護著她。你死了以後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活著的時候保護她,我不活的時候還保護她。」
  「噢得啦,我沒詞兒了,」他說,「我投降。」
  「就是那麼回事,保羅D。我沒有更好的解釋,可就是那麼回事。假如我非選擇不可———唉,連選擇都沒有。」
  「就是這個意思,完全正確。我不是要求你去選擇,誰也不會這樣要求你。我以為———我是說,我以為你能———給我一席之地。」
  「她也在問我。」
  「你逃不過去。你得對她講。告訴她這不是放棄她選擇別人的問題———是同她一道為別人騰點地方。你得講出來。要是你這樣講也這樣打算,那麼你也該明白你不能堵住我的嘴。做得到的話,我絕不可能傷害她或者不照顧好她,可是如果她做事丟人現眼,我不能讓人跟我說住嘴。你願意我待在這兒,就別堵住我的嘴。」
  「也許我應該順其自然。」她說。
  「那是什麼樣?」
  「我們挺合得來。」
  「內心呢?」
  「我不進入內心。」
  「塞絲,有我在這兒陪著你,陪著丹芙,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想跳就跳吧,我會接著你的,姑娘。我會在你摔倒之前就接住你。你在心裡想走多遠就走多遠,我會握住你的腳脖子。保證你能再走出來。我不是為了能有個地方待才這麼說的。那是我最不需要的東西。我說了,我是個過路客,可是我已經朝這個方向走了七年了。在這一帶轉來轉去。北邊的州,南邊的州,東邊的,西邊的;沒有名字的地方我也去過,在哪兒都不久留。可是我到了這兒,坐在門廊上等著你,這時我才知道,我不是奔這個地方來的,是奔你。我們能創造一種生活,姑娘。一種生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交給我吧。看看會怎麼樣。你要是不願意就先別答應。先看看會怎麼樣。好嗎?」
  「好吧。」
  「你願意交給我來幹嗎?」
  「嗯———一部分。」
  「一部分?」他笑了,「好極了。先給你一部分。城裡有個狂歡節。星期四,明天,是黑人專場。我有兩塊錢。我、你,還有丹芙,咱們去把它花個一個子兒不剩。你說怎麼樣?」
  她的回答是「不」。至少一開始是這麼說的(她要是請一天假老闆會怎麼說?),可是儘管嘴上這麼說,她心裡卻一直在想,她的眼睛是多麼愛看他的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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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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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四,蟋蟀鼓噪著,剝去了藍色的天空在上午十一點是白熱的。天氣這麼熱,塞絲的穿著特別不舒服,可這是她十八年來頭一回外出社交,她覺得有必要穿上她唯一的一條好裙子,儘管它沉得要命;還要戴上一頂帽子。當然要戴帽子。她不想在遇見瓊斯女士或艾拉時還包著頭,像是去上班。這條純羊毛收針的裙子是貝比薩格斯的一件聖誕禮物,那個熱愛她的白女人鮑德溫小姐送的。丹芙和保羅D誰也沒覺得這種場合需要特別的衣著,所以在大熱天裡還好受些。丹芙的軟帽總是碰著墊肩;保羅D敞開馬甲,沒穿外套,把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上。他們並沒有彼此拉著手,可是他們的影子卻拉著。塞絲朝左看了看,他們三個是手拉著手滑過灰塵的。也許他是對的。一種生活。她看著他們攜手的影子,為自己這身去教堂的打扮而難為情。前前後後的人會認為她是在擺架子,是讓大家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因為她住在一棟兩層樓房裡;讓大家知道自己更不屈不撓,因為她既能做又能經受他們認為她不能做也不能經受的事情。她很高興丹芙拒絕了打扮一番的要求———哪怕重新編一下辮子。然而丹芙不願付出任何努力,給這次出行增加一點愉快氣氛。她同意去了———悶悶不樂地———但她的態度是「去唄。試試哄我高興起來」。高興的是保羅D。他向二十英尺之內的每一個人打招呼,拿天氣以及天氣對他的影響開玩笑,向烏鴉們呱呱回嘴大叫,並且頭一個去嗅凋萎的玫瑰花。自始至終,不論他們在幹什麼———無論是丹芙在擦額頭上的汗、停下來繫鞋帶,還是保羅D在踢石子、伸手去捏一個媽媽肩上的娃娃的臉蛋———從他們腳下向左投射的三個人影都一直拉著手。除了塞絲,沒有人注意到,而她一旦認定了那是個好兆頭,便停下來看了又看。一種生活。也許吧。
  貯木場圍欄的上上下下有玫瑰在衰敗。十二年前種下它們的那個鋸木工———也許是為了讓他的工作場所顯得友好,為了消除以鋸樹為生的罪惡感———對它們的繁榮感到震驚;它們如此迅速地爬滿了柵欄,把貯木場同旁邊開闊的田野隔開;田野上,無家可歸的人在那裡過夜,孩子們在那裡跑來跑去,一年一度,雜耍藝人在那裡搭起帳篷。玫瑰愈臨近死亡,氣味便愈發濃烈,所有參加狂歡節的人都把節日同腐敗玫瑰的臭氣聯繫起來。這氣味讓他們有點頭暈,而且異常幹渴,卻絲毫沒有熄滅大路上絡繹不絕的黑人們的熱情。有的走在路肩的青草上,其餘的則躲閃著路中央那些揚起灰塵、吱吱扭扭的大車。所有人都像保羅D一樣情緒高漲,連瀕死玫瑰的氣味(保羅D使之引人注目)都不能抑制。他們擠進欄索入口的時候,像燈一樣被點著了,都激動得屏住了呼吸,因為就要無拘無束地觀看白人了:變魔術的、當小丑的、無頭的或是雙頭的、二十英尺高或是二十英吋高的、一噸重的、全部文身的、吃玻璃的、吞火的、吐出打結的綢帶的、築金字塔的、耍蛇的,還有練把式的。
  這一切都寫在廣告上,識字的念出來,不識字的就在一旁聽著;儘管事實上都是些胡說八道,他們的興致依然絲毫不減。招徠生意的罵著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小黑鬼免費!」),然而他馬甲上的食物和褲子上的窟窿使得那些叫罵顯得無傷大雅。無論如何,為了他們也許再不會得到的樂趣,這個代價太小了。如果是為了觀看白人們大出自己的洋相,兩分錢加上一次侮辱花得值。所以,雖然這次狂歡節連平庸都夠不上(那就是為什麼一個「黑星期四」得到認可),它還是給了四百名黑人觀眾一個一個又一個的刺激。
  「一噸女士」向他們吐唾沫,可她的大塊頭降低了實際效果,於是她小眼睛裡無能的卑劣讓他們過足了癮。「天方夜譚舞女」把通常十五分鐘的表演減到三分鐘———這讓孩子們不勝感激,因為他們等不及她下面的那個「阿布蛇魔術師」了。
  在腳蹬女式高靿鞋的白人小姑娘掌管的櫃檯上,丹芙要了夏至草汁、甘草汁、薄荷汁和檸檬汁。糖水進肚,神清氣爽,身旁又圍了一群人———那些人並不青睞她,實際上不時地稱呼她「喂,丹芙」———丹芙很高興開始覺得保羅D或許不算太壞。說實話,他是有點特別之處———他們仨站住一起看侏儒舞的時候———使得其他黑人的目光和藹、溫柔起來,丹芙從不記得在他們臉上見到過那種表情。有幾個人甚至衝她媽媽點頭、微笑,顯然,沒有人能夠抗拒同保羅D分享他的快樂。當巨人和侏儒跳舞,還有雙頭人自言自語的時候,他樂得直拍大腿。他給丹芙買了她要的每一樣東西,還有好多她沒要的。他好說歹說把塞絲哄進她不願進的帳篷。把她不想吃的糖果塞滿她的嘴。當「非洲野人」舞著棒子哇哇亂叫時,保羅D告訴每一個人他早在羅厄諾克時就認識這傢伙了。
  保羅D結識了幾個人,跟他們談了他想找什麼樣的工作。塞絲對她得到的微笑也回之一笑。丹芙沉醉在喜悅中。在回家的路上,儘管投到了他們前面,三個人的影子依然手牽著手。
  一個穿戴齊整的女人從水中走出來。她好不容易才夠到乾燥的溪岸,上了岸就立即靠著一棵桑樹坐下來。整整一天一夜,她就坐在那裡,將頭自暴自棄地歇在樹幹上,草帽簷都壓斷了。身上哪兒都疼,肺疼得最厲害。她渾身精濕,呼吸急促,一直在同自己發沉的眼皮較量。白天的輕風吹乾她的衣裙;晚風又把衣裙吹皺。沒有人看見她出現,也沒有人碰巧從這裡經過。即便有人路過,多半也會躊躇不前。不是因為她身上濕淋淋的,也不是因為她打著瞌睡或者發出哮喘似的聲音,而是因為她同時一直在微笑。第二天,她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從地上爬起來,穿過樹林,經過一座高大的黃楊木神殿進入田野,向石板色房子的宅院走來。她再一次筋疲力盡,就近坐下———坐在離124號的台階不遠的一個樹樁上。這時她睜開雙眼已經不那麼費勁了,能堅持整整兩分鐘還要多。她那周長不足一個茶碟的脖子一直彎著,下巴摩擦著她裙衣上鑲的花邊。
  只有那些在非慶祝場合也喝香檳酒的女人才那副模樣:斷了簷的草帽總是歪戴著;在公共場所跟人隨便點頭;鞋帶也不繫好。但是她們的皮膚可不如這個在124號的台階附近喘息的女人。她的皮膚是新的,沒有皺紋,而且光滑,連手上的指節都一樣。
  狂歡節結束時已臨近黃昏,黑人們要是走運就搭車回家———不然就得步行。這時那個女人又睡著了。陽光直射在她整個臉頰上,所以塞絲、丹芙和保羅D在歸途中拐過彎來,只看見一條黑裙子和下邊兩隻鞋帶散開的鞋,而「來,小鬼」卻無影無蹤了。
  「瞧,「丹芙道,」那是什麼?」
  這時,由於某種一時說不清的緣由,塞絲剛剛走近得能看到那張臉,膀胱就漲滿了。她說了句,「噢,請原諒」,便小跑著繞到124號的後面。自打她還是個小女孩、由那個指出她母親的八歲女孩照看的時候起,她還從來沒出過這麼難以控制的緊急事故。她沒有能夠趕到廁所,只好在廁所門前就撩起裙子,沒完沒了地尿了起來。跟匹馬似的,她心想,可是尿著尿著她又想,不對,更像生丹芙時在那隻小船上的羊水氾濫。那麼多水,急得愛彌說道:「憋住,露。你要是沒完沒了,我們會沉船的。」可是從一個開了口的子宮裡湧出的羊水不可能止住,現在的尿也不可能止住。她希望保羅D不會那麼體貼地來找她,以免讓他看見她蹲在自己家的廁所門前,滋出一個深得讓人不好意思看的泥坑。她正納悶狂歡節能否添上一個新怪物呢,尿停了。她整好衣服跑回門廊。人不見了。三個人都進了屋———保羅D和丹芙站在那個陌生人面前,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她說她渴了,」保羅D說。他摘下帽子。「看來是真渴了。」
  那個女人端著一隻帶斑紋的錫杯大口吞水,吞完了就遞過來再要。丹芙一共給她滿了四回,這個女人也一飲而盡了四回,彷彿剛剛穿過了沙漠。她喝完之後下巴上沾了點水,但她沒有抹去,而是用惺忪的眼睛盯著塞絲。餵養得很糟,塞絲想,而且比衣著顯得更年輕———脖子上的花邊挺不錯,還戴了頂貴婦人的帽子。她的皮膚上沒什麼瑕疵,只在腦門上有三豎道精緻而纖細的劃痕,乍看上去就像頭髮,嬰兒的頭髮,還沒有長濃,沒有搓成她帽子底下大團的黑毛線。
  「你是從這兒附近來的嗎?」塞絲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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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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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搖頭否認,又伸手去脫鞋。她把裙子提到膝蓋,然後搓下長統襪。當她把襪子塞進鞋窠,塞絲看到她的腳像她的手一樣,又軟又嫩。她肯定搭了輛大車,塞絲想。大概是那種西弗吉尼亞的姑娘,來尋找比煙草和高粱的生活更勝一籌的東西。塞絲彎腰拾起鞋子。
  「你叫什麼名字?」保羅D問。
  「寵兒。」她答道,嗓門又低又粗,他們仨不禁互相看了看。他們先聽見的是喉音———然後才是名字。
  「寵兒。你有個姓嗎,寵兒?」保羅D問她。
  「姓?」她好像糊塗了。然後她說「沒有」,又為他們拼寫了名字,慢得好像字母是從她嘴裡發明的。
  塞絲失手掉了鞋子;丹芙坐下來;而保羅D微笑起來。他聽出了拼字母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發音,所有像他一樣目不識丁、只會背自己名字字母的人都那樣念。他本想打聽一下她的家人是誰,但還是忍住了。一個流浪的黑人姑娘是從毀滅中漂泊而來的。他四年前去過羅徹斯特,在那兒看見五個女人,帶著十四個女孩從別處來。她們所有的男人———兄弟、叔伯、父親、丈夫、兒子———都一個一個又一個地被槍殺了。她們拿著一張紙片到德沃爾街的一個牧師那裡去。那時戰爭已經結束四五年了,可是白人黑人似乎都不曉得。臨時搭伙的和失散的黑人們在從斯克內克塔迪到傑克遜的鄉間道路和羊腸小徑上遊蕩。他們茫然而堅定,相互打聽著一個表兄、一個姑母、一個說過「來找我吧。什麼時候你到芝加哥附近,就來找我吧」的朋友的消息。在他們中間,有些是從食不果腹的家裡出逃的;有些是逃回家去;也有些是在逃離不育的莊稼、亡親、生命危險和被接管的土地。有比霍華德和巴格勒還小的男孩;有婦孺之家組合和混合在一起結成的大家庭;而與此同時孤獨地淪落他鄉、被捕捉和追趕的,是男人,男人,男人。禁止使用公共交通,被債務和骯髒的「罪犯檔案」追逐著,他們只好走小路,在地平線上搜尋標記,並且嚴重地彼此依賴。除了一般性的禮節,他們見面時是沉默的,既不訴說也不過問四處驅趕他們的悲傷。白人是根本不能提起的。誰都清楚。
  所以他沒有逼問那個弄破了帽子的年輕姑娘,她是從哪裡、怎麼來的。如果她想讓他們知道,而且也能堅強地講完,她會講的。他們此刻想的是,她可能需要什麼。在這個關鍵問題之外,每個人都藏著另一個問題。保羅D發現她的鞋是嶄新的,覺得蹊蹺。塞絲被她那甜美的名字深深打動了;關於閃閃發光的墓石的記憶,使她備感親切。丹芙,卻在顫抖。她望著這個瞌睡美人,想得更多。
  塞絲把帽子掛在木釘上,慈愛地轉向那個姑娘。「是個可愛的名字,寵兒。幹嗎不摘下你的帽子?讓我來給大家做點吃的。我們剛從辛辛那提附近的狂歡節上回來。那兒什麼都值得一瞧。」
  塞絲正在表示歡迎,寵兒筆直地嵌在椅子裡,又一次進入了夢鄉。
  「小姐!小姐!」保羅D輕輕搖了搖她。「你想躺一會兒嗎?」
  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站起身來,勉強邁動柔嫩的、不勝重負的雙腳,緩緩地走進起居室。一進屋,她就栽倒在貝比薩格斯的床上。丹芙摘下她的帽子,把帶著兩方色塊的被子蓋上她的腳。她像個蒸汽機似的喘起氣來。
  「聽著像哮吼。」保羅D說著關上門。
  「她發燒嗎?丹芙,你摸摸她燒嗎?」
  「不燒。她冰涼。」
  「那麼她在燒。發燒都是從熱到冷。」
  「可能是霍亂。」保羅D說。
  「是猜的?」
  「那麼多水。明顯的症狀。」
  「可憐見的。這房子裡沒有什麼能治她的病。她只能自己挺過去。那種病才可怕呢。」
  「她沒病!」丹芙說道。她聲音裡的激動把他們逗笑了。
  她一睡就是四天,只為了喝水才甦醒和坐起來。丹芙照料著她,看她酣睡,聽她吃力地呼吸,而且,出於愛和一種膨脹的、要命的佔有慾,像隱瞞個人缺陷一樣掩飾寵兒的失禁。在塞絲去餐館、保羅D四處找駁船去幫忙卸貨的時候,她偷偷地洗了床單。她把內衣煮了泡在上藍劑裡,祈求高燒退去,不留下任何損害。她照料得這樣專心致志,竟忘了吃飯,忘了去那間祖母綠密室。
  「寵兒?」丹芙會小聲地叫。「寵兒?」可是當那對黑眼睛張開一條縫時,她能說的也只是:「我在這兒。我還在這兒。」
  有時候,如果寵兒睡眼矇矓地躺上很長時間,一言不發,舔舔嘴唇,再深深地歎著氣,丹芙就慌了。「怎麼啦?」她會問。
  「沉重,」寵兒嘟囔道,「這地方真沉重。」
  「你想坐起來嗎?」
  「不,」那粗聲粗氣的聲音說。
  寵兒花了三天時間才注意到暗色被子上的橙色補丁。丹芙非常滿意,因為這使她的病人醒的時間更長。她似乎完全被那褪了色的橙紅色碎片吸引住了,甚至費勁地靠胳膊肘支撐著身體,去撫摩它們。這很快使她疲憊不堪,於是丹芙重新安排好被子,讓它最有活力的那部分留在病姑娘的視線裡。
  耐心,這丹芙聞所未聞的東西,佔據了她。只要她的媽媽不來干涉,她就是個同情體貼的楷模,可是一旦塞絲企圖幫點忙,她就立即變得暴躁起來。
  「她今天吃了什麼東西嗎?」塞絲詢問道。
  「她得了霍亂,不該吃東西。」
  「你能肯定嗎?只不過是保羅D瞎猜的。」
  「我不知道,可不管怎麼說,她現在就是不該吃東西。」
  「我以為得霍亂的人什麼時候都在嘔吐。」
  「那不吃就更有理由了,對吧?」
  「可她也不該活活餓死呀,丹芙。」
  「甭管我們,太太。我在照看她。」
  「她說過什麼嗎?」
  「她說了我會告訴你的。」
  塞絲看著女兒,心想:是的,她一直孤獨。非常孤獨。
  「奇怪,『來,小鬼』到哪兒去了?」塞絲認為有必要換個話題。
  「它不會回來了。」丹芙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知道。」丹芙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甜麵包。
  丹芙回到起居室,剛要坐下,寵兒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丹芙感到心跳加快。倒不是因為她頭一回看見這張臉睡意全無,也不是因為那雙眼睛又大又黑,也不是因為眼白過分地白———白得發藍。是因為在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深處根本沒有表情。
  「我能給你拿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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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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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寵兒看看丹芙手裡的甜麵包,丹芙遞了過去。她隨即笑了,丹芙的心也不再狂跳,落了下來———寬慰和輕鬆得如同遊子回了家。
  從那一刻起,一直到後來,糖總是能用來滿足她。好像她天生就是為了甜食活著似的。蜂蜜和蜂蠟都時興起來,還有白糖三明治、罐子裡已經乾硬的糖漿、檸檬汁、膠糖,以及任何一種塞絲從餐館帶回家來的甜點。她把甘蔗嚼成亞麻狀,糖汁吮淨後好長一段時間還把渣子含在嘴裡。丹芙哈哈大笑,塞絲抿嘴微笑,而保羅D說這讓他難受得直反胃。
  塞絲相信這是痊癒時———大病之後———為了迅速地恢復體力而必需的。然而這個需求一直堅持了下去,儘管後來寵兒健康得紅光滿面,她仍然賴著不走。似乎沒有她去的地方。她沒提起過一個地方,也不大明白她在這裡幹什麼,或者她曾經在哪裡待過。他們認為那次高燒造成了她的記憶喪失,同樣也造成了她的行動遲緩。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也就十九、二十歲,長得又苗條,可她行動起來卻像個更重、更老的人:扶著傢俱,用手掌托著腦袋休息,好像它對於脖子來說太沉了。
  「你就這麼養活著她?從今往後?」保羅D聽出自己聲音裡的不快,對自己的不夠大度非常吃驚。
  「丹芙喜歡她。她並不真添麻煩。我覺得我們應該等她的呼吸更好些再說。我聽著她還有點毛病。」
  「那姑娘有點怪。」保羅D說道,更像是自言自語。
  「怎麼個怪法?」
  「動起來像有病,聽起來像有病,可看上去卻沒病。皮膚好,眼睛亮,壯得像頭牛。」
  「她可不壯。她不扶東西幾乎走不動。」
  「說的就是呢。走是走不動,可我明明看見她用一隻手拎起搖椅。」
  「你淨胡扯。」
  「別跟我說呀。問丹芙去。她當時就在她身邊。」
  「丹芙!進來一下。」
  丹芙停住沖洗門廊的工作,把頭探進窗戶。
  「保羅D說你和他看見寵兒單手拎起搖椅。有那回事嗎?」
  又長又密的睫毛使丹芙的眼睛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忙碌;而且不可靠,甚至當她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盯著保羅D的時候也是。「沒有,」她說,「我壓根兒沒看見。」
  保羅D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就算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扇敞開的門,它也已經關上了。
  雨水死死抓住松針,而寵兒的眼睛一時一刻也不離開塞絲。無論是哈腰推動風門,還是劈劈啪啪地生爐子,塞絲始終被寵兒的眼睛舔著、嘗著、咀嚼著。她像一位常客似的泡在塞絲去的每間屋子,不要求、不命令的話從不離開。她一大早就摸黑起來,到廚房裡等著塞絲在上班之前下樓來做快餐麵包。燈光下,爐火旁,她們兩人的身影像黑劍一般在棚頂上相互撞擊和交錯。塞絲兩點鐘回家時,她總在窗口或者門口等著;然後是門廊、台階、小路、大路,直到最後,習慣愈演愈烈,寵兒開始每天在藍石路上一英吋一英吋地越走越遠,去迎塞絲,再同她一道走回124號。彷彿每天下午她都要對那位年長的女人的歸來重新置疑一番。
  寵兒坦率、無聲的忠誠讓塞絲受寵若驚。同樣的崇拜如果來自她的女兒(說來就來),是會讓她厭煩的;一想到自己養出一個可笑的、依賴性強的孩子,她就不寒而慄。可是有這樣一個甜蜜、也許還有點特別的客人相伴,她十分滿意,這情形就彷彿一個狂熱的徒弟很討他老師的歡心。
  漸漸地,燈點得早了,因為夜幕降臨得越來越早。塞絲摸黑去上班;保羅D天黑才回家。在這樣一個又黑又涼的傍晚,塞絲把一塊捲心菜切成四份燉上。她讓丹芙剝半配克1豌豆,泡上一夜。然後她坐下來休息。爐子的熱氣使她犯困,她剛昏昏欲睡,就感覺到寵兒在碰她。比羽毛還輕的觸摸,卻滿載著慾望。塞絲動了動,四下打量。先看看肩上寵兒那只嬌嫩的手,再看看她的眼睛。她從那裡看到的渴望是無底的深淵。某種勉強抑制住的懇求。塞絲拍拍寵兒的手指,瞟了一眼丹芙,她正專心地剝著豌豆。
  「你的鑽石呢?」寵兒打量著塞絲的臉。
  「鑽石?我要鑽石幹什麼?」
  「戴耳朵上。」
  「但願我有。我有過一副水晶的。我服侍過的一個太太送的禮物。」
  「給我講講,」寵兒高興得咧開嘴笑了,「給我講講你的鑽石。」
  這成為又一種餵養她的東西。正當丹芙發現了甜食對寵兒的可喜效果並大加利用時,塞絲認識到,寵兒從故事中能得到深深的滿足。塞絲感到震驚(正如寵兒感到滿足一樣),因為一提起她的過去就會喚起痛苦。過去的一切都是痛苦,或者遺忘。她和貝比薩格斯心照不宣地認為它苦不堪言;丹芙打聽的時候,塞絲總是簡短地答覆她,要麼就瞎編一通。就是同保羅D———一個部分地分擔過的人,一個她至少能較為平靜地與之交談的人———在一起時,傷痛也依然存在———好似馬嚼子拿走時留在嘴角的痛處。
  但是,當她開始講述耳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講,愛講。也許是因為寵兒同事件本身的距離,也許是因為她急於聆聽的焦渴———無論如何,這是個始料未及的樂趣。
  在剝豌豆的嘎巴聲和燉捲心菜撲鼻的香氣裡,塞絲講起曾經掛在她耳朵上的那副水晶耳環。
  「我在肯塔基伺候的太太在我結婚時給我的。那個時候、那個地方所謂的結婚。我猜想她看出來了,我發現不會有結婚儀式和牧師時有多難受。什麼都沒有。我想總該有點什麼———說明它是對的,是真的。我不願意只是從一個裝滿玉米皮的草荐爬上另一個。也不願意只是把我的尿桶帶進他的小屋。我想應該有個儀式。可能跳跳舞。頭髮裡插一點石竹花。」塞絲笑了,「我從來沒見過一次婚禮,可我在衣櫥裡看見過加納太太的結婚禮服,也聽她講過婚禮是什麼樣的。蛋糕裡放了兩磅葡萄乾,她說,還做了四隻全羊。直到第二天大家還在吃。那就是我想要的。也許吃頓飯,我和黑爾,還有所有『甜蜜之家』的男人們,坐下來吃點特別的東西。請卡溫頓莊園或者高樹莊園的另外一些黑人過來———那是些西克索偷偷去過的地方。可是什麼也不會有。他們說我們可以做夫妻,就完事了。僅此而已。
  「這樣,我決定起碼要有條裙子,不是我幹活時穿的麻袋片。於是我去偷了布料,弄出一條說出來你都不信的裙子。上身是用她針線笸籮裡的兩個枕套做的。裙子的前擺是塊檯布,一根蠟燭曾經倒在上面,燒了個窟窿;再加上她的一條試烙鐵用的舊腰帶。後背最費時間了。看來我找不到一樣不會馬上失去的東西了,因為事後我還得把它拆開,把各個部分都放回原處。黑爾可真耐心,一直等著我把它做完。他知道我沒有它就不會走下一步。最後,我從外面倉庫裡的釘子上拽來了那個蚊帳。我們用它過濾果醬。我盡了最大努力又洗又泡,然後用粗針腳把它縫在裙子的背面。那就是我,穿著你能想像出的最難看的長裙。幸虧我的羊毛披肩使我不至於看著像個沿街叫賣的小鬼。我那時只有十四歲,我猜想,所以我才那麼自豪吧。
  「不管怎麼說,加納太太肯定見過我穿它。我自以為偷得挺高明,其實她什麼都知道。甚至我們的蜜月:跟黑爾一起去玉米地。那是我們第一次去的地方。是個星期六下午。他請了病假,所以那天不用去城裡幹活兒。通常他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去打工,為貝比薩格斯贖自由。但是他請了病假,我穿上了裙子,我們手拉著手走進玉米中間。我現在還能聞見保羅們和西克索在遠處烤的玉米棒子的香味呢。第二天加納太太朝我鉤手指頭,把我帶到樓上她的臥室。她打開一隻木盒子,拿出一對水晶耳環。她說:『我想給你這個,塞絲。』我說:『是,太太。』『你的耳朵穿孔了嗎?』她說。我說:『沒有,太太。』『那麼穿吧,』她說,『你就能戴它們了。我想把它們給你,祝你和黑爾幸福。』我謝了她,可在離開那兒之前我從沒戴過它們。我來了這房子以後,有一天貝比薩格斯解開我的襯裙,把它們拿了出來。我就坐在這兒,在爐子旁邊,抱著丹芙,讓她在我耳朵上穿了孔,好戴上它們。」
  「我從來沒見你戴過耳環,」丹芙說,「它們現在在哪兒呢?」
  「沒了,」塞絲說。「早沒了。」然後她不再說一個字。再開口要等到下一回,當她們三個抱著淋透的床單和襯裙、頂著大風跑回家時。她們喘著,笑著,把漿洗的衣物搭在桌椅上。寵兒用桶裡的水把自己灌了個飽,看塞絲用一塊浴巾擦乾丹芙的頭髮。
  「我們是不是該把辮子解開?」塞絲問道。
  「呃呃。明天吧。」丹芙想到一把篦子揪著她的頭髮,就蜷起身子。
  「今天的事今天完,」塞絲說,「明天,那可不行。」
  「疼。」丹芙說。
  「天天梳就不疼了。」
  「哎喲。」
  「你的女人她從來不給你梳頭嗎?」寵兒問。
  塞絲和丹芙抬頭看著她。四個星期過去了,她們仍然沒有習慣那低沉的嗓音,以及似乎是躺在裡面的歌聲。它就躺在音樂之外,調子與她們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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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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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女人她從來不給你梳頭嗎?」這個問題顯然是提給塞絲的,因為她正看著她。
  「我的女人?你是說我的媽媽?就算她梳過,我也不記得了。我只在田里見過她幾回,有一回她在種木藍。早晨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入隊了。要是有月亮,她們就在月光下幹活。星期天她睡得像根木頭。她肯定只餵了我兩三個星期———人人都這麼做。然後她又回去種稻子了,我就從另一個負責看孩子的女人那裡吃奶。所以我回答你,沒有。我估計沒有。她從來沒為我梳過頭,也沒幹過別的。我記得她甚至總不跟我在同一間屋子裡過夜。怕離隊伍太遠了,我猜是。有一件事她倒肯定幹過。她來接我,把我帶到燻肉房後面。就在那兒,她解開衣襟,提起乳房,指著乳房下面。就在她肋骨上,有一個圓圈和一個十字,烙進皮膚裡。『這是你的太太。這個,』她指著說,『現在我是唯一有這個記號的。其他人都死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又認不出我的臉,你會憑這個記號認得我。』把我嚇得夠戧。我能想到的只是這有多麼重要,還有我多麼需要答上兩句重要的話,可我什麼都想不出來,所以我就說了我腦子裡蹦出來的。『是,太太,』我說。『可是你怎麼認出我來呢?你怎麼認出我來呢?也給我烙上吧,』我說。『把那個記號也烙在我身上。』」塞絲格格地笑了起來。
  「她烙了嗎?」丹芙問。
  「她打了我一個耳光。」
  「那為什麼?」
  「當時我也不明白。直到後來我有了自己的記號。」
  「她怎麼樣了?」
  「吊死了。等到他們把她放下來的時候,誰也看不清楚她身上是不是有圓圈和十字,我尤其不能,可我的確看了。」塞絲從梳子上抓出頭髮,往後扔進爐火。頭髮炸成火星,那氣味激怒了她們。「噢,我的耶穌。」她說著一下子站起來,插在丹芙頭髮裡的梳子掉在地上。
  「太太?你怎麼啦,太太?」
  塞絲走到一把椅子旁,拾起一張床單,盡她胳膊的長度抻開來。然後對疊,再疊,再對疊。她拿起另一張。都還沒完全晾乾,可是對疊的感覺非常舒服,她不想停下來。她手裡必須幹點什麼,因為她又記起了某些她以為已經忘記的事情。事關恥辱的隱私,就在臉上挨的耳光和圓圈、十字之後,早已滲入她頭腦的裂縫。
  「他們幹嗎吊死你的太太?」丹芙問。這是她頭一回聽到有關她媽媽的媽媽的事。貝比薩格斯是她知道的唯一的祖母。
  「我一直沒搞明白。一共有好多人。」她說道,但當她把潮濕的衣物疊了又疊時,越來越清晰的,是那個拉著她的手、在她認出那個記號之前把她從屍首堆裡拽出來的名叫楠的女人。楠是她最熟悉的人,整天都在附近,給嬰兒餵奶,做飯,一隻胳膊是好的,另一隻隻剩了半截。楠說的是另一種不同的話,塞絲當時懂得,而現在卻想不起來、不能重複的話。她相信,肯定是因為這個,她對「甜蜜之家」以前的記憶才這麼少,只剩了唱歌、跳舞和擁擠的人群。楠對她講的話,連同講話時使用的語音,她都已忘記了。那也是她的太太使用的語言,一去不返了。但是其中的含義———卻始終存在。她把潮濕的白床單抱在胸前,從她不再懂得的密碼中分辨著那些含義。夜間,楠用完好的那條胳膊抓住她,在空中揮動著另一截殘肢。「告訴你,我來告訴你,小姑娘塞絲。」然後她這麼做了。楠告訴塞絲,她媽媽和楠是一起從海上來的。兩個人都有好多次被水手帶走。「她把他們全扔了,只留下你。有個跟水手生的她丟在了島上。其他許多跟白人生的她也都扔了。沒起名字就給扔了。只有你,她給起了那個黑人的名字。她用胳膊抱了他。別的人她都沒用胳膊去抱。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告訴你,我在告訴你,小姑娘塞絲。」
  作為小姑娘塞絲,她並沒有什麼感覺。作為成年女子塞絲,她感到憤怒,卻說不清楚為了什麼。貝比薩格斯的強烈願望彷彿海浪沖擊著她。浪過之後的寂靜中,塞絲看著坐在爐邊的兩個姑娘:她的有病的、思想膚淺的寄宿者,她的煩躁、孤獨的女兒。她們看起來又小又遠。
  「保羅D一會兒就回來了。」她說。
  丹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才,她媽媽站在那裡出神地疊床單的時候,她咬緊牙關,祈盼著故事早點結束。丹芙討厭她媽媽老講那些與她無關的故事,因此她只問起愛彌。除此以外的世界是輝煌而強大的,沒有了丹芙倒更是如此。她因自己不在其中而討厭它,也想讓寵兒討厭它,儘管沒有絲毫的可能。寵兒尋找一切可乘之機來問可笑的問題,讓塞絲開講。丹芙注意到了她是多麼貪婪地想聽塞絲說話。現在她又注意到了新的情況。是寵兒的問題:「你的鑽石在哪兒?」「你的女人她從來不給你梳頭嗎?」而最令人困惑的是:給我講講你的耳環。
  她是怎麼知道的?
