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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三國誌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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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三國誌演義 作者:周大荒               
楔子 雨夜談心傷今弔古 晴窗走筆遣將調兵     
  話說世有恆言,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此古往今來之定例,不如此難稱驚天動地之人材。垂及今日,昌言打倒,不知打倒之輩,即為有心開創,造成時勢之流。及其成功,新人物即新英雄,顛來倒去,身入其中,未嘗自覺。旁觀冷眼,擲筆而歎,舊打倒者特名詞耳!特名詞易位耳!萬古格言,長懸天半,一時人傑,去比恆沙;不但成例不見打倒,即英雄亦何能打倒也!中國一輩文人,最為利害,知英雄萬難打倒,而又無力挽回時勢,自逞英雄。瞻戀徘徊,焦思極慮,遂生一策:以無英雄即無時勢,無時勢將無世界,世界不滅,英雄永生,如欲打倒英雄,非脫身時勢,遠離世界不可。於是幽棲巖谷,不問治亂,唾棄世界,不值一錢,使英雄聞風大駭,相顧失色,自喪所據,趣味毫無,惶惶然將無所之,必棄其鞭棰天下之具,折節來投,以求不獲一夫之教;而後安車蒲輪,盡我受用,嗚咽叱吒,聽我指揮,坐致英雄,竊其成敗,俾四海風雲,收來眼底;萬里河山,歸於掌握,他那笑傲到了極點,也就不再見他笑傲了。 
  若是者,前半稱為高人,後半奉為國父。高人者,高人一籌;國父者,全國之父。高人一籌,則英雄盡皆打倒;全國之父,則英雄為我子孫。真是出處腳步,都已算穩,天下便宜,被他佔盡,你看利害不利害呢!故打倒英雄,只此一法,有無本領收拾天下,卻須再作計較。如對堯舜,更難說至德要道,便裝成洗耳,假認真作了巢由;遇湯武可以主張革命征誅,即丟下耕釣,忙裡快作了伊呂。堯舜號稱聖賢,自是特等第一英雄,只被他一言不發,洗洗耳朵,且已進退失措,赫得走開不迭。湯武欲家天下,次了一等,便不怕不跑穿莘野渭濱的巖壑,造出非熊非羆的夢話,御駕前來,裂土分贓,親行推轂。秦漢而後,更說不到了,商山四皓,略一露面,竟將漢高呂後二位男女英雄,制伏到不敢動彈,悄悄相告,羽翼已成,可謂膽都嚇破。到了三國,人材鼎盛,英雄自命者太多,頭—個便是曹操,第二個又有劉備;江東孫策,猘兒年小,算得真正英雄,可惜逐鹿丹徒,橫飛一矢,竟爾早死!孫權坐承其後,也要支撐勉強,接充英雄。其餘荊州劉表,益州劉焉,徐州呂布,冀州袁紹,壽春袁術,遼東公孫度,幽州公孫瓚,西涼馬騰,南陽張繡等,不充英雄,便充好漢的人物,更僕難數。 
  英雄有這許多,人民不得太平,逃命都來不及,還有人可以躬耕南畝,隆中高臥,口說不求聞達,卻聲聲自比管樂,這位世所艷稱的諸葛亮先生,誰還能信他不是深思打倒英雄,想做國父的利害文人之流亞麼?但是三顧茅廬,躊躇滿志,一個天下惟使君的英雄,為他征服了,自己也就易位,不免要做英雄了!劉備梟雄,英雄只算半個,白帝托孤之語說來何等可憐,心中實在害怕,如魚乞水,怕了半生,臨死哀鳴,以情窺意!不知打倒英雄的文人行事,是不爭空名,只求實際,這與曹操不肯踞於爐火,同一見解,高人一著,即在於此!什麼六出祁山,什麼鞠躬盡瘁,無非做足英雄之實;什麼奉帝遺意,報之陛下,什麼興復漢室,還與舊都,無非深諱無謂之名,志不在此,其何能取,區區劉備,惟知善哭而已。 
  自古以來,真的姑算巢由,假的先算伊呂,並英雄名色,亦不來爭,方使天下英雄,放心入彀,到了諸葛,時勢推移,江河日下,曹劉為煮酒英雄,不過如此,自覺材力不濟,乃比管樂,標明貨色,高掛市招,已是低了數等。而衣缽相承,葫蘆不難依佯;綸巾羽扇,居於師父,願早足矣。後人不察,捧住出師表章,尚加細讀,不但不知諸葛之心,恐連劉備都會哭得笑了轉來。 
  說來說去,無非想做英雄,想造時勢。不知時勢既有否泰,英雄也分等第,本領遂生高下,再造時勢,便又不同。不問假用何種名色,都可來做英雄,真是英雄,更毋須何種名色相假也。可歎諸葛,傚法高人,做了國父,名色俱全,有荊益山川之險阻,而不能盡地利;有關張熊虎之上將,而不能盡人和;剩下天意佳兵,三分已定等一派諉咎於天的話頭,聊供後人的掩飾。雖不必以成敗論人,要知英雄成敗,全屬有因,天心天數,論古之士不屑道也。諸葛自知甚明,隆中一對,已將曹吳稱為不敵,只欺荊州劉表,益州劉璋,闇弱不能守之徒,始敢稱兵。而曰:以資將軍欲定三分之局,片言怕硬,己見吹牛!一味阿諛,工於拍馬!這算何等人材?尚何興復漢室之有!曹吳不能自亡,天下始終不變,其無力統一金甌,蓋於言外見之。管樂僅保燕齊,原非統一中興人物,以列英雄,實居劣等,孔門五尺之童,且羞稱之,竟以自況,是只有偏安之材,並無一統之志!而乃追蹤伊呂,力盜虛聲,未免太苦!復曰:「王業不偏安。」又曰:「原托以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罪。」豈非不量其力乎? 
  如此說來,諸葛之為諸葛,許以人材,僅亦方駕曹劉,為生於三國之一輩平常英雄耳!曹操既死,司馬懿復作,周瑜方亡,呂蒙又起,陸遜繼之。天下有變,曹吳終不可爭鋒,白衣渡江,猇亭撓敗,外喪關羽,內思法正,以致先主雲殂,運移典午,秋風五丈,除一死外,更無他途使諸葛能統一中原,復興漢室,則大英雄生,時勢必為一變不亡漢室,將無晉代,即無八王之亂,而匈奴羌氏,無隙可乘,或更無五胡之亂,何至中原塗炭,民不聊生!諸葛做盡張致,不得為大造時勢之英雄,實可痛惜!而當時尊之為師父,後世拜之如神明,三國演義一書,今又膾炙人口,幾於婦孺能知,抑又何故? 
  曾憶光緒癸卯,湖南鄉試,頭場五論,第一試題,即為三國人材優劣論。場中士子,做出不少篇數議論風生文字,卻亦盡將孔明先生,奉坐頭把交椅,說來好似曠古無儔。仔細一思,此非童年先人,定即習誦陳言。更有從來惡例,恐礙前程,恭敬先賢,不敢得罪;雖不無獨具雙眼的奇材,論古有識的舉子,也不敢抱打不平,公然推倒;只隱約詠歎,龔定庵詩句:但願天公齊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之微義,略惜吳魏材多,西蜀材少,諸葛雖能,一人而已,其何能敵的一類話頭,來替古人遮羞,真是一個個牢騷滿腹,冤屈塞喉,終不敢伸,亦不肯伸。世無知音,更不必多言多敗,空遭指摘,又不可伸。國人不重真知灼見,專主附和盲從,大抵如此,直弄到人材寥落,一無眼光,寧不可歎!然亦太半盡為三國演義所誤,演義又誤於正史,一誤再誤,便人人來正統尊王,自非將諸葛孔明抬上雲天不可了。這卻由後人自誤,並非孔明能欺當世,以欺後人。孔明尚無偌大材具,讀書得間,全在自己,盡情書不如無書,就可知三國誌、三國演義,這類彼此相誤的書,是靠不住的了。古人勘明就裡,識破機關,不以大人物許孔明的,只有詩人杜甫,他有二句,讚歎得好,其詩曰: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詩內英雄二字,不僅指後來英雄,暗亦點明諸葛,不過三國時英雄一流人物,究算何等英雄,並不言明,可謂言中有骨,杜子之後千餘年,僅以平常英雄許孔明者,則有曹子問雪;曹子之前,善讀三國不重孔明者,早有周子大荒。同時更有張子陶公,左於抱初,戴子叔平,都是四海論交,意氣縱橫的腳色。因陶公之介,曹週二子,獲以千里神傾,結成好友,聚首都門,時民國十三年夏也。雨夕風晨,縱談三國,在家意見相同,一位諸葛先生,便成體無完膚,無人欽仰!念其五月平蠻,掃除外患,不為無功,曹子因許以由今思古,總算英雄。周子道:「大英雄造大時勢,小英雄造小時勢,算便算他英雄。惟請葛所造,僅定三分,尚屬乘人弱昧,剪伐同宗,並非出己全力,造成鼎足;既僥倖成功三分之局,勉強算他英雄,也只能算統一全材三分之一的人物,是一個三分之一的英雄罷了!這方論人不苟,銖兩皆平,隨便恭維,卻叫古人軒渠地下,是不可的。」眾皆拊掌稱是。周子又道:「人云亦云,隨聲附和,大抵出於成年,諧俗已慣,有此腐習,亦不盡為演義所誤!青年子弟,頭腦聰明者,懷疑正多,如弟即童而察焉者也。弟為湘人,所云癸卯鄉闈,弟時年才十四,正隨叔父,家塾攻書。叔父渙舟先生,負有奇材,山林歸老,課讀子弟,優遊自娛,每晚餘閒,群兒輒嬲老人講說三國演義,陸續不輟。兄弟十二人,姊妹七人圍來聽講,無不色舞眉飛,大家高興。聽至諸葛派遣關公攻打襄陽,後方不置援兵,登時全堂鼎沸。—妹年方十二,生性伉爽,恨恨言道:「孔明有意傾陷關雲長,從此我再不恭維他了!」群兒和之。卻有老人忠厚,安慰群兒,因歷來皆譽孔明,至是仍不忍糟蹋,詳說西川粗定,漢中新得,恐是無人可以援應,亦望雲長出兵馬到功成,豈料全軍覆沒如此迅速,這是天意如斯,三分早定,區區人力,何可挽回!冥冥之中,便不由不錯了。大家終不深信,羅羅皂皂,鬧至夜午,方搖頭喪氣,唉歎而散。不意次晚續講,書一翻開,孔明的大小繡像,不知早被何兒將他撕掉。老人忽見群兒如此胡鬧,生恐神經過敏,竟釀焚書坑儒之禍,於是掩書不說,專舉日後八陣圖,地雷火炮,木牛流馬一類故事,枝葉橫添,天花亂墜的,大講起來。以為兒童最愛熱鬧,不去掃興,可以解紛;豈知群兒先入是主,愈不佩服,更說孔明無大將之材,單知使用玩物臨陣,眾口一詞,老人無術,惟付諸一笑而已。還有一弟,年才八九歲,於三國人物,只喜馬超,說他才可算得英雄,聽到馬超兵敗冀城,致憤滿廢食。群兒指呼書獃以笑之。及後馬超身死,每晚自去睡覺,更不再來聽講三國。可見兒童天真心理,大異成人,而小說感化兒童,力量亦屬不小,卻不必為書所誤,看來均自誤也。」 
  張子道:「雲長之禍,起於荊州,荊州之爭,孫劉皆妄!以喪赤壁之功,而使曹操坐大,漢卒以亡,豈但諸葛不是奇材,孫劉亦不夠人物也。故三國之中,真無十分英雄者,宋儒龍州李氏,於此貶之,那段文章,曾記其略道: 
  赤壁戰勝,孫劉併力荊州,不肯越雷池一步,北向中原。今日借荊州,明日索荊州,今日奪荊州,明日分荊州,六七年間,以荊州之故,內自相攻,而中原國賊,乃置之度外;致使曹操坐大,挾天子而令諸侯,得宴然以移漢柞,孫權不足責,縱敵自私之罪,劉備亦不能辭!」 
  張子復道:「推原其故,盡誤於隆中一對,當劉備走依劉表,地亦荊州,乃知勸表乘操北征,引兵襲許。自得諸葛,深信不可與操爭鋒之言,復樂三分霸業之利,身有荊州,志反餒矣。諸葛明知大勢,終不此謀,其不輕出一言,令向中原者,欲堅一許偏安之約,而信三分天下之策,眩材立智之人,罔不如此。此外皆非所願陳,非所願聞;要結主心,政期寧氏,至忘大計,非不知謀也。故曰:自誤誤人,莫過於隆中一對,所以襄陽之援,猇亭之敗,諸葛置身事外,自匿不遑,袖手不迭,大抵師心自用耳!千古之下,至不可逃於孺子之口,公論可畏!如是如是。」 
  周子道:「豈惟孺稚之言,尚有女子之議,日者流宕京師,聽歌自遣,有名女伶李桂芬者,才地聰明,神清骨秀,余以偶傍妝台,過從清話。一日,其師教習連營寨亂彈一曲,紅牙初罷,來問劇情,余因本演義,畫角描頭,說得活虎生龍,有聲有色,正在津津樂道,興味無窮;桂芬忽止余問道:『這時諸葛何方去了?其往抽大煙也乎?』一言而余語塞,輒亂之道:唯!遍覓煙家,亦未尋得臥龍蹤影,不知又向何方高臥去也!一陣捲簾,突梯而散。你看如此譏評,勿謂後世優伶女子之口,即不足畏!說到大儒,更多目光如炬,何只有宋。方余及冠,又隨叔父船山書院,負笈遊學,獲接王湘綺先生席。一日奉讀先生古風一首,其詩曰: 
  秦兵取蜀燒彝陵,吳人上峽燒蜀兵,鼉鼓連天動江水,臥龍空守八陣營。平生只解吟梁父,錯料關張比田古。……荊襄湘越勢首尾,誰令驕將開兵端?江湖咫尺不相顧,空復馳驅五丈原!…… 
  當時讀罷大喜,急錄寄以告家中弟妹道:「當世經師,也同我輩夙昔一般見解,曷速快讀」。弟妹傳誦,喜亦不勝。宋儒之論,尚屬迂闊,似未入骨,英雄心事,不能服也。湘綺先生,縱橫儒俠,為世所稱,此詩足令諸葛不寒而慄,從而首肯。清初王船山先生,即有似此論議,無形流露,自亦英雄所見略同。惟船山但說雲長剛愎自用,諸葛無術指揮,所謂不肯明斥古人,為請葛少留餘地意耳!據余所見,就當日情形,細為推測,雲長與備,同起患難之中,自家材武,曾不讓人,史言諸葛初臨,關張不悅,似於諸葛即能何等折節恭順,更處處受其節制,此為人情所難,何況英雄疏忽,可決其萬辦不到。孔明一介書生,南陽高臥,無人過問,還喜自比管樂,一旦玄德百般推崇,奉迎備至,已是登泰山而小天下,目中—位威名蓋世的雲長,獨不甘居卑下,隨意酬對,心口自亦難於釋然。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種纖芥微嫌,就不免日就月將,釀成日月之食了。後來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六出祁山,鞠躬盡瘁,看來不盡由於感恩先帝,或竟出於我負伯仁的一片衷腸,激發起來的!而到此地步,成敗利鈍,也就自知不可逆料了。故陳壽三國誌,看清諸葛此點,不善將將,只說他一句:將略非其所長,這是古人不肯盡言的長處,只令後世從此六字著想,則當日情形,即能長思得之,而是非亦見了,所以謂之史筆。到了湘綺先生,身為儒俠,議盡縱橫,一己周歷兵間,往來湘蜀,失時不用,悵觸懷古,回帆撾鼓,擊碎唾壺!不覺一時感慨,無意中將兩千年底帳,衝口揭破,卻亦言出無心,並非撥開了灰,還要尋孔明細算,故意與他搗亂,諸君子以為何如?」周子言訖,大眾一齊鼓手,贊服他這一大段崇閎透闢而又忠厚委婉的名論。此論一出,便壓了卷,於是相與太息諸葛不已。 
  左戴二子,出身軍校,軍事學問湛深,戰陣經歷更富,乃又從將略一語指其得失,果然諸葛確亦非其所長,其不能遂成一統宜也。二子之談未終,東方已白,時軍閥紛爭,海宇騷動,良夜長談,偶然方得,卒不可續,續亦匆匆而散。聞鼓鼙而思將帥,愈覺統一材難,對秋風而歌猛士,愈懷時勢英雄不已!正不知今日時勢所造之英雄安在?而未來英雄所造時勢,又何如也!漸對諸葛不敢多持苛論,以相厚非,人同此心,遂竟互約不談,四目相看,無不悒悒寡歡,皆至無法遣悶。 
  一夕,坐中忽添佳客,為丹徒宋子小甫,才清體弱,善病工愁,小疾新瘥,來成不速;同人羈旅他鄉,憐伊憔悴,群思慰藉,欲整清談。周子忽道:「日來擬編戰史,以紀民國英雄。」眾因乘之,抵掌而談,屈指而數,首溯民元人物,代撰回目,以次而下:為袁世凱頓兵信陽州。黎元洪夜走武昌府,黃興兵敗走江寧,孫文棄位計總統,漸至李純兵進九江口,林虎大戰小孤山,蔡松坡雲南起義,陸榮廷廣西稱兵;又有呂超兵入成都府,葉荃暗襲天水縣,於右任兵困三原城,劉存厚敗走神宣驛。不過數了七八年,已無一日安寧,竟是四海波騰,萬家煙滅,民生凋敝,元氣摧殘!大家同聲浩歎,誰也不願朝下數了!本來想助高興,轉成神消氣沮。 
  周子有識,不許談今,重來說古,以稗官為限,乃及水滸,許為盜經,吳用宋江,頗開舌戰。或舉其續部,又及蕩寇志,眾瘕疵之,謂著者軍事學識,非常粗疏,筆墨語言,更無分寸;寫陳麗卿劉慧娘,非如唐傳樊梨花,即似三下南唐劉金定,終不離一類卑陋舊稗官彈詞惡習,不足言也,不如仍論三國演義。周子等意興飆舉,又竟一夜。遂道:「民國偉人戰略,愈益無地恭維,戰史之作,曷即作罷,三國時勢,既造有若許不大不小英雄,何妨即為一干英雄,代造完成一統時局,以續演義,以正三國以祝民國,以啟稗官,殆無不可。今戴子既為馬超抱屈,便可首集同人,齊合心意,共將一部二千年舊案,快意推翻,來為馬超趙雲—時名將抱打不平,令其吐氣何如?然文章遊戲,雖說紙上談兵,隨心所欲,而所有人物性情,軍事編制,作戰進退,機謀策略,一應事情,卻須正當於理,相準於情,不違時代,不入新知;即采演義原來體裁,期以符合,中間主旨,應極言兵凶戰危之道,嚴申黷武民受之戒!軍行所至,猶如飛蝗蔽天,草木皆盡。紀律之兵,民猶無可避禍,無紀之軍,曷喪偕亡,只在自焚遲早間。這宗古義,不憚反覆開陳,以昭炯戒,是為本書立言第一要義,未可以小說荒唐,自小而自陋之也。」 
  群義既定,商由左子任編製調遣,鼓手任考證輿圖,張子任參議計劃,曹子任後方支配,周子自任執筆,曹子從而副之,以助添毫。自此一日一日,演將起來。獨周子執筆之初,回首童心,平白地又重添無限感慨。正是: 
  青燈受讀,想當年卯角之時;絳帳生悲,憶故里嬉游之日。欲知如何翻案,且聽下文分解。 
  異史氏曰:此一部三國史論也,有總論、有分論,有人物各論;有政治、軍事、倫理、文學,諸學問;有社會、男女、忠貞、善惡,諸界說。而無中生有,極空中樓閣、煙雲飄緲之奇,按之則虛而能實,盡虎嘯龍驤風雲變色之態;特令人攪古懷疑,有不信正史之根,真才子生花筆也。乃文章浩翰,洋洋數十萬言,鉅制之作,起因於兒童嬉弄,青燈受讀之時,以使豪傑英雄,於地下後而吐盡骯髒之氣!大憝巨惡,尚於千百年後,不免誅心褫魄,莫逃斧鉞之誅!不亦奇哉!是又何異孔子春秋之作也。然春秋之作,僅能使亂臣賊子懼而已,未嘗能使正人君子賢材英傑,色然歡也。今為之造時勢,造英雄,不徒使賢材英傑,一一歡顏,且能使三國人材,一齊吐氣,必古人之缺憾彌,而後胸中之塊壘消,夫豈曰弔古也哉!吾知古人地下有靈,必一讀一擊節,將籍是書自賞復以自吊也。能書中書外,人人皆吊,人人皆歡;以至於不吊不歡,悠然兩忘,如是而此書不得不傳,不更奇哉!奇事奇文,真所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安得不讀之而痛浮大白! 
  奇書之出,不過起因於三兩兒童,而奇書之作,又由於獲讀半章詩賦;於是放膽著筆,成此奇文,不惟古人因之色然以歡,慨然以歎;即當代經師,如湘綺先生者,亦將掀髯地下曰:後生可畏!不圖吾且因此而別有所傳也!不又奇哉!傳古人乎?傳今人乎?抑將自傳乎?問之著者,果作何轉語以答我也?又何今之可傷歟!惟無可傳,乃始可傷。雖然,著者傳矣,湘綺傳矣,今之不足傳者,亦無庸多傷也。惟其無傳,更不必傷;如或可傳,則傷寧不多事。不傷之傷,是謂大傷;故弔古無非傷今,而傷今固莫如弔古也。湘綺必曰:匪古可吊而今可傷,老夫之徒,必為我傳顧傳湘綺者,每於周氏,斯獨非咄咄怪事!可謂有緣之至乎!涉想成趣,為之大噱者累日。 
  稗官之家,汗牛充棟,今之卓爾操觚者,捨邯鄲學步無由也。自小說故分門類:為偵探,為言情,為社會,為武俠,一分再分,鄰於市估,於是小說且不可讀。不知小說即文章也,千古文章妙手,無不自真爐錘。古之所傳,如三國,如紅樓,如水滸,如聊齋,如儒林外史,如鏡花緣,凡膾炙人口者,殆無不各闢蹊徑,不同於人,曾有何門類可分定於一范乎?其步後塵者,曰續,曰後,曰再,乃皆不得並肩以傳。是故知文章無定法,非可有類以傳世也。世人獨喜以此號召,真所謂不知文章為何事,小說為何物者,眩丑而已!顰者之美,豈必病於捧心歟?因知捧心之不得為美,而美亦不盡在捧心也,倘使捧心即美,則美人雙腕,遭物必不使齊伸。浣紗時之美,抑又何如?曰:其美在病,然則病而即美,死當更美,愈無是理矣!美自天成,文章亦天成,效顰之不得為美,蓋猶文章之不得相同。而更可以類相從也;以類從同且不可,而況人云亦云,等於剿襲,是豈可以卒讀耶! 
  舊小說喜續,新小說喜復,皆不能自為文章,亦不可列於文章,無非拾人牙慧,徒污小說名稱而已!不續不復,則非別出心裁不可。吾於此書得之。何則?舊小說封鎖不可續者,獨三國演義,根於歷史,不可續也,乃不續而續,續而不續,因古人之名,而變古人之跡焉。新小說,無不各如其類者,獨翻案一類,向所無有,是不復也。乃不脫歷史面目,而成歷史小說焉,則又不復而復,復而不復者矣。碧空之談,向壁而造,無一處不大厭於人心,無一事不悉合於情理,此誠絕妙文章!麟經之筆法在實,此書之筆法在虛,以白描為斷案,寓臧否於無形,謂非小說聖手可乎?且不劉以小說視之,真太史公所應為擱筆者也。故曰:此一大部史論也!            
第一回 省詐書水鏡留元直 脫徐母孔明遣趙雲     
  話說千古相傳,那來信史,人生在世,必重人倫。我國有五千年歷史,肇造民國,只十餘年。以前歲月,都為君主一味專制自私,烏煙瘴氣,大家眼熱,自然皇帝鬧個不斷,此僕彼興,你爭我奪,真是改朝換代,殺人如麻!篝火狐鳴,揮戈問鼎。一登大寶,新的稱天命,舊的誅一夫,新的附風攀龍,舊的除根斬草。誇說興朝,自稱盛德,沽名釣譽,便又來修前史,貓哭老鼠,本為哄人,那裡信得!若問執筆之徒,不是前朝舊臣,便是新朝功狗,戰慄歸命之餘,匍匐天威之下,一個良心早喪!一個氣骨毫無!一般都是不識人間羞恥之夫!阿諛求容,摸稜固位,自保性命都來不及,那還顧得後世唾罵,敢不歌頌新朝,貶削前代;內諱外諱,以辱主知,不但十分避忌,且須百般附會,才能著成一部加官進爵錄,仍莫測天顏喜怒,要他去學董狐,真無這種膽量;自求獨有千秋,尤無這種心肝!如此一來,一代史書成功之日,便將前朝史跡,遺存的一點蹤影,一併化作灰飛,送上雲端。所以古往今來,並無信史,除起枯骨而問之,或尚能言一二,此外覓遍人間,恐竟不能得到隻字的信史了。有心人痛心疾首,乃著野吏,以遺後人。讀書之士,好古敏求,因重野史,不厭多讀。梟雄輩出,知正史欺人之力日微,復依正史,亦著野史而亂之,於是野史又不足信;其足信者,皆不同於正史者也。即如三國演義一書,迷人最甚,其大體同於正史,而稱諸葛將才,非附鬼神,即同兒戲,安危大計皆失之。請葛殆不如此,是此類也,蓋不足信雲。 
  說到人倫,亦以帝王之故,後增為五。古者朋友自抑,以君臣相謙,動曰主臣,帝王既起,假名為用,聖人垂君臣之義,比於朋友,不許人君妄自尊大;是君臣不過稱謂,倫常合於朋友,本無此倫,竟出諸上而冠於首,豈不大謬!卒以人生只有四倫,民主一作,不倒而倒。其餘四倫,人既不能一日無家庭,復不能一日無朋友,自不可滅而必重之,苟違此義,無異自棄於社會。天地雖寬何以自立?故忘恩負義,棄親賣友者,將必無地自容。 
  三國演義,稱徐庶懷才不遇,市上佯狂,殺入報仇,薦賢走馬,固豪傑也。而感劉知遇,致身圖報,忽將其母忘為將護,生被程昱冒充手筆,誑入許都,致成不忠不孝之徒,而死老母!與王陵趙苞輩,一例抱恨終天!其擇交不慎,知母不明,謀人不忠,事賊不智,何至如是!雖說才人疏忽,策士縱橫,但抱各為其主之心,都無推己及人之念,而徐庶既亦人材,不當竟至如此不可收拾也。有謂古之謀臣,即今之政客,類多溪刻尖酸,不留餘地,方以類聚,始友程昱,陰謀無後,鬼神所忌,宜蹈此報,此仍過信亂真野史之言。比游京師,於爛紙堆中,市得古本三國舊志一冊,所言三國戰爭,諸葛徐庶一切行動,均不同於相傳之演義;三國結局,且不同於正史。後有跋,跋謂三國史籍,亡於五胡亂華之秋,世傳正史,出於偽作!胡惡言漢,故以天下屬魏,魏者偽也。又以故老相傳中興,流在閭巷,不可盡掩,則於昭烈書正統以亂焉云云。是三國野史,其真者尚在人間,亟思以廣流傳,惜早佚失前半。其書自賺徐母入都始,亦不知何人所作,要自可信,爰參酌而錄傳之,更名反三國誌,以別演義。 
  書歸正傳, 
  卻說曹操聽從程昱之言,將徐庶母親誑入許都,教程昱好生侍奉,賺到手筆,假造徐母家書,不言曹劉短長,只說年老多病,久不見子,倚閭深念,寥寥不過數語。加緘封固,差令在館侍役,與庶同族的一名鄉人,教以語言,許之歸來重賞。此人小名狗頭,心術素壞,貪金聲諾,去到新野,來賺徐庶,改事曹操。當下收書領命,辭過程昱,逕奔新野而來。一路夜宿曉行,不數日,已至新野,投書求見。 
  時玄德正因單福軍師說起,當世賢材,有琅琊諸葛亮,襄陽龐統,人稱伏龍鳳雛,皆具經天緯地之才,治國安民之略,均在此間襄陽山中高臥,極力推薦。玄德大喜,立備二分厚禮,命關羽往南陽臥龍岡,聘請諸葛孔明先生;張飛往襄陽龐德公處,聘請龐士元先生,並囑縣中預備迎接。關張領命,單福軍師又囑咐二人不少言詞,親自送出門外,候其登程去訖。回身進內,不到一刻,忽見縣役走來稟報,外有軍師鄉間人,說奉徐老夫人命,來見軍師。單福聞言吃驚,即令引入相見。來人禮畢,呈上書信一封。單福忽睹封面老母手筆,眼中淚落。玄德不知何事,慰之道:「軍師勿憂,曷拆此書視之!」單福將信拆開,上寫:「聞汝近佐劉使君,十年遊蕩,幸可立身,老身為曹公迎至許昌,年老病深,恐難相見,……」以下字跡,頓然模糊不明,似老人手顫所書,不可復識。單福讀罷,揮淚痛哭不已,玄德對坐相感,亦欷歔不置。 
  單福哭罷,問來人道:「來時太夫人進膳如何?」狗頭道:「小人來時,太夫人思念軍師,日止一粥。」福聞言,愈覺悲痛,對玄德曰:「福不材,本欲佐將軍共圖大業,今老母被囚,方寸已亂。不能更在將軍側矣!敬啟將軍,僕實姓徐,名庶,字元直,穎州人氏,因殺人出走,變姓名為單福,蒙將軍不棄,獲侍左右,將軍大仁大義,定不忍庶母以庶故,囚死許昌,倘令庶得見老母,德恩如山,沒世不忘!」玄德慘然道:「軍師何出此言!備一時疏忽,未能奉迎太夫人,致高年而入許都,軍師又無兄弟,備何敢以一己遇合之私,妨軍師人倫天性之孝!只乞少留祖道,以申微戀,軍師即可摒擋一切,早赴許昌侍養承歡,同為漢臣,何須介介。」庶聞畢,甚感玄德光明懇至,十分仁義,不覺流涕下拜。玄德伏地相還不迭,便命左右治酒,與軍師餞行。 
  酒過三巡,人報趙雲巡防回城,進見玄德。玄德命雲入席相陪,並告所以。雲以前破金鎖陣時,得知單福才高,人為歎服,忽聞將行,心中淒然,面含不捨。庶亦服雲,甚為投契,相對更覺感愴。酒筵未畢,天上烏雲四合,忽然大雨傾盆,一連三日三夜,庶不得行。新野城中,水潦縱橫,城外更泥深沒膝。徐庶見母心急,不顧所以,天色稍晴,便辭玄德,帶一隨從,與狗頭上馬出城。玄德與趙雲孫乾簡雍及全縣僚屬人等,送至城外,猶自依依不捨,徐庶拭淚阻之。玄德見不能再送,一時悲從中來,不覺放聲大哭。一行人無不落淚,惟有下書狗頭,見徐庶果能中計,不難獲賞,心花怒發,面上獨呈喜色。卻被趙雲看入眼內,忍住未言,逕同玄德等與徐庶灑淚而別,隨護玄德,一同還城,只心下狐疑不已。玄德回城後,仍命趙雲出巡屬地。雲須命,因一人愈想愈疑,覺得必有別因,惟恐徐庶在路,有何不測,且不去巡防地,連夜單人獨騎急急出城,竟暗地追蹤徐庶而來。   
  卻說徐母應該五行有救,這下書人狗頭,原是個鄉下農夫,向未騎慣馬匹,又遇大雨新晴,泥濘路滑,深不見路,只隨徐庶馬後追趕。行至一處,路有大石,庶馬越過,狗頭慌張駕馭,馬性忽劣,前蹄一起,馬如人立,前足方落,後股猛然朝上一掀,登時將這狗頭從馬上摔成觔斗,跌在石上,兩隻狗腿,頓時骨斷筋折,受傷甚重。徐庶在前聞聲,勒馬回視,救之不及,急於見母,顧他不得,忙令從人就近尋一人家,留給養傷費用,囑其在此安心將息,供傷癒再行起程來許。加上—鞭,兩騎向前,如飛去了。   
  卻說趙雲飛騎來趕,追了半夜一日,未能趕上。次晨早發,走了二十餘里,仍舊毫無影蹤,下馬向土人動問道:「此地何名?可是赴許昌大道?「土人道:「此處地名長秋鎮,正是許昌大道。」趙雲又問道:「前有三騎,何時過去,曾否見著?」土人道:「不曾。」忽中有喜發俏語者,從旁羼言道:「我見馬有三匹,人卻兩個,只恐不是。」雲心異,細加盤問,那人道:「有一人在此養傷,那二人已自去了。」雲益驚道,軍師危矣!因乞指引人家,急往視之,則下書人也。胸懷復動,略示安慰畢,便央土人抬回新野。來到營中,雲先入帳,喝左右將那人扶上,只見那人面色大變。雲盛怒道:「速將此賊,與我碎剮報來!」那狗頭匍匐入帳,正心中忐忑,一聲令下,嚇得魄膽皆飛,大呼冤枉!左右一擁上前,便來捆綁。雲又止之,怒問道:「爾奉何人所差,敢來新野行事?尚有何冤?」狗頭泣道:「小人不敢有詐,將軍恕之!」雲勵聲道:「送別徐軍師時,而汝在旁喜形於色何也?尚得敢言無詐?」狗頭停泣,觳觫視雲,半響不語。雲忽色霽取案上令箭,一折二段示之道:「爾將許都來此實情,從速直說,便看軍師分上,更當為汝療傷,我若斬汝,有如此箭,再敢隱匿絲毫,便須行刑。」狗頭搶地哭道:「願將軍饒我,小人之來,固程公之命也。」逐將假書來誑,前後情事,詳細供明,咬牙切齒,深恨程昱,又因創傷大作,呼痛不已。雲令左右牽下安頓,即馳馬縣衙,來報玄德。 
  趙雲剛至衙前,只見張燈結綵,遍佈衙內,略問門役,始知雲長已將伏龍聘到,懸彩迎接,現已在內。雲急步入二堂,恰遇雲長搶出門側,撞個滿懷。雲長道:「子龍何事慌張?」趙雲道:「聞伏龍至,急欲入視其人何如,公亦如此慌張何也?」雲長笑曰:「前來告子知耳!」相與大笑。雲逐將心疑追庶,獲到狗頭始末,及已供明行詐,一一語知。雲長深愛徐庶,聞雲言,尤為著急,忙攜雲手,回步入內,側首語雲曰:「人言諸葛,有神機妙算之才,胸多奇計,今已來此,曷即以此事試之?」趙雲道:「軍師之去已遠,如能將軍師追回,老母救出,破操詭計,我輩方可心服。」雲長頷首。 
  兩人挽臂,進入後堂。趙雲參見玄德畢,玄德引雲前謁伏龍道:「此諸葛先生也,吾新軍師,天下奇材,宜共師事之。」孔明遜謝。雲禮罷,與雲長一旁就坐。孔明四顧,不見徐庶,說道:「子龍將軍,四海交稱英雄,聞名已久,幸獲識荊,使君帳下文武賢材,皆已覿面,亮何幸焉!故友元直,獨安在也?」玄德因以徐母來書,庶已還許告之。孔明聞而大愕,頓足長歎道:「噫!元直母子將駢死矣!」玄德甚驚問道:「先生何出此言?」孔明道:「元直母性剛強,深識大義,使君仁義,與曹操權奸,天下共見,賢如徐母,豈願招子事操,身在樊籠,來書有詐,元直急不加審,一至許都,徐母必怒其子不知母,復懟其不明不智,輕於去就,怨艾交縈,益之以怒,徐母必自戕矣!元直孝母,何能獨生,故曰將駢死也。」 
  雲長趙雲在旁聞言,不覺抬頭舉目,示意而笑,二人均暗暗心服。雲急將追趕元直,訊明狗頭,—切情由,陳說明白。玄德如夢方覺。一時情急,手足失措,急道:「備無狀,不能辨偽,又不堅留元直數日,以待先生之來,致入奸計;是我負伯仁,備之罪也!今得先生料事如神,必有奇計,能解元直母子之厄,出備於罪,敬屈先生即就軍師之位,設妙策而救之!」言未竟,起身拜倒於地。孔明伏謝說道:「亮與元直,情逾手足,安敢袖手不救,願使君勿慮,惟元直行已幾日?」玄德喟然道:「三日餘矣!」孔明道:「去幸未遠,若元直於路,能繞道往別水鏡,水鏡先生,必省偽書破綻,而留元直,此天幸也;所慮心亂不往,則失之而亦遠矣,當為兩顧之計,此非二將軍親往不可!」玄德即請上坐發令。孔明鞠謝入座,召雲長至前道:「二將軍赤免馬,日行千里,一日間便能追及元直,惟須先過水鏡先生莊上視之,如不在彼,再奔許昌大道追趕,必令同回。」雲長領命,飛身上馬去訖。 
  孔明顧玄德道:「前敗曹兵,所得曹仁李典營中令箭,及軍士衣甲何在?」玄德即命人在庫中取出呈上。孔明就案,修書一封,喚趙雲近前道:「將軍持書,混入許昌,親投徐母,徐母自能依計脫身,當令雲長領兵前來接應,沿路小心將護徐母,一過葉縣,非君之責,不得有誤。」並告以如此如此。趙雲大喜,領取曹兵衣甲數副,令箭一枝,接函遵命,改扮去訖。玄德至此,心下釋然,即請孔明後堂飲酒,為軍師接風。孔明笑道:「即日士元當至,須先煩其隨同翼德三將軍,暫駐襄陽,提防曹兵復仇,可囑緩來新野。」玄德依言,又命孫乾送信去訖,乃一同入宴不提。   
  卻說徐庶心亂如麻,領路的人,半途跌傷,失去嚮導,於路馬不停蹄,急急前進,漸至迷路,走入岔道,卻誤向荊州方面而來。前途忽見一溪,來到溪邊,所有上下橋樑,乃被雨後大水盡行衝倒,一眼看去,卻無渡船,乃下馬徘徊,不知已至何處,忙覓土人問之,以便求渡。土人道:「此乃兒童能道之檀溪,最是有名,而先生不知何也?」庶大駭道:「為何竟繞至此間?」因念狗頭不止,更不知傷勢何如,憾與從人皆不甚識路徑,如此何日得到許昌!知不可渡,策馬前行,心中悶損,人馬皆已疲乏;遠遠望見司馬德操莊院在前,因思入內作別,稍以歇足,更求覓一引路之人,免致再誤。進得門來,只見水鏡先生適與崔州平,正在草堂之上,相對弈棋,承彥一旁觀局。忽報徐庶來到,三人輟棋揖坐。童子獻茶畢,水鏡道:「元直不居新野,以輔皇叔,來此何為?」庶告知一切。水鏡道:「太夫人手書安在?」庶自貼身取出示之。 
  水鏡接書,略一閱看,展顏大笑,擲書於地道:「元直生性聰明,乃被人掇弄至此,可發一笑!」庶就地拾書,再加細視,仍不能明,瞠目而視。水鏡道:「此偽書也!太夫人病中手書字跡,前文既不得若是端整,後半又不能如此模糊,顯為冒仿售詐甚明,何競不省耶?」庶聞水鏡指出疑竇,十分有理,及恍然大悟;更將手書筆跡細察,不但模糊之處,故意做作,容易看出破綻;即其端整之字,亦有數處點畫與徐母平生手跡,大不相同。明系為人模仿,更無可疑,不由自悔心粗,由慚生恨,遂謝水鏡道:「非公指教,庶惟一意憂母,蔽聰塞明,將永墮霧中,今幸半途察破偽書!然如此奸謀,是非欲致庶赴許不可也,不赴則奸計將更深,老母必更危,方寸今已更亂;庶意無論真假,以去為是,乞公為庶更展一籌。」水鏡道:「不可去也,去將再誤!」庶曰:「能緩老母,可順奸心,庶至而操之謀息矣,何至再誤?但求老母得安,庶得一面,死且甘心,奈何不去?故今雖省偽書,必仍赴之,庶志決矣!」 
  徐庶言訖,即欲起行。水鏡厲聲道:「元直豈真不知母者乎?何一愚至此!操謀能息,母不能全,王陵趙苞之事盍細思之!」庶始如受棒喝,悚然退坐,不覺淚如雨下,重揖水鏡深謝之道:「庶知罪矣,真幾再誤,使庶不陷於不孝,皆公之德,永不敢忘。」水鏡復從容笑言道:「此本不難知,必操曾求手書而見拒,始謀以偽書來誑,能拒則不危,未拒則不偽,吾於此書為偽,而盡察之,元直心神大亂,盡失智計,故失察耳!要知萬不可赴,赴則母激怒而子陷阱,禍均不測,元直在外,吾料操斷不敢危太夫人,以自急其敵使於君外更益一母,厚樹深仇,操不為也。或更謬為恭順,奉養有加,存恤周至,外沽名而內結恩,收買人心,捨此將無他策,放今不赴,母子終能相見,今赴則子固欲見母,母或不欲見其子,將如之何?自速其危,無法可救,事有不忍言者矣!既識其謀,必反其智,乃即使操代吾子職,令之大失其算,有何不可!操致人不得,反為人致,從此老奸之魄褫已。」言竟,哈哈大笑。又道:「元直今可決其不去,而明高祖之得天下,始於杯羹,所謂反兵上智乎?」徐庶收淚感佩,黃崔亦俱拜服,及聞水鏡此言,亦同聲來勸徐庶勿去。庶曰:「先生推不匱之仁,明全孝之義,警其昏憒,教以智計,迷夢為醒,茅塞大開,庶何敢去!獨老母不出虎口,人子之心,終慮其危,是以深思未答耳」。言訖,趨水鏡前下拜說道:「惟公憐而救之!」水鏡急起道:「元直不必如此,吾知元直,母不得出,智不再生,亦將無以輔人,亦為籌之熟矣!復坐,吾將語汝出母之道。」 
  正言間,鸞鈴響處,童子飛奔而入,正欲啟告,水鏡聞聲,抬頭—看道:「來矣!」忙起相迎,則雲長自外邁步而進。入門未及為禮,一眼先見元直,鳳日大展,喜道:「軍師果在此間,諸葛所料不差也。」於是禮畢。水鏡急問道:「二將軍奉有何命而來?」雲長道:「羽奉兄長與臥龍將令,來請元直軍師,速回新野,原書有詐,不可赴許,羽尚奉有他令,即請偕行,不得耽擱。」水鏡道:「容更相問,孔明到已幾日?」雲長道:「兩日。」水鏡即顧徐庶道:「元直還速行,不出十日,太夫人至新野矣,適所欲語,不必再告,諸葛已代為策之,更勝吾計,速去速去!可問二將軍盡知。」雲長笑而不語。徐庶將信將疑,無精打彩,只得辭過水鏡及黃崔二公,同雲長一路上馬出院。雲長於路說道:「軍師自遵故道回行,羽不再陪。」言訖,怒馳神馬,自投博望營中而去。徐庶目送雲長去遠,亦攜從人,重返新野,與劉備孔明相晤不提。   
  卻說徐母自被曹操誑入許都,程昱不時至寓探問,不甚寂寞。這時程昱算計已定,自得手書筆跡後,十餘日已不前來現獻慇勤,徐母門前,自是日加冷淡。一日黃昏,徐母膳後靜坐,忽報程大夫差有軍士送信,並衣物前來,有話面稟。徐母命進。來人罄折呈上書信一封,衣包一個,退立於旁,恭敬候命。徐母高坐堂上,早睹來人昂然入內,身材雄武精爽非常,心羨程昱手下,競有如此軍士,又見進退中節,十分知禮,不禁亦為改容。略問大夫起居,然後拆信觀看,看畢,仍向來人打量一番,點頭稱歎,徐徐言道:「程大夫請我過府散悶,可有車輛在外?衣服現可不用,仍請帶回。」軍士稟道:「車輛備妥,現在門首伺候,即請太夫人發駕。」徐母頷之,略囑侍女小心門戶,並不開動衣包,正眼一視何物,即將原包,退還軍士,令其引路,出門登車。軍士隨跨車沿,加上一鞭,那馬拖著車已飛馳前進。 
  徐母在車,暗自提防,留心外視,卻見此車兩三彎轉,避去熱鬧街市,逕向許城西門而來。徐母亦不作聲,車到城邊,見有把城兵丁,上前盤詰,軍士即於車內,摸出令箭一枝,僅向一揚,車已出了城門,上了大道。徐母以此車已然出了許昌,更須戒備一切,愈屏聲息,但看此車何往。初更時分,車已行至一處,前有大橋,橋邊停有貨車三輛,上裝布疋藥材,各有半車,在此歇足。車下橋頭,均有客商模樣之人,分開散坐於地。此車尚未走近,車伕揚鞭三響,一聲胡哨,地上之人聞得,均行立起,飛步奔來車次,團團圍住,一齊聲諾道:「恭迎將軍。」軍士道:「已否齊備?」眾人車下答道:「均已齊備,小卒們在此等候多時,此即八里橋也。」言訖,車已到橋停住,軍士跳下車沿,挑起車簾,躬身啟道:「即請太夫人換車前行,望太夫人勿驚。」啟畢,抬頭一視,車內並無徐母蹤影,只見一鄉下老嫗彎腰拱背,走下車來,向軍士襝衽道:「子龍將軍勞苦,妾身就此拜謝!」原來老嫗即是徐母,自在車內改換,軍士即趙雲也。雲見徐母,改換已妥,無人能識,不禁大喜,當下更不怠慢,即令兵士將貨物並作一車,自身軍服脫下,連同各車所匿曹兵服色,打成一捆,系以巨石,投沉橋下。二車一載徐母,仍由趙雲隨車親護,一載兵士,假扮客商,輪流入坐,晝夜兼程,急奔新野而來。時當中旬未半,皓月迎頭,如同白晝,只一夜一早,已過襄城而去。   
  卻說程昱以徐母插翅難飛,未來十分在意,無心奉承,久亦不願枉顧,自喜騙到真跡,大功可成,—心一意惟坐待徐庶入網,日盼其至。這日無事在家,忽又涉念,計算時日已久,往返程途,早應到許,何竟茫無消息,並去人亦不見回,深恐別有蹊蹺,或者新野有人,識破此計,狗頭竟已被殺,不由心下著慌。便思以久未問安為名,親到徐母寓所,窺探動靜。遂一人踽踽而行,到門時尚自低頭亂想。門公稟道:「昨日軍士相迎過府,太夫人今猶未回,何大夫又來問訊?」昱急道:「何人遣迎?」門公道:「大夫也。」昱駭道:「怪哉!我今在此,並未相迎,奈何不來報我?」門公道:「大夫所迎,又何他報,今請速回,必仍在府。」昱怒極,情知此人不足與語,急詢來迎軍士車輛服色。門公說畢,程昱不覺怨恨,填胸暈倒於地。門公急忙來扶,猝不能起。門公私語道:「大夫似有心疾,今果病也。」昱兩耳能聞,胸中愈憤,半日始蘇,直前批之。門公捫腮且卻道:「我扶大夫,大夫何尚批我頰?」昱不顧而行。門公呶呶自言自語道:「人言爾背恩忘義,今始親見其事。」昱住足斥之曰:「狗!爾何言?爾縱徐母,會更捕爾。」門公大怒,見昱僅一人,殊不懼,公然操杖來逐,昱乃逃。門公力闔其扉入,退而大瞿,亦立遁去。及坊官來捕,則已空無一人。昱扶病來報曹操,說知一切,操大震怒,急命上將曹洪樂進二人,火速入府,令領飛騎八百,分途併力追趕徐母,及不知姓名軍士一名,毋令脫逃,如於中途捉獲就地開刀,將首級回報。 
  曹洪樂進二將領命,點兵如飛來追徐母。這時徐母早過襄城,二將算定徐母乘車,自己乘車馬,雖隔一日一夜,不須半途,便可趕上,故在後亦不分日夜,督兵追趕。那趙雲假扮商民,護定了徐母,在前急急趲程,一路關津,均被朦過。這日將出葉縣地界,心中漸定,忽聞後面馬聲嘶動,因於車沿回首,只見遠處塵頭四起,似有大隊人馬追風而來。雲料知心是追兵來臨,忙即亂鞭催車。車輪風動,滾滾而前,行又數里,已出葉縣,再行回望,卻見旌旗蔽空,千餘馬隊,翻動銀蹄,果繫在後追趕,相去約只半里,霎時便可追及。自雖不來畏怯,惟慮徐母在車驚怕,不便廝殺;又值手無寸鐵,何以抵擋!心中大費躊躇,後面呼聲動地,曹軍已山崩川倒而至,雲只以身伏沿,死命加鞭,一心逃避,不知所計。轉過一個山坡,後面人喊馬嘶益近,大叫前車慢行,聲聲不要放走徐母,震山欲裂。山坡剛過,又轉過—樹林,忽有一彪人馬攔路,雲大駭,不得收車,竟然闖越過去。卻聞馬上一人叫道:「子龍來何遲也?」雲拭汗回首急視之,卻是關公,雲乃大喜。方欲答言,關公已跨馬橫刀,向前迎敵曹兵去了。   
  卻說那曹兵雷轟電掣,卷地而來,見二車馳飛前逃,知必徐母在內,趕了半日,看看趕上,轉過山坡,前車忽然不見,轉過樹林,猛抬頭,只見旌旗亂刮,殺氣迎人,五百名校刀手,—字兒排開,前面一人,身騎赤免追風馬,手執青龍偃月刀,不是別人,正是那漢壽亭侯關雲長,領兵在此,擋住去路。關公駐馬橫刀,早見來將何人,馬背拱身大叫道:「二位將軍,別來無恙?」曹洪樂進二馬當先,見是關公,同時大吃一驚,麾鞭急止三軍,軍士早亦望見,一齊倒退,後隊潮湧而前,收馬不住,立時踐踏無數。曹仁樂進不敢回顧,急忙勒住馬足,先來答禮。關公微笑開言道:「某家在此,等候多時,即請二位將軍收兵,止於此地,勿再窮追;回稟丞相。只說關某當日,丞相不忍令失兄弟之情,敢求今日對於徐庶,亦毋忍絕其母子之愛,言盡於此,後會有期,關某去也!」說完,將刀身後一指,五百校刀手,登即回身,來趕趙雲前車。關公一人拍馬提刀,從容斷後。曹樂二將,明知不敵,眼睜睜望著關公後影,馬尾飄瀟,前面兵卒如雲,擁定徐母,一車居中,飛馳而去。四目相視,面上均各失色。只得長歎一聲,重來檢點受傷人馬,收兵回報曹操,自去請罪不提。正是: 
  白羽初臨,便覺風雲變色;黃泉不俟,復為母子如初。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三國之不得一統,由干諸葛非一統之材,隆中坐對,僅許三分。卒亦只定三分之局,其與孫劉,材智匹敵,自知頗明。劉備時當狠狽失據之秋能分鼎足而立,已出非望。故三國之成,自以劉備得諸葛始,而諸葛得自徐庶走馬之薦。未薦諸葛以前,諸葛無由出,三分不可定,是即非三國史也;非三國之史而翻其案,是為冗筆。又三國之主,以曹操孫權劉備三人當之,其他不與也。三國演義前三十回中,皆為黃巾宦官內外交煽。以致群雄四起之史,共書主張由合而分之理,自不得不追溯大亂之源。而董卓孫堅袁紹袁術,以至孫策等,此僕彼興,下至張繡張魯李傕郭汜之輩,擾攘無忌;余如王允之忠,陶謙之讓,董承之義,禰衡之正,呂布之雄,陳宮之智,無非為三國前驅,其事雖不無可傳,要均非三國史中主要人物。入三國史後,即盡死滅無餘,不足敘也。非三國史之人物而翻其案,是閒筆也。冗筆閒筆,善文章者所不屑為,著者以不相干三字而盡去之,下筆即抓住正史翻案,此為文章有法,不閒不冗,即謹嚴義例,又豈能以不耽擱工夫,遂或可一一湔雪之乎?是非不為湔雪,蓋不可湔雪也。讀者勿為著者從人生在世不可無家庭朋友等一段文宇說起,故意引至做書人心腸,要從此地發展等一派巧言瞞過,始為善讀本書者。 
  三國演義,僅言賚徐母家書者為心腹人,自稱館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語云云,此必言徐母鄉人,也是姓徐的一個壞蛋!是教人愈加痛恨,加一倍寫之筆法。後文跌斷狗腿,方更大快人心,亦見徐庶之誤信,不僅在筆墨假造間,是證人證物俱全之說也,即由重加爵賞四字,露出喜色,惹動趙雲跟踵,盤出根底,可謂不虛點墨,針縷細密。 
  三分鼎足,西蜀劉禪,有四十二年正位。而單騎救主,生死繫於趙雲當陽之戰,故趙雲為三國史中最重要人物。然劉禪庸主,卒至出降,子龍地下之恨,具無已時也。則與其救一無用之劉禪,曷若使救一有用之徐庶;又救人之子,不若救人之母也。三國中全人骨肉於生死患難之際者,惟一趙雲。故以之救徐母者,誠非趙雲不可也。三國中救阿斗,以延劉緒繼帝統,是子龍第一大功,本書救徐母以存徐庶,使薦兩賢,成一統,亦必令子龍成第一大功。所謂非其人不使,而翻案之筆,始無一字無來由也。薦賢則由徐庶,救主則由趙雲,正統書劉,故第一回必將此二重要人物首舉出場,讀者幸勿草草讀過。 
  伏龍鳳雛皆為元直之友,嘗讀三國演義,見其獨舉諸葛以薦,每竊怪之,其後赤壁鏖兵,授計以脫徐庶者,且為鳳雛;是何元直於友二人間,轉若有所厚薄也。若言偶忘,其時玄德且詢及鳳雛,元直因便,亦當雙舉,方稱無乖於友道,今以元直雙薦兩賢,可謂為古人彌平缺憾不少。 
  三國演義,於孔明之出,詳敘三顧之勤,孔明自比管樂,蓋有輔主安邦之志,非可以隱淪比也。夫隱則不仕,仕則不隱;以隱求仕,古俗使然。彼釣渭耕莘,未聞必須三顧也。奈何大搭架子,堅要三顧,孔明寧不相去古人甚遠,吾始終疑之,且堂上懸圖,胸中指掌,又似預備已久。雖曰出處之間,不可不慎;而喬模喬樣,終覺不甚光明。此無惑三國陣前,每逢詭計多端之罵也。演義中亦以微筆,每借張飛嫵媚可愛之口,大叫出之;而世間婦孺不知,反借借稱道三顧茅廬不置。惟玄德梟雄,始折節卑躬,作明知故昧之態已耳。是演義如此,實非所以尊諸葛者也。本書僅命關張備厚禮躬聘二人,而衙前張燈掛采以迎,已足備迎賢之典,可稱得體之至。至關趙試探孔明,實為奇材驚世群臣未服中,不可少之文字;亦推波助瀾,始呈曲折之文筆也,情中生文,而後安排計策,始見孔明出奇之妙。隨手烘脫,而後曹兵衣箭皆活,赤免如飛。否則便成刻版文字,讀者將昏昏入睡矣。後再借重關公,勒馬橫刀,是真能畫出生龍活虎者,又儼然一出華容道也,文心靈活,可愛殺人!            
第二回 戰江夏孫氏雪前仇 讓荊州劉牧懲後患     
  話說關公拒卻曹兵,趕上徐母趙雲車輛,簇擁著徑回新野,先遣人入城報信。玄德聞知大喜,忙傳令親出迎接。徐庶阻攔不住,乃飛騎向前出城,遙見關公匹馬奔至,以鞭回指道:「軍師速前,太夫人車來也!」徐庶慌欲下馬,近前執轡,那赤免馬四蹄翻飛,一團紅火,已滾向城裡去了。庶急牽馬前行,約五里許,望見人車蜂湧,即俯伏道旁以俟,母子相見,不免抱頭痛哭一番。又回身拜過子龍,因請換馬,自來扶轅。於是趙馬縱轡前驅,徐庶步行策車而進,將至城邊,早見玄德居前,眾官列後,左有孔明,右有關公;俱恭候城門相近。雲一馬先到,滾鞍而下,玄德舉酒勞雲道:「非子龍不足完軍師天倫,幾令操斷吾一臂去矣!」徐母車到,玄德躬身迎扶。徐母拜道:「使君以孝示天下,因人子而及其母,辱收賤妾,恩德如天!重錫遠迎,寵逾非分,妾不敢當!」再三固辭不肯先入。玄德遂偕孔明等前行,又止衙前迎候。徐母入署,當廳重展拜謝訖,庶隨母后,復謝孔明關趙相救之惠,自有侍妾引導徐母,請入後堂,更與甘糜二夫人相見,玄德切囑用心侍奉,即讓東廂上房居之。大排筵宴,慶賀軍師母子團圓,人人心悅。 
  一連三日,宴畢,玄德出廳齊集諸將,共議大事,權拜孔明領軍師將軍,徐庶為右軍師,龐統來時,為左軍師,孔明徐庶逐謝,東西就座,玄德言道:「今曹操擁五州之眾,虎視荊襄,挾天子以令諸侯;孫權席父兄之業,坐據江淮,有獨霸一方之志。備忝居漢室宗親,曾奉討賊之詔,而率不教之兵,值屢敗之後,地不過襄樊,眾不過三萬,器械糧草,時虞缺乏,欲求立足,免吞併,猶懼其難,何足當安劉之重任;幸二位軍師,大小將士,各抒高見,共拯危亡。」孔明答道:「主公勿憂,亮夜觀天象,吳楚分野,不日定有兵爭。近聞景升病重,荊州斷難久保,一旦有事,以義赴之,則可唾手而得,此以地近交親,曹吳所不得爭鋒者也。俟得荊州,然後撫定零桂,西並梁益,南可出宛落,西可出秦川,北向以爭中原,主公討賊之志,必有一日大暴於天下。為今之計,但當積儲糧食,內用自固,養精蓄銳,坐觀時變,天下固易為也。可令雲長率馬步軍八千,元直輔之,往屯襄陽;翼德領馬步軍一萬二千,士元輔之,進扼南陽;亮與子龍事主公安駐此間,簡練士卒,用為聲援,生聚教訓,與民休養,亮料曹兵新敗於襄樊,旦夕尚難報復,孫氏積怨於黃祖,早晚必特尋仇,是二子不至遽爾見逼;且吳不能越長江,曹不敢自陷於絕地,庶幾日前之局可保,而未來之計可圖也。」 
  玄德聞言大悅,即日命雲長領兵,前赴襄陽駐紮,以徐庶為之謀主;調回張飛,改令南陽屯守,以龐統為之謀主,進扼曹兵南下之路,兼護軍師孔明家小,提防徐母覆轍。雲長元直受命,同領人馬,庶入內辭別徐母,立時二人馳向襄陽防地去訖。 
  不數日,人報三將軍張飛偕左軍師鳳雛先生龐統已至,玄德亦命闔城燈綵相迎,署中設宴接風,又是一番熱鬧。息軍三日,飛性不耐,急催士元同拜新命,亦領兵趕赴南陽,前去鎮懾,專備曹兵。調撥已定,玄德自與孔明趙雲,率領偏裨文武一干將卒,屯兵新野,隨時兩地聲援,昕夕計議練兵儲糧各事,鞏固城郭,真個日日招軍買馬,朝朝積草屯糧,頓時間士飽馬騰,人心盡附。那孔明負有管仲樂毅的物望,玄德早聞大仁大義的名聲,荊襄九郡豪傑,一旦向風,誰不思棄暗投明,前驅效順,遂愈覺來歸恐後。 
  內中單表一位老英雄,長沙人氏,姓黃名忠,表字漢升,時年已六十有餘,身長八尺,猿臂熊腰,善使一副弓箭,有連珠貫虱百步穿楊之能;慣用一把八十斤長柄大砍刀,刀法神奇,舞來風雨不透。黃巾賊起,忠鎮守長沙三年,無人敢犯,董卓向之求賂末獲,不錄其功。卓死,曹操弄權,忠歎道:「天下大亂,奸雄竊柄,不絕於朝,逐鹿之勢已成,吾將安歸?終不得為天子守一隅土也!」因棄官掛印而去,耕於岳麓。及聞玄德卑禮迎賢,伏龍風雛,一時俱至,復私慶道:「漢室中興,定屬此公,彼高臥山中者,且推枕而出,吾其捨末耜有日矣!」不覺回顧弓刀而笑。忽於隴畝間,村老相傳,孔明求將,乃大喜道:「不謂年逾六旬,得仍赴漢家之難,弓刀爾毋再嗚,馬革卒不我負。」於是囊弓挾兵刃,牽馬門外,伸腰舒臂,昂首四顧,仰見長空,正懸皓日,萬里無雲,倏一大鳥,沖天而過,忠從容抽矢射之,應弦而墜,影及於地,忠又舞刀就之,其鳥已貫矢而斃。忠攫鳥上馬,面有得色,拍馬掄刀,一路花雨繽紛,回風如雪,路人但見一騎塵土飛揚,不知黃忠依劍去也。 
  又有一人,姓魏名延,表字文長,自幼人材出眾,武藝超群,只因報仇行劫,被官府踩捕,畫圖緊急行拿,迫延反上巴陵,嘯聚羊樓峒裡,落草為寇。每日擄掠行旅,自飽其眾,更多散金錢,廣招無賴,遠近歸之,聲勢頗大,峒外已無人敢行。黃忠不知繞路,恰從此地經過,早有伏路嘍囉望見,飛報魏延,說來人手有弓刀,雖老恐不能敵,未敢下手。延大異,即令手下黨羽,分佈要道,親身飛騎,前來剪徑,誓非殺此大膽老賊不可,二馬相交,大戰數十餘合,未分勝負。忠佯敗走,延拍馬追來,忠吼聲如雷,回身一箭,正中魏延盔纓,跌落馬下。延心駭極,伏地認輸,忠亦下馬扶之,哈哈笑道:「聊相戲耳!非愛足下英勇,吾箭豈有目者,奈何埋沒於此,自取折纓之辱乎?」因說使共投玄德。延悅服聽命,便領山寨部卒一千三百餘人,馬數百匹,登時放火燒山,攜所有細軟,隨同黃忠,齊來新野投效。玄德問知二將,材武勝人,不在關張之下,又喜添無數人馬為助,厚筵待之。立授黃忠為後將軍,留於帳下聽用,授魏延為偏將軍,又另撥給新野精練兵馬三千;合領原來馬步士卒,令赴樊城駐守,可就近聽雲長節制指揮,勿誤軍情。又以幕賓孫乾副之,助其謀略。魏延欣喜領命,同了孫乾,自去見過關公,小心防守不提。不出三月,玄德募集敢戰驍健步卒三萬餘人,延接新來勇武材能之上七十餘員,盡用為偏裨牙將。有馬五千餘匹,軍糧數十萬石。一面選易守令,和輯軍民,勤求治理,以安百姓。諸葛信賞必罰,黃趙共苦分甘,一時刁斗維嚴,閭閻可樂。玄德尚不時親巡轄屬,漸覺四境又安,謳歌遍起,轉弄到人不知兵,夜不閉戶起來,早有細作報入荊州。   
  卻說荊州劉表,素不願居漢室宗親,卻以名士出身,沾沾自喜,擁有荊州,無力匡扶九鼎,獨於大義尚能明白。自玄德為蔡瑁譖逼,越居新野,心中時常忿恨自悔,只以內礙嬌妻,無從發洩,鬱悶日積,神經受傷,不久便由心悸怔忡,加患哮喘。荊州素乏名醫,蔡夫人又朝夕溺愛少子,不來相顧,坐是二豎日深,逐成怯弱內損,元氣大虧之症;咳嗽盜汗,日夜不寧,昏沈在床,漸將不治。先時人尚清醒,數月中幾次探報到來,聞得玄德大敗曹兵,奪了襄樊,禮聘伏龍鳳雛,已到新野,新收黃忠魏延一干戰將,兵馬糧草,堆積如山,亦暗暗忻喜,不時嗟歎。一日,又報新野綏集流亡,荊民往歸如市,人心恐被動搖。劉表病在昏沉,聞此消息,心忽自動,深思南陽白水,原為世祖光武發樣之地,目下漢室危亡,宗親零落,劉虞既損於幽州,劉璋在蜀,闇弱無能,自己本屬書生,兩兒豚犬,被操稱辱,切齒至今難報,夫人尚偏愛不明,日構鬩牆之寡,自召外禍,久後荊州必屬他人!漢室興亡,只落在玄德一人身上,今治新野如此,必懷大志,民心既然歸附,不如竟以荊州讓之,免斷送於兩兒之手,死亦可對列祖列宗於地下。輾轉尋思至此,心下似已輕鬆,病如減了一半,不由啟目四顧,房中無人,逕於病榻抬身,居然掙扎坐起,復凝神自喜道:「天誘吾衷,以啟吾弟,必是天將興賢,不可違也,決不可以與子,吾獲瞑目矣!」 
  劉表當下擇賢之心既定,便不欲告知夫人,及謀於蒯越蒯良蔡瑁張允等一班左右,苦撐下床,扶牆就案,抽筆即去修書,往召玄德。只言病重思弟,一為訣別,將有所托,望偕請葛子龍,一同速來。寫到這裡,已覺筆有千鈞,兩腕亂顫,不能再寫;擲筆倚床,塞書枕下,側臂向後而倒,驟忽瞑眩,又行暈去。蔡夫人趨來視疾,哭喚半日方蘇,始知表疾已入膏肓,危在旦夕,因泣問道:「主公若此,琮兒將如之何?」表僅指口,雙目流淚不語,有頃始道:「吾自有處,夫人勿憂。」夫人見表時時昏沈,急召蒯越求計,蒯越道:「吾當矯命如此如此,召大公子先回,人至或殺或留,盡操夫人手矣!」蔡夫人悅,密令如計而行,再來看視劉表,表仍未醒,從事伊籍適入,即囑道:「不知琮兒何往,妾將覓之,煩從事暫侍主公,醒時速來喚妾。」籍敬諾。夫人足方出闥,表似乍醒,見籍甚喜,呼之近前。低聲說道:「待子久矣!」手摸枕下藏書授之道:「煩君速往新野一行。」更喘息道:「家國重托,在君一身,慎勿稍洩,誤我大事,死且知感!」伊籍受命,泣拜而去。   
  卻說劉琦在江夏屯駐,日日悶處船中,近來時覺肉不顫而自驚,坐臥非常不寧,稍覺痊可,又忽奉急令移防荊州。不明就裡,惟以軍令父命,兩俱難違,只得告請黃祖,另撥水師速行接防夏口。祖令呂公引所部戰船百艘,前來相代訖,琦即領全部舟師,計戰船大小二千餘隻,開行上游。剛至巴陵,又接荊州急遞文書,內言父親病重,令將師船止駐半途火速遄歸。琦驚駭不已,掉頭大哭,遂一人遵陸,兼程飛騎而進。 
  不意劉琦水師一經移動,早有東吳細作探明,又將消息飛報江東。孫權聞之,大喜設朝,便思商議興兵,乘機報仇,去取江夏。時水軍都督周瑜,正偕魯肅,在鄱陽簡練水師,同不在側,文官僅有張昭顧雍虞翻張溫,武將有程普黃蓋韓當周泰徐盛丁奉甘寧陳武等共守建業,余均布在要隘,孫權當下會合文武眾官,道:「劉備見逐於蔡瑁,早離荊州,出屯新野,劉表又病重未卜生死,今據探報劉琦水師移入荊州,此必劉表將亡,二子爭立之故。江夏現在空虛,惜公瑾子敬在外,急不能歸。孤欲親將三軍,前往雪恨,取江夏,馘黃祖,以報不共戴天之仇,諸君以為何如?」徐盛諫道:「不可,先破虜將軍,先討逆將軍,均以輕身親出致危,將軍欲報先將軍之仇,只宜坐鎮江南,未可輕動,盛不材願領一軍,直取江夏,斬黃祖之頭,以奉先將軍之靈,乞主公許之。」張昭說道:「徐文向之言是也,願主公速定大計,毋更遲疑,可即從之。」 
  權見文武同心,已操勝算,心中大喜,當日下令,授徐盛為前將軍,即拜江夏太守,但留程普黃蓋二將,共守吳會。其餘五將,並偏裨將士,合領水師三萬,步軍一萬五千人,俱隨徐盛出兵。徐盛頓首受命,便領眾將出至大營升帳,先議進兵方略,說道:「此去江夏道路,計有三條,一由九江陸路,出金牛鎮,越咸寧新市,可攻江夏之南;一由建業水路,達樊口登岸,經梅城白滸,可攻江夏之東;正面水師沂溯流直上,可攻江夏之北;不知那位將軍,敢當一二兩路重任?」韓當周泰齊聲願往,盛即令韓當取第一路,周泰取第二路,各與五千軍先行去訖。又令甘寧領船二十艘,為前部先鋒,早半日起兵;寧領命,亦先去訖。盛分丁奉陳武為左右翼,自領全部水師,督軍隨後,出正面援應甘寧,向前出征。時際涼秋九月,洞庭水漲,長江浪濤洶湧,西北風大作,各戰艦滿掛風帆,其疾如矢,只五六日間,哨船來報,前面已離夏口不遠。   
  且說甘寧領船為前部先鋒,乘風直搶夏口,欹船側水,怒槳如飛,遠遠望見夏口岸邊,疏疏落落,約有戰船百十餘號,在彼駐守。甘寧早得探報,已知夏口守將,正是黃祖部下愛將,當年射死孫堅的呂公。寧爭功心盛,便用言激勵水兵,一面催船火速向前,急來尋仇。此時呂公,已瞭見下流有小船二三十隻,滿載軍士,乘風吶喊,飛棹搶來,明是吳兵來到,急忙準備迎敵,一腳躍出艙頭,親身擂鼓。各船聞警,爭先啟碇,紛紛掉頭開動時,東吳船已至切近。呂公舉旗一揮,心欺吳兵舟小人少,手下戰船,望知號令,便依次散開,成了個圈子,把吳船圍將起來,又衝風直上,四面向吳船撞去。一聲梆子響,箭如雨發,甘寧各船軍士,只有高舉籐牌,遮擋不住,頓時二十隻戰船,滿載亂箭,如同二十隻水刺蝟,在江中團團亂轉,卻不顧命般往來衝突,江面風勢愈緊。不提防呂公坐船,反被外面江風朝裡一逼,恰遇甘寧船隻,撞將出來,兩船正對了頭,相距不過丈許。甘寧眼快,急舉左手飛舞籐牌,護定頭面,右手帶緊所執鋼刀,回腕向後一揚,將身退後半步,猛然抬腿,朝上一縱,早躍過呂公船上。只聽大喝一聲,手起刀落,已將呂公連肩砍倒,順手割下首級,揮刀亂殺,滿船兵士,無人敢敵,一半死於水中。東吳船隻,一齊得勢,奮勇過船,亂呼砍殺。夏口船隻,目見主將喪命,百餘隻戰艦,一律膽寒,不敢戀戰,登時四散解圍,一隻隻扯起風帆,皆忙向江夏逃命。 
  對江黃祖,接得探報,聞得江中喊殺震天,已在城頭觀戰,一見如此情形,即遣大將張武蘇飛,帶領隔江戰船,來援夏口。當遇甘寧乘勝追逐逃船,越江而來,兩方即在江心對陣。一方佔著順風,一方佔著順水,卻把長江天險,恰恰各得平分。金鼓雷鳴,短兵相接,夏口敗回船隻,又轉身圍攏,前來助戰。蘇飛坐船較大,在後指揮,張武坐船在前,早接住甘寧軍刀對戰。張武本非甘寧敵手,只戰了十餘合,已只有招架之功,卻因甘寧船少,被蘇飛四面合圍,困在當中。江夏兵多勢大,甘寧無心久戰,只思乘隙突圍,卻反為張武絆住,失去一半酣戰之力。那江夏船上亂箭,又如飛蝗般逼來,看看不便廝殺,寡不敵眾;東吳兵正要敗北,忽聽下游江面,鼓角驚天,號炮震地,旌旗已蔽空而至,旗開處,艨艟戰艦,風帆飽滿,猶如百座連城,排山倒海,破浪飛來。當中一座大船,桅頂高懸一面帥字大旗,迎風招展,船頭一員大將,明盔亮甲,巍然獨坐,兩旁將士,夾侍如林,乃徐盛也。寧見盛親統大軍,救應已到,奮臂一呼,大軍到了,所部各小船上水兵聞之,猛勇頓增十倍,剎時捨死忘生,全力向外撲殺。外面丁奉領船從右殺來,陳武領船從左殺來,人人奮勇,個個爭先。真個兵乘風勢,風助兵威,但遇江夏的船,跳過就殺。這一江的好風,卻遇著這一場的好殺,只殺得江夏水師。血染江流,屍橫水底,夏口助戰的船隻,又是望風而逃了。丁奉催動戰船,趕上蘇飛,便彎弓搭箭,將蘇飛一箭,射落水中。張武心慌,早被甘寧一刀逼近,結果性命。 
  黃祖獨在城頭,看見風色不利,自家水師大敗,急叫手下關城。又有探馬報來,東南兩方城外,俱有東吳人馬,從陸路殺來,不知多少,即將攻城;一路是九江周泰旗號,一路是令支韓當旗號。黃祖聞報,不由意亂心慌,知城萬不能守,只得棄了城池,避入未經出戰的留守坐艦,慌令將帆桅扯滿,速向鸚鵡洲開駛飛逃。 
  黃祖上得船時,東吳大隊戰船,已得徐盛號令,乘勝即攻江夏,萬眾傳呼,千軍鼓枻,便如弩箭離弦,江渚滾浪般,殺往江邊。先到的船上水兵,正烏亂紛紜搶著登岸,江心中猶在喊殺不絕,兀自余戰未息。黃祖躲在船中,掩身艙畔,向外偷窺,心中十分害怕,私幸出城得快,這時江夏定已失了,船過江心,又不時提防有船追來,只不住的隔艙捶板,催著舟子乘亂火速搖船逃走。將至鸚鵡洲前,時近黃昏,風勢乍落,上流水勢洶湧,轉把黃祖的船倒衝下來。祖心慌急,自出艙來督篙,猛回頭見水程不遠,有一小舟在後飛劃而至,更聞舟中高叫,勿要走了黃祖,這廂舟兵聽得,皆棄祖赴水逃生,祖知不妙,便決計捨舟登陸,跳上岸去,不顧高低,舉足向前飛奔。後面小舟,亦來傍岸,一將當頭持劍,躍上岸來,在後緊緊相追不捨。一個如閃電馳風的前奔,一個如流星逐月的後趕,直趕到一座大墳前面,黃祖見不得脫,便趨墓背躲藏。那將趕至墓側,忽然不見了黃祖,知必隱身墓後,更不怠慢,繞墓來搜,黃祖聞聲,又蛇行繞至墓前相避,乍覺眼前一亮,卻睹墓門樹著一道石碑,題曰:漢處士禰衡之墓,不覺神魂俱喪,木立如癡。再聽身後,已有足步聲息,似那將又將搜索過來。祖略一回頭,方看明來追之將,又是見面切齒的仇人,尋思無可逃生,亦不再思躲避,只一手撫墓,仰天長歎一聲,拔劍自刎,登時死於禰衡墓下。那將大喜,趨前割了黃祖首級,乃甘寧也。 
  原來甘寧自以在陣殺了呂公張武,奪得首功,又搶了夏口地方,功績已多,便思將攻取江夏功勞,略分他人,以睦吳將。正在江中一味截殺余兵,奪掠船隻,往來肅清江面,忽有小卒報說:「見一大船,乘亂揚帆,恐是黃祖,逃往上流去了。」甘寧不信,自駕小舟追來,果認得是黃祖的坐艦,便不能捨而不追,直到鸚鵡洲前,方才趕上,無心中成此大功。後人有詩讚道: 
  鸚鵡洲前百草生,當年國士殺禰衡;墓門伏劍仇誰死,獨見甘寧博盛名。   
  且說徐盛大軍登岸,見城門大開,一擁而入,唾手得了江夏。陳武領軍在前,提刀奔上城頭,來殺黃祖,卻已一人不見。便令樹起東吳旗幟,飛遣人報知徐盛,迎接主帥入城,以安民心。徐盛大喜,擊鼓鳴鉦,整隊而入,百姓伏道以迎。徐盛入衙坐定,人報周泰韓當兩枝人馬早到,盛命即駐城外,與水師環城犄角,毋驚百姓,不日奏凱班師,不必入城,只嚴防陸路,免黃祖改裝脫逃要緊。仍令將功勞入簿;一面檢點人馬俘獲,諸將紛紛獻上功勞,齊來參賀,卻單少了甘寧一人。盛即令人到水陸營中查傳,亦只不見。直至二鼓,人報甘寧渡江而來,獻上三顆首級。盛聞知呂公黃祖,俱被甘寧一人手戳,建立奇功,不覺下帳相迎道:「將軍英雄蓋世,為君侯雪大恥,復大仇,盛不如也!待露章飛奏,以懋爵賞,盛未敢輕議其功。」寧拜謝。盛始命擺酒慶賀,大犒三軍,連夜差人,持黃呂等首級,實報吳侯。權驚喜道:「孤不喜得江夏,喜得興霸一人,獨成大功,為孤雪恨,二賊果有今日乎!」乃親陳酒醴,告祭父兄,獻首於廟;歸朝受賀畢,飛檄授甘寧領九江太守,以酬其勳。從行諸將,盡加封賞,此等驚人消息,自更如飛報與荊州。   
  卻說劉琦飛馬慌忙入了荊州,不先入見蔡夫人,逕來急視其父之疾。劉表自遣伊籍行後,病似微有轉機,人亦常能清醒,劉琦衣不解帶,又晝夜不離父側,以故蔡夫人急切不能如計行事,已有三日。這日破曉,忽有流星探馬來報,江夏失守,黃祖身亡!劉表病中耳根甚靈,聞之大吃一驚,招劉琦近床,一陣喘氣追問:「何以來時軍備,疏防至此?」琦以為父病重自忘,乃稟告移防一切始末,原來琦恐父病惡煩,多言傷氣,除侍病請疾外,未敢他涉,並不疑詐書伏計。又經蔡夫人時以少言外事叮囑,見父不問,卒亦不述,至是始言及之。劉表聽了前後詳情,不禁目瞪口呆,怒氣攻心而起,只見大叫一聲,人已昏厥死去。蔡夫人等聞聲奔至,放聲大哭,一時情急智生,不先急救劉表,卻用手指定劉琦,謂其將生父氣死,喝令左右捆綁府門,即行斬首,喚門官急召蒯越,監視行刑;又令蔡瑁火速召兵,把守四門,不得放外來一人,進城入救。蔡瑁領命出府,後押公子劉琦,泣不成聲,五花大綁,捆作一團,背插長標,上書逆倫弒父斬犯一名劉琦,塞跪大荊筐中,四人倒抬而出。 
  甫出府門,遙見一彪精壯人馬,約有數百餘騎,風馳向府而來。前面三騎,飛奔近前,一同下馬,卻是趙雲在前,伊籍在後,當中一馬,乃劉玄德也。蔡瑁一見,嚇得魂飛天外,勉強上前,施禮相迎。玄德看明後面所捆者,乃是公子劉琦,不知何故,急令趙雲先行鬆綁。劉琦哭訴一切,瑁已轉身欲逃,玄德大怒,方欲喝阻,早為趙雲從後面一把擒住衣領,不能得脫。玄德便令趙雲捉住蔡瑁,伊籍攜了劉琦,俱令隨同入府,共來視表死生,再行定奪。 
  這時劉表氣厥還陽,竟已死而復甦,舉目不見劉琦,惟有蔡夫人及次子劉琮率侍妾輩,圍住哭泣。劉表道:「死生有命,夫人勿過哀,琦兒何在?」夫人道:「主公方獲稍蘇,何必苦念琦兒,有何吩咐?」表泣下,因嗚咽囑道:「我令伊藉往請玄德,來領荊州,今日何猶不至?夫人偏愛琮兒,百計思去琦兒,以求嗣位,萬不宜再存此心!今又不見琦兒,若有差錯,玄德一至,汝母子尚何面目見之?幸勿難為琦兒,多加慈愛,使我忍死須臾,生囑備叔以大事,當重以汝母子顧托之也。」夫人不語。 
  表正氣息僅屬,喘作一團,玄德已領劉琦而入,伊籍隨之,趙雲執蔡瑁立於門外。表見玄德,心中一喜,精神為之稍振,即頷首令玄德近前,執手流涕道:「漢家宗室,今僅三人,我死,弟可接領荊州,必以光復漢祚為志。」語未畢,表泣,玄德亦泣,乃道:「兄宜保重,萬一不幸,還宜以侄嗣立。」表歎道:「此何時耶?兒皆不肖,豈克自立?固以孤寡重累弟矣!」即召琦琮二子,拜於床下,隨命琮取州印付於玄德,夫人不敢阻攔。玄德堅辭,表已囑劉琦道:「兒孝當不念母仇,宜體父心善事之,弟幼無知,更須善教,以此相囑勿忘!」再回顧蔡夫人時,表舌木強,已不能言,須臾氣絕。劉琦哭倒於地,玄德大慟,蔡夫人等號泣舉哀,劉琮雖幼,亦伏地大哭不止。 
  人報軍師孔明至,隨來五千人馬,沿城屯駐,已保護定了城池,伊籍便請玄德出廳理事。玄德哭成淚人,即令孔明先行主持州事,自去料理劉表身後喪葬一切事宜,親為擇日舉喪。放了蔡瑁,令即速回泛地。 
  孔明俟劉表喪葬已畢,乃請玄德出廳受賀。玄德方命伊籍領巴陵太守,前赴巴陵,撫慰劉琦水軍,收輯黃祖敗亡餘燼。劉琦領江夏太守,仍領水師,暫駐巴陵,俟恢復江夏,再行述職。又令馬良領零陵太守,馬謖領桂陽太守,雲長領襄陽太守,蔣琬領長沙太守,費禕領南郡太守,董允領鄖陽太守,黃忠就屯新野,趙雲代巡各境地方,其餘各仍職守,劉備自領荊州牧,拜表就任。又專人迎接徐母入署,卻叫蔡夫人跟著同居,以便朝夕教導,俾易於無形中,改易性情,變化氣質,望其以後能明大義。荊州善後,無一事不辦得井井有條,大加整飭起來。但因此反招惹出兩處忌刻來了,正是: 
  鼎足三分,共逐中原之鹿,劍光一醉,又揮大澤之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隆中一對,開三分鼎足之基,此千古指陳得失興亡之重要文字也。亦僅此足傳諸葛之平生,是不可以刪棄而泯沒之。今易草堂為虎帳,即於初拜軍師座上而公言之,真較前席陳詞,為尤得體。只略加顛倒前後文詞,於是諸葛有志未達之南出宛洛,西出秦川二言,遂為通篇著意之主,而本書之要旨亦明。其原有曹操不可與爭鋒,孫權可與為援而不可圖等失志之語,則竟予刪去而改易之。以啟下文,更為妙絕,如是諸葛乃益顯矣。 
  新野一番整頓,便引起四方豪傑從風,順手入黃魏來歸,為英雄生色不少。不僅減去多少辱沒文字,如演義之所云者,亦見棄暗投明,英雄向背,應有自能擇主之方也。豈可以降將軍三字,妄加於忠義之士若黃忠者乎?魏延人品低下,故其出身不可與黃忠同;素有反骨,即令其落草為寇,明有賊性也。然延固能敬忠者,不沒其善,即令其隨忠來歸。此中翻案,深寓褒貶之意,謂為遊戲文章,隨便可以落筆,又烏足以語此乎? 
