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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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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記 │    漢·司馬遷
                          └───┘
    ●卷一·五帝本紀第一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
長而敦敏,成而聰明。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
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
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五種,撫
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
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
而諸侯鹹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
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
    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
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官名
皆以雲命,為雲師。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為多焉。
獲寶鼎,迎日推。舉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
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
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
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
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
之子高陽立,是為帝顓頊也。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
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南
至於交,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
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喬極,喬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
黃帝。自玄囂與喬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為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
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
萬民而利誨之,歷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其動
也時,其服也士。帝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勳。娶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
不善,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帝堯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
而不舒。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
百姓昭明,合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郁夷,曰
谷。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
羲叔,居南交。便程南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
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
民夷易,鳥獸毛<毛先>。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
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毛。歲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眾
功皆興。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朱開明。」堯曰:「吁!頑凶,
不用。」堯又曰:「誰可者?」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
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岳,湯湯洪水滔天,浩
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
岳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岳用鯀。九歲,功用不成。
    堯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岳應曰:「鄙德
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
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頑,母,弟
傲,能和以孝,治,不至奸。」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
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媯,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
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
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
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璣玉衡,以齊七政。
遂類於上帝,於六宗,望於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
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此示},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
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
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
五歲一巡狩,群後四朝。彳扁告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
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岳舉鯀治鴻水,堯以
為不可,岳︹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
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
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鹹服。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
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朱之
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
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
崩,三年之喪畢,舜讓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
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
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
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
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像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
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
舜父瞽叟頑,母,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
可得;即求,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岳鹹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
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
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
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
成都。堯乃賜舜衣,與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塗廩,
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
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
喜,以舜為已死。像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
與琴,像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像鄂不
懌,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
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
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
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
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氏有不才子,
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
天下謂之杌。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
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
於四裔,以御螭魅,於是四門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
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
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垂、益、彭祖自堯時而皆
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岳,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
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岳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
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
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
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後稷播時百。」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
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軌,汝作士,
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
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
是以益為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
朱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
「嗟!伯夷,以汝為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伯夷讓夔、龍。舜曰:
「然。以夔為典樂,教稚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
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
擊石拊石,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
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
歲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眾功鹹興。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鹹成厥功: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
讓;垂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辟;棄主稷,百時茂;契主司徒,百
姓親和;龍主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
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
撫交、北發,西戎、析枝、渠、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
四海之內鹹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
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
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
為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
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
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
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
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
為商,姓子氏。棄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
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余嘗
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
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
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
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余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
為本紀書首。

    ●卷二·夏本紀第二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
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
帝位,為人臣。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堯求能治水
者,群臣四岳皆曰鯀可。堯曰:「鯀為人負命毀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
有賢於鯀者,願帝試之。」於是堯聽四岳,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
於是帝堯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
乃殛鯀於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誅為是。於是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
    堯崩,帝舜問四岳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
可成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維是勉之。」禹拜稽
首,讓於契、後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視爾事矣。」
    禹為人敏給克勤;其德不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稱以
出;穆穆,為綱為紀。
    禹乃遂與益、後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
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
衣食,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或。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
山行乘╞。左準繩,右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
令益予眾庶稻,可種卑濕。命後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相給,以均諸
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太原,至於岳陽。覃懷致
功,至於衡漳。其土白壤。賦上上錯,田中中,常、衛既從,大陸既為。鳥夷皮
服。夾右碣石,入於海。
    濟、河維允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雍、沮會同,桑土既蠶,於是民得
下丘居土。其土黑墳,草繇木條。田中下,賦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貢漆絲,
其篚織文。浮於濟、漯,通於河。
    海岱維青州:禺夷既略,濰、淄其道。其土白墳,海濱廣舄,厥田斥鹵。
田上下,賦中上。厥貢鹽,海物維錯,岱畎絲、、鉛、松、怪石,萊夷為牧,
其篚{今酉}絲。浮於汶,通於濟。
    海岱及淮維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大野既都,東原底平。其土赤
埴墳,草木漸包。其田上中,賦中中。貢維土五色,羽畎夏狄,嶧陽孤桐,泗濱
浮磬,淮夷珠魚,其篚玄纖縞。浮於淮、泗,通於河。淮海維揚州:彭蠡既
都,陽鳥所居。三江既入,震澤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喬,其土塗
泥。田下下,賦下上上雜。貢金三品,瑤、琨、竹箭,齒、革、羽、旄,島夷卉
服,其篚織貝,其包橘、柚錫貢。均江海,通淮、泗。
    荊及衡陽維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雲土、夢為治。
其土塗泥。田下中,賦上下。貢羽、旄、齒、革,金三品,屯、、栝、柏,
礪、砥、、丹,維{路}、苦,三國致貢其名,包匭菁茅,其篚玄璣組,
九江入賜大龜。浮於江、沱、涔、漢,逾於雒,至於南河。
    荊河惟豫州:伊、雒、、澗既入於河,滎播既都,道荷澤,被明都。其土
壤,下土墳壚。田中上,賦雜上中。貢漆、絲、、,其篚纖絮,錫貢磬錯。
浮於雒,達於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汶、既,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績。其土
青驪。田下上,賦下中三錯。貢、鐵、銀、鏤、、磬,熊、羆、狐、、織
皮。西傾因桓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漆、沮既從,灃水所同。荊、岐已
旅,終南、敦物至於鳥鼠。原隰績,至於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黃
壤。田上上,賦中下。貢、琳、琅。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
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壺口、雷首至於太岳;砥柱、析城至於
王屋;太行、常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傾、朱圉、鳥鼠至於太華;熊耳、外方、
桐柏至於負尾;道塚,至於荊山;內方至於大別;汶山之陽至衡山,過九江,
至於敷淺原。
    道九川: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道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道
河積石,至於龍門,南至華陰,東至砥柱,又東至於盟津,東過雒,至於大邳,
北過降水,至於大陸,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海。塚道養,東流為漢,
又東為蒼浪之水,過三ㄛ,入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
於海。汶山道江,東別為沱,又東至於醴,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
東為中江,入於梅。道允水,東為濟,入於河,為滎,東出陶丘北,又東至
於荷,又東北會於汶,又東北入於海。道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
道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北至於涇,東過漆、沮,入於河。道雒自熊耳,
東北會於澗、,又東會於伊,東北入於河。
    於是九州攸同,四奧既居,九山{木}旅,九川滌原,九澤既陂,四海會同。
六府甚,眾土交正,致慎財賦,鹹則三壤成賦。中國賜土姓:「祗台德先,不
距朕行。」
    令天子之國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二百里納至,三百里納秸服,
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國,三百里諸侯。
侯服外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綏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
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於是帝錫禹玄圭,以告
成功於天下。天下於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皋陶述其謀曰:
「信其道德,謀明輔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思
長,敦序九族,眾明高翼,近可遠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
「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難之。知人則智,能官
人;能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知能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
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
事,寬而栗,柔而立,願而共,治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實,︹
而義,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嚴振敬六德,亮采有國。
翕受普施,九德鹹事,俊在官,百吏肅謹。毋教邪淫奇謀。非其人居其官,是
謂亂天事。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績行。」
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讚道哉。」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
難禹曰:「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
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行山{木}木。與益予眾庶稻鮮
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
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爾止。輔德,天下大應。清意以昭待上帝命,
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
女輔之。余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予欲聞六律五聲八
音,來始滑,以出入五言,女聽。予即辟,女匡拂予。女無面諛。退而謗予。敬
四輔臣。諸眾讒嬖臣,君德誠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時,布同善惡則
毋功。」
    帝曰:「毋若丹朱傲,維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於家,用絕其世。予不
能順是。」禹曰:「予娶塗山,癸甲,生啟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
至於五千里,州十二師,外薄四海,鹹建五長,各道有功。苗頑不即功,帝其念
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
    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群後相讓,鳥獸翔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
舞,百官信諧。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維時維幾。」乃歌曰:「股肱喜哉,
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為興事,慎乃憲,敬
哉!」乃更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
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然,往欽哉!」於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
數聲樂,為山川神主。
    帝舜薦禹於天,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辟舜之子商均於陽
城。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後,
姓姒氏。
    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
而後舉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
子啟,而辟居箕山之陽。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
淺,天下未洽。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啟遂即天子
之位,是為夏後帝啟。
    夏後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啟曰:
「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
維共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右不攻於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馬之政,女不共命。
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於社,予則帑﹃女。」遂滅有扈氏。天下鹹朝。
    夏後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為帝中康。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
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
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洩立。帝洩崩,子帝不降立。帝不
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為帝孔甲。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亂。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天降龍二,有雌雄,孔
甲不能食,未得豢龍氏。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
孔甲賜之姓曰御龍氏,受豕韋之後。龍一雌死,以食夏後。夏後使求,懼而遷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發立。帝發崩,子帝履癸立,是為桀。帝
桀之時,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湯而
囚之夏台,已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
放而死。桀謂人曰:「吾悔不遂殺湯於夏台,使至此。」湯乃踐天子位,代夏朝
天下。湯封夏之後,至周封於杞也。
    太史公曰:禹為姒姓,其後分封,用國為姓,故有夏後氏、有扈氏、有男氏、
斟尋氏、彤城氏、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時,
學者多傳夏小正雲。自虞、夏時,貢賦備矣。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
葬焉,命曰會稽。會稽者,會計也。

    ●卷三·殷本紀第三
    殷契,母曰簡狄,有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
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
不訓,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商,賜姓子氏。契興於唐、虞、
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
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
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
子天乙立,是為成湯。
    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
    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
不。」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
勉哉!」湯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征。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
致於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
之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夏。既丑有夏,復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
女房,作女鳩女房。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
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
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
    當是時,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
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來,女悉聽朕言。匪台小子敢
行舉亂,有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
天命殛之。今女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捨我嗇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
其柰何』?夏王率止眾力,率奪夏國。有眾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
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
朕不食言。女不從誓言,予則帑﹃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作湯誓。於是湯
曰「吾甚武」,號曰武王。
    桀敗於有之虛,桀奔於鳴條,夏師敗績。湯遂伐三,俘厥寶玉,義伯、
仲伯作典寶。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
乃踐天子位,平定海內。
    湯歸至於泰卷陶,中[B216]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
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
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
南為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後稷降播,農殖百。三公鹹有功於民,故後
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
『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令諸侯。伊尹作鹹有一德,咎單作明居。
    湯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
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
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湯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
肆命,作徂後。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
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
甲修德,諸侯鹹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帝太甲,稱太
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
作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
己立,是為帝雍己。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為相。亳有祥桑共生於
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
帝其修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贊言於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
作鹹艾,作太戊。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殷復興,諸侯
歸之,故稱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遷於敖。河甲居相。祖乙遷於邢。帝中丁
崩,弟外壬立,是為帝外壬。仲丁書闕不具。帝外壬崩,弟河甲立,是為帝河
甲。河甲時,殷復衰。
    河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復興。巫賢任職。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
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帝南庚。
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帝陽甲。帝陽甲之時,殷衰。
    自中丁以來,廢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
朝。
    帝陽甲崩,弟盤庚立,是為帝盤庚。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
復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
臣曰:「昔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捨而弗勉,何以成德!」
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
湯之德也。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
盤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
政事決定於塚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
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於傅險中。是時說為胥靡,築於傅險。見
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
姓之,號曰傅說。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武丁懼。祖己曰:「王勿憂,先
修政事。」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
絕其命。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
罔非天繼,常祀毋禮於棄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鹹,殷道復興。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
宗肜日及訓。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為帝甲。帝甲淫亂,殷復衰。
    帝甲崩,子帝廩辛立。帝廩辛崩,弟庚丁立,是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
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天神不勝,乃﹃辱之。
為革囊,盛血,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
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嗣。帝乙崩,
子辛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
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己,妲
己之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裡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台之錢,
而盈鉅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
慢於鬼神。大{取}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縣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為
長夜之飲。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
鄂侯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
侯爭之︹,辨之疾,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
西伯裡。西伯之臣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
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炮格之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而
用費中為政。費中善諛,好利,殷人弗親。紂又用惡來。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
益疏。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
重。王子比干諫,弗聽。商容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饑國,滅之,
紂之臣祖伊聞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無敢知吉,
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
率典。今我民罔不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紂曰:
「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
伐,至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
知天命。」乃復歸。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為人
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
觀其心。箕子懼,乃詳狂為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
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紂兵敗。紂走入,登鹿
台,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白旗。殺妲己。釋箕子之囚,
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
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帝號,號為王。而封殷後為諸侯,屬周。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
殷後焉。
    太史公曰:余以頌次契之事,自成湯以來,采於書詩。契為子姓,其後分封,
以國為姓,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
路車為善,而色尚白。

    ●卷四·周本紀第四
    周後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
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
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
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
    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
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
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饑,爾後稷播時百。」封棄於邰,號
曰後稷,別姓姬氏。後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
    後稷卒,子不立。不末年,夏後氏政衰,去稷不務,不以失其官而奔
戎狄之間。不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後稷之
業,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
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公劉卒,
子慶節立,國於豳。
    慶節卒,子皇僕立。皇僕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俞立。毀俞卒,
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
叔祖類卒,子古公父立。古公父復後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
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復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
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
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乃與私屬遂去豳,
度漆、沮,逾梁山,止於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復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
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
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
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
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以讓季歷。
    古公卒,季歷立,是為公季。公季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後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
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
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
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帝。」帝
紂乃囚西伯於裡。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
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
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
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格之刑。紂許之。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
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
人所恥,何往為,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
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
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於。明年,伐崇侯虎。而作
豐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裡,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
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謚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
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文王緒
業。
    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
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齊
栗,信哉!予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
師。師尚父號曰:「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
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復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其色
赤,其聲魄雲。是時,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
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
    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抱其樂
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
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
師畢渡盟津,諸侯鹹會。曰:「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於眾庶:「今殷
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於天,毀壞其三正,離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
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
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
麾。曰:「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塚君,司徒、司馬、司空,
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髟矛}、微、盧、彭、濮人,
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
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畫棄其家國,遺其
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於百姓,以奸
軌於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
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
如離,於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於爾身有戮。」
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
馳帝紂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
武王馳之,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於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於火而
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
商國,商國百姓鹹待於郊。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
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
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
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復軍。
    其明日,除道,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
陳常車,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
衛武王。既入,立於社南大卒之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
公贊采,師尚父牽牲。尹佚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
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聞於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
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
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
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
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於軍。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
賜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聖王,乃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
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
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於燕。封弟叔鮮
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於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
王所,曰:「曷為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
麋鹿在牧,蜚鴻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
不顯亦不賓滅,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
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延於伊
,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顧詹有河,粵詹雒、伊,
毋遠天室。」營周居於雒邑而後去。縱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
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
武王亦丑,故問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懼,穆卜,周公乃祓齋,自為質,欲代武王,武王
有瘳。後而崩,太子誦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群弟
疑周公,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
開代殷後,國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為衛康叔。晉唐叔得嘉,獻
之成王,成王以歸周公於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
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
酒誥、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
群臣之位。
    成王在豐,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
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裡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
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召公為保,周公為師,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
薄姑。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
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
作賄息慎之命。
    成王將崩,懼太子釗之不任,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
既崩,二公率諸侯,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為王業之不
易,務在節儉,毋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太子釗遂立,是為康王。康王即
位,遍告諸侯,宣告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故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
四十餘年不用。康王命作策畢公分居裡,成周郊,作畢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
其卒不赴告,諱之也。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
衰微,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B17H]申誡太僕國之政,作《[B17H]命》。復
寧。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
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弓矢,我求
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
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之,使之務利而辟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
滋大。昔我先王世後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用失
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遵其緒,其訓典,朝夕恪
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於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
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庶民不忍,載武王,
以致戎於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
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
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順祀也,有
不祭則意,有不祀則言,有不享則文,有不貢則名,有不王則德,序
成而有不至則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
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
不至,則增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
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
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
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刑辟。王曰:「吁,來!有國有土,告汝
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
聽五辭。五辭簡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
過之疵,官獄內獄,閱實其罪,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
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無簡不疑,共嚴天威。黥辟疑赦,其罰百率,閱實
其罪。劓辟疑赦,其罰倍灑,閱實其罪。臏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
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
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
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扈立。共王游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
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
行不下眾,王御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
猶不堪,況爾之小丑乎!小丑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
王崩,子懿王<喜>立。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
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
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
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而
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
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
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於今。今
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
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
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
道路以目。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
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
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
箴,瞍賦,蒙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
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
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
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
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
於彘。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
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
怨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太子靜長
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政,法文、
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於千畝,王師
敗績於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
聽,卒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宮星立。幽王二年,西週三川皆震。伯陽甫曰:
「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
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
必塞;原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
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
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
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愛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為
後。後幽王得姒,愛之,欲廢申後,並去太子宜臼,以姒為後,以伯服為太
子。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後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
庭而言曰:「余,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而藏
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在,櫝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
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流於庭,不可除。
厲王使婦人裸而之。化為玄黿,以入王后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
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
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
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奔於。人有罪,請入
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棄女子出於,是為姒。當幽王三年,王之後宮
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後及太子,以姒為後,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
「禍成矣,無可奈何!」
    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
諸侯悉至,至而無寇,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
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
廢申後,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
遂殺幽王驪山下,虜姒,盡取周賂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
宜臼,是為平王,以奉周祀。
    平王立,東遷於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並弱,齊、楚、
秦、晉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魯隱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曳父蚤死,立其子林,是為桓王。桓王,平王孫
也。
    桓王三年,鄭莊公朝,桓王不禮。五年,鄭怨,與魯易許田。許田,天子之
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魯殺隱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鄭,鄭射傷桓王,桓王去
歸。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莊王佗立。莊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
辛伯告王,王殺周公。王子克奔燕。
    十五年,莊王崩,子王胡齊立。王三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王崩,子惠王閬立。惠王二年。初,莊王嬖姬姚,生子,有寵。
及惠王即位,奪其大臣園以為囿,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謀召燕、衛師,伐惠
王。惠王奔溫,已居鄭之櫟。立王弟為王。樂及遍舞,鄭、虢君怒。四年,
鄭與虢君伐殺王,復入惠王。惠王十年,賜齊桓公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鄭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後。惠後生叔帶,
有寵於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帶與戎、翟謀伐襄王,襄王欲誅叔帶,叔帶奔
齊。齊桓公使管仲平戎於周,使隰朋平戎於晉。王以上卿禮管仲。管仲辭曰:
「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
辭。」王曰:「舅氏,余嘉乃勳,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九年,
齊桓公卒。十二年,叔帶復歸於周。
    十三年,鄭伐滑,王使游孫、伯服請滑,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
厲公爵,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凡我
周之東徙,晉、鄭焉依。子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棄之!」王不聽。十
五年,王降翟師以伐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平、桓、莊、
惠皆受鄭勞,王棄親親翟,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後,翟人來誅,
殺譚伯。富辰曰:「吾數諫不從。如是不出,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初,惠後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鄭,鄭居王於
。子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後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於晉,晉文公納王
而誅叔帶。襄王乃賜晉文公鬯弓矢,為伯,以河內地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
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
崩,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次洛,使人問九鼎。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
楚兵乃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復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
立為悼公。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洩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二十
七年,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後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
朝,欲立之,會崩,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為悼
王。晉人攻子朝而立丐,是為敬王。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四年,晉率諸侯入
敬王於周,子朝為臣,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復作亂,敬王奔於晉。十七
年,晉定公遂入敬王於周。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長子去疾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襲殺哀王而
自立,是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是為考王。此三王皆定
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為桓公,以續周公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
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驕立。是歲盜殺楚聲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
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復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顯王五年,賀秦獻公,獻公稱伯。九年,
致文武胙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會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於秦孝公。三
十三年,賀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稱王。其
後諸侯皆為王。
    四十八年,顯王崩,子慎靚王定立。慎靚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
時東西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立。司馬翦謂楚王曰:「不如以地資
公子咎,為請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聽,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
如請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請令楚之以地。」果立公子咎為太子。
    八年,秦攻宜陽,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蘇代為周說楚王曰:
「何以周為秦之禍也?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也。
周知其不可解,必入於秦,此為秦取周之精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
於秦亦言善之,以疏之於秦。周絕於秦,必入於郢矣。」
    秦借道兩周之間,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曰:
「何不令人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髮質
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與周地,將以疑周於
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
南陽也,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
攻南陽矣。」
    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國,多名器
重寶。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
曰:「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曰:
「子苟能,請以國聽子。」代見韓相國曰:「楚圍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
拔,是楚病也。今相國乃徵甲與粟於周,是告楚病也。」韓相國曰:「善。使者
已行矣。」五代曰:「何不與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
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韓也,秦聞之必
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曷為不與?」相國曰:「善。」
果與周高都。
    三十四年,蘇厲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皆
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將兵出塞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
說白起乎?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
左右觀者數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
釋弓益劍,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也。夫去柳葉
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
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將兵
出塞,過兩周,倍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
「周王病若死,則犯必死矣。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
「善。」遂與之卒,言戍周。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
境以觀之。」秦果出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復之。今王使
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後舉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
「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養地,
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秦攻周,而周{取}謂秦王曰:「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
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弊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
弊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弊,則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
「秦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
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
不失重國之交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
闕攻秦,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頓首受
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單心}狐。後七
歲,秦莊襄王滅東周。東西周皆入於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
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所謂「周
公葬畢」,畢在鎬東南杜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
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後嘉三十里地,號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卷五·秦本紀第五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女織,玄鳥隕卵,女吞之,生子大業。
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禹受曰:
「非予能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皂游。爾後嗣
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
翳。舜賜姓嬴氏。
    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
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御,以敗桀於鳴條。
大廉玄孫曰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太戊聞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
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後,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
    其玄孫曰中,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
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還,
無所報,為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
死,遂葬於霍太山。蜚廉復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
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得驥、溫驪、驊騮、
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
裡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為趙氏。自蜚廉生季勝已下五世至造
父,別居趙。趙衰其後也。惡來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
皋,旁皋生太幾,太幾生大駱,大駱生非子。以造父之寵,皆蒙趙城,姓趙氏。
    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
渭之間,馬大蕃息。孝王欲以為大駱嗣。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申
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以親故歸周,保西垂,
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復與大駱妻,生子成。申駱重婚,西戎皆服,所以為王。
王其圖之。」於是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
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亦不
廢申侯之女子為駱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厲王無道,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
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於戎。
有子五人,其長者曰莊公。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
破之。於是復予秦仲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為西垂大夫。
    莊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仲,我
非殺戎王則不敢入邑。」遂將擊戎,讓其弟襄公。襄公為太子。莊公立四十四年,
卒,太子襄公代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繆嬴為豐王妻。襄公二年,戎圍犬丘,世
父擊之,為戎人所虜。歲餘,復歸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姒廢太子,立姒
子為,數欺諸侯,諸侯叛之。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
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
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
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乃用騮駒、
黃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文公元年,居西垂宮。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渭之會。曰:
「昔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後卒獲為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營邑之。十年,
初為,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
戎敗走。於是文公遂收周餘民有之,地至岐,岐以東獻之周。十九年,得陳寶。
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豐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
子卒,賜謚為公。公之長子為太子,是文公孫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
公子立,是為寧公。
    寧公二年,公徙居平陽。遣兵伐蕩社。三年,與亳戰,亳王奔戎,遂滅蕩社。
四年,魯公子弒其君隱公。十二年,伐蕩氏,取之。寧公生十歲立,立十二年
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長男武公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魯姬子。生出子。
寧公卒,大庶長弗忌、威壘、三父廢太子而立出子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復共
令人賊殺出子。出子生五歲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復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居平陽封宮。三年,誅三父等而夷三族,
以其殺出子也。鄭高渠瞇殺其君昭公。十年,伐、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
縣杜、鄭。滅小虢。
    十三年,齊人管至父、連稱等殺其君襄公而立公孫無知。晉滅霍、魏、耿。
齊雍廩殺無知、管至父等而立齊桓公。齊、晉為︹國。
    十九年,晉曲沃始為晉侯。齊桓公伯於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
曰白,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
梁伯、芮伯來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蠱。德公生三十三歲而立,立二年卒。生
子三人:長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長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衛、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三年,鄭伯、虢叔殺子而入
惠王。四年,作密。與晉戰河陽,勝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
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來朝。齊桓公伐山戎,次於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繆公。
    繆公任好元年,自將伐茅津,勝之。四年,迎婦於晉,晉太子申生姊也。其
歲,齊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晉獻公滅虞、虢,虜虞君與其大夫百里,以璧馬賂於虞故也。既虜
百里,以為秦繆公夫人媵於秦。百里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繆公聞百里
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在焉,請以五羊
皮贖之。」。楚人遂許與之。當是時,百里年已七十餘。繆公釋其囚,與語國
事。謝曰:「臣亡國之臣,何足問!」繆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
固問,語三日,繆公大說,授之國政,號曰五大夫。百里讓曰:「臣不及臣
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臣常游困於齊而乞食至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
齊君無知,蹇叔止臣,臣得脫齊難,遂之周。周王子好牛,臣以養牛干之。及
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
誠私利祿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虞君難:是以知其賢。」於是
繆公使人厚幣迎蹇叔,以為上大夫。
    秋,繆公自將伐晉,戰於河曲。晉驪姬作亂,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
出奔。
    九年,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
    晉獻公卒。立驪姬子奚齊,其臣裡克殺奚齊。荀息立卓子,克又殺卓子及荀
息。夷吾使人請秦,求入晉。於是繆公許之,使百里將兵送夷吾。夷吾謂曰:
「誠得立,請割晉之河西八城與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鄭謝秦,背約不與河
西城,而殺裡克。丕鄭聞之,恐,因與繆公謀曰:「晉人不欲夷吾,實欲重耳。
今背秦約而殺裡克,皆呂甥、芮之計也。願君以利急召呂、,呂、至,則
更入重耳便。」繆公許之,使人與丕鄭歸,召呂、。呂、等疑丕鄭有間,乃
言夷吾殺丕鄭。丕鄭子丕豹奔秦,說繆公曰:「晉君無道,百姓不親,可伐也。」
繆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誅其大臣?能誅其大臣,此其調也。」不聽,而
陰用豹。
    十二年,齊管仲、隰朋死。
    晉旱,來請粟。丕豹說繆公勿與,因其饑而伐之。繆公問公孫支,支曰:
「饑穰更事耳,不可不與。」問百里,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
於是用百里、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十四年,秦饑,請粟於晉。晉君謀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饑伐之,可有大
功。」晉君從之。十五年,興兵將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九月
壬戌,與晉惠公夷吾合戰於韓地。晉君棄其軍,與秦爭利,還而馬{執馬}。繆公
與麾下馳追之,不能得晉君,反為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於是岐下食善
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晉軍解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善馬,岐
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
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
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
齊宿,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為請晉君。夷吾姊亦
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繆公
曰:「我得晉君以為功,今天子為請,夫人是憂。」乃與晉君盟,許歸之,更捨
上捨,而饋之七牢。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於秦。
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至河。
    十八年,齊桓公卒。二十年,秦滅梁、芮。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
即君百歲後,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歸晉。二十三年,晉
惠公卒,子圉立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晉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
耳初謝,後乃受。繆公益禮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晉大臣,欲入重耳。
晉許之,於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為晉君,是為文公。文公使人殺子圉。
子圉是為懷公。
    其秋,周襄王弟帶以翟伐王,王出居鄭。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難於晉、秦。
秦繆公將兵助晉文公入襄王,殺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三十年,
繆公助晉文公圍鄭。鄭使人言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
晉之︹,秦之憂也。」繆公乃罷兵歸。晉亦罷。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
    鄭人有賣鄭於秦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里,對
曰:「徑數國千里而襲人,希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
者乎?不可。」繆公曰:「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里子孟明視,
蹇叔子西乞術及白乙丙將兵。行日,百里、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
「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
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二老退,謂其子曰:「汝軍即敗,必於厄
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晉地,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秦師無禮,
不敗何待!」兵至滑,鄭販賣賈人弦高,持十二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
因獻其牛,曰:「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
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滑,晉之邊邑也。
    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喪破我滑。」遂
墨衰,發兵遮秦兵於,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文
公夫人,秦女也,為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願令此三人歸,
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晉君許之,歸秦三將。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
曰:「孤以不用百里、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
遂復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
    繆公於是復使孟明視等將兵伐晉,戰於彭衙。秦不利,引兵歸。
    戎王使由余於秦。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
余觀秦。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
亦苦民矣。」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
無此,何以為治,不亦難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
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以小治。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
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
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
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
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內史廖曰:「戎王處辟匿,未
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為由余請,以疏其間;留而莫遣,以失
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間,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必怠於政。」
繆公曰:「善。」因與由余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察,而後
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余。由余
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間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
形。
    三十六年,繆公復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
及高,以報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中屍,
為發喪,哭之三日。乃誓於軍曰:「嗟士卒!聽無華,余誓告汝。古之人謀黃
發番番,則無所過。」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余
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曰:「嗟乎!秦繆公之與人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
公過賀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
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針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
君子曰:「秦繆公廣地益國,東服︹晉,西霸戎夷,然不為諸侯盟主,亦宜哉。
死而棄民,收其良臣而從死。且先王崩,尚猶遺德垂法,況奪之善人良臣百姓所
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復東征也。」繆公子四十人,其太子代立,是為康公。
    康公元年。往歲繆公之卒,晉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晉
趙盾欲立之,使隨會來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晉立襄公子而反擊秦師,秦師敗,
隨會來奔。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報令狐之役。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
秦伐晉,取羈馬。戰於河曲,大敗晉軍。晉人患隨會在秦為亂,乃使魏讎餘詳反,
合謀會,詐而得會,會遂歸晉。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晉趙穿弒其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北兵至雒,問周鼎。共公
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晉敗我一將。十年,楚莊王服鄭,北敗晉兵於河上。當是之時,
楚霸,為會盟合諸侯。二十四年,晉厲公初立,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
與翟合謀擊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桓公立二十
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五年,救鄭,敗晉兵於櫟。是時晉悼公為
盟主。十八年,晉悼公︹,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
遂渡涇,至或林而還。二十七年,景公如晉,與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
楚公子圍弒其君而自立,是為靈王。景公母弟後子針有寵,景公母弟富,或譖之,
恐誅,乃奔晉,車重千乘。晉平公曰:「後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對曰:「秦
公無道,畏誅,欲待其後世乃歸。」三十九年,楚靈王︹,會諸侯於申,為盟主,
殺齊慶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後子復來歸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而自立,是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來求秦女
為太子建妻。至國,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誅建,建亡;伍子胥奔吳。
晉公室卑而六卿︹,欲內相攻,是以久秦晉不相攻。三十一年,吳王闔閭與伍子
胥伐楚,楚王亡奔隨,吳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來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
於是秦乃發五百乘救楚,敗吳師。吳師歸,楚昭王乃得復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
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為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行魯相事。五年,晉卿中行、范氏反晉,晉使智氏、趙簡子
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齊。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齊臣田乞弒其君孺子,立其兄陽生,是為悼公。六年,吳敗齊師。
齊人弒悼公,立其子簡公。九年,晉定公與吳王夫差盟,爭長於黃池,卒先吳。
吳︹,陵中國。十二年,齊田常弒簡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滅陳。
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厲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厲共公二年,蜀人來賂。十六年,塹河旁。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二
十一年,初縣頻陽。晉取武成。二十四年,晉亂,殺智伯,分其國與趙、韓、魏。
二十五年,智開與邑人來奔。三十三年,伐義渠,虜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厲
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二年,南鄭反。十三年,義渠來伐,至渭南。十四年,
躁公卒,立其弟懷公。
    懷公四年,庶長晁與大臣圍懷公,懷公自殺。懷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
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為靈公。靈公,懷公孫也。
    靈公六年,晉城少梁,秦擊之。十三年,城籍姑。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
立靈公季父悼子,是為簡公。簡公,昭子之弟而懷公子也。
    簡公六年,令吏初帶劍。塹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鄭。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長改迎靈公之子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
秦以往者數易君,君臣乖亂,故晉復︹,奪秦河西地。
    獻公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
史儋見獻公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歲復合,合十七歲而霸王出。」十
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櫟陽。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
賀以<甫><>。二十三年,與魏晉戰少梁,虜其將公孫痤。二十四年,獻公
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歲矣。
    孝公元年,河山以東︹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侯並。
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
漢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並。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
之會盟,夷翟遇之。孝公於是布惠,振孤寡,招戰士,明功賞。下令國中曰:
「昔我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
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
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丑莫大焉。獻公即位,
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繆公之故地,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
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乃
出兵東圍陝城,西斬戎之原王。
    衛鞅聞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監求見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衛鞅說孝公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戰死之賞罰,孝公善之。甘龍、
杜摯等弗然,相與爭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為左
庶長。其事在商君語中。
    七年,與魏惠王會杜平。八年,與魏戰元裡,有功。十年,衛鞅為大良造,
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為咸陽,築冀闕,秦徙都之。並諸小鄉聚,集
為大縣,縣一令,四十一縣。為田開阡陌。東地渡洛。十四年,初為賦。十九年,
天子致伯。二十年,諸侯畢賀。秦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逢澤,朝天子。
    二十一年,齊敗魏馬陵。
    二十二年,衛鞅擊魏,虜魏公子。封鞅為列侯,號商君。
    二十四年,與晉戰雁門,虜其將魏錯。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歲,誅衛鞅。鞅之初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
鞅曰:「法之不行,自於貴戚。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師。」
於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為反,而卒
車裂以徇秦國。
    惠文君元年,楚、韓、趙、蜀人來朝。二年,天子賀。三年,王冠。四年,
天子致文武胙。齊、魏為王。
    五年,陰晉人犀首為大良造。六年,魏納陰晉,陰晉更名寧秦。七年,公子
與魏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八年,魏納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陰、
皮氏。與魏王會應。圍焦,降之。十年,張儀相秦。魏納上郡十五縣。十一年,
縣義渠。歸魏焦、曲沃。義渠君為臣。更名少梁曰夏陽。十二年,初臘。十三年
四月戊午,魏君為王,韓亦為王。使張儀伐取陝,出其人與魏。
    十四年,更為元年。二年,張儀與齊、楚大臣會桑。三年,韓、魏太子來
朝。張儀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樂池相秦。韓、趙、魏、燕、齊帥匈
奴共攻秦。秦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
萬二千。八年,張儀復相秦。九年,司馬錯伐蜀,滅之。伐取趙中都、西陽。十
年,韓太子蒼來質。伐取韓石章。伐敗趙將泥。伐取義渠二十五城。十一年,
裡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萬,其將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燕君讓其
臣子之。十二年,王與梁王會臨晉。庶長疾攻趙,虜趙將莊。張儀相楚。十三年,
庶長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斬首八萬;又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
郡。楚圍雍氏,秦使庶長疾助韓而東攻齊,到滿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
陵。丹、犁臣,蜀相壯殺蜀侯來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韓、魏、齊、楚、越皆賓從。
    武王元年,與魏惠王會臨晉。誅蜀相壯。張儀、魏章皆東出之魏。伐義渠、
丹、犁。二年,初置丞相,裡疾、甘茂為左右丞相。張儀死於魏。三年,與
韓襄王會臨晉外。南公揭卒,裡疾相韓。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通三
川,窺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長封伐宜陽。四年,拔宜陽,斬首
六萬。涉河,城武遂。魏太子來朝。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
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王死。族孟說。武王取魏女為後,無子。
立異母弟,是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芊氏,號宣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為
質於燕,燕人送歸,得立。
    昭襄王元年,嚴君疾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見。庶長壯與大臣、諸
侯、公子為逆,皆誅,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歸魏。三年,王冠。與
楚王會黃棘,與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見。五年,魏王來朝應亭,復與魏
蒲阪。六年,蜀侯反,司馬錯定蜀。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涇陽君質於齊。
日食,晝晦。七年,拔新城。裡子卒。八年,使將軍芊戎攻楚,取新市。齊
使章子,魏使公孫喜,韓使暴鳶共攻楚方城,取唐未。趙破中山,其君亡,竟
死齊。魏公子勁、韓公子長為諸侯。九年,孟嘗君薛文來相秦。奐攻楚,取八城,
殺其將景快。十年,楚懷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樓緩為丞相。十一
年,齊、韓、魏、趙、宋、中山五國共攻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魏河北及封
陵以和。彗星見。楚懷王走之趙,趙不受,還之秦,即死,歸葬。十二年,樓緩
免,穰侯魏冉為相。予楚粟五萬石。
    十三年,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禮出亡奔魏。任鄙為
漢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公孫喜,拔五城。
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復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錯取軹及
鄧。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鄧,魏冉陶,為諸侯。十七年,城陽君入朝,及
東周君來朝。秦以垣為蒲阪、皮氏。王之宜陽。十八年,錯攻垣、河雍,決橋取
之。十九年,王為西帝,齊為東帝,皆復去之。呂禮來自歸。齊破宋,宋王在魏,
死溫。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漢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錯攻魏河內。
魏獻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賜爵,赦罪人遷之。涇陽君封宛。二十二年,蒙
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二十三年,尉斯離與三晉、
燕伐齊,破之濟西。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二十四年,與楚王會鄢,
又會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趙救之,秦軍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
趙二城。與韓王會新城,與魏王會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遷之穰。侯冉復相。
二十七年,錯攻楚。赦罪人遷之南陽。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
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赦罪人遷之。
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楚王走。周君來。王與楚王會襄陵。
白起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
起伐魏,取兩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鳶,斬
首四萬,鳶走,魏入三縣請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陽攻魏卷、蔡陽、長社,取之。
擊芒卯華陽,破之,斬首十五萬。魏入南陽以和。三十四年,秦與魏、韓上庸地
為一郡,南陽免臣遷居之。三十五年,佐韓、魏、楚伐燕。初置南陽郡。三十六
年,客卿灶攻齊,取剛、壽,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陽攻趙閼與,不能取。
四十年,悼太子死魏,歸葬芷陽。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懷。四十二年,
安國君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陽酈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
武安君白起攻韓,拔九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攻韓南陽,取之。四十五年,
五大夫賁攻韓,取十城。葉陽君悝出之國,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韓上黨,
上黨降趙,秦因攻趙,趙發兵擊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擊,大破趙於長平,
四十餘萬盡殺之。四十八年十月,韓獻垣雍。秦軍分為三軍。武安君歸。王將
伐趙武安、皮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韓上黨。正月,兵罷,復守上黨。
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趙邯鄲。四十九年正月,益發卒佐陵。陵戰不善,免,王
代將。其十月,將軍張唐攻魏,為蔡尉捐弗守,還斬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
起有罪,為士伍,遷陰密。張唐攻鄭,拔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
白起有罪,死。攻邯鄲,不拔,去,還奔汾軍二月餘。攻晉軍,斬首六千,晉
楚流死河二萬人。攻汾城,即從唐拔寧新中,寧新中更名安陽。初作河橋。
    五十一年,將軍攻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餘縣,
首虜九萬。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
於是秦使將軍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
三萬。秦王受獻,歸其君於周。五十二年,周民東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來賓。魏後,秦使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委國聽
令。五十四年,王郊見上帝於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
子為唐太后,而合其葬於先王。韓王衰入吊祠,諸侯皆使其將相來吊祠,視喪
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厚親戚,弛苑囿。孝文王除喪,十月
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莊襄王立。
    莊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東周君與諸
侯謀秦,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
祭祀。使蒙驁伐韓,韓獻成皋、鞏。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驁攻
趙,定太原。三年,蒙驁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趙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
七城。四月日食。王攻上黨。初置太原郡。魏將無忌率五國兵擊秦,秦於河
外。蒙驁敗,解而去。五月丙午,莊襄王卒,子政立,是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並天下為三十六郡,號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
崩,子胡亥立,是為二世皇帝。三年,諸侯並起叛秦,趙高殺二世,立子嬰。子
嬰立月餘,諸侯誅之,遂滅秦。其語在始皇本紀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為嬴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終
黎氏、運奄氏、菟裘氏、將梁氏、黃氏、江氏、魚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
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趙城,為趙氏。

    ●卷六·秦始皇本紀第六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
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
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
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
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並天下。李斯為舍人。
蒙驁、王、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三年,
蒙驁攻韓,取十三城。王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有詭。歲大饑。四
年,拔、有詭。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
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
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
年,韓、魏、趙、衛、楚共擊秦,取壽陵。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衛,迫東郡,
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七年,彗星先出東方,見北方,
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還兵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
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長安君成喬將軍擊趙,反,死屯留,軍吏皆斬死,遷其
民於臨洮。將軍壁死,卒屯留、蒲高反,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
    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事
無小大皆決於。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國。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
蒲陽。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
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
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
拜爵一級。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
等。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徇,滅其宗。
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家房陵。是月寒凍,有死者。楊
端和攻衍氏。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國呂不韋坐
免。桓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
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
復居甘泉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
於是使斯下韓。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
︹,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王
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
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准,
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
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
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楊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楊,皆並為一
軍。翦將十八日,軍歸斗食以下,什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桓將。十二年,
文信侯不韋死,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
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不韋者籍其門,
視此。秋,復舍人遷蜀者。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攻趙平陽,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見
東方。十月,桓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破之,殺其將軍。桓
定平陽、武城。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韓王請為臣。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地動。十六年九月,發
卒受地韓南陽假守騰。初令男子書年。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十七年,內史騰
攻韓,得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穎川。地動。華陽太后卒。民大
饑。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下井陘,端和將河內,羌<鬼>伐趙,
端和圍邯鄲城。十九年,王翦、羌<鬼>盡定取趙地東陽,得趙王。引兵欲攻
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亢之。秦王還,從
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自立為代王,東
與燕合兵,軍上谷。大饑。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
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賁
攻荊。乃益發卒詣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
遼東而王之。王翦謝病老歸。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
秦王游至郢陳。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
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
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
攻齊,得齊王建。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已而倍約,
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
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
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
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
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
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
亂,賴宗廟之靈,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
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
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
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
『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
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
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
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謚,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
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
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
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
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
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
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
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
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
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
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
尉議是。」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收天下
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
尺。車同軌。書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
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台、上林皆在渭
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
殿屋復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
信宮為極廟,像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
歲,賜爵一級。治馳道。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
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
因封其樹為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
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
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
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鹹承聖志。
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
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垂,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台下,復十二歲。作琅邪
台,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
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
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
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
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
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務
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辟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
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
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
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
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
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
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從,與議於海上。曰:
「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
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
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
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群臣相與誦皇帝功德,
刻於金石,以為表經。」
    既已,齊人徐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
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
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
「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
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狼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
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遊,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
嘉觀,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綱紀。外教諸侯,光施
文惠,明以義理。六國回辟,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
武德。義誅信行,威單旁達,莫不賓服。烹滅︹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
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群臣誦功,請刻
於石,表垂於常式。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遊,覽省遠方。逮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
廣麗,從臣鹹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武威旁暢,振動
四極,禽滅六王。闡並天下,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
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鹹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
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群臣嘉德,祗誦
聖烈,請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賜黔首裡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
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米
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壞城郭,決
通是防。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鹹服。惠論功
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
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鹹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
序。惠被諸產,久並來田,莫不安所。群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
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
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
以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四十四縣,城河上
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陽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
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
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
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
博士齊人淳於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
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
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
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
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
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
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
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
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
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
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
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
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
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
「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
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
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
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
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
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
宮,或作麗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
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
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
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
入水不濡,入火不,陵雲氣,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炎。願上所
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
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
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
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
中人洩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
所在。聽事,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
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
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
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
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
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
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
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等費以巨萬
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
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夭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
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亢之咸陽,使天下知
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
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
北監蒙恬於上郡。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
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秋,使者從關
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高池君。」因言曰:「今年
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
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
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
拜爵一級。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
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
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
禹,望於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
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
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傲猛,率眾
自︹。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辟方。內飾
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
之中,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
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
內外,禁止淫,男女誠。夫為寄,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
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
順令。黔首,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
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
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
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
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
乃令入海者繼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
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
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
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
必之,不發喪。棺載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
者輒從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
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
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
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賜死。語具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
暑,上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
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
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
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二世曰:「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
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即洩。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
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
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
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
禮鹹備,毋以加。先王廟或在西雍,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
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群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
『朕』。」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
威服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
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
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
遠也如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
「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遂至遼東而還。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
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柰何?」高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
天下累世名貴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令在上位,
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
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
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群臣不及謀。明主收舉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
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
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
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
「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
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
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
室振恐。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
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
過也。」復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
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稿,皆令自繼糧食,鹹
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為「張楚」。勝自立為楚王,居陳,遣諸將徇
地。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
鄉,名為伐秦,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
使者至,上問,對曰:「群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
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為齊王。沛公起沛。項梁舉兵會稽郡。
    二年冬,陳涉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群臣謀曰:
「柰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
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二
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
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
春秋,初即位,柰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
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
捽髮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群盜並起,
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戌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
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采椽不刮,
茅茨不翦,飯土留,啜土形,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
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脛毋毛,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
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
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毋其實,吾欲造千乘
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
邊竟,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群盜並起,
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
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
五刑。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
相,竟案李斯殺之。夏,章邯等戰數,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
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
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
己亥,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
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
言鹿,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
數,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
吏應諸侯,諸侯鹹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
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
夢。卜曰:「涇水為祟。」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
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
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
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捨。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
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
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
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
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
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
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
「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
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
「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
殺。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
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
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
齋,當廟見,受王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
恐群臣誅之,乃詳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
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
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
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
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繫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
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從長,殺子嬰
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
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
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嘗有勳於唐虞之際,受土賜姓。及殷夏之間微散。
至周之衰,秦興,邑於西垂。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
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曰:
    秦並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
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Θ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
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
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
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
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
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併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
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
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
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厄,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
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
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
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
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
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
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甘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
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
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
五伯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
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週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
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
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
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
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
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
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
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
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
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
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
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
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
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
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國請
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
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
君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
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
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
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以為固。良將勁弩守
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
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隸之人,而遷徙之徒,
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
什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
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
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Θ棘矜,非炎於句戟長鎩也;戍之
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
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
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
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
之勢異也。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
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
︹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
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
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
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並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
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
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
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
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豆褐而饑者甘糟糠,天下
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
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
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
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
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
即四海之內,皆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
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
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
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
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
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
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
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
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
二世之過也。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初為西。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葬
衙。武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葬宣陽聚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初伏,以御蠱。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社。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裡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裡南。生畢公。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葬車裡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裡。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龔公。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入裡。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生靈公。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葬囂圉。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陽。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先王功
臣,施德厚骨肉,布惠於民。東周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
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歷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並兼天下,極
情縱慾,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
威,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為貴有天
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
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
猶不得存。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
莫不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間,竟誅猾
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嚥,酒未及濡唇,楚兵已
屠關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
捨。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
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
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
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雲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
,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
生之義備矣。

    ●卷七·項羽本紀第七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
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
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
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
事得已。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
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會
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
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
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
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
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
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
梁召籍入。須臾,梁旬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
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伏,莫敢起。梁
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
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
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皆伏。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
將,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
矯陳王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
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
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用,乃
請陳嬰。嬰謝不能,遂︹立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
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
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
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
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
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
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
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
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
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
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亢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
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巢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
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
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午
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
楚懷王孫心民間,為人牧羊,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
五縣,與懷王都盱台。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
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
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市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
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
為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於齊。齊遂不肯
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
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
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
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
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
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
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
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
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
歇為王,陳餘為將,張耳為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間圍鉅鹿,章邯
軍其南,築甬道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
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台之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
為司徒,以其父呂青為令尹。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
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
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
義,號為卿子冠軍。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
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
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
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
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不可使者,皆斬之。」乃
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饑。項羽曰:
「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
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攻新造之趙,
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
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
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
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
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
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
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
捨,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
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
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
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
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
屬焉。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
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
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
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
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亢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
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
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
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
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
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
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
伏質,妻子為﹃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
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水上,
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
「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
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到新安。諸侯
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
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
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將微
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
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
軍夜擊亢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
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
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
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
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
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
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
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
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
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柰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
「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
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柰何?」張良曰:
「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
「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
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
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豪不敢
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
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
「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
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
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
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
令將軍與臣有。」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
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
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
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
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
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
「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
「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
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
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
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
「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之。項
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
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
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
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
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
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柰何?」
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
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
獻項王,玉斗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
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
騎,與樊噲、夏侯嬰、靳︹、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間行。
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
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否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
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
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
亞父受玉鬥,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
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
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
見秦宮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
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項王欲自王,先
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
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
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
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
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
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
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
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
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
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定河
內,數有功,故立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
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
立布為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
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
遼東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
東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故秦所滅齊王建
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
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
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
梅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
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群臣稍稍
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
至彭城,廢以為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
無終,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
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
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將
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
今盡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
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
為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
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
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
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
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
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
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
室屋,皆亢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
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
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
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
隨入、泗水,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
軍,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
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
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
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
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
柰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後不相遇。審食其從太公、呂後間行,求
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
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
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
敗彭城,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
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
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舉欲
進之。見使者,詳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
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
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
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楚為王,王可以間出。」於是漢
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
「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
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
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
我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
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
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武,從張耳、韓信軍。
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
侯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
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
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
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
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否羹。」項王怒,欲殺之。
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益禍耳。」項王
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
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
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
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
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
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
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
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
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梁地,絕
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
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
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亢之。
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
大王至,又皆亢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
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亢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
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
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
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
未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
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
東者為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
匿弗肯復見。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
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
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
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
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
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為之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信、
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
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
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
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
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
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
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
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
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
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
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
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
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
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
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向。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
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
是時,赤泉侯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與
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
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
「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義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
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
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
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
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
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
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
「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
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
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為
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
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
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
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城。漢王為發哀,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
氏,賜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
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
然羽非有尺寸,乘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
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
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
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
「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卷八·高祖本紀第八
    高祖,沛豐邑中陽裡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
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
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鬚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
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
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
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
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
素易諸吏,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
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
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
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
女,原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
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
季。呂公女乃呂後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後
因之。老父相呂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
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從旁捨來,呂後具言
客有過,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
「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
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
「劉氏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止飲,
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
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
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逕開。行數
裡,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
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
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
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
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後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後曰:「季
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
吏以應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
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
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
曹恐,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
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
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
欲以為沛令。劉季曰:「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
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
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
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
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
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
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
氏起吳。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
泗州守壯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
與,未戰。陳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
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
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
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
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
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
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騎百餘往見之。項
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
懷王孫心為楚王,治盱台。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
齊軍歸,楚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
之。
    秦軍復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
至雍丘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
之定陶,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
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
時,趙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
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
臣為司徒,其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北救趙。令
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
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票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
城無遺類,皆亢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
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
宜可下。今項羽票悍,今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
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乃道碭至成陽,與槓裡秦軍夾壁,破秦二
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栗,遇剛武侯,奪
其軍,可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
西過高陽。酈食其為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
說沛公。沛公方踞床,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
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
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
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
南攻穎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
陽東,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戰東,破之。略南陽郡,
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
尚眾,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
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
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
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
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鹹
陽之約,後又有︹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
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
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
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
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
將王離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
以為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
與秦軍戰於藍田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秦軍解,因大破
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
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
且人已服降,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捨,樊噲、
張良諫,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
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
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
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
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
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
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
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
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
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
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
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
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
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
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
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
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
而北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
約!本定天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
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
司馬欣為塞王,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
趙將司馬為殷王,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
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
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
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居南皮。封梅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
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
東意。至南鄭,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
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而望
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復用。不如決策東
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
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
江南。項羽怨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
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
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
迎趙王歇於代,復立為趙王。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
還走;止戰好,又覆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
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
迎太公、呂後於沛。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
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
信擊破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
立韓太尉信為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
囿園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
陰津,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
義帝發喪,臨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
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
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
楚因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
城陽。項羽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
遂入彭城。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
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
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漢敗,還皆去漢復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
梁地,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
之。得留數月,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
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
六月,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
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裡。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
川,以時祀之。興關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
關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間。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
漢王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
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
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
之,乃用陳平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
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及其見疑,乃怒,辭老,願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
王駕,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
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
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復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
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使韓
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
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
薛公戰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
已破走彭越,聞漢王復軍成皋,乃復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
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武。自稱使者,晨馳入
張耳、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
軍,則復振。引兵臨河,南饗軍小武南,欲復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
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
入楚地,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郭西,遂復下梁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
擊項羽。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
北兵破齊、趙,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
破楚軍,殺龍且。齊王廣奔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
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
無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
之。漢果數挑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
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
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未於滎陽東,項羽至,盡
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
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襄。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
語。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
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
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
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財物,罪四。又︹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亢秦子
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
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
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
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
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乃捫足曰:「虜中吾
指!」漢王病創臥,張良︹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於漢。漢王
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
復如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
彭越等,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
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
南止軍,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
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
圍壽春,漢王敗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
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
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
淮陰先合,不利,。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復乘之,大敗垓下。
項羽卒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
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
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以魯公號葬項羽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
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
言虛語,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
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
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
梁王,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
君之將梅有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
賈圍之,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復之十二歲,其歸者復之六歲,食之一
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
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
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
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
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鬼襄,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
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
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
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
為燕王。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
幾為陳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穎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
而利幾恐,故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
土無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
則威重不行。」後高祖朝,太公擁,迎門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
「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
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
乃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
說高祖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
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
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
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
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
荊王,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
屬齊。乃論功,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
利為王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
平城,七日而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
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
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
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
棄國亡,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
屈、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
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
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
劉肥、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反代地。上曰:「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
故封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
代吏民。」九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
吾知其無能為也。」聞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
將,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等未畢,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軍曲逆,張
春渡河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
至馬邑,馬邑不下,即攻殘之。
    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
罵者斬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恆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復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
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
往擊之。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垂瓦>,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
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
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
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
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
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道舊故為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
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復留止,
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復,豐未復,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
「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復
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
魏安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
無忌五家。」赦代地吏民為陳、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降將言反時,
燕王盧綰使人之所,與陰謀。上使辟陽侯迎綰,綰稱病。辟陽侯歸,具言綰反
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
醫曰:「病可治。」於是高祖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
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後問:
「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
「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
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後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
編戶民,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
之,語酈將軍。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
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
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
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
反之正,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
孝惠帝也。令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
皆令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後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
代王恆,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
友,呂太后時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
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塞,故救塞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
循環,終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
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卷九·呂太后本紀第九
    呂太后者,高祖微時妃也,生孝惠帝、女魯元太后。及高祖為漢王,得定陶
戚姬,愛幸,生趙隱王如意。孝惠為人仁弱,高祖以為不類我,常欲廢太子,立
戚姬子如意,如意類我。戚姬幸,常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
呂後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如意立為趙王后,幾代太子者數矣,賴大臣
爭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廢。
    呂後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後力。呂後兄二人,皆為將。
長兄周呂侯死事,封其子呂台為酈侯,子產為交侯;次兄呂釋之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長樂宮,太子襲號為帝。是時高祖八子:長男肥,
孝惠兄也,異母,肥為齊王;餘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為趙王,薄夫人子恆為代
王,諸姬子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子長為淮南王,子建為燕王。高祖弟交
為楚王,兄子濞為吳王。非劉氏功臣番君吳芮子臣為長沙王。
    呂後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趙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趙王。使者三反,趙
相建平侯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趙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
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呂後大怒,乃使人召趙相。
趙相徵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趙
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趙王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孝惠元年十二月,
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后聞其獨居,使人持飲之。犁明,孝惠還,
趙王已死。於是乃徙淮陽王友為趙王。夏,詔賜酈侯父追諡為令武侯。太后遂斷
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飲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孝
惠帝觀人彘。孝惠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
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
不聽政,故有病也。
    二年,楚元王、齊悼惠王皆來朝。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太后前,孝惠以為
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禮。太后怒,乃令酌兩卮,置前,令齊王起為壽。
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為壽。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齊王怪之,因不
敢飲,詳醉去。問,知其,齊王恐,自以為不得脫長安,憂。齊內史士說王
曰:「太后獨有孝惠與魯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餘城,而公主乃食數城。王誠以一
郡上太后,為公主湯沐邑,太后必喜,王必無憂。」於是齊王乃上城陽之郡,尊
公主為王太后。呂後喜,許之。乃置酒齊邸,樂飲,罷,歸齊王。三年,方築長
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諸侯來會。十月朝賀。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為侍中,
年十五,謂丞相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
「何解?」辟︹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
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
丞相乃如辟︹計。太后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
葬。太子即位為帝,謁高廟。元年,號令一出太后。
    太后稱制,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
『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陳平、
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
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喋血盟,諸君不在邪?
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從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
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
王陵無以應之。十一月,太后欲廢王陵,乃拜為帝太傅,奪之相權。王陵遂病免
歸。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
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決事。乃追尊酈侯父為悼
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
    四月,太后欲侯諸呂,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無擇為博城侯。魯元公主薨,
賜謚為魯元太后。子偃為魯王。魯王父,宣平侯張敖也。封齊悼惠王子章為朱虛
侯,以呂祿女妻之。齊丞相壽為平定侯。少府延為梧侯。乃封呂種為沛侯,呂平
為扶柳侯,張買為南宮侯。
    太后欲王呂氏,先立孝惠後宮子︹為淮陽王,子不疑為常山王,子山為襄城
侯,子朝為軹侯,子武為壺關侯。太后風大臣,大臣請立酈侯呂台為呂王,太后
許之。建成康侯釋之卒,嗣子有罪,廢,立其弟呂祿為胡陵侯,續康侯後。二年,
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為常山王,更名義。十一月,呂王台薨,謚為肅王,
太子嘉代立為王。三年,無事。四年,封呂為臨光侯,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
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及諸侯丞相五人。
    宣平侯女為孝惠皇后時,無子,詳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
子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為帝。帝壯,或聞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
「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未壯,壯即為變。」太后聞而患之,恐其為亂,乃幽
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見。太后曰:「凡有天下治為萬民命者,蓋之如
天,容之如地,上有歡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歡欣交通而天下治。今
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昏亂,不能繼嗣奉宗廟祭祀,不可屬天下,其代之。」
群臣皆頓首言:「皇太后為天下齊民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群臣頓首奉詔。」
帝廢位,太后幽殺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者,以
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軹侯朝為常山王。置太尉官,絳侯勃為太尉。五年八月,淮
陽王薨,以弟壺關侯武為淮陽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呂王嘉居處驕恣,廢之,以
肅王台弟呂產為呂王。夏,赦天下。封齊悼惠王子興居為東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召趙王友。友以諸呂女為後,弗愛,愛他姬,諸呂女妒,怒
去,讒之於太后,誣以罪過,曰:「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
後怒,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見,令衛圍守之,弗與食。其群臣或竊饋,
輒捕論之,趙王餓,乃歌曰:「諸呂用事兮劉氏危,迫脅王侯兮︹授我妃。我妃
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
舉直!于嗟不可悔兮寧蚤自財。為王而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天報仇。」
丁丑,趙王幽死,以民禮葬之長安民塚次。
    己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心不樂,乃謂左右曰:「此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徙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立皇子
平昌侯太為呂王。更名梁曰呂,呂曰濟川。太后女弟呂有女為營陵侯劉澤妻,
澤為大將軍。太后王諸呂,恐即崩後劉將軍為害,乃以劉澤為琅邪王,以慰其心。
    梁王恢之徙王趙,心懷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趙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
權,微伺趙王,趙王不得自恣。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殺之。王乃為歌詩四
章,令樂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殺。太后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
嗣。
    宣平侯張敖卒,以子偃為魯王,敖賜謚為魯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願守代邊。
    太傅產、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呂祿上侯,位次第一,請立為趙王。太后許之,
追尊祿父康侯為趙昭王。九月,燕靈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殺之,無後,
國除。八年十月,立呂肅王子東平侯呂通為燕王,封通弟呂莊為東平侯。
    三月中,呂後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據高後掖,忽弗復見。卜之,雲
趙王如意為祟。高後遂病掖傷。
    高後為外孫魯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為新都
侯,壽為樂昌侯,以輔魯元王偃。及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呂榮為祝茲侯。
諸中宦者令丞皆為關內侯,食邑五百戶。
    七月中,高後病甚,乃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軍北軍;呂王產居南軍。呂太
後誡產、祿曰:「高帝已定天下,與大臣約,曰『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
今呂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
毋為人所制。」辛巳,高後崩,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將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賜金。
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后。
    高後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為帝太傅。
    朱虛侯劉章有氣力,東牟侯興居其弟也。皆齊哀王弟,居長安。當是時,諸
呂用事擅權,欲為亂,畏高帝故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婦,呂祿女,陰
知其謀。恐見誅,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誅諸呂而立。朱虛侯欲從
中與大臣為應。齊王欲發兵,其相弗聽。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召平乃
反,舉兵欲圍王,王因殺其相,遂發兵東,詐奪琅邪王兵,並將之而西。語在齊
王語中。
    齊王乃遺諸侯王書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王齊。悼惠王薨,
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為齊王。孝惠崩,高後用事,春秋高,聽諸呂,擅廢帝更立,
又比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分齊為四。忠臣進諫,上惑亂弗聽。今
高後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諸侯。而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
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令天下,宗廟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漢
聞之,相國呂產等乃遣穎陰侯灌嬰將兵擊之。灌嬰至滎陽,乃謀曰:「諸呂權兵
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
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呂祿、呂產欲發亂關中,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
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名
為少帝弟,及魯元王呂後外孫,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
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堅其命。
    太尉絳侯勃不得入軍中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絳侯乃與
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後共定天下,劉
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佈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今太
後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
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
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其計,欲歸
將印,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
所決。呂祿信酈寄,時與出遊獵。過其姑呂,大怒,曰:「若為將而棄軍,
呂氏今無處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為他人守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陽侯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
因數產曰:「王不蚤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
諸呂告產,乃趣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乃馳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軍,
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
說呂祿曰:「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
呂祿以為酈兄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將之入軍門,行令軍
中曰:「為呂氏右,為劉氏左。」軍中皆左為劉氏。太尉行至,將
軍呂祿亦已解上將印去,太尉遂將北軍。
    然尚有南軍。平陽侯聞之,以呂產謀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虛侯佐太尉。
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呂產不知呂祿已
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殿門弗得入,裴回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
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訟言誅之,乃遣朱虛侯謂曰:「急入宮衛帝。」朱
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遂見產廷中。日時,遂擊產。產走,
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鬥。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
    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節信,謁者不肯,朱虛
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
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
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偃。
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復為左丞相。戊辰,徙濟川王王梁,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
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灌嬰兵亦罷滎陽而歸。
    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後以
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呂氏。
今皆已夷滅諸呂,而置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
或言「齊悼惠王高帝長子,今其子為齊王,推本言之,高帝長孫,可立也」。
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母家駟,駟鈞,惡人也。
即立齊王,則復為呂氏。」欲立淮南王,以為少,母家又惡。乃曰:「代王方今
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且立長故順,以仁孝聞於天下,
便。」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辭謝。再反,然後乘六乘傳。後九月晦
日己酉,至長安,捨代邸。大臣皆往謁,奉天子璽上代王,共尊立為天子。代王
數讓,群臣固請,然後聽。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吾無功,請得除宮。」乃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
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罷去。有數人不
肯去兵,宦者令張澤諭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少帝曰:「欲將
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捨。」捨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報曰:
「宮謹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曰:「天子在也,足
下何為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
聽政。夜,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代王立為天子。二十三年崩,謚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後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
故惠帝垂拱,高後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
務稼穡,衣食滋殖。