  寵兒光彩照人,可保羅D並不喜歡。女人開始成長時,活像抽芽前的草莓類植物:先是綠色的質地漸漸地發生變化,然後籐蘿的細絲長出,再往後是花骨朵。等到白色的花瓣凋零,薄荷色的莓子鑽出,葉片的光輝就有了鍍金的緻密和蠟制的潤澤。那就是寵兒的模樣———週身鑲金,光彩照人。保羅D開始在醒來後與塞絲做愛,這樣,過一會兒,當他走下白樓梯,看見她在寵兒的凝視下做麵包時,他的頭腦會是清晰的。
  晚上,他回到家裡,她們仨都在那兒擺飯桌時,她的光芒如此逼人,他奇怪塞絲和丹芙怎麼看不見。或許她們看見了。如果女人們中間有一個春情萌動,她們當然能看得出來,就像男人一樣。保羅D仔細地觀察寵兒,看她是否有所察覺,可她對他一點也不留意———連直截了當的提問都常常不作回答。她能做到看著他連嘴都不張。她和他們相處已經有五個星期,可他們對她的瞭解一點也不比他們發現她在樹樁上睡著的那天更多。
  他們在保羅D到達124號當日曾經摔壞的桌子旁就坐。重新接好的桌腿比以前更結實。捲心菜都吃光了,熏豬肉油亮亮的踝骨在他們的盤子裡堆成一堆。塞絲正在上麵包布丁,嘟囔著她的祝願,以老練的廚子慣用的方式事先向大家致歉。這時,寵兒臉上現出的某種東西———她眼盯塞絲時攫住她的某種寵物式的迷戀———使得保羅D開口了。
  「你就沒啥兄弟姐妹嗎?」
  寵兒擺弄著勺子,卻沒看他。「我誰都沒有。」
  「你來這兒到底是找什麼呢?」他問她。
  「這個地方。我是在找這個我能待的地方。」
  「有誰給你講過這房子嗎?」
  「她講給我的。我在橋上的時候,她講給我的。」
  「肯定是早先的人。」塞絲道。早先的那些日子裡,124號是口信和捎信人的驛站。在124號,點滴的消息就像泡在泉水裡的干豆子———直泡到柔軟得可以消化。
  「你怎麼來的?誰帶你來的?」
  現在她鎮定地看著他,但沒有回答。
  他能感覺到塞絲和丹芙兩人都後退了,收縮腹肌,放出黏糊糊的蛛網來相互觸摸。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逼逼她。
  「我問你是誰帶你來這兒的?」
  「我走來的,」她說,「好長、好長、好長、好長的一條路。沒人帶我。沒人幫我。」
  「你穿著新鞋。你要是走了這麼長的路,怎麼從鞋子上看不出來?」
  「保羅D,別再挑她毛病了。」
  「我想知道。」他說道,把刀把兒像根旗桿似的攥在手中。
  「我拿了鞋子!我拿了裙子!這鞋帶系不上!」她叫嚷著,那樣惡毒地瞪了他一眼,丹芙不禁輕輕去摸她的胳膊。
  「我來教你,」丹芙說,「怎麼繫鞋帶。」她得到了寵兒投來的一笑,作為獎賞。
  保羅D覺得,他剛抓住一條銀亮亮的大魚的尾巴,就讓它從手邊滑脫了。此刻它又游進黑暗的水中,隱沒了,然而閃閃的魚鱗標出了它的航線。可是她的光芒如果不是為他,又是為誰而發的呢?他見過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人容光煥發,而只是泛泛地展示一番。憑他的經驗而論,總是先有了焦點,周圍才現出光芒。就說「三十英里女子」吧,同他一起等在溝裡的時候,簡直遲鈍得冒煙兒,可西克索一到,她就成了星光。他還從未發現自己搞錯過。他頭一眼看見塞絲的濕腿時就是這種情形,否則他那天絕不會魯莽得去把她擁在懷中,對著她的脊背柔聲軟語。 
  這個無家無親的姑娘寵兒,可真是出類拔萃,儘管把二十年來遇見過的黑人琢磨個遍,他都不能準確地說出為什麼。戰前、戰後以及戰爭期間,他見過許多黑奴,暈眩、飢餓、疲倦或者被掠奪到了如此地步,讓他們重新喚起記憶或說出任何事情都是個奇跡。像他一樣,他們躺在山洞裡,與貓頭鷹爭食;像他一樣,他們偷豬食吃;像他一樣,他們白天睡在樹上,夜裡趕路;像他一樣,他們把身子埋進泥漿,跳到井裡,躲開管理員、襲擊者、劊子手、退役兵、山民、武裝隊和尋歡作樂的人們。有一次,他遇到一個大約十四歲的黑孩子獨自在林子裡生活,他說他不記得在別處住過。他見過一個糊里糊塗的黑女人被抓起來、絞死,因為她偷了幾隻鴨子,誤以為那是她自己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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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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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走。跑。藏。偷。然後不停地前進。只有一次,他有可能待在一個地方———和一個女人,或者說和一個家在一起———超過幾個月的時間。那唯一的一次差不多有兩年,是同那個特拉華的女織工一起度過的。特拉華是肯塔基州普拉斯基縣以外對待黑人最野蠻的地方,當然,佐治亞的監獄營地就甭提了。
  同所有這些黑人相比,寵兒大不一樣。她的光芒,她的新鞋,都令他煩惱。也許只是他沒有煩擾她的事實令他煩惱。要麼就是巧合。她現身了,而且恰好發生在那天,塞絲和他結束了爭吵,一起去公共場合玩得很開心———好像一家人似的。可以這麼說,丹芙已經回心轉意;塞絲在開心地笑;他得到了許諾,會有一份固定的工作;124號除淨了鬼魂。已經開始像一種生活了。可是他媽的!一個能喝水的女人病倒了,給帶進屋來,康復了,然後就再沒挪過窩兒。
  他想把她攆走,可是塞絲讓她進來了,他又無權把她趕出一所不屬於他的房子。打敗一個鬼是一碼事,可把一個無助的黑人姑娘扔到三K黨魔爪下的地方去,則完全是另一碼事。那惡龍在俄亥俄隨心所欲地游弋,極度渴求黑人的血,否則就無法生存。
  坐在飯桌旁,嚼著飯後的金雀花草,保羅D決定安頓安頓她。同城裡的黑人們商量一下,給她找個地兒住。
  他剛剛有了這個念頭,寵兒就被自己從麵包布丁裡挑出來的一顆葡萄乾噎住了。她向後倒去,摔出椅子,掐著脖子翻來滾去。塞絲去捶她的背,丹芙將她的手從脖子上掰開。寵兒趴在地上,一邊嘔吐,一邊艱難地捯氣。
  等到她平靜下來,丹芙擦去了穢物。寵兒說道:「現在去睡吧。」
  「到我屋裡來,」丹芙說,「我會在上邊好好看著你的。」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丹芙為了設法讓寵兒和她合住一室,都快急瘋了。睡在她上鋪並不容易,得擔心著她是否還會犯病、長睡不醒,或者(上帝保佑,千萬可別這樣)下床漫步出院,像她漫步進來時那樣。她們在那裡可以更隨便地說話:在夜裡,當塞絲和保羅D睡著以後;或是白天,在他們倆都沒到家的時候。甜蜜、荒唐的談話裡充滿了半截話、白日夢和遠比理解更令人激動的誤解。
  姑娘們離開以後,塞絲開始收拾飯桌。她把盤子堆在一盆水旁邊。
  「她什麼地方得罪你啦?」
  保羅D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
  「我們為丹芙好好地打了一架。也得為她來上一回嗎?」塞絲問道。
  「我只是不明白幹嗎摽在一起。明擺著,她為什麼抓著你不放,可是你為什麼也抓著她不放,這個我就搞不懂了。」
  塞絲扔下盤子,盯著他。「誰抓著誰不放關你什麼事?養活她並不費事。我從餐館撿回一點剩的就行了。她跟丹芙又是個伴兒。這個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那你還牙癢癢什麼?」
  「我也拿不準。是我心裡的一種滋味。」
  「那好,你幹嗎不嘗嘗這個呢?嘗嘗這個滋味:有了一張床睡,人家卻絞盡腦汁琢磨,你每天該幹些什麼來掙它。嘗嘗這個滋味。要是這還不夠,再嘗嘗做一個黑女人四處流浪、聽天由命的滋味。嘗嘗這個吧。」
  「那些滋味我全清楚,塞絲。我又不是昨天才出娘胎的,我這輩子還從來沒錯待過一個女人呢。」
  「那這世上也就獨你一個。」塞絲回答道。
  「不是倆?」
  「不是。不是倆。」
  「可黑爾又怎麼你啦?黑爾總和你在一起。他從不撇下你。」
  「沒撇下我他撇下誰了?」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你。這是事實。」
  「那麼他更壞,他撇下了他的孩子。」
  「你可不能這麼說。」
  「他沒在那兒。他本來說他會在那兒,可他沒在。」
  「他在那兒。」
  「那他幹嗎不出來?我為什麼還得把我的寶貝們送走,自己留在後頭找他?」
  「他沒法從廄樓裡出來。」
  「廄樓?什麼廄樓?」
  「你頭頂上的那個。在牲口棚裡。」
  慢慢地,慢慢地,花了盡可能多的時間,塞絲挪向桌子。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
  「他告訴你的?」
  「你告訴我的。」
  「什麼?」
  「我來這兒那天。你說他們搶了你的奶水。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把他搞得一團糟。就是那個,我估計。我只知道有什麼事讓他崩潰了。那麼多年的星期六、星期天和晚上的加班加點都沒影響過他。可那天他在牲口棚裡見到的什麼事情,把他像根樹枝一樣一折兩斷。」
  「他看見了?」塞絲抱緊兩肘,好像怕它們飛走似的。
  「他看見了。肯定的。」
  「他看見了那些傢伙對我幹的事,還讓他們接著喘氣?他看見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嘿!嘿!聽著。你聽我說。一個男人不是一把該死的斧頭,去他媽的砍掉、劈掉、剁掉日子裡的每一分鐘。是倒霉事找的他。他砍不倒這些事,因為它們屬於內心。」
  塞絲踱來踱去,在燈光裡踱來踱去。「地下聯絡員說:最遲星期天。他們搶走了我的奶水,可他看見了卻沒下來?星期天到了,可他沒到。星期一到了,可還是沒見黑爾。我以為他是死了,才沒來;然後我以為是他們抓住了他,才沒來。後來我想,不對,他沒死,因為他要是死了,我該知道;再後來,你過了這麼多年找到這兒來,也沒說他死了,因為你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好吧,他不過是給自己找到了更好的生路。因為要是他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就算不來找我,他也肯定會來找貝比薩格斯的。可我根本沒料到他看見了。」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關係呢?」
  「假如他活著,而且看見了,他就永遠不會邁進我的門。黑爾不會。」
  「他崩潰了,塞絲。」保羅D抬眼看著她,歎了口氣,「你全知道也好。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攪乳機旁。他塗了自己一臉的牛油。」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因此而心懷感激。一般來說,她能馬上看到她耳聞的畫面。可是她沒看到保羅D講的事情。腦子裡什麼都沒出現。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她跳向一個適當的問題。
  「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
  「一個字沒說?」
  「一個字沒說。」
  「你對他說話了嗎?你什麼也沒對他說?總得有句話!」
  「我不能,塞絲。我就是……不能。」
  「為什麼?!」
  「我嘴上戴著個馬嚼子。」
  塞絲打開前門,坐在門廊台階上。沒有太陽的天空變為藍色,可她依然能辨認出遠處草地上黝黑的樹影。她來回搖著頭,聽憑她那不聽話的大腦擺佈。它為什麼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呢?不拒絕苦難,不拒絕悔恨,不拒絕腐爛不堪的可憎的畫面?像個貪婪的孩子,它什麼都搶。哪怕就一次,它能不能說一聲:不要了謝謝?我剛吃完,多一口也塞不下了?我塞滿了他媽的兩個長著青苔般牙齒的傢伙,一個吮著我的乳房,另一個摁著我,他們那知書達禮的老師一邊看著一邊作記錄。到現在我還滿腦子都是那事呢,見鬼!我可不能回頭再往裡添了。再添上我的丈夫,他在我頭頂上的廄樓裡觀看———藏在近旁———藏在一個他自以為沒人來找他的地方,朝下俯看著我根本不能看的事情。而且不制止他們———眼睜睜地讓它發生。然而我那貪婪的大腦說,噢謝謝,我太想再要些了———於是我又添了些。可我一這麼做,就再也停不住了。又添上了這個:我的丈夫蹲在攪乳機旁抹牛油,抹得滿臉儘是牛油疙瘩,因為他們搶走的奶水佔據了他的腦子。對他來說,乾脆讓全世界都知道算了。當時他要是真的徹底崩潰,那他現在也肯定死了。要是保羅D因為咬著鐵嚼子,看見他卻不能救他或安慰他,那麼保羅D肯定還有更多的事能告訴我,而我的大腦還會立即接受,永遠不說:不要了謝謝。我可不想知道,也沒必要記住那些。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比如操心,操心明天,操心丹芙,操心寵兒,操心衰老和生病,更不用說愛了。
  可是她的大腦對未來不感興趣。它滿載著過去,而且渴望著更多的過去,但不給她留下一點空間,讓她去想像,甚至去計劃下一天。渾似那個野蔥地裡的午後———那時她能看見的最遠的未來僅僅是一步之遙。別的人都發瘋了,她為什麼不能?別人的大腦都停了下來,掉轉身去找新的東西,黑爾肯定就是這樣。那該有多麼甜蜜啊:他們兩個,背靠牛奶棚,蹲在攪乳機旁,心不在焉地往臉上猛扔冰涼的、疙疙瘩瘩的牛油。感覺牛油的滑膩和黏稠———揉進頭髮,看著它從手指縫中擠出。就停在那裡,會是怎樣的解脫啊。關上。鎖住。擠牛油。可她的三個孩子正在去俄亥俄的路上,躺在毯子下面嚼著糖水奶嘴,那是什麼牛油遊戲都無法改變的。
  保羅D邁出門檻,撫摸著她的肩膀。
  「我沒打算告訴你那個。」
  「我沒打算聽。」
  「我沒法收回來,但我能把它擱下。」保羅D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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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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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對我開講了,她暗忖道。他想讓我去問問他當時的感覺———舌頭讓鐵嚼子墜住是多麼難受,吐唾沫的需要又是多麼強烈、不能自已。那個滋味她早就知道了,在「甜蜜之家」以前待的地方她就一次又一次地目睹過。男人,男孩,小女孩,女人。嘴唇向後勒緊那一刻注入眼裡的瘋狂。嚼子卸下之後的許多天裡,嘴角一直塗著鵝油,可是沒有什麼來撫慰舌頭,或者將瘋狂從眼中除去。
  塞絲抬頭朝保羅D的眼中望去,看那裡是否留下了什麼痕跡。
  「我小時候見過的那些人,」她說,「他們套過嚼子後看上去總是那麼瘋狂。誰知道他們因為什麼給他們上嚼子,反正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因為它套上的是一種從前沒有過的瘋狂。我看你的時候,卻看不見那個。你的眼睛裡哪兒都沒有那樣的瘋狂。」
  「有把它放進去的法子,就有拿出來的法子。兩個辦法我都知道,我還沒想好哪種更糟呢。」他在她身旁坐下。塞絲打量著他。在昏暗的日光裡,他瘦骨嶙峋的古銅色面孔讓她的心趨於平靜。
  「想跟我講講嗎?」她問他。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講過。跟誰都沒講過。有時候唱唱,可我從來沒跟誰講過。」
  「說吧。我聽得了。」
  「也許吧。也許你聽得了。我只是不敢肯定我能說出來。我的意思是,能說得準確,因為並不是嚼子的問題———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什麼呢?」塞絲問道。
  「公雞,」他說,「路過公雞時,我看見它們那樣看著我。」
  塞絲笑了。「在那棵松樹上?」
  「對。」保羅D同她一起笑了,「上邊肯定落了有五隻公雞,還有起碼五十隻母雞。」
  「『先生』也在?」
  「一開始還沒看到。可是我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瞧見它了。它從柵欄上走下來,坐在木盆上。」
  「它喜歡那個木盆。」塞絲說著,心中暗想:不好,現在停不下來了。
  「可不是嗎?像個寶座似的。知道麼,是我把它從雞蛋殼裡提溜出來的。要不是我,它早憋死了。那一隻老母雞走開時,身後跟了一大群剛孵出的小雞崽。就剩下這一個雞蛋了。好像是個空殼,可後來我看見它在動彈,就把它敲開了,出來的就是『先生』,腳有點瘸,一身的毛病。我眼看著那個狗崽子長大,在院子裡橫行霸道。」
  「它總是那麼可恨。」塞絲道。
  「對,它倒是挺可恨的。又好鬥又兇惡。曲曲彎彎的腳盡瞎撲騰。冠子有我巴掌那麼大,通紅通紅的。它就坐在木盆上看著我。我敢發誓,它在微笑。本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剛才看見的黑爾。我根本就沒想起來那個馬嚼子。只有黑爾,還有在他之前的西克索,可是當我看見『先生』的時候,我知道了,那裡面也有我。不光是他們,也有我。一個瘋了,一個賣了,一個失蹤了,一個燒死了,還有我,舌頭舔著鐵嚼子,兩手反綁在背後。也有我,最後一個『甜蜜之家』的男人。
  「『先生』,它看起來那樣……自由。比我強。比我更壯實,更厲害。那個狗崽子,當初自己連殼兒都掙不開,可它仍然是個國王,而我……」保羅D停住了,用左手扼住右手。他就那樣久久地攥著,直到它和世界都平息下來,讓他講下去。
  「『先生』還可以是、一直是它自己。可我就不許是我自己。就算你拿它做了菜,你也是在燉一隻叫『先生』的公雞。可是我再也不能是保羅D了,活著死了都一樣。『學校老師』把我改變了。我成了另外一樣東西,不如一隻太陽地裡坐在木盆上的小雞崽。」
  塞絲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摩挲著。
  保羅D才剛剛開始,他告訴她的只不過是個開頭,可她把手指放上他的膝蓋,柔軟而撫慰,讓他就此打住。也好。也好。再多說可能會把他們兩個都推上絕境,再也回不來。他將把其餘的留在它們原該待的地方:在他胸口埋藏的煙草罐裡;那胸口,曾經有一顆鮮紅的心跳動。罐子的蓋子已經銹死了。現在他不會在這個甜蜜而堅強的女人面前把它撬開,如果讓她聞見裡面的東西,他會無地自容的。而知道他的胸膛裡並沒有一顆像「先生」的雞冠一樣鮮紅的心在跳蕩,也會使她受到傷害。
  塞絲緊按勞動布和他膝蓋嶙峋的曲線,摩挲著,摩挲著。她希望這會像平息自己一樣平息他。就像在昏暗的餐館廚房裡揉麵團。在廚子到來之前,站在不比一條長凳的長更寬的地方,在牛奶罐的左後側,揉著麵團。揉著,揉著麵團。像那樣開始一天的擊退過去的嚴肅工作,再好不過了。
  樓上,寵兒在跳舞。輕輕的兩步,兩步,再跳一步,滑步,滑步,高視闊步。
  丹芙坐在床上,笑著提供音樂伴奏。
  她從來沒見過寵兒這樣快活。寵兒的嘴平時總是撅著,只是吃起糖來或者丹芙告訴她件什麼事時才高興地咧開。在聆聽媽媽講述過去的日子時,丹芙也曾經感受到寵兒通身發出的心滿意足的溫暖氣息。但從未見過她快活。僅僅十分鐘之前,寵兒還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眼球突出,掐住自己的喉嚨扭來扭去。現在,在丹芙床上躺了沒幾秒鐘,她已經起來跳舞了。
  「你在哪兒學的跳舞?」丹芙問她。
  「在哪兒都沒學過。瞧我這一招兒。」寵兒把拳頭放在屁股上,開始光著腳蹦躂。丹芙大笑起來。
  「該你了。來吧,」寵兒道,「你最好也來吧。」她的黑裙子左右搖擺。
  丹芙從床上站起來,覺得渾身變得冰冷。她知道自己有寵兒兩個大,可她竟然飄了起來,好像一片雪花一樣冰涼而輕盈。
  寵兒一隻手拉起丹芙的手,另一隻放上丹芙的肩頭。於是她們跳起舞來。在小屋裡一圈又一圈地轉著,不知是因為眩暈,還是因為一下子感到輕盈和冰冷,丹芙縱聲大笑起來。這富於感染力的笑聲也感染了寵兒。她們兩個像小貓一樣快活,悠來蕩去,悠來蕩去,直到疲憊不堪地坐倒在地。寵兒把頭靠在床沿上,上氣不接下氣;這時丹芙看見了那個東西1的一端。寵兒解衣就寢的時候她總能看見它的全部。她直盯著它,悄聲問:「你幹嗎管自己叫寵兒?」
  寵兒合上眼睛。「在黑暗中我的名字就叫寵兒。」
  丹芙湊近一些。「那邊什麼樣兒,你過去待的地方?能告訴我嗎?」
  「漆黑,」寵兒說,「在那裡我很小。就像這個樣子。」她把頭從床沿上抬起來,側身躺下,蜷成一團。
  丹芙用手指遮住嘴唇。「你在那兒冷嗎?」
  寵兒蜷得更緊,搖搖頭。「滾熱。下邊那兒沒法呼吸,也沒地方待。」
  「你看見什麼人了嗎?」
  「成堆成堆的。那兒有好多人,有些是死人。」
  「你看見耶穌了嗎?還有貝比薩格斯?」
  「我不知道,我沒聽說過這些名字。」她坐了起來。
  「告訴我,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我等啊等,然後就上了橋。我在那裡待了一晚上,一白天,一晚上,一白天。好長時間。」
  「這麼長時間你一直在橋上?」
  「不是。那是後來。我出來以後的事。」
  「你回來幹啥?」
  寵兒莞爾一笑。「看她的臉。」
  「太太的?塞絲?」
  「對,塞絲。」
  丹芙覺得有點受傷害、受輕視,因為她不是寵兒回來的主要原因。「你不記得我們一起在小溪邊玩了?」
  「我在橋上,」寵兒說,「你看見我在橋上了?」
  「不,在小溪邊上。後邊樹林裡的小溪。」
  「哦,我在水裡。我就是在下面看見了她的鑽石。我都能摸著它們。」
  「那你怎麼沒摸?」
  「她把我丟在後面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寵兒說道。她抬眼去看丹芙的眼睛,也許皺了皺眉頭。也許沒皺。可能是她前額上細細的抓痕讓情形看來如此。
  丹芙嚥了口唾沫。「別,」她說,「別。你不會離開我們,是嗎?」
  「不會。永遠不會。這就是我待的地方。」
  突然,架著腿坐著的丹芙一下子探過身去,抓住寵兒的手腕。「別跟她說。別讓太太知道你是誰。求求你,聽見了嗎?」
  「別跟我說該怎麼做。永遠永遠也別跟我說該怎麼做。」
  「可我站在你一邊呀,寵兒。」
  「她才是呢。她才是我需要的。你可以走開,可我絕對不能沒有她。」她的眼睛拚命大睜著,彷彿整個夜空一樣漆黑。
  「我沒怎麼著你呀。我從沒傷害過你。我從沒傷害過任何人。」丹芙說。
  「我也沒有。我也沒有。」
  「你要幹什麼呢?」
  「留在這兒。我屬於這兒。」
  「我也屬於這兒。」
  「那就待著吧,可是永遠別跟我說該怎麼做。永遠別這樣。」
  「我們剛才在跳舞。就一分鐘以前,我們還在一起跳舞呢。咱們再跳一會兒吧。」
  「我不想跳了。」寵兒起身到床上躺下。她們的沉默像慌亂的小鳥在牆上亂撞。終於,在這個無法承受的喪失帶來的威脅面前,丹芙穩住了呼吸。
  「給我講講,」寵兒說道,「給我講講塞絲在船上怎麼生的你。」
  「她從來沒有從頭到尾給我講過。」丹芙說。
  「給我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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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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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芙爬上床,把胳膊疊放在圍裙下面。自從狂歡節過後寵兒坐在他們的樹樁上那一天起,她一次也沒去過那間樹屋,而且直到這個絕望的時刻才想起來,她已冷落它這麼久了。那兒沒有什麼這個姐姐姑娘不能大量地提供:狂跳的心,夢幻,交往,危險,美。她嚥了兩口唾沫,準備講故事,準備用她有生以來聽到的所有線索織成一張網,去抓住寵兒。
  「她說,她有雙好手。她說,那個白人姑娘胳膊精細,卻有雙好手。她說,她一下子就發現了。她說,頭髮足夠五個腦袋用的,還有雙好手。我猜想,是那雙好手讓她覺得她能成功:把我們倆都弄過河。是那張嘴,讓她一直不覺得害怕。她說,你根本搞不清白人是怎麼回事。你不知道他們會拉什麼屎。說一套,做一套。可有的時候,你能從嘴角上看出來。她說,這個姑娘說起話來像下暴雨,可是她嘴周圍沒有殘忍。她把太太帶到那間披屋,還幫她揉腳,就是一個例子。太太相信她不會把自己交出去。交出一個逃跑的黑奴你會得到一筆賞金的。她敢肯定這個姑娘最需要的就是錢,尤其是,她說來說去全是去弄天鵝絨之類的。」
  「天鵝絨是什麼?」
  「是一種布料,又密又軟。」
  「說下去。」
  「不管怎麼說,她把太太的腳給揉活了;她說她哭了,太疼了。可是那讓她覺得她能挨到貝比薩格斯奶奶那兒,而且……」
  「那是誰?」
  「我剛才說了。我奶奶。」
  「是塞絲的媽媽麼?」
  「不是。我爸爸的媽媽。」
  「說下去。」
  「其他人都在那兒。有我的兩個哥哥,還有……那個小女嬰。她先把他們送了出去,讓他們在貝比薩格斯那兒等她。所以她為了趕到那裡什麼苦都得吃。這個愛彌姑娘幫了大忙。」
  丹芙停下來,歎了口氣。這是故事裡她最愛的部分。馬上就要說到這段了。她之所以愛這段,是因為它講的全是她自己;可她又恨這段,因為這讓她覺得好像有一筆債欠下了,而還債的是她,丹芙。然而她究竟欠的是誰的債,又拿什麼來償還,她不懂。此刻,注視著寵兒警覺而飢渴的臉,看她怎樣捕捉每一個詞、打聽東西的顏色和大小,注意到她明白無誤的瞭解真相的渴望,丹芙不僅聽見,也開始看見自己正在講述的一切:這個十九歲的黑奴姑娘———比自己大一歲———正穿過幽暗的樹林去找遠方的孩子們。她累了,可能有點害怕,甚至還可能迷了路。問題的關鍵是,她孤身一人,而且腹中還懷著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嬰兒。她身後也許有狗,也許有槍;當然,肯定有生了青苔的牙齒。在夜裡她倒不那麼害怕,因為夜色就是她的膚色,可是到了白天,每一個動靜都可能是一聲槍響,或者一個追捕者悄悄接近的腳步聲。
  此刻丹芙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借助寵兒。感受到她媽媽當時的真實感受。看到當時的真實景象。而且好點子出得越多,提供的細節越多,寵兒就越愛聽。於是她通過向媽媽、奶奶給她講的故事注入血液———和心跳,預先設想出問題和答案。當她們兩個一起躺下的時候,獨角戲實際上變成了二重唱,由丹芙來滿足寵兒的嗜好,表現得好像一個情人,他的樂趣就是過分嬌慣他的心上人。帶著兩塊橘黃色補丁的深色被子也和她們在一起,因為寵兒睡覺的時候執意要它在身邊。它聞著像草,摸起來像手———忙碌的女人從不消停的手:乾燥,溫暖,多刺。丹芙說著,寵兒聽著,兩個人盡最大的努力去重現事情的真相,而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塞絲知道,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有心思去琢磨,事後又有空將它勾勒出來:愛彌的音質,她那燃燒的木頭似的呼吸。丘陵地帶那多變的天氣———涼爽的夜晚,酷熱的白天,驟降的霧。她和這個白人姑娘一道,是那樣毫無顧忌———因絕望而生,又受到愛彌那亡命徒一般的目光和善良的嘴縱容的毫無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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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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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樣在山坡上走來走去,是找不著事兒干的,小姐。」
  「霍,這是誰呀,這麼大口氣。我在這兒可比你有事兒干。他們抓住你就會割下你的腦袋。沒人追我,可我知道有人在追你。」愛彌把手指按進那女奴的腳心,「孩子是誰的?」
  塞絲沒有回答。
  「你自己都不知道。來看看哪,耶穌。」愛彌歎了口氣,搖搖頭,「疼嗎?」
  「有點兒。」
  「好極了。越疼越好。知道麼,不疼就好不了。你扭什麼?」
  塞絲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躺了這麼久,兩片肩胛骨都打起架來了。腳裡的火和背上的火弄得她大汗淋漓。
  「我後背疼。」她說。
  「後背?姑娘,你真是一團糟。翻過來讓我瞧瞧。」
  塞絲費了好大勁,胃裡一陣翻騰,才向右翻過身去。愛彌把她裙子的背面解開,剛一看見後背便失聲道:「來看哪,耶穌。」塞絲猜想傷勢一定糟透了,因為愛彌喊完「耶穌」以後好半天都沒吱聲。在愛彌怔怔地發呆的沉默中,塞絲感覺到那雙好手的指頭在輕輕地觸摸她的後背。她聽得見那個白人姑娘的呼吸,可那姑娘還是沒有開口。塞絲不能動彈。她既不能趴著也不能仰著,如果側臥,就會壓到她那雙要命的腳。愛彌終於用夢遊一般的聲音說話了。