  嘗讀三國演義,至蔡夫人議獻荊州,諸葛亮火燒新野。竊怪劉備之不取荊州於劉表屢讓之時,尤可說也;及劉琮僭立,父喪不赴,甚至舉土降操,此真天與之機,殆無不可取之理,而仍不取,誠不可說也。卒至燒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攜民渡江,而民盡罹於鋒刃,托孤寄命,而孤莫保其首領!不忍者以至大忍!不惟喪兄之土,且喪兄之民;不僅兄之家破,又見兄之妻若子偕亡也。若此者,會有何面日復見兄表於九泉之下乎!乃實心乎荊州,恝焉不捨,必授於人,姑從而力奪,既使荊州為曹操所有之荊州,復再為孫權欲得之荊州;於是借荊州,分荊州,索荊州,還荊州,自啟無數葛籐於後。以至於猇亭撓敗,忿兵殞身,皆一荊州之故。此一著大錯,何莫非假仁假義以聚九州之鐵乎?而不仁不義,亦於其貽個間見之矣。 
  時平之與世變,不可同日而語:守經之與達權,必求用得其宜。當是時守土存孤,以存漢室,豈異人任。劉表知其子不能承父業,臨死哀鳴,以州相讓,大義何等可風,君子義焉。本書全表之志,蓋備之失,直以讓書,遂使赤壁鏖兵,盡成虛話。筆底保全軍民性命,豈下百萬。而刪卻舌戰群儒,草船借箭,蔣干偷書,南屏祭風等,一類兒戲文章於不足齒,真寓大議論於無形者也。吾知劉備讀之而捫心,劉表見之而啜泣,孔明周瑜聞之,亦將瞠目結舌,掩耳而疾走也。嗚呼快哉! 
  劉琮之降操,成於王粲一言,此蔡中郎所謂異才,如是如是!惜本書未一借題罵之。而呂公必死於甘寧之手,黃祖必喪於禰衡墓側。甘寧投吳則不書而諱之,所以重才子英雄者至矣。此即春秋之筆法,而佛氏之因果也,世人讀之,安得不稱快?更有蔡夫人之不死,令跟徐母同居,以便改變氣質,尤令人解頤者竟夕。            
第三回 借刀殺人周郎設計 因虛作實曹相興兵     
  話說劉景升一死,劉玄德坐領荊襄八郡,招軍買馬,積草屯糧,猛士謀臣,雲萃霧集。那種日興月盛的樣兒,自然就招得素相仇視的敵人疑忌了,就中以孫權一方面疑忌為最甚。要論道理說起來,曹孟德對於劉玄德,以為天下英雄,惟使君與孤,於劉玄德方面,似乎比孫氏方面更加忌刻了。依在下看來,卻是不然:曹操縱橫徐兗,挾天子以令諸侯,目空天下,旁若無人,難道還有涿州城裡一個打草鞋的人兒在他心眼兒裡面?在那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時代,抹煞一切,都無有一個當意的人,沒奈何才請出這位大耳公前來作陪,表表江東無我,卿當獨步的意思。明是對面阿諛,暗是當場取笑,偏偏這位大耳公,當真自命不凡起來,失張失智,把一雙挑涼粉的象牙筷子,輕輕被那晴天霹靂轟下凡塵!實行孔夫子有盛饌迅雷烈風必變的老文章來了。這種事情,只好去騙三兩歲的小孩,那裡騙得了百般機警的曹孟德?故而一笑置之,不加推究。 
  到了現在時代,劉玄德得了荊襄,他還在那裡笑他庸人厚福,早晚必當屬諸自己了。但是孫權那一方面,可就不然,當下劉玄德坐領荊襄那消息,不消三數日,已傳遍江東方面。本來長江一水,交通便利,江陵到武昌,輕舟順風,多不過五日,那仰承父兄余業,坐霸江東,碧眼紫髯的孫仲謀,聞得此項消息,異常不安,登時召集一眾文武,商議此事。 
  其時恰好周瑜魯肅,因在鄙陽湖訓練水師,事情完畢,趕回建業,參加會議,謁見過了,極端讚美孫權調度有方,奪取江夏神速。孫權便將徐盛功勞表白一番,周瑜大喜,攜著徐盛的手說道:「江夏為荊襄重鎮,防備十分嚴密,將軍既能勸主公持重,又能披堅執銳,為主公效力,十日之內,為主公復先代之重仇,得上流之重鎮,真當世之英雄,瑜不如也!」徐盛答道:「都督言之過甚,此番盛所以徼幸成功,上邀先破虜將軍先討逆將軍在天之威靈,又承主公福澤,都督英名,列位將軍,衝鋒陷陣,躬冒矢石,盛不過效奔走之微勞,何足掛齒?」周瑜說道:「能知大體,又不居功,當年大樹將軍,不過如此,真社稷之臣也!」孫權笑道:「公瑾之言甚是。」滿朝文武,皆以為然。當下文武兩旁坐定,東班一列,是程普首坐,周瑜徐盛黃蓋一班兒;西班一列,是張昭首坐,魯肅顧雍虞翻一班兒。向來的舊例,是文東武西,因為當時天下紛紛,兵荒馬亂,只好權時重武輕文,要待天下太平,軍人退伍,那時文官便可恢復原狀,任所欲為,又兼程普周瑜,都是秀才出身,文掛武帥,威權在手,勢位自然不議而尊。這且不表。 
  單說孫權對著眾文武說道:「孤與荊州,有不共戴天之仇,賴先人威靈,文武協力,文響一出,為孤大雪前恥,得了武昌,不可謂非江東之福;但因劉表昏庸,艷妻干政,號令不一,調遣乖方,故孤得以水陸夾攻,一鼓而下。頃據細作報稱:劉表已死,劉玄德自新野兼程就道,入據荊州,易置郡守,招致賢豪,南陽諸葛亮,襄陽龐統,穎上徐庶,江夏馬良,併入幕府,謀畫兵機。又新得黃忠魏延一班戰將,再加荊州原有的水陸軍馬,至少也在十萬以上。孤想那劉玄德與先君同時起義,先君曾言其耳大垂肩,手長過膝,將來必能做一番事業。在初投劉表時,士卒不過二萬,軍師僅—徐庶,尚能敗曹仁李典十萬之兵!此時羽翼豐滿,不北向爭中原,必東向爭江表。又彼命劉琦為江夏太守,遙駐巴陵,蓄意窺伺,不問可知;若待其盛兵東下,為計已晚,不如乘其未定,先事進兵,諸卿以為如何?」 
  周瑜起立道:「主公所言甚是,但以瑜觀之,劉玄德顛沛半生,此次如天之福,得以坐領荊襄,已出非分,三數年內,瑜敢保其決不越巴陵一步:一由荊州水軍,多由蔡氏將帥率領,劉琮不得繼立,外氏皆有怨聲,劉玄德欲謀整頓水軍,非去蔡氏兄弟不可;蔡氏兄弟,在荊州根深蒂固,去之不易,整頓水軍,非旦夕間可以猝辦。二由荊州八郡,悉易新人,風土民情,均非素悉,勞來安輯,動軋經年,出兵東下,良不易與。我不攻彼,彼決不能自啟兵端,以耗未充之兵力。甘興霸久慣江湖,坐領九江,徐文響統轄江夏,威名之盛,足資鎮懾,但利守而不利戰。主公欲乘戰勝之威,以殄方張之虜,既不能傾國以爭上流,又懼合肥之進躡其後,不如蓄精養銳,坐觀時變。曹操索有虎視荊襄之心,又懷敗兵之恥,襄陽接近中原,關雲長與龐士元坐鎮此間,招納叛亡,深溝高壘,其志不在小。曹操目空天下,寧肯留此肘腋之患,戰爭之啟,就在目前,不如令張子綱前去許都,以貢獻天子為名,曹操必向張大夫探詢荊州近事,張大夫便可乘機言荊州特大舉東下,以復江夏。曹操詭計百出,必乘荊州之後,進襲襄樊,是曹劉之兵,必斗於白河之域。曹勝則我可以上溯巴陵,進取長沙桂陽諸郡;劉勝則我可以按兵觀釁,擇利而行。瑜之所見如此,未知主公尊意如何?」 
  孫權大喜道:「孤為此事,日夜憂心,今得公瑾一言,如釋重負,公瑾可仍赴鄱陽,為興霸聲援;再令太史慈去濡須,助呂蒙扼合肥南下之路。分付備了江東土產,以作貢物,張大夫准於明日起程入許便了。」一宿無話,周瑜太史慈各自去了。 
  張宏早行夜宿,不一日,來至許都,先至丞相府報到。曹操正與程昱荀彧劉曄一班謀士,談論荊州近狀,忽聞東吳使者來到,操顧謂眾謀士道:「諸公亦知東吳來使之意平?」劉曄答道:「東吳久不進貢,忽然遣使,必有所謂。」荀彧微笑道:「不過因劉備新得荊州,欲來探詢丞相意旨耳!」操大笑道:「文若之言是也!」即召張宏入見。張宏行禮已畢,操自移座命坐。就相慰勞,然後問吳侯起居,張宏一一答應。操問荊州情形,現在如何?宏答道:「劉備聽關雲長之言,欲恢復江夏,現已移張飛守襄陽,命雲長與諸葛亮帥水陸三萬人去江夏。」操又問:「吳侯應付如何?」宏答道:「現以徐盛守江夏,甘寧守湓口,周瑜督水軍出九江,程普督陸軍緣江岸西上。」操故為警喜之色,連聲讚歎道:「佈置周密,吳侯真人傑也!」張宏辭出,操命荀彧送出府門,次日見遇天子,自回吳郡報告去了。   
  卻說曹操送出張宏,便與眾謀士計議道:「張宏來此,必系周瑜詭計,盛言劉備命雲長取江夏,暗中示我以襲襄樊之機。孤素知雲長之意,不在吳而在於孤,決不輕棄襄樊,去取江夏。然劉備取荊襄九郡之名,非得江夏不可。孫權欲斗孤兵於襄樊之下,彼既可以緩爭,又可坐承其敝,諸公有以發其覆而折其謀否?」 
  荀攸言道:「丞相高明,既知東吳之陰謀,以攸愚見,東吳既注重荊州,合肥方面,防務必疏,丞相明日便可拜表出師,令曹子廉假公旗幟,頓兵三萬,會合葉申守將曹仁徐晃,屯兵百數十里外,遙作攻取之勢;諸葛亮必知吳之所以誘我,與我之所以誘吳,必敕雲長按兵不動,是此路可無戰事。然後丞相自領重兵,逕出合肥,以窺吳會,同時出發,聲東擊西,丞相以為如何?」操大喜道:「卿,吾之陳平也,東吳雖有周郎,其如卿叔侄何?」即召曹洪進府,投以機密。 
  次日上朝,拜表出師,征討劉備。那建安皇帝,自然是依卿所奏,發下白旄黃鉞,御駕送行,即日起程,留司馬懿護丞相府事。操自率程昱等一班謀士,許褚等一班戰將,暗暗向合肥出發。曹洪卻大張旗鼓,向襄陽一帶出發。正是: 
  虎皮蒙馬,極鉤心鬥角之奇;蛟角成龍,露舞爪張牙之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此一回為全書過渡文章,凡蜀漢之委賢材,失大計,攸關於開基立國之得失興亡者,既備於前二回翻案盡之,三國局勢已為之一變。以人言,則伏龍鳳雛,元直馬良,一時交至;關張趙黃魏等,英傑從風;人材蔚萃,不待三顧之勞,百里之試。樊城說降,散關請守之曲折,荊州求賢,南征獻策之紆回。長沙義釋,法場袒臂之奇特,而龍虎風雲都成聚會。不取波譎雲詭之雄文,不尚往復低徊之極筆,在玄德業慶得人之盛,不待角智而後昌。以策言,則荊楚襄樊收於一讓,伊籍之救,不必舉其功;檀溪之馬,不必稱其躍;民心之屬,不必攜之渡江;四郡之歸,不必芳於武力。若蔡夫人,蒯良,蒯越,蔡瑁,張允等,一班難養之女子小人,更不屑以污筆墨而曲曲傳之,不惟隱惡彰善之旨明,而白水南陽即立授有志中興之先主。只二回文字,已使彷徨無歸之玄德,席人歸天與之勢,有鼎足可成之基!豈但正統終不予曹,即劉氏於孫權保之襄樊,亦寸土可歸於操賊,並劉琮亦不令以降操書也。吁!意何偉歟?然而事固美矣,使彼孫曹當此,其妒嫉憤恨,不安坐臥者,又為何如? 
  就三國歷史言,則有三分之雄者,必有三分之力,成三分之勢者,必有三分之材。以力與材,均以雄與勢敵,夫始能分鼎足之局,理固然也。今劉既若此,則孫曹兩方應付之權謀文字,亦不可不及為寫之,以明形勢,而見屈伸。於是翻案可得而言,興衰可得而親;事勢所必宜若此,即文章之結構井闔,亦必然如此而始有以著筆也。又豈文章著筆所必宜如此,抑且閱者人人心目中急不可待,亦必及及問曹孫之果若何,所必欲如此者也。閱者於三方之形勢既明,從而得觀其成敗,論其短長;如騎之引鞅,如舟之執楫。無此一回文字,則無以濟遠涉險,以窮道裡山川之勝。又必極書智均力敵之奇,以見奔車飛渡之功,而顯人為製作之巧,真所謂挾泰山以超北海者,稱為過渡文章,猶只令之航空,足以比例之耳。 
  綜曹操之一生奸譎詭計,千古無與抗衡,而其伎倆,特亦慣用因虛作實四字盡之矣。如羈縻玄德,學圃不易之言,青梅煮酒之論,豈不知玄德終不為人下,自無非因虛作實耳。牢籠雲長,三事相要之諾,五關斬將之寬,豈不知恩德不足結其心,亦無非因虛作實耳。其如割發代首,望梅止渴,曹丕甄氏之納,典韋死馬之祭,一切小權小智,無一不以因虛作實行之。其尚未得志以前,如刺卓獻刀,疑奢滅戶,矯詔以會諸侯,勤王而遷天子,因虛作實,早成天性。及其既得志也,縛虎而誅呂布,維肋以殺楊修,許田射鹿而試眾心,腐儒舌劍而快自殺,矯詔以誅馬騰,抹書而間韓遂,凡茲奸詐,書不勝書,又無一而非因虛作實也。甚至易炎劉之祚,則欲為文王,俾其子克成其篡;至於身死,猶存疑塚七十二,以惑人心,可謂自生及死,無時不在因虛作實中也。故寫老瞞之權謀,只於因虛作實而已足。若小周郎之平生,如草船借箭,如蔣干盜書,如甘露招親等嘖嘖於婦人孺子之口者,要而論之,又無非借刀殺人而已!故寫周郎之妙計,必不能出於借刀殺之外也。即此題目上八字,已將孫曹兩方智計,活書無餘,更不必再看文字,文人筆底豈真有鬼哉!惟將曹操周瑜骨髓咀嚼,入腹再行吐出,自必淋漓盡致,滿紙亂跳者,皆為活曹操活周瑜矣。所謂文有三昧,此其是已。 
  將青梅煮酒一段事跡,透闢論來,謂曹操並無劉備在眼裡,明是對面阿諛,暗是當場取笑,聞雷失箸,本不足以騙老瞞,直將世俗轟傳之說,澈底推翻,此真有無上見識,亦見演義誤人。而此書啟人聰慧,無處不高人一等,不惟翻棠議論,入木三分也。故只知追尋史跡之演義可以不讀,而不可不讀憑空結撰之本書,況中國本稱無史者乎!又何必於史是求也。即此輕輕翻案,隨筆逗入下文,以見江東一水相連,不能安枕,自成入情入理之文字。而敘江東朝會,重武輕文要待天下太平,軍人退伍,方可恢復文東武西秩序,信筆皆成感慨激昂之言,何等有味。又謂程普周瑜威權在手,勢位自然不議而尊,尤見揶揄古今不少。若周瑜一段策算言詞,針對本書局勢,決其動靜機宜,又非胸懷經緯者,不能道其隻字,太公一部陰符,乃呈現紙上,幾使讀者認為真有是事。周郎周郎!吾恐彼周郎者,尚不如此周郎也。 
  第一回因徐母敘及曹操一方,是曹為旁文。第二回因江夏敘及孫權一方,是孫為旁文。本回局勢一易,而入孫曹兩方,是孫曹皆為正文。一方為旁文者易敘,兩方皆正文者難敘也。又前二回皆寫事跡,本回專寫權謀,寫事跡者實也,實則易為,寫權謀者虛,虛則不易為。以不易為之文,而下難敘之筆,寫得機詐百出,權謀互稱,不惟孫曹沾沾自喜,想著者捉筆終篇,其不沾沾自喜,雄視古人者蓋未之有也。            
第四回 洩舊忿張繡投孫權 挫先聲甘寧射樂進     
  話說曹操聽了荀攸之言,一面令曹洪徐晃,打著自己旗號,前去攻取襄樊,故為疑陣。一面自己領謀臣武將,潛入合肥,暗襲吳會。在東吳方面,以為曹操代受兵災,誰知道曹孟德詭計多端,偏想出這東餐西宿的法子。卻又作怪,曹軍中有一個敗軍之將,輕輕洩漏軍機,倒叫東吳得以先事預防,一戰而勝,這才叫人巧不能勝天,百密遠防一漏!那敗將卻是何人?乃是在宛城大敗曹兵,三國中赫赫有名的扶風張繡。 
  先是,張繡雖然連破曹兵,只以兵微地狹,才請賈詡做個引線,沒奈何向曹操獻下了降文降表。曹操何等聰明,居然不念前仇,加官進爵。張繡自然感激圖報,之矢靡他。偏偏好事多磨,那曹操的次子五官中郎將曹丕,因多讀了幾句死書,不知道父王收買人心用意,只知道什麼兄弟之仇不反兵,偶然念著了他哥哥曹昂,一見那張繡,便是眼中之剌。一日,曹丕大宴諸人,張繡一同在坐,曹丕多吃了幾杯,便與眾官說道:「當年董卓大鬧西京,那手下一般將士,助桀為虐,焚燒殺掠,慘不可言!後來李郭張樊,自相殘殺,倒大快人意。」眾官齊聲稱是。曹丕停杯又說道:「那些人狼子野心,無惡不作!他的心腸,是決不會改變的。」眾官見話中有話,一半兒答應道是。只聽曹丕又說道:「世上專有這種鮮廉寡恥之人,殺人骨肉,還要靦然面目,同列朝端,言之令人髮指!」他一邊說,一邊將那目光漸漸移駐到張繡坐位來了。 
  張繡本來心中有病,被他說得耳紅面赤,抬不起頭來。就中便有陳孔璋在坐,恐怕生出旁的枝節,便諫曹丕道:「公子!酒筵之間,不宜過涉他事,恐丞相聞之,致干末便。」曹丕被其一語提醒,便分付左右散會,一場風波無形了結。 
  張繡回得家來,自己思前想後,殺了曹操子侄,並愛將典韋,論起冤仇,比山猶重,比海猶深。那曹操不過以天下未平,暫為容納,後來未知如何?就令曹操包容到底,也逃不過深謀叵測的曹丕,和剛猛無儔的曹彰二人手掌之內;自己嬸嬸,又被他凌辱以死。越想越氣,越想越怕。待要私人逃出許昌,自己舊部,都在穰縣宛城一帶,若被詷知,必無死所。正在萬分為難之際,恰好曹操兩路出兵,以襄樊一路,名雖不戰,猶恐戰事乍然發生;曹仁兄弟,勢力太單,深知張繡在宛葉一帶,頗有盛名,本人又驍勇敢戰,足為曹仁曹洪的臂助。將張繡召入府中,告知意旨,張繡頓首受命。曹操把賈詡留在身旁,教張繡帶領原來將士,當夜出了武昌,去到宛城,統率舊部,協應曹仁,相機行事。 
  張繡領命出府,喜不自勝,即刻收拾行李,帶領左右,攜著兵符令箭。不一日,來到宛城,部下大小將士,都來參見。到了夜間,張繡暗暗的召集親信將士,密地裡將在許都一切情形,和盤托出。那些人都是些寇盜餘生,但憑意氣,不知道那三綱五常是什麼東西;平素畏服張繡,因其才武勝人,此刻聽張繡說出此事,一個個氣憤不平,磨拳擦掌,就要回轉馬頭攻打許昌,張繡見眾心都變,知道事有可為,便極力安慰眾將道:「現在此間卻立足不住,當再議投奔之所:劉玄德漢室宗親,我等燒燬長安,劫遷天子,罪大惡極,彼必不容;且來自曹營,彼必疑為曹操授意,那時有口也難分辯!到不如乘曹操伐吳機會,連夜拔寨起行,竟奔江夏,洩漏軍機,作為進見之功,那孫權必無不容納之理。」眾將齊聲言道:「主公言之有理,便可即日動身。」 
  張繡一聲令下,拔寨即行。因為他們軍隊,都是流寇形式,馬隊居多,素來以有事為榮的,故此開拔,異常迅速。沿途打著南征旗號,無人攔阻。輕車快馬,曹操未到合肥三日前,他們早到了江夏了。張繡吩咐軍隊,在江岸駐紮,派胡車兒持了一封詳細的手書,過江去見東吳守將徐盛。徐盛素來知道張繡與曹操是有深仇巨恨的,此番帶著了七八千馬隊,投奔東吳,千里迢迢,又隔著荊襄,料定不是前來詐降的。東吳正無馬隊,得了這一支生力軍,將來亦可以與曹兵相見中原。當下安慰了胡車兒幾句,吩咐左右,前去江夏雇集大小民船,將張繡人馬盡行渡過江來。指定地點,都在城外各處分隊扎駐。自己親身迎接張繡入城,擺酒接風,一面犒賞軍士。張繡便把曹操南下陰謀,盡行告訴徐盛。 
  徐盛那一驚非同小可,就酒筵前吩咐凌統立駕輕舟,逕去九江,告訴甘興霸,請領兵前去濡須協助呂子明太史子義,不必候吳侯將令。一面可派人至鄱陽啟知公瑾,火速赴援。凌統領命,帶了從人立時去了。徐盛自己陪著張繡安歇,休息士馬,靜侯調遣。這且按下。   
  且說凌統順風揚帆,一日一夜到了九江,停住船隻,逕往太守衙中見了甘寧,報告張繡諸事。甘寧一面吩咐水陸諸軍,準備一切。原來甘寧平日治兵最勤,軍士動作,都甚齊備,半日之間,便可出發。一面請凌統權攝州事,令杜襲火速前去鄱陽,報知公瑾。令陳武領水師三千,沿江入濡,會合巢湖水師。自家挑選精銳三千,乘著戰船順流而下,到了青陽,棄船而步,倍道兼行。剛剛過了大蜆山,將至小峴山,只聽得前面鼓聲大振,原來是曹操已到了合肥。鎮守合肥大將張遼,帶著李典樂進一般副將,同來參見。 
  合肥原來駐有重兵,又兼張遼訓練有方,曹操帶來馬軍步兵五萬餘人,聲勢登時□赫起來。曹操極力誇獎了張遼一番,便與眾將士商議。程昱說道:「兵貴神速,丞相便可發兵。」曹操問張遼道:「東吳現在駐軍何地?守將何人?守兵若干?」張遼答道:「啟稟丞相,吳兵原有五千餘人,守將呂蒙,駐守濡須塢,近來又添了太史慈三千人馬,合共八千餘人。」曹操便問何人前去攻打濡須?李典樂進要在曹操面前立功,齊聲願往。操大喜,各與三千人馬前往,惟恐二將有失,又令張遼帶領一萬人馬,前往接應。 
  東吳方面,呂蒙正與太史慈議論軍情,只聽細作回報,合肥連日增加數萬人馬。呂蒙便說道:「子義,早晚此間,必發生戰事,請潘將軍帶領三千人馬守城,我自領千人迎敵,子義領三千人接應。」太史慈道:「將軍所見甚是,以慈愚見,寧我薄人,無人薄我,不如乘曹兵未出之先,我先進據小峴山,據險以待,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一面令人報知吳侯以為持久之計,將軍以為如何?」呂蒙喜道:「將軍所見甚高,即煩將軍引領本部人馬前往,扼要把守,我自前來接應。」太史慈應諾,馬上領兵去了。 
  到了小峴山,方才安下營寨,只聽得山前鼓聲震天,軍士報道:「曹兵卷地而來,兵鋒甚銳。」太史慈教眾兵偃旗息鼓,安排弓弩伺候。那李典樂進,催動人馬,來到小峴山前,前隊忽然不進。李典問道:「前面為何不進?」裨將答道:「山前有吳兵寨柵阻路。」李典傳令進攻,眾兵乘著銳氣,一湧上前,將至吳兵柵寨,一聲鼓角,營門大開,強弩千張,同時並發。合肥兵損傷了數百人,望後一退,二將阻擋不住,太史慈一馬當先,向前追趕,李典樂進,雙馬抵住,戰到二十餘台,合肥兵已整隊而來。 
  東吳兵少,正在為難,山上一聲鼓響,呂蒙手執大刀,衝下山來,合肥兵又向後一退。張遼知道東吳有備,打算以多為勝,號令眾軍,先退者斬,自己揮刀前進,接往呂蒙廝殺。忽然山側捲出一彪人馬,旗號上面,現著吳郡甘寧,飛馬上前,拈弓搭箭,將樂進射下馬來,太史慈一刀揮為兩段,吳兵膽氣百倍,奮勇衝殺,李典張遼,大敗而逃。幸虧許褚引兵迎接,吳兵亦自引兵回去丁。正是: 
  小峴叢山,是當日三關要地;長江天塹,到於今一葦通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宛城之戰,大戰也,使無典韋擋門受箭,操雖不死於張繡,固不待潼關遇馬,而早罹割須棄袍之辱已。然而典韋死焉,長子曹昂死焉,愛侄安民又死焉,大宛良馬不死, 則操且代受其箭而死,其狼其狽,殆亦無異。故世以濮陽,宛城,潼關,同稱三大戰,美其能敗操至幾死耳。以人材論之,呂布馬超之與張繡,蓋在伯仲之間,則張繡固亦可許以英雄者;獨其前後失身於賊,投表不終,再次降曹,遂至無名以歿,大丈夫不能擇主而事,滋可惜尤可痛焉!當操之欲攻名布也,曰:吾不憂袁紹掣肘,只恐劉備張繡襲其後雲。是何繡之雄且傑、入操心目,至與備等量齊觀。使得結連劉備,內托劉表,外約袁紹呂布,以與操爭衡,天下事正不可知。次宜如趙雲之去瓚而投備,捨一劉而依一劉,亦不至低首降曹,忍辱含垢,以再入於賊,則五虎上將之中,亦得終遂功名而平分一席。於是上或可望飛羽,中自可並超雲,下亦可儕姜維,蜀漢史中,定增異彩。奈何聽命於賈詡,而惑於三便之說,致為人玩弄於股拿上乎!操之暫相容納,以有平天下之志,懼與備連,更欲繡之說表,使備雖得魚水之歡,而免虎翼之傅,則事易為,天下若定,終豈相容?否則收之而不用之,曾未以腹心相寄,其猜疑不釋甚彰明矣。如本書繡所退思自恐者,以詡之智,寧不能料知之?其因劉曄而勸降,半因自奚蒙寵,半亦伏因於安眾之戰繡表不能納言而致敗,卒從其計而再勝,以是感繡表之不足知我用我,爰懷貳心,策士之不易用也如此。著者惡賈詡之誤人,而惜繡之自誤也,決不許繡之依曹;將於破操假虞滅虢之詭計,欲覓一人,以從使英雄吐氣,於是降而叛,叛而降,胸無定志之張繡,乃適當其選。而馮婦又見登場,可謂因材器使。繡之性必激而叛,即降操矣,則操斷不自激之;而愛子驕盈,有一五官中郎將在,自足以激之,使不得不動。蓋操能不念其子侄,繡能不念其嬸母,丕彰等奚得忘情於弟兄耶?其釁自開,其禍自召,不圖於小說文章,得見天理至情之杼軸,又可見機械奸巧之必敗。蓋敗機之伏,早在機械奸巧之中。嗚呼!可不懼哉。至於張繡雄材,既不可以歸曹,如能依劉,應早投於襄城之日,賊不歸漢,亦不可以許之也。故其徘徊歧路,惟有投吳。此其斟酌身份,尤為殺費苦心,非隨意安放之也。 
  曹操之志平江南,於玄武湖教練水軍,極盡經營武備之能事,每讀三國演義,輒歎其用心深遠。而東吳分爭中原,未嘗聞有整齊步隊之舉;即周瑜程普魯肅輩,前後出駐鄱陽,亦無非一再以整頓水軍書而已。於此可見東吳並無遠志,知有防守而不圖攻取,一以相安無事為能;又何怪張昭前欲迎降,孫權後稱朝貢,阿瞞且以欲踞我於爐火上笑之,實可羞也。 
  今欲三國勢均力故,乃畀以張繡之馬隊,使南人不僅有操舟之長。而借徐盛口中,謂他日可與曹兵中原相見,以與三國玄武水軍,暗相回合,不使操獨有其全。此等處,翻案之意細微,讀者每易忽過也。 
  胡車兒,異人也,每惜其宛城能盜戟,何不知即以戟刺韋,能醉韋又何不即於酒中毒韋,而以戟刺操也。今即以之為降吳使者,誠車兒之於曹,每居於勾魂攝魄地位,又令曹軍膽散魂飛一次,謂之勾魂使者也可。 
  張遼賺太史慈於合肥,是演義中文字;太史慈敗張遼於合肥,是本書中文 字。彼以亂箭射,此亦以強弩射,彼以李典樂進背後條出,此以大史慈向前追趕;彼則太史慈死於中箭,此則樂進死於揮刀;報復循環,絲毫不爽!不對照而細讀之,不知翻案之妙在何處也。            
第五回 小周瑜水陸破曹兵 矮張松東西販蜀土     
  話說周瑜魯肅,正在鄱陽議論曹操窺伺荊襄之事,從門上傳進甘寧告急文書。周瑜接了一看,不由大吃一驚!立刻傳點升堂,請魯肅兼程前往江夏,告知徐盛,將張繡全軍人馬,用戰船護送,由銅陵上岸,屯紮居巢,聽候調度。一面令人火速報知吳侯,自己帶領五百餘號戰船,水軍三千餘人,直入濡須,接應呂蒙甘寧諸將。調遣已定,各自分頭去了。 
  那建業城中,因系下游,得信尚早,孫權正接著張紘回來,報告許都一切情形,方以為周公瑾料事如神。那時陸績之子陸遜,年紀尚少,孫權愛他聰敏,教他隨侍左右,此時正聽著張紘所說,便道:「主公!那曹操詭計多端,專好聲東擊西,往年大敗袁紹呂布,均系此策,安知此番他不又是明取荊襄,暗窺濡須呢?」孫權被他一言提醒,連聲道:「伯言所見甚是。」立傳程普黃蓋入府商議。程普道:「主公憂深慮遠,防患未然,誠為高見;但以普愚見所及,濡須前有呂子明把守,後來又增派太史子義前往,縱使曹兵即出合肥,一時尚無危險,宜一面遣人告知公瑾。普雖不才,願率兵五千,前往濡須,無事時可以屯田積粟,有事時亦可協力禦侮。」孫權喜道:「卿言甚合孤意,但卿宜在此間計劃一切,可令公覆前去。」黃蓋便應允了。 
  正在議論,甘寧的告急文書到了。孫權閱畢道:「陸伯言真神童也!興霸前去,孤無憂矣!」隨命黃蓋率領軍隊,沿江直上,火速前往,黃蓋領命去了。剛一日,周瑜手書也就到了。孫權看見張繡歸降,全軍調赴前敵,佈置一切,井井有條,掀髯笑道:「孤正慮步騎相當,勝負未定,得此勁軍,天助我也!公瑾倍道前進,不出半月,必來告捷矣!」 
  正嗟歎間,孫韶進來報告,曹兵大出合肥,被太史慈進扼小峴,呂蒙接應,甘寧自九江馳援,會師夾擊,大敗曹兵,陣前殺了曹兵大將樂進。孫權大喜,立命取新制蜀錦戰袍三領,並羊酒等物,命孫韶前赴小峴,傳吳侯命令,犒賞將士。孫韶領命去了。   
  且說周瑜星夜前行,到了濡須,潘璋迎接人塢。周瑜坐定,問知前軍大捷,甘寧亦在小峴。隨帶百餘名小隊,韓當周泰兩員大將,前去小峴,視察軍情。沿途駐紮吳兵,看見都督錦衣玉貌,雍容閑雅,無一個不歡欣鼓舞,唱得勝歌,迎接都督。本來江東英傑,第一個孫伯符,第二個要算周公瑾了。周瑜在馬上看見眾兵士精神踴躍,殺氣縱橫,也就大加獎勵;然而不免又想起孫伯符來了,此時若是伯符健在,那種身當前敵的英雄氣度,那裡還有曹兵在他眼底? 
  正行之間,從建業北來大道上,旌旗交展,一簇人馬,遠遠望見旗上,明寫著「零陵黃蓋」,周瑜知道是孫權派的援兵到了,立馬稍候。黃蓋下馬參見,周瑜連忙請起,並馬同行。黃蓋傳令,將人馬紮住,自己跟隨周瑜來到小峴大營。早有伏路小軍報知呂蒙,呂蒙帶領眾將前來迎接,進到營中,一行坐定。周瑜呂蒙,先向黃蓋問候吳侯安否,黃蓋—一答覆。周瑜問呂蒙:「子義興霸如何不見?」呂蒙答道:「自從第一次與曹兵接戰,興霸射殺樂進,小敗曹兵,曹操異常憤怒,猛烈進攻,子義興霸,在山口下營,因曹兵勢大,悉力固守,以待都督來時,再作道理。」周瑜連聲讚道:「三位將軍,臨機應變,瑜不及也!」吩咐左右,起馬自去前營看視。呂蒙諫道:「都督全軍命脈所關,不宜親臨危地。」周瑜笑道:「我從討逆將軍,縱橫吳會,未逢大敵,久聞曹操善於用兵,今日相逢,豈肯錯過!黃將軍千里遠來,可在此休息一二日,整頓隊伍,以便應敵,呂將軍可同我前去。」黃蓋應允。 
  呂蒙領命,出營上馬,隨著周瑜來到前營,只見山下喊殺連天,曹兵正在攻打,太史慈甘寧二人,率領偏裨,披堅執銳,周圍守禦。守營軍士,見是都督來了,火速報知。二人聞報大喜,急來參見。周瑜令韓當周泰替代二人前往守禦,極力誇獎太史慈甘寧戰功,兩人都謙讓不已。周瑜教從來軍士,簫鼓開營,把水軍都督旗號叉了起來。原來周瑜癖好音樂,笙簫弦鼓,常以自隨。東吳軍士,一聽樂聲,便知都督來了。本來連日守禦,精神不免疲乏,聽了這特別軍樂,個個精神陡長。 
  山下曹兵,看見山上叉起周瑜旗號,連忙報知曹操。曹操因折了樂進,心中忿怒,連日進攻東吳營壘,被太史慈甘寧兩人死守不出,倒折了好些兵士。聽說周瑜到來,與眾謀士乘馬出了營門,只見小峴山高處一桿大紅旗,金線繡成大字:水軍都督周,隨風飄刮,耀日鮮明。曹操傳令停止進攻,東吳兵即會出戰。 
  曹兵方才退後,一聲鼓響,東吳軍馬,強弓勁弩,一擁而出。曹兵退過里餘,才阻住陣腳。東吳人馬趁勢列開陣勢,左邊甘寧太史慈,右邊韓當周泰,當中一員大將,錦袍金甲,白馬銀鞍,美如冠玉,矯若游龍,正是那威震江南雄姿英發的周公瑾。曹操看見,喑暗稱奇,不覺自慚形穢起來。周瑜見前面曹兵陣上,謀臣武將,眾星捧月似的簇擁一人,王衣王帽,形容猥瑣,口眼喎斜,心上打量他,一定就是曹操。縱馬來到陣前,請曹操答話。曹操也螫螫蠍蠍的來到陣前。 
  周瑜道:「來者可是曹丞相?」曹操道:「正是,來者莫非周都督?」周瑜道:「是也!足下坐領五州,為何貪心不足,興兵犯境,是何道理?」曹操答道:「江南不服王化,故爾興師。」周瑜笑道:「人人爭說曹操英雄,今日看來,乃是市井匹夫,乘時僥倖,妄竊高位,自己目無天子,還要滿口王化,真乃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也!那位將軍與我前去拿來,以除漢賊。」周泰飛馬出陣,提刀直取曹操。曹兵陣上,許褚躍馬而出,大叫「吳兒勿傷我主」,敵住周泰。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兩個正殺得難解難分。曹軍陣上,樂進的兒子樂琳報仇心急,同著張遼的兒子張虎,雙馬齊出,夾攻周泰,韓當縱馬上前,接住二將,五匹馬攪做一團。韓當覷個破綻,刺斜裡一刀,將張虎砍下馬來。周瑜看見大喜,吩咐擂鼓助戰。太史慈甘寧看得眼熱,雙馬齊出。曹兵中張遼李典,分頭迎敵,兩邊混殺一陣,直殺至紅日西斜,各自收兵回營。 
  周瑜回到帳中,重賞將士。太史慈道:「今日一戰,曹操銳氣已挫,不如今晚前去劫營,必獲全勝。」周瑜笑道:「曹操征戰半生,深曉兵法,劫營必為所算。子義興霸,連日勞苦,且去休息。」慈謝過,去到後帳。瑜喚呂蒙道:「曹操詭計極多,他今日小挫,必然派兵繞出大峴山後,截我濡須輜重,將軍可同黃將軍往大峴山左右埋伏,候曹兵半過擊之,必獲全勝。」呂蒙領令,自去與黃蓋埋伏。周瑜吩咐韓當周泰小心守護營盤。忽報孫韶到來,周瑜因孫韶是孫怕符最心愛之人,迎接坐下,孫韶便將吳侯意旨說明,周瑜教人頒發將士,留著孫韶,在帳中談論,靜候張繡兵到,再行開戰。   
  話說曹操收兵回營,與諸將說道:「人人爭說周公瑾英雄年少,今日一見,名不虛傳!」諸將盡皆默然。於禁啟道:「丞相!周瑜年輕氣盛,勇往直前,禁聞其與孫策,均好輕敵搏戰,此刻佔住險要,阻擋我兵;禁昨探問土人,知離小峴右側十里之遙,有一山徑,可以繞出大峴山後,直取濡須。連日吳兵得勝,防守必懈,禁願協同那位將軍,帶領三千人馬,越過山徑,直入賊巢,為丞相分憂。」操聞言甚喜,便問:「那位將軍,與於將軍同去?」張郃一聲答應,同著於禁領兵去了。 
  操問眾謀士:「東吳水軍甚銳,我兵即使戰勝,亦無如彼何,諸君有何妙策?」賈詡獻計道:「一時興創水軍,實無辦法,不如將淮淝兩江民舟,盡行拘集,擇其船身堅固,行駛靈便者,令彼裝載軍士渡江,便可上岸追擊矣!」操深然其言,立命張遼前往收集民船,厚恤樂進張虎,靜候於禁張郃捷音。   
  且說於禁同著張郃領三千人馬,跟著土人,乘夜由小峴山側,偷渡過去。吳兵明白看見,故作不知,讓其前往,自投羅網。於禁張郃,暗暗歡喜,銜枚疾走,只是山路崎嶇,樹木叢雜。看看天晚,已來到大峴附近,狹道容車,下臨深澗。張郃遲疑不肯前進,於禁催督起行,張郃道:「於將軍!此山山勢險惡,道路逼仄,敵人倘有埋伏,一夫嘩噪,全軍崩潰,似宜緩進。」於禁道:「將軍之言雖是,但事已至此,兩鼠斗穴,將勇者勝,惟有死中求活耳!」仍催督人馬前進。 
  剛到得三叉路口,一聲鼓響,吳兵兩頭截住,山上滾木擂石,如雨點般打來。曹兵進退無路,墜崖落塹,死者無數。於禁馬倒,被黃蓋生擒。張郃在後,見事不諧,棄了衣甲,帶領殘餘人馬,扒山越嶺走了。黃蓋呂蒙回營繳令,周瑜大喜,慰勞二將,教將於禁兩耳割去,放回曹營,以示軍威。於禁抱著頭下山去了。 
  細作報曹操拘集民船,裝載兵士,將由濡入江。周瑜笑道:「操捨其所長,而欲與我爭勝於江湖之上,必敗無疑!」一言未了,魯肅同丁奉來到,行禮已畢。瑜問張繡人馬,可曾來到?魯肅答道:「肅到江夏,徐將軍已與張繡整軍待發,猶恐軍前需人,又命丁將軍一同前來,張繡軍隊,完全開到居巢,聽候命令。 
  周瑜即時升帳,請魯肅仍同丁奉前去居巢,將張繡馬隊,完全開赴前敵,計往返程途,三日可達,第四日下午,可從合肥左側,逕擊曹兵後路,不得有誤,魯肅領令去了。又喚陳武潘璋,各領戰船五十隻,水軍千人,溯淮而上,截殺曹兵,防其偷渡,二人領兵去了。又喚甘寧領本部三千人馬,於四日拂曉,向曹軍左路進攻;太史慈領本部三千人馬,向曹軍右路進攻,交綏即還,聞山上鳴角,再行反攻。黃蓋領本部五千人馬,預備硝磺引火之物,火炮火箭等項,在小峴山左側埋伏,候曹兵追至山前,橫出放火,以亂曹兵之心。三將領命,各各預備去了。又令呂蒙領三千人馬,帶著曹兵俘虜,由山前小道,竟奔合肥。周瑜自同韓當周泰,準備接應。   
  且說曹操初以為江南無備,千里襲人,不料被張繡洩漏機關,呂蒙太史慈,先佔有了小峴山天險,又得甘寧周瑜火速援赴,一連敗了幾陣,心中老大不舒服起來,才冒險讓於禁張郃去襲吳軍後路。誰知道一個丟盔棄甲,一個連兩隻耳朵都不能夠帶回,心中又恨又氣,教於禁好好養傷,又安慰了張郃,一面與眾謀上商議道:「吳兵甚銳,周瑜又凋度有方,曠日持久,非我之利,諸君有何高見?願聞良策!」 
  劉曄說道:「丞相南征出於倉卒,吳人不扼淮以拒我,而據小峴山,捨水就陸,失其所長,周瑜年輕好戰,決不肯久守,一二日後,彼必前來搦戰,丞相令諸將驕兵以誘之,先令良將埋伏山口左右,俟吳兵深入,為圓陣以包圍之。山上吳兵必出求應,伏兵起乘其隙,奉丞相威靈,是一鼓可以得此險也!」 
  操喜道:「吳皆步卒,我以精騎蹙之,當無不勝。」遂令臧霸韓浩呂虔張郃四將各領兵二千人,埋伏山前左右,俟第二次吳兵殺出,從中截擊,乘勢上山,四將領兵去了。又令張遼領兵三千,用民船渡過淝水,擾亂吳兵後路;令李典許褚夏侯惇夏侯淵夏侯尚夏侯德曹真曹休八將,各領三千人馬,迎敵吳軍,四分四合,八方響應,以為一網打盡之計。令陳矯程昱,謹守合肥,自己帶著曹彰,領三千鐵騎,居中策應。 
  佈置已畢,雙方因軍事計劃,休息了三日。不料那天晚上,張遼便敗回來了。你說那種笨重的民船,那裡趕得上戰船的輕巧?慣騎大馬的北軍,那裡及得出沒風濤的海鬼?還虧張文遠老於征戰,一見吳兵截擊,知事不妙,火速收隊,還折損了三數百軍士,回營請罪。操平日最喜張遼,說道:「此非將軍之過,乃地理不熟之故,將軍可嚴軍守護合肥,恐吳軍前來襲城也。」張遼領命,自回城守不題。 
  到了次日黎明,吳軍兩路來攻曹營,異常驍勇,曹營早有準備,四散分開。甘寧太史惑,原系誘敵,都不直進,只向旁邊衝殺。曹兵左右回合,捲上前米,二將回馬便走,曹兵乘勢追趕,二將剛到山前,曹兵四伏齊出,截住二將。二將大呼道:「曹兵已中我都督之計,諸軍可努力殺賊!」周瑜看見危急,吩咐周泰韓當火速下山接應。二將提刀上馬,率領軍隊,衝下山來,曹兵向後一退,左側轉出黃蓋,火筒火箭,漫天遍地射來,燒得曹兵焦頭爛額,紛紛敗走,諸將禁止不住,斜刺裡呂蒙一彪軍,橫殺出來。曹操見陣勢已亂,急命曹彰領鐵騎前往,衝破吳軍陣勢。那鐵騎乃是烏桓鮮卑挑來的良馬,曹彰又勇不可當,東吳都系步軍,如何抵敵得住。看看要反敗為勝,肯軍陣後,忽然鼓角齊鳴,宛城馬隊一齊到了,張繡丁奉,揮軍直入,魯肅在後面催動人馬,殺入曹軍後面。曹軍不知何處來的人馬,登時大亂。東吳兵一得勢,四面包圍,曹彰見不是頭路,帶了鐵騎,保護曹操,與眾謀士進了合肥城,回頭來再接應諸將;諸將殺得筋疲力盡,死戰得脫。還虧張遼出來苦戰一場,方才進得城去,閉上城門。吳兵大獲全勝,也不攻城,離城二十里,安下營寨。周瑜親自出營,迎接張繡,說道:「今日之戰,若非將軍,幾誤大事。」張繡答道:「負罪遠奔,荷承都督收容,區區微勞,何足掛齒?」兩人攜手進帳,排下酒宴,與眾將賀功,一面遣人向吳侯處報捷。   
  且說曹操敗進合肥,檢點人馬,折損五萬餘人,糧草器械,不計其數。諸將李典張郃,受傷最重,操自往看視,吩咐安心調養,決意大起人馬,與周瑜決一死戰。荀彧諫道:「丞相不宜操之過激,勝敗兵家之常,東吳雖勝,決不敢攻合肥,丞相且回許都,休養兵士,乘機再舉不遲;且關雲長近在襄陽,我若與吳人久戰,彼必乘虛襲許,根本動搖,實為失計。」曹操默然不語,次日,令劉曄在合肥,輔助張遼守城,自領諸將僚佐回許都去了。 
  細作報知周瑜,周瑜乃令潘璋陳武,協助太史慈呂蒙,鎮守濡須各地;令丁奉代張繡暫統部隊,駐紮合肥附近,以防曹兵,俟張繡回來,再行交卸。黃蓋留步軍二千,歸呂蒙指揮;甘寧仍領原兵回九江;魯肅率領兵船回鄱陽;自己同張繡黃蓋孫韶周泰韓當,奏凱還朝。 
  孫權早得捷報,聞聽周瑜還來,喜之不勝,親率文武,出城十里迎接。周瑜見孫權立候道左,與諸將滾鞍下馬,上前參謁。權一一撫慰,自與張繡周瑜三騎馬,並轡入城。城廂內外,百姓填街塞巷,皆來看都督戰勝歸來,張繡心中,也自佩服。到了府內,孫權以客禮待張繡,張繡執意不肯,孫權固讓,張繡勉強就座。諸將以次坐下,權親自把盞,諸將謝過。又命左右買來了羊酒禮物,分頭犒勞徐盛甘寧呂蒙太史慈諸將。大宴三日,仍命張繡前去居巢,統率原兵,替回丁奉。周瑜仍回鄱陽,令魯肅回建業,共襄政務不提。 
  這次曹吳構兵,方才休息,那兩川戰禍,又復蔓延,不過也是生民劫數,逃無所逃。單說漢中祭酒張魯,因與西川劉璋,有殺母之仇,每思圖報,因劉璋闇弱無能,逐漸的向西川邊境蠶食起來。劉璋那裡是他的對手,跟左右詳細商議。那時他駕前就有一位西川名士,名叫張松,形容古怪,性氣疏傲,因劉璋未曾大用於他,甚懷不平,早欲將西川獻與他人,以圖一身富貴。只苦尚無機會,此時正中下懷,即向劉璋獻計道:「張魯暗食邊地,志不在小,蜀兵懦弱,恐非其敵,依松愚見,不如入貢天子,詳訴利害,曹丞相威震天下,誠得一介之使,馳諭漢中,張魯決不敢抗曹,西川亦可安枕矣!」劉璋喜道:「即煩大夫一行。」張松應允,劉璋收抬進貢禮物,張松暗將所畫地圖,攜去中原,訪求售主。只可惜劉季玉尚把他當作好人,高高興興,送他出了成都,有分教: 
  錦江春色,乍傳消息於江陵;巫峽哀猿,又吊遺蹤於杜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赤壁鏖兵,周郎得志,此等處完全翻案,便是埋沒英雄。不可以一筆抹殺為能文也。故仍以水陸敗曹兵書,自是文章正體。區區小儒,所以咋舌,正在此耳。看他先用陸遜識破操聲東擊西之謀,次出程普奮發其老當益壯之勇,而以甘寧文書告急接筍之。未出兵前,一老一少,一將一帥,已諧協力禦侮之謀,仍令黃蓋領兵沿江直上,不使退居人後,俾揚功績;而後公瑾佈置手書方到,捷書勝算,已在眼前,此較演義舌戰庭爭,連環苦肉,光明多矣。於是簫鼓陳兵,不在長江,而在小峴;一山一水,與演義互相反照,復夾寫操瑜容貌,妍媸相對,阿瞞不待交戰,已極不堪。不惟滑稽筆墨,趣味橫添,抑知此正反寫橫槊賦詩,不欲恭維老瞞一字也。結局仍以火攻取勝,而以鐵騎橫衝,包圍殺敗殿之,蓋一幕赤壁鏖兵,說破來只有火攻二字,為正當兵家言,余皆插科斗諢類耳。至於南北兵爭,未有舟步即是相當而捨用騎者,演義一到東吳,便無陸戰,操豈有自喪其長者乎?故必寫出馬隊,以為文章生色,亦暗點演義之漏略處,於是方可作正式兵爭文字看也。故彼為小說之文宇,此真為軍事之文字,又便宜一個張繡出了風頭耳。 
  寫周瑜見兵士踴躍,不免想起孫伯符來,謂使伯符健在,那有曹兵在他眼底。余讀演義至赤壁之戰,亦油然同具此懷,謂倘孫策不亡,恐曹兵猶不能至江上也。蓋三國中只一孫策可稱真正英雄,縈髯大耳,俱非其匹,文中人此一節,令人想望英雄不止,亟起覓袁子才祭吳桓王廟文而痛讀之。 
  樂琳欲報父仇,轉喪張遼之子;於禁聞瑜輕敵,即令割去兩耳;曹瞞以詭計襲人,乃至損兵折將,禍及其部而使樂琳無父,張遼無子,於禁毀其五官,張郃失其盔甲,寫來參差錯落,以見曹營諸將喪膽亡魂,逼到曹操雖欲再戰而不可得,蠍蠍螫螫,只有趕快收兵之一途,荀彧再以雲長乘虛躡後之言恫之,老瞞此時真不禁如此一嚇矣,一笑。 
  演義中以蔣干漏消息於曹營,而敗曹兵;本書中以張繡漏消息於東吳,而敗曹兵。以一張繡,引出一張松;以千里襲人,引出千里獻地。於是反映文章中,帶出順筆線索,又皆情節翻案,而大體不翻案,可見一題百作,能手便各不同。            
第六回 巡江上趙子龍得圖 取漢中夏侯淵耀武     
  大凡人生在世,須要得有一定宗旨,雖然說與時偕行,也須得一兩根硬骨頭;兩個眼睛,也得要半開半閉,瞧瞧現在是什麼世界。 
  那種賊肚賊心,也須要回想,我若把祖宗丘墓之地,賣與他人,於我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得了十萬八萬,能夠幾時用度?到頭來還是一錢莫名,不過遺臭萬年,這又何苦來!現在世上,這種人到很不少,大之賣國,小之賣省,愈趨愈下。賣父母、賣兒女、賣本身、賣朋友,簡直是風靡一世,四海通行。那一種賣官賣礦山賣河流,又是已成慣例,相喻無言! 
  這一派祖師爺,是二千年前一個矮賊張松,往後便有個南唐李若水,私量長江水線。前清焦慎,出賣軍用地圖,狼心狗肺,罄竹難書。 
  如今只說那罪魁惡首的張松,在那兩川人文之地,也沒十分大才情,不過是一個舌辯之徒而已!劉璋不重用他,也是劉璋知人之處。誰知道俗語所云:矮子多詭計,這句話似乎已成天經地義。他挾著一些兒小忿,私畫地圖,出行招賣,這種人難道還可付大任麼?況且劉璋不過一州之牧,叫張松作了一個別駕,也就不小;照張松那樣行徑看來,似乎非要劉璋讓他一個州牧才好。可是劉璋就願讓他,在下也是不能答應,大約不但是我一人不答應,各位看官,恐怕都是不肯答應的。這宗人在天地間,可算作踐了五穀,糟蹋了布疋,正合著衛詩所說的「人而無恥,胡不遄死」兩句古話!他們那個有一個好下場頭?那張松不就是個好榜樣麼! 
  然而劉璋雖然殺了張松,西川也就完了,蠻觸紛爭,一場血戰,伏屍百萬,流血千里,推原禍始,都是那些不成材的東西,發賣祖墳,藉邀上賞,直鬧得故國烽煙,家鄉戎馬。他雖然天良一時發現,欲圖補救,可就是鐵鏡公主說楊四郎的話頭:你那眼淚尚還未干,現揩也來不及了。閒話少提,書歸正傳。   
  話說當時劉璋因為張魯所逼,忙中無計,請鬼看病人,被那張松一說就上。劉璋當時由庫中挑選上好蜀錦百匹,春彩五十段,黃金百兩,各樣地道藥材,分作二份:一份上貢天子、一份進納曹丞相;又弄了多少土儀,分送當朝權貴,及曹操部下得力人員;特賞了張松幾千兩銀子盤費,以為事在必成。張松他自有一番心事,也就順水推舟,出了瞿塘三峽去了。 
  誰知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張松東下的事情,被張魯駐川的坐探,花了一些銀錢,探得明明白白,星夜去南鄭報知張魯。張魯也知道曹操是不好惹的,即時召集眾鬼卒商議。他手下第一個謀士閻圃獻計道:「主公不必憂慮,可乘張松未曾出發,令教中勇士,先往夔門一帶,召集同道,駕駛輕舟,跟隨張松之後,待其夜泊,乘隙刺殺,渠輩得金帛之利,主公亦可除去心腹大患矣!」張魯聞言大喜,即從眾鬼卒中挑選勇士二名,一名張威,一名楊木,是教中多年道友,素堪信任的。張魯便把上項事情說了,並告訴張松帶去許多金帛,汝等殺了張松,也可夠半生受用。 
  你說他們那起道友,五斗米還打無知愚民的算盤,聽說有許多金帛,豈有不拿性命去換的道理?兩位鬼卒,聽了祭酒師公的言語,便說道:「主公吩咐,便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即時收拾行裝,起程去了。到了夔門,召集同道。原來兩川歷來是妖匪發祥之地,到了前清,還有正三槐眾位英雄;民國近年,更有唐煥章一般鬼卒,那同道同志者,自然是溥遍四川,一呼百諾。經張楊挑選水陸精悍道友二十餘人,分駕三舟,隨著張松出發。張松船到夔門,已經被一班鬼卒,無形監視,只因尚在西川境內,沿途有兵護送,不敢下手。那張松以心事得行,十分暢快,心中每日只想那儻來富貴,拜相封侯,他日得志之時,必賞一飯之惠,必報眥睚之仇,一味的盤了又盤,算了又算,興高彩烈,痛飲高歌。把那隨他的船隻,只當作下水商人。又兼那般鬼卒,百計親近張松船上的人,一股勁阿諛奉承,要求貢使替他過關瞞稅。張松見是鄉親,又禁不得奉承,一口承認。 
  那時正是四五月天氣,巴蜀雪消,夏水大漲,唐朝李太白所說的「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是單說那下水的快處。那張松早已離了蜀境,到著江陵地面,那晚泊在一個地方,名喚鸕茲灘,好一個群山赴壑,萬葦連天的所在。也是現世現報,天理難容!張松矮子那條小命,合該在此宣告破產。因為下水乘船,極其快意,連日吃得醺醺大醉,醉倒船艙,江風向晚,遍體清涼,那裡還能起來?要是他不吃醉,以他的聰明,這樣幽僻荒涼所在,萬不致於在這裡彎船,這才真正叫作醉生夢死! 