    ●卷十·孝文本紀第十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陳軍,定代地,立為代王,
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後八年七月,高後崩。九月,諸呂呂產等
欲為亂,以危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後語中。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張武等議曰:
「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
後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
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
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
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之宗也,天下服其︹,二矣。漢興,除
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
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
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
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齊、代之︹。方今高
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
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與未定。卜之龜,卦兆得大橫。
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
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
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
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
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
    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
下車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
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遂馳入代邸。
群臣從至。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
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
宗廟。臣謹請陰安侯列侯頃王后與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議曰:
『大王高帝長子,宜為高帝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
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稱宗廟。願請楚王計宜者,寡人不敢當。」群臣皆伏
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
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計,不敢忽。願大王幸聽
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莫宜寡人,寡
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禮次侍。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奉天子法駕,迎於代邸。皇
帝即日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
中。還坐前殿。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以危劉氏
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
女子百戶牛酒,五日。」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澤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謁高廟。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
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
    壬子,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於代。皇帝曰:「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
上將軍,擅矯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
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朱虛侯劉章首先捕呂
產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太尉
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劉章、
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論,而
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議之。」有司皆曰:「民
不能自治,故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從來遠矣。如
故便。」上曰:「朕聞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且夫牧民而導之善者,吏也。
其既不能導,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
其孰計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
收帑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
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兼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
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
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
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
也,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
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
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
「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
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諸侯王及列侯
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之以撫
海內。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最長,純
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封將軍
薄昭為軹侯。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為皇后。」皇后
姓竇氏。上為立後故,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
各有數。上從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皆洽,乃循從代來功
臣。上曰:「方大臣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
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其封昌為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
上從高帝穎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衛尉定等十
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封故常
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賞,處尊位,
禍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謝病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復以絳侯勃為丞相。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
各守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欣,靡有遺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
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
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為
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以,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
日有食之,見於天,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於兆民君王之上,
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
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不及,以告朕。及
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務省繇費以便民。朕
既不能遠德,故間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
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
子遂為趙王。遂弟辟︹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
趙幽王少子辟︹為河間王,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立東牟侯為濟北王,皇
子武為代王,子參為太原王,子揖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
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
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
為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詔遣列侯之國,或辭未
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穎陰侯嬰
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辟陽侯
審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
為昆弟,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南降地,
非常故,往來近塞,捕殺吏卒,驅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入盜,
甚敖無道,非約也。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遣丞相穎陰侯灌嬰擊匈奴。」
匈奴去,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裡
賜牛酒。復晉陽中都民三歲。留游太原十餘日。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
遣棘蒲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為將軍,軍滎陽。七月辛亥,帝
自太原至長安。乃詔有司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
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地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亦赦之。」
八月,破濟北軍,虜其王。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出入擬於天子,
擅為法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
群臣議,皆曰「長當棄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廢勿王。群臣請處王蜀
嚴道、邛都,帝許之。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長
謚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
今必祝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齊太倉令淳於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
太倉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
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
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願沒入
為官婢,贖父刑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
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
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
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
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
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
毋以異,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冉塞,殺北地都尉。上乃遣三將軍軍
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捨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
乘,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
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史,
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歷日綿長,以不
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單場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
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皆歸福朕
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
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時北平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歷。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言方
今土德時,土德應黃龍見,當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丞相推以
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
    十五年,黃龍見成紀,天子乃復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
上乃下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親郊祀上帝諸神。
禮官議,毋諱以勞朕。」有司禮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故曰
郊。」於是天子始幸雍,郊見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禮焉。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
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欲出周鼎,當有玉英見。
    十六年,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令天下大。
其歲,新垣平事覺,夷三族。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
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
間者累年,匈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以重吾不德也。
夫久結難連兵,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
之怛惕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以諭朕意於單于。
今單于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
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已定,始於今年。」
    後六年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
軍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
居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
罷。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狗馬,損郎吏員,
發倉庾以振貧民,民得賣爵。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
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
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上常衣弟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
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
不治墳,欲為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
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
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幾杖。群臣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群
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以
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
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今之時,世鹹嘉生而惡死,厚
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
久臨,以離寒暑之數,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
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
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
羞先帝之遺德;維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朕之
不明與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
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
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禮畢罷。非旦
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佗不
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
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郎中
令武為復土將軍,發近縣見卒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復土屬將軍
武。
    乙巳,群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丁未,襲號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詔御史:「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禮樂各有由。
聞歌者,所以發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
孝惠廟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梁,不異遠方。除誹謗,
去肉刑,賞賜長老,收恤孤獨,以育群生。減嗜欲,不受獻,不私其利也。罪人
不帑,不誅無罪。除宮刑,出美人,重絕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識。此皆上古
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
日月,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為孝文皇帝廟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後祖
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於萬世,永永無窮,朕甚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
石、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
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議: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
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
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歲獻
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佈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誠
哉是言!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餘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
於今。嗚呼,豈不仁哉!

    ●卷十一·孝景本紀第十一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竇太后。孝文在代時,前後有三男,及竇太
後得幸,前後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賜民爵一級。五月,除田半租,為孝文立太
宗廟。令群臣無朝賀。匈奴入代,與約和親。
    二年春,封故相國蕭何孫系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
後崩。廣川、長沙王皆之國。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
相。彗星出東北。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熒惑逆行,守北辰。月
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置南陵及內史殳羽為縣。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長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陽東宮大殿城室。吳王濞、
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濟南王辟光、川王賢、膠東王雄渠反,發兵西鄉。
天子為誅晁錯,遣袁盎諭告,不止,遂西圍梁。上乃遣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
將兵誅之。六月乙亥。赦亡軍及楚元王子等與謀反者。封大將軍竇嬰為魏其侯。
立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子勝為中山王。徙濟北王志為
川王,淮陽王餘為魯王,汝南王非為江都王。齊王將廬、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徹為膠東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後九月,更以易
陽為陽陵。復置津關,用傳出入。冬,以趙國為邯鄲郡。
    五年三月,作陽陵、渭橋。五月,募徙陽陵,予錢二十萬。江都大暴風從西
方來,壞城十二丈。丁卯,封長公主子喬為隆慮侯。徙廣川王為趙王。
    六年春,封中尉綰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為建平侯,隴西太守渾邪為平曲侯,
趙丞相嘉為江陵侯,故將軍布為俞侯。梁楚二王皆薨。後九月,伐馳道樹,殖
蘭池。
    七年冬,廢栗太子為臨江王。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隸作陽陵者。
丞相青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條侯周亞夫為丞相。四月乙巳,立膠東王太后為皇
後。丁巳,立膠東王為太子。名徹。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孫平為繩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孫左車為安陽侯,
四月乙巳,赦天下,賜爵一級。除禁錮。地動。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親。三月,召臨江王來。即死中尉府中。夏,
立皇子越為廣川王,子寄為膠東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罷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來降,皆封為列侯。立
皇子方乘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亞夫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劉捨為
丞相。四月,地動。九月戊戌晦,日食。軍東都門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陽宮。大蝗。秋,赦徒作陽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賜爵一級。天
下大潦。更命諸侯丞相曰相。秋,地動。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見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陽共
王、汝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子
不識為濟陰王。梁分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為大理,將作少府為將作大匠,主
爵中尉為都尉,長信詹事為長信少府,將行為大長秋,大行為行人,奉常為太常,
典客為大行,治粟內史為大農。以大內為二千石,置左右內官,屬大內。七月辛
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後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為衛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賜爵一級,中二千石、
諸侯相爵右庶長。四月,大。五月丙戌,地動,其蚤食時復動。上庸地動二十
二日,壞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劉捨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綰為丞相,
封為建陵侯。
    後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動。郅將軍擊匈奴。五日。令內史郡不得食馬粟,
沒入縣官。令徒隸衣七布。止馬舂。為歲不登,禁天下食不造歲。省列侯遣
之國。三月,匈奴入雁門。十月,租長陵田。大旱。衡山國、河東、雲中郡民疫。
    後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回>。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
月貫天廷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遺詔賜諸侯王以下至民
為父後爵一級,天下戶百錢。出宮人歸其家,復無所與。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
帝。三月,封皇太后弟為武安侯,弟勝為周陽侯。置陽陵。
    太史公曰:漢興,孝文施大德,天下懷安,至孝景,不復憂異姓,而晁錯刻
削諸侯,遂使七國俱起,合從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
偃言之,而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

    ●卷十二·孝武本紀第十二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為膠東王。孝景
七年,栗太子廢為臨江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為孝武
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
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
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奸
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者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捨之上林中
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
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
其言,不見其人云。
    是時而李少君亦以祠灶、道、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入
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
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帛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
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
飲,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行,
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
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少君為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於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
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
見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
於是天子始親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
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也,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
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誘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
春秋祭泰一東南郊,用太牢具,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
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
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忌泰一壇上,如其方。
後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
馬行用一青牡馬;泰一、皋山山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
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泰一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
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加一牛以燎。賜諸侯白金,以風符應合
於天地。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縣
償之。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
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術蓋
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
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不像神,神物不至。」
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泰
一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
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殺而視之,得書,書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識其手書,
問之人,果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乃言曰:「上
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
子毋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
置壽宮神君。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
其音,與人言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也。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
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
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
俗之所知也,毋絕殊者,而天子獨喜。其事必,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長星
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元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毋祀,則禮不答也。」
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等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祀后土,后土宜於澤
中圜丘為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
始立后土祠汾陰隹上,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
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後為周子
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
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
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
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悅。大
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嘗往來海中,見安
期、羨門之屬。顧以為臣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予方。臣數言康
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
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
耳。子誠能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
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
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驗小方,斗旗,
旗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金印,佩
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決四
瀆。間者河溢皋陸,是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
乾稱『蜚龍』,『鴻漸於般』,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
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繼金
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所給,連屬於道。自
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
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
「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
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治裝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六印,貴
振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益宛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隹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
大異於眾鼎,文鏤毋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
問巫錦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晏溫,有
黃雲蓋焉。有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
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今年豐廡未有報,
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大帝興神鼎一,一者一統,天地萬物所繫終也。
黃帝作寶鼎三,像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A21B]烹上帝鬼神。
遭聖則興,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伏而不見。頌云『自堂徂基,
自羊徂牛;鼐鼎及,不虞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承休無
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報祠大饗。惟
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制曰:
「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
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
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
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區對曰:『帝得寶鼎神,是歲
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後率二十歲得朔旦
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
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
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
「申功,齊人也。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
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
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
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
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患百
姓非其道,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
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於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
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鬚下迎黃
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
須,龍鬚拔,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鬍鬚號。故後世
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
去妻子如脫ε耳。」乃拜卿為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泰一祠壇,壇放薄
忌泰一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
所用,如雍一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
醴進。其下四方地,為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
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則衣紫及
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
見泰一如雍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皇
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
公卿言「皇帝始郊見泰一雲陽,有司奉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
上屬天。」太史公、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
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泰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天一三星,為
泰一鋒,名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
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
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若雉,往來城上。天子親
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
主求之。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於是郡
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
間祠尚有鼓舞之樂,今郊祠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樂,
而神可得而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
為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禱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
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
十餘萬,還祭黃帝塚橋山,澤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
或對曰:「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
泰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采封
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者,合不死之
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
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
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嘗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
采儒術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辯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上為封
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
霸屬圖封事,於是上絀偃、霸,盡罷諸儒弗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岳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
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山
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
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
萊,言夜見一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
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
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
父,禮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
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必。禮畢,天子獨與侍
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東北
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
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屬弗
用。皆至泰山然後去。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封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
尊,兢兢焉懼弗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祀泰一,若有象景光,[C096]如
有望,依依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
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博、奉高、
蛇丘、歷城,毋出今年租稅。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事在二
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
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於是上欣
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
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
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其
星出如瓠,食頃復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泰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
壽星仍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泰祝之饗。」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云「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
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
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
塞決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河徙二渠,復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
甌王敬鬼,壽至百六十歲。後世謾怠,故衰毛」。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
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焉。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氏城,
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
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仙之屬。
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防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
若有光雲,乃下詔曰:「甘泉防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
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
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
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C054]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
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為復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
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封,則祠泰一、五
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崑崙道
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顛。而泰山下祠
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
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周
而復始。皇帝敬拜泰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
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裡,祠后土。臨渤海,將以
望祠蓬萊之屬,冀至殊庭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
黃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
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
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
則唐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
方丈、瀛洲、壺梁,像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
神明台、井樓,度五十餘丈,輦道相屬焉。
    夏,漢改歷,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為太初元年。
是歲,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命祠官進犢牢具,五色食
所勝,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帝用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
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
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
衣上黃焉。
    公[C054]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鉅、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
禪凡山合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
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五年
之禮如前,而加禪祠石閭。石閭者,在泰山下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
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封,還過祭常山。
    今天子所興祠,泰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封。薄忌
泰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
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祀,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
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
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
者,猶以大人跡為解,無其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終羈縻弗絕,冀
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祠神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
祠官之言,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後有君子,得以
覽焉。至若俎豆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焉。

    ●卷十三·三代世表第一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
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
年月;或頗有,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
    余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歷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鹹不同,乖
異。夫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於是以五帝系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
和為世表。
    (表略)
    張夫子問褚先生曰:「詩言契、後稷皆無父而生。今案諸傳記鹹言有父,父
皆黃帝子也,得無與詩謬乎?」
    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後稷人跡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之意耳。
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柰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
疑以傳疑,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
世至湯,王天下。堯知後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後世且千歲,至文
王而有天下。詩傳曰:『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
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為司徒,姓之曰
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為後稷,後稷亦無父而生。後稷母為姜原,出見大
人跡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後稷。姜原以為無父,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
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姜原怪之,於是知其
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詩人美
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後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堯命契
為子氏,為有湯也。命後稷為姬氏,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歷,明天瑞也。太伯
之吳,遂生源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後稷皆黃帝子孫也。
黃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為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
人不知,以為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
然。」
    「黃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
    曰:「傳雲天下之君王為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有福萬世。黃帝是也。
五政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黃帝后世也,至
今在漢西南五千里,常來朝降,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
德豈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者,亦黃帝后世也。
此可為博聞遠見者言,固難為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為姓。霍者,
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後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為庶民,往來居平陽。平
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為衛國。以詩言之,亦可為周世。周起後稷,後稷無父
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後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黃帝曾孫。黃帝終始傳曰:
『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白燕之鄉,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卻行
車。』霍將軍者,本居平陽白燕。臣為郎時,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為臣言。豈
不偉哉!」

    ●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嗚呼,師摯見之
矣!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
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
行政焉。是後或力政,︹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為會盟主,
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
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
迭興,更為伯主,文武所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
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
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
有所刺譏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
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為楚威王傅,為王不能
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采春秋,
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拾
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
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同勝紀。漢相張蒼歷譜五德,
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頗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歷人取其年月,數
家隆於神運,譜諜獨記世謚,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
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表略)

    ●卷十五·六國年表第三
    太史公讀秦記,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西用
事上帝,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
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攘夷
狄,尊陳寶,營岐雍之間,而穆公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
矣。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
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田和亦滅齊
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兵並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蜂出,
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
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也,
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
西北。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
興自蜀漢。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
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
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
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
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
悲夫!
    余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
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表略)

    ●卷十六·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
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
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
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後稷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
為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
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
Θ豪桀,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
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
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表略)

    ●卷十七·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第五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
於魯、衛,地各四百里,親親之義,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
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里,下三十里,以輔衛王室。
管、蔡、康叔、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國興焉,天子
微,弗能正。非德不純,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
誅之。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唯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
太原以東至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
海,為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泗,薄會稽,為梁、
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
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穎川、南陽,自江
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
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大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
小者不軌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
分子弟國邑,故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為王,
王子支庶為侯,百有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
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
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里,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
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秉其塞地利,︹本,弱枝葉
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後世得覽。形勢雖︹,
要之以仁義為本。
    (表略)

    ●卷十八·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
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
爰及苗裔。」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余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國」,
遷於夏商,或數千歲。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
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漢興,功臣受封
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
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鹹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
至四萬,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間,見
侯五,餘皆坐法隕命亡國,毛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
成功為統紀,豈可緄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
聞?於是謹其終始,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
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表略)

    ●卷十九·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太史公讀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長沙王者,著令甲,稱其忠焉。昔高祖
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國。至孝惠帝時,唯獨長沙全,禪五世,以無
嗣絕,竟無過,為藩守職,信矣。故其澤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數人。及孝惠訖孝
景間五十載,追修高祖時遺功臣,及從代來,吳楚之勞,諸侯子若肺腑,外國歸
義,封者九十有餘。咸表始終,當世仁義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

    ●卷二十·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閩越擅伐,東甌請降。二夷交侵,當盛
漢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
膺,荊荼是征」,齊桓越燕伐山戎,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于,秦繆用百里霸西戎,
吳楚之君以諸侯役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
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為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
將卒以次封矣。
    (表略)

    ●卷二十一·建元已來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制詔御史:「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朕且臨定其號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慶,天下賴之。
    (表略)

    ●卷二十二·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表略)

    ●卷二十三·禮書第一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禮官,
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
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
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
味,為之庶羞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
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
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宜,物有節文。仲
尼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
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
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
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於衛所居不合。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
或齊、楚,或入河海,豈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采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
濟,依古以來。至於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
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
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時,御史
大夫晁錯明於世務刑名,數干諫孝景曰:「諸侯藩輔,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
今大國專治異政,不稟京師,恐不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以錯首
名,天子誅錯以解難。事在袁盎語中。是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復議。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
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製作。上聞之,制詔御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
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漢
亦一家之事,典法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乃
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於後雲。
    禮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
王惡其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
相待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所
以養鼻也;鐘鼓管弦,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幾席,所
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長少有差,貧富輕重皆
有稱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
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所以養耳也;龍九,所以養信
也;寢兕持虎,鮫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
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
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
情勝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
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極也,︹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
下,臣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堅革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
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所
以為甲,堅如金石;宛之鉅鐵施,鑽如蜂蠆,輕利剽,卒如風。然而兵殆於
垂涉,唐昧死焉;莊喬起,楚分而為四參。是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
非其道故也。汝穎以為險,江漢以為池,阻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
鄢郢,舉若振槁。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囚
箕子,為炮格,刑殺無辜,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
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集,溝池不掘,固
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
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有不由命者,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
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
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
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
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
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之本
也。郊疇乎天子,社至乎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
者鉅,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
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
流澤狹也。
    大饗上玄尊,俎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食
先黍稷而飯稻粱,祭嚌先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
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是謂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
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嘗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廢齊也,
大廟之未內屍也,始絕之未小斂,一也。大路之素幬也,郊之麻免,喪服之先
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廟之歌一倡而三歎,縣一鍾尚拊膈,朱弦而通
越,一也。
    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
復情以歸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
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
應,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
小人不能則也。
    禮之貌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
入焉而望。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誠陳,則
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則不可欺以方員;君子審
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
也;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
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
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
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貌繁,情慾省,禮
之隆也;文貌省,情慾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慾相為內外表裡,並行而雜,禮之
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
之性守宮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浹,曲得
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
禮之盡也。

    ●卷二十四·樂書第二
    太史公曰:余每讀虞書,至於君臣相敕,維是幾安,而股肱不良,萬事墮壞,
未嘗不流涕也。成王作頌,推己懲艾,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善終哉?
君子不為約則修德,滿則棄禮,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非
大德誰能如斯!傳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
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為禮,
以損減為樂,樂其如此也。以為州異國殊,情習不同,故博采風俗,協比聲律,
以補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於明堂臨觀,而萬民鹹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
飾厥性。故雲雅頌之音理而民正,梟□之聲興而士奮,鄭衛之曲動而心淫。
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而況懷五常,含好惡,自然之勢也?
    治道虧缺而鄭音興起,封君世辟,名顯鄰州,爭以相高。自仲尼不能與齊優
遂容於魯,雖退正樂以誘世,作五章以刺時,猶莫之化。陵遲以至六國,流沔沈
佚,遂往不返,卒於喪身滅宗,並國於秦。
    秦二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
輕積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
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慇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
各一世之化,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耳而後行遠乎?」二世然之。
    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舞宗廟。孝惠、
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舊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聲,拜為協律都尉。通一經之
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
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冬歌玄冥。世多
有,故不論。
    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復次以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
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世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
名蒲梢,次作以為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
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
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
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
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
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其樂心感
者,其聲單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
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
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
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
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
道,與正通矣。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五者不亂,則無┌
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追,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
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
亡無日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
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
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
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
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
食饗之禮,非極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大饗
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
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
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己,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
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
偽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
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
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
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
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
貌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
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
必簡。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
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
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
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
者,異文合愛者也。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名與功偕。故
鐘鼓管磬羽干戚,樂之器也;詘信俯仰級兆舒疾,樂之文也。簋俎豆制度文
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襲,禮之文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
文者能術。作者之謂聖,術者之謂明。明聖者,術作之謂也。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
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論倫
無患,樂之情也;欣喜愛,樂之官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
制也。若夫禮樂之施於金石,越於聲音,用於宗廟社稷,事於山川鬼神,則此所
以與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樂,治定制禮。其功大者其樂備,其治辨者其禮具。干戚之舞,
非備樂也;亨孰而祀,非達禮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
樂極則憂,禮粗則偏矣。及夫敦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乎?天高地
下,萬物散殊,而禮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也。春作夏長,仁也;
秋斂冬藏,義也。仁近於樂,義近於禮。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禮者辨宜,居
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作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
聚,物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
以四時,爰之以日月,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別則亂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
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
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聖人曰「禮雲樂雲」。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
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時孰,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
舞行級遠;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級短。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謚而知其行。大
章,章之也;咸池,備也;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風雨不節則饑。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
世。事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也,善則行
象德矣。夫豢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煩,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王因
為酒禮,一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
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
    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禮以哀之;
有大福,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
德,禮報情反始也。所謂大路者,天子之輿也;龍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緣
者,天子之葆龜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別異,禮
樂之說貫乎人情矣。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禮樂順天地之
誠,達神明之德,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
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翮奮,角生,蟄蟲昭穌,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
者不賣而卵生者不血,則樂之道歸焉耳。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絃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陳樽
俎,列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辯乎聲詩,故北面
而弦;宗祝辯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辯乎喪禮,故後主人。是故德成而上,
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
於天下也。
    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風移俗易,故先王著其
教焉。
    夫人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
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憂;單緩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
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經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
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
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
而不相奪也。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也。類小大之稱,
比終始之序,以象事行,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樂:故曰「樂觀其深
矣」。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育,世亂則禮廢而樂淫。
是故其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流湎以忘本。廣則容奸。狹則思欲,
感滌蕩之氣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之也。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
成象而和樂興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廢禮不接
於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
然後發以聲音,文以琴瑟,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
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旋像風雨;
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
和清濁,代相為經。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
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
可以觀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
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後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
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
其象,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
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
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
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
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
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
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
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
理發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樂主其盈。禮謙
而進,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禮謙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
故禮有報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形於動靜,人道也。聲音
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能無
亂。先王惡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
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
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
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
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
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
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
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
怒皆得其齊矣。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
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
以文,止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
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奸聲以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
雜子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
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問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昌,疾不作而無祥,
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
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曰:『莫其
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
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與?」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趣數煩志,齊音驁辟驕志,
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
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
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易』,此之謂也。然後聖人
作為兆鼓空曷塤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後鐘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
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
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
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以立別,別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
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
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以立動,
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倉而已也,
彼亦有所合之也。」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
    「永歎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時事也。」
    「武坐致右憲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聲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
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語汝。夫樂者,像成者也。總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
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
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陝,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
子,夾振之而四伐,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
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
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後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
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
濟河而西,馬散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復服;車甲而藏之府庫
而弗復用;倒載干戈,苞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然
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
也;裨冕笏,而虎賁之士稅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所
以臣;耕藉,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天子
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冕而總干,所以教諸侯之悌也。若此,則周道
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子貢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
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
正直清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
直己而陳德;動己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
之遺聲也,商人志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
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
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
止如木,居中矩,句中鉤,纍纍乎殷如貫珠。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
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
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貢問樂。
    凡音由於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響之應聲。故為善者天報
之以福,為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舜
之道何弘也?紂之道何隘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
意,得萬國之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也,北者敗也,鄙者陋也,紂樂
好之,與萬國殊心,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而衛靈公之時,將之晉,至於濮水之上捨。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
曰「不聞」。乃召師涓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
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端坐援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
然未習也,請宿習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
去之晉,見晉平公。平公置酒於施惠之台。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
請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師涓坐師曠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
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所作
也。與紂為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
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涓鼓而
終之。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
曠曰:「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聞之。」師
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再奏之,延頸而鳴,舒
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為師曠壽。反坐,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
昔者黃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平公曰:「寡人
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
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而雨隨之,飛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
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
    聽者或吉或凶。夫樂不可妄興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自樂,快意恣欲,將欲為治也。正
教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盪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
故宮動脾而和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
腎而和正智。故樂所以內輔正心而外異貴賤也;上以事宗廟,下以變化黎庶也。
琴長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為宮,而居中央,君也。商張右傍,其餘大小相
次,不失其次序,則君臣之位正矣。故聞宮音,使人溫舒而廣大;聞商音,使人
方正而好義;聞角音,使人惻隱而愛人;聞徵音,使人樂善而好施;聞羽音,使
人整齊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君子不可須臾離禮,須臾離禮則暴慢
之行窮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奸邪之行窮內。故樂音者,君子之所養義
也。夫古者,天子諸侯聽鐘磬未嘗離於庭,卿大夫聽琴瑟之音未嘗離於前,所以
養行義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無禮,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視威儀之禮,
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辟無由入也。

    ●卷二十五·律書第三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
    其於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於季冬,殺氣相並,而音尚宮。同聲相從,
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聖人所以討︹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
校,而況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
伐,以殄夏亂。遞興遞廢,勝者用事,所受於天也。
    自是之後,名士迭興,晉用咎犯,而齊用王子,吳用孫武,申明軍約,賞罰
必信,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
謂榮焉?豈與世儒於大較,不權輕重,猥雲德化,不當用兵,大至君辱失守,
小乃侵犯削弱,遂執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
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順耳。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勇非微也;百戰克勝,諸侯懾服,權非輕
也。秦二世宿軍無用之地,連兵於邊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圭禍於越,勢
非寡也。及其威盡勢極,閭巷之人為敵國,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邊外畔;大國之王雖稱蕃輔,臣節未盡。會高祖厭苦軍事,
亦有蕭、張之謀,故偃武一休息,羈縻不備。
    歷至孝文即位,將軍陳武等議曰:「南越、朝鮮自全秦時內屬為臣子,後且
擁兵阻,選蠕觀望。高祖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復興兵。今陛下仁惠
撫百姓,恩澤加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征討逆黨,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
任衣冠,念不到此。會呂氏之亂,功臣宗室共不羞恥,誤居正位,常戰戰慄栗,
恐事之不終。且兵凶器,雖克所願,動亦毛病,謂百姓遠方何?又先帝知勞民
不可煩,故不以為意。朕豈自謂能?今匈奴內侵,軍吏無功,邊民父子荷兵日久,
朕常為動心傷痛,無日忘之。今未能銷距,願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休寧北陲,
為功多矣。且無議軍。」故百姓無內外之繇,得息肩於田畝,天下殷富,粟至十
餘錢,鳴雞吠狗,煙火萬里,可謂和樂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時,會天下新去湯火,人民樂業,因其欲然,能不擾亂,故
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游敖嬉戲如小兒狀。孔子所稱有德君子
者邪!
    《書》曰「七正」,二十八捨。律歷,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天所以成孰
萬物也。捨者,日月所捨。捨者,舒氣也。
    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東壁居不周風東,主辟生氣而東之。至於營室。營
室者,主營胎陽氣而產之。東至於危。危,危也。言陽氣之危,故曰危。十
月也,律中應鐘。應鍾者,陽氣之應,不用事也。其於十二子為亥。亥者,該也。
言陽氣藏於下,故該也。
    廣莫風居北方。廣莫者,言陽氣在下,陰莫陽廣大也,故曰廣莫。東至於虛。
虛者,能實能虛,言陽氣冬則宛藏於虛,日冬至則一陰下藏,一陽上舒,故曰虛。
東至於須女。言萬物變動其所,陰陽氣未相離,尚相胥如也,故曰須女。十一月
也,律中黃鐘。黃鐘者,陽氣踵黃泉而出也。其於十二子為子。子者,滋也;滋
者,言萬物滋於下也。其於十母為壬癸。壬之為言任也,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
癸之為言揆也,言萬物可揆度,故曰癸。東至牽牛。牽牛者,言陽氣牽引萬物出
之也。牛者,冒也,言地雖凍,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種萬物也。東至於建星。
建星者,建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呂。大呂者。其於十二子為丑。
    條風居東北,主出萬物。條之言條治萬物而出之,故曰條風。南至於箕。箕
者,言萬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萬物蔟生也,故曰泰
蔟。其於十二子為寅。寅言萬物始生寅然也,故曰寅。南至於尾,言萬物始生
如尾也。南至於心,言萬物始生有華心也。南至於房。房者,言萬物門戶也,至
於門則出矣。
    明庶風居東方。明庶者,明眾物盡出也。二月也,律中夾鐘。夾鍾者,言陰
陽相夾廁也。其於十二子為卯。卯之為言茂也,言萬物茂也。其於十母為甲乙。
甲者,言萬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萬物生軋軋也。南至於氐。氐者,言萬物
皆至也。南至於亢。亢者,言萬物亢見也。南至於角。角者,言萬物皆有枝格如
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萬物洗生。其於十二子為辰。辰者,言萬
物之辰也。
    清明風居東南維,主風吹萬物而西之。至於軫。軫者,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
西至於翼。翼者,言萬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呂。中呂者,言萬物盡旅
而西行也。其於十二子為巳。巳者,言陽氣之已盡也。西至於七星。七星者,陽
數成於七,故曰七星。西至於張。張者,言萬物皆張也。西至於注。注者,言萬
物之始衰,陽氣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賓。蕤賓者,言陰氣幼少,故曰
蕤;痿陽不用事,故曰賓。
    景風居南方。景者,言陽氣道竟,故曰景風。其於十二子為午。午者,陰陽
交,故曰午。其於十母為丙丁。丙者,言陽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萬物之丁
壯也,故曰丁。西至於弧。弧者,言萬物之吳落且就死也。西至於狼。狼者,言
萬物可度量,斷萬物,故曰狼。
    涼風居西南維,主地。地者,沈奪萬物氣也。六月也,律中林鐘。林鍾者,
言萬物就死氣林林然。其於十二子為未。未者,言萬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於
罰。罰者,言萬物氣奪可伐也。北至於參。參言萬物可參也,故曰參。七月也,
律中夷則。夷則,言陰氣之賊萬物也。其於十二子為申。申者,言陰用事,申賊
萬物,故曰申。北至於濁。濁者,觸也,言萬物皆觸死也,故曰濁。北至於留。
留者,言陽氣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呂。南呂者,言陽氣之旅入藏
也。其於十二子為酉。酉者,萬物之老也,故曰酉。
    閶闔風居西方。閶者,倡也;闔者,藏也。言陽氣道萬物,闔黃泉也。其於
十母為庚辛。庚者,言陰氣庚萬物,故曰庚;辛者,言萬物之辛生,故曰辛。北
至於胃。胃者,言陽氣就藏,皆胃胃也。北至於婁。婁者,呼萬物且內之也。北
至於奎。奎者,主毒螫殺萬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無射。無射者,陰氣
盛用事,陽氣無餘也,故曰無射。其於十二子為戌。戌者,言萬物盡滅,故曰戌。
律數: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
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為角。黃鐘長八寸七分一,宮。
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太蔟長七寸十分二,角。夾鍾長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長
六寸十分四,羽。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賓長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鍾長
五寸十分四,角。夷則長五寸三分二,商。南呂長四寸十分八,徵。無射長四寸
四分三分二。應鍾長四寸二分三分二,羽。生鍾分: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
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
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
千九十六。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
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黃鐘術曰:以下生者,倍其實,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實,三其法。上
九,商八,羽七,角六,宮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為法。實如法,得長一寸。
凡得九寸,命曰「黃鐘之宮」。故曰音始於宮,窮於角;數始於一,終於十,成
於三;氣始於冬至,周而復生。
    神生於無,形成於有,形然後數,形而成聲,故曰神使氣,氣就形。形理如
類有可類。或未形而未類,或同形而同類,類而可班,類而可識。聖人知天地識
之別,故從有以至未有,以得細若氣,微若聲。然聖人因神而存之,雖妙必效情,
核其華道者明矣。非有聖心以乘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
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故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
故莫貴焉。
    太史公曰:在旋璣玉衡以齊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鍾律調
自上古。建律運歷造日度,可據而度也。合符節,通道德,即從斯之謂也。

    ●卷二十六·歷書第四
    昔自在古,歷建正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夫先皋。物
乃歲具,生於東,次順四時,卒於冬分。時雞三號,卒明。撫十二月節,卒於丑。
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興,而順至正之
統也。日歸於西,起明於東;月歸於東,起明於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則凡
事易壞而難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
    太史公曰: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歷,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
於是有天地神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信,神
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災禍不生,所
求不匱。
    少氏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禍薦至,莫盡其氣。顓
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
    其後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鹹廢所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無紀,
歷數失序。堯復遂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時正度,
則陰陽調,風雨節,茂氣至,民無夭疫。年耆禪舜,申戒文祖,云「天之歷數在
爾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觀之,王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
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
或在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幾祥廢而不統。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
非之。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邪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
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邪於終,事則不悖。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國禽敵,救急解紛而已,豈遑念斯哉!是時獨有鄒衍,
明於五德之傳,而散消息之分,以顯諸侯。而亦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煩,又升至
尊之日淺,未暇遑也。而亦頗推五勝,而自以為獲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
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歷度閏餘,未能睹其真也。
    漢興,高祖曰「北待我而起」,亦自以為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歷及張蒼等,
鹹以為然。是時天下初定,方綱紀大基,高後女主,皆未遑,故襲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時,魯人公孫臣以終始五德上書,言「漢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
易服色。當有瑞,瑞黃龍見」。事下丞相張蒼,張蒼亦學律歷,以為非是,罷之。
其後黃龍見成紀,張蒼自黜,所欲論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氣見,頗言正歷服色
事,貴幸,後作亂,故孝文帝廢不復問。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閎運算轉歷,然後日辰之
度與夏正同。乃改元,更官號,封泰山。因詔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
定也,廣延宣問,以理星度,未能詹也。蓋聞昔者黃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驗,定
清濁,起五部,建氣物分數。然蓋尚矣。書缺樂弛,朕甚閔焉。朕唯未能循明也,
由績日分,率應水德之勝。今日順夏至,黃鐘為宮,林鍾為徵,太蔟為商,南
呂為羽,姑洗為角。自是以後,氣復正,羽聲復清,名復正變,以至子日當冬至,
則陰陽離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為太初元年。年名
『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歷術甲子篇
    太初元年,歲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
      無大餘,無小餘;無大餘,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餘五十四,小餘三百四十八;大餘五,小餘八;
      端蒙單閼二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八,小餘六百九十六;大餘十,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十二,小餘六百三;大餘十五,小餘二十四;
      ︹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七,小餘十一;大餘二十一,無小餘;
      徒維敦天漢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一,小餘三百五十九;大餘二十六,小餘八;
      祝犁協洽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五,小餘二百六十六;大餘三十一,小餘十六;
      商橫灘三年。
      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六百一十四;大餘三十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四,小餘二十二;大餘四十二,無小餘;橫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八百六十九;大餘四十七,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二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二,小餘二百七十七;大餘五十二,小餘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餘五十六,小餘一百八十四;大餘五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小餘五百三十二;大餘三,無小餘;
      游兆攝提格征和元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八百八十;大餘八,小餘八;
      ︹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七百八十七;大餘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三,小餘一百九十五;大餘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七,小餘五百四十三;大餘二十四,無小餘;
      商橫敦後元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一,小餘四百五十;大餘二十九,小餘八;
      昭陽汁洽二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七百九十八;大餘三十四,小餘十六;
      橫艾灘始元元年。
    △正西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七百五;大餘三十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四,小餘一百一十三;大餘四十五,無小餘;
      焉逢淹茂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八,小餘四百六十一;大餘五十,小餘八;
      端蒙大淵獻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二,小餘三百六十八;大餘五十五,小餘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六,小餘七百一十六;無大餘,小餘二十四;
      ︹梧赤奮若六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一,小餘一百二十四;大餘六,無小餘;
      徒維攝提格元鳳元年。
      十二
      大餘五,小餘三十一;大餘十一,小餘八;
      祝犁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三百七十九;大餘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三,小餘七百二十七;大餘二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七,小餘六百三十四;大餘二十七,無小餘;
      橫艾敦五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二,小餘四十二;大餘三十二,小餘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五,小餘八百八十九;大餘三十七,小餘十六;
      焉逢灘元平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小餘二百九十七;大餘四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四,小餘六百四十五;大餘四十八,無小餘;
      游兆閹茂二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八,小餘五百五十二;大餘五十三,小餘八;
      ︹梧大淵獻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二,小餘九百;大餘五十八,小餘十六;
      徒維困敦四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七,小餘三百八;大餘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赤奮若地節元年。
      十二
      大餘一,小餘二百一十五;大餘九,無小餘;
      商橫攝提格二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五,小餘五百六十三;大餘十四,小餘八;
      昭陽單閼三年。
    △正南
      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四百七十;大餘十九,小餘十六;
      橫艾執徐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三,小餘八百一十八;大餘二十四,小餘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閏十三
      大餘八,小餘二百二十六;大餘三十,無小餘;
      焉逢敦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二,小餘一百三十三;大餘三十五,小餘八;
      端蒙協洽三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六,小餘四百八十一;大餘四十,小餘十六;
      游兆灘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小餘八百二十九;大餘四十五,小餘二十四;
      ︹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餘四十四,小餘七百三十六;大餘五十一,無小餘;
      徒維淹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一百四十四;大餘五十六,小餘八;
      祝犁大淵獻三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三,小餘四百九十二;大餘一,小餘十六;
      商橫困敦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七,小餘三百九十九;大餘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赤奮若五鳳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一,小餘七百四十七;大餘十二,無小餘;
      橫艾攝提格二年。
      十二
      大餘十五,小餘六百五十四;大餘十七,小餘八;
      尚章單閼三年。
      十二
      大餘十,小餘六十二;大餘二十二,小餘十六;
      焉逢執徐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小餘四百一十;大餘二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八,小餘三百一十七;大餘三十三,無小餘;
      游兆敦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二,小餘六百六十五;大餘三十八,小餘八;
      ︹梧協洽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七,小餘七十三;大餘四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灘四年。
      十二
      大餘四十,小餘九百二十;大餘四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作噩黃龍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五,小餘三百二十八;大餘五十四,無小餘;
      商橫淹茂初元元年。
    △正東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二百三十五;大餘五十九,小餘八;
      昭陽大淵獻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三,小餘五百八十三;大餘四,小餘十六;
      橫艾困敦三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七,小餘九百三十一;大餘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一,小餘八百三十八;大餘十五,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五年。
      十二
      大餘六,小餘二百四十六;大餘二十,小餘八;
      端蒙單閼永光元年。
      閏十三
      無大餘,小餘五百九十四;大餘二十五,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四,小餘五百一;大餘三十,小餘二十四;
      ︹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餘十八,小餘八百四十九;大餘三十六,無小餘;
      徒維敦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三,小餘二百五十七;大餘四十一,小餘八;
      祝犁協洽五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一百六十四;大餘四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灘建昭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一,小餘五百一十二;大餘五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五,小餘四百一十九;大餘五十七,無小餘;
      橫艾閹茂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九,小餘七百六十七;大餘二,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一百七十五;大餘七,小餘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八十二;大餘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竟寧元年。
      十二
      大餘二,小餘四百三十;大餘十八,無小餘;
      游兆攝提格建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六,小餘七百七十八;大餘二十三,小餘八;
      ︹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小餘六百八十五;大餘二十八,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九十三;大餘三十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歷書:大餘者,日也。小餘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醜名赤奮若,
寅名攝提格。干:丙名游兆。正北,冬至加子時;正西,加酉時;正南,加午時;
正東,加卯時。