  「是棵樹,露。一棵苦櫻桃樹。看哪,這是樹幹———通紅通紅的,朝外翻開,儘是汁兒。從這兒分杈。你有好多好多的樹枝。好像還有樹葉,還有這些,要不是花才怪呢。小小的櫻桃花,真白。你背上有一整棵樹。正開花呢。我納悶上帝是怎麼想的。我也挨過鞭子,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樣子。巴迪先生的手也特別黑。你瞪他一眼就會挨鞭子。肯定會。我有一回瞪了他,他就大叫大嚷,還朝我扔火鉗子。我猜大概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塞絲呻吟起來。愛彌暫時中斷了想入非非,把塞絲的兩隻腳挪到鋪滿樹葉的石頭上,不讓腳踝太吃勁。
  「這樣好一點嗎?主啊,這麼個死法。知道嗎,你會死在這兒的。逃不掉了。感謝上帝吧,我打這兒路過了,所以你不用死在雜草叢裡了。蛇路過會咬你。熊會吃了你。也許你該留在原來的地方,露。我從你的後背看出來你為什麼不留在那兒,哈哈。甭管那棵樹是誰種的,他都比巴迪先生狠上一百倍。幸虧我不是你。看來,我只能去給你弄點蜘蛛網來。這屋裡的還不夠。我得上外面找找去。用青苔也行,只怕裡頭會有蟲子什麼的。也許我該掰開那些花,把膿擠出去,你覺得呢?真納悶上帝當時是怎麼想的。你肯定幹了什麼。現在哪兒也別逃了。」
  塞絲聽得見她在樹叢裡哼著歌兒找蜘蛛網。她用心聆聽著哼唱聲,因為愛彌一出去那嬰兒就開始踢騰。問得好,她心想。上帝當時是怎麼想的?愛彌讓塞絲背上的裙衣敞著,一陣輕風拂過,痛楚減輕了一層。這點解脫讓她感覺到了相對輕微一些的舌頭上的疼痛。愛彌抓著兩大把蜘蛛網回來了。她弄掉粘上的小蟲子,把蜘蛛網敷在塞絲的背上,說這就像裝飾聖誕樹一樣。
  「我們那兒有一個黑鬼老太太,她啥都不懂。給巴迪太太做針線———織得一手好花邊,可是幾乎不能連著說出兩個詞兒來。她啥都不懂,跟你似的。你一點兒事也不省。死了就拉倒了,就是那樣。我可不是。我要去波士頓給自己弄點天鵝絨。胭脂色的。你連聽都沒聽說過,對吧?你以後也不可能見到了。我敢打賭你甚至再也不會在陽光底下睡覺了。我就睡過兩回。平時我是在掌燈之前喂牲口,天黑以後好長時間才睡覺。可有一次我在大車上躺下就睡著了。在太陽底下睡覺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了。我睡了兩回。第一回我還小吶。根本沒人打擾我。第二回,躺在大車上,我又睡著了,真倒霉,小雞崽要不丟才怪呢。巴迪先生抽了我的屁股。肯塔基不是個人待的地方。波士頓才是人待的地方呢。我媽媽被送給巴迪先生之前就住在那兒。喬南森說巴迪先生是我爹,可我不信,你呢?」
  塞絲告訴她,她不相信巴迪先生是她爹。
  「你認得你爹,對吧?」
  「不認得。」塞絲答道。
  「我也不認得。我只知道不是他。」幹完了修補工作後,她站起身來,開始在這間披屋裡轉來轉去。在陽光裡,她的頭髮閃亮,遲緩的眼睛變得迷離;她唱道:
  忙碌的一天過去了,
  我的疲倦的小寶寶,
  搖籃裡面搖啊搖;
  晚風輕輕吹,
  幽谷裡的小蟋蟀,
  一刻不停吵又吵。
  青青草地成仙境,
  仙女繞著仙後把舞跳。
  天邊茫茫迷霧裡,
  扣子眼睛太太就來到。
  忽然,她停止晃悠,坐下來,細胳膊摟住膝蓋,那麼好的好手抱著雙肘。她慢吞吞的目光定在腳丫裡的泥巴上。「那是我媽媽的歌兒。她教給我的。」
  走過糞堆、迷霧和暮色,
  我們家安靜又美好,
  甜甜蜜蜜輕聲唱,
  把那搖籃搖啊搖。
  鐘聲嘀嘀嗒,
  宣佈一天過去了,
  月光灑滿地,
  滿地玩具都睡著。
  睡吧疲倦的小寶寶,
  扣子眼睛太太就來到。
  把她雙手安頓好,
  我的疲倦的小寶寶,
  小手張開白胖胖,
  好像發網頭上罩。
  寶寶惹人愛,
  一頭緞帶小鬈毛。
  輕輕合上黑眼睛,
  兩顆明珠要關牢。
  動作輕柔賽羽毛,
  扣子眼睛太太就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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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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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彌唱完歌,安靜地坐著,又重複了最後一句才站起來,然後離開披屋,走出幾步,靠在一棵小白楊上。她回來的時候,太陽已落入下面的山谷,而她們兩個高高在上,沐浴著肯塔基的藍色光芒。
  「你還沒死吧,露?露?」
  「還沒呢。」
  「跟你打個賭。你要是挺過這一夜,你就能挺過去了。」愛彌重新把樹葉放得舒服些,又跪下來按摩塞絲的腳,「再好好揉揉它們。」塞絲倒吸了一口涼氣。愛彌說道:「閉嘴。你給我閉上你的嘴。」
  塞絲小心著舌頭,咬住嘴唇,讓那雙好手跟著「小蜜蜂,輕輕唱,小蜜蜂,低聲唱」的調子繼續工作。工作結束後,愛彌到披屋的另一邊坐下,一邊歪著頭編辮子,一邊說:「可別給我死在夜裡,聽見沒有?我可不想看見你這張又醜又黑的臉勾我的魂兒。你如果真的要死了,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死,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塞絲道,「我會盡力而為的,小姐。」
  塞絲沒指望能再睜眼看到這個世界,所以當她感覺到有腳指頭踢著她的屁股時,她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從她以為是死亡的沉睡中醒過來。她坐起來,身體僵硬,打著哆嗦;愛彌正在查看她黏糊糊的後背。
  「看起來糟透了,」愛彌說,「不過你挺過來了。來瞧瞧吧,耶穌,露挺過來了。那是因為我。我多會治病啊。你覺得能走嗎?」
  「怎麼著我也得去放點水。」
  「咱們來瞧瞧你的腳走路吧。」
  並不太好,卻已經可能了,於是塞絲一瘸一拐地走起來,先是扶著愛彌,然後是拄著一棵小樹。
  「是我幹的。我治病挺在行,是不是?」
  「是的,」塞絲說,「你真棒。」
  「我們得下山了。走吧。我把你帶到山下的河邊。那就跟你對路了。我嘛,我得到派克去。那裡直通波士頓。你這滿身都是些什麼呀?」
  「奶水。」
  「你真是一塌糊塗。」
  塞絲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摸了摸。孩子死了。她沒死在夜裡,可孩子死了。如果真是那樣,現在就更不能停下來了。就是游過去,她也得把奶水帶給她的小女兒。
  「你不餓嗎?」愛彌問她。
  「我只想趕路,小姐。」
  「哇。慢點。想穿鞋嗎?」
  「你說什麼?」
  「我想想辦法。」愛彌說著,然後就想出了個主意。她從塞絲的披肩上撕下兩片,包上樹葉,綁在她的腳上,同時一直說個不停。
  「你多大了,露?我都流了四年血了,可還沒懷上誰的孩子。你根本看不見我淌奶水,因為……」
  「我知道,」塞絲說,「你要去波士頓。」
  正午時分她們看見了那條河;然後她們走得更近,聽見了奔流的水聲。到傍晚她們就能喝上它的水了,如果願意的話。四顆星星在空中閃現;這時候她們發現沒有一條船能把塞絲運走,也沒有一個擺渡的願意搭載一個逃犯———沒有比那更要命的了———可是有一整條船可以偷。這條船有一支槳、許多窟窿,以及兩個鳥巢。
  「你可以走了,露。耶穌瞧著你呢。」
  塞絲正望著一段幽暗的河水,那朝著數百英里外的密西西比河奔湧而去的河水,注定要被一條逆流而上的廢棄小船的船槳划開了。小船在她看來像個家,那嬰兒(根本沒死)也一定這麼想。一走近這條河,塞絲自己的羊水就湧出來與河水匯聚。先是掙裂,然後是多餘的生產的信號,讓她弓起了腰。
  「你在那兒幹什麼呢?」愛彌問道,「你還有腦子沒有?趕緊停下來。我說快停下來,露。你是這世界上最蠢的東西。露!露!」
  塞絲想不出什麼地方好去,只想上船。她等待著陣痛後甜蜜的悸動。再次用膝蓋爬行,她爬上了小船。船在她身下晃動,她剛把裹著樹葉口袋的腳放到長凳上,就被另一陣撕裂的疼痛逼得喘不過氣來。在夏日的四顆星星下面,她氣喘吁吁地大叉開雙腿,因為腦袋鑽了出來;愛彌趕緊向她報告,好像她自己不知道似的———好像撕裂就是折斷核桃樹幹,就是閃電將皮革的天空一撕兩半。
  嬰兒卡住了。它臉朝上,讓媽媽的血淹沒了。愛彌停止祈求耶穌,開始詛咒耶穌他爹。
  「使勁!」愛彌尖叫道。
  「拽呀。」塞絲低聲說。
  那雙有力的手第四次發揮威力了,但不是立竿見影,因為河水從所有窟窿裡鑽進來,漫過了塞絲的屁股。塞絲的一隻手伸到背後,一把抓住船纜,同時愛彌輕輕地鉗住了腦袋。當河床裡露出一隻小腳,踢著船底和塞絲的屁股時,塞絲知道完事了,就允許自己昏迷了一會兒。醒過來後,她沒聽見哭聲,只聽見愛彌在「咕咕」地逗弄那孩子。這麼長時間沒有動靜,她們兩個都覺得,她們已失去了她。塞絲突然弓起身子,胎盤胎膜一齊流出體外。然後嬰兒哭了起來。塞絲望著她。掛在她肚子上的臍帶有二十英吋長;那小傢伙在涼爽的夜風中顫抖著。愛彌用裙子包住她。濕漉漉、黏糊糊的兩個女人艱難地爬上岸,去看看上帝到底是怎麼想的。
  藍羊齒的孢子在河岸的凹地裡生長,它們漂向河水的銀藍色行列是很難見到的,除非你就在凹地裡,或是離得很近,當夕陽西下、光線漸疏時恰好躺在河岸的邊緣。它們往往被誤認作小飛蟲———然而它們是正在沉睡的整整一代對未來充滿信心的種子。而片刻之間人們又很容易相信,每粒種子都擁有一個未來———都會成為孢子中所孕育的一切:像預期的那樣安享天年。這確信的一刻不過持續了片刻;也許,倒比孢子本身更為長久。
  在一個夏夜微涼的河岸上,兩個女人在銀藍色的光芒下掙扎著。她們根本沒想過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重逢的機會,而且在那個時刻也毫不在意。可是,在一個夏夜,在藍羊齒中間,她們一道把一件事情做得很恰當、很好。如果有個過路的糾察看到這樣兩個被遺棄的人,兩個無法無天的亡命徒———一個奴隸和一個散發跣足的白女人———用她們穿的破衣裳包著一個剛剛出生十分鐘的嬰兒,他肯定會哧哧竊笑。可是既沒有糾察,也沒有牧師。河水在她們身下吮吸、吞噬著自己。她們工作的時候沒有任何干擾。於是她們把事情做得很恰當、很好。
  曙光來臨,愛彌說她得走了;她不能大白天在人來人往的河邊跟一個逃犯一起讓人一把抓住。她在河裡洗淨了手和臉,然後站起身來,低頭看著繫在塞絲胸前襁褓中的嬰兒。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誰。你會對她講嗎?是誰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她揚起下巴,把目光轉向太陽曾經駐足的地方,「你最好告訴她。你聽見了嗎?就說是愛彌丹芙小姐。波士頓人。」
  塞絲感覺到自己正在睡去,而且知道這一次會睡得很沉。在夢的邊緣,在墜落之前,她想:這名字好聽。丹芙。真好聽。
  是全部放下的時候了。在保羅D到來並坐在她門廊的台階上之前,一直是起居室裡的喃喃低語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幫她忍受那個向她大施懲罰的鬼;為她重新擦亮霍華德和巴格勒兒時的臉龐,保持它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完整,因為在夢裡她只見到它們在樹木中間支離破碎的樣子;並且確保她的丈夫雖然形象模糊卻仍舊存在———在某個地方。現在,黑爾的臉在搾牛油機和攪乳機之間越脹越大,越脹越大,擠滿了她的眼睛,讓她頭痛欲裂。她渴望貝比薩格斯還能用手指來捏著她的後頸,一邊重塑它,一邊說:「放下吧,塞絲。劍和盾。放下吧。放下吧。兩樣都放下吧。放在河邊吧。劍和盾。別再研究戰爭了。把這一切污七八糟的東西都放下吧。劍和盾。」在那緊壓的手指和平靜的教誨下,她會的。所有抵禦苦難、悔恨、苦惱和傷痛的沉重的刀子,她將它們一把一把地放在岸上,清澈的河水在下面奔湧。
  整整九年沒有貝比薩格斯的手指和聲音,這太過分了。而且,僅僅在起居室裡低語也太不夠了。一張臉上塗滿了牛油,上帝創造的那個男人可絲毫不比她的非分之求更甜蜜:一道築起的拱門,或者一件縫好的禮袍。某種固有的儀式。塞絲決定到「林間空地」去,那裡,貝比薩格斯曾在陽光中舞蹈。
  在124號和它裡面的每個人一起關閉、掩藏和隔絕之前,在它成為鬼魂的玩物和憤怒的家園之前,它曾是一所生機勃勃、熱鬧非凡的房子,聖貝比薩格斯在那裡愛、告誡、供養、懲罰和安慰他人。那裡,不是一隻、而是兩隻鍋在爐火上絲絲作響;那裡,燈火徹夜通明。陌生人在那裡歇腳的時候,孩子們試著他們的鞋子。口信留在那裡,因為等待口信的人不久就會到那裡過訪。談話聲很低而且點到即止———因為聖貝比薩格斯不贊成廢話。「什麼都靠分寸,」她說,「好就好在適可而止。」
  就是在那個124號跟前,胸前綁著新生兒的塞絲爬下一輛大車,第一次感受她的婆婆敞開的懷抱。貝比是先期抵達辛辛那提的,她認定,由於奴隸生活「摧毀了她的雙腿、後背、腦袋、眼睛、雙手、腎臟、子宮和舌頭」,她什麼都不剩了,只能靠心靈謀生———於是她立即付諸實踐。她拒絕接受加在名字前的任何榮譽稱號,只允許人們在名字後綴上一點東西以示愛戴1,就這樣她成為一位不入教的牧師,走上講壇,把她偉大的心靈向那些需要的人們敞開。在冬天和秋天,她把心帶給AME2教徒和浸禮教徒,帶給聖潔教會教友和神聖者會教友,帶給救世主和贖罪者教會。不用人請,不穿聖袍,沒有塗膏,她讓自己偉大的心靈在人們面前搏動。天氣轉暖時,身後尾隨著所有劫後餘生的黑人男子、婦女和孩子,聖貝比薩格斯把她偉大的心靈帶到「林間空地」———那是密林深處、小路盡頭的一塊寬敞的空地,只有野鹿和早先的開墾者才會知道它的由來。每一個星期六下午,在酷暑中,她坐在空地上,而人們等在樹林裡。
  貝比薩格斯在一塊平展整齊的巨石上坐好,低下頭默默祈禱。大家在樹林裡望著她。當她將手中的拐棍放下,他們知道,她已經準備就緒。然後她喊道:「讓孩子們過來!」他們就從樹林裡跑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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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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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你們的母親聽你們大笑。」她對他們說道,於是樹林鳴響。大人們看著,忍俊不禁。
  然後,「讓男人們過來。」她喊道。他們從嘹亮的樹林裡魚貫而出。
  「讓你們的妻子和孩子看你們跳舞。」她對他們說,於是大地在他們腳下震顫。
  最後她把女人們喚來。「哭,」她向她們吩咐道。「為了活著的和死去的,哭吧。」於是女人們還沒捂上眼睛就盡情號哭起來。
  剛開始時是這樣:大笑的孩子,跳舞的男人,哭泣的女人,然後就混作一團。女人們停止哭泣,跳起舞來;男人們坐下來哭泣;孩子們跳舞,女人們大笑,孩子們哭泣,直到後來,每個人都筋疲力盡,撕心裂肺,沮喪地躺在空地上捯氣。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聖貝比薩格斯把她那顆偉大的大心奉獻給大家。
  她沒有要求他們去洗刷他們的生命,也沒有要求他們不得再有罪過。她沒有告訴他們,他們是地球上的有福之人,與生俱來地溫順,或者永世流芳地純潔。
  她告訴他們,他們唯一能得到的恩賜是他們想像得出的恩賜。如果他們看不見,他們就得不到。
  「在這裡,」她說,「在這個地方,是我們的肉體;哭泣、歡笑的肉體;在草地上赤腳跳舞的肉體。熱愛它。強烈地熱愛它。在那邊,他們不愛你的肉體,他們蔑視它。他們不愛你的眼睛,他們會一下子把它們挖出來。他們也不愛你背上的皮膚,在那邊他們會將它剝去。噢我的子民,他們不愛你的雙手。他們只將它們奴役、捆綁、砍斷,讓它們一無所獲。愛你的手吧!熱愛它們。舉起它們,親吻它們。用它們去撫摸別人,讓它們相互拍打,讓它們拍打你的臉,因為他們不愛你的臉。你得去愛它,你!不,他們也不愛你的嘴。那邊,遠在那邊,他們看見它流血還要在傷口上再戳一刀。他們不關心你嘴裡說出些什麼。他們聽不見你嘴裡尖叫的聲音。他們會奪去你吃進嘴裡滋養身體的東西而代之以渣滓。不,他們不愛你的嘴。你得去愛它。我在這裡談的是肉體。需要人愛的肉體。需要休息和跳舞的腳;需要支撐的後背;需要臂膊的肩膀,我說的是結實的臂膊。噢我的子民,遠在那邊,聽我說,他們不愛你不帶絞索的挺直的脖子,所以愛你的脖子吧;把一隻手放上去,給它增色,拍打它,把它扶正。還有你所有的內臟,他們會一股腦扔給豬吃,你得去愛它們。深色的、深色的肝———愛它,愛它,還有怦怦跳動的心,也愛它。比眼睛比腳更熱愛。比呼吸自由空氣的肺更熱愛。比你保存生命的子宮和你創造生命的私處更熱愛。現在聽我說,愛你的心。因為這才是價值所在。」然後,她不再多說一句,站起身,用扭動的臀部舞出她的心想說的其他部位,大家張開嘴為她伴奏。悠長的曲調持續著,直到四部和聲完美得足以同他們深愛的肉體相匹配。
  現在塞絲想去那裡。至少去聆聽那久遠的歌聲留在身後的餘韻。多則呢,她想從她丈夫死去的母親那裡得到一個線索,問問她現在該拿她的劍和盾怎麼辦。親愛的耶穌啊,自從聖貝比薩格斯露出騙子本色,丟棄了她那顆偉大的心臟,躺在起居室的床上,僅僅出於對顏色的渴望才不時醒來一回,到現在已經整整九年了。
  「那些白鬼奪走了我擁有和夢想的一切,」她說,「還扯斷了我的心弦。這個世界上除了白人沒有別的不幸。」124號關上了門,去忍受那鬼魂的胡作非為。再沒有燈火通明,沒有鄰居來訪。沒有晚飯後低聲的談話。沒有人在那兒看光腳丫的孩子們穿著陌生人的鞋子玩耍。聖貝比薩格斯認定,是她自己撒了謊。恩賜根本不存在———不論想像的還是真實的———而「林間空地」上陽光中的舞蹈絲毫不能改變這個事實。她的忠誠、她的愛、她的想像力和她那顆偉大的大心,在她的兒媳婦到來之後的第二十八天開始崩潰。
  然而塞絲還是決定到「林間空地」上去———去祭奠黑爾。在真相曝光之前,那裡一直是她記憶中的綠色聖地:植物的蒸汽和莓子的腐敗氣味瀰漫其上。
  她披上披肩,又讓丹芙和寵兒也一樣披上。三個人在一個星期六的早晨出門了,塞絲領頭,姑娘們緊隨其後,視野中不見一個人影。
  到達那片樹林後,她沒費一點時間就找到了穿行的小路,因為如今那裡定期舉行大城市信仰復興活動,豐盛的餐桌、班卓琴、帳篷,一應俱全。過去的羊腸小道如今已經被踏成了一條路,不過仍然有繁茂的樹在上面搭出拱頂,把橡子掉在下面的草葉上。
  塞絲已經盡力而為了,可她還是不能不為貝比薩格斯的崩潰而怪罪自己。儘管貝比一次次地否認,塞絲仍舊清楚地知道,124號的悲哀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她跳下大車,新生兒裹在一個尋找波士頓的白人姑娘的內衣裡,繫在她胸前。
  領著兩個姑娘,穿過了一道橡樹和七葉樹織成的明亮的綠色長廊,塞絲開始冒汗,那情形酷似另一次:她在俄亥俄河岸上汗津津地醒來,泥漿已經在她身上結了痂。
  愛彌走了。塞絲孤單而虛弱,卻還活著,她的嬰兒也活著。她沿河向下遊走了一段,然後站在那裡,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一隻平底船不時劃進視線,但她看不清站在上邊的是不是白人。由於發燒,她開始出汗,也因此感謝上帝,因為這樣當然能讓她的嬰兒暖和。她看不見平底船了,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發現自己走近了三個打魚的黑人———兩個男孩和一個男人。她停下來,等著他們跟她說活。一個男孩朝這邊指了指,男人越過他的肩膀看了她一眼———不過是迅速的一瞥,因為他只需一眼就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一會兒工夫誰都沒說話。然後男人道:「想過河嗎?」
  「是,先生。」塞絲說。
  「有人知道你來嗎?」
  「有,先生。」
  他又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他上面一塊像下嘴唇一樣凸起的石頭。塞絲走過去坐下。石頭吸足了陽光,可是再怎麼燙也比不上她。她疲憊不堪,就待在那裡,照進眼睛的陽光讓她頭暈目眩。汗水在她身上嘩嘩流淌,徹底浸濕了嬰兒。她肯定是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因為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裡已經拿了一塊熱騰騰的炸鱔魚。她費了好大力氣才伸手接住,又費了更大力氣才聞出味道,至於吃,那是不可能的。她向他討水喝,他給了她一罐子俄亥俄河水。塞絲一飲而盡,再討。鏗鏘聲就在她的腦後,但她拒絕相信,自己走了那麼遠的路,受了那麼多的罪,只是為了死在錯誤的那一岸。
  男人看著她汗涔涔的臉,把一個男孩叫過來。
  「把外套脫下來。」他對他說。
  「先生?」
  「你聽見了。」
  那個男孩脫下外衣,抱怨著:「你想幹什麼呀?我穿什麼呀?」
  男人把嬰兒從她胸前解下來,包在男孩的外套裡,用袖子在前面打了個結。
  「我穿什麼呀?」
  男人歎了口氣,頓了一下,說:「你想要回來的話,就去把它從娃娃身上扒下來。把那個娃娃光著身子擱在草裡,再穿上你的衣裳。要是你幹得出來,那就走開,別再回來。」
  男孩垂下眼睛,然後轉身到另一個那裡去了。塞絲手裡拿著鱔魚,腳邊躺著嬰兒,口乾舌燥、大汗淋漓地睡著了。夜幕降臨時,那個男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與她預期的相反,他們將船朝上游撐去,把愛彌找到的那隻小船拋在身後。她正以為他在把她帶回肯塔基去,他劃轉平底船,它像一顆子彈似的渡過了俄亥俄河。他幫她登上陡峭的河岸,沒外衣的男孩抱著那穿著它的嬰兒。男人領著她來到一間灌木掩映、地面踏得很平的小棚屋。
  「在這兒等著。馬上就會有人來。別動。他們能找著你。」
  「謝謝你。」她說,「但願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好記得准你。」
  「叫斯坦普。」他說,「斯坦普沛德。看好那個娃娃,聽見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她回答道,可其實她沒有。幾個鐘頭後一個女人來到她面前時,她一點也沒聽見。是個矮個子年輕女人,拎著條收屍袋,正向她打招呼。
  「看見信號好一會兒了,」她說,「可我不能走得再快了。」
  「什麼信號?」塞絲問。
  「一有個過河的,斯坦普就把這破豬圈敞開。要是還有個小孩兒,就在柱子上再系一塊白布條。」
  她跪下來倒空麻袋。「我叫艾拉。」她一邊說,一邊從麻袋裡拿出一條羊毛毯、一些棉布、兩個烤白薯,還有一雙男鞋,「我丈夫約翰,他出門在外。你想去哪兒?」
  塞絲告訴她,她已托人將三個孩子往貝比薩格斯那裡送去了。
  艾拉一邊用一條布緊緊纏住嬰兒的肚臍,一邊去聽談話裡的漏洞———逃犯們不說的那些事,不問的那些問題。留意那些落往後面、不知道名字、沒被提起的人們。她控出那雙男鞋裡的沙子,試圖把塞絲的腳塞進去。它們塞不進去。很不幸,它們把鞋後跟撐裂了,毀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實在可惜。塞絲穿上那個男孩的外衣,沒敢打聽是否有她孩子們的下落。
  「他們成功了,」艾拉道,「斯坦普把那夥人運過了河。把他們留在藍石路上了。不算太遠。」
  塞絲感激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剝了一個白薯,吃下去,吐出來,在靜靜的歡喜之中又吃了一些。
  「他們見到你一定很高興。」艾拉說,「這一個是什麼時候生的?」
  「昨天。」塞絲擦著下巴底下的汗,說道,「但願她能活下來。」
  艾拉看看從羊毛毯裡鑽出來的小髒臉,搖了搖頭。「難說。」她說道。「誰要是問我,我就說:『啥也別愛。』」然後,似乎是為了收斂話裡的鋒芒,她沖塞絲笑笑。「你自己生的那個孩子?」
  「不是。白人姑娘幫了忙。」
  「那麼我們趁早開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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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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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比薩格斯親吻了她的嘴,不讓她馬上去見孩子們。她說他們正睡著呢,再說塞絲的樣子太難看了,不能在夜裡叫醒他們。她接過新生兒,把她遞給一個戴軟帽的年輕女人,告訴她先別洗兩隻眼睛,等得到媽媽的尿再說。
  「她哭出聲了嗎?」貝比問。
  「哭了一小會兒。」
  「足夠了。我們先來把當媽媽的收拾乾淨吧。」
  她把塞絲領進起居室,在酒精燈下一部分一部分地清洗她,先從臉開始洗起。然後,她坐在塞絲身旁,一邊等著下一鍋水燒熱,一邊縫著一條灰棉布裙子。塞絲睡著了,直到洗胳膊和手的時候才醒過來。每洗過一處,貝比就用被子蓋上她,到廚房裡再燒上一鍋水。她一面撕開床單,一面縫綴著灰棉布,同時還監督那個邊哭邊做飯的戴軟帽女人照料嬰兒。塞絲的腿洗淨之後,貝比看著她的腳,輕輕地擦乾腿。她總共用了兩鍋熱水來擦洗塞絲的兩腿之間,然後用床單裹住她的肚子和陰部。最後她才來對付那雙難以辨認的腳。「你覺出來了嗎?」
  「覺出什麼?」塞絲問。
  「沒事兒。起來吧。」她把塞絲扶到搖椅上,把她的腳放進一桶杜松鹽水裡。她就這樣坐著泡了一夜。貝比用豬油弄軟她乳頭上的硬殼,然後再沖洗掉。黎明時分,安靜的嬰兒醒過來,喝到了媽媽的乳汁。
  「上帝保佑,沒出什麼問題。」貝比道,「你奶完孩子就叫我。」貝比薩格斯正要轉身走開,突然瞥見床單上有塊黑漬。她皺起眉頭,看著正彎下身子給嬰兒餵奶的兒媳婦。鮮血的玫瑰盛開在蓋著塞絲肩膀的毯子上。貝比薩格斯用手摀住嘴。新生兒吃完奶,睡著了———眼睛半睜,在夢裡吧嗒著舌頭———老太太一聲不吭地往開遍鮮花的後背上塗油,又往新縫的裙子裡墊了雙層的布。
  這還不是真的。還不是。可是當她的兩個睡眼惺忪的兒子和那個「都會爬了?」的女兒被帶進來時,是不是真的都無關緊要了。塞絲躺在床上,他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繞著她,尤其難得的是一個不缺。小女兒透明的口水滴在塞絲臉上,她開心地大笑著,笑得太響了,搞得那「都會爬了?」的小寶貝直眨巴眼睛。巴格勒和霍華德先是互激對方第一個去摸她的難看的腳丫,接著就一起玩起它們來。她不停地親吻他們。她親吻他們的脖梗子、腦袋頂和手掌心,當她又掀起他們的襯衫去親吻那圓鼓鼓的小肚皮時,兒子們認為可以到此為止了。她停了下來,因為他們問道:「爸爸來啦?」
  她沒有哭。她說「快了」,而且笑著,這樣他們就會以為她眼裡的淚光僅僅是愛。過了好一會兒,塞絲讓貝比薩格斯把男孩們轟走,於是,她才能穿上婆婆在頭天晚上縫起來的那條灰棉布裙子。最後,她躺下來,懷裡搖著「都會爬了?」的女兒。她用右手的兩個指頭捏起左乳頭,孩子張開了嘴。她和奶水一塊兒到家了。
  貝比薩格斯一進來就笑她們,她對塞絲說,她的寶貝女兒多壯實,多機靈,都會爬了。然後她彎腰收拾起曾經是塞絲的衣服的那團爛布。
  「沒什麼值得留的東西。」她說。
  塞絲抬起眼睛。「等等,」她叫道,「翻一翻,看內衣裡還系沒繫著什麼東西。」
  貝比薩格斯用手指將煮過的衣裳一點點摸了一遍,碰到石子樣的東西。她把它們遞給塞絲。「告別禮物?」
  「結婚禮物。」
  「要是有個新郎一道來就更好了。」她盯著塞絲手裡的東西,「你覺得他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塞絲答道,「說好了在那兒碰頭的,可他不在。我只好逃出來。非逃不可。」塞絲看了一會兒那吃奶孩子的睡眼,然後盯著貝比薩格斯的臉。「他會成功的。要是我能,黑爾當然也能。」
  「好吧,戴上耳環吧。也許它們能照亮他的道路。」她把寶石遞給塞絲,同時確信她的兒子已經死了。
  「我得在耳朵上穿洞。」
  「我來吧,」貝比薩格斯說,「一會兒就好。」
  塞絲把耳環晃得叮叮作響,逗弄那個「都會爬了?」的女兒,讓她一次次地去夠它們。
  在「林間空地」上,塞絲找到了從前貝比訓眾的那塊石頭,記起了陽光中蒸騰的樹葉的氣味、雷鳴般的腳步聲,以及把莢果扯下七葉樹枝的吶喊。在貝比薩格斯的心靈的率領下,人們盡情發洩。
  塞絲度過了二十八天———整整一輪月缺月圓———的非奴隸生活。從小女孩滴在她臉上的純淨透明的口水,到她的油膩的血,一共是二十八天,是痊癒、輕鬆和真心交談的日子,是交朋會友的日子:她知道了四五十個其他黑人的名字,瞭解他們的看法、習慣,他們待過的地方、幹過的事;體驗他們的甘苦,聊以撫慰自己的創痛。一個人教了她字母表;另一個教她做針線。大家一起教她體會黎明時醒來並決定這一天幹些什麼的滋味。這樣,她熬過了等待黑爾的時光。一點一點地,在124號和「林間空地」上,同大家在一起,她贏得了自我。解放自我是一回事;贏得那個解放了的自我的所有權卻是另一回事。
  此刻,她坐在貝比薩格斯的石頭上,丹芙和寵兒從樹林裡望著她。再不會有那一天了,她想,黑爾永遠不會來敲門了。不知道的時候很苦;知道了更苦。