  然而其中又有人因吃醉逃了一條活命出來,在下實在不好再加批評,只好抄句現成文章,說是有數存焉而已!那人不是別人,乃是張松一個心腹家人,姓張名逵,為人機警變詐,神似其主,因之一似無不似,吃酒的資格,也就有其主必有其僕。那張逵陪著主人多喝了幾杯,伺候主人睡下,溜出船頭,看見江岸上遠遠的一片夕陽,映著那綠樹紅簾,微覺餘興大發,東斜西倒,教水手搭上跳板,離船上岸,慢慢走到店中,狗肚中又灌上幾碗黃湯,一步一步,藉著月光,回到原泊船的地方。那蘆葦叢中,一陣微風,夾著一些腥氣,吹入張逵口鼻。那小子酒已過量,五臟六腑,正在那裡宣告絕交,又從外面加入這種西式龍涎香氣味,登時肚內蛔蟲鼎沸、鶂肉回頭,身不由主,好一陣渴龍噴水,大嘔大吐起來。酒後嘔吐,任你烏獲孟賁,也是頭昏眼花,手輕腳重,向天一跤,就倒在蘆葦叢中,埋頭大睡。 
  剛睡到好處,只聽得江邊多人喧鬧。張逵軟搭搭掙起身子,用力撐開眼睛,看見自家船上火把齊明,旁邊兩三個船靠著,火光中一二十人,手中都是拿著明晃晃短刀,正在四處尋人砍殺;又見一人手提著人頭,問他們夥伴道:「道友!這可是張松那廝的頭?」眾夥伴齊聲說道:「正是!」那人問眾人道:「道友!船上眾人可曾殺盡?」 
  只聽得齊聲答道:「師哥!這廝同船的人都已斬盡殺絕。」又聽得這人吩咐將船上物件,搬過自家船上,把死屍盡用石頭捆著,沉入水中,原船放走,任其流向下江。收拾已畢,呼哨一聲,三個船一齊撐篙打槳,向上流去了。 
  張逵躲在蘆葦叢中,看得明明白白,只嚇得汗如雨下,做聲不得。四面蚊蟲圍繞,咬他那一塊骨頭,幾乎又替露筋夫人趕馬車去了。他兀自不知道,直待他們去遠,方才悠悠地回轉魂來,拔步上岸,回到日間酒店,已經三更時候。好容易叫開了門,只說得自己是個商人,方才被賊人所害情形,慌慌張張告知主人。 
  店主人見他狼狽情形,情知他被害不虛,說道:「客人,這可作怪,我們這裡自從劉皇叔繼任以來,除暴安良,十分著力,又兼趙雲將軍,派了多少兵船,肅清江面,一半年來,並未出過一遭兒事。現在因曹吳交戰,荊州上下游都一律戒備,趙將軍自領兵船,在江陵秭歸彝陵一帶,晝夜梭巡,這是那裡來的匪徒?莫非是你們四川的妖匪,覷著你們錢多,隨你下來的麼?」張逵把神一定,想著方才匪類所說的口音,明是五斗米師公黨徒。自己主人,奉使何事,必是張魯追人陷害。自己身邊尚有盤纏,又有張松名刺,何不上許昌去走一遭,將情形告知曹操,倘若得他興兵去伐漢中,也好替主人報仇。 
  計算已定,便答道:「店主所見不差,我今晚休息一夜,明日便去報官。」店主道好。張逵進房安睡,到了次日,自上許昌去了。 
  單說張威楊木那伙賊徒,殺了張松,得了財物,把船望上流就開。走不上二三十里,看看天色將明,上流一溜來二三十來個兵船,船頭坐著一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大戰當陽七出七進的常山趙子龍,因巡江回來,看見這三條船,走上河怎麼不待天明?其中必有緣故。吩咐將士,叫將三條船喚將攏來,我有話問他。 
  原來趙雲最體恤商民,禁止軍士騷擾,長江上遊船只,無人不知。軍士最怕趙雲,輕輕地喚那三個船攏來。那一夥賊徒,心虛膽怯,看見逃也逃不了,軍士又不鬥睥氣,只得將船攏近。趙雲問他為何夜走上河?他們答道:「因為昨夜有風。」趙雲尋思果然不錯,就要將他放去。誰知道他們三隻船昨天下來時節,在趙雲那第五號巡船上掛號,偏偏那個巡船,緊靠著坐船,上面有個水兵頭目,認清這三隻船,上前稟道:「將軍,這三隻船,昨日裝貨開下,今日為何又開上來?其中或有情弊,請將軍三思。」趙雲一面問那頭目:「你可認清這三隻船是昨日開下的麼?」一面暗地裡看那夥人,神色不定,便知道必有緣故。那頭目回道:「認得清。」 
  趙雲吩咐將那三隻船纜住,命兵上去細細檢查。軍士遵命上去,那伙賊人欲要動作,船已繫住,寡不敵眾,眼睜睜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任憑他們過細檢查。那一查就查出弊端來了,眾兵士將贓物呈上。趙雲一一親自查看,卻見內中一張西川詳細地圖,此中大有原由,不問可知,吩咐將眾賊綁了。眾賊到此,被趙雲神威鎮住,一個個束手被縛。趙雲喚軍士推入舟中,親自勘問。那起賊徒,雖然狗盜雞鳴,卻還直截了當,也不推三阻四,就將張魯如何侵略西川,劉璋如何問計,張松如何獻策,閻圃又如何定計,一口氣放連珠炮,不打自招,盡說出來。趙雲教左右錄了口供,吩咐將船移近岸邊,在岸上掘了一個大窟窿,將眾鬼卒排頭一刀一個,盡行處決,即時掩埋,以靖地方。賊船三隻,交地方人民,改作渡船。收拾已畢,將船火速開往荊州。 
  不一日趙雲到了荊州城下,自己帶領從人,將所得賊贓,面呈玄德。那時劉玄德因曹吳在合肥血戰已完,知道他處又當牽連發生戰事,正與孔明諸人商議,忽見子龍搬進許多物件,問知詳細。孔明將地圖一看,笑道:「主公如天之福,劉季玉送西川來也。」玄德問道:「軍師何出此言?」孔明道:「主公有所不知,益州居長江上游,舉足可以制荊襄之後,有荊襄而無益州,如刑天無首。昔秦得蜀而強,楚失蜀而亡,亮久欲取益州以裕餉源,苦於不知地勢。今得此圖,已無異得西川矣!」玄德自取蜀錦十疋,賞了趙雲,並分賞各將士,余物存庫,趙雲謝了。孔明又令趙雲前去巴邱彝陵各地,暗暗徵集各兵,分屯荊益邊境,候令進行,不得有誤,趙雲領命自去準備不提。 
  如今再說張松那位大爺張逵,問明路徑,曉行夜宿,到了許昌,尋著丞相府,見著把門的哭訴情由。把門的見事關重要,不敢遲延,立刻啟稟丞相。曹操正與眾文武討論報復東吳事件,一聲稟報,叫將張逵喚進,問其詳細。張逵便將劉璋如何入貢,自己主人如何奉使,如何在江上為匪所殺,自己如何得脫,描頭畫角,千真萬確,硬坐張魯派人暗殺。曹操問道:「那三個船,是在何處跟著你主人船隻?」張逵答道:「在夔門上面。」曹操吩咐左右領張逵下去,好生看待,孤必定為你主人報仇就是,張逵叩謝,跟著左右出來。曹操便與眾文武商議道:「劉璋使人入貢,張魯沿途劫殺,情理上應該興師問罪,但我兵新敗,宜如何計出萬全?」苟彧道:「丞相!聞聽得張魯與西川有殺母之仇,劉璋闇弱無能,必因懼張魯之故才來入貢,思奉朝廷明令、丞相威靈,以為鎮懾之具。張魯必有聞知,故而遣人暗殺,這是勢所當然。漢中為關中右臂,得之可以壯三輔之形勢,又可以進窺西川,制荊襄之死命,張魯麼小丑,乘亂聚黨,等於黃巾餘孽,擾害地方,流毒百世,丞相為國重臣,理宜奉彰天討,剿滅異端,令一上將提一旅之師,西出秦川,直取南鄭,南鄭險雖有餘,張魯兵力不足,奉辭伐罪,一戰成功,既可聊雪合肥之恥,又得進窺梁益之機,時不可失,此之謂也。」 
  曹操說道:「文若之言,甚是有理。」立召夏侯淵進府,令領征西將軍事,率領曹洪張郃文聘毛玠夏侯尚夏侯德六將,兵馬一萬餘人,至長安時,再就近調發駐紮右扶風馬騰西涼軍一萬作先鋒,進取漢中。夏侯淵領令,帶領將士,即日起程。不一日到了長安,太守鍾繇迎接入城,犒勞將士。夏侯淵下令,著鍾繇派人前往右扶風,調馬騰軍軍前聽用,不得違誤,鍾繇著人去了。 
  夏侯淵吩咐將士,拔隊起程,來到漢中界上,紮住人馬。候了三日,不見馬騰人馬到來,心中大怒,這卻為何?其中有個原故:馬騰因自己系伏波將軍後裔,椒房貴戚,受恩深重,每思圖報,見著曹操威勢日盛,陵蔑當朝,心中兀自不平,今日得了夏侯淵的命令,越發不平。原來漢朝的武階,第一是大將軍,第二是驃騎將軍,這是從衛青霍去病以後的遺傳,叫做官以人重。在靈帝時,何進是大將軍,董卓是驃騎將軍,所以董後說何後:吾敕驃騎斷汝首,如反掌耳。足見得當時能與大將軍抗衡者,僅有驃騎將軍耳。以下便有前將軍,後將軍,左將軍,右將軍,種種名色;再次便是甚麼征東,征西,征南,征北,隨時掛號的將軍;再次便是蕩寇,討逆,破虜,定難,征蠻,伏羌,各色雜字號冠字將軍;還有甚麼偏將軍副將軍之類,可算是一種未入流的將軍。 
  那馬騰先授過後將軍,較之夏侯淵的征西將軍,名號較崇。夏侯淵心粗膽大,只顧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自己也不摸摸頭,想一想誰願意聽誰的指揮!不把那大司馬大將軍丞相魏王的敕旨拿出,卻把他征西將軍名義,直接訓令馬騰。那馬騰本是西涼將種,火氣甚大,兼有那蓋世英雄的大少爺,訓練精純的兵隊,有恃無恐,便也老不客氣,正式的打起官腔來了。鍾繇的差人來到,馬騰簡直對他說道:「叫他回去上復征西將軍,俺馬騰奉了朝廷旨意,鎮守右扶風,提防羌虜,關係重大,不得朝廷旨意,不敢擅離職守。」差人諾諾連聲,回去報知鍾繇,鍾繇火速差人報知夏侯淵。 
  夏侯淵掛印征西,何等高興,見馬騰不受調遣,心中不由大怒,連夜修書遣人送到許都,說馬騰跋扈,不聽魏王節制,若不早除,必為後患。這一封信送了馬騰性命不要緊,幾乎把一個大丞相魏太祖武皇帝一條性命送與馬超,這就是親貴子弟授鉞專征的好處。清朝福康安冤殺柴大紀,傅恆冤殺張廣泗,都是跟著夏侯妙才學的這一手好武藝。然而夏侯妙才,氣量雖小,計劃不錯,一面修書入許,一面令張郃為先鋒,領兵二千,扣陽平關搦戰。那張魯自從派人去殺張松,多日不見回報,便知有些不妙,聚集帳下一群神兵鬼卒,徒子法孫,商議對付曹兵事情。教他兄弟張衛,領兵五千去鎮守陽平關,深溝高壘,以待曹兵。 
  此時張郃來到關前,張衛只把滾木擂石打下,死也不肯出來。張郃鬧了半日,一籌莫展,回營告知夏侯淵,夏侯淵也沉吟不決。旁邊走過張逵稟道:「元帥!妖賊最恭維祖師,若令軍士辱罵張道陵,他自會開關迎敵。」夏侯淵大喜,仍令張郃前去,依法辦理,眾軍士齊聲亂罵,不堪入耳。那守關軍士,報知張衛,張衛忍耐不住,傳令開關迎敵。 
  那張衛怒氣衝天,帶領兵卒,衝下關來,不問情由,舉刀向張郃便砍。他們這般道友,只會斂財聚眾,燒香求神,詐騙善男信女,那裡會行兵打仗?不比張角金玉,還有紙人紙馬,肯吃那烏雞烏狗的血,張魯張衛,是一點不行的。張郃是三國中有名大將,張衛何曾是他的對手,兩馬相交,不到十合,被張郃手起一槍,刺落馬下,再復一槍,結果性命,白日屍解,到鶴鳴山老祖師爺處上班去了。 
  張郃把槍尖一指,眾兵奮勇上前,搶上吊橋,登時得了陽平關,迎接夏侯淵入關,安民已畢,記了張郃頭功。傳令張郃同夏侯尚領三千人馬,曹洪夏侯德領二千人馬,分作兩路,乘著破竹之勢,進取南鄭;毛玠守陽平關,接濟後方軍實;自己督領大隊,前往接應。 
  漢中自從張魯得政,目的只在傳教,對於軍事,並無何等計劃。那褒斜一帶人民,老死不見兵革,雖然有什麼天獄的名稱。曹洪張郃兩路兵,兵精將勇,又得著土人做了嚮導,如入無人之境,不上十日,已經將南鄭圍了。張魯齋戒沐浴,焚香禱告祖師,祖師毫無靈驗,無奈何硬著頭皮,領了大小頭目,開城迎戰,曹洪手起一刀,將張魯殺了,張郃殺了楊柏,夏侯尚殺了楊松,夏侯德殺了閻圃,餘黨紛紛跪地乞降。 
  四將因奉著夏侯淵將令,依照前在枹罕殺宋建舊例,凡屬張魯部屬,殺盡斬絕,以掃妖氛,降亦殺,不降亦殺,好一頓亂殺,只殺得溝血通流,山骸積嶺。五斗米教在漢中站不住,後來才移到江西。夏侯淵結果被黃忠所殺,他們徒子法孫,還說是天師爺派了天將幫忙,兄弟並未親見,不敢附和。夏侯淵取了漢中,專人向許昌報捷。正是: 
  彗星掃地,亦造福於民生;妖氣彌天,尚流災於今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天下之大惡,莫甚於賣國賊!比諸篡逆,罪加萬等。篡送之徒,僅負心於一人,亦惟君主時代所不可容;又必昏庸之主自肇其端,自有不世之材,睥睨當代,人將負我,我或負時,夫然後敢以動於惡;此操莽亂世奸雄,所尚足稱治世能臣也。是故遇其主不遇其時,則為諸葛;遇其時不遇其主,則為曹操。居吾國宗法社會之下,數千年來入主三綱之陋說,乃特有奸雄之名稱,舉此一輩奇材,見棄於儒者。君子持平論世,蓋末嘗不許奸雄生為命世之豪;苟其聽視於民,在聖哲亦聞誅一夫之紂,湯成革命,以開紀元,相及成功,當王遂貴。捨君主眼光問其材智,去名教心理研其抱負,究與英雄有何判別乎?若賣國賊流如張松輩,則負心率土,匍匐他人,真屬一無心肝!使非喪心病狂,何敢釀滔天之禍,得罪民族,獨欣亡國之榮;此誠古今中外無時無地所可容!雖大愚不肖,極冥極頑所不齒;又豈可與材智之奸雄,不甘犬馬奴隸之篡逆同論也?弒惡至於華歆,人格猶高張松一等。以弒逆或同桀犬之吠堯,而賣國真如插標之售首;似此何所云材,何所云智?操有鑒衡過人之雅,寧不識一張松,所始終不加寸睞者,正以其猥瑣進退,目中無人,舉動言詞,皆同瘈狗耳。非見微識著,斷定無智無材,且不可納,何至對奉使而亂棒出之。由今而言,懷圖原屬至愚,逐客堪稱快舉!松該打死,操最可兒!是以奸雄之眼甚毒,臣獒可用華歆;老瞞之心亦寒,豎鼠幾殺張松也,奚無故哉? 
  演義張松獻策,由於張魯侵川,而魯起兵,在懼操大勝西涼之後。本書張松獻策,亦由張魯侵川,而魯報仇,卻在乘操敗於東吳之後。一東一西,一勝一敗,不但翻案甚明;抑且新勝往依,尚有托庇強大之理,若新貶求附,直是歸命賊臣,有心於曹也。如此懷圖而往,即與演義所謂思擇明主者,大是不同,更進誅心,庶使一輩賣國者徒子徒孫,雖至地老天荒,無從覓一曲詞,代為回護。只此勝敗線索,反轉寫來,便一面暗將張松臭屍,筆尖寸磔,一面又隱將劉璋闇弱,描到十分。 
  張松獻圖機會,造於張魯,心中正自何等感漱,死亦情願。故非叫張魯殺之不可!以賊勾賊即須以賊殺賊,不其勝於演義劉璋殺之那!心不近於劉璋,身何得再污劉璋之刀;生不愛於西川,死何得令污西川之土。俗謂屍骨不得還鄉,永世不能超生者,好叫賣國者看個樣兒來! 
  賣國之賊,天地不容,演義中偏令日日說仁道義之劉玄德迎之,禮之,恭維之,以至長亭泣下,而餞別之。污此一個梟雄猶可說也,乃令趙雲迎之,雲長又迎之,龐統亦隨迎之;筆底卻處處寫的是孔明用盡智計以迎之,其寫得不堪已極!污穢了一個伏龍,一個鳳雛,又污穢了蓋世英雄一個常山名將,又污穢了義貫日月一個千古聖賢!只一段文,何故將這幾許名賢豪傑,遍體塗污著糞,糟蹋得不如一個曹操?如此爭得天下,亦使千古齒冷!況為同宗兄弟所守一隅土乎!若曰:所為者圖也,非松也,則南陽草堂之上,未出茅廬,指與玄德所觀者,又安在耶?如此極寫諸葛智計,只為多添地圖一張,過於矛盾,亦覺可笑,是未免提倡賣國,專尋張松一人開心耳。向讀演義至此,顛倒百遍,不得其解,只覺將一班人物,寫得個個一文不值,太息不止。今令趙雲巡江,殺賊得圖,不領張松半毫人情,不費諸葛一絲氣力,不但子龍吐了惡氣,即玄德諸葛渾身上下所染齷齪,亦洗得乾乾淨淨,痛快痛快!又令張松至死見不著操面,並不配見玄德之面,永生永世,不自知將圖送與何人,抑更無從送圖與人,看你再想送圖否?案翻到底,尤稱妙絕。 
  舊系將劉家之圖,送給劉家,曹家不知也;今系叫張姓之人,殺了張姓,令曹家知之。劉家得圖,卻將人命干係推在曹家去管;張家殺人,卻將西川地萬,送與劉家手中去管。翻案翻得花團錦簇,十分好看。演義是張松送圖,本書是張松送命,本來想送他人之命,不知正是送了自己之命!又寫得冷酷可怕,喚醒賣國賊不少。 
  張逵者,張鬼也。演義曹操不納張松,不肯出兵,此卻不令曹操賣乖,偏叫去納張逵,即允出兵。是鬼勾賊,賊出兵,以便接入平定漢中之線索,而起誅殺馬騰之正文,此皆無一處不翻案也。以賊從鬼則可,不能使孟起英雄,含冤敗北,先投張魯,有以人從鬼之事,而後入劉則不可。故必先平漢中,後詔馬騰,分清人鬼,即在此線索顛倒中伏之,力為英雄填平恨事。此等處須能細加體會,方知文章心苦,萬許善讀此書,並非顛倒縫裳,亂以潦草針線塞責也。            
第七回 數抗命矯詔召馬騰 聯新婚開閣迎呂范     
  話說夏侯淵得了漢中,差人星夜去許昌報捷。那曹操方才接了夏侯淵攻擊馬騰的手書,心裡自然是十分不願意,正在計劃派兵接應夏侯淵,卻接二連三得了前軍捷報,知道張魯是個無用的廢料,征西將士,一定成功,但令鍾繇調撥二三千人馬,遙為聲援。不到一月,夏侯淵完全克復漢中的捷報到了,曹操十分高興,立刻奏請以夏侯淵領漢中太守,留張命夏侯德夏侯尚分守各要隘,曹洪文聘回許昌,各加升賞。 
  依著夏侯淵意思,就要乘勢攻打西川。曹操以漢中新定,張魯餘黨尚多,馬騰心懷叵測,屯駐三輔,舉措稍有不當,不徒不能得西川,並東川亦萬分危險也,就不存那得隴望蜀之心,慢慢的留以有待了,卻暗暗與眾謀士商議收抬馬騰之策。華歆獻策道:「馬騰世在西涼,羌人畏服,所部將士,甚為精銳,此刻若興師動眾,前去征討,彼如抗命,大則動搖三輔,擾亂關中,小則退出蕭關,佔據隴阪;征西將軍,前攻枹罕,苦戰經年,幸而獲勝。若馬騰一變,則征西將坐困於漢中,而隴上諸羌,將齊聲響應,殊非萬全之策。」曹操道:「子魚所見,可謂洞悉敵情,但有何策,可以不勞而定?」 
  華歆道:「馬騰對征西使者,口口聲聲朝廷旨意,今當投其所好,丞相明日上朝,取得朝廷旨意,藉口隴羌謀變為名,召他來許商議;馬騰恃勇而輕,又自負擁有重兵,他人不能害我之意,勢必輕裝就道。待其來許,必先來謁丞相,丞相可面數其抗命之罪,一二武士,便可制其死命。至扶風方面,僅有馬岱。馬超遠在涼州,可令人先至長安,教子廉將軍與文聘督發萬人,圍攻馬岱,以除後患。韓遂駐紮馮翊,與馬騰原為犄角,但其為人,剽輕短見,好利忘義,與賈詡素相交厚,可令前往,誘以官爵,馬騰既死,彼自失勢,有威可畏,有德可懷,必入吾彀,且可令其出兵截馬岱歸路,四面圍攻,不愁不勝。然後令韓遂為金城太守,俾作前驅,以賊攻賊,馬超雖勇,外失重兵,他無援脅,不敗何俟?丞相既無西顧之憂,自可遂東征之願矣。」 
  曹操大喜道:「子魚江東名士,可謂華實並茂矣!」立刻差人前去長安,教鍾繇與曹洪文聘暗中準備。次日索得詔書,火速差官,前往右扶風,調取馬騰來許,商議軍事。再差賈詡攜帶黃金千兩,采緞百端,並金城太守敕書印綬,去說韓遂。三路差官,各自去了。   
  且說馬騰自從打發鍾繇使者去後,陸續聽得曹兵大捷,平定漢中,心裡暗自著慌,令馬岱龐德,將軍隊逐漸移展至寶雞千陽一帶,與天水仇池諸羌,聲氣相接;知道蕭關一帶,朝那高平,俱有重兵,難以通行,只好從南道著想,以作退步。自古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華歆層層盤算,曹操與眾謀士,均系過人之才,竟不慮到這一步,放虎歸山,自留後患。卻是馬氏諸人,不該駢死此地,故而如此。   
  卻說那許昌使者來薊,馬騰受了詔書,款待天使,與麾下將士商議,去的好,還是不去的好?眾將士都主張不去。馬騰道:「我若是不去,是違抗聖旨,曹公便可加我以叛逆之名,右扶風四面受敵,勢必受兵,豈非自貽伊戚!不如親身前往,汝等盛兵以為後援。曹公得我一人亦為無用,殺之又屬無名,顧忌太多,終於無濟,是我仍可安然復返也!」馬岱諫道:「叔父不受夏侯淵調度,已成嫌隙,此去許昌,決無好處。」馬騰道:「吾意已決,汝可代統吾軍,我東去許都,驛置一人,若有不測,汝與龐德急領全軍,退出秦中,南入天水,奪取汧陽,以為根據;令步卒數百人,扮作鄉農,散入此地各村耕種,以為他日捲土重來之預備。汝兄可從蕭關入,汝可從寶雞進攻,則吾仇可報矣。」馬岱見馬騰去志已決,不能諫阻,頓首受命。 
  次日馬騰帶著馬休馬鐵暨三百人馬,同著使者,向許昌進發。不一日來到,自向館驛住下,次日去丞相府參謁曹操。曹操早知備細,吩咐許褚帶了二百名勇士,埋伏暖閣左右,馬騰一到,就令進來。參謁已畢,曹操道:「將軍遠來辛苦?」馬騰謝過。操問道:「前日孤令夏侯淵去征討張魯,請將軍前去協助,為何不去?」馬騰道:「一來氐羌騷動,不敢遠離;二來因未奉到令旨,故爾有違夏侯將軍的命令。」操笑道:「孤令征西前去漢中,委以專征,關中人馬,悉聽節制,你心目中本沒有孤家,故而抗令,還敢到此巧辯?來!與我拿下!」許褚帶領勇士,一擁向前,將馬騰拿住。馬騰到此,只好束手受擒,回頭看著曹操,高聲罵道:「俺馬騰明知來此,決無好處,不過是朝廷旨意,不能違抗。於今我雖一死,只恐你這奸賊,也沒一個好下場頭!」曹操吩咐左右,推出斬首,不必號令,用一口薄薄棺材,將他埋在西郊附近。立刻叫許褚前去館驛,掩捕馬騰從人,一律斬首,以除後患。 
  許褚領兵來至館驛,西涼兵士,已經得了消息。馬休馬鐵,知道是不能生回,原有從人,改著鄉人衣服,叫他火速破站飛報馬岱,準備南行;自己兩個痛苦流涕,曉諭軍士,言主公無故被曹操殺害,頃刻必有兵來,汝等可速速逃走。原來馬騰待下極有恩惠,此番聽得馬騰被害,個個目眥盡裂,大哭號咷,齊聲說道:「我等願同死此處,不願生回。」登時弓上弦,刀出鞘,專等曹兵到來,決一死戰。 
  西涼兵士,正在準備,許褚已帶了八百兵士,將館驛團團圍住。後面夏侯惇帶領巡城兵四五百人,會同許褚,將館驛圍得水洩不通。馬休馬鐵橫了心,兩個在門樓上,彎弓搭箭。等他二人臨近館驛,覷得親切,馬休一箭,射中夏侯惇左眼,翻身落馬。夏侯惇原只一個眼睛,於今又去了一個,便也有力無處使,左右急救上馬。許褚吃了一驚,門樓上馬鐵一箭,射中許褚左頰,馬休又是一箭,射中許褚右頰。許褚忍痛,拔出箭桿,下令軍士,奮勇進攻。 
  卻見館驛門開處,馬氏兄弟,兩馬當先。論氣力來,原不是許褚的對手,因為許褚受了兩傷,馬氏兄弟捨命衝殺,西涼兵士,都是把性命擱在九霄雲外。自古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何況都是久經大敵,兵強馬壯,二百餘人,一聲喊,曹兵紛紛閃開,殺出一條血路,逕奔許昌西門。迎頭來了曹兵大將王必,帶了三千御林軍,向前截住。 
  馬休馬鐵雙刀並起,王必招架不住,被馬休一刀砍落馬下,西涼軍士乘勢殺出西門。御林軍見主將已死,紛紛大亂。許褚見馬氏兄弟,逃出城去,吩咐眾軍火速追趕,退後者斬,自己匹馬當先,眾軍四面圍繞前來。西涼軍士,人自為戰,到了後來,曹兵越殺越多。馬休馬鐵,料無生路,拔出寶劍,自刎而死。 
  眾軍士見主將已亡,滿拼一死,盡力迎殺,天色向晚,力盡神疲,二百餘人個個戰死,無一生降。 
  許褚割了二人首級,來見曹操。曹操已知道王必喪命,夏侯惇許褚均受重傷,正在憤怒之際,一見許褚前來報功,親取傷藥,替許褚敷上,重賞許褚,教他好生將息。又安慰夏侯惇,教人殮葬王必。計點軍士,折損干餘人!操大驚,西涼兵士,如此驍勇,猶恐曹洪不敵馬岱,急令帳前左右護衛小將鄧艾鍾會,帶領三千人馬,星夜前去協助。二將奉命去了。   
  卻說馬岱龐德見馬騰去了多日,尚無消息,正在遲疑,只見進來一人,汗流滿面,氣喘不止,一看正是跟馬騰去的軍士。稍停,那軍士將馬騰業已被害,二位小將軍,預備死戰,特令前來報信;途中看見曹洪文聘領兵前來,離此不過四五十里地了。馬岱聞言大哭。龐德說:「小將軍!此非慟哭之時,商議迎敵才是。」馬岱收淚道:「叔父當去時,要我二人去到天水,以為存身之地,如今可急速拔隊起行,到了天水,再作道理。」龐德稱是。 
  二人預備已久,立叫起行,到了寶雞,馬岱與龐德商議道:「你看此地山勢險惡,你我各領三千軍士,分左右埋伏,等候曹兵前來,殺他一個片甲不回!一來替叔父報仇,二來使他不敢窮追。」龐德連聲道好,令裨將馬成領五千人馬先行,他兩個埋伏著,靜候曹兵來到。 
  那曹洪文聘,在長安接著魏王令旨,帶了七千人馬,星夜前行,鍾繇領了五千人馬接應,二人趕到扶風,馬岱已經走了,二人驚訝不置。依文聘的意思,是不追趕了。曹洪說道:「魏王旨意,要剿除馬岱以絕後患,如今聽土人言說,去尚不遠,我二人急速催兵前進才是。」文聘依言,催兵前進,又行了一日,到了寶雞,問著土人,知道西涼兵清早過去,至多不過走了三四十里路程。二將大喜,急急追趕。看看日欲西沉,到了一個坡上,忽然鼓角齊鳴,左邊龐德,右邊馬岱,萬弩齊發,向曹軍射來。一個是有心計算,一個是變起倉卒,曹兵抵敵不住,往後敗走,二將乘勢追殺,曹兵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十成中去了八成。曹洪文聘敗去四十餘里,幸虧鍾繇接應,方才安下營寨。 
  那邊馬岱龐德,火速催軍,直向天水進發,三五日間,便到了天水。天水太守馬遵,原是馬氏一門,聽見馬岱到來,開門迎接,進衙坐定,馬岱哭訴馬騰被害情形,馬遵亦為揮淚,便道:「賢弟且免愁煩,叔父已死,如今可遣人火速去涼州,報知孟起,興兵復仇。愚兄這裡,尚有萬餘人馬,合賢弟帶來的兵,將近三萬,足以一戰。」即喚部將姜維近前。 
  那姜維乃是冀縣人氏,武藝高強,人才出眾,在馬遵部下,當了一名偏將。當時聽見太守呼喚,上前參見,又見過了馬岱。馬遵道:「馬老將軍被曹操所害,小將軍避難前來,尤恐曹兵仍前追趕,伯約可領兵五千,前去千陽,謹守城池,以防曹兵來犯,我這裡再派人來接應。」姜維領兵去了。馬遵又令龐德領五千人馬,離千陽三十里下寨,接應姜維。龐德領兵去了。馬遵教馬岱帶了五百人馬,由臨洮徑回涼州,協助孟起,待這邊接到消息,即便進兵。馬岱即刻起程去訖。馬遵自己吩咐左右,加意警備不題。   
  卻說曹洪文聘,頓兵三日,鍾鄧二將到了,見過曹洪,問知軍情。鄧艾道:「馬岱戰勝,急於逃走,輕騎躡之,必獲全勝,今去遠矣!」鍾會道:「岱此去必奔天水,馬遵是馬騰一家,必相連合,我兵遠出,勝負尚未可知,可稟知魏王,再行定奪。」曹洪依言,將人馬紮住,專人啟稟丞相,靜候指示機宜。   
  且說韓遂屯紮在馮翊一帶,與馬騰相為犄角,聞知馬騰被召進京,知道客軍寄寓,終非上策,馬騰此去,恐怕凶多吉少,與手下將士楊秋程銀一般人正在計議,忽報許昌使者到來,韓遂連忙迎接賈詡進營。一行坐定,賈詡宣佈曹公德意,即將黃金采緞金城太守符節印綬,交與韓遂。韓遂一一拜謝,陪著賈詡飲宴數日,一面令部下收抬行李,預備起程。 
  韓遂送過賈詡,同眾將商議道:「我若依曹,夾攻馬氏,馬氏既滅,勢必及我;我若助馬,是我先替馬氏受兵,諸將有何良策?」程銀道:「賈詡此來,明是以毒攻毒的手段,馬孟起蓋世英雄,豈有不報父仇之理?主公與馬氏,世交世好,又系聯盟,無馬氏是無韓氏。然曹兵遍佈關中,我若起而發難,曹兵必環而攻我,進既不能,退又不得!不如三分所部,以一部暫留涇渭之間,一部先入金城,一部向安定高平分途駐紮,作為陸續開拔形式,示曹兵以不疑。孟起一至金城,便可與之合兵一處,以入關中。孟起若不出兵,我亦可以安坐金城,保全實力。」韓遂喜道:「將軍言之有理。」即將原有部隊萬餘人,自領三千餘人為第一隊,先行率赴金城接任;楊秋領五千人為第二隊,分駐安定高平一帶;程銀領軍五千,作為第三隊,分駐涇渭之間,靜候馬超消息不題。   
  卻說孫權自從大勝曹兵,每日裡提防曹兵復仇;又聽得曹兵取了漢中,殺了馬騰,聲勢十分浩大,急召周瑜程普一班將士商議。周瑜道:「主公思患預防,誠為高見;瑜在鄱陽,據文向報告,劉玄德與糜夫人同染溫病,劉玄德體質強壯,現已就痊,只糜夫人日加沉重。甘夫人因晝夜侍疾,亦復傳染,兼天時不正,荊州又無良醫,半月以前,兩位夫人雙雙病死,現在荊州城中文武尚然穿孝。主公幼妹,待字閨中,不如遣人去荊州為媒。劉玄德與討逆將軍昔同王事,與主公向無深仇,我得江夏,得之劉表,若與聯婚,事無不諧。婚姻既定,盟好可尋,關張子龍,皆義氣深重,決不背主母以興無謂之師;諸葛亮龐士元,雖計謀百出,亦不致冒大不韙,以徼不可必之功。近窺其意在圖川,欲得上流。我與聯婚,投其所願,然後我可以釋江夏之防,而專合肥之備。即曹操大舉南下,關雲長在襄陽,張翼德在南陽,但遣一介之使,南入荊州,則襄樊之兵,可出宛洛。曹操方自顧許昌根本之不暇,何暇輕舉以謀我也?」孫權喜道:「公瑾之言,表裡瑩徹。劉玄德天下英雄,吾妹遞之,亦為得人,待孤告知老母,然後再行遣使。公瑾可前赴濡須,一視防軍,以防曹兵乍進。」周瑜領命自去不提。 
  孫權入內將諸事面告吳國太。國太道:「女大當嫁,劉玄德是景帝玄孫,英雄蓋世,汝竟行之可也!」孫權領命,即遣呂范前來荊州議婚。 
  那劉玄德自從甘糜二夫人雙雙病死,形單影隻,正在悲痛,孔明子龍,時常勸慰。一日,三人小飲,孔明笑道:「主公面上,紅光煜煜,主天喜紅鸞照命,三數日內,當有續絃之喜。」玄德歎口氣道:「二夫人患難相從,中途溘逝,屍骨未寒,何可遽言續娶!」一言未了,外面報進,江東使者呂范求見。孔明笑道:「恭喜主公,可稱喜從天降了!」玄德道:「軍師何出此言?」孔明道:「請進呂范,便知端的!現在只要是闊人,不管形狀醜陋,不管年齡高大,夫人若有不幸,那做媒的便踴躍恐後;我與東吳,素無來往,兩夫人去世,亦未前來弔唁,孫權有妹,尚待字閨中,呂范此來,定系作媒無疑。」 
  玄德半信半疑,教人延請呂范進內。寒暄已畢,呂范先致吳侯弔唁之意,後述吳侯景慕之誠,漸漸的說到姻事來了。玄德暗暗佩服孔明神相,聽見呂范所說,以目視孔明。孔明答道:「吳侯有此盛意,主公理宜答謝。」玄德起立致謝,呂范連忙答禮。玄德教孫乾簡雍陪伴呂范館驛安歇,與孔明計議道:「呂范作媒,必有用意,軍師為何一口允諾?」孔明道:「此必系周公瑾懼曹操再伐江南,欲聯我以拒曹耳!我欲入川,亦懼吳之上犯,姻好既成,江南可以一力拒曹,我亦可以一心入川,兩利之事,何憚不為?」玄德連聲稱是。 
  次日,玄德請呂范先行回去報知,令簡雍前去答禮,二人去訖。玄德將前日所得黃金采緞,駕著畫船簫鼓,命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納聘專使,命右將軍趙雲為親迎專使。二人衣錦簪花,帶了從人,望江南進發。船到江夏,徐盛早知消息,出郭歡迎,與趙雲甚為投契,隨即分別。到九江時,甘寧一樣款待。順風揚帆,直到建業,孫權派魯肅程普至九洑洲相迎。魯肅與孔明一見如故,上得岸來,並馬入城,到吳侯府第,下馬入內參見。孫權優禮款待,又引見了國太。國太一見孔明儒雅風流,子龍英風四射,自己女婿,得此輔佐,將來定成大事,歡歡喜喜,替女兒制辦衣裝,選了良辰吉日,命諸葛瑾、孫韶為護送專使,將孫夫人送下了河。孫權與國太送至江邊,灑淚而別。 
  十日工夫,一行人到了荊州。荊州城裡,家家戶戶披紅掛綵。玄德自在江干迎接彩車,十里錦溢香盈,老夫少妻,自有一番佳境,夫妻和好,自不待言。並非兄弟捏造,但看盧子嘉馮煥章兩口子,便可以略知梗概了。話休繁絮,劉玄德與孫夫人既成嘉禮,關張都來參見新嫂,各回訊地去了。諸葛瑾跟孫韶吃得酒醉飯飽,心滿意足,玄德也十分厚待。兩個辭別,自去吳侯處覆命。正是: 
  佳偶初諧,他日怕成怨偶;舊人若在,今朝可比新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綱目書馬超韓遂十部變曰:操過鍾繇討張魯,而使夏侯淵等出河東,與繇會,關中諸將疑之,馬超韓遂等十部皆反。是超遂連合反曹,實由於操命夏侯淵討張魯,諸將生疑之故。與本書引據者同。衣帶詔,史亦只言董承自稱受有云云,劉備因之起兵於徐州,井無馬騰之說。演義敘操欲乘周瑜喪取吳,恐騰襲許,憶赤壁軍中訛言,因誘致騰,可謂憑空結撰。本書曹操矯詔誅騰如故,而原因由抗命征西,假天子命以塞其口,言隴羌變以重其威,是合於情理者也。若演義加為征南將軍,命其征吳,則太不合情理矣,豈止不合於史也! 
  寫馬超遠在涼州,扶風僅有馬岱,不但走為佈置軍事,令岱與龐德所部出動,可向寶雞千陽一帶展移。且演義敘馬騰之往,謂超有乘其來召,竟往京師,於中取事,昔日之志可展等語;是超未諫,而又有勸行之失,不可不救正之也。嗚呼!使超果有此言,則父與弟往而共死,所以輕身致危者,超將永抱終天之痛矣!今超不在側,諸將均主不去而諫之,馬岱苦口而又再諫之, 是騰剛果明決,自欲就義而求仁。岱與超也,生死天地,概無所憾。而後英雄可以繼志,可以有為,不致稍有累於天君;於是馬騰之夷險危途,艱貞亮節,殆可抗衡於岳飛,而操乃淪與檜伍;此之謂有筆皆削、無人不全。超一在側,使難料理。即如演義之言詞,蓋亦非此不合馬超聲口也。讀者必訝馬超何以竟在涼州?又何故不安放扶風?俾多一諫勸之人,騰或不行。曾不知演義上便因如此安放,無法著筆,不得不玷辱英雄。若超在側,必仍只見勸不見諫,英雄肝膽,誅賊為先,怕死貪生,恐馬超入墓至今,在地下千年,猶未學會如此腔調也。否則寫的便不是馬超,或不問馬超終天抱恨不抱恨,便可去學演義般樣隨手安放,試問填平英雄恨事,尚還有何案可翻?這才叫安放不得的苦。 
  演義寫賈詡媚操進計,反間成功,本書便令其許爵空勞,說降失敗,成了蔣干。演義寫一黃奎助騰,洩謀誤事,同時被害;本書寫一王必助操,截殺無用,登時被誅,成了苗澤。演義寫設策詔騰者為荀攸;本書寫一再獻謀者為華歆。以攸黜操封王,尚存晚節,歆附逆成篡,不妨歸惡也。演義寫許褚裸衣斗超,臂中兩箭,而城下圍騰,曹將無一人受傷;本書寫許褚領兵圍驛,頰中兩箭,而門樓拒敵,曹將無一人不受傷;以助賊必誅,刑傷不稍末減,褒忠有典,休鐵應予復仇也。尤妙在復侯惇為演義中操平漢中定計之人,又為操疾篤見鬼相召,亦同於殿門見鬼以死之人,本書原以張魯為鬼,即令惇失其雙目,不但使之不能見人議人,且永使其不能見鬼議鬼;尤覺翻案翻得滑稽。若王必則去箭瘡,而令身首異處,如伏典刑,蓋正五臣死節之罪,則翻案翻得森嚴之至。因諱一黃奎,便順諱五臣之死難,乃從翻馬騰一案,並翻五臣之兩案;明則了結夏侯惇王必助逆之輩,暗且了結管輅知機助逆之徒,是均不可不知也。 
  夏侯霸降姜維時,首以魏有妙齡鍾鄧二人,久必患蜀為言。世讀演義者,又必惜維之降蜀,在先主死後,霸之降蜀,在孔明死後,共助漢皆晚;而鍾鄧用世,反能及時,乃興歎若有天也!設使鍾鄧得遇諸葛,將如之何?亦世人之所深思者。今即以軍事地理而及天水,因天水而及姜淮馬遵,便言本屬馬氏同宗,已見文機在手,妙造隨心。而超孝子也,維亦孝子也,以孝及孝,以維助超,又果為惟一攜手之人物,不惟不使英雄為降將軍,此中又寓錫類不匱之至意,則幾無一處不見杼軸,無一字不有份量,更不可以信口亂造而草草讀過。人也,地也,時也,勢也,情也,事也,安排既當。然維固與鍾鄧鬥智者也,故未出維,乃先出鍾鄧,於是鍾鄧並得與諸葛角智於疆場。自有本書,而三國人材,一齊吐氣!而世間讀者,無不如心,天地之交,從此應無缺憾事已。 
  演義言孫劉相忌而聯婚,本書言孫曹相畏而聯婚,原因大異,方見本書為正寫孫劉合好,交不可離之文,而此回更為抬高公瑾人物之筆。如演義魯肅討荊州,佛寺看新郎,喬國老愛財多事,劉備畏妻溺志,孫權摔硯怒追,以及夫人背母偕逃,孔明伏兵高叫,周瑜雪恥忘曹等,真將一時瑜亮,奇材妙智,寫得兩下不堪!幾同市井小人之卑陋惡劣,那一位還算得三國人物?簡直刻罵入骨矣!茲盡反之,並易入贅為視迎,這番正大光明,便叫臥龍先生一行,省在小舟伏著,去受許多悶氣,妙極!呂范照舊為媒,可謂媒星入命,只是甘糜二夫人同遭瘟病身死,黃泉路上,不免咒罵不堪耳。            
第八回 戰合肥太史慈中箭 出潼關馬孟起報仇     
  話說孫劉結好消息傳入許昌,那曹操正因接到曹洪報告,馬岱走入天水消息,知道此事有些兒不妙。幸虧賈詡回來,言韓遂已經拜命,去到金城接事,關中西道,可保無憂。正在那裡發下緊急命令,要曹洪先取汧陽,進攻天水;猛然間得了孫劉結好消息,不由得手足失措,急忙聚集文武商議。荀攸啟道:「丞相!孫權以合肥一戰與我積恨,恐一旦有事,荊州乘虛以襲江夏,故不惜以青年弱妹,遠適劉玄德。荊州方面,聞現在集是秭歸彝陵一帶,必有圖蜀之心,亦懼江東之躡其後,故而順水推舟,聯成姻好;事機相湊,遂以速成。攸聞以利交者,利盡則交疏;以權睦者,權等則睦散。孫劉既以互利而聯姻,將來必以互不利而成敵,丞相保持實力,坐承其敝可也!」 
  操道:「公言甚是,但劉璋闇弱,劉備若進兵西川,勢可必得,西川若入劉備之手,則漢中必危,公有何策,可紓此難?」荀攸答道:「丞相憂深慮遠,可謂明見萬里!以攸愚見,孫權結好劉備,欲求有事相救;劉備結好孫權,欲以專力取川;今但令文遠以遊兵出合肥,吳出則我歸,吳歸則我出,吳事若急,必求救於荊州;荊州與江東新好,必擾宛葉以遙應江東,自不得專力於西川。而我得以餘暇,收天水以固西防,伺劍閣以通廣漢,令夏侯征西,乘隙入蜀,則足以制荊州之死命矣!」操大喜道:「公統籌全局,協應三方,可稱計劃周詳。」即傳令授計張遼夏侯淵曹洪諸將不提。   
  且說周瑜奉了孫權命令,巡視濡須居巢一帶水陸諸軍,將次完畢,忽聽細作報道:「合肥城中,現在分派軍隊,輪流出犯。」周瑜一聽,便與呂蒙計議道:「此必系曹操以我新與荊州講和修好,故意擾我,以視荊州有無動止,彼可以擇利以趨。我但敕諸軍深溝高壘,不與戰爭,令子義從張繡處撥馬隊三千,巡視要隘,遇便要擊可也。」呂蒙道:「就依都督高見。」一面立請太史慈分領馬隊前去,周瑜自回建業去了。 
  那張遼接到魏王令旨,與劉曄商議,遣樂琳龐奮胡烈三將,各領二千人馬,分作三隊,預備騷擾東吳防地。三將領命,去到吳兵寨前,擂鼓吶喊,吳兵只是不出。曹兵一隊去了,二隊又來,二隊去了,三隊又來。江東兵看他似紡車似的,個個心中詫異。一連三日,都是如此,今日在此處發現,明日在那處發現。那天到了居巢附近,胡烈一隊逼近張繡營柵,辱罵張繡。那些軍隊亡命之徒居多,忍耐不住,開營出戰,胡烈揮軍便走。張繡部將胡車兒,向前追趕,合肥兵第二隊、第三隊前來接應,胡車兒勒住馬,不肯再追。曹兵緩緩退去,轉過山坳,太史慈軍隊到了,因奉了都督將令,不許開戰,將人馬紮住,讓曹兵過去,自己在旗門裡觀看。好個不識時務的胡烈,暗地彎弓搭箭望太史慈一箭射來,正中面上。太史慈忍著痛,拍馬追取胡烈,只一合,將胡烈劈於馬下。江東軍兵見主帥受傷,奮勇上前,胡車兒揮兵接應,曹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 
  太史慈帶著傷來到張繡營中。張繡大驚,替他拔下箭來,只因受傷過重,又用力追殺曹兵,拔出箭來血流如注,敷上刀槍藥,也不能止住;一半個時辰,暈過了二三次。到了半夜張繡胡車兒丁奉團團圍住,只見太史慈二目一睜,叫道:「大丈夫不能揚威絕塞,為國家立不世之功,今乃為豎子所算,死於無名之戰爭。吾負老母矣!」回頭看著眾人道:「各位將軍,可轉啟吳侯,孫劉之交,不可離也。」言訖,大叫一聲,口中噴血而死。滿營將士,無不齊聲痛哭。差人火速報知吳侯,由丁奉暫行帶領原有軍隊,晝夜巡緝,以防曹兵。 
  孫權接到太史慈死信,放聲大哭,文武盡皆垂淚,令孫韶前往居巢迎喪。到了建業,孫權與周瑜程普率領文武出城迎接。祭奠已畢,把太史慈祔葬孫伯符墓旁,將其子太史亨留養府中,太史慈軍歸丁奉接統。合肥方面,因損兵折將,亦暫停戰不提。   
  且說馬岱從天水出狄道洮州,逕奔涼州,晝夜兼行,四五日間,已經到了,不須通報,逕入衙署。那時節馬超正與妹子馬雲騄、妻子楊鳳,家常閒話。原來馬騰三子一女,長子馬超,次子馬鐵,三子馬休,女兒馬雲騄,品貌超群,武藝出眾。馬騰因女兒幼年無母,愛女之心,甚於愛子,立意與她找一個蓋世英雄的女婿,所以長了二十二歲,尚未字人。三人正在計議扶風事情,為何許久未見家信回來?忽見馬岱全身縞素闖進門來,跪在當地,把他三人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馬岱將曹操如何要伯父出兵,伯父如何未去,後來如何帶同兩弟進許昌,如何全軍盡沒,連哭帶說,一一訴出。馬超兄妹,一聽所言,不由得痛徹腑臟,淚流滿面;一霎時怒氣攻心,雙雙暈死過去。馬岱銜淚,幫著嫂嫂拿薑湯將哥哥妹妹灌醒,好一會二人悠悠醒轉,放聲大哭起來。那時涼州城裡,經馬岱從人,傳出上項消息,登時一傳十,十傳百,涼州城裡百姓,如喪考妣,軍隊尤其哀痛。大家公推數人,來見馬超,要他興兵報仇。 
  馬超一家大小,正哭得死去活來,手下將官,苦苦相勸,方才止住哭聲。馬超問馬岱道:「賢弟,你如何逃得回來?」馬岱便一五一十將遵伯父遺命,退駐天水,等候大哥出兵,以為響應。剛說到此際,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把門兵士報說道:「合城人民兵士,推舉代表求見將軍。」馬超含淚,同著馬岱,出到大堂,只見眾代表向前行禮,說道:「某等頃聞老將軍許昌被害,大眾悲憤,敬請將軍早日出兵報仇。」馬超揮涕道:「各位父老既有此熱心,俺馬超寧不感激,請受我兄弟一拜。」說罷同馬岱倒身下拜,眾代表還禮不迭。馬超拜罷起身,拔出令箭,叫軍政司火速點齊全軍人馬三萬餘人,限三日內趕造白衣白甲,拔隊起程,不得有誤。軍政司領命,自去辦理。 
  馬超送過各代表,回進衙中,令馬岱好生休息,意欲自己領兵前去,留妹子留守涼州。誰知道這位大小姐性情剛烈,非去報仇不行,馬超只好令部將馬龍馬驥守住城池,自己設了父親兩弟靈位,帶了馬岱妻妹痛哭祭奠。到了第四日,叫馬岱帶了三千人馬,仍去天水會合馬遵,北向扶風,夾攻長安。馬岱領兵去了。馬超盡起全軍三萬人,自作先鋒,令妹子領中軍,帶領家眷,偏將馬凱領後軍,白旗白甲,好似銀山雪海一般;離了涼州,浩浩蕩蕩,望金城一路殺來。 
  馬超兵到金城,韓遂已知消息,開了城門,帶了三五個從人,來到馬超營中。馬騰韓遂,原是八拜之交,當下馬超叔侄相見,自有一番痛哭流涕。韓遂便將曹操如何遣賈詡來到,以財帛爵位相誘,我以勢力難抗,只好暫時從命,已令部將程銀楊秋分屯朝那高平涇渭蕭關一帶,賢侄大兵一至,兵不血刃,便可直取長安。馬超聞言,頓首拜謝。韓遂仍領兵入城,馬超住過一宵,仍留韓遂在金城接應,自引人馬向高平出發,程銀楊秋,都是定做的一色青,所到之處,毫無阻攔,沿途雖有韋康楊阜,不敢阻攔。不過半月有零,直抵長安西門下寨。那長安太守,乃是鍾繇,一生一世只會白紙寫黑字,那裡知道打仗是怎麼一回事,一面吩咐緊守城池,一面派人去許昌告急;還恐遠水不救近火,想起自己兒子鍾會現在曹洪軍中,急遣心腹家人,向曹洪處求救,各各分頭去了。 
  那馬超知道長安城險峻難破,若是相持日久,救兵一到,內外受敵;喚過數十名軍士,私藏暗器,扮作鄉民,自己且不圍城,卻令部將領兵分頭攻打長安附近州縣。那些鄉民,自然扶老攜幼,向長安城中躲避。那位鍾太守,不知道城是亂開不得的,難民是亂收容不得的,在城上看見逃難的人民,兒啼女哭,忍不住心腸,叫開城把他們放了進來。那真正難民,自然感恩戴德,那些假難民,也就得其所哉。 
  到了三更時分,東門火起,鍾繇即忙吩咐人前去救護。那馬超卻從西門裡應外合,殺了進來,火光叢裡,西涼兵人如虎豹,馬似蛟龍,守城兵四散奔逃。鍾繇只得脫下衣冠,帶著親隨,逃向潼關方面去了。 
  馬超得了長安,安民已畢,叫程銀楊秋領兵一萬,前去追趕鍾繇,奪取潼關。叫妹子馬雲騄領兵一萬,把守長安,自己領兵二萬,南取扶風接應馬岱。 
  那曹洪自從得了魏王旨意,立派鄧艾領兵五千,攻打汧陽。姜維令軍士謹守城池,並不出戰。鄧艾千方百計,誘他出城,總是不行。後來令兒子鄧忠,帶領人馬,黑夜裡越過汧陽,斷姜維後路。卻被龐德伏兵一起,只殺得鄧忠匹馬逃回,帶去的千餘人,不剩一個。 
  鄧艾正在為難,曹洪將令來到,速回大營,商議軍事。鄧艾回到營中,原來是鍾繇告急文書來到,鍾會父子情急,願當前敵。曹洪令他領了三千人馬為第一隊,鄧艾領三千人馬為第二隊,自己領五千人馬為第三隊,回救長安。留文聘領七千人馬,守住汧陽,以防馬岱北下。分撥已畢,拔隊起程。 
  鍾會心急如火,滿望立刻到了長安,父子見面。誰知長安早已失守,馬超已迎上前來了。剛剛距離長安五六十里路程,只見前面西涼白旗飄蕩,好是雪浪橫空,卷地而來,勢如風雨。鍾會忙將軍馬扎駐,勒成陣勢,等候西涼兵到接戰。那西涼兵自從出兵以來,未曾接戰,銳氣正盛,馬超躍馬當先,舉槍便刺。鍾會舞刀接住,戰不上十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後面鄧艾父子,雙雙上前迎戰,馬超奮起神威,大吼一聲,一槍將鄧忠刺落馬下。鍾會看見,急回馬接應鄧艾。西涼兵橫掃過來,曹兵抵擋不住,大敗而逃。虧得曹洪大兵來到,方才止住陣腳,安住營壘,與馬超相守。 
  那汧陽城裡姜維,見曹兵連日不來攻打,教人打聽,盡數退了。方要遣人報告馬遵,只見前面塵頭大起,馬岱同龐德領兵來到。姜維迎接入城,告知曹兵已退。馬岱道:「必是家兄攻打長安,他們回救去了,姜將軍你仍守護此城,以為後援,我同龐將軍領兵前去夾攻長安。」姜維應諾。 
  馬岱龐德領兵向前進發,將至寶雞,前時散在鄉間的軍士,見是馬岱兵到,前來報告文聘扎兵地方。馬岱叫他們糾集舊人,今夜可在文聘營外,四處放火,那人領命自去。文聘聽知馬岱兵到,抱定不出門的主意,小心在意,提防火燭。到四更時分,只見大營四處起火,那曹兵都被西涼兵殺怕的,心中先自慌亂,左邊龐德,右邊馬岱,兩支兵如生龍活虎,斬開鹿角,殺進營中。喊聲大起,鼓角喧天,曹兵大亂。文聘不敢迎戰,帶領敗殘人馬,望長安敗走。龐德馬超,那裡肯捨,緊緊向後追趕。 
  文聘來到曹洪營中,訴說一切。曹洪驚道:「前有馬超,後有馬岱,如何是好?」鄧艾說道:「現在只有退入漢中,與夏侯征西合兵一處,候魏王兵到再圖恢復。」曹洪道:「事已至此,只有此法。」一聲號令,將人馬連夜移入漢中。馬岱馬超,乘勢追擊,曹兵又折損八千人。 
  馬超兄弟,相見甚喜,叫馬成帶兵五千,守住褒斜道口,自己同馬岱龐德回轉長安,直取潼關。那潼關真好一個地方,東西兩道,都是車箱狹路,三面是山,一面靠著黃河,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比函谷關還險十倍。此番鍾繇殺得抱頭鼠竄,後面程銀楊秋乘勢追趕。本來在臨潼就可以將鍾繇拿住,依楊秋的主見,留住鍾繇,以作引線,好進潼關。 
  果然鍾繇拚命奔逃,楊秋程銀在後面流星趕月似的,不即不離,看看到了潼關。守關將士,見是鍾太守,開關迎接,那西涼二將,加上一鞭,縱馬入城,軍士一擁而入。守關將士,抵擋不住,西涼大隊人馬搶入關內,在城門洞內,把鍾繇拿住。又拿住了渭南令文棐,打入監中,靜候馬將軍發落。好幾日,馬超來到,二將迎接入城。馬超大喜,將庫中財物,盡與二將分賞部下,休息士馬,以便進兵。正是: 
  天馬西來,朝發渥窪之澤;黃河北去,並收涇渭之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綱目書超遂等眾十萬屯據潼關,秋,操自將擊破之,遂超奔涼州,操追至安定而還。此即演義中潼關之戰,曹操割發棄袍,許褚腳邊藏身躲箭之險些送命者也。共穿鑿附會,明明遂超同奔,竟說抹書間遂,硬使一個很夠交情的人物,成為殘廢,低首降曹,賣死友,負義心,離生交,歸國賊,是何理也!據史:操連車甬道,示弱驕故,使超遂悉眾南守,乘虛得取河西,而後北渡,人莫能爭,堅壘渭濱,使戰不得,順許割地,使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破之云云。是又明叨操許割地於超,而非超懼操已渡河西乃以割地求和,困城之下盟。演義既寫不共戴天之仇,複寫相從割地之議,於是而楊秋使去,於是而反間書來,於是而陣上話舊添疑,於是而寨內揮刀火並。此等文章,熱鬧固然熱鬧,只可惜把馬超韓遂,及西涼八部英雄,都糟蹋得不成人子。小說筆墨久在中國不能值錢,即以自命荒唐言,甚將宗邦篤守忠孝禮義之國民性,忘於腦後,慣捧奸盜邪淫,大群之所排斥者於無形也。可歎! 
  此回仍系接寫馬超復仇之文,以紀潼關大戰,忽先寫戰合肥太史慈中箭一段文字,則以承前文孫劉結好餘波,略作三方文字之小曲折耳。演義寫曹操正宴銅雀台,興高采烈,把筆賦詩,忽聞權以妹歸劉,表奏備為荊州牧,漢上九郡,大半屬備,以至手腳慌亂,投筆於地,已殺風景極矣。今馬岱正入天水,超將不制,殺騰無功,西憂方亟,忽孫劉好合消息傳來,東南之難又殷,以致手足失措;是更加一倍著息,加一倍殺風景。破舟漏屋,風雨打頭,沒興一齊來,不使奸雄坐臥得安一刻,則較演義中老瞞,尤為惶恐甚矣。故荀攸之策,張遼之兵,寫來不過爾爾,以見老瞞急中失智,賊當賊徒,亦盡慌張失計耳。此文中餘波之餘波,便為了給一個太史慈作補筆。細尋作者之意,原亦不屬於此也。 
  馬超妻子楊鳳,演義中無名,死於楊阜部將梁寬趙衢之手,在冀州城上,一刀剁下者也。不意本書於妻外,為添一妹,以為全三國中曾無一女英雄生色。三國時,女豪傑多矣,如徐母曹後北地王妃辛憲英等皆是,獨巾幗而雄英者則無。貂蟬近於英雄,而不武,孫夫人雖近於武,而不英雄。孫翊之妻,差可擬於英雄,而實節烈。若不添寫一人,真令英雌短氣,且辜負如此好時勢也。今既全書翻案,自不妨乘時勢造一英雌,書中遂亦全部生動。 
  寫馬超破潼關,取長安,一如演義,而用兵作戰,並不相犯,夾寫南取扶風,西守汧陽,真有知火如茶之概,馬兒不死,操真無葬地也!逼到曹洪等退入漢中,以待援兵,遂為捲土重來之伏筆。寫戰勝,便有戰勝之理,寫戰敗便有戰敗之道,非如演義亂寫小兒捉迷藏一類之智計,而一無軍事學理者,尚以第一才子書見稱,何哉?            
第九回 曹孟德計阻臨潼縣 諸葛亮兵伐白水關     
  上回說到馬超因報父仇,得了韓遂協助,馬岱從汧陽會師夾攻,兵不血刃,直抵長安。那長安乃是秦漢舊都,關中素來號稱天府。曹操乃是當代的人才,通曉兵機,熟知地勢,敢於仿造孫子十三篇,來做孟德新書,豈有不知保固山河的道理?教馬超這一來,如入無人之境,這其中自有好幾種理由,各位不要性急,聽在下慢慢說來。 
  原來曹操當初,要馬騰韓遂分屯扶風馮翊,是為提防羌氏入寇起見,兩處各有重兵。鍾繇以資格洊至長安太守,手下也有二萬餘人馬,還有高平太守楊阜、櫟陽太守韋康,北地太守張緒,每人部下,都有三五千不等;又加曹洪文聘所部萬餘人,鍾會鄧艾的數千餘人,總計也有六七萬人,兵力可算雄厚。不過馬騰一去,韓遂一變,就去了三分之一。馬超部下三萬餘人,會合程銀楊秋所統的萬人,從蕭關東下。楊阜諸人,原被程楊監視,一籌莫展,只好迎跪馬前。馬超報仇心急,只求殺得曹操,即為滿意,投降的人,概復原職。 
  太守迎降,那一些令丞簿尉,亭長游徼,一發不消說,都變了磕頭蟲了。所以一路行來,並無攔阻。兼之馬岱又從南路會攻,聲勢越發浩大。鍾繇略講些人道主義,便送掉了一個長安,曹洪連戰皆北,退入漢中,你想那華州渭南各縣,還有抵抗的能力麼?所以程銀楊秋一氣追趕鍾繇,簡直是逢縣奪縣。追到潼關,拿了鍾繇,彷彿李存孝追趕黃巢一樣。不過李存孝是打外面殺來,西涼兵是打裡頭殺出,那難易之分,也就顯然易見了。   
  且說曹操在許昌,連三接二的得了長安敗報,知道馬超驍勇,西涼兵敢戰,非親身出馬不行。仍令次子曹丕留守,司馬懿監丞相府事,自己帶領許褚徐晃曹休曹真夏侯霸夏侯和夏侯惠王雙韓德臧霸侯成一般戰將,荀攸程昱賈詡華歆一般謀士,還帶著兩個愛子曹彰曹倉舒。那曹倉舒年才弱冠,生得粉裝玉琢,聰明伶俐,平素不肯讀書,專一跟著他五哥曹彰,使槍弄棒,也很曉得幾手八卦拳、萬勝刀、六合棍、回馬槍等。 
  曹操原有七子,恰合著蘇東坡笑王荊公話,什麼鳲鳩在桑,其子七兮,連爺帶娘,共是九個。他的大兒子,就是曹昂,因在宛城,跟他爹與張繡的嬸母巡風,被亂兵殺死;第二個便是現任五官中郎將,候補東宮世子曹丕;第三個便是曹熊;第四個便是才高八斗的曹植;第五個便是著名的黃須兒曹彰;第六個便是曹彪,後來做過白馬王;第七個便是這一位倉舒七爺。他們幾位爺們,在三國時都很有名望。就是曹熊懦弱無能,忠厚太過,累被曹植曹彪倉舒欺負,那曹熊因系自己兄弟,只好付之一笑。 
  說來笑話,在下怎麼替他修起家譜來了。當時曹操因為馬超勢大,選出精兵七萬餘人,令徐晃作先鋒,帶了八千人馬,火速前往靈寶,把守函谷關,候第二路兵到,再出函谷,向潼關進發。徐晃領命去了。又令王雙韓德,領兵五千為第二路,接應徐晃,二將領命去了。又令夏侯霸夏侯和,領兵五千在潼關對岸風陵渡紮營。徵集船筏,虛作渡河形勢;卻暗從風陵渡上游十里,乘夜用牛皮船載送軍士過河,以拊潼關之背,俟我兵到時,可在潼關驪山山尾各處,遍設旌旗,以惑西涼軍心,不得有誤。二將領兵去了。又令侯成帶領從人,星夜由商於上洛,間入漢中,教曹洪張郃諸將,由褒斜棧道,暗襲長安。侯成領命去了。再令細作由榆林越過蕭關,教楊阜韋康諸將,乘便截擊馬超後路。原來楊阜諸人,雖然降了馬超,卻畏懼曹操勢大,暗暗遣人間行入許,報告一切,他們這種目送飛鴻,手揮五弦的政策,現在全國流行,比天花時症更加利害! 