    ●卷二十七·天官書第五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
末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前列直鬥口三星,隨北端兌,若見若不,曰陰德,或曰天一。紫宮左三星曰
天槍,右五星曰天,後六星絕漢抵營室,曰閣道。
    北斗七星,所謂「旋、璣、玉衡以齊七政」。杓攜龍角,衡殷南鬥,魁枕參
首。用昏建者杓;杓,自華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濟之間。平旦
建者魁;魁,海岱以東北也。斗為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
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繫於鬥。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
司中,六曰司祿。在斗魁中,貴人之牢。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能。三
能色齊,君臣和;不齊,為乖戾。輔星明近,輔臣親︹;斥小,疏弱。
    杓端有兩星:一內為矛,招搖;一外為盾,天鋒。有句圜十五星,屬杓,曰
賤人之牢。其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
    天一、槍、、矛、盾動搖,角大,兵起。
    東宮蒼龍,房、心。心為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屬。不欲直,直則天王
失計。房為府,曰天駟。其陰,右驂。旁有兩星曰衿;北一星曰[B144]。東北曲
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樓。市中星眾者實;其虛則毛。房
南眾星曰騎官。
    左角,李;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
攝提。攝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亢為疏廟,主疾。其
南北兩大星,曰南門。氐為天根,主疫。
    尾為九子,曰君臣;斥絕,不和。箕為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則有戰。房、心,王者惡之也。
    南宮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
相;南四星,執法;中,端門;門左右,掖門。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
帝坐。後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將位也。月、五星順入,軌道,
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誅也。其逆入,若不軌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
群下從謀也。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權,軒轅。軒轅,
黃龍體。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後宮屬。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
    東井為水事。其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南,南河;兩河、天闕間為關梁。
輿鬼,鬼祠事;中白者為質。火守南北河,兵起,不登。故德成衡,觀成潢,
傷成鉞,禍成井,誅成質。
    柳為鳥注,主木草。七星,頸,為員官。主急事。張,素,為廚,主觴客。
翼為羽翮,主遠客。
    軫為車,主風。其旁有一小星,曰長沙,星星不欲明;明與四星等,若五星
入軫中,兵大起。軫南眾星曰天庫樓;庫有五車。車星角若益眾,及不具,無處
車馬。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捨。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
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曰封豕,為溝瀆。婁為聚眾。胃為天倉。其南眾星曰積。
    昴曰髦頭,胡星也,為白衣會。畢曰罕車,為邊兵,主弋獵。其大星旁小星
為附耳。附耳搖動,有讒亂臣在側。昴、畢間為天街。其陰,陰國;陽,陽國。
    參為白虎。三星直者,是為衡石。下有三星,兌,曰罰,為斬艾事。其外四
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Δ,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
廁。廁下一星,曰天矢。矢黃則吉;青、白、黑,凶。其西有句曲九星,三處羅:
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游。其東有大星曰狼。狼角變色,多盜賊。下有四
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常以
秋分時候之於南郊。
    附耳入畢中,兵起。
    北宮玄武,虛、危。危為蓋屋;虛為哭泣之事。
    其南有眾星,曰羽林天軍。軍西為壘,或曰鉞。旁有一大星為北落。北落若
微亡,軍星動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火、金、水尤甚:火,軍憂;
水,水患;木、土,軍吉。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
    營室為清廟,曰離宮、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
馬,車騎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動,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魚鹽貴。
    南斗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
上將;左右,左右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曰東方木,主春,日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
歲星贏縮,以其捨命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人。其趨捨而前曰贏,退捨曰縮。
贏,其國有兵不復;縮,其國有憂,將亡,國傾敗。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
捨,其下之國可以義致天下。
    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丑。正月,與斗、牽牛晨出東方,
名曰監德。色蒼蒼有光。其失次,有應見柳。歲早,水;晚,旱。
    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
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歲而周天。出常東方,以晨;
入於西方,用昏。
    單閼歲:歲陰在卯,星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
其失次,有應見張。其歲大水。
    執徐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
其失次;有應見軫。歲早,旱;晚,水。
    大荒駱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晨出,曰並踵。熊熊赤色,
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敦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
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葉洽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Δ、參晨出,曰長列。昭昭有光。
利行兵。其失次,有應見箕。
    灘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
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作鄂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曰長王。作作有
芒。國其昌,熟。其失次,有應見危。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閹茂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
失次,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大淵獻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
若躍而陰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其率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其失
次,有應見婁。
    困敦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
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見昴。
    赤奮若歲:歲陰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黑>然
黑色甚明。其失次,有應見參。
    當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凶。所居久,國有
德厚。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變,人主有憂。
    其失次捨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長四丈,末兌,進而東南,三月
生彗星,長二丈,類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長四丈,末兌。退而西南,三
月生天槍,長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沈,
其國有土功;如沈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角而戰者,不勝。
星色赤黃而沈,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其野有逐
相;與太白鬥,其野有破軍。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為清廟,歲星廟也。
    察剛氣以處熒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
是也。出則有兵,入則兵散。以其捨命國。熒惑為勃亂,殘賊、疾、喪、饑、兵。
反道二捨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與
俱出入,國絕祀。居之,殃還至,雖大當小;久而至,當小反大。其南為丈夫喪,
北為女子喪。若角動繞環之,及乍前乍後,左右,殃益大。與他星斗,光相逮,
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從而聚於一捨,其下國可以禮致天下。
    法,出東行十六捨而止;逆行二捨;六旬,復東行,自所止數十捨,十月而
入西方;伏行五月,出東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惡之。東行急,一日
行一度半。
    其行東、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戰,順之勝,逆之敗。熒惑從太
白,軍憂;離之,軍。出太白陰,有分軍;行其陽,有偏將戰。當其行,太白
逮之,破軍殺將。其入守犯太微、軒轅、營室,主命惡之。心為明堂,熒惑廟也。
謹候此。
    歷斗之會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黃帝,主德,女主
象也。歲填一宿,其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若已去而復還,還居之,其國得土,
不乃得女。若當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東去,其國失土,不乃失女,不可舉
事用兵。其居久,其國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歲。歲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
二十八歲周天。其所居,五星皆從而聚於一捨,其下之國,可以重致天下。禮、
德、義、殺、刑盡失,而填星乃為之動搖。
    贏,為王不寧;其縮,有軍不復。填星,其色黃,九芒,音曰黃鐘宮。其失
次上二三宿曰贏,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縮,有後戚,其歲不
復,不乃天裂若地動。
    斗為文太室,填星廟,天子之星也。
    木星與土合,為內亂。饑,主勿用戰,敗;水則變謀而更事;火為旱;金為
白衣會若水。金在南曰牝牡,年熟,金在北,歲偏無。火與水合為,與金合
為鑠,為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土為憂,主孽卿;大饑,戰敗,為北軍,
軍困,舉事大敗。土與水合,穰而擁閼,有覆軍,其國不可舉事。出,亡地;入,
得地。金為疾,為內兵,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公王。
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憂,小人流。五星合,是為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
人,掩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
小。
    蚤出者為贏,贏者為客。晚出者為縮,縮者為主人。必有天應見於杓星。同
捨為合。相陵為鬥,七寸以內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為喪旱;赤圜,則中不平,為兵;青圜,為憂水;黑圜,為疾,
多死;黃圜,則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哭泣之聲,青角有兵憂,黑
角則水。意,行窮兵之所終。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寧昌。春風秋雨,冬寒
夏暑,動搖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東行。見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
十日復出東方。太歲在甲寅,鎮星在東壁,故在營室。
    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秋,日庚、辛,主殺。殺失者,罰出太白。太
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其出行十八捨二百四十日而入。入東方,伏行十一捨百三
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捨十六日而出。當出不出,當入不入,是謂失捨,不有
破軍,必有國君之篡。
    其紀上元,以攝提格之歲,與營室晨出東方,至角而入;與營室夕出西方,
至角而入;與角晨出,入畢;與角夕出,入畢;與畢晨出,入箕;與畢夕出,入
箕;與箕晨出,入柳;與箕夕出,入柳;與柳晨出,入營室;與柳夕出,入營室。
凡出入東西各五,為八歲,二百二十日,復與營室晨出東方。其大率,歲一周天。
其始出東方,行遲,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捨;上極而反,東行,
行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遠日,曰大囂,剛。
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極而行遲,日半度,百二十日,
旦入,必逆行一二捨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遠日,曰大相,剛。
出以辰、戌,入以丑、未。
    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
天下起兵,有破國。其當期出也,其國昌。其出東為東,入東為北方;出西為西,
入西為南方。所居久,其鄉利;易,其鄉凶。
    出西至東,正西國吉。出東至西,正東國吉。其出不經天;經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動,兵起。始出大,後小,兵弱;出小,後大,兵強。出高,用兵深
吉,淺凶;庳,淺吉,深凶。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贏,侯王不
寧,用兵進吉退凶。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縮,侯王有憂,用兵
退吉進凶。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遲行。角,敢戰。動搖躁,躁。
圜以靜,靜。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則出兵,入則入兵。赤角,有戰;
白角,有喪;黑圜角,憂,有水事;青圜小角,憂,有木事;黃圜和角,有土事,
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復,有微入,入三日乃復盛出,是謂,其下國有軍敗將北。
其已入三日又復微出,出三日而復盛入,其下國有憂;師有糧食兵革,遺人用之;
卒雖眾,將為人虜。其出西失行,外國敗;其出東失行,中國敗。其色大圜黃
皋,可為好事;其圜大赤,兵盛不戰。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黃,比參左肩;蒼,比參右肩;黑,比奎大星。
五星皆從太白而聚乎一捨,其下之國可以兵從天下。居實,有得也;居虛,無得
也。行勝色,色勝位,有位勝無位,有色勝無色,行得盡勝之。出而留桑榆間,
疾其下國。上而疾,未盡其日,過參天,疾其對國。上復下,下復上,有反將。
其入月,將﹃。金、木星合,光,其下戰不合,兵雖起而不鬥;合相毀,野有破
軍。出西方,昏而出陰,陰兵︹;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雞鳴出,大弱:
是謂陰陷於陽。其在東方,乘明而出陽,陽兵之︹,雞鳴出,小弱;夜半出,中
弱;昏出,大弱:是謂陽陷於陰。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勝
北方;出卯北,北勝南方;正在卯,東國利。出酉北,北勝南方;出酉南,南勝
北方;正在酉,西國勝。
    其與列星相犯,小戰;五星,大戰。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國敗;出其北,
北國敗。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為月蝕,晚為天夭及彗星,將發
其國。出東為德,舉事左之迎之,吉。出西為刑,舉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
太白光見景,戰勝。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國弱,小國︹,女主昌。
    亢為疏廟,太白廟也。太白,大臣也,其號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營星、
觀星、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大司馬位謹
候此。
    察日辰之會,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
者,罰出辰星,以其宿命國。
    是正四時: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婁、胃東五捨,為齊;仲夏夏至,夕出郊
東井、輿鬼、柳東七捨,為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東四捨,為漢;
仲鼕鼕至,晨出郊東方,與尾、箕、斗、牽牛俱西,為中國。其出入常以辰、戌、
丑、未。
    其蚤,為月蝕;晚,為彗星及天夭。其時宜效不效為失,追兵在外不戰。一
時不出,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饑。其當效而出也,色白為旱,黃為五
熟,赤為兵,黑為水。出東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常在東方,其赤,中國
勝;其西而赤,外國利。無兵於外而赤,兵起。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
外國大敗,中國勝;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五星分天之中,積
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於一捨,其所捨
之國可以法致天下。辰星不出,太白為客;其出,太白為主。出而與太白不相從,
野雖有軍,不戰。出東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東方,為格,野雖有
兵不戰。失其時而出,為當寒反溫,當溫反寒。當出不出,是謂擊卒,兵大起。
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軍殺將,客軍勝;下出,客亡地。辰星來抵太白,太白不
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下出,客亡地。視旗所指,以命破軍。
其繞環太白,若與鬥,大戰,客勝。兔過太白,間可鹹劍,小戰,客勝。兔居
太白前,軍罷;出太白左,小戰;摩太白,有數萬人戰,主人吏死;出太白右,
去三尺,軍急約戰。青角,兵憂;黑角,水。赤行窮兵之所終。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其色黃而小,
出而易處,天下之文變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憂,白圜喪,赤圜中不平,黑圜
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號泣之聲。
    其出東方,行四捨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東方;其出西方,行四
捨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西方。其一候之營室、角、畢、箕、柳。出
房、心間,地動。
    辰星之色:春,青黃;夏,赤白;秋,青白,而歲熟;冬,黃而不明。即變
其色,其時不昌。春不見,大風,秋則不實。夏不見,有六十日之旱,月蝕。秋
不見,有兵,春則不生。冬不見,陰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則不長。
    角、亢、氐,兗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鬥,江、湖。牽牛、婺
女,楊州。虛、危,青州。營室至東壁,并州。奎、婁、胃,徐州。昴、畢,冀
州。觜Δ、參,益州。東井、輿鬼,雍州。柳、七星、張,三河。翼、軫,荊州。
    七星為員官,辰星廟,蠻夷星也。
    兩軍相當,日暈;暈等,力鈞;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重抱大破無。
抱為和,背為不和,為分離相去。直為自立,立侯王;破軍殺將。負且戴,有喜。
圍在中,中勝;在外,外勝。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惡相去。氣暈
先至而後去,居軍勝。先至先去,前利後病;後至後去,前病後利;後至先去,
前後皆病,居軍不勝。見而去,其發疾,雖勝無功。見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
短,上下兌,有者下大流血。日暈制勝,近期三十日,遠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復生,生所利;而食益盡,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
以日時,用命其國也。
    月行中道,安寧和平。陰間,多水,陰事。外北三尺,陰星。北三尺,太陰,
大水,兵。陽間,驕恣。陽星,多暴獄。太陽,大旱喪也。角、天門,十月為四
月,十一月為五月,十二月為六月,水發,近三尺,遠五尺。犯四輔,輔臣誅。
行南北河,以陰陽言,旱水兵喪。
    月蝕歲星,其宿地,饑若亡。熒惑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國以戰敗,
辰星也女亂。蝕大角,主命者惡之;心,則為內賊亂也;列星,其宿地憂。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復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
一十三月而復始。故月蝕,常也;日蝕,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
占。丙、丁,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濟也。庚、辛,華山以西。
壬、癸,恆山以北。日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
    國皇星,大而赤,狀類南極。所出,其下起兵,兵︹;其沖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無角,乍上乍下。所出國,起兵,多變。
    五殘星,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賊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
    獄漢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察之中青。此四
野星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沖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
    地維鹹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見,下有亂;亂者亡,有
德者昌。
    燭星,狀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見則滅。所燭者,城邑亂。
    如星非星,如雲非雲,命曰歸邪。歸邪出,必有歸國者。
    星者,金之散氣,其本曰火。星眾,國吉;少則凶。
    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發其下。
    天狗,狀如大奔星,有聲,其下止地,類狗。所墮及,望之如火光炎炎沖天。
其下圜如數頃田處,上兌者則有黃色,千里破軍殺將。
    格澤星者,如炎火之狀。黃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兌。其見也,不種而
;不有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像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於北斗旁,狀如雄雞。其怒,青黑,像伏鱉。
    枉矢,類大流星,蛇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
    天精而見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
    凡望氣,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餘二千里;登高而望
之,下屬地者三千里。雲氣有獸居上者,勝。
    自華以南,氣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氣正赤。恆山之北,氣下黑下青。
勃、碣、海、岱之間,氣皆黑。江、淮之間,氣皆白。
    徒氣白。土功氣黃。車氣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騎氣卑而布。卒氣摶。前卑
而後高者,疾;前方而後高者,兌;後兌而卑者,。其氣平者其行徐。前高而
後卑者,不止而反。氣相遇者,卑勝高,兌勝方。氣來卑而循車通者,不過三四
日,去之五六里見。氣來高七八尺者,不過五六日,去之十餘里見。氣來高丈餘
二丈者,不過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見。
    稍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
戰勝;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陣雲如立垣。杼雲類杼。軸雲摶兩端兌。杓如
繩者,居前亙天,其半半天。其[B12E]者類闕旗故。鉤句曲。諸此見,以五
色合占。而澤摶密,其見動人,乃有占;兵必起,合鬥其直。
    王朔所候,決於日旁。日旁雲氣,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氣如群畜穹閭,南夷之氣類舟船幡旗。大水處,敗軍場,破國之虛,
下有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海旁辰氣象樓台;廣野氣成宮闕然。
雲氣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積。
    故候息毛者,入國邑,視封疆田疇之正治,城郭室屋門戶之潤澤,次至車
服畜產精華。實息者,吉;虛毛者,凶。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鬱紛紛,蕭索輪,是謂卿雲。卿雲,喜氣也。若
霧非霧,衣冠而不濡,見則其域被甲而趨。
    夫雷電、蝦虹、辟歷、夜明者,陽氣之動者也,春夏則發,秋冬則藏,故候
者無不司之。
    天開縣物,地動坼絕。山崩及徙,川塞伏;水澹地長,澤竭見象。城郭
門閭,閨臬枯;宮廟邸第,人民所次。謠俗車服,觀民飲食。五草木,觀其
所屬。倉府廄庫,四通之路。六畜禽獸,所產去就;魚鱉鳥鼠,觀其所處。鬼哭
若呼,其人逢吾。化言,誠然。
    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冬至日,產氣始萌。臘明日,人眾卒歲,一
會飲食,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王者歲首;立春日,四時之始也。四始者,
候之日。
    而漢魏鮮集臘明正月旦決八風。風從南方來,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
兵;西北,戎菽為,小雨,趣兵;北方,為中歲;東北,為上歲;東方,大水;
東南,民有疾疫,歲惡。故八風各與其沖對,課多者為勝。多勝少,久勝亟,疾
勝徐。旦至食,為麥;食至日失,為稷;失至,為黍;至下,為菽;
下至日入,為麻。欲終日有雲,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深而多實;無雲有
風日,當其時,淺而多實;有雲風,無日,當其時,深而少實;有日,無雲,不
風,當其時者稼有敗。如食頃,小敗;熟五斗米頃,大敗。則風復起,有雲,其
稼復起。各以其時用雲色占種所宜。其雨雪若寒,歲惡。
    是日光明,聽都邑人民之聲。聲宮,則歲善,吉;商,則有兵;徵,旱;羽,
水;角,歲惡。
    或從正月旦比數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過之,不佔。數至十二日,
日直其月,占水旱。為其環域千里內占,則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離列宿,日、
風、雲,佔其國。然必察太歲所在。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此其
大經也。
    正月上甲,風從東方,宜蠶;風從西方,若旦黃雲,惡。
    冬至短極,縣土炭,炭動,鹿解角,蘭根出,泉水躍,略以知日至,要決晷
景。歲星所在,五逢昌。其對為沖,歲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歷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紹而
明之,內冠帶,外夷狄,分中國為十有二州,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天
則有日月,地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三光
者,陰陽之精,氣本在地,而聖人統理之。
    幽厲以往,尚矣。所見天變,皆國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時應,其文圖籍
幾祥不法。是以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不傳;傳其人,不待
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
    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
巫咸;周室,史佚、萇弘;於宋,子韋;鄭則裨灶;在齊,甘公;楚,唐未;
趙,尹皋;魏,石申。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
此其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續備。
    太史公推古天變,未有可考於今者。蓋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蝕三
十六,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天子微,諸侯力政,五伯代興,更為主命,
自是之後,眾暴寡,大並小。秦、楚、吳、越,夷狄也,為︹伯。田氏篡齊,三
家分晉,並為戰國。爭於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數屠,因以饑饉疾疫焦苦,臣主
共憂患,其察幾祥候星氣尤急。近世十二諸侯七國相王,言從衡者繼踵,而皋、
唐、甘、石因時務論其書傳,故其占驗凌雜米鹽。
    二十八捨主十二州,斗秉兼之,所從來久矣。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於狼、
弧。吳、楚之疆,候在熒惑,占於鳥衡。燕、齊之疆,候在辰星,占於虛、危。
宋、鄭之疆,候在歲星,占於房、心。晉之疆,亦候在辰星,占於參罰。
    及秦併吞三晉、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為陽;
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占於街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
裘引弓之民,為陰;陰則月、太白、辰星;占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國山川東北
流,其維,首在隴、蜀,尾沒於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占太白,太白主
中國;而胡、貉數侵掠,獨佔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經也。此更
為客主人。熒惑為孛,外則理兵,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
諸侯更︹,時異記,無可錄者。
    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其後秦遂以兵滅六
王,並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並起,三十年之間兵相駘藉,不
可勝數。自蚩尤以來,未嘗若斯也。
    項羽救鉅鹿,枉矢西流,山東遂合從諸侯,西坑秦人,誅屠咸陽。
    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平城之圍,月暈參、畢七重。諸呂作亂,日蝕,晝
晦。吳楚七國叛逆,彗星數丈,天狗過梁野;及兵起,遂伏屍流血其下。元光、
元狩,蚩尤之旗再見,長則半天。其後京師師四出,誅夷狄者數十年,而伐胡尤
甚。越之亡,熒惑守斗;朝鮮之拔,星於河戍;兵征大宛,星招搖:此其犖
犖大者。若至委曲小變,不可勝道。由是觀之,未有不先形見而應隨之者也。
    夫自漢之為天數者,星則唐都,氣則王朔,占歲則魏鮮。故甘、石歷五星法,
唯獨熒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蝕,皆以為占。
    余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而變
色;日月薄蝕,行南北有時:此其大度也。故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
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為經,不移徙,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
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緯,見伏有時,所過行贏縮有度。
    日變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占。國君︹大,有德者昌;
弱小,飾詐者亡。太上德,其次政,其次救,其次禳,正下無之。夫常
星之變希見,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暈,雲風,此天之客氣,其發見亦有大運。
然其與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動。為天數者,必通三五。終
始古今,深觀時變,察其精粗,則天官備矣。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夭為之起。
風從西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
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暈圍,常大赦載,謂有太陽也。一曰:白帝行德,畢、
昴為之圍。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圍,不出
其旬。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三能、
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卷二十八·封禪書第六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
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
事用希。傳曰:「三年不為禮,禮必廢;三年不為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
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
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於六宗,望山川,
遍群神。輯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
岱宗,泰山也。柴,望秩於山川。遂覲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
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
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
岱宗之禮。中岳,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
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生於廷,一暮大拱,
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死。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
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武丁懼。祖
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
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
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
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
祀,後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為犬戎所敗,周東
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為主少之
神,作西,祠白帝,其牲用騮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
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衍。文公問史敦,敦
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雍東有好,皆廢無祠。或曰:「自
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奧,故立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
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道。
    作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
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
夜。以一牢祠,命曰陳寶。
    作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
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御蠱。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四年,秦宣公作密於渭南,祭青帝。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
晉亂。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
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
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
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告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
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
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
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
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
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高上之黍,北裡
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
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不生,而蓬
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
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
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之說,孔子曰:「不知。知之說,
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雲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
下未寧而崩。爰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
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首。
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
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祭黃帝;作下,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復合,
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櫟陽而祀白
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
彭城下。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寅見。夏得木德,青
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
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
以冬十月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
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
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
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
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必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
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
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
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
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
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
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
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
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
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
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
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
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
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
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
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繼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
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游海上,至琅邪,過
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
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
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文學,百姓怨其法,
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
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瀆鹹在山東。
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
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
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
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
牲用牛犢各一,牢具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
吳岳,鴻塚,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
朝冉;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幣各異。
而四大塚鴻、岐、吳、岳,皆有嘗禾。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
騮駒四。
    霸、產、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
諸加。
    、洛二淵,鳴澤、蒲山、岳胥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
禮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
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
亦有數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有天神。灃、高有昭明、天子辟池。於
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
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春以為歲禱,因泮凍,
秋涸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秋
冬用騮。駒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
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
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畦,
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
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必祝,
即有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
高祖初起,禱豐榆社。徇沛,為沛公,則祠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
與諸侯平咸陽,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
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
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
有司進祠,上不親往。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
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
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令豐謹治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
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
房中、堂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
炊之屬;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
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
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日。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後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御
史:「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裡社各自財以祠。
制曰:「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必祝移過於下,朕
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
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民
人靡疾。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
德必報其功,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畦禺
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
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
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歷,以為漢乃
水德之始,故河決金是,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
孫臣言,非也。罷之。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
生草改歷服色事。其夏,下詔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
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
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雍五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
免焉。或曰東北神明之捨,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
於是作渭陽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
五。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
水,權火舉而祠,若光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
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
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
頃之,日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
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後,
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不登。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
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
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
奸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捨之上林中
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
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
不見其人云。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灶、道、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
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
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
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
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
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
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為少君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
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
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
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
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
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
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
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
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壇上,如其方。後
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
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
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
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加一牛以燎。錫諸侯白金,風符應合於
天也。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常
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
天子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
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
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像神,神物不至。」
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
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
詳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
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
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
病少愈,︹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
君。壽宮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
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
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
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
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必,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
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也。」
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祠后土,后土宜於澤中
圜丘為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
立后土祠汾陰隹丘,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
而還。過雒陽,下詔曰:「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後為周子南
君,以奉其先祀焉。」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
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
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
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為
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
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
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
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
子誠能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
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
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棋,棋自相觸
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
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
皋陸,是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
『鴻漸於般』,朕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
第,僮千人。乘斥車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繼金萬斤,更
命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
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
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
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
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
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益宛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隹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
大異於眾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
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燕,
有黃雲蓋焉。有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
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今歲豐廡未報,
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繫終也。
黃帝作寶鼎三,像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亨[A21B]上帝鬼神。遭
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頌云『自堂徂
基,自羊徂牛;鼐鼎及,不吳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承
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報祠大享。
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制曰:
「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
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
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
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
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復
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
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
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
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
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
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能仙登天矣。
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
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
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
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
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
鬍鬚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
乃悉持龍鬚,龍鬚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鬚
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
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ε耳。」乃拜卿為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太一祠壇,祠壇放
薄忌太一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
一,其所用如雍一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
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為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
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則
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
見太一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
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
公卿言「皇帝始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
上屬天」。太史公、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
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
太一鋒,命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
之泰山祠。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
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
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
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也。」
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
間祠尚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
神可得而禮。」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
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禱祠太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
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
十餘萬,還祭黃帝塚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
或對曰:「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
太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采封
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
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
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
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
頗采儒術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上為
封禪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
周霸屬圖封禪事,於是上絀偃、霸,而盡罷諸儒不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岳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
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
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
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
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
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
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
父,禮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
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必。禮畢,天子獨與侍
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東北
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
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牛犀象之屬不用。
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
兢兢焉懼不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祠太一,若有象景光,[C096]如有望,
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
更始,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博、奉高、蛇丘、歷城,
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事在二年前,皆勿
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
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
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
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
元鼎,以今年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
星出如瓜,食頃復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
壽星仍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
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采
芝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
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徙二渠,復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
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毛」。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
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城,
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
作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
人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為塞河,
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
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
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
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C054]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
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為復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
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封,則祠太一、五
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崑崙道
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必祠其巔。而泰山
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
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
而復始。皇帝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
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裡,祠后土。臨勃海,將以
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
黃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
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
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
則唐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
方丈、瀛洲、壺梁,像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
神明台、井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夏,漢改歷,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為太初元年。
是歲,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犢牢具,色食
所勝,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
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
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焉。
    公[C054]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
禪凡山,合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
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五
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禪祠石閭。石閭者,在泰山下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
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封。薄忌
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
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
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
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
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為解,無有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
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
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後有君子,得以
覽焉。若至俎豆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卷二十九·河渠書第七
    夏書曰: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毳,
山行即橋。以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然河
衍溢,害中國也尤甚。唯是為務。故道河自積石歷龍門,南到華陰,東下砥柱,
及孟津、雒,至於大邳。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
為敗,乃廝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過降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逆
河,入於勃海。九川既疏,九澤既灑,諸夏艾安,功施於三代。
    自是之後,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
汝、淮、泗會。於楚,西方則通渠漢水、雲夢之野,東方則通溝江淮之間。於吳,
則通渠三江、五湖。於齊,則通濟之間。於蜀,蜀守冰鑿離碓,辟沫水之害,
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餘則用溉侵,百姓饗其利。至於所過,往
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疇之渠,以萬億計,然莫足數也。
    西門豹引漳水溉鄴,以富魏之河內。
    而韓聞秦之好興事,欲罷之,毋令東伐,乃使水工鄭國間說秦,令鑿涇水自
中山西邸瓠口為渠,並北山東注洛三百餘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覺,秦欲殺鄭國。
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
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鐘。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
富︹,卒並諸侯,因命曰鄭國渠。
    漢興三十九年,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是,於是東郡大興卒塞之。
    其後四十有餘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於淮、
泗。於是天子使汲黯、鄭當時興人徒塞之,輒復壞。是時武安侯田為丞相,其
奉邑食俞。俞居河北,河決而南則俞無水,邑收多。言於上曰:「江
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為︹塞,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
於是天子久之不事復塞也。
    是時鄭當時為大農,言曰:「異時關東漕粟從渭中上,度六月而罷,而漕水
道九百餘里,時有難處。引渭穿渠起長安,並南山下,至河三百餘里,逕,易漕,
度可令三月罷;而渠下民田萬餘頃,又可得以溉田:此損漕省卒,而益肥關中之
地,得。」天子以為然,令齊人水工徐伯表,悉發卒數萬人穿漕渠,三歲而通。
通,以漕,大便利。其後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頗得以溉田矣。
    其後河東守番系言:「漕從山東西,歲百餘萬石,更砥柱之限,敗亡甚多,
而亦煩費。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陰下,引河溉汾陰、蒲阪下,度可得五千頃。五
千頃故盡河棄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二百萬石以上。從渭
上,與關中無異,而砥柱之東可無復漕。」天子以為然,發卒數萬人作渠田。數
歲,河移徙,渠不利,則田者不能償種。久之,河東渠田廢,予越人,令少府以
為稍入。
    其後人有上書欲通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張湯。湯問其事,因言:「抵
蜀從故道,故道多阪,回遠。今穿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水通沔,斜水
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從南陽上沔入,之絕水至斜,間百餘里,以車轉,
從斜下下渭。如此,漢中之可致,山東從沔無限,便於砥柱之漕。且斜材木
竹箭之饒,擬於巴蜀。」天子以為然,拜湯子為漢中守,發數萬人作斜道五
百餘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
    其後莊熊羆言:「臨晉民願穿洛以溉重泉以東萬餘頃故鹵地。誠得水,可令
畝十石。」於是為發卒萬餘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顏山下。岸善崩,乃鑿井,
深者四十餘丈。往往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以絕商顏,東至山嶺十餘里間。
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龍骨,故名曰龍首渠。作之十餘歲,渠頗通,猶未得其
饒。
    自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歲因以數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禪巡祭
山川,其明年,旱,乾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於是
天子已用事萬里沙,則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令群臣從官自將軍已下皆
負薪決河。是時東郡燒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
    天子既臨河決,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決兮將柰何?皓皓旰旰兮閭
殫為河!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郁兮柏
冬日。延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
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氾濫不止兮愁吾人?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
一曰:「河湯湯兮激潺,北渡污兮浚流難。搴長茭兮沈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
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林竹兮楗石,宣房塞兮萬福來。」
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宣房宮。而道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而梁、楚
之地復寧,無水災。
    自是之後,用事者爭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
而關中輔渠、靈軹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東海引鉅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
渠為溉田,各萬餘頃。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勝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余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遂至於會稽太湟,上姑蘇,望五湖;
東洛、大邳,迎河,行淮、泗、濟、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
門至於朔方。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余從負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
書。

    ●卷三十·平准書第八
    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襄,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
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一黃
金一斤,約法省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踴騰糶,米至石萬
錢,馬一匹則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
為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量吏祿,度官用,
以賦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
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
    至孝文時,莢錢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令民縱得自鑄
錢。故吳,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其後卒以叛逆。鄧通,大夫也,以
鑄錢財過王者。故吳、鄧氏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
邊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長。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復作,得輸粟
縣官以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矣。
    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
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
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
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
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
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
服僭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唐蒙、
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里,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彭吳賈滅朝
鮮,置滄海之郡,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
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繼,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
百姓元弊以巧法,財賂衰毛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
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衛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是
時,漢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散幣於邛
以集之。數歲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
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錢於都內。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
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轉漕甚遼遠,自山東鹹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益
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為郎增秩,及入羊為郎,始於此。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
明年,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
十餘萬斤,虜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
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農陳藏錢經毛,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有
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教不相復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
而建德一也。北邊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
帶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級十七
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
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
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毛廢。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峻文決理為廷尉,於是見知之法
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跡見,而公卿
尋端治之,竟其黨與,而坐死者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漢相,布被,
食不重味,為天下先。然無益於俗,稍騖於功利矣。
    其明年,驃騎仍再出擊胡,獲首四萬。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
漢發車二萬乘迎之。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觀,梁楚之地固已數困,而緣河之郡是塞河,輒決
壞,費不可勝計。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為溉田,作者數萬人;
鄭當時為渭漕渠回遠,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數
萬人:各歷二三期,功未就,費亦各巨萬十數。
    天子為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
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御府禁藏以
贍之。
    其明年,山東被水,民多饑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以振貧民。猶
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貸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
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
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於是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帶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
仰給。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於是天子與公卿議,
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並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自孝文更
造四銖錢,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
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益少而貴。有司言曰:「古者皮幣,諸
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金為下。今半兩錢法重四銖,而奸
或盜摩錢裡取谷,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
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
    又造銀錫為白金。以為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
其一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
其文馬,直五百;三曰復小,隋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
三銖錢,文如其重。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侍中。鹹
陽,齊之大煮鹽,孔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雒
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
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故吏皆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將軍、驃騎大出擊胡,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
死者十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矣。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奸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
谷焉。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
以屬大農佐賦。願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
之貨,以致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大
左趾,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使孔僅、東郭咸陽
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
矣。
    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害,貧民無產業者,
募徙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賦,而民不齊出於南畝,
商賈滋眾。貧者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請算如故。
諸賈人末作貰貸賣買,居邑稽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佔,
率緡錢二千而一算。諸作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
軺車以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佔,占不悉,戍邊一歲,
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賈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屬,皆無得籍名田,
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
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為事。親死,式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分,
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
弟盡破其業,式輒復分予弟者數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卜式上書,原輸家
之半縣官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不願
也。」使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式邑人貧
者貸之,不善者教順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
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
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其言入以聞。天子以語丞相弘。弘
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
式,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軍數出,渾邪王等降,縣官費眾,
倉府空。其明年,貧民大徙,皆仰給縣官,無以盡贍。卜式持錢二十萬予河南守,
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天子見卜式名,識之,曰「是固前而欲輸其
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尤
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故尊顯以風百姓。
    初,式不願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為郎,布
衣而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見其羊,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
是也。以時起居;惡者輒斥去,毋令敗群。」上以式為奇,拜為緱氏令試之,緱
氏便之。遷為成皋令,將漕最。上以為式樸忠,拜為齊王太傅。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拜為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為大農丞,
諸會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
    始令吏得入補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
者,不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
犯者眾,吏不能盡誅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舉兼併之徒守
相為利者。而御史大夫張湯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為中丞,義縱、尹齊、王
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為九卿,而直指夏蘭之屬始出矣。
    而大農顏異誅。初,異為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
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
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及有人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
客語,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
    異不應,微反唇。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
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郡國多奸鑄錢,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一當五,賦官用非赤
側不得行。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是歲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其後二歲,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
令上林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之,
輸其銅三官。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奸乃盜為之。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
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
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
衣,不事畜藏之產業,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
    益廣關,置左右輔。
    初,大農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
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
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
高數十丈。宮室之修,由此日麗。
    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
田之。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諸官益雜置多,徒奴婢眾,
而下河漕度四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弋獵博戲,亂齊民。」乃徵諸犯令,
相引數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是時山東被河,及歲不登數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憐之,詔曰:
「江南火耕水耨,令饑民得流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遣使冠蓋相屬於道,
護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殺。行西逾隴,
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
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
得畜牧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以除告緡,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寶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議封禪事,而天下郡國皆豫治道橋,繕故
宮,及當馳道縣,縣治官儲,設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邊為桀。於是天子為山東不贍,赦天下囚,因南方
樓船卒二十餘萬人擊南越,數萬人發三河以西騎擊西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
初置張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
中國繕道鬼糧,遠者三千,近者千餘里,皆仰給大農。邊兵不足,乃發武庫工
官兵器以贍之。車騎馬乏絕,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
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畜馬,歲課息。
    齊相卜式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南越反,臣願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之。」
天子下詔曰:「卜式雖躬耕牧,不以為利,有餘輒助縣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
而式奮願父子死之,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
佈告天下,天下莫應。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
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式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鐵器苦惡,賈貴,或︹令民賣買之。
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乃因孔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悅卜式。
    漢連兵三歲,誅羌,滅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
毋賦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
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
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貶秩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
盡代僅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相與爭,物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
其僦費,乃請置大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
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准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
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
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踴。故抑天下物,名曰「平
准」。天子以為然,許之。於是天子北至朔方,東到太山,巡海上,並北邊以歸。
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皆取足大農。
    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復終身,
不告緡。他郡各輸急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
甘泉倉滿。邊餘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
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歲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
市列肆,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
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記雲。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
先本絀末,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
一文,終始之變也。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
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為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
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為
︹君。自是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
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者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
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虞夏之幣,金為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
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二等,黃金以溢名,為上幣;銅錢
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
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襄,女
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也。無異故雲,
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第一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聖子
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
以避季歷。季歷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
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
    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
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
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虛,是為虞仲,列為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鳩夷立。︹鳩夷卒,
子餘橋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
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頗高立。頗
高卒,子句卑立。是時晉獻公滅周北虞公,以開晉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齊立。
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
夷蠻。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
壽夢十九世。
    王壽夢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將子反而奔晉,自晉使吳,教吳用兵
乘車,令其子為吳行人,吳於是始通於中國。吳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吳,至
衡山。
    二十五年,王壽夢卒。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次
曰季札。季札賢,而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行事當國。
    王諸樊元年,諸樊已除喪,讓位季札。季札謝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
曹人不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
誰敢干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材,願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立季札,季
札棄其室而耕,乃捨之。秋,吳伐楚,楚敗我師。四年,晉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欲傳以次,必致國於季札而止,以稱先
王壽夢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故號
曰延陵季子。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有罪,自齊來奔吳。吳予慶封朱方之縣,以為奉邑,
以女妻之,富於在齊。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
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
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
周之東乎?」歌鄭。曰:「其細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曰:
「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曰:
「美哉,蕩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
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曰:「美哉,風風乎,大而寬,
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
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
自鄶以下,無譏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
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
乎?」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Τ,遠而不攜,遷而
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
不貪,處而不,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見舞象Ω、南者,曰:「美哉,猶有感。」見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
其若此乎?」見舞韶護者,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
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Ω,曰:「德至矣哉,
大矣,如天之無不燾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矣,若有
他樂,吾不敢觀。」
    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
之政將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
欒高之難。
    去齊,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
必及子。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衛。說蘧瑗、史狗、史
酋、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衛如晉,將捨於宿,聞鐘聲,曰:「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
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也。
君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家乎!」將去,謂叔
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
難。」
    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
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塚樹而去。從者曰:「徐
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圍弒其王夾敖而代立,是為靈王。十年,楚靈王會諸侯而以伐
吳之朱方,以誅齊慶封。吳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吳,至雩婁。十
二年,楚復來伐,次於乾,楚師敗走。
    十七年,王餘祭卒,弟餘立。王餘二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焉。
    四年,王餘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
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
王餘之子僚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敗而亡王舟。光懼,襲楚,復得王舟而還。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來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諸樊之子也。常以
為吾父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光當立。
陰納賢士,欲以襲王僚。
    八年,吳使公子光伐楚,敗楚師,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以歸。因北伐,敗
陳、蔡之師。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鍾離。初,楚邊邑卑梁氏之處女與吳
邊邑之女爭桑,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邑長聞之,怒而相攻,滅吳之邊邑。吳王
怒,故遂伐楚,取兩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吳,說吳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於楚,
欲自報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專諸,見之光。光
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
兵圍楚之六、。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兵後,吳兵不得還。
於是吳公子光曰:「此時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獲!我真王嗣,當立,
吾欲求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公
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柰我何。」
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謁王僚飲。王僚使
兵陳於道,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公子光詳為
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
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是為吳王闔廬。闔廬乃以專諸子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
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覆命,哭僚
墓,復位而待。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
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
    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謀國事。楚誅伯州犁,其孫伯亡奔吳,
吳以為大夫。
    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
郢,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五年,伐越,
敗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取楚之居巢而還。
    九年,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
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
廬從之,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
廬弟夫欲戰,闔廬弗許。夫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
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五戰,
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公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奔隨。而吳兵遂入
郢。子胥、伯鞭平王之屍以報父讎。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
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
自立為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
入郢,而封夫於堂,為堂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
而去郢徙若。
    十五年,孔子相魯。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李。越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呼,
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七里。吳王病傷而
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
年,乃報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為太宰。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精
兵以伐越,敗之夫椒,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
因吳太宰而行成,請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殺斟
灌以伐斟尋,滅夏後帝相。帝相之妃後緡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
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
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復禹之
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過之︹,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
之,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
聽太宰,卒許越平,與盟而罷兵去。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
「越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為
吳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
齊師於艾陵。至繒,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乃得止。
因留略地於齊魯之南。九年,為騶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
十一年,復北伐齊。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吳也。」
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商
之以興。」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還報吳王。吳王聞之,
大怒,賜子胥屬鏤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抉吾眼置
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也。」
    齊鮑氏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於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
吳王乃引兵歸。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踐
伐吳。乙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
夫差,夫差惡其聞也。或洩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下。七月辛丑,吳王與晉
定公爭長。吳王曰:「於周室我為長。」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為伯。」趙鞅怒,
將伐吳,乃長晉定公。吳王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曰:「可勝而不能居
也。」乃引兵歸國。國亡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於是乃使厚幣以與
越平。
    十五年,齊田常殺簡公。
    十八年,越益︹。越王句踐率兵復伐敗吳師於笠澤。楚滅陳。
    二十年,越王句踐復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
吳。越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
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以為
不忠,而歸。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余讀
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
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

    ●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第二
    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
封於呂,或封於申,姓姜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枝庶子孫,或為庶人,尚其
後苗裔也。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
    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
龍非麗,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
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
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
    或曰,太公博聞,嘗事紂。紂無道,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
西伯。或曰,呂尚處士,隱海濱。周西伯拘裡,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
呂尚亦曰「吾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往焉」。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獻之
於紂,以贖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國。言呂尚所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
    周西伯昌之脫裡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商政,其事多兵權與奇計,故後
世之言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為本謀。周西伯政平,及斷虞芮之訟,而詩人稱西
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須、犬夷,大作豐邑。天下三分,其二歸周者,太公之
謀計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東伐以觀諸侯集否。師行,師尚父
左杖黃鉞,右把白旄以誓,曰:「蒼兕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
遂至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也。」武王曰:「未
可。」還師,與太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紂殺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
群公盡懼,唯太公︹之勸武王,武王於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伐
商紂。紂師敗績。紂反走,登鹿台,遂追斬紂。明日,武王立於社,群公奉明水,
衛康叔封布采席,師尚父牽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討紂之罪。散鹿台之錢,發鉅
橋之粟,以振貧民。封比干墓,釋箕子囚。遷九鼎,周政,與天下更始。師尚
父謀居多。
    於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營丘。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
人曰:「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
犁明至國。萊侯來伐,與之爭營丘。營丘邊萊。萊人,夷也,會紂之亂而周初定,
未能集遠方,是以與太公爭國。
    太公至國,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
齊,齊為大國。及周成王少時,管蔡作亂,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
「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征之。」齊由此得征
伐,為大國。都營丘。
    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
公慈母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時,紀侯譖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而
當周夷王之時。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與其黨率營丘人襲攻殺胡公而自立,是為獻公。
獻公元年,盡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臨。
    九年,獻公卒,子武公壽立。武公九年,周厲王出奔,居彘。十年,王室亂,
大臣行政,號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厲公無忌立。厲公暴虐,故胡公子復入齊,齊人欲立
之,乃與攻殺厲公。胡公子亦戰死。齊人乃立厲公子赤為君,是為文公,而誅殺
厲公者七十人。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脫立。成公九年卒,子莊公購立。
    莊公二十四年,犬戎殺幽王,周東徙雒。秦始列為諸侯。五十六年,晉弒其
君昭侯。
    六十四年,莊公卒,子公祿甫立。
    公九年,魯隱公初立。十九年,魯桓公弒其兄隱公而自立為君。
    二十五年,北戎伐齊。鄭使太子忽來救齊,齊欲妻之。忽曰:「鄭小齊大,
非我敵。」遂辭之。
    三十二年,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孫無知,公愛之,令其秩服奉
養比太子。
    三十三年,公卒,太子諸兒立,是為襄公。
    襄公元年,始為太子時,嘗與無知鬥,及立,絀無知秩服,無知怨。
    四年,魯桓公與夫人如齊。齊襄公故嘗私通魯夫人。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
自公時嫁為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復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
告齊襄公。齊襄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魯桓公,桓
公下車則死矣。魯人以為讓,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魯。
    八年,伐紀,紀遷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歲,
卒瓜時而公弗為發代。或為請代,公弗許。故此二人怒,因公孫無知謀作亂。連
稱有從妹在公宮,無寵,使之間襄公,曰「事成以女為無知夫人」。冬十二月,
襄公游姑棼,遂獵沛丘。見彘,從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
懼,墜車傷足,失屨。反而鞭主屨者三百。出宮。而無知、連稱、管至父等
聞公傷,乃遂率其眾襲宮。逢主屨,曰:「且無入驚宮,驚宮未易入也。」
無知弗信,示之創,乃信之。待宮外,令先入。先入,即匿襄公戶間。良
久,無知等恐,遂入宮。反與宮中及公之幸臣攻無知等,不勝,皆死。無知入
宮,求公不得。或見人足於戶間,發視,乃襄公,遂弒之,而無知自立為齊君。
    桓公元年春,齊君無知游於雍林。雍林人嘗有怨無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襲
殺無知,告齊大夫曰:「無知弒襄公自立,臣謹行誅。唯大夫更立公子之當立者,
唯命是聽。」
    初,襄公之醉殺魯桓公,通其夫人,殺誅數不當,淫於婦人,數欺大臣,群
弟恐禍及,故次弟糾奔魯。其母魯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鮑叔
傅之。小白母,衛女也,有寵於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及雍林人殺無知,
議立君,高、國先陰召小白於莒。魯聞無知死,亦發兵送公子糾,而使管仲別將
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帶鉤。小白詳死,管仲使人馳報魯。魯送糾者行益遲,六日
至齊,則小白已入,高立之,是為桓公。
    桓公之中鉤,詳死以誤管仲,已而載溫車中馳行,亦有高、國內應,故得先
入立,發兵距魯。秋,與魯戰於乾時,魯兵敗走,齊兵掩絕魯歸道。齊遺魯書曰:
「子糾兄弟,弗忍誅,請魯自殺之。召忽、管仲讎也,請得而甘心醢之。不然,
將圍魯。」魯人患之,遂殺子糾於笙瀆。召忽自殺,管仲請囚。桓公之立,發兵
攻魯,心欲殺管仲。鮑叔牙曰:「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以增君。
君將治齊,即高與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國國重,
不可失也。」於是桓公從之。乃詳為召管仲欲甘心,實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請
往。鮑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脫桎梏,齋祓而見桓公。桓公厚禮以為大夫,任
政。
    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高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
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
    二年,伐滅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時,過郯,郯無禮,故伐之。
    五年,伐魯,魯將師敗。魯莊公請獻遂邑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而盟。魯
將盟,曹未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曰:「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已而曹
未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未。管仲曰:「夫劫
許之而倍信殺之,愈一小快耳,而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與
曹未三敗所亡地於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七年,諸侯會桓公於甄,
而桓公於是始霸焉。
    十四年,陳厲公子完,號敬仲,來奔齊。齊桓公欲以為卿,讓;於是以為工
正。田成子常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於孤竹而還。
燕莊公遂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
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命燕君復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如成康之時。
諸侯聞之,皆從齊。
    二十七年,魯公母曰哀姜,桓公女弟也。哀姜淫於魯公子慶父,慶父弒
公,哀姜欲立慶父,魯人更立公。桓公召哀姜,殺之。
    二十八年,衛文公有狄亂,告急於齊。齊率諸侯城楚丘而立衛君。
    二十九年,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蕩公,公懼,止之,不止,
出船,怒,歸蔡姬,弗絕。蔡亦怒,嫁其女。桓公聞而怒,興師往伐。
    三十年春,齊桓公率諸侯伐蔡,蔡潰。遂伐楚。楚成王興師問曰:「何故涉
吾地?」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實征之,以夾
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貢包茅不入,
王祭不具,是以來責。昭王南征不復,是以來問。」楚王曰:「貢之不入,有之,
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之出不復,君其問之水濱。」齊師進次於陘。夏,楚
王使屈完將兵齊,齊師退次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眾。屈完曰:「君以道則可;
若不,則楚方城以為城,江、漢以為溝,君安能進乎?」乃與屈完盟而去。過陳,
陳袁濤塗詐齊,令出東方,覺。秋,齊伐陳。是歲,晉殺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會諸侯於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
命無拜。桓公欲許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賜。秋,復會諸侯於葵丘,益
有驕色。周使宰孔會。諸侯頗有叛者。晉侯病,後,遇宰孔。宰孔曰:「齊侯驕
矣,弟無行。」從之。是歲,晉獻公卒,裡克殺奚齊、卓子,秦穆公以夫人入公
子夷吾為晉君。桓公於是討晉亂,至高梁,使隰朋立晉君,還。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晉初與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
辟遠,不與中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
桓公能宣其德,故諸侯賓會。於是桓公稱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
山戎、離枝、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登太行,至卑耳山而還。諸侯
莫違寡人。寡人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
有何以異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禪梁父。」管仲固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
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
禮管仲,管仲頓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讓,乃受下卿禮以見。三十九年,
周襄王弟帶來奔齊。齊使仲孫請王,為帶謝。襄王怒,弗聽。
    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復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
公問曰:「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
對曰:「殺子以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
君,非人情,難近。」公曰:「豎刀如何?」對曰:「自宮以君,非人情,
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齊,齊令諸侯各發卒戍周。是歲,晉公子重耳
來,桓公妻之。
    四十三年。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
多內寵,如夫人者六人,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公元;鄭姬,生孝公昭;
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孝公於
宋襄公,以為太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
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豎
刀因內寵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詭為君。太子昭奔宋。
    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
公屍在床上六十七日,屍蟲出於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乃棺赴。辛巳夜,斂
殯。
    桓公十有餘子,要其後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謚;次孝公;次昭公;
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
殺其君無詭。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
子戰。五月,宋敗齊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為齊孝公。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
子,故來征之。以亂故,八月乃葬齊桓公。
    六年春,齊伐宋,以其不同盟於齊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晉文公立。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衛公子開方殺孝公子而立潘,是為昭公。昭公,
桓公子也,其母曰葛嬴。
    昭公元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而會諸侯踐土,朝周,天子使晉稱伯。六年,
翟侵齊。晉文公卒。秦兵敗於。十二年,秦穆公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捨立為齊君。捨之母無寵於昭公,國人莫畏。昭公
之弟商人以桓公死爭立而不得,陰交賢士,附愛百姓,百姓說。及昭公卒,子捨
立,孤弱,即與眾十月即墓上弒齊君捨,而商人自立,是為懿公。懿公,桓公子
也,其母曰密姬。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為公子時,與丙戎之父獵,爭獲不勝,及即位,斷丙
戎父足,而使丙戎僕。庸職之妻好,公內之宮,使庸職驂乘。五月,懿公游於申
池,二人浴,戲。職曰:「斷足子!」戎曰:「奪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
謀與公游竹中,二人弒懿公車上,棄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驕,民不附。齊人廢其子而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惠
公,桓公子也。其母衛女,曰少衛姬,避齊亂,故在衛。
    惠公二年,長翟來,王子城父攻殺之,埋之於北門。晉趙穿弒其君靈公。
    十年,惠公卒,子頃公無野立。初,崔杼有寵於惠公,惠公卒,高、國畏其
Τ也,逐之,崔杼奔衛。
    頃公元年,楚莊王︹,伐陳;二年,圍鄭,鄭伯降,已復國鄭伯。
    六年春,晉使克於齊,齊使夫人帷中而觀之。克上,夫人笑之。克曰:
「不是報,不復涉河!」歸,請伐齊,晉侯弗許。齊使至晉,克執齊使者四人
河內,殺之。八年。晉伐齊,齊以公子︹質晉,晉兵去。十年春,齊伐魯、衛。
魯、衛大夫如晉請師,皆因克。晉使克以車八百乘為中軍將,士燮將上軍,
欒書將下軍,以救魯、衛,伐齊。六月壬申,與齊侯兵合靡笄下。癸酉,陳於鞍。
逄丑父為齊頃公右。頃公曰:「馳之,破晉軍會食。」射傷克,流血至履。克
欲還入壁,其御曰:「我始入,再傷,不敢言疾,恐懼士卒,願子忍之。」遂復
戰。戰,齊急,丑父恐齊侯得,乃易處,頃公為右,車圭於木而止。晉小將韓
厥伏齊侯車前,曰「寡君使臣救魯、衛」,戲之。丑父使頃公下取飲,因得亡,
脫去,入其軍。晉克欲殺丑父。丑父曰:「代君死而見﹃,後人臣無忠其君者
矣。」克捨之,丑父遂得亡歸齊。於是晉軍追齊至馬陵。齊侯請以寶器謝,不聽;
必得笑克者蕭桐叔子,令齊東畝。對曰:「叔子,齊君母。齊君母亦猶晉君母,
子安置之?且子以義伐而以暴為後,其可乎?」於是乃許,令反魯、衛之侵地。
    十一年,晉初置六卿,賞鞍之功。齊頃公朝晉,欲尊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
受,乃歸。歸而頃公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
禮諸侯。竟頃公卒,百姓附,諸侯不犯。
    十七年,頃公卒,子靈公環立。
    靈公九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年,晉悼公伐齊,齊令公子光質晉。十九
年,立子光為太子,高厚傅之,令會諸侯盟於鍾離。二十七年,晉使中行獻子伐
齊。齊師敗,靈公走入臨。晏嬰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矣!」晉
兵遂圍臨,臨城守不敢出,晉焚郭中而去。
    二十八年,初,靈公取魯女,生子光,以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
姬生子牙,屬之戎姬。戎姬請以為太子,公許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
於諸侯矣,今無故廢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東太子光,使高厚
傅牙為太子。靈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為莊公。莊公殺戎姬。五月壬
辰,靈公卒,莊公即位,執太子牙於句竇之丘,殺之。八月,崔杼殺高厚。晉聞
齊亂,伐齊,至高唐。
    莊公三年,晉大夫欒盈奔齊,莊公厚客待之。晏嬰、田文子諫,公弗聽。四
年,齊莊公使欒盈間入晉曲沃為內應,以兵隨之,上太行,入孟門。欒盈敗,齊
兵還,取朝歌。
    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以崔杼之
冠賜人。待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晉,欲與晉合謀襲齊而不得間。莊
公嘗笞宦者賈舉,賈舉復侍,為崔杼間公以報怨。五月,莒子朝齊,齊以甲戌饗
之。崔杼稱病不視事。乙亥,公問崔杼病,遂從崔杼妻。崔杼妻入室,與崔杼自
閉戶不出,公擁柱而歌。宦者賈舉遮公從官而入,閉門,崔杼之徒持兵從中起。
公登台而請解,不許;請盟,不許;請自殺於廟,不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
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爭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牆,射中公股,公反
墜,遂弒之。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
為己死己亡,非其私匿,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公屍而哭,三踴而出。人
謂崔杼:「必殺之。」崔杼曰:「民之望也,捨之得民。」
    丁丑,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為景公。景公母,魯叔孫宣伯女也。景公
立,以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與崔慶者死!」
晏子仰天曰:「嬰所不獲,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
崔杼曰:「忠臣也,捨之。」齊太史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復書,
崔杼復殺之。少弟復書,崔杼乃捨之。
    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其母死,取東郭女,生明。東郭女使其前
夫子無咎與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為太子。成請老於崔,崔
杼許之,二相弗聽,曰:「崔,宗邑,不可。」成、︹怒,告慶封。慶封與崔杼
有,欲其敗也。成、︹殺無咎、偃於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無人,使一
宦者御,見慶封。慶封曰:「請為子誅之。」使崔杼仇盧蒲{敝女}攻崔氏,殺成、
︹,盡滅崔氏,崔杼婦自殺。崔杼毋歸,亦自殺。慶封為相國,專權。
    三年十月,慶封出獵。初,慶封已殺崔杼,益驕,嗜酒好獵,不聽政令。慶
捨用政,已有內。田文子謂桓子曰:「亂將作。」田、鮑、高、欒氏相與謀慶
氏。慶捨發甲圍慶封宮,四家徒共擊破之。慶封還,不得入,奔魯。齊人讓魯,
封奔吳。吳與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於在齊。其秋,齊人徙葬莊公,﹃崔杼
屍於市以說眾。
    九年,景公使晏嬰之晉,與叔向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
以公權私,有德於民,民愛之。」十二年,景公如晉,見平公,欲與伐燕。十八
年,公復如晉,見昭公。二十六年,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三十一
年,魯昭公辟季氏難,奔齊。齊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請齊伐魯,
取鄆以居昭公。
    三十二年,彗星見。景公坐柏寢,歎曰:「堂堂!誰有此乎?」群臣皆泣,
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
寡人以為憂。」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星將出,
彗星何懼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也。
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眾口乎?」是時景公好治宮室,聚狗
馬,奢侈,厚賦重刑,故晏子以此諫之。
    四十二年,吳王闔閭伐楚,入郢。
    四十七年,魯陽虎攻其君,不勝,奔齊,請齊伐魯。鮑子諫景公,乃囚陽虎。
陽虎得亡,奔晉。
    四十八年,與魯定公好會夾谷。犁Θ曰:「孔丘知禮而怯,請令萊人為樂,
因執魯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魯,懼其霸,故從犁Θ之計。方會,進萊樂,
孔子歷階上,使有司執萊人斬之,以禮讓景公。景公慚,乃歸魯侵地以謝,而罷
去。是歲,晏嬰卒。
    五十五年,范、中行反其君於晉,晉攻之急,來請粟。田乞欲為亂,樹黨於
逆臣,說景公曰:「范、中行數有德於齊,不可不救。」及使乞救而輸之粟。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子死。景公寵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賤,
無行,諸大夫恐其為嗣,乃言願擇諸子長賢者為太子。景公老,惡言嗣事,又愛
荼母,欲立之,憚發之口,乃謂諸大夫曰:「為樂耳,國何患無君乎?」秋,景
公病,命國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為太子,逐群公子,遷之萊。景公卒,太子荼
立,是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誅,皆出亡。荼諸異母兄公子壽、駒、
黔奔衛,公子駔、陽生奔魯。萊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與埋,三軍事乎弗與
謀,師乎師乎,胡黨之乎?」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偽事高、國者,每朝,乞驂乘,言曰:「子得君,大夫
皆自危,欲謀作亂。」又謂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發,先之。」大夫從
之。六月,田乞、鮑牧乃與大夫以兵入公宮,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
公。公師敗,田乞之徒追之,國惠子奔莒,遂反殺高昭子。晏圉奔魯。八月,齊
秉意茲。田乞敗二相,乃使人之魯召公子陽生。陽生至齊,私匿田乞家。十月戊
子,田乞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魚菽之祭,幸來會飲。」會飲,田乞盛陽生橐
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與大夫盟而
立之,鮑牧醉,乞誣大夫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鮑牧怒曰:「子忘景公
之命乎?」諸大夫相視欲悔,陽生前,頓首曰:「可則立之,否則已。」鮑牧恐
禍起,乃復曰:「皆景公子也,何為不可!」乃與盟,立陽生,是為悼公。悼公
入宮,使人遷晏孺子於駘,殺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賤而孺子少,故
無權,國人輕之。
    悼公元年,齊伐魯,取、闡。初,陽生亡在魯,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歸
即位,使迎之。季姬與季魴侯通,言其情,魯弗敢與,故齊伐魯,竟迎季姬。季
姬嬖,齊復歸魯侵地。
    鮑子與悼公有,不善。四年,吳、魯伐齊南方。鮑子弒悼公,赴於吳。吳
王夫差哭於軍門外三日,將從海入討齊。齊人敗之,吳師乃去。晉趙鞅伐齊,至
賴而去。齊人共立悼公子壬,是為簡公。
    簡公四年春,初,簡公與父陽生俱在魯也,監止有寵焉。及及即位,使為政。
田成子憚之,驟顧於朝。御鞅言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
子我夕,田逆殺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遺守囚者酒,醉而殺
守者,得亡。子我盟諸田於陳宗。初,田豹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豹,豹有喪而
止。後卒以為臣,幸於子我。子我謂曰:「吾盡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對曰:
「我遠田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
弗先,必禍子。」子行捨於公宮。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閉門。宦者御
之,子行殺宦者。公與婦人飲酒於檀台,成子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太史子餘
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成子出捨於庫,聞公猶怒,將出,曰:「何所無
君!」子行拔劍曰:「需,事之賊也。誰非田宗?所不殺子者有如田宗。」乃止。
子我歸,屬徒攻闈與大門,皆弗勝,乃出。田氏追之。豐丘人執子我以告,殺之
郭關。成子將殺大陸子方,田逆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出雍門。田豹與之
車,弗受,曰:「逆為余請,豹與余車,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讎,何以
見魯、衛之士?」
    庚辰,田常執簡公於余州。公曰:「余蚤從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
常弒簡公於州。田常乃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專齊之
政,割齊安平以東為田氏封邑。
    平公八年,越滅吳。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積立。
    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貸立。田會反廩丘。
    康公二年,韓、魏、趙始列為諸侯。十九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為諸侯,遷康
公海濱。
    二十六年,康公卒,呂氏遂絕其祀。田氏卒有齊國,為齊威王,︹於天下。
    太史公曰:吾齊,自泰山屬之琅邪,北被於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闊達多
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聖,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諸侯會盟,稱
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國之風也!