  只要手指,她心中暗道。只要讓我再次感覺到你的手指按住我的脖子後面,我就會全部放下,從這絕境中辟出一條路來。塞絲低下頭,可以肯定———它們來了。如今更輕了,比鳥羽的撫摸更輕,但絕對是愛撫的手指。她得放鬆一點,讓它們撫摸,輕而又輕地撫摸,幾乎是孩子的動作,不是在揉,而是在用手指親吻。不過她仍然感激她的努力;貝比薩格斯遙遠的愛可以同她所知的一切切膚之愛相媲美。不用說手上的動作,單是那試圖滿足她要求的願望,就足以把她的靈魂升到一個地方,使她能夠接著走下一步:請求一些澄清真相的話語;請求一些建議,告訴她怎樣才能跟上一個貪戀消息的大腦。這個世界最樂於提供這種令人忍無可忍的消息了。
  她知道保羅D在給她的生活增加某種東西———某種她想信任又怕信任的東西。現在他又增加了更多的東西:令她心碎的新的畫面和舊的記憶。將它們加進對黑爾一無所知的空白———這空白有時會染上一種理所當然的怨恨,也許是針對他的懦弱、愚蠢,也許是針對他的倒霉———這沒有確切消息來充實的空白,現在充滿了一種嶄新的悲傷,誰又說得出還會有多少悲傷即將來臨呢。多年以前———那時124號仍舊生氣勃勃———曾經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女友、男友,來幫她分擔悲傷。然後就一個也沒有了,因為他們不願意到一個小鬼魂肆虐的房子裡來看她,而她也以受虐者強烈的驕傲回敬大家的不滿。可是現在又有個人來分擔了,而且他剛走進大門那天,鬼魂就被他趕跑了,至今仍無影無蹤。這本是一種賜福,然而他取代了它的位置,又帶來了另一種糾纏:黑爾塗滿牛油和酸酪的臉,他自己勒著鐵嚼子的嘴;天知道,願意的話,他還會告訴她些什麼。
  撫摸著她後脖子的手指這時有力些了———手法更大膽了,好像貝比薩格斯正在積聚力氣。大拇指放在後頸上,其餘的手指按著兩邊。重了一些,又重了一些,手指慢慢移向她的氣管,一路劃著小圓圈。塞絲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被扼殺。至少表面上如此。不管怎麼說,貝比薩格斯的手指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從坐著的石頭上向前摔去,抓扯著不存在的手。她正雙腳亂踢,丹芙來到身邊;接著寵兒也來了。
  「太太!太太!」丹芙叫著。「媽媽!」她把媽媽翻過來,讓她仰臥著。
  手指鬆開了,塞絲大口大口地吞著空氣,然後辨認出自己身旁女兒的臉和上面游移不定的寵兒的臉。
  「你沒事吧?」
  「有人要掐死我。」塞絲說。
  「誰?」
  塞絲揉著脖子,掙扎著坐起來。「貝比奶奶,我估計。我不過求她揉揉脖子,像她從前那樣,起初她揉得好好的,可後來就揉瘋了,我猜是。」
  「她不可能對你那樣,太太。貝比奶奶?不可能。」
  「幫我起來。」
  「看哪。」寵兒指著塞絲的脖子。
  「是什麼?你看見什麼了?」塞絲問。
  「傷。」丹芙道。
  「在我脖子上?」
  「這兒,」寵兒道,「這兒,還有這兒。」她伸手摸著那些斑點,發現它們的顏色比塞絲黑黑的脖子還黑;她的手指冰涼冰涼的。
  「那沒用。」丹芙說道,可是寵兒仍然探出身子,用兩隻手去撫摸塞絲濕乎乎的皮膚。她的皮膚摸起來像羚羊皮,看著像塔夫綢。
  塞絲呻吟著。這姑娘的手指如此清涼,如此體貼。塞絲盤根錯節、秘不示人、如履薄冰的一生稍稍退讓了一些,柔和了一些;看樣子,她在去狂歡節的路上從攜手的影子中找到的一線幸福是可能的———只要她能對付保羅D帶給她的和保留給自己的那些消息。只要她能對付。而不是每見到一幅可恨的畫面漂到她面前,就垮掉、倒下,或者哭泣。不是像貝比薩格斯的朋友,那個以淚泡飯的戴軟帽的年輕姑娘那樣,表現出一種持久的瘋狂。像菲莉絲大媽那樣,瞪圓了眼睛睡覺。像傑克遜梯爾那樣,在床底下睡覺。她只想活下去,像她過去那樣。獨自和女兒待在鬧鬼的房子裡,所有該死的事情都由她來頂著。為什麼這時候,保羅D替代了那個鬼魂以後,她卻垮了?害怕了?需要貝比了?最糟糕的已經過去了,不是嗎?她已經挺過來了,不是嗎?小鬼魂統治124號的時候她還能忍受,能做事,能解決一切問題。如今,有了一點關於黑爾如何如何的線索,她反倒像一隻尋找媽媽的兔子一樣六神無主了。
  寵兒的手指太美妙了。在它們的撫慰下,塞絲再次均勻地呼吸,痛苦平息了。塞絲來這裡尋找的安寧悄悄潛入了她的內心。
  我們肯定是個奇觀,她想道,於是又閉上眼睛去看:三個女人,在「林間空地」中央,在聖貝比薩格斯熱愛的石頭腳下。一個坐著,其餘兩個跪在她面前,她把脖子伸向其中一個人親切的雙手。
  丹芙盯著另外兩個人的臉。寵兒則看著自己拇指的動作,而且肯定愛著她眼前的這個人,因為她探出身去吻了塞絲下巴下面的柔軟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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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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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就那樣持續了片刻,因為丹芙和塞絲都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去制止她,而不是去體味那兩片嘴唇的形狀,享受它們不停親吻的感覺。然後,塞絲抓住寵兒的頭髮,迅速地眨著眼睛,讓自己脫了身。她事後相信,肯定是由於那姑娘的氣息與鮮奶一模一樣,她才皺起眉頭,生硬地說:「別這樣,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她看了看丹芙,發現恐慌即將演變成別的禍事,便馬上站起身,打破了這個戲劇性的場面。
  「快起來!起來!」塞絲把姑娘們轟起來。她們離開「林間空地」時和來的時候差不多一樣:塞絲領頭,姑娘們遠遠跟在後面。大家都像來時一樣沉默,卻有所不同了。塞絲很困惑,不是因為親吻,而是因為在親吻之前,當她舒舒服服地讓寵兒用按摩驅散疼痛時,那惹人喜愛的手指,還有那先是撫慰她、然後又扼住她脖子的手指,曾讓她記起了什麼,可一下子又想不起來了。不過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貝比薩格斯並沒有掐她,不像她開始以為的那樣。丹芙說得對。遠離了「林間空地」的妖術,走在斑斑駁駁的樹影中,現在塞絲頭腦清晰了———她記起了那些手指,她熟悉它們勝過熟悉自己的手指。它們曾經一部分一部分地擦洗她的身體,包裹她的陰部,梳理她的頭髮,往她的乳頭上塗油,給她縫衣服,幫她洗淨雙腳,往她後背上抹油,還放下手裡所有的活計來按摩她的後頸,尤其是在開頭的日子裡,那些時候,塞絲的精神在她記得和不記得的事情的重壓下瀕於崩潰:「學校老師」的侄子們玩弄她,而「學校老師」在一旁用她親手製作的墨水記錄下來;一個在田里直起身來的戴氈帽的女人1,她的臉龐於塞絲腦際翩然浮現。即便在世界上所有的手中間,她也能認出貝比薩格斯的那雙,就如同認出尋找天鵝絨的白人姑娘的那雙好手一樣。然而,十八年來,她生活的房子一直充滿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觸摸,而那按住她後頸的拇指又與這觸摸一模一樣。也許它就是到那裡去了。在保羅D把它打出124號以後,它也許就是在「林間空地」上重振旗鼓的。合情合理,她想。
  當初為什麼帶上丹芙和寵兒,這事現在不再迷惑她了———看來是一時衝動,以及尋求保護的模糊願望使然。姑娘們救了她,寵兒更是激動得像個兩歲孩子。
  就彷彿火焰熄滅或者敞開窗子放進清風時消散的一股微弱的燃燒氣味,有關這個姑娘的撫摸同樣與那小鬼魂酷似的疑慮也煙消雲散了。那本來也不過是一次小小的不安———還沒有強大到讓她拋開現在從心中湧出的勃勃雄心:她要保羅D。不管他說了什麼、知道了什麼,她的生活中不能沒有他。她來到「林間空地」,不僅僅是為了紀念黑爾,也為了找個答案;現在她找到了。對,是信任和重新記憶,是他在爐子前面擁住她的時候她所相信的那種可能性。他的重量,他的稜角;他那真實的鬍子;弓起的後背,訓練有素的手。他那期待的眼睛和威風凜凜的人性力量。他那與她心心相印的靈魂。她的故事是可以忍受的,因為它同樣也屬於他———可以訴說,推敲,再訴說。彼此不知道的那些事情———誰都無法訴諸語言的事情———沒關係,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他們打發他銜著鐵嚼子去了什麼地方;她那「都會爬了?」的寶貝兒的死亡多麼完美。
  她想回去了———越快越好。給無所事事的姑娘們安排點活兒干,充實一下她們胡思亂想的頭腦。她匆匆穿過由於太陽偏移而涼下來的綠色長廊時,忽然覺得兩個姑娘彷彿姊妹一般相像。她們那令人驚奇的順從和絕對可靠,在她腦海倏然閃過。塞絲理解丹芙。孤獨使得她幹什麼都遮遮掩掩的———我行我素。成年累月的鬧鬼以難以置信的方式使她變得遲鈍,也以難以置信的方式使她變得敏銳。結果就出了這麼一個塞絲誓死保護的、膽小而又固執的女兒。另一個,寵兒,她瞭解得少一些,或者說根本不瞭解———只知道她為了塞絲什麼都肯幹,還有,丹芙和她喜歡彼此做伴。現在她想,她知道個中原委了。她們以和諧的方式揮霍和攫取著她們自己的感情。一個願意給予,另一個則樂於獲取。她們先是守在環繞著「林間空地」的樹林中間,然後在塞絲被扼住時帶著尖叫和親吻衝進來———反正她就是這樣向自己解釋的,因為她既沒發現兩個姑娘之間有競爭,也沒發現一個在主宰另一個。她一心想的只是她要給保羅D準備的晚飯———很難辦,也非辦不可———她要去和一個溫柔的男人一道開創她的更新、更強大的生活。做些四面烤焦的小土豆崽兒,多撒上點胡椒粉;桂皮燉豆角;糖醋涼拌黃瓜。要麼把剛掰下來的玉米跟蔥一起用黃油炸。甚至,再做個暄軟的麵包。
  還沒走進廚房,她就開始盤算裡面的東西,滿腦子都是自己設計的食譜,沒有馬上看見白樓梯下擺著的一隻木澡盆和裡面坐著的保羅D。她衝他笑笑,他也回以一笑。
  「夏天早過去了。」她說。
  「進來吧。」
  「去去去。姑娘們就在我後邊。」
  「我什麼也沒聽見哪。」
  「我得做飯了,保羅D。」
  「我也做。」他站起來,把她摟在懷裡,不放她走。他身上的水將她的裙子都沾濕了。他的下顎貼著她的耳朵。她的下巴挨著他的肩膀。
  「你要做什麼飯?」
  「我想弄點豆角。」
  「嗯,不錯。」
  「炸點玉米?」
  「很好。」
  不成問題,她當然能做到。就像她剛到124號那天———毫無疑問,她的奶水足夠所有的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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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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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寵兒進了門。他們本該聽見她的腳步聲,卻沒有聽見。
  呼吸急促,竊竊私語,呼吸急促,竊竊私語。門剛在身後撞上,寵兒就聽見了他們的聲音。砰的一響讓她跳起來,然後她把腦袋扭過去,聽明白樓梯後面的低語聲。她邁了一步,差點哭出來。她本來已經離塞絲這樣近了,剛才又更近了一步。塞絲做或想與她無關的事情時席捲她的那種憤怒,同這個可有天壤之別。她能夠忍受塞絲出門的那些個鐘頭———每天九十個小時,一星期中只有一天例外。甚至能忍受她在牆壁和門板後面躺在他身邊的那些夜晚,她離得很近,卻不在視野裡。可是現在———甚至寵兒所指望的、強迫自己知足的白天時間也被壓縮了,也被塞絲關注其他事物的願望給弄得支離破碎。主要怪他。是他說得她跑到樹林裡,坐在石頭上自言自語。是他夜裡把她藏在門後頭。現在又是他霸佔著她,在樓梯後面嘀嘀咕咕,就在寵兒剛剛救治了她的脖子、準備好把手放進那女人自己的手裡之後不久。
  寵兒轉身離去。丹芙還沒到,要麼就是還等在外面什麼地方。寵兒出去找她,半路上停下來,看一隻紅雀從樹梢飛向樹枝。她的眼睛跟著這個血點在樹葉間穿行,直到找不見它,她才倒退著走開,仍然渴望再看上一眼。
  她終於回轉身,穿過樹林跑向小溪。站在岸邊,她望著自己的倒影。當丹芙的臉也映在她的旁邊,她們在水中面面相覷。
  「是你幹的,我看見了。」丹芙道。
  「什麼?」
  「我看見你的臉了。是你讓她噎住的。」
  「不是我幹的。」
  「你跟我說過你愛她。」
  「是我治好的,不是嗎?不是我把她的脖子治好的嗎?」
  「那是後來。在你掐了她脖子之後。」
  「我吻了她的脖子。我沒掐。是鐵圈掐的。」
  「我看見你了。」丹芙抓住寵兒的胳膊。
  「當心,姑娘。」寵兒說著,抽出胳膊,沿著在樹林一側歌唱的小溪竭盡全力地奔跑。
  丹芙獨自一人留在那裡,心中納罕,自己是否的確誤會了。她和寵兒當時站在樹林中交頭接耳,而塞絲坐在石頭上。丹芙知道「林間空地」曾是貝比薩格斯布道的地方,不過那時候她還是個嬰兒。她從不記得自己後來到過那裡。124號和它後面的田野是她瞭解和需要的全部世界。
  從前有過一段時間,她瞭解得更多,也更願意瞭解。她曾經沿著小徑走向另一座真實的房子。曾經在窗下偷聽。她獨自幹過四回———偷偷離開124號,在午後,當她媽媽和奶奶放鬆了警惕,家務活已經幹完,而晚飯又沒開始;充分利用與晚上的職責換檔的一小時空閒。丹芙曾經溜號去找那座其他孩子能去、而她卻不能去的房子。她找到的時候,膽小得不敢到前門去,只好扒著窗戶往裡偷看。瓊斯女士端坐在直背椅上;幾個孩子盤腿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瓊斯女士拿著一本書。孩子們拿著石板。瓊斯女士在說著什麼,可是聲音太小了,丹芙什麼也聽不見。孩子們跟著她說。丹芙去看了四次。第五次,瓊斯女士抓住了她,說:「從前門進來,丹芙小姐。這可不是兒戲。」
  於是她有幾乎整整一年時間可以和同學們相伴,和他們一起學習拼寫和算術。她那時七歲,那些下午的兩個鐘頭一直為她所珍視。尤其可貴的是,她做下這件事全靠自己,還因為讓媽媽和哥哥們喜出望外而喜出望外。每月收費五分錢,瓊斯女士做了白人們認為即便合法也毫無必要的事情:讓她的小客廳裡擠滿那些有時間也有興趣讀書的黑孩子。帶給瓊斯女士的五分錢繫在手絹裡,拴在腰帶上,這讓丹芙熱血沸騰。她學著盡量老練地使用粉筆,以免發出尖聲;欣賞大寫的W、小寫的i、自己名字裡字母的美,還有瓊斯女士用作課本的《聖經》裡深切哀愴的句子。丹芙每天早上溫習功課,每天下午去一顯身手。她是這樣快樂,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同學們迴避著———他們找借口、改變步調,不跟她走到一起。是內爾森洛德———那個跟她一樣聰明的男孩———終止了這一切;他問起了關於她媽媽的問題,使得粉筆、小寫i和那些下午包含的其餘內容變得永遠不可企及。他問問題的時候,她本該一笑置之,或者把他推個跟頭,可是他的臉上和聲音裡都沒有惡意,只有好奇。然而他提問時在她心裡跳將起來的東西,事實上蟄伏已久了。
  她再也沒有回去。第二天她沒去上學,塞絲問她為什麼。丹芙沒有回答。她害怕得不敢找她的哥哥或是別的什麼人去問內爾森洛德的問題,因為關於她媽媽的某種古怪而可怕的感覺,正在那從她心裡跳將起來的東西周圍聚集。後來,貝比薩格斯去世後,她已不再奇怪,霍華德和巴格勒為什麼要出走。她不同意塞絲的解釋,說什麼是因為鬼才離開的。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為什麼耽擱這麼久呢?他們同它一起生活的時間跟她一樣長。但是,如果內爾森洛德說得對———那就怪不得他們要那麼悶悶不樂,盡可能遠地離開家了。
  與此同時,丹芙開始專心致志地對付那個小鬼魂,於是,有關塞絲的不可開交的噩夢獲得了解脫。在內爾森洛德提問以前,她很少對它的胡鬧感興趣。既然她媽媽和奶奶對鬼魂的出沒表現得相當耐心,她便對它漠不關心了。後來,它開始惹惱她,用惡作劇搞得她疲憊不堪。那正是她走出門、跟著孩子們去瓊斯女士的家庭學校上學的時候。於是,她所有的憤怒、愛和恐懼都繫於小鬼魂一身,她對此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甚至當她真的鼓起勇氣去問內爾森洛德問過的問題時,她也聽不見塞絲的回答,聽不見貝比薩格斯的回答,聽不見此後的任何一句話。整整兩年時間,她一直在一種堅實得無法穿透的寂靜之中度過,但她的眼睛卻因而得到了一種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力量。比如,她看得見一隻蹲在頭頂上六十英尺高樹枝上的麻雀的兩個黑鼻孔。她有整整兩年什麼都聽不見;然後,就突然聽見了近處爬樓梯的轟響。貝比薩格斯以為是「來,小鬼」走進了它從來不去的地方。塞絲以為是兒子玩的印第安橡皮球滾下了樓梯。
  「是那該死的狗發昏了嗎?」貝比薩格斯嚷道。
  「它在門廊呢,」塞絲道,「不信你自己去看。」
  「那我聽到的是什麼呀?」
  塞絲砰地蓋上爐蓋。「巴格勒!巴格勒!我跟你們倆都說過,不許在這兒玩球。」她看了看白樓梯,見丹芙站在頂層。
  「她在學著爬樓梯。」
  「什麼?」開爐蓋用的墊布在塞絲手裡攥成一團。
  「那個小孩,」丹芙說,「你沒聽見她在爬嗎?」
  首先跳出的是這樣一個問題:到底是丹芙真的聽見了什麼動靜,還是那個「都會爬了?」的小女兒仍舊在這裡肆虐,變本加厲?
  丹芙的聽覺被一聲她不忍聽到的回答切斷,又被她死去的姐姐試圖爬樓梯的響動接上,它的恢復標誌著124號裡面的人們命運的又一次轉折。從那時起,鬼魂的出沒就充滿了惡意。不再是歎息和意外事故了,而是變成了直截了當和蓄意為之的摧殘。巴格勒和霍華德對於跟女人們一起住在房子裡感到怒不可遏,如果不去城裡干送水和喂牲口的臨時工作,他們便時時刻刻都悶悶不樂地怪罪她們。直到最後,這惡意變成了過分的個人攻擊,把他們兩個統統趕走。貝比薩格斯累了,在床上長臥不起,直到她那偉大而蒼老的心停止跳動。除了不定期的對色彩的要求,她實際上一語不發———直到她生命中最後一天的那個下午,她下了床,慢悠悠地顛到起居室門口,向塞絲和丹芙宣告她從六十年奴隸生涯和十年自由人的日子中學到的一課:這世界上除了白人沒有別的不幸。「他們不懂得適可而止。」她說道,然後就離開她們,回到床上,拉上被子,讓她們永遠地記住那個思想。
  此後不久,塞絲和丹芙試圖召喚那個小鬼魂,跟它論理,可是毫無結果。結果來了一個男人,保羅D,將它吼走、打跑,再自己取代它的位置。無論有沒有狂歡節那回事,丹芙都更願意接受那個滿腔怒火的嬰兒,而不是他。保羅D搬來後最初的那些日子,丹芙盡可能久地待在她的那間祖母綠密室裡,像山一樣孤獨,也幾乎一樣龐大;她常想,誰都有個伴兒,單單她沒有,連讓一個鬼跟她做伴都不行。所以,當她看見那條黑裙子和下面的兩隻沒繫好鞋帶的鞋子時,她渾身發抖,暗自謝天謝地。無論寵兒有怎樣的威力,無論她怎樣發威,寵兒總是她的。想到寵兒對塞絲的計劃的危害性,丹芙警惕起來,但又覺得無力阻撓;她太渴望去愛別人了。在「林間空地」目睹的一幕令她羞辱,因為在塞絲和寵兒之間作選擇並不存在矛盾。
  她離開她的綠色灌木小屋,朝著小溪走去,不禁心想,如果寵兒真的決定掐死她的媽媽,那該怎麼辦。她會任其發生嗎?謀殺,內爾森洛德說過的。「你媽媽不是因為謀殺給關起來了嗎?她進去的時候你沒跟著嗎?」
  是那第二個問題,使得她過了那麼長時間才去找塞絲問第一個問題。那跳將起來的東西,曾經在這樣一個地方被捲了起來:一片漆黑,有塊石頭,還有某種能自己動彈的東西。她還沒聽到回答,耳朵就聾了;同那些盛開著追隨陽光、當陽光離去時又緊緊關閉自己的小茉莉花一樣,丹芙一直守候著那個嬰兒,對旁的一切事物都不管不顧。直到保羅D到來。不過,他造成的破壞因為寵兒奇跡般的復活而自動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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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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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前面,在小溪邊,丹芙能看見她的剪影:她赤腳立在水中,黑裙子提到腿肚上,美麗的頭全神貫注地低垂著。
  丹芙眨落新鮮的眼淚,靠近她———渴盼著一句話,一個寬恕的信號。
  丹芙脫下鞋子,在她身旁將雙腳踏入水中。過了一會兒,她才把目光從寵兒奇妙的頭上移開,去看她正在盯著什麼看。
  一隻烏龜沿著河岸徐行,拐了個彎,爬向乾燥的地面。身後不遠處是另一隻,頭朝著同一個方向。四隻盤子各就各位,安置在一隻踟躕不前的碗缽下面。從雌龜身後的草叢裡,那只雄龜飛快地爬出來,飛快地騎在她的背上。他勇不可擋———就在她的肩膀旁,他把腳埋進土裡。脖子糾纏起來———她的往上伸,他的朝下彎,他們相親的頭拍打,拍打,拍打。她焦渴的脖頸抬得比什麼都高,宛如一根手指,伸向他的脖頸,冒著伸出碗缽外面的一切危險,只是為了觸到他的臉。沉甸甸的甲殼彼此撞擊,抗議並嘲笑著他們那游離出來相親的龜頭。
  寵兒撂下裙褶。裙子在她周圍展開。裙擺浸在河水中,顏色暗了下來。
  在「先生」的視線達不到的地方,謝天謝地,遠離了公雞們那微笑著的首領,保羅D開始顫抖。不是突然開始的,也不是可以輕易覺察出來的。當他的脖子被繩子拴在馬車軸上,而他在繩子允許的範圍內盡可能地扭過頭、希望最後看一眼「兄弟」的時候,還有後來,當他們把鐐銬銬上他的腳踝和手腕的時候,都根本沒有顫抖的明顯跡象。就是十八天以後,當他看見壕溝的時候,也仍然沒有任何跡象。那是一道一千英尺長的泥土溝———有五英尺深、五英尺寬,正好放進那些木頭匣子。匣子有道柵欄門,可以用絞索提起,好像打開一個籠子,打開後就能看見三面牆和一個用廢木材和紅土做成的屋頂。他頭頂上有兩英尺空間,面前有三英尺敞開的壕溝,供所有爬行的和疾走的東西來與他分享這個叫做住處的墳坑。這樣的墳坑另外還有四十五個。他被送到那裡是因為他企圖殺死「學校老師」把他賣給的那個男人,「白蘭地酒」。本來,「白蘭地酒」正領著他和其他十個奴隸組成的一隊人,穿過肯塔基前往弗吉尼亞。他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促使他去以身試法———除了因為黑爾、西克索、保羅A、保羅F和「先生」。可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顫抖已經固定不去了。
  然而始終沒有別的人知道,因為它發自內部。是一種顫動,先是在胸口,再傳遞到肩胛。感覺起來像漣漪一樣———開始時柔和,然後就轉為猛烈。似乎他們越將他領往南方,他的像冰封的池塘一樣凍結了二十年的血液就越開始融化,裂成碎塊,而一旦融化了,就只能打著旋兒飛轉,此外別無選擇。有時候顫抖是在他的腿裡。然後再次傳到他的脊椎底部。等他們將他從大車上解下來,他看到眼前這個野草絲絲作響的世界,除了狗群和兩間小木屋以外一無所有,這時,憤怒的血液已經激得他前後搖晃。可是沒有人能看出來。那天晚上,他伸出手來戴手銬,手腕很穩健;他們往他腳鐐上拴鐵鏈時,他那支撐身體的雙腿也同樣穩健。可是當他們把他塞進匣子、放下籠門的時候,他的手再也不聽話了。它們自己活動起來。什麼都無法止住它們,或者吸引它們的注意力。它們拒絕握著他的陰莖撒尿,或者拿著勺子舀一勺利馬豆送進嘴裡。直到黎明來臨,該去掄大錘時,它們才奇跡般地馴服了。
  一聲槍響,四十六個男人一齊醒來。所有四十六個。三個白人沿溝走過,一把接一把地打開門鎖。沒人邁出一步。等到最後一把鎖打開,三個人返回來提起柵欄,一扇接一扇。然後黑人們魚貫而出———那些起碼在裡面待上過一天的,動作很利索,不會被槍托搗中;若是新來乍到,比如保羅D,則不免挨上一槍托,才會麻利些。當四十六人全部在溝裡站成一列時,另一聲槍響命令他們爬出來,爬到頭頂的地面上,於是一千英尺長的、佐治亞最好的手工鎖鏈抻開來。每個人都彎腰等著。頭一個拾起鎖鏈的一頭,穿進腳鐐上的鐵環。然後他站起身來,拖了幾步,把鏈子遞給下一個犯人,那個人就照他的樣子做。等到鏈子一直傳到頭,每個人都站到了別人的位置上,這一列男人就掉轉頭,面向他們剛剛爬出的匣子。沒有一個人對另一個說話。至少不用語言。要想說什麼得用眼睛:「今兒早上幫我一把,糟透了」;「我活著」;「新來的」;「別急,現在別急」。
  鎖鏈全部上好,他們跪下來。露水這時候多半已經變成了霧氣,有時還很重。如果狗很安靜,只是呼吸,你還能聽見鴿子的聲響。他們跪在霧裡,等待著一個、兩個或者三個看守異想天開的折磨。也許他們三個都喜歡心血來潮。或者針對某個特定的犯人,或者不針對任何人———或者針對所有人。
  「早餐?想吃早餐嗎,黑鬼?」
  「是,先生。」
  「餓了,黑鬼?」
  「是,先生。」
  「去你媽的吧。」
  偶爾,一個跪著的男人也許會選擇腦袋上挨槍子兒,作為帶著一點包皮去見耶穌的代價。保羅D當時還不知道那個1。當看守站在他右邊霧中跪著的那個男人面前時,他正在端詳自己不住痙攣的手,一邊聞著看守的氣味,一邊聽著看守酷似鴿子的沉悶的咕噥聲。保羅D斷定下一個是自己了,便乾嘔起來———實際上什麼也沒吐出來。一個眼尖的看守舉起槍死命去搗他的肩膀,那個動手的看守決定暫時跳過這個新來的,以免褲子和鞋被黑鬼嘔出的東西弄髒。
  「嗨———!」
  這是除了「是,先生」之外,其中一個黑人每天早晨允許發出的第一聲呼喊,因為在鎖鏈上領頭,他才有了這一切權力。「嗨———!」保羅D始終搞不明白,他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喊出那一聲悲憫。他們叫他「嗨師傅」。保羅D起先以為是看守告訴他什麼時候發出信號,讓犯人們爬起來跟著手工鐐銬的音樂跳兩步舞的。後來他才納悶起來。他至今依然相信,黎明的「嗨———!」和傍晚的「呼———!」是「嗨師傅」主動承擔的責任,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多少是足夠,多少是過分,何時事情了結,何時時機已到。
  他們帶著鎖鏈一路舞過田野,穿過樹林,來到一條小徑上;小徑盡頭是一座美得驚人的長石礦,在那裡,保羅D的雙手抵住了血液中憤怒的漣漪,將注意力集中起來。在「嗨師傅」的帶領下,男人們手掄長柄大鐵錘,苦熬過來。他們唱出心中塊壘,再砸碎它;篡改歌詞,好不讓別人聽懂;玩文字遊戲,好讓音節生出別的意思。他們唱著與他們相識的女人;唱著他們曾經是過的孩子;唱著他們自己馴養或者看見別人馴養的動物。他們唱著工頭、主人和小姐;唱著騾子、狗和生活的無恥。他們深情地唱著墳墓和去了很久的姐妹。唱林中的豬肉;唱鍋裡的飯菜;唱釣絲上的魚兒;唱甘蔗、雨水和搖椅。
  他們砸著。砸著他們從前曾經認識、現在卻不再擁有的女人;砸著他們從前曾經是過、卻永不會再是的孩子。他們如此頻繁、如此徹底地砸死一個工頭,結果不得不讓他活過來,好再一次把他砸成肉醬。他們在松林中間品嚐熱蛋糕,又將它砸跑。他們一邊為死亡先生唱著情歌,一邊砸碎他的腦袋。更有甚者,他們砸死了那個人們稱之為生命的騷貨,就是她引領著他們前進,讓他們覺得太陽再次升起是值得的;鐘聲的再一次鳴響終將了結一切。只有讓她死去他們才會安全。成功者們———那些在裡面待足了年頭,已將她殘害、切斷手足,甚至埋葬了的人———一直留心著其餘那些仍然處在她淫蕩懷抱裡的人,那些牽掛和瞻望著、牢記和回顧著的人們。就是這些人,依然用眼睛說著「救救我,糟透了」,說著「小心啊」,意思是:很可能就是今天,我得吠叫、瘋掉,或者逃跑了,而最後這一點是必須提高警惕、嚴加防範的,因為如果有一個逃掉了———那麼,所有、所有四十六個人,就會被拴住他們的鎖鏈拖走,說不準會有誰、會有多少個要被殺掉。一個人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卻不能拿兄弟們的冒險。於是,他們用眼睛說,「現在別急」,說,「有我在呢」。
  八十六天,幹完了。生命死了。保羅D整天砸她的屁股,直到她嚥了氣為止。八十六天過去,他的手不抖了,在耗子猖獗的每一個夜晚,他平靜地等待著黎明的一聲「嗨———!」,熱切地渴望去握緊大錘把兒。生命翻過身去死掉了。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下雨了。
  蛇從短針松和鐵杉樹上爬下來。
  下雨了。
  柏樹、黃楊、白楊和棕櫚經歷了五天無風的大雨,垂下頭來。到了第八天,再也看不見鴿子了;到第九天,就連蠑螈都沒了。狗耷拉著耳朵,盯著自己的爪子出神。男人們沒法幹活了。鎖鏈鬆了,早飯廢除了,兩步舞變成了稀乎乎的草地和不堅實的泥漿地上面拖拖拉拉的步伐。
  最後的決定是把所有人都鎖在地下的匣子裡,直到雨停下或者減弱,這樣,一個白人單獨就可以巡視,同時槍又挨不著雨淋,狗也不必打哆嗦了,他媽的。鎖鏈穿過四十六個佐治亞最好的手工鐐銬的鐵環。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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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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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子裡的人們一面聽著水在壕溝裡漲起來,一面當心著棉嘴蛇。他們蹲在泥水裡,泥水裡睡覺,泥水裡撒尿。保羅D以為自己在喊叫:他的嘴大張著,又能聽見劈裂的喊聲———不過那也可能是別人在喊。接著,他又以為自己在哭。有什麼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抬起兩手去抹眼淚,看到的卻是深棕色的泥漿。在他頭頂上,小股的泥流穿透屋頂的木板滑下來。屋頂要是塌了,他想,它會像捻死一個臭蟲似的把我壓癟。事情發生得這麼快,他都來不及多想。有人在猛拽鎖鏈———一下———猛得簡直像要拉倒他的腿,讓他摔進泥漿裡。他始終沒想清楚自己是怎麼懂的———別人又是怎麼懂的———可他的確懂了———他懂了———於是他用兩隻手狠命地拽左邊的一截鎖鏈,下一個也就知道了。水沒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睡覺的木板。然後就不再是水了。壕溝在塌陷,泥漿從柵欄下面和柵欄中間湧進來。