  曹操分撥已定,帶領大隊人馬,即日出發,由許昌到潼關,不過十餘日路程,曹操因軍事緊急,倍道兼行,八九日間便已到了。那時馬超剛得了潼關,因軍士自涼州出發,未曾休息,打算駐紮一二天,去取函谷,誰知曹操大兵也就到了。馬超聽得操兵到,留程銀楊秋守住潼關,自己帶領馬岱龐德部下三萬餘人,出了潼關二十餘里,安下營寨。 
  曹操吩咐列開營頭,自己帶領眾將,立馬陣前,觀看西涼兵形勢。只見那西涼兵旗門開處,左邊龐德,右邊馬岱,偏裨將校,二十餘員,擁出一員大將,龍眉鳳眼,猿臂蜂腰;面如傅粉,齒白唇紅,六尺八九身材,二十三四年紀,頭戴亮銀盔,身穿白銀甲,內襯素羅袍,腰繫白絲帶,手執水磨點鋼槍,坐下大宛白龍馬,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西涼軍士,儘是白旗白甲,漫山遍野,好似雪裡梅花,一望無際。操不覺失聲歎道:「南有周瑜,西有馬超,真可謂英雄年少矣!」那句話不打緊,卻把他滿少爺激惱了。 
  原來曹倉舒自負英雄年少,在許都時節,慣與諸將比武。許都第一員大將,要算許褚,倉舒也要跟他比試。曹操看待許褚最厚,倉舒又是魏王愛子,許褚豈有不知道的?被他三回五次,鬧著比試,沒奈何有氣沒力跟他動手。在許褚是十分讓步,誰知道倒增長了倉舒的驕氣,那一下來就目空天下了。今天聽他父王稱讚馬超,不由得動了胃火,也不候父王令下,飛馬挺槍單搦馬超出戰。 
  馬超見陣前來了一員小將,裝束齊整,衣甲鮮明,便問來將通名。倉舒道:「我乃魏王第七子曹倉舒是也!」馬超一聽是曹操的兒子,提槍便刺。戰不到十合,倉舒氣力不加,倒是自己弟兄關心,曹彰挺槍上前助戰,馬超賣個破綻,剌斜裡一槍,將倉舒挑下馬來。許褚徐晃雙馬齊出,敵住馬超。曹彰搶著倉舒屍首,跑回本陣。 
  曹操見愛子被殺,怒氣衝天,吩咐眾將一齊出馬。那邊龐德馬岱揮動大兵,衝殺過來,曹兵遠來疲乏,西涼兵據險以待,右脅下一隊馬隊,弓勁矢銛,如飛蝗一般,直向曹營射去。曹兵紛紛退後,敗下去一二十里,方才止住。只因為曹操殺了馬騰,故而被馬超殺了倉舒,一報還一報,叫做冥冥中自有主宰!西涼兵得勝回營,犒賞將士,自有一番熱鬧不提。 
  曹操回到營中,喘息已定,想起倉舒,不覺痛哭。眾文武苦苦勸慰,方才教曹彰將倉舒屍首買棺盛殮,運回許都。到了次日,對諸將道:「誰去與小將軍報仇?」許褚應聲願往。操與三千人馬前往,命徐晃王雙分左右翼接應。許褚來到陣前,大叫馬超出來受死。馬超便要出馬,龐德已經到了陣前,不分青紅皂白,舉刀望許諸便砍,許褚看來將面如鍋底,眼似銅鈴,好似黑煞神一般,配著白衣白甲,就似煤炭圍滾在雪中。許褚將刀架住,叫道:「你讓馬超出來,你這尊範,我實在不敢承教。」龐德大怒道:「你這廝好無道理,咱們刀對刀,槍對槍,誰跟你比樣兒?你這貴相,也就不比咱們俊得多少!」一面說話,那刀潑風也似的砍去。 
  許褚見來將刀刀逼緊,份量不輕,也就一刀一刀對殺起來。好兩個面灰包,一個赤銅刀,一個鑌鐵刀,勢均力敵,你一刀,我一刀,只殺得刀光四起,塵土沖天。一雙蠢鬼尋仇,兩個粗人打架,把那兩陣上人,都看得呆了。二人戰上三百餘回合,直到日色沉西,方才收隊。到了次日,兩個又戰了一日,兀自勝負未分。第三日,曹操吩咐徐晃,挑選軍中善射的弓弩手二十餘人,等候許褚戰到半酣,教他詐敗,引誘龐德來趕,一陣亂箭,將他射死。徐晃領命自去準備。也是龐德命中該死,兩個戰了兩日,未分勝負,今日為何敗下,稍加思索,便不能追趕。無奈他貪功心重,顧前不顧後,許褚心中倒很愛上龐德,只要硬決勝負,不願意將他射死,只是魏王令旨,不敢違抗。 
  兩個戰到百十餘合,許褚架開馬刀,撥轉馬頭,望後就走。龐德大叫道:「許褚休走!」隨後縱馬趕來,剛有一箭之地,曹營中弓弩手讓過許褚,一聲梆子響,覷定龐德,亂箭如雨,龐德身上中了二十餘箭,身無完膚,傷了數處要害,支持不住,回馬轉來。馬超大怒,叫裨將接應龐德回營,自己同馬岱揮動大軍,向曹兵直衝過去。 
  自古道憤兵難敵,死將難當。馬超兄弟,見大仇未報,先傷了一員大將,捨死忘生,殺入曹營。兵士見主將奮不顧身,那一個肯落後,只一陣把曹兵殺得七零八落。曹操見陣勢已亂,拍馬望後便走,許褚曹真,左右保著。那臧霸提刀接住馬超廝殺,戰不上二十合,馬超那一桿槍,神出鬼沒,臧霸招架不住,正待逃走,被馬超一槍刺死。曹營眾將,看著馬超這樣英雄,個個驚心喪膽。倒還是許褚回馬,接住了馬超,鬥了數十餘合,馬岱傳令眾兵放箭,那弓馬是西涼兵的特長,一陣亂箭,射死曹營偏裨將校二十餘員。許褚徐晃曹休各人,均帶重傷,退到閿鄉,紮下營寨。 
  馬超兄弟,收兵回營,看視龐德,已經身死,兩人不覺痛哭,軍士皆為失聲。好生具棺收殮,就在附近埋葬。方議起兵前去追趕曹操,只聽得潼關兵士,前來報道:「程楊二將軍,把守潼關,不料曹兵由永濟渡河,深入腹地,程將軍開關前去迎敵,戰了數十合,被夏侯霸刺死;曹兵已入潼關,楊將軍現在巷戰,請將軍速去救援。」 
  馬超聞報大驚,即同馬岱領兵來到潼關,只見潼關四處起火,四山高處,儘是曹兵旗幟,軍心大亂,自相踐踏。楊秋又被夏侯霸所殺,生恐曹操大隊到來,措手不及,只得棄了潼關,向華陰一路敗走。 
  前面夏侯和已在臨潼安下營寨。曹操得報,即時進了潼關,放出鍾繇文棐,吩咐眾將火速追趕。夏侯霸領兵跟著馬超,一日一夜,看看來到臨潼。馬超大叫道:「前有賊兵阻路,後有追兵,若不殺開一條血路,便無指望了!」挺槍躍馬,踹進曹營。那夏侯和只得千餘人,乘隙深入,遍佈疑兵,那有戰鬥能力?看見馬超殺到,勉強上前迎敵,被馬超手起一槍刺死,殺散曹兵。後面夏侯霸趕到,馬超咬牙切齒,回馬接住,三合之內,又被馬超一槍挑下馬來。西涼兵見主將連殺二將,個個精抻陡長,回兵便殺,又勝了曹兵一陣。 
  馬超正欲安營,只見長安兵士前來報道:「楊阜韋康結聯起兵,斷絕隴西歸路,向長安進攻,曹洪從漢中殺出,馬成不能抵敵,現在退屯鄠縣,請回軍救援。」馬超仰天長歎道:「我不能先固關中,以圖進取,今三面受敵,是天不與我報仇也!」馬岱道:「兄長,事已至此,不必追悔,只好棄了長安,退回天水,再作商議。」馬超道:「捨此亦無別法。」遂率領眾軍,星夜回到長安,同著妹子,棄了長安,拔隊起程,逕奔天水;幸虧馬成得了長安援軍,死守鄠縣,南道歸路,未被曹兵截斷。 
  西涼兵連夜退到寶雞,方紮下營寨,計點軍士,散失二萬餘人。馬遵聞知,即令姜維領兵五千,前來協助。曹洪文聘,在寶雞吃了大虧,也就不敢深入,駐軍候令。曹操得了長安,重賞諸將,大宴有功將士,酒上心來,想起愛子倉舒,不覺潸然流涕!隨令女婿夏侯懋督理關中諸軍事,楊阜韋康等俱進爵關內侯,令曹洪暫駐扶風,相機進剿馬超,自己帶領原來將士,回轉許昌去了。 
  馬超自在汧渭之間屯紮,招集散亡,徐圖報復,後來因曹兵四面環攻,屢經血戰,由汧陽退回天水。曹洪見馬超退回隴右,不敢窮追,留兵一萬,令鄧艾鍾會,屯田渭北,專備馬超,自同文聘回許昌。鍾鄧均系將材,戰守皆合機宜,後有重援,馬超無可奈何,只好從陰平武都,沿白龍江而下,西入閬中,以圖立足,此系後話,暫且不表。   
  卻說劉玄德燕爾新婚,荊揚兩處,風平浪靜。軍師諸葛亮,聞聽得馬超興兵為父報仇,直取長安,得了潼關,曹操親自統兵,前往關中,入府見過玄德。玄德問道:「軍師有伺見教?」孔明道:「今江南修好,曹兵西出長安,襄樊地方,目下決無戰事,不如乘時去取西川,一來可據長江上游,使荊州無後顧之憂;二來可以取蜀中之富饒,濟荊州之軍實;三來乘夏侯淵此時無暇進窺川中之便,可以一意進行,千載一時,機不可失!」玄德道:「請軍師發令。」 
  孔明預備已久,飛令趙雲用水師戰船,載陸兵八千,溯秭歸直上,由枝江徑奪夔門;調黃忠領兵五千,由施南出石硅,直取涪關;兩路差官星夜去了。再調雲長元直還守荊州,調翼德士元,還守襄陽;令荊州從事趙累,輔雲長嫡子關興守南陽;三路差官,分頭前去。五六日間,雲長元直,來到荊州。玄德將印綬交與雲長,囑咐小心在意。進了衙署,別過孫夫人,新婚不到半年,自有一種難言之隱。外面孔明吩咐調集大軍一萬七千餘人,令張飛長子張苞作第二隊,先行接應趙雲,然後帶領魏延劉封吳班廖化侯習張南一班戰將,隨著玄德即日起程。 
  那時先鋒趙雲,因先前奉了孔明將令,預備取川,暗地派人入川,探聽夔門一帶備細情形。恰好正值夏侯淵在漢中,將五斗米教肆行屠戮,眾多道友,紛紛外出逃難。中間有幾位祭酒師兄,逃到秭歸地面,被趙雲訪得明白,即忙撫恤他們,多予金帛。那些難民自是感恩圖報,趙雲教他們先去川中,沿途集合教中驍健,候我兵到,作為內應。後來熊錦帆替蔡松坡,招集公口打陳二安,正是師仿趙雲的故智。那些人紛紛去了。 
  也是劉璋闇弱,兵備不修,一來只防張魯,卻被夏侯淵誅戮,方以丞相天威所及,只貢賦不缺,便可受其保護;二來與荊州同是漢室宗親,決無自相魚肉之理;三來自劉璋任事以來,邊境久安,民不知兵,趙雲兵到夔門,守兵不戰而潰。兼之五斗米教徒,沿途布散謠言,虛張聲勢,川中將吏,不知荊州來了多少兵隊。蜀兵贏弱,索不耐戰,所過城邑,望風奔潰。趙雲直抵涪關,叩關討戰。 
  守關將士乃是楊懷高沛,聽見趙雲兵到,尚不知是何處人馬,兩個開關出戰,雙戰趙雲。戰到二十餘合,只見關上一聲喊起,蜀兵大亂。原來黃忠領兵五千,從鄖陽邊地,沿著清水,經過蠻犵諸地,深入蜀境,直拊涪關之背。二將惟恐關上有失,回馬便走,趙雲趕上,一槍將楊懷刺死。關上黃忠,拍馬下來,迎著高沛,就是一刀,高沛措手不及,被忠砍於馬下。趙雲大喜,同黃忠進了關來,號令諸軍,禁止殺掠,檢點軍馬糧草,蜀兵降者免死,得了一員降將王平。 
  休兵三日,玄德大軍到了,擺酒與二將賀功,隨命二將進攻巴州。那巴州守將,乃是嚴顏,有萬夫不當之勇,已知涪關失守,一面整兵迎敵,一面飛報成都求救。聞得荊州兵到,令副將張嶷張翼守住城池,自家帶領三千人馬,出了關來,排成陣勢。趙雲縱馬上前,嚴顏問道:「來將通名?」趙雲答道:「吾乃常山趙雲是也!」嚴顏道:「久聞將軍大名,只是益州與荊州原是一家,為何自動干戈?」趙雲道:「老將軍久在川中,難道還不知劉季玉懦弱無能,夏侯淵虎視漢中,益州早晚必屬他人,與其失之於曹,不如並之於劉,老將軍還請三思!」嚴顏長歎一聲,撥轉馬頭,領兵回關。趙雲也不追趕,一連數日,並未交戰。劉璋聞知荊州兵前來,連下十餘州縣,巴州危急,急令大將張任,領兵三萬,前來助戰。 
  趙雲黃忠見了嚴顏,甚為愛惜,欲令歸降,不忍相逼。玄德孔明來到,二將參謁,稟報軍情。孔明道:「巴州險峻,攻亦不易,徒傷士卒,蜀中必有救兵前來,敗其救兵,則蜀軍奪氣矣!」又對玄德道:「亮聞馬孟起退兵天水,主公與其父同受詔討賊,請主公作書,遣人由間道入天水,令孟起進窺閬中,則蜀兵勢分力弱,我可以由潼南簡陽直取成都。」玄德大喜,即時修書,命王平間道前往。你道王平是新來降將,玄德如何重用於他?原來王平因為楊高所忌,每欲置之死地,所以才降了趙雲。趙雲見他相貌英偉,氣度雍容,十分賞識,把他做自己弟兄一般看待。此番去天水,系屬趙雲力保,王平感恩知己,星夜起程去了。 
  那蜀將張任到了巴州,問嚴顏近日可有戰事?嚴顏道:「因兵力單薄,懼有疏虞,故未出戰。」張任下令吩咐開關,自己帶了入馬,前來討戰。孔明令趙雲出馬,黃忠掠陣。趙雲見來將甚是驍勇,問道:」來將何人?」張任通過姓名,舉槍便刺,趙雲接住廝殺。兩個剛剛殺了個平手,孔明叫鳴金收軍。趙雲回營問道:「軍師何故收兵?」孔明道:「子龍有所不知,蜀將驍勇,但可智取,將軍稍息可也!」 
  到了次日,孔明吩咐令魏延領兵出戰張任,許敗不許勝;魏延十分不悅,領兵去了。孔明再令趙雲黃忠,各領兵千人,埋伏巴州左右,候張任追趕魏延,即行搶關,二將領命去了。又令廖化劉封,各領弓弩手一千,埋伏離巴州城十里外叢山左右,候張任追魏延到來,讓過魏延,射他一頓亂箭,二將領兵去了。 
  那魏延生平好勝,見黃忠趙雲,連次得功,他第一次出馬,便許敗不許勝,心中老大的不高興。只是軍令難違,沒奈何同張任兩馬相交,十合之內,賣個破綻,回馬就走。張任縱馬趕來,魏延回身再戰數合,回頭又走。剛剛趕到山側,張任一時猛省,揮軍急退時,一聲梆子響,廖化劉封伏兵齊出,把張任射成了一個大刺蝟。魏延縱馬上前,割了首級,會合廖化劉封,逕向巴州城來。 
  城上嚴顏,見張任追趕魏延,惟恐有失,吩咐張嶷張翼守住城池,自已領了三千人馬出城接應。離城不到五里,趙雲領兵攻入城中,黃忠接住嚴顏廝殺。趙雲進得城來,叫軍士在城上將大旗豎起,蜀兵紛紛投降。張嶷張翼素聞趙雲威名,也只好跪倒馬前。趙雲叫人扶起,進到州衙坐定,叫人迎接大兵入城。張苞先到,向前參見,趙雲叫他鎮撫城池,自己上馬出城接應黃忠。只見黃忠魏延劉封,三匹馬圍住嚴顏,嚴顏只自死戰不退。趙雲縱馬上前,大叫道:「老將軍,巴州已破,我主公與季玉同宗兄弟,效忠主公,即是效忠漢室,何不下馬投降?」嚴顏見事已至此,只好依著趙雲,眾將亦停住兵刃,嚴顏同趙雲並馬入城。正是: 
  五丁開蜀,終輸上將之威;萬馬渡江,初定中興之業。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馬超馳驟關中,知入無人之境,曹兵雖厚,而不能敵之理由,敘來情勢,知在目前,優劣顯分,勝敗之局自判,雖愚者亦能明之矣。及至曹操親征,第一先守函谷以遏共前,次由風陵上游偷渡以拊其背;更取間道,令漢中兵馬出褒斜棧道,暗襲長安,以攻其側:復越蕭關,囑楊阜韋康乘便截擊,以斷其後;又於驪山之尾遍設疑兵,正軍之次,應以援兵,可謂出全力以制勝,策必勝而後動者也。國手自布一局,仍須再設一局以破之。而前人又有一局在側相印證,欲於此中出奇角勝,誠有得布一子皆難之勢!令皆從容布之,而所布兩局對子之棋,竟各如其相敵之棋分。史載曹操破超後,自驕之語,立為黯然奪色。且見昔者徒弄反間之無能,曾何必又多許以割地也。夫始知孟德新書,是可竟燒之矣。 
  演義寫操有馬兒不死之言,激動一個夏侯淵;又以馬超不可輕敵,及不減呂布之勇,前後二言,激動一個許褚,操之動皆挾詐,亦已甚矣。本書因寫南有周瑜,西有馬超,可謂英雄年少之言,以激動倉舒,至親生少子死於馬超手,明雖說父殺其父,子殺其子之報,暗卻寫詐敗以詐,奸敗以奸之巧。又寫一個吝與許褚鬧斗之倉舒,來斗馬超,再換寫一個果與許褚相似之龐德去斗許褚,以雙翻裸衣斗超之案,寫得新鮮可喜,文思出奇! 
  每讀演義至龐德渭橋之戰,落坑躍殺,勇救韓遂,卒敗曹兵,輒大壯之。及後歸於張魯,遇伏陷坑,鉤索活捉,居然降操,則又怪其前能躍,何後不能也。即至樊城抬櫬,周倉水擒乃不肯降關公,真令人不得不拍案大怒焉。夫故主可忘,兄可絕,嫂可殺,獨操不可負!鬼可降,賊可降,獨漢不可降!引頸就刃以求身死名辱,於是知龐實不忠不義之徒,無異獸性莫馴,一依倀則以人為食者耳。如此非人之徒,留之無益,誠不如渭原早無之為愈!本書殆本此意,不令再活,而以亂箭射殺之,斯足昭顯戮矣。 
  楊阜韋康雖忠於操,尚有義心,是可與以不死。夏侯霸夏侯和,皆操宗族,冤冤相報,故即假超手親殺之,亦略償馬休馬鐵二命之義耳。本書無論從賊從漢,惟負心者必誅,試略言之:當韋康之守冀州,以不得夏侯淵救而稱降,特事勢所逼也。及超誤殺降將,乃聞阜苦諫勿降,明知其能守義而復用之,強不可降者為降,自伏患於肘腋;吏納所薦之士盡為軍官,輒聽阜行,則又超自揖外寇而召內應也,奈何不喪地亡家於人手乎?然則康阜原無降心,志在報復,即不可以反覆負心,有志從賊論,不得以死誅也。若夏侯霸夏侯和,本淵之子,討張魯,出河東,淵為禍首,考之史,已信假威權,譖馬氏,以興大獄;征之本書,而又信則首惡者誅!死馬氏二子,已宜以夏侯氏二子為抵;和為無名小卒,不過充數。至霸不得以助維北伐有功存,所更為誅者,正坐此耳。何則?維伐中原,心乎漢,霸助姜維,心乎曹者也。曹仇不得假漢以報,倘非司馬誅曹宗族,霸且為終身敵漢之人,去無即生,食漢祿托漢土,而不心漢,而心曹焉。究何異長降而長叛,可不以負心論也?此身雖歸漢,而本無心於漢之人,即不得以從漢而免負心之誅!自宜隨手死之,為省卻多翻洮陽城下亂箭一案,無數文字之道筆削之意微矣。 
  夏侯淵早定漢中,得隴而不及望蜀者, 以馬騰抗命三輔,後顧多憂耳。及除馬騰,而關中告警,無暇窺川,於是天假之便,以興玄德。局勢線索,雖與演義前後顛倒,而仍與人心所存之大願、千載所造之時機,了無毛髮相違之憾。此等剪載針線功夫,果非天衣,不能無縫也。而又刪卻演義許多假仁假義之筆,更不用賊臣內應之張松,大張旗鼓,逕直取川。將不正不當一切人力所造機會,概行擯棄不道,一意行軍,以應天機。不但筆墨家數大方,即玄德入川,亦不致遮遮掩掩,不知大方了多少倍也。只趙雲對嚴顏所言,劉季玉懦弱無能,夏侯淵虎視漢中,益州終屬他人,與其失之於曹,不如失之於劉。此數語,便抵得一篇劉備取川大議論,又何必故意做作,描畫許多文章,再如演義所寫劉備者耶。            
第十回 馬孟起間道入四川 管幼安捐軀蹈東海     
  卻說趙雲黃忠得了巴州,收丁嚴顏,並副將張嶷張翼,迎接孔明玄德進城。孔明吩咐安慰百姓,殮葬張任屍首,嚴禁兵士擅入民家,違者處死,真個秋毫無犯,市廛不驚。嚴顏三人見了玄德,俯伏請罪。玄德連忙扶起,說道:「孤因時會所趨,遂至兄弟稱兵,將軍何罪之有!即勞將軍傳諭所屬州縣,以免百姓無辜受禍。」嚴顏謝過,領命自去,再命黃忠魏延張苞,分巡內江各縣;三將領兵去了。 
  那蜀中上將,前有嚴顏,後有張任,都是赫赫有名的;如今一個敗死,一個投降,大木已頹,那些向陽小草,焉有不望風而靡的道理!半月之內,西川迤東一帶地方,盡為玄德所有。黃忠魏延張苞諸將,已到了成都附近下寨。 
  那劉璋聞得張任敗死,嚴顏投降,荊州軍隊逼近成都,急忙召集眾文武商議。 
  孟達獻策道:「聞聽荊州軍隊來川者,不過四五萬人,今成都戰士尚有七萬,糧草足資三數年,荊州兵遠來,利在速戰,我但深溝高壘,以勞其師,遣人前去川南州縣,收合餘燼,以圖其後,急調川北川東諸將,三方會攻。彼軍前困於堅城,後累於抄掠,雖欲不退而不可得。主公如猶以為不能必勝,再令人前去漢中,向夏侯淵求救,則計出萬全矣!」劉璋聞言,即修書差孟達前去漢中求救,差王累微行赴川南各縣,收集散亡;差吳懿前去川北各處,召集援軍,三人分頭出城。劉璋令劉瑰黃權劉巴法正許靖張肅諸人,謹守城池。 
  那王累出了成都,冒險越過荊州營寨,被魏延軍士拿住,來見魏延。魏延喝問情由,王累終是一個不開口,激惱了魏延,拔出寶劍,將他殺死。比及嚴顏趕到,一看是王累,不由得一聲太息,稟知玄德,將王累屍首埋葬,以盡僚友之情。那吳懿前去川北徵兵,到了綿竹,太守李嚴迎接入內,吳懿把來意說明。李嚴道:「好叫將軍得知,此間迭接探報,西涼馬孟起,因被曹操殺得大敗,在天水容不得身,沿白龍江而下,越過丁陰平要地,月前得了劍閣,屯兵閬中;前已飛報主公,派兵前往阻止。因荊州軍事急迫,未見派兵前來,探得馬超兵強將勇,得步進步,層層緊逼,離此已不過百里之遙,早晚兵臨城下,自救不暇,那裡還有兵去救成都!」 
  兩個正在計議,只聽流星馬報道:「馬超領兵南下,勢如破竹,現在離城只有三十里了。」李嚴吩咐再探,立刻升堂聚集將士。那綿竹乃是川中重要地方,李嚴部兵萬餘人,別駕李恢幫助守城。李嚴請吳懿協同李恢守城,自己領兵五千,離城下寨,專候迎敵。   
  卻說馬超如何來得這快?因為接了玄德書信,自己想道:玄德與父舊交,又系漢室宗親,手下文武將士,皆系一時豪傑,自家若是順從,將來或許藉著玄德力量,還可以重報父仇。主意打定,叫王平領兵三千先行開路,馬岱領兵三千,接應王平,馬成領兵三千,守住閬中,與天水遙遙相應;自領大軍萬人,同著妹子,向成都進發。 
  西涼兵將,久負盛名,又兼王平熟悉地理,所至之處,前無堅城。看看到了綿竹,王平與馬岱計議道:「平系川人,不便與李嚴交戰,將軍出馬,平願與將軍掠陣。」馬岱應允,上前討戰。李嚴接住,通過姓名,兩個就廝殺起來。一個是武威郡的英雄,一個是益州郡的豪傑,兩口刀好是急雨翻荷,兩匹馬好是狂風捲葉,兩個戰到一百餘合,不分勝負。王平恐馬岱乏了,鳴金收軍,李嚴也自回營。馬岱回營坐定,深贊李嚴驍勇。王平道:「川中三三員上將,張任嚴顏李嚴!」馬岱說道:「果然名不虛傳,等候大哥到來,設法把他收服,以為指臂之助。」 
  到了次日,馬超大兵到了,馬岱王平接見,就將李嚴如何驍勇,要大哥設法收降。馬超笑道:「這又何難!賢弟今日仍與交戰,步步退後,待我相機射他的戰馬,協力擒拿,他自然無從逃脫。」話猶未了,外面報進李嚴前來討戰。馬岱提刀上馬出營,兩個都不打話,就廝殺起來。馬岱有心計算李嚴,一步一步只向後退。李嚴恨不生擒馬岱,一步緊上一步。城上李恢看出破綻,急叫鳴金收軍。說時遲,那時快,馬超早已張弓搭箭,一聲響,將李嚴坐下馬眼,射個正著。那馬呼的一聲,直立起來,將李嚴掀下馬來。西涼兵士,絕早預備了撓鉤套索,打大蟲的一般,把李嚴橫拖倒拽,拿進營來。川兵見主將被擒,敗進城去,緊閉城門不出。 
  馬超見兵士解了李嚴進來,親自下位,解了繩索,滌塵洗面,延之上坐。李嚴道:「敗軍之將,不即殺戮,反加優禮,是何解也?」馬超道:「李將軍有所不知,適才聞舍弟馬岱說將軍武藝高強,末將異常欽佩,甚願與將軍共圖大事,馳騁中原。故而放一冷箭,以致冒犯將軍,多有得罪。」喚馬岱王平,前來見過,李嚴一一還禮,問王平道:「子均因何至此?」王平將自己事情,略述一番,李嚴不覺長歎。 
  馬超當下吩咐左右備酒,與李將軍洗塵。酒席中間,馬超將自已興兵始末原由,曹操驕橫情勢,一一說出,將來漢室興亡,全視荊州一脈。季玉平庸,終不能守,將軍不如歸順荊州,還可以保全季玉一家大小!自古道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李嚴見著馬超,本已心折,又被馬超披肝瀝膽,說出大段道理,仔細思量,言言金石,不覺離席拜道:「末將願從將軍,但願將軍到了成都之日,保全季玉一家性命,則嚴願足矣!」馬超還拜道:「劉荊州天下英雄,絕不能傷害骨肉,季玉一家,超願以百口保之。」李嚴再拜道謝。看官記著:李嚴從此跟著馬超,做兩川巡防隊第一隊隊長,與馬岱王平姜維四隊,將來諸葛亮取漢中,取長安,出兵許昌,馬超掛先鋒印,部下四員大將,恢復中原,都是赫赫揚揚,這是後話,暫且慢表。 
  酒筵散後,馬超叫將李將軍刀甲取上,又送了李嚴一匹青海黃驄馬,回城招諭部下。李嚴謝了,匹馬單刀,來到城邊。城上軍士見是太守回來,開城放進。李嚴見了李恢吳懿,將馬超言語,述說一遍。李恢道:「同是漢朝臣子,何必為局部戰爭,徒苦良民百姓!」吳懿見大勢已去,只得順從,開城迎接馬超軍隊。休息一日,馬超仍令馬岱作先鋒,王平為副,李恢守綿竹,自與吳懿統中軍,李嚴統後軍,向成都進發。 
  消息傳入成都,劉璋心膽俱裂,急召文武商議,個個束手無策。劉瑰自願領兵出戰馬超,劉璋無法,讓他領兵一萬,令黃權為副,開了北門,直向馬超營前殺來。馬超因荊州兵在南門,差王平同馬岱前去會合。忽聽得川兵討戰,馬超正欲出馬,他妹子馬雲騄因從征以來,只任城守,並未出戰,心中正不爽快,此番聽見川兵前來,非要出馬不可。馬超因聽李嚴所說,成都並無能將,妹子要立功,也是向上之心,不便阻攔,便道:「妹子好生前去,小心在意,為兄與你掠陣就是。」 
  那馬雲騄聽說大喜,提槍上馬,出得營門,見了劉瑰,也不通名道姓,提槍就刺。兩個戰了二十餘回,劉瑰氣力不加,撥馬便走,怕衝動陣腳,繞城而走。馬雲騄那裡肯捨,緊緊向後追趕。川兵隊裡黃權,揮兵上前接應,馬超縱馬上前,接住黃權廝殺。黃權那裡是馬超對手,不到十合,被馬超撇開槍,趕上一步,掀住勒甲絛,生擒過馬。川兵紛紛潰入城中,馬超自去接應妹妹。 
  那馬雲騄追趕劉瑰,看看趕到南城,只見前頭一隊兵荊州旗號,一員大將金盔金甲,白馬長槍,神采驚人,英風滿面;旗上大書常山趙子龍字樣。趙雲見前面一員蜀將,被一員女將追趕,打量是西涼兵,上前截住。劉瑰回轉馬頭,被雲騄夾背一把,丟下馬來。趙雲看見那員女將,白衣白甲,女兒身段,豪傑豐裁,便知道她是馬超妹子,吩咐兵士將劉瑰綁了,勒馬問道:「來者可是馬大小姐?」雲騄答道:「是也!將軍何人?」雲答道:「末將常山趙雲,馬將軍營在何處?」雲騄回頭指道:「家兄來也。」一轉眼間馬超已到,趙雲在馬上躬身施禮。馬超久聞王平說過,即忙還禮,叫妹子先回大營提防川兵出城,自己同趙雲並馬到劉玄德大營來參見。 
  那時早有伏路小軍報知玄德。玄德方才與馬岱接見,聽見馬超到來,同著孔明黃忠,文武諸將,出營迎接,馬超與趙雲下馬參見,玄德攜著馬超的手,進到中軍大帳,讓馬超上坐。馬超拜道:「超久聞皇叔大仁大義,與先將軍又系至交,焉敢上坐?」玄德扶起道:「孟起英雄,天下無敵,備若將川事平定,決與將軍共報老將軍之仇。」馬超頓首稱謝,不願居客。玄德無法,叫與孔明對座,以示尊崇,馬超尚苦苦告辭。孔明說道:「孟起新到,理合如此。」馬超方才告坐。酒席筵前,訴說自己打從武威路出兵情形,玄德甚為太息。又說李嚴投降一節,當席要求玄德保全季玉一家。玄德答道:「季玉系同宗兄弟。備之此來,實為時勢所迫,季玉若能開城相見,當以為零陵太守,換回馬良,留襄軍事。」馬超稱謝。席散之後,孔明叫把劉瑰黃權放回成都,告知劉璋。馬超自同馬岱王平回營靜候夾攻成都不提。 
  單說劉璋自從黃權劉瑰,出得城去,不見回來,正在著急。忽見二人回到,急忙問其所以。二人訴說荊州兵如何勢大,現在馬超連破閬中州縣,得了綿竹,直逼成都;玄德如此吩咐,如主公開城相見,決不令主公為難。劉璋聽罷不覺流涕道:「孤城坐困,外無援兵,與其塗炭生民,以僥倖於萬一,不如開城納降,猶為上策。」眾文武相顧無言。 
  劉璋遂令法正劉巴,前去見了玄德,停止攻城。到了次日,開了城門,請玄德進城。劉璋幅巾角帶,迎候道左,玄德看見,不覺惻然心慟,下馬攜手,並轡入府。孔明號令諸軍,不許動民間一草一木,真是令出如山,兵士整隊入城,目不旁瞬,川兵釋甲,聽候進止。當下進了府堂,劉璋將印綬交與玄德,益州僚屬,俱來參見。玄德吩咐各仍職守,不得擅離,兵士各歸原伍,照常操練。一面檢點府庫財物,犒賞兩路兵士;令劉璋收拾自己資財,領了家小,赴零陵接任。劉璋辭別出城,玄德與蜀中僚屬,送至南郭,方才分手,令劉瑰領衛隊五百名送劉璋赴任,兩個同路去了。 
  從此玄德自領益州牧,假號大將軍,以馬超為右將軍,馬岱為平北將軍,王平為驍騎將軍,嚴顏為閬中太守,黃權領巴州刺史,法正監益州軍事,李嚴為蕩寇將軍,文武諸將,各加封賞。黃忠趙雲,各賞黃金十斤;魏延張苞,各賞蜀錦二十疋。請孔明行大將軍府事。益州各地,完全歸附。遙授韓遂為定遠將軍金城太守,馬遵為定西將軍、天水太守,姜維為征虜將軍,追贈龐德為靖難將軍。文武同心,川人悅服。一方遣人慰勞荊州將士。 
  一日,玄德獨與孔明言及:「子龍自從孤以來,大小數十餘戰,艱難辛苦,盛年未娶。孤聞孟起有妹,英武類兄,欲煩軍師一為作伐。」孔明笑道:「亮久有此意,以軍事粗定,未暇及此。主公既然有命,亮當先去孟起處一商。」隨即辭出,逕到馬超府中。馬超畏服孔明,親身出府迎接。進府坐定,孔明將來意說出。馬超正慮著妹子終身無靠,又極敬愛趙雲,一口承允。孔明轉告玄德,玄德教請趙雲進府,告知此意,趙雲拜謝。然後由玄德自己主婚,孔明作男媒,法正作女媒,即日納聘納采,親迎成婚。   
  卻說趙雲迎娶馬雲騄,自有一番熱鬧,比玄德娶孫夫人,更加十倍。因為孫劉婚事,兩邊都懷著機心,嫁的是一處,娶的又是一處,玄德又是一州之牧,這些吃喜酒的人,都不敢放量。這回男女親家,雙方願意,嫁娶都在成都以內,滿城文武官員,個個爭先道賀。那位黃老將軍,更是興高采烈,帶領魏延李嚴一班同袍,把新郎新娘,灌得酩酊大醉。只張苞劉封,在叔叔嬸母面前,不敢放肆,真個花團錦簇,酒海肉山。那兩位大媒,一個監益州軍事,一個臨大將軍府事,到了此際,也就將長官形式,擱在一旁,痛痛快快,喝了幾杯,你說熱鬧不熱鬧!過了三朝,趙雲夫妻雙雙進府謝親,謝過大媒,從此後馬超到做了趙雲大舅爺,趙雲到做了馬超小妹婿兒。西涼兵與荊州兵,更無形結合了。 
  大凡天下的事,一方若極其繁盛,一方便有極其蕭條的事兒;一方若極其高興,一方便有極其悲慘的事兒。爭不多第一次盤古成案,就注了冊,隨你甚麼時候,隨你甚麼朝代,都是數見不鮮的事。成都城裡這樣的熱熱鬧鬧,許都城裡便發生一種淒淒慘慘的事來了。只因這項消息,傳入許都,曹操聽說玄德得了益州,收了馬超,據荊益兩州之地,連金城天水之兵,北向足以爭中原,東向足以窺擊南鄭,心中自然是憤怒交集,急召文武,商議防禦之策。卻有一個人聞聲歡躍,喜形於色,就是關著門兒稱孤道寡的建安皇帝。太監穆順,聽見上項消息,入宮報告。建安皇帝大喜,對伏後道:「皇叔得志,朕與卿當可脫離苦海矣!」一句話不打緊,不防著左右多系曹操派來的偵探,忙將此語出報曹操。曹操正因此事,心中忿忿不平,又加上這一套刺耳的言語,無名孽火,忍耐不住。他原本是劍履上殿,贊拜不名的,隨帶左右進宮,植立不拜,按劍在手,問道:「逆臣劉備,擅逐朝廷命吏,奪取益州,陛下何默無一言?」建安皇帝見操來勢洶洶,知道是一言肇禍,戰戰兢兢的答道:「朕處深宮,並未知有此事。」操冷笑道:「既未知有此事,何其歡慶之甚耶?劉備若不出犯中原,那還罷了,若有風吹草動,當先取陛下之頭,後斬劉備之首,看陛下能脫離苦海否?」說罷恨恨出宮而去。建安皇帝飲泣深宮,夫婦自有一番計議不提。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曹操這一下子帶劍逼宮,風聲四播。遠遠地傳到東海邊一位冰雪貞操的男子耳內。那人是三國中第一個完人,比諸葛公更高一籌。諸葛說的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這兩件事,他是更上一層。諸葛說的,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然而自比管樂,似乎高掛商標,彷彿的言與行違。這位先生則正如孔明所云,簡直三國完人,只有他一個了。原來此人不是別人,乃是著名的龍尾管寧管幼安。自從與華歆割席之後,同著邴原,在東海岸邊耕田自食,讀書養性。那一日與邴原兩個,在後園鋤菜,正是早秋時節,新菜初芽,枯桑欲墮,海風上陸,淅淅有聲;那四周的樹木,都有些坐待凋零的景象。管寧歎道:「萬物之理,功成身退,曾幾何時,又更枯菀!」邴原亦為憮然!只聽得鄰居有幾個野老,在那裡說道:「當年董卓鴆殺少帝,至後來焚屍郿塢。如今聞曹操帶劍逼宮,當今天子,恐不免又為少帝之續。」管寧聞言,拋鋤地上道:「強臣震主,三綱絕矣!」邴原道:「劉玄德並荊益之眾,他日必能恢復漢業,我與君可坐俟之也!」管寧聽說,長歎道:「玄德即恢復漢室,其部下皆功利之人,豈能復奉今天子乎?世亂則挾以為名,時平則視之若刺,義帝郴州之厄,行當復見爾!」與邴原兩人,默默回到齋中,寧乃作賦以見意道: 
  翳淳風之久漓兮,舉世趨乎功利。哀餘生之不辰兮,乃適罹此叔季!眺東海之泱泱兮,夫誰與其表章?惟大壑之冥蒙兮,渺余軀之可藏!余欲遁彼南服兮,從粱生之五噫。故廡忽其已傾兮,視遺蹤而莫識,戈船忽其翱翔兮,厲黔首以為食。余征車其欲西兮,太白低兮雲迷迷,以宗社為孤注兮,先蠶食夫本枝。即繩武於南陽兮,成帝復生以奚為!世泯泯其昧此兮,方故物以相期。嬗九有於一家兮,禹將不免於所私。矧昏昧之迭承兮,漒沖人以負扆。誇夫烈而徇名兮,塗肝腦而不辭。馴智力以相馭兮,妄歷數之雲歸。羲皇邈其不睹兮,余犧犧其安之?辭曰:東海之水清兮,可以濯余纓;東海之水漣兮,可以湔余魂。余將揖海若兮,以遠乎游鯤;視被白日之出沒兮,長寂寂兮千春。 
  到了次日,邴原起來,不見管寧,見有遺賦在案上,反覆展誦,知他是疾世憤時,自投東海,他也就埋頭隴畝,與此終古了。正是: 
  蠻觸紛爭,只益真人之笑;魚龍跳舞,共迎烈士之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本書於玄德入川,寫來與演又不同之處甚多。如演義玄德與孔明分軍,前後入川,分兩次寫,涪關楊高授首,成於陰謀,雒城一遇張任,正式交兵,便成不敵。巴州義釋,便寫得嚴顏無能;一路關隘喚降,又寫成張飛無用,吳懿以國舅助守,截張飛可困之垓心,遇趙雲乃為其活捉。降時言語,寫得醜惡不堪。馬超以英雄冠世,罷招婿則怒恨楊柏;忘衣帶,則附和楊松;戰張飛則日夜不休;遇張衛則進退不得,只四海難容,一身無主八字,借李恢口中,竟又寫得不成模樣。他如法正為賢士法貞之子,而甘為內應,密友獨是張松。龐統與孔明知己之交,而妄度爭功,亡身始悟落鳳。王平功高漢水,則降自曹營;李嚴名在蜀中,則懾於伏弩;張翼有砍翻劉瑰,獻城投降之事;李恢有乞書趙雲,自薦自媒之事;彭羕有披髮登堂,決水獻勤之事;簡雍有乘車傲睨,見折秦宓之事。在蜀在漢,幾無一人寫得無疵。僅劉巴王累黃權二三子,差強人意耳。本書刪去雒城之戰,以活龐統。而涪關一役,得來則正正堂堂;隨手即出王平,首引間道乞兵奉使之線,直攻巴郡;因出師地理不同,因入嚴顏,便令張任會合助戰,於是分兵埋伏,以射龐統者射之。張任死忠,又翻綿竹李嚴之案,隨手奪關,順入張嶷張翼來降之筆,而劉瑰逐不見殺,俾與黃權並稱於後。爰寫域亡死戰片語,即屈嚴顏,飛既未來,嚴亦非貳;在劉無關隘不勞之獲,在超並免葭萌拒戰之非。黃魏分循內江,西川自有望風而靡之理;益見得地得人,均非等閒也。王累諫璋,本屬無益,城門倒掛,不如越險翻營;被獲全忠,仍令書名盡節,是為死得其所。李恢說馬,原亦無庸,帳內陳詞,不如城頭饒舌。一體歸降,勿令良民徒苦,是為臣不以私。馬超由天水沿白龍江,越陰平劍閣,以出閬中而取綿竹,則不辱於張魯,而張飛取瓦口,諸葛降李嚴之功,皆讓之矣。其環城一戰,又儼然雒城會合之師也。諸葛由潼南簡陽直取成都,則不窘於張任;而彭羕陳地理,霍畯守葭萌,皆不必矣。至黃權出戰,又儼然涪城坐困之秋也。一則漢中拒馬,諸葛須分兵;一則閬中聯馬,劉璋須分兵。此又軍家勝負之機階由分,而文家反正之局所由定也。一眼覷定要著,拈一題而翻全案,在蜀在漢,隨筆起伏;寫得無一人有疵:此是何等筆力,何等章法。或謂孟達內應之徒,使陳鄭度之策,差覺言非其人;然作者固憐孟達死於司馬時,獲稱晚蓋,以痛惜諸葛之不得成奇功!乃稍稍為之開脫耳,非無故也。 
  讀演義玄德新定江漢,子龍首取桂陽,趙范以嫂許婚,而雲拒之,雖玄德孔明欲與為媒,卒未成就,雲謂大丈夫但恐名譽不立,何患無妻!以雲材武英雄,誠不患乏好逑之詠;天下佳麗,且將皆欲嬪之矣。然自太守華堂,一見翠袖金鐘之奉後,讀完一部三國,僅知趙雲有子,曰統,曰廣,曾不知捧碗沃盥,相莊伉儷者,果屬何姓闔襜?更不明佳耦克諧,在於何時也。今也玄德入川,子龍將軍乃為功首,新定荊益,而忽睹趙馬聯姻之盛,無惑昔者再醮之婦,不足當畫燭笙歌金盃換盞之一盼也。在玄德據此荊益兩州之土,連彼金城天水之兵,北面益足稱尊,在子龍外有漢家皇叔渾身是膽之知,內有衣錦西涼絕代多姿之助,南面王猶不足易。惟作者弄茲狡獪之筆,不知害得幾許兒女相思;妒殺馬雲騄者有人,羨殺趙雲者亦有人,正不止一個趙范吃醋,是為作孽不小耳。演義稱玄德入成都,欲以有名田宅,分賜諸官,雲以兵火空廬,當還百姓,令安居樂業,不宜奪為私賞諫。則今日室家之樂,正復民田宅之酬,而皇叔主婚,即不宜私賞之報,雖筆墨遊戲之間,亦無在不可作翻案讀。東方有朔,臣也最雄。作者庶幾匹之。 
  演義寫伏後為國捐生,先寫操罷南征,興學校,延文士,王粲等乃議尊王位;於是有帶劍入宮之事,系劈空起筆。本書即自玄德自領益州,接入曹操聞而驚慌,帝后聞而色喜,惹出逼宮之事;系順敘入筆。再由朝及野,震主消息,遞入東海文士耳中,正寫一管寧,遂暗翻演義文士尊操,釀成篡弒之案,此誠取法春秋之筆也。將操寫得急氣交加便去尋天子晦氣,雖與演義相似,而人物等第卻差了百倍,一是權臣氣象,一走無賴光景,如此便罵得刻毒入骨,方叫操哭笑不得!若仍寫管寧避入遼東,終身不出,則僅獨善其身之道,不足以風示國人;自不如傚法魯連,蹈東海而死,是又進一步傳其千古之名也。罵便惡,寫得無形,傳便力,傳其不帝;均為加倍寫法。殿以一賦,代明其志,兼刺玄德。賢如諸葛,乃不獲舜於誇夫,而後知帝后色喜徒然,寧始果稱三國第一完人也。嗟夫!戈船翱翔,黔首厲食,智力相馭,歷數雲歸;作者滿懷孤憤,棲棲安之,余又棲棲其安之。            
第十一回 伏皇后策授傳國璽 喬國老痛哭小東床     
  上回所說的管寧蹈海,雖然是本人素來懷著厭世之心,不過因曹操帶劍逼官,才引起了他無限感慨。旁觀者尚這樣的不平,難道那身受的,就好過麼?那建安皇帝被曹操那一番威嚇之後,到了後宮,伏皇后接著,問起根由,兩人抱頭痛哭,真有不知命在何時之苦。大凡前人作事太過,後人自然要被人家欺負,單論漢朝開國的高祖皇帝,就是一個太沒良心的人,韓彭英布,替他汗馬勤勞,當一輩子走狗,到了天下太平的時節,卻開了一個人肉作坊,將他們做了新式蝦醬。及至兵困白登,向那萬惡滔天的冒頓,饋禮求和,甘心送女,回過豐沛,酒後心明,才想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世界上那裡有許多賤骨頭,再替你來拿兔子呢?一轉眼呂後就來了一個牝雞司晨,少停一刻,王莽又來了一個弄假成真。傳到順安桓靈手內,把宦官當作乾爹乾媽,殺戮朝廷大臣,如同雞狗,那一些清流黨人,都只能說不能行。後來實行黨錮,連說也不許你說,真真的豈有此理!張角兄弟,照報應說來,都只算替天行道。就是曹大爺所說,世上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這句話簡直確確實實,並無半點牛皮;就做一個把皇帝,不算什麼一回大事!對於建安皇帝,凌虐到一百二十分,也只算替韓彭出氣罷了!從前有人造謠,說朱洪武轉世作祟禎皇帝,李自成,張獻忠,射塌天一坐城,眾位英雄,都是同起濠泗,橫受夷滅的功臣再生。按照九九歸原的辦法,叫作不爽絲毫!曹操或許是韓信彭越重來,華歆郗慮,也許是英布丁公再世。今世裡現世現報,我兄弟也很忙,犯不著替他們,跟包文正查柳金蟬一樣,去到九幽地府,一殿一殿的,查他亂七八糟的一塌糊塗混賬,只是眼見得建安皇帝,就已經夠受的了。 
  當下建安皇帝,跟著同生共死的皇后娘娘,悲悲切切,哭了一陣,好容易止住了,對伏後道:「孤與卿在曹操掌握之中,奸賊若有一些兒不順意,孤二人的性命便有些難保!那賊覬覦大位,已非一日,朝中大臣,孔融稍有骨氣,便被他殺卻;荀彧叔侄,因世受國恩,頗懷忠義,又被操賊雙雙逼死。外面一些,儘是他一系的狐群狗黨,只要他稍示意思,便不愁無那趨承意旨甘作鷹犬的人,那時孤二人只好延頸受刃而已!性命不足惜,可惜祖宗基業,一旦付於流水了。」伏後道:「皇叔左將軍既領荊益二州,兵多將廣,何不密詔令來勤王?」帝歎道:「操勢大於皇叔,皇叔羽翼未豐,若輕舉妄動,必遭失敗,是漢朝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仰望於一人者,又將以孤之故而致絕望!且操賊前雲,皇叔若窺中原,即當先取孤首,是皇叔兵出宛洛之期,即孤二人駢首受死之日,事勢如此,何用勤王!」伏後又道:「操賊勢盛,我夫婦終不能脫此樊籠,皇叔懷投鼠忌器之心,不敢北向有所表示,陛下不徒誤皇叔之前程,抑誤宗社之大計矣!」帝不覺長歎,便道:「卿有良策,可解此困否?」伏後沉思良久道:「妾有一策,陛下可將傳國玉璽暗中差人,送赴荊州,附一手詔,令皇救先正大位,恢復漢祚。皇叔若遵詔書,則妾與陛下不過許昌一民家耳。操挾之為無名,殺之無足輕重,或反留陛下以餌皇叔,轉勝於襲虛位以受禍也。」帝道:「孤方寸巳亂,卿可為孤作書。」伏後領旨,即操筆為書道:「諭左將軍益州牧:朕遭家不造,幼遘閔凶,近益孤危,命懸旦夕!今遣內臣穆順,賚璽付叔。璽到日,便可速正大位,以定人心。無以朕故,致多所疑慮,以誤事機!若宗佑重光,鍾虡無恙,朕死之日,猶生之年!願叔以天下為重,以一人為輕,上慰高祖世祖之靈!朕雖遘災,有辭以對。功成之日,當以少牢告朕也。建安年月日。」 
  帝省書流涕道:「漢室再興,卿之功也,惜孤德薄,累卿同此困苦耳!」伏後亦泫然。即喚穆順近前,告以此事,順頓首帝前,以死自誓,密密地藏了詔璽,借個名色,出了宮門,到了國丈伏完家中,密稟備細。其時恰值伏完少子新卒,完令穆順更換家人衣服,同著自己家人,護送少子靈柩,回宛城原籍安葬,事屬尋常,無人盤問。穆順逃出天羅地網,提心吊膽,改扮商人模樣,再由伏家人引導,千辛萬苦,到了南陽。 
  那南陽乃是關興把守,對著許昌方面來的人,自然注意盤問,穆順問知守兵,是關小將軍在此,告訴守門兵士,要去求見,關興即刻傳見。穆順在許昌見過雲長。此番見了關興相貌,跟雲長一樣,單缺了頷下長髯,穆順向前求個便,關興見來人相貌溫文爾雅,不像個商人模樣,便知另有別情,即時叱退左右,細問根由。穆順將奉旨南來的事,逐一告知。關興問知詳細,連忙請穆順進內,沐浴更衣,設筵款待,又請趙累前來相見。到了次日,叫一員偏將,帶了五十名兵卒,迭穆順去襄陽。張飛龐統恭迎入署,酒席筵前,穆順將曹操如何凶橫,皇帝如何被其凌逼說知,張飛聽得,不覺環眼圓睜,鋼須倒豎,便要起兵,到許昌殺曹操。龐統忙勸道:「將軍不可鹵莽,現在西川新定,大局未安,此刻不宜乍起兵端,萬一我處漏洩情形,反令聖上受無幸之禍。」張飛謝道:「先生之言甚是,飛一時氣忿,不覺言之過量。」龐統道:「事機緊迫,不可遲延,速送穆公公至荊州,候二君侯將令。」張飛立即派兵護迭穆順去到荊州。 
  穆順到了荊州,雲長同徐元直迎接入府。穆順道:「在許昌屢見君侯,深知忠義,頃奉旨意,來見左將軍,未知現在何處?」雲長答道:「皇叔現在益州,許昌情況,現在如何?先生所奉,是何旨意?」穆順道:「君侯有所不知,自從皇叔得了西川,消息傳入許都,聖上十分慶幸,無心中說了幾句話,曹操帶劍入宮,咄咄逼人,出言悖逆,無復情理!聖上與娘娘,哭了一日,後來娘娘定計,將玉璽授與左將軍,令某家攜著詔書,暗出許昌,面呈皇叔,請左將軍早進大位,令曹操失其所挾,或者聖上娘娘,反可以苟全性命。」雲長長歎道:「當日許田射獵時,梭我徑行殺卻,何致有今日也!」才隨令關平領了十隻兵船,護送穆順入川,面見大將軍不提。 
  雲長送了穆順出城,回到府中,剛才坐定,只昕得報馬報道:「東吳水軍都督周瑜亡故。」雲長驚道:「公瑾年少有為,忽然夭逝,江南大事去矣!」即入府內,稟知孫夫人,夫人十分傷感。雲長自派元直前往柴桑祭奠,順視繼任何人,以便應付,元直領命去了。你道周瑜少年得志,坐鎮江南,為何無病而死?那致死的原因卻也不一而足!從來聰明的人,不免好色,氣盛的人,不免好酒,周瑜才地聰明,風情高朗,目營八表,意在千秋。在當時都說他雅量高致。況以孫伯符虛心結納於前,孫仲謀竭誠推挹於後,精兵勇將,聽其指揮,陸馬水帆,供其驅策,不徒在江東是第一流人物,就說北方大首領曹操,南陽賽管仲諸葛亮,也都欽佩莫名,拜倒無地。又有沉魚落雁的小喬夫人,自然免不了舊小說中「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兩句古話!兼之酒量甚好,一舉百杯,雖吃得酩酊大醉,卻還溫克有容,所以有人說對公瑾如飲醇醪。一個人精力,能有幾何?白日裡治理軍書,應酬賓客,深杯浮白,雄辯高談,晚上還得按時點卯,應付太太,便是生龍活虎,也受不了這樣消磨,任情縱慾,安得長命!誰知道這裡又來了一道催命符,這謠言可不是兄弟造的,乃是唐朝李端發明的: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這便是周公瑾的催命符了。 
  原來周瑜在鄱陽訓練水師的時候,行軍打仗,誰人能帶家眷?周瑜年輕,忍耐不住,偏偏彭澤縣邊,有一個小家碧玉,名字叫金粟柱,生得丰姿絕世,瀟灑出塵,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彈得一手好箏,就住水軍行營附近。只因周瑜治軍嚴整,水軍裡面將校人員,雖有染指之心,尚少問津之輩。那一日周瑜還營,從她門前經過,自古道嫦娥愛少年,她便有心巴結,知道周瑜通曉音律,打量周瑜回營時候,自己把那十三弦柱,雁行兒排起,一弦一弦的銀甲輕佻,芳心半逗。周瑜來到門前,駐馬側耳,昕得入神,便叫左右喚那家長出來。金老頭兒見是都督傳喚,跪倒都督馬前聽令。 
  周瑜問道:「何人在此彈箏?」金老頭答道:「是小的女兒。」周瑜笑道:「彈得好好的,怎麼又錯了?」金老請都督入內待茶。周瑜向來待下有恩,治民以德,軍書稍暇的時候,同著親軍將校兩三人,騎行田間,看民耕種。百姓要求他進內,喫茶吃酒,極其隨便,絕不擺格,江南江西的百姓,盡皆愛戴。此番金老請他,遂命隨行將士,先行回營,自同魯肅帶了兩名從人進去。只見門庭靜寂,花木翳如,進房坐定,細看陳設,甚為精雅。金老喚女兒出來拜見,真個不是冤家不聚頭,周瑜教她坐下,問箏譜系何人傳授?指法調門,中間舛錯,一一指出。金家女兒詳細答覆,言詞清朗,條理明晰。周瑜正自驚訝,金老父女,上前跪倒。周瑜教他起來,問他何事?金老便將女兒自誓,願適英雄,甘為妾媵的話啟上。周瑜看著魯肅,魯肅道:「都督便可允許,以全其志。」當下周瑜正式把金家女兒收為外妻,小喬賢慧,也不吃醋,周瑜往來兩地,倒也自在。 
  常言道得好,樂極生悲。一日,周瑜在水寨宴客。多飲了幾杯,酒酣耳熱,披襟乘風,心上一顫,便受了涼,少年人不管好歹,回到小公館,魚水方歡,手足忽厥,教金女代著衣裳,扶坐床前,冷汗交流。急命從人送至營中,又冒了些風寒,請醫生前來看視。那醫生是華元化的高徒,名喚夏磐,來到床前,診過了脈,看過氣色,開了一方,退見魯肅說道:「都督之疾,已不可為,元氣太虧,六脈俱絕,賊邪入裡,無藥可醫。今夜亥子之交,即當盡命。」魯肅一面吩咐預備後事,一面來看視周瑜。周瑜服藥下去,精神稍覺清醒,魯肅與眾將環侍,到了半夜,瑜通身大汗,知道不好,喚魯肅近前道:「子敬!我死後,公可帶領水軍。」又顧諸將道:「事子敬,當如事我。」諸將一齊答應。再喚魯肅道:「荊州之交,不可絕也。」說罷,氣喘不止,挨到子初,竟自長逝,年才二十八歲。魯肅率諸將舉哀,將周瑜沐浴成殮,遣人飛報吳侯。那邊金粟柱聞耗,即時仰藥自殺。諸將聞知,更加傷感。 
  噩耗到了建業,孫權捶胸痛哭,軍民上下人等,無不齊聲哀悼。小喬夫人,更是慟不欲生。依她的意思,是要相隨泉路,只因兒子周循尚在懷抱,被她母親姐姐苦苦勸慰。軍民人中,第一個傷心的,要算喬國老,思想自己兩個女兒,一個嫁孫伯符,一個嫁周公瑾。兩個都是江南豪傑,年少英雄,到如今大女兒縗經未除,小女兒悼亡又賦,留著他一雙的昏花老眼,看這一對兒薄命紅顏。到了周瑜靈柩回時,他那種撫棺痛哭,格外傷心。大喬姊妹,見父親這樣年高,心中悲慘,越發難過。倒是大喬明理,含悲忍淚,苦苦勸住。小喬因憐金女烈性,將他祔入祖塋,相從地下。孫權令魯肅代理水軍,滿朝文武,掛孝三日。驚動了吳國太,年老多憂,便也奄奄成病。 
  原來周瑜與孫伯符同年,僅少一月,登堂拜母,吳國太以兒子畜之。伯符臨死,遺言外事問公瑾,內事問子布,所以孫權在周瑜面前,簡直當他作伯符一樣看待。合肥一戰,殺得曹操大敗而逃,周瑜還見吳侯,覲安國太,國太痛愛周瑜,自不消說。老年人逢著歡慶的事,就精神百倍,逢著喪氣的事,也就懊惱萬分。眼前見著伯符的媳婦,隱憂重孝,已覺難堪;又兼愛女遠適荊州,早晚言笑,誰與為歡?如今又加上周瑜這一死,心中又追想伯符起來。再由伯符想到孫堅身上,再由內裡想到外邊,曹操與江東深仇巨恨,若聞周瑜一死,前來報復,誰人可以抵敵?女婿遠在西川,女兒孤居荊州,未知又如何淒涼。前思後想,徹夜無眠,初猶飲食不調,繼則怔忡失寐,孫權不覺恐慌起來。正是: 
  漆室憂周,別有傷心之事;哀姜去魯,猶留灑涕之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天生蒸民而建之國,國必有主,主於君則君制,主於民則民主,其原則皆書天下為公,天子亦為民而立,非可以國為私者也。君主授統傳賢,馭於一智,民主繼任選賢,馭於眾智,一智較便易行,故各國馭始皆君。如堯舜時,何嘗不美!自禹傳子家天下,秦暴民私天下,漢逐鹿爭天下,於是窮統私位,君制乃未嘗復。自私不已,進而愚民,民不盡愚,而君主之禍作且酷矣。惟自私乃成自禍,非君制害之,以自私害之也。惟愚民適以自愚,非篡奪乘之,以民愚可得而乘之也。漢家以後之禍,則皆如是。故莽後有卓,卓後有操,操後有司馬。人君竊主私於上,而後人臣竊主私於下,此篡逆所相生不已耳。此中無甚天理,而亦若有天理,然則假韓彭俎醯,推論因果,如佛家言,殆無不可。古人久有此說,全相三國誌即本此發端。作者書成民國十四年,並未及睹海外搜殘之入國,卻立論與合,頗奇。 
  代身在樊籠之帝后設策,送璽入川,使當日真出於此,誠為妙策。當時漢獻居不知命在何時之地,而死據一璽,從思想上討論,豈非至愚!然而孫堅死於此;袁紹敗於此,曹操志於此,漢獻實於此,華歆奪於此,曹丕受於此,區區一物,作盡天下之怪!而無一人能悟,且均犧牲性命,不惜生死以赴之,寧不可笑!今本當時人之愚想,代當時人出奇計。此種文章,實暗含時代性,而以沉痛筆墨,寫出帝后對泣之可憐,直如身入其境,又幾令人不可卒讀。 
  此回寫一漢帝,即接寫一都督,天家敵體之淚臉方回,外室阿嬌之哭聲又起。只寫兩對夫妻,同膺悲慘,而苦樂迥殊,且見鴛鴦同穴,則生漢帝不如死都督,而耕饁相莊,則大都督又不如小百姓,此中脈絡塵劫,有阿堵傳神之妙,非平凡之筆也。傳李端臨一詩,憑空拉入為證,便似果有其事。全書中以此節翻案為最出意外,最堪絕倒。然公瑾風流,江東獨步,英雄兒女,原在意中,即無金粟柱其人,不可謂必無用於金粟柱之人也。與其公瑾自歎瑜亮,不如令小喬同悲瑜亮,此翻得可喜者一。與為諸葛三氣而死,不如公瑾大樂而死,此翻得可喜者二,與令喬家女獨佔英雄妒殺江東,不知全家女共事英雄,羨殺江東,此翻得可喜者三。與叫諸葛痛哭更無知音,不如金女彈箏,便有知音,此翻得可喜者四。與其賠了夫人,空言妙計,不如賺了夫人,享盡艷福,此翻得可喜者五。與其氣死之後,柴桑有人弔孝,不如樂死之後,鄱陽有人仰藥,此翻得可喜者六。一案翻來,有六可喜,便覺無金粟柱其人,不得況窈窕仙娘,書中有女,幾呼之欲出者乎。噫!            
第十二回 賦歸寧孫夫人不歸 下密詔漢獻帝不密     
  且說吳國太病勢,日漸沉重,孫權晝夜侍奉左右,衣不解帶,每聽國太口中時常念著周瑜名字,孫權聽得,亦自傷心,忍淚寬慰,總不能解。其時孫權有小妻趙氏,聰明絕世,三國中有名的針神,能以方尺蜀錦,繡成列國地圖,靈心巧思,藐無儔匹。 
  當時趙氏見國太病重,孫權日益憔悴,背著人跟孫權說道:「主公!母親平生,所喜兩人,只因公瑾早夭,母親時常思念,公瑾既不能復生,小姑近在荊州。一水之隔,只遣人前往告知小姑,必念母親之恩,決回探視;劉使君雖在西川,關將軍信義著於當時,秉燭待旦,海內皆知,能以禮自持,必能以恩相諒,決不阻小姑之行;母親因念公瑾而得病,得見小姑,病當自愈,區區藥餌,不為功也!」一席話,說得孫權如夢初醒,說道:「卿言甚是,孤因公瑾新逝,老母染疾,心緒不寧,未曾想及。」隨即出到外堂,令孫韶繼了自己手書,一來報謝雲長遣元直弔唁公瑾之情,二來告知妹子老母病重之信,即行前往荊州。孫韶領命出府,立時就道不提。   
  且說荊州方面,徐元直奉關將軍命令,用劉使君的名義,赴建業弔祭周公瑾,回轉荊州,報知雲長,並言魯肅接統水軍,張昭入參大政等一切情形。雲長詢悉,入內稟告孫夫人。孫夫人歎息道:「公瑾一亡,吾兄輔佐無人,吾母亦當憂思致病矣!」言罷,潸然淚下。少婦獨居,每多生感,何況真正有這傷心的事兒!雲長啟道:「嫂嫂請放寬心,待羽啟知皇叔,以便嫂嫂回家省視,嫂嫂意下如何?」孫夫人含淚道:「就請二叔修書前往。」雲長領命,自去修書。 
  雲長剛差人前去西川,孫韶早已到了,先見過雲長,致吳侯答謝弔唁公瑾之意,然後求見孫夫人。雲長陪著孫韶進內,孫夫人出到內堂,孫韶上前參見,呈上書信。孫夫人當面啟視,不覺淚流滿面,痛哭失聲,回頭叫侍女,將孫權手書轉呈雲長。雲長雙手接過,見書內詳述國太致病原因,病中情狀,淒情苦語,甚覺酸辛。雲長素來義薄雲天,心高霄漢,對於倫常,非凡懇切,叉手稟道:「今國太病重,皇叔遠在西川,未能前去問候,嫂嫂近在咫尺,理應回吳,侍奉湯藥。」孫夫人歎道:「婦在夫家,當稟命而後行,未得皇叔命令,如何是好?」雲長稟道:「嫂嫂之言甚是,但西川道遠,往返日期,須得一月;國太高年重病,萬一旦暮不諱,嫂嫂豈不抱恨終天!皇叔大仁大義,決不因此見怪,嫂嫂即日便請先行省視,容羽再啟知皇叔,國太病癒,嫂嫂即速歸來。川中現已大定,早晚必差人前來迎接嫂嫂也。」孫夫人連聲道是。雲長陪著孫韶出外休息,孫夫人忙著收拾行李,將阿斗交付雲長夫人,暫為撫養。 
  次日清晨,雲長派了幾隻戰船,並大船一艘,在江邊伺候,隨與徐庶馬良文武官吏,恭送孫夫人上船。上船之後,雲長躬身稟道:「國太病癒,主母速回,先期示知,羽當遣人前來迎接。」孫夫人連聲答應,眼看船去已遠,方才同文武回城。徐庶歎道:「公瑾一死,江東政令不齊,若曹氏加以讒言,主母歸來,未知何日!」雲長道:「元直有所不知,主母剛毅性成,深明大義,決無不歸之理。」徐庶道:「君侯所言者理,庶所論者事耳!秦穆公之伐晉,鄭武公之滅胡,均為婚媾,欻作仇讎。世事無常,何可概論!主母婦人,英氣過甚,恐不令終,懼將因此顛覆也!」雲長歎道:「果如君言,則江湖之間,又將糜爛矣!」兩個歎息回府,修書報告玄德去了。   
  卻說孫夫人帶著侄兒孫韶,由江陵動身,沿途江夏徐盛,九江甘寧,均派人迎候。孫夫人見母心急,都教孫韶謝卻,輕舟順水,早到建業。孫權日日派人伺候,那日到了,孫權好生歡喜。兄妹見了,喜極而悲。府中女眷,都來迎接,簇擁到國太榻前。國太病得骨瘦如柴,游絲一息,孫夫人走近前,輕輕叫聲「母親,女兒回來了!」國太張目一觀,愛女回來,精神一振,慢騰騰的攜著孫夫人手,喘著氣道:「女兒,你幾時回來的?莫非是做夢?」孫夫人含著淚說道:「母親!不是做夢!」國太的病,本是思慮傷神,見了孫夫人,心便寬了許多,才少許吃點子粥,孫權自是歡喜。孫夫人伴著老母,小心寬譬,那病一天好似一天。依著國太的意思,要叫孫夫人回轉荊州。孫夫人因國太病未全愈,恐有反覆,決意多住一半月,自己作了一書,告知雲長,略言母病稍愈,尚須留待,一俟告痊,即當西上。又作一書,請雲長轉達皇叔,吩咐原來荊州船隻先回,國太病癒,即坐江南船隻回轉。坐船領命回去荊州不提。 
  在此孫夫人回江東的時候,穆順同著關平,早到了成都,玄德排著香案,接了旨意,痛哭流涕,設筵款待穆順。穆順滴酒不飲,要歸許都。孔明道:「穆監此來,許昌料已知曉,若是再回,必無好處。」穆順道:「軍師!順奉命之日,即置性命於度外,此番如天之福,幸不辱命,間關跋涉,得至成都,目睹皇叔軍容之盛,漢室光復有期,當回報聖上,以釋愁懷!軍師當勸皇叔早正大位,上符聖意,下順民情,早興討逆之師,以定中興之局,順之生死,何足計也!」 
  孔明與諸將見穆順說得激昂慷慨,無不為之動容,便說道:「足下既必欲回轉許都,若得見聖上,便煩轉奏,皇叔即日當統率大兵,東出漢中,南收關輔,雲長出兵宛洛,逕向許昌,請聖上暫釋愁懷,臣等當以全力滅曹氏也。」穆順離席拜道:「願公等無忘此言!」玄德釃酒道:「皇天后土,實聞斯言,苟渝初衷,神明不佑。」穆順稱謝。 
  筵散,玄德仍令關平護送穆順回荊州。關平領命,與穆順回到荊州。穆順辭過雲長,由荊州去到襄陽,由襄陽去到南昌,仍復更換衣裝,星夜向許昌進發,不幾日,到了許昌,先至伏完家中,告知一切,便要回宮。伏完道:「穆公公!操賊近來派人晝夜嚴防宮門內外,公公此去,懼遭不測。」穆順道:「順之出宮,有所懷挾,尚不畏操;今都無所有,更何畏也?」辭別即行。伏完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穆順剛至宮門,曹操適從裡面出來,看見穆順滿面風塵,心中估計道:他是一個太監,日在天子身旁,為何風塵滿面,其中定有緣故。穆順向前參見,曹操也招呼幾句,便自去了。卻即時遣人暗暗告知女兒曹妃,教她留心偵伺。那穆順見曹操不問,竟自出去,心中無限歡喜,進得宮來,見過帝后。帝與伏後,見穆順安然無恙,回到許昌,不覺大喜過望,即屏開內侍,詢問穆順,順一一奏知。卻不提防曹妃早已買通伏後身旁宮女,伏在屏後,聽個結實,去到西宮,盡情說出,曹妃立繕書函,遣人飛報父親。 
  曹操接書一看,聞得玉璽出宮,不由得大怒起來。自家早預備稱帝,實行受天明命,既受永昌兩句吉利話兒,誰知道又被伏後設計,穆順私行,生生的送入西川。當初徐璆劫了袁術靈柩,得了傳國璽,獻與孤家,孤家以建安在孤掌握之中,不妨與之,以為孤後來禪讓光彩。如今是到了劉備手中,非滅了西川,不能再得!越思越惱,越想越恨,立刻叫華歆帶領軍隊入宮,問帝要索玉璽;令郗慮領兵去伏完宅中,把伏完拿來見我。二人領兵,分頭自去。 
  華歆手執利劍,闖入宮中,建安皇帝情知不好,硬著頭皮問道:「華卿入宮,所為何事?」華歆氣忿忿地答道:「奉魏王令旨,索傳國玉璽一觀。」帝答道:「傳國玉璽,乃受命之寶,帝王之物。魏王人臣,要之何用?」歆怒目圓睜道:「只借一觀,誰要他來!」帝答道:「此物決不能借。」歆大怒道:「此寶原系魏王送與陛下,魏王借觀,陛下都不答應,為何卻輕輕送與劉備?」穆順見事已敗露,走上前來叫道:「華歆逆賊!送傳國璽與劉備,都系我一人主意,是我親自送去,與陛下娘娘,都不相干!」華歆吩咐左右將穆順綁了,帶出宮去。回頭望著帝后道:「待我訊出實情,再來與你二人算帳。」隨押著穆順,來見曹操。 
  曹操正在那裡拷問伏完,伏完死不招認,曹操一見穆順,笑道:「穆監,你多受風霜辛苦了!」穆順道:「為國盡忠,敢雲辛苦!」操問穆順,送璽是何人主意?穆順道:「是我見你這逆賊,帶劍入宮,威逼陛下,心中不忿,私盜傳國璽,送到荊州,交關將軍收了,要他火速送入西川,教皇叔即登大寶,重興漢室。」曹操道:「你見關將軍,關將軍是怎樣說法?」穆順道:「關將軍怒髮衝冠,言當日許田射獵時,悔不殺了你這個逆賊。」操大怒,教將穆順伏完,一同斬首,二人至死,大罵不絕。又叫殺了伏完全家,吩咐華歆領兵入宮,看守帝后,靜候後命。正是: 
  不密失臣,龍困豫且之網;何緣作賊,鳩媒帝后之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演義孫夫人之歸,以計歸者也。周善下書,國太病危,只是孫權搗鬼,誣母病危則不孝:謊妹離夫則不義;棄孝義於千秋,而一心去想荊州,是孫權不成人子極矣。再寫趙雲截江奪回阿斗,原定擄人獨子,勒贖荊州之計又不成;乃只空將一妹騙回,致逼下梟姬沉江之事。如此孫權,直同盜賊行為,豺狼面目,厥後孫夫人見母無病,既無如何下文,吳國太見女大歸,亦無他項異論,又皆為太背前文,無可理解者。今就周瑜一死,年老憂多,觸處生悲,竟將國太寫成真病,病有真因,於是趙姬陳言,孫權提醒,光明正大,接妹而歸,以解母懷,獲痊親疾,則孫權孝義,可無愧見稱於江東,並可回顧演義前文不少,不僅可作翻案讀也。夾寫關公大義薄雲,倫常懇切,恭送歸舟,暗為不報皇叔,代主聽行作一補筆,周旋得好。因入徐庶深思顧慮,遠見棖觸一段議論,更為下文不歸作伏筆,有山回水轉一徑通幽之妙。而亦寫雲長自雲長,徐庶自徐庶,人物不同之筆,所必應有別者也。 
  漢末喪亂,始於桓靈崇信宦官,中涓既橫,外戚乘之,以至朝政大非,盜賊蜂起,天下分崩,乃開三國之局。不圖易祚當塗,炎劉將絕之際,外戚乃有伏完,中涓乃有穆順,二人忠義,邁軼等倫,卒不可不特筆以書,斯誠芳草尚存於十步者。故本書於穆順由許入川,由川回許,一來一去,皆詳筆敘之,又不以宦官之筆狀之,曰商人,曰溫文爾雅,曰先生,曰足下,前後兩回文宇除伏完口呼外,胥不以內相公公等字樣相稱,此均一字所褒者也。至玉璽既入西川,身無所挾;此與演義藏書發內,以致倒戴其帽之情,便自不同。出入宮門,尚何所懼而洩其密,乃以風塵滿面見疑,遂有暗令曹妃密伺之舉,文心至巧,而亦誅操並及其女之筆籍翻伏完三族罪案,以見賊女難賢,不免連坐,內入助逆,則又片言而貶者也。一褒一貶,穆順伏完,縱辱漢末宦官國戚之次,寧不獨有千秋。 
  逼宮案內如華歆郗慮之徒,春秋大義在所必誅,自不惜甚其大惡,既入宮而索璽,復辱帝以算帳,更以領兵監守帝后之罪盡加其身,使惡如邱山之積,而後世人欲食其肉之忿毒,乃下逮九幽,莫知所屈。在演義則如彼,在本書又如此,是乃雙料罪人矣。不寫杖殺伏後者,不許操可加罪於君後而殺之也。殺穆順僅及其身,殺伏完僅及全家,又皆不許操得行三族之誅也。翻案之中,其義之嚴如此。            
第十三回 銅雀台大宴論當塗 金鳳橋愛子陳天命     
  向來我們中國有一般土聖人,傳下的格言,連篇累牘,中間有兩句很警策的話,說道:「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自從這兩句話發生以來,不知害了多少青年子弟,一直傳到於今,又改良到做官發財起洋房子討姨太太諸問題,愈鬧愈糟。把一個好好的中國,弄成了破瓦頹牆,都是這兩句缺德的口號,造下了這無邊罪孽,這是為何?原來他這種話,就是表現四民失業,不安本分的真象。打從第一個牛皮大王蘇秦說起,農不成農,工不成工,商不成商,士不成士,吹牛拍馬,遊說諸侯,發篋讀書,引錐刺股,搖唇鼓舌,大掉槍花,不過為著黃金駟馬,六國相印,歸驕妻妾,還逼著他嫂嫂,務要說出畏叔多金,方才快心滿意,到底有何益處!陳勝輟耕坐嘯,項羽欲取而代之,行險徼幸,愍不畏死,開出世界多步亂原,壞了國民多少心術;什麼醴泉芝草無根脈,劉裕當年田舍翁!民國成立以來,一二等牛皮留學生,空口說空話,馬上就是總長次長,督軍省長,一步登天,比擲陞官圖還快,怎麼不教人人思亂!他們各位,若是逆取順守,肯替國家稍盡心力,何嘗不可?難道務必要那行屍走肉的老將就木的人,方足以表率諸僚,弘濟艱鉅麼?誰知道他們都是受了那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功夫的遺毒,實行那陞官發財起洋房子討姨太太的宗旨,一人得道,九族升天。這種時代,任你諸葛復生,孔孟再世,也只好望洋興歎,末可如何了!求如前清劉蔭渠之始終不改布衣,近代王聘卿之騎驢正定,已經是麟角鳳毛,佳人難再了。 
  單說三國的曹操,詩文開八代之先河,武略冠一時之儕輩,春夏讀書,秋冬射獵,英雄氣概,比之草廬抱膝,尚覺較勝一籌!據依矮張松歌功頌德之言,他老人家也可算得姜子牙七殺三災後第一個人物,到了晚年,就該樂天知命,不料他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在那袁紹初平、許都安枕的時候,卻在漳水河邊,起造銅雀台,雕粱畫棟,曲室幽房,左右還架著玉龍金鳳的天橋,美人鐘鼓,充牣其中,管領春風的,卻懸缺以待喬公二女,實行住洋房子討姨太太的主義,號稱當世英雄,尚且如此,其不英雄者更可一望而知。但是黑山官渡,濮陽潼關,不知糟蹋了多少良民百姓,狼藉了多少勁卒精兵,才造就了曹操這一位英雄。這個銅雀台又不知耗了多少生民膏血,台中陳設,又不知折算了多少兵馬錢糧,凡屬血氣之倫,當莫不同聲痛恨。偏有那些骨董名士,弄了一半截瓦兒磚兒,磨成硯台,置之高座,還要自欺欺人,硬說是某年出土,建安某年造,真正老銅雀台瓦。哈哈!又算什麼?這真是石敬塘笑桑維翰的話頭,眼孔未免太小了。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曹操自從殺了伏完穆順,命華歆領兵監守建安皇帝夫婦,自己就想正式做起大魏皇帝來。那一日,邀請滿朝文武官員,赴銅雀台大宴。你說閻王下請帖,注定三更,誰敢挨至四更?日中時候,滿朝文武,都已來齊,侍立兩旁,敬候大駕。曹操聽得眾文武都已來齊,緩緩的駕著乘輿鹵簿,警蹕傳呼,來到台前,眾官下位恭迎。那時孔融因骨鯁不阿,被曹操命郗慮將他全家誅戮;荀彧荀攸叔侄二人,本是曹操手下第一等謀士,但因家世都是漢朝的望族,可稱得起世受國恩,雖受曹操不次之遇,然於大義上尚還明白;因魏王九錫,不甚贊成,激惱了曹操,叔侄憂懼不過,雙雙服毒而死。漢朝的大臣,只剩下太尉楊彪,太傅王朗,司隸校尉鍾繇,都是御窟裡定作的一色不倒翁,連痰嗽都不敢作聲,那裡還敢說話呢! 