    ●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第三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時,旦為子孝,篤仁,異於群子。及武王
即位,旦常輔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東伐至盟津,周公輔行。十一年,
伐紂,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宮。已殺紂,周公把大鉞,召
公把小鉞,以夾武王,釁社,告紂之罪於天,及殷民。釋箕子之囚。封紂子武庚
祿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續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於少昊之虛
曲阜,是為魯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懼,太公、召公乃繆卜。
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於是乃自以為質,設三壇,周公北面立,戴
璧秉圭,告於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爾元孫王發,勤勞阻疾。若爾
三王是有負子之責於天,以旦代王發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能事鬼神。乃王
發不如旦多材多,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孫於下地,
四方之民罔不敬畏。無墜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歸。今我其即命於元龜,
爾之許我,我以其璧與圭歸,以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圭。」周公已令
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發,於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發書
視之,信吉。周公喜,開,乃見書遇吉。周公入賀武王曰:「王其無害。旦新
受命三王,維長終是圖。茲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匱中,誡守者勿敢
言。明日,武王有瘳。
    其後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強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
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
乃告太公望、召公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
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於今而後成。武王蚤終,成王少,
將以成周,我所以為之若此。」於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魯。周公
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
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興師東伐,作大誥。遂誅
管叔,殺武庚,放蔡叔。收殷餘民,以封康叔於衛,封微子於宋,以奉殷祀。寧
淮夷東土,二年而畢定。諸侯鹹服宗周。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異母同穎,獻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鬼周公於東土,
作鬼禾。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東土以集,周公歸報成王,乃為
詩貽王,命之曰鴟。王亦未敢訓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豐,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
周公往營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國之。
    成王長,能聽政。於是周公乃還政於成王,成王臨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
面倍依以朝諸侯。及七年後,還政成王,北面就臣位,躬躬如畏然。
    初,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前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
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
公奔楚。成王發府,見周公禱書,乃泣,反周公。
    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稱:「為人父母,
為業至長久,子孫驕奢忘之,以亡其家,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嚴
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懼不敢荒寧,故中宗饗國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勞
於外,為與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三年不言,言乃,不敢荒寧,密靖殷
國,至於小大無怨,故高宗饗國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久為小人於外,
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鰥寡,故祖甲饗國三十三年。」多士稱曰:「自
湯至於帝乙,無不率祀明德,帝無不配天者。在今後嗣王紂,誕淫厥佚,不顧天
及民之從也。其民皆可誅。」「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饗國五十年。」作此以誡成
王。
    成王在豐,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
政,以便百姓。百姓說。
    周公在豐,病,將沒,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周公既卒,
成王亦讓,葬周公於畢,從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
    周公卒後,秋未,暴風雷,禾盡偃,大木盡拔。周國大恐。成王與大夫
朝服以開金書,王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史百執事,
史百執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執書以泣,曰:「自今後其無
繆卜乎!昔周公勤勞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
其迎,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盡起。二公命國人,凡大
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孰。於是成王乃命魯得郊祭文王。魯有天子禮樂者,
以周公之德也。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為魯公。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
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後除之,
故遲。」太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
君臣禮,從其俗為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面事
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伯禽即位之後,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並興反。於是伯禽率師伐之
於,作誓,曰:「陳爾甲冑,無敢不善。無敢傷牿。馬牛其風,臣妾逋逃,
勿敢越逐,敬復之。無敢寇攘,逾牆垣。魯人三郊三隧,<止寺>爾芻茭、糗糧、
楨,無敢不逮。我甲戌築而征徐戎,無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誓,遂平徐
戎,定魯。
    魯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謂煬公。煬公築茅闕門。
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費殺幽公而自立,是為魏公。魏公
五十年卒,子厲公擢立。厲公三十七年卒,魯人立其弟具,是為獻公。獻公三十
二年卒,子真公濞立。
    真公十四年,周厲王無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
    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
    武公九年春,武公與長子括,少子戲,西朝周宣王。宣王愛戲,欲立戲為魯
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諫宣王曰:「廢長立少,不順;不順,必犯王命;犯王命,
必誅之:故出令不可不順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夫下
事上,少事長,所以為順。今天子建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魯從之,諸
侯效之,王命將有所壅;若弗從而誅之,是自誅王命也。誅之亦失,不誅亦失,
王其圖之。」宣王弗聽,卒立戲為魯太子。夏,武公歸而卒,戲立,是為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與魯人攻弒懿公,而立伯御為君。伯御即位十
一年,周宣王伐魯,殺其君伯御,而問魯公子能道順諸侯者,以為魯後。樊穆仲
曰:「魯懿公弟稱,肅恭明神,敬事耆老;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固實;
不干所問,不犯所咨。」宣王曰:「然,能訓治其民矣。」乃立稱於夷宮,是為
孝公。自是後,諸侯多畔王命。
    孝公二十五年,諸侯畔周,犬戎殺幽王。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為惠公。
    惠公三十年,晉人弒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晉人又弒其君孝侯。
    四十六年,惠公卒,長庶子息攝當國,行君事,是為隱公。初,惠公夫人
無子,公賤妾聲子生子息。息長,為娶於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奪而自妻之。生
子允。登宋女為夫人,以允為太子。及惠公卒,為允少故,魯人共令息攝政,不
言即位。
    隱公五年,觀漁於棠。八年,與鄭易天子之太山之邑方及許田,君子譏之。
    十一年冬,公子揮諂謂隱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請為君殺子允,
君以我為相。」隱公曰:「有先君命。吾為允少,故攝代。今允長矣,吾方營菟
裘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政。」揮懼子允聞而反誅之,乃反譖隱公於子允曰:
「隱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圖之。請為子殺隱公。」子允許諾。十一月,隱公祭
鍾巫,齊於社圃,館於氏。揮使人殺隱公於氏,而立子允為君,是為桓公。
    桓公元年,鄭以璧易天子之許田。二年,以宋之賂鼎入於太廟,君子譏之。
    三年,使揮迎婦於齊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與桓公同日,故名曰同。同
長,為太子。
    十六年,會於曹,伐鄭,入厲公。
    十八年春,公將有行,遂與夫人如齊。申諫止,公不聽,遂如齊。齊襄公
通桓公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齊侯。夏四月丙子,齊襄公饗公,公醉,使公
子彭生抱魯桓公,因命彭生摺其脅,公死於車。魯人告於齊曰:「寡君畏君之威,
不敢寧居,來好禮。禮成而不反,無所歸咎,請得彭生除丑於諸侯。」齊人殺
彭生以說魯。立太子同,是為莊公。莊公母夫人因留齊,不敢歸魯。
    莊公五年冬,伐衛,內衛惠公。
    八年,齊公子糾來奔。九年,魯欲內子糾於齊,後桓公,桓公發兵擊魯,魯
急,殺子糾。召忽死。齊告魯生致管仲。魯人施伯曰:「齊欲得管仲,非殺之也,
將用之,用之則為魯患。不如殺,以其屍與之。」莊公不聽,遂囚管仲與齊。齊
人相管仲。
    十三年,魯莊公與曹未會齊桓公於柯,曹未劫齊桓公,求魯侵地,已盟
而釋桓公。桓公欲背約,管仲諫,卒歸魯侵地。十五年,齊桓公始霸。二十三年,
莊公如齊觀社。
    三十二年,初,莊公築台臨黨氏,見孟女,說而愛之,許立為夫人,割臂以
盟。孟女生子斑。斑長,說梁氏女,往觀。圉人犖自牆外與梁氏女戲。斑怒,鞭
犖。莊公聞之,曰:「犖有力焉,遂殺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殺。會莊
公有疾。莊公有三弟,長曰慶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莊公取齊女為夫人曰哀
姜。哀姜無子。哀姜娣曰叔姜,生子開。莊公無嗣,愛孟女,欲立其子斑。莊
公病,而問嗣於弟叔牙。叔牙曰:「一繼一及,魯之常也。慶父在,可為嗣,君
何憂?」莊公患叔牙欲立慶父,退而問季友。季友曰:「請以死立斑也。」莊公
曰:「曩者叔牙欲立慶父,柰何?」季友以莊公命命牙待於針巫氏,使針季劫飲
叔牙以鴆,曰:「飲此則有後奉祀;不然,死且無後。」牙遂飲鴆而死,魯立其
子為叔孫氏。八月癸亥,莊公卒,季友竟立子斑為君,如莊公命。侍喪,捨於黨
氏。
    先時慶父與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開。及莊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
慶父使圉人犖殺魯公子斑於黨氏。季友奔陳。慶父竟立莊公子開,是為公。
    公二年,慶父與哀姜通益甚。哀姜與慶父謀殺公而立慶父。慶父使卜
襲殺公於武闈。季友聞之,自陳與公弟申如邾,請魯求內之。魯人欲誅慶父。
慶父恐,奔莒。於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為公。公亦莊公少子。哀姜恐,
奔邾。季友以賂如莒求慶父,慶父歸,使人殺慶父,慶父請奔,弗聽,乃使大夫
奚斯行哭而往。慶父聞奚斯音,乃自殺。齊桓公聞哀姜與慶父亂以危魯,及召之
邾而殺之,以其屍歸,戮之魯。魯公請而葬之。
    季友母陳女,故亡在陳,陳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將生也,父魯桓公使
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間於兩社,為公室輔。季友亡,則魯不昌。」
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號為成季。其後為季氏,慶父後為孟氏也。
    公元年,以汶陽費封季友。季友為相。
    九年,晉裡克殺其君奚齊、卓子。齊桓公率公討晉亂,至高梁而還,立晉
惠公。十七年,齊桓公卒。二十四年,晉文公即位。
    三十三年,公卒,子興立,是為文公。
    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晉襄公。
    十一年十月甲午,魯敗翟於鹹,獲長翟喬如,富父終甥舂其喉,以戈殺之,
埋其首於子駒之門,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叟瞞伐宋,司徒皇父帥師御之,以敗翟於長丘,獲長翟
緣斯。晉之滅路,獲喬如弟棼如。齊惠公二年,叟瞞伐齊,齊王子城父獲其弟
榮如,埋其首於北門。衛人獲其季弟簡如。叟瞞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使於晉。
    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長妃齊女為哀姜,生子惡及視;次妃敬
嬴,嬖愛,生子妥。妥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請齊惠公,
惠公新立,欲親魯,許之。冬十月,襄仲殺子惡及視而立妥,是為宣公。哀姜
歸齊,哭而過,曰:「天乎!襄仲為不道,殺立庶!」人皆哭,魯人謂之
「哀姜」。魯由此公室卑,三桓︹。
    宣公妥十二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復國之。
    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殺立庶失
大援者,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孫歸父有寵。宣公欲去三桓,與晉謀伐三桓。
會宣公卒,季文子怨之,歸父奔齊。
    成公二年春,齊伐取我隆。夏,公與晉克敗齊頃公於鞍,齊復歸我侵地。
四年,成公如晉,晉景公不敬魯。魯欲背晉合於楚,或諫,乃不。十年,成公如
晉。晉景公卒,因留成公送葬,魯諱之。十五年,始與吳王壽夢會鍾離。
    十六年,宣伯告晉,欲誅季文子。文子有義,晉人弗許。
    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為襄公。是時襄公三歲也。
    襄公元年,晉立悼公。往年冬,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四年,襄公朝晉。
    五年,季文子卒。家無衣帛之妾,廄無食粟之馬,府無金玉,以相三君。君
子曰:「季文子廉忠矣。」
    九年,與晉伐鄭。晉悼公冠襄公於衛,季武子從,相行禮。
    十一年,三桓氏分為三軍。
    十二年,朝晉。十六年,晉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晉平公。
    二十二年,孔丘生。
    二十五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立其弟景公。
    二十九年,吳延陵季子使魯,問周樂,盡知其意,魯人敬焉。
    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魯人立齊歸之子為君,是為昭
公。
    昭公年十九,猶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
長。年鈞擇賢,義鈞則卜之。今非嗣,且又居喪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
必為季氏憂。」季武子弗聽,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終也。」
    昭公三年,朝晉至河,晉平公謝還之,魯恥焉。四年,楚靈王會諸侯於申,
昭公稱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靈王就章華台,召昭公。昭公往賀,
賜昭公寶器;已而悔,復詐取之。十二年,朝晉至河,晉平公謝還之。十三年,
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十五年,朝晉,晉留之葬晉昭公,魯恥之。二十
年,齊景公與晏子狩竟,因入魯問禮。二十一年,朝晉至河,晉謝還之。
    二十五年春,鴝鵒來巢。師己曰:「文成之世童謠曰『鴝鵒來巢,公在乾侯。
鴝鵒入處,公在外野』。」
    季氏與後氏鬥雞,季氏芥雞羽,後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後氏,後
昭伯亦怒平子。臧昭伯之弟會偽讒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
囚臧氏老。臧、後氏以難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台請曰:
「君以讒不察臣罪,誅之,請遷沂上。」弗許。請囚於費,弗許。請以五乘亡,
弗許。子家駒曰:「君其許之。政自季氏久矣,為徒者眾,眾將合謀。」弗聽。
後氏曰:「必殺之。」叔孫氏之臣戾謂其眾曰:「無季氏與有,孰利?」皆曰:
「無季氏是無叔孫氏。」戾曰:「然,救季氏!」遂敗公師。孟懿子聞叔孫氏勝,
亦殺後昭伯。後昭伯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己亥,公
至於齊。齊景公曰:「請致千社待君。」子家曰:「棄周公之業而臣於齊,可乎?」
乃止。子家曰:「齊景公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叔孫見公還,見平子,平
子頓首。初欲迎昭公,孟孫、季孫後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齊伐魯,取鄆而居昭公焉。夏,齊景公將內公,令無受魯賂。
申豐、汝賈許齊臣高、子將粟五千庾。子將言於齊侯曰:「群臣不能事魯君,
有異焉。宋元公為魯如晉,求內之,道卒。叔孫昭子求內其君,無病而死。不知
天棄魯乎?抑魯君有罪於鬼神也?願君且待。」齊景公從之。
    二十八年,昭公如晉,求入。季平子私於晉六卿,六卿受季氏賂,諫晉君,
晉君乃止,居昭公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鄆。齊景公使人賜昭公書,自謂「主
君」。昭公恥之,怒而去乾侯。三十一年,晉欲內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
行,因六卿謝罪。六卿為言曰:「晉欲內昭公,眾不從。」晉人止。三十二年,
昭公卒於乾侯。魯人共立昭公弟宋為君,是為定公。
    定公立,趙簡子問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對曰:「不亡。季友有大功
於魯,受費為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魯文公卒,東門遂殺立庶,
魯君於是失國政。政在季氏,於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
與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陽虎私怒,囚季桓子,與盟,乃捨之。七年,齊伐我,
取鄆,以為魯陽虎邑以從政。八年,陽虎欲盡殺三桓,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
之;載季桓子將殺之,桓子詐而得脫。三桓共攻陽虎,陽虎居陽關。九年,魯伐
陽虎,陽虎奔齊,已而奔晉趙氏。
    十年,定公與齊景公會於夾谷,孔子行相事。齊欲襲魯君,孔子以禮歷階,
誅齊淫樂,齊侯懼,乃止,歸魯侵地而謝過。十二年,使仲由毀三桓城,收其甲
兵。孟氏不肯墮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受齊女樂,孔子去。
    十五年,定公卒,子將立,是為哀公。
    哀公五年,齊景公卒。六年,齊田乞弒其君孺子。
    七年,吳王夫差︹,伐齊,至繒,徵百牢於魯。季康子使子貢說吳王及太宰
,以禮詘之。吳王曰:「我文身,不足責禮。」乃止。
    八年,吳為鄒伐魯,至城下,盟而去。齊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齊南邊。
十一年,齊伐魯。季氏用冉有有功,思孔子,孔子自衛歸魯。
    十四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於余州。孔子請伐之,哀公不聽。十五年,使
子服景伯、子貢為介,齊,齊歸我侵地。田常初相,欲親諸侯。
    十六年,孔子卒。
    二十二年,越王句踐滅吳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將欲因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
作難,故君臣多間。公游於陵阪,遇孟武伯於街,曰:「請問余及死乎?」對曰:
「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陘氏。三桓攻公,公奔於衛,去如
鄒,遂如越。國人迎哀公復歸,卒於有山氏。子寧立,是為悼公。
    悼公之時,三桓勝,魯如小侯,卑於三桓之家。
    十三年,三晉滅智伯,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顯立,是為穆
公。穆公三十三年卒,子奮立,是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為康公。
康公九年卒,子立,是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為平公。是時六
國皆稱王。
    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年,平公卒,子賈立,是為文公。文公元年,
楚懷王死於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讎立,是為頃公。
    頃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頃王東徙於陳。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
四年,楚考烈王伐滅魯。頃公亡,遷於下邑,為家人,魯絕祀。頃公卒於柯。
    魯起周公至頃公,凡三十四世。
    太史公曰:余聞孔子稱曰「甚矣魯道之衰也!洙泗之間如也」。觀慶父
及叔牙閔公之際,何其亂也?隱桓之事;襄仲殺立庶;三家北面為臣,親攻昭
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讓之禮則從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
    召公與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滅紂,封召公於北燕。
    其在成王時,召王為三公:自陝以西,召公主之;自陝以東,周公主之。成
王既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作君。君不說周公。周公乃稱
「湯時有伊尹,假於皇天;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假於上帝,巫咸治王
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般:率維茲有陳,保有殷」。
於是召公乃說。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鄉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自侯
伯至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哥
詠之,作甘棠之詩。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當周厲王奔彘,共和之時。
    惠侯卒,子侯立。是歲,周宣王初即位。侯二十一年,鄭桓公初封於鄭。
三十六年,侯卒,子頃侯立。
    頃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亂,為犬戎所弒。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頃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鄭侯立。鄭侯三十六年卒,
子繆侯立。
    繆侯七年,而魯隱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
立。桓侯七年卒,子莊公立。
    莊公十二年,齊桓公始霸。十六年,與宋、衛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溫,立
惠王弟為周王。十七年,鄭執燕仲父而內惠王於周。二十七年,山戎來侵我,
齊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還。燕君送齊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
燕共貢天子,如成周時職;使燕復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晉文公為踐土之會,稱伯。三十一年,秦師敗於。三十七
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
是歲晉滅三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齊崔杼弒其君莊
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齊高止來奔。六年,惠公多寵姬,公欲去諸大夫而立寵姬宋,大
夫共誅姬宋,惠公懼,奔齊。四年,齊高偃如晉,請共伐燕,入其君。晉平公許,
與齊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晉公室卑,六卿始︹大。平公
十八年,吳王闔閭破楚入郢。十九年卒,簡公立。簡公十二年卒,獻公立。晉趙
鞅圍范、中行於朝歌。獻公十二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
八年,獻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韓、魏、趙滅知伯,分其地,三晉︹。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公立。公三十一年卒,公
立。是歲,三晉列為諸侯。
    公三十年,伐敗齊於林營。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
歲,秦獻公卒。秦益︹。
    文公十九年,齊威王卒。二十八年,蘇秦始來見,說文公。文公予車馬金帛
以至趙,趙肅侯用之。因約六國,為從長。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為易王。
    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我,取十城;蘇秦說齊,使復歸燕十城。十年,
燕君為王。蘇秦與燕文公夫人私通,懼誅,乃說王使齊為反間,欲以亂齊。易王
立十二年卒,子燕噲立。
    燕噲既立,齊人殺蘇秦。蘇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
及蘇秦死,而齊宣王復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
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曰:「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
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於是燕
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而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
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
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啟人
為吏。及老,而以啟人為不足任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
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
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
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
    三年,國大亂,百姓恫恐。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將攻子之。諸將謂齊王
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齊王因令人謂燕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
將廢私而立公,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為先後。雖然,
則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黨聚眾,將軍市被圍公宮,攻子之,不克。將軍
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將軍市被死,以徇。因構難數月,死者數萬,眾人恫恐,
百姓離志。孟軻謂齊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
將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君噲死,齊大勝。
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
    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
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以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
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
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
劇辛自趙往,士爭趨燕。燕王吊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
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王出亡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
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聊、莒、即墨,其餘皆屬燕,六歲。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為太子時,與樂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騎劫代將。樂毅亡走趙。齊
田單以即墨擊敗燕軍,騎劫死,燕兵引歸,齊悉復得其故城。王死於莒,乃立
其子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韓、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武成王七年,齊田單伐我,拔中陽。十三年,秦敗趙於長平四十餘萬。十四
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圍邯鄲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約歡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還報燕
王曰:「趙王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問之。對曰:
「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
燕王怒,群臣皆以為可。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高,卿秦攻代。唯
獨大夫將渠謂燕王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使者報而反攻之,
不祥,兵無成功。」燕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燕王綬止之曰:「王必無
自往,往無成功。」王蹴之以足。將渠泣曰:「臣非以自為,為王也!」燕軍至
宋子,趙使廉頗將,擊破栗腹於高。樂乘破卿秦於代。樂間奔趙。廉頗逐之五
百餘里,圍其國。燕人請和,趙人不許,必令將渠處和。燕相將渠以處和。趙聽
將渠,解燕圍。
    六年,秦滅東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趙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
年,秦王政初即位。十年,趙使廉頗將攻繁陽,拔之。趙孝成王卒,悼襄王立。
使樂乘代廉頗,廉頗不聽,攻樂乘,樂乘走,廉頗奔大梁。十二年,趙使李牧攻
燕,拔武遂、方城。劇辛故居趙,與龐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見趙數困於秦,而
廉頗去,令龐暖將也,欲因趙弊攻之。問劇辛,辛曰:「龐暖易與耳。」燕使劇
辛將擊趙,趙使龐暖擊之,取燕軍二萬,殺劇辛。秦拔魏二十城,置東郡。十九
年,秦拔趙之鄴九城。趙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質於秦,亡歸燕。二十五
年,秦虜滅韓王安,置穎川郡。二十七年,秦虜趙王遷,滅趙。趙公子嘉自立為
代王。
    燕見秦且滅六國,秦兵臨易水,禍且至燕。太子丹陰養壯士二十人,使荊軻
獻督亢地圖於秦,因襲刺秦王。秦王覺,殺軻,使將軍王翦擊燕。二十九年,秦
攻拔我薊,燕王亡,徙居遼東,斬丹以獻秦。三十年,秦滅魏。
    三十三年,秦拔遼東,虜燕王喜,卒滅燕。是歲,秦將王賁亦虜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可謂仁矣!甘棠且思之,況其人乎?燕外迫蠻貉,內措齊、
晉,崎嶇︹國之間,最為弱小,幾滅者數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於姬姓獨
後亡,豈非召公之烈邪!

    ●卷三十五·管蔡世家第五
    管叔鮮、蔡叔度者,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
文王正妃也。其長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發,次曰管叔鮮,次曰周公旦,次曰蔡
叔度,次曰曹叔振鐸,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處,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載。冉
季載最少。同母昆弟十人,唯發、旦賢,左右輔文王,故文王捨伯邑考而以發為
太子。及文王崩而發立,是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
    武王已克殷紂,平天下,封功臣昆弟。於是封叔鮮於管,封叔度於蔡:二人
相紂子武庚祿父,治殷遺民。封叔旦於魯而相周,為周公。封叔振鐸於曹,封叔
武於成,封叔處於霍。康叔封、冉季載皆少,未得封。
    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專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為不利於成王,乃
挾武庚以作亂。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誅武庚,殺管叔,而放蔡叔,遷之,與車十乘,
徒七十人從。而分殷餘民為二:其一封微子啟於宋,以續殷祀;其一封康叔為衛
君,是為衛康叔。封季載於冉。冉季、康叔皆有馴行,於是周公舉康叔為周司寇,
冉季為周司空,以佐成王治,皆有令名於天下。
    蔡叔度既遷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馴善。周公聞之,而舉胡以為
魯卿士,魯國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復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為蔡仲。
餘五叔皆就國,無為天子吏者。
    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荒卒,子宮侯立。宮侯卒,子厲侯立。厲侯卒,
子武侯立。武侯之時,周厲王失國,奔彘,共和行政,諸侯多叛周。
    武侯卒,子夷侯立。夷侯十一年,周宣王即位。二十八年,夷侯卒,子侯
所事立。
    侯三十九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周室卑而東徙。秦始得列為諸侯。
    四十八年,侯卒,子共侯興立。共侯二年卒,子戴侯立。戴侯十年卒,子
宣侯措父立。
    宣侯二十八年,魯隱公初立。三十五年,宣侯卒,子桓侯封人立。桓侯三年,
魯弒其君隱公。二十年,桓侯卒,弟哀侯獻舞立。
    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陳,息侯亦娶陳。息夫人將歸,過蔡,蔡侯不敬。
息侯怒,請楚文王:「來伐我,我求救於蔡,蔡必來,楚因擊之,可以有功。」
楚文王從之,虜蔡哀侯以歸。哀侯留九歲,死於楚。凡立二十年卒。蔡人立其子
,是為繆侯。
    繆侯以其女弟為齊桓公夫人。十八年,齊桓公與蔡女戲船中,夫人盪舟,桓
公止之,不止,公怒,歸蔡女而不絕也。蔡侯怒,嫁其弟。齊桓公怒,伐蔡;蔡
潰,遂虜繆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諸侯為蔡謝齊,齊侯歸蔡侯。二十九年,繆侯
卒,子莊侯甲午立。
    莊侯三年,齊桓公卒。十四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二十年,楚太子商臣弒
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五年,秦穆公卒。三十三年,楚莊王即位。三十四年,莊侯
卒,子文侯申立。
    文侯十四年,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十五年,楚圍鄭,鄭降楚,楚復
之。二十年,文侯卒,子景侯固立。
    景侯元年,楚莊王卒。四十九年,景侯為太子般娶婦於楚,而景侯通焉。太
子弒景侯而自立,是為靈侯。
    靈侯二年,楚公子圍弒其王郟敖而自立,為靈王。九年,陳司徒招弒其君哀
公。楚使公子棄疾滅陳而有之。十二年,楚靈王以靈侯弒其父,誘蔡靈侯於申,
伏甲飲之,醉而殺之,刑其士卒七十人。令公子棄疾圍蔡。十一月,滅蔡,使棄
疾為蔡公。
    楚滅蔡三歲,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為平王。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廬,
立之,是為平侯。是年,楚亦復立陳。楚平王初立,欲親諸侯,故復立陳、蔡後。
    平侯九年卒,靈侯般之孫東國攻平侯子而自立,是為悼侯。悼侯父曰隱太子
友。隱太子友者,靈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殺隱太子,故平侯卒而隱太子之子東國
攻平侯子而代立,是為悼侯。悼侯三年卒,弟昭侯申立。
    昭侯十年,朝楚昭王,持美裘二,獻其一於昭王而自衣其一。楚相子常欲之,
不與。子常讒蔡侯,留之楚三年。蔡侯知之,乃獻其裘於子常;子常受之,乃言
歸蔡侯。蔡侯歸而之晉,請與晉伐楚。
    十三年春,與衛靈公會邵陵。蔡侯私於周萇弘以求長於衛;衛使史酋言康
叔之功德,乃長衛。夏,為晉滅沈,楚怒,攻蔡。蔡昭侯使其子為質於吳,以共
伐楚。冬,與吳王闔閭遂破楚入郢。蔡怨子常,子常恐,奔鄭。十四年,吳去而
楚昭王復國。十六年,楚令尹為其民泣以謀蔡,蔡昭侯懼。二十六年,孔子如蔡。
楚昭王伐蔡,蔡恐,告急於吳。吳為蔡遠,約遷以自近,易以相救;昭侯私許,
不與大夫計。吳人來救蔡,因遷蔡於州來。二十八年,昭侯將朝於吳,大夫恐其
復遷,乃令賊利殺昭侯;已而誅賊利以解過,而立昭侯子朔,是為成侯。
    成侯四年,宋滅曹。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十三年,楚滅陳。十九年,
成侯卒,子聲侯產立。聲侯十五年卒,子元侯立。元侯六年卒,子侯齊立。
    侯齊四年,楚惠王滅蔡,蔡侯齊亡,蔡遂絕祀。後陳滅三十三年。
    伯邑考,其後不知所封。武王發,其後為周,有本紀言。管叔鮮作亂誅死,
無後。周公旦,其後為魯,有世家言。蔡叔度,其後為蔡,有世家言。曹叔振鐸,
有後為曹,有世家言。成叔武,其後世無所見。霍叔處,其後晉獻公時滅霍。康
叔封,其後為衛,有世家言。冉季載,其後世無所見。
    太史公曰:管蔡作亂,無足載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賴同母
之弟成叔、冉季之屬十人為輔拂,是以諸侯卒宗周,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鐸者,周武王弟也。武王已克殷紂,封叔振鐸於曹。
    叔振鐸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宮伯侯立。宮
伯侯卒,子孝伯雲立。孝伯雲卒,子夷伯喜立。
    夷伯二十三年,周厲王奔於彘。
    三十年卒,弟幽伯︹立。幽伯九年,弟蘇殺幽伯代立,是為戴伯。戴伯元年,
周宣王已立三歲。三十年,戴伯卒,子惠伯兕立。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因東徙,益卑,諸侯畔之。秦始列為諸
侯。
    三十六,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殺之代立,是為繆公。繆公三年卒,子
桓公終生立。
    桓公三十五年,魯隱公立。四十五年,魯弒其君隱公。四十六年,宋華父督
弒其君殤公,及孔父。五十五年,桓公卒,子莊公夕姑立。
    莊公二十三年,齊桓公始霸。
    三十一年,莊公卒,子公夷立。公九年卒,子昭公班立。昭公六年,齊
桓公敗蔡,遂至楚召陵。九年,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共公十六年,初,晉公子重耳其亡過曹,曹君無禮,欲觀其駢脅。負羈諫,
不聽,私善於重耳。二十一年,晉文公重耳伐曹,虜共公以歸,令軍毋入負羈
之宗族閭。或說晉文公曰:「昔齊桓公會諸侯,復異姓;今君囚曹君,滅同姓,
何以令於諸侯?」晉乃復歸共公。
    二十五年,晉文公卒。三十五年,共公卒,子文公壽立。文公二十三年卒,
子宣公︹立。宣公十七年卒,弟成公負芻立。
    成公三年,晉厲公伐曹,虜成公以歸,已復釋之。五年,晉欒書、中行偃使
程滑弒其君厲公。二十三年,成公卒,子武公勝立。武公二十六年,楚公子棄疾
弒其君靈王代立。二十七年,武公卒,子平公須立。平公四年卒,子悼公午立。
是歲,宋、衛、陳、鄭皆火。
    悼公八年,宋景公立。九年,悼公朝於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為聲公。
悼公死於宋,歸葬。
    聲公五年,平公弟通弒聲公代立,是為隱公。隱公四年,聲公弟露弒隱公代
立,是為靖公。靖公四年卒,子伯陽立。
    伯陽三年,國人有夢眾君子立於社宮,謀欲亡曹;曹叔振鐸止之,請待公孫
︹,許之。旦,求之曹,無此人。夢者戒其子曰:「我亡,爾聞公孫︹為政,必
去曹,無離曹禍。」及伯陽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野人公孫︹亦好田弋,
獲白雁而獻之,且言田弋之說,因訪政事。伯陽大說之,有寵,使為司城以聽政。
夢者之子乃亡去。
    公孫︹言霸說於曹伯。十四年,曹伯從之,乃背晉干宋。宋景公伐之,晉人
不救。十五年,宋滅曹,執曹伯陽及公孫︹以歸而殺之。曹遂絕其祀。
    太史公曰:余尋曹共公之不用僖負羈,乃乘軒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
振鐸之夢,豈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孫︹不厥政,叔鐸之祀忽諸。

    ●卷三十六·陳杞世家第六
    陳胡公滿者,虞帝舜之後也。昔舜為庶人時,堯妻之二女,居於媯,其後
因為氏姓,姓媯氏。舜已崩,傳禹天下,而舜子商均為封國。夏後之時,或失或
續。至於周武王克殷紂,乃復求舜後,得媯滿,封之於陳,以奉帝舜祀,是為胡
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
為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當周厲王時。慎公卒,子幽公寧立。
    幽公十二年,周厲王奔於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公孝立。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公
卒,子武公靈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說立。是歲,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
弟平公燮立。平公七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周東徙。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三年,平公卒,子文公圉立。
    文公元年,取蔡女,生子佗。十年,文公卒,長子桓公鮑立。
    桓公二十三年,魯隱公初立。二十六年,衛殺其君州吁。三十三年,魯弒其
君隱公。
    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桓公鮑卒。桓公弟佗,其母蔡女,故蔡人為佗殺五
父及桓公太子免而立佗,是為厲公。桓公病而亂作,國人分散,故再赴。
    厲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觀之否:
「是為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
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姜姓。姜姓,太岳之後。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厲公取蔡女,蔡女與蔡人亂,厲公數如蔡淫。七年,厲公所殺桓公太子免之
三弟,長曰躍,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誘厲公以好女,與蔡人共殺厲公而
立躍,是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為莊公。莊
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為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十七年,周惠王娶陳女為後。
    二十一年,宣公後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殺其太子禦寇。禦寇素愛厲公
子完,完懼禍及己,乃奔齊。齊桓公欲使陳完為卿,完曰:「羈旅之臣,幸得免
負簷,君之惠也,不敢當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齊懿仲欲妻陳敬仲,卜之,占
曰:「是謂鳳皇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
八世之後,莫之與京。」
    三十七年,齊桓公伐蔡,蔡敗;南侵楚,至召陵,還過陳。陳大夫轅濤塗惡
其過陳,詐齊令出東道。東道惡,桓公怒,執陳轅濤塗。是歲,晉獻公殺其太子
申生。
    四十五年,宣公卒,子款立,是為穆公。穆公五年,齊桓公卒。十六年,晉
文公敗楚師於城濮。是歲,穆公卒,子共公朔立。共公六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
成王代立,是為穆王。十一年,秦穆公卒。十八年,共公卒,子靈公平國立。
    靈公元年,楚莊王即位。六年,楚伐陳。十年,陳及楚平。
    十四年,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衣以戲於朝。洩冶諫
曰:「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洩冶,公弗禁,遂殺洩
冶。十五年,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曰:「亦
似公。」徵舒怒。靈公罷酒出,徵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寧、儀行父皆奔楚,
靈公太子午奔晉。徵舒自立為陳侯。徵舒,故陳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
母也。
    成公元年冬,楚莊王為夏徵舒殺靈公,率諸侯伐陳。謂陳曰:「無驚,吾誅
徵舒而已。」已誅徵舒,因縣陳而有之,群臣畢賀。申叔時使於齊來還,獨不賀。
莊王問其故,對曰:「鄙語有之,牽牛徑人田,田主奪之牛。徑則有罪矣,奪之
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徵舒為賊弒君,故徵兵諸侯,以義伐之,已而取之,以利
其地,則後何以令於天下!是以不賀。」莊王曰:「善。」乃迎陳靈公太子午於
晉而立之,復君陳如故,是為成公。孔子讀史記至楚復陳,曰:「賢哉楚莊王!
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
    八年,楚莊王卒。二十九年,陳倍楚盟。三十年,楚共王伐陳。是歲,成公
卒,子哀公弱立。楚以陳喪,罷兵去。
    哀公三年,楚圍陳,復釋之。二十八年,楚公子圍弒其君郟敖自立,為靈王。
    三十四年,初,哀公娶鄭,長姬生悼太子師,少姬生偃。二嬖妾,長妾生留,
少妾生勝。留有寵哀公,哀公屬之其弟司徒招。哀公病,三月,招殺悼太子,立
留為太子。哀公怒,欲誅招,招發兵圍守哀公,哀公自經殺。招卒立留為陳君。
四月,陳使使赴楚。楚靈王聞陳亂,乃殺陳使者,使公子棄疾發兵伐陳,陳君留
奔鄭。九月,楚圍陳。十一月,滅陳。使棄疾為陳公。
    招之殺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吳,出奔晉。晉平公問太史趙曰:「陳遂亡乎?」
對曰:「陳,顓頊之族。陳氏得政於齊,乃卒亡。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舜重
之以明德。至於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賜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後,必
百世祀。虞之世未也,其在齊乎?」
    楚靈王滅陳五歲,楚公子棄疾弒靈王代立,是為平王。平王初立,欲得和諸
侯,乃求故陳悼太子師之子吳,立為陳侯,是為惠公。惠公立,探續哀公卒時年
而為元,空籍五歲矣。
    十年,陳火。十五年,吳王僚使公子光伐陳,取胡、沈而去。二十八年,吳
王闔閭與子胥敗楚入郢。是年,惠公卒,子懷公柳立。
    懷公元年,吳破楚,在郢,召陳侯。陳侯欲往,大夫曰:「吳新得意;楚王
雖亡,與陳有故,不可倍。」懷公乃以疾謝吳。四年,吳復召懷公。懷公恐,如
吳。吳怒其前不往,留之,因卒吳。陳乃立懷公之子越,是為公。
    公六年,孔子陳。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十三年,吳復來伐陳,
陳告急楚,楚昭王來救,軍於城父,吳師去。是年,楚昭王卒於城父。時孔子在
陳。十五年,宋滅曹。十六年,吳王夫差伐齊,敗之艾陵,使人召陳侯。陳侯恐,
如吳。楚伐陳。二十一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二十三年,楚之白公勝殺令尹子
西、子綦,襲惠王。葉公攻敗白公,白公自殺。
    二十四年,楚惠王復國,以兵北伐,殺陳公,遂滅陳而有之。是歲,孔子
卒。
    杞東樓公者,夏後禹之後苗裔也。殷時或封或絕。周武王克殷紂,求禹之後,
得東樓公,封之於杞,以奉夏後氏祀。
    東樓公生西樓公,西樓公生題公,題公生謀娶公。謀娶公當周厲王時。謀娶
公生武公。武公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立。靖公二十三年卒,子共公立。共公八
年卒,子德公立。德公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立。桓公十七年卒,子孝公立。
孝公十七年卒,弟文公益姑立。文公十四年卒,弟平公郁立。平公十八年卒,子
悼公成立。悼公十二年卒,子隱公乞立。七月,隱公弟遂弒隱公自立,是為公。
公十九年卒,子公維立。公十五年,楚惠王滅陳。十六年,公弟閼路弒
公代立,是為哀公。哀公立十年卒,公子敕立,是為出公。出公十二年卒,
子簡公春立。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年,滅杞。杞後陳亡三十四年。杞小微,
其事不足稱述。
    舜之後,周武王封之陳,至楚惠王滅之,有世家言。禹之後,周武王封之杞,
楚惠王滅之,有世家言。契之後為殷,殷有本紀言。殷破,周封其後於宋,齊
王滅之,有世家言。後稷之後為周,秦昭王滅之,有本紀言。皋陶之後,或封英、
六,楚穆王滅之,無譜。伯夷之後,至周武王復封於齊,曰太公望,陳氏滅之,
有世家言。伯翳之後,至周平王時封為秦,項羽滅之,有本紀言。垂、益、夔、
龍,其後不知所封,不見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際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
後皆至帝王,餘乃為顯諸侯。滕、薛、騶,夏、殷、周之間封也,小,不足齒列,
弗論也。
    周武王時,侯伯尚千餘人。及幽、厲之後,諸侯力攻相並。江、黃、胡、沈
之屬,不可勝數,故弗采著於傳雲。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謂至矣!禪位於夏,而後世血食者歷三代。及楚滅陳,
而田常得政於齊,卒為建國,百世不絕,苗裔茲茲,有土者不乏焉。至禹,於周
則杞,微甚,不足數也。楚惠王滅杞,其後越王句踐興。

    ●卷三十七·衛康叔世家第七
    衛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紂,復以殷餘民封紂子武庚祿父,比諸侯,以奉其先祀勿絕。為
武庚未集,恐其有賊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祿父,以和其民。武
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當國。管叔、蔡叔疑周公,乃與武庚祿父作
亂,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興師伐殷,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
殷餘民封康叔為衛君,居河、淇間故商墟。
    周公旦懼康叔齒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賢人君子長者,問其先殷所
以興,所以亡,而務愛民。」告以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
紂之亂自此始。為梓材,示君子可法則。故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康叔
之國,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說。
    成王長,用事,舉康叔為周司寇,賜衛寶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
<廣>伯立。<廣>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貞伯立。貞伯卒,子頃侯立。
    頃侯厚賂周夷王,夷王命衛為侯。頃侯立十二年卒,子侯立。
    侯十三年,周厲王出奔於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侯卒,太子共伯餘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侯,多予之賂;
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侯旁,謚
曰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殺周幽王,武公將兵往
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為公。五十五年,卒,子莊公揚立。
    莊公五年,取齊女為夫人,好而無子。又取陳女為夫人,生子,蚤死。陳女
女弟亦幸於莊公,而生子完。完母死,莊公令夫人齊女子之,立為太子。莊公有
寵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長,好兵,莊公使將。石昔諫莊公曰:「庶子
好兵,使將,亂自此起。」不聽。二十三年,莊公卒,太子完立,是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驕奢,桓公絀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鄭伯弟段攻其兄,
不勝,亡,而州吁求與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衛亡人以襲殺桓公,州吁自立為
衛君。為鄭伯弟段欲伐鄭,請宋、陳、蔡與俱,三國皆許州吁。州吁新立,好兵,
弒桓公,衛人皆不愛。石昔乃因桓公母家於陳,詳為善州吁。至鄭郊,石昔
與陳侯共謀,使右宰丑進食,因殺州吁於濮,而迎桓公弟晉於邢而立之,是為宣
公。
    宣公七年,魯弒其君隱公。九年,宋督弒其君殤公,及孔父。十年,晉曲沃
莊伯弒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愛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以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
右公子為太子取齊女,未入室,而宣公見所欲為太子婦者好,說而自取之,更為
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齊女,生子壽、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母死,宣公正
夫人與朔共讒惡太子。宣公自以其奪太子妻也,心惡太子,欲廢之。及聞其惡,
大怒,乃使太子於齊而令盜遮界上殺之,與太子白旄,而告界盜見持白旄者殺
之。且行,子朔之兄壽,太子異母弟也,知朔之惡太子而君欲殺之,乃謂太子曰:
「界盜見太子白旄,即殺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
遂行。壽見太子不止,乃盜其白旄而先馳至界。界盜見其驗,即殺之。壽已死,
而太子又至,謂盜曰:「所當殺乃我也。」盜並殺太子,以報宣公。宣公乃
以子朔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為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讒殺前太子而代立,
乃作亂,攻惠公,立太子之弟黔牟為君,惠公奔齊。
    衛君黔牟立八年,齊襄公率諸侯奉王命共伐衛,納衛惠公,誅左右公子。衛
君黔牟奔於周,惠公復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復入,與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捨黔牟,與燕伐周。周惠王奔溫,衛、燕立惠王弟
為王。二十九年,鄭復納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鶴,淫樂奢侈。九年,翟伐衛,衛懿公欲發兵,兵或畔。大臣
言曰:「君好霍,霍可令擊翟。」翟於是遂入,殺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讒殺太子代立至於懿公,
常欲敗之,卒滅惠公之後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頑之子申為君,是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齊桓公以衛數亂,乃率諸侯伐翟,為衛築楚丘,立戴公弟
毀為衛君,是為文公。文公以亂故奔齊,齊人入之。
    初,翟殺懿公也,衛人憐之,思復立宣公前死太子之後,子又死,而代
死者子壽又無子。太子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嘗代惠公為君,八年
復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為戴公。戴公卒,復立
其弟毀為文公。
    文公初立,輕賦平罪,身自勞,與百姓同苦,以收衛民。
    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無禮。十七年,齊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
成公鄭立。
    成公三年,晉欲假道於衛救宋,成公不許。晉更從南河度,救宋。徵師於衛,
衛大夫欲許,成公不肯。大夫元亙攻成公,成公出奔。晉文公重耳伐衛,分其
地予宋,討前過無禮及不救宋患也。衛成公遂出奔陳。二歲,如周求入,與晉文
公會。晉使人鴆衛成公,成公私於周主鴆,令薄,得不死。已而周為請晉文公,
卒入之衛,而誅元亙,衛君瑕出奔。七年,晉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晉襄公。
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齊邴蜀弒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
公立。
    穆公二年,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三年,楚莊王圍鄭,鄭降,復釋之。十
一年,孫良夫救魯伐齊,復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獻
公立。
    獻公十三年,公令師曹教宮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惡曹於公,公
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獻公戒孫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鴻於
囿。二子從之,公不釋射服與之言。二子怒,如宿。孫文子子數侍公飲,使師曹
歌巧言之卒章。師曹又怒公之嘗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孫文子,報衛獻公。文
子語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獻公。獻公奔齊,齊置衛獻公於聚
邑。孫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為衛君,是為殤公。
    殤公秋立,封孫文子林父於宿。十二年,甯喜與孫林父爭寵相惡,殤公使甯
喜攻孫林父。林父奔晉,復求入故衛獻公。獻公在齊,齊景公聞之,與衛獻公如
晉求入。晉為伐衛,誘與盟。衛殤公會晉平公,平公執殤公與甯喜而復入衛獻公。
獻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獻公後元年,誅甯喜。
    三年,吳延陵季子使過衛,見蘧伯玉、史酋,曰:「衛多君子,其國無故。」
過宿,孫林父為擊磬,曰:「不樂,音大悲,使衛亂乃此矣。」是年,獻公卒,
子襄公惡立。
    襄公六年,楚靈王會諸侯,襄公稱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賤妾,幸之,有身,夢有人謂曰:「我康叔也,
令若子必有衛,名而子曰『元』。」妾怪之,問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衛
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
人無子,於是乃立元為嗣,是為靈公。
    靈公五年,朝晉昭公。六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自立,為平王。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來,祿之如魯。後有隙,孔子去。後復來。
    三十九年,太子蒯聵與靈公夫人南子有惡,欲殺南子。蒯聵與其徒戲陽謀,
朝,使殺夫人。戲陽後悔,不果。蒯聵數目之,夫人覺之,懼,呼曰:「太子欲
殺我!」靈公怒,太子蒯聵奔宋,已而之晉趙氏。
    四十二年春,靈公游於郊,令子郢僕。郢,靈公少子也,字子南。靈公怨太
子出奔,謂郢曰:「我將立若為後。」郢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圖之。」
夏,靈公卒,夫人命子郢為太子,曰:「此靈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聵
之子輒在也,不敢當。」於是衛乃以輒為君,是為出公。
    六月乙酉,趙簡子欲入蒯聵,乃令陽虎詐命衛十餘人衰歸,簡子送蒯聵。
衛人聞之,發兵擊蒯聵。蒯聵不得入,入宿而保,衛人亦罷兵。
    出公輒四年,齊田乞弒其君孺子。八年,齊鮑子弒其君悼公。
    孔子自陳入衛。九年,孔文子問兵於仲尼,仲尼不對。其後魯迎仲尼,仲尼
反魯。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美好,孔文
子卒,良夫通於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於太子。太子與良夫言曰:「苟能
入我國,報子以乘軒,免子三死,毋所與。」與之盟,許以悝母為妻。閏月,良
夫與太子入,捨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羅御,如孔氏。孔氏之老
欒甯問之,稱姻妾以告。遂入,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與五人介,
輿從之。伯姬劫悝於廁,︹盟之,遂劫以登台。欒甯將飲酒,炙未熟,聞亂,
使告仲由。召護駕乘車,行爵食炙,奉出公輒奔魯。
    仲由將入,遇子羔將出,曰:「門已閉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
曰:「不及,莫踐其難。」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及
門,公孫敢闔門,曰:「毋入為也!」子路曰:「是公孫也?求利而逃其難。由
不然,利其祿,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雖
殺之,必或繼之。」且曰:「太子無勇。若燔台,必捨孔叔。」太子聞之,懼,
下石乞、盂敵子路,以戈擊之,割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
死。孔子聞衛亂,曰:「嗟乎!柴也其來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聵,
是為莊公。
    莊公蒯聵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盡誅大臣,曰:
「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嘗聞之乎?」群臣欲作亂,乃止。
    二年,魯孔丘卒。
    三年,莊公上城,見戎州。曰:「戎虜何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
趙簡子,簡子圍衛。十一月,莊公出奔,衛人立公子斑師為衛君。齊伐衛,虜斑
師,更立公子起為衛君。
    衛君起元年,衛石曼逐其君起,起奔齊。衛出公輒自齊復歸立。初,出公
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復入。出公後元年,賞從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
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糾立。是時三晉︹,衛如
小侯,屬之。
    昭公六年,公子弒之代立,是為懷公。懷公十一年,公子弒懷公而代立,
是為慎公。慎公父,公子;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聲公訓立。聲
公十一年卒,子成侯立。
    成侯十一年,公孫鞅入秦。十六年,衛更貶號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貶號曰君,獨有濮陽。
    四十二年卒,子懷君立。懷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殺懷君。魏更立嗣君弟,
是為元君。元君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東地,秦初置東郡,更
徙衛野王縣,而並濮陽為東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君角九年,秦並天下,立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廢君角為庶人,衛絕祀。
    太史公曰:余讀世家言,至於宣公之太子以婦見誅,弟壽爭死以相讓,此與
晉太子申生不敢明驪姬之過同,俱惡傷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
殺,兄弟相滅,亦獨何哉?

    ●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第八
    微子開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紂之庶兄也。紂既立,不明,淫亂於政,微子
數諫,紂不聽。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滅九國,懼禍至,以告紂。紂曰:
「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為!」於是微子度紂終不可諫,欲死之,及去,未
能自決,乃問於太師、少師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陳於上,紂沈
湎於酒,婦人是用,亂敗湯德於下。殷既小大好草竊奸宄,卿士師師非度,皆有
罪辜,乃無維獲,小民乃並興,相為敵讎。今殷其典喪!若涉水無津涯。殷遂喪,
越至於今。」曰:「太師,少師,我其發出往?吾家保於喪?今女無故告予,顛
躋,如之何其?」太師若曰:「王子,天篤下亡殷國,乃毋畏畏,不用老長。
今殷民乃陋淫神之祀。今誠得治國,國治身死不恨。為死,終不得治,不如去。」
遂亡。
    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歎曰:「彼為象箸,必為玉否;為
否,則必思遠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輿馬宮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振也。」紂為
淫,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為人臣諫不聽而去,
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吾不忍為也。」乃被發詳狂而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
故傳之曰箕子操。
    王子比干者,亦紂之親戚也。見箕子諫不聽而為奴,則曰:「君有過而不以
死爭,則百姓何辜!」乃直言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信有諸乎?」
乃遂殺王子比干,刳視其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而號
之;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去矣。」於是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
    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
膝行而前以告。於是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
    武王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
    武王曰:「於乎!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倫所序。」
    箕子對曰:「在昔鯀堙鴻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從鴻範九等,常倫
所。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鴻範九等,常倫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紀;五曰皇極;六曰三德;七
曰稽疑;八曰庶徵;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極。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
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
稼穡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
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治,明作智,聰作謀,睿作聖。
    「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
賓,八曰師。
    「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傅錫其庶民,維時其庶民於女極,錫女
保極。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維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
女則念之。不協於極,不離於咎,皇則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則錫之
福。時人斯其維皇之極。毋侮鰥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國其
昌。凡厥正人,既富方。女不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毋好,女雖
錫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頗,遵王之義。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惡,
遵王之路。毋偏毋黨,王道蕩蕩。毋黨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側,王道正直。
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王極之傅言,是夷是訓,於帝其順。凡厥庶民,極之傅
言,是順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不友剛克,內友柔
克,沈漸剛克,高明柔克。維闢作福,維闢作威,維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
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辟,民用僭忒。
    「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濟,曰涕,曰霧,曰克,曰貞,
曰悔,凡七。卜五,佔之用二,衍。立時人為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女
則有大疑,謀及女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女則從,龜從,筮從,
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而身其康︹,而子孫其逢吉。女則從,龜從,筮
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女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
龜從,筮從,女則逆,卿士逆,吉。女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
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
    「庶徵:曰雨,曰陽,曰奧,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序,庶
草繁廡。一極備,凶。一極亡,凶。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治,時若;曰
知,時奧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常雨若;曰僭,常
若;曰舒,常奧若;曰急,常寒若;曰霧,常風若。王眚維歲,卿士維月,師
尹維日。歲月日時毋易,百用成,治用明,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
易,百用不成,治用昏不明,民用微,家用不寧。庶民維星,星有好風,星
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
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
    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
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
彼狡僮兮,不與我好兮!」所謂狡童者,紂也。殷民聞之,皆為流涕。
    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當國。管、蔡疑之,乃與武庚作亂,欲襲成
王、周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誅武庚,殺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開代殷後,奉其
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國於宋。微子故能仁賢,乃代武庚,故殷之餘民甚戴
愛之。
    微子開卒,立其弟衍,是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
申立。丁公申卒,子公共立。公共卒,弟煬公熙立。煬公即位,公子鮒祀
弒煬公而自立,曰「我當立」,是為厲公。厲公卒,子公舉立。
    公十七年,周厲王出奔彘。
    二十八年,公卒,子惠公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卒,
子哀公立。哀公元年卒,子戴公立。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秦始列為諸侯。
    三十四年,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武公生女為魯惠公夫人,生魯桓公。十
八年,武公卒,子宣公力立。
    宣公有太子與夷。十九年,宣公病,讓其弟和,曰:「父死子繼,兄死弟及,
天下通義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讓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為穆公。
    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馬孔父謂曰:「先君宣公捨太子與夷而立我,我不敢
忘。我死,必立與夷也。」孔父曰:「群臣皆願立公子馮。」穆公曰:「毋立馮,
吾不可以負宣公。」於是穆公使馮出居於鄭。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與夷
立,是為殤公。君子聞之,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其弟以成義,然卒其子
復享之。
    殤公元年,衛公子州吁弒其君完自立,欲得諸侯,使告於宋曰:「馮在鄭,
必為亂,可與我伐之。」宋許之,與伐鄭,至東門而還。二年,鄭伐宋,以報東
門之役。其後諸侯數來侵伐。
    九年,大司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華督,督說,目而觀之。督利孔父
妻,乃使人宣言國中曰:「殤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戰,民苦不堪,皆孔父為之,
我且殺孔父以寧民。」是歲,魯弒其君隱公。十年,華督攻殺孔父,取其妻。殤
公怒,遂弒殤公,而迎穆公子馮於鄭而立之,是為莊公。
    莊公元年,華督為相。九年,執鄭之祭仲,要以立突為鄭君。祭仲許,竟立
突。十九年,莊公卒,子公捷立。
    公七年,齊桓公即位。九年,宋水,魯使臧文仲往吊水。公自罪曰:
「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魚教公
也。
    十年夏,宋伐魯,戰於乘丘,魯生虜宋南宮萬。宋人請萬,萬歸宋。十一年
秋,公與南宮萬獵,因博爭行,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魯虜
也。」萬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殺公於蒙澤。大夫仇牧聞之,以兵造公門。萬
搏牧,牧齒著門闔死。因殺太宰華督,乃更立公子游為君。諸公子奔蕭,公子御
說奔亳。萬弟南宮牛將兵圍亳。冬,蕭及宋之諸公子共擊殺南宮牛,弒宋新君游
而立公弟御說,是為桓公。宋萬奔陳。宋人請以賂陳。陳人使婦人飲之醇酒,
以革裹之,歸宋。宋人醢萬也。
    桓公二年,諸侯伐宋,至郊而去。三年,齊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迎衛公子
毀於齊,立之,是為衛文公。文公女弟為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
公病,太子茲甫讓其庶兄目夷為嗣。桓公義太子意,竟不聽。三十一年春,桓公
卒,太子茲甫立,是為襄公。以其庶兄目夷為相。未葬,而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
襄公往會。
    襄公七年,宋地星如雨,與雨偕下;六退蜚,風疾也。
    八年,齊桓公卒,宋欲為盟會。十二年春,宋襄公為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
楚,楚人許之。公子目夷諫曰:「小國爭盟,禍也。」不聽。秋,諸侯會宋公盟
於盂。目夷曰:「禍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於是楚執宋襄公以伐宋。
冬,會於亳,以釋宋公。子魚曰:「禍猶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鄭。子魚曰:
「禍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鄭。襄公將戰,子魚諫曰:「天之棄商久矣,不
可。」冬,十一月,襄公與楚成王戰於泓。楚人未濟,目夷曰:「彼眾我寡,及
其未濟擊之。」公不聽。已濟未陳,又曰:「可擊。」公曰:「待其已陳。」陳
成,宋人擊之。宋師大敗,襄公傷股。國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於,
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兵以勝為功,何常言與!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
何戰為?」
    楚成王已救鄭,鄭享之;去而取鄭二姬以歸。叔瞻曰:「成王無禮,其不沒
乎?為禮卒於無別,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晉公子重耳過宋,襄公以傷於楚,欲得晉援,厚禮重耳以馬二十乘。
    十四年夏,襄公病傷於泓而竟卒,子成公王臣立。
    成公元年,晉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親晉,以有德於文公也。四年,楚成
王伐宋,宋告急於晉。五年,晉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晉文公卒。十一年,
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
    十七年,成公卒。成公弟御殺太子及大司馬公孫固而自立為君。宋人共殺君
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為昭公。
    昭公四年,宋敗長翟緣斯於長丘。七年,楚莊王即位。
    九年,昭公無道,國人不附。昭公弟鮑革賢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於公
子鮑,不可,乃助之施於國,因大夫華元為右師。昭公出獵,夫人王姬使衛伯攻
殺昭公杵臼。弟鮑革立,是為文公。
    文公元年,晉率諸侯伐宋,責以弒君。聞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
文公母弟須與武、繆、戴、莊、桓之族為亂,文公盡誅之,出武、繆之族。
    四年春,楚命鄭伐宋。宋使華元將,鄭敗宋,囚華元。華元之將戰,殺羊以
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馳入鄭軍,故宋師敗,得囚華元。宋以兵車百乘文
馬四百匹贖華元。未盡入,華元亡歸宋。
    十四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楚,楚復釋之。
    十六年,楚使過宋,宋有前仇,執楚使。九月,楚莊王圍宋。十七年,楚以
圍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無食,華元乃夜私見楚將子反。子反告莊王。王問:
「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莊王曰:「誠哉言!我軍亦有二
日糧。」以信故,遂罷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譏華元不臣矣。
    共公十年,華元善楚將子重,又善晉將欒書,兩盟晉楚。十三年,共公卒。
華元為右師,魚石為左師。司馬唐山攻殺太子肥,欲殺華元,華元奔晉,魚石止
之,至河乃還,誅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為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師魚石。四年,諸侯共誅魚石,而
歸彭城於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自立,為靈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
元公佐立。
    元公三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自立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
詐殺諸公子,大夫華、向氏作亂。楚平王太子建來奔,見諸華氏相攻亂,建去如
鄭。十五年,元公為魯昭公避季氏居外,為之求入魯,行道卒,子景公頭曼立。
    景公十六年,魯陽虎來奔,已復去。二十五年,孔子過宋,宋司馬桓惡之,
欲殺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晉,宋伐曹,晉不救,遂滅曹有
之。三十六年,齊田常弒簡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滅陳。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
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
「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景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
「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攻殺太子而自立,是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
曾庶孫也。昭公父公孫糾,糾父公子秦,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殺昭公
父糾,故昭公怨殺太子而自立。
    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購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
年卒,子辟公辟兵立。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襲剔
成,剔成敗奔齊,偃自立為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立為王。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
乃與齊、魏為敵國。盛血以韋囊,縣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婦人。群
臣諫者輒射之。於是諸侯皆曰「桀宋」。「宋其復為紂所為,不可不誅」。告齊
伐宋。王偃立四十七年,齊王與魏、楚伐宋,殺王偃,遂滅宋而三分其地。
    太史公曰:孔子稱「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
春秋譏宋之亂自宣公廢太子而立弟,國以不寧者十世。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
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
敗於泓,而君子或以為多,傷中國闕禮義,之也,宋襄之有禮讓也。