  他們等著———所有四十六個都在等著。沒有人喊叫,儘管不少人肯定是在拚命忍住。泥漿沒到了腿根,他抓住柵欄。這時,又來了———又是一下猛拉———這下是從左邊來的,因為要穿過泥漿,比剛才那一下勁頭小些。
  行動開始時,很像穿上鎖鏈,可是區別在於鎖鏈的力量。一個接一個地,從「嗨師傅」往回,沿著這一排,他們紮了下去。潛到柵欄下的泥漿裡,瞎著眼睛摸索著。幾個有心計的把腦袋裹在襯衫裡,用破布蒙住臉,穿上鞋。其餘的就這麼囫圇紮了下去,只管往下劃開去,再奮力上來找空氣。有的迷失了方向,同伴感覺到鎖鏈上慌張狼狽的亂扯,就四處去抓他們。因為一旦有一個迷失,大家就會全部迷失。將他們拴在一起的鎖鏈,要麼救出所有人,要麼一個也救不了,於是,「嗨師傅」成了救星。他們通過鏈子說話,就像山姆摩斯1一樣,老天哪,他們全出來了。他們手執鎖鏈,如同未經懺悔的死者和逍遙法外的殭屍,他們信賴豪雨和黑夜,是的,但最信任的是「嗨師傅」,是他們自己。
  他們走過狗窩棚,狗無精打采地趴在那裡;走過兩個看守室,走過馬沉睡著的馬廄,走過把嘴埋進羽毛的母雞,他們跋涉著。月亮沒幫上忙,因為它不在場。田野是一片沼澤,道路是一條水溝。整個佐治亞似乎都在下沉、融化。他們企圖撥開擋道的橡樹枝,倒被蹭了一臉青苔。那時的佐治亞還包括整個亞拉巴馬和密西西比,所以沒有州界可過,其實它們本來也沒什麼用處。要是他們知道的話,他們不僅會逃離阿爾弗雷德和美麗的長石礦,還會避開薩凡納,而直奔位於滑下藍嶺的河流上的海群島。然而他們不知道。
  白天來了,他們在紫荊樹叢中擠作一團。夜幕降臨,他們爬起身登上高地,祈求雨會繼續掩護他們,把人們困在家裡。他們希望找到一個孤零零的小棚子,離主人的大房子有一定距離,裡面可能有個黑奴在搓繩子或者在爐架上烤土豆。他們找到的是一營生病的切羅基人1,一種玫瑰就是因他們而得名的。
  人口大批死亡之後,切羅基人仍然很頑固,寧願去過一種逃犯的生涯,也不去俄克拉何馬2。現在席捲他們的這場疾病讓人想起二百年前曾經要了他們半數性命的那一場。在這兩場災禍之間,他們去拜見了倫敦的喬治三世,出版了一份報紙3,造出了籃子,把奧格爾索普4帶出了森林,幫助安德魯傑克遜5與克裡克人作戰6,烹調玉米,制定憲法,上書西班牙國王,被達特茅斯學院7用來做實驗,建立避難所,為自己的語言發明文字,抵抗殖民者,獵熊,翻譯經文。然而都是徒勞無功。他們協助攻打克裡克人的那同一個總統一聲令下,他們就被迫遷往阿肯色河,已經殘缺不全的隊伍因此又損失了四分之一。
  到此為止吧,他們想,然後,他們從那些簽了條約1的切羅基人中分離出來,以便退隱森林,等待世界末日。他們現在遭受的疾病同他們所記得的那次滅頂之災相比,不過是頭痛腦熱而已。然而,他們仍舊竭盡全力互相保護。健康的被送到幾英里開外的地方;生病的和死者一起留在後面———要麼活下來,要麼加入死者的行列。
  從佐治亞州阿爾弗雷德來的犯人們在營房附近坐成一個半圓。沒有人來,他們就一直坐在那裡。幾個小時過去,雨小了些。終於,一個女人從房子裡探出腦袋。一夜無事。黎明時分,兩個美麗皮膚上遮著貝殼的男人朝他們走來。一時沒有人開口,然後「嗨師傅」舉起了手。兩個切羅基人看見鎖鏈就走了。他們回來的時候每人抱著一抱小斧頭。隨後,兩個孩子抬來一罐讓雨淋得又涼又稀的玉米糊糊。
  他們稱呼新來的人為野牛人2,慢聲慢氣地同這些盛著粥、砸著鎖鏈的囚犯們說起話來。在佐治亞州阿爾弗雷德的匣子裡待過的這些人,對切羅基人讓他們提防的那種疾病都毫不在乎,於是他們留了下來,所有四十六個,一邊歇息,一邊盤算下一步。保羅D根本不知道該幹什麼,而且好像比誰知道得都少。他聽同犯們很淵博地談起河流、州省、城鎮和疆域。聽切羅基人煞有介事地描述世界的起始和終結。聽他們講所知道的關於別的野牛人的故事———其中有三個就待在幾英里外的健康營裡。「嗨師傅」想去與他們會合,其他人想跟著「嗨師傅」。有一些人想離開,一些人想留下。幾星期過後,保羅D成了唯一剩下的野牛人———一點打算也沒有。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循著蹤跡追來的獵犬,儘管「嗨師傅」說過,有了他們經歷的那場大雨,追蹤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作為最後一個長野牛毛的男人,孤單的保羅D終於在生病的切羅基人中間覺醒了,承認自己的無知,打聽他怎麼才能去北方。自由的北方。神奇的北方。好客、仁慈的北方。那切羅基人微笑四顧。一個月前的那場暴雨使一切都在蒸騰和盛開。
  「那條路。」他指著說。「跟著樹上的花兒走,」他說道,「只管跟著樹上的花兒走。它們去哪兒你去哪兒。它們消失的時候,你就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於是,他從山茱萸跑向盛開的桃花。桃花稀疏、消失時,他就奔向櫻桃花;然後是木蘭花、苦楝花、山核桃花、胡桃花和刺梨花。最後他來到一片蘋果樹林,花兒剛剛結出小青果。春天信步北上,可是他得拚命地奔跑才能趕上這個旅伴。從二月到七月他一直在找花兒。當他找不見它們,發現再也沒有一片花瓣來指引他,他便停下來,爬上土坡上的一棵樹,在地平線上極力搜尋環繞的葉海中一點粉紅或白色的閃動。他從未撫摸過它們,也沒有停下來聞上一聞。他只是簇簇梅花指引下的一個黝黑、襤褸的形象,緊緊追隨著它們的芳痕。
  那片蘋果地,原來就是那個女織工居住的特拉華。他剛剛吃完她給的香腸,她就一下子摟住了他,然後,他哭著爬上她的床。她讓他假裝成她在希拉庫斯的外甥,直接用那外甥的名字稱呼他。十八個月後,他再次出來找花兒,不過這回他是坐著大車找的。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把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西克索、「學校老師」、黑爾、他的哥哥們、塞絲、「先生」、鐵嚼子的滋味、牛油的情景、胡桃的氣味、筆記本的紙,一個一個地鎖進他胸前的煙草罐裡。等他來到124號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撬開它了。
  她趕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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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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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打跑嬰兒鬼魂的那種方式———又摔又叫,砸碎了窗戶,果醬罐滾作一堆。可她仍然趕走了他,而保羅D不知道怎樣制止她,因為看起來像是他自己搬走的。不知不覺地,完全合情合理地,他在搬出124號。
  事情的開頭簡單極了。一天,晚飯以後,他坐在爐邊的搖椅上,腰酸腿疼,出汗出得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就那樣睡著了。塞絲走下白樓梯來做早飯的聲音吵醒了他。
  「我以為你到外頭什麼地方去了。」她說。
  保羅D哼了哼,吃驚地發現自己還待在原來待的地方。
  「別跟我說我在這張椅子上睡了一整夜。」
  塞絲笑了起來。「我嗎?我什麼也不會跟你說的。」
  「你怎麼沒把我叫起來?」
  「我叫了。叫了你兩三遍吶。到了半夜我才決定拉倒,我以為你上外頭什麼地方去了。」
  他站起來,以為後背會很難受。可是沒有。哪裡都沒有咯吱作響,也沒感到關節麻木。實際上他倒覺得振奮。有些東西就是那樣,他想,真是個睡覺的好地方。隨便什麼地方的樹腳下;一個碼頭,一條長椅,有一次是只小船,通常是一垛乾草堆,不總是床;可現在這回,居然是一把搖椅,很是莫名其妙,因為憑他的經驗,要睡個好覺,傢俱可是最糟糕的地方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這樣睡了,接著又睡了一夜。他已經習慣了幾乎每天和塞絲性交,為了避免自己被寵兒的光芒迷惑,他仍然自覺地每天早晨回到樓上與塞絲雲雨一番,或者晚飯以後和她一起躺倒。然而為了在搖椅上過夜,他找到了一個辦法,一個理由。他告訴自己,肯定是因為他的後背———在佐治亞的匣子裡落下的後遺症,使它需要什麼東西支撐。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跟塞絲性交後走下樓梯、坐到搖椅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他站起來,發覺自己也並不想上樓去。他心煩意亂又渴望休息,便打開門進了貝比薩格斯的房間,到老太太死去的那張床上倒頭便睡。事情就這麼結了———看來如此。它成了他的房間,塞絲並不介意———她的雙人床在保羅D來到之前的十八年裡都是她一個人睡。也許這樣更好,家裡有年輕姑娘,而他又不是自己的結髮丈夫。不管怎麼說,因為他並沒有就此減少早飯以前和晚飯以後的慾望,所以他一直沒聽見她有過怨言。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與塞絲性交過後走下樓梯,躺到貝比薩格斯的床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他以為自己患了那種房屋恐懼症,當一個女人的房子開始束縛男人,當他們想吼叫、砸點東西或者至少跑掉的時候,他們有時會感覺到那種呆滯無神的憤怒。他瞭解得一清二楚———感受過許多回———比如在特拉華女織工的房子裡。然而,他總是把房屋恐懼症和房子裡的女人聯繫起來。這次的緊張可跟這個女人毫無關係,他一天比一天更愛她:她那雙收拾蔬菜的手,她那在穿針之前舔一下線頭或者縫補完以後把線咬成兩段的嘴,她那保護她的姑娘們(寵兒現在也是她的了)或者任何黑人婦女不受侮辱時充血的眼睛。還有,這次的房屋恐懼症裡沒有憤怒,沒有窒息,沒有遠走他鄉的渴望。他只是不能、不願睡在樓上、搖椅上,還有現在,貝比薩格斯的床上。於是他去了貯藏室。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享用了塞絲後走下樓梯,躺到貯藏室的地鋪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然後就是冷藏室,它在外面,與124號的主體分開。蜷曲在兩個裝滿甘薯的麻袋上,盯著一個豬油罐頭的輪廓,他發覺他搬出來是身不由己的。不是他神經過敏;是有人在驅逐他。
  於是他等著。早晨去找塞絲;夜裡睡在冷藏室裡,等著。
  她來了,而他想把她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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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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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俄亥俄,季節更替富於戲劇性。每一個季節出場時都像個女主角,自以為它的表演是人們在這世界上生息的緣由。當保羅D被迫從124號搬到後面的棚子裡去的時候,夏已經被噓下台,秋帶著它那血與金的瓶子引起了大家的矚目。甚至在夜晚,本該有個安閒的間歇,卻仍沒有,因為風景隱去的聲音依舊動人而嘹亮。保羅D把報紙墊在身下、蓋在身上,給他的薄毯子幫點忙。可是他一心想著的並不是寒冷的夜晚。當他聽見背後的開門聲時,他拒絕轉身去看。
  「你到這兒來要什麼?你要什麼?」他本來應該能聽見她的喘息。
    「我要你進到我身體裡撫摸我,還要你叫我的名字。」
  保羅D再也不用操心他的小煙草罐了。它銹死了。因此,當她撩起裙子、像那兩隻烏龜一樣把頭扭過肩膀的時候,他只是看著月光下銀光閃閃的豬油罐頭,平靜地說話。
  「好心人收留你、好好待你的時候,你應該想著報答才是。你不該……塞絲愛你,就像愛她自己的女兒。這你知道。」
  他說話的時候,寵兒撂下裙子,用空蕩的眼睛望著他。她悄沒聲息地邁了一步,緊挨在他身後站著。
  「她不像我愛她那樣愛我。我除了她誰也不愛。」
  「那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要你進到我身體裡撫摸我。」
  「回屋睡覺去。」
  「你必須撫摸我。進到我身體裡。你必須叫我的名字。」
  只要他的眼睛定在豬油罐頭的銀光上,他就是安全的。可是一旦他像羅得1的老婆那樣發抖,娘們似的想回頭看看身後罪惡的實體;一旦他對該詛咒的作祟者心生同情;一旦顧及到他們之間的交情,想要把它摟進懷裡,那麼,他同樣也會迷失。
  「叫我的名字。」
  「不。」
  「求求你。你叫了我就走。」
  「寵兒。」他叫了,可她沒走。他沒聽見她又挪近了一步,他也沒聽見銹屑從煙草罐接縫處散落時發出的沙沙聲。所以蓋子鬆動的時候,他沒有察覺。他只知道自己進入她的體內時,說著:「紅心。紅心。」一遍又一遍。先是輕輕地,而後響亮得吵醒了丹芙,也吵醒了保羅D自己。「紅心。紅心。紅心。」
  回復最初的飢餓是不可能的。丹芙很幸運,光是看著別人就能頂飯吃。可是反過來被別人回看,卻不是她的胃口承受得住的;它會穿透她的皮膚,直達一個飢餓尚未被發現的地方。這種事不必經常發生,因為寵兒很少正眼瞧她,即便瞧上一眼,丹芙看得出,自己的臉也不過是她眼睛略停一停的地方,眼睛後面的頭腦仍在繼續漫遊。可有的時候———這種時刻丹芙既無法預料也無法創造———寵兒用指節拄著腮,關注地端詳著丹芙。
  那真可愛。不是被盯視,也不是僅僅被看見,而是被另一個人興致勃勃、不加評點的眼睛拉進視野。把她的頭髮當做她自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當做一種材料或者一種樣式,加以審視。讓她的嘴唇、鼻子、下巴得到愛撫,就彷彿她是一朵讓園丁流連不已的毛萼洋薔薇。丹芙的皮膚在她的注視下溶解,變得像摟住她媽媽腰身的那件萊爾裙一般柔軟、光艷。她在自己的軀體之外漂游,感到恍惚,同時也覺得緊張。別無他求。聽之任之。
  這種時候倒是寵兒看起來有所需要———有所要求。在她漆黑的大眼睛深處,在面無表情背後,有一隻手掌平攤出來,在討要著一個銅子兒;丹芙當然樂於施與,只要她知道如何給她,或者對她有足夠的瞭解。但這瞭解並不得自寵兒對那些問題所作的回答,那些塞絲偶爾向她提出的問題:「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麼?我也一直不認識我的媽媽,可我見過她兩回。你從來沒見過你的媽媽麼?他們是哪種白人?你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寵兒會撓著手背,說她記得一個屬於她的女人,還記得自己從她身邊被人搶走。除此以外,她記得最清楚的、不斷重複的,是那座橋———站在橋上往下看。另外,她還記得一個白人。
  塞絲認為這一點值得注意,也發現了更多的證據,支持著她曾經向丹芙透露過的結論。
  「你是從哪兒弄到那條裙子和那雙鞋的?」
  寵兒說是她拿的。
  「從誰那兒?」
  沉默。更快地撓手。她不知道;她看見了,就拿了。
  「哦。」塞絲應道,然後告訴丹芙,她相信寵兒曾經被某個白人關了起來,以滿足他的私慾,從來不讓出門。她肯定是逃到了一座橋之類的地方,將其餘的一切從記憶中洗去。有點像艾拉的故事,不過那是兩個男人———父子倆———而且艾拉記得一清二楚。有一年多,他們為了滿足自己,一直把她鎖在一間屋子裡。
  「你想像不出來,」艾拉說過,「他們倆對我幹了些什麼。」
  塞絲認為這就能說得通寵兒在保羅D周圍的表現了,她是那麼討厭他。
  丹芙不相信塞絲的推測,也不表態,她垂下眼簾,隻字不提冷藏室的事。她敢肯定,寵兒就是起居室裡和她媽媽跪在一起的白裙子,是伴她度過大半生的那個嬰兒以真身出場了。能夠得到她哪怕短暫的注視,即使在其餘時間裡只當個注視者,也讓丹芙感激涕零。再說,她有她自己的一系列與過去無關的問題要問。只有現在,才讓丹芙感興趣,可是她小心謹慎地不表露出想問寵兒那些事情的強烈慾望,因為如果她逼得太緊,她就可能失去那枚伸出的手掌討要的銅子兒,因而失去那超越食慾的地方。最好去大吃大喝,去保留做一個注視者的權利,因為原來的飢餓———寵兒之前的飢餓,驅使她進入黃楊樹叢和香水之中,只為嘗嘗一種生活的味道,品味它的坎坷與不平———已不在考慮之列了。寵兒的注視已將它置於絕境。
  所以她沒有問寵兒她是怎麼知道耳環的,沒有問冷藏室的夜行,還有寵兒躺下或解衣睡覺時她看見的那東西的一端。那注視,它來臨的時候,往往正是丹芙專心致志的時候,她不是在解釋事情,就是在參與做事情,要麼就是當塞絲去餐館時,她正在給寵兒講故事打發時光。任何分派的家務活都不能撲滅彷彿時時刻刻在她心中燃燒的烈火。她們使勁擰床單、水順著胳膊直流的時候不能;她們將積雪從小路上鏟到廁所裡的時候不能;砸碎雨水桶裡三英吋厚的冰層時也不能;擦洗和燒煮去年夏天的罐頭瓶子、往雞窩的裂縫上抹泥和用裙子暖和雞雛的時候還是不能;丹芙被迫一刻不停地說著她們正在做的事情———怎麼做,為什麼做。說著她從前認識和見過的人,講得栩栩如生,比真人還真:送給她橙子、香水和上好的羊毛裙的香噴噴的白女人;教他們唱字母歌、數字歌的瓊斯女士;跟她一樣聰明、臉蛋上有塊五分鋼崩似的胎記的漂亮男孩;塞絲削著土豆而貝比奶奶奄奄一息時為她們的靈魂祈禱的白人牧師。她還給她講了霍華德和巴格勒:床上屬於他們的地盤(他們把上鋪留給她);還有,在她搬到貝比薩格斯的床上之前,她從沒見過他們不手拉著手睡覺。她慢條斯理地向寵兒描述他們,吊她的胃口,翻來覆去地講他們的習慣、他們教她的遊戲,卻沒有講那將他們逼出家門的恐懼———隨便去哪兒———和最終的遠走高飛。
  這一天,她們待在外面。天很冷,積雪就像夯實的土地一樣硬。丹芙已經唱完了瓊斯女士教給她的學生們的數字歌。丹芙從繩子上解下凍僵的內衣和毛巾,寵兒伸手接著。她把它們一件一件放到寵兒懷裡,直到它們像一沓巨型撲克牌一樣挨到了她的下巴。剩下的圍裙和棕色襪子,丹芙自己拿著。她們凍得頭暈眼花,趕緊回到屋裡。衣物會慢慢地溶化、變潮,正好適於烙鐵熨燙,熨衣的味道聞起來就像熱雨。寵兒繫著塞絲的圍裙滿屋跳舞,想知道黑暗裡是否有花兒。丹芙往爐火裡添著劈柴,向她肯定說,有。寵兒的臉上纏著領巾,腰裡繫著圍裙帶,她一邊轉圈一邊說她渴了。 
  丹芙建議熱點蘋果汁,同時急忙尋思能做點什麼或說點什麼,好讓這個舞星感興趣和快活。丹芙現在是個陰謀家了,想方設法把寵兒留在身邊,從塞絲離家上班一直到她該回來的鐘點。到了這個鐘點,寵兒就開始在窗前徘徊,接著開門出去,走下台階,走到大路旁。陰謀明顯地改變了丹芙。她原來什麼活計都懶得做、討厭干,現在則是又麻利又能幹,甚至自覺增加塞絲留給她們的任務。什麼都可以說成是「我們非幹不可」和「太太說了讓我們干」。否則寵兒會變得孤僻、恍惚,或者沉默寡言乃至悶悶不樂,而這樣下去丹芙被注視的機會就要減少到零。她控制不了晚上的局面。只要她媽媽在周圍的什麼地方活動,寵兒的眼睛就只盯著塞絲一個人。到了夜裡,在床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在黑暗中,丹芙看不見她時,她可能想聽個故事。要麼她可能起來到保羅D已經開始在裡面睡覺的冷藏室去。她還可能默默地哭泣。她甚至可能睡得像塊磚頭,由於用手指吃糖漿和甜餅乾渣,她的呼吸變得甜絲絲的。丹芙願意轉向她,如果寵兒臉朝她睡,她就能深深地吸進她嘴裡甜甜的氣息。否則,她就必須每隔一會兒爬起一次,越過她的身體去嗅上一鼻子。因為什麼都比最初的飢餓要好———那個時期,在整整一年美妙的小寫i、餡餅麵團一樣滾出來的句子以及同其他孩子的相伴之後,就再沒有聲音了。什麼都比寂靜好;那個時期,她只能回答別人的手勢,面對嘴唇的動作卻毫無反應。那個時期,她能看到每一樣細小的東西和色彩燃燒著跳進視野。而今,她情願放棄最熱烈的落日、盤子一般碩大的星星和秋天的全部血液,而滿足於最暗淡的黃色,只要那黃色來自她的寵兒。
  蘋果汁罐子很沉,不過它從來就是那樣,甚至空的時候也是。丹芙其實能夠輕易地提起它,可她還是請寵兒來幫忙。罐子在冷藏室裡,挨著糖漿和六磅像石頭一樣硬的切達乾酪。地板中央有一張草荐床,床腳蓋著報紙和一條毯子。它被睡了將近一個月了,儘管嚴冬早已隨冰雪一道降臨。
  正是中午,外面相當亮;屋裡卻不然。幾絲陽光從屋頂和牆壁擠進來,可是進來後就太微弱了,都不能單獨成束。強大的黑暗將它們像小魚一樣吞噬。
  門砰地合上。丹芙拿不準寵兒站在哪裡。
  「你在哪兒?」她似笑非笑地悄聲問道。
  「在這兒呢。」寵兒道。
  「哪兒?」
  「來找我吧。」寵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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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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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芙伸出右手,邁了一兩步。她腳下一滑,倒在草荐上。報紙在她的重壓下嘩啦亂響。她大笑起來。「哎呀,呸。寵兒?」
  沒人答應。丹芙揮著胳膊,擠著眼睛,從土豆麻袋、一個豬油罐頭和一塊燻肉的側影中辨別著人影。
  「別鬧了。」她說著,仰起頭去看陽光,以便搞清楚這仍是在冷藏室,而不是夢中發生的事情。光線的小魚仍在那裡游動;它們游不到她站立的地方。
  「是你喊渴的。你還想不想喝蘋果汁了?」丹芙的聲音裡有溫和的責備。溫和的。她不想得罪人,也不願流露那毛髮一般爬遍全身的恐慌。沒有寵兒的一絲影子或聲音。丹芙從嘩啦作響的報紙中掙扎起來。她伸出手掌,慢慢地摸向門口。沒有插銷,也沒有門把手———只有一圈鐵絲,拴在一顆釘子上。她推開門。寒冷的陽光取代了黑暗。屋子裡同她們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寵兒不在了。再找下去沒有意義,所有的東西都一目瞭然。但丹芙還是要找,因為這個損失是無法彌補的。她走回棚屋,讓門在身後猛地關上。不管黑不黑,她快速地轉著圈,搜索著,摸到了蜘蛛網、奶酪,撞歪了架子,每走一步草荐都絆她。即使絆倒在地,她也沒有感覺,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停在何處,自己的哪一部分是胳膊、腳或者膝蓋。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塊從小溪堅實的冰面上扯下的冰坨,漂浮在黑暗中,撞擊著它周圍一切物體的邊緣。易碎,易融,而且冰冷。
  她呼吸困難,而且,就算有光亮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因為她哭了。她剛預感到要出事,它就發生了。就像走進一間屋子那樣容易。在樹樁上神奇地現身,臉龐被陽光抹去;然後,在棚屋裡神奇地消失,被黑暗活活吞吃。
  「別,」她艱難地哽咽著,「別。別回去。」
  這比保羅D來到124號那天她對著爐子無助地哭泣更糟。這更糟。那時是為了她自己。現在她哭,是因為她沒有了自己。死亡與此相比不過是一頓空過去的餐飯。她能感覺到厚重的自己在變稀、變薄,消融殆盡。她抓住太陽穴上的頭髮,想把它們連根拔下來,使消融暫停片刻。丹芙咬緊牙關,止住啜泣。她沒有過去開門,因為外面沒有世界。她決定留在冷藏室裡,讓黑暗像吞噬頭頂上光線的小魚一樣吞噬她。她不能忍受又一次離棄,又一次玩弄。有一陣子,她醒來時發現哥哥們一個接一個地不在床的下鋪用腳丫戳著她的後脊樑了。那天,她坐在桌旁吃蘿蔔,把酒留給奶奶喝;媽媽卻把手放在起居室的門上,說:「貝比薩格斯去了,丹芙。」當她正在為塞絲死去或者被保羅D帶走情形會怎樣而擔心時,夢想成真了,成真卻只是為了將她拋棄在黑暗中的一堆報紙上。
  沒有腳步聲通報,可是她來了,站在剛才丹芙沒找見人的地方,而且微笑著。
  丹芙抓住寵兒的裙角。「我以為你離開我了。我以為你回去了。」
  寵兒微笑著說:「我不要那個地方。這兒才是我待的地方。」她在草荐上坐下,然後大笑著躺倒,看著上方的光束。
  偷偷摸摸地,丹芙把寵兒的裙角捏在手裡,一直不鬆開。她做得有道理,因為突然間寵兒坐了起來。
  「怎麼了?」丹芙問。
  「看。」她指著陽光的碎片。
  「什麼?我什麼也沒看見。」丹芙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寵兒放下手。「我就像這樣。」
  丹芙看見寵兒彎下身去,蜷縮成一團晃動著。她的眼裡空洞無物;她的呻吟這樣輕,丹芙幾乎聽不見。
  「你沒事吧?寵兒?」
  寵兒調整著眼睛的焦點。「在那兒。她的臉。」
  丹芙跟著寵兒的眼睛走;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
  「誰的臉?是誰?」
  「我。是我。」
  她又笑起來。
  最後一個「甜蜜之家」的男人,被如此命名、而且被相識者如此稱呼的那個人,曾經篤信這個名字。其他四個也曾經篤信過,可是他們早已不在了。賣掉的那個再沒回來,丟掉的那個再沒找到。有一個,他知道,肯定死了;另一個,他希望也死了,因為牛油和酸奶疙瘩不是生活,也不是生活的理由。他從小到大,一直有這個想法,那就是,在肯塔基所有的黑人當中,只有他們五個是男子漢。加納允許和鼓勵他們糾正他,甚至可以反對他。他們能夠發明幹活的方法;看看需要什麼,不用批准就著手去辦。可以贖出一個母親,挑選一匹馬或者一個妻子,擺弄槍支;要是他們願意的話,甚至可以學習讀書———可他們並不願意,因為對於他們來說,任何重要的事情都不能寫在紙上。
  就是那麼回事麼?那就是男子氣概麼?讓一個據說明白的白人命名一下?讓那個不是僅僅派給他們活幹,而是給了他們決定怎麼幹活的特權的人給命個名?不。他們和加納的關係是最鐵的:他相信並信任他們,最要緊的是他聽他們說話。
  他認為他們說的話有價值,他們的感覺也是嚴肅的。聽從他的奴隸的意見並不會剝奪他的威嚴和權力。「學校老師」教給他們的卻恰恰相反。一個像黑麥田里的稻草人一樣左右搖擺的真理:他們只在「甜蜜之家」才是「甜蜜之家」的男人。走出那塊土地一步,他們就是人種中的渣滓。是沒有牙的看門狗;是沒有角的公牛;是閹割的轅馬,嘶叫聲不能翻譯成一種重任在肩的人使用的語言。他的力量曾經表現為知道「學校老師」是錯的。現在他糊塗了。儘管有過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有過特拉華,有過西克索,可他還是糊塗。如果「學校老師」是對的,那就可以解釋他怎麼成了一個布娃娃———讓一個年輕得可以做他女兒的姑娘隨時隨地撿起來、丟回去。讓他在確信自己根本不情願的時候操她。無論她什麼時候撅起屁股,他年輕時代的小母牛(真是那樣麼?)就擊碎了他的決心。然而不止是慾望侮辱了他,使他懷疑「學校老師」是否正確。那東西被牽動著,送進她要他放的地方,而他對此卻無能為力。他這輩子再不能在晚間走上閃閃發光的白樓梯了;他這輩子再不能在夜裡待在廚房、起居室、貯藏室裡了。他試過。像從前潛進泥漿時那樣屏住呼吸;像從前顫抖開始時那樣鐵了心腸。可是這比那更糟,比他用一把長柄大鐵錘控制住了的血的漩渦還糟。每當他從124號的餐桌旁站起來轉向樓梯時,他先是覺得噁心,然後就心生反感。他,他。是他吃了尚未死乾淨的生肉,是他在鮮花盛開的梅樹下咬穿一隻鴿子的胸脯,鴿子的心還沒有停止跳動。因為他是一個男人,而一個男人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在一眼枯井裡六小時一動不動;赤手空拳打敗浣熊;觀看另一個與他情逾手足的男人被燒烤,卻不掉一滴眼淚,只是為了讓燒烤他的人知道一個男人是什麼樣子。而且,就是他,那個男人,曾經從佐治亞走到了特拉華,而在124號裡面,卻不能在他想待的地方自主地去留———恥辱啊。
  保羅D不能指揮他的雙腳,可是他認為自己還能說話,於是他下定決心以這種方式爆發。他要跟塞絲談談過去的三個星期:當她從她稱做餐館的那家露天啤酒館下班、單獨回家的時候,揪住她,向她和盤托出。
  他等著她。冬日的午後看上去已像黃昏,他在索亞餐館後面的巷子裡站著。一邊想像著她的面容,一邊排練,讓詞句在他腦袋裡聚集起來,好像準備排好隊、跟著排頭走的孩子們一樣。
  「這個,呃,這事不是,一個男人不能,你瞧,可是噢聽著,不是那個,真的不是,老傢伙加納,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個弱點,我能戰勝的那種弱點,因為、因為我出了點兒事,是那個姑娘干的,我知道你覺得我從來不可能喜歡她,可這是她對我幹的。耍我。塞絲,她耍了我,可我甩不掉她。」