  當下銅雀台前,左右前後,圍繞著羽林騎士,台上滿佈著期門佽飛,曹操坐在當中,左邊曹洪,右邊許褚,全副披掛,站立兩旁,眾官依次屏息坐定。酒過三次,曹操舉酒,對眾官道:「孤有一言,諸君靜聽。」眾官側耳靜聽。操高聲道:「古人有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漢室自桓靈以來,昏主迭乘,權奸當道,殺戮忠良,塗痡四海,張角大亂於六州,董卓擅權於朝列,李郭俶擾,九廟阽危,漢祚之延,不絕如縷!孤以孝廉,起兵討賊,賴諸文武協力同心,所向有功,得有今日;孤於漢室,不謂無功,孤於當今,不謂無德;而昏主乃暱比群小,過信艷妻,背德負恩,忍心反噬。孤得傳國璽於九江太守徐璆,不以自私納之宮府,此心清白,可質鬼神!乃昏主不以為德,反以為仇,密遣內官,私繼重器,結連劉備,欲以圖孤。孤幼時讀李陵與蘇武書,言韓彭菹醢,絳灌縲紲,嘗深鳥盡弓藏之恨,以為子胥文種,系奴隸之材;絳灌韓彭,皆驚駘之輩,不能自有樹立,攀龍附風,貴賤隨人,俯首受誅,死而不悟,孤甚痛之!子輿有云:『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孤將一雪絳灌韓彭之恥,而伸寇仇土芥之言,諸公以為如何?」言時,目光如電,聲色俱厲,眾官震慄,皆不敢回答。 
  只聽得貴族席上,有一少年,出得席來,向操再拜,連道:「不可不可!」操帶怒視之,乃四子曹植。那曹植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素來腦筋尚還清晰,操愛之甚於倉舒,此時聽見父王發出實行代漢之言,滿朝文武,噤不敢聲,自己想道:「就使父王稱帝,那東宮太子,仍是子桓二哥,也輪不到自己頭上,不如犯顏直諫,到可博個美名。」這是段芝泉不願意袁世凱做皇帝的一般見解。 
  曹操見是愛子出頭,不便呵斥,問曹植道:「童子何知,有何陳說?」曹植啟道:「父王!自古禪代之際,皆當應天順人,漢祖兵臨霸上,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光武大戰昆陽,風雹助威,北過趙地,河冰驟結,天心厭亂,故丕佑一人,以康庶物。今幽冀連年荒旱,許昌黃霧四塞,魏王邸第,時有火災,漢運未衰,懼將不勝。」操帶怒道:「讖書明言金刀運盡,代者當塗高,鄭司農一代經師,當非誑語。」植叩首道:「圖書讖緯,盡屬妖言,詭誕不經,勉強附會。鄭玄據以解經,高識之士,方為騰笑,父王奈何信以為實耳!且天下歸往之謂王,世為宗主之謂帝,今孫權跋扈於江南,劉備縱橫於荊楚,大河以外,無復來庭,長江之南,聲教不被,父王即有志唐虞,亦當俟四海廓清,六服同化,渙汗大號,猶未為晚。」 
  曹植一席 
  話說得有條有理,曹操正待設言回答,只見曹丕出席說道:「四弟之言甚謬,昔周武假號於西歧,卒夷殷紂,漢高稱王於關輔,終殪項羽,自古五運迭興,群帝相襲,乘時肇運,謂之真人。濡滯不行,謂之事賊;漢家命運,摧蕩無餘,父王柱石中朝,得以苟延余息,嬗代稱號,天與人歸。孫權劉備,偷息西南,大統攸歸,偏隅易定。若必遷延歲月,坐俟河清,此越王所云,天與不取,必受其咎者也!」 
  曹操聞言大喜道:「吾兒之言是也!」叱退曹植,再問眾官。眾官齊聲道:「世子之言,應天順人,某等皆同此意。」華歆啟道:「丞相之意既定,可令滿朝文武,聯名作書勸進,以昭應順。」操大笑道:「子魚何迂腐乃爾!豈不聞知者作法,愚者守之,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乎?可行則行,何俟於勸?若其不勸,豈遂不行?欺世盜名,孤不為也!」歆再拜道:「丞相高明,人所不及,惟古人得天下者,不出兩途,非出征誅,即由揖讓,敢問丞相,道將何從?」操笑道:「建安孤寄,何用征誅?應運代興,毋須揖讓,孤自帝自王,有何不可!」歆啟道:「不可令建安揖讓,以協人心。」操笑道:「此事卿試為之,孤稍俟之可也。」隨即散會,紛紛下台,華歆自去安排一切。正是: 
  自帝自王,何用虛文禪讓;半遮半掩,幾同商婦琵琶。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天下大事之壞,皆文士成之,而以吾國史中為最。蓋歷代以士列四民之首,大奸大慝,收拾人心,自納士始;大豪大猾,廠樹聲名,自養士始;愚民政策,省重科舉,自愚士始;暴君專制,焚書坑儒,自殺士始;史來歸美,修禮明經,自禮士始;頑民向化,薇蕨精光,自徵士始;幾若一士來而三民可棄,一士去而三民不歸者,士既獨重如此,奈何天下大事,不壞其手乎。演義方寫興設學校,禮延文士,即接寫於是侍中王粲杜襲衛凱和洽四人,議尊曹操為魏王,至極天極地,伊周莫及。草詔冊者,則有鍾繇,謂櫛風沐雨,自古人臣,無此大功;表九錫者,則有董昭,乃稱越古超今,唐虞無以過,應法禪讓,以順天心,共奏禪位。入遏漢獻,則同惡者,又有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廣、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四十餘人。若草詔則屬陳群,捧璽則出華歆,作表則命王郎,持節則由張音,受禪台之議,最後發於賈詡。而肇篡逆之萌,稱舜母玉雀入懷之瑞,以符銅雀者,最初又早有荀攸。凡此若而人者,孰非文士之流,而居四居民之首,頌德歌功,篡逆且甘心輔導,而有不壞天下大事者耶!履霜堅冰,所由者漸,故銅雀之台一成,即受禪之台已伏。試觀演義宴銅雀時,操為文王之言,遽發於口,自明孝廉精舍,以待清平,非孤始願所及之情,滿志躊躇,何莫非對承旨希顏文士望風而發。銅雀之前,暗窺向背,惡固不敢曰未萌,而言為心聲,篡志之成,則吾謂必始於銅雀也。然則瑞啟當塗,大陳天命,自應特書,會於銅雀,蓋屬諫心。作者之意,殆猶如是,與吾同一見解,特以感於時會,借蘇秦輩古之政客落筆,又不屑齒數文士焉耳。 
  作者代操發言,將蓋代權奸聲口,寫得虎虎如生,紙上活脫呈一曹操,每讀此回,不禁痛飲擊節,必如此始稱千古獨步之曹操,而一讀至孤將一雪絳灌韓彭之恥,而伸冠仇土芥之言二語,又輒為之舌矯不下,渾身三萬六千根毫毛,根根皆戴;真不知當時台下眾官如何震慄也!至對子魚大笑數語,所謂可行則行,何俟於勸,及建安孤寄,何用征誅;應運代興,何須揖讓,自帝自王,有何不可等語,乃知篡位格言。吾國歷史中,只一曹操夠發此等言詞的資格,欲自作文王,今借筆寫來,便將千古奸雄,一齊罵倒,袁世凱之大典籌安,乃愈覺臭騰萬世。如操袁地下讀此,當不知如何抱頭痛哭,死得不值也。玉龍金鳳,拱駕雙橋,銅雀中央,實啟篡志,議出於植,植亦罪人,作者雖為開脫,然以失望東宮,比於干木,其問貶誅,毫未失出。而借寫大河以外,無復來庭,長江之南,聲教不被數語,蓋亦羯鼓之過,欲罵當時軍閥,方故為此曲筆耳。非有狐兔之悲,從宥子建才子也。            
第十四回 孫夫人雨泣葬江流 劉皇叔雪涕祭武擔     
  話說曹操聽了曹丕之言,叱退了曹植,就要籌備學起虞舜夏禹起來。到底他是機警過人,雖然利慾薰心,到肯統籌兼顧,自己想著向來挾天子以令諸侯,師出有名,戰無不勝。孫權劉備,名義上也還尊奉許昌,一旦推翻建安,未免為其所挾,貽人口實,大費躊躇,遂密召賈詡劉曄華歆郗慮四人入府商議。四人進得府來,參見已畢,操將自己意思說出,叫四人從長計議。 
  劉曄道:「現聞江東周瑜已死,魯肅代領水軍,其人忠厚無用;主持內政,乃系張昭,異懦寡斷,易於搖惑;不如遣一介之使,東往吳會,告知玉璽已入西川,劉備早晚稱帝。玉璽系孫堅殞命之由,孫權痛心切齒之物,兼之索有不臣之心,不過以建安襲號,亦已多年,勉奉贅旒,聊相維繫。劉備新得志於荊益,有所舉動,自假漢統以號召天下。漢室中興,江東寧可尚為孫氏所有?雖重以婚姻之好,不過如竇融之表讓河西,長安布衣,孫權豈樂為此?且其部下各有所求,既防江夏之歸劉,亦懼人心之思漢。孫權初以合肥之仇,轉聯劉備,我若釋合肥之忿,下結孫權,則彼自樂於從命,不願為荊襄之輔車。承相可為所欲為,以坐制孫劉之進退。昔秦破合縱之局,而六國以亡,漢離烏月之交,而匈奴以敝。曄意如此,丞相以為如何?」 
  操大喜道:「公言是也!仍用漢家名義,策權為大司馬吳王,煩公一往可也。」操處向有空頭誥敕,即時填發,從宮中取出符節,交付劉曄,前往江東。劉曄領命,兼程來到建業。單車奉使,王命所臨,沿途自無攔阻。孫權排了香案,接受詔書,文武上前稱賀,設宴款待劉曄。動問許都近事。劉曄詳細說出魏王深願棄仉崇好,與吳王親近提攜;惟劉玄德以新得益州,謀僭大位,暗中差人入許,運動伏完,從伏後手中竊取玉璽,早晚必當稱帝,君王與玄德交親,將來必擅椒房之貴矣。一句話激惱孫權,說道:「大夫差矣!劉備終守臣節,孤系姻親,若竊璽稱尊,則大義所關,又當別論。」劉曄見孫權業已入彀,心中暗喜,連聲道是,休息數日,自回許昌覆命去了。 
  孫權卻召集一般文武,商議此事。那時活該孫劉火拚,魯肅染病,在鄱陽將養;徐盛甘寧,各守防地,不能前來;只呂蒙以吳魏言和,邊境無事,陪著劉曄,來到建業。孫權以父孫堅之死,半因玉璽,玉璽所在,仇即隨之,此番聽得璽歸玄德,不覺肝火上炎。這是兄弟鄉間有句俗話:斗了龍船再認親,正是孫權這時光景。當下孫權將劉曄言語並自己意思,對眾說出,眾文武個個相顧無言,因為順著孫權的意思,則荊州之好必離;若顧荊州之好,則於鼎足三分之勢有礙,所以只是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聲。 
  孫權看出眾人意思,喚呂蒙道:「子明!諸將為事勢所拘,噤不敢言,卿可為孤一陳利害,但求於江東有益,不必顧及其他。」呂蒙道:「主公如欲成三分天下之局,則當知所輕重,曹盛則袒劉,劉盛則袒曹,順時以趨,務使相犄相角,而我坐承其利。往者曹盛於劉,主公於荊州重以婚姻之好,亦欲其為我屏蔽、受敵一方之意耳。然曹氏於我,接壤僅淮北一帶,今劉氏奄有荊益二州,西接天水金城,南臨越南交趾,東漸江夏九江廬州各地,收馬超之眾,據天下之要,文武輻輳,海內歸心。主公如欲長為漢臣,則宜斷絕曹氏,專事荊州,如其不屑俯首聽命,則宜結曹氏以制荊州,不能令荊州羽翼日豐,長駕遠馭,併吞六台,馳騁中原。且主公之妹,已回建業,無所顧慮,何用多疑!」權大喜道:「子明之言,實獲我心。」 
  陸遜諫道:「主公!子義遺言,公瑾末命,皆言吳劉之交不可離,願主公詳加考慮。」權笑道:「子義公瑾若在,亦當不容異議也!卿毋多言。」隨調陸遜赴濡須,呂蒙赴夏口,相視機宜,以為進止;徐盛甘寧,盡歸節制。陸呂二人,領命分頭自去。孫權嚴禁近侍,不令孫夫人知曉。 
  那吳國太病已痊癒,日久憂忘,孫夫人便與母親商議,要回荊州。吳國太以系女兒終身大事,荊州又近,易於相見,自然應允,便告知孫權,孫權終是推托不許,日復一日。孫夫人年輕氣盛,候孫權進內問安,當著國太面前,質問孫權,是何意思。孫權作聲不得。孫夫人情知有弊,便數說孫權道:「哥哥當初因懼曹操復仇,才結好劉皇叔,不惜以妹子遠嫁荊州;母親病重,妹子接到哥哥書信,本欲候皇叔命令,方來省視。雲長二叔,以大義相勸,故妹子先行歸省;今老母病癒,妹子嫁夫從夫,哥哥藉故托詞,不一而足,是何理也?想必哥哥聽了宵小之言,與荊益為仇,留妹子以作抵押?恨父親大哥死在九泉,不能憐念妹妹,遂致此耳!」說到此地,不覺咽喉哽噎,痛哭起來。 
  國太見女傷心,也自陪著揮淚,切責孫權。孫權左右為難,沒奈何將已往的事都說出來。孫夫人聽罷,不言卻語,掩面入內。孫權寬慰了母親,亦自出外。孫夫人回到自己房中,想起哥哥之語,為保全父兄基業起見,也怪他不得!自己一個女流,欲歸不得,一方面對不住恩重情深的丈夫,一方面對不住大仁大義的二叔,眼看著孫劉之交,就要分離,那時節進又不能,退又不可,千思萬想,除卻自己一死,更無第二條路徑。次日起來,強作歡容,伺候老母,一連半月,絕口不提荊州二字,孫權也就放下了心腸。 
  一日,孫夫人告訴母親,言自己心中煩悶,欲出城外甘露寺一遊。國太生怕女兒愁出病來,當時允許,教人告知孫權,派人招待。 
  孫夫人辭別老母,心頭淚落,帶了侍女,乘車出府,到了甘露寺,游賞了一遍,倚著欄杆,望那建業城,宛在目前。長江萬里,滔滔東下,心中想道:此水來自西川,去而不返,同著自己一樣,此時不死,更待何時!將手攀著欄杆,舉身一擲,可憐一個聰明英果的絕世佳人,竟隨著一片清流,魂歸大暮了。 
  眾侍女措手不及,膽裂魂飛,寺裡從人,急喚沿江漁舟撈救,那長江水勢,到此處洶湧異常,又兼是天與全貞,那裡還撈得著!從人慌忙回府,報知孫權,孫權痛哭。裡面國太已經暈倒在地,慢地裡醒來,只是痛哭!任憑你百般勸解,那裡肯聽。老年人看見心愛的女兒,生生慘死,如何不氣,一連三日,水米不沾,也就死了。孫權只捶胸痛哭,悔之無及,開吊成服,一照禮經不提。 
  那消息長江上下,當作新聞,揚揚沸沸的傳到荊州。雲長正接著玄德手書,屬送夫人入川,剛欲派關平前往迎迓,聽得此項消息,不覺大驚,急請徐庶入府,商議此事是否確實。元直答道:「以庶觀之,殆有十九,頃聞許昌消息,穆順伏完被殺,曹操久有篡窺之心,懼荊揚之聯合,必以利啖孫權,權欲立三分之局,必留主母不令西歸,主母處於兩難,勢必至於自殺;國太年老,痛女亡身,尤為常有之事;可否遣人弔唁,藉悉實情?」雲長大怒道:「吳不告哀,何吊之有?孫權見利忘義,殺我主母,此仇不可不報!即煩軍師傳令,叫下游諸將,嚴防汛地,令劉琦伊籍,整頓水師,聽候出發;差人星夜入川報告主公,調子龍夫婦,並張苞廖化,軍前聽用。」徐庶應諾,即時分派前往。雲長再令從事飛檄江夏守將徐盛,請轉達孫權,速送孫夫人西還荊州。候了多日,杳無音信,雲長下令,替孫夫人發喪,封江南宣告絕交。 
  駐紮襄陽的張飛,聞聽嫂嫂在江南死於非命,激動他的三千丈無名孽火,依他的主見,立刻興動傾國人馬,前去報仇。虧著龐士元洞悉孫曹聯合的原由,知道襄樊重地,不可輕動,將此項情形,委宛曲折,跟張飛說個明白,張飛方才按捺下去,靜候雲長命令不提。   
  卻說玄德受了建安旨意,正與孔明商議進取漢中,以出長安,馬超黃忠領兵,先後出發閬中下辯一帶屯紮。忽然接到雲長三次手書,不覺淒然淚下,痛恨孫權,意欲起兵報仇。孔明諫道:「主母凶終,理應報復,但近方議取漢中,不可同時樹敵,待克復長安,然後令雲長出兵,猶未為晚。」玄德依允,深恐雲長輕動,叫子龍夫婦,帶了張苞廖化,領荊州軍八千,西涼軍五千,沿江東下,直抵荊州,協同守禦,以防吳兵,要雲長暫時按兵不動,子龍夫婦領命自去。令孔明前往閬中,督率諸將,進取南鄭,孔明拜辭出府。玄德自與法正並荊州軍萬人,坐鎮成都,接應孔明。 
  劉玄德又思想孫夫人恩愛情深,在武擔山南設位,向東遙祭,招魂虛葬。文武百官,盡皆縞素相從,陪位祭奠。玄德掩袂痛哭,群下無不哀感,苦勸回府。 
  那趙雲夫婦領兵順流直下,到了荊州,見過雲長。子龍夫人入內,見過雲長夫人。張苞廖化向前參見。子龍宣佈主公本意,雲長敬謹受命,候子龍休息數日,部領諸軍,沿江沿湖,分途駐紮。隔江徐盛以吳侯失策,自釀兵端,此番荊州益戍增防,兵禍懸於眉睫,只得協同部下,盡心守禦。正是: 
  功利紛紜,塗炭生民膏血;權謀傾側,摧殘壯士頭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作者不欲操得行文王之志,以明正篡竊之罪,此間著筆頗難;且須溝通孫夫人不歸,吳蜀興仇事跡。又惡不得一人赦,善不得一人掩,彰之癉之,而時勢則早為改造,迥非三國易於離合之局。此再歸於舊轍,合於前車,寫死寫篡,不迂迴一筆,遺卻一事,誠不易易。看他借一公瑾身死,以寫國太之病,由病而有孫夫人之歸;借一劉奮入川,以寫逼宮之禍,由禍而生玉璽之去;事猶三國之故事,人猶三國之舊人,然均情理一新,心目一易、更何得強削足履,自適其踵,妄生矛盾,自反其說;乃將如何為寫夫人之忽不歸,帝后之仍遜國也。不意即借玉璽之去,挾君無用,激操不得不怒,急自篡以登台。復借玉璽之仇,有計可行,激吳不得不離,利三分而火拚,則操走挺險之途,權醒蕉鹿之夢,有不捨文王而留大妹者乎。此真舉重若輕,寫來入理入情,而又自然合拍,豈不妙極!只用空頭敕語四字,暗暗關合,即將金縷衣裳,密縫成功,針頭線腳,一齊不見。而後明第十一回之寫私送國璽,慟哭東床,俱非閒筆。則於公瑾身亡不得空作風流史讀也,又非至此回讀過不能知也。 
  劉曄之說孫權,亦猶演義孔明赤壁之說吳侯也。劉備之祭夫人,亦猶招魂西蜀之祭關張也。曹操以數十萬眾,遺書吳會,將欲會獵於江東;權必待激而始興兵助備,走可恥者也。故今即以寫孔明者寫劉曄,則貶吳之義自見,國賊曹操,非孫權也。備以七百里連營致敗,事固非然,顧篤於兄弟之倫,雖異姓而存至性,是不可削者也。故今即以祭關張之地,改祭夫人,則予備之義亦明。若孫夫人,不待聞皇叔猇亭誤傳噩耗,而後沉江;竟寫孫劉棄好成仇,懸於眉睫,失其進退,先自全貞殉節,以入清流,又何其悲壯蒼涼,如聽杜鵑血淚,啼殘蜀道也!如此翻案,夫人真足傳矣。            
第十五回 吳蜀仇讎阿瞞稱帝 漢魏禪讓子建出亡     
  話說劉曄回到許昌,將孫權情態,稟知曹操,操大喜。不到兩月,合肥守將張遼,報稱細作自建業回來,言孫夫人投江身死,關雲長對江南宣告絕交,現在雲長派趙雲同著馬良,領兵二萬餘人,在巴邱夏口附近一帶扎駐;東吳調陸遜守濡須,調呂蒙守夏口,徐盛甘寧盡歸節制,兩處兵隊,日形接近,早晚當有戰事。曹操聞此消息,拊掌大笑道:「荊揚自逗,孤無慮矣!」即令曹洪於許昌南郊,晝夜督工,建造受禪台一座。曹洪領命,發兵夫三萬,前往建築,十日之內即行完畢,曹洪繳令。操更令華歆向建安勒索禪位詔書,選擇良辰吉日,與建安皇帝實行交代,文武百官,贊謁如儀;建安皇帝,退就臣列。 
  曹操改國號曰大魏,以漢時即位改元,徒撓觀聽,詔即稱大魏元年,昭示天下,封建安皇帝為山陽公,為國三恪,即日就國,赦天下殊死以下。以曹洪為大將軍,曹仁為大司馬,曹休為司隸校尉,曹真為城門校尉,封夏侯淵為南鄭侯,夏侯惇為邰陽侯,許褚為舞陽侯,張遼為渦陽侯,李典為冠軍侯,徐晃為翊陽侯,張郃為桐鄉侯,以司馬懿為丞相,華歆為御史大夫,郗慮為廷尉,劉曄為丞相府椽,賈翊為侍中,文武百官封關內侯者八十人,其餘皆進爵有差,以次子丕為太子,封熊為濡陽王,植為東阿王,彰為任城王,彪為白馬王,追蹭長子昂為宛哀王,少子倉舒為靈寶烈王,立妃卞氏為皇后。 
  看官們不要希罕,兄弟因曹操要做周文王,心中恨他不過,所以偏要他做周武王,送他踞在火爐上,以便我這反三國誌後半部裡發展發展;這也算做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比那武成三策,血流漂忤,一樣荒唐,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罷了。惟有華歆真是個孽龍頭,無惡不作,也不候曹操的旨意,暗遣勇士,隨著山陽公夫婦到了山陽,乘間將他二人雙雙刺死,地方官吏只好以急病奏聞。曹操心內明知系華歆斬草除根,表面不能不輟朝三日,御賜祭弔,遮掩耳目。江東孫權,聞知曹操稱帝,又遣張宏入許,稱臣納貢。操仍令其行大司馬事,江南諸將,各加封爵,張宏拜謝,回轉江東。在此轟轟烈烈的中間,卻又出來一件奇奇怪怪事實,原來就是東阿王曹四王爺,棄位潛逃,莫知所向,府內從人,呈上遺書一緘。操大驚,啟視書云: 
  臣植言,臣夙承眷愛,早受義方,束髮讀書,歷覽前史,見往昔聖哲之後,每以織芥之私,閉其日月之顯,熒惑於左右邪僻之臣,肆志於邃古嬗代之事,遂令大節不終,貞懷日昧!使東海遺民,輟耕興歎;西山同氣,采薇甘食。寧復當時澄清天下之初心,早歲孝廉為郎之本志哉!抑又聞之,功不倍者不圖事,利不什者不興工,昔據幽冀徐兗雍青方州之地,舉中原之眾,挾天子之尊,萃計謀之士,竭將帥之材,然猶東斥於合肥,西夷於關輔;趙雲以三數人闌入許昌,而將吏不知;穆順挾國之大器,遠赴益州,來去自如。游徼捕盜,視若無睹,此豈王威之所不加,興國之所宜有者哉?今既毅然冒大不韙之名矣,主者方以為孫劉交惡,為我之利,乘時肇運,千載一時,何其昧於目前之機,而忘百世之計也!孫權反覆小人,但思久據江東,游移其旨,擇利以趨,世無兩利之事,利於我即不利於彼矣,彼既不利,附我何為?朝可棄劉而附曹,暮又何不可棄中原而即荊益哉?羈縻之則無益,資輔之則養寇,制鋌而命之,彼將喧然而相詬,戎馬之勢,絀於戈船,徒假虛名,將安用此!劉備以梟雄之姿,屈身忍志,翻然徐沛之間,追蹙襄樊之地,我不能以時翦滅,遂使唾手而得荊州,近據西川,更謀南鄭,金城天水,聲息相通,隴西羌氐,畏服馬氏,馬超與我仇讎,新降劉備,締好趙雲,關西之卒,一呼可集者,毋慮十萬人。以劉備之雄武,馬超之凶悍,羌氐之敢戰,佐以諸葛亮之陰謀,趙雲黃忠之精銳,韓遂馬遵之響應,若出下辯,夏侯征西非其敵也。南鄭一失,關中三面受敵,關雲長虎視荊州,張翼德窺伺河洛,又得龐士元徐元直以為之輔,養精蓄銳,伺隙而動。我若西救關中之急,彼必進搖許下之防。是我進退失據,彼則東西響應,孫劉失和,於我又何利之有?聞關雲長近絕吳好,以馬良佐趙雲,鎮撫下游;馬良老成持重,趙雲今日之雄,水陸輻輳,文武輯和,吳雖欲與我相輔以行,而下流仰攻良不易矣;荊州以逸待勞,吳雖有呂蒙徐盛,亦無如趙雲馬良何也。吳既不能牽制荊襄之兵,我乃獨承關隴漢中之禍。今又詒之以扶義之名,假以出兵之號,人心思漢,事將有不忍言者!何興作之急急,而不稍緩須臾以思之也?華子魚以孝廉入仕,受漢厚恩,折而從我,推刃故主,如又有以重利啖之者,則可以施之於建安者,未必不可再施之於我也!願陛下三思。臣本書生,深懼禍患,語不雲乎?成事不說,遂事不諫,顧降下深思治亂之原,以為應變之具。臣得優遊盛世,以終餘年,皆陛下覆載之貽也。必欲求索,則惟有從幼安之後,蹈東海而死耳!瞻望宮闈,不勝依戀。臨書涕泣,未盡欲言。 
  操覽書長歎,悶悶回宮。正是: 
  犛牛之子,亦可用於山川;狐貉一丘,自易別於梟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曹操身不篡漢,而千古以篡賊目之,以漢帝本成贅瘤,操實行篡竊也久矣。當時人人心目,皆以漢即是曹,曹即是漢。知華歆輩且屬只知有曹,不知有漢,則又與篡何異!乃操志於文王,曾不屍篡漢之名,此大奸大雄所令千古人人心恨者也。本書直寫其篡,便如掘疑塚而戮其屍,以為千古既無信史,自不必以史為信;可徑作誅心史筆之傳,則操本傳寫至本回,而明正典刑矣。操一生所畏,踞於爐火之上者,只此一事,即踞之於爐火上死之,不亦快哉!若附逆華歆,亦故以手弒山陽公夫婦書,殆猶十惡不赦,不分首從,一律問斬之意雲耳。 
  曹植豆萁之詩,聞於千載,則處相煎之急,誠未聞適異國而逃兄;使能如本書而行,豈不為當日自處妙策,而植惜不知此也。操有七子,惟植人品較佳,所為詩賦,亦不乏孤臣孽子之詠,後世輒能原之,此作者所以命為犛牛之子者也。今就本書局勢,為作遺書,瞻慮詳明,儼如植生平懼禍懷憂之素抱,不知何法以寫出之也。所謂與作亟亟,何不稍緩須臾以思,則言外貶植,終為賊臣之子,匪不黨惡之意亦見,未可以全宥視之也。            
第十六回 大復仇劉玄德興師 小得勝夏侯淵敗績     
  且說曹操代漢而興,改元大魏,大赦天下,華歆逆賊,弒殺山陽公夫婦,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消息到了荊州。雲長本受建安皇帝特殊知遇,一聽建安已亡身弒,不覺撫膺大慟;一面遣人飛報入川,一面率領文武將吏,盡皆縞素,出荊州北郊,大臨三日。整軍搜卒,秣馬厲兵,候大將軍命令,出兵討賊。 
  玄德接到雲長手書,揮淚就位,吩咐法正傳下命令,大小將士文武官員,一律掛孝,為建安皇帝發喪。追上尊號曰孝獻皇帝,仍用建安年號,承製授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左將軍,出兵討曹,總攝東征諸軍事。 
  孔明在閬中接到大將軍令,立時升帳,馬超、黃忠、魏延、馬岱、李嚴、王平、張嶷、張翼、陳式、雷同、馬忠、劉琰、廖立、吳蘭、李豐等,率領偏裨將校,環立帳前,靜聽指揮。孔明立在帳前,拱手說道:「眾位將軍,今曹操逆賊,傾覆漢祚,推刃君親,大逆無道,大將軍受先帝手詔,繼漢家之絕祚,為國除賊。亮以不才,忝膺重任,各位將軍,受國厚恩,務宜協力同心,中興漢業,上繼雲台諸將之勳名,亮亦與有榮光也。」諸將軍齊聲應道:「願聽元帥指揮。」 
  孔明撥出令箭,叫馬岱道:「我兵進取漢中,夏侯淵必求救於長安,馬將軍!你可帶領三千人馬,由陰平武都,仍回天水,啟知馬太守,協同姜維,各領三千人馬,騷擾汧陽寶雞一帶,多設疑兵,虛張聲勢,隨時進退,不可深入,使彼不敢撒隴坻之防,置彼重兵於無用之地,則吾事濟矣。」馬岱領命,拔隊起行。孔明再叫黃老將軍聽令,黃忠應諾。孔明道:「夏侯淵魏之名將,深知兵事,久知我欲取漢中,沿途關隘,節節增防,老將軍可同張嶷、張翼領兵五千,由巴峪關越過巴山,令張嶷領兵三千,打著將軍旗號,直取米倉山;老將軍與張翼各領兵一千,分襲米倉山左右,俟夏侯德兄弟出戰張嶷,老將軍與張翼乘虛上山;得了米倉山,即逕取天蕩山,不得有誤。」黃忠領令,帶了二將,立時出發。孔明再喚馬超上前說道:「孟起!陽平關守將,乃系張郃,是曹操手下一員上將,非孟起不足以制之。前時劉璋派遣孟達赴漢中求援,因成都失守,孟達就歸了夏侯淵,現在探聽得同張郃守關。孟達與李將軍最善,孟起可同李將軍、王將軍領兵八千,直叩陽平關,專搦張郃出戰。張郃好勇,必出關來,可令李將軍修書一封,派遣心腹人,乘兩軍混戰之時混入關內,投書孟達,必可唾手得關。得了陽平關,可令王將軍領兵兩千,收取略陽,以通西路,響應天水。孟起可與李將軍,率領所部窮追張郃,沿沔水東下,直取褒城,會師南鄭,我自派軍前來接守陽平關。」馬超領命,同李嚴、王平去了。孔明再叫李豐領兵三千,押運糧草十萬,往守陽平,接濟馬超。李豐領令解押糧草前往。孔明吩咐已畢,叫嚴顏守住閬中,接應糧草。自領魏延諸將,部兵三萬,向米倉山進發,接應黃忠。 
  那黃忠領兵來到米倉山前,守米倉山的,乃是夏侯德夏侯尚兄弟,因夏侯淵向來想取西川,沿途安頓重兵,積草屯糧,米倉山為漢中要道,故命兄弟二人把守。二人正在議論川中發兵事情,忽聽得探子報道:「川兵在山下討戰,打著長沙黃忠旗號。」夏侯德問有多少人馬?探子答道:「約有三千人馬。」夏侯德夏侯尚前時跟著夏侯淵平定漢中,如同摧枯拉朽,自己以為天下無敵,聽見川兵到來,並不在意,留著夏侯尚守住山頭,自己全副披掛,帶領三千人馬,衝下山來。 
  張嶷見夏侯德領兵下山應戰,忙把兵往後一退,約莫戰了十餘個回合,回馬便走。夏侯德縱馬趕來,離了山腳,不過一二里地,只見山上火光沖天,夏侯德心內著慌,勒馬欲回。張嶷倒趕回來,奮起精神,手起一刀,將夏侯德斬落馬前,魏兵大亂。川兵乘勢衝殺,火光叢裡,黃忠手提一個人頭,同張翼四處趕殺魏兵,登時佔了米倉山,魏兵徑向天蕩山敗走。 
  黃忠叫張嶷守住米倉山,收抬糧草器械,自己同著張翼,馬不停蹄追趕敗兵,看看到了天蕩山。守天蕩山的乃是韓浩,看見自己敗兵回來,放其上山,川兵乘勢殺上山去,魏兵大亂,自相踐踏。韓浩見勢不好,帶領親兵,由山後小路,逃奔定軍山,報知夏侯淵去了。黃忠一連得了兩處關隘,休息兵士,候元帥命令再進。 
  你說夏侯淵不扎南鄭,為何紮住定軍山?這便是夏侯淵的長處。那南鄭是漢中的中樞,便於發號施令,定軍山是入川的要隘,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夏侯淵久欲取川,無奈被劉玄德捷足先得,又提防川兵東下,自己出駐此山,以為天蕩米倉後援,扼住川軍前進要路。不比現在軍官,單揀市鎮繁盛處所駐紮,以便就地籌餉,嫖賭吃喝。這是今人不及古人的所在。 
  當時夏侯淵聽得諸葛亮督師進窺漢中,急遣人星夜報入許都,一面從長安調兵萬人,軍前聽令。守長安的夏侯懋,是他兒子,豈敢不遵,火速派援。夏侯淵分頭派人前去傳諭陽平關、米倉山、天蕩山三處,令堅守勿戰,以老川兵。誰知道將令到時,三處地方都已失守了。夏侯淵看見韓浩敗回,心中大驚,吩咐將士,死守山頭,不許出戰,候長安兵到,再行定奪。孔明叫黃忠將人馬離山十里下營,不必仰攻,徒傷士卒,候馬超兵取南鄭,彼必自亂。黃忠領命,固守營地。 
  再說那馬超領兵來到陽平關,真個單搦張郃出戰。那張郃久聞馬超的大名,要跟他比較比較,昕得馬超來到,不勝歡喜,便叫孟達守關,自領三千人馬,下關來戰馬超。兩個戰了八十條合,孟達在城上看見李嚴,李嚴因要派人下書,號令一聲,諸軍圍繞上前,混殺一陣。張郃見川兵勢大,火速收兵,那奸細也就混了進去。暗暗的打聽孟達的地方,黑夜裡求見孟達。 
  孟達看見此人形跡可疑,加意盤問,那人貼身將書取出呈上。孟達見系李嚴手筆,書內略言貴眷在成都,由孝直保護,完全無恙。今曹操篡逆,諸葛將軍奉命督師,以順伐逆,戰無不克,願足下深思順逆之原,反顧桑梓之地云云。孟達沉吟了好一會,叫將來人安頓,自己來見張郃。張郃道:「川兵勢大,如何是好?」孟達道:「明日將軍領兵出戰,達領三千人從左翼側出,橫擊馬超,必獲全勝。」張郃道:「此計甚善。」 
  到了次日,張郃仍領兵出戰。馬超見下書人尚未回來,心中猶豫。李嚴道:「孟達足計多謀,今日必有動作,將軍與張郃交戰,王將軍掠陣,嚴領二千人斜上搶關。」馬超稱善。分佈已定,李嚴自引兵從右側偷關。馬超與張郃更不答話,飛馬接戰。孟達引一彪人馬從關上下來,正迎著李嚴,二人以目示意,回馬便走。李嚴從後追趕,孟達在前,李嚴在後,緊緊跟著,守關將士,阻擋不住。李嚴進得關來,教將漢兵旗幟扯起,孟達領親軍將士傳呼降者免死。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他們這些小嘍囉們,那裡有抵抗的能力,個個棄械投降。 
  李嚴招降了四五千人馬,得了許多糧草器械,請孟達護住了城池,自已帶了數十騎飛馬下關,來助馬超,夾攻張郃。張郃見川將從關上下來,情知不好,殺條血路,帶領殘兵,往關前小路沒命的走了。馬超吩咐李嚴鎮撫關內,候第二路兵到,火速前來接應,叫王平分兵去取略陽。自己也不進關,帶了四千人馬,一陣風追趕張郃。 
  張郃成了驚弓之鳥,連頭也不敢回,一直向後退去。馬超一步一步追趕不休,看看追到褒域。張郃進得域去,死守不出。馬超因兵士勞苦過甚,也就休息。李嚴將陽平關交付兒子李豐把守,令孟達繼了捷報,回成都奏報,自己領了三千人馬,來到褒域,會合馬超。王平已乘勢取了略陽,與馬岱姜維遙相呼應。 
  單說夏侯淵死守定軍山,望長安救兵,久不到來。原來馬岱姜維分兵騷擾右扶風一帶,鍾鄧二將,分頭迎敵,只見處處是川兵旗號,究不知多少,一面用心防守,一面飛報長安。夏侯淵把救漢中的兵,移救扶風,再調各地的兵去救漢中,因此上便透著遲慢了。夏侯淵接二連三,聽得陽平關失守,馬超已至褒域,南鄭陷落,就在旦夕,寶雞汧陽,又有戰事,後路已斷,死守此地,也是無益;傳令諸軍,整兵出戰。一聲鼓角,夏侯淵匹馬當先,殺下山來。山腳下正是陳式的營盤,陳式急忙提刀上馬,接住夏侯淵廝殺,那裡是夏侯淵的對手,戰不上十合,被夏侯淵一刀劈於馬下。魏兵一擁向前,川兵抵擋不住。正在危急,一聲鼓響,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前有張嶷,後有張翼,四面圍攻。夏侯淵衝突不出,火速收兵,仍回定軍山暫守。 
  孔明見折了陳式,令黃忠領五千兵離定軍山東向十里埋伏,候夏侯淵敗到此處,乘機截殺,不許放過一兵一卒。叫張嶷張翼各領兵二千,埋伏定軍山左右,候魏延引誘夏侯淵下得山來,分頭截殺。又令魏延領兵三千討戰,候夏侯淵殺下山來,任其逃走,只截殺後面兵隊。眾將領命分頭前往。 
  夏侯淵敗回山上,喘息已定,獎率軍士,預備冒死衝出重圍,到了南鄭再作道理。挨過一夜,聽見川兵討戰,夏侯淵盡起定軍山人馬三萬,分作三隊,自領一隊當先陷陣衝鋒,韓浩領二隊接應,偏將徐延領三隊,從山上如崩山倒海一般,衝殺下來。魏延讓過夏侯淵韓浩兩隊人馬,單截擊後隊,三合之內,將徐延砍落馬下。魏軍後隊一亂,前頭兩隊,紛紛自擾,山左右鼓角齊鳴,張嶷張翼,攔腰截擊。夏侯淵拚死向前,被川兵一陣亂殺,三停中又去了一停。看看來到黃忠埋伏的地方,一聲喊起,黃忠縱馬提刀,上前截住。夏侯淵見前有伏兵,後有追兵,滿拚一死,橫了心腸,接住黃忠廝殺。黃忠因奉了孔明將令,不許放走夏侯淵一兵一卒,也就奮勇向前。 
  論起三國中夏侯淵,本是一員上將,與黃忠旗鼓相當,不過此番戰爭,一個是死裡逃生,一個是成心邀擊,情見勢絀,強弱迥殊。韓浩被張嶷張翼二人圍住,正欲脫逃,魏延舞刀縱馬,追趕上去,刀光一閃,人頭落地。夏侯淵孤掌難鳴,心內一慌,刀法不依古格,被黃忠奮起神威,大吼一聲,攔腰一刀,將夏侯淵揮為兩段。魏兵無路奔逃,個個跪地求降,不曾走脫一個。黃忠鳴金收軍,來到中軍帳中報功。 
  孔明聞知前軍大捷,親自出營,迎接諸將,諸將感激不盡。孔明道:「夏侯淵世之虎將,今被老將軍所殺,操賊喪膽矣!」記了黃忠第一功,魏延第二,諸將按照功勞,一一記上,以便啟稟大將軍封賞。 
  諸將謝了。又命將陳式屍首好生收殮,差人運送回川安葬,厚恤家族。投降魏兵,分營安插,飭地方官吏,即日掩埋戰士遺骨。隨令黃忠領兵五千,逕取南鄭,將新降魏兵編作先鋒,乘勝直進。張嶷領兵三千,徇漢陰洵陽一帶州縣,張翼領兵三千,徇西鄉石泉一帶州縣。三將領兵分頭自去不提。 
  孔明自領魏延諸將向南鄭進發,接應黃忠。那南鄭城中,僅有毛玠率領三千餘人守城,聽得夏侯淵被殺,全軍覆沒,督率軍士,死守孤城,與張郃犄角,以候長安援兵。黃忠攻打三日,均不能破。正在懊惱,只聽得城上殺喊連天,守兵自亂,城門大開,你道為何?原來是張魯餘黨,因夏侯淵殘殺過甚,恨心切齒,今日聽得夏侯淵被殺,川兵攻打南鄭,都以為祖師爺顯靈,一個個拿著菜刀面杖,在城中放火。毛玠督兵掩殺,死者不知其數,那漏網的餘黨,便去開城迎接川兵。黃忠見城門洞開,知有內變,身先士卒,躬冒矢石,軍士無不以一當十。毛玠抵擋不住,棄了南鄭,投奔褒城去了。 
  孔明來到南鄭,安輯軍民,吩咐魏延道:「文長!你可領兵三千徑向褒城,多設金鼓,沿城鳴擊,張郃必棄城而走矣。」魏延得令,來到褒城,沿城四面,大吹大擂,鬧得天搖地動。張郃已得毛玠報告,夏侯淵被殺,南鄭已失,忽聽金鼓齊鳴,嚇得心膽俱裂,與毛玠帶了殘餘人馬,望太白山小路而走,退入斜谷去了。魏延馬超追殺了一陣,方才收兵。兩人合兵,來見孔明。孔明著實獎勵二將,又深贊李嚴招降孟達之功,諸將盡皆喜悅。 
  孔明教行軍司馬楊儀權領南鄭太守,招集流亡,修繕城郭,肅清土匪,掃蕩潰兵。十日之間,王平張嶷張翼先後回軍,報告東川全境肅清。孔明遣軍諮祭酒郤正回成都報捷,休兵三日,大賞將士。令馬超李嚴王平,領兵一萬,由陳倉故道報,直出雍郿,會合馬岱姜維,攻取扶風武功,進撼長安南面。馬超領兵去了。令魏延領精兵三千,沿子午河出子午谷,逕襲長安;黃忠領兵八千隨後接應。令張嶷張翼領兵萬人,逕出斜谷,追趕張郃,步步為營,不許輕進。留下偏將傅僉傅彤,輔助楊儀,緊守南鄭。令雲長次子關索,引軍三千,駐紮漢陰,鎮撫新降城邑,就近與鄖陽各戌將互相策應。諸將分頭領兵出發。孔明自率大兵,離了南鄭,逕向子午谷進兵,接應黃忠魏延。正是: 
  漢水連天,已接西南之訊;秦川匝地,乍揚東北之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曹操既定漢中,玄德以三郡歸吳,求伐合肥,而解西川之急,及操還許,而蜀師已出;張飛馬超分兵下辨取關,於是智奪瓦口隘,計奪天蕩山,以至斬夏侯淵,敗張郃,亮取漢中,瞞退斜谷,皆演義中收復東川大節目也。本書至此,乃走筆而及之矣。然欲令諸葛收復中原,克完一統大業,不先定漢中之地,不能策分兵東進之功,不先有篡弒之成,不足建興師復仇之幟;是以先寫代漢而興,而後振縞素六軍之旅;預寫閬中出鎮,即以陳漢中三路之兵。以見師出,首重有名,而戰略又必識其所向也。故本書將東川爭戰,俱留於此一回中,一次了之;而案無不翻,善無不賞,如取米倉,取天蕩斬夏侯,敗張郃,取定軍,取陽平,皆與演義略同者也。回天水,擾汧陽,降孟達,死陳式,取褒城,取南鄭,則皆與演義不同者也。至曹兵退入斜谷,其結果又相同矣。同者用存各將戰績不滅之功,不同者自見行軍兵法有別之理,於是武侯六出祁山之志,乃得大伸,而阿瞞一怒登極之惡,轉以自斃,又俱於此一回始之也。 
  劉備之不得成一統,在忘漢賊而興忿兵,自以猇亭為復仇之師,此所見識於千古者也。本書於篡弒之後,特以大復仇劉玄德興師書,蓋必如此萬稱復仇也。然備之征吳,趙雲諫之,多官諫之,諸葛瑾來和,又諫之,備尚有不知國賊所在者乎?所以輕重倒置者,殆以漢獻尚存於山陽,所謂成帝猶生之懷抱也。今先寫遇弒既甚惡於華歆,亦暗明玄德忘其所忌,復挾國器,奈何不再興師書;發表興師,實專有風人之筆。比事自見,特不著其形跡,讀者必多不覺,為賢者諱,仍自半字不饒,因特為作者明之。 
  褒城疑兵之擂鼓鳴金,使張郃棄城而走,亦猶演義中漢水之潰,陽平之棄,操所大疑於背水結陣,多棄馬匹軍器,與夫四下炮響,鼓角齊鳴,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者也。今操未至,故以張郃當之。亦寫諸葛之仍為諸葛,不更為多添顏色,非欲偷懶竟剿襲演義也。            
第十七回 魏文長偷度子午谷 馬孟起再入長安城     
  從前看三國演義的人,見孔明不聽魏延的條陳,兵出子午谷,直取長安,莫不引為深憾。你想孔明何等聰明,豈有見不及此的道理?因那時節荊襄已失,隴坻無援,他老人家原本以攻為守,既不敢冒險以徼不可必之功,又不敢徑犯長安重兵之地,然後想出避堅攻瑕的主意,北出天水,東出祁山,正是他小心謹慎之處!魏延一得之見,何曾統籌全局?回頤後文,言之非不成理,只好與桓將軍說吳王,同一空中樓閣罷了。如今兄弟既存心替孔明彌補缺憾,自然調兵遣將,著著佔先。但看關雲長同徐元直坐鎮荊州,張飛同龐士元屯兵襄樊,趙雲同馬良屯兵江漢一帶,關興同趙累扼住南陽,一個將軍配一個謀士,層層設備,息息相通,這真是望江居跑堂的說落馬湖,三面是水,一面是山,上有銅蒙,下有鐵網,連飛鳥也不能進去,何況於區區那曹操孫權!照兄弟這般說來,那有名的隆中對,出宛洛以向秦川,可就真對了。自己防備十分嚴密,然後才可放膽攻人,這是天經地義。孔明有知,還當感激我兄弟。偏有一些朋友,只當兄弟存心糟蹋孔明,豈不冤哉枉也!兄弟宗旨已定,為所欲為,免不得犧牲古人,靜聽後人評論罷了。   
  且說關雲長聞聽孔明得了漢中,關索屯兵漢陰,與襄鄖各地互相策應,心中大喜,急令人前去襄陽,令張飛龐統整兵向武關一路,作西入武關以通藍田之狀,以掣長安南面之防,通漢陰之消息,俾孔明得以專意進攻長安。 
  守關中的夏侯懋,乃是金枝玉葉的粉侯,那裡知道戰爭的原理。從前曹操所以安置他做長安都督,因漢中有夏侯淵張郃,扶風有鄧艾鍾會,馮翊蕭關有楊阜韋康諸人。夏侯懋雖無才具,做太平宰相,尚自有餘。此番聽得漢中失守,父親身亡,諸葛亮派遣張飛從武關入藍田,馬超從汧陽攻寶雞,張嶷張翼由斜谷取郿縣,諸葛亮親督大兵,以為後援;關雲長出兵宛洛,截擊許昌援軍,聲勢十分浩大,把夏侯懋嚇得魂魄俱無,連夜派人至許昌求救。把長安軍隊,四出救援,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應付不暇。偌大的長安只剩下一二千人,二千年來不得志的魏文長,可就天從人願了。   
  且說魏延奉了孔明將令,領了三千人馬,爬山越嶺,渡溪過澗,攀籐拊葛,依草附術,萬苦千辛,出了這幽門鬼道,只因夏侯懋四救各地,無暇顧及,雖有些小小戍兵,盡被魏延屠殺。從來輕兵襲險,多半成功,鄧艾之出陰平,劉裕之出大峴,李文忠之襲紅羅山,蕭朝貴之圍長沙城,都是攻其無備,猝不及防,士無歸路,自殊死戰。魏延好容易出了子午谷,乘著兵勢,一鼓得了鄠縣,教軍士飽餐一頓,棄了鄠縣,乘夜向長安南門進發。黎明時候,便到了長安。 
  那長安雖在戒嚴時間,因離戰區尚遠,四門出入,嚴密稽查,往來行人,尚未禁止,誰也不料魏延的兵,來得這樣神速。天色初明,魏先令川軍數十人,穿著魏兵服色,扣門告急道:「斜谷張將軍全軍大敗,派人回來求援。」城上守兵聽見,不敢怠慢,火速開城。川兵進得城來,逢人便殺,在城樓上放起火來,魏延橫刀躍馬,督隊入城,喊殺連天,全城大亂。夏侯懋從睡夢中驚醒,只見滿城火起,衣服也穿不及,帶領親軍出了西門,投楊阜軍中去了。魏延得了長安,喜得怎麼樣似的,吩咐禁止騷擾,安輯居民,嚴守城池,靜候將令。 
  一二日間,黃忠領兵到了,將沿途要隘,置兵防守。孔明令軍士開闢子午谷道路,以便兵隊往來,聽見魏延得了長安,兼程前進,黃忠魏延出郭迎接。孔明入府坐定,重賞魏延,著實誇獎了一番。令黃忠帶領一萬人馬,副將馮習張南,乘魏兵新敗,前敵未知,仍令部卒穿了曹兵衣甲,充作敗兵,直到了潼關賺過徐晃,奪取關隘,好生把守,阻住曹兵西下之路。黃忠得令,火速起程。 
  自古道兵貴神速,潼華一帶,只聽得漢中失守,長安危急,冷不防飛將軍自天而下。長安到潼關,都是平原大道,無山河之阻,黃忠兵到,簡直如狂風掃落葉一般。由長安到潼關,不過五百餘里,三四日間,便到了潼關。潼關守將徐晃,新從宛城調來,正接著大魏皇帝親征消息,正預備躬迎聖駕,接連夏侯懋告急文持,吩咐副將徐瑛守住城池,自領精銳五千,來救長安。 
  徐晃剛才出發,只見長安敗兵,如雪片的敗進關中。徐晃情知有變,急忙吩咐閉關,那裡還來得及,城門邊鼓角齊鳴,黃忠抖擻精神,左有馮習,右有張南,催兵殺人。川兵新得長安,銳不可當。魏兵不料川兵來得這樣快,更不知有多少人馬,川兵進得關來,四處放火,魏兵大亂。徐晃抵敵不住,撥轉馬頭,招呼人馬出關東走。黃忠乘勢追殺,在狹道中短兵相接,魏兵死者不計其數。徐晃徐瑛死戰得脫,帶領敗殘人馬退守閿鄉。黃忠回轉進關,吩咐救火安民,犒勞軍士,叫馮習張南,各領二千軍士,分守潼華各地,搜捕曹兵,連絡聲勢,遣人西入長安,飛報孔明。 
  孔明聞報大喜,手書獎勵,再令吳蘭雷同各領兵三千人,分屯藍田渭南一帶,以固長安,而壯軍勢,遣人星夜入川報捷。玄德承製教孔明權領雍州牧,俟關中大定,再圖進取,從征諸將,各加升賞,孔明拜謝。繼使命的乃是孔明之弟諸葛均,新授長安太守,由玄德派來協助,兄弟相見,自相歡慶。孔明將民事盡付兄弟,自己一心籌畫軍事。長安已入川軍之手,那張郃兀自與張嶷張翼戰爭,聽得長安失守,連夜逃往武功。張翼得了郿縣,與鄠縣聲息相通,孔明教他二人,進攻武功,截鍾鄧的後路。二人領命,領兵前進,到了武功附近,擇險要處安下了營寨,四處遍設了川兵旗幟,聲威赫耀,且自不提。   
  且說馬超奉了孔明將令,由陳倉故道出兵。那鄧艾鍾會,早在散關左右,設險以待。馬超紮住人馬,同李嚴王平計議道:「鍾會少年善戰,我所深悉,今據險以扼我進兵之路,天險難攻,以我之意,欲煩李將軍領兵三千,繞道赴汧陽,會合舍弟馬岱,與守將姜維,以全力進攻扶風,鍾會急於救援,然後我始可以得志。」李嚴領命自去。馬超與王平,結營自固,並不出戰。 
  山上系鍾會營寨,鄧艾在扶風寶雞駐紮。當下鍾會在山上看見馬超營壘整齊,聲勢浩大,卻按兵不戰,知道是來者不善,便令開營出戰。一連三日,川兵只是不出。到了第三日,王平與馬超商議道:「鍾會詭計多端,連日索戰,欲視我軍勢,以我按兵不出,必疑我另有別圖;聞兵士說道,此山有一小道,可繞到魏兵寨後,平今晚領三千人馬,去越魏營,鍾會必領重兵,據險要擊,以覆我師,備多力分,將軍可領兵竟取其營,我遇險不進,以虛其望,彼進無所得,退失所據,不敗何俟?」馬超大喜,與王平各自暗暗準備。那鍾會在山上,看見川兵移動陣腳,知道將從小路進攻,教裨將胡榮謹守寨柵,自領精銳三千據險以待,預備生擒馬超。王平到了險地,並不進兵,吩咐軍士安排強弓硬弩伺候,任憑魏兵如何鼓噪,不必理他,候他臨近,射他一頓。鍾會埋伏許久,看看川兵來到,忽不前進,心中猛省,麾兵急退,一聲鼓角,川軍萬弩齊發,鍾會退兵不迭,回看大營火光沖天。那胡榮豈是馬超的對手,被馬超殺進營中,一槍刺死,殺散魏是,奪了要隘,引兵前來迎接王平。鍾會前後受敵,只得棄了散關,逃到扶風,與鄧艾會合一處。 
  那鄧艾與李嚴連戰三日,不分勝負。姜維與李嚴馬岱計議:「來日李將軍出馬,維引兵虛作搶城之勢,以亂鄧艾軍心。馬將軍引兵三千橫擊魏兵,使被首尾不能兼顧,則扶風可得矣。」李嚴依計,到了次日,兩個再戰。姜維領兵三千,直衝將來,向扶風城過去。鄧艾急揮兵阻攔,刺斜裡馬岱一軍橫殺出來,阻住鄧艾歸路。鄧艾奮勇死戰,殺條血路,落荒而走。姜維奪了扶風,李嚴馬岱追趕鄧艾。鄧艾正在危急,鍾會敗到此地,向前接應,不敢戀戰,退到武功,見了張郃,各訴敗兵之苦,二人才知長安已失,川兵勢大,孤城難守。棄了武功,同去涇陽,會合韋康楊阜,參見夏侯都督。招集潰兵,尚有二萬餘人,欲圖反攻長安。 
  孔明得了馬超捷報,飛檄令張嶷張翼,分屯扶風武功,馬成屯寶雞,馬超率領李嚴姜維王平馬岱,去取涇陽。命令到時,馬超已追趕張郃鍾會,到了涇陽。夏侯懋聞知馬超兵到,嚇得面如土色。楊阜道:「都督休要驚慌,馬超有勇無謀,此次窮兵遠追,士卒已疲,張將軍領新兵一萬出城迎敵,鍾鄧兩將軍各領新兵五千,離涇陽十里左右埋伏,馬超追趕前來,三方夾擊,必獲全勝。」夏侯懋本無主見,便依計行事。 
  那邊馬超見張郃出軍迎敵,姜維啟道:「張郃鍾會,皆新敗之將,不堅守涇陽,而輕出迎敵,必有埋伏,要擊我師;為今之計,將軍領兵萬人,直擊張郃,張郃必敗,越伏而進,以奪涇陽。李將軍引兵截住張郃,使不得回救,維與平北將軍,各領五千人,截擊伏兵,得了涇陽,前無堅城,後無勁敵矣。」馬超連聲道:「伯約真良策也!」立時分派。馬超自與張郃接戰。魏兵累敗,氣已先衰,川兵鼓噪直進,張郃回馬就走。鍾會鄧艾,急出接應。馬超號令軍士,衝鋒直過。姜維馬岱,逗住了鍾會,李嚴戰住了張郃,馬超揮兵搶城。 
  城內因大兵在外,不敢閉門,馬超躍馬當先,魏兵披靡,殺入城來。楊阜叫軍士放箭,如飛蝗一般射來,馬超撲開箭林,手起一槍,將揚阜刺死。韋康上前急救,又被馬超刺落馬下。川兵如潮水一般,聲勢洶湧。守城軍士棄了弓箭,紛紛逃命。夏侯懋同著楊緒,開城便走。卻給前頭一彪兵,為首一員大將軍,橫刀躍馬,攔住去路,三合之內,擒了楊緒,卻是魏延奉了孔明將令,夾攻涇陽。夏侯懋撥馬便走,馬超趕到,又是一搶送了性命。那張郃鍾鄧三將,見城池已破,率領殘兵,由蒲城渡河,竟奔安邑去了。馬岱姜維追趕了一程,回兵候令。馬超令李嚴駐紮涇陽,姜維馬岱王平分徇各縣,自己同著魏延回長安來見孔明,遠遠望見長安城闕,想起當時情景,如今又捲土重來,不覺感慨橫生。孔明聽見二將大獲全勝,回轉長安,自己出城迎接。馬超下馬參見,孔明笑道:「關中大定,皆孟起文長之功也!」二將稱謝,隨著孔明入城。正是: 
  曾幾何時,又見咸陽宮闕;有如此酒,必誅許下仇讎。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作者於人一善,必予盡力彰之,如本回之寫魏延,兵出子午谷,益可知之矣。而又不願自居蹈襲他人故智,或至毀及前賢,故於回首,不惜重言以辯明之。然吾謂孔明之不得出子午谷,由干荊襄既失,後路空虛,一方伐魏,一方又時刻防吳,此其不得不趨於謹慎者也。而一論荊襄之失,咎在阿誰?不置援兵,作者固於楔子中責之矣。是斯時不可履危途出子午谷,不可謂孔明之非,而使不得出子午谷以成奇功,亦不可不謂咎實仍在孔明也。孔明之必六出祁山者以此,孔明之鞠躬盡瘁者亦以此。孔明不意而聞此言,正撫膺而增奇痛!魏延以為不從其計而生怨,後人亦以為不從其計而可惜;寧知孔明當日匪計之不從,亦非兵出祁山,不足以自志不忘之過耳!此所以愈出祁山而疾愈深也。吾於演義中孔明謂非萬全之計,僅言汝欺中原無好人物,以答魏延,而於吳之上犯,諱莫如深,未嘗並舉,用以自證,或不誣也。今作者特先為孔明地,此為立言有體,其胸中必另有獨到之見,惜於書中不獲聞之!至為鄧艾陰平,遙遙相對,作報復翻案之筆,則吾既亦知之矣。 
  夏侯懋為淵之子,嗣於惇。淵為忠斬,操憐之,妻以清河公主。此懋招為駙馬,本在淵死以後。而孔明初伐中原,兵出隴右,自請領兵拒蜀,拜大都督,卒至死五將,失三城,大敗而亡走入羌。孔明方盡提漢中兵馬,大出祁山,是懋固與蜀首出交鋒者也。其人紈褲而驕,其兵脆弱而怯,其戰役摧枯拉朽而無可紀。然不得抹殺史跡,而廢此一人; 則以姜維於此而歸,祁山自此而出也。故今仍令首當蜀兵,而於前數回中,先伏其都督關中之筆。惟以淵鎮漢中,則懋之見任,不得不以親貴受命書。此駙馬之招,不及待淵身死之所翻案也。否則作者豈有明其身世,而不知尚主之前後者乎?數回之前,故伏此人,即為諸葛師出漢中,首向長安進取關輔之地。而必仍依於史,由懋先行拒敵,以嚴從逆之諫,關中一得,隨手即了卻此人,於是馬超趕上一槍,結果性命,除掉廢物一個,此中皆大有筆法也。 
  此回系以演義中九十一回,伐中原武侯再表,與七十二回曹阿瞞兵退斜谷,前後接筍,期翻前人之案,來合自布之局。聯絡兩回,獨抒韜略,分兵而進,陳兵而援;處處設防,著著佔先;風馳而戰,破竹以入;於是漢中一出,關中即定,長安失而潼華危,散關克而關輔急;長趨深入,捷報紛馳,魏延成襲險之功,黃忠受奪關之賞,此一路也。馬超從王平之計,則敗鍾會;分李嚴之兵,則敗鄧艾;姜維展首尾夾攻之策,而取扶風;陳越伏以進之謀,而取涇陽,此又一路也。張嶷張翼,前拒斜谷張郃之兵,以通郿鄠;後屯扶風武功之地,以截鍾鄧,此又一路也。更有張飛整兵武關,牽長安南面之防;關公虛出宛洛,分許都援軍之勢;如此攻伐,如此聲應,行軍之道至矣備矣。有不使夏侯懋慌張而出長安,躓撲而死涇陽;徐晃畏怯而拋潼關,顛沛而退閿鄉者乎?雖有張郃之勇,歸路斷則不得留於斜谷;雖有鍾鄧之智,要隘喪則但見逃於落荒,相訴苦於武功,同大哭於涇陽,圖反攻而莫得,謀何有於阜康!卒使都督命喪,楊韋身亡,文長得志於子午,孟起重入於長安。嗚呼意嘻,不亦快哉!            