    ●卷三十九·晉世家第九
    晉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與叔虞母會時,夢天謂武王曰:
「余命女生子,名虞,余與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
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亂,周公誅滅唐。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以與叔
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
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
河、汾之東,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於。
    唐叔子燮,是為晉侯。晉侯子寧族,是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為成侯。
成侯子福,是為厲侯。厲侯之子宜臼,是為靖侯。靖侯已來,年紀可推。自唐叔
至靖侯五世,無其年數。
    靖侯十七年,周厲王迷惑暴虐,國人作亂,厲王出奔於彘,大臣行政,故曰
「共和」。
    十八年,靖侯卒,子侯司徒立。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侯
卒,子獻侯籍立。獻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費王立。
    穆侯四年,取齊女姜氏為夫人。七年,伐條。生太子仇。十年,伐千畝,有
功。生少子,名曰成師。晉人師服曰:「異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讎
也。少子曰成師,成師大號,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庶名反
逆,此後晉其能毋亂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殤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殤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
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襲殤叔而立,是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無道,犬戎殺幽王,周東徙。而秦襄公始列為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師於曲沃。曲沃邑大於翼。翼,晉君都邑也。成師封
曲沃,號為桓叔。靖侯庶孫欒賓相桓叔。桓叔是時年五十八矣,好德,晉國之眾
皆附焉。君子曰:「晉之亂其在曲沃矣。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亂何待!」
    七年,晉大臣潘父弒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晉,晉人發兵攻桓叔。
桓叔敗,還歸曲沃。晉人共立昭侯子平為君,是為孝侯。誅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單代桓叔,是為曲沃莊伯。孝侯十五年,曲沃
莊伯弒其君晉孝侯於翼。晉人攻曲沃莊伯,莊伯復入曲沃。晉人復立孝侯子卻為
君,是為鄂侯。
    鄂侯二年,魯隱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莊伯聞晉鄂侯卒,乃興兵伐晉。周平王使虢公將兵伐曲沃
莊伯,莊伯走保曲沃。晉人共立鄂侯子光,是為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莊伯卒,子稱代莊伯立,是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魯弒其
君隱公。哀侯八年,晉侵陘廷。陘廷與曲沃武公謀,九年,伐晉於汾旁,虜哀侯。
晉人乃立哀侯子小子為君,是為小子侯。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韓萬殺所虜晉哀侯。曲沃益︹,晉無如之何。
    晉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誘召晉小子殺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
入於曲沃,乃立晉哀侯弟緡為晉侯。
    晉侯緡四年,宋執鄭祭仲而立突為鄭君。晉侯十九年,齊人管至父弒其君襄
公。
    晉侯二十八年,齊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晉侯緡,滅之,盡以其寶器賂獻於
周王。王命曲沃武公為晉君,列為諸侯,於是盡並晉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號曰晉武公。晉武公始都晉國,前即位曲沃,
通年三十八年。
    武公稱者,先晉穆侯曾孫也,曲沃桓叔孫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莊
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滅晉也,凡六十七歲,而卒代晉為諸侯。武公
代晉二歲,卒。與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獻公詭諸立。
    獻公元年,周惠王弟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鄭之櫟邑。
    五年,伐驪戎,得驪姬、驪姬弟,俱愛幸之。
    八年,士說公曰:「故晉之群公子多,不誅,亂且起。」乃使盡殺諸公子,
而城聚都之,命曰絳,始都絳。九年,晉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晉,弗
克。十年,晉欲伐虢,士曰:「且待其亂。」
    十二年,驪姬生奚齊。獻公有意廢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廟所在,而
蒲邊秦,屈邊翟,不使諸子居之,我懼焉。」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
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獻公與驪姬子奚齊居絳。晉國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
生,其母齊桓公女也,曰齊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
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獻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
有賢行。及得驪姬,乃遠此三子。
    十六年,晉獻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戎,畢萬為右,
伐滅霍,滅魏,滅耿。還,為太子城曲沃,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士
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為之極,又安得立!不如逃之,
無使罪至。為吳太伯,不亦可乎,猶有令名。」太子不從。卜偃曰:「畢萬之後
必大。」萬,盈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
萬民,今命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眾。」初,畢萬卜仕於晉國,遇屯之比。辛
廖佔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後必蕃昌。」
    十七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裡克諫獻公曰:「太子奉塚祀社稷之粢盛,
以朝夕視君膳者也,故曰塚子。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
之制也。夫率師,專行謀也;誓軍旅,君與國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師在
制命而已,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故君之嗣不可以帥師。君失其官,率師
不威,將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誰立。」裡克不對而退,見
太子。太子曰:「吾其廢乎?」裡克曰:「太子勉之!教以軍旅,不共是懼,
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毋懼不得立。修己而不責人,則免於難。」太子帥師,
公衣之偏衣,佩之金。裡克謝病,不從太子。太子遂伐東山。
    十九年,獻公曰:「始吾先君莊伯、武公之誅晉亂,而虢常助晉伐我,又匿
晉亡公子,果為亂。弗誅,後遺子孫憂。」乃使荀息以屈產之乘假道於虞。虞假
道,遂伐虢,取其下陽以歸。
    獻公私謂驪姬曰:「吾欲廢太子,以奚齊代之。」驪姬泣曰:「太子之立,
諸侯皆已知之,而數將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賤妾之故廢立庶?君必行之,妾
自殺也。」驪姬詳譽太子,而陰令人譖惡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驪姬謂太子曰:「君夢見齊姜,太子速祭曲沃,歸於君。」太
子於是祭其母齊姜於曲沃,上其薦胙於獻公。獻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
人置毒藥胙中。居二日,獻公從獵來還,宰人上胙獻公,獻公欲饗之。驪姬從旁
止之,曰:「胙所從來遠,宜試之。」祭地,地墳;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
死。驪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弒代之,況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
人,曾不能待而欲弒之!」謂獻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過以妾及奚齊之故。
妾願子母辟之他國,若早自殺,毋徒使母子為太子所魚肉也。始君欲廢之,妾猶
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聞之,奔新城。獻公怒,乃誅其傅杜原款。
或謂太子曰:「為此藥者乃驪姬也,太子何不自辭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
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即辭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謂太子曰:「可奔他
國。」太子曰:「被此惡名以出,人誰內我?我自殺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
殺於新城。
    此時重耳、夷吾來朝。人或告驪姬曰:「二公子怨驪姬譖殺太子。」驪姬恐,
因譖二公子:「申生之藥胙,二公子知之。」二子聞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
屈,保其城,自備守。初,獻公使士為二公子築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
公怒士。士謝曰:「邊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國三
公,吾誰從!」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歸保其城。
    二十二年,獻公怒二子不辭而去,果有謀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
命重耳促自殺。重耳逾垣,宦者追斬其衣。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
不可下。
    是歲也,晉復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宮之奇諫虞君曰:「晉不可假道也,
是且滅虞。」虞君曰:「晉我同姓,不宜伐我。」宮之奇曰:「太伯、虞仲,太
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為文王卿士,其記
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之親能親於桓、莊之族乎?桓、
莊之族何罪,盡滅之。虞之與虢,唇之與齒,唇亡則齒寒。」虞公不聽,遂許晉。
宮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晉滅虢,虢公丑奔周。還,襲滅虞,虜虞公及其大夫
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牽曩所遺虞屈產之乘馬奉之獻公,獻公
笑曰:「馬則吾馬,齒亦老矣!」
    二十三年,獻公遂發賈華等伐屈,屈潰。夷吾將奔翟。冀芮曰:「不可,重
耳已在矣,今往,晉必移兵伐翟,翟畏晉,禍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
吾君百歲後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晉伐翟,翟以重耳故,亦擊晉於
桑,晉兵解而去。
    當此時,晉︹,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
    驪姬弟生悼子。
    二十六年夏,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晉獻公病,行後,未至,逢周之宰孔。
宰孔曰:「齊桓公益驕,不務德而務遠略,諸侯弗平。君弟毋會,毋如晉何。」
獻公亦病,復還歸。病甚,乃謂荀息曰:「吾以奚齊為後,年少,諸大臣不服,
恐亂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獻公曰:「何以為驗?」對曰:「使
死者復生,生者不慚,為之驗。」於是遂屬奚齊於荀息。荀息為相,主國政。秋
九月,獻公卒。裡克、邳鄭欲內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亂,謂荀息曰:「三怨將
起,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負先君言。」十月,裡克殺奚
齊於喪次,獻公未葬也。荀息將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齊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
子而葬獻公。十一月,裡克弒悼子於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之
玷,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其荀息之謂乎!不負其言。」初,獻公
將伐驪戎,卜曰「齒牙為禍」。及破驪戎,獲驪姬,愛之,竟以亂晉。
    裡克等已殺奚齊、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欲立之。重耳謝曰:「負父
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人子之禮侍喪,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還報裡
克,裡克使迎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呂省、芮曰:「內猶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
難信。計非之秦,輔︹國之威以入,恐危。」乃使芮厚賂秦,約曰:「即得入,
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及遺裡克書曰:「誠得立,請遂封子於汾陽之邑。」秦
繆公乃發兵送夷吾於晉。齊桓公聞晉內亂,亦率諸侯如晉。秦兵與夷吾亦至晉,
齊乃使隰朋會秦俱入夷吾,立為晉君,是為惠公。齊桓公至晉之高梁而還歸。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鄭謝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許君,今幸得入立。大臣
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許秦者?』寡人爭之弗能得,故謝秦。」
亦不與裡克汾陽邑,而奪之權。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會齊、秦大夫共禮晉惠
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裡克為變,賜裡剋死。謂曰:「微裡子寡人不得立。雖
然,子亦殺二君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裡克對曰:「不有所廢,君何以
興?欲誅之,其無辭乎?乃言為此!臣聞命矣。」遂伏劍而死。於是邳鄭使謝秦
未還,故不及難。
    晉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國,遇申生,申生與載而告之曰:「夷
吾無禮,余得請於帝,將以晉與秦,秦將祀余。」狐突對曰:「臣聞神不食非其
宗,君其祀毋乃絕乎?君其圖之。」申生曰:「諾,吾將復請帝。後十日,新城
西偏將有巫者見我焉。」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復見,申生告之曰:「帝許
罰有罪矣,弊於韓。」兒乃謠曰:「恭太子更葬矣,後十四年,晉亦不昌,昌乃
在兄。」
    邳鄭使秦,聞裡克誅,乃說秦繆公曰:「呂省、稱、冀芮實為不從。若重
賂與謀,出晉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繆公許之,使人與歸報晉,厚賂三子。
三子曰:「幣厚言甘,此必邳鄭賣我於秦。」遂殺邳鄭及裡克、邳鄭之黨七輿大
夫。邳鄭子豹奔秦,言伐晉,繆公弗聽。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裡克,誅七輿大夫,國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過禮晉
惠公,惠公禮倨,召公譏之。
    四年,晉饑,乞糴於秦。繆公問百里奚,」百里奚曰:「天流行,國家代
有,救恤鄰,國之道也。與之。」邳鄭子豹曰:「伐之。」繆公曰:「其君是
惡,其民何罪!」卒與粟,自雍屬絳。
    五年,秦饑,請糴於晉。晉君謀之,慶鄭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約。
晉饑而秦貸我,今秦饑請糴,與之何疑?而謀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晉賜秦,
秦弗知取而貸我。今天以秦賜晉,晉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謀,
不與秦粟,而發兵且伐秦。秦大怒,亦發兵伐晉。
    六年春,秦繆公將兵伐晉。晉惠公謂慶鄭曰:「秦師深矣,柰何?」鄭曰:
「秦內君,君倍其賂;晉饑秦輸粟,秦饑而晉倍之,乃欲因其饑伐之:其深不亦
宜乎!」晉卜御右,慶鄭皆吉。公曰:「鄭不孫。」乃更令步陽御戎,家僕徒為
右,進兵。九月壬戌,秦繆公、晉惠公合戰韓原。惠公馬{執馬}不行,秦兵至,公窘,
召慶鄭為御。鄭曰:「不用卜,敗不亦當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為右,
輅秦繆公。繆公壯士冒敗晉軍,晉軍敗,遂失秦繆公,反獲晉公以歸。秦將以祀
上帝。晉君姊為繆公夫人,衰涕泣。公曰:「得晉侯將以為樂,今乃如此。且
吾聞箕子見唐叔之初封,曰『其後必當大矣』,晉庸可滅乎!」乃與晉侯盟王城
而許之歸。晉侯亦使呂省等報國人曰:「孤雖得歸,毋面目見社稷,卜日立子圉。」
晉人聞之,皆哭。秦繆公問呂省:「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小人懼失君亡
親,不憚立子圉,曰『必報讎,寧事戎、狄』。其君子則愛君而知罪,以待秦命,
曰『必報德』。有此二故,不和。」於是秦繆公更捨晉惠公,鬼之七牢。十一
月,歸晉侯。晉侯至國,誅慶鄭,修政教。謀曰:「重耳在外,諸侯多利內之。」
欲使人殺重耳於狄。重耳聞之,如齊。
    八年,使太子圉質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
伯卜之,男為人臣,女為人妾,故名男為圉,女為妾。
    十年,秦滅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溝,」民力罷,怨,其眾數相驚,曰「秦
寇至」,民恐惑,秦竟滅之。
    十三年,晉惠公病,內有數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滅之,我
外輕於秦而內無援於國。君即不起,病大夫輕,更立他公子。」乃謀與其妻俱亡
歸。秦女曰:「子一國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
從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歸晉。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為懷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內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
國中諸從重耳亡者與期,期盡不到者盡滅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從重耳在秦,弗
肯召。懷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數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
何以教之?」懷公卒殺狐突。秦繆公乃發兵送內重耳,使人告欒、之黨為內應,
殺懷公於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為文公。
    晉文公重耳,晉獻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賢士五人:曰趙衰;狐
偃咎犯,文公舅也;賈佗;先軫;魏武子。自獻公為太子時,重耳固已成人矣。
獻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獻公十三年,以驪姬故,重耳備蒲城守秦。獻公二十
一年,獻公殺太子申生,驪姬讒之,恐,不辭獻公而守蒲城。獻公二十二年,獻
公使宦者履趣殺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斬其衣。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國
也。是時重耳年四十三。從此五士,其餘不名者數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長女妻重耳,生伯、叔劉;以少女妻趙衰,生盾。
居狄五歲而晉獻公卒,裡克已殺奚齊、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殺,
因固謝,不敢入。已而晉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
使宦者履與壯士欲殺重耳。重耳聞之,乃謀趙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為可
用與,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願徙之大國。夫齊桓公好善,志在霸
王,收恤諸侯。今聞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賢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
謂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塚上柏
大矣。雖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過衛,衛文公不禮。去,過五鹿,饑而從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進之。重
耳怒。趙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齊,齊桓公厚禮,而以宗女妻之,有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齊二歲
而桓公卒,會豎刀等為內亂,齊孝公之立,諸侯兵數至。留齊凡五歲。重耳愛齊
女,毋去心。趙衰、咎犯乃於桑下謀行。齊女侍者在桑上聞之,以告其主。其主
乃殺侍者,勸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樂,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
齊女曰:「子一國公子,窮而來此,數士者以子為命。子不疾反國,報勞臣,而
懷女德,竊為子羞之。且不求,何時得功?」乃與趙衰等謀,醉重耳,載以行。
行遠而覺,重耳大怒,引戈欲殺咎犯。咎犯曰:「殺臣成子,偃之願也。」重耳
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
止,遂行。
    過曹,曹共公不禮,欲觀重耳駢脅。曹大夫負羈曰:「晉公子賢,又同姓,
窮來過我,柰何不禮!」共公不從其謀。負羈乃私遺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
其食,還其璧。
    去,過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傷於泓,聞重耳賢,乃以國禮禮於重耳。宋
司馬公孫固善於咎犯,曰:「宋小國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國。」乃去。
    過鄭,鄭文公弗禮。鄭叔瞻諫其君曰:「晉公子賢,而其從者皆國相,且又
同姓。鄭之出自厲王,而晉之出自武王。」鄭君曰:「諸侯亡公子過此者眾,安
可盡禮!」叔瞻曰:「君不禮,不如殺之,且後為國患。」鄭君不聽。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諸侯禮待之,重耳謝不敢當。趙衰曰:「子亡在外
十餘年,小國輕子,況大國乎?今楚大國而固遇子,子其毋讓,此天開子也。」
遂以客禮見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國,何以報寡人?」
重耳曰:「羽毛齒角玉帛,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王曰:「雖然,何以報不
?」重耳曰:「即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平原廣澤,請辟王三捨。」楚將子
玉怒曰:「王遇晉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孫,請殺之。」成王曰:「晉公子賢而
困於外久,從者皆國器,此天所置,庸可殺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數月,而
晉太子圉亡秦,秦怨之;聞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遠,更數國乃至晉。
秦晉接境,秦君賢,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與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
曰:「其國且伐,況其故妻乎!且受以結秦親而求入,子乃拘小禮,忘大醜乎!」
遂受。繆公大歡,與重耳飲。趙衰歌黍苗詩。繆公曰:「知子欲急反國矣。」趙
衰與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之望時雨。」是時晉惠公十四年秋。
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晉國大夫欒、等聞重耳在
秦,皆陰來勸重耳、趙衰等反國,為內應甚眾。於是秦繆公乃發兵與重耳歸晉。
晉聞秦兵來,亦發兵拒之。然皆陰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貴臣呂、之屬
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年六十二矣,晉人多附焉。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從君周旋天下,過亦多矣。臣猶
知之,況於君乎?請從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國,所不與子犯共者,河伯視
之!」乃投璧河中,以與子犯盟。是時介子推從,在船中,乃笑曰:「天實開公
子,而子犯以為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與同位。」乃自隱渡河。秦
兵圍令狐,晉軍於廬柳。二月辛丑,咎犯與秦晉大夫盟於郇。壬寅,重耳入於晉
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武宮,即位為晉君,是為文公。群臣皆往。懷
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殺懷公。
    懷公故大臣呂省、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誅,乃欲與其徒謀燒公宮,
殺文公。文公不知。始嘗欲殺文公宦者履知其謀,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見
文公。文公不見,使人讓曰:「蒲城之事,女斬予。其後我從狄君獵,女為惠
公來求殺我。惠公與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
「臣刀鋸之餘,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於君。君已反國,其毋蒲、翟乎?
且管仲射鉤,桓公以霸。今刑餘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見,禍又且及矣。」於是見之,
遂以呂、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呂、,呂、等黨多,文公恐初入國,國人賣
己,乃為微行,會秦繆公於王城,國人莫知。三月己丑,呂、等果反,焚公宮,
不得文公。文公之衛徒與戰,呂、等引兵欲奔,秦繆公誘呂、等,殺之河上,
晉國復而文公得歸。夏,迎夫人於秦,秦所與文公妻者卒為夫人。秦送三千人為
衛,以備晉亂。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
周襄王以弟帶難出居鄭地,來告急晉。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是以賞從亡
未至隱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祿,祿亦不及。推曰:「獻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
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開之,二
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曰是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冒
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
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祿。」母曰:「亦使知之,若
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隱,安用文之?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
「能如此乎?與女偕隱。」至死不復見。
    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
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見其書,曰:「此介子推也。吾
方憂王室,未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所在,聞其入綿上山中,於是文
公環綿上山中而封之,以為介推田,號曰介山,「以記吾過,且旌善人」。
    從亡賤臣壺叔曰;「君三行賞,賞不及臣,敢請罪。」文公報曰:「夫導我
以仁義,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賞。輔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賞。矢石之難,
汗馬之勞,此復受次賞。若以力事我而無補吾缺者,此復受次賞。三賞之後,故
且及子。」晉人聞之,皆說。
    二年春,秦軍河上,將入王。趙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
不先入王,後秦入之,毋以令於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三月甲辰,晉乃
發兵至陽樊,圍溫,入襄王於周。四月,殺王弟帶。周襄王賜晉河內陽樊之地。
    四年,楚成王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定霸,於今
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宋免矣。」
於是晉作三軍。趙衰舉將中軍,臻佐之;使狐偃將上軍,狐毛佐之,命趙
衰為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為右:往伐。冬十二月,晉
兵先下山東,而以原封趙衰。
    五年春,晉文公欲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還自河南度,侵曹,伐衛。
正月,取五鹿。二月,晉侯、齊侯盟於斂盂。」衛侯請盟晉,晉人不許。衛侯欲
與楚,國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說晉。衛侯居襄牛,公子買守衛。楚救衛,不卒。
晉侯圍曹。三月丙午,晉師入曹,數之以其不用負羈言,而用美女乘軒者三百
人也。令軍毋入僖負羈宗家以報德。楚圍宋,宋復告急晉。文公欲救則攻楚,為
楚嘗有德,不欲伐也;欲釋宋,宋又嘗有德於晉:患之。先軫曰:「執曹伯,分
曹、衛地以與宋,楚急曹、衛,其勢宜釋宋。」於是文公從之,而楚成王乃引兵
歸。
    楚將子玉曰:「王遇晉至厚,今知楚急曹、衛而故伐之,是輕王。」王曰:
「晉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國,險盡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
開,不可當。」子玉請曰:「非敢必有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也。」楚王怒,少
與之兵。於是子玉使宛春告晉:「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咎犯曰:「子
玉無禮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許。」先軫曰:「定人之謂禮。楚一言定三國,
子一言而亡之,我則毋禮。不許楚,是棄宋也。不如私許曹、衛以誘之,執宛春
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晉侯乃囚宛春於衛,且私許復曹、衛。曹、衛告絕於
楚。楚得臣怒,擊晉師,晉師退。軍吏曰:「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約
退三捨,可倍乎!」楚師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齊將、秦將與晉侯
次城濮。己巳,與楚兵合戰,楚兵敗,得臣收餘兵去。甲午,晉師還至衡雍,作
王宮於踐土。
    初,鄭助楚,楚敗,懼,使人請盟晉侯。晉侯與鄭伯盟。
    五月丁未,獻楚俘於周,駟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
大輅,彤弓矢百,弓矢千,鬯一卣,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
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王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
布聞在下,維時上帝集厥命於文、武。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於是晉文
公稱伯。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
    晉焚楚軍,火數日不息,文公歎。左右曰:「勝楚而君猶憂,何?」文公曰:
「吾聞能戰勝安者唯聖人,是以懼。且子玉猶在,庸可喜乎!」子玉之敗而歸,
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貪與晉戰,讓責子玉,子玉自殺。晉文公曰:「我擊其外,
楚誅其內,內外相應。」於是乃喜。
    六月,晉人復入衛侯。壬午,晉侯度河北歸國。行賞,狐偃為首。或曰:
「城濮之事,先軫之謀。」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說我毋失信。先軫曰『軍事
勝為右』,吾用之以勝。然此一時之說,偃言萬世之功,柰何以一時之利而加萬
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晉侯會諸侯於溫,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
狩於河陽。壬申,遂率諸侯朝王於踐土。孔子讀史記至文公,曰「諸侯無召王」、
「王狩河陽」者,春秋諱之也。
    丁丑,諸侯圍許。曹伯臣或說晉侯曰:「齊桓公合諸侯而國異姓,今君為會
而滅同姓。曹,叔振鐸之後;晉,唐叔之後。合諸侯而滅兄弟,非禮。」晉侯說,
復曹伯。
    於是晉始作三行。荀林父將中行,先將右行,先蔑將左行。
    七年,晉文公、秦繆公共圍鄭,以其無禮於文公亡過時,及城濮時鄭助楚也。
圍鄭,欲得叔瞻。叔瞻聞之,自殺。鄭持叔瞻告晉。晉曰:「必得鄭君而甘心焉。」
鄭恐,乃間令使謂秦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得矣,而秦未為利。君何不解鄭,
得為東道交?」秦伯說,罷兵。晉亦罷兵。
    九年冬,晉文公卒,子襄公歡立。是歲鄭伯亦卒。
    鄭人或賣其國於秦,秦繆公發兵往襲鄭。十二月,秦兵過我郊。襄公元年春,
秦師過周,無禮,王孫滿譏之。兵至滑,鄭賈人弦高將市於周,遇之,以十二牛
勞秦師。秦師驚而還,滅滑而去。
    晉先軫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眾心,此可擊。」欒枝曰:「未報先君施
於秦,擊之,不可。」先軫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報?」遂擊之。
襄公墨衰。四月,敗秦師於,虜秦三將孟明視、西乞秫、白乙丙以歸。遂墨
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謂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將戮之。」公許,遣之。先
軫聞之,謂襄公曰:「患生矣。」軫乃追秦將。秦將渡河,已在船中,頓首謝,
卒不反。
    後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晉,報之敗,取晉汪以歸。四年,秦繆公大興兵伐
我,度河,取王官,封屍而去。晉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晉伐秦,取新
城,報王官役也。
    六年,趙衰成子、欒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趙盾代趙衰執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趙盾曰:「立襄
公弟雍。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於秦,秦故好也。立善則固,事長則順,奉
愛則孝,結舊好則安。」賈季曰:「不如其弟樂。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
安之。」趙盾曰:「辰嬴賤,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君嬖,淫也。
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國,僻也。母淫子僻,無威;陳小而遠,無援:將
何可乎!」使士會如秦迎公子雍。賈季亦使人召公子樂於陳。趙盾廢賈季,以其
殺陽處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賈季奔翟。是歲,秦繆公亦卒。
    靈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無衛,故有呂、之患。」乃多
與公子雍衛。太子母繆嬴日夜抱太子以號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
捨而外求君,將安置此?」出朝,則抱以趙盾所,頓首曰:「先君奉此子而
屬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賜;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猶在耳,而棄之,
若何?」趙盾與諸大夫皆患繆嬴,且畏誅,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為靈公。
發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趙盾為將,往擊秦,敗之令狐。先蔑、隨會亡奔秦。秋,
齊、宋、衛、鄭、曹、許君皆會趙盾,盟於扈,以靈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晉之餚。六年,秦康公伐晉,取羈馬。晉侯
怒,使趙盾、趙穿、缺擊秦,大戰河曲,趙穿最有功。七年,晉六卿患隨會之
在秦,常為晉亂,乃詳令魏壽餘反晉降秦。秦使隨會之魏,因執會以歸晉。
    八年,周頃王崩,公卿爭權,故不赴。晉使趙盾以車八百乘平周亂而立匡王。
是年,楚莊王初即位。十二年,齊人弒其君懿公。
    十四年,靈公壯,侈,厚斂以牆。」從台上彈人,觀其避丸也。宰夫而
熊蹯不熟,靈公怒,殺宰夫,使婦人持其屍出棄之,過朝。趙盾、隨會前數諫,
不聽;已又見死人手,二人前諫。隨會先諫,不聽。靈公患之,使Θ刺趙盾。
盾閨門開,居處節,Θ退,歎曰:「殺忠臣,棄君命,罪一也。」遂觸樹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見桑下有餓人。餓人,[C059]瞇明也。盾與之食,食其半。
問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願遺母。」盾義之,益與之飯肉。已而
為晉宰夫,趙盾弗復知也。九月,晉靈公飲趙盾酒,伏甲將攻盾。公宰[C059]瞇
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進曰:「君賜臣,觴三行可以罷。」欲以去趙盾,令
先,毋及難。盾既去,靈公伏士未會,先縱狗名敖。明為盾搏殺狗。盾曰:
「棄人用狗,雖猛何為。」然不知明之為陰德也。已而靈公縱伏士出逐趙盾,
[C059]瞇明反擊靈公之伏士,伏士不能進,而竟脫盾。盾問其故,曰:「我桑下
餓人。」問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晉境。乙丑,盾昆弟將軍趙穿襲殺靈公於桃園而迎趙盾。趙盾
素貴,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弒易。盾復位。晉太史董狐書曰「趙
盾弒其君」,以視於朝。盾曰:「弒者趙穿,我無罪。」太史曰:「子為正卿,
而亡不出境,反不誅國亂,非子而誰?」孔子聞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
書法不隱。宣子,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出疆乃免。」
    趙盾使趙穿迎襄公弟黑臀於周而立之,是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於武宮。
    成公元年,賜趙氏為公族。伐鄭,鄭倍晉故也。三年,鄭伯初立,附晉而棄
楚。楚怒,伐鄭,晉往救之。
    六年,伐秦,虜秦將赤。
    七年,成公與楚莊王爭︹,會諸侯於扈。陳畏楚,不會。晉使中行桓子伐陳,
因救鄭,與楚戰,敗楚師。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據立。
    景公元年春,陳大夫夏徵舒弒其君靈公。二年,楚莊王伐陳,誅徵舒。
    三年,楚莊王圍鄭,鄭告急晉。晉使荀林父將中軍,隨會將上軍,趙朔將下
軍,克、欒書、先、韓厥、鞏朔佐之。六月,至河。聞楚已服鄭,鄭伯肉袒
與盟而去,荀林父欲還。先曰:「凡來救鄭,不至不可,將率離心。」卒度河。
楚已服鄭,欲飲馬於河為名而去。楚與晉軍大戰。鄭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晉。
晉軍敗,走河,爭度,船中人指甚眾。楚虜我將智。歸而林父曰:「臣為督將,
軍敗當誅,請死。」景公欲許之。隨會曰:「昔文公之與楚戰城濮,成王歸殺子
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敗我師,又誅其將,是助楚殺仇也。」乃止。
    四年,先以首計而敗晉軍河上,恐誅,乃奔翟,與翟謀伐晉。晉覺,乃族
。,先軫子也。
    五年,伐鄭,為助楚故也。是時楚莊王︹,以挫晉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來告急晉,晉欲救之,伯宗謀曰:「楚,天方開之,不可
當。」乃使解揚紿為救宋。鄭人執與楚,楚厚賜,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揚紿
許之,卒致晉君言。楚欲殺之,或諫,乃歸解揚。
    七年,晉使隨會滅赤狄。
    八年,使克於齊。齊頃公母從樓上觀而笑之。所以然者,克僂,而魯使
蹇,衛使眇,故齊亦令人如之以導客。克怒,歸至河上,曰:「不報齊者,河
伯視之!」至國,請君,欲伐齊。景公問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煩國!」
弗聽。魏文子請老休,辟克,克執政。
    九年,楚莊王卒。晉伐齊,齊使太子︹為質於晉,晉兵罷。
    十一年春,齊伐魯,取隆。魯告急衛,衛與魯皆因克告急於晉。晉乃使
克、欒書、韓厥以兵車八百乘與魯、衛共伐齊。夏,與頃公戰於鞍,傷困頃公。
頃公乃與其右易位,下取飲,以得脫去。齊師敗走,晉追北至齊。頃公獻寶器以
求平,不聽。克曰:「必得蕭桐侄子為質。」齊使曰:「蕭桐侄子,頃公母;
頃公母猶晉君母,柰何必得之?不義,請復戰。」晉乃許與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盜夏姬以奔晉,晉以巫臣為邢大夫。
    十二年冬,齊頃公如晉,欲上尊晉景公為王,景公讓不敢。晉始作六軍,韓
厥、鞏朔、趙穿、荀騅、趙括、趙旃皆為卿,智自楚歸。
    十三年,魯成公朝晉,晉弗敬,魯怒去,倍晉。晉伐鄭,取。
    十四年,梁山崩。問伯宗,伯宗以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將子反怨巫臣,滅其族。巫臣怒,遺子反書曰:「必令子罷於奔
命!」乃請使吳,令其子為吳行人,教吳乘車用兵。吳晉始通,約伐楚。
    十七年,誅趙同、趙括,族滅之。韓厥曰:「趙衰、趙盾之功豈可忘乎?柰
何絕祀!」乃復令趙庶子武為趙後,復與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壽曼為君,是為厲公。後月餘,景公卒。
    厲公元年,初立,欲和諸侯,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與翟謀伐晉。
三年,使呂相讓秦,因與諸侯伐秦。至涇,敗秦於麻隧,虜其將成差。
    五年,三讒伯宗,殺之。伯宗以好直諫得此禍,國人以是不附厲公。
    六年春,鄭倍晉與楚盟,晉怒。欒書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乃發
兵。厲公自將,五月度河。聞楚兵來救,範文子請公欲還。至曰:「發兵誅逆,
見︹辟之,無以令諸侯。」遂與戰。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敗於鄢陵。子反
收餘兵,拊循欲復戰,晉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豎陽進酒,子反醉,不能
見。王怒,讓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歸。晉由此威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厲公多外嬖姬,歸,欲盡去群大夫而立諸姬兄弟。寵姬兄曰胥童,嘗與至
有怨,及欒書又怨至不用其計而遂敗楚,乃使人間謝楚。楚來詐厲公曰:「鄢
陵之戰,實至召楚,欲作亂,內子周立之。會與國不具,是以事不成。」厲公告
欒書。欒書曰:「其殆有矣!願公試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至於周。欒書又
使公子周見至,至不知見賣也。厲公驗之,信然,遂怨至,欲殺之。八年,
厲公獵,與姬飲,至殺豕奉進,宦者奪之。至射殺宦者。公怒,曰:「季子
欺予!」將誅三,未發也。欲攻公,曰:「我雖死,公亦病矣。」至曰:
「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亂。失此三者,誰與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
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襲攻殺三。胥童因以劫欒書、中行偃於朝,曰:「不殺二
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殺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對曰:「人將忍君。」
公弗聽,謝欒書等以誅氏罪:「大夫復位。」二子頓首曰:「幸甚幸甚!」公
使胥童為卿。閏月乙卯,厲公游匠驪氏,欒書、中行偃以其黨襲捕厲公,囚之,
殺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於周而立之,是為悼公。
    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欒書、中行偃弒厲公,葬之以一乘車。厲公囚六日死,
死十日庚午,智迎公子周來,至絳,刑雞與大夫盟而立之,是為悼公。辛巳,
朝武宮。二月乙酉,即位。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晉襄公少子也,不得立,號為桓叔,桓叔最愛。桓叔
生惠伯談,談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
難於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遠,毋幾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
之後,賴宗廟大夫之靈,得奉晉祀,豈敢不戰戰乎?大夫其亦佐寡人!」於是逐
不臣者七人,修舊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時功臣後。秋,伐鄭。鄭師敗,遂至陳。
    三年,晉會諸侯。悼公問群臣可用者,祁舉解狐。解狐,之仇。復問,
舉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可謂不黨矣!外舉不隱仇,內舉不隱子。」方會諸
侯,悼公弟楊干亂行,魏絳戮其僕。悼公怒,或諫公,公卒賢絳,任之政,使和
戎,戎大親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絳,九合諸侯,和戎、翟,魏子之
力也。」賜之樂,三讓乃受之。冬,秦取我櫟。
    十四年,晉使六卿率諸侯伐秦,度涇,大敗秦軍,至或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問治國於師曠。師曠曰:「惟仁義為本。」冬,悼公卒,子平
公彪立。
    平公元年,伐齊,齊靈公與戰靡下,齊師敗走。晏嬰曰:「君亦毋勇,何不
止戰?」遂去。晉追,遂圍臨,盡燒屠其郭中。東至膠,南至沂,齊皆城守,
晉乃引兵歸。
    六年,魯襄公朝晉。晉欒逞有罪,奔齊。八年,齊莊公微遣欒逞於曲沃,以
兵隨之。齊兵上太行,欒逞從曲沃中反,襲入絳。絳不戒,平公欲自殺,范獻子
止公,以其徒擊逞,逞敗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滅欒氏宗。逞者,欒書孫
也。其入絳,與魏氏謀。齊莊公聞逞敗,乃還,取晉之朝歌去,以報臨之役也。
    十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晉因齊亂,伐敗齊於高唐去,報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吳延陵季子來使,與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語,曰:「晉國之政,
卒歸此三家矣。」
    十九年,齊使晏嬰如晉,與叔向語。叔向曰:「晉,季世也。公厚賦為台池
而不恤政,政在私門,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公室卑。子頃公去疾立。
    頃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爭立。晉六卿平王室亂,立敬王。
    九年,魯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乾侯。十一年,衛、宋使使請晉納魯君。
季平子私賂范獻子,獻子受之,乃謂晉君曰:「季氏無罪。」不果入魯君。
    十二年,晉之宗家祁孫,叔向子,相惡於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盡
滅其族。而分其邑為十縣,各令其子為大夫。晉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頃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魯陽虎奔晉,趙鞅簡子捨之。十二年,孔子相魯。
    十五年,趙鞅使邯鄲大夫午,不信,欲殺午,午與中行寅、范吉射親攻趙鞅,
鞅走保晉陽。定公圍晉陽。荀櫟、韓不信、魏侈與范、中行為仇,乃移兵伐范、
中行。范、中行反,晉君擊之,敗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韓、魏為
趙鞅謝晉君,乃赦趙鞅,復位。二十二年,晉敗范、中行氏,二子奔齊。
    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會黃池,爭長,趙鞅時從,卒長吳。
    三十一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立簡公弟驁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鑿立。
    出公十七年,」知伯與趙、韓、魏共分范、中行地以為邑。出公怒,告齊、
魯,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孫
驕為晉君,是為哀公。
    哀公大父雍,晉昭公少子也,號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
伯欲盡並晉,未敢,乃立忌子驕為君。當是時,晉國政皆決知伯,晉哀公不得有
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
    哀公四年,趙襄子、韓康子、魏桓子共殺知伯,盡並其地。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時,晉畏,反朝韓、趙、魏之君。獨有絳、曲沃,餘皆入三晉。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婦人,夜竊出邑中,盜殺幽公。魏文
侯以兵誅晉亂,立幽公子止,是為烈公。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賜趙、韓、魏皆命為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頎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襲邯鄲,不勝而
去。十七年,孝公卒,子靜公俱酒立。是歲,齊威王元年也。
    靜公二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滅晉後而三分其地。靜公遷為家人,晉
絕不祀。
    太史公曰:晉文公,古所謂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約,及即位而行賞,
尚忘介子推,況驕主乎?靈公既弒,其後成、景致嚴,至厲大刻,大夫懼誅,禍
作。悼公以後日衰,六卿專權。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卷四十·楚世家第十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
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
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
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為祝融。
    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
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後也。昆吾氏,夏之時嘗為
侯伯,桀之時湯滅之。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季連生附
沮,附沮生穴熊。其後中微,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紀其世。
    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麗。熊麗
生熊狂,熊狂生熊繹。
    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
姓羋氏,居丹陽。楚子熊繹與魯公伯禽、衛康叔子牟、晉侯燮、齊太公子呂俱
事成王。
    熊繹生熊艾,熊艾生熊<黑旦>,熊<黑旦>生熊勝。熊勝以弟熊楊為後。熊楊
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人。當周夷王之時,王室微,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漢
間民和,乃興兵伐庸、楊粵,至於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
乃立其長子康為句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
及周厲王之時,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後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摯紅立。摯紅卒,其弟弒而代立,曰
熊延。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亂,攻厲王,厲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嚴為後。
    熊嚴十年,卒。有子四人,長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
嚴卒,長子伯霜代立,是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爭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難
於濮;而少弟季徇立,是為熊徇。熊徇十六年,鄭桓公初封於鄭。二十二年,熊
徇卒,子熊立。熊九年,卒,子熊儀立,是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為犬戎所弒,周東徙,而秦襄公始列為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旬立,是
為冒。冒十三年,晉始亂,以曲沃之故。冒十七年,卒。冒弟熊通弒
冒子而代立,是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晉之曲沃莊伯弒主國晉孝侯。十九年,鄭伯弟段作亂。二十一
年,鄭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衛弒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魯弒其君隱公。三十
一年,宋太宰華督弒其君殤公。
    三十五年,楚伐隨。隨曰:「我無罪。」楚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
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隨人為之周,請
尊楚,王室不聽,還報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
蚤終。成王舉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蠻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乃自立為武王,與隨人盟而去。於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隨侯,數以立楚為王。楚怒,以隨背己,伐隨。武王卒師中
而兵罷。子文王熊貲立,始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過鄧,鄧人曰「楚王易取」,鄧侯不許也。六年,伐蔡,虜
蔡哀侯以歸,已而釋之。楚︹,陵江漢間小國,小國皆畏之。十一年,齊桓公始
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鄧,滅之。十三年,卒,子熊<喜>立,是為莊敖。莊敖五年,
欲殺其弟熊惲,惲奔隨,與隨襲弒莊敖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惲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
曰:「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於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齊桓公以兵侵楚,至陘山。」楚成王使將軍屈完以兵御之,與桓公
盟。桓公數以周之賦不入王室,楚許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許,許君肉袒謝,乃釋之。二十二年,伐黃。二十六
年,滅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為盟會,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將好往襲辱之。」
遂行,至盂,遂執辱宋公,已而歸之。三十四年,鄭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
敗之泓,射傷宋襄公,襄公遂病創死。
    三十五年,晉公子重耳過楚,成王以諸侯客禮饗,而厚送之於秦。
    三十九年,魯僖公來請兵以伐齊,楚使申侯將兵伐齊,取,」置齊桓公子
雍焉。齊桓公七子皆奔楚,楚盡以為上大夫。滅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救宋,成王罷歸。將軍子玉請戰,成王曰:「重
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國,天之所開,不可當。」子玉固請,乃與之少師而去。晉
果敗子玉於城濮。成王怒,誅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將以商臣為太子,語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也,
而又多內寵,絀乃亂也。楚國之舉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
立也。」王不聽,立之。後又欲立子職而絀太子商臣。商臣聞而未審也,告其傅
潘崇曰:「何以得其實?」崇曰:「饗王之寵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從之。江
羋怒曰:「宜乎王之欲殺若而立職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
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
「能。」冬十月,商臣以宮衛兵圍成王。成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聽。丁未,成王
自絞殺。商臣代立,是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宮予潘崇,使為太師,掌國事。穆王三年,滅江。四年,
滅六、蓼。六、蓼,皋陶之後。八年,伐陳。十二年,卒。子莊王侶立。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
舉入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間。伍舉曰:「願有進。」隱曰:
「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
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
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
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是歲滅庸。
六年,伐宋,獲五百乘。
    八年,伐陸渾戎,遂至洛,觀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楚王問鼎
小大輕重,對曰:「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
以為九鼎。」王孫滿曰:「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
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桀有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
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必重;其奸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
鼎於郟辱,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
未可問也。」楚王乃歸。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讒之王,恐誅,反攻王,王擊滅若敖氏之族。十三年,
滅舒。
    十六年,伐陳,殺夏徵舒。徵舒弒其君,故誅之也。已破陳,即縣之。群臣
皆賀,申叔時使齊來,不賀。王問,對曰:「鄙語曰,牽牛徑人田,田主取其牛。
徑者則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陳之亂而率諸侯伐之,以義伐之而貪其
縣,亦何以復令於天下!」莊王乃復國陳後。
    十七年春,楚莊王圍鄭,三月克之。入自皇門,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
「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賓之南
海,若以臣妾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不忘厲、宣、桓、武,不絕其社稷,使
改事君,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許。」莊王曰:
「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絕乎!」莊王自手旗,左右麾軍,引兵去三
十里而捨,遂許之平。潘入盟,子良出質。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大敗晉
師河上,遂至衡雍而歸。
    二十年,圍宋,以殺楚使也。圍宋五月,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宋華元出告以情。莊王曰:「君子哉!」遂罷兵去。
    二十三年,莊王卒,子共王審立。
    共王十六年,晉伐鄭。鄭告急,共王救鄭。與晉兵戰鄢陵,晉敗楚,射中共
王目。共王召將軍子反。子反嗜酒,從者豎陽進酒,醉。王怒,射殺子反,遂
罷兵歸。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員立,是為郟敖。
    康王寵弟公子圍、子比、子、棄疾。郟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圍為
令尹,主兵事。四年,圍使鄭,道聞王疾而還。十二月己酉,圍入問王疾,絞而
弒之,遂殺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於鄭。伍舉問曰:「誰為後?」對曰:「寡大
夫圍。」伍舉更曰:「共王之子圍為長。」子比奔晉,而圍立,是為靈王。
    靈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晉,欲會諸侯。諸侯皆會楚於申。伍舉曰:「昔夏
啟有鈞台之饗,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康王有
豐宮之朝,穆王有塗山之會,齊桓有召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君其何用?」
靈王曰:「用桓公。」時鄭子產在焉。於是晉、宋、魯、衛不往。靈王已盟,有
驕色。伍舉曰:「桀為有仍之會,有緡叛之。紂為黎山之會,東夷叛之。幽王為
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終!」
    七月,楚以諸侯兵伐吳,圍朱方。八月,克之,囚慶封,滅其族。以封徇,
曰:「無效齊慶封弒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
圍弒其君兄之子員而代之立!」於是靈王使棄疾殺之。
    七年,就章華台,下令內亡人實之。
    八年,使公子棄疾將兵滅陳。十年,召蔡侯,醉而殺之。使棄疾定蔡,因為
陳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吳。靈王次於乾以待之。王曰:「齊、晉、魯、衛,其
封皆受寶器,我獨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為分,其予我乎?」析父對曰:「其予
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蓽露藍蔞。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
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
有。周今與四國服事君王,將惟命是從,豈敢愛鼎?」靈王曰:「昔我皇祖伯父
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對曰:「周不
愛鼎,鄭安敢愛田?」靈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吾大城陳、蔡、不羹,
賦皆千乘,諸侯畏我乎?」對曰:「畏哉!」靈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靈王樂乾,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初,靈王會兵於申,﹃越
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子從亡在吳,乃勸吳王伐楚,為間越大夫常壽過
而作亂,為吳間。使矯公子棄疾命召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欲襲蔡。令
公子比見棄疾,與盟於鄧。遂入殺靈王太子祿,立子比為王,公子子為令尹,
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觀從從師於乾,令楚眾曰:「國有王矣。先歸,復爵
邑田室。後者遷之。」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
    靈王聞太子祿之死也,自投車下,而曰:「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侍者曰:
「甚是。」王曰:「余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曰:「請待於郊以聽
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曰:「且入大縣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
叛矣。」又曰:「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
於是王乘舟將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計,懼俱死,亦去王亡。
    靈王於是獨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人,謂曰:「為我求
食,我已不食三日矣。」人曰:「新王下法,有敢襄王從王者,罪及三族,
且又無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臥。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覺而弗見,遂
饑弗能起。芋尹申無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乃
求王,遇王饑於澤,奉之以歸。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從死,
並葬之。
    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畏靈王復來,又不聞靈王死,故觀從謂初王比曰:
「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王曰:「余不忍。」從曰:「人將忍王。」王不
聽,乃去。棄疾歸。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乙卯夜,棄疾使船人從江
上走呼曰:「靈王至矣!」國人愈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曰:「王
至矣!國人將殺君,司馬將至矣!君蚤自圖,無取辱焉。眾怒如水火,不可救也。」
初王及子遂自殺。丙辰,棄疾即位為王,改名熊居,是為平王。
    平王以詐弒兩王而自立,恐國人及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復陳蔡之地而立
其後如故,歸鄭之侵地。存恤國中,修政教。吳以楚亂故,獲五率以歸。平王謂
觀從:「恣爾所欲。」欲為卜尹,王許之。
    初,共王有寵子五人,無立,乃望祭群神,請神決之,使主社稷,而陰與
巴姬埋璧於室內,召五公子齋而入。康王跨之,靈王肘加之,子比、子皆遠之。
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壓紐。故康王以長立,至其子失之;圍為靈王,及身而弒;
子比為王十餘日,子不得立,又俱誅。四子皆絕無後。唯獨棄疾後立,為平王,
竟續楚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曰:「子比其濟乎?」對曰:「不就。」宣
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為不就?」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
國有五難:有寵無人,一也;有人無主,二也;有主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
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比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通者,可謂無
人矣;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矣;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矣;為羈終世,可謂無民矣;
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難以弒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
其棄疾乎?君陳、蔡,方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慾不違,民無怨心。
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則右尹也;
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民無懷焉,將何以立?」宣子曰:
「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公。有鮑叔牙、
賓須無、隰朋以為輔,有莒、衛以為外主,有高、國以為內主。從善如流,施惠
不倦。有國,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公。好學不倦。生
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賈佗以為股肱,有
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
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故文公有國,不亦宜乎?子比無施於民,無援於外,
去晉,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有國!」子比果不終焉,卒立者棄疾,如叔
向言也。
    平王二年,使費無忌如秦為太子建取婦。婦好,來,未至,無忌先歸,說平
王曰:「秦女好,可自娶,為太子更求。」平王聽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
為太子娶。是時伍奢為太子太傅,無忌為少傅。無忌無寵於太子,常讒惡太子建。
建時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無寵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邊。無忌又日夜讒太子建於王曰:「自無忌入秦
女,太子怨,亦不能無望於王,王少自備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諸侯,
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責之。伍奢知無忌讒,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
肉?」無忌曰:「今不制,後悔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馬奮揚召太子
建,欲誅之。太子聞之,亡奔宋。
    無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殺者為楚國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
王使使謂奢:「能致二子則生,不能將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
「何也?」奢曰:「尚之為人,廉,死節,慈孝而仁,聞召而免父,必至,不顧
其死。胥之為人,智而好謀,勇而矜功,知來必死,必不來。然為楚國憂者必此
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來,吾免爾父。」伍尚謂伍胥曰:「聞父免而莫
奔,不孝也;父戮莫報,無謀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歸死。」伍
尚遂歸。伍胥彎弓屬矢,出見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為?」將射,使
者還走,遂出奔吳。伍奢聞之,曰:「胥亡,楚國危哉。」楚人遂殺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開吳。吳使公子光伐楚,遂敗陳、蔡,取太子建
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吳之邊邑卑梁與楚邊邑鍾離小童爭桑,兩家交怒相攻,
滅卑梁人。卑梁大夫怒,發邑兵攻鍾離。楚王聞之怒,發國兵滅卑梁。吳王聞之
大怒,亦發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滅鍾離、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將軍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當娶也。」
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義。子西曰:「國有常法,更立則亂,
言之則致誅。」乃立太子珍,是為昭王。
    昭王元年,楚眾不說費無忌,以其讒亡太子建,殺伍奢子父與宛。宛之宗
姓伯氏子及子胥皆奔吳,吳兵數侵楚,楚人怨無忌甚。楚令尹子常誅無忌以說
眾,眾乃喜。
    四年,吳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吳。五年,吳伐取楚之六、潛。七年,楚
使子常伐吳,吳大敗楚於豫章。
    十年冬,吳王闔閭、伍子胥、伯與唐、蔡俱伐楚,楚大敗,吳兵遂入郢,
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吳兵之來,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夾漢水陣。吳伐敗
子常,子常亡奔鄭。楚兵走,吳乘勝逐之,五戰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
吳人入郢。
    昭王亡也至雲夢。雲夢不知其王也,射傷王。王走鄖。鄖公之弟懷曰:「平
王殺吾父,今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乃與王出奔隨。
吳王聞昭王往,即進擊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封於江漢之間者,楚盡滅之。」
欲殺昭王。王從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為王,謂隨人曰:「以我予吳。」隨人卜
予吳,不吉,乃謝吳王曰:「昭王亡,不在隨。」吳請入自索之,隨不聽,吳亦
罷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鮑胥請救於秦。秦以車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餘散兵,與
秦擊吳。十一年六月,敗吳於稷。會吳王弟夫概見吳王兵傷敗,乃亡歸,自立為
王。闔閭聞之,引兵去楚,歸擊夫概。夫概敗,奔楚,楚封之堂,號為堂氏。
    楚昭王滅唐九月,歸入郢。十二年,吳復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
若。
    十六年,孔子相魯。二十年,楚滅頓,滅胡。二十一年,吳王闔閭伐越。越
王句踐射傷吳王,遂死。吳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吳伐陳,楚昭王救之,軍城父。十月,昭王病於軍中,有赤雲
如鳥,夾日而蜚。昭王問周太史,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將相。」將
相聞是言,乃請自以身禱於神。昭王曰:「將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禍,庸去是
身乎!」弗聽。卜而河為祟,大夫請禱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過江、
漢,而河非所獲罪也。」止不許。孔子在陳,聞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
其不失國,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國之師,今乃得以天壽終,
孤之幸也。」讓其弟公子申為王,不可。又讓次弟公子結,亦不可。乃又讓次弟
公子閭,五讓,乃後許為王。將戰,庚寅,昭王卒於軍中。子閭曰:「王病甚,
捨其子讓群臣,臣所以許王,以廣王意也。今君王卒,臣豈敢忘君王之意乎!」
乃與子西、子綦謀,伏師閉塗,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為惠王。然後罷兵歸,葬
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勝於吳,以為巢大夫,號曰白公。白公
好兵而下士,欲報仇。六年,白公請兵令尹子西伐鄭。初,白公父建亡在鄭,鄭
殺之,白公亡走吳,子西復召之,故以此怨鄭,欲伐之。子西許而未為發兵。八
年,晉伐鄭,鄭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鄭,受賂而去。白公勝怒,乃遂與勇力死士
石乞等襲殺令尹子西、子綦於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弒之。惠王從者屈固
負王亡走昭王夫人宮。白公自立為王。月餘,會葉公來救楚,楚惠王之徒與共攻
白公,殺之。惠王乃復位。是歲也,滅陳而縣之。
    十三年,吳王夫差︹,陵齊、晉,來伐楚。十六年,越滅吳。四十二年,楚
滅蔡。四十四年,楚滅杞。與秦平。是時越已滅吳而不能正江、淮北;楚東侵,
廣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簡王中立。
    簡王元年,北伐滅莒。八年,魏文侯、韓武子、趙桓子始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簡王卒,子聲王當立。聲王六年,盜殺聲王,子悼王熊疑立。悼
王二年,三晉來伐楚,至乘丘而還。四年,楚伐周。鄭殺子陽。九年,伐韓,取
負黍。十一年,三晉伐楚,敗我大梁、榆關。楚厚賂秦,與之平。二十一年,悼
王卒,子肅王臧立。
    肅王四年,蜀伐楚,取茲方。於是楚為關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魯陽。十
一年,肅王卒,無子,立其弟熊良夫,是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賀秦獻公。秦始復︹,而三晉益大,魏惠王、齊威王尤︹。
三十年,秦封衛鞅於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顯王致文武胙於秦惠王。
    七年,齊孟嘗君父田嬰欺楚,楚威王伐齊,敗之於徐州,而令齊必逐田嬰。
田嬰恐,張丑偽謂楚王曰:「王所以戰勝於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
功於國,而百姓為之用。嬰子弗善而用申紀。申紀者,大臣不附,百姓不為用,
故王勝之也。今王逐嬰子,嬰子逐,盼子必用矣。復搏其士卒以與王遇,必不便
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懷王熊槐立。魏聞楚喪,伐楚,取我陘山。
    懷王元年,張儀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稱王。
    六年,楚使柱國昭陽將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齊,齊
王患之。陳軫為秦使齊,齊王曰:「為之柰何?」陳軫曰:「王勿憂,請令罷
之。」即往見昭陽軍中,曰:「願聞楚國之法,破軍殺將者何以貴之?」昭陽曰:
「其官為上柱國,封上爵執。」陳軫曰:「其有貴於此者乎?」昭陽曰:「令
尹。」陳軫曰:「今君已為令尹矣,此國冠之上。臣請得譬之。人有遺其舍人一
卮酒者,舍人相謂曰:『數人飲此,不足以遍,請遂畫地為蛇,蛇先成者獨飲之。』
一人曰:『吾蛇先成。』舉酒而起,曰:『吾能為之足。』及其為之足,而後成
人奪之酒而飲之,曰:『蛇固無足,今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
破軍殺將,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齊,攻齊勝之,官爵不
加於此;攻之不勝,身死爵奪,有毀於楚:此為蛇為足之說也。不若引兵而去以
德齊,此持滿之術也。」昭陽曰:「善。」引兵而去。
    燕、韓君初稱王。秦使張儀與楚、齊、魏相會,盟桑。
    十一年,蘇秦約從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從長。至函谷關,秦出兵擊六
國,六國兵皆引而歸,齊獨後。十二年,齊王伐敗趙、魏軍,秦亦伐敗韓,與
齊爭長。
    十六年,秦欲伐齊,而楚與齊從親,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張儀免相,使張儀
南見楚王,謂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說者無先大王,雖儀之所甚願為門闌之廝
者亦無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雖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先齊王。而大
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儀亦不得為門闌之廝也。王為儀閉關而絕
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則齊弱矣。是北弱齊,
西德於秦,私商於以為富,此一計而三利俱至也。」懷王大悅,乃置相璽於張儀,
日與置酒,宣言「吾復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賀,而陳軫獨吊。懷王曰:「何
故?」陳軫對曰:「秦之所為重王者,以王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交先絕,
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國哉,必輕楚矣。且先出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為。先
絕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
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聽,因使
一將軍西受封地。
    張儀至秦,詳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絕齊為
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齊交合,張
儀乃起朝,謂楚將軍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楚將軍曰:
「臣之所以見命者六百里,不聞六里。」即以歸報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
陳軫又曰:「伐秦非計也。不如因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
齊也,吾國尚可全。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
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遂絕和於秦,發兵西攻秦。秦亦發兵擊之。
    十七年春,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虜我大將軍屈、裨將
軍逢侯丑等七十餘人,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國兵復襲秦,戰於藍田,
大敗楚軍。韓、魏聞楚之困,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
    十八年,秦使使約復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願得張儀,不
願得地。」張儀聞之,請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張儀曰:
「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袖所言無不從者。且儀以前
使負楚以商於之約,今秦楚大戰,有惡,臣非面自謝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
敢取儀。誠殺儀以便國,臣之願也。」儀遂使楚。
    至,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欲殺之。儀私於靳尚,靳尚為請懷王曰:「拘
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必輕王矣。」又謂夫人鄭袖曰:「秦王甚愛張
儀,而王欲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宮中善歌者為之
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貴,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鄭袖卒言張儀
於王而出之。儀出,懷王因善遇儀,儀因說楚王以叛從約而與秦合親,約婚姻。
張儀已去,屈原使從齊來,諫王曰:「何不誅張儀?」懷王悔,使人追儀,弗及。
是歲,秦惠王卒。
    二十年,齊王欲為從長,惡楚之與秦合,乃使使遺楚王書曰:「寡人患楚
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張儀走魏,樗裡疾、公孫衍用,而楚事
秦。夫樗裡疾善乎韓,而公孫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韓、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
秦,則燕、趙亦宜事秦。四國爭事秦,則楚為郡縣矣。王何不與寡人併力收韓、
魏、燕、趙,與為從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樂聽,則王名成
矣。王率諸侯並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關、蜀、漢之地,私吳、越之富而擅江海
之利,韓、魏割上黨,西薄函谷,則楚之︹百萬也。且王欺於張儀,亡地漢中,
兵銼藍田,天下莫不代王懷怒。今乃欲先事秦!願大王孰計之。」
    楚王業已欲和於秦,見齊王書,猶豫不決,下其議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
曰聽齊。昭雎曰:「王雖東取地於越,不足以刷恥;必且取地於秦,而後足以刷
恥於諸侯。王不如深善齊、韓以重樗裡疾,如是則王得韓、齊之重以求地矣。秦
破韓宜陽,而韓猶復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陽,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
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趙攻上黨,楚攻河外,韓必亡。楚之救韓,不能使韓不
亡,然存韓者楚也。韓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為塞,所報德莫如楚厚,臣以為其
事王必疾。齊之所信於韓者,以韓公子為齊相也。韓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
使之以齊、韓重樗裡疾,疾得齊、韓之重,其主弗敢棄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
樗裡子必言秦,復與楚之侵地矣。」於是懷王許之,竟不合秦,而合齊以善韓。
    二十四年,倍齊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賂於楚。楚往迎婦。二十五年,
懷王入與秦昭王盟,約於黃棘。秦復與楚上庸。二十六年,齊、韓、魏為楚負其
從親而合於秦,三國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質於秦而請救。秦乃遣客卿通將兵救楚,
三國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鬥,楚太子殺之而亡歸。二十八年,秦乃與
齊、韓、魏共攻楚,殺楚將唐,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復攻楚,大破楚,
楚軍死者二萬,殺我將軍景缺。懷王恐,乃使太子為質於齊以求平。三十年,秦
復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
為質,至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
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
親久矣。而今秦楚不,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
去,寡人之願也。敢以聞下執事。」楚懷王見秦王書,患之。欲往,恐見欺;無
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並諸侯之
心。」懷王子子蘭勸王行,曰:「柰何絕秦之心!」於是往會秦昭王。昭王詐
令一將軍伏兵武關,號為秦王。楚王至,則閉武關,遂與西至咸陽,朝章台,如
蕃臣,不與亢禮。楚懷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
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要我以地!」不復許秦。
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
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乃欲立懷王子在國者。昭雎曰:「王與太子俱困於
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王謂其相曰:「不
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
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
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然則東國必可得矣。」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
子。太子橫至,立為王,是為頃襄王。乃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
    頃襄王橫元年,秦要懷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應秦,秦昭王怒,發兵出武關
攻楚,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懷王亡逃歸,秦覺之,
遮楚道,懷王恐,乃從間道走趙以求歸。趙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
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與秦使復之秦。懷王遂發病。頃襄王
三年,懷王卒於秦,秦歸其喪於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秦楚絕。
    六年,秦使白起伐韓於伊闕,大勝,斬首二十四萬。秦乃遺楚王書曰:「楚
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爭一旦之命。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頃襄王患
之,乃謀復與秦平。七年,楚迎婦於秦,秦楚復平。
    十一年,齊秦各自稱為帝;月餘,復歸帝為王。
    十四年,楚頃襄王與秦昭王好會於宛,結和親。十五年,楚王與秦、三晉、
燕共伐齊,取淮北。十六年,與秦昭王好會於鄢。其秋,復與秦王會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雁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
「小臣之好射<鳥其>雁,羅{龍鳥},小矢之發也,何足為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
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
趙者,<鳥其>雁也;齊、魯、韓、衛者,青首也;騶、費、郯、邳者,羅{龍鳥}
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以王何取?王何不以聖人為弓,以勇士為繳,
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非特朝昔之樂也,其獲非特鳧雁之
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
蔡之郡壞矣。還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外棄而大宋、方與二
郡者舉矣。且魏斷二臂,顛越矣;膺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也。王青繳蘭台,
飲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波石}
新繳,射蜀鳥於東海,還蓋長城以為防,朝射東莒,夕發貝丘,夜加即墨,
顧據午道,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羽氏>,
則從不待約而可成也。北遊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於越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
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為長憂,得列城
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趙而顧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漢中、析、
酈可得而復有也。王出寶弓,{波石}新繳,涉黽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
內可得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
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中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
奮翼鼓<羽氏>,方三千里,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對以
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
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足
以踴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為大王弗取也。」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復為
從,欲以伐秦。秦聞之,發兵來伐楚。
    楚欲與齊韓連和伐秦,因欲圖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楚相昭子曰:「三國以兵
割周郊地以便輸,而南器以尊楚,臣以為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
以眾脅寡,小國不附。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以
傷民。夫有圖周之聲,非所以為號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
故不可圖也?」對曰:「軍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夫一周為二十晉,公之所知
也。韓嘗以二十萬之眾辱於晉之城下,銳士死,中士傷,而晉不拔。公之無百韓
以圖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結兩周以塞騶魯之心,交絕於齊,聲失天下,其
為事危矣。夫危兩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為韓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
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
雖無攻之,名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為終始。
是何也?見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
讎楚也。臣請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猶攻之也。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
人之攻之必萬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將以欲
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貪而何?周書曰
『欲起無先』,故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將白起拔我西
陵。二十一年,秦將白起遂拔我郢,燒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
北保於陳城。二十二年,秦復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為郡,
距秦。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復與秦平,而入太子為質於秦。楚使左
徒侍太子於秦。
    三十六年,頃襄王病,太子亡歸。秋,頃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為考烈
王。考烈王以左徒為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納州於秦以平。是時楚益弱。
    六年,秦圍邯鄲,趙告急楚,楚遣將軍景陽救趙。七年,至新中。秦兵去。
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於秦。十六年,秦莊襄王卒,秦王趙政立。
二十二年,與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園殺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
秦相呂不韋卒。九年,秦滅韓。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猶代立,是為哀王。哀王
立二月餘,哀王庶兄負芻之徒襲殺哀王而立負芻為王。是歲,秦虜趙王遷。
    王負芻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二年,秦使將軍伐楚,大破楚軍,亡
十餘城。三年,秦滅魏。四年,秦將王翦破我軍於蘄,而殺將軍項燕。
    五年,秦將王翦、蒙武遂破楚國,虜楚王負芻,滅楚名為郡雲。
    太史公曰:楚靈王方會諸侯於申,誅齊慶封,作章華台,求周九鼎之時,志
小天下;及餓死於申亥之家,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勢之於人也,可不
慎與?棄疾以亂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幾再亡國!