  什麼?一個壯年男子漢讓一個小姑娘給耍了?可是如果那姑娘不是個姑娘,而是什麼東西假裝的呢?是一個貌似甜姑娘的下流坯,而操她還是沒操她就不是關鍵,問題是他不能夠在124號裡面自由去留,而且危險在於失去塞絲,因為他不能像個十足的男子漢一樣爆發,所以他需要她,塞絲,來幫助他,來瞭解這件事情,而他又恥於去乞求他想保護的女人來幫助他,真他媽的。
  保羅D向自己扣起的雙手中呵著熱氣。風疾速穿過胡同,梳亮了四隻等待殘羹剩飯的廚房狗的皮毛。他看著狗。狗看著他。
  後門終於開了,塞絲用臂彎夾著剩飯鍋,邁了出來。她一看見他,馬上「哦」了一聲,微笑裡有喜悅也有驚訝。
  保羅D覺得自己回了一笑,可是他的臉冷得厲害,他自己也拿不準。
  「夥計,你讓我覺得像個小姑娘,下班後還過來接我。從前可沒有人這麼待過我。你最好留神,我要盼起來可沒個夠啊。」她麻利地把那些最大塊的骨頭扔在地上,這樣狗就會知道骨頭夠吃,用不著爭來搶去了。然後她倒出來一些東西的肉皮、一些東西的頭和另一些東西的下水———餐館不能用、她也不願要的———在狗的腳邊堆了一大攤,冒著熱氣。
  「得回去把這個刷淨了,」她說道,「馬上就來。」
  他點點頭,她又回到廚房。
  狗默不作聲地吃著。保羅D心想,它們至少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要是她有足夠的東西給它們———
  她頭上的棕色圍巾是羊毛的,她把它壓到髮際擋風。
  「你早收工了還是怎麼的?」
  「我提前走了。」
  「有事兒嗎?」
  「可以這麼說。」他說著,抹了一下嘴唇。
  「不是裁人了吧?」
  「不,不是。他們有的是活兒。只是我———」
  「嗯?」
  「塞絲,我說的話你不會愛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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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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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下來,把臉轉向可惡的風。換一個女人,準會瞇起眼睛,至少要流眼淚,如果風像抽打塞絲一樣抽打她的臉。換一個女人,準會向他投去一種不安、懇求甚至憤怒的目光,因為他說的話聽起來絕對像「再見,我走了」的開頭。
  塞絲鎮定、平靜地看著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釋放或者原諒一個處在需要或困難中的男人。事先就同意,說,好吧,沒關係,因為她根本不相信它們———沒完沒了的死拉硬拽———會達到目的。無論原因是什麼,都沒關係。沒錯。誰都沒錯。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儘管她誤會了———他不是在離開她,永遠不會———但他想告訴她的事情仍然會更糟糕。所以,當他看到期待從她的眼裡消失,看到那種毫無責備的憂鬱,他說不出口。他不能對這個在風中不瞇眼睛的女人說:「我不是個男子漢。」
  「得啦,說吧,保羅D,甭管我愛不愛聽。」
  本來打算好要說的他說不出來,就說了腦子裡面一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想法。「我想讓你懷孕,塞絲。你願意為我幹那個嗎?」
  這時,她放聲大笑起來,他也笑了。
  「你到這兒來就為了問我這個?你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你說對了,我不愛聽。你不覺得我從頭再來一遍太老了點兒嗎?」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手裡,情形跟路邊攜手的影子簡直一模一樣。
  「考慮一下吧。」他說。突然間柳暗花明了:有法子抓住她不放、證明他的男子氣概並且擺脫那個姑娘的魔力———一箭三雕。他把塞絲的指尖放在自己臉上。她大笑著抽回手,以免給過路人看見他們行為不端,在公共場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刺骨寒風中。
  現在,他仍然擁有一點時間,其實是買的,但願那價錢不至於毀了他。就彷彿買來一個下午,預支的卻是將來的生活費。
  他們停止了嬉鬧,放開手,聳著肩出了巷子,走上大街。那裡的風小一些,不過風留下的干冷使得那些縮在外套裡發僵的過路人行色匆匆。沒有人靠在門框上或者商店櫥窗前。送食品或木料的大車的□轆好像怕冷似的,吱吱嘎嘎的。酒店門前套住的馬閉上眼睛打著哆嗦。四個女人兩兩並肩走了過來,她們的鞋踩在木板人行道上嗒嗒作響。保羅D拉著塞絲的胳膊肘,帶她從木板路走下土路,給女人們讓道。
  半小時之後,他們到了城郊,塞絲和保羅D又得以相互把手指頭抓來拽去,不時趁機摸摸屁股。這麼大了還這麼孩子氣,他們又興奮又難為情。
  決定了,他想。就這麼定了,哪個沒娘的丫頭都不能搞破壞。哪個懶惰的喪家狗女人都不能擺佈他,讓他顧慮重重、不知所措、搖尾乞憐或者懺悔表白。他堅信自己能夠成功,就摟住塞絲的肩膀,緊緊箍著。她把腦袋靠上他的胸脯。這個時刻對於他們兩個都很珍貴,於是他們停下來,就那樣站著———屏住呼吸,甚至不在乎有沒有人路過。冬日的光線是黯淡的。塞絲閉上眼睛。保羅D看著路邊成行的黑樹,它們自衛的手臂高舉著抵禦寒冷的襲擊。悄悄地,忽然開始下雪了,宛如從天而降的一件禮物。塞絲睜開兩眼看著,說道:「恩惠啊。」而在保羅D看來,那確實是———一點恩惠———專門賜給他們,為他們此刻的感情標上記號,以便日後需要的時候他們能夠記起。
  乾燥的雪花落下來,又厚又重,簡直可以像五分硬幣一樣砸在石頭上。雪總是讓他驚訝,雪是多麼恬靜啊。不像雨,而像是一個秘密。
  「快跑!」他說。
  「你跑吧,」塞絲道,「我立了一整天了。」
  「我在哪兒呢?坐著嗎?」他一路拽著她。
  「站住!站住!」她說,「我的腿可幹不了這個。」
  「那就交給我吧。」他說道。還沒等她回過味來,他已經退到她身下,用後背馱起她,在大路上跑起來,跑過開始變得潔白的褐色田野。
  他終於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住了,她滑下來站穩,都笑癱了。
  「你的確需要些娃娃,跟你一塊兒在雪裡玩。」塞絲整理好頭巾。
  保羅D邊笑邊呵著氣暖和雙手。「我當然想試他一傢伙。只是還需要個自願的合作者。」
  「我會說,」塞絲回答道,「非常、非常願意。」
  快四點了,離124號還有半英里路。一個人影向他們飄來,在紛揚的雪花裡隱約可見;儘管這同一個形象四個月來一直每天迎接塞絲,可是她和保羅D正在如此忘情地專注於彼此,看見她在近前出現,都不禁心中一凜。
  寵兒不理睬保羅D;她的端詳是給塞絲的。她沒穿外套,沒戴圍巾,頭上什麼都沒有,可是手裡捧著一條長披肩。她伸出胳膊,想給塞絲圍上。
  「傻丫頭,」塞絲說道,「在外面什麼都沒戴的是你呀。」然後她離開保羅D,在他面前接過披肩,圍在寵兒的頭和肩膀上。她說著,「你得學會懂點事」,然後用左臂摟住寵兒。這時候雪花不飛了。保羅D覺得,寵兒來之前自己身上被塞絲靠過的部位變得冰冷冰冷的。他跟在兩個女人身後一碼左右,一路克制著滿腔怒火。等到看見窗戶上丹芙在燈光下的剪影,他忍不住想:「你又是哪撥兒的呢?」
  是塞絲解決的。出乎意料,她安全妥當地一舉解決了所有問題。
  「這回我可知道你今兒晚上不睡在外邊了,對嗎,保羅D?」她朝他笑道;煙囪像個幫腔的患難之交似的衝著從天上射進來的寒流直咳嗽。窗框在一陣嚴冬的寒風裡戰慄著。
  保羅D從盤子中的燉肉上抬起眼睛。
  「你上樓來睡吧。到你該待的地方,」她說,「……而且待下去吧。」
  從桌子一頭寵兒那邊向他爬過來的縷縷惡意,在塞絲溫暖的微笑裡變得無關痛癢。
  曾經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保羅D感激過一個女人。那次,他爬出樹林,被飢餓和孤獨折磨得直對眼兒,就去敲他在威爾明頓的黑人區見到的第一扇後門。他告訴開門的女人,他願意給她劈柴,只要她肯施捨給他一點東西吃。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等一小會兒。」她說著,把門開得大一點。她餵了他豬肉香腸,對一個快餓死的人來說那是最糟糕的東西,可是他和他的肚子都沒意見。然後,他見到了她臥室裡的白棉布床單和兩隻枕頭,忍不住飛快地抹了抹眼睛,以免讓她看到一個男人平生頭一回感激的眼淚。土地、草地、泥地、穀殼、樹葉、乾草、蜘蛛網、貝殼———所有這些東西他都睡過。從來沒想像過白棉布床單。他呻吟著倒上去,多虧那個女人幫忙,他才有借口是跟她而不是跟她的床單做愛。那天晚上,吃飽了肉,耽於奢侈,他發誓永不離開她。要想把他趕下那張床,她非得殺了他不行。十八個月後,當他被「北極銀行和鐵路公司」買去時,他依然感激那次與床單的結識。
  如今他第二次心懷感激。他覺得自己彷彿被人從一面懸崖峭壁上摘下來,放到堅實的地面上。在塞絲的床上,他知道自己對付得了那兩個傻丫頭———只要塞絲將她的意願公開。他盡量抻開身體,望著雪花在他腳上方流過窗戶,現在,那把他帶到餐館後面巷子裡的疑慮,很容易解除了:他對自己的期望很高,太高了。他所說的怯懦,別人叫做人之常情。
  塞絲鑽進保羅D的臂彎,回想起他在街上求她為他懷個孩子時的那副面孔。雖然她當時大笑著拉起他的手,可還是著實嚇了一跳。她很快想到,如果那真是他想要的,性交會有多麼愉快,然而她主要是被再次要個孩子的想法嚇壞了。需要足夠過硬、足夠麻利、足夠強壯,還得那樣操心———重來一遍。必須再多活那麼久。噢主啊,她暗道,救救我吧。除非無憂無慮,否則母愛可是要命的。他要她懷孕幹什麼?為了抓住她?為了給這段路留個記號?反正他沒準到處都有孩子呢。流浪了十八年,他肯定跟人下了幾個。不對。他反感她已經有的孩子們,是這麼回事。是一個孩子,她糾正了自己。一個孩子,再加上她視如己出的寵兒,那就是他反感的。他反感與姑娘們共享她。聽她們三個笑著他不理解的東西。破不開她們之間使用的暗號。甚至恐怕還有花在她們而不是他身上的時間。他們怎麼說也算個家庭,可他不是一家之主。
  你能幫我把這個縫上麼,寶貝?
  當然。等我弄完這件襯裙再說。她還穿著來的時候穿的那件,誰都需要變個花樣。
  還剩下一點餡餅麼?
  我記得丹芙吃了最後一張。
  沒有怨言,甚至不介意他現在在房子周圍四處亂睡,直到今天晚上,她才大發善心制止了這種夜不歸宿的行為。
  塞絲歎了口氣,把手放在他的胸脯上。她知道,為了避免懷孕,自己一直在不讓他盡興,這使她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她自己的孩子足夠了。假如她的兒子們有朝一日回家來,丹芙和寵兒又一直住下去———嗯,這正好是朝思暮想的情景,不是嗎?就在她看到路邊攜手的影子之後,生活面貌有了多大的變化啊!還有那一刻,一看見那裙子和鞋子坐在前院,她就失禁了。甚至不用看那在陽光中燃燒的臉。她已經夢想多年了。
  保羅D的胸脯在她的手底下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丹芙洗完碗,在桌旁坐下。寵兒自打塞絲和保羅D離開屋子就沒挪過地方,坐在那兒吮著自己的食指。丹芙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她喜歡他住在這兒。」
  寵兒繼續用手指摳著嘴。「讓他滾蛋。」她說。
  「他走了她會跟你發火的。」
  寵兒把大拇指也伸進嘴裡,拔出一顆後槽牙。幾乎沒有血,可是丹芙還是叫道:「噢———你不疼嗎?」
  寵兒看著牙,心想:終於來了。下一回該是她的一隻胳膊、一隻手、一個腳指頭了。她身上的零件也許會一點一點地,也許一股腦全掉下去。或者哪一天早晨,在丹芙醒來之前、塞絲上班之後,她會四分五裂。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很難讓腦袋待在脖子上,腿安在屁股上。在她記不得的事情中有這麼一件:她第一次得知她會在哪天醒來,發現自己已成為一堆碎片。她做過兩個夢:一次是自己爆炸,一次是被吞噬。當她的牙脫落的時候———一塊多餘的碎片,一排中最後的那顆———她認為毀滅已經開始了。
  「肯定是顆智齒,」丹芙道,「不疼麼?」
  「疼。」
  「那你怎麼不哭?」
  「什麼?」
  「疼的話,你怎麼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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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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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哭了。坐在那裡,用非常非常光潔的手掌攥著一顆小白牙,哭了起來。就像那回,她看見血紅的小鳥消失在樹葉間,然後烏龜一個跟著一個從水裡爬出來的時候想做的那樣。就像那回,她看見他站在樓梯下的澡盆裡,而塞絲走向他的時候想做的那樣。她用舌頭舔了舔滑到嘴角的鹹淚,希望丹芙摟住她雙肩的胳膊能避免它們四分五裂。
  樓上的那一對結合著,什麼也沒聽見,然而在他們下面、外面,124號的四周,雪下了又下,下了又下。堆積著自己,埋葬著自己。越來越高。越來越深。
  在貝比薩格斯的思想深處可能一直存著這個想法:要是上帝發恩,黑爾能夠虎口逃生,那就可以好好慶祝一番了。只要這個最小的兒子肯為他自己賣命,就像當初為她、隨後又為三個孩子賣命那樣。三個孩子是約翰和艾拉在一個夏夜送到她的門前的。他們到達的時候,塞絲卻沒到,這讓她既害怕又感激。感激是因為活下來的那幾個親人是她自己的孫兒———最初幾個,也是據她所知僅有的幾個:兩個男孩和一個都會爬了的小女孩。但是她的心還懸著,不敢去想這些問題:塞絲和黑爾怎麼了?為何拖延?塞絲為什麼不同時跟著上車?沒有人能單靠自己成功。不僅因為追捕者會像老鷹一樣把他們抓走,像捕兔子一樣向他們撒網,還因為你如果不知道怎麼走就跑不了。你可能會永遠迷失,如果沒有人給你帶路的話。
  所以塞絲抵達的時候———渾身都被搗爛、割裂,懷裡卻抱著另一個孫女———高聲歡呼的念頭在她腦子裡又進了一步。可是,由於仍然不見黑爾的蹤影,而塞絲本人又不知道他的下落,她嚥住了叫聲———不希望因過早地謝了上帝而減少他的機會。
  是斯坦普沛德開始的。塞絲到達124號二十天之後,他來看望他曾用外甥的外套包裹起來的嬰兒,看望他曾遞給過一塊炸鱔魚的母親,然後為了某些個人緣故,拎著兩隻桶去了河沿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兒長著黑莓,味道鮮美可喜,吃起來彷彿置身教堂一樣。只需一顆莓子,你就會覺得像是塗了膏。他走了六英里路來到河畔,半滑半跑地下到一道因灌木叢生而難以接近的深溝。他在荊棘叢中摸索著,一排排刀刃般嗜血的利刺劃破了他的襯衫袖子和褲子。同時他還一直忍受著蚊子、蜜蜂、大黃蜂、黃蜂和本州最毒的母蜘蛛。他渾身都被劃破、擦傷和叮咬,卻幹得很巧妙,用指尖那樣輕地夾住每顆莓子,沒有碰損一顆。下午的晚些時候,他回到124號,把兩隻裝得滿滿的桶放在門廊上。貝比薩格斯看到他撕成一條一條的衣裳、血淋淋的雙手、傷痕纍纍的臉和脖子,坐下來放聲大笑。
  巴格勒、霍華德、戴軟帽的女人和塞絲都趕過來看,然後就同貝比薩格斯一起笑話這個狡猾而剛強的老黑人:地下使者、漁翁、艄公、縴夫、救星、偵探;挨了兩桶黑莓的鞭打後,他終於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對他們毫不在意,逕自拿起一顆莓子,放進三個星期大的丹芙嘴裡。女人們尖叫起來。
  「她還太小哪。斯坦普。」
  「腸子要化成湯兒了。」
  「會鬧肚子的。」
  然而小寶寶激動的眼睛和吧嗒的嘴唇使得他們都跟著依樣學樣,一顆一顆地品嚐著教堂味道的莓子。最後,貝比薩格斯把男孩們的手從桶裡打出去,打發斯坦普到壓水井那裡去沖洗。她已經決定了,要用果子做件對得起這個男人的勞動和愛心的事情。就是那樣開始的。
  她揉好了做糕點的麵團,覺得應該招呼艾拉和約翰來做客,因為三個或者四個餡餅對於一家人來說太多了。塞絲認為他們還可以再添上一對雞。斯坦普說,鱸魚和魚正在往船裡頭蹦呢———連線都不用放。
  從丹芙的兩隻激動的眼睛開始,聚餐變成了一個九十人的宴會。124號的喧鬧聲在深夜迴盪。九十個人吃得這麼好,笑得這麼歡,這反而讓他們心生怒氣。他們第二天早晨醒來,想起斯坦普沛德用一根胡桃樹枝穿著鱸魚油炸,伸出左手掌擋住四處飛濺的滾沸的油星;想起用奶油做的玉米布丁;想起吃撐了的孩子們疲倦地睡倒在草窠裡,手上還拿著烤兔肉的小骨頭———於是生起氣來。
  貝比薩格斯的三個(也許四個)餡餅變成了十個(也許十二個)。塞絲的兩隻母雞變成了五隻火雞。大老遠從辛辛那提一路運來的一塊方冰———為了摻進他們用搗碎的西瓜拌上糖和薄荷做成的潘趣酒———變成了摻進一澡盆草莓酒的一大車冰塊。124號被笑聲、誠意和九十人的饕餮搖動著,讓他們生氣。太過分了,他們想。憑什麼都讓她佔全了,聖貝比薩格斯?憑什麼她和她的一切總是中心?憑什麼她總是知道什麼時候恰好該幹什麼?又出主意;又傳口信;治病人,藏逃犯,愛,做飯,做飯,愛,布道,唱歌,跳舞,還熱愛每一個人,就好像那是她獨有的職業。
  如今,又拿兩桶黑莓做了十個或者十二個餡餅,吃掉了足夠整個城鎮吃的火雞、九月的新鮮豌豆,不養牛卻吃到了新鮮奶油,又是冰又是糖,還有奶油麵包、麵包布丁、發酵麵包、起酥麵包———這把他們氣瘋了。麵包和魚是上帝的權力———它們不屬於一個大概從來沒有往磅秤上搬過一百磅的重物,恐怕也沒背著嬰兒摘過秋葵的解放的奴隸。她從來沒挨過一個十歲大的白崽子的皮鞭,可上帝知道,他們挨過。甚至沒有逃脫過奴隸制———其實是被一個孝順兒子買出來,再被一輛大車運到俄亥俄河邊的———解放證書折放在雙乳之間(恰恰是她的主人運送的她,還給了她安家費———名字叫加納),從鮑德溫家租了帶二層樓外加一眼水井的一幢房子———是這對白人兄妹為斯坦普沛德、艾拉和約翰提供了逃犯們用的衣服、物品和工具,因為他們比恨奴隸更恨奴隸制。
  這使他們怒不可遏。第二天早晨,他們靠吞食小蘇打來平息肚子裡的翻江倒海,這純粹是124號那場大方、輕率的慷慨表演造成的。他們在院子裡互相嘀咕著肥耗子、報應以及多此一舉的驕傲。
  濃重的非難氣味在空中凝滯。貝比薩格斯在給孫兒們煮玉米粥的時候注意到它,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過了一會兒,她站在菜園裡為胡椒秧搗碎硬土時,又聞到了那氣味。她抬起頭四面張望。在她身後向左幾碼遠的地方,塞絲正蹲在豆角中間。她的肩膀被墊在裙子下面輔助治療後背的塗了油膏的法蘭絨弄得變了形。她近旁的一隻蒲式耳籮筐裡是三個星期大的嬰兒。聖貝比薩格斯舉頭仰望。天空湛藍而晴朗。樹葉明晰的綠色中沒有一點死亡的跡象。她能聽見鳥叫,還能隱約聽見遠處小溪流過草地的潺潺聲。小狗「來,小鬼」正在啃昨天宴會剩下的最後幾塊骨頭。房子附近什麼地方傳來巴格勒、霍華德和那都會爬了的女孩的聲音。似乎什麼都沒出毛病———然而非難的味道異常刺鼻。在菜園後面更遠的地方,離小溪更近、不過陽光充足的地方,她種下了玉米。儘管他們為宴會摘下了那麼多,那兒仍有一穗穗玉米在成熟,她站在那裡就可以看得見。貝比薩格斯又彎腰為胡椒秧和黃瓜籐鋤草。鋤頭的角度剛好合適,她小心地鏟斷一根頑固的芸香莖。芸香的花被她揪下來插進帽子的裂縫中;剩下的丟在一邊。劈木頭單調的匡匡匡的聲音提醒了她,斯坦普正在干他昨天晚上答應的差事。她沖手裡的活計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又直起腰,再一次去嗅那非難氣味。她拄著鋤頭把,專心致志地嗅著。她已經習慣於沒有人為她祈禱了———但這肆意飄蕩的嫌惡卻是新的。那不是白人———這一點她還能肯定———所以只能是黑人了。於是,她全明白了。是她的朋友和鄰居在生她的氣,因為她走得太遠,施與得太多,由於不知節制而惹惱了他們。
  貝比閉上眼睛。也許他們是對的。突然,就在非難的氣味後面,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嗅到了另一種東西。黑壓壓地趕來。是一種她拿不準是什麼的東西,因為非難的氣味蓋過了它。
  她使勁擠著眼睛去看它到底是什麼,但她能看清楚的只是一雙樣式不討她喜歡的高靿鞋。
  既沮喪又惶惑,她用鋤頭繼續鋤著地。會是什麼呢?這個黑壓壓趕來的東西。現在還剩什麼能來傷害她呢?黑爾的死訊?不。她已經為那個作好了準備,比為他活著作的準備還要充分。那是她最後一個孩子,生下時她幾乎沒瞟上一眼,因為犯不上費心思去認清他的模樣,你反正永遠也不可能看著他長大成人。她已經干了七回了:抓起一隻小腳;用自己的指尖檢查那些胖乎乎的指尖———那些手指,她從沒見過它們長成母親在哪兒都能認出的男人或女人的手。她至今不知道他們換過的牙是什麼樣子;他們走路時頭怎麼放。帕蒂的大舌頭好了麼?菲莫斯的皮膚最終是什麼顏色的?約翰尼的下巴上到底是一個裂縫呢,還是僅僅一個酒窩而已,等下顎骨一長開就會消失?四個女孩,她最後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腋下都還沒長毛。阿黛麗亞還愛吃□麵包底兒嗎?整整七個,都走了,或是死了。如此看重那個最小的又有什麼意義呢?可是,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們允許她留下了他。他一直跟著她———到每一個地方。
  她在卡羅來納時屁股受過傷,這對於加納先生來說可真是筆划得來的交易(價錢比當時只有十歲的黑爾還低),他把他們倆一起帶到肯塔基,到了一個他稱做「甜蜜之家」的農莊上。因為屁股,她走起路來像只三條腿的狗似的一瘸一拐。可是在「甜蜜之家」,看不見一塊稻田或者煙葉地,而且更沒有人把打翻在地。一次也沒有。不知為什麼,麗蓮加納叫她珍妮,不過她從來沒有推搡過她、打過她或者罵過她。甚至當她被牛糞滑倒,摔碎了圍裙裡所有的雞蛋的時候,也沒有人說「你個黑母狗,你犯什麼病了」,更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
  「甜蜜之家」同她以前待過的許多地方比起來實在很小。加納先生、加納太太、她本人、黑爾,還有四個一多半都叫保羅的男孩子,構成了全部的人口。加納太太幹活的時候愛哼歌兒;加納先生呢,則表現得似乎世界就是他的一個好玩的玩具。誰都不讓她下田———加納先生的男孩們,包括黑爾,包了那些活兒———也是件幸運事,因為反正她也幹不了。她只管站在哼歌兒的麗蓮加納身邊,兩個人一起做飯、醃菜、漿洗、熨燙;做蠟燭、衣裳、肥皂和蘋果汁;喂雞、豬、狗和鵝;擠牛奶、攪牛油、熬豬油、生火……不算回事。而且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
  她的屁股每天都疼———可她從來沒提起過。唯有黑爾,在最後的四年裡一直仔細地觀察她的動作,知道了她上下床必須用兩手搬起大腿才行;就是為了這個,他才跟加納先生說起要贖她出去,好讓她坐下來有個變化。多體貼的孩子啊。是他,為她做了件艱苦的事情:把他的勞動、他的生活給了她,如今也把他的孩子們給了她,現在,她站在菜園裡納悶非難的氣味後面那黑壓壓趕來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就剛好能夠聽見他們的聲音。「甜蜜之家」是一個顯著的進步。毫無疑問。其實也無所謂,因為悲哀就在她的中心,那喪失自我的自我棲居的荒涼的中心。那悲哀,就好比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們埋在哪裡,或者即便活著也不知是什麼模樣。事實上,她比瞭解自己更瞭解他們,因為從來沒有過一絲線索,幫助她發現自己是個什麼樣子。
  她會唱歌嗎?(她唱得好聽嗎?)她漂亮嗎?她是個好朋友嗎?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慈愛的母親嗎?可以成為一個忠貞的妻子嗎?我有個姐姐嗎,她寵我嗎?假如我媽媽認識我她會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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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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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麗蓮加納的家裡,她從傷了她屁股的農活和麻痺她思想的疲憊中解脫出來;在麗蓮加納的家裡,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或強姦她)。她聽著那白女人邊幹活邊哼歌兒,看著她的臉在加納先生進來時驟然亮起來,心想:這個地方更好,可我並不更好。在她看來,加納夫婦施行著一種特殊的奴隸制,對待他們像雇工,聽他們說話,把他們想知道的事情教給他們。而且,他不用他的奴隸男孩們配種,從來不把他們帶進她的小屋,像卡羅來納那幫人那樣命令他們「和她躺下」,也不把他們的性出租給別的農莊。這讓她驚訝和滿意,也讓她擔憂。他會給他們挑女人嗎?他認為這些男孩獸性爆發時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在招惹天大的危險,他當然清楚。事實上,除非由他帶著、否則不准離開「甜蜜之家」的命令,並不真是因為法律,而是考慮到對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奴隸放任自流的危險才下達的。
  貝比薩格斯盡量少說話,以免惹麻煩,在她的舌頭根底下又有什麼可說的呢?這樣,那個白女人發現她的新奴隸是個沉默的好幫手,就一邊幹活一邊自己哼歌兒。
  加納先生同意了黑爾的安排,再說,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東西比讓她獲得自由對黑爾更有意義了,於是她就自願被運過了河。在兩件棘手的事情中———是一直站著,直到倒下;還是離開她最後的、恐怕也是唯一活著的孩子———她選擇了讓他高興的那件難事,從來沒問他那個常常令她自己困惑的問題:為什麼?一個混到六十歲、走起路來像三條腿的狗似的女奴要自由幹什麼?當她雙腳踏上自由的土地時,她不能相信黑爾比自己知道得更多;不能相信從沒呼吸過一口自由空氣的黑爾,居然懂得自由在世界上無可比擬。她被嚇著了。
  出了點問題。出了什麼問題?出了什麼問題?她問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也不好奇。可是突然間她看見了自己的雙手,同時,頭腦中清晰的思緒既簡單又炫目:「這雙手屬於我。這是我的手。」緊接著,她感到胸口一聲捶擊,發現了另一樣新東西:她自己的心跳。它一直存在嗎?這個怦然亂撞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就放聲大笑起來。加納先生扭過頭,睜大棕色的眼睛看著她,也不禁笑了。「有什麼好笑的,珍妮?」
  她仍然笑個不停。「我的心在跳。」她說。
  而這是真的。
  加納先生大笑起來。「沒什麼可怕的,珍妮。原來怎麼著,往後還怎麼著,你不會出事的。」
  她捂著嘴,以免笑得太響。
  「我帶你去見的人會給你一切幫助。姓鮑德溫。一兄一妹。蘇格蘭人。我認識他們有二十多年了。」
  貝比薩格斯認為這是個好時機,去問問她好久以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加納先生,」她問道,「你們為什麼都叫我珍妮?」
  「因為那寫在你的出售標籤上,姑娘。那不是你的名字嗎?你怎麼稱呼自己呢?」
  「沒有,」她說,「我自個兒沒稱呼。」
  加納先生笑得滿臉通紅。「我把你從卡羅來納帶出來的時候,惠特婁叫你珍妮,他的標籤上就寫著你叫珍妮惠特婁。他不叫你珍妮嗎?」
  「不叫,先生。就算他叫過,我也沒聽見。」
  「那你怎麼答應呢?」
  「隨便什麼。可薩格斯是我丈夫的姓。」
  「你結婚了,珍妮?我還不知道呢。」
  「可以這麼說吧。」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這個丈夫?」
  「不知道,先生。」
  「是黑爾的爸爸嗎?」
  「不是,先生。」
  「那你為什麼叫他薩格斯?他的標籤上也寫著惠特婁,跟你一樣。」
  「薩格斯是我的姓,先生。隨我丈夫。他不叫我珍妮。」
  「他叫你什麼?」
  「貝比1。」
  「是嗎,」加納先生說著,又一次笑粉了臉,「我要是你,就一直用珍妮惠特婁。貝比薩格斯太太對一個自由的黑奴來說,聽著不像個名字。」
  也許不像,她心想,可「貝比薩格斯」是她的所謂「丈夫」留下來的一切。是個嚴肅、憂鬱的男人,教會了她做鞋。他們兩人達成了協議:誰有機會逃就先逃走;如果可能就一起逃,否則就單獨逃,再也不回頭。他得到了一個機會,她從此再沒了他的音訊,所以她相信他成功了。現在,如果她用某個賣身標籤上的名字稱呼自己,他怎麼能夠找到她、聽說她呢?