第十八回 侈親征魏武帝逞兵 雪積憾馬孟起奮武     
  話說曹操初登大寶,大封功臣,又以孫劉失和,心中稍懈,不防著諸葛亮乘機進取,得了漢中,殺了夏侯淵。操不覺大驚,一面調徐晃去守潼關,一面令曹洪為前部先鋒,領兵三萬,先入長安,傳諭大小將士,御駕親征。又在許昌替夏侯淵發喪,親自祭奠。曹洪正待開撥,卻被龐士元打聽消息,飛報荊州,請出兵宛洛,以分曹兵之勢,好叫孔明安穩收抬關中。雲長元直都一致贊成,派張苞領馬步兵軍八千,來到襄陽,聽士元調遣。 
  當下龐統與張飛定議,派裨將黃敘引兵三千替關興守南陽。那黃敘乃是老將軍黃忠之子,南陽又是黃忠的故鄉,黃敘家傳武藝,穩重老成,接守南陽,實屬人地相宜。然後令關興引馬步全軍一萬二千人,趙累為副,進逼舞陽,遙窺葉縣;令張苞領馬步全軍一萬二千,陳震為副,由博望屯徑出伊陽,斷嵩汝之路;張飛同著簡雍自領大軍二萬,出駐南召,接應兩路人馬。龐士元自守襄陽,以防後路。 
  三支人馬同時出發,聲勢非常浩大。葉縣守將曹仁,伊陽守將文聘,飛章告急。曹操索來畏服雲長,如今聽見雲長出兵,格外注意,急領曹洪兵駐方城山,擋住關興,屏蔽許昌。令曹休領兵二萬,沿汝水駐紮,以防張苞。就此東西調動援兵時候,魏延已從子午谷得了長安,張飛卻按兵不出,觀望形勢。 
  曹操才知道荊州出兵全是牽制自己援救關中軍馬,急領太子曹丕監國,司馬懿都督豫州軍事,自己領大軍九萬,令許褚領兵一萬,火速前往潼關,接應徐晃,援救長安;親督大兵陸續出發,許褚晝夜兼行,來到閿鄉,徐晃已經敗退。二人相見,許褚便要前進,徐晃勸止,且候聖上到來。 
  不到三日,曹操大軍來到,從行謀士劉曄、賈詡、陳群、董昭、桓階、陳泰,武將曹彰、呂虔、孫禮、郭淮、田豫、王基、曹純、曹真、曹義、曹訓、國淵、涼茂、任峻、臧觀、龐淯、張范、王雙、王凌、毋丘儉,大小將官五十餘員,旌旗連屬,不絕於道者七十餘里。二將恭迎入城,徐晃叩首請罪。操親扶起,說道:「孤為荊襄疑兵所誤,遣救來遲,將軍何罪之有?」那敗退安邑的張郃毛玠鄧艾鍾會,聞知魏王御駕親征,一齊都到閿鄉見駕,請按失城戰敗之罪。操撫慰四將道:「諸葛亮三路入關,兵勢浩大,孤不能先遣重兵救援,致諸位將軍血戰經旬,外無援助,渡河北守,為國勤勞,孤罪大矣,諸將何罪?」命置酒慰勞諸將,諸將皆感激,誓死圖報。 
  操又問張郃漢中兵敗情形,張郃將孟達通敵,失守陽平,退入斜谷,協同鍾鄧再戰馬超,及夏侯征西失守定軍情形,一一奏知。操流涕道:「征西昔同患難,中道死亡,失吾右臂矣!」隨問徐晃道:「川兵守潼關者何人?」徐晃道:「是老將黃忠。」張郃道:「殺征西者,正是此人。」操下令軍中,有得黃忠首級者,賞黃金千斤,賜爵關內侯。隨令鄧艾、鍾會各增兵五千人,帶領國淵、涼茂、龐淯、臧觀四將,仍回安邑,由蒲津伺隙渡河,逕襲大荔高陵,以合川兵兵勢;毛玠引兵五千,往後接應。五將領兵去了。許褚為正先鋒,張郃為副先鋒,領兵一萬,逕叩潼關討戰。 
  誰知孔明在長安,早得著漢南急遞消息,知道曹操大舉親征,聲勢甚盛,不可輕敵,命偏將軍馬忠劉琰領兵五千,幫著兄弟諸葛均謹守長安,杜瓊霍峻分行雍州牧府事,協同長安太守接濟前方諸軍軍實。令魏延領兵八千,合張嶷張翼五千兵,駐守韓城邰陽一帶,晝夜嚴防,以免曹兵從上流偷渡,擾亂我軍後方。魏延領命欲行,孔明喚道:「文長!鄧艾鍾會,曹兵後起之良,前在汧陽,以孟起之勇,猶不能得志,率饑疲之兵,於屢敗之後,尚能轉戰干裡,渡河北遁,曹操善於用人,知我得潼關,一時難下,必分兵從上流偷渡黃河,以擾長安之北,駕輕就熟,自必以二將領兵。我軍新定關中,曹兵潰散鄉間者尚多,鍾鄧詭計多端,必遣細作渡河勾引,乘機舉事。文長此去,可令伯岐駐兵蒲城,專清鄉間伏莽,將軍與伯恭,分屯韓城大荔,嚴修守備,不得片時懈怠,務使曹兵不能飛渡,則將軍之第一功也。」魏延領命,自駐韓城,前倚龍門,下臨黃河,令張嶷駐蒲城,令張翼駐大荔,遵照孔明所囑方略行事不提。 
  孔明傳馬超入府,馬超參見已畢,侍坐一旁。孔明道:「孟起前入益州,主公面許為先將軍復仇,今曹操近在咫尺,是將軍復仇之時至矣!」馬超再拜流涕道:「願領元帥將令,去擋前敵。」孔明道:「我已令文長前往韓城,防守黃河上流,孟起可領舊部萬人,先赴潼關,與黃老將軍合兵,曹兵到此,便可出關應戰,以挫其鋒;即日差吳蘭雷同,前往涇陽高陵鎮守,替回正方子均伯約仲華四人來潼關助戰。曹兵若敗,不可追趕,小心守關,候令再進。」馬超領命去了。孔明差雷吳二將領兵五千,替李嚴王平姜維馬岱鎮撫各地,令四將火速回長安聽令。二將星夜去了。 
  三數日間,李嚴四將來到長安,孔明獎勵有加,令李嚴領兵三千,駐紮華陰,專護往來軍實糧秣;姜維馬岱各領兵三千,前赴潼關,協助孟起;王平領兵三千,駐紮渭南。四將領兵,立時出發。孔明再令費詩從武關出襄陽,知會翼德士元,轉啟雲長,將張苞一軍,西沿白河移駐伏牛山,與武關駐軍策應。再令宗預迅往金城,調韓遂軍隊萬人,即日東下,填駐蕭關涇陽馮翊一帶。兩路使者,分頭領命。十日之內,張苞移兵附近武關,韓遂差侄兒韓璇理,各領五千人入關,遵照命令填防各城。 
  玄德在益州,知孔明連取漢中長安,曹操興兵,為夏侯淵報仇,猶恐地廣兵分,恐有疏虞,派益州治中從事楊洪,率偏將陳易鄭綽,將蜀兵萬人,由漢中出陳倉故道,來長安助戰,並賚犒賞將士許多物品。孔明率領諸將,拜受已畢,吩咐楊洪率二將,屯駐渭南藍田華陰各地。那楊洪有謀善斷,夙得孔明知賞,奉了命令,駐紮關東各地,真是動協機宜,地方安堵。孔明見關中四路安靜,自己帶了李嚴王平,率兵一萬,來到潼關,與曹操決戰,那願當前敵的馬超,早與曹操血戰幾場了。 
  各位休怪兄弟,實在先要將關中佈防妥帖,才可決戰,因此才把馬超報仇的事擱下來了。如今 
  且說馬超領兵來到潼關,黃忠迎接入內,兩下坐定,馬超動問曹操兵勢如何?黃忠說道:「據細作報稱曹兵約十餘萬,旌旗車馬,連綿七十餘里,聲勢甚大,某家因未奉將令,不敢出戰,曹兵連日討戰,只加意防守,未曾出兵;如今將軍到來,休息數日,便可出戰了。」馬超道:「老將軍所見甚是,末將奉了元帥將令,前來協助將軍,明日請將軍守城,末將出關,務要生擒曹操,以報先將軍之仇。」 
  黃忠道:「馬將軍,你看關中新定,兵力未充,曹操兵勢洶湧,一有疏虞,反誤大事!好在潼關天險,某家協同將軍把守,料他插翅也難飛過;曹兵攻堅不下,求戰不得,曠日持久,銳氣自挫,俟伯約與令弟兵到,再行開關出戰,必獲全勝,將軍以為如何?」馬超喜道:「老將軍高見,末將願從良策。」兩人督率將士,分城把守。 
  曹兵營裡,許褚張郁,連日討戰,川兵居高臨下,堅守不出,回報曹操。曹操與眾謀士商議道:「我兵遠來,利在速戰,黃忠堅守不出,曠日持久,以老我師,如何是好?」賈詡道:「聖上,諸葛亮以不滿十萬之兵,乘屢勝之勢,不及兩月,奪取漢中,進收關輔,兵鋒之銳,從所希見。而頓兵不進,堅守潼關,以詡管見測之,必系徵集後方軍隊,鎮撫關中,俟內地肅清,然後出而決戰;我若俟其定而後戰,則彼以逸待勞,先已制勝;非使之求戰於我,以搖其未定之基,殆不足以要必勝之局也!」操道:「文和之言,洞見癥結,但如何方可以使其求戰於我?」詡道:「諸葛亮現方撫定關中,未暇遠略,關雲長遣兵上犯伊嵩,不過以固武關之防,而掣我援兵之肘,我若盛兵以臨張苞,則黃忠必出關而追我,是我之所求者得矣。」 
  操大喜,令徐晃率兵一萬,會合曹休文聘進攻張苞,一面催督鄧艾鍾會乘機渡河,擾亂川兵後方。鍾鄧二將奉命,百計千方,要渡黃河,無奈魏延張翼,把守十分嚴密,後方衛來了韓遂一支生力軍,協同張嶷,將地方潰兵積匪,收拾乾淨。鍾鄧無法,遣人飛報曹操。曹操叫毛玠督臧觀四將,嚴守河津,調鍾鄧二人回營。鍾鄧回來見過曹操,令二人各領兵三千,在潼關附近左右埋伏,專等川兵出關,從後襲擊。 
  關上黃忠馬超,見曹兵連日不出,兩個正在商議,姜維馬岱來到,見過二人,四人一同商議。姜維道:「操詭計多端,見我堅守不出,必轉而攻武關之兵,以淆我軍耳目;我軍利在首尾相救,非出援不可,彼必伏兵關外以伺我。我軍遠救不能,必且近敗,而我失其所據矣。」馬超道:「伯約之言是也,武關之兵,有翼德為之後援,曹兵不以全力臨之,未易猝敗,我不為彼所誘,則彼無從施其技矣。」 
  姜維道:「曹兵急於求戰,我不如將計就計,亦足以寒曹兵之膽也!」馬超道:「計將安出?」姜維道:「曹操用兵,十步九計,潼關之外,必有伏兵,如今請馮張兩將軍,謹守城池。將軍領兵五千,直入曹軍,黃老將軍領兵三千,為第二隊,維與平北將軍,各領三千人,分左右翼截殺伏兵,戰勝之後,即速回兵,仍設二伏以待追者,則操欲棄此而不能,攻城而不得矣!」馬超黃忠,並皆稱善,各各依計行事。 
  馬超自領前軍,黃忠將後軍,姜維將左軍,馬岱將右軍,即時開關出戰。曹操料川兵將出,令鍾鄧為第一伏,又令曹義曹訓為第二伏,許褚將左軍,張郃將右軍,侯成領贏卒居中搦戰。分撥已定,只聽得關上一聲鼓響,關上川兵,如排山倒海衝將下來。馬超一馬當先,侯成退後不迭,被馬超一槍刺死。曹兵望後便退,馬超乘勢追趕。 
  馬超趕過了第一伏,鄧艾鍾會伏兵齊起,要來截住馬超。馬岱姜維,就勢迎住,黃忠亦揮是殺來。川兵佔領高地,衝鋒下擊,鍾鄧二將抵敵不住,棄伏而走。馬岱姜維追殺一陣,退伏原地。馬超已進了第二伏,曹義曹訓雙馬齊出,馬超奮勇上前,兩三個回合,先殺了曹義,後殺了曹訓,曹兵大亂。 
  曹操在中軍轅車上,望見馬超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心中大怒,把令旗一揮,曹營眾將,四面圍繞上來,馬超回馬便走,鍾鄧許張四將拍馬追來。將近關前,馬岱姜維讓過了馬超,六千弓弩手迎著曹兵,如飛蝗般射來,曹兵紛紛落馬。馬超回兵追來,左有姜維,右有馬岱,後有黃忠,乘勢追殺,勇不可當,曹兵退下二十餘里,四將乃緩緩收兵進關。曹操查點兵士,折了五千餘人,損了三將,大怒道:「不破潼關,孤不歸矣!」揮軍前進,仍扎原地。守關軍士報知黃忠馬超二人,姜維道:「此謂憤兵,不宜輕敵,任彼猛攻,只宜御之。損失太多,彼自退兵。」 
  到了次日,曹操果然下令進攻,諸將捨死忘生,拚命向前,誰知道潼關乃是天險,內有精兵良將,守禦得法。曹兵一連攻了三日,死傷山積,潼關還是不動分毫。劉曄入諫道:「頓兵堅城,仰攻不拔,兵家大忌,請陛下飭諸將停攻,防城兵之乍出也。」操見折兵太多,將士勞苦,下令停攻。 
  曹軍諸將,方待休息,關上鼓角齊鳴,川兵兩路殺出,左有黃忠姜維,右有馬超馬岱,勢如風雨,曹兵大敗。馬超縱馬上前,殺入中軍,直取曹操,許褚向前迎住。黃忠大叫道:「休要放走了曹操!」拍馬舞刀,上前來捉曹操,曹彰挺槍迎接。姜維馬岱指揮弓弩手沒命的射來,曹兵自柑踐踏,死者狼藉。張郃保著曹操,往後便走。姜維見自己兵少,鳴金收軍。這一陣殺得曹軍亡魂喪膽,得了曹操御用車蓋。正是: 
  河水洋洋,一雪當年之恨;陣雲黯黯,誰招萬古之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前回大戰,以寫諸葛出師即捷,備書戰略,籍明成敗利鈍所可逆料,不欲使祁山六出之頓挫,再見於今;而將盡拭英雄長滿衣襟出師未捷之淚者也。其文之表,則凱歌四奏,滿紙風雲;其文之骨,則薤唱千年,異常沉痛,思之思之,特猶草堂誰覺之大夢雲耳!然以鳳雛元直,分輔荊襄,共成大業,則不可獨寫諸葛,冷落龐徐。在軍事既必重牽制之兵,在人材亦須泯偏重之筆。故本回之首,即轉筆一寫關張,同樣亦分三路出兵,以擾宛洛。而龐徐謀主,自即所以歸功;是寫關張,皆只欲寫鳳雛元直二人,以並諸葛而已。如此始無容心於回護,絕不輕易以恭維。前回文章,完全盡出翻案,直屬哀音迭作,熱淚頻揮之筆,固未嘗絲毫有同於演義之寫諸葛者也。本書一直到底,胥應作如是觀。 
  作者不予曹操,乃以親征書,何也?曰:用明其篡,正所以行誅也。非予也;曰:又許孟起以復仇也。許復仇而以親征書,仇得復矣。故孔明之命馬超,首申此義。於是孟起復仇之時至,老瞞有不兵敗將亡,喪魂失魄,再逃渭南之命者乎?超之與維,皆不匱能錫其類,前既明之矣。故本書每寫馬超赴敵,必處處寫一姜維以助之。以維之謀,輔超之勇,天下可斷無敵,更有何仇超不得報者耶?至士元在羽,元直在飛,馬良在雲,甚且趙累在興,奈何如超之側,可無能謀之士以佐之?此以維授超之更兼文武智勇,尤勝其他,固又有獨重英雄之意,別存其間者耳,固不僅欲翻馬超寡謀,以至仇不得復之案也。 
  行軍之道,後防最要,失後防則失所以守,至不能守,而尚有能戰者耶?世知西蜀偏安以終,在失荊州,而荊州之失即在後防莫守,足直關全局興亡,非可以一時戰局卒乃忽之也。而守者又必得人,有戰將焉,有守將焉,尤不得用非其材,自喪厥後。如糜芳傅士仁輩,直不能戰又不能守之流,置之後防,則荊州之有,亦若無人也,其人重矣。本書作者,最能知此,其敢操必勝,果足自賞雄材者,亦在此。此回如超有勇,如維有謀,舉以復仇,猶必急亟完備後方,再圖克敵,而東西飛調,擇人又若是其慎也。使庸手當之,必不如此。以為超維即足制勝,而葭萌之戰,裸衣之鬥早必金鼓淵淵而起,有不鍾鄧渡河再蹈渭原之覆,而貽譏於軍事學家,謂是役可卜必敗也乎?尚何操蓋之能得也。            
第十九回 征舊部馬岱旋武威 襲故智魏延渡壺口     
  且說曹操被馬超黃忠開城出戰,殺了一個落花流水,心中非常憤恨。回到營中,吩咐飛調徐晃一軍,軍前聽用;令劉曄還許,征發兗州兵三萬,青州兵三萬,會攻潼關,不得有誤。劉曄領命自去。操命諸將,補葺卒伍,謹守寨柵,乘機再戰,以整軍威。早被細作探得,報入潼關,黃忠馬超姜維馬岱四人,商議迎敵之策。 
  忽報馬飛報,元帥領兵來到。四將出關迎接,孔明入城,報告戰勝情形。孔明喜道:「伯約料敵如神,非漢升盂起,亦不足以挫曹兵也。」四將又將曹操頓兵計劃,一一啟知。孔明道:「頓兵堅城之下,曹兵雖多,不足慮也!惟我軍迭經大戰,不無傷損,川兵利於山谷戰爭,將來與曹操馳騁中原,非西涼士馬,不能為功!孟起!約計武威酒泉張掖金城四郡,余卒尚有多少?」馬超答道:「四郡除留兵鎮撫羌氐外,約可得材官騎士三萬餘人,皆可以即時征發。」孔明道:「本擬煩孟起回去收兵,今大敵當前,相需正急,可令仲華前往。」隨喚馬岱聽令,速領軍士三百人,回到武威,協同韓遂,征發四郡余兵三萬,即由將軍統率,轉回潼關,以便與曹兵決戰。馬岱領令,星夜起程前往,徵兵四郡,往返至少也須兩月。暫且接下。 
  孔明喚姜維道:「曹操頓兵堅城,連遭挫敗,調集大兵,以圖困我,潼關天險,以逸待勞,操雖有百萬之眾,亦不足慮;惟文長領兵防守黃河上流,責任重大,若有疏虞,非同小可!伯約可領五千人,前往協助,小心謹慎,臨機應變,總以不使曹兵偷渡為要。」姜維領令,同著副將高翔,領兵去韓城,會合魏延,協守河津。孔明叫李嚴王平督率軍士,嚴守關隘;黃忠馬超領兵二萬,在車箱谷口,紮下大營,以便將來出兵,不令曹兵封鎖關口。四將領兵各自前去。 
  孔明自將詳細情形,專人飛報入川,書末具言曹操西攻潼關,必懼雲長進躡其後,將嗾江南進犯荊州,宜遣人知會雲長,嚴防東寇。川中劉玄德接得孔明手書,差人火速知會雲長,雲長令趙雲督兵嚴防前線。此系軍事上應有之手續,作書的不嫌煩絮,層層寫上,就是因為要彌補荊襄缺憾,故而十分鄭重其事,好叫那呂蒙有法無處使,雲長公也不至於走麥城了。 
  單表姜維領兵到了韓城,會見魏延,兩下相見,甚為喜悅,姜維宣佈了孔明的意旨,魏延受命,擺酒與姜維高翔接風。酒席中間,魏延道:「伯約!如今曹操兵扎閿鄉,四處徵調軍隊,欲與我決一死戰;若待其大兵雲集,然後戰爭,兩軍勝負,尚未可必!元帥深慮遠謀,欲俟河西兵至,始與交兵,自屬深穩;但以延觀之,似宜乘其未定,進擊為妥。」姜維道:「將軍之言甚是,但曹操用兵,深得古法,將士一心,壁壘森嚴,不能謂之未定。元帥據城池之固,挾黃河之險,有黃馬二將軍之雄武,乘破竹之威,猶不肯輕於一戰者,不過因關中新定,伏莽尚多,勝則匿跡銷聲,稍有挫敗,則市人皆敵,軍心一亂,不可收拾,故而一面極力鎮撫地方,一面據險以老曹兵,防地不寬,則易於守,軍鋒不挫,則利於戰,我與將軍但宜謹遵將令,靜候調遣為是。」魏延默然。酒筵散後,各自歸營。 
  你說魏延懷著什麼心腸?原來他是一位好動不好靜的,自己雖然得了長安,孔明卻叫他來防河,不令他身當前敵。此番聽得馬超黃忠,大捷潼關,只急得心癢難搔;又聽得鄧艾鍾會,已回閿鄉,知道隔河魏兵,現無良將,心中打量,彼軍可以伺隙渡河,擾我後方,我寧不可伺隙渡河,擾彼後方?盤算已久,恰好姜維來到,意欲與姜維合作,卻一團高興,為姜維所阻。當下回營,通盤計劃,決定違令私行,冒險進兵。隨修書一封,叫人送與姜維,要他謹守泛地,自己率領五千人馬,把從前拘集船隻,乘著黑夜,一聲暗號,渡過黃河,向孟門上岸。 
  那守孟門的,乃是魏將臧觀。猛不防川兵偷渡黃河,一聲喊起,魏延身先士卒,殺入曹營。曹兵營中,人不及甲,馬不及鞍,黑夜裡不知川兵多少,自相踐踏。與臧觀連營接近的,便是龐淯,聽見臧觀營中大亂,急忙提兵來救。魏延正從臧觀營中殺出,從暗擊明,手起一刀,將龐淯砍於馬下。川兵無不一以當百,喊聲動地。隔岸姜維,接到魏延書信,知道他私自出兵,一面將自己部隊沿河布列,金鼓齊鳴,滿佈船隻,來相接應;一面火速叫人告知張翼,派兵聲援。 
  那魏延渡河得勢,一夜之間,連破國淵涼茂二營。姜維恐魏延孤軍深入,叫張翼謹防河曲,自己提兵渡河,接應魏延。兩個乘勢追趕魏兵,得了壺口襄陵猗氏聞喜安邑五縣,差人飛報孔明。孔明聞知二將渡河深入,惟恐有失,急令李嚴領兵五千,進駐河津,為二將聲援;張嶷進屯韓城;張翼進屯臨晉;五將分屯,烽火相望,各據險要,不許再行深入,免致為敵所乘。前敵軍事,悉主魏延,姜維為副。又與書魏延,獎其成功,責其輕敵,不得狃於此役,二次輕舉。伯約有謀能斷,凡事須計議後行,魏延得書,心悅誠服,真個事事與姜維商議。姜維令嚴守新得各城,自己與魏延秣馬厲兵深溝高壘,以待曹兵。 
  那毛玠率領國淵涼茂臧觀,退屯平陸,遣人星夜渡河,飛報曹操。曹操急召眾文武商議道:「川兵越過黃河,取得安邑,我軍退屯平陸。若彼分兵以西擾并州,東襲澠池,則冀州亦為震動,我軍前後受敵,為之奈何?」賈詡道:「兩軍相持,不利退後,宜令大將簡趙魏之銳卒,以屯并州,防川兵之西擾;簡中軍之良,潛師夜渡,以致安邑之敵;諸葛亮方據潼關以老我師,不虞我之盡銳而北,我以一將據餚函之固,扼潼關之敵,不得志於西,或可成功於北也。」操道:「文和之言,所見甚是。」遂令任城王曹彰,持節都督冀並兩州軍事,以御窺並之敵;令徐晃領兵一萬,謹守閿鄉,自已拔寨起行,渡河而北。 
  那姜維魏延接了孔明將令,分防要寨,姜維與魏延商議道:「將軍!魏兵退屯平陸,必然飛報曹操,曹操足計多謀,知道我重兵現駐潼關,來此間者,不過偏師,若以一將守閿鄉,而悉銳渡河以凌我,眾寡不敵,進無所據,退阻黃河,必致全軍覆沒。」魏延道:「伯約所見,情勢顯然,一面你我冒死拒敵,一面飛報元帥,速派援兵。」姜維道:「求援亦是,但遠水不救近火,以維愚見,魏兵敗屯平陸,不如與將軍合兵圍攻,先破其隔岸之孤軍,後據大河之險塞,彼既一時不能飛渡,我得後援,蔑不濟矣。」魏延大喜,兩人拔隊起程,分為兩路,直撲平陸。 
  魏兵驚魂未定,被魏延姜維兩路夾攻,不消半日,便已打破城池,毛玠四將,敗向垣曲去了。二人吩咐軍士,憑河築壘,以待曹兵。剛才把壘築好,只見對岸曹兵,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沿河尋找船隻。姜維吩咐軍士,將川兵旌旗豎起,安排強弓勁弩,截殺登岸曹兵,飛檄李嚴,進屯安邑。曹操方欲渡河,有平陸逃回敗兵,稟報川兵已得平陸,沿河駐守。曹操在馬上長歎:「川將知兵,吾事敗矣!」傳令諸軍暫扎澠池,由澠池渡河,以驅安邑之敵。諸軍遵令,由澠池北渡黃河,進駐垣曲,相機進取不提。   
  且說孔明接到魏延姜維告急文書,知道曹操北走,潼關決無戰事,仍令黃忠帶了馮習張南,領一萬五千人馬,鎮守潼關,無論如何,不許出戰。自己帶了王平馬超,並偏裨將校二十餘員,大兵三萬,由潼關渡河,逕向平陸。魏延姜維,前來迎接。孔明進帳坐定,二將頓首請罪。孔明扶起道:「二位將軍,冒險進兵,都系忠愛之情,且已成功,何必再論!惟向時所遇,非魏之良,若鍾鄧在此,文長非全軍覆沒不可矣!以後須當切戒,慎之慎之!」二將再拜受命。孔明叫姜維道:「防河之責,伯約專之,當令伯岐相助,文長隨我去安邑可也。」姜維應允。 
  孔明飛調張嶷同姜維防河,自同魏延諸將,來至安邑。李嚴迎接入內,孔明道:「曹操不得志於西,欲移兵而北,我兵已入河曲,不如乘曹兵未至之先,火速進兵,戡定并州,據上黨,以扼天下之脊,哪位將軍帶兵前去奪取上黨?」馬超應聲願往。孔明道:「毛玠諸將現屯垣曲,不虞我兵越過上黨,將軍領兵一萬,輕騎長驅,由平陽長子,逕襲上黨,塞住壺關,晝夜兼行,務使在曹彰未到上黨之先,得了上黨,火速勿延!」馬超領命兼程去了。孔明再令李嚴領所部五千人,進屯長子,接應馬超。李嚴去了。再令張翼領所部兵五千,駐紮冀城,與姜維張嶷,聯絡聲勢。張翼領兵去了。 
  孔明自駐平陽,傳檄長安,調馬忠領兵三千,來平陽聽令。六七日間,馬忠到了,見過孔明,孔明令馬忠由絳縣去襲垣曲。張翼引兵接應。又令姜維由茅津渡夾攻,兩路進兵。垣曲本非用兵之地,毛玠四將,抵敵不住,敗退陽城。 
  那時曹操大兵,已到晉城,聞知諸葛亮自至平陽督師,火速催曹彰先入上黨。曹彰領了三萬人馬,剛到壺關,關上遍豎川兵旗幟,上黨已為馬超捷足先得。馬超得了上黨,任憑曹彰如何攻打,只盡心守禦,絕不出戰,把一個曹彰急得黃須倒豎,暴跳如雷。後面李嚴催督糧草,源源接濟。 
  孔明聽見馬超得了上黨,喜之不勝,調張嶷張翼駐紮芮城垣曲一帶,專防河曲;姜維領部兵八千,進據高平,與上黨犄角;廖立引兵五千,駐紮曲沃,迴環策應;馬忠領部兵三千,出屯廣武。吩咐諸將已畢,將魏延王平二將,喚進帳來,二將參謁禮畢坐下。孔明道:「文長!孟起已據上黨,曹兵首尾中斷,文長子均,各引精兵八千,由介休直取榆次,蕩定并州;得了榆次,進取定襄;定襄守將田疇,漢室舊臣,可令其守備,然後東塞並陘。子均沿太行山南下,逕據黎陽;黎陽守將劉延,與雲長君侯有相知之雅,我兵一至,彼必迎降;乘勢銳進,撫定各縣,并州非復曹氏有矣!二位將軍成蓋世之名,即在此舉。」二將聞聲應諾,分撥軍隊,馬上起程。 
  并州舊系袁氏所有,門生故吏尚多,亦有漢室遺臣,憤曹操代漢,欲圖恢復。曹家將吏,雖有一二腹心之臣,因馬超據了上黨,消息中梗。魏延王平如入無人之境,不上一月,魏延到了定襄,定襄守將田疇,開城迎接。魏延取出孔明手書,承大將軍令旨,即請田疇領定襄太守,盡復漢家舊制。遣副將高翔,分兵三千,塞住並陘口,魏延自領重兵,駐紮榆次,王平到了黎陽,劉延亦系漢室宗親,親自出城,迎接王平,以次撫定各州縣。王平留兵三千助劉延守黎陽,自領五千人來助馬超。 
  孔明檄令田疇領雁門太守,駐紮榆次,馬邑定襄各戍,盡歸節制。令魏延分兵三千,駐紮離石,以三千人駐紮介休,征發各地兵士萬人,突騎八千人,回到平陽,見了孔明。孔明甚喜,極力誇獎魏延,飛章報捷,叫魏延暫駐平陽,接應諸將。孔明帶了許多金帛糧食,自去上黨犒賞將士。馬超王平迎接入關,孔明慰勞已畢,真個萬眾歡騰,六軍感戴。又向各處巡視要隘,都十分堅固。孔明叫王平領全軍萬人,堅守上黨,自同馬超率突騎八千人還平陽,仍回潼關,預備出關決戰。正是: 
  河西撫定,足搖幽冀之心;塞北歸仁,已顫孫曹之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於是孔明將向中原矣。馬氏恩撫西涼,歸收故卒,自以馬超尤得士心,而不可遣者,則許其復仇也。前韓遂兵來,所以填涇蕭馮翊之防,以重馬超後路,使仇得復。今馬岱人去,所以征武金張掖之卒,以重馬超前驅,使功易成。本書開宗明義,即欲為英雄孟起吐氣,珍重言之,故此等處皆是將寫馬超之筆,不是以寫諸葛之筆;所謂馳騁中原,川兵不合云云,是知盡屬設詞耳。 
  後防既備,更欲就後防而出奇,此真兵法之變幻,至不可捉模者也。讀此一回,能無令老於軍事者,一齊拜倒。敵之不可我乘者,我且得從而乘之,於是得攻不備出不意之至意。作者欲寫兵法之變,且就寫地理之精;不順寫魏延之負勇渡河,乃逆入姜維助守;先寫孔明之深慮疏防,恐操偷渡,則又筆法之善變者。觀於姜維既至,魏延始有乘其未定進擊之詞,則前之未渡何也?惟仍假延好勝逞能,以掩讀者耳目於不覺,乃明姜維之往,正為作者特遣,以接魏延之防,而後知此次出奇,實非延在心癢難抓,不幸之龐淯,卻身殉作者有意炫人之筆底者耳。如此奇兵,一鼓而登孟門,再鼓而下五縣,不有非常之事,安克立非常之功。姜維方舉武焚舟,繼延而渡,李嚴又接踵奉命,接維而防,五將分屯,獲據險要,則作者之筆,亦不再為深入矣。此皆西擾并州,東據澠池之伏筆,為任城退保冀州之地,又不可不知者也。否刻曹軍潛師,盡銳而北,奈何又為姜維先破隔岸孤軍,使操不得復渡耶?然則川將知兵,亦無非夫子自道而已。 
  曹操北走,潼關解嚴,孔明平定并州,自為應有之筆,而上黨先曹彰以入,又見孟起成第一功,因知先寫魏延渡河,又是將寫馬超之筆,而王平姜維魏延之進兵也,張嶷張翼廖立之迴環策應也,皆欲塞井徑以固後防而已。不如是,諸葛安得出關決戰以規中原耶?然作者即此半回之中,遍寫地理,具征親覽形勢,實有懷於古今戰陣得失勝負之林,而又素經謀略計劃出入攻守者,斷非書生負手,空喜談兵之比也。            
第二十回 急援兵賈詡明聯吳 扮舟商呂蒙暗襲蜀     
  且說孔明派遣馬超襲取上黨,絕了並冀兩州交通,乘戰勝之威,分遣王平魏延,徇下介休定襄陽曲井陘各地,收兵拒險,蕩定并州。那三晉雲山,盡皆北向,二陵風雨,枉自東來,浹旬之間,兵威大震。那曹兵西扼於潼關,北阻於上黨,進不能得一戰,退又恐為敵所乘,形勢日迫。 
  曹操在晉城聚集眾謀士商議道:「諸葛亮用兵,神出鬼沒,我軍著著落後,為其所制。今彼又襲據上黨,以窺趙地,收定襄以拊榆林,閉關自守,收兵益卒,遠足以俯瞰中原,退亦足以憑陵幽冀,腹心之患,日益加深,如之奈何?」賈詡道:「川兵屢勝,拓土開疆,不徒我腹心之患,亦江南之大不利也!關雲長既絕孫權之好,其意豈須臾忘江南,不過因諸葛亮北出秦川,不肯同時樹敵,故雖當諸葛亮連得秦隴,荊州尚默然無聲。張飛之出駐南召,純係虛張聲勢,掣我援師。今西北日亟,詡請奉明令以入江南,說孫權乘隙以攻荊州;雲長事急,必求救於諸葛亮,諸葛亮必簡西行之銳,以南援荊州,我從而襲其後,雖不能盡復故疆,三晉之地,當可得矣。」操道:「事勢危急,即煩文和一行。」 
  賈詡領命,星夜兼程,前赴江南。好容易到了建業,見過孫權,孫權優禮款待,賈詡便將奉使來意聲明。孫權道:「川兵得勢,亦孤之不利。孤為自衛計,亦必取荊州,大夫可歸達魏王,江東早晚即當出兵。」賈詡道:「軍情星火,俟諸葛亮出了潼關,得了洛陽,荊襄消息,聯絡一氣,江南雖有百萬之兵,亦無所用之矣。」孫權笑道:「大夫放心,孤不出兵,當年便不絕荊州之好;今日之事,孤不並荊州,荊州將並孤矣。」賈詡聽孫權說得果決,知道他必然出兵,即時辭別,回轉晉城,報知曹操。   
  且說孫權送過賈詡,召集文武商議。江東文武,當初原有兩派:一派是主張親善荊州,以魯肅為首,顧雍徐盛屬之;一派是主張三分天下,擇利而趨,以呂蒙為首,諸將皆屬之。第一派是完全失勢,魯子敬懦弱無能;徐盛鎮守江夏,見孫劉失和,知道不免戰爭,只好加緊提防,服從上命。此刻孫權提及出兵助曹之事,在廷文武,一律贊成。他們對於形勢,都甚明瞭,知道諸葛亮出兵討曹,兩三個月間,便得了漢中關輔,北定并州,曹操用兵如神,卻也顧此失彼,江南若不於此時出兵助曹,後來雖有此心,亦無用兵之地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竟起圖存,除了束手歸降,那就非戰不可。 
  當下孫權見眾文武一致主張出兵助曹,便差陳武潘璋,持著自己手書,去見呂蒙,叫他起兵,水陸將士,盡歸節制。二將領命,來到夏口,見過呂蒙,呈上吳侯手書。呂蒙看罷,叫二將權且休息,派人至江夏請徐盛前來商議。 
  徐盛得令,即刻過江前來。呂蒙道:「文響!川兵連勝曹兵,蕩定關輔,徇下并州,兵勢之強,日興月盛,無曹即無我矣!我既與劉氏絕交,終久必出於一戰,與其待曹兵勢敗而後始求自全,不如及曹兵勢存而先相策應,文響以為如何?」徐盛道:「將軍之言甚是,但荊州方面,守備甚嚴,我欲興兵,何從而施?請將軍見示,以啟顓愚。」呂蒙道:「兵法避堅攻瑕,荊州以重兵守江,防我上攻江陵,我今以水師飾商人模樣,沿江而上,以陸兵沿西岸漸進,暗襲巴陵,如天之福,得了巴陵,便可徑窺長沙,斷荊州之右臂。荊州若以兵援巴陵,我以舟師橫江擊之,嚴守夏口,以致敵兵,則進退有餘,可立於不敗之地矣。」 
  徐盛道:「將軍胸有成竹,盛無所復用其一得之愚;但關雲長徐元直一世之人才,近加以趙子龍游弋江湖,西北用兵,必備東南,若其有備,深入必危!曹之求我,我之援曹,皆欲起東南之戰鬥,緩西北之圍攻,欲令劉玄德備多力分,俾曹氏得以收回三晉耳。我似可虛張聲勢以襲江陵,而集兵夏口,以待強敵;關雲長心高氣傲,久欲起兵與我為難,我若以取江陵為名,彼必為先發制人之舉,悉兵以爭江夏,是彼為我致,我竭水陸以環攻之,必可操勝算矣!」 
  呂蒙道:「彼兵大集,勝負未知,乘隙襲之,得巴陵,則彼亦不得不出兵,是彼亦為我所致矣!我若得巴陵,亦可寬江夏之防,而制荊州之後;即煩將軍來守夏口,調興霸守江夏,我自率潘陳二將軍去襲巴陵,防地有失,將軍之責,戰事有失,蒙受其罪。」徐盛見呂蒙決意,知不可爭,便道:「將軍決意出兵,盛願負夏口之責。」 
  呂蒙大喜,飛檄召甘寧來守江夏;一面吩咐潘璋陳武各領兵三百人,盡著白衣,駕著商船,向巴陵郡進發。自己帶著杜襲,領戰船五百,水師三千人,隨後接應。令蔣欽朱桓領陸軍五千,從羊樓峒襲巴陵之後。 
  呂蒙預備已久,一聲出發,即時就道,極其神速。甘寧調防江夏,分兵陸績應援。徐盛接守夏口,深恐荊州兵若識破機關,以重兵阻巴陵,以輕兵襲夏口,弄成一個角弓反張,吩咐所部,用心防守,陸路添設煙墩,水路添設巡船;派了重兵,扼住荊州來路,以免為其所乘。正是: 
  白衣搖櫓,枉勞上將之陰謀;黑雲壓城,深恐敵兵之肆志。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劉備一生大業,成於諸葛,而前後大失有二:赤壁聯吳,東風克捷,不乘戰勝之威,蹶彼之困,長驅襄樊,併力中原,進規河洛,滅此朝食;而與周郎相爭於荊州一席之地,遂使曹操坐大,不可複製,此一失也;兩川既定,斜穀倉皇,不乘雞肋之歸,悉我之銳,南圖關輔,戮力中興,旁收秦晉,恢吾故土;而與諸葛相娛於漢中一日之王,轉令關羽稱兵,不可復救,此又一失也。倘以攻襄之命,臨於赤壁。祁山之師,奮於關中,曾何司馬懿之善謀,能離吳蜀;滿寵之善使,能合孫曹;致有子明驕白衣飛渡之舟,雲長哀麥城夜走之刃,以終於西蜀偏安,淒其白帝者乎?此本書所以一定漢中,即圖關輔,而揚威華夏,先固荊州,即此提前反後之例顛,遂握覆操折吳之勝算。而一為按跡,仍屬以演義七十二回接寫七十三回之翻案文字也。其蕩定并州,無非自抒偉略;而求援吳會,依然不晚操謀。於是文和奉使,權代滿寵之行人;白衣渡江,故是呂蒙之面目。然雲長未出,煙墩烽火,轉成設自阿蒙;子龍巡江,斥堠樓船,便以俘其伏卒;不亦寒盡吳兒助賊之膽,再敢出乘虛躡後之奇否乎?讀前回,孔明書末,知會雲長,嚴防水寇,吾已知雲長將鞠旅而出荊襄,是逆筆也。讀本回,呂蒙計中,偽飾舟商,上犯巴陵,吾益知雲長必陳師而即北伐,是犯筆也。犯筆見則翻新之文至,而吳謀折,雲長之兵,可不大出耶?若夫雲長之兵可出荊穭,乃欲諸葛之兵得出關中也。又作者欲救玄德平生二失之意,彌平諸葛缺憾,俾成大業,良有以夫!            
第二十一回 趙子龍截江敗呂蒙 龐士元巡城識向寵     
  話說關雲長坐鎮荊州,招軍買馬,積草屯糧,立意與建安皇帝報仇。只因孔明西出秦川,曹兵勢力尚盛,自己一時盛怒之下,絕了東吳的交情,倘若荊州方面同時發動,兵力既恐不敷,樹敵尤其可慮,又兼玄德三令五申,時加儆戒,是以按兵觀釁,暗地籌防。中間聽著龐士元的主意,命張苞關興,分路進窺河洛,張飛援應雙方,因之孔明得以乘間恢復關中,蕩平並地,聲勢十分浩大。 
  依著雲長的意思,便要起兵進犯許昌,與徐元直切實商議。當下徐庶諫道:「君侯請息遠征之思,先求近攻之策,昔人有言,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昔吳方入郢,而越即入吳,願君侯深思!曹氏之不可猝亡,而江南之近在肘腋也。」 
  雲長道:「元直得無慮江南之乘虛襲我乎?」徐庶答道:「自主母凶終,吳交已絕,彼既絕我,即當附曹,既已附曹,則曹存亦存,曹亡亦亡,曹勢日危,寧彼江東之福?彼限於危急存亡之際,寧不助曹以謀我?謀我之道,非出夏口以圖江陵,即由夏以窺巴陵,勢之所必至,理之所必然。勝則足以窺長沙,不勝亦足以撓我響應雍梁之卒,亦猶我之窺河洛以掣援關輔之曹兵也。江東文武輯和,將吏精銳,合肥戰勝之後,即從事休養,元氣盎然,兵力充足,若以援曹之故,溯江上犯,殆不可等閒視之也。曹兵西扼於潼關,北扼於上黨,求一戰而不得,出他道而不能,必以唇齒之誼激吳,令吳兵以撓我。我稍失守,則荊襄之防必急,而關輔之心必搖;曹兵必盡銳次并州,而遣偏師以制關輔,以致死之兵,臨新得之地,一城失守,全功盡棄矣!」 
  雲長道:「元直之言,洞徹內外,吳既襲我,我當有以御之?」徐庶道:「潛江沔陽各地,現駐重兵,水陸嚴防,江東決不敢犯;所慮者巴陵太守伊籍,吏事有餘,武備不足,劉琦多病,不勝戰陣,江東若沿湘而上,則巴陵危矣。」雲長道:「似此如之奈何?」 
  徐庶道:「可令子龍夫婦,領水兵五千,直出洞庭,協助劉琦鎮守巴陵;令廖化胡班領陸軍五千,駐紮羊樓峒,據險以待。江東雖有十萬之卒,欲越此險,甚不易易。君侯自引大軍一萬,出巡公安,既壯聲勢,亦杜窺伺,荊州之防,庶願盡力以任之也。」雲長大喜道:「軍師計劃周詳,江東無如我何矣!」急令人飛檄趙雲迅往巴陵,所有水陸軍吏,悉歸節制。廖化胡班去到羊樓峒把守要隘,雲長即日出巡公安,荊州大小事件,悉由元直理處。 
  那趙雲奉了將令,順流直下,到了巴陵,會著劉琦伊籍,詢問江東有無軍事消息?二人答道:「頃有細作從江夏回來,言呂蒙召徐盛過江商議事件,三日未歸,現在江夏守將換了甘寧,夏口守將換了徐盛,呂蒙不知去向。」趙雲笑道:「孫權命呂蒙守夏口,即系為著荊州,無事換防,必有舉動,豈有統兵大將不知去向之理!」急忙下令,命將水師船隻開赴下流道人磯,分屯東西兩岸;江東上水船隻無論大小,不許放行,違令者斬。水師將校領令,即行開發。 
  趙雲吩咐劉琦伊籍,謹守巴陵,自己兩口子統率部兵,隨後出發。剛到道人磯,前面哨船進來稟道:「江面上有幾十隻商船,向上流開駛,不服盤查,勢將用武。」趙雲怒道:「商船喧鬧,何恃不恐,必系江東奸細。」吩咐眾兵一擁上前,將船上所有商人,盡行誅戮,不必容留。眾軍得令,蜂擁上前,圍著商船,大殺起來。 
  那些商船,本欲賺開關口,越過上流,被趙雲令兵船圍攻起來,不能逃脫,就船中拿出短刀軍器,上前抵敵。趙雲見此情形,知系江東兵士無疑,急就軍中擂起鼓來,屯兵四合,一霎時將那幾十隻商船,殺得煙消火滅。潘璋陳武,見不是路,赴水逃生。趙雲正待叫人下水擒拿,只見下流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江東的兵船,如黑雲一般,層層推了上來。 
  趙雲吩咐將所有兵船,分成三路,一路分成三行:第一行盡用火彈火箭,射擊賊兵船帆;第二行盡用強弓硬弩,專作衝鋒之用;第三行盡用短刀盾牌,逼近賊船迎敵。安排初定,江東兵船,看看上來,滿駕風帆,駛如奔馬。趙雲令將各船約住,俟江東船隻剛離一箭之地,中軍船上一聲鼓響,三路兵船上,第一行的火箭火彈,盡向江東兵船風帆上射來。風火相生,船身也就延燒起來。江東兵士收帆不及,荊州船上第二通鼓響,箭如雨驟,三方盡著,江東兵躲避不及,紛紛落水。 
  呂蒙見荊州有備,知道不能取勝,徒傷士卒,號令各船回軍就走。荊州兵船上,見江東兵退。趙雲叫妻子馬雲騄鳴鼓催軍,自己身先士卒,奮勇上前,追趕江東兵士。上流水急,到了附近,荊州兵無不以一當百,個個跳入江東船上,殺人如麻,風火生威,呂蒙雖勇,孤掌難鳴,抵敵不住,敗向下流而去。潘璋陳武,逃得兩條性命。岸上陸軍,見水師已敗,全軍而反。呂蒙回到夏口,再圖報復不提。 
  荊州兵大獲全勝,追趕了一程,鳴金收軍,紮住原處,晝夜巡邏。預防吳兵復仇,一面遣人赴荊州報捷。雲長自是歡喜,仍回荊州,與元直計劃孫曹兩方軍事,遣人分頭去河洛關輔,前敵各軍,散佈捷音,以壯軍心,以寒曹兵之膽。前敵諸軍,得了巴陵捷報,軍氣自加十倍。內中只有龐士元,因張翼德屯南召,襄陽城守盡由士元佈置。士元嚴修烽燧,廣置耳目,積貯糧草,製造軍器,接應出屯三路軍兵,真個士飽馬騰,械精糧足。襄陽處在後方,根基深穩,人民安堵。 
  士元每隔一目,自家帶領軍士,巡視城廂內外一遭。那日巡視襄陽北門,見一牙門小將形狀魁梧,舉止沉默,士元一見大異,駐馬下問。那牙將拱手上前致禮,士元便問他姓名居處。那將拱手道:「末將姓向名寵,襄陽宜城人氏,」言詞暢達,更無多說。士元叫他乘著馬匹,一同回府,命他坐下,然後問他襄陽形勢。那將不慌不忙,手指口畫,詳瞻精洽,動適機宜。 
  士元家住襄陽,久知形勢,一聽向寵所說,了如自己所見,不覺驚歎;然後再問他諸葛將軍西收關隴,北定并州,此後用兵,當主何道?向寵答道:「以末將愚見,宜東出潼關,以收河洛,與荊襄成輔車之形,聯兵北向,以窺中原,既無進退失據之虞,又有左右提攜之美,中興漢業,莫善於斯。」龐統拊掌道:「將軍之言是也!」立時修書薦達荊州,請雲長轉達大將軍,承製授向寵為驍騎將軍,歸翼德調遣。正是: 
  求賢若渴,不遺大匠之材;與供同升,愈見宗臣之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先主蹈於二失,至覆敗身亡,則繼志以興,惟望於白帝托孤之阿斗,而阿斗庸懦不材,又如彼也。祖廟號咷,則王孫為之痛哭,南方設座,則孫皓尚有心肝,乃長阪坡頭,幾亡上將,荊州江上,再奪重圍,子龍以一身百戰,萬苦千辛,出之酣睡之懷,歸之孤掌之下者,只留得千秋嘩笑,樂不思蜀之一個不肖子孫!是先主骨血雖完,而漢家禮祀以斬,則亦要之何用,保之何益,世俗爭傳救主,本非以傳劉禪,實子龍也。今長阪之戰既不獲書,截江之功,斷難再沒。因令以敗呂蒙傳,即不欲見子龍心血灑向江流,英雄功績盡於豎子,明謂不必生還劉禪,暗言何若死救關公也。前曰削,後曰筆,削者削之,筆者筆之,如此則中興之業,可不更望於該死之劉禪,而北伐之成,終得再震於復生之關羽,此於彌補先主生平二失之後,所不可不亟寫者也。若僅以故翻截江之案,拉湊趙雲入書視之,則陋矣。 
  先主坐王漢中,詔雲長出攻襄樊,以解吳魏合從之急,而不遣一上將守荊州,以防吳之圖共後,由諸葛之計疏,不得免於清議。玄德自守成鄒,命諸葛出定秦川,以討漢蜀同仇之賊,而不遣一上將離荊州,以扼吳之變於前,則關公之功大,不得止於籌防,只此三令五申之片紙,既復漢家之鍾虞,乃高異姓于雲台,豈不重且賢於七百里之連營,忽大忘於家國,亦無補於弟兄者哉! 
  或謂截江之敗呂蒙,荊州先事得防,使趙雲不先不後,此時出而巡江,未免太巧,真所謂無巧不成書之小說成規也。前之得圖也如此,今之敗吳也又如此。既雲商人,至多伏卒耳,任命一將,可得破之,亦不必趙雲,何故走筆定遣上將也?曰:不觀元直之諫,息遠征之思,先求近攻之策歟?時雍梁河北並及三晉,既去操而入劉,曹勢不危,不求吳也。荊州盛兵為守,吳計不詭,不得圖也。此因曹危而得算吳兵,因防密而得算詭計者也。知彼知己,算則有時,決進決退,諫則有時,徐庶帷幄連辱,一段言詞,洞如觀火,非如演義之慣張天意者比,此以人事而得窺千里,曾何巧之足雲?乘虛上犯,敵何可輕,雲長敗亡,即以明有陸遜,猶生大意;矧出奇而來,既屬可料,自非筆遣大將不可。以趙雲當之,更非有意犯得圖之前文,又可知已。然則未可與小說一類同觀,毋自隘也可,讀武侯前出師表,未有不知將軍向寵其人者。表曰: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云云。然終玄德之死,演義中未見試用,如何曰能之事;終孔明之死拜表後,亦未見如何事無大小悉咨之事。以如此人物,出師衷舉,首列於武臣者,演義全文,乃不一書,不信甚矣。            
第二十二回 張翼德血戰奪方城 關雲長兵威震河北     
  且說劉玄德坐鎮成都,迭次接到孔明奪取南鄭,恢復關中,蕩平並地,按二連三的捷報,心中大喜。又按到雲長大敗江東捷書,更兼喜到萬分。眼見公仇私憾,均有報復之期,大發金帛,分遣差官,前去長安荊州兩處,犒勞將士;前敵有功諸將,各進一階,候削平許都,再授分茅之賞。徵調川中壯士,編集新軍,選將嚴行訓練,聽候指撥。 
  法正見軍勢已定,入見玄德道:「主公往者欲雪江東逼迫主母之恨,徒以漢中事急,姑且忍耐,今我北征之軍,一月三捷,曾未經年,蕩定三輔,東據潼關,北扼上黨,踞三秦之奧,扼天下之脊,形勢已定,將士得休,避可以戰,退可以守。而孫權以聯曹之故,棄好崇仇,乘我不慮,犯我巴陵,賴主公威福,雲長元直,當機立斷,子龍季良,協心應敵,大敗吳軍。今難端一發,未有已時,不如乘江東新敗之初,令雲長舉兵北向,以窺河洛,得尺則尺,得寸則寸,先取方城,進規宛葉,許都根本,必致動搖。曹操既有後顧之憂,將捨晉城以還許下,是我上黨之防,不致吃緊,而潼關之兵,乘機可出,兩軍既合,兵勢自增。孫權雖切報復之心,但令子龍游弋巴陵江沔之間,增發駐成都之荊州兵五千人,令劉封率以東下,駐守公安,接應子龍,是荊州方面,可保無虞。後有堅城,前無勁敵,大仇之復,無待蓍龜,願主公毅力進行,以成大業。」 
  玄德喜道:「孝直燭照敵情,可謂明見萬里,孤意決矣。便請曉諭將士,整裝待發。」法正領命出府,玄德自作手書,承製授雲長為驃騎將軍,出兵伐魏,進屯南陽。令劉琦領荊州牧,馬良監荊州牧府事。隨令劉封繼了書信,領軍東下,出了川境,到了江陵,上得岸來,見過雲長,呈上書信。 
  雲長拜命已畢,即令劉封進駐公安,差人召回劉琦馬良,將荊州大小事情,盡行咐托。劉琦馬良,敬謹受命。雲長再令廖化前去子龍處,聽候調度,下流一帶前敵大小將官,文武水陸官吏,悉歸子龍節制,以一事權,廖化領令去了。雲長選兵二萬,騎卒八千,同了軍師徐庶,即日起程,前赴襄陽,軍行迅速,五六日間,到了襄陽。龐士元迎接入城。 
  雲長坐定,極力慰勞士元,士元遜謝不遑,又引見了向寵。雲長甚為激賞,同士元元直二人商議,以荊州方面,須得良將,方資鎮撫,且可接應子龍,以固根本,不如令向將軍領本部三千人馬,回扎沔陽,為子龍臂助。士元元直同聲贊成。雲長下令向寵回扎沔陽,嚴防江東入寇,向寵領兵自赴防地。雲長請士元前往南召,將翼德全軍移攻方城。士元領命,辭別出府。雲長檄調關索一軍,進屯武關,張苞一軍,移屯南召,從西面會攻方城;關興一軍,從泌陽南面會攻方城,盡聽張飛號令。雲長分兵八千,調黃敘防守襄陽,自引步卒一萬二千,騎兵八千,進扎南陽,以為張飛聲援。分撥已定,拔隊起程,浩浩蕩蕩,直向南陽進發。 
  消息傳入曹兵營中,守方城的乃是曹兵大將曹洪,奉了魏王令旨,領兵三萬,援助曹仁。曹仁駐紮宛城,兩個相為犄角。當下曹洪正與副將文聘商議軍事,忽聽細作報稱張飛領兵二萬,前來攻打方城,關雲長自領大軍,進屯南陽,接應張飛,聲勢十分浩大。文聘主張火速派人至許昌求救。曹洪道:「聖駕西征,軍情正急,為人臣子,不能分憂,今寇盜初臨,不謀禦敵之方,便爾張皇入奏,徒亂前敵軍心,你我臣僚,應不出此!且張飛之兵,僅有二萬,我兵三萬,足供戰守,但告宛城將軍,相為應援可耳!」文聘唯唯稱是。 
  到了次日,探馬報稱張飛人馬,離城十里安營下寨。曹洪與文聘商議道:「張飛人馬,遠來疲乏,我領兵二萬,出城迎擊,將軍小心保護城池。」文聘應允。曹洪提刀上馬,領兵出城,前來迎敵。張飛令軍士分一半出戰,一半安營,龐士元指揮將士,憑山築壘,襄陽軍士,教練有素,器具齊備,工作敏捷,兩萬大軍的營寨,揮鞭立就。 
  那張飛自從駐紮襄陽以來,久未出戰,每每聽著馬超黃忠大敗曹兵,紅旗報捷,心中久已躍躍欲試,此番來到方城,迎著曹洪,並不通名道姓,挺起手中丈八蛇矛,飛馬上前,就是一矛。曹洪久聞張飛大名,不敢怠慢,把刀架住。兩個在戰場上,一來一往,戰到六十餘合。城上文聘,惟恐曹洪有失,鳴金收軍。 
  張飛回到本陣,入營休息,與龐統商議道:「方城城池堅固,曹洪善戰,曠日持久,救兵一至,非我之利,軍師有何妙計?」龐統道:「曹洪被困,必求救於曹仁,可令關興張苞,越過方城,迎擊曹仁之兵,曹洪必出城迎接曹仁,將軍可領兵截殺曹洪,統自督軍襲城,兩曹扼於外,一文聘無足為也!」張飛大喜,依計行事,自己引兵前來,攻打方城。曹洪領兵出戰,又戰了七八十合。關興張苞,乘隙越過方城,埋伏山內,靜候曹仁兵到。 
  曹仁在宛城接著曹洪告急文書,一面派人去許昌告知,一面令陳矯領兵三千,守住宛城,盡起宛城防兵二萬,令副將牛金為先鋒,自督中軍,星夜來救方城。看看行至方城山側,只聽得一聲鼓角,兩支兵打著漢兵旗號,左右殺來。曹仁縱馬上前,抵住張苞,牛金抵住關興,喊殺連天,鼓聲動地。曹兵陣上牛金,哪裡是關興對手,十合之內,被關興大吼一聲,手起一刀,揮為兩段,縱馬上前,來助張苞,夾攻曹仁。曹仁毫無懼色,一口刀抵住兩般兵器,死戰不退。 
  就在這時間,城裡曹洪,已得了探報,知曹仁領兵來救,被關興張苞截殺,折了牛金。曹洪惟恐曹仁有失,吩咐文聘守城,自領兩萬人馬,殺出城來救應曹仁,剛到山前,張飛勒馬橫矛,早在此地相候,兩個接手就殺。那邊龐士元吩咐軍將,就勢攻東西北三城,文聘急上城抵禦。 
  士元早預備下土囊多具,乘曹軍分防三城,令二千人向南城角上疊著土囊,頃刻之間,高及城腰。士元下令軍中,先登者重賞。眾軍士一聲喊起,肉薄而登,前仆後繼,頃刻之間,上去了千餘人,將南門砍開。襄陽兵勢如潮湧,龐統催督後軍殺入南城,文聘抵敵不住,率領殘兵,開了北門,會合曹洪。曹洪知方城已失,無心戀戰,殺開一條血路,招呼曹仁退兵,三人死戰得脫,折了萬餘人馬。退到葉縣駐紮,連夜差人入許求救。 
  那邊張飛回轉方城,見過士元,說道:「軍師神算,百發百中。」龐統笑道:「此將軍與二位小將軍血戰之功也!」張飛吩咐擺酒賀功,一面遣人飛報雲長。龐統說道:「葉縣離許昌,不過三數百里路程,曹仁兄弟,尚有兵三萬,許昌必來重兵救援,兩軍相持尚需時日,今乘戰勝之威,張小將軍可領本部人馬,逕襲伊陽;關小將軍可領本部人馬,逕襲舞陽;得了兩城,不必進攻,好生城守,以撓曹兵之勢。」二將領兵,火速起程,三五日間,兩軍回報,都已得手。這是為何? 
  原來文聘先守伊陽,因張苞移兵,曹洪檄調文聘共守方城,伊陽守兵單弱,被張苞一鼓而下。關興得舞陽,卻是因先時派遣奸細入城放火,乘勢進攻,故而勢如破竹。張飛得了兩處捷音,飛告雲長,雲長自是歡喜,遣來新收四將,領兵八千,順帶羊酒什物,犒賞前敵軍士。張飛接收,吩咐立時俵散。 
  那四將上前參見,內中卻有兩個龐士元的本家,提起來卻話長。新來四將中,一個是諸葛孔明的小舅,黃承彥的兒子黃武;一個是崔州平的兒子崔頎;兩個是龐德公的孫子龐豫龐豐。那黃武身長七尺,力舉千鈞,巧思無雙,家傳妙技,使一柄方天畫戟;那崔頎身高五尺,能走逐奔馬,使一柄鑌鐵板刀;那龐豫龐豐兩個,翩翩年少,文武全材,兩兄弟都使長槍。他們祖父,因為漢室衰頹,權奸當道,帶領子弟,躬耕隴畝,真是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此番聞得孔明揚兵西北,龐士元參贊北伐戎機,連戰皆捷,聲勢傳入龐德公耳內,偶與黃崔兩人談論,德公掀髯大笑道:「劉玄德困頓半生,今始稍為伸氣,漢家火德,行復中興,我輩暮年,不圖又親漢官威儀也。」 
  他三人只顧高談雄辯,卻不提防引起他們子侄的雄心。他們小兄弟暗暗聯絡,向上輩老人家提出意見,要去投軍。龐崔二人,久絕塵緣,漫無可否。黃承彥因女婿兄弟,均出從王事,自己又是懷才不試,屈刀作鏡,眼看著年輕子弟,就讓他埋沒田間,不如讓他們出去,助女婿一臂之力,也叫他們增長見識,就把自己主意向二人說出。二人本無成見,讓他四人去到襄陽謁見雲長,呈明履歷。因三位老人家,都是南州碩彥,冠冕群倫,又是孔明的內弟,龐士元的侄兒,一個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雲長正在用人之際,無任歡迎。他四人又以子侄禮見過徐庶,自然親熱萬分。雲長傳令設筵款待,叫關平陪宴,年輕人相見,都十分意氣相投。在襄陽住了三天,各人寫信還家,報告老人,以免懸望。 
  恰好那時張飛第二次捷報到來,徐庶見張苞去守伊陽,關興去守舞陽,前軍大將,僅翼德一人,殊嫌單薄,即時告知雲長,令新來四將,各配兵二千,前去方城效力,聽候三將軍指揮。雲長應允,即時令四將來到方城。四將當時見過張飛,再見過龐統,士元都早見過,問候他們老人家安好,四將齊聲道好。 
  休息數日,龐統與張飛商議,令新來四將,各配兵三千,分作四隊,巡環遊弋方城四境各地,遇有敵兵,一軍赴敵,二軍救應,左軍攻右,右軍攻左,前軍攻後,後軍攻前,往來反覆,如環無端,敵敗不許窮追,游弋不許過五十里,不許騷擾居民,不許稽留一處,尚途安置急處。互停消息,一軍遇敵,三軍互應,兩軍遇敵,兩軍互應。敵強則守,敵弱則戰;強敵卒臨,火速還報大營,發兵接應。四將聲諾,領兵各去。 
  南陽一帶,是他們四人生長地,甚麼村落,甚麼鄉邑,甚麼山僻小道,甚麼兵形要地,都是童而習之。各人領兵去後,就預計今晚在何處歇宿,明日在何處會面。又依著士元將令,將旗幟時時更換,彼去此來,不絕於道,環方城百里內外,無時不見襄陽軍馬。 
  那退守葉縣的曹仁曹洪文聘三將,只聽見報馬報稱城西發現黃旗漢軍,城東發現白旗漢軍,城南發現青旗漢軍,城北發現紅旗漢軍,彼現此沒,不知多少,高山峻嶺,樹木中間,盡插著漢兵旗號。一時間又聽得伊陽舞陽,兩處地方失守,數百里內,風雲變色,河洛之間人心大震,三將連夜遣人徑至晉陽啟奏魏王。正是: 
  中原鹿走,當塗之幸運難期;大澤蛇啼,金卯之中興欲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演義於七十三回之前,東川大戰,下辨取關,智奪瓦口,威鎮閬中,間道以取南鄭,截糧以劫陽平;能使諸葛平定漢中者,首以猛張飛血戰數場之功績為多也。本書翼德早守南陽,玄德入川,雲長鎮荊州,又以翼德守襄陽,當諸葛平定漢中之會,輒使翼德千秋汗馬,淹沒不彰,既多讓功績於馬超矣。此固緣軍事地理,佈防命戰,局勢差異,而莫可如何。而今雲長將出於荊襄,聲應王師,以向宛洛,是翼德威張舊績,武耀前功時至,則不可不於雲長師出而先寫之,以補閬中戰陣之遺功,而酬襄樊犄角之寄命;此本回萬城血戰之所由特寫也。故與曹洪數戰,無異與張郃之對壘也;截宛城援兵,無異命魏延之塞峪也。不知者以為補敘新功,善讀者便明表揚前烈。否則正接翻七十三回之案,忽插入張飛血戰一段文字,且用實筆以詳寫之,雖寫張飛即是寫雲長、而不即寫雲長,乃必急寫張飛,果何意也?蓋於接寫之頃,先完補這筆,將翻雲長之案,又必帶翻翼德之案。苟不理清線索,烏得以窺所翻之案,所筆之意,究屬何處?究出何故?乃真不可入窮其勝也已。 
  白帝運危之頃,諸葛自歎,若孝直在,必能制主公東行,是魚水之交歡,會不如翱翔之親信,此本書所以令孝直居守,近侍玄德,而諸葛專閒,遠征曹操也。推先主東征之由,原於荊州之禍,而荊禍之作,始自亮命關羽攻襄。今雲長又將出矣,誠不能無所奉命,則即以能制主公東行者,從進雲長北伐之謀,玄德以之不失國賊,無親征出狩之危,諸離以之不失聲援,有上將荊州之命。宛洛可出,猇亭不悲,是孝直陳言所以成之,自益非孝直不可。由雲長恍然僧偈,還我頭來論之,更亦非諸葛不可也。則言出孝直,誠入骨翻案之筆,鞭辟諸葛,至於湊理者也。 
  南陽四將之來,所以易向寵一將之去也。向寵去, 則翼德之將失一大臂,因生出四小將補之,觀方城尚有文聘在內,而士元可肉薄以登?幾成戰守罅滿之筆,是不得不添兵益將,以助前方也。沔陽向寵之成,所以增子龍荊湘之防也。子龍赴敵, 則荊州之守失一大將,因早拔一向寵調之,在荊州如彼劉琦之無能,而雲長又出駐於外,焉抵吳蜀機距之勢;是不得不稱兵遣戍,以固後方也。此文情至生,而有四將之筆,四將來投,亦無異。筆底調到,特不意為此四人耳。至四人從戎出自黃承彥贊成,豈以陸遜魚腹浦得出八陣圖之故?由於承彥引路,有暗助東吳之咎,遂令今日,亦為子侄輩引路,以明助西蜀,使自補其過歟?若然,則筆底滑稽,微妙至不可言矣。            
第二十三回 議遷都曹操還許下 領新軍馬岱出關中     
  且說曹仁曹洪,因失了方城,退守葉縣,聽見張苞取了伊陽,關興取了舞陽,襄陽軍士,遍佈各地,聲勢十分浩大,惟恐葉縣有失,危及許都,火速遣人去晉城報知曹操。曹操正聞得江東出兵消息,召集眾謀士商議,派兵遣將,聯合鮮卑,從飛狐口入定襄,令曹彰領大兵三萬,從井陘入趙地,以躡上黨之後。細作自江東回來,報稱呂蒙兵襲巴陵,為趙雲截江迎擊,大敗而歸。接連曹仁曹洪的告急文書,雪片似的來到。 
  操得書太息道:「東阿之言驗矣!」吩咐任城王曹彰領兵三萬,鎮守晉城,自己帶領眾文武,星夜回到許都。在道上令鄧艾鍾會分兵二萬,去閿鄉協助徐晃,令張郃曹休領兵二萬,去葉縣協助曹仁曹洪,兩路人馬,分頭去訖。操到了許都,立時升殿,召見群臣。 
  文武朝賀已畢,操對諸文武道:「關雲長素有大志,與朕勢不兩立,今乘諸葛亮西進之機,不但兵北犯中原,既佐以張飛趙雲之勇,復加以徐庶龐統之謀,據荊襄四戰之地,挾梁益財賦之區,部下皆久練之兵,前敵盡新羈之馬,與諸葛亮互相犄角,潛師銳進,是以一戰而得方城,再戰而臨葉縣;若葉縣再有疏虞,則輕車快馬,三日可抵許昌,許昌平坦,無險可守,根本一傾,四支自潰!朕欲遷都幽州,據士馬之區,臨形勝之地,然後與雲長喋血中原。眾位卿家,以為如何?」言訖,只見班部中一位大臣,上前奏道:「不可不可!」操視之,乃都督豫州軍事司馬懿。操問道:「仲達有何高見?」懿奏道:「□賈有雲,我能往寇亦能往,今大敵當前,而先移國本,訛言一起,人心瓦解矣!」 
  操笑道:「仲達之言是也,朕姑以試諸卿耳!既不遷都,必謀所以禦敵之方,仲達計將安出?」懿奏道:「呂蒙大敗於巴陵,其志豈須臾忘報復,關雲長之所以悉銳出宛葉,欲使我兵疲於奔命,分西防之兵力,注重東防,俾諸葛亮得以乘機而出潼關,遂定三川,以通襄樊。然潼關以東,新安澠池,是秦崤函故地,夙稱天險,我既節節駐有重兵,以彼據潼關以扼我,故我進取為難;若我悉兵退守,彼欲犯我,難與我同。諸葛亮一生謹慎,此番所以襲取并州,皆其部下冒險進兵之所為,遂從而撫有之,初無深謀遠略於其間也!據上黨,塞井陘,盛兵飛狐之口,皆所以防我,足見一時尚無進取之心。地廣則兵分,防多則力弱,非俟新得之區,又安無事,彌縫之卒,訓練可用,諸葛亮決不敢冒崤函之險,以出潼關;宵旰程功,猶需三月,我但飭閿鄉晉城諸將,堅守不戰,與彼相持,挾全力以應關張。吳知關張與我血戰中原,寧不乘時思報,江漢之間,風雲必起,然後我簡申息之卒,令一上將領數萬之兵,越桐柏以窺襄陽,雲長與我相持宛葉之間,吳之西擾,既足以增其後顧之憂,我桐柏之兵,亦可以覆其根本之地,是良平之智,不能為謀,繼育之勇,不能為武矣!」 
  操大喜道:「仲達之言,可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也。」隨令司馬懿行大司馬事,假黃鉞,都督徐豫兩州軍事,領軍七萬,出御雲長。司馬懿領旨,辭別聖駕,引兵來到葉縣,曹仁曹洪張郃曹休文聘,迎接入府,參見都督,兩旁坐定,司馬懿便問曹仁道:「張飛兵勢,現在如何?」曹仁道:「張飛自駐方城,張苞駐伊陽,關興駐舞陽,黃武四將巡遊四邑,兵數約五萬人,近日並未討戰。」懿驚道:「張飛勇猛,向主探入,今鎮靜如恆,專收旁縣,以濟軍食,翦我羽翼,待我自困,必有能者在其軍中。」曹洪道:「聞襄陽龐統,為其謀主,方城之失,伊陽舞陽之陷,皆其謀也。」 
  司馬懿聞言,太息道:「舊聞伏龍鳳雛之名,今日一視,名不虛傳。傳令眾將小心防守,不可輕敵,俟江東起兵,我方進戰,以收夾擊之效。」命張郃引所部三千,持虎符發申息防軍二萬人,晝夜兼行,越過桐柏山暗襲襄陽;若得襄陽,即行焚燬,棄而不守,匿兵博望屯,以截關張歸路;若襄陽守備嚴密,不可即得,可大掠近郊以搖前敵軍心;襄陽兵出,弱則與戰,強則退守邊境,彼以防禦為主,決不敢窮追也。張郃領令,自去申息。   
  且說馬岱奉了孔明將令,到了金城,見過韓遂,說明來意。回到武威,收集精兵三萬餘人,馬萬餘匹,星夜起程,回轉長安,將兵馬紮住四郊,自已輕騎到潼關來見孔明。孔明大喜,慰勞馬岱,甚為周至,馬岱感激不已。 
  孔明喚過馬超道:「孟起!頃聞細作報稱,曹操因雲長君侯兵入方城,許下震動,星夜馳回許昌,令司馬懿督兵拒敵。司馬懿足智多謀,必多方以撓荊襄之後,雲長現駐南陽,襄陽雖有防軍,恐猶不免為彼所擾,以搖前敵軍心;幸仲華收兵還來,現在曹兵嚴防崤函,我兵不必冒險進攻,徒傷精銳,孟起可赴長安,選騎兵八千,火速由藍田出武關,助守襄陽,退可聲援子龍,進可助威翼德,魏兵來擾,便與痛剿,使其不敢再窺襄樊,以保我軍後路。襄樊事定,可還武關盧氏,循崤山以東,襲取宜陽。南可與張苞聯絡,北可出龍門以攻洛陽,當令忡華引兵來相接應。」馬超領命,逕奔長安,選騎兵八千,星夜前赴襄陽。 
  孔明巡視潼關一帶防地,異常堅固,吩咐黃忠,小心在意,提防魏兵。自己同著馬岱回到長安,檄令馬成領新兵一萬,駐屯潼關附近,候令出關。令馬岱領新兵一萬五千,駐紮武關,候馬超自襄陽回兵,進攻盧氏。二將領兵,分頭自去。   
  且說馬超領兵,星夜兼程來到襄陽,黃敘出來迎接,以子侄禮參見。馬超異常欣喜,入府坐定,即分頭差人前去南陽報知雲長,去荊州報知子龍。雲長與元直,正因魏兵以司馬懿督師拒敵,素聞司馬懿足計多謀,必遣兵擾亂後方,正欲派關平領兵三千回襄陽助守,接到馬超呈報,雲長大喜,掀髯笑道:「孟起一來,襄陽安如泰山矣!孔明思慮周密,真不可及也。」隨即復書,襄陽各地戰守事宜,悉歸孟起主持,決不遙制,以一事權。馬超接到復書,吩咐黃敘道:「賢侄領兵,守護城澉,我引兵東屯白河,既便兵士芻牧,又可防曹兵西來。」黃敘應諾。馬超吩咐眾軍遠斥堠,明烽燧,以待曹兵。 
  那張郃整頓人馬,越桐柏山,來襲襄陽。早被馬超探悉,急令眾兵分散,埋伏白河附近,候曹兵半渡,聽中軍鼓響,四出截殺,眾軍領令。那張郃越過襄陽防地,不見一人,催督眾軍,勢如風雨,黃昏時候到了白河,曹兵便自渡河。未曾渡得一半,兩岸鼓聲動地,火把齊明,伏兵齊起,箭如飛蝗。張郃急待退軍,只見火光焰中,一員大將,銀盔銀甲,白馬長槍,大叫道:「張郃休走,馬超在此。」張郃大驚,馬超原在上黨,怎麼來到此處?正在遲疑,西涼兵卷地而來,萬馬縱橫,曹兵大亂,赴水死者,不計其數。張郃拚命殺出重圍。馬超縱兵追趕,黑夜之間,不知漢兵多少,只聽得西涼兵齊聲叫道:「降者免死。」曹兵走頭無路,紛紛投降。張郃兩萬餘人,剩下數百敗殘人馬,回到葉縣,自去都督台前請罪不提。 
  馬超計點降兵,約有萬人,馬匹器械,不計其數,將降兵教誡一番,各給銀一兩,立時遣散,不許逗留境內。降兵拜謝,出境去了。馬超叫眾兵將所得各件,移運襄陽城中,休息士馬,分頭飛馬報與雲長孔明知曉。雲長得了捷音,大喜道:「人說孟起年少英雄,今以八千兵敗曹兵三萬,神速無倫,吾兄有此能將,何悉漢室不中興也!」馬上請元直自去襄陽犒軍,說道:「曹兵經此大敗,必不敢再出襄陽,不宜以精銳之師,久置無用之地,或調赴前敵,或仍出澗關,軍師自往,與孟起一商。」 
  徐庶領令,還到襄陽,慰勞馬超,會同犒賞軍士,黃敘設筵款待。元直將雲長意思,告知馬超。馬超道:「末將正欲啟知君侯,移兵武關,以襲盧氏,奉行諸葛元帥原定計劃,軍師此來甚好,張郃諒不敢再來。軍師稍留數日,加設襄陽防務,超明日即當引兵西行,請轉達雲長君侯,恕未面謁也。」徐庶道:「將軍勤勞王事,跋涉山川,君侯愛慕方殷,寧以末節小禮,遂為介介?庶當稍留此間佈防,將軍明日登程可也。」賓主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馬超領原來人馬,逕回武關。徐庶從荊州調兵三千,屯兵白河,合黃敘原屯兵一萬二干人,聲勢相屬,防地穩固,自回南陽,贊劃戎機。馬超領兵來到武關,馬岱迎接,弟兄相見,格外親熱。關索因屯兵武關,三人會議,欲進襲盧氏。關索道:「據細作報稱,盧氏守將徐瑛,系前九江太守徐珍之弟,前與徐晃守潼關,失守之後,移防此處,有兵萬人,守備嚴密,素懼西涼兵,不如將人馬改換旗幟,扮作寇盜形式,去到城廂附近擄掠,徐瑛必出兵驅逐,我兵不必迎敵,四散而走,待其追遠,以一支兵伏城側,若獲徐瑛,盧氏必破。」 
  馬超道:「此計甚妙。」即令馬岱前去誘敵,自己引兵襲城。馬岱吩咐眾軍塗面掛須,劫掠城廂附近,只擄金帛,不許殺人。徐瑛聞報,自領兵卒,前來捕治,馬岱率領眾兵向西便走。徐瑛見盜寇只數百人,衣甲不齊,形狀狼狽,並不疑心,離城不過十里,追趕不著,方欲回兵領令,得後軍吶喊,說城中亦有寇盜,徐瑛急回到城邊,只見城門大開,西涼兵佈滿城廂內外。徐瑛原被西涼兵殺怕的,回馬就走。馬岱倒追回來,提刀截住,十合之內,被馬岱一刀砍下馬來,兩個得了盧氏,乘勢追趕潰兵,看看將趕到宜陽。 
  宜陽原是個險要大縣,從前駐兵八千餘人,收留伊陽潰兵四千餘人。守將夏侯元,聽得馬超兵到,急閉城把守。那馬超追趕的盧氏潰兵到了城下,要他開城,夏侯元不肯開城,潰兵情急,環城辱罵。夏侯元吩咐守城兵士放箭。那伊陽潰兵便三三五五,互相傳語,我輩幸是來早,若是來遲,也不免為亂箭所射。守兵便疑伊陽潰兵變了心,禁止他們交頭接耳。伊陽潰兵,不服約束,三言兩語,衝突起來,守城將士,將潰兵首領立時殺了四五個。剩下潰兵大鬧起來,就在城中殺人放火。守兵分頭巷戰,城外潰兵,隔城響應,自己將宜陽城攻破。馬超揮兵入城,敗兵四散出城逃走,夏侯元死於亂軍之中。馬超得了宜陽,救滅火災,撫恤居民,修繕城堞,遍樹旌旗,與張苞聲息相通。令馬岱領兵三千,謹守盧氏,與關索聯成一氣,張飛軍勢,又為一振。正是: 
  虎將威凌,會八方之風雨;馬兒聲勢,勝萬里之波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雲長擒於禁,斬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之日,曹操會欲遷都以避之矣,乃為司馬懿以聯吳不必遷都諫,遂解樊城之圍,而起呂蒙之禍。今者雲長一出襄樊,兵威又震於河北,使曹操兵還許下,仍以議遷都書,真大快事也!演義之議遷都,未言其地,以雲長未越襄樊,其時操得避之地廠矣;今也不然,諸葛則西據潼關,北扼上黨,雍並之地盡蹙;雲長則一戰入方城,再戰臨葉縣,河洛之地胥危,至操蹌踉而出晉城,狼狽而歸許下,三窟無所,直欲走避幽州,豈不更大可快也哉!乃仍為司馬懿進諫而止,於是知本書之罪仲達深矣。此無他,備寫其謀,既以正司馬懿之誅,甚善其謀,即以寫司馬之出。及司馬領兵,則暗已志曹操之無能為,而明將翻仲達之戰諸藝,喋血中原,重提舊案。諸葛出關在即,而虎鬥龍爭文字自此始矣。 
  馬岱新兵之至,吾於阿瞞歸於許下,已知之矣。諸葛據上黨,塞井陘,雲長出荊襄,向宛葉,此皆欲與操相見於河洛之交,從事與操斗於三晉之地矣。惟操狼子野心,亂國罪人,始有聯合鮮卑,分兵趙地,假外胡以爭中國,舉民族而酬私願之志,諸葛不使得逞也,故按兵以待雲長之動。一旦華夏震動,老賊自歸,玄黃龍戰,不日可卜。馬岱可不即出關中乎?雖曰諸葛之計如此,在作者筆底,綢繆戰局,早事圖維,固亦不許不知此也。至飛援桐柏,後衛荊襄,自更非鐵騎馳赴,不足應敵;則馬岱尤須即歸,不可再緩,特張郃蠢材,以為飛將軍自天而下,遂驚馬超何又在此間耳,有以馬岱何竟恰歸於此時疑者,張郃之類也。 
  本書深明軍略,對於潰兵收容,屢屢致戒。楊秋程銀之破潼關也,韓浩之失天蕩山也,黃忠之得南鄭也,魏延詐稱敗兵之破長安也;本回馬超馬岱之入宜陽,寫得尤為明顯,皆喪城失地,緣於收容潰兵、以至覆敗者也。然國內自軍閥以來,此仆彼起,年年爭戰,每多喜收容潰兵,以申張個人中心之武力,卒至覆敗接踵而不自悟,果何說耶?由今反古,取臨極明,因重感作者努力此書,其欲垂戒世道人心之意深矣!            