    ●卷四十一·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後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
祀。文身斷髮,披草萊而邑焉。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
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為越王。
    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
陳,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師敗於李,射傷吳王闔廬。闔廬
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
曰:「不可。臣聞兵者凶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
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
吳王聞之,悉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
而圍之。
    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柰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
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
「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
事:句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
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曰:
「夫吳太宰貪,可誘以利,請間行言之。」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
宰。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句踐之罪,盡入其寶
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
因說吳王曰:「越以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
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國,將為亂。」吳王
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
    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歎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夏台,文王囚
裡,晉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
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折節下賢人,厚遇賓客,振貧吊死,」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
「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
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為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
今乃復殷給,繕飾備利,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夫
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
為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
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踐曰:「善。」
    居二年,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
樂。此人不死,必為國患。吳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吳,疥也。願王釋齊先越。」
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
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
粟,以卜其事。」請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
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其墟乎!」太宰聞之,乃數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
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其父兄不顧,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諫,已
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為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王始不
從,乃使子胥於齊,聞其子於鮑氏,王乃大怒,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
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吳
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獨立!」報
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也!」於是吳任政。
    居三年,句踐召范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者眾,可乎?」對曰:「未可。」
    至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
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
千人,伐吳。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
之,乃必之。吳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
吳平。
    其後四年,越復伐吳。吳士民罷弊,輕銳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
留圍之三年,吳師敗,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
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
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
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取。今天
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罷,非為吳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
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
乎?」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進兵,曰:「王已屬
政於執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吳使者泣而去。句踐憐之,乃使人謂吳王曰:
「吾置王甬東,君百家。」吳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殺。乃蔽
其面,曰:「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
    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
人賜句踐胙,命為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
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
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
或讒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
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
    句踐卒,子王與立。王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
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立。
    王無︹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
齊威王使人說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圖越之所為不伐楚者,為
不得晉也。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魏亦
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
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接兵,而況於
攻城圍邑乎?願魏以聚大梁之下,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
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間不東,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
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分
地,不耕而之。不此之為,而頓刃於河山之間以為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
計,柰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
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王所待於
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以分楚眾也。今楚眾已分,
何待於晉?」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張九軍,北圍曲沃、於中,以
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
所求者,斗晉楚也;晉楚不鬥,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
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復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
越窺兵通無假之關,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可以伯。
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願大王之轉攻楚也。」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王無︹,盡取故吳地
至浙江,北破齊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
海上,服朝於楚。
    後七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高帝復以搖為越王,以奉越後。東越,
閩君,皆其後也。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戮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
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還
反國,范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為書辭
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也。
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
誅於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
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表會稽山以為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於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
居無幾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為相。范蠡喟然歎曰:「居家則致千金,
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
與知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間行以去,止於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
通,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父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
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曰:「殺人
而死,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溢,置
褐器中,載以一牛車。且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固請欲行,朱公不聽。長男曰:
「家有長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遺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
母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柰何?」朱公不得已
而遣長子,為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曰:「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聽其所為,慎
無與爭事。」長男既行,亦自私繼數百金。
    至楚,莊生家負郭,披藜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言。
莊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既去,不過莊生而
私留,以其私繼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
    莊生雖居窮閻,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朱公進金,非有
意受也,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為信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朱公之金。有如
病不宿誡,後復歸,勿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為殊無短長也。
    莊生間時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
「今為柰何?」莊生曰:「獨以德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
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
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長男以為赦,
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虛棄莊生,無所為也,乃復見莊生。莊生驚曰:「若不去邪?」
長男曰:「固未也。初為事弟,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
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
    莊生羞為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
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
能恤楚國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柰何以朱公
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論殺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
    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
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
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棄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
為欲遣少子,固為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
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於陶,故世傳
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九川,定九州,至於今諸夏艾安。及苗裔句踐,
苦身焦思,終滅︹吳,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哉!蓋
有禹之遺烈焉。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卷四十二·鄭世家第十二
    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於鄭。封
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間,人
便思之。為司徒一歲,幽王以後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問太
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對曰:「獨雒之東土,河濟之南可
居。」公曰:「何以?」對曰:「地近虢、鄶,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
今公為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輕分公地。公誠
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
祝融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
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對曰:「其民貪而好利,難
久居。」公曰:「周衰,何國興者?」對曰:「齊、秦、晉、楚乎?夫齊,姜姓,
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懷柔百物。及楚
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於唐,其地阻險,以此有
德與周衰並,亦必興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東徙其民雒東,而虢、
鄶果獻十邑,竟國之。
    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並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為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
愛。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
為太子,公弗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為莊公。
    莊公元年,封弟段於京,號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國,非所以封庶也。」
莊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奪也。」段至京,繕治甲兵,與其母武姜謀襲鄭。
二十二年,段果襲鄭,武姜為內應。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
出走鄢。鄢潰,段出奔共。於是莊公遷其母武姜於城穎,誓言曰:「不至黃泉,
毋相見也。」居歲餘,已悔思母。穎谷之考叔有獻於公,公賜食。考叔曰:「臣
有母,請君食賜臣母。」莊公曰:「我甚思母,惡負盟,柰何?」考叔曰:「穿
地至黃泉,則相見矣。」於是遂從之,見母。
    二十四年,宋繆公卒,公子馮奔鄭。鄭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衛州吁弒
其君桓公自立,與宋伐鄭,以馮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
弗禮也。二十九年,莊公怒周弗禮,與魯易方、許田。三十三年,宋殺孔父。
三十七年,莊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陳、蔡、虢、衛伐鄭。莊公與祭仲、高渠彌發
兵自救,王師大敗。祝<耳詹>射中王臂。祝<耳詹>請從之,鄭伯止之,曰:「犯
長且難之,況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問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齊,齊使求救,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齊公欲妻之,忽
謝曰:「我小國,非齊敵也。」時祭仲與俱,勸使取之,曰:「君多內寵,太子
無大援將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謂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也。
    四十三年,鄭莊公卒。初,祭仲甚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為卿;公使娶鄧女,
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為昭公。
    莊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厲公突。雍氏有寵於宋。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乃使
人誘召祭仲而執之,曰:「不立突,將死。」亦執突以求賂焉。祭仲許宋,與宋
盟。以突歸,立之。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衛。己亥,
突至鄭,立,是為厲公。
    厲公四年,祭仲專國政。厲公患之,陰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糾妻,祭仲女
也,知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已,人盡夫也。」女乃
告祭仲,祭仲反殺雍糾,戮之於市。厲公無柰祭仲何,怒糾曰:「謀及婦人,死
固宜哉!」夏,厲公出居邊邑櫟。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復入鄭,即位。
    秋,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遂居之。諸侯聞厲公出奔,伐鄭,弗克
而去。宋頗予厲公兵,自守於櫟,鄭以故亦不伐櫟。
    昭公二年,自昭公為太子時,父莊公欲以高渠彌為卿,太子忽惡之,莊公弗
聽,卒用渠彌為卿。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冬十月辛卯,渠彌與昭公出獵,射
殺昭公於野。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乃更立昭公弟子為君,是為子也,無
謚號。
    子元年七月,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鄭子往會,高渠彌相,從,祭仲稱
疾不行。所以然者,子自齊襄公為公子之時,嘗會鬥,相仇,及會諸侯,祭仲
請子無行。子曰:「齊︹,而厲公居櫟,即不往,是率諸侯伐我,內厲公。
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齊並殺之,故稱疾。
子至,不謝齊侯,齊侯怒,遂伏甲而殺子。高渠彌亡歸,歸與祭仲謀,召子
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是為鄭子。是歲,齊襄公使彭生醉拉殺魯桓公。
    鄭子八年,齊人管至父等作亂,弒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長萬弒其君公。
鄭祭仲死。
    十四年,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捨
我,我為君殺鄭子而入君。」厲公與盟,乃捨之。六月甲子,假殺鄭子及其二子
而迎厲公突,突自櫟復入即位。初,內蛇與外蛇斗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居六年,
厲公果復入。入而讓其伯父原曰:「我亡國外居,伯父無意入我,亦甚矣。」原
曰:「事君無二心,人臣之職也。原知罪矣。」遂自殺。厲公於是謂甫假曰:
「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誅之。假曰:「重德不報,誠然哉!」
    厲公突後元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燕、衛與周惠王弟伐王,王出奔溫,立弟為王。六年,惠王告急
鄭,厲公發兵擊周王子,弗勝,於是與周惠王歸,王居於櫟。七年春,鄭厲公
與虢叔襲殺王子而入惠王於周。
    秋,厲公卒,子文公立。厲公初立四歲,亡居櫟,居櫟十七歲,復入,
立七歲,與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齊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賤妾曰燕吉,夢天與之蘭,曰:「余為伯。余,爾祖
也。以是為而子,蘭有國香。」以夢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蘭為符。遂生
子,名曰蘭。
    三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文公弗禮。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賢,且又同姓,
窮而過君,不可無禮。」文公曰:「諸侯亡公子過者多矣,安能盡禮之!」詹曰:
「君如弗禮,遂殺之;弗殺,使即反國,為鄭憂矣。」文公弗聽。
    三十七年春,晉公子重耳反國,立,是為文公。秋,鄭入滑,滑聽命,已而
反與衛,於是鄭伐滑。周襄王使伯請滑。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而文公父厲
公入之,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王
怒,與翟人伐鄭,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鄭,鄭文公居王於。三十
八年,晉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擊晉。自晉文公之過無禮,故背晉助楚。四十三年,晉文公
與秦穆公共圍鄭,討其助楚攻晉者,及文公過時之無禮也。初,鄭文公有三夫人,
寵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蘭奔晉,從晉文公圍鄭。時蘭事
晉文公甚謹,愛幸之,乃私於晉,以求入鄭為太子。晉於是欲得叔詹為﹃。鄭文
公恐,不敢謂叔詹言。詹聞,言於鄭君曰:「臣謂君,君不聽臣,晉卒為患。然
晉所以圍鄭,以詹,詹死而赦鄭國,詹之願也。」乃自殺。鄭人以詹屍與晉。晉
文公曰:「必欲一見鄭君,辱之而去。」鄭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鄭益
晉,非秦之利也。」秦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為太子,以告鄭。鄭大夫石癸曰:
「吾聞吉姓乃後稷之元妃,其後當有興者。子蘭母,其後也。且夫人子盡已死,
餘庶子無如蘭賢。今圍急,晉以為請,利孰大焉!」遂許晉,與盟,而卒立子蘭
為太子,晉兵乃罷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蘭立,是為繆公。
    繆公元年春,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至滑,逢鄭賈人弦高詐以十二牛勞
軍,故秦兵不至而還,晉敗之於崤。初,往年鄭文公之卒也,鄭司城繒賀以鄭情
賣之,秦兵故來。三年,鄭發兵從晉伐秦,敗秦兵於汪。
    往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與宋華元伐鄭。華元殺羊食士,
不與其御羊斟,怒以馳鄭,鄭囚華元。宋贖華元,元亦亡去。晉使趙穿以兵伐鄭。
    二十二年,鄭繆公卒,子夷立,是為靈公。
    靈公元年春,楚獻黿於靈公。子家、子公將朝靈公,子公之食指動,謂子家
曰:「佗日指動,必食異物。」及入,見靈公進黿羹,子公笑曰:「果然!」靈
公問其笑故,具告靈公。靈公召之,獨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嘗之而出。公
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夏,弒靈公。鄭人欲立靈公弟去疾,去疾讓曰:
「必以賢,則去疾不肖;必以順,則公子堅長。」堅者,靈公庶弟,去疾之兄也。
於是乃立子堅,是為襄公。
    襄公立,將盡去繆氏。繆氏者,殺靈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繆
氏,我將去之。」乃止。皆以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鄭受宋賂縱華元,伐鄭。鄭背楚,與晉親。五年,楚復伐鄭,
晉來救之。六年,子家卒,國人復逐其族,以其弒靈公也。
    七年,鄭與晉盟鄢陵。八年,楚莊王以鄭與晉盟,來伐,圍鄭三月,鄭以城
降楚。楚王入自皇門,鄭襄公肉袒羊以迎,曰:「孤不能事邊邑,使君王懷怒
以及弊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君王遷之江南,及以賜諸侯,亦惟命是聽。
若君王不忘厲、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絕其社稷,錫不毛之地,使復得改事君
王,孤之願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聽。」莊王為三十里而後捨。
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勞矣。今得國捨之,何如?」莊王曰:「所
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晉聞楚之伐鄭,發兵救鄭。其來
持兩端,故遲,比至河,楚兵已去。晉將率或欲渡,或欲還,卒渡河。莊王聞,
還擊晉。鄭反助楚,大破晉軍於河上。十年,晉來伐鄭,以其反晉而親楚也。
    十一年,楚莊王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景公欲發兵救宋,伯宗諫晉君曰:
「天方開楚,未可伐也。」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子虎,誆楚,令宋毋降。過
鄭,鄭與楚親,乃執解揚而獻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
許。於是楚登解揚樓車,令呼宋。遂負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
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殺之。解揚曰:「君能
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無隕。」莊王曰:「若之許我,
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所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將死,顧謂
楚軍曰:「為人臣無忘盡忠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於是赦解揚使歸。
晉爵之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費立。
    悼公元年,無公惡鄭於楚,悼公使弟侖於楚自訟。訟不直,楚囚侖。
於是鄭悼公來與晉平,遂親。侖私於楚子反,子反言歸侖於鄭。
    二年,楚伐鄭,晉兵來救。是歲,悼公卒,立其弟侖,是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使人來與盟。成公私與盟。秋,
成公朝晉,晉曰「鄭私平於楚」,執之。使欒書伐鄭。四年春,鄭患晉圍,公子
如乃立成公庶兄為君。其四月,晉聞鄭立君,乃歸成公。鄭人聞成公歸,亦殺
君,迎成公。晉兵去。
    十年,背晉盟,盟於楚。晉厲公怒,發兵伐鄭。楚共王救鄭。晉楚戰鄢陵,
楚兵敗,晉射傷楚共王目,俱罷而去。十三年,晉悼公伐鄭,兵於洧上。鄭城守,
晉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惲立。是為公。
    公五年,鄭相子駟朝公,公不禮。子駟怒,使廚人藥殺公,赴諸侯
曰「公暴病卒」。立公子嘉,嘉時年五歲,是為簡公。
    簡公元年,諸公子謀欲誅相子駟,子駟覺之,反盡誅諸公子。二年,晉伐鄭,
鄭與盟,晉去。冬,又與楚盟。子駟畏誅,故兩親晉、楚。三年,相子駟欲自立
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產曰:「子駟為不可,
誅之,今又效之,是亂無時息也。」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
    四年,晉怒鄭與楚盟,伐鄭,鄭與盟。楚共王救鄭,敗晉兵。簡公欲與晉平,
楚又囚鄭使者。
    十二年,簡公怒相子孔專國權,誅之,而以子產為卿。十九年,簡公如晉請
衛君還,而封子產以六邑。子產讓,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吳使延陵季子於鄭,
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者侈,難將至,政將及子。子為政,必以
禮;不然,鄭將敗。」子產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諸公子爭寵相殺,又欲殺子產。
公子或諫曰:「子產仁人,鄭所以存者子產也,勿殺!」乃止。
    二十五年,鄭使子產於晉,問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實沈、台駘為祟,
史官莫知,敢問?」對曰:「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曠林,不
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後帝弗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
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
武王邑姜方娠大叔,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乃與之唐,屬之參而蕃育其子
孫。』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大叔焉。故參為晉
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生允格、
台駘。台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太原。帝用嘉之,國之汾川。沈、
姒、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川而滅之。由是觀之,則台駘,汾、洮神也。然
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之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不時
之;若君疾,飲食哀樂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
厚為之禮於子產。
    二十七年夏,鄭簡公朝晉。冬,畏楚靈王之︹,又朝楚,子產從。二十八年,
鄭君病,使子產會諸侯,與楚靈王盟於申,誅齊慶封。
    三十六年,簡公卒,子定公寧立。秋,定公朝晉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而自立,為平王。欲行德諸侯。歸靈王所
侵鄭地於鄭。
    四年,晉昭公卒,其六卿︹,公室卑。子產謂韓宣子曰:「為政必以德,毋
忘所以立。」
    六年,鄭火,公欲禳之。子產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來奔。十年,太子建與晉謀襲鄭。鄭殺建,建子勝奔吳。
    十一年,定公如晉。晉與鄭謀,誅周亂臣,入敬王於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獻公蠆立。獻公十三年卒,子聲公勝立。當是時,晉六
卿︹,侵奪鄭,鄭遂弱。
    聲公五年,鄭相子產卒,鄭人皆哭泣,悲之如亡親戚。子產者,鄭成公少子
也。為人仁愛人,事君忠厚。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雲。及聞子產死,孔子
為泣曰:「古之遺愛也!」
    八年,晉范、中行氏反晉,告急於鄭,鄭救之。晉伐鄭,敗鄭軍於鐵。
    十四年,宋景公滅曹。二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常相於齊。二十二年,
楚惠王滅陳。孔子卒。
    三十六年,晉知伯伐鄭,取九邑。
    三十七年,聲公卒,子哀公易立。哀公八年,鄭人弒哀公而立聲公弟丑,是
為共公。共公三年,三晉滅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
韓武子伐鄭,殺幽公。鄭人立幽公弟駘,是為公。
    公十五年,韓景侯伐鄭,取雍丘。鄭城京。
    十六年,鄭伐韓,敗韓兵於負黍。二十年,韓、趙、魏列為諸侯。二十三年,
鄭圍韓之陽翟。
    二十五年,鄭君殺其相子陽。二十七年,子陽之黨共弒公駘而立幽公弟乙
為君,是為鄭君。
    鄭君乙立二年,鄭負黍反,復歸韓。十一年,韓伐鄭,取陽城。
    二十一年,韓哀侯滅鄭,並其國。
    太史公曰:語有之,「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雖以
劫殺鄭子內厲公,厲公終背而殺之,此與晉之裡克何異?守節如荀息,身死而不
能存奚齊。變所從來,亦多故矣!

    ●卷四十三·趙世家第十三
    趙氏之先,與秦共祖。至中衍,為帝大戊御。其後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
一子曰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後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
父幸於周繆王。造父取驥之乘匹,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獻之繆王。繆王使
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
王,大破之。乃賜造父以趙城,由此為趙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時伐戎,為御。及千畝戰,奄父脫
宣王。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於
晉國。
    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至趙夙。
    趙夙,晉獻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趙夙為將伐霍。霍公求奔齊。晉大
旱,卜之,曰「霍太山為祟」。使趙夙召霍君於齊,復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晉
復穰。晉獻公賜趙夙耿。
    夙生共孟,當魯閔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趙衰,字子餘。
    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驪
姬之亂亡奔翟,趙衰從。翟伐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長女妻趙衰
而生盾。初,重耳在晉時,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從重耳出亡,
凡十九年,得反國。重耳為晉文公,趙衰為原大夫,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
國及霸,多趙衰計策,語在晉事中。
    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為嗣,晉妻三子皆下事之。
晉襄公之六年,而趙衰卒,謚為成季。
    趙盾代成季任國政二年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為國多難,欲立襄公
弟雍。雍時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謂趙盾曰:「先君何罪,釋
其子而更求君?」趙盾患之,恐其宗與大夫襲誅之,乃遂立太子,是為靈公,
發兵距所迎襄公弟於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諫,靈公弗聽。及食熊蹯,而不熟,殺宰人,
持其屍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欲殺盾。盾素仁愛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
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為成公。趙盾復反,
任國政。君子譏盾「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
晉景公時而趙盾卒,謚為宣孟,子朔嗣。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朔為晉將下軍救鄭,與楚莊王戰河上。朔娶晉成公姊
為夫人。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
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絕而後好。趙史援佔之,曰:「此夢甚惡,
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
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遍告諸將曰:
「盾雖不知,猶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
「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
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
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
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
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
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褲中,
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
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柰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
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
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
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
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
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
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
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
與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
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
鳥蜀,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晉,
事先君文侯,至於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故
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
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
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
命,並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群
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
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及趙武冠,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
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為成人,復故位,我將下報趙宣孟
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願苦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去我
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為
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衰三年,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趙氏復位十一年,而晉厲公殺其大夫三。欒書畏及,乃遂弒其君厲公,更
立襄公曾孫周,是為悼公。晉由此大夫稍︹。
    趙武續趙宗二十七年,晉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為正卿。十三年,吳
延陵季子使於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之後矣。」趙
武死,謚為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時,齊景公使晏嬰於晉,晏嬰與晉叔向語。嬰曰:「齊
之政後卒歸田氏。」叔向亦曰:「晉國之政將歸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
也。」
    趙景叔卒,生趙鞅,是為簡子。
    趙簡子在位,晉頃公之九年,簡子將合諸侯戍於周。其明年,入周敬王於周,
辟弟子朝之故也。
    晉頃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誅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
其族為之大夫。晉公室由此益弱。
    後十三年,魯賊臣陽虎來奔,趙簡子受賂,厚遇之。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出,董安於問。扁鵲曰:
「血脈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
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有學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
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
秦讖於是出矣。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
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間,間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
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
死。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
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
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勳,
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
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
    他日,簡子出,有人當道,辟之不去,從者怒,將刃之。當道者曰:「吾欲
有謁於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喜,吾有所見子折也。」當道
者曰:「屏左右,願有謁。」簡子屏人。當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側。」
簡子曰:「然,有之。子之見我,我何為?」當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與羆,
皆死。」簡子曰:「是,且何也?」當道者曰:「晉國且有大難,主君首之。帝
令主君滅二卿,夫熊與羆皆其祖也。」簡子曰:「帝賜我二笥皆有副,何也?」
當道者曰:「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皆子姓也。」簡子曰:「吾見兒在帝側,
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以賜翟犬?」當道者曰:
「兒,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後嗣,且
有革政而胡服,並二國於翟。」簡子問其姓而延之以官。當道者曰:「臣野人,
致帝命耳。」遂不見。簡子書藏之府。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簡
子曰:「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
毋┬。毋┬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
奚道貴哉?」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後,簡子盡召諸子與語,
毋┬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
上,求,無所得。毋┬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曰:
「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毋┬果賢,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
為太子。
    後二年,晉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曰:
「歸我衛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言。趙鞅捕
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誅午也,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
涉賓以邯鄲反。晉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范吉射與午善,不肯助秦而謀作亂,
董安於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范吉射、荀寅仇
人魏襄等謀逐荀寅,以梁嬰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繹代之。荀櫟言於晉侯曰:
「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請皆逐之。」十一月,
荀櫟、韓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
范、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韓、魏以趙氏為請。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
盟於公宮。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范、中行雖信為亂,安於發之,是安
於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於獨在。」趙鞅患之。安於
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然後趙氏
寧。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
    趙簡子有臣曰周捨,好直諫。周捨死,簡子每聽朝,常不悅,大夫請罪。簡
子曰:「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
捨之鄂鄂,是以憂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晉人。
    晉定公十八年,趙簡子圍范、中行於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鄲。明年,衛靈公
卒。簡子與陽虎送衛太子蒯聵於衛,衛不內,居戚。
    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拔邯鄲,中行文子奔柏人。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
范昭子遂奔齊。趙竟有邯鄲、柏人。范、中行餘邑入於晉。趙名晉卿,實專晉權,
奉邑侔於諸侯。
    晉定公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爭長於黃池,趙簡子從晉定公,卒長吳。定
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是歲,越王句踐滅吳。
    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
灌擊毋┬。毋┬群臣請死之。毋┬曰:「君所以置毋┬,為能忍句。」然亦慍
知伯。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簡子不聽。毋┬由此怨知伯。
    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太子毋┬代立,是為襄子。
    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使楚隆問吳王。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請代王。使廚人操銅
斗以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以斗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
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
伯魯子周為代成君。伯魯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與趙、韓、魏盡分其范、中行故地。晉出公怒,告齊、魯,
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是
為晉懿公。知伯益驕。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
辱。知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
    原過從,後,至於王澤,見三人,自帶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
竹二節,莫通。曰:「為我以是遺趙毋┬。」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三日,
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余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將使女
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將賜女林胡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
面而鳥蜀,鬢麋髭<冉頁>,大膺大胸,下而馮,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於
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國攻晉陽,歲餘,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
食。群臣皆有外心,禮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於韓、
魏。韓、魏與合謀,以三月丙戌,三國反滅知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賞,高
共為上。張孟同曰:「晉陽之難,唯共無功。」襄子曰:「方晉陽急,群臣皆懈,
惟共不敢失人臣禮,是以先之。」於是趙北有代,南並知氏,︹於韓、魏。遂祠
三神於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祠祀。
    其後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傳位與伯
魯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
是為獻侯。
    獻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獻侯,自立於代,一年卒。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
子而復迎立獻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獻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擊守之。六年,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
追尊獻子為獻侯。
    烈侯好音,謂相國公仲連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公仲曰:「富之
可,貴之則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
公仲曰:「諾。」不與。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
可者。」有頃,烈侯復問。公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自代來,謂公仲曰:
「君實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趙,於今四年,亦有進士乎?」公仲曰:
「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進三人。及朝,烈侯
復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擇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
王道,烈侯然。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節財
儉用,察度功德。所與無不充,君說。烈侯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止。」
官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賜相國衣二襲。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趙復立烈侯太子章,是為敬侯。
是歲,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亂,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
    二年,敗齊於靈丘。三年,救魏於廩丘,大敗齊人。四年,魏敗我兔台。築
剛平以侵衛。五年,齊、魏為衛攻趙,取我剛平。六年,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
八年,拔魏黃城。九年,伐齊。齊伐燕,趙救燕。十年,與中山戰於房子。
    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伐中山,又戰於中人。十二年,敬侯
卒,子成侯種立。
    成侯元年,公子勝與成侯爭立,為亂。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為相。
伐衛,取鄉邑七十三。魏敗我藺。四年,與秦戰高安,敗之。五年,伐齊於鄄。
魏敗我懷。攻鄭,敗之,以與韓,韓與我長子。六年,中山築長城。伐魏,敗
彖澤,圍魏惠王。七年,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八年,與韓分周以為兩。
九年,與齊戰阿下。十年,攻衛,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趙救之石阿。十二年,
秦攻魏少梁,趙救之。十三年,秦獻公使庶長國伐魏少梁,虜其太子、痤。魏敗
我澮,取皮牢。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十四年,與韓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齊。
    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與齊、宋會平陸,與燕會阿。二十
年,魏獻榮椽,因以為檀台。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
鄲,齊亦敗魏於桂陵。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藺。二十
五年,成侯卒。公子與太子肅侯爭立,敗,亡奔韓。
    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二年,與魏惠王遇於陰晉。三年,公子
范襲邯鄲,不勝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齊,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
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虜其將公子。趙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
商君死。十五年,起壽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肅侯游大陵,出於鹿門,大戊午扣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
百日不食。」肅侯下車謝。
    十七年,圍魏黃,不克。築長城。
    十八年,齊、魏伐我,我決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張儀相秦。趙疵與
秦戰,敗,秦殺疵河西,取我藺、離石。二十三年,韓舉與齊、魏戰,死於桑丘。
    二十四年,肅侯卒。秦、楚、燕、齊、魏出銳師各萬人來會葬。子武靈王立。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
武靈王少,未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
加其秩;國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禮。
    三年,城高。四年,與韓會於區鼠。五年,娶韓女為夫人。
    八年,韓擊秦,不勝而去。五國相王,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
令國人謂已曰「君」。
    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敗我,斬首八萬級。齊敗我觀澤。十年,秦取我
中都及西陽。齊破燕。燕相子之為君,君反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職於韓,立
以為燕王,」使樂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楚、魏王來,過邯
鄲。十四年,趙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曰:「美人熒
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
其狀。吳廣聞之,因夫人而內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後。
    十七年,王出九門,為野台,以望齊、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而死。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於
燕,送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宮。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
至於房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召樓緩謀曰:「我先王因
世之變,以長南藩之地,屬阻漳、滏之險,立長城,又取藺、郭狼,敗林人於荏,
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
而無︹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遺俗之累。吾欲胡服。」
樓緩曰:「善。」群臣皆不欲。
    於是肥義侍,王曰:「簡、襄主之烈,計胡、翟之利。為人臣者,寵有孝弟
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
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為敵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
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今吾將
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柰何?」肥義曰:「臣聞疑事無功,疑行無
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
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務以論德而約功也。愚
者成事,智者睹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
也。狂夫之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
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使王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聽於親而國
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易服
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德
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於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
所出,事成功立,然後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且寡人聞
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
謁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寢
疾,未能趨走以滋進也。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
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
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捨此而
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故臣願王圖
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
事也。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夫翦發文身,錯
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冠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
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聖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
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
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辯。不知而不疑,
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
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
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故寡人無舟楫之
用,夾水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
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並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智所明也。
先時中山負齊之︹兵,侵暴吾地,係累吾民,引水圍高,微社稷之神靈,則高
幾於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
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高事之丑,
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
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
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趙文、趙造、周召、趙俊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
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
而不怒。及至三王,隨時製法,因事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
用。故禮也不必一道,而便國不必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
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則是鄒、魯無奇
行也;俗辟者民易,則是吳、越無秀士也。且聖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夫
進退之節,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也,非所以論賢者也。故齊民與俗流,賢者
與變俱。故諺曰『以書御者不盡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事之變』。循法之功,
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騎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
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趙召為右軍,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王並將之。
牛翦將車騎,趙希並將胡、代。趙與之陘,合軍曲陽,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
王軍取高、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四邑和,王許之,罷兵。二十三年,攻
中山。二十五年,惠後卒。使周召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復攻中山,攘地
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東宮,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禮畢,出
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並傅王。是為惠文王。惠文王,惠後吳娃子也。
武靈王自號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雲中、九原直南
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
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
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行賞,
大赦,置酒五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
田不禮相章也。
    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為
人也,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陰賊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輕慮淺
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
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
仁不智,何以為國?子奚不稱疾毋出,傳政於公子成?毋為怨府,毋為禍梯。」
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異而慮,堅守一心,
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進受嚴命,
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
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見,忠臣也累至而
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李兌曰:「諾,
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
    異日肥義謂信期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而實惡,此為
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奸臣在朝,國之殘也;讒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貪
而欲大,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禍且逮國。今
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
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無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
見其長子章累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
代,計未決而輟。
    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
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
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賊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
公子章之敗,往走主父,主父開之,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
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後出
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
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
    是時王少,成、兌專政,畏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
娃,愛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憐
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五年,與燕莫、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趙梁將,與齊合軍攻韓,至
魯關下。及十年,秦自置為西帝。十一年,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於魏。秦取
梗陽。十二年,趙梁將攻齊。十三年,韓徐為將,攻齊。公主死。十四年,相國
樂毅將趙、秦、韓、魏、燕攻齊,取靈丘。與秦會中陽。十五年,燕昭王來見。
趙與韓、魏、秦共擊齊,齊王敗走,燕獨深入,取臨。
    十六年,秦復與趙數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趙王書曰:
    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佈於海內也,教順非洽於民人也,祭祀時享非數常
於鬼神也。甘露降,時雨至,年豐孰,民不疾疫,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非數加於秦也;怨毒積怒,非素深於齊也。秦趙與國,
以︹徵兵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
齊也,欲亡韓而吞二周,故以齊炎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趙。恐
天下畏己也,故出質以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
實而伐空韓,臣以秦計為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
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二周,西取
祭器,秦獨私之。賦田計功,王之獲利孰與秦多?
    說士之計曰:「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之北
地,去沙丘、鉅鹿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間三百
裡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
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斬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
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秦攻韓,其禍
必至於此。願王孰慮之。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
矣。五國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秦,秦廢帝請服,
反高平、根柔於魏,反分、先俞於趙。齊之事王,宜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
恐天下後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願王孰計之也。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
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於是趙乃輟,謝
秦不擊齊。
    王與燕王遇。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十
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衛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來相
趙。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取之。
    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為太子。
    二十三年,樓昌將,攻魏幾,不能取。十二月,廉頗將,攻幾,取之。二十
四年,廉頗將,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還。又攻安陽,取之。二十五年,燕周
將,攻昌城、高唐,取之。與魏共擊秦。秦將白起破我華陽,得一將軍。二十六
年,取東胡歐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藺相如伐齊,至平邑。罷城北九門大城。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
王。二十九年,秦、韓相攻,而圍閼與。趙使趙奢將,擊秦,大破秦軍閼與下,
賜號為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
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諫。太后明謂左
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
而胥之。入,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
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耳。」
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間者殊不欲食,乃︹步,日
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
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
願及未填溝壑而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
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太后
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
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
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主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
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
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
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
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短也,
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
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
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拔之。又攻韓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後
卒。田單為相。
    四年,王夢衣偏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
王召筮史敢佔之,曰:「夢衣偏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
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
皆安為趙,不欲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入之趙,財王所以賜吏民。」王大
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
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
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
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大乎?豈
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者,裂上國之地,其
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受也。」王曰:「今發百萬之軍而攻,逾年歷歲未得一
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吾國,此大利也。」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
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
告馮亭曰:「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千戶都三封
縣令,皆世世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馮亭垂涕不
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義一矣;入之秦,不
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
長平。
    七月,廉頗免而趙括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卒四十餘萬皆亢之。
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
    王還,不聽秦,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趙以靈
丘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十年,燕攻昌壯,五月拔之。趙將樂乘、慶捨攻秦信梁軍,破之。太子死。
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縣上原。武陽君鄭安平死,收
其地。十二年,邯鄲燒。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國廉頗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約,以五百金為趙
王酒,還歸,報燕王曰:「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
君樂間而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王曰:「吾
以眾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
乎?」對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為可。燕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栗
腹將而攻高,卿秦將而攻代。廉頗為趙將,破殺栗腹,虜卿秦、樂間。
    十六年,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將武襄君攻燕,圍其
國。十八年,延陵鈞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
趙與燕易土:以龍兌、汾門、臨樂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與趙。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晉陽。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頗將,攻繁陽,取之。使樂乘代之,廉頗攻樂乘,
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子偃立,是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備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將,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洩鈞為之謂
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
必留之』,故相與謀而內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絕趙而郎中之計中也。君不如遣
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文信侯曰:
「善。」因遣之。城韓皋。
    三年,龐暖將,攻燕,禽其將劇辛。四年,龐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
攻秦蕞,不拔;移攻齊,取饒安。五年,傅抵將,居平邑;慶捨將東陽河外師,
守河梁。六年,封長安君以饒。魏與趙鄴。
    九年,趙攻燕,取、陽城。兵未罷,秦攻鄴,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繆王
遷立。
    幽繆王遷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輒率師救之,軍敗,死焉。
    三年,秦攻赤麗、宜安,李牧率師與戰肥下,之。封牧為武安君。四年,
秦攻番吾,李牧與之戰,之。
    五年,代地大動,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台屋牆垣太半壞,地坼東西百
三十步。六年,大饑,民訛言曰:「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
趙及齊將顏聚代之。趙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
    八年十月,邯鄲為秦。
    太史公曰。吾聞馮王孫曰:「趙王遷,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廢
子嘉而立遷。遷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豈不繆哉!秦既虜
遷,趙之亡大夫共立嘉為王,王代六歲,秦進兵破嘉,遂滅趙以為郡。

    ●卷四十四·魏世家第十四
    魏之先,畢公高之後也。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之伐紂,而高封於畢,於是
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或在中國,或在夷狄。其苗裔曰畢萬,事晉獻公。
    獻公之十六年,趙夙為御,畢萬為右,以伐霍、耿、魏,滅之。以耿封趙夙,
以魏封畢萬,為大夫。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矣,萬,滿數也;魏,大名也。
以是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命之大,以從滿數,其必有
眾。」初,畢萬卜事晉,遇屯之比。辛廖佔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
其必蕃昌。」
    畢萬封十一年,晉獻公卒,四子爭更立,晉亂。而畢萬之世彌大,從其國名
為魏氏。生武子。魏武子以魏諸子事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之二十一年,武子從重
耳出亡。十九年反,重耳立為晉文公,而令魏武子襲魏氏之後封,列為大夫,治
於魏。生悼子。
    魏悼子徙治霍。生魏絳。
    魏絳事晉悼公。悼公三年,會諸侯。悼公弟楊干亂行,魏絳﹃辱楊干。悼公
怒曰:「合諸侯以為榮,今辱吾弟!」將誅魏絳。或說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絳
政,使和戎、翟,戎、翟親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絳,八年之中,
九合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賜之樂,三讓,然後受之。徙治安邑。魏絳
卒,謚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獻子。
    獻子事晉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公室卑。
    晉頃公之十二年,韓宣子老,魏獻子為國政。晉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惡,六
卿誅之,盡取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其子為之大夫。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
范獻子並為晉卿。
    其後十四歲而孔子相魯。後四歲,趙簡子以晉陽之亂也,而與韓、魏共攻范、
中行氏。魏獻子生魏侈。魏侈與趙鞅共攻范、中行氏。
    魏侈之孫曰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分其地。
    桓子之孫曰文侯都。魏文侯元年,秦靈公之元年也。與韓武子、趙桓子、周
威王同時。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擊圍繁、龐,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築臨晉
元裡。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
引車避,下謁。田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
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
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ε然,柰何其同之哉!」子擊不懌
而去。西攻秦,至鄭而還,築雒陰、合陽。
    二十二年,魏、趙、韓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陽狐。
    二十五年,子擊生子。
    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干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秦嘗欲伐魏,或曰:
「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
    任西門豹守鄴,而河內稱治。
    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今
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
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
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
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捨,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趨而出,
過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
子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
臣之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以拔,
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負於魏成子!」李克曰:
「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
何如』?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
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為相
也。且子安得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祿千鐘,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
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
子惡得與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
    三十二年,伐鄭。城酸棗。敗秦於注。三十五年,齊伐取我襄陵。三十六年,
秦侵我陰晉。
    三十八年,伐秦,敗我武下,得其將識。是歲,文侯卒,子擊立,是為武侯。
    魏武侯元年,趙敬侯初立,公子朔為亂,不勝,奔魏,與魏襲邯鄲,魏敗而
去。
    二年,城安邑、王垣。
    七年,伐齊,至桑丘。九年,翟敗我於澮。使吳起伐齊,至靈丘。齊威王初
立。
    十一年,與韓、趙三分晉地,滅其後。
    十三年,秦獻公縣櫟陽。十五年,敗趙北藺。
    十六年,伐楚,取魯陽。武侯卒,子立,是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入趙,自趙
入韓,謂韓懿侯曰:「魏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得王錯,挾
上黨,固半國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乃與趙成侯合軍
並兵以伐魏,戰於濁澤,魏氏大敗,魏君圍。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
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不可。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
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於宋、衛,則我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
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家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
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子,其國可破也」。
    二年,魏敗韓於馬陵,敗趙於懷。三年,齊敗我觀。五年,與韓會宅陽。城
武堵。為秦所敗。六年,伐取宋儀台。九年,伐敗韓於澮。與秦戰少梁,虜我將
公孫痤,取龐。秦獻公卒,子孝公立。
    十年,伐取趙皮牢。彗星見。十二年,星晝墜,有聲。
    十四年,與趙會高。十五年,魯、衛、宋、鄭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
會杜平。侵宋黃池,宋復取之。
    十七年,與秦戰元裡,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邯鄲。趙請救於
齊,齊使田忌、孫臏救趙,敗魏桂陵。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塞固陽。
    二十年,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二十一年,與秦會彤。趙成侯卒。二十八
年,齊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擊魏。魏遂大興師,使
龐涓將,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過外黃,外黃徐子謂太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
術。」太子曰:「可得聞乎?」客曰:「固願效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
勝並莒,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此臣之百戰
百勝之術也。」太子曰:「諾,請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
不得矣。彼勸太子戰攻,欲啜汁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欲還,
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同。」太子果與齊人戰,敗於馬陵。齊虜魏太子申,
殺將軍涓,軍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趙、齊共伐我,秦將商君詐我將軍公子而襲奪其軍,破之。
秦用商君,東地至河,而齊、趙數破我,安邑近秦,於是徙治大梁。以公子赫為
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歸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與齊宣王會
平阿南。
    惠王數被於軍旅,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於髡、孟軻皆至梁。梁惠王
曰:「寡人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廟社稷,
寡人甚醜之,叟不遠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將何利吾國?」孟軻曰:「君不可
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則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欲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
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
    三十六年,復與齊王會甄。是歲,惠王卒,子襄王立。
    襄王元年,與諸侯會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為王。
    五年,秦敗我龍賈軍四萬五千於雕陰,圍我焦、曲沃。予秦河西之地。
    六年,與秦會應。秦取我汾陰、皮氏、焦。魏伐楚,敗之陘山。七年,魏盡
入上郡於秦。秦降我蒲陽。八年,秦歸我焦、曲沃。
    十二年,楚敗我襄陵。諸侯執政與秦相張儀會桑。十三年,張儀相魏。魏
有女子化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張儀復歸秦。
    哀王元年,五國共攻秦,不勝而去。
    二年,齊敗我觀津。五年,秦使樗裡子伐取我曲沃,走犀首岸門。六年,秦
來立公子政為太子。與秦會臨晉。七年,攻齊。與秦伐燕。
    八年,伐衛,拔列城二。衛君患之。如耳見衛君曰:「請罷魏兵,免成陵君
可乎?」衛君曰:「先生果能,孤請世世以衛事先生。」如耳見成陵君曰:「昔
者魏伐趙,斷羊腸,拔閼與,約斬趙,趙分而為二,所以不亡者,魏為從主也。
今衛已迫亡,將西請事於秦。與其以秦衛,不如以魏衛,衛之德魏必終
無窮。」成陵君曰:「諾。」如耳見魏王曰:「臣有謁於衛。衛故周室之別也,
其稱小國,多寶器。今國迫於難而寶器不出者,其心以為攻衛衛不以王為主,
故寶器雖出必不入於王也。臣竊料之,先言衛者必受衛者也。」如耳出,成
陵君入,以其言見魏王。魏王聽其說,罷其兵,免成陵君,終身不見。
    九年,與秦王會臨晉。張儀、魏章皆歸於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張儀、犀首、
薛公。楚相昭魚謂蘇代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
代曰:「然相者欲誰而君便之?」昭魚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請
為君北,必相之。」昭魚曰:「柰何?」對曰:「君其為梁王,代請說君。」昭
魚曰:「柰何?」對曰:「代也從楚來,昭魚甚憂,曰:『田需死,吾恐張儀、
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長主也,必不相張儀。張儀相,
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韓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齊而左魏。梁王,長主也,
必不便也。』王曰:『然則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
是三人者皆以太子為非常相也,皆將務以其國事魏,欲得丞相璽也。以魏之︹,
而三萬乘之國輔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見梁王,以此
告之。太子果相魏。
    十年,張儀死。十一年,與秦武王會應。十二年,太子朝於秦。秦來伐我皮
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來歸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陽晉、封陵。十
七年,與秦會臨晉。秦予我蒲反。十八年,與秦伐楚。二十一年,與齊、韓共敗
秦軍函谷。
    二十三年,秦復予我河外及封陵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與秦戰,我不利。三年,佐韓攻秦,秦將白
起敗我軍伊闕二十四萬。六年,予秦河東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詐重。七年,秦拔
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為西帝,齊王為東帝,月餘,皆復稱王歸帝。
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陽之城。
    十年,齊滅宋,宋王死我溫。十二年,與秦、趙、韓、燕共伐齊,敗之濟西,
王出亡。燕獨入臨。與秦王會西周。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兵到大梁,去。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陳。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王立。
    安王元年,秦拔我兩城。二年,又拔我二城,軍大梁下,韓來救,予秦溫
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斬首四萬。四年,秦破我及韓、趙,殺十五萬人,走
我將芒卯。魏將段干子請予秦南陽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干子也,欲
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且夫以地
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
不可更矣。」對曰:「王獨不見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矣。今王
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
    九年,秦拔我懷。十年,秦太子外質於魏死。十一年,秦拔我妻丘。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對曰:「不如始︹。」王曰:
「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
卯之賢,率︹韓、魏以攻秦,猶無柰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
魏以伐秦,其無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馮琴而對曰:
「王之料天下過矣。當晉六卿之時,知氏最︹,滅范、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
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韓
康子為參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
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韓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
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兵雖︹,不能過知氏;韓、魏雖弱,尚
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也,願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
雎者,年九十餘矣,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
遂約車而遣之。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遠至此,甚苦矣!夫
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
臣竊以為用策之臣無任矣。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
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秦之︹足以為與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矣,而秦救
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約從,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
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二敵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為發兵
救魏。魏氏復定。
    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范痤,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諾。」
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
市。有如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柰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
王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
之,有如︹秦亦將襲趙之欲,則君且柰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無忌謂魏王曰:
    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
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母也,而
以憂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兩弟無罪,而再奪之國。此於親戚若
此,而況於仇讎之國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識則不
明,群臣莫以聞則不忠。
    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內有大亂,外交︹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乎?韓
亡,秦有鄭地,與大梁鄴,王以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負︹秦之親,王以為利
乎?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
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韓上黨而攻︹趙,是復閼與之事,秦必不為也。
若道河內,倍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
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
不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上蔡、召陵,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
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齊矣。
    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危津以臨
河內,河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熒澤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
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秦葉陽、昆陽與舞陽鄰,聽使者之
惡之,隨安陵氏而亡之,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國無害乎?
    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愛南國非也。異日者,秦在河西晉,
國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闌之,有周韓以間之。從林鄉軍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
入囿中,邊城盡拔,文台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又長驅梁
北,東至陶衛之郊,北至平監。所亡於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
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有鄭地,
無河山而闌之,無周韓而間之,去大梁百里,禍必由此矣。
    異日者,從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不可得也。今韓受兵三年,秦橈之以講,
識亡不聽,投質於趙,請為天下雁行頓刃,楚、趙必集兵,皆識秦之欲無窮也,
非盡亡天下之國而臣海內,必不休矣。是故臣願以從事王,王速受楚趙之約,而
挾韓之質以存韓,而求故地,韓必效之。此士民不勞而故地得,其功多於與秦共
伐韓,而又與︹秦鄰之禍也。
    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時已。通韓上黨於共、甯,使道安成,出
入賦之,是魏重質韓以其上黨也。今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德魏愛魏重魏畏魏,
韓必不敢反魏,是韓則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衛、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
存韓,二周、安陵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而馳秦入朝而為臣
不久矣。
    二十年,秦圍邯鄲,信陵君無忌矯奪將軍晉鄙兵以救趙,趙得全。無忌因留
趙。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三十年,無忌歸魏,率五國兵攻秦,敗之河外,走蒙驁。魏太子增質於秦,
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為增謂秦王曰:「公孫喜固謂魏相曰『請以魏疾擊秦,
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擊秦,秦必傷』。今王囚增,是喜之計中也。故不
若貴增而合魏,以疑之於齊、韓。」秦乃止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王卒,太子增立,是為景王。信陵君無忌卒。
    景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為秦東郡。二年,秦拔我朝歌。衛徙野王。
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陽、衍。十五年,景王卒,子王假立。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
    三年,秦灌大梁,虜王假,遂滅魏以為郡縣。
    太史公曰:吾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溝而灌大梁,三
月城壞,王請降,遂滅魏。」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余以
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卷四十五·韓世家第十五
    韓之先與周同姓,姓姬氏。其後苗裔事晉,得封於韓原,曰韓武子。武子後
三世有韓厥,從封姓為韓氏。
    韓厥,晉景公之三年,晉司寇屠岸賈將作亂,誅靈公之賊趙盾。趙盾已死矣,
欲誅其子趙朔。韓厥止賈,賈不聽。厥告趙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絕趙祀,
死不恨矣。」韓厥許之。及賈誅趙氏,厥稱疾不出。程嬰、公孫杵臼之藏趙孤趙
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與克將兵八百乘伐齊,敗齊頃公於鞍,獲逢丑父。於是晉
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為獻子。
    晉景公十七年,病,卜大業之不遂者為祟。韓厥稱趙成季之功,今後無祀,
以感景公。景公問曰:「尚有世乎?」厥於是言趙武,而復與故趙氏田邑,續趙
氏祀。
    晉悼公之七年,韓獻子老。獻子卒,子宣子代。宣子徙居州。
    晉平公十四年,吳季札使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韓、魏、趙矣。」晉頃
公十二年,韓宣子與趙、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縣。晉定公十五年,宣子與趙簡
子侵伐范、中行氏。宣子卒,子貞子代立。貞子徙居平陽。
    貞子卒,子簡子代。簡子卒,子莊子代。莊子卒,子康子代。康子與趙襄子、
魏桓子共敗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於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鄭,殺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
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鄭,取雍丘。二年,鄭敗我負黍。
    六年,與趙、魏俱得列為諸侯。
    九年,鄭圍我陽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九年,秦伐我宜陽,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
子文侯立。是歲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鄭,取陽城。伐宋,到彭城,執宋君。七年,伐齊,至桑丘。
鄭反晉。九年,伐齊,至靈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與趙、魏分晉國。二年,滅鄭,因徙都鄭。
    六年,韓嚴弒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魏敗我馬陵。五年,與魏惠王會宅陽。九年,魏敗我澮。十二年,
懿侯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秦敗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黃池。魏取朱。六年,伐東周,取陵
觀、邢丘。
    八年,申不害相韓,術行道,國內以治,諸侯不來侵伐。
    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
年,秦來拔我宜陽。
    二十五年,旱,作高門。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
時者,非時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時。昭侯嘗利矣,不作高門。往年秦拔宜陽,今
年旱,昭侯不以此時┬民之急,而顧益奢,此謂『時絀舉贏』。」二十六年,高
門成,昭侯卒,果不出此門。子宣惠王立。
    宣惠王五年,張儀相秦。八年,魏敗我將韓舉。十一年,君號為王。與趙會
區鼠。十四年,秦伐敗我鄢。
    十六年,秦敗我魚,虜得韓將叟、申差於濁澤。韓氏急,公仲謂韓王曰:
「與國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賂以一名都,具
甲,與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計也。」韓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將西
購於秦。楚王聞之大恐,召陳軫告之。陳軫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韓之
名都一而具甲,秦韓並兵而伐楚,此秦所禱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國必伐矣。
王聽臣為之警四境之內,起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
使信王之救己也。縱韓不能聽我,韓必德王也,必不為雁行以來,是秦韓不和也,
兵雖至,楚不大病也。為能聽我絕和於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韓。韓之南交楚,
必輕秦;輕秦,其應秦必不敬:是因秦、韓之兵而免楚國之患也。」楚王曰:
「善。」乃警四境之內,興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
謂韓王曰:「不國雖小,已悉發之矣。願大國遂肆志於秦,不將以楚殉韓。」
韓王聞之大說,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實伐我者秦也,以虛名救
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虛名,而輕絕︹秦之敵,王必為天下大笑。且楚韓非兄弟之
國也,又非素約而謀伐秦也。已有伐形,因發兵言救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
已使人報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輕欺︹秦而信楚之謀臣,恐王必悔之。」
韓王不聽,遂絕於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韓,大戰,楚救不至韓。十九年,大破
我岸門。太子倉質於秦以和。
    二十一年,與秦共攻楚,敗楚將屈丐,斬首八萬於丹陽。」是歲,宣惠王卒,
太子倉立,是為襄王。
    襄王四年,與秦武王會臨晉。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陽。五年,秦拔我宜陽,
斬首六萬。秦武王卒。六年,秦復與我武遂。九年,秦復取我武遂。十年,太子
嬰朝秦而歸。十一年,秦伐我,取穰。與秦伐楚,敗楚將唐未。
    十二年,太子嬰死。公子咎、公子蟣虱爭為太子。時蟣虱質於楚。蘇代謂韓
咎曰:「蟣虱亡在楚,楚王欲內之甚。今楚兵十餘萬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
築萬室之都雍氏之旁,韓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將矣。公因以韓楚之兵奉蟣虱而內
之,其聽公必矣,必以楚韓封公也。」韓咎從其計。
    楚圍雍氏,韓求救於秦。秦未為發,使公孫昧入韓。公仲曰:「子以秦為且
救韓乎?」對曰:「秦王之言曰『請道南鄭、藍田,出兵於楚以待公』,殆不合
矣。」公仲曰:「子以為果乎?」對曰:「秦王必祖張儀之故智。」楚威王攻梁
也,張儀謂秦王曰:『與楚攻魏,魏折而入於楚,韓固其與國也,是秦孤也。不
如出兵以到之,魏楚大戰,秦取西河之外以歸。』今其狀陽言與韓,其實陰善楚。
公待秦而到,必輕與楚戰。楚陰得秦之不用也,必易與公相支也。公戰而勝楚,
遂與公乘楚,施三川而歸。公戰不勝楚,楚塞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竊為公患
之。司馬庚三反於郢,甘茂與昭魚遇於商於,其言收璽,實類有約也。」公仲恐,
曰:「然則柰何?」曰:「公必先韓而後秦,先身而後張儀。公不如亟以國合於
齊楚,齊楚必委國於公。公之所惡者張儀也,其實猶不無秦也。」於是楚解雍氏
圍。
    蘇代又謂秦太后弟羋戎曰:「公叔伯嬰恐秦楚之內蟣虱也,公何不為韓求質
子於楚?楚王聽入質子於韓,則公叔伯嬰知秦楚之不以蟣虱為事,必以韓合於秦
楚。秦楚挾韓以窘魏,魏氏不敢合於齊,是齊孤也。公又為秦求質子於楚,楚不
聽,怨結於韓。韓挾齊魏以圍楚,楚必重公。公挾秦楚之重以積德於韓,公叔伯
嬰必以國待公。」於是蟣虱竟不得歸韓。韓立咎為太子。齊、魏王來。
    十四年,與齊、魏王共擊秦,至函谷而軍焉。十六年,秦與我河外及武遂。
襄王卒,太子咎立,是為王。
    王三年,使公孫喜率周、魏攻秦。秦敗我二十四萬,虜喜伊闕。五年,秦
拔我宛。六年,與秦武遂地二百里。十年,秦敗我師於夏山。十二年,與秦昭王
會西周而佐秦攻齊。齊敗,王出亡。十四年,與秦會兩周間。二十一年,使暴
[QI54]救魏,為秦所敗,[QI54]走開封。
    二十三年,趙、魏攻我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
急,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
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為公之主使乎?夫冠蓋相望,告敝邑
甚急,公來言未急,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佗從,以未急,故復來
耳。」穰侯曰:「公無見王,請今發兵救韓。」八日而至,敗趙、魏於華陽之下。
是歲,王卒,子桓惠王立。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陘,城汾旁。十年,秦擊我於太行,我上
黨郡守以上黨郡降趙。十四年,秦拔趙上黨,殺馬服子卒四十餘萬於長平。十七
年,秦拔我陽城、負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滎陽。
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黨。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韓,韓急,使韓非使秦,秦留非,因殺之。
    九年,秦虜王安,盡入其地,為穎州郡。韓遂亡。
    太史公曰:韓厥之感晉景公,紹趙孤之子武,以成程嬰、公孫杵臼之義,此
天下之陰德也。韓氏之功,於晉未睹其大者也。然與趙、魏終為諸侯十餘世,宜
乎哉!