  她適應不了城市。人比卡羅來納還多,白人多得讓你窒息。二層樓房比比皆是,人行道是用切得整整齊齊的木板做的。路面像加納先生的整幢房子一樣寬。
  「這是一座水城,」加納先生說,「所有東西都從水上運來,河水運不了的就用運河。一個城市裡的女王啊,珍妮。你夢想過的一切,他們這裡都能造出來。鐵爐子、扣子、船、襯衫、頭髮刷子、油漆、蒸汽機、書。裁縫行能讓你眼珠子掉出來。噢,沒錯,這才是座城市呢。你要是必須住在城裡———就是這兒啦。」
  鮑德溫兄妹就住在一條擠滿房屋和樹木的大街的中段。加納先生跳下大車,把馬拴在結實的鐵樁上。
  「我們到了。」
  貝比拾起包袱,因為屁股的傷和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費了好大力氣才爬下車來。加納先生在她落地之前就到了甬道和門廊,而她瞄見門開處一個黑人姑娘的臉,就從一條小路向房後繞去。她似乎等了很久,那同一個姑娘才打開廚房門,請她在窗前的座位上坐下。
  「我給你拿點吃的好嗎,太太?」姑娘問。
  「不了,親愛的。我只是挺想喝點水的。」那個姑娘走到洗碗池邊壓了一杯水。她把杯子放到貝比薩格斯的手上。「我叫簡妮,太太。」
  貝比在水池邊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把水喝個精光,儘管它喝起來像一種正兒八經的藥。「薩格斯。」她用手背抹著嘴唇,說道,「貝比薩格斯。」
  「很高興見到你,薩格斯太太。你要在這兒留下來嗎?」
  「我不知道我會留在哪兒,加納先生———是他帶我來這兒的———他說他給我安排好了。」然後她又說道:「我自由了,你知道。」
  簡妮笑了。「是的,太太。」
  「你家裡人住在附近嗎?」
  「是的,太太。我們都住在藍石路。」
  「我們都失散了。」貝比薩格斯道,「可也許不會太久的。」
  萬能的上帝啊,她想,我從何處開始呢?找人寫信給惠婁。看看誰帶走了帕蒂和羅莎麗。她聽說,有個叫丹的要了阿黛麗亞到西部去了。犯不上去找泰瑞或者約翰。他們三十年沒有音訊了,要是她找得太緊而他們又正在東躲西藏,找到他們就會使他們反受其害。南希和菲莫斯死在了弗吉尼亞海岸一艘將駛往薩凡納的船上。她知道的就這些。是惠特婁那裡的工頭給她帶來的信兒,倒不是工頭怎麼心地善良,而是因為他想讓她聽他的擺佈。船長在港口等了整整三個星期,塞滿了貨船才啟航。在貨艙裡沒活下來的奴隸當中,他說,有兩個是惠特婁的小黑鬼,名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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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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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知道他們的名字。她知道。她用拳頭堵住耳朵,不想聽它們從他嘴裡說出來。
  簡妮熱了些牛奶,倒在一隻碗裡,又拿來了一盤玉米麵包。貝比薩格斯客氣了幾句,就來到桌旁坐下。她把麵包捻碎,扔在熱牛奶裡,發現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餓過。這很說明問題。
  「他們會在乎嗎?」
  「不會,」簡妮說,「想吃多少吃多少。這是我們吃的。」
  「還有誰住在這兒?」
  「就我。還有伍德拉夫先生,他干外面的活兒。他一個禮拜來兩三天。」
  「就你們倆?」
  「是的,太太。我管做飯洗衣裳。」
  「也許你家裡人知道有誰需要個幫手。」
  「我一定幫你打聽,不過我知道屠宰場要個女的。」
  「幹什麼?」
  「我不知道。」
  「男人們不願意幹的活兒,我估計。」
  「我表姐說豬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外加每小時兩毛五。她是做夏季香腸的。」
  貝比薩格斯把手舉到頭頂。錢?錢?他們會每天都付給她錢?錢?
  「這個屠宰場在哪兒?」她問道。
  簡妮還沒來得及回答,鮑德溫兄妹就走進了廚房,身後跟著咧嘴直笑的加納先生。毫無疑問,是兄妹倆,兩人都穿著灰色衣服,在雪白的頭髮下面,他們的臉顯得太年輕了。
  「你給她東西吃了嗎,簡妮?」哥哥問。
  「給了,先生。」
  「別起來了,珍妮。」妹妹說道,於是好消息變得更好了。
  他們問她能幹什麼活兒,她沒有把她完成過的幾百樣差事數落個遍,只顧打聽那個屠宰場。她幹那個太老了,他們說。
  「她是你能見到的最好的鞋匠。」加納先生道。
  「鞋匠?」鮑德溫妹妹挑起又黑又濃的眉毛,「誰教你的?」
  「是個奴隸教的我。」貝比薩格斯答道。
  「是做新鞋子,還是光修補?」
  「新的舊的,什麼都行。」
  「好嘛,」鮑德溫哥哥說,「那可挺了不起,可你還得幹點別的。」
  「拿回去漿洗怎麼樣?」鮑德溫妹妹問。
  「行,太太。」
  「一磅兩分錢。」
  「行,太太。可拿回哪兒去啊?」
  「什麼?」
  「您說『拿回去漿洗』。『回』哪兒去啊?我要去的地方是哪兒?」
  「噢,聽著,珍妮,」加納先生說,「這兩位天使有所房子給你。他們在城外有一處宅子。」
  那所房子在他們搬進城之前屬於他們的祖父母。最近租住它的一大窩黑人剛剛離開了俄亥俄州。對於珍妮一個人來說,房子太大了,他們說(樓上兩間,樓下兩間),可這是他們能做到的最佳和唯一的選擇。作為漿洗衣服、做些針線活兒、做罐頭以及諸如此類(哦,還有鞋)的報酬,他們會允許她住在那裡。規定她必須保持清潔。以前那一窩黑人可不怎麼樣。貝比薩格斯接下了這份工作;失掉那份賺錢差事當然很難受,可一所帶樓梯的房子令她激動不已———雖說她爬不了樓梯。加納先生告訴鮑德溫兄妹,她不僅做得一手好鞋,飯也做得不賴,說著,還亮出他的肚皮和腳上的樣品。大家都大笑起來。
  「你需要什麼就說一聲,」妹妹說,「我們不支持奴隸制,甚至加納的那種。」
  「告訴他們,珍妮。在我家之前你住過更好的地方嗎?」
  「沒有,先生。」她說,「沒住過。」
  「你在『甜蜜之家』待了多久?」
  「十年,我想是。」
  「挨過餓嗎?」
  「沒有,先生。」
  「受過凍嗎?」
  「沒有,先生。」
  「有人碰過你一個手指頭嗎?」
  「沒有,先生。」
  「我讓沒讓黑爾贖你?」
  「是的,先生。你讓了。」她說道,心裡卻暗想:可是你佔著我的兒子,而我一無所有。我歸天以後,他還得一直為了還債讓你租來租去。
  他們說,伍德拉夫會把她帶出去,然後三個人就從廚房門口消失了。
  「我得做晚飯了。」簡妮道。
  「我來幫忙,」貝比薩格斯說,「你太矮了,夠不著火。」
  伍德拉夫把馬抽得飛跑起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是個鬍子很重的年輕人,下巴上有一塊鬍子遮不住的燒傷。
  「你是在這地方土生土長的嗎?」貝比薩格斯問他。
  「不是,太太。弗吉尼亞。來這兒兩年了。」
  「原來是這樣。」
  「你去的房子棒極了。又大。一個牧師和他一家曾經在那兒住過。十八個孩子呢。」
  「我的天。他們到哪兒去了?」
  「到伊利諾伊去了。艾倫主教讓他去那兒管一個教區。大著呢。」
  「這一帶有什麼教堂嗎?我有十年沒邁進去過了。」
  「怎麼會呢?」
  「我們那兒沒教堂。我不喜歡我在最後這個地方之前待的那個地方,可我在那兒倒總有辦法每個星期天去趟教堂。我敢說上帝現在肯定忘了我是誰了。」
  「去見見派克牧師,太太。他會重新把你介紹進去的。」
  「我用不著他介紹。我會自己介紹自己。我需要他做的是把我重新介紹給我的孩子們。我猜,他識文斷字吧?」
  「當然。」
  「太好了,我要澄清好多事情。」可是他們澄清的消息少得可憐,她不得不放棄了。在牧師替她寫了兩年的信之後,在兩年的漿洗、縫補、做罐頭、做鞋、種菜和去教堂之後,她發現的只是:惠特婁的地方已經沒了,而且,也沒法給「一個叫丹的男人」寫信,如果你知道的只是他去了西部。不管怎麼說,好消息總還有:黑爾結了婚,就快有個孩子了。從此,她便把精力集中在那件事,以及她自己用來布道的標誌上面,決心用她那剛一過俄亥俄河就開始跳動的心來做點什麼。而且它行得通,很行得通,直到她開始驕傲,見到她的兒媳婦和黑爾的孩子們———其中一個出生在路上———就忘乎所以,還舉辦了一個讓聖誕節遜色的黑莓慶祝會。現在她站在菜園裡,嗅著非難氣味,感覺到了一個黑壓壓趕來的東西,並看見了那雙絕對不討她喜歡的高靿鞋。絕對不喜歡。
  四個騎馬的人———「學校老師」、一個侄子、一個獵奴者和一個警官———到來的時候,藍石路上的這所房子這麼安靜,他們以為自己來得太遲了。三個人下了馬,一個留在鞍子上,槍上膛,眼睛從左到右掃視著房子,因為說不定有個逃犯會狗急跳牆的。儘管有些時候,你怎麼也拿不準,你會發現他們在什麼地方蜷縮著:地板下、壁櫥裡———有一次是在煙囪裡。甚至那些時候,也得多加小心,即使最老實的那些,那些你從櫥櫃、乾草堆,或者那回,從煙囪裡拉出來的,也只會聽兩三秒鐘的話。這麼說吧,被當場捉獲後,他們會假裝認識到了哄騙白人的無益和逃脫槍口的無望,甚至還像小孩子手腕在果醬罐裡被人牢牢抓住時那樣笑。可當你拿繩子來捆他的時候,唉,甚至到那時候你也看不出來。就是那個垂頭喪氣、面帶一絲果醬罐訕笑的黑鬼,會像頭公牛一樣冷不防大吼大叫起來,開始去做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抓住槍管;撲向獵奴者———什麼都幹得出來。所以你必須退後一步,讓另一個人來捆。不然,末了你會殺了他,可你本來是被僱傭去活捉他的。不像一條蛇或一隻熊,一個喪了命的黑奴可不能剝了皮換錢,死屍也值不了幾個子兒。
  六七個黑人從大路上向房子走來:獵奴者的右邊來了兩個男孩,右邊來了幾個女人。他用槍指住他們,於是他們就地站著。那個侄子向房子裡面偷看了一番,回來時手指碰了一下嘴唇示意安靜,然後用拇指告訴他們,要找的人在後面。獵奴者於是下了馬,跟其他人站到一起。「學校老師」和侄子向房子的左邊挪去;他自己和警官去右邊。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黑鬼拿著把斧子站在木頭堆裡。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瘋子,因為他在咕噥著———發出低沉的、貓一樣的呼嚕聲。離他大約十二碼遠處是另一個黑鬼———一個帽子上戴花的女人。可能也是個瘋子,因為她也一動不動地站著———只有手扇著,彷彿在把蜘蛛網從眼前撥開。然而,兩個人都盯住了同一個地方———一間棚屋。侄子向那個老黑鬼走去,從他手裡拿下斧子。然後四個人一起向棚屋走去。
  裡面,兩個男孩在一個女黑鬼腳下的鋸末和塵土裡流血,女黑鬼用一隻手將一個血淋淋的孩子摟在胸前,另一隻手抓著一個嬰兒的腳跟。她根本不看他們,只顧把嬰兒摔向牆板,沒撞著,又在作第二次嘗試。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就在這群人緊盯著面前的一切的當兒———那個仍在低吼的老黑鬼從他們身後的屋門衝進來,將嬰兒從她媽媽掄起的弧線中奪走。
  事情馬上一清二楚了,對「學校老師」來說尤其如此,那裡沒什麼可索回的了。那三個(現在是四個———她逃跑途中又生了一個)小黑鬼,他們本來指望他們是活著的,而且完好得可以帶回肯塔基,帶回去正規培養,去幹「甜蜜之家」亟待他們去幹的農活,現在看來不行了。有兩個大張著眼睛躺在鋸末裡;第三個的血正順著那主要人物的裙子汩汩而下———「學校老師」四處誇耀的那個女人,他說她做得一手好墨水,熬得一手好湯,按他喜歡的方式給他熨衣領,而且至少還剩十年能繁殖。可是現在她瘋了,都是因為侄子的虐待,他打得太狠,逼得她逃跑了。「學校老師」訓斥了那個侄子,讓他想想———好好想想———如果打得超出了教育目的,你自己的馬又會幹出什麼來。契伯和參孫也是一樣。設想你那麼過分地打了這兩條獵狗。你就再也不能在林子裡或者別的地方信任它們了。也許你下回餵它們,用手遞過去一塊兔肉,哪個畜生就會原形畢露———把你的手一口咬掉。所以他沒讓那個侄子來獵奴,以示懲罰。讓他留在家裡,喂牲口,喂自己,喂麗蓮,照管莊稼。給他點顏色看看;看看你把上帝交給你負責的造物打得太狠了的下場———造成的麻煩,以及損失。現在所有這些人都丟了。五個哪。他可以索要那個在喵喵直叫的老頭懷裡掙扎的嬰兒,可是誰來照料她呢?都怪那個女人———她出了毛病。此刻,她正盯著他;要是他的侄子能看見那種眼神,他肯定得到了教訓:你就是不能一邊虐待造物,一邊還指望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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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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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個侄子,他兄弟按住她時吃她的奶的那個,不由自主地戰慄著。他叔叔警告過他,要提防那種慌亂,可是看來這個警告沒被採納。她幹嗎逃走,還這樣做?為了一回打?媽的,他挨過一百萬次打,他還是個白人呢。有一回打得特別疼,氣得他摔壞了水桶。另一回他把氣撒到了參孫身上———也不過扔了幾顆石子。可是挨打從來沒讓他……我是說他不可能會……她幹嗎逃走,還這樣做?他就這樣問了警官這個問題,警官正站在那裡像其他人一樣驚詫不已,但沒有戰慄。他使勁嚥著唾沫,一口接一口地。「她幹嗎想逃走,還這樣做?」
  警官轉過身,然後對其他三個人說道:「你們趁早都走吧。看來沒你們什麼事了。該我了。」
  「學校老師」用帽子使勁抽打自己的大腿,離開木棚屋之前又啐了一口。侄子和獵奴者跟他一起退了出來。他們沒去看胡椒地裡那個帽子上戴花的女人。他們也沒去看獵奴者的槍沒能攔住的七張湊過來的臉。夠了,黑鬼的眼睛。黑鬼小男孩的眼睛在鋸末裡張著;黑鬼小姑娘的眼睛在血淋淋的手指縫裡瞪著,那隻手扶住她的腦袋,好讓它掉不下來;黑鬼小嬰兒皺起眼睛在老黑鬼的懷裡哭鬧,老黑鬼的眼睛只不過是兩道裂縫,正盯著自己的腳面。然而最可怕的是那個女黑鬼的,看上去就像她沒有眼睛似的。眼白消失了,於是她的眼睛有如她皮膚一般黑,她像個瞎子。
  他們從「學校老師」的馬身上解下那匹借來的、本來要運女逃犯回去的騾子,拴在柵欄上。然後,他們頂著烈日騎馬走了,把警官留在身後這伙罪該萬死的黑熊中間。他們全部目睹了以一點所謂自由來欺騙這幫人的惡果,這些傢伙需要世上一切的監督和指導,才能避免他們自己更喜歡的同類相殘的生活。
  警官也想退出來。走出這間本該貯藏木料、煤炭、石油———寒冷的俄亥俄冬天的燃料———的棚屋,站到屋外的陽光裡。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抗拒著跑進八月陽光裡的衝動。不是因為害怕。根本不是。他只是覺得冷。他也不想碰任何東西。老人懷裡的嬰兒在哭,那女人沒有眼白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他們都可以就那樣一直待下去,凍結到星期四,可是地上一個男孩歎了口氣。彷彿沉溺在甜美酣睡的樂趣中,他這一聲輕歎歎得警官猛一激靈,立即開始行動。
  「我必須把你抓進去。別再找麻煩了。你已經幹得不少了。現在跟我走吧。」
  她沒有動。
  「你乖乖地走,聽見沒有,我就不用把你捆起來了。」
  她還是不動,於是他決定走近她,想個辦法捆上她那雙血淋淋的手,這時他身後門口的一個人影讓他轉過頭來。帽子上戴花的黑鬼走了進來。
  貝比薩格斯注意到誰還有氣、誰沒氣了,便徑直走向躺在塵土裡的男孩們。老頭走向那個女人,盯著她,說道:「塞絲,抱著我懷裡這個,把你的那個給我。」
  她轉過頭,瞟了一眼他懷裡的嬰兒,喉嚨裡低叫了一聲,就像她出了個錯,麵包裡忘了放鹽什麼的。
  「我出去叫輛大車。」警官說著,終於走進了陽光。
  可是無論斯坦普沛德,還是貝比薩格斯,都不能讓塞絲把她那「都會爬了?」的女孩放下。走出棚屋,走進房子,一直抱著她不放。貝比薩格斯已經把男孩們帶了進來,正在給他們洗頭、搓手、扒開眼皮,自始至終嘀咕著:「請原諒,請你們原諒。」她包紮好他們的傷口,讓他們吸過樟腦,然後才開始對付塞絲。她從斯坦普沛德手裡接過哭鬧的嬰兒,在肩膀上扛了足足兩分鐘,然後站到孩子的母親面前。
  「該餵你的小寶貝了。」她說。
  塞絲接過嬰兒,還是沒撒開那個死的。
  貝比薩格斯搖了搖頭。「一次一個。」她說著用活的換了死的,把死的抱進起居室。她回來時,塞絲正要將一個血淋淋的奶頭塞進嬰兒的嘴裡。貝比薩格斯一拳砸在桌上,大叫道:「洗乾淨!你先洗乾淨!」
  於是她們廝打起來。彷彿在爭奪一顆愛心,她們廝打起來。都在搶那個等著吃奶的嬰兒。貝比薩格斯一腳滑倒在血泊之中,輸掉了。於是丹芙就著姐姐的血喝了媽媽的奶。她們就那樣待著,直到警官徵用了一輛鄰居的運貨馬車回來,命令斯坦普來趕車。
  這時,外面的一大群黑臉孔停止了嘀嘀咕咕。塞絲抱著那個活著的孩子,在他們和她自己的靜默中走過他們面前。她爬進車廂,刀鋒般光潔的側影映入歡快的藍天。那側影的明晰使他們震驚。她的頭是否昂得有點太高了?她的背是否挺得有點太直了?也許。否則,在她從房子門口出現的那一刻,藍石路上的歌聲就會馬上響起來了。某種聲音的披肩就會迅速地裹上她,像手臂一樣一路攙扶她、穩住她。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一直等到貨車朝西掉頭、向城裡開去,才唱起來。然後也沒有歌詞。哼唱著。一句歌詞也沒有。
  貝比薩格斯本來想跑,跳下門廊的台階去追運貨馬車,尖叫著:不。不。別讓她把那個最小的也帶走。她本來要這樣做,也已經開始了,可是當她從地上站起來,走進院子,運貨馬車已經沒影了,而一輛大車隆隆而至。一個紅髮男孩和一個金髮女孩跳下車,穿過人群向她跑來。男孩一手拿著吃了一半的甜椒,一手提著一雙鞋。
  「媽媽說星期三。」他提著鞋舌頭,「她說你得在星期三之前修好。」
  貝比薩格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路上拽著韁繩的女人。
  「她說星期三,你聽見了嗎?貝比?貝比?」
  她從他手裡接過鞋———高靿的,沾著泥———說道:「請原諒。主啊,我求你原諒。我真的求你了。」
  視線之外,運貨馬車吱吱呀呀地駛下藍石路。裡面沒有人開口。大車已經把嬰兒搖晃得睡著了。炎熱的太陽曬乾了塞絲的裙子,硬挺挺的,彷彿屍僵。
  那不是她的嘴。
  素不相識的人,或者也許只從餐館的門洞裡瞥見過她一眼的人,可能會認為那是她的嘴,但是這事保羅D更明白。噢,的確,前額上還籠罩著那麼一點東西———一種安詳———能使你想起她來。可是你單憑這個就說那是她的嘴,那可不行,於是他就這樣講了。告訴了正在審視他的斯坦普沛德。
  「我不知道,大叔。反正我看著不像。我認識塞絲的嘴,可不是這樣。」他用手指撫平那張剪報,凝視著,絲毫不為所動。從斯坦普打開報紙的莊嚴氣氛中,從老人用手指按平折痕,先是在他的膝蓋上、然後在樹樁劈裂的頂端將它攤平的慎重中,保羅D知道,它該攪得他不得安寧了。無論那上面寫的是什麼,都會震動他。
  豬在滑運道裡嚎叫著。保羅D、斯坦普沛德和另外二十多人一整天都在把它們催來趕去,從運河到岸上到滑運道再到屠宰場。儘管由於糧農遷往西部,聖路易斯和芝加哥現在吞併了許多企業,但辛辛那提在俄亥俄人的印象裡仍舊是豬的港口。它的主要職責是接收、屠宰和向上游運去北方人離不開的肉豬。冬天裡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所有流浪漢都有活兒干,只要他們能忍受死牲口的惡臭,一連站上十二個小時。這些事,保羅D都令人驚歎地訓練有素。
  他沖洗乾淨身上所有夠得著的地方,還剩一點豬屎粘在他的靴子上;他站在那裡,意識到這一點,一絲鄙夷的微笑捲起了他的嘴唇。他通常是把靴子留在棚屋裡,回家之前在角落裡換上便鞋和便衣。一條路正好把他帶進一片天空一樣古老的墓地中央,路上充斥著死去的邁阿密人1騷動的亡靈,他們已不再滿足於在墳堆下面安眠了。他們的頭頂上走動著一個陌生的人種;他們的土地枕頭被公路切開;水井和房屋將他們從永恆的憩息中撼醒。與其說是由於安寧受到攪擾,不如說是他們對土地之神聖的愚蠢信仰令他們惱羞成怒,於是他們在黎津河畔怒吼,在凱瑟琳大街的樹上歎息,並乘風駛過宰豬場的上空。保羅D聽見了他們的聲音,但仍舊留了下來,因為無論如何那是個不賴的工作,尤其是在辛辛那提作為屠宰與河運之都的地位得到確立的冬天。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座城市裡,對豬肉的渴望正在演化成一種癲狂。倘若豬農們能養足夠的豬,再把它們賣得越來越遠,他們是會賺大錢的。在南俄亥俄氾濫的德國人帶來了豬肉烹調術,並把它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運肉豬的船隻阻塞了俄亥俄河;在水上,船長們彼此的吆喝聲蓋過了牲口的哼叫聲,這就像鴨群飛過頭頂一樣尋常。綿羊、奶牛和家禽也在河上往來輾轉,而一個黑人只須露個面,就會有活兒干:捅、殺、割肉、剝皮、裝箱,以及儲存下腳料。
  距離號叫的豬群一百碼遠,兩個男人站在西線公司的一間棚屋後面。現在清楚了,為什麼這一個星期的工作中斯坦普一直盯著保羅D看;為什麼輪到上夜班時他就停下來,好讓保羅D的動作趕上他的。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向他出示這張紙———報紙———上面有一個女人的肖像,酷似塞絲,只不過那不是她的嘴。一點也不像。
  保羅D從斯坦普的手掌下抽出那張剪報。上面的鉛字他一個也不認得,所以他根本就沒瞥上一眼。他只是看了看那張臉,搖頭說不是。不是。嘴那兒,你看。不管那些黑道道寫的是什麼,也不管斯坦普沛德想讓他知道些什麼,反正不是。因為即便在地獄裡,一張黑臉也不可能上報紙,哪怕那個故事有人想聽。你在報上剛看見一張黑人的臉,恐懼的鞭笞就會掠過你的心房,因為那張臉上報,不可能是由於那個人生了個健康的嬰兒,或是逃脫了一群暴徒。也不會因為那個人被殺害、被打殘、被抓獲、被燒死、被拘禁、被鞭打、被驅趕、被蹂躪、被姦污、被欺騙,那些作為新聞報道根本不夠資格。它必須是件離奇的事情———白人會感興趣的事情,確實非同凡響,值得他們回味幾分鐘,起碼夠倒吸一口涼氣的。而找到一則值得辛辛那提的白人公民屏息咋舌的有關黑人的新聞,肯定非常困難。
  那麼這個嘴不像塞絲、但眼睛幾乎同樣平靜的女人是誰呢?她的頭以一種令他如此迷戀的姿態從脖子上扭開,看得他熱淚盈眶。
  而他還是這句話。「這不是她的嘴。我認識她的嘴,可不是這樣子。」斯坦普沛德沒來得及開口他就這樣說,甚至在斯坦普原原本本娓娓道來的時候,保羅D又說了一遍。噢,老人的話他全聽見了,可聽得越多,畫像上的嘴就越陌生。
  斯坦普先從宴會講起,貝比薩格斯舉辦的那個,又停下來,倒回去一點,講起了莓子———它們在哪兒,以及是土裡的什麼東西讓它們長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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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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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生長的地方朝陽,可是鳥又吃不著,因為鳥知道底下有蛇,所以它們只管長———又肥又甜———除了我沒人去打擾它們,因為除了我誰也不下那灘水,再說也沒有什麼人願意滑下懸崖去摘它們。我也不願意。可是那天我願意。不知怎麼回事,就是願意。它們可把我抽了一頓,我跟你說。把我劃了個稀巴爛。可是我還是裝了滿滿兩桶,把它們帶到貝比薩格斯家。就是從那會兒開始的。你再也見不到那種場面了。我們把上帝賜給這地方的所有東西都又烤又炸又燉。大夥兒全來了。每個人都撐著了。那頓飯做得太多了,沒給第二天剩下一根劈柴。是我自告奮勇去劈劈柴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過來了,我答應過的,來幹活兒。」
  「可這不是她的嘴,」保羅D說,「這根本不是。」
  斯坦普沛德看著他。他要告訴他那天早晨貝比薩格斯是怎樣地坐立不安,她是怎樣地側耳傾聽;她是怎樣地透過玉米凝望小溪,搞得他也忍不住去看。每掄一下斧子,他就望一眼貝比薩格斯望的地方。所以他們倆都錯過了它———他們看錯了方向———向著溪水———而同時它卻從大路上趕來。四個。並排騎著馬,像是一夥的,而且鐵面無私。他要告訴保羅D那件事,因為他認為它很重要:為什麼他和貝比薩格斯都錯過了它。還要談談那次宴會,因為宴會能夠解釋,為什麼沒有人提前跑來;為什麼看見城裡來的四匹馬飲著水、騎馬的問著問題時,就沒有一個人派個飛毛腿兒子穿過田野來報信。艾拉沒有,約翰沒有,誰都沒有沿著或者朝著藍石路跑來,來跟他們說有幾個陌生的帶「相」的白人剛剛騎馬進來。每個黑人一降生就跟媽媽的奶頭一起認得的那種鐵面無私「相」。早在公開發作之前,這種鐵面無私就像一面高舉的旗幟,流露和顯示出荊條、鞭子、拳頭、謊言的跡象。沒有人來警告他們,他也根本不相信是一整天累死人的胡吃海塞讓他們變得遲鈍了,而是別的什麼———比如,唉,比如卑鄙———使得他們袖手旁觀,或者置若罔聞,或者對他們自己說,別人可能已經把消息傳到了藍石路上一個漂亮女人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那所房子裡。她年輕、能幹,有四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她到那兒的前一天自己分娩的;她現在正享受著貝比薩格斯的慷慨和她那顆偉大蒼老的心靈的恩澤。也許他們只是想知道貝比是否真的與眾不同,比他們多點什麼福氣。他想對他講這一切,可是保羅D大笑著說:「啊不。不可能。沒準腦門周圍有點相像,可這不是她的嘴。」
  所以斯坦普沛德沒有告訴他她怎樣飛起來,像翱翔的老鷹一樣掠走她自己的孩子們;她的臉上怎樣長出了喙,她的手怎樣像爪子一樣動作,她怎樣將他們一個個抓牢:一個扛在肩上,一個夾在腋下,一個用手拎著,另一個則被她一路吼著,進了滿是陽光、由於沒有木頭而只剩下木屑的木棚屋。木頭都被宴會用光了,所以那時他才在劈劈柴。棚屋裡什麼也沒有,他知道,那天一早他去過了。只有陽光。陽光,木屑,一把鐵鍬。斧子是他自己帶來的。那裡除了鐵鍬什麼也沒有———當然,有鋸子。
  「你忘了我從前就認識她,」保羅D說道,「在肯塔基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姑娘哪。我可不是幾個月前才認識她的。我認識她好久了。我敢向你保證:這不是她的嘴。可能看著像,可這不是。」
  所以斯坦普沛德沒有全說出來。他就吸了一口氣,湊近那張不是她的嘴的嘴,慢慢讀出那些保羅D不認識的字。他念完之後,保羅D以一種比第一次更莽撞的魄力說道:「對不起,斯坦普。哪兒出了岔子,因為那不是她的嘴。」
  斯坦普望著保羅D的眼睛,眼睛裡面那甜蜜的堅信幾乎使他懷疑一切是否發生過,在十八年前,正當他和貝比薩格斯看錯了方向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小女奴認出了一頂帽子,然後衝向木棚屋去殺她的孩子們。
  「我到這裡的時候她都會爬了。我把她放在大車上時,她還只會坐著和翻身,一個星期不見,那小寶貝已經會爬了。不讓她上樓梯可真費了牛勁。如今的娃娃一落地就會站、會走路了,可二十年前我是個姑娘的時候,娃娃們好長時間還不能呢。霍華德生下來九個月沒能抬起頭來。貝比薩格斯說是吃的問題,你知道。要是你除了奶水再沒什麼餵他們,那他們就不能太快開始做事情。我從來都只有奶水。我以為長了牙他們才可以嚼東西呢。沒人可以打聽。加納太太從沒生過孩子,可那個地方只有我倆是女人。」
  她在轉圈。一圈又一圈,在屋裡繞著。繞過果醬櫃,繞過窗戶,繞過前門,另一扇窗戶,碗櫃,起居室門,乾燥的水池子,爐子———又繞回果醬櫃。保羅D坐在桌旁,看著她轉到眼前又轉到背後,像個緩慢而穩定的輪子一樣轉動著。有時她把手背在背後。要不就抓耳朵、捂嘴,或者在胸前抱起雙臂。她一邊轉,一邊不時地揉揉屁股,可是輪子一直沒停。
  「記得菲莉絲大媽麼?從米諾村來的那個?每一回我生孩子,加納先生都派你們去請她來幫我。只有那時候我才能見到她。有好多回,我都想到她那兒去一趟。就去說說話。我本來打算去求加納太太,讓她去做禮拜的時候在米諾村放下我。回家的路上再接我。我相信,要是求她她會答應的。我從來沒問過,因為只有那天黑爾和我才能在陽光底下看見對方。所以再沒有什麼人了。能去說說話的,我是說,誰能知道我什麼時候該開始嚼點東西餵他們。是因為嚼東西才長牙呢,還是應該等牙長出來再喂乾糧?唉,現在我明白了,因為貝比薩格斯餵她喂得特別好,一個星期之後,我到這裡的時候,她已經在爬了。攔都攔不住。她那麼喜歡那些樓梯磴,於是我們塗上油漆,好讓她看著自己一路爬到頂。」
  回想起那件事,塞絲笑了。微笑戛然而止,變成猛的一抽氣,可她沒哆嗦也沒閉眼睛。她轉著圈子。
  「我希望多知道些,可是,我說了,那地方沒有個能說說話的人。女人,我是說。所以我試著回憶我在『甜蜜之家』以前見過的。想想那裡的女人是怎麼做的。噢她們什麼都懂。怎麼做那種把娃娃吊在樹上的東西———這樣,你在田里幹活兒的時候,就會看到他們沒有危險。她們還給過他們一種樹葉讓他們嚼。薄荷,我想是,要麼就是黃樟。也可能是雛菊。我至今還是不明白她們怎麼編的那種籃子,幸虧我用不著它,因為我所有的活兒都在倉庫和房子裡,不過我忘了那種葉子是什麼。我本來可以用那個的。我們要熏好多豬肉時,我就把巴格勒拴起來。到處都是火,他又什麼地方都去。有好多回我差點兒丟了他。有一回他爬到井上,正好在井口上。我躥了過去,剛好及時抓住了他。於是我明白了,我們在熬豬油、熏豬肉的時候不能看著他,沒法子,我就拿一根繩子拴住他的腳脖子。繩子的長度只夠在周圍玩玩的,可是挨不到井架或是爐火。我並不喜歡他那個樣子,可我沒有別的辦法。挺糟心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全靠你自己,沒有別的女人幫你熬過去。黑爾好是好,可他還到處有還債的活兒要幹。他好不容易停下來睡一會兒的時候,我不想用那些爛事打擾他。西克索可幫了我大忙。我估計你記不得這個了,可是那回霍華德進了牛奶房,肯定是紅科拉1踩壞了他的手,把他的大拇指扭到了後面。我趕到的時候,它正要咬他呢。我至今不知道我是怎麼把他弄出來的。西克索聽見他的尖叫聲就跑過來了。知道他是怎麼弄的嗎?一下子就把他的大拇指掰了回來,在手掌上把它和小拇指綁到了一起。你瞧,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個法子。怎麼也想不到。教了我好多東西呢,西克索。」