第二十四回 孫仲謀兩路攻荊州 趙子龍一軍奪江夏     
  且說張郃被馬超殺得大敗逃回,來到葉縣,見過都督,頓首請罪。司馬懿驚道:「將軍為何狼狽至此?」張郃道:「末將奉了都督將令,收兵申息,耽擱六七日工夫,整齊隊伍,遵照指定路線,越過桐柏山,逕渡白河,半渡中間,忽然伏兵齊起,末將收軍不及,又系黑夜,軍士遠行勞乏,自相驚擾,遂致全軍覆沒。」懿道:「荊州名將,趙雲現駐巴陵,專防吳會,關雲長自駐南陽,張翼德現駐方城,是何將領兵,使將軍全軍覆沒?」張郃道:「是西涼馬超。」 
  懿驚訝道:「聞在上黨,為何又至襄陽?」張郃道:「西涼兵純係馬隊,故調動甚易。」懿凝思道:「前聞諸葛亮派馬岱收河西五郡之兵,此來必系新兵初至長安,諸葛亮深恐我去擾襄陽,必令馬超率領馬隊,先駐白河,以待將軍;將軍貪功心急,不思徐庶龐統皆系智謀之士,豈有襄陽根本,不置防兵,入境數十里,不見一人?明是誘敵之計,將軍不知,故有此敗!」張郃聞言,如夢初覺,願甘軍法。 
  司馬懿扶起道:「勝敗兵家之常,將軍國之良將,方倚為重,何能加罪!願將軍以此為鑒,徐圖報效國家可也!」張郃謝過。懿謂諸將道:「西涼馬隊,飄忽靡常,恐其又從武關東出,則宜陽各地,又非我有。」說罷便令長子司馬師,領兵八千,去守宜陽。 
  司馬師行至登封,聞知宜陽已失,頓兵不進,遣人飛報都督。司馬懿正在進膳,接著警報,擲箸歎道:「馬超之兵,何神速乃爾耶!」急移司馬師兵去守洛陽,令次子司馬昭領兵一萬,屯紮鞏縣,龍門少室各山,分途嚴加防守,以免馬超暗襲洛陽。又令徐晃專守閿鄉,鍾會鄧艾專守崤山西北,使馬超軍隊,不能便與潼關川軍會合,以為持久之計。諸將領令,各自分防。 
  馬超南收嵩縣,聯絡張苞,沿著熊耳山,將本軍馬隊,沿途安插,自領兵八千,調來張苞步兵三千,同守宜陽。司馬懿見馬超兵鋒甚銳,急移曹洪去守郟縣,文聘去守登封,與馬超之兵,一個倚著少室山陰,一個倚著山陽;與張苞的兵,一個倚著箕山山陽,一個倚著箕山山陰,雙方深溝高壘,安下鹿角,掘下陷坑,互相提防。 
  張飛龐統,因司馬懿勁敵當前,也不前進,只遣遊兵蠶食近地各縣,派人招誘黃巾餘孽,在曹兵腹地擾亂。只因曹操坐鎮許昌,立時派兵撲滅,然而地方已很騷然不安。就在此時間,果然應著司馬懿言語,孫權又起兵報仇了。原來呂蒙自敗回夏口,朝夕伺隙,以圖報復。聽得曹操派司馬懿拒敵關雲長,司馬懿令張郃去襲襄陽,呂蒙便要乘機起兵。徐盛諫道:「將軍!關羽張飛趙雲皆一世之雄,龐統徐庶馬良,皆聰明之士,豈有不顧根本的道理?魏兵未見其得志也。」呂蒙見徐盛說得有理,只得按下雄心,靜聽魏兵消息。待張郃得手,火速進兵;若張郃失機,再圖良策。 
  不數日間,聽得馬超大敗張郃,魏兵片甲不留,呂蒙亦自吃驚,知道馬超到了襄陽,江東若犯荊州,馬超必然回救,師必無功。過了些時候,探子報道:「馬超移兵武關襲取宜陽。」呂蒙大喜,正與徐盛商量起兵,聽得吳侯命孫韶到來,言水軍都督魯肅身故,特命呂蒙為水軍都督,建業上流水陸諸將,盡歸節制,火速興兵,去取荊州。呂蒙拜命已畢,與徐孫二人計議道:「荊州良將,僅一趙雲,我令朱桓領陸軍五千,明張旗幟,去取巴陵,趙雲必然去救;趙雲既受牽制,然後令蔣欽代興霸守江夏,由興霸領陸軍萬人,西沿漢水,出潛江以攻荊州之東;某自率水軍二萬人,溯江而上,以攻荊州之南;彼若抽前敵之兵,回援根本,司馬懿必乘勢銳進以追之,是荊州首尾受困,我亦可以雪巴陵之恥矣!」二將齊聲贊成。議決之後,水陸軍隊,同時出發。 
  巴陵方面,趙雲自從戰敗江東兵隊之後,派了許多細作,在下流一帶探聽消息。吳兵未出,趙雲已經知道,火速令人報知劉琦馬良,移劉封軍隊,堅守潛江,令妻子馬雲騄領西涼兵五千,接應劉封。雲騄領命,帶兵去了。 
  趙雲召向寵計議道:「江東兵三路進犯,當以何路為重?」向寵道:「吳兵之出巴陵,不過虛張聲勢,欲以牽制將軍。呂蒙甘寧,皆江東良將,不可不防。」雲道:「潛江陸路,己有重兵,尚不足慮;呂蒙自領水師,來攻荊州,志在必得。我意彼以疑兵牽我,其備必虛,不如乘機盡起羊樓峒防軍,暗襲江夏;將軍能為我統領水陸軍士,扼守洪湖十日,不使呂蒙兵過,則吾事濟矣。」 
  向寵道:「既主帥見委,寵不敢辭,但慮事權不專,不能令眾。」雲喜道:「公能負責,尚復何言!」立召諸將入內,告知請向將軍代理十日,無論何人,不許違抗。諸將齊聲應允。荊州原有水軍三萬餘人,除去分防各地外,駐紮巴陵一帶約二萬人,兩岸陸軍九千餘人,悉歸向寵節制。趙雲自領輕騎數百,向羊樓峒出發,暗令太守伊籍飛檄長沙太守,派兵萬人,順流東下,從巴陵上陸徑赴江夏接防。伊籍得令,加緊派人前往。 
  趙雲到了羊樓峒,廖化胡班接著,雲令二人盡起防軍,向江夏方面出動。離江夏城二百餘里,只見前面旌旗招展,朱桓領兵前來。雲令二將,各領千人,在山左右埋伏,自領三千人避入山內,讓朱桓過去,轉向江東兵後隊殺來。朱桓此番出兵,純係誘敵,緩緩前進,絕不料荊州兵趕過前頭,急忙揮兵回轉。趙雲將人馬迎頭截住,朱桓舞刀來戰趙雲,兩個戰了二十餘合,一聲喊起,左邊廖化,右邊胡班,雙殺出來。朱恆心內一慌,趙雲備起精神,一槍將朱桓挑於馬下。江東兵士,四散奔逃。 
  趙雲令軍士四面兜剿,齊聲叫道:「降者免死!」江東兵士,走頭無路,個個跪地投降。趙雲令降兵將衣甲脫下,把自己兵士,改裝三千餘人,降兵器械,一律沒收,每人給旗一面,令胡班押著,倍道兼程,向江夏南門殺來。次日下午,到了江夏,城上守兵,見是自家兵士,放他進城。趙雲率領親軍,逕向太守衙門,找尋蔣欽。 
  蔣欽聞報,只道朱桓兵敗回來,領了從兵,出外彈壓,迎頭看見趙雲,原在江東見過,不由得大吃一驚。趙雲劈面一槍刺來,蔣欽虛掩一刀,往左側便走。趙雲令廖化領兵驅逐城內江東兵士,胡班佔領城池,自己追趕,蔣欽沒命的逃出東門,跳下兵船,向夏口便走。 
  趙雲吩咐軍士,將沿河兵船,放火便燒,登時火光徹天,照得江面通紅。徐盛正待派兵過江東來救,蔣欽早巳來到,見過徐盛,訴說一切。徐盛頓足道:「朱桓必全軍覆沒矣!趙雲膽略,真不可及!明日當率兵渡江決戰。」一面吩咐將士,徹夜警備。 
  那邊趙雲得了江夏,將江東降兵,立時驅逐出城,一面清查府庫,一面安排守禦,令胡班專護城池,廖化防守陸路,雲自領兵防守江岸。那些降軍,渡過江來,報知徐盛,反替趙雲虛張多少聲勢。徐盛索知趙雲老成持重,此番一戰便得江夏,勢力必厚,不可大意,彼已憑城拒守,即使渡江,亦無益處,只得嚴守夏口,靜待呂蒙消息。 
  趙雲候了數天,夏口並無一船過來,長沙新兵,倒陸續到了。雲大喜,令廖化領江夏太守,率領全軍,協同胡班,謹守城池。那江夏城自從徐盛甘寧,相繼接守,真個是城高垣峻,粟支十年;雲吩咐廖化小心謹慎,自領原來輕騎,星夜馳回巴陵。伊藉聽得捷音,舉手加額道:「將軍真天人也!」雲便問隔江軍事如何?伊藉道:「向將軍將水師堵住洪湖口,陸兵沿岸相輔,迎擊江東水軍,兩三日來,大小十餘戰,兩邊死傷相當,我軍因繫上流,頗佔優勢,東吳既無陸軍,純恃水師仰攻,故不能取勝;呂蒙昨令陳武水師船隻,來攻巴陵,我軍據城陵饑,捨死拒敵,吳兵方才敗退。將軍既歸,江東不足慮矣!」 
  趙雲聞向寵血戰,心中大喜。伊藉又道:「長沙蔣太守,聞下游戰事,深恐兵力不敷,除由本郡先發萬人,進屯江夏外,更由零陵桂陽各郡,征精壯二萬人,即日開拔來此,聽候調遣。」趙雲喜道:「公與蔣太守,真國家之柱石也!」雲問巴陵水師現有多少,伊藉答道:「約有三千餘人。」雲令傳語水師將校,隨同某家,即行啟椗,赴洪湖口助戰。 
  正在分派,長沙第二撥新兵五千人到了。統將是蔣琬族弟蔣琪,當下見過趙雲伊藉。雲令新軍即行開赴城陵磯,沿岸遍設旌旗,擂鼓助戰。蔣琪領命,帶隊即行。雲告伊籍,第三撥兵到,即開赴江夏,聽廖將軍節制;第四撥第五撥兵到,派赴巴陵至江夏一帶,沿途扼要屯紮。分撥已定,自己別過伊籍,上了水師大船,船上扯著常山趙雲旗號。那些軍士,聽見本軍大將,奪取江夏回來,個個歡聲動地,奮勇向前。 
  江東方面,呂蒙因連日仰攻,為向寵督率水陸兵抵死拒敵,不能取勝,心中憤懣,當日號令軍中,大小三軍,只准向前,不許退後,違令者斬;呂蒙左手執盾,右手持刀,身當前敵,躬冒矢石,殺近荊州船邊。江東兵見主將奮不顧身,個個棹船近前,爭先恐後。荊州水兵,也就冒死抗拒;岸上陸兵,各持炬火,向江東船上拋擲。正在那血肉橫飛的時候,忽聽得上流鼓角齊鳴,岸上旌旗蔽日,幾百號戰船,撥過柁,望江東水師直撞將來。荊州水陸兵,都看見本軍大將旗號,個個精神百倍。向寵一聲號令,吩咐水軍將船又盡行開動,直接過來。呂蒙看見趙雲來到,心中也吃了一驚。 
  荊州兵得了勢,露刃直進,殺人如麻。趙雲到了吳船附近,舉槍望呂蒙便刺,呂蒙將盾一擋;一來是趙雲力大,二來是船從上流下來,向前一壓,呂蒙站立不穩,跌倒船上,左右急忙救護。荊州兵齊聲喊道:「呂蒙已經被殺!」一唱百和,江東水軍氣為之奪,潘璋陳武回船便走。呂蒙再起身來,欲來迎敵,船已倒退下來,兵士落水者數千餘人。呂蒙知不能勝,吩咐退軍,自己領兵殿後,趙雲督兵水陸追殺,江東兵士一敗不能復振。趙雲吩咐向寵督陸兵還守要地,自己督水師窮追呂蒙,好似流星趕月,看看趕到夏口,雲令水師船口分屯涓口金口,與江夏陸軍聯絡一氣,水師更番休息,預備進取夏口。 
  徐盛自領兵船接應呂蒙。呂蒙上岸,入府坐定,徐盛始將江夏失守情形告知。呂蒙長歎道:「血戰經旬,不徒不能取荊州尺寸之土,反失江夏重鎮,有何面目,回見吳侯!」便欲拔劍自刎。徐盛奪劍道:「趙雲既取江夏,必合襄陽之兵,順漢水東下,以取夏口。都督不謀急救夏口,乃欲自殺,豈不令天下豪傑恥笑!」 
  呂蒙收劍問道:「興霸兵勢如何?」徐盛道:「聞在潛江為劉封所扼,不能前進。」蒙即喚潘璋領兵五千,前去接應興霸,不必再進,即守此地,以扼荊州兵沿漢水東下之路。呂蒙令查點各軍損失,失了七百餘號戰船,死傷兵士九千餘人,不覺長歎道:「十載菁華,一朝盡矣!」徐盛力加寬慰,令孫韶領自己所部戰船,巡緝江面,飛檄凌統,將鄱陽水師交杜襲,帶領萬人前來夏口助防。一面補充卒伍,休養傷痍,與趙雲隔江相持。 
  潛江方面,經向寵飭人倍道飛報捷音,馬雲騄聞信大喜,喚劉封道:「我兵兩路大捷,甘寧必走,賢侄可領兵徑劫其營,甘寧老將,決捨死迎敵,我自引兵接應,縱火燒之,敵必潰矣!」劉封領兵,真個領兵直闖甘寧營寨。甘寧正接水軍敗報,方欲全軍而退,只聽得營門外鼓角喧天,知道荊州兵闖營,便激厲軍士,開營出戰,兩馬相交,不到十合,劉封不是甘寧封手,正待敗走,只見西涼兵分兩翼用火箭火彈,向江東兵營亂射,馬雲騄一馬當先,大叫「賢侄休慌,咱家來也!」 
  劉封見救兵到了,奮勇力戰,雲騄縱馬上前,甘寧力戰二將,並無懷怯。只是西涼兵弓箭犀利,著火燒身,軍士那裡抵擋得住,望後一退,荊州兵乘勢壓上前去,江東兵步步退後,甘寧禁約不住,只得敗下陣來。荊州兵奮勇追趕,大獲全勝,追了數十餘里,幸虧潘璋領兵接應,方才紮住人馬,計點軍士,折傷四千餘人。甘寧仰天歎道:「某家結髮從戎,大小數十餘戰,未曾敗北,今乃為一女子所敗,豈非大憾!」潘璋道:「西涼兵弓箭是其所長,加以火器,我兵自不能敵,非將軍之過也!」兩個歎息不已。正是: 
  女子從戎,竟敗錦帆之賊;男兒何用,偏輸玉貌之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作者慕諸葛之遇,哀諸葛之計,惜諸葛之材,成諸葛之志,而評諸葛將略非其所長,許知言於陳壽以寫本書。故處處既明將略,如戰貴神速,守重後防,將必置謀,兵必樹應,出軍則如脫兔,得地則先撫民;旁邑必循,潰兵不納,必使內顧無虞,後防已固,然後再進以圖功。深兵襲險,埋伏出奇,不喜為也。而又處處善寫諸葛,如隆中對,如出師表,皆無時無地不詠歎之,烘染之,寫去寫來,無非抱此二篇大文著筆,再三設色,以寫今文。老瞞比議遷都,已將隆中一對「出宛洛上將之師」寫得聲威大動矣。今乃轉筆而趨荊州,寫入東吳,無非為寫趙雲;寫到趙雲,無非欲寫向寵,何以必寫向寵,則又無非更寫出師表也。於是「先主生前,試用之於昔日,稱之曰能」者,於本回及鋒而試,乃獲新發於硎矣。二十一回,始著寵之姓名;二十二回,略見寵之頭角;閒閒敘引,逐步入來,方閱一回,而洪湖十日之守,江東大敵之戰,一身重寄,材武驚儔,備寫向寵之果能,而試用二字,又自然顯露於筆底,謂非寫隆中對後,再一寫出師表,得乎?寫關公即寫降中對,作者明言之,讀者自無不知,若寫向寵以寫出師表,則作者暗寫之,令人意會其間,使明諸葛將略雖非所長,而二大文章,實堪見志於千古。將略可更,而文章不可更;將略可不寫,而文章不可不寫。然則寫雲長,寫向寵,亦無非仍寫諸葛。以惜以哀,以羨以慕,深情婉戀,曲意迴環,安得謂非諸葛古今第一知己。 
  前寫趙雲截江,巧敗呂蒙之計,今寫兩路攻荊,乃復東吳之仇,難同一呂蒙行軍,非可以犯筆論,而視作一案兩翻之也。曷觀回目,此明以孫仲謀冠首書,即得之矣。蓋吳棄好崇仇,興師犯蜀,為一罪案;蒙設謀行詭,襲殺雲長,為又一罪案。君臣同罪,而實有分,故非前後各翻,爰書不定;即在路吳軍,亦無人知覺;吳以降卒賺開城門,是亦以降甲賺入城門;吳降傅糜二將,此殺朱桓一人抵之;吳燒七百里連營,此失七百餘號戰船當之;所為翻案復仇之筆,不一而足。則知前回所寫,乃先雪關公之恥,罪及一人;而此回方大復先主之仇,罪在其主,於及全吳,因必使水陸同敗,同失重地焉。以一荊州並翻猇亭之案,孰又能謂不可分作兩回寫乎!            
第二十五回 劉玄德正位漢中王 諸葛亮誓師長安道     
  且說趙子龍三路大捷,得了江夏,飛報南陽成都兩處,雲長喜極,手書崇獎,顧謂元直道:「子龍夫婦,陷陣衝鋒,不亞孟起,又不意向寵小將,競能血戰呂蒙,至四五日之久,俾子龍得以從容逕取江夏,還斗洪湖,士元可謂知人矣!」便自解建安皇帝所賜綠錦戰袍,送交子龍,轉賞向寵。向寵感激莫名,請子龍轉謝。 
  玄德在城都,才接得馬超大捷襄陽的消息,又接到趙雲血戰呂蒙奪還江夏的捷音,那一喜非同小可,承製授馬超為伏波將軍,以繼祖業,授張飛為右將軍,趙雲為前將軍,魏延為蕩寇將軍,李嚴為破虜將軍,王平為冠軍將軍,雲長領豫州牧,廖化為定南將軍,頒布捷音,分賚犒賞,成都一帶,歡聲雷動。 
  那時法正由益州太守轉監大將軍府事,見前敵諸軍,累次得手,諸將名位日崇,雖用建安年號,於統率上頗形不便,擬與前敵軍官聯銜勸進,尊玄德為漢中王,以定中興之基;分頭致書荊豫雍梁牧伯將帥,徵求同意。諸將領對於孝直,夙所欽佩,此舉又系國家大事,前後復書,同心一致,由孝直主辦,由雲長領銜,奏記大將軍幕府,書云: 
  驃騎將軍領豫州牧漢壽亭侯關羽,左將軍領雍州牧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荊州牧劉琦,揚武將軍益州太守監大將軍府事法正,右將軍都督襄樊宛葉諸軍事張飛,襄陽太守領左軍師龐統,伏波將軍都督梁州諸軍事馬超,前將軍都督江漢諸軍事趙雲,後將軍都督河渭洛潼諸軍事黃忠,江陵太守領右軍師徐庶,蕩寇將軍領平陽太守都督汾晉軍事魏延,破虜將軍領高平太守李嚴,征虜將軍護河曲諸軍事姜維,冠軍將軍領上黨太守王平,領雁門太守都督定襄馬邑離石諸軍事田疇,驍騎將軍護漢沔諸軍事領夏口太守向寵,龍額將軍領閬中太守嚴顏,定遠將軍金城太守韓遂,定西將軍領天水太守馬遵,平北將軍監河西五郡軍事馬岱,定南將軍領江夏太守廖化,行軍司馬領南部太守楊儀,益州治中從事領華陰太守楊洪,監荊州牧府事馬良,撫戎將軍領平陸太守張嶷,鎮北將軍督江北軍事黃權,安漢將軍領建寧太守李恢,征西將軍領扶風太守張翼,奮威將軍領廣武太守馬忠,安西將軍領長安太守諸葛均,領長史鎮軍將軍許靖,輔漢將軍糜竺,太常賴恭,少府王謀,領長沙太守蔣琬,領桂陽太守馬謖,領南郡太守費禕,領巴陵太守伊籍,領鄖陽太守董允,文武將吏三百八十七人,謹奏記大將軍幕府:漢柞再衰,權奸竊位,卯金之運,忽焉中夷,海內皇皇,靡有定所!幕府藉宗藩之系,秉上哲之資,顛沛徐兗之間,以從王事,六寓聞風,莫不響義。孝獻皇帝,迫蹴兩觀之間,追惟祖宗。咐托之重,前遣內臣穆順,繼錫國璽,副以詔書,凡欲以拯漢祚之危亡,創中興之盛業,所以期幕府者至深且重。幕府感宗社之阽危,奮鷹揚之姿,簡荊益之眾,乘流東下,載旆北征,欲以桓文之節制,翊平襄之艱難。賊臣曹操,比跡莽卓,迫於纂殺,推刃君親,孝獻皇帝,奄棄群臣,凡有血氣之倫,莫不引為深憾者也!幕府秉春秋之義,闡禮經之旨,為孝獻皇帝發喪,仍遵建安年號,宣昭大義,誓師討賊,數年以來,承幕府威靈,將士效命,得以西定雍梁,北平代趙,東收江夏,南靜蠻夷,陳師鞠旅,萃攻河洛,中原之定,不俟蓍龜;曹操屢敗,假息人間,當無多日!是幕府既有以慰孝獻皇帝在天之靈矣,當思所以厭海內人民之望也。羽等聞君子經綸,渙汗大號,寧為尊富所移?亦不過示天下以正則耳。今諸軍將吏,多相等夷,君位久虛,徒記日月,甚非所以收拾人心,統一軍府之善策也。昔高祖肇基,始封南鄭,交武發跡,爰以蕭王,此皆人事之必然,天命之初相也。今我軍首義,即得漢中,征馬所至,已及河北,羽等擬上幕府正位漢中王,以定天下人心,名雖限於一隅,聲將馳乎萬里。俟孫曹剿絕,宇內平定,然後復鄗南之盛典,宅長安之故都,太牢告廟,不亦可也!願幕府審幾度勢,俯順與情,繼二祖之宏規,成萬世之大統,則漢室幸甚!謹奏記以聞。 
  玄德覽書,沉吟不決,還顧法正道:「孤方以大義誅曹操,而自僭大位,何以示天下?」法正道:「孝獻皇帝詔書猶在,主公理當遵依,今但稱王,以臨將吏,有原有本,何僭之無有?前敵軍將,忘身血戰,皆有攀龍附鳳之心,非區區之建安年號所可驅使也!主公久在軍中,寧不知此?且大位既正,從逆者皆可以啟其悔罪之誠,而生其自拔之念!正誠知主公不忍負孝獻皇帝,但孝獻皇帝之所以命主公,與主公之所以報孝獻皇帝者,固在彼不在此也!即孝獻皇帝尚在人間,主公僅止稱漢中王,他日恢復中原,重興漢業,本居臣列,何有嫌疑?正等之上請者,欲以收拾人心,便利軍事耳!願主公勿疑。」玄德道:「孝直之言,洞中情勢,孤雖不欲,眾意難違,即以便宜行之可也。」 
  法正見玄德應允,出府與許靖諸人商議,以軍事方殷,國仇未復,但存儀注,無事鋪張,擇了吉日,就成都帥府,供奉孝獻皇帝璽書,大將軍率文武將吏朝謁如儀,退就臣列,北面受賀;文武官吏,各就本階進一級,用兵地方,民人免納今年田賦,雍粱荊益並五州罪囚,除大逆不赦,余罪悉免祿,以沛德音;立吳懿女為漢中王妃,立子禪為世子,置漢中王官屬,如漢時諸王制。玄德受賀已畢,召法正入府,令作書慰勞將吏。書略云: 
  漢中王備,敬問雍梁荊益並諸州將吏:孤以帝室支裔,謬承先帝咐托之重,深用只懼,甚慮不足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而無以答我孝獻皇帝討賊復仇之末命也!出師以來,諸將帥克奮厥武,符方叔一月三捷之言,以大儆於曹氏;方深念將吏征役勞苦,民人供億繁擾,中夜振衣,未知所悉。諸將吏乃欲先正名義,以立始基,謀國之忠,忘其況瘁。詩不雲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有王臣,誰與守土?孤頻年顛沛,賴將吏之力,奄有四州,夙夜孜孜不敢自己!惟懼上不足以對越先帝,下不足酬將吏之厚望也。今成將吏之意,晉履高位,德之不稱,甚可憂也!諸將吏宜慎思所以彌亂之方,俾兆人之福,以胙漢業於重光,豈惟孤一人之榮,高祖世祖,亦與有光焉!諸將吏其恤民疾苦,宣佈德意,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手書到了各地,各地將吏,紛紛遣使入賀。玄備以關中并州守備粗足,頓兵潼關,終非長策,令孔明長子駙馬諸葛瞻,賚手令赴長安,請孔明相機出兵,以定大局,當令雲長互相策應。諸葛瞻奉命,出了成都,過了漢中,來到長安。恰好孔明領著諸將,在長安舉行漢中王即位慶賀典禮。諸葛瞻傳過令旨,參見父親叔父。那諸葛瞻年才十六,粉面朱唇,幼承母教,兼資文武,並擅技巧,此番奉令來到長安,便自隨營效力。 
  當下孔明接過漢中王令旨,隨召集諸將道:「自我軍西收關輔,北定并州以來,頓兵潼關上黨,將近一載,徒以內力未充,外兵未集,恐有蹉跌,致隳全功;今主公既晉位親藩,漢家宗器,已有所主,子龍既南發零桂長沙之兵,仲華又西收河西四郡之卒,是以東收江夏,北取宜陽,我兵之勢,遠勝曹兵。曹兵前阻閿鄉,據崤函之固,挾新安澠池之險,以拒我軍;我軍因初起之銳,利於速戰,轉戰之卒,不利攻堅,是以但保堅城,嚴防後路,內息民力,外養兵威,一年以來,梁益之卒,皆得休息,雍並之士,訓練有方,我上黨之兵,可以南向沁陽,宜陽之卒,可以北攻洛陽。曹兵所憑之險,已失其五之三,即無主公令旨,猶須進兵,況重以主公之令旨乎?我操全勝之勢,敵有坐敗之幾,眾將士須努力同心,共彰天討,敢有不恪恭乃事者,定依軍法從事,決不姑寬。」眾將齊聲答應。 
  孔明令從事費詩,賚著手定方略,前赴平陽,見了魏延,以魏延為左翼主將,李嚴姜維副之,李嚴領前軍,魏延領中軍,姜維領後軍;令馬忠廖立各領兵三千為左右救應,都馬步全軍二萬七千人,由垣曲渡河,倚邙山自固,進攻澠池。并州防務,歸王平田疇劉延張嶷張翼分任。再令諸葛瞻同著馬成賚著方略,前赴宜陽,見了馬超,以馬超為右翼主將,馬岱關索副之,馬岱領前軍,馬超領中軍,關索領後軍;令諸葛瞻馬成各領三千為左右救應,督馬步全軍三萬人,由龍門進攻洛陽。以西涼新來將校馬龍守宜陽,馬驤守盧氏,移南鄭守將傅僉進屯武關,以通前軍聲勢。 
  兩路使者,分頭去後,孔明自領長安新兵一萬二千人,前駐潼關之西涼萬人,并州突騎八千人,合前駐潼關川兵一萬五千人。以八千人命楊洪守潼關,以黃忠為前部先鋒,領騎兵八千,步兵一萬,馬步偏裨將校二十餘員,自長安出發。諸葛均率領文武僚屬,送出離城十里,孔明吩咐嚴守屬地,諸葛均領命自回長安。孔明到了潼關,即令黃忠出關下寨,一面使人飛報雲長,請其互相策應。 
  雲長在南陽接到孔明書信,又奉到漢中王令旨,即差人至前敵,請龐士元與徐元直三人會商進兵辦法。雲長道:「主公俯順輿情,進號藩服,我等自當努力進行,共襄大業。今孔明已三路出兵,我兵亦宜乘機協應,俾曹兵四面受敵,然後方能操必勝之權!二位軍師,請各出奇計,以利戎機。」龐統道:「今司馬懿督兵拒守,我軍自不宜冒險前攻,徒傷士卒;孟起奉令出攻洛陽,可令龐豐領兵三千代張苞守伊陽,龐豫領兵五千守舞陽,令關興率所部全軍,合張苞所部全軍,進攻登封;令黃武崔頎領兵一萬,去攻郟縣;統與翼德虛張聲勢,去攻葉縣,曹兵必顧此失彼。孟起既得臂助,自可一意徑行,司馬師兄弟自不足以敵孟起也。」雲長大喜,即令諸將依計進行,士元自回方城。正是: 
  郟鄏千年,會應遷都之兆;隆中一對,真成得志之時。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全書中與演義同一回目者,只此劉玄德進位漢中王八字耳。然從其下半目兩比觀之,一為雲長攻取襄陽郡,則前評一切得失,與作者大書筆意,已不待再言而自見。此時半壁中原,指揮若定,操只餘釜底遊魂,權亦成江中殘寇,燕雲易復,江漢新收,將士勤勞,暴骨於外,建安璽綬,遺命在天,是真如奏記所云,徒記日月,非竹以厭海內臣民之望,而有不得不正位漢中之勢者也。群下推戴,僅猶擬進於王,比跡光武而止。則千秋萬世,疇能執筆而譏之?故非備不可王,王有時耳。以同一回目,而時之前後不同,其善惡是非之判,殊若天淵,則同一進位漢中王,只顛倒其時,而翻案之文,無庸他勞筆墨,勸善規過,即此已足,誡妙筆也。 
  諸葛早可提師直出關中,而紆回曲折,再四頓兵,將各方援應起伏,分防設守,順逆向背,一一從八面寫來,至是以為無可再寫,可觀鐵馬金戈,戰鼓雷鳴之文字也,乃細吹細打,一派笙簫鼓樂笛管嗷嘈之音,忽焉悅耳而作,則又山川黼黻,令人先睹朝儀;既見玄德進位為王矣,更復鉦茄奏地,鐃鈸吹雲而起,則又牲血旌旗,再令聞歌敵愾;忙中閒筆,寫之不盡,叫人急殺,亦叫人喜殺!叫人樂殺,又叫人悲殺!此種變幻手筆,此等文章家數,甚不易為,甚不易學。然而非虛寫也,不有正位,則大張撻伐,無以振堂堂之鼓;不有誓師,則教之戰陣,無以揚正正之旗;是謂有筆,人所能知而不能寫者也。若夫假誓師之行軍命將,所以識此後備配之人物;假奏記之紀官書銜,所以厘以前規復之地方;既舉出關前後,段落劃明,從將建功次第線索理清,於是眉日為新,頭腳皆醒,是謂有墨,則又人所能讀,而不能知者也,吾以是知此回文章,蓋為作者總結古人前文,再行自起下文之筆墨,徒以翻案視之,抑又不為能讀者耳。 
  孔明出關,後分三路,魏延為左翼,李嚴姜維副之,馬忠廖立為救應,此由山西進攻之一路也。馬超為右翼,馬岱關索副之,諸葛瞻馬成為救應,此由河南進攻之一路也。自領中軍出潼關,黃忠為先鋒,諸葛均留守關中,此由秦川進攻之一路也;至關公早出襄樊之兵,則以關興張苞合攻登封,黃武崔頎合攻郟鄏;張飛龐統,由正面進攻葉縣,亦三路也,雲長駐守南陽,子龍向寵備敵東吳,劉琦馬良會守荊州,兩方合圍,兵分六路,匹於六出大舉攻曹,讀者須將形勢記清。            
第二十六回 老黃忠奮威敗徐晃 勇姜維設計賺曹真     
  卻說孔明分兵三路,令魏延攻澠池,馬超攻洛陽,自己督黃忠出潼關來攻閿鄉。南陽方面,關雲長為協助孔明起見,井張苞關興之兵,進攻登封,令黃武崔頎去攻郟鄏,張飛督兵進攻葉縣。六路人馬,聲勢浩大,同時出發。消息到了許昌,曹操知道玄德進位漢中王,必有一番舉動,令曹真領兵二萬,緊守澠池;其餘各地,添兵戍守,前敵將士,盡歸司馬懿節制。司馬懿飛檄各軍加緊防守,非奉將令,不許出戰。 
  那時節卻是徐晃守閿鄉,鍾會鄧艾兩將領兵萬人,據崤函要地,南防馬超,北應徐晃。當下徐晃聽見孔明大兵出了潼關,來攻閿鄉,急召副將郭淮毛玠涼茂國淵商議。徐晃道:「眾位將軍!諸葛亮得了長安,經年不出,北收趙代,西取宜陽,以成包舉河洛之勢;今彼內地形勢穩固,三方合圍之勢已成,故而自己督兵前來,攻我閿鄉;其兵決非一路,不令馬超越崤山以夾掣我軍,即決令魏延渡澠池以襲我後!似此看來,閿鄉已成孤注,司馬都督但嚴令不許出戰,不知漢兵銳進,我如不出,彼若以一軍牽制我守城之兵,一軍越閿鄉而塞函谷,彼兵勢大,得尺則尺。若於弘農河築壘,以阻函谷之援兵,是閿鄉陷於絕地矣!眾位將軍有何良策?」 
  毛玠道:「將軍之論,洞悉敵情,從前諸葛亮之兵,所以不出潼關一步者,因潼關以外,無立足之地也,孤軍涉險,彼所不為;今河外已為彼得,沿河數百里,防不勝防。馬超又襲據宜陽盧氏,以拊崤山之背,閿鄉孤立二敵之中,彼軍今由潼關出攻我軍,我軍已三面受敵,若令彼兵得於弘農河築壘,是閿鄉已處於四絕之地,糧盡援絕,不敗何待?為今之計,一面派人赴葉縣,將詳細情形稟知都督,速派重兵來援;一面令人知會曹子丹,嚴防河西川軍偷渡;一面令鍾鄧二將軍,據險以拒馬超,不令其越崤山,以寬我南面之防;然後可嚴守城池,不與彼戰。彼若越城築壘,將軍自領精銳,中斷其軍而橫擊之,彼進無所據,非退不行,是我又可以寬東面之防,兩面應敵,待援而戰,庶幾可保此城。不然閿鄉一失,新安必危,彼出函谷以蕩三川,虎兕出柙,其誰能制?」徐晃道:「將軍之計甚是。」立刻分頭差人去訖,自己督兵守禦。 
  黃忠領兵到了城下,且不攻打,四周巡視一番,回到大營,見了孔明,言魏兵守禦,非凡堅固,若加攻擊,必受損傷,求元帥設一萬全之策。孔明道:「老將軍之言,甚有見識,但此次出兵,非與曹兵血戰數場,必無僥勝之理。我料鍾鄧嚴防孟起偷越崤山,決不敢輕棄防地,前來攻擊我軍,閿鄉前有弘農河,我若遣兵築壘其間,以截函谷援軍,則閿鄉成釜中之魚矣!徐晃老於兵事,必出兵以撓我築壘之師,非老將軍不足以敵之;那位將軍願去弘農河築壘?」鄭綽應聲願往。 
  孔明對鄭綽道:「鄭將軍可同西涼二將領兵萬人,前往弘農河,憑河築壘,城中出兵,自有黃老將軍抵禦,壘成之後,可急派人渡河,請伯恭領兵五千,渡河助攻閿鄉北面,鄭將軍專防新安援兵,西涼二將,專防城中之兵,閿鄉三面被圍,徐晃雖勇,亦徒然矣!」鄭綽領兵同二將越城而去。孔明令黃忠領兵五千,專迎擊閿鄉出城之兵,令馮習張南,各領弓弩手三千,埋伏崤山,專迎來援徐晃之兵。孔明自督大軍,俟黃忠敗了徐晃之後,四面台圍閿鄉。 
  那閿鄉城中的徐晃,見孔明真不出其所料,派兵來弘農河築壘,吩咐部將緊守城池,自領精兵五千出城迎擊。轉過城頭,只見一員大將迎頭攔住,不是別人,正是那老將黃忠。徐晃當初失守潼關,深恨黃忠入骨,奮勇上前,兩個戰上了五六十合。黃忠見不能取勝,心生一計,虛晃一刀,回馬便走,徐晃縱馬趕來。城上毛玠,見黃忠刀法未亂,必系詐敗無疑,即令郭淮出城接應,自己在城上鳴金收軍。徐晃猛省,方欲回馬,黃忠早將刀放在鞍上,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望徐晃咽喉一箭射來。徐晃將頭一偏,正中在左肩上,身子一晃,幾乎跌下馬來。黃忠揮刀縱馬追來,徐晃回城便走,城上亂箭紛紛射來。黃忠勒住馬頭,揮兵將城遠遠圍定。 
  鄭綽引兵到了弘農河,加工興築,一面使人告知張翼。張翼前因閿鄉駐有重兵,不敢渡河,如今知道閿鄉被圍,馬上奉令,提兵渡河,會見鄭綽。 
  黃忠將閿鄉團團圍住,孔明同著黃忠巡視圍城一周,回到大營,喚黃忠道:「老將軍!徐晃受傷,城中軍心必甚危懼,彼防我軍黑夜攻城,我軍宜將計就計,到了三更,四城鼓角齊鳴,擾彼終夜,白日更不作聲,彼必嚴於防夜而不防日,三日之後,彼兵已困,我以日旰乘勢攻之,當得閿鄉矣!」黃忠道:「元帥明見,末將當與諸將陷陣先登也!」 
  那徐晃受傷,敗進城中,折了二千餘人,正在休息,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城外四面鼓角齊鳴,驚天動地。徐晃裹創上城,督率兵士,將滾木擂石,往下拋擊,擾攘終夜,城中惶惑,一連三夜,魏兵鬧得司空見慣,不足為奇。到了天明,雙方休息,忽然漢兵營中,輜車上面,一面紅旗向空招展,城下漢兵頃刻紛集,土囊沙袋,堆積成山,雲梯沖車,盡行趕至,黃忠張翼所選的死士,便蟻附登城。城上曹兵猝不及防,憑城死拒,短兵肉薄。徐晃聞驚,吩咐眾將迎敵各城漢兵。自己來敵黃忠,兩個在城垛口短兵相接。 
  張翼從北城殺上,正迎著國淵涼茂,張翼冒著矢石,縱步上前,一刀砍折了涼茂右臂。涼茂負痛便走,張翼趕上前去,再復一刀,結果性命。國淵回頭,溜下城去,張翼奮勇追趕,全軍畢登。砍開城門,放進城外漢兵。張翼自己提刀,前來接應黃忠。黃忠正與徐晃憑城血戰,雙方死傷,不計其數。正在難解難分,張翼督率軍士,在徐晃後軍喊殺進來。徐晃部軍,因主將不肯退後,奮而死戰。後軍一亂,卻再也阻擋不住,紛紛四散。徐晃見不是頭,棄了黃忠,繞城便走。黃忠那裡肯捨,隨後追趕。 
  那郭淮毛玠,雙戰鄭綽,一見城內火起,心中慌亂。拋下鄭綽,下城就走,正迎著國淵徐晃,帶領殘軍。四人殺開一條血路。因弘農河漢兵,盡數攻城,他們才得亂流而渡。過了弘農河,余兵不過三五千人,溺死河中者,又將近千人,退守函各,飛報都督求援。 
  那駐守崤山的鍾會鄧艾,聽見閿鄉被圍,兩個商議,鍾會據險以阻馬超,鄧艾分兵來救徐晃,剛剛出了山口,馮習張南兩路伏兵,萬弩齊發,鄧艾只得揮兵退回,一連兩次,出不得來。鄧艾心生一計,令軍士五百餘人,乘夜從山側蛇行出山,到了深林,即將旗幟豎起,以疑漢兵。那馮習張南猛見深林中忽現曹兵旗幟,吃了一驚。鄧艾卻領兵從山中奮勇殺出,馮習張南抵敵不住,往後便退。鄧艾乘勢追趕,遠見閿鄉城上,儘是漢兵旗號,知道不妙,揮兵回走,卻見後面鄭綽張翼兩路兵追來,前頭馮習張南領兵阻住。 
  鄧艾激厲將士道:「我兵後路已斷,若不能與鍾將軍合兵,我輩皆死無葬身之地矣!」眾將士齊聲道:「願與將軍同死。」鄧艾縱馬上前,揮兵直入,馮習張南雙戰不住,鄧艾踹破重圍,眾軍乘勢吶喊,進了山口,阻住漢兵,漢兵反到折傷了好些人馬。鄧艾一面據住山口,一面速報鍾會。鍾會聞知閿鄉已失,歸路已斷,兩個虛設旌旗,卻領著部兵,沿崤山山麓一步一步退入洛陽去了。 
  孔明得了閿鄉,計點士卒,折傷了三千餘人,記了張翼首功。馮習張南向前請罪,孔明道:「窮寇勿追,歸師勿遏,鄧艾魏之良將,二將故非其敵也!」即免其罪。令鄭綽督兵搜捕崤山余卒,不見一人,僅有旗幟,回報孔明。孔明道:「閿鄉一失,彼歸路已斷,必棄防而走矣!」令馮習領兵三千,代張翼防河曲,令張翼隨軍東進,令張南守閿鄉,黃忠督諸軍向函谷進發不提。   
  且說魏延在平陽奉了孔明將令,渡黃河去攻澠池,當下同李嚴諸將商議道:「曹兵防河,異常嚴密,延與諸君,奉命渡河,諸君有何良策?」姜維道:「末將有一計在此,曹兵防我渡河,已非一日,可令平陸防軍,虛作渡河之勢,以惑曹兵耳目;末將與眾位將軍分領五軍,於黑夜同時渡河,令曹兵顧此失彼,防不勝防,將軍以為如何?」魏延李嚴齊聲道好,立時依計行事。曹真果立時派兵防守平陸對岸,冷不防魏延姜維諸人乘夜渡河,曹兵一時憑河敵住魏延姜維,那李嚴馬忠廖立,早己紛紛近岸。 
  那李嚴首先上岸,見兵士才上得四五百人,岸上曹兵大至,忙回顧眾軍道:「奮勇上前,後顧者斬!」自己當先擋住曹兵,後面軍士陸續登岸。馬忠廖立,也上來了。三路人馬,不顧生死,殺入曹營,曹兵紛紛退後,魏延姜維乘勢上岸,五將並馬當先,漢兵無不以一當十。曹兵大敗,退還澠池城守。魏延依著孔明將令,靠著邙山,前臨澠水,安下五個營寨,自當前敵。姜維守第二寨,李嚴守第三寨,馬忠守第四寨,廖立守第五寨。令張嶷接濟糧草,於垣曲搭起浮橋一座,令馬忠專一防守浮橋,以濟軍食。 
  那城裡曹真,收集敗兵,登城守禦,火速遣人至許昌告急。曹操在許昌,剛接到徐晃失守閿鄉消息,又來了曹真報告魏延兵扎邙山的警報,不由得手忙腳亂,飛檄司馬懿派許褚領兵一萬去守澠池,移合肥大將張遼統兵迎敵張飛,移司馬懿督兵迎敵諸葛亮,令白馬王曹彪替曹彰守晉城,移曹彰領鐵騎八千駐紮滎陽,策應各路。三路使者,分頭去訖。 
  合肥張遼,接到聖旨,便將防地交與李典;知道東吳新好,無須重兵,就合肥地面,抽調防軍一萬,回到許昌,見過曹操,來駐葉縣。司馬懿交代過了,自領青州兵三萬前赴洛陽,派許褚赴澠池,司馬昭去靈寶,兩處協防。駐晉城的曹彰領得父王手詔,將防地交妥兄弟,自領鐵騎八千,晝夜兼程,到了滎陽,將人馬紮住,自來許昌,見過父王。操撥兗州兵兩萬,歸曹彰管領,駐紮滎陽,接應諸將,以厚兵力,魏兵聲勢,為之一振。正是: 
  劫運初開,再演昆陽之戰;善兵不用,終成垓下之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諸葛三面合圍,復越弘農河築壘,以塞函谷,使失所倚之險; 是已四面合圍,閿鄉真成絕地,雖有徐晃,亦屬何用,奈何而不失守乎?幸而弘農河兵,亦往攻城,使得亂流以渡,而獲退守函谷,不其殆矣!或謂文可隨心自遣,則城頭一戰,何不盡殲四將,一舉死之,俾操多喪一人,即少一助,中原庶幾早定,而僅死一涼茂,何也?不知徐晃魏之名將,觀於演義襄樊之役,華夏震驚,而晃獨能力拒危城,到底不懈,則與張遼原堪匹敵,非如典韋許褚一勇之夫,可一反手間而死者。今出師迎刃破之如竹,已嫌其迅;重有郭淮輩為副,益以困獸之鬥,是真不易盡殲者也。若然,必貽笑於方家!論三國人材,雖五尺童子,能指此疵;至論軍事學理,又皆不得據死於此。蓋雖四面合圍,而必寬其一面,以走死敵,重在得地,何得急之!則本無死道,所謂爭城之戰是也,安可死歟!雖記張翼首功,此系諸葛行賞之道,非諸葛兵法之志也。 
  大兵出關,首寫諸葛一路,即轉筆以寫魏延,重左翼也。而寫魏延,即以寫姜維,所以明繼之伐魏者惟維,九伐之功不可沒耳!諸葛未與司馬交鋒以前,既破三城,走夏侯懋,所與敵者為曹真,而破真嘗多得維之助,故令仍於破懋後,寫維能繼亮,亦即以寫敵姜維者為曹真;而維會欲賺真未成,則特寫計賺曹真以申其志,此蓋等於孔明二出祁山之筆,即因以翻二出祁山之案書也。曹真敗,而司馬之兵始移敵諸葛,足見層次分明,固猶暗承演義之脈,而欲諸葛伐魏未完之壯志,無地不伸耳,於是大軍二路皆捷矣。            
第二十七回 諸葛瞻越險奪龍門 司馬昭藏兵匿少室     
  且說馬超在宜陽接到諸葛孔明將令,吩咐大開中門,迎接諸葛瞻關索馬成三將,一來因諸葛瞻是孔明的長子,漢中王的女婿;二來因關索是雲長君侯的次子,兩個此番奉令撥歸馬超的調遣,都因雲長孔明重視馬超,知道馬超兵強將勇,故差兩人,來此見識見識。關索諸葛瞻,早已知道馬孟起的威名,兩位老人家的用意,進得內堂,都以子侄禮向前拜見馬超。 
  從來年輕的人,見人家拿著他用長輩看待,自己非凡高興,這是先天遺傳下來的缺德,什麼英雄豪傑都不能免的。馬超見二人拜倒,連忙扶起,然後馬成上前參見馬超,先問了元帥的安,再問關索雲長君侯近有來信否?二將敬謹答應,又見過馬岱,馬超吩咐擺酒,替三人洗塵,三人稱謝。飲酒中間,馬超便把龍門少室如何險峻,此處山地,不利騎兵,司馬師守住洛陽,前經分兵,把守各要隘,近因司馬懿自來洛陽督師,令崤山逃回之鍾會鄧艾,領兵二萬,沿洛水節節設防;洛陽曹兵,將近十萬,元帥明見萬里,知道正面不易進攻,故而要我從龍門步室背面進攻,自是洞悉敵情,然龍門險峻,此路正不易出。 
  諸葛瞻起身道:「主帥言龍門山險峻萬分,小侄願領部兵,前去打探,如可以進兵,小侄就進,如不可進兵,小侄火速收軍回來。」馬超道:「賢侄少年勇敢,我所深喜,但是曹兵勢大,前敵將士,均是精兵,山險交鋒,兩均不利,彼既嚴守,必不疏防,賢侄如欲出兵,可領兵出洛陽正面,既易聲援,於戰事較有把握。」諳葛瞻道:「元帥令主帥兵出龍門,自不能以小侄一人之故,改易方略。小侄決去,請主帥命令。」馬超道:「既賢侄決意前去,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我自派兵前來接應。」諸葛瞻應允。馬超撥了防守龍門附近守軍三千,又嚮導二名,交諸葛瞻帶領前去。諸葛瞻領命,隨即出城。 
  馬超喚馬岱道:「諸葛駙馬,年少氣盛,新入軍中,不知艱苦,龍門險要,不利行兵,若有疏虞,不徒對不起元帥,並且損我軍威!賢弟與關小將軍,各領步兵三千,前去接應,隨處留心,不得大意,我自領兵前來接應你二人。」馬岱關索,領兵自去。馬超隨令馬龍領兵八千守住宜陽,馬成領兵三千,倚著宜陽城,沿著洛水下寨;與宜陽犄角,防曹兵渡河攻城。馬超自領馬步六千人,向穎陽鎮進發,接應馬岱關索。 
  那諸葛瞻領三千兵士,兩個嚮導,到了穎陽鎮,將兵紮住,問起本鎮鄉民,知道守龍門山的是曹兵大將王凌文欽,山前山後,要害地方,都有曹兵把守。諸葛瞻昕了,記在心中,回得營來,喚過嚮導,問道:「由鎮上到龍門山,約有多步路程?」嚮導答道:「不過十餘里。」諸葛瞻道:「由後山通過前山,約有幾條道路?」嚮導答道:「龍門幽邃,山路四出,從小沙河沿溪而上,繞過龍門寺,出前山,便是大道;小道都是斜坡深澗,小人們雖然走過一二次,都記不清了。諸葛瞻正自沉吟,猛然間想起一計,吩咐部兵暫行駐紮,自己提槍上馬,帶了一二十名馬隊,前往龍門巡哨。來到山前,只見山勢蜿蜒,奇峰四起,道路錯雜,溪水潺湲。諳葛瞻駐馬觀看,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山。 
  那後山共有三四千魏兵,都是王凌所屬,當時聽見有漢兵前來窺探,即令牙將王雲,領兵三百人下山來,務將敵人擒獲,不許放走一個。王雲拍馬下山,諸葛瞻揮軍直走。王雲欺負諸葛瞻人少,那裡肯捨,緊緊追趕。諸葛瞻暗取弓箭在手,覷個破綻,一箭將王雲射個正著,頭重腳輕,翻身下馬來。諸葛瞻縱馬上前,喝令眾軍綁上。後面軍隊趕來,諸葛瞻揮動手中槍,連刺十餘人,後面的便不敢上前。諸葛瞻叫將被傷曹兵,盡數綁回,自己騎馬在後,慢慢壓著,解回大營。 
  諸葛瞻到了營中,吩咐將王雲捆綁鬆了,取出金槍藥,親自將他敷上,又令取酒與他壓驚。王雲一個武夫,只憑意氣用事,便道:「小將軍拿住末將,不殺也就是了,為何這樣款待?」諸葛瞻道:「我見將軍是個英雄,不忍傷害,故而如此。」自來心粗的人,只要人家恭維他是英雄好漢,就叫他拿心肝五臟給人家下酒,他也願意。當下王雲被諸葛瞻這一恭維,可就忘其所以了。諸葛瞻叫將擒來曹兵,盡數釋放,賜與酒食。 
  諸葛瞻對王雲道:「我看將軍相貌堂堂,何必從賊?不如投降我軍,將來不失封侯之位。」左右偏將告訴王雲道:「小將軍乃是漢中王的駙馬,諸葛元帥的令郎。」王雲下拜道:「末將情願棄暗投明,望求公子收納。」諸葛瞻扶起道:「將軍如肯歸降,漢室之幸也,但我奉馬將軍將令,來取龍門山,不知將軍有何妙策?」王雲道:「山後兩條小路,一條是末將把守,末將情願引道前行,以作進身之功。」諸葛瞻道:「山後兵士多少?山前又是何人把守?」王雲道:「山後約有三千餘人,山前系文欽把守,約有五千餘人;文欽次子文鴦,甚有臂力,若得了後山,設法拿住文鴦,則文欽自伏矣!」 
  諸葛瞻聽了,心中歡喜,自己寫下書信,叫人專進大營,請俟山內火起,派兵接應。到了夜分,叫王雲帶了原兵,當先引路,自己領兵隨後。到了出口,守山魏兵見是王雲,放了上來。王雲上了山口,諸葛瞻人馬陸續上來,守兵莫知所以。漢兵乘勢把住山口,王雲諸葛瞻乘著星光,從山後小路,一步一步,挨上山去,到了大寨,天快亮了。諸葛瞻吩咐軍士,就營旁放起火來,自己挺槍奮勇當先,殺入魏營。王凌從睡夢中驚醒,從寨後匍匐溜出,越過前山,登時寨中火光燭天,漢兵無不以一當百。 
  外面馬岱關索兩支人馬,因接著諸葛瞻書信,惟恐有失,火速催軍,前來山下。山口漢兵,把旗一招,二將督兵直上,只聽見前面殺聲大起。原來王凌逃到前山,文欽同著文鴦趕即來救,迎頭碰見王雲諸葛瞻追趕王凌,文欽便接住諸葛瞻,文鴦接住王雲,戰不到十合,文鴦一槍將王雲挑下山澗中去了。父子雙戰諸葛瞻,正在危急,馬岱大叫道:「小將軍休慌,某家來了!」揮刀上前,接住文鴦。關索催動後軍,乘勢追殺魏兵,見馬岱戰文鴦不下,迎上前去,雙戰文鴦。諸葛瞻一槍,將文欽左臂刺傷,文欽向後便走,諸葛瞻便來助攻文鴦。 
  那文鴦雖然猛勇,見父親受傷,槍法慌亂,虛掩一槍,望前山敗走。馬岱指揮兵將,向前追趕,乘勢佔住了前山大營。不料山下鼓角齊鳴,曹兵來了一支救兵。原來司馬懿聞聽馬超來攻龍門,惟恐守兵單弱,急調司馬昭前來,待到來時,已經失守。司馬昭將敗兵讓過,就在山下安營,王凌文欽,來營請罪。司馬昭怒道:「龍門天險,屏蔽洛陽,二將身領重兵,竟將要地喪失,尚何面目歸見魏王?」吩咐武士,將二人綁了,解赴洛陽,聽都督辦理,以申軍法。二人俯首無辭,繩穿索綁,即時押赴洛陽。 
  當下有人報知文鴦,那文鴦性如烈火,大怒道:「王凌失了後山,我父救援,身受重傷,今不分皂白,一律治罪,似此昏亂,不如他適!」一聲號令,全營盡變,追上前頭,打開囚車,救出二人,竟上龍門投降漢軍;司馬昭大怒,領兵前來追趕,文鴦力戰斷後,追兵紛紛落馬。山上馬岱諸人,看得清清楚楚,叫降兵紮住半山,馬岱領兵下山,接應文鴦。司馬昭見有接應,急忙收兵回營。文欽父子同王凌見過馬岱關索諸葛瞻。馬岱吩咐三人好好將息,一面使人飛報孟起。 
  不半日問,馬超派人送來手令,叫諸葛附馬,帶領王凌文欽回到大營,文鴦留在龍門統領新軍。諸葛瞻得令,同了王文二人,回到穎陽鎮,自己先進去見了主帥。馬超攜手笑道:「賢侄初次出兵,便立奇功,真是將門有種!」諸葛瞻謙遜了一回,馬超叫他領王文二人進來。二將進營,上前參拜,馬超還禮道:「二位將軍,棄暗投明,可敬可賀!即煩文將軍作書與令郎,統率所部,隨同進兵,我自派人送文將軍赴宜陽城裡養傷,候傷痕全愈,再赴前敵,王將軍即在大營可也。」二將謝過。 
  文欽修了書信,告知兒子,言馬將軍相待甚好,自己赴宜陽城養傷,可領新軍隨同前敵諸軍並進,勉圖報稱云云。馬超差人將書信送付前敵,一面派人選文欽至宜陽養傷。文鴦得了父親手書,自同馬岱諸人計劃進兵,馬超卻把諸葛瞻留在大營,不令他身當前敵,恐怕他稍有損傷,對漢中王與元帥不起。   
  且說司馬昭收兵回營,一面使人飛報洛陽,言王凌文欽造反,失守龍門山;一面與眾將士商議道:「我軍虛實,王文二人,甚為知曉,彼軍現據高地,若出不意,下山圍攻,萬分危險,不如將軍隊連夜撤入少室山中,盡行藏匿,彼兵出據平地,我洛陽之軍,可以撓其前,少室之軍,可以擾其後,彼得龍門,等於不得耳!」眾將齊聲贊成,乘著黑夜,盡行撤退,藏匿少室山去了。 
  比及天明,龍門山上,馬岱關索文鴦,看見山下曹營盡空,不見一人,反吃了一驚。差了幾十名精細小卒,下山打探,走了十條裡,不見曹兵蹤影,三人大疑起來,即忙差人告知馬超。馬超同著諸葛贍王凌三人,悉起大兵,來到前山,憑山一望,四顧茫茫。馬超道:「久聞司馬昭兄弟能兵,勝似其父,今幸命來救龍門,未曾見陣,棄了防地,逃匿何方?必有陰謀,不宜輕動。」諸葛瞻道:「我依山為營,三營相互,山上為二營,營更相倚,進可以攻洛陽,退可以保龍門,雖有陰謀,其如我何?」馬超道:「賢侄之言,甚為有理!」即令馬岱文鴦關索三人下山,倚山為營;馬超自與諸葛瞻在山上安了兩個營寨,各營多派哨兵,四處探訪,小心提防司馬昭前來劫營。 
  那洛陽城裡司馬懿,聞聽龍門失守,王凌文欽父子投降,司馬昭藏兵少室,急令司馬師領兵二萬,鍾會為副,會同司馬昭攻屯龍門山漢兵,以免洛陽後顧之憂。令鄧艾全軍渡洛,進襲宜陽,以擊馬超後路。   
  且說司馬昭暗地差人知會哥哥司馬師,約期會攻龍門山下漢軍營寨,兩軍約下暗號。到了日期,司馬師鍾會兩路出兵進攻漢營;到了營門,一聲喊起,司馬師砍開馬岱營門,鍾會砍開文鴦的營門,四個人殺在一堆,喊聲大起,雙方兵士,皆殊死戰。關索正待提兵來救,忽然營側炬火齊明,司馬昭領兵從少室殺出,直取關索。司馬昭兵多將勇,將關索的營竟自踏破,把關索圍在當中,關索死戰,不得脫身。 
  正危急間,忽見山上鼓聲大起,火把齊明,馬超自領兵來救關索,諸葛瞻王凌領兵來救馬岱文鴦。關索被曹兵團團圍住,危急之間,馬超一馬衝到陣前,手起槍落,一連挑了曹營幾名將官。司馬昭見馬超驍勇難敵,恐多傷自己兵將,急忙鳴金收兵。司馬師鍾會因見山上救兵來到,難以成功,各自收軍。司馬師鍾會仍回洛陽,司馬昭仍收兵入少室山去了,馬超因黑夜之間,不敢窮追。 
  到了次日,計點軍士,關索部兵,三停去了一停;馬岱文鴦部下,各有損傷,司馬昭兄弟,算是大獲全勝。馬超吩咐諸將嚴加防守,忽後軍飛報鄧艾渡洛,來襲宜陽,馬成憑城死戰,勢甚危急。馬超聞報,火速自領三千人馬,回救宜陽,令諸葛瞻總領前敵軍事。剛到宜陽城,只見隔岸曹兵,搭著浮橋,紛紛渡河。馬超估量城池一時尚不至於攻破,帶領軍士,一馬當先,直搶浮橋,曹兵抵擋不住。馬超到了橋邊,拔出寶劍,將纜橋繩索砍斷,那木板便片片隨水漂流,曹兵在橋上的也就隨波上下。馬超回轉馬來,來尋攻城曹兵,只見馬成率領兵士,敵住鄧艾死戰。鄧艾吩咐軍士環城放火,城中大震。 
  馬超一馬殺入曹兵隊裡,西涼軍士,見了馬超回來,歡聲雷動,城上馬龍,叫文欽守城,自己帶兵開城助戰。鄧艾見內外交攻,火速收軍,馬超督兵追趕。鄧艾見浮橋已斷,揮兵沿洛河上流而走,尋著原先偷渡的所在,策馬亂流而渡,曹兵大半鳧水逃生。馬超收兵回城,便吩咐馬岱棄了龍門山下三個營寨,專守山上,以免為敵所乘,分我軍勢;叫諸葛瞻回宜陽聽候調度,決計渡洛,向洛陽正面進攻;遣人飛報孔明,靜候將令。那洛陽城裡司馬懿,接了兩個兒子捷報,正自歡喜,忽見鄧艾狼狽回來,問起原由,折了好些人馬,懿仍令其同鍾會防守洛河。正是: 
  一水勝於千軍,竟限西涼馬足;諸峰高於少室,己亡東蔽龍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本書翻案,有甚奇而為人所不及覺者,此回之類是也。既以二出祁山相擬,求予能繼諸葛而起者有一姜維,以寫二路,則三路之兵,如何著筆?不圖又以三詔成都為影,更求善繼諸葛之志者,復得一諸葛瞻,以寫三方。讀演義,姜維未出而走仲達,諸葛瞻既出而敗鄧艾,皆先陳孔明遺像,奪敵之膽;是維瞻等昔日進退戰陣,本來胥奉聲威,已無異諸葛親行。今維與瞻兩路陣兵,仍以繼志之人,共成大捷,又處處若一諸葛小影,自平遺恨。作者之志,蓋猶是以維與瞻而代遺像,獨不喜故著遺像一類見神見鬼之筆耳。諸葛瞻之奉三詔以出,戰死綿竹,可泣可歌,誠不愧武侯有子!然瞻之涕泣領兵而出戰者,則以鄧艾冒越陰平天險,深入油江也。艾之踴躍行間而伐蜀者,則又司馬昭所命,而自欲與會爭功也。溯流尋源,推功擇罪,其惡在昭,而不盡艾,如瞻全孝,終必全忠;所謂戰亦死,不戰亦必死者也。故瞻之案,不可不翻,亦正不必盡翻。懋以駙馬為帥而敗,瞻以駙馬為將而勝;鄧艾率子赴戰,涉蜀陰平之險,諸離瞻奉命馳援,越魏龍門之險。綿竹進兵,師篡鄧忠二人,同時中傷,傷在晉將之子;龍門進戰,王雲文欽亦二人;前後受傷,傷在魏將之父。鄧艾助鍾會不和,志在爭功;瞻助馬超甚睦,志並不在爭功;鄧艾入蜀越險,在蜀將亡;諸葛瞻入魏越險,在蜀將興;此皆翻案甚奇,而人不甚能覺者也。若鍾鄧分防異地,先令其失崤函之險,而歸罪首惡,乃以司馬昭來援翻之,使不成救;又令文欽父子王凌並叛,以影射鄧艾父子與鍾會之交叛,則昭已人人不臣,共棄於路,其惡著矣。敗之而藏兵少室,以反襯陰平快志之成功,則又暗翻有險亦若無險,得險不足恃險,所謂不翻而翻,翻而不翻者也。他若文欽父子,叛而歸蜀,是又明翻毋丘儉揚州共討司馬兄弟一案,以單騎之能退雄兵也!雖如文鴦不智,卒從於賊,而亦甚惜其英雄,不忍見擇木之悲,因令父子終臣於漢,則本書之為三國英雄吐氣,可以見矣!斯焉不止重一諸葛瞻也。 
  諸葛一出,三路克捷,奪險龍門,瞻功又於三路中稱第一,而超為主將,寫瞻即所以歸功於超,是無異寫一超也。惟以欲翻舊案恨失陰平之故,不得不寫諸葛瞻,以褒死孝死忠之志,而抒摩天石碣,二火初興之悲。否則有主將在而又特出奇筆構一思遠逞強逞能,驕矜冒險,是置超於何地也!翻案既畢,即隨手收拾,將瞻留在大營,而下回又寫諸葛極力堅囑之一信,可見作者寫瞻,實非無謂突兀之筆,而吾翻案之說益信矣。如王雲,亦為翻案奪險而設,險失即隨手死之,同為收拾乾淨之筆。若關索無非陪客,則司馬師來劫其營,不妨踏破之,皆屬掩過讀者耳目,兼避冷落他人之妙墨耳。            
第二十八回 張文遠反攻圍方城 龐士元智救襲郟鄏     
  卻說孔明接到馬超手書,隨復書道: 
  小兒初出,不宜過加重任,今既得龍門,據險拒守,可移馬成幫助關索,謹守龍門,以寬宜陽東面之防,作遙躡洛陽後面之勢;移仲華文鴦兩軍,沿洛駐紮,伺隙而動,不必再謀少室,專事攻堅,防多力分,反令敵乘虛襲我。即日冬干水涸,洛水將冰,正面進攻,較為容易。然守洛之將,鄧艾鍾會,皆曹兵之良,司馬懿自領重兵,兼籌並顧,雖加攻伐,一時未易取勝。崤山之險,已為我得,將軍可以一將守宜城,令三將率騎兵為遊兵,專一截擊曹兵由洛陽運送至新安澠池之軍實糧械,前敵缺糧,自然內潰,我中路之兵,可以乘機直取函谷,而出澠池;左翼之兵,可以越邙山而會新安;三方響應,洛陽自成孤注,司馬懿雖欲死守而不可得矣!但勁敵當前,宜先顧根本,我無瑕以資敵,然後可以伺敵之隙;仲華深穩,可當一面,文鴦驍勇,撫之以恩,則良助也!軍情萬變,不可遙度,將軍久歷行間,當隨時加意,毋為敵所瞰,毋以小勝深入,臨機應付,決不遙制。又聞葉縣主將,近易張遼,曹軍老將,張為第一,持重敢戰,文武足備。翼德士元,以響應我軍之故,並關興張苞之兵,以攻郟鄏;簡黃武崔頎之兵,以攻登封;分敵勢而壯軍威,自是進攻要著。然方城之兵,轉形單弱,懼張遼之反攻方城,搖我根本也!守郟鄏者為曹子廉,曹軍中之能戰者,重兵駐守,未易攻取,若關興張苞回救方城,又必為其所乘,危急之形,深可慮也!文聘膽小,奉令守登封,不敢擅離,懼干咎戾。將軍一面急函翼德,防張遼反攻,具述鄙意;一面以便宜撤黃武崔頎之兵,回護方城,則根本不致於動搖矣!並轉達雲長君侯為宜。書到之日,即速奉行。 
  馬超接了孔明手書,與諸葛瞻看過,說道:「元帥真正思慮周密,令人佩服。」即刻作書,分投雲長翼德黃崔諸人,叫馬成前去龍門,替回馬岱文鴦。文鴦來到,馬超深加撫慰,文欽父子,非凡感激。王凌文欽,願去閿鄉,參見元帥,留文鴦領兵,聽候馬超命令。馬超見二人出於至誠,即修書報告孔明,言已遵令辦理,並聲明二人來見之由,隨差人護送前往。孔明見了,自是歡喜,即假授王凌為漢陰太守,文欽為涇陽太守。二人拜謝,各赴新任去了。從此文鴦便死心塌地,跟著馬超,進取中原。 
  馬超與馬岱諸葛瞻文鴦三人計議道:「元帥手書,叫我相機應付,我想洛陽一時未易猝攻,方城又有戰事,翼德先為援應西路軍事,派兵分攻郟鄏登封;如今西路既已得手,東路軍事吃緊,我軍自當火速馳援,才是道理。」三人齊聲道是。馬超將宜陽防守事宜,交與馬岱諸葛瞻二人料理;自已與文鴦,率騎兵五千,還屯臨汝,相機援應;仍遣人知會翼德士元不提。 
  那葉縣城中的張遼,自從接任以來,整頓兵卒,壁壘一新;聽得細作報告,張飛派關興張苞去攻郟鄏,黃武崔頎去攻登封,方城僅有張飛一人,心中大喜,火速遣人知會曹洪,追趕關興張苞,不令其回援方城。自己卻與曹仁計議道:「今方城兵少,我兵可以盡量圍攻,得了方城,則南陽震動矣。」曹仁稱善。張遼令呂虔滿寵陳矯分守葉縣,自與曹仁領兵五萬,星馳電掣,來攻方城。   
  卻說方城張飛龐統,方才得了馬超手書,知道張遼必來攻城,一面整頓城守。恰好黃武崔頎奉到馬超將令,收兵回來,龐統大喜,火速令人叫關興張苞撤兵疾走,讓曹仁追趕,請孟起輕騎去襲郟鄏。一面知會雲長,一面請翼德出城下寨。佈置粗定,曹兵已至,壓著張飛的營下寨。張飛大怒,開營出戰。曹仁縱馬提刀,大叫道:「張飛小子,今日來拚個你死我活。」張飛持矛上前接戰,兩個戰不到四十餘合,張遼將鞭一指,揮動大兵,前來搶城,黃武崔頎,雙馬迎住,混戰一場。 
  龐統見曹兵勢大,恐有疏虞,鳴金收兵,棄了城外寨柵,盡行焚燒城外民居,收兵入城。曹兵乘勢將城圍住,圍得水洩不通。張遼曹仁,親冒矢石,盡力進攻,城裡龐統張飛,督率將士,悉心守禦。一連三日,張遼見攻城不開,知道救兵必至,急忙變更戰略,令曹仁領兵三萬,督兵攻城;自己督兵二萬,擋住南陽來路,迎擊雲長救兵。 
  果然雲長接了方城警報,留徐庶關平,守住南陽,自己提兵一萬,來救方城。雲長來到離方城數里之遙,只見曹兵擋住去路,便將兵馬列開,張遼縱馬出陣。雲長道:「文遠別來無恙?」張遼答道:「幸托平安!君侯好?」雲長謝道:「文遠!十載相知,何忍兵戎相見?」張遼道:「君侯!此系各為其主,理應先公誼而後私情。」雲長道:「曹操篡殺逆賊,何雲其主?」遼答道:「曩君侯勸我降曹,曹公待遼,恩同手足,士為知己者死。今日之事,更無他雲。」雲長笑道:「文遠之言,亦為有見,便請先發!」張遼舞刀上前,大叫道:「雲長君侯,恕不退讓了!」雲長上前迎住,兩個一來一往,戰了六十餘合,張遼架住雲長的刀說道:「君侯!明天再戰如何?」雲長道:「有何不可。」兩下收兵。 
  張遼回營,對眾將道:「關雲長世之虎將,張飛猛鷙無儔,內外夾攻,我軍必敗。不如乘夜退兵,雲長重義,必不追我。」暗暗知會曹仁,一聲暗號,四五萬大兵,登時退出方城,沿途分設二伏,以待追兵。看官們,這進兵容易,退兵最難,稍不得當,軍心一亂,非如沙崩水潰不可。張遼敢戰,故能迅速退兵,連那神機軍師龐士元事後才知,也就非人所可及了。 
  方城城中,待到天明,城下不見一人,守城兵士報知張飛龐統。統太息道:「張遼真將才也!進如狂風,退如急電,此人不除,前軍未易得志也!」張飛便要出城追趕,統道:「彼見南陽救兵一至,懼我內外夾攻,全師急退,必設伏以待追兵,若往追趕,反中其計矣!」 
  張飛連聲道是,隨同出城,迎接雲長。入府坐定,雲長道:「文遠能軍,孔明先已慮及,幸三弟士元,及早佈防,幸保無事,否則不堪設想矣!三弟同士元,且勿急進,但牽制此處軍隊,不令其集中洛陽,令孔明得以全力攻開函谷,則將來自易進兵矣。」張飛龐統二人聲諾。雲長分佈諸事已畢,自己領兵仍回南陽。   
  且說張遼曹仁見漢兵並不追趕,收回伏兵,沿途駐紮,火速差人去郟鄏,令曹洪不必追趕關興張苞,免為敵算,使者星夜前去。 
  那曹洪奉了張遼第一次命令,留兵一萬,令副將毋丘儉守城,自己靜候漢兵一退,即行追趕。果然關興張苞接到龐士元退兵密令,又接到馬孟起手書,連夜拔寨起行。曹洪探悉,領兵二萬,出城追遂,不過二十餘里,便已趕上。關興回馬接戰,戰了三十回合,回馬敗走。曹洪奮勇督兵追趕,張苞迎住,又戰了二十餘合,依然敗走。曹洪越殺越勇,又追過十餘里,漢兵丟下衣服器具,曹兵紛紛拾取。曹洪下令,敢有拾取寸布尺帛,定斬不赦。仍督兵追趕不止。軍司馬曹正扣馬諫道:「主帥!漢兵潰敗,一械不遺,專遺器具,恐其中有詐。」曹洪道:「彼軍因方城圍急,收兵回救,士無鬥志,追及一戰,可令其全軍覆沒,彼外無援兵,雖系詐敗,何懼之有?」揚鞭直進,馬不停蹄。關興張苞,且戰且走。 
  曹洪又追了一程,曹正又諫道:「主帥!離城太遠,彼若有奇兵襲城,是我無歸路矣!」曹洪仔細思量,果然不錯,吩咐前軍緩進,後軍先退。張苞關興見曹洪不追,兩個回轉馬頭,倒趕上來,曹洪大怒,縱馬上前,戰了三十餘合,二將又行敗走。曹洪卻不追了,慢慢回兵。二將又迎上來,曹洪又戰,二將又走;曹洪不追,二將又來。激得曹洪三屍神亂跳,號令眾軍,非殺盡漢軍,不許收兵。二將一面拒戰,一面敗退,兩邊相持,不知不覺,曹洪已離郟鄏三十餘里。 
  那屯兵伊陽的馬超,奉了龐士元將令,拔隊起程,抄著小路,來到郟鄏附近,打聽曹洪追趕二將去遠,令文鴦領著原有魏兵作先行。將近黃昏,到了城邊,城上曹兵,見自家人馬,只道曹洪兵回,漫不防備。文鴦兵到了城門,守城兵方知有異,急待關門,文鴦一馬當先,手起槍落,連殺十餘人,後面馬隊,一齊擁進。毋丘儉聞警,自率牙軍,與文鴦在內城巷戰起來,守城各兵,層層疊疊的趕上,死戰不退。城內曹兵,紛紛上了民家屋上,拿著瓦石,向漢兵亂擊;文鴦奮勇衝殺,督率軍士,短兵巷戰。兩軍正在血肉相搏,馬超督率大隊,一聲鼓角,衝入城中,吩咐軍士,四處放火,登時城中火光燭天,哭聲動地。城內奸民,乘風劫掠。 
  到了三更時分,毋丘儉抵敵不住,招呼眾軍,開城就走。馬超見系黑夜,毋丘儉又系能兵,不敢窮迫,吩咐軍士救滅城中余火,安撫居民,憑城拒守,以待曹洪,毋丘儉檢點余兵,尚有七千餘人,吩咐開赴前敵,以便與曹洪合兵一處。恰好曹洪得了警報,火速回援,曹洪且戰且走,看看與毋丘儉接近。毋丘儉見後面漢兵追趕曹洪臨近,激厲將士道:「郟鄏已失,漢兵又來,若不死戰,決無生理。」眾兵齊聲答應。毋丘儉將軍隊分作兩翼,讓過曹洪,向漢兵橫衝出來。關興張苞長驅直入,出其不意,反吃一驚,即忙雙戰毋丘儉。曹洪揮兵回來,盡銳向後軍衝殺。 
  自古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何況有名的大將曹洪,曹兵人人奮勇,到把關興張苞,殺得狼狽而逃。折去好幾千人馬。毋丘儉叫曹洪且勿追趕,火速退軍禹縣,以拒馬超。曹洪在前,毋丘儉在後督率兵士,橫越郟鄏,退屯禹縣。馬超探悉,與文鴦商議,俟曹兵過半,即刻開城,兩馬當先,從中截擊。曹兵首尾不能相顧,又兼苦戰一日,士不宿飽。馬超軍隊,已休息了一天,兩條槍兩匹馬,好似生龍活虎。曹兵歸心如箭,無意抵抗。曹洪毋丘儉,只得回馬迎住二將廝殺,讓自己軍士聯結,然後一步一步的敗了下去。馬超大獲全勝,追趕了十餘里,得了衣甲馬匹器械,不計其數。 
  曹洪退到了禹縣,方才接到張遼第一道命令,不覺太息,計點軍士,折損萬餘人,馬二千餘,重傷三千餘人,與毋丘儉商議,堅守禹城,補葺部伍,休養兵士,預備與馬超血戰。 
  郟鄏方面,關興張苞得了馬超捷報,收兵入城。馬超文鴦原來五千人馬,攻城巷戰,折傷了六七百人。關興張苞兩軍一萬九千餘人,折了三四千人馬,二人向馬超請罪。馬超道:「二位賢侄休要如此,曹洪被迫,勢非死戰不能求生,毋丘儉伏軍襲擊,出於意料之外,勁敵當前,正不可忽!然曹洪經此一戰,當不敢出禹縣矣,二侄好生防守郟鄏,某家當回宜陽,截擊曹兵輜重。」二將頓首受命。馬超隨即作書,分報雲長翼德,自己同文鴦帶領軍隊,漏夜回轉宜陽。雲長接了馬超手書,知道關興張苞輕敵致敗,手書切責,要二人固守郟鄏,戴罪立功,再分兵三千,補充二將損失之數。 
  馬超回到宜陽,馬岱諸葛瞻接著,入府坐定,馬超備述郟鄏戰事,兩人皆為驚歎。馬超問馬岱道:「隔岸曹軍,有無動靜?」馬岱道:「曹兵新近憑河築壘十餘座。」馬超道:「司馬懿詭計多端,恐又有什麼舉動?」馬岱道:「他莫非築壘疑我,而令函谷之兵暗襲盧氏,以絕我兵後路?」馬超拊掌道:「賢弟之言是也!賢弟與諸葛賢侄各率馬隊二千,火速去盧氏,如曹兵來襲,可相機進戰;如曹兵未來,可依元帥前令,劫奪曹兵糧運。」二將領命,立刻點齊隊伍,馬上起程。到了盧氏,只見曹兵真個在那裡攻城。 
  原來司馬懿見司馬昭藏兵少室,漢兵竟棄了山下寨柵,憑山據險,知道馬超決不進攻少室,仍移司馬昭之兵,還靈寶舊防,協助徐晃。司馬昭到了函谷,視察情形,便與徐晃商議,去襲盧氏,以分漢兵聲勢,徐晃極其贊成。昭自領八千人,越過崤山,來襲盧氏;令賈充領兵三千,在崤山埋伏,預備接應後路;令成濟作先鋒,向盧氏進發,一聲喊起,將盧氏城團團圍住。城裡馬驤,見曹兵勢大,不敢開城迎擊,只好憑城堅守,一面飛報閿鄉大營求援。孔明接到急報,立令張翼領兵五千,來援盧氏。 
  司馬昭一連圍攻數日,城中兵士死傷山積,抵死不退。司馬昭正待嚴令攻城,期於必得,只聽得探子報道:「閿鄉援兵已越轆轤山,將近盧氏了。」司馬昭知道救兵一來,城不易得,火速揮軍退駐崤山,以免內外受敵。正在移軍,馬岱諸葛瞻兩支兵來了,馬岱在前,諸葛瞻在後,馬蹄得得,山谷震動。成濟手提巨斧,接住馬岱廝殺,兩個戰到三十餘合,馬岱覷個破綻,一刀將成濟劈下馬來,諸葛瞻揮軍大進,曹兵紛紛退走,二人乘勢追殺。到了崤山腳下,一聲鼓響,賈充伏兵出來,接應司馬昭進了崤山。 
  馬岱諸葛瞻二將,因繫馬隊,不便入山,收兵回城,馬驤接見,城中已經狼藉不堪。二將吩咐撫慰居民。隨後張翼到了,三人商定,由張翼領步兵入山追賊,二將引馬隊隨後接應。司馬昭見漢兵不追,疾忙收兵回到靈寶,損失二千餘人,也弄得漢兵東西牽動。張翼入山,搜了多日,不見曹兵,三人決議,聯合馬步,依崤山結營,隨時劫奪曹兵糧運,遣人飛報孔明馬超二處,回令俱叫三將小心辦理。 
  正是: 
  敖倉既據,士有餘糧;函谷可封,兵無鬥志。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張遼之反攻方城,勢也,諸葛一函真盡料敵之道矣。惟風雲戰局,作者造之,造一時又變一時,設一局又生一局;戰愈勝而防愈難,地愈進而守愈不易;蹈隙乘暇,處處可生危險,備多力分,即處處伏有漏洞,此本回之所作,又為以守教戰之丈宇,以圍求救之策略也。前將諸葛三路寫訖,今又轉筆以寫荊襄之三路,前三路分兩回寫,此三路卻只以一回寫之,是無他,以崔頎黃武撤兵方城,了卻一路,此出馬超之意;叫關興張苞退兵,佯救方城,以便馬超往襲郟鄏,又了卻一路,此出龐統之計;於是只專寫方城一路,張飛與張遼戰守情形,即一併了卻三路,文法與戰局,皆變幻耐看,角智與角力,一齊火雜並呈,又是一番花樣,作者真善寫戰守文字極矣!如此始確為軍事家言。 
  本書自徐庶走馬上翻起,以前之案,未當翻也,而亦有兩事,暗暗補之。而皆以寫雲長。一為許田射鹿,欲殺曹操之志,既於關公言中自明之,又於穆順口中敘及之,所以揚關公大義也。一為士誠說降,不肯歸曹之志,則前於救徐母馬上,對曹洪樂進正面言之;今從張遼陣上,復以君侯曩勸我降,反面及之;此不忍志關公有歸曹之憾,而專定故交念重,惟隱翻之,所以明關公大仁也。夫一己不肯降曹,輒因人勸歸曹,以曾勸人降曹,卒致為人所勸,亦公生平一 小失檢,為賢者諱,得於作者言外見之。 
  馬超只慮方城兵單,令撤崔黃二人,以之回救。不意龐統卻策郟鄏攻難,令撤關張二小將,轉請馬超輕騎往襲。即此將計就計,一來便令張遼進攻不成,曹洪退守不得,欲取方城,反失郟鄏,此所謂襲人轉以自襲,亦見襲人人恆襲之也。毋丘儉守城,而以文鴦襲城,將前回餘波補足一翻;而曹洪扣馬,兩用曹正為諫,均為妙筆。至張遼受夾擊而退,曹洪聞來攻而回,毋丘儉因受夾而戰。關張二小將以被夾而敗,馬超文鴦卻中夾而勝,司馬昭又為懼內外相夾,而解盧氏之圍,乃成濟即伏誅於此,更使人心大快!同一夾攻,寫得五花八門,眼光撩亂,復錯落見於一回書中,可謂夾攻大全,尤稱至妙!            