    ●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陳完者,陳厲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卜完,卦得觀之否:
「是為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而在異國乎?非此其身
也,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後。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
昌乎?」
    厲公者,陳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為桓公。桓公
與他異母。及桓公病,蔡人為他殺桓公鮑及太子免而立他,為厲公。厲公既立,
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
乃令蔡人誘厲公而殺之。林自立,是為莊公。故陳完不得立,為陳大夫。厲公之
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蔡人殺陳他」,罪之也。
    莊公卒,立弟杵臼,是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殺其太子禦寇。禦寇與完相
愛,恐禍及己,完故奔齊。齊桓公欲使為卿,辭曰:「羈旅之臣幸得免負簷,君
之惠也,不敢當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齊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謂鳳
皇於蜚,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
之與京。」卒妻完。完之奔齊,齊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謚為敬仲。仲生[A158]孟夷。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為田氏。
    田[A158]孟夷生孟莊,田孟莊生文子須無。田文子事齊莊公。
    晉之大夫欒逞作亂於晉,來奔齊,齊莊公厚客之。晏嬰與田文子諫,莊公弗
聽。
    文子卒,生桓子無宇。田桓子無宇有力,事齊莊公,甚有寵。
    無宇卒,生武子開與子乞。田子乞事齊景公為大夫,其收賦稅於民以小
斗受之,其稟予民以大鬥,行陰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齊眾心,宗族
益︹,民思田氏。晏子數諫景公,景公弗聽。已而使於晉,與叔向私語曰:「齊
國之政卒歸於田氏矣。」
    晏嬰卒後,范、中行氏反晉。晉攻之急,范、中行請粟於齊。田乞欲為亂,
樹黨於諸侯,乃說景公曰:「范、中行數有德於齊,齊不可不救。」齊使田乞救
之而輸之粟。
    景公太子死,後有寵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國惠子與高昭子以
子荼為太子。景公卒,兩相高、國立荼,是為晏孺子。而田乞不說,欲立景公他
子陽生。陽生素與乞歡。晏孺子之立也,陽生奔魯。田乞偽事高昭子、國惠子者,
每朝代參乘,言曰:「始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
謀作亂。」又紿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發先之。」諸大夫從之。田乞、
鮑牧與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
眾追國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殺高昭子。晏圉奔魯。
    田乞使人之魯,迎陽生。陽生至齊,匿田乞家。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魚
菽之祭,幸而來會飲。」會飲田氏。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
曰:「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盟立之,田乞誣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
生也。」鮑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欲悔,陽生乃頓首曰:「可
則立之,不可則已。」鮑牧恐禍及己,乃復曰:「皆景公之子,何為不可!」遂
立陽生於田乞之家,是為悼公。乃使人遷晏孺子於駘,而殺孺子荼。悼公既立,
田乞為相,專齊政。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為田成子。
    鮑牧與齊悼公有卻,弒悼公。齊人共立其子壬,是為簡公。田常成子與監止
俱為左右相,相簡公。田常心害監止,監止幸於簡公,權弗能去。於是田常復
子之政,以大鬥出貸,以小斗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
齊大夫朝,御鞅諫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君弗聽。
    子我者,監止之宗人也,常與田氏有。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寵。子我曰:
「吾欲盡滅田氏,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於田氏疏矣。」不聽。已而豹
謂田氏曰:「子我將誅田氏,田氏弗先,禍及矣。」子我捨公宮,田常兄弟四人
乘如公宮,欲殺子我。子我閉門。簡公與婦人飲檀台,將欲擊田常。太史子餘曰:
「田常非敢為亂,將除害。」簡公乃止。田常出,聞簡公怒,恐誅,將出亡。田
子行曰:「需,事之賊也。」田常於是擊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勝,出亡。
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
    簡公出奔,田氏之徒追執簡公於徐州。簡公曰:「蚤從御鞅之言,不及此難。」
田氏之徒恐簡公復立而誅己,遂殺簡公。簡公立四年而殺。於是田常立簡公弟驁,
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為相。
    田常既殺簡公,懼諸侯共誅己,乃盡歸魯、衛侵地,西約晉、韓、魏、趙氏,
南通吳、越之使,功行賞,親於百姓,以故齊復定。
    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
行之五年,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者,而割
齊自安平以東至琅邪,自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
    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為後宮,後宮以百數,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後
宮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餘男。
    田常卒,子襄子盤代立,相齊。常謚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齊宣公,三晉殺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為齊都邑大
夫,與三晉通使,且以有齊國。
    襄子卒,子莊子白立。田莊子相齊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晉,毀黃城,圍
陽狐。明年,伐魯、葛及安陵。明年,取魯之一城。
    莊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齊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魯之成。明年,
宣公與鄭人會西城。伐衛,取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會自廩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貸立。貸立十四年,淫於酒婦人,不聽政。太公乃遷康公於
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魯敗齊平陸。
    三年,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請
立齊相田和為諸侯。周天子許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為齊侯,列於周室,紀
元年。
    齊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韓,韓求救
於齊。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蚤救之孰與晚救之?」騶忌曰:「不若勿救。」
段干朋曰:「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謀
也!秦、魏攻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
韓使者而遣之。韓自以為得齊之救,因與秦、魏戰。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
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
    六年,救衛。桓公卒,子威王因齊立。是歲,故齊康公卒,絕無後,奉邑皆
入田氏。
    齊威王元年,三晉因齊喪來伐我靈丘。三年,三晉滅晉後而分其地。六年,
魯伐我,入陽關。晉伐我,至博陵。七年,衛伐我,取薛陵。九年,趙伐我,取
甄。
    威王初即位以來,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間,諸侯並伐,國人不治。於
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
田野辟,民人給,官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
召阿大夫語曰:「自子之守阿,譽言日聞。然使使視阿,田野不辟,民貧苦。昔
日趙攻甄,子弗能救。衛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幣厚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
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皆並烹之。遂起兵西擊趙、衛,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
惠王請獻觀以和解,趙人歸我長城。於是齊國震懼,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
齊國大治。諸侯聞之,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年。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說而捨之右室。須臾,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
「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說,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
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
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
善也。」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
中。」王又勃然不說曰:「若夫語五音之紀,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
弭人民,又何為乎絲桐之間?」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
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捨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
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
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淳於髡見之曰:「善說哉!髡有愚志,原陳諸前。」
騶忌子曰:「謹受教。」淳於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
受令,請謹毋離前。」淳於髡曰:「膏棘軸,所以為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
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淳於髡曰:「弓膠昔,所以為合也,然
而不能傅合疏罅。」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於髡曰:「狐
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
間。」淳於髡曰:「大車不較,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
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法律而督奸吏。」淳於髡說畢,趨出,至門,而面其
僕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我若響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
年,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與趙王會平陸。二十四年,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
「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
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
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
來朝。吾臣有分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
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
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慚,不懌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圍邯鄲,趙求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
勿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
曰:「何也?」對曰:「夫魏氏並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
趙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鄲拔而乘魏之弊。」威王從其計。
    其後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公孫閱謂成侯忌曰:「公何不謀伐魏,田忌必將。
戰勝有功,則公之謀中也;戰不勝,非前死則後北,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
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擊魏,大敗之桂陵。於是齊最
︹於諸侯,自稱為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殺其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孫閱又謂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
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
令人捕為之卜者,驗其辭於王之所。田忌聞之,因率其徒襲攻臨淄,求成侯,不
勝而奔。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於秦孝公。
    二年,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趙不利,戰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復故位。
韓氏請救於齊。宣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
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子曰:「夫韓、魏之兵
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
必東面而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
王曰:「善。」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為師,救韓、趙以擊魏,大敗之馬陵,殺其將
龐涓,虜魏太子申。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於博望,盟而去。
    七年,與魏王會平阿南。明年,復會甄。魏惠王卒。明年,與魏襄王會徐州,
諸侯相王也。十年,楚圍我徐州。十一年,與魏伐趙,趙決河水灌齊、魏,兵罷。
十八年,秦惠王稱王。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於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
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王地立。
    王元年,秦使張儀與諸侯執政會於桑。三年,封田嬰於薛。四年,迎婦
於秦。七年,與宋攻魏,敗之觀澤。
    十二年,攻魏。楚圍雍氏,秦敗屈丐。蘇代謂田軫曰:「臣願有謁於公,其
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為福,不成亦為福。今者臣立於門,客有言曰魏王謂韓
馮、張儀曰:『煮棗將拔,齊兵又進,子來救寡人則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
拔。』此特轉辭也。秦、韓之兵毋東,旬餘,則魏氏轉韓從秦,秦逐張儀,交臂
而事齊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軫曰:「柰何使無東?」對曰:「韓馮之救魏之
辭,必不謂韓王曰『馮以為魏』,必曰『馮將以秦韓之兵東齊宋,馮因摶三國
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故地必盡得之矣』。張儀救魏之辭,必不謂秦王
曰『儀以為魏』,必曰『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宋,儀將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
弊,南割於楚,名存亡國,實伐三川而歸,此王業也』。公令楚王與韓氏地,使
秦制和,謂秦王曰『請與韓地,而王以施三川,韓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韓
馮之東兵之辭且謂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韓以窘魏,魏氏不敢東,
是孤齊也』。張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曰『秦韓欲地而兵有案,聲威發於魏,魏
氏之欲不失齊楚者有資矣』。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楚王欲而無與地,公令秦韓
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韓之王劫於韓馮、張儀而東兵以徇服魏,公常
執左券以責於秦韓,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多資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與秦擊敗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涇陽君
質於齊。二十五年,歸涇陽君於秦。孟嘗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
年,齊與韓魏共攻秦,至函谷軍焉。二十八年,秦與韓河外以和,兵罷。二十九
年,趙殺其主父。齊佐趙滅中山。
    三十六年,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
齊王曰:「嘻,善,子來!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
卒,而患之所從來微,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
後也。且讓爭帝名,無傷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
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下為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
帝,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
與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對曰:「夫約鈞,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
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故願王明釋帝以收
天下,倍約賓秦,無爭重,而王以其間舉宋。夫有宋,衛之陽地危;有濟西,趙
之阿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釋帝而貸之以伐桀
宋之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為
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為尊者也。願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復為王,
秦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
而攻吾所愛,何也?」蘇代為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為王也。齊︹,
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
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其說何也?」對
曰:「天下國令齊可知乎?齊以攻宋,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
治不安。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齊秦之交,伏式結軼西馳者,未有一人言
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不欲齊秦之合也。
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
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
晉,欲以並周室,為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侯恐懼。
    三十九年,秦來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晉合謀,各出銳師以伐,敗我濟西。王解而。燕
將樂毅遂入臨淄,盡取齊之寶藏器。王出亡,之衛。衛君辟宮捨之,稱臣而共
具。王不遜衛人侵之。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內,遂走莒。
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齊王。淖齒遂殺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鹵器。
    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家庸。太史□女奇法章狀貌,以為
非恆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淖齒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
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王子也」。於是莒人
共立法章,是為襄王。以保莒城而佈告齊國中:「王已立在莒矣。」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為王后,是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曰:「女不取
媒因自嫁,非吾種也,吾世。」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睹故失人
子之禮。
    襄王在莒五年,田單以即墨攻破燕軍,迎襄王於莒,入臨。齊故地盡復屬
齊。齊封田單為安平君。
    十四年,秦擊我剛壽。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趙,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退兵,不親遂
攻之。」趙無食,請粟於齊,齊不聽。周子曰:「不如聽之以退秦兵,不聽則秦
兵不,是秦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也。且趙之於齊楚,蔽也,猶齒之有唇也,
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夫
救趙,高義也;秦兵,顯名也。義救亡國,威︹秦之兵,不務為此而務愛粟,
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秦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遂圍邯鄲。
    十六年,秦滅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東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
秦王政置酒咸陽。三十五年,秦滅韓。三十七年,秦滅趙。三十八年,燕使荊軻
刺秦王,秦王覺,殺軻。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遼東。明年,秦滅魏,秦兵次
於歷下。四十二年,秦滅楚。明年,虜代王嘉,滅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擊齊。齊王聽相後勝計,不戰,以兵降秦。秦虜王建,遷之
共。遂滅齊為郡。天下壹並於秦,秦王政立號為皇帝。始,君王后賢,事秦謹,
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
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多使賓客入秦,秦又多
予金,客皆為反間,勸王去從朝秦,不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
五國。五國已亡,秦兵卒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遷於共。故齊人怨王
建不蚤與諸侯合從攻秦,聽奸臣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
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太史公曰:蓋孔子晚而喜《易》。《易》之為術,幽明遠矣,非通人達才孰
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後;及完奔齊,懿仲卜之亦云。
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專齊國之政,非必事勢之漸然也,蓋若遵厭兆祥雲。

    ●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
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
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
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取
人免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
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
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
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於
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
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
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
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
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
俱,周問禮,蓋見老子雲。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
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
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
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焉。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陵轢中國;齊大而
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魯,景公問孔子曰:
「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
中正。身舉五,爵之大夫,起累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
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後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
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
之,魯亂。孔子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
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
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田封孔子。晏嬰進曰:
「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
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
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
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
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
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
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
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
「禹致群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
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
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為
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几何?」
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
「善哉聖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
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
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
而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更立其庶
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
是時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
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
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
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Θ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
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
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
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
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
公曰:「諾。」於是旄羽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
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
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
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
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
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
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柰何?」有司進對曰:
「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
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
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後。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
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
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
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
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
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
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
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盍致地
焉?」黎Θ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
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
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
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番乎大夫,則吾猶可
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番俎於大夫。孔子遂行,
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
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己反,
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歎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
夫!」
    孔子遂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
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
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
    將陳,過匡,顏刻為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
聞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
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
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
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
臣於衛,然後得去。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
「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
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玉
聲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
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
使孔子為次乘,招搖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
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孔子去曹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
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
    孔子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
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
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
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句踐會稽。
    有隼集於陳廷而死,苦矢貫之,石,矢長尺有咫。陳公使使問仲尼。
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
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苦矢石,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
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
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
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
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
吾與夫子再罹難,寧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衛,吾出
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子曰:
「要盟也,神不聽。」
    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
「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
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
「善。」然不伐蒲。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歎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
年有成。」孔子行。
    佛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
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親以中
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
乎,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乎,莫己知也
夫而已矣!」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
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
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
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
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
再拜,曰:「師蓋雲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
而歎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
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
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
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
獸之於不義也尚知辟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
乎衛,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
    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
太子免,八人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於州來。是歲魯
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廟乎?」
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歎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
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
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
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
「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
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
知所以裁之。」子贛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雲。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
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
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
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
「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
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
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
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
「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
五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
則亡。
    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
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
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
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
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絃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
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
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
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
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
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
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
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
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
邪?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
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而
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
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
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
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
「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
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
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
父。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
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
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
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
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
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
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
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
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
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
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
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
「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
迎孔子,孔子歸魯。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
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
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
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
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
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如,繹如也,以成。」
「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後稷,中述殷
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
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
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
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
頗受業者甚眾。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
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
夫言,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
行矣。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
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
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
蔑由也已。」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
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Θ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
「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
「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歎曰:「莫知我夫!」子貢
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
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
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
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
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
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
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
者亦以春秋。」
    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
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
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
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誄之曰:「天不吊,不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
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
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
『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
哀;或復留。唯子贛廬於塚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塚而家者百有
餘室,因命曰孔裡。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塚,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
子塚。孔子塚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
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魚生,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
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
為魏相。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
    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
淮太守,蚤卒。安國生,生。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
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
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
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卷四十八·陳涉世家第十八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
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為
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
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
「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
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
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為楚將,數有功,愛士卒,
楚人憐之。或以為死,或以為亡。今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
宜多應者。」吳廣以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
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眾耳。」乃丹書帛
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
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
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將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
激怒其眾。尉果笞廣。尉劍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召令徒
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
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
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為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
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
蘄以東。攻至、、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
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弗勝,守丞死,乃入
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三老、豪傑皆曰:「將軍身被堅
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陳涉乃立為王,號為張
楚。
    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乃以吳叔為假王,
監諸將以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徇趙地,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
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為楚王。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還報。至陳,陳
王誅殺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吳廣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
吳叔弗能下。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為項燕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將軍
印,西擊秦。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酈
山徒、人奴產子生,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走出關,止次曹陽二三
月。章邯追敗之,復走次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軍遂不戰。
    武臣到邯鄲,自立為趙王,陳餘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王怒,
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誅之。柱國曰:「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此生一秦也。
不如因而立之。」陳王乃遣使者賀趙,而徙系武臣等家屬宮中,而封耳子張敖為
成都君,趣趙兵亟入關。趙王將相相與謀曰:「王王趙,非楚意也。楚已誅秦,
必加兵於趙。計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廣也。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
楚雖勝秦,不敢制趙。若楚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下。」
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韓廣將兵北徇燕地。
    燕故貴人豪傑謂韓廣曰:「楚已立王,趙又已立王。燕雖小,亦萬乘之國也,
願將軍立為燕王。」韓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
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之家!」
韓廣以為然,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及家屬歸之燕。
    當此之時,諸將之徇地者,不可勝數。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殺狄令,
自立為齊王,以齊反,擊周市。市軍散,還至魏地,欲立魏後故甯陵君咎為魏王。
時咎在陳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與立周市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
反,陳王乃立甯陵君咎為魏王,遣之國。周市卒為相。
    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
秦軍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足以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
權,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
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使為上將。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自以精兵西
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
死。
    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鄧說軍散走陳。至人伍徐將兵居
許,章邯擊破之,伍徐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陳王初立時,陵人秦嘉、至人董、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
丁疾等皆特起,將兵圍東海守慶於郯。陳王聞,乃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
秦嘉不受命,嘉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
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擊陳,柱國房君死。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
軍破,張賀死。
    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謚曰隱王。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倉頭軍,起新陽,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
    初,陳王至陳,令至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
南陽復為秦。宋留不能入武關,乃東至新蔡,遇秦軍,宋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
咸陽,車裂留以徇。
    秦嘉等聞陳王軍破出走,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定陶下。
使公孫慶使齊王,欲與併力俱進。齊王曰:「聞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
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
當令於天下。」田儋誅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呂將軍走,收兵復聚。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
復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復以陳為楚。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為楚王。
    陳勝王凡六月。已為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
「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不肯為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
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涉之為王沈
沈者!」楚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
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陳王故
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群臣。諸
將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
治之。陳王信用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
    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時為陳涉置守塚
三十家碭,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險阻,所以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為治也。猶未足恃也。
夫先王以仁義為本,而以固塞文法為枝葉,豈不然哉!吾聞賈生之稱曰:
    「秦孝公據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
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
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
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
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
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連衡,
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
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
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什倍之地,
百萬之師,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
鏃之費,而天下固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
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國請服,
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
制六合,執敲樸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
之君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匈奴七百餘里,胡人
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亦不敢貫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
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是,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
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以為固。良將勁
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隸之人,而遷徙之
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躡足行伍之間,
俯仰仟佰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
下雲會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
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Θ棘矜,非於句戟長鎩也;戍之
眾,非儔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
異變,功業相反也。嘗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
語矣。然而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
六合為家,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
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卷四十九·外戚世家第十九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
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
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降,春秋
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
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君
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
姓矣,或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
惡能識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詳靡得而記焉。漢興,呂娥句為高祖正後,
男為太子。及晚節色衰愛弛,而戚夫人有寵,其子如意幾代太子者數矣。及高祖
崩,呂後夷戚氏,誅趙王,而高祖後宮唯獨無寵疏遠者得無恙。
    呂後長女為宣平侯張敖妻,敖女為孝惠皇后。呂太后以重親故,欲其生子萬
方,終無子,詐取後宮人子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不明。於是
貴外家,王諸呂以為輔,而以呂祿女為少帝后,欲連固根本牢甚,然無益也。
    高後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懼誅,謀作亂。大臣征之,天誘其統,卒滅呂
氏。唯獨置孝惠皇后居北宮。迎立代王,是為孝文帝,奉漢宗廟。此豈非天邪?
非天命孰能當之?
    薄太后,父吳人,姓薄氏,秦時與故魏王宗家女魏媼通,生薄姬,而薄父死
山陰,因葬焉。
    及諸侯畔秦,魏豹立為魏王,而魏媼內其女於魏宮。媼之許負所相,相薄姬,
雲當生天子。是時項羽方與漢王相距滎陽,天下未有所定。豹初與漢擊楚,及聞
許負言,心獨喜,因背漢而畔,中立,更與楚連和。漢使曹參等擊虜魏王豹,以
其國為郡,而薄姬輸織室。豹已死,漢王入織室,見薄姬有色,詔內後宮,歲餘
不得幸。始姬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相愛,約曰:「先貴無相忘。」已而管夫
人、趙子兒先幸漢王。漢王坐河南宮成皋台,此兩美人相與笑薄姬初時約。漢王
聞之,問其故,兩人具以實告漢王。漢王心慘然,憐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
曰:「昨暮夜妾夢蒼龍據吾腹。」高帝曰:「此貴徵也,吾為女遂成之。」一幸
生男,是為代王。其後薄姬希見高祖。
    高祖崩,諸御幸姬戚夫人之屬,呂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宮。而薄姬以希
見故,得出,從子之代,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從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後崩。大臣議立後,疾外家呂氏︹,皆稱薄氏仁善,故迎
代王,立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號曰皇太后,弟薄昭封為軹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櫟陽北。於是乃追尊薄父為靈文侯,會稽郡置園邑三百
家,長丞已下吏奉守塚,寢廟上食祠如法。而櫟陽北亦置靈文侯夫人園,如靈文
侯園儀。薄太后以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諸魏有力者,於是召復
魏氏,賞賜各以親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後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呂後會葬長陵,故特自
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竇太后,趙之清河觀津人也。呂太后時,竇姬以良家子入宮侍太后。太后出
宮人以賜諸王,各五人,竇姬與在行中。竇姬家在清河,欲如趙近家,請其主遣
宦者吏:「必置我籍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詔可,當
行。竇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乃肯行。至代,代王獨幸竇姬,生女
嫖,後生兩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為帝,
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數月,公卿請立太子,而竇姬長男最長,立為
太子。立竇姬為皇后,女嫖為長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為代王,已而又徙梁,
是為梁孝王。
    竇皇后親蚤卒,葬觀津。於是薄太后乃詔有司,追尊竇後父為安成侯,母曰
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比靈文園法。
    竇皇后兄竇長君,弟曰竇廣國,字少君。少君年四五歲時,家貧,為人所略
賣,其家不知其處。傳十餘家,至宜陽,為其主入山作炭,暮臥岸下百餘人,岸
崩,盡壓殺臥者,少君獨得脫,不死。自卜數日當為侯,從其家之長安。聞竇皇
後新立,家在觀津,姓竇氏。廣國去時雖小,識其縣名及姓,又常與其姊採桑墮,
用為符信,上書自陳。竇皇后言之於文帝,召見,問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復
問他何以為驗?對曰:「姊去我西時,與我決於傳捨中,丐沐沐我,請食飯我,
乃去。」於是竇後持之而泣,泣涕交橫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
厚賜田宅金錢,封公昆弟,家於長安。
    絳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
擇師傅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
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竇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鄲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
乃封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前死,封其子彭祖為南皮侯。吳楚反時,竇太后從昆弟
子竇嬰,任俠自喜,將兵,以軍功為魏其侯。竇氏凡三人為侯。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
    竇太后後孝景帝六歲崩,合葬霸陵。遺詔盡以東宮金錢財物賜長公主嫖。
    王太后,槐裡人,母曰臧兒。臧兒者,故燕王臧荼孫也。臧兒嫁為槐裡王仲
妻,生男曰信,與兩女。而仲死,臧兒更嫁長陵田氏,生男、勝。臧兒長女嫁
為金王孫婦,生一女矣,而臧兒卜筮之,曰兩女皆當貴。因欲奇兩女,乃奪金氏。
金氏怒,不肯予決,乃內之太子宮。太子幸愛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時,王
美人夢日入其懷。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貴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
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兒又入其少女兒句,兒句生四男。
    景帝為太子時,薄太后以薄氏女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
毋寵。薄太后崩,廢薄皇后。
    景帝長男榮,其母栗姬。栗姬,齊人也。立榮為太子。長公主嫖有女,欲予
為妃。栗姬妒,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景帝,得貴幸,皆過栗姬,栗姬日怨
怒,謝長公主,不許。長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許之。長公主怒,而日讒栗姬
短於景帝曰:「栗姬與諸貴夫人幸姬會,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挾邪媚道。」景帝
以故望之。
    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諸子為王者於栗姬,曰:「百歲後,善視之。」
栗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心兼之而未發也。
    長公主日譽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計未有所定。
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臣立栗姬為皇后。大行奏事畢,曰:
「『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母無號,宜立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
所宜言邪!」遂案誅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見,以憂死。
卒立王夫人為皇后,其男為太子,封皇后兄信為蓋侯。
    景帝崩,太子襲號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兒為平原君。封田為武安侯,勝
為周陽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為帝,十二男皆為王。而兒句早卒,其四子皆為王。王
太后長女號曰平陽公主,次為南宮公主,次為林慮公主。
    蓋侯信好酒。田、勝貪,巧於文辭。王仲蚤死,葬槐裡,追尊為共侯,置
園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從田氏葬長陵,置園比共侯園。而王太后後孝景帝十
六歲,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陽陵。王太后家凡三人為侯。
    衛皇后字子夫,生微矣。蓋其家號曰衛氏,出平陽侯邑。子夫為平陽主謳者。
武帝初即位,數歲無子。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飾置家。武帝祓霸上還,
因過平陽主。主見所侍美人。上弗說。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是
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上還坐,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
因奏子夫奉送入宮。子夫上車,平陽主拊其背曰:「行矣,︹飯,勉之!即貴,
無相忘。」入宮歲餘,竟不復幸。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歸之。衛子夫得見,
涕泣請出。上憐之,復幸,遂有身,尊寵日隆。召其兄衛長君弟青為侍中。而子
夫後大幸,有寵,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據。
    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無子。
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聞衛子夫大幸,恚,幾死者數
矣。上愈怒。陳皇后挾婦人媚道,其事頗覺,於是廢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為皇后。
    陳皇后母大長公主,景帝姊也,數讓武帝姊平陽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
已而棄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陽公主曰:「用無子故廢耳。」陳皇
後求子,與醫錢凡九千萬,然竟無子。
    衛子夫已立為皇后,先是衛長君死,乃以衛青為將軍,擊胡有功,封為長平
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為列侯。及衛皇后所謂姊衛少兒,少兒生子霍去病,
以軍功封冠軍侯,號驃騎將軍。青號大將軍。立衛皇后子據為太子。衛氏枝屬以
軍功起家,五人為侯。
    及衛後色衰,趙之王夫人幸,有子,為齊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寵,有男一人,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號協律。協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
族。是時其長兄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不及誅,還,而上既夷李氏,後憐其
家,乃封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為燕王、廣陵王。其母無寵,以憂死。
    及李夫人卒,則有尹婕妤之屬,更有寵。然皆以倡見,非王侯有土之士女,
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問習漢家故事者鍾離生。曰:王太后在民間時所生一
女者,父為金王孫。王孫已死,景帝崩後,武帝已立,王太后獨在。而韓王孫名
嫣素得幸武帝,承間白言太后有女在長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
先視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蹕道,先驅旄騎出橫城門,乘輿馳至長陵。
當小市西入裡,裡門閉,暴開門,乘輿直入此裡,通至金氏門外止,使武騎圍其
宅,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驚恐,女亡匿內
中床下。扶持出門,令拜謁。武帝下車泣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詔
副車載之,回車馳還,而直入長樂宮。行詔門著引籍,通到謁太后。太后曰:
「帝倦矣,何從來?」帝曰:「今者至長陵得臣姊,與俱來。」顧曰:「謁太后!」
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為
壽,奉錢千萬,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頃,甲第,以賜姊。太后謝曰:「為帝費焉。」
於是召平陽主、南宮主、林慮主三人俱來謁見姊,因號曰成君。有子男一人,
女一人。男號為成子仲,女為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劉氏,以故太后憐之。
成子仲驕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衛子夫立為皇后,後弟衛青字仲卿,以大將軍封為長平侯。四子,長子伉為
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貴幸。其三弟皆封為侯,各千三百戶,一曰陰安侯,一
二曰發乾侯,三曰宜春侯,貴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
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是時平陽主寡居,當用列侯尚主。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為夫者,皆言大
將軍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柰何用為夫乎?」左右侍
御者曰:「今大將軍姊為皇后,三子為侯,富貴振動天下,主何以易之乎?」於
是主乃許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龍變。傳曰:「蛇化為龍,不變其文;家化為國,不變其姓。」
丈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
    武帝時,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號娥,眾人謂之「何」。何秩
比中二千石,容華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從婕妤遷為皇后。
    尹夫人與邢夫人同時並幸,有詔不得相見。尹夫人自請武帝,願望見邢夫人,
帝許之。即令他夫人飾,從御者數十人,為邢夫人來前。尹夫人前見之,曰:
「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對曰:「視其身貌形狀,不足以當
人主矣。」於是帝乃詔使邢夫人衣故衣,獨身來前。尹夫人望見之,曰:「此真
是也。」於是乃低頭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諺曰:「美女入室,惡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世,
要之知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傳曰:「女無美惡,入室見妒;士無賢不肖,
入朝見嫉。」美女者,惡女之仇。豈不然哉!
    鉤弋夫人姓趙氏,河間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
乃生昭帝。昭帝立時,年五歲耳。
    衛太子廢後,未復立太子。而燕王旦上書,願歸國入宿衛。武帝怒,立斬其
使者於北闕。
    上居甘泉宮,召畫工圖畫周公負成王也。於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
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
人還顧,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雲陽宮。時暴風揚塵,百姓感傷。
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識其處。
    其後帝閒居,問左右曰:「人言雲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
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
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不聞呂後邪?」故諸為武帝生子者,
無男女,其母無不譴死,豈可謂非賢聖哉!昭然遠見,為後世計慮,固非淺聞愚
儒之所及也。謚為「武」,豈虛哉!

    ●卷五十·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劉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長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時,嘗辟事,時時與賓客過巨嫂
食。嫂厭叔,叔與客來,嫂詳為羹盡,櫟釜,賓客以故去。已而視釜中尚有羹,
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為帝,封昆弟,而伯子獨不得封。太上皇以為言,高祖
曰:「某非忘封之也,為其母不長者耳。」於是乃封其子信為羹頡侯。而王次兄
仲於代。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韓信於陳,乃以弟交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
子夷王郢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為薄太后服私奸,削東海郡。春,戊與吳王合謀反,
其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不聽。戊則殺尚、夷吾,起兵與吳西攻梁,破棘壁。
至昌邑南,與漢將周亞夫戰。漢絕吳楚糧道,士卒饑,吳王走,楚王戊自殺,軍
遂降漢。
    漢已平吳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續吳,以元王子禮續楚。竇太后曰:「吳王,
老人也,宜為宗室順善。今乃首率七國,紛亂天下,柰何續其後!」不許吳,許
立楚後。是時禮為漢宗正。乃拜禮為楚王,奉元王宗廟,是為楚文王。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
卒,子王純代立。王純立,地節二年,中人上書告楚王謀反,王自殺,國除,入
漢為彭城郡。
    趙王劉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謚曰「幽」。幽王以憂死,故為「幽」。
高後王呂祿於趙,一歲而高後崩。大臣誅諸呂呂祿等,乃立幽王子遂為趙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取趙之河間郡為河間王,是為文王。立十三
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無子,絕後,國除,入於漢。
    遂既王趙二十六年,孝景帝時坐晁錯以削趙王常山之郡。吳楚反,趙王遂
與合謀起兵。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建德、王悍,發兵屯其西界,
欲待吳與俱西。北使匈奴,與連和攻漢。漢使曲周侯酈寄擊之。趙王遂還,城守
邯鄲,相距七月。吳楚敗於梁,不能西。匈奴聞之,亦止,不肯入漢邊。欒布自
破齊還,乃並兵引水灌趙城。趙城壞,趙王自殺,邯鄲遂降。趙幽王絕後。
    太史公曰: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國之將亡,賢人隱,亂
臣貴。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趙任防與先生,豈有篡殺之謀,為天下﹃哉?
賢人乎,賢人乎!非質有其內,惡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
誠哉是言也!

    ●卷五十一·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荊王劉賈者,諸劉,不知其何屬初起時。漢王元年,還定三秦,劉賈為將軍,
定塞地,從東擊項籍。
    漢四年,漢王之敗成皋,北渡河,得張耳、韓信軍,軍武,深溝高壘,使
劉賈將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燒其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
食。已而楚兵擊劉賈,賈輒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漢五年,漢王追項籍至固陵,使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還至,使人間招楚大司
馬周殷。周殷反楚,佐劉賈舉九江,迎武王黥佈兵,皆會垓下,共擊項籍。漢王
因使劉賈將九江兵,與太尉盧綰西南擊臨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臨江為南郡。
    漢六年春,會諸侯於陳,廢楚王信,囚之,分其地為二國。當是時也,高祖
子幼,昆弟少,又不賢,欲王同姓以鎮天下,乃詔曰:「將軍劉賈有功,及擇子
弟可以為王者。」群臣皆曰:「立劉賈為荊王,王淮東五十二城;高祖弟交為楚
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為齊王。始王昆弟劉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東擊荊。荊王賈與戰,不勝,走富陵,為布
軍所殺。高祖自擊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劉濞為吳王,王故荊地。
    燕王劉澤者,諸劉遠屬也。高帝三年,澤為郎中。高帝十一年,澤以將軍擊
陳,得王黃,為營陵侯。
    高後時,齊人田生游乏資,以畫干營陵侯澤。澤大說之,用金二百斤為田生
壽。田生已得金,即歸齊。二年,澤使人謂田生曰:「弗與矣。」田生如長安,
不見澤,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呂後所幸大謁者張子卿。居數月,田生子請張卿
臨,親具。張卿許往。田生盛帷帳共具,譬如列侯。張卿驚。酒酣,乃屏人說
張卿曰:「臣觀諸侯王邸弟百餘,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呂氏雅故本推轂高帝就天
下,功至大,又親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長,諸呂弱,太后欲立呂產為王,王代。
太后又重發之,恐大臣不聽。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風大臣以聞太后,太后
必喜。諸呂已王,萬戶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為內臣,不急發,恐禍及
身矣。」張卿大然之,乃風大臣語太后。太后朝,因問大臣。大臣請立呂產為呂
王。太后賜張卿千斤金,張卿以其半與田生。田生弗受,因說之曰:「呂產王也,
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為大將軍,獨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列十
餘縣王之,彼得王,喜去,諸呂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營陵侯
劉澤為琅邪王。琅邪王乃與田生之國。田生勸澤急行,毋留。出關,太后果使人
追止之,已出,即還。
    及太后崩,琅邪王澤乃曰:「帝少,諸呂用事,劉氏孤弱。」乃引兵與齊王
合謀西,欲誅諸呂。至梁,聞漢遣灌將軍屯滎陽,澤還兵備西界,遂跳驅至長安。
代王亦從代至。諸將相與琅邪王共立代王為天子。天子乃徙澤為燕王,乃復以琅
邪予齊,復故地。
    澤王燕二年,薨,謚為敬王。傳子嘉,為康王。
    至孫定國,與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奪弟妻為姬。與子女三人奸。定國
有所欲誅殺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國,定國使謁者以他法劾捕格殺郢人以滅
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復上書具言定國陰事,以此發覺。詔下公卿,皆議曰:
「定國禽獸行,亂人倫,逆天,當誅。」上許之。定國自殺,國除為郡。
    太史公曰:荊王王也,由漢初定,天下未集,故劉賈雖屬疏,然以策為王,
填江淮之間。劉澤之王,權激呂氏,然劉澤卒南面稱孤者三世。事發相重,豈不
為偉乎!

    ●卷五十二·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齊悼惠王劉肥者,高祖長庶男也。其母外婦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為
齊王,食七十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
    齊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齊王入朝。惠帝與齊王燕飲,亢禮如家人。
呂太后怒,且誅齊王。齊王懼不得脫,乃用其內史勳計,獻城陽郡,以為魯元公
主湯沐邑。呂太后喜,乃得辭就國。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呂太后稱制,天下事皆決於高後。二年,高後立其兄
子酈侯呂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衛於漢,呂太后封為朱虛侯,以呂祿女妻之。後四年,
封章弟興居為東牟侯,皆宿衛長安中。
    哀王八年,高後割齊琅邪郡立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
    其明年,趙王友入朝,幽死於邸。三趙王皆廢。高後立諸呂為三王,擅權用
事。
    朱虛侯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高後燕飲,高後令朱虛侯劉
章為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高後曰:「可。」酒
酣,章進飲歌舞。已而曰:「請為太后言耕田歌。」高後兒子畜之,笑曰:「顧
而父知田耳。若生而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試為
我言田。」章曰:「深耕既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Θ而去之。」呂後默然。
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
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
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
    其明年,高後崩。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呂王產為相國,皆居長安中,聚兵以
威大臣,欲為亂。朱虛侯章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乃使人陰出告其兄齊王,欲
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因立齊王為帝。
    齊王既聞此計,乃與其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
平聞之,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召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
圍王,固善。勃請為君將兵衛衛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將兵圍王宮。勃既將
兵,使圍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乃是也。」
遂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使祝午
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兒子,年少,不習兵
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習戰事。齊王不敢離兵,使臣請大王
幸之臨見齊王計事,並將齊兵以西平關中之亂。」琅邪王信之,以為然,乃馳
見齊王。齊王與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而並將其兵。
    琅邪王劉澤既見欺,不得反國,乃說齊王曰:「齊悼惠王高皇帝長子,推本
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
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
乃益具車送琅邪王。
    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呂國之濟南。於是齊哀王遺諸侯王書曰:「高帝
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於齊。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為齊王。惠
帝崩,高後用事,春秋高,聽諸呂擅廢高帝所立,又殺三趙王,滅梁、燕、趙以
王諸呂,分齊國為四。忠臣進諫,上惑亂不聽。今高後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
天下,固恃大臣諸侯。今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令天
下,宗廟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
    漢聞齊發兵而西,相國呂產乃遣大將軍灌嬰東擊之。灌嬰至滎陽,乃謀曰:
「諸呂將兵居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我今破齊還報,是益呂氏資也。」乃留兵屯
滎陽,使使喻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之變而共誅之。齊王聞之,乃西取
其故濟南郡,亦屯兵於齊西界以待約。
    呂祿、呂產欲作亂關中,朱虛侯與太尉勃、丞相平等誅之。朱虛侯首先斬呂
產,於是太尉勃等乃得盡誅諸呂。而琅邪王亦從齊至長安。
    大臣議欲立齊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齊王母家駟鈞,惡戾,虎而冠者也。
方以呂氏故幾亂天下,今又立齊王,是欲復為呂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長者;
且代王又親高帝子,於今見在,且最為長。以子則順,以善人則大臣安。」於是
大臣乃謀迎立代王,而遣朱虛侯以誅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反,既誅呂氏,罷齊兵,使使召責問魏勃。勃
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大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
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乃罷魏勃。
魏勃父以善鼓琴見秦皇帝。及魏勃少時,欲求見齊相曹參,家貧無以自通,乃常
獨早夜埽齊相舍人門外。相舍人怪之,以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願見相
君,無因,故為子埽,欲以求見。」於是舍人見勃曹參,因以為舍人。一為參御,
言事,參以為賢,言之齊悼惠王。悼惠王召見,則拜為內史。始,悼惠王得自置
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於齊相。
    王既罷兵歸,而代王來立,是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盡以高後時所割齊之城陽、琅邪、濟南郡復與齊,而徙琅邪王
王燕,益封朱虛侯、東牟侯各二千戶。
    是歲,齊哀王卒,太子則立,是為文王。
    齊文王元年,漢以齊之城陽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以齊濟北郡立東牟侯為濟
北王。
    二年,濟北王反,漢誅殺之,地入於漢。
    後二年,孝文帝盡封齊悼惠王子罷軍等七人皆為列侯。
    齊文王立十四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漢。
    後一歲,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齊為王,齊孝王將閭以悼惠王子楊虛侯為
齊王。故齊別郡盡以王悼惠王子:子志為濟北王,子辟光為濟南王,子賢為川
王,子為膠西王,子雄渠為膠東王,與城陽、齊凡七王。
    齊孝王十一年,吳王濞、楚王戊反,興兵西,告諸侯曰「將誅漢賊臣晁錯以
安宗廟」。膠西、膠東、川、濟南皆擅發兵應吳楚。欲與齊,齊孝王狐疑,城
守不聽,三國兵共圍齊。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天子復令路中大夫還告齊王:
「善堅守,吾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數重,無從入。三國
將劫與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路中大
夫既許之,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周亞夫擊破吳楚,
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誅路中大夫。
    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聞路中大夫從漢來,喜,及其大臣乃
復勸王毋下三國。居無何,漢將欒布、平陽侯等兵至齊,擊破三國兵,解齊圍。
已而復聞齊初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乃飲藥自殺。景帝聞之,
以為齊首善,以迫劫有謀,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壽為齊王,是為懿王,續齊
後。而膠西、膠東、濟南、川王鹹誅滅,地入於漢。徙濟北王王川。齊懿王
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為厲王。
    齊厲王,其母曰紀太后。太后取其弟紀氏女為厲王后。王不愛紀氏女。太后
欲其家重寵,令其長女紀翁主入王宮,正其後宮,毋令得近王,欲令愛紀氏女。
王因與其姊翁主奸。
    齊有宦者徐甲,入事漢皇太后。皇太后有愛女曰成君,成君非劉氏,太
後憐之。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於諸侯,宦者甲乃請使齊,必令王上書請
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齊。是時齊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齊以取後事,亦因謂甲:
「即事成,幸言偃女願得充王后宮。」甲既至齊,風以此事。紀太后大怒,曰:
「王有後,後宮具備。且甲,齊貧人,急乃為宦者,入事漢,無補益,乃欲亂吾
王家!且主父偃何為者?乃欲以女充後宮!」徐甲大窮,還報皇太后曰:「王已
願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與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國,故
以燕感太后。太后曰:「無復言嫁女齊事。」事浸潯聞於天子。主父偃由此亦與
齊有。
    主父偃方幸於天子,用事,因言:「齊臨十萬戶,市租千金,人眾殷富,
巨於長安,此非天子親弟愛子不得王此。今齊王於親屬益疏。」乃從容言:「呂
太后時齊欲反,吳楚時孝王幾為亂。今聞齊王與其姊亂。」於是天子乃拜主父偃
為齊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齊,乃急治王后宮宦者為王通於姊翁主所者,令
其辭證皆引王。王年少,懼大罪為吏所執誅,乃飲藥自殺。絕無後。
    是時趙王懼主父偃一出廢齊,恐其漸疏骨肉,乃上書言偃受金及輕重之短。
天子亦既囚偃。公孫弘言:「齊王以憂死毋後,國入漢,非誅偃無以塞天下之望。」
遂誅偃。
    齊厲王立五年死,毋後,國入於漢。
    齊悼惠王后尚有二國,城陽及川。川地比齊。天子憐齊,為悼惠王塚園
在郡,割臨東環悼惠王塚園邑盡以予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陽景王章,齊悼惠王子,以朱虛侯與大臣共誅諸呂,而章身首先斬相國呂
王產於未央宮。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戶,賜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齊之城陽
郡立章為城陽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復還王城陽。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為頃
王。
    頃王二十六年卒,子義立,是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為惠王。惠
王十一年卒,子順立,是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為戴王。戴王八
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十五歲,卒。
    濟北王興居,齊悼惠王子,以東牟侯助大臣誅諸呂,功少。及文帝從代來,
興居曰:「請與太僕嬰入清宮。」廢少帝,共與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齊之濟北郡立興居為濟北王,與城陽王俱立。立二年,反。
始大臣誅呂氏時,朱虛侯功尤大,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及
孝文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故絀其功。及二年,王諸子,乃割齊二
郡以王章、興居。章、興居自以失職奪功。章死,而興居聞匈奴大入漢,漢多發
兵,使丞相灌嬰擊之,文帝親幸太原,以為天子自擊胡,遂發兵反於濟北。天子
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使棘蒲侯柴將軍擊破虜濟北王,王自殺,地入
於漢,為郡。
    後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復以齊悼惠王子安都侯志為濟北王。十一年,吳楚
反時,志堅守,不與諸侯合謀。吳楚已平,徙志王川。
    濟南王辟光,齊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為濟南王。十一年,與吳楚反。
漢擊破,殺辟光,以濟南為郡,地入於漢。
    川王賢,齊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為川王。十一年,與吳楚反,
漢擊破,殺賢。
    天子因徙濟北王志王川。志亦齊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濟北。川王反,
毋後,乃徙濟北王王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謚為懿王。子建代立,是為靖王。
二十年卒,子遺代立,是為頃王。三十六年卒,子終古立,是為思王。二十八年
卒,子尚立,是為孝王。五年卒,子橫立,至建始三年,十一歲,卒。
    膠西王,齊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為膠西王。十一年,與吳楚反。
漢擊破,殺,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膠東王雄渠,齊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為膠東王。十一年,與吳楚
反,漢擊破,殺雄渠,地入於漢,為膠東郡。
    太史公曰:諸侯大國無過齊悼惠王。以海內初定,子弟少,激秦之無尺土封,
故大封同姓,以填萬民之心。及後分裂,固其理也。

    ●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蕭相國何者,沛豐人也。以文無害為沛主吏掾。
    高祖為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鹹
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
    秦御史監郡者與從事,常辨之。何乃給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
何,何固請,得毋行。
    及高祖起為沛公,何常為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
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為漢王,以何為丞相。項王與諸
侯屠燒咸陽而去。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塞,戶口多少,︹弱之處,民所疾苦者,
以何具得秦圖書也。何進言韓信,漢王以信為大將軍。語在淮陰侯事中。
    漢王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撫諭告,使給軍食。漢二年,漢
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
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關中事計戶口
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
    漢三年,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丞相曰:
「王暴衣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
兵者悉詣軍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
    漢五年,既殺項羽,定天下,論功行封。群臣爭功,歲餘功不決。高祖以蕭
何功最盛,封為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
少者數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
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
獵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
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
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
敢言。
    列侯畢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
最多,宜第一。」上已橈功臣,多封蕭何,至位次未有以復難之,然心欲何第一。
關內侯鄂君進曰:「群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
上與楚相距五歲,常失軍亡眾,逃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
上所詔令召,而數萬眾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糧,
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
功也。今雖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
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蕭何第一,
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
食關內侯邑封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
千戶,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奉錢二也。
    漢十一年,陳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後用蕭
何計,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
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吊。召平者,故秦東陵
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
平以為名也。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
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
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傢俬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
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
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
常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
以自?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賤︹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相國謁。
上笑曰:「夫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曰:「君自謝民。」相國因
為民請曰:「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稿為禽獸食。」
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乃下相國廷尉,械系之。數日,
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
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
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國
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
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
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高帝不
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高帝曰:「相
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
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何素不與曹參相能,及何病,孝惠自臨視相國病,因問曰:「君即百歲後,
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
「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窮處,為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
家所奪。」
    孝惠二年,相國何卒,謚為文終侯。
    後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絕,天子輒復求何後,封續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錄錄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
光,何謹守管,因民之疾秦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
之勳爛焉。位冠群臣,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