  他被弄得頭暈目眩。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她轉個不停。像繞著話題轉一樣繞著他兜圈子。一圈又一圈,從不改換方向,否則他的腦袋或許還能得救。然後他想,不對,是因為她的聲音,太近了。她轉的每一圈離他坐的地方都至少有三碼遠,可聽她說起話來,就像是一個孩子對著你的耳朵低語,這樣近,以致你能感到嘴唇翕動卻聽不出個子午卯酉。他只捕捉到了隻言片語———那沒關係,因為她還沒說到主要部分呢———還沒回答那個他並未直接提問,卻放在給她看的剪報裡的問題。也是放在微笑裡的。因為他是微笑著把剪報遞給她看的,所以,他都準備好了,當她對著這個笑話放聲大笑的時候———她臉上的迷惑本該出現在另外的某個黑女人臉上———當然,他就會馬上和她一起大笑起來。「你能相信這種事嗎?」他會問。「斯坦普真沒腦子,」她會格格笑著,「一點兒腦子沒有。」
  但是他的微笑一直沒有機會發展。它懸在那裡,又小又孤單;而她仔細看了看剪報,然後就把它遞了回來。
  也許是那個微笑,也許是她在他眼裡看到的時刻準備著的愛———輕鬆而不加掩飾的,小馬駒、傳道士和孩子們看人的那種眼神,充滿著你並不一定配得上的愛———驅使她開口道出了她從沒告訴過貝比薩格斯的事情,她從前覺得只對她一個人有責任解釋一切。否則她會只講報紙上說她講過的話,而不再多說一句。塞絲只能認出七十五個印出來的詞(一半出現在那張剪報上),可她知道,自己不認識的字不比她要解釋的話更有力。是那微笑和不加掩飾的愛驅使她來作一次嘗試。
  「我不用給你講『甜蜜之家』———它是什麼———可也許你不知道我從那兒逃出去是什麼滋味。」
  她用雙掌遮住下半邊臉,稍作停頓,再一次在心裡掂量那個奇跡的大小,它的味道。
  「我成功了。我把大家都弄了出來。而且沒靠黑爾。到那時為止,那是唯一一件我自己幹成的事。鐵了心的。然後事情很順利,跟設想的一樣。我們到了這裡。我的每一個寶貝,還有我自己。我生了他們,還把他們弄了出來,那可不是撞大運。是我幹的。我有幫手,當然了,好多呢,可還是我幹的;是我說的,走吧,我說的,快點。是我得多加小心。是我用了自己的頭腦。而且還不止那些。那是一種自私自利,我從前根本不知道。感覺起來很好。很好,而且正確。我很大,保羅D,又深又寬,一伸開胳膊就能把我所有的孩子都攬進懷裡。我是那麼寬。看來我到了這兒以後更愛他們。也許是因為我在肯塔基不能正當地愛他們,他們不是讓我愛的。可是等我到了這裡,等我從那輛大車上跳下來———只要我願意,世界上沒有誰我不能愛。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保羅D沒搭腔,因為她並沒指望或者要求他回答,可他的確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聽鴿子叫的時候,他既沒有權利也不被允許去享受它,因為那個地方的霧、鴿子、陽光、銅銹、月亮———什麼都屬於那些持槍的人。有些是小個子,大個子也一樣,願意的話,他可以把他們像根樹枝似的一個個折斷。那些人知道他們自己的男子氣概藏在槍桿子裡,他們知道離開槍連狐狸也會笑話他們,卻不因此感到羞恥。要是你隨他們擺佈,這些甚至讓母狐狸笑話的「男人」會阻止你去聆聽鴿子的叫聲或者熱愛月光。所以你要保護自己,去愛很小的東西。挑出天外最小的星星給自己;睡覺前扭著頭躺下,為了看見壕溝的邊緣上你最愛的那一顆。上鎖鏈時在樹木中間含羞偷偷瞥上一眼。草葉、蠑螈、蜘蛛、啄木鳥、甲蟲、螞蟻王國。任何再大點的東西都不行。一個女人、一個孩子、一個兄弟———在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一個那麼大的愛將把你一劈兩半。他準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到一個你想愛什麼就愛什麼的地方去———慾望無須得到批准———總而言之,那就是自由。
  轉啊,轉啊,現在她又嚼起了別的事情,就是不往點子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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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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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納太太給了我一塊好東西———印花布,豎條中間夾著小碎花。大概有一碼———只夠做一條頭巾的。可我一直想用它給我的女兒變個花樣。顏色真漂亮。我簡直不知道你應該管那色兒叫什麼:玫瑰紅裡帶點黃色。我花了好長時間準備給她做出來,可你不知道,我像個蠢貨一樣把它落在那兒了。連一碼都不到,我一直放著它,因為我又累又沒工夫。所以我到了這兒以後,在他們還不讓我下床的時候,就用一塊貝比薩格斯的布料給她縫了件小東西。唉,我只是想說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過的自私自利的樂趣。我不能讓那一切都回到從前,我也不能讓她或者他們任何一個在『學校老師』手底下活著。那已經一去不返了。」
  塞絲知道,她在房間、他和話題周圍兜的圈子會延續下去。她永遠不能圍攏來,為了哪個刨根問底的人將它按住。如果他們沒有馬上明白———她也永遠不會解釋。因為事實很簡單,不是一長串流水賬,關於什麼變花樣、樹上掛籃、自私自利、腳脖子上的繩子和水井。很簡單:她蹲在菜園裡,當她看見他們趕來,並且認出了「學校老師」的帽子時,她的耳邊響起了鼓翼聲。小蜂鳥將針喙一下子穿透她的頭巾,扎進頭髮,扇動著翅膀。如果說她在想什麼,那就是不。不。不不。不不不。很簡單。她就飛了起來。收拾起她創造出的每一個生命,她所有寶貴、優秀和美麗的部分,拎著、推著、拽著他們穿過幔帳,出去,走開,到沒人能傷害他們的地方去。到那裡去。遠離這個地方,去那個他們能獲得安全的地方。蜂鳥的翅膀扇個不停。塞絲在轉的圈子中又停頓了一下,向窗外望去。她記得,當時院子曾經有道帶門的柵欄,總有人在開門閂關門閂,那個時期124號像個驛站一樣門庭若市。她沒有看見那些白人孩子把它拆毀,拽倒了柱子,砸碎了門,正好在所有人停止過訪的時刻讓124號變得荒涼而光禿。唯有藍石路路肩的野草仍向這座房子爬來。
  當她從牢裡歸來時,她很高興柵欄不見了。那正是他們拴馬的地方———她蹲在菜園裡看見的,「學校老師」的帽子從欄杆上方飄來。等到她面對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的時候,她懷裡抱著的什麼東西止住了他的追蹤。嬰兒的心每跳一下,他就退後一步,直到最後,心跳徹底停息。
  「我止住了他。」她凝視著曾經有過柵欄的地方,說道,「我把我的寶貝們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保羅D腦袋裡的咆哮沒能阻止他聽到她強調的最後一句話。他忽然發現,她為她的孩子們爭取的東西偏偏是124號所缺乏的:安全。這正是那天他走進門時接收到的第一個信號。他以為他已經使124號獲得了安全,驅逐了危險;把那個混賬鬼魂打出家門;把它趕出門去,讓它和其他人都看到一頭騾子和一張犁的區別。因為在他之前她自己沒有幹這一切,他就以為是因為她幹不了。她和124號生活在無助、愧疚的屈從中,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失去了丈夫、兒子、婆婆,她和她的遲鈍的女兒只能孤單地住在那裡挨日子。這個渾身是刺、眼睛冒火的「甜蜜之家」的姑娘,他認識的黑爾的姑娘,曾是那樣順從(像黑爾一樣)、害羞(像黑爾一樣)的一個工作狂(像黑爾一樣)。他錯了。眼前的這個塞絲是全新的。她房子裡的鬼並沒有讓她煩惱,出於同樣的原因,一個穿著新鞋、白吃白住的女巫也在家裡受到歡迎。眼前的這個塞絲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樣談起愛,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樣談起嬰兒的小衣服,可是她的本意卻能夠劈開骨頭。眼前的這個塞絲談起一把手鋸帶來的安全。眼前的這個全新的塞絲不知道世界在哪裡停止,而她又從哪裡開始。突然間他看到了斯坦普沛德想讓他看的東西:比塞絲的所作所為更重要的是她的動機。這把他嚇壞了。
  「你的愛太濃了。」他說道,心想,那條母狗在看著我;她正在我的頭頂上穿透屋頂俯視著我。
  「太濃了?」她回道,又想起了「林間空地」,貝比薩格斯的號令在那裡震落了七葉樹的莢果。「要麼是愛,要麼不是。淡的愛根本就不是愛。」
  「對。它不管用,對不對?它管用了嗎?」他問。
  「它管用了。」她說。
  「怎麼管用了?你的兒子們走了,可你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一個女兒死了,另一個不肯邁出院子一步。它怎麼管用了?」
  「他們不在『甜蜜之家』。『學校老師』沒抓走他們。」
  「沒準兒倒更糟呢。」
  「我才不管什麼更糟呢。我只知道什麼可怕,然後讓他們躲得遠遠的。我做到了。」
  「你做錯了,塞絲。」
  「我應該回到那兒去?把我的寶貝們帶回到那兒去?」
  「可能有個辦法。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你長了兩隻腳,塞絲,不是四隻。」他說道。就在這時,一座森林驟然聳立在他們中間,無徑可尋,而且一片死寂。
  事後他會納悶,是什麼驅使他那麼說的。是年輕時代的小母牛?還是因為他確信屋頂有人在盯著他?他從自己的恥辱跳到了她的恥辱,多快啊。從他的冷藏室秘密,直接跳到了她的過濃的愛。
  同時,那片森林在鎖定他們之間的距離,給它規定了形狀和重量。
  他沒有立即戴上帽子。他先是用手指碰了碰它,盤算著他應該怎樣離去,怎樣才能算是退場,而不是逃脫。更要緊的是,不能不看上一眼就離開。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白樓梯。她倒的確在那兒。背對著他,站得筆直。他沒有向門口奔去。他慢慢地蹭到那裡,打開門,然後告訴塞絲晚飯別等他了,因為他可能晚一點回來。直到這時他才戴上帽子。
  真可愛,她想。他肯定以為我聽他說出來會受不了。以為在我全告訴了他之後,在對我講了我有幾隻腳之後,「再見」會把我打個粉碎。那不是挺可愛嗎?
  「別了。」她在樹林的遠端嘟噥著。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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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諾貝爾文學獎演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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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我來說,聽故事從來不僅僅是一種消遣。我相信那是我們獲得知識的一種主要途徑。所以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為什麼以應該算是世界上最老的和我們從童年以來最早記得的一句老生常談來開始我的這次演講:「……在從前某個時候……」
  「在從前某個時候有一個老婦。她是盲人卻很有智慧。」或許是個老頭?也許是個巫師什麼的。或者是哄孩子的教師。這個故事或與之非常類似的故事,我在好幾種不同文化的古老傳說中都聽到過。
  「從前某個時候有個老婦。她是盲人卻很有智慧。」
  在我用的這種說法裡,我知道這個老婦是個奴隸的女兒,黑人,美國人,獨自一人住在鎮外一座小房裡。她的智慧遠近聞名,毫無疑問沒人可與之倫比的。在群眾當中她代表著法律又是超越於法律之上的主宰。人們對她的尊重與敬畏不限於她的近鄰,可以涉及很遠的地區,一直傳到一向取笑農村中所謂先知者的智慧的城市裡去。
  有一天一夥似乎想要揭穿其實她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洞察力、使他們認為她的智慧其實是騙人的這種看法得到證實的年輕人訪問了這個婦人。他們的計劃很簡單:他們想走進她的住所問一個問題,而回答這個問題關係到她和他們的一點差異,一種他們認為是無法克服的差異:即她是盲人。於是他們站在她的面前,由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問道:
  「老婦人,我手裡握著一隻鳥。告訴我它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沒有回答。那人又重複問了一次。「我手裡握著的鳥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仍然沒有回答。她是個盲人,看不見來訪的那些人,更不用說他們手裡握著什麼了。她弄不清他們的膚色、性別以及國別。她只知道他們的動機。
  那老婦人靜默了那麼長的時間,那些年輕人要忍不住笑了。
  最後她說話了。她的聲音是柔和而堅定的。「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你們握著的鳥是死的還是活的,但是我知道的是它在你們手裡握著。它在你們手裡握著。」
  她的回答可以這樣理解:如果它是死的,不是在你發現它時它就是死的,就是你們把它殺死了。如果它是活的,你們是仍然可以殺死它的。它能否活下去全在於你們。無論是哪種情況,全是要由你們負責的。
  在把他們的力量和她的無助展示出來的時候,這些來訪的年輕人受到了譴責。他們被告知,他們不僅要為他們捉弄人的行為負責,而且還要為達到這一目的而被犧牲的小生命負責。於是盲婦便把注意的焦點從顯示力量轉移到展示這種力量的那個工具上了。
  一直對我很有吸引力的是去思考被人握在手裡的那隻鳥(除去它那脆弱的身軀之外)象徵著什麼。特別是現在,我一直在思考著把我帶到這種場合來的我的工作。我願把那隻鳥看成是語言,把那婦人看成是一個從事寫作的作家。她關心著在她夢想中使用的、在她出生時就賦予她的語言是如何被人使用的,如何發揮作用的,甚至如何為了某些惡毒目的而禁止她使用的。作為一個作家,她把語言看成是一種體系,部分地看成是一種被人們掌握著的有生命的東西,但更多的時候看成是一種作為,一種會造成後果的行為。所以孩子們對她提出的那個問題「是活的還是死的?」並不是不真實的,因為她把語言看成是容易死掉、磨滅的;它肯定是處於危險境地,只能通過堅強意志才能得到挽救。她相信如果握在她的來訪者們手裡的鳥已死掉,那些人還是要為它的屍體負責任。對她來說死去的語言不僅是沒人說、沒人寫它了,還是一種欣賞它自身的蒼白、沒有生命力卻仍不肯退出歷史舞台的表述方式。像統治者一樣,仍在審視著別人。它無情地執行著警察任務,除去著迷似的讓自己的自我欣賞自由馳騁之外,除去維護自己的唯我獨尊之外,別無其他願望和目的。它雖然已死亡,卻並非不起作用,因為它在起勁地扼殺才智、泯滅良知、遏制人的潛能的發揮。不能接受別人的詰難,它無法產生或容納新的思想,不能產生其他構想,講另外一個故事,避免萬馬齊喑的局面。官方的語言鑄成以造就愚民,特權的保留是一種磨得珵亮的盔甲,是很久前就離去了的武士的空殼。但它在那裡,木然、肅然、令人感傷,賺得小學生們的崇敬,給暴君們以庇護,給公眾以平穩、和諧的假象。
  她深信當一種語言死去,由於不慎,不使用,不在意,缺乏對它的重視,或被明令扼殺,不僅它自己,而且一切使用過它、創造過它的人都要對它的死亡負責。在她的國度裡,孩子們曾經咬斷他們的舌頭,以槍彈來代替和填補那無言的空虛、那已被摧殘和正在被摧殘的語言,來代替被成年人所完全放棄的用以探索意義、提供指導、表達愛情的語言。但她知道斷舌自殺不僅是孩子們的選擇。那在一些幼稚的國家領導人和權錢交易的商人們當中也是常見的。他們的空洞言詞使他們已無緣觸及自己剩餘的人性直覺,因為他們只和服從他們的人講話,或只是為使人服從他們而講話。 
  對語言系統的掠奪可以從使用它的人的那種把它的細膩、複雜和接生員似的品格拋棄,而代之以威脅與壓服的口氣中看出來。壓制性的語言不僅代表著暴力,它就是暴力;不僅代表著知識的局限,它制約了知識。無論它是一種蒼白的官方語言或是愚蠢的宣傳中介的虛假語言;無論它是研究院的傲慢而僵化的語言或是科學被商品操縱的語言;無論它是不道德立法的惡毒語言或是為歧視少數民族、掩蓋其文學上的種族主義掠奪而設計的語言———都必須予以拒絕、改正和揭露。那是一種喝人血、舐人傷口的語言;它不顧一切地向最底層、向最低下的頭腦滑去時,卻把它的法西斯長靴隱藏在尊嚴和愛國心的石榴裙下。大男子主義、種族主義和一神論的宗教語言———都是統治者警察語言的典型———都不,也不可能允許新思想存在或對思想的相互溝通加以鼓勵。
  那老婦人深知知識販子或貪得無厭的獨裁者、受僱傭的政客和說客、虛偽的新聞記者都不會為她的想法所打動。現在有、將來還會有使公民主動和被動地武裝起來,在市場、法庭、郵局、遊戲場所、臥室和大街之上殺人和被人殺害的煽動性語言;現在有、將來還會有激動人心的、紀念性的語言以掩蓋無謂的死亡的可悲和無奈。將來會有更多的外交辭令來縱容強姦、酷刑和暗殺。現在有、將來還會發明更多誘人墮落的、變態的語言以殘害婦女,像對待任人宰割的鵝一樣往她們嘴裡填上她們自己難以啟齒的穢語。將來會有更多監視百姓的語言偽裝成是在進行考察;更多政治學和歷史書的語言設想出來,目的在於使千百萬百姓的苦難無由表述;更多光彩的語言設計出來,為了挑撥那些不滿和孤苦的人們去侵犯他們的鄰人;更多傲慢和假實驗主義的語言設計出來,為了把富有創造力的人封鎖在庸俗和絕望的牢籠裡。
  在那表面文雅、光彩和具有一定學術品位的語言下面,無論它是多麼感人和誘人,藏在其肌體內的心房卻正在衰竭,或許已經不再跳動了———如果那隻鳥已經死掉了的話。
  她曾經想到過任何學科如果不曾一定要或被迫去為陳述和辯護天下一統的思想而浪費時間和生命,這些學科的學術史將會是什麼模樣———排除一切的極端有害的宣講對排他者和被排斥者雙方來說都一樣堵塞了理性認識的通道。
  一般對巴別塔故事1的理解是它的垮掉是不幸的。都認為那塔的垮掉是語言混雜、言語不通造成的。如果有了統一的語言,便能使建造通天塔的工作得以順利進行,天堂便可達到了。是誰的天堂呢?她在想。什麼樣子的天堂呢?現在到達天國可能是還早了些,如果沒有人能有時間瞭解其他語言、其他觀點和其他故事的話。如果他們能做到這些,他們幻想的天堂可能就在他們的腳下。這很複雜,很難做到。是的。但那卻是一幅活人的天堂景象,不是一個死後的天堂。
  她不願給她那些年輕的來訪者留下語言僅僅是為了存活而存活的印象。語言的生命力在於它具有描寫講它、讀它、寫它的人的實際的、想像的、可能的生活的能力。雖然它有時把人類的經驗轉移了,但卻並不代替經驗。它會轉移到可能存在著某種意義的地方去。當一位美國總統想到他的國家已成為一片墓地時,他說:「世界不會對我們說什麼多麼關注,也不會長久記住。但它卻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在這裡幹了什麼。」1他這些簡單的話的與世長存品質是令人鼓舞的,因為這些話沒有忽略掉六十萬人死於災難性的種族戰爭這一現實的重大意義。拒絕用紀念碑式的語言,不屑作「結論」和精確的「總結」,承認「無力對現實作任何增減」,他的這些話表明對其所哀悼的人的不屈不撓的生命的尊重。是這種尊重感動了她,使她認識到語言永遠無法徹底地與生活看齊。它也不該那樣。語言永遠無法把奴隸制、種族滅絕和戰爭杜絕。它也不該變得那樣自負。它的力量、妙用就存在於它試圖表達那些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東西的探索之中。
  無論它是堂皇還是纖巧,隱晦式還是爆發式的,或者是拒絕去推崇什麼;無論是開懷大笑還是無言的啜泣;那篩選出來的詞句或寧可保持的沉默,一切未受摧殘的語言卻湧向知識而不是它的毀滅。但是誰又不清楚文字會由於提出詰難而被查禁,由於提出批評而被攻訐,由於與眾不同而被抹殺呢?又有多少人被自毀語言的想法所激怒呢?
  文字工作是高尚的,她想,因為它具有生命力;它能創造出新意,以維護我們人類不同於其他生命的那種差異。
  我們會死。那可能就是生的意義。但我們會做語言工作。那可能就是衡量我們生命價值的尺度。
  「在從前某個時候……」來訪者們對一個老婦提出了一個問題。他們是什麼人,那些孩子?他們如何理解那次相逢?他們從那最後的話中聽到了什麼?那隻鳥「在你們手裡握著」。那是一句表示可能性的話還是一句關上門的話?也許孩子們聽到的是:「那不是我的問題。我是個老人、婦人、黑人、盲人。我現在的智慧僅在於我知道我幫不了你們。語言的未來屬於你們。」
  他們站在那裡。假設他們手裡什麼都沒有。假設那次訪問只是個詭計,一個想讓她和他們說話的花招,但卻像從未有過那樣被認真地對待了。而那僅是一次干預、打擾成年人世界的機會,僅是打擾、議論成年人的那種罪惡生活氣氛的一次機會。它涉及一些緊急問題,包括他們提的那個問題:「我們握著的這隻鳥是活的還是死的?」也許這個問題的意思是:「有誰能告訴我們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並不是什麼花招;不是瞎胡鬧。是值得一個有智慧的人注意的直截了當的問題。值得一個老人注意的問題。如果這曾經過生死考驗的老人、智者也不能描述清楚,還有誰能呢?
  她沒有;她守著秘密,守著她的自負,她那格言式的語氣,她的不置可否的語言技巧。她維持著與來訪者的距離,強調這種距離,退進自己的既世故又獨享的空間之中,與世隔絕。
  在把問題轉變了之後她立即沉默起來。那沉默很深沉,比她說的那些話的可能有的意義還深沉。這沉默在顫抖,孩子們感到不快,便當場想出一些話來填充這沉寂。
  他們問她:「難道你沒有什麼話對我們說說,幫助我們瞭解你的失敗經歷嗎?你剛才給我們的教育根本不是什麼教育,因為我們對你所做的和你所說的同樣注意著,看到了你在慷慨和智慧之間所設置的一道屏障。
  「我們手裡沒有什麼鳥,不論是活的還是死的。我們只有你和我們的重要問題。我們手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是便使你不願去思索,甚至去猜一猜呢?難道你不記得當你年輕時語言像是沒有意義的魔術的那個時候嗎?在那個你能說一些話卻說不清它們的意思的時候?在幻想去看那看不見的東西的時候?在問題成堆和尋求答案使你心急如焚的時候?
  「我們是否一定要像你已鬥過並鬥敗了的男女鬥士一樣來開始理解一切,使我們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你剛才所設想存在的什麼東西呢?你的回答很巧妙,但這種取巧回答使得我們難為情,也應使你覺得難為情。你的回答的自我陶醉味道是不體面的。如果我們手裡沒有什麼東西,你的話就像是為電視節目寫的廢話般的台詞。
  「你為什麼不伸出手,用你柔軟的手指觸摸我們一下。慢些說那帶刺的話,那教訓人的話,先瞭解一下我們是誰。你是不是那麼藐視我們的花招,我們的伎倆,因而使你不能察覺我們是因要引起你的注意而迷惘著?我們年輕,不成熟。我們一直聽著讓我們要負責任的話。在世界變得成為一場災難時那會意味著什麼呢?就像一位詩人說的,『沒有什麼可揭露的了,因為一切已經是赤裸裸的』。我們所繼承的局面是難以接受的。你要我們也變成只看見殘酷和庸俗、像你一樣長著一雙瞎眼的老人嗎?你以為我們都那麼傻,一次又一次地為虛偽的什麼國家地位而假裝著信誓旦旦嗎?當我們陷入你們遺下的毒素籠罩的氛圍之中時,你又有什麼權力向我們談責任呢?
  「你把我們看成是微不足道的,把沒有握在我們手中的小鳥看成是微不足道的。我們的生命難道沒有來龍去脈可言嗎?沒有歌曲、沒有文學、沒有充滿滋養的詩句,沒有你可以傳給我們、幫助我們有一個強壯的開始的、和經驗聯繫在一起的歷史嗎?你是個成年人、老人、智者。不要再考慮避免丟臉的事。考慮一下我們今後的生活,給我們講講你那特殊的與眾不同的世界吧。編一個故事。故事是根本性的,在創造它的時候也創造了我們。如果你的企圖超過了你所把握的,我們不會責難你;如果愛的火花燃著了你的話,使之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或者,如果你的話,像外科醫生的手那樣嚴謹,只縫合那些可能出血的地方,我們不會責難你。我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一勞永逸地做得正好。光有熱情永遠是不夠的;光靠技巧也不行。但是試試吧。為了我們,也為了你,忘掉你在一般人當中的名聲吧;告訴我們世界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在那些黑暗的地方怎樣,在光明之中又如何。不用告訴我們相信什麼,恐懼什麼。指給我們看信仰的寬闊衣裙以及要把恐懼織成的大網拆散時那關鍵的線頭在什麼地方。你,老婦人,由於目盲,可以說單靠語言來表達的那種話,可以教我們不用真正看到就能看明白的辦法。語言本身可以幫我們克服對那些無名的事物的恐懼,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坐禪式的領悟。
  「告訴我們做一個女人是如何的,我們便可知道做一名男人是如何的,什麼是在邊緣活動著的。在這裡沒有一個家將會如何,把你從你熟悉的人身旁弄走,住到無法和你做伴的鎮子邊緣去又會如何。
  「請對我們說說船隊如何在復活節離開了海岸線,成為棄置在一塊田地上的胎盤。請對我們說說那輛裝滿奴隸的馬車,他們的歌聲輕柔得和正在飄落的雪花難以分辨,對我們說說他們如何從挨得最近的一個肩頭弓起的姿態知道了下一站將是他們最後一站。他們如何想到熱氣又想到太陽。他們如何抬起臉,像是在這兒等人帶去。轉身,像是在這兒等人帶去。車在一個旅店門口停住。趕車人和副手提著燈走進去。馬糞熱乎乎地掉在它蹄下的雪地裡,那絲絲聲被融化,使那些已凍僵的奴隸們感到十分妒忌。旅店門開了;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閃開那道射出的光線。他們爬上馬車。男孩三年以後會擁有一把槍,但現在他提著一盞燈和一罐熱橙汁。他們依次傳著喝。女孩給他們吃麵包和一片片的肉,凝視了一眼她送給吃的那些人的眼神。男的給一口吃,女的給兩口吃。一人看一眼。他們也看了她一眼。下一站將是最後一站。但不是這一站。這一站是溫暖的。」
  孩子們講完,室內又沉寂下來,一直到那婦人又開口講話了。
  「終於,」她說,「現在我信任你們了。我信任你們和那沒有握在你們手中的鳥,因為你們真的捉到了它。你們看。有多美好,我們做的這件事———我們共同做的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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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答謝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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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閣下、女士們、先生們:
  當我走進這間大廳時我的腦子裡縈迴著那些在我之前走進這裡的人士的身影。我能和那些桂冠文人為伍使我感到畏怯和歡悅,因為在那個行列中的一些名家的力作曾把整個世界展現在我的面前。他們那揮灑自如與別具風格的筆觸,以其真知灼見之清晰和勇氣使我有時感動得為之心碎。他們在寫作中所顯示的驚人才華對我又是挑戰、又是培育。我對他們的感激正如我對瑞典學院把我挑選出來參加到這顯赫的行列中來的深切感激正好相似。
  早在十月間,一位藝術界的朋友給我一個留言,被我儲存在留言機裡好幾個星期。我不時反覆把它重放,只是為了再聆聽一次她由於高興而有些顫抖的音調和那道出真情的語句:「你獲得的大獎也是我們大家的;你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她在這句話裡流露的大功告成的歡悅和崇高的信任代替我紀念了這難忘的今日。
  但當我離開這間大廳時,我將帶著比我走進時更為新鮮、更加高興的心情,那是一種將與今後的桂冠才人站在同一行列的歡悅心情。甚至就在我講話的此刻,他們正在挖掘、篩選、潤色著他們的作品語言,以便來照亮我們這裡誰都還未曾夢想到的世界。但是,不管在他們當中有誰能獲得這個聖殿中的一個席位,這個作家群將會越聚越多則是肯定無疑的。他們的聲音將會道出已逝和未來的種種文明;他們站在高高的懸崖上所作的幻想的凝視將會吸引住我們大家的目光;而他們將目不轉睛、決不迴避。
  因此,我是在牢記我們前輩的才華、我的姐妹們的祝福並在迎接著未來的作家的出現的心情中接受瑞典學院賦予我的榮譽的,並請諸位和我來同享這光彩的一刻。
  托妮莫裡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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