    ●卷五十四·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平陽侯曹參者,沛人也。秦時為沛獄掾,而蕭何為主吏,居縣為豪吏矣。
    高祖為沛公而初起也,參以中涓從。將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
東下薛,擊泗水守軍薛郭西。復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為魏,擊之。
豐反為魏,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祁善置。
又攻下邑以西,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為五大夫。北救阿,
擊章邯軍,陷陳,追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丘。擊李由軍,破之,殺
李由,虜秦侯一人。秦將章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為
碭郡長,將碭郡兵。於是乃封參為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為戚公,屬碭郡。
    其後從攻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復攻之槓裡,大破之。
追北,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秦將楊熊軍於曲遇,
破之,虜秦司馬及御史各一人。遷為執。從攻陽武,下轅、緱氏,絕河津,
還擊趙賁軍屍北,破之。從南攻,與南陽守戰陽城郭東,陷陳,取宛,虜,
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
破,遂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封參為建成侯。從至漢中,遷為將軍。從還定
三秦,初攻下辯、故道、雍、。擊章平軍於好南,破之,圍好,取壤鄉。
擊三秦軍壤東及高櫟,破之。復圍章平,章平出好走。因擊趙賁、內史保軍,
破之。東取咸陽,更名曰新城。參將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參,參出
擊,大破之。賜食邑於寧秦。參以將軍引兵圍章邯於廢丘。以中尉從漢王出臨晉
關。至河內,下武,渡圍津,東擊龍且、項他定陶,破之。東取碭、蕭、彭城。
擊項籍軍,漢軍大敗走。參以中尉圍取雍丘。王武反於外黃,程處反於燕,往擊,
盡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進破取衍氏。擊羽嬰於昆陽,追至葉。還攻武︹,
因至滎陽。參自漢中為將軍中尉,從擊諸侯,及項羽敗,還至滎陽,凡二歲。
    高祖二年,拜為假左丞相,入屯兵關中。月餘,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別與
韓信東攻魏將軍孫軍東張,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將王襄。擊魏王於曲陽,
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陽,得魏王母妻子,盡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賜食
邑平陽。因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於鄔東,大破之,斬夏說。韓信與故常山王張
耳引兵下井陘,擊成安君,而令參還圍趙別將戚將軍於鄔城中。戚將軍出走,追
斬之。乃引兵詣敖倉漢王之所。韓信已破趙,為相國,東擊齊。參以右丞相屬韓
信,攻破齊歷下軍,遂取臨。還定濟北郡,攻著、漯陰、平原、鬲、盧。已而
從韓信擊龍且軍於上假密,大破之,斬龍且,虜其將軍周蘭。定齊,凡得七十餘
縣。得故齊王田廣相田光,其守相許章,及故齊膠東將軍田既。韓信為齊王,引
兵詣陳,與漢王共破項羽,而參留平齊未服者。
    項籍已死,天下定,漢王為皇帝,韓信徙為楚王,齊為郡。參歸漢相印。高
帝以長子肥為齊王,而以參為齊相國。以高祖六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
勿絕。食邑平陽萬六百三十戶,號曰平陽侯,除前所食邑。
    以齊相國擊陳將張春軍,破之。黥布反,參以齊相國從悼惠王將兵車騎十
二萬人,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
    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
郡守、司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諸侯相國法,更以參為齊丞相。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
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齊故諸儒以百數,
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
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捨蓋公焉。其治
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
    惠帝二年,蕭何卒。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
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
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
吾是以先之。」
    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
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
    擇郡國吏木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
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
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
常。
    相捨後園近吏捨,吏捨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
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乃反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
    參見人之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為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乃謂曰:「若
歸,試私從容問而父曰:『高帝新棄群臣,帝富於春秋,君為相,日飲,無所請
事,何以憂天下乎?』然無言吾告若也。」既洗沐歸,間侍,自從其所諫參。
參怒,而笞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惠帝讓參
曰:「與胡治乎?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
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
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參為漢相國,出入三年。卒,謚懿侯。子代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
<頁>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平陽侯,高後時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為侯。立二十九年卒,謚為靜
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謚為簡侯。子時代侯。時尚平陽公主,生子襄。時病
癘,歸國。立二十三年卒,謚夷侯。子襄代侯。襄尚衛長公主,生子宗。立十六
年卒,謚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國除。
    太史公曰:曹相國參攻城野戰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與淮陰侯俱。及信已
滅,而列侯成功,唯獨參擅其名。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
後,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

    ●卷五十五·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
相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
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
父五世相韓故。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
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
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嘗間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
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忍,下取履。父曰:
「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
父去裡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
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
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
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
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城山
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
之,常習誦讀之。
    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常殺人,從良匿。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
往從之,道還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良
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
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
    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
諸公子橫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
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遊兵穎川。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
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下
軍,良說曰:「秦兵尚︹,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
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
秦將。」秦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
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
逐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
    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捨,
沛公不聽。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
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
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
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
「為將柰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
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
曰:「固不能也。今為柰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
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
在項羽事中。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賜良金百溢,珠二鬥,良具以獻項
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地。漢王之國,
良送至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
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
「漢王燒絕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
心,而發兵北擊齊。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
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
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
布,楚梟將,與項王有卻;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
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
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
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
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
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
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
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
具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
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
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
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
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
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
「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
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
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
「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
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
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
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
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
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
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
趣銷印。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
信印,語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
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
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
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
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
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
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
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
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
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
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
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
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
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
「雒陽東有成皋,西有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
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
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
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免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
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
關中。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杜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後恐,
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後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呂後乃使建成侯呂澤
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
「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愛慾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
等百餘人何益。」呂澤︹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
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
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
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
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後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
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
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
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
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
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
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後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
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
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
苦,為妻子自︹。』」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後,呂後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
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
送至灞上。留侯病,自︹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
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
病,︹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
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
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
「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裡季,夏黃公。
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
「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
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
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後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
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
當可柰何!雖有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
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
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
為韓報讎︹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
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辟,道引輕身。會高帝崩,
呂後德留侯,乃︹食之,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留侯不得已,︹聽而食。
    後八年卒,謚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城山
下黃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並葬黃石。每上塚伏臘,祠黃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
高祖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帷帳之
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
人好女。蓋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陳丞相平者,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
居。伯常耕田,縱平使遊學。平為人長大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
是?」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
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
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
後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
郭窮巷,以弊席為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
孫予陳平。」張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柰何予女乎?」負
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
酒肉之資以內婦。負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
母。」平既娶張氏女,繼用益饒,游道日廣。
    裡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
「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陳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
固已前謝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
讒之,陳平亡去。
    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
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
以往,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王攻下
殷。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
間行杖劍亡。渡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
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
受平謁,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捨矣。」平曰:「臣為
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
曰:「為都尉。」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曰:「大
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
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
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
    絳侯、灌嬰等鹹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
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
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
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
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
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
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
「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
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
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
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
敢復言。
    其後,楚急攻,絕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
西以和。項王不聽。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
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
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
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
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未、龍且、周殷之屬,不
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
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為然,乃出黃金四萬
斤,與陳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未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
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等。
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詳驚曰:「吾以為亞
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
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陳平
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
關,收散兵復東。
    其明年,淮陰侯破齊,自立為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躡
漢王。漢王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戶牖鄉。用其奇
計策,卒滅楚。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亢豎子
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雲何?」上具告之。陳平曰:
「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
「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
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
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柰何?」平曰:
「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弟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
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
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遊雲夢」。上因隨
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執縛之,載後
車。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明矣!」
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為淮陰侯,而與功臣
剖符定封。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絕,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
「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
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
信於代。卒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
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秘,世莫得聞。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
洛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間
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五千戶。」於是乃詔御史,更以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
除前所食戶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及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
或頗必,世莫能聞也。
    高帝從破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
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
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
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後弟
呂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
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
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太后及呂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
於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
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
是後呂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
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
攻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
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
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
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而陵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晚封,為安國侯。
    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孝惠帝崩。高後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
「不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
陵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呂太后乃徙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
治,常給事於中。
    食其亦沛人。漢王之敗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呂後為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後。
其後從破項籍為侯,幸於呂太后。及為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常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
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於陳平曰:「鄙語
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之讒也。」
    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
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為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謝病。孝
文帝初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
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
為左丞相,位次第二。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戶。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
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
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
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
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
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
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
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
欲︹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
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謚為獻侯。子共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恢代
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
以吾多陰禍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太史公曰: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
固已遠矣。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
及呂後時,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
哉!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

    ●卷五十七·絳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
事,材官引︹。
    高祖之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攻
豐。擊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復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攻
蒙、虞,取之。擊章邯車騎,殿。定魏地。攻爰戚、東緡,以往至栗,取之。攻
桑,先登。擊秦軍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
得單父令。夜襲取臨濟,攻張,以前至卷,破之。擊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
至城下為多。後章邯破殺項梁,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
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安武侯,為碭郡長。沛公拜勃為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
地。攻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攻長社,先登。攻穎陽、緱氏,
絕河津。擊趙賁軍屍北。南攻南陽守,破武關、關。破秦軍於藍田,至咸陽,
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勃爵為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為將軍。還定
三秦,至秦,賜食邑懷德。攻槐裡、好,最。擊趙賁、內史保於咸陽,最。北
攻漆。擊章平、姚軍。西定。還下、頻陽。圍章邯廢丘。破西丞。擊盜巴
軍,破之。攻上。東守關。轉擊項籍。攻曲逆,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
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水、東海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穎陰侯
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高帝擊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賜爵
列侯,剖符世世勿絕。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絳侯。
    以將軍從高帝擊反韓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
北。轉攻韓信軍銅,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
陽。後擊韓信軍於{沙石}石,破之,追北八十里。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
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勃遷為太尉。
    擊陳,屠馬邑。所將卒斬將軍乘馬。擊韓信、陳、趙利軍於樓煩,
破之。得將宋最、雁門守。因轉攻得雲中守、丞相箕肆、將勳。定雁門郡
十七縣,雲中郡十二縣。因復擊靈丘,破之,斬,得丞相程縱、將軍陳武、
都尉高肆。定代郡九縣。
    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
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復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谷
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高帝得相國
一人,丞相二人,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
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勃為人木︹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
而責之:「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
勃為太尉。十歲,高後崩。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產以呂王為漢相國,秉漢
權,欲危劉氏。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為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與平謀,
卒誅諸呂而立孝文皇帝。其語在呂後、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為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居月餘,人或說勃曰:
「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寵,久之即禍及身
矣。」勃懼,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丞相平卒,上復以勃為丞
相。十餘月,上曰:「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
乃免相就國。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
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
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
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
薄昭。及系急,薄昭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
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
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
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絳侯復就國。孝文帝十一年卒,謚為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
相中,坐殺人,國除。絕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為條侯,
續絳侯後。
    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
相,持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
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
指示我。」許負指其口曰:「有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
之有罪,孝文帝擇絳侯子賢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為條侯,續絳侯後。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為
將軍,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為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
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
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
『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
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
「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
「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
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
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
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
    孝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
夫為車騎將軍。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
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
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樑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
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吳兵乏糧,饑,數欲
挑戰,終不出。夜,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
之,復定。後吳奔壁東南陬,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
兵既餓,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
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盡虜之,降其兵,購吳王千金。月餘,越
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為是。由
此梁孝王與太尉有。
    歸,復置太尉官。五歲,遷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廢栗太子,丞相固爭
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
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
竟不得侯,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
與丞相議之。」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唯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
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
乃悉封唯徐盧等為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頃之,景帝居禁中,召條侯,賜食。獨置大,無切肉,又不置箸。條侯
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景帝視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條侯免冠謝。上
起,條侯因趨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條侯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錢。
庸知其盜買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條侯。書既聞上,上下吏。吏簿責條
侯,條侯不對。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
邪?」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邪?」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
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之,以故不
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國除。
    絕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為平曲侯,續絳侯後。十九年卒,謚為共
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
    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
    太史公曰: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
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復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
亞夫之用兵,持威重,執堅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學,守節不遜,終以窮
困。悲夫!

    ●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與孝景帝同母。母,竇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孝文
帝即位二年,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二歲,徙代王為淮陽王。
以代盡與太原王,號曰代王。參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謚為孝王。子登嗣立,
是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義立,是為代王。十九年,漢廣關,
以常山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為淮陽王十年,而梁王勝卒,謚為梁懷王。懷王最少子,愛幸異於他
子。其明年,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
王通歷已十一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國。二
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復入朝。是
時上未置太子也。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
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王城守睢陽,而
使韓安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
夫等相距三月。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明年,漢立太子。其後梁最
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皆多
大縣。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
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得賜天子旌
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蹕,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
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
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
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既朝,
上疏因留,以太后親故。王入則侍景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射禽獸上林中。梁
之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十一月,上廢栗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
景帝,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其夏四月,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
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逐其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王,逐賊,果
梁使之。乃遣使冠蓋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匿王后
宮。使者責二千石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進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
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
公主園。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殺吾
子!」景帝憂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
復如故。悉召王從官入關。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復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忽忽不樂。北獵良山,有
獻牛,足出背上,孝王惡之。六月中,病熱,六日卒,謚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聞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寢,常欲留長安侍太后。太后亦
愛之。及聞梁王薨,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景帝哀懼,不
知所為。與長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食湯沐
邑。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加壹食。
    梁孝王長子買為梁王,是為共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
山陽王;子不識為濟陰王。
    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
財物稱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陳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也。
而平王之後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寵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時,有樽,
直千金。孝王誡後世,善保樽,無得以與人。任王后聞而欲得樽。平王大母
李太后曰:「先王有命,無得以樽與人。他物雖百巨萬,猶自恣也。」任王后
絕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開府取樽,賜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漢使者來,欲自
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閉門,李太后與爭門,措指,遂不得見漢使者。李太
後亦私與食官長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亂,而王與任王后以此使人風止李太后,李太
後內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時,任後未嘗請病;薨,又不持喪。
    元朔中,睢陽人類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與淮陽太守客出同車。太守客出
下車,類犴反殺其仇於車上而去。淮陽太守怒,以讓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
甚急,執反親戚。反知國陰事,乃上變事,具告知王與大母爭樽狀。時丞相以下
見知之,欲以傷梁長吏,其書聞天子。天子下吏驗問,有之。公卿請廢襄為庶人。
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無良師傅,故陷不義。」乃削梁八城,梟任
王后首於市。梁餘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謚為平王。子無傷立為梁王也。
    濟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為濟川王。七歲,坐射殺其中
尉,漢有司請誅,天子弗忍誅,廢明為庶人。遷房陵,地入於漢為郡。
    濟東王彭離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東王。二十九年,彭離驕悍,
無人君禮,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
者百餘人,國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殺者子上書言。漢有司請誅,上不忍,廢以
為庶人,遷上庸,地入於漢,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山陽王。九年卒,無子,國除,
地入於漢,為山陽郡。
    濟陰哀王不識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陰王。一歲卒,無子,國除,
地入於漢,為濟陰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雖以親愛之故,王膏腴之地,然會漢家隆盛,百姓殷富,
故能植其財貨,廣宮室,車服擬於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聞之於宮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稱道之也。竊以為令梁孝
王怨望,欲為不善者,事從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愛少子故,欲令梁王為太
子。大臣不時正言其不可狀,阿意治小,私說意以受賞賜,非忠臣也。齊如魏其
侯竇嬰之正言也,何以有後禍?景帝與王燕見,侍太后飲,景帝曰:「千秋萬歲
之後傳王。」太后喜說。竇嬰在前,據地言曰:「漢法之約,傳子孫,今帝何
以得傳弟,擅亂高帝約乎!」於是景帝默然無聲。太后意不說。
    故成王與小弱弟立樹下,取一桐葉以與之,曰:「吾用封汝。」周公聞之,
進見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與戲耳。」周公曰:「人主無過
舉,不當有戲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應縣。是後成王沒齒不敢有戲
言,言必行之。孝經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聖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
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驕蹇日久,數聞景帝好言,千秋萬世之後
傳王,而實不行。
    又諸侯王朝見天子,漢法凡當四見耳。始到,入小見;到正月朔旦,奉皮薦
璧玉賀正月,法見;後三日,為王置酒,賜金錢財物;後二日,復入小見,辭去。
凡留長安不過二十日。小見者,燕見於禁門內,飲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
梁王西朝,因留,且半歲。入與人主同輦,出與同車。示風以大言而實不與,令
出怨言,謀畔逆,乃隨而憂之,不亦遠乎!非大賢人,不知退讓。今漢之儀法,
朝見賀正月者,常一王與四侯俱朝見,十餘歲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見,久留。
鄙語曰「驕子不孝」,非惡言也。故諸侯王當為置良師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
韓長孺等,敢直言極諫,安得有患害!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語言私說。太
後謂帝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寄。」
景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太后言如是,
何謂也?」皆對曰:「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
道親親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
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孫。
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
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弟。弟受國
死,復反之與兄之子。弟之子爭之,以為我當代父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
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臣請見太后白之。」袁盎
等入見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終,欲誰立?」太后曰:「吾復立帝子。」
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狀報太后。太后
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而梁王聞其義出於袁盎諸大臣所,怨望,使人來殺袁
盎。袁盎顧之曰:「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誤乎?」刺者曰:「是矣!」刺
之,置其劍,劍著身。視其劍,新治。問長安中削厲工,工曰:「梁郎某子來治
此劍。」以此知而發覺之,發使者捕逐之。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文吏窮本
之,謀反端頗見。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憂之,問公卿大臣,大臣以為
遣經術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經術,知大
禮。來還,至霸昌廄,取火悉燒梁之反辭,但空手來對景帝。景帝曰:「何如?」
對曰:「言梁王不知也。造為之者,獨其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以伏
誅死,梁王無恙也。」景帝喜說,曰:「急趨謁太后。」太后聞之,立起坐餐,
氣平復。故曰,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見之人,
如從管中天也。

    ●卷五十九·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為宗親。栗姬子曰榮、德、閼
於。程姬子曰餘、非、端。賈夫人子曰彭祖、勝。唐姬子曰發。王夫人兒句子
曰越、寄、乘、舜。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儒者。
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剛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頃王授
代立。
    臨江哀王閼於,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臨江王。三年卒,無後,國除為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為皇太子,四歲廢,用故太子為臨江王。
    四年,坐侵廟垣為宮,上徵榮。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已上車,軸折車
廢。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榮至,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責訊
王,王恐,自殺。葬藍田。燕數萬啣土置塚上,百姓憐之。
    榮最長,死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為南郡。
    右三國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魯共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淮陽王。二年,吳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
年徙為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為王。初好音輿馬;晚節嗇,惟恐不足於財。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力,
上書願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二歲,徙為江都王,治吳故國,
以軍功賜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漢為賊,非上書願擊匈奴,上不許。非
好氣力,治宮觀,招四方豪桀,驕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為王。七年自殺。淮南、衡山謀反時,建頗聞其謀。
自以為國近淮南,恐一日發,為所並,即陰作兵器,而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
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說易王寵美人淖姬,夜使人迎與奸服捨中。及
淮南事發,治黨與頗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錢,事絕其獄。而又信巫
祝,使人禱祠妄言。建又盡與其姊弟奸。事既聞,漢公卿請捕治建。天子不忍,
使大臣即訊王。王服所犯,遂自殺。國除,地入於漢,為廣陵郡。
    膠西於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吳楚七國反破後,端用皇子為膠西王。端為人賊
戾,又陰痿,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為郎。為郎者頃之與後宮亂,
端禽滅之,及殺其子母。數犯上法,漢公卿數請誅端,天子為兄弟之故不忍,而
端所為滋甚。有司再請削其國,去太半。端心慍,遂為無訾省。府庫壞漏盡,腐
財物以巨萬計,終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賦。端皆去衛,封其宮門,從一門出
游。數變名姓,為布衣,之他郡國。
    相、二千石往者,奉漢法以治,端輒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藥殺之。所以設
詐究變,︹足以距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以法。故膠西小
國,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
    立四十七年,卒,竟無男代後,國除,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右三國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趙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趙王遂反破後,彭祖王廣川。四
年,徙為趙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為人巧佞卑諂,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
持詭辯以中人。彭祖多內寵姬及子孫。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則害於王家。
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捨,多設疑事以作動之,
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諱,輒書之。二千石欲治者,則以此迫劫;不聽,乃上書告,
及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餘年,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輒以罪去,大者死,
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趙王擅權,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入多於國經租
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然所賜姬諸子,亦盡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寵姬王建
所盜與奸淖姬者為姬,甚愛之。
    彭祖不好治宮室、幾祥,好為吏事。上書願督國中盜賊。常夜從走卒行徼
邯鄲中。諸使過客以彭祖險陂,莫敢留邯鄲。
    其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奸,與其客江充有。充告丹,丹以故廢。趙更立
太子。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勝為人樂
酒好內,有子枝屬百二十餘人。常與兄趙王相非,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
王者當日聽音樂聲色。」趙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
何以稱為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為中山王。
    右二國本王皆賈夫人之子也。
    長沙定王發,發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願進,
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覺非程姬也。
及生子,因命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長沙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濕
貧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鮒句立為長沙王。
    右一國本王唐姬之子也。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
    十二年卒,子齊立為王。齊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王因禽
其宗族。距怨王,乃上書告王齊與同產奸。自是之後,王齊數上書告言漢公卿及
幸臣所忠等。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膠東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謀反時,
寄微聞其事,私作樓車鏃矢戰守備,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辭出之。寄
於上最親,意傷之,發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聞。寄有長子者名賢,母無寵;
少子名慶,母愛幸,寄常欲立之,為不次,因有過,遂無言。上憐之,乃以賢為
膠東王奉康王嗣,而封慶於故衡山地,為六安王。
    膠東王賢立十四年卒,謚為哀王。子慶為王。
    六安王慶,以元狩二年用膠東康王子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為清河王。十二年卒,無後,國除,地入
於漢,為清河郡。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為常山王。舜最親,景帝少子,驕怠多淫,
數犯禁,上常寬釋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為王。
    初,憲王舜有所不愛姬生長男。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生
太子勃。王內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憲王病甚,諸幸姬常侍
病,故王后亦以妒冒不常侍病,輒歸捨。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
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憲王雅不以長子為人數,及薨,又不分與財
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諸子與長子共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聽。太子代立,
又不收恤。怨王后、太子。漢使者視憲王喪,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
不侍,及薨,六日出捨,太子勃私奸,飲酒,博戲,擊築,與女子載馳,環城過
市,入牢視囚。天子遣大行騫驗王后及問王勃,請逮勃所與奸諸證左,王又匿之。
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擊笞掠,擅出漢所疑囚者。有司請誅憲王后及王勃。
上以素無行,使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誅。有司請廢王后,徙王勃以
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勃王數月,遷於房陵,國絕。月餘,天子為最親,乃詔有司曰:「常山憲王
蚤夭,後妾不和,孽誣爭,陷於不義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
為真定王;封子商三萬戶,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
十一年卒,無子。於是上憐泗水王絕,乃立安世弟賀為泗水王。
    右四國本王皆王夫人兒句子也。其後漢益封其支子為六安王、泗水王二國。
凡兒句子孫,於今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時諸侯皆賦,得自除內史以下,漢獨為置丞相,黃金印。諸
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擬於天子。自吳楚反後,五宗王世,漢為置二千石,
去「丞相」曰「相」,銀印。諸侯獨得食租稅,奪之權。其後諸侯貧者或乘牛車
也。

    ●卷六十·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
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干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
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
官。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願陛下詔
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三
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書令奏未央宮。制曰:「下御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書令丞非,下御史書到,言:「丞
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
上言:大司馬去病上疏曰:『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
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干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
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
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願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
皇子位。唯願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謹與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等議:
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天於,所以尊宗廟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
其職,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慮皇子未有號位。臣青翟、臣湯
等宜奉義遵職,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時,臣青翟、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
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
    制曰:「蓋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或子、男、附庸。禮『支子不祭』。雲
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朕無聞焉。且天非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內未洽,乃
以未教成者︹君連城,即股肱何勸?其更議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
嬰齊、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諫大夫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
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顯,而伯禽以周公立,鹹為建國諸侯,以相傅為輔。百官
奉憲,各遵其職,而國統備矣。竊以為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諸侯各以其
職奉貢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禮也。封建使守藩國,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
奉承天統,明開聖緒,尊賢顯功,興滅繼絕。續蕭文終之後於,厲群臣平津
侯等。昭六親之序,明天施之屬,使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戶邑,錫號尊建
百有餘國。而家皇子為列侯,則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統於萬世。臣請
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宮。
    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
剛之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
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青翟等與列
侯、吏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議:昧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制曰:『康
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剛之牲。群公
不毛,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
侯可。』臣青翟、臣湯、博士臣將行等伏聞康叔親屬有十,武王繼體,周公輔成
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為大國。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據國
於魯,蓋爵命之時,未至成人。康叔後祿父之難,伯禽殄淮夷之亂。昔五帝異
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時而序尊卑。高皇帝撥亂世反諸正,昭至德,定
海內,封建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為諸侯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
則,不可易。陛下躬親仁義,體行聖德,表裡文武。顯慈孝之行,廣賢能之路。
內有德,外討︹暴。極臨北海,西溱月氏,匈奴、西域,舉國奉師。輿械之費,
不賦於民。虛御府之藏以賞元戎,開禁倉以振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之君,靡
不鄉風,承流稱意。遠方殊俗,重譯而朝,澤及方外。故珍獸至,嘉興,天應
甚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而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臣湯等竊伏孰計之,
皆以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
月癸未,奏未央宮,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
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
湯、中二千石、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
下讓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議,儒者稱其術,或孛其心。陛下固
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等竊與列侯臣壽成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
失序。高皇帝建天下,為漢太祖,王子孫,廣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至尊
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禮儀上,御史奏輿地圖,他皆如前故事。」制曰:
「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宮。「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
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儀別奏。臣昧
死請。」
    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宮。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
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當用者。如律令。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於戲,小子閎,
受茲青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為漢藩輔。於戲念哉!恭
朕之詔,惟命不於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
執其中,天祿永終。厥有愆不臧,乃凶於而國,害於爾躬。於戲,保國艾民,可
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齊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旦為燕王。曰:於戲,小子旦,
受茲玄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為漢藩輔。於戲!葷粥
氏虐老獸心,侵犯寇盜,加以奸巧邊萌。於戲!朕命將率徂征厥罪,萬夫長,千
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降期奔師。葷粥徙域,北州以綏。悉爾心,毋作怨,毋
肥德,毋乃廢備。非教士不得從徵。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胥為廣陵王。曰:於戲,小子
胥,受茲赤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為漢藩輔。古人有言
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
戲!悉爾心,戰戰兢兢,乃惠乃順,毋侗好軼,毋邇宵人,維法維則。書云:
『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羞。』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廣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愛之欲其富,親之欲其貴」。故王者土建國,
封立子弟,所以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勢
︹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來久矣。非有異也,故弗論箸也。燕齊之事,無足
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好覽觀太史公之列傳。傳中稱三王世家文
辭可觀,求其世家終不能得。竊從長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書,編列其事而傳之,
令後世得觀賢主之指意。
    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
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謂王:
「世為漢藩輔,保國治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夫賢主所作,固非淺聞者所
能知,非博聞︹記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絕,文字之上下,簡之參
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令覽者自通其意
而解說之。
    王夫人者,趙人也,與衛夫人並幸武帝,而生子閎。閎且立為王時,其母病,
武帝自臨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
等可言者。」帝曰:「雖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願置之雒
陽。」武帝曰:「雒陽有武庫敖倉,天下衝,漢國之大都也。先帝以來,無
子王於雒陽者。去雒陽,餘盡可。」王夫人不應。武帝曰:「關東之國無大於齊
者。齊東負海而城郭大,古時獨臨中十萬戶,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齊者矣。」王
夫人以手擊頭,謝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謹
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賜夫人為齊王太后。」子閎王齊,年少,無有子,立,
不幸早死,國絕,為郡。天下稱齊不宜王雲。
    所謂「受此土」者,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歸立之以為國社,以
歲時祠之。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
上方黃。」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
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黃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為社。此始
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
也,考者父也。「維稽古」,維者度也,念也,稽者當也,當順古之道也。
    齊地多變詐,不習於禮義,故戒之曰「恭朕之詔,唯命不可為常。人之好德,
能明顯光。不圖於義,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執其中,天祿長終。有過不善,
乃凶於而國,而害於若身」。齊王之國,左右維持以禮義,不幸中年早夭。然全
身無過,如其策意。
    傳曰「青採出於藍,而質青於藍」者,教使然也。遠哉賢主,昭然獨見:誡
齊王以慎內;誡燕王以無作怨,無肥德;誡廣陵王以慎外,無作威與福。
    夫廣陵在吳越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曰「江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葆
疆,三代之時,迫要使從中國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無侗好佚,
無邇宵人,維法是則。無長好佚樂馳騁弋獵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則無羞
辱矣」。三江、五湖有魚鹽之利,銅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誡之曰「臣不作福」
者,勿使行財幣,厚賞賜,以立聲譽,為四方所歸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
使因輕以倍義也。
    會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廣陵王胥,厚賞賜金錢財幣,直三千餘萬,
益地百里,邑萬戶。
    會昭帝崩,宣帝初立,緣恩行義,以本始元年中,裂漢地,盡以封廣陵王胥
四子:一子為朝陽侯;一子為平曲侯;一子為南利侯;最愛少子弘,立以為高密
王。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
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與廣陵王共發兵雲。立廣陵王為上,我復王楚三十
二城,如元王時。」事發覺,公卿有司請行罰誅。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
胥,下詔書無治廣陵王,獨誅首惡楚王。傳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
中,與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後胥復祝詛謀反,自殺,國除。
    燕土堯角,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慮,故誡之曰「葷粥氏無有孝行而
禽獸心,以竊盜侵犯邊民。朕詔將軍往征其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
來,降旗奔師。葷粥徙域遠處,北州以安矣」。「悉若心,無作怨」者,勿使從
俗以怨望也。「無肥德」者,勿使王背德也。「無廢備」者,無乏武備,常備
匈奴也。「非教士不得從徵」者,言非習禮義不得在於側也。
    會武帝年老長,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來上書,請身入宿衛於長
安。孝武見其書,擊地,怒曰:「生子當置之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趙,果有
爭心,不讓之端見矣。」於是使使即斬其使者於闕下。
    會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長子當立,與齊王子劉澤等
謀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將軍子也。」欲發兵。事發覺,
當誅。昭帝緣恩寬忍,抑案不揚。公卿使大臣請,遣宗正與太中大夫公戶滿意、
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風喻之。到燕,各異日,更見責王。宗正者,主宗室諸劉
屬籍,先見王,為列陳道昭帝實武帝子狀。侍御史乃復見王,責之以正法,問:
「王欲發兵罪名明白,當坐之。漢家有正法,王犯纖介小罪過,即行法直斷耳,
安能寬王。」驚動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戶滿意習於經術,最後見王,稱
引古今通義,國家大禮,文章爾雅。謂王曰:「古者天子必內有異姓大夫,所以
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異族也。周公輔成王,誅其兩弟,故治。武帝
在時,尚能寬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臨政,委任大臣。古者誅罰
不阿親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輔政,奉法直行,無敢所阿,恐不能寬王。王可
自謹,無自令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懼服罪,叩頭謝過。大臣
欲和合骨肉,難傷之以法。
    其後旦復與左將軍上官桀等謀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當立,
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將軍光輔政,與公卿大臣議曰:「燕王旦不改過悔正,行
惡不變。」於是法直斷,行罰誅。旦自殺,國除,如其策指。有司請誅旦妻子。
孝昭以骨肉之親,不忍致法,寬赦旦妻子,免為庶人。傳曰「蘭根與白芷,漸之
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漸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盡復封燕王旦兩子:一子為安定侯;立
燕故太子建為廣陽王,以奉燕王祭祀。

    ●卷六十一·伯夷列傳第一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
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岳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
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
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
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塚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
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
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
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
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
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
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
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
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
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
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
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
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
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
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
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
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
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
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
趣捨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
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卷六十二·管晏列傳第二
    管仲夷吾者,穎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
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
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
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
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
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
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
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
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兵,與俗同好惡。
故其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
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
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
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
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
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
︹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
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
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
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矍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何子求
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
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
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
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
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
乃為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
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
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
論其軼事。
    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
王,乃稱霸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
    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
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
執鞭,所忻慕焉。

    ●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裡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
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
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
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
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至於龍吾不能
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老子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
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
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
    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道而養壽也。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
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
否。老子,隱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
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太傅,因家於齊焉。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
李耳無為自化,清靜自正。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
所不,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
盜跖、去篋,以詆此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
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
其言洋自恣以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
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
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
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政教,
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無侵韓者。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
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明其法
制,執勢以御其臣下,富國︹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
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今者
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
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
    說難曰: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
敢橫失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
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為厚利而
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
言而顯棄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未必其身洩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
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
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
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乃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
之以其所必不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
與之論細人,則以為粥權。論其所愛,則以為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徑
省其辭,則不知而屈之;濫博文,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
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丑。彼自知其計,則毋以其失窮之;
自勇其斷,則毋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規異事與同計,譽異
人與同行者,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
辭言無所擊排,乃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
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
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伊尹為庖,百里奚為虜,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
無役身而涉世如此其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
亡其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
群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
「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
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薄者見疑。非知之難也,
處知則難矣。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
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
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
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
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
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
後說之矣。
    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
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
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
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
之諸公子也。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
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
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韓子皆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
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
明是非,其極慘□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卷六十四·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
績。景公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眾,武能
威敵,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為將軍,將兵燕晉之
師。穰苴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
信,人微權輕,願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
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立表
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為將己之軍而己為監,不甚急;親戚左右送之,留飲。
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僕表決漏,入,行軍勒兵,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
莊賈乃至。穰苴曰:「何後期為?」賈謝曰:「不佞大夫親戚送之,故留。」穰
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χ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
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
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雲何?」對曰:「當斬。」莊賈
懼,使人馳報景公,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
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
受。」問軍正曰:「馳三軍法何?」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
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僕,車之左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
後行。士卒次捨井灶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
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為之赴戰。
晉師聞之,為罷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而引
兵歸。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
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為大司馬。田氏日以益尊於齊。
    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譖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發疾而死。田
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國等。其後及田常殺簡公,盡滅高子、國子之族。至常
曾孫和,因自立為齊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諸侯朝齊。
    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
亦少矣。若夫穰苴,區區為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乎?世既多司馬
兵法,以故不論,著穰苴之列傳焉。

    ●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
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
「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
各為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
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
「諾。」約束既布,乃設鉞,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
「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
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
欲斬左古隊長。吳王從台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
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
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其次為隊長,於是復鼓
之。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
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
就捨,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
子能用兵,卒以為將。西破︹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
    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臏生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
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
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
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
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
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
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
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
    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
可。」於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
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戟,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
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
據其街路,沖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
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後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
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
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
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
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
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陝,而旁
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
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
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
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
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
吳起取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
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
    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
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
臂而盟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
曾子薄之,而與起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
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
棄衛。」魯君疑之,謝吳起。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
「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候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
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
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
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
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
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
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
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
也。」武侯曰:「善。」
    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
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
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
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
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
「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
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
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
公叔曰:「柰何?」其僕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
『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
曰:『柰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
辭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
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
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
養戰鬥之士。要在︹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三晉;
西伐秦。諸侯患楚之︹。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
吳起,吳起走之王屍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並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
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中王屍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
論其行事所施設者。語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孫子籌
策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
刻暴少恩亡其軀。悲夫!

    ●卷六十六·伍子胥列傳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員。員父曰伍奢。員兄曰伍尚。其先曰伍舉,以直諫
事楚莊王,有顯,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為太傅,費無忌為少傅。無忌不忠於太子建。
平王使無忌為太子取婦於秦,秦女好,無忌馳歸報平王曰:「秦女絕美,王可自
取,而更為太子取婦。」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絕愛幸之,生子軫。更為太子取婦。
    無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殺
己,乃因讒太子建。建母,蔡女也,無寵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
備邊兵。
    頃之,無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願王
少自備也。自太子居城父,將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為亂矣。」平王乃召其太傅
伍奢考問之。伍奢知無忌讒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獨柰何以讒賊小臣疏骨肉之
親乎?」無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見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
而使城父司馬奮揚往殺太子。行未至,奮揚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將
誅。」太子建亡奔宋。
    無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可以其父質而召之,
不然且為楚患。」王使使謂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伍奢曰:
「尚為人仁,呼必來。員為人剛戾忍句,能成大事,彼見來之並禽,其勢必不
來。」王不聽,使人召二子曰:「來,吾生汝父;不來,今殺奢也。」伍尚欲往,
員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
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讎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
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也。」伍尚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
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恥,終為天下笑耳。」謂員:「可去矣!汝能報殺父之
讎,我將歸死。」尚既就執,使者捕伍胥。伍胥貫弓執矢向使者,使者不敢進,
伍胥遂亡。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奢聞子胥之亡也,曰:「楚國君臣且苦兵
矣。」伍尚至楚,楚並殺奢與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太子建又
晉,晉頃公曰:「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我內應,而我攻其外,滅
鄭必矣。滅鄭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會自私慾殺其從者,從者知其
謀,乃告之於鄭。鄭定公與子產誅殺太子建。建有子名勝。伍胥懼,乃與勝俱奔
吳。到昭關,昭關欲執之。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後。至江,
江上有一漁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直百
金,以與父。」父曰:「楚國之法,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豈徒百金劍
邪!」不受。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公子光
為將。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吳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兩女子爭桑相攻,乃大怒,
至於兩國舉兵相伐。吳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鍾離、居巢而歸。伍子胥說吳王僚曰:
「楚可破也。願復遣公子光。」公子光謂吳王曰:「彼伍胥父兄為戮於楚,而勸
王伐楚者,欲以自報其讎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內志,欲殺王而
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奪太子建秦女生子軫,及平王卒,軫竟立為後,
是為昭王。吳王僚因楚喪,使二公子將兵往襲楚。楚發兵絕吳兵之後,不得歸。
吳國內空,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是為吳王闔廬。闔廬既立,得
志,乃召伍員以為行人,而與謀國事。
    楚誅其大臣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孫伯亡奔吳,吳亦以為大夫。前王
僚所遣二公子將兵伐楚者,道絕不得歸。後聞闔廬弒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
楚封之於舒。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伐楚,拔舒,遂禽故吳反二將軍。
因欲至郢,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且待之。」乃歸。
    四年,吳伐楚,取六與。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將
兵伐吳。吳使伍員迎擊,大破楚軍於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吳王闔廬謂子胥、孫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對
曰:「楚將囊瓦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闔
廬聽之,悉興師與唐、蔡伐楚,與楚夾漢水而陳。吳王之弟夫概將兵請從,王不
聽,遂以其屬五千人擊楚將子常。子常敗走,奔鄭。於是吳乘勝而前,五戰,遂
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吳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雲夢;盜擊王,王走鄖。鄖公弟懷曰:「平王殺我父,我殺其
子,不亦可乎!」鄖公恐其弟殺王,與王奔隨。吳兵圍隨,謂隨人曰:「周之子
孫在漢川者,楚盡滅之。」隨人欲殺王,王子綦匿王,己自為王以當之。隨人卜
與王於吳,不吉,乃謝吳不與王。
    始伍員與申包胥為交,員之亡也,謂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
必存之。」及吳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屍,鞭之
三百,然後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謂子胥曰:「子之報讎,其以甚乎!吾聞
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親北面而事之,今至於﹃死
人,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曰:「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途遠,吾故
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許。包胥立於秦廷,晝
夜哭,七日七夜不絕其聲。秦哀公憐之,曰:「楚雖無道,有臣若是,可無存乎!」
乃遣車五百乘救楚擊吳。六月,敗吳兵於稷。會吳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闔廬弟夫
概乃亡歸,自立為王。闔廬聞之,乃釋楚而歸,擊其弟夫概。夫概敗走,遂奔楚。
楚昭王見吳有內亂,乃復入郢。封夫概於堂,為堂氏。楚復與吳戰,敗吳,
吳王乃歸。
    後二歲,闔廬使太子夫差將兵伐楚,取番。楚懼吳復大來,乃去郢,徙於若。
當是時,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楚,北威齊晉,南服越人。
    其後四年,孔子相魯。
    後五年,伐越。越王句踐迎擊,敗吳於姑蘇,傷闔廬指,軍。闔廬病創將
死,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句踐殺爾父乎?」夫差對曰:「不敢忘。」是夕,闔
廬死。夫差既立為王,以伯為太宰,習戰射。二年後伐越,敗越於夫湫。越王
句踐乃以餘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之上,使大夫種厚幣遺吳太宰以請和,求委國為
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
吳王不聽,用太宰計,與越平。
    其後五年,而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伍子胥
諫曰:「句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
吳之有越,猶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
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遂威鄒魯之君以歸。益疏子胥之謀。
    其後四年,吳王將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貢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而重寶
以獻遺太宰。太宰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吳王信用
之計。伍子胥諫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辭詐偽而貪齊。破齊,譬猶
石田,無所用之。且盤庚之誥曰:『有顛越不恭,劓殄滅之,俾無遺育,無使易
種於茲邑。』此商之所以興。願王釋齊而先越;若不然,後將悔之無及。」而吳
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臨行,謂其子曰:「吾數諫王,王不用,吾今見吳之
亡矣。汝與吳俱亡,無益也。」乃屬其子於齊鮑牧,而還報吳。
    吳太宰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賊,其怨望恐
為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其計謀不
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諫,沮毀用事,徒幸吳之敗以自勝
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謝,詳病不行。
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齊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
夫為人臣,內不得意,外倚諸侯,自以為先王之謀臣,今不見用,常鞅鞅怨望。
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
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歎曰:「嗟乎!讒臣為亂矣,王乃反誅我。我
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時,諸公子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得立,
欲分吳國予我,我顧不敢望也。然今若聽諛臣言以殺長者。」乃告其舍人曰:
「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
乃自剄死。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為立
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
    吳王既誅伍子胥,遂伐齊。齊鮑氏殺其君悼公而立陽生。吳王欲討其賊,不
勝而去。其後二年,吳王召魯衛之君會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會諸侯於黃池,
以令周室。越王句踐襲殺吳太子,破吳兵。吳王聞之,乃歸,使使厚幣與越平。
後九年,越王句踐遂滅吳,殺王夫差;而誅太宰,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賂,
與己比周也。
    伍子胥初所與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勝者,在於吳。吳王夫差之時,楚惠王欲
召勝歸楚。葉公諫曰:「勝好勇而陰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聽。遂召勝,
使居楚之邊邑鄢,號為白公。白公歸楚三年而吳誅子胥。
    白公勝既歸楚,怨鄭之殺其父,乃陰養死士求報鄭。歸楚五年,請伐鄭,楚
令尹子西許之。兵未發而晉伐鄭,鄭請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與盟而還。白公
勝怒曰:「非鄭之仇,乃子西也。」勝自礪劍,人問曰:「何以為?」勝曰:
「欲以殺子西。」子西聞之,笑曰:「勝如卵耳,何能為也。」
    其後四歲,白公勝與石乞襲殺楚令尹子西、司馬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殺
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從者屈固負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宮。葉公聞白
公為亂,率其國人攻白公。白公之徒敗,亡走山中,自殺。而虜石乞,而問白公
屍處,不言將亨。石乞曰:「事成為卿,不成而亨,固其職也。」終不肯告其屍
處。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復立之。
    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向令伍
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
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
不自立為君者,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

    ●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德行:顏淵,閔子騫,
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師
也辟,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彥,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
於鄭,子產;於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伯華、介山子然,孔子
皆後之,不並世。
    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
    顏淵問仁,孔子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
樂。」「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用之則行,捨之則
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
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
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閔損字子騫。少孔子十五歲。
    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君
之祿。「如有復我者,必在汶上矣。」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為有德行。
    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
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
    仲弓問政,孔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孔子以仲弓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賤人。孔子曰:「犛牛之子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捨諸?」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為季氏宰。
    季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
其賦。仁則吾不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
    求問曰:「聞斯行諸?」子曰:「行之。」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
「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子華怪之,「敢問問同而答異?」孔子曰:
「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
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
    子路問政,孔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子路問:「君子尚勇乎?」孔子曰:「義之為上。君子好勇而無義則亂,小
人好勇而無義則盜。」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
「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季康子問:「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
    子路喜從游,遇長沮、桀溺、荷丈人。
    子路為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孔子曰:「可謂具臣矣。」
    子路為蒲大夫,辭孔子。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
可以執勇;寬以正,可以比眾;恭正以靜,可以報上。」
    初,衛靈公有寵姬曰南子。靈公太子蕢聵得過南子,懼誅出奔。及靈公卒而
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輒在。」於是衛立輒為君,是為
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蕢聵居外,不得入。子路為衛大夫孔悝之邑宰。蕢聵
乃與孔悝作亂,謀入孔悝家,遂與其徒襲攻出公。出公奔魯,而蕢聵入立,是為
莊公。方孔悝作亂,子路在外,聞之而馳往。遇子羔出衛城門,謂子路曰:「出
公去矣,而門已閉,子可還矣,毋空受其禍。」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難。」
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門開,子路隨而入。造蕢聵,蕢聵與孔悝登台。子路
曰:「君焉用孔悝?請得而殺之。」蕢聵弗聽。於是子路欲燔台,蕢聵懼,乃下
石乞、壺攻子路,擊斷子路之纓。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
    孔子聞衛亂,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
惡言不聞於耳。」是時子貢為魯使於齊。
    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既受業,問:「三年之喪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為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既沒,新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君子居喪,食旨不甘,聞樂
不樂,故弗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
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義也。」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宰我問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為臨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
    端沐賜,衛人,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
    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其辯。問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
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子貢既已受業,問曰:「賜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
曰:「瑚璉也。」
    陳子禽問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
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又問曰:「孔子是國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
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也。」
    子貢問曰:「富而無驕,貧而無諂,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貧而樂
道,富而好禮。」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
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路請
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行,孔子許之。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
其地狹以洩,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
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
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
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
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
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
驕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
,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
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
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柰何?」子貢曰:
「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許之,
使子貢南見吳王。
    說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
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
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齊。智者不
疑也。」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
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不過齊,王置齊而
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夫伐小越而畏︹齊,非勇也。夫
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諸侯
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惡越,臣請
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
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捨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
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
如此,破越必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
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
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
孤之願也。」遂問子貢。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敝以數戰,
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
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
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
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大說,
許諾。送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
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為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
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
「東海役臣孤句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救
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
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吳王
大說,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
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
乃謝越王。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
以勝敵。今夫齊與吳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
晉。」晉君大恐,曰:「為之柰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晉君許諾。
    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
果以兵臨晉,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吳晉爭︹。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
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
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而戮其相。破吳三年,東向而霸。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
之中,五國各有變。
    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貲。喜揚人之美,不能匿人之過。常相魯衛,家累千
金,卒終於齊。
    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
    子游既已受業,為武城宰。孔子過,聞絃歌之聲。孔子莞爾而笑曰:「割雞
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
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孔子以為子游習於文學。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
    子夏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
事後素。」曰:「禮後乎?」孔子曰:「商始可與言詩已矣。」
    子貢問:「師與商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然則師愈與?」
曰:「過猶不及。」
    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其子死,哭之失明。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
    子張問干祿,孔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
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他日從在陳蔡間,困,問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國行也;
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
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孔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
對曰:「在國必聞,在家必聞。」孔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者,質直而
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國及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
不疑,在國及家必聞。」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
    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
    澹台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
    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非
公事不見卿大夫。
    南遊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齊字子賤。少孔子三十歲。
    孔子謂「子賤君子哉!魯無君子,斯焉取斯?」
    子賤為單父宰,反命於孔子,曰:「此國有賢不齊者五人,教不齊所以治者。」
孔子曰:「惜哉不齊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則庶幾矣。」
    原憲字子思。
    子思問恥。孔子曰:「國有道,。國無道,,恥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乎?」孔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
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憲遂亡在草澤中。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排藜藿入窮閻,過謝
原憲。憲攝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
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不懌
而去,終身恥其言之過也。
    公冶長,齊人,字子長。
    孔子曰:「長可妻也,雖在累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宮括字子容。
    問孔子曰:「羿善射,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
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國有道,不廢;國無道,
免於刑戮。」三復「白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無行,多為家臣,仕於都;唯季次未嘗仕。」
    曾┼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爾志。」┼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
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爾歎曰:「吾與┼也!」
    顏無繇字路。路者,顏回父,父子嘗各異時事孔子。
    顏回死,顏路貧,請孔子車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鯉也
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
    孔子傳易於瞿,瞿傳楚人干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人周子
家豎,豎傳淳於人光子乘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何傳東武人王子中同,同傳
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漢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歲。
    子羔長不盈五尺,受業孔子,孔子以為愚。
    子路使子羔為費後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
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孔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漆開字子開。
    孔子使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說。
    公伯繚字子周。
    周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繚也吾力猶能
肆諸市朝。」孔子曰:「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公伯繚其如命何!」
    司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刃。」曰:「其言也
刃,斯可謂之仁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刃乎!」
    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可謂之君子乎?」
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樊須字子遲。少孔子三十六歲。
    樊遲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圃,曰:「吾不如老圃。」樊
遲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
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歲。有若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
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信近於義,言可復
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夫子時也。
他日,弟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
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雲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
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子,其母為取室。孔子使之齊,瞿母
請之。孔子曰:『無憂,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問夫子何以
知此?」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
    子華使於齊,冉有為其母請粟。孔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
冉子與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君子周急不繼
富。」
    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
    陳司敗問孔子曰:「魯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退而揖巫馬旗曰:
「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魯君娶吳女為夫人,命之為孟子。孟子姓姬,諱
稱同姓,故謂之孟子。魯君而知禮,孰不知禮!」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
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親之惡,為諱者,禮也。」
    梁字叔魚。少孔子二十九歲。
    顏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
    冉孺字子魯,少孔子五十歲。
    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歲。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歲。
    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顯有年名及受業見於書傳。其四十有二人,無年及不
見書傳者紀於左:
    冉季字子產。
    公祖句茲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斂。
    顏高字子驕。
    漆雕徒父。
    壤駟赤字子徒。
    商澤。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齊字選。
    公良孺字子正。
    後處字子裡。
    秦冉字開。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顏祖字襄。
    梟單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黨字周。
    顏之僕字叔。
    榮字子祈。
    縣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字思。
    鄭國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恆。
    顏噲字子聲。
    步叔乘字子車。
    原亢籍。
    樂字子聲。
    廉字庸。
    叔仲會字子期。
    顏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斂。
    孔忠。
    公西輿如字子上。
    公西字子上。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
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
次為篇,疑者闕焉。

    ●卷六十八·商君列傳第八
    商君者,衛之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
之學,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賢,未及進。會座病,魏惠王親往問
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孫鞅,
年雖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
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座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
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許我。我方先君後臣,因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王許
我。汝可疾去矣,且見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
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
聽公孫鞅也,豈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繆公之業,東復侵地,乃
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
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衛鞅。衛鞅
曰:「吾說公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後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愈,
然而未中旨。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
請復見鞅。」鞅復見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曰:「汝客
善,可與語矣。」鞅曰:「吾說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
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之前於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
中吾君?吾君之甚也。」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遠,
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
故吾以︹國之術說君,君大說之耳。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
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於成事,
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
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
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
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
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
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摯
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鞅曰: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
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
    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
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
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
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
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
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
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
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
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
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於是以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為築冀闕宮庭於咸陽,
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而集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
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
復犯約,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
    其明年,齊敗魏兵於馬陵,虜其太子申,殺將軍龐涓。其明年,衛鞅說孝公
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領厄
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
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
東徙。東徙,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
衛鞅將而伐魏。魏使公子將而擊之。軍既相距,衛鞅遺魏將公子書曰:「吾
始與公子,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
安秦魏。」魏公子以為然。會盟已,飲,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因攻
其軍,盡破之以歸秦。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
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
之言也。」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
從孟蘭皋,今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僕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
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僕不肖,故不敢受命。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
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僕聽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
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趙良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
勝之謂︹。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無為問僕矣。」
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
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大夫賢?」趙良曰:「千
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
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語有之
矣,貌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言,鞅之藥也。
鞅將事子,子又何辭焉!」趙良曰:「夫五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
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
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國之君,一救
荊國之禍。發教封內,而巴人致貢;施德諸侯,而八戎來服。由余聞之,款關請
見。五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
功名藏於府庫,德行施於後世。五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
不相杵。此五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
也。相秦不以百姓為事,而大築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殘傷民
以駿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
易,非所以為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
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為壽也。公子虔杜門不出
已八年矣,君又殺祝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
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持
矛而操戟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顯巖穴
之士,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
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
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
至關下,欲捨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
商君喟然歎曰:「嗟乎,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而破
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而賊入魏,弗歸,
不可。」遂內秦。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攻
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
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
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
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
以也夫!

    ●卷六十九·蘇秦列傳第九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
    出遊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
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
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曰:「夫士業已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
雖多亦奚以為!」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
說當世之君矣。」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
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
下,稱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並兼。」
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
    乃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之。
    去游燕,歲餘而後得見。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
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
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
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
    「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
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
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
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
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呼沱,涉易水,
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
裡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
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趙,南近齊,齊、趙︹國也。子必
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國從。」
    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已死,即因說趙肅侯曰:「天下卿相
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
妒而君不任事,是以賓客遊士莫敢自盡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君乃今復與士
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
    「竊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
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
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
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請別白黑,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君誠能聽臣,
燕必致旃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
致湯沐之奉,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
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弒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
也。
    「今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
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
可不孰計也。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據衛取卷,則齊必入
朝秦。秦欲已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向趙矣。秦甲渡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
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
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
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
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
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必
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
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
明主外料其敵之︹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
於胸中矣,豈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
國為一,併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
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台榭,美宮室,聽竽瑟之
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
秦權恐曷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兵之計臣得
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
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
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
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塞
其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
涉勃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
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
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
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溢,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
約諸侯。
    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
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於是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
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弓勁弩皆從韓出。
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
括蔽洞胸,近者鏑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墨陽、合賻、鄧師、宛
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雁,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芮,
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
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
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
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
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
無為牛後。』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韓之兵,
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於是韓王勃然作色,攘臂目,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
秦。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教,敬奉社稷以從。」
    又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
舞陽、新都、新妻,東有淮、穎、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
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眾,
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訇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
然衡人怵王交︹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秦之勢以內劫
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
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恥之。
    「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
制紂於牧野:豈其士卒眾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
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句踐、武
王遠矣,今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
虧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
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
地,願大王孰察之。
    「周書曰:『綿綿不絕,蔓蔓柰何?豪不伐,將用斧柯。』前慮不定,後
有大患,將柰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併力壹意,則必無︹秦之患。
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謂
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
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也。
臨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
臨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
走狗,六博蹋鞠者。臨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
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事
秦,臣竊為大王羞之。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
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
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
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逕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
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
曷,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
之名而有︹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
    齊王曰:「寡人不敏,僻遠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餘教。今足下
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
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
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與王之賢,天
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台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則秦弱,秦︹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
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
矣。
    「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王
蚤孰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
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
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廄。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
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
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
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
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
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
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
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縣旌而無所終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
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於是六國從合而併力焉。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
    北報趙王,乃行過雒陽,車騎輜重,諸侯各發使送之甚眾,疑於王者。周顯
王聞之恐懼,除道,使人郊勞。蘇秦之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侍取食。蘇
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嫂委蒲服,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
位高金多也。」蘇秦喟然歎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
之,況眾人乎!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於是散千金
以賜宗族朋友。初,蘇秦之燕,貸人百錢為資,乃得富貴,以百金償之。遍報諸
所嘗見德者。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報,乃前自言。蘇秦曰:「我非忘子。子之與
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時,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後子。子今亦得
矣。」
    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
函谷關十五年。
    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欲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蘇秦。
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是歲,文侯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初立,
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先生見
趙,遂約六國從。今齊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
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王取之。」
    蘇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吊。齊王曰:「是何慶吊相隨之速也?」
蘇秦曰:「臣聞饑人所以饑而不食烏喙者,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今燕雖
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雁行而︹秦
敝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愀然變色曰:「然則柰何?」
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者,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大王誠能聽臣計,即歸燕
之十城。燕無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
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莫敢不聽。是王以
虛辭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業也。」王曰:「善。」於是乃歸燕之十城。
    人有毀蘇秦者曰:「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得罪,歸,而
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拜
之於廟而禮之於廷。今臣為王齊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
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為也;進
取者,所以為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棄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為而
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
王曰:「足矣。」蘇秦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