第二十九回 劉玄德駐蹕荊州城 徐文響失機沔陽縣     
  且說馬超自駐宜陽,分遣馬岱諸葛瞻會合張翼,各領騎兵,以崤山為根據,往來飄忽,專一卻奪洛陽曹兵接濟函谷曹兵糧食,甚至放火焚燒;又聯絡本地土匪,聞風報信,伺險劫擄。魏兵一至,忽如駭兔,陽至函谷一帶,黑石關各地,萬山重疊,道路迴環,此出彼入,杳無定所。函谷徐晃司馬昭大困,守關之兵,幾不能分以保護糧道。司馬懿知道函谷無糧,決定失守,函谷一失,洛陽愈危,急派鍾毓鍾會胡奮胡堅,各領三千人,沿著新安靈寶一帶,保護前軍運道。 
  馬岱三人,見魏兵分防運道,保守嚴密,與諸葛瞻商議,留張翼守崤山,二人回轉宜陽,來見馬超,報告毀損魏兵糧運實數,及魏兵分防情形。馬超喜道:「函谷糧運艱難,軍心必動,彼以重兵護運,所耗正復不少;洛陽守備完足,軍力雄厚,一時尚難攻取,諸葛賢侄可與馬龍嚴守宜陽,某家與仲華文將軍出崤山,與元帥會攻函谷;函谷一得,三路軍聲,皆可聯合,洛陽無險可憑,自易攻取。」諸葛瞻領令。馬超臨行,又對諸葛瞻道:「司馬懿機警有謀,我出崤山,彼當又攻宜陽,我此番但領馬隊八千人前往,步兵二萬,留守宜陽二處,賢侄可大修守備,旦夕嚴防,彼渡洛來攻,可憑河拒敵;宜陽城高池深,粟支三載,賢侄若守禦得法,司馬懿雖悉眾來攻,亦非旦夕可以猝下;賢侄與龍門之兵,互為犄角,能堅守一月,則函谷必為我軍所得矣!」諸葛瞻再拜受命。馬超自同馬岱文鴦領馬隊八千,逕出崤山,會合張翼軍隊,飛報孔明,夾攻函谷,自有一場血戰不提。   
  且說坐鎮成都的漢中王劉玄德,自晉位以來,見兩路進兵,未見如何勝利,方城幾被攻陷,雖然得了郟鄏,關興張苞軍又大敗;幸馬超一軍東西馳援,奪了龍門天險,卻因洛陽兵力太厚,孔明兵阻函谷,馬超不敢深入,軍事遷延,無時可了!召法正入府商議,意欲自己出駐荊州,策應前敵軍事。法正道:「主公出駐荊州,自繫上策,昔高祖世祖,均親歷行間,況王業不能偏安,荊州四戰之地,形勢之區,得主公還鎮,內可以絕江東之窺伺,外可以壯關輔之聲威,誠如尊諭,移節為便。」 
  玄德見法正贊同此舉,即日命法正輔世子禪留守成都,事無大小,悉與專行。簡新練川兵三萬人,偏裨將校三十餘員,自將東下,法正率同文武送出郭門。玄德道:「孝直!兩川諸事,便以相委,昔蕭何留守關中,貯兵積粟;寇恂坐鎮河內,御盜安民,孝直勉之,與蕭寇而三矣!」法正頓首道:「願主公上繼高祖世祖,再興漢室。正當竭其股肱之力,俾主公進有所資,後無反顧也。」玄德又敦囑眾文武同心協力,安靖地方,眾文武齊聲答應。 
  玄德別過眾人,上馬啟程,世子禪與法正諸人,回轉成都,如命辦理諸事。法正舉措有方,制用有節,澄清吏治,厚恤民生,多備軍實,周轉運輸,盡心竭力,暢所欲為。世子禪垂拱仰成,但主畫諾,到弄得文武輯和,軍民安堵。 
  玄德領兵到了涪關,艤舟大江,乘流東下,不幾日到了荊州。劉琦馬良,率領荊州文武僚屬,出郭迎接。玄德入府坐定,諸將吏以次參見。玄德分遣使者,賚著羊酒金帛,分頭犒勞前敵將士,並諭前敵將領,仍前進行,不須還謁,致疏防務。將新兵暫行分扎城外,休息數日,候令出發。荊州城裡,自是非常熱鬧。 
  卻不料在此時間,沔陽縣弄出一件出類拔萃的亂子來了!只因當年劉表病重,將荊州讓與玄德,蔡夫人親屬,便自不服,因玄德兵強將勇,莫可如何;後來玄德去到西川,雲長接領荊州,蔡瑁張允,仍是無法;及至雲長兵扎南陽,子龍出屯江夏,劉琦坐承父業,把蔡瑁眼中看出火來了,密與張允及弟蔡中蔡和商議,遣人暗向東吳夏口守將徐盛處私通款曲。徐盛久知內容,登時允許,要蔡瑁張允率領戰船,回攻巴陵沔陽各城,以為進身之具。 
  其時趙雲率領水軍屯駐江夏,心中頗慮蔡氏兄弟難恃,前時追趕吳兵,即留下蔡瑁張允還屯沔陽,蔡中蔡和隨軍效力,對於二人,甚為注意,暗暗差人嚴密偵察。活該劉玄德不致倒霉,算是劉景升陰魂顯聖,那蔡瑁張允,暗中遣人送信與兄弟蔡中蔡和,約期舉事,被細作看破,火速稟報趙雲。趙雲即帶從人至二人寨中,二人忽聽趙雲來到,將信收藏不迭,急忙出帳,迎接趙雲入內。 
  趙雲入內,見二人形色倉惶,情知有弊,便問道:「令兄有何書信?取出與某家一觀!」二人隱瞞,不肯說出,只推沒有。趙雲大怒,吩咐將二人捆了,從身上將蔡瑁的手書搜了出來。趙雲一看,不覺吃了一驚,拔出寶劍,即將二人殺死,將首級號令船頭,以寒徐盛之膽,下令軍中,敢動者死。隨選二將,代領二人所部,飛檄向寵,進防沔陽,立誅張蔡。因妻子馬雲騄遠屯公安,急令其率所部西涼兵五千人,協同向寵,進屯沔陽。自己整頓兵船,留大隊守護江面,截擊吳軍;自領水軍二千人,陸軍三千人,晝夜兼行,還救沔陽。 
  那夏口守將徐盛,接到蔡瑁會兵日期,與呂蒙商議停妥,以趙雲屯駐上流,水師必受攔阻,由徐盛自簡精銳陸兵五千人,陳武領三千人沿沌水西上,倍道而行,過了沙湖,直取沔陽。蔡瑁張允,迎接入城。徐盛入府坐定,重賞二人,許以將來若得荊州,必令劉琮嗣立,二將頓首拜謝。徐盛令二將領所部水師三干餘人,溯流而上,直取公安;令陳武守住沔陽,與退屯仙桃鎮的甘興霸,聯成一氣,以防後路;自領部軍,由郝穴前進,逕襲荊州。 
  那徐盛離了沔陽,不過七十餘里,只見荊州兵漫山遍野而來,原來是向寵得了沔陽警報,火速來救。徐盛縱馬上前,直取向寵,兩馬相交,不到三十餘合,向寵抵敵不住,回馬就走。徐盛正待追趕,荊州兵箭如雨下,江東兵士,只得退回。向寵乘勢安營,阻住徐盛,急向荊州求援。 
  那駐公安的馬雲騄,接到丈夫緊急命令,將所部軍隊,立時開拔。開到石首,只見張蔡兵船,紛紛開向上流。雲騄令軍士沿河高叫:「蔡瑁張允,背主投敵!今漢中王已至荊州,爾等皆有父母妻子,何不速殺二賊,仍歸故主,當有不次之賞!」果然軍隊一唱百和。 
  那水兵遠遠聽著,尋思不錯,岸上既有大兵,下流又有趙雲阻住,進退不能,你言我語,一時驟變。蔡瑁張允,見軍心已變,自領衛軍,出營曉諭。水兵一聲吆喝,早將二人衛軍殺了十餘個。二人知事已敗,只得投水自盡,卻被水兵撈救上來,綁上江岸,攏住船隻,來見主將。雲騄見了二人,不覺大罵道:「荊州何負於汝,通敵求榮?還敢先行襲取荊州,狗屁不若,留之何用!」吩咐左右,將二人亂刀砍死,將首級號令,一面安慰水師將士,令他們推舉首領,即時開赴下流,助攻沔陽,不得有誤。水軍將校領了將令,回船下駛。 
  雲騄辦清水軍,火速前進,看看到了徐盛屯兵所在,向寵的營隔在北面,消息不通,雲馬騄吩咐軍將,即行進攻徐盛營柵。徐盛提刀出營,看見一員女將,帶領一支西涼兵,早知道就是大敗甘興霸的馬雲騄,縱馬上前,提刀就砍。雲騄舉槍接著廝殺,兩個剛殺個平手。向寵在那邊,聽到前面金鼓震天,知道救兵到了,盡起所部,逕向吳軍後面殺來。向寵身當前敵,揮軍直入。江東軍抵敵不住,一時大亂。馬雲騄見徐盛兵亂,亦揮軍大進,前後夾攻,勢如山倒,任憑你徐文響英雄蓋世,也只得大敗而逃。兩軍乘勢追殺,徐盛死戰得脫,折了二千餘人。 
  徐盛回到沔陽,喘息方定,只聽得細作報道:「趙雲自領大兵來到,將水師截住沙湖,自屯沔陽城東,塞住我兵歸路;向寵兵屯城西,馬雲騄兵扎城南。」徐盛與陳武計議道:「我兵深入,既已失利,沔陽孤城,決不能守,不如乘城圍未合,全軍開赴仙桃鎮,與興霸合兵一起,猶足一戰。」陳武稱善。兩個一聲號令,陳武先行,徐盛斷後,棄城北走。趙雲早知道徐盛決不守城,預備追趕。徐盛才出沔陽,趙雲早已趕到,徐盛只得奮勇接戰。 
  馬雲騄向寵見趙雲戰徐盛不下,催馬助戰。徐盛捨死忘生,才敵住趙雲,那裡還加得兩員戰將,虛掩一刀,回馬敗走。趙雲督率軍士,盡力窮追。徐盛帶來了八千軍隊,死傷過半,不過剩下了二千餘人馬,幸虧甘寧領兵前來接應,方才收隊。趙雲也就紮下營寨,夫妻相見,甚是歡喜,向寵劉封,亦都前來參見。趙雲與向寵計議道:「今乘吳兵大敗,主公又新至荊州,火速催調重兵,不爽分毫。」趙雲急專人上啟玄德,調新軍一萬五千軍前聽用,令馬良監護水師,相機迎拒江東上犯,自己決計與甘徐血戰。 
  荊州城裡,劉玄德接到子龍手書,轉憂為喜,即差馬良前去監護水師,專護江面;令老將嚴顏的兒子嚴壽,與吳懿吳鉅,合領新兵一萬五千,前往助戰,聽候子龍將令。三將領令,來到軍前,見過趙雲,雲一一撫慰,令暫休息。計劉封屯軍五千,向寵兵五千,雲騄兵五千,雲兵三千,合三萬餘人。正是: 
  細柳營中,偕鴛鴛之好夢;仙桃鎮上,招猿鶴之新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玄德猇亭之師,為吳蜀興亡關鍵,連營一炬,遂不得復出西川,而至魂歸白帝!諸葛每興歎孝直若在,能制其行。今不意出駐荊州,竟反以孝直勸行,而吳蜀興亡,甚至魏晉興亡;亦均以此行為大關鍵。陳師六路,乃果見出宛洛以向秦川,而至帝統中興,諸葛當甚喜於孝直之幸未死也。既欲寫中興漢室,誠不可不寫玄德之親征,顯玄德親征往事,卻如此不堪其一寫,無已,因乘六路陳兵,或進或退之會,姑假策應軍事之說,令其出序列荊州,而聊一寫之,以略舒文氣、再起下文。作者一則曰:高祖世祖親歷行間,再則曰:荊州四戰之區,得主公還鎮,內以絕江東窺伺,外以壯關輔聲威;三則曰:蕭何之守關中,寇恂之鎮河內;可見字裡行間,均非回護玄德,意在矜揚,而實皆若嘲若諷之筆。故此回回目,雖書劉玄德出駐荊州城,要知所以能駐,仍在有人必使玄德能出,亦暗翻可制東行者果在,能使東行之微義耳。然則與謂本回系寫劉玄德,不如徑謂本回系寫法孝直,讀者當知劉備半生,只享受孝直一人好處不淺!即諸葛一言,而定三分之局,亦非法孝直幾不克成其萬古之名!斯孝直之不可不寫也,不可不有一回以特寫也。 
  劉表以讓荊州書,劉琮降操一段文字,無形刪削,如蔡中蔡和之輩,降操忠操,而以詐降見殺於吳,蔡瑁張允之徒,臣操媚操,而中詐謀見殺於曹者,乃亦同受禍於無形,而入於彀。則此等人,令保善終可改賊性,不惟失作者之筆,誠亦令人為之不快者也。今仍寫臣備不忠,通吳見殺,背劉助逆,受刃部卒,嫉惡之案,翻得維嚴,破吳之謀,寫來甚巧。借此四賊引線,以入吳蜀交鋒文字,暗寫內賊先除,以翻糜芳傅士仁私通禍患,殆無時無地,作者不在深咎荊州之失矣。 
  前數回寫六路之兵,伐曹之兵也,而公敵私仇,先主有二,乃於此回再寫荊州之兵,則又防吳之兵也,而北拒東和,諸葛如一。既往來征戰寫盡馬超,不可竟冷落趙雲;又上下興兵,久寫呂蒙,不可再閒了徐盛;先主先吳後漢,私仇是快,故先主一出,即令雪吳之仇。而此回於局勢,於文章,於人物,於筆法,皆有不得不寫東吳之勢矣,可見呂蒙,聯賊者也,出則為救賊之兵;徐盛保吳者也,出則為利吳之戰;同一攻襲荊州,而原因不同,其人物臧否自見,又諸葛時時不離伐魏,先主時時不離敵吳,亦每於文中暗寓之也。            
第三十回 仙桃鎮徐趙大鏖兵 皂角市關張雙縱火     
  且說趙雲調集重兵,乘勝來攻仙桃鎮,向寵獻計道:「徐盛甘寧,皆江東良將,佐以潘璋陳武,其勢猶足一戰,主帥可星夜差人赴南陽,請雲長君侯派關平周倉,領兵萬人,由樊城下船,沿漢水直下,至內方山,捨舟而步,橫出皂角市,截仙桃鎮後路;再調新來川軍,以實南陽,則甘徐兩面受攻,必不能支矣。」趙雲道:「將軍之言,可稱奇計!」即修表差官上啟玄德,轉令雲長髮兵。 
  玄德深知甘寧老將,徐盛能兵,單獨進攻,難操必勝,即令川軍前往南陽填防,令雲長派兵協助趙雲。雲長接到令旨,以漢中王自駐荊州,已無後顧之優,南召防務鞏固,一時尚無危險發生,立請徐庶率領關平周倉部兵萬人,由南陽回到襄陽,從漢水順流直下,夾攻仙桃鎮。徐庶領令,即日起程,一面差人知會子龍。子龍佈置已定,自領前軍,令妻馬雲騄將後軍,向寵將左軍,嚴壽將右軍,劉封吳懿,分防左右翼,一聲鼓響,直向江東大營撲來。 
  那徐盛自經敗回,知道趙雲必定窮追深入,江東陸兵,不敵荊州,馬步勢異,形勢可危,若棄仙桃鎮不守,趙雲非追至夏口不可,與甘寧陳武潘璋三人商議,決定死守此地,一面飛報呂蒙,速調張繡軍隊來前敵助戰。呂蒙見前敵情形危急,先令蔣欽領步兵五千前來助戰,令孫韶前往居巢,調張繡一軍速赴前敵,孫韶到了居巢,適值張繡傷疾大發,令部將胡車兒領馬隊五千人來仙桃鎮,聽徐盛指揮。胡車兒未至之先,徐盛己與趙雲血戰一場了。 
  徐盛聽得趙雲督兵前來撲營,請甘寧守住大營,自領中軍,潘璋居左,陳武居右,提刀縱馬,接住趙雲廝殺。趙雲抖擻精神,戰到六十餘合,徐盛看看有些招架不住,潘璋舞刀向前助戰,荊州陣上,嚴壽使大刀上前接住。陳武提著撲刀,步行上前,向寵縱馬提戟趕上,截住陳武,甘寧見徐盛刀法散漫,教蔣欽看守大營,自己提刀來助徐盛。趙雲大吼一聲,一槍刺中徐盛右臂,徐盛身子一晃,幾乎墜馬。甘寧飛馬接住趙雲。 
  徐盛回歸本陣,裹住傷痕,仍在陣前觀戰。看那趙雲越殺越勇,一支槍神出鬼沒,興霸只有招架之工,全無還殺之力,急令蔣欽出馬,幫助興霸。荊州陣上馬雲騄,惟恐丈夫吃虧,揮動大軍,直向吳兵衝來。那嚴壽大刀,乃是家傳武藝,刀刀逼緊,只殺得潘璋汗流氣喘。馬雲騄看個結實,飛馬出陣,出其不意,一槍將潘璋挑下馬來,嚴壽加上一刀,揮為兩段。馬雲騄便來戰蔣欽,嚴壽幫助向寵,雙戰陳武,荊州兵西涼兵見主將得勝,個個奮勇上前,江東兵大潰,甘寧等三將,約束不住,敗下陣來,徐盛揮兵,急忙救應,兩軍混戰一場,方才各自收兵。 
  趙雲大獲全勝,靠著江東大營下寨,進得營來,徐庶差人到了,前來進見。趙雲見徐元直自來,不覺以手加額道:「元直一來,吾必得夏口矣!」立即作書,即差人回復元直,約前後夾攻;再差人去江夏,令蔣琪守護城池,廖化胡班引陸軍一萬,出駐蘄黃,作遙窺湓口之勢,以掣江東北援之師;分撥既定,決定次日再戰:趙雲自領第一軍,嚴壽領第二軍,馬雲騄領第三軍,向寵領第四軍,劉封領第五軍,一軍進戰,二軍三軍,左右翼進,四軍五軍,從後抄擊。三更造飯,平明出兵。 
  江東營裡,甘寧見徐盛受傷,折了潘璋,兵鋒已挫,正在計劃明日戰事,恰好胡車兒領兵來到,二將大喜。甘寧推請徐盛調度,徐盛以大敵當前,不便推卻,請甘寧領前軍,以當趙雲,蔣欽當左,陳武當右。孫韶督後軍,徐盛自領中軍接應,胡車兒領馬隊衝鋒橫擊。 
  到了次日平明,兩邊戰鼓齊鳴,趙雲甘寧,兩馬相交。馬雲騄在旗門影裡,看見東吳陣後,塵土沖天,人馬喧嘩,知道東吳必定新添了馬隊;這是涼州馬氏的特長,叫作望塵知兵,比番夷嗅地,更高一著,急喚嚴壽向寵道:「二位將軍,可上前幫助主帥,某家領兵前去迎擊江東馬隊,叫劉封吳懿領軍抄擊江東後隊。」四將領令,分頭前去。只見江東兵向左右翼一分,胡車兒耀武揚威,領著宛城馬隊,向荊州軍隊直衝過來。荊州兵中間也就豁開一條戰線,馬雲騄揮動西涼馬隊,向前接住廝殺。 
  胡車兒不過是土匪的小魁,並無十分本事,只因張繡本領高強,部兵精銳,故所向有功,此番碰著西涼馬隊,可算旗鼓相當。胡車兒本事平常,戰到二十餘回,馬雲騄向胡車兒心窩虛刺一槍,胡車兒急將刀一架。雲騄掣回槍尖,向上一指,胡車兒招架不及,被雲騄刺中咽喉,跌死馬下。趙雲督率眾將,催軍掩殺,血戰竟日,終以甘寧徐盛,捨死拒戰,仍得收軍還營。 
  徐盛回營,與甘寧商議道:「今日折了胡車兒,損傷不少馬隊,事勢危急,非請都督再派大軍前來救應,此地有些難保。」甘寧道:「敵兵太強,非戰不力,急應求救。」徐盛火速差人前去,不一刻,又聽得細作報道:「關雲長派徐元直領兵萬餘,從皂角市來襲仙桃鎮後路,快來到了。」徐盛聽罷,令蔣欽領兵五千,火速扼住皂角市,俟夏口援兵到來,當再派重兵接應。蔣欽領兵去了。   
  且說夏口呂蒙,聞知前軍失利,飛啟吳侯,調韓當周泰,領兵一萬,前來夏口。孫權得了呂蒙手啟,即命韓週二將領兵前往。又聽得凌統報道:「江夏兵出屯蘄黃,窺伺九江。」權惟恐九江有失,令黃蓋領兵五千,助凌統守九江。三將奉命,分道出發,奔赴前敵去了。 
  那徐元直領兵來到皂角市,前鋒報道:「有江東軍在此把守。」徐庶暗暗稱歎,徐盛甘寧二將,真個能兵,即令關平前去討戰。蔣欽因兵少不敢出戰,閉營死守。關平回報徐庶,徐庶笑道:「兵法十圍五攻,彼以兵少不敢出戰,已畏我矣!小將軍與周將軍各領三千人,今夜三更時分,乘風縱火,以燒其營,彼軍必亂,從而蹂之,必大破矣!」關平領計,同了周倉,到了夜半,如法泡製。 
  當晚那蔣欽守住營柵,深夜無眠,三更以後,猛聽得四周喊聲,營中四面火起,荊州兵乘勢闖殺,江東兵自相驚擾,全營大亂。蔣欽死命抵住關平,周倉卻從營後殺入,風火生威,禁不得徐庶又督大兵橫壓過來,蔣欽只得拋下關平,帶了敗兵,向南逃走。徐庶號令眾兵,奮勇追趕,不令江東兵休息,一日一夜,追得蔣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五千人剩不了三數百。到了仙桃鎮,孫韶接應進了大營,才得休憩。 
  那徐盛聞知皂角市失守,頓足歎道:「兵力太單,不敷防守,致有此失,徐元直陰謀百出,乘勝襲我後路,兩面受敵,全師必譖。」急與甘寧商議,連夜撤兵,孫韶領第一隊先行,陳武領第二隊,蔣欽領第三隊,徐盛與甘寧親自斷後,拔隊退守蔡甸去了。   
  卻說趙雲預算徐庶兵到,知道江東兵必走,自與雲騄率著馬隊前去追趕,嚴壽向寵領步隊接應。徐盛剛離了仙桃鎮,趙雲夫妻早已趕到。徐盛甘寧且戰且走,後面關平周倉,也趕上了,四匹馬緊緊追趕,蔣欽陳武回馬迎戰,殺得趙雲性起,覷個破綻,一槍將陳武挑下馬來,江東兵四散潰走。徐盛甘寧蔣欽三人死戰得脫,直到蔡甸。恪好韓當周泰領兵前來,向前接應,趙雲方才收兵。徐盛統計此番戰事,損失兵士二萬餘人,折了潘璋陳武胡車兒三員戰將,元氣大傷;又懼趙雲節節進攻,直取夏口,與呂蒙商議,將韓當周泰所部,並夏口統調新軍二萬,與蔣欽甘寧分作五營,環列蔡甸,以便與趙雲接戰。 
  那邊趙雲與徐元直休兵數日,決定乘勝進攻,以取夏口。元直道:「韓當周泰,皆江東名將,非潘璋陳武可比,明日若出兵,必系二人出戰,可令善射之士三數十人選擇良弓勁弩,專射二人,二將不死亦傷,則江東軍鋒盡矣!蔡甸之軍一敗,夏口無險可守,非退至秣陵關,殆難立足也。」趙雲稱善,即令雲騄選西涼弓弩手百人,伺隙而動。 
  到了次日,趙雲令嚴壽出兵計戰,江東陣上,韓當躍馬而出,兩個接手就殺,鬥到五十餘合,勝負未分。周泰橫刀上前助戰,關平縱馬敵住,不到十合,關平嚴壽雙雙敗走,韓當周泰飛馬趕來。徐盛恐二將有失,火速鳴金,二將已入垓心。馬雲騄縱馬來到陣前,將紅旗一展,弓弩手一齊放箭。一霎時箭如飛蝗,韓週二將退避不迭,身上各中十餘箭,負傷敗回。趙雲在中軍吩咐擂鼓助威,自己一馬當先,關平嚴壽劉封吳懿一齊出馬,揮動大軍,望江東大營,直衝過來,徐盛甘寧蔣欽一齊向前迎敵,孫韶保著受傷二將回營。 
  徐庶急向雲騄道:「趙夫人可領本部人馬,直取蔣欽營寨,彼兵新敗,士無鬥志,必然潰散,一營敗潰,牽動全軍,我軍可操必勝之權矣!」雲騄應諾,揮兵徑劫蔣欽的營,果然兵無主將,全營四散。雲騄令軍中放起火來,江東軍士,一時大亂,趙雲諸將越殺越有精神,雲騄領兵從蔣欽營中殺出,又來攻徐盛的營寨。一軍得勢,萬眾如龍,徐盛蘭將,只得棄了蔡甸,孫韶保護韓當周泰一齊敗走。荊州兵西涼兵奮勇追殺,江東兵陷落沿途湖沼者,不計其數。一直追到夏口,呂蒙整兵迎護,徐盛諸將,方得入城。 
  呂蒙令將受傷二將,用船隻送回九江養傷。徐盛甘寧,上前請罪。呂蒙道:「二位將軍,出死入生,血戰累月,敵兵勢大,非戰之罪也!」二將謝過。呂蒙道:「趙雲乘累勝之勢,非得夏口不止,夏口無險可憑,彼之水師,近在咫尺,若水陸夾攻,我軍將無□類!軍鋒已挫,再戰為難,我意不如棄了夏口,先令馬隊回秣陵關駐紮,步隊登舟,順流東守九江,水師斷後,焚燬夏口,免為敵守,二位將軍以為如何?」二將道:「事已到此,只有此法。」蒙令馬隊先行開拔,候馬隊去了一日,密令水師伺候迎敵,步隊乘夜登舟,即時開駛,江東兵退後,夏口城中,四面火起。 
  你說趙雲緣何不攻城?雲因追兵勞乏,暫為休息,又令向寵前去督率水師,約期進攻,誰知呂蒙先自走了。趙雲揮兵入城,救滅了火,安撫居民,也不窮追,令向寵將兵船分泊沿江上下,令嚴壽劉封領兵二萬,守住夏口,與江夏隔江對峙,水陸聯絡,聲勢浩大。元直自率關平周倉,全兵還屯南陽。趙雲夫婦回到荊州,來見玄德。玄德接到捷報,不勝歡悅,親率文武出城迎接,雲夫婦向前參見。玄德攜雲手道:「呂蒙徐盛,江東名將,皆為我子龍所敗,漢室中興有日矣!」雲夫婦遜謝,隨入城中,進得帥府,玄德設宴,與雲賀功,令雲坐首座,雲固辭不就,說道:「請候他年蕩平吳會,再膺上賞!」玄德不得已從之。正是: 
  江漢滔滔,儘是元勳汗血;荊襄滾滾,皆輸上將威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荊州之禍,有曹操之夾攻,猇亭之敗,有曹丕之親征,聯魏仇蜀,即成離蜀自仇之局,作者以吳之失計也,為寫此回以翻之,此又讀者所不覺也。蓋以吳蜀相聯,赤壁得志為影,故先寫蔡中蔡和詐降之往事,以引此次之鏖兵,此中己寓隱戒。而仙桃之敗,亦仍以襄樊雲長之兵夾攻之,以暗襯徐公明大戰沔水,深入而勝之翻案。必又以關平周倉,明示假手,吳仇得親報之,並見雲長坦蕩,不可以自出復仇辱之也。皂角不守、何異麥城,三方圍沔,是如麥城之虛其北面也。不寫陸遜,固以徐盛為代,然亦不許仇及伯言,以伯言之出,乃先主不納吳降,而以忿兵激之出耳。況本書之志,真英雄雖在敵國,不輕棄之;且以不寫為褒,如遜即其一例。故本回翻案,人益不覺,以為地理所及,戰略所關,宜如是寫,而不知此一回中,為翻荊州一案之補筆,即翻猇亭一案之正筆也。書生拜大將,則向寵近似,寫伏於前;猇亭得仇人,則潘璋之死,寫殺於後;連營之火,見於皂角;孫桓之出,代以孫韶,直令退回秣陵,又何異逃歸白帝也,是知翻案有隱有顯,有暗有明;有前後錯綜,有彼此顛倒;復入之以變幻奇妙之文,出之以反正映帶之筆,草草一讀,更何從識其端倪哉。 
  作者感喟於古今戰事之禍,厥意遙深,雖為論古之雄文,亦每見痛今之微筆,似有意似無意,竟不可知。然身為今人,則親見今事,亦自然出諸筆底;如諷如嘲,殆未自覺,固屬文人心理之恆常,況自以遊戲筆墨寫之,倉卒間本無取於諱忌也。民元夏口之火,人民至今思之,尚存餘悸,不圖今於此回忽睹及之,瓦礫邱墟,樓台焦土,咸陽一炬恐不足匹,則我國人民之重拜軍閥之賜者,乃千年以上,竟同拜呂蒙之賜!微哉斯言之旨乎!而後知古今一轍,火燒夏口之馮段,亦不過呂蒙一類人物而已。至以此火為連營之尾聲補足翻案,又更寫東吳本領,終不捨此一著,時愈久而膽愈天,由燒山林以進焚市鎮,所以著呂蒙之惡,而不外以一嫉字寫之耳,是則讀者萬勿徒以感今筆墨視之也可。            
第三十一回 斗三將許褚喪澠池 陷重圍徐晃棄函谷     
  且說趙雲大敗徐盛,得了夏口後,吩咐水陸將士,嚴防要隘,自己夫妻回到荊州,覲見玄德。徐元直率領關平周倉,回到南陽,見過雲長,雲長立命人將捷報飛遞孔明,以便孔明伺隙進兵。孔明接得捷報,自是歡喜,又得馬超呈報,會攻函谷,孔明急差人告訴馬超,教且按兵觀釁,候左翼得了澠池,方才進兵,此刻只派遊兵騷擾陝東一帶,以惑曹兵耳目。馬超得令,自與馬岱文鴦,派遣輕騎游弋不提。 
  孔明見徐晃司馬昭堅守函谷,守禦得法,一時難破,飛檄魏延進攻澠池;澠池一得,曹兵腰膂已斷,非敗不可。魏延在邙山,與曹真許褚相持,將近三月,大小十餘戰,勝負不分。漢兵方面,據了形勢之地,軍勢聯絡,士馬精強。曹兵方面,憑據澠池,兼以許褚猛鷙無儔,司馬懿調度有方,故而雙方血戰,勝負不分。 
  此番魏延接到了孔明攻擊取澠池將令,與姜維李嚴馬忠廖立會議。魏延道:「頃奉到元帥限期進攻澠池將令,我軍自渡黃河,與曹兵大小十餘戰,不得勝利;而荊州方面,趙將軍大敗江東,奪取夏口;右翼方面,馬將軍奪了龍門,襲取郟鄏;中路軍隊得了閿多;獨我左翼之兵,不能越澠池一步,豈不為諸軍所笑!眾位將軍,有何良策?」李嚴道:「主帥!我軍所以不能越澠池一步者,實以澠池天險,許褚人豪,若設法除了許褚,則澠池不難唾手而得。」 
  姜維道:「要除許褚,明日須與彼大戰一場,到了後日,主帥與彼接戰,李將軍領兵徑搶澠池,維引弓弩手埋伏邙山西口,許褚見李軍搶城,必棄主將來斗李將軍,李將軍一步一步敗退下來,引到伏兵道上,包管一戰成功!待維射死許褚,主帥引兵從左路攻澠池,維與李將軍引兵從右路攻澠池;許褚為曹兵大將,天下聞名,若為我所殺,則曹兵必全軍奪氣,士無鬥志,曹真雖欲據澠池,無人與為守矣!」魏延擊節稱善。 
  到了次日,魏延與諸將進兵,來攻魏營,許褚出馬大叫道:「魏延敗將,纏擾不休,今日可來決一死戰。」魏延也不答話,提刀就殺。兩個戰到六十餘合,看看支持不住,李嚴揮動大刀,催動坐下青海黃驄馬,上前協助,許褚力戰二將,毫無懼怯。姜維見二將戰許褚不下,催馬提刀出陣,夾攻許褚。戰了三十餘合,曹真揮兵大進,兩邊混戰一場,各自收兵。 
  許褚回到營中,曹真迎著說道:「將軍真天下英雄也,漢兵三將,曾以一月之間,蕩定并州,今皆為將軍所敗,昔日呂布與劉關張大戰虎牢關,將軍可稱今日之呂布矣!」褚道:「漢兵三將,亦復不弱,且到明日,看某家一一將他生擒活捉過來。」曹真喜極,隨即擺了賀功酒慶賀。 
  過了一夜,到了次日,魏延又來討戰,許褚提刀出陣,接住廝殺。正在爭持,李嚴一支兵從魏兵陣地,斜掠而過,直取澠池。許褚丟了魏延,來戰李嚴。李嚴回馬接住,戰了二十餘合,望著邙山西口,敗了下去。許褚大叫道:「敗將休走!」隨後趕來。李嚴又戰了十餘合,看看趕到伏邊,李嚴大叫道:「許褚!你來到死地,還不投降?」 
  許褚大怒,拍馬趕來。李嚴走到谷口,勒住馬又叫道:「許褚!你敢來此地?我與你再戰三百餘合!」許褚怒氣填胸,身先士卒,趕入谷口。城裡曹真,見許褚窮追李嚴,懼其中伏,吩咐裨將孫泰守城,自領兵萬人,出城接應。 
  許褚進了谷口,只見前面山坡上,姜維手執紅旗,許褚便縱馬來捉姜維。姜維不慌不忙,把令旗一揮,伏兵四起,亂箭齊發,任你許褚有通天的本事,也難逃此萬箭攢身之厄!一頓飯工夫,把三國中第四條好漢曹兵大將許褚,連人帶馬,射死在邙山谷內。姜維李嚴見許褚中計,兩個大喜,揮兵殺出,迎著曹真,一頓亂殺,曹真那裡是二人對手,回馬敗走。 
  那邊魏延見許褚追趕李嚴,急引兵來攻澠池,城上矢石如雨,兵士退後不迭。魏延拔出寶劍,連殺數人,自己冒險,踏著雲梯,一躍上城。曹兵一個不留神,早被魏延殺了十餘個。漢兵見主將上城,魚貫而入,城頭上已佈滿了漢兵。曹真退到城邊,見城上豎著漢兵旗幟,急引敗兵,望新安而走。姜維李嚴合攻澠池,頃刻之間,四門俱破,孫泰脫下衣甲,雜在亂軍中逃命去了。 
  三將進了澠池,得了軍資什物不計其數,一面遣人飛報孔明,一面擺酒賀功,請姜維上坐。姜維笑道:「主帥太謙,些須小計,只好賺許褚鹵莽之夫,若非主帥自冒矢石,澠池恐尚不能得也!」魏延道:「許褚不死,誰上得澠池城!今日自是伯約首功。」大家謙遜一回,按班就坐。 
  席間,魏延道:「我軍奪取澠池,已斷曹兵腰膂,函谷之兵,已無歸路,必定死戰求歸;洛陽之兵,亦必急函谷,是我前後受敵矣!伯約有何良策?」姜維道:「可將許褚屍首,令降兵運回洛陽,一來顯我大度,二來令彼寒心,洛陽雖有兵來,亦不敢向我致死;函谷歸兵,不來則已,來則讓其半過而擊之,蔑不勝矣!」魏延李嚴,同聲稱善,依計進行。 
  那些降兵,扛著許褚屍首,到了新安,曹真接著,抱屍痛哭,拔下箭鏃,沐浴裝殮,再送洛陽。司馬懿接到澠池敗報,頓足歎道:「澠池一失,函谷將士,無歸路矣!」火速奏知曹操,調任城王鐵騎萬人,進攻澠池,以援函谷。曹操在許昌,聽得許褚陣亡,澠池失守,不覺大痛,自率文武迎喪入城,撫棺痛哭,追贈大將軍,謚烈侯,以萬金恤其家,三子皆封關內侯。又因前敵軍情吃緊,急令曹彰撥鐵騎一萬,交司馬懿調遣。曹彰奉旨,即行派遣。 
  那曹操聞聽江東徐盛甘寧,兩次大敗,失了夏口,劉玄德自駐荊州,江東自顧不暇,更難收輔車之助!前敵失利,大將陣亡,澠池一失,函谷自危,漢兵三路,合趨洛陽,司馬懿獨力難支,當塗天明,怕有些難保!思慮縈心,創傷復發,扶病登朝,料理軍事,因此日重一日,快要升遐,又要遏密八音,連累我兄弟無戲可聽了。 
  那駐在閿鄉的孔明,接到魏延捷報,即復書道:「伯約奇謀,將軍與李將軍同心協應,建此奇功,為出軍以來第一次大捷。許褚曹兵虎將,海內知名,今被誅夷,曹兵短氣;將軍可固守澠池,不必來攻函谷,但絕其糧運,彼以饑軍,將棄關而走,半過而擊之,則蔑不勝矣!」魏延得了孔明手書,手舞足蹈,與姜維李嚴傳觀,遵依將令行事。 
  孔明又遣人飛報馬超,言:「左翼已射殺許褚,得了澠池,孟起可速拔隊由陝東方面進兵,以文鴦為第一隊,馬岱為第二隊,孟起自將後軍,令張翼接應,直攻稠桑驛司馬昭營寨,彼軍決無抵抗之力,孟起可以後軍邀擊其東逃之卒,則彼軍軍實,當悉為我所有矣!」差人去後二日,孔明令黃忠領軍二萬,直取靈寶,孔明自督中軍接應。黃忠領令,率領馬步全軍,來攻靈寶。 
  司馬昭接到澠池敗報,即將來使斬首,暗中與徐晃商議退兵,將稠桑驛大營並靈寶,掘下許多陷坑,各地都藏下硝磺引火之物,自與徐晃領兵從函谷退出,將谷口塞住,以阻追兵。剛退出谷口,馬超縱馬截住,犬叫道:「徐晃休走,留下人頭!」徐晃大怒,持斧抵拒,兩個在馬上戰了二十餘合。 
  那文鴦馬岱,在稠桑驛撲了個空營,損失了二三十名馬隊,知道曹兵已走,文鴦便要進關追趕。馬岱道:「曹兵一走,必塞函谷,不如繞崤山別徑,疾驅硤石,以截其前。」二人火速回兵,直趨硤石。那時馬超與徐晃戰了五十餘合,徐晃有些支持不住。馬超將兵馬列開,曹兵得路,一湧而出,司馬昭在前,徐晃在後,馬超催兵追趕,曹兵盡棄輜重,逃命急行,馬超隨後緩緩追趕。剛到了硤石,一聲鼓響,文鴦馬岱兩馬齊出,齊聲叫道:「曹兵敗將,速速留下人頭!」司馬昭徐晃憤火中燒,死命奮鬥,二將見曹兵勢大,也不攔阻,讓他過去,二將卻從中截擊,把曹兵鍋盆飯罨,水杓茶缸,都搶得一乾二淨,卻迎著馬超,一路追趕下去。 
  那黃忠進了靈寶,得了一坐空城,四處火勢漫天,黃忠急忙督兵撲滅,安慰居民,迎接孔明入城。孔明料道馬超決定窮追徐晃,教黃忠督兵打開函谷道路,即行前去接應馬超,到了澠池,屯兵候令。黃忠得令,上馬即行。孔明自同張翼,收抬燼餘,安輯地方,令鄭綽守住函谷,自與張翼緩緩前進。   
  卻說馬超二將,追趕曹兵,馬不停蹄,看看來到澠池,魏延得報,正待領兵出來迎擊,只聽見東邊角上,旌旗蔽日,馬蹄動地,原來曹兵大將張郃,領了五千鐵騎,來攻澠池,接應徐晃司馬昭,左有司馬師步兵五千,右有孫禮步兵五千,直撲澠池而來。魏延與姜維李嚴,在城樓上觀看,魏延道:「徐晃司馬昭雖經屢敗,士卒饑疲,而行列整齊,略不淆亂,我若出擊,彼敗兵挾思歸之心,新兵蓄報復之志,我軍羼於其中,彼必協以凌我。」李嚴道:「曹兵棄關東走,元帥與孟起必督大兵追趕,我擊其前,追兵擊其後,徐晃司馬昭逃生不及,必不敢與我斗也!」 
  魏延聽說有理,即令姜維守城,自與李嚴各領三千人馬,開城出擊函谷敗兵。徐晃司馬昭那裡還敢戀戰,抹頭就跑,張郃司馬師向前接應,迎住魏延李嚴廝殺。後面馬超兄弟同文鴦趕到,張郃火速收兵。馬超見軍隊追趕辛苦,就倚城紮下大營,也不追趕。隔了一日,黃忠也就到了,眾將相見,甚為喜悅。 
  遲了幾日,孔明大軍也到來了,馬超黃忠魏延,率領諸將出城迎接,眾軍歡聲雷動。孔明入府坐定,諸將以次參謁,孔明一一獎勵諸將,差人向荊州報捷。又問魏延道:「曹兵阻住新安,何人為將?」魏延答道:「司馬懿令劉曄督鍾鄭二將守洛陽,自駐新安,在澠池地方軍事,由長子司馬師主持;統軍大將張郃,合函谷敗將徐晃司馬昭余兵萬人,共兵三萬餘人,據黑石關諸隘以拒我兵。」 
  孔明道:「函谷彼尚不能守,區區一黑石關,保為諸君破之。」諸將齊聲道:「願聞元帥神略。」孔明喚馬超道:「曹兵根本,即在洛陽,孟起可同仲華伯約,引領原來馬隊,逕回宜陽;少室此刻,決無重兵,可令關索進取少室;得了少室,孟起自引兵去取登封,文聘勢孤,決然攻破;攻破登封之後,調關興來守登封,孟起與仲華伯約,領馬步全軍萬五千人,直攻偃師;偃師是洛陽後路,曹兵必加嚴防,孟起可大掠城廂,盡焚曹兵積聚,洛陽前敵諸軍,饋餛不時,雖欲死守,又何可得!」馬超領令,留下文鴦在大營聽候差遭,自與馬岱姜維,領著部隊,回轉宜陽。孔明以左翼中路諸軍,血戰勤勞,吩咐輪班休息,俟馬超得手,再行出戰。 
  那馬超回到宜陽,將部隊留在宜陽休息,換了守城部隊,令諸葛瞻關興去取少室。果然少室山自從司馬昭引兵擊後,司馬懿令蔣濟領兵三千防守,被關索打聽的確,入山道路都有把握,當下接著諸葛瞻兩個商議,出其不意,攻取少室。諸葛瞻道:「我兵從外入,彼伺隙狙擊,必為所算;今西北風大起,我乘風縱火,彼無所藏匿,我兵自可深入矣!」關索稱善。 
  到了晚間,關索諸葛瞻二人領兵下山,到了少室山,四處放起火來。正是秋高氣爽,木葉微脫的時候,西北風聲如虎吼,吹得火光四射,山谷通紅,虎豹潛逃,豺狼亂走,好一陣大火。洛陽城裡,也知道山中失事,因系夜深,不敢出救。蔣濟領兵退入嵩山,兩位大少爺,不費張弓只箭,得了少室,差人飛報宜陽。 
  馬超得了捷報,留下馬岱守城,自與姜維領兵來攻登封。姜維道:「我兵利在速戰,若文聘死守不出,曠日持久,坐誤戎機,不如令投降曹兵,撫以恩義,雜入難民中,逃進登封城,我兵一至,理應外合,則登封必歸我有矣!」馬超喜道:「伯約多奇,無怪許褚亦為所殺。」隨將在函谷收了曹兵,許以重賞,令其先去,自己同姜維一路殺來,縱兵大掠。果然沿路人民,紛紛逃避,向登封城逃難。文聘一一詢問,方許進城,看見確無一個外兵,也不疑心,隨即閉了城門,登城守禦。 
  馬超兵到,把登封團團圍住,文聘不敢出城,派人向禹縣曹洪處求救。到了三更時分,城內一聲喊起,火把齊明,西門大開,馬超姜維催兵直入。文聘措手不及,帶領余兵,開城逃走。馬超重賞降兵,調來關興守住登封,自己同姜維回到少室,令關索引兵二千駐少室,與馬成龍門軍隊策應;令諸葛瞻回宜陽,調馬步全軍九千人,合本軍六千人,出少室山,直攻偃師。馬超自將中軍,姜維將左,諸葛瞻將右。向偃師殺來。正是: 
  提防盡撤,洛陽成孤注之形;弧矢所臨,偃師為正鵠所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世以諸葛未出草廬而定三分,稱頌其材,而以未出宛洛而向秦川,惋惜其遇,動言天道,以掩其失,萬口盲從,今猶不已。不知諸葛克定三分,全仰仗一個孝直來助,故得入成都,曾不忍制孝直之橫,在諸葛一己感念,自猶知之甚明者也。若能竟出秦川,真無是易,且即能出秦川,恐求祁山之績,有不可得者,此則吾於本書證之。作者文由自造,戰可隨心,乃出關之師,頓挫難進如此,豈非身親各地,備明戰守之道,以山川險戲形勢指掌,卒不可徑直寫之者,則諸葛何可易出哉。本回至於澠池,魏延左冀,久不能越一步,天險當前,人豪拒戰,莫從措手;是知作者之文,乃真寫戰局之文,亦即反寫諸葛之文也。張郃不死,未見成功,每讀此回,輒用興思諸葛,克定三分,尚屬得天者厚,奈何人猶以天命不佐歸之耶!順筆帶寫虎牢關語,暗讚許褚,吾知作者胸中,定有一股奇氣,賞識英雄,而後有此將欲死褚,輒又惜一虎侯,而尚美褚之筆也。 
  作者善寫戰事,本回雖寫一棄函谷,而進退要擊,寫來仍如火如荼,其各路飛追,繞城越險,讀之如親臨其境,乃又有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觀,誠大手筆也,於是三路之兵,既通函谷,又復合矣,不意邙山谷內,亂箭以射之許褚方死,而木門道上,亂箭射死之張郃又來,射不盡之曹鬼,讀之令人失笑!若一路盡棄輜重,甚至將敗兵鍋灶飯盆水杓茶缸,都搶得一乾二淨,真不止落甲丟盔,未免出盡曹軍奇醜!恐操一生,為作者挖苦,雖割須棄袍、無如此辱也,痛快! 
  吳兵放火以燒夏口,魏兵放火以燒靈寶,獨蜀兵放火以燒少室,是非城市而為山林,且為攻取少室之絕計;一部三國演義,未曾有如此兵法。只此一燒,蓋盡千古,而筆下於三國交爭,行軍用兵之道,為仁與暴,因國大判,亦獲於言外見之!由今言之,即所謂合夫人道主義者。由古言之, 則誠王者之師也!蜀軍如此,安得不勝?出之諸葛瞻,尤微乃父一生火攻之心傳,足蓋諸葛山谷火攻之心疚,謂之千蠱,誰曰不宜!            
第三十二回 偃師縣曹彰戰馬超 黑石關黃忠敗張郃     
  且說馬超領了孔明將令,與馬岱姜維,領了一萬五千人馬,來取偃師,以斷洛陽後路。在馬超取少室山的時候,司馬懿早就預防此著,急奏魏皇,調曹彰全軍來守偃師;司馬懿又叫蔣濟諸葛誕衛覬三將,各領兵五千,由洛陽連營,直抵偃師,以通聲息。 
  那曹彰因倚著父王寵愛,諸將的推祟,故而所部的三萬餘人,皆系四方精銳之士,兵精械足,馬隊尤為出色,除了曹操自己御駕親征,他才前來護駕。如今曹操在病中,接到許褚陣亡,澠池失守的消息,馬超回兵取偃師,情形危急,已到萬分,知道本軍大將張遼曹仁在葉,曹洪在禹,張郃徐晃在新安,皆是不能調動的,除了曹彰,別人誰也不能抵住馬超。因此扶病作一手令,從滎陽調曹彰軍隊去守偃師,略言:「馬超國家世仇,洛陽國家重鎮,無偃師是無洛陽,馬超得志,寧為國家之福!令到日星夜起程,前往守禦。仲達體國公忠,有謀能戰,當受其節制,以一事權云云。」 
  曹彰奉到手令,拔隊來到偃師,遣人報知司馬懿,靜候指揮。懿聞彰至,願受節制,不覺大喜,即復書云: 
  使來,聞王自至偃師,甚喜慰也!馬超英鷙,所部皆羌氏隴西精悍之卒,益以勁騎,故往來飄忽,莫可策度。加以諸葛亮詭計百出,關羽張飛黃忠魏延之徒,東西響應,令我軍顧此失彼。自宜陽被陷,我洛陽之防,日益加重,許仲康世之虎將,千金之弩,其機乃為鼷鼠所傷,殲我良將,遂失虎牢,而我函谷之兵,不能不退走矣!前奏主上,續發青州兵三萬人來此,適彌缺伍,王可轉奏,再發徐州兵二萬人來前敵,俾疲勞之卒,可以更迭休息,國家安危,在此一舉,王其慎之!洛屯三將,即歸王驅策。聞馬超此來,多系輕騎,尚無重兵,彼若前來,便可與戰,王兵倍於超,以主待客,以逸待勞,超雖勇鷙,無如王何也!彼若退兵,不可窮追,彼以龍門少室,為藏匿之地,王兵一至,彼四散無蹤,若入山搜捕,則彼以輕騎綴王,而全師以襲偃師,洛屯三將,非其敵也。王回救偃師,則追兵躡於後,伏兵起於前,軍心一亂,必敗無疑,慎之慎之! 
  曹彰得書,也自歎服,立時轉奏父王,發徐州兵二萬,調赴前敵,以厚軍力。自己整頓兵馬,預備迎敵馬超。不幾日馬超的兵真正來了,曹彰令曹惠曹爽司馬孚司馬豫守住城池,自己領了三千鐵騎,步兵一萬,出城迎敵。兩人並不答話,雙槍並舉,兩馬相迎,殺到難解難分。姜維暗暗告訴馬岱,言曹兵陣上,鐵騎森立,懼將衝突,可飭軍士預備強弓硬弩伺候,馬岱如言。 
  曹彰與馬超鬥到八十餘合,架開一槍,抽身便走。馬超見曹彰槍法並無半點破綻,知系詐敗,勒馬不追。曹彰回到本陣,揚鞭一指,那三千鐵騎,如狂風驟雨,直捲過來。馬岱姜維,指揮弓弩手上前截殺,弓勁矢銛,曹兵紛紛落馬。曹彰揮兵急退,又挺槍出陣,來戰馬超;兩個又戰了三四十合,看看天晚,各自休兵。 
  馬超回轉營中,馬岱道:「偃師既有重兵,曹彰兵強將勇,一時諒難攻取,洛軍三屯必倚曹彰為重,而不嚴備,知我與曹彰接戰,而不虞我之卒至,我即夕棄營而往,進襲三屯,若破其一,洛陽必震動矣!」姜維道:「此兵法所云,避堅攻瑕者也。」馬超見二人皆如此說,自己一想真是不錯,即刻潛師夜起,逕掩洛軍。 
  那洛軍三屯,早聞馬超來襲偃師,曹五爺身領重兵,必有一場惡戰,萬不料馬超不攻偃師,來攻洛屯。天色黎明時,馬超軍隊,剛到衛覬營邊,馬超禁止軍隊,不許作聲,奮勇殺入,馬岱姜維兩口刀,闖入曹營,逢人便殺。到了中軍大帳,衛覬睡眼朦矓,右手提劍,左手整幘,出外問道:「誰人在此喧嘩?」馬岱縱步上前,手起一刀,將衛覬砍下了頭,就帳中放起火來。馬超乘勢在外追殺,曹兵投降的投降,潰走的潰走,頃刻俱盡。馬超乘勢來攻蔣濟的屯,蔣濟已知消息,憑屯死戰,超令軍士四圍放火,蔣濟屯也就潰了。 
  馬超連破二屯,便欲進攻諸葛誕。馬岱道:「我兵苦戰一日,連破二屯,人馬已乏,可還軍龍門休養,啟稟元帥,加派文張兩將軍前來會攻偃師,方為長策。」馬超依言,收兵速返。剛退到龍門山,後軍報道:「曹彰領兵一萬,躡我軍後,來救諸葛誕,洛陽城裡,鍾會鄧艾各領五千人,前來接應,我軍退速,彼軍空勞往返矣!」馬超聽罷,知道曹兵力足,未易得志,急差人報知孔明,請派文鴦張翼前來協助。孔明接到馬超手書,立差文鴦張翼,前去龍門,聽候馬超調遣,並與書馬超,略言: 
  曹彰武勇,操之愛子,所部皆四方精銳,據偃師以待我軍,主客之勢既殊,攻守之略自變;避堅攻瑕,連破洛屯,全師疾返,還據龍門,動合古法,深中機宜,彰雖英狠,無能為矣。今仍遣文鴦張翼各領三干人,速來左右,孟起可東出以擾曹洪,西出以疑鍾鄧,乘間盛兵以窺偃師,仍啟知雲長君侯,令翼德指揮諸將相為協應也。洛屯既破,彼必更益重兵,我由登封以擾穎密,則彼將又益穎密之守,處處益兵,則厚薄相形,擊其薄以亂其厚,陷其中以搖其外,不出三月,曹氏必疲於奔命矣!我據龍門少室嵩山之險,得宜陽登封郟鄏之糧,軍士可以休養,馬匹可以選購,尚何往而不勝哉!司馬懿自駐新安,當遣黃魏諸軍時相擾之,令彼無暇兼頤也。 
  馬超接了元帥手書,見過二將,休息數日,將部軍分為七隊,每三千人為一隊,姜維馬岱領二隊,專擾洛陽方面;文鴦張翼領二隊,會合關興,專擾禹縣方面;留兩隊守龍門少室,自領一隊出嵩山以擾穎密。 
  那曹彰令蔣濟招集敗殘,補充軍實,仍屯洛右,分所部五千人,從新來徐州兵抽調五千人,令鍾毓衛瓘分屯偃洛,合諸葛誕蔣濟為四屯,以厚兵力,多設烽燧,廣置耳目,以待馬超。誰知馬超又往別處去了,一連半月,不見動靜。司馬懿卻時時關心曹彰,聽見曹彰設備整嚴,也自歡喜;卻聞馬超破了兩屯,半月以來,並未出兵,懿笑道:「馬超游弋,兵出無常,見我嚴防偃師,彼不攻洛陽,必往攻禹縣矣!」急檄鍾鄧嚴防洛陽,曹洪嚴防禹縣。 
  姜維馬岱率領部隊乘夜渡洛,來攻洛陽,鄧艾領兵出戰。姜維並不迎戰,鄧艾卻也不追,姜維引兵再回。鍾會恐姜維有詐,出城接應鄧艾,雙戰姜維。姜維回馬又走,二將莫名其妙。姜維頭也不回,領兵沿路,緩緩而行。鍾鄧方一疑心,只見城東一彪漢兵,打著西涼馬超旗號,竟搶洛陽,二將麾兵還救,姜維兵又回來;二將分頭迎敵,漢兵卻又緩緩回去了。二將恐怕中計,收兵入城,來見劉曄。劉曄道:「三位將軍中彼之計矣!我在高處,見彼實無重兵,純係虛張聲勢,故示我以整暇之狀,令我不敢窮追,彼得以輕騎掠吾東關積貯也。」 
  鄧艾聞言,火速綽槍上馬,來到東關,只見火光四起,漢兵已到洛水,正在半渡之際。鄧艾督兵急追,漢兵大呼,回戈直入,姜維馬岱,冒死迎敵,漢兵背水列陣,士殊死戰。諸葛瞻在宜陽城下,大陳兵馬,撞金鳴鼓,隔河助戰。鄧艾見不能取勝,只得率兵退去。馬岱姜維,收兵渡洛,回到宜陽。鍾會鄧艾,撲滅東關余火,檢查積聚,損失已屬不少,只得加意提防漢兵二次渡洛。 
  西路的姜維馬岱一軍奏效,東路的文鴦張翼來到禹縣,兩個在路上商議,文鴦道:「曹洪謹守禹縣,我軍近城,彼決不出,必候我歸,方出截擊,不如大掠近郊,揚兵直進,而潛師夜返,伏兵城側,彼來追我,我從後入城,彼不我追,我全師而反,還入登封,以待後命。」張翼道:「兩軍血戰,百姓何辜?弔民代罪,正在此時!曹洪積聚,盡在城中,百姓蓋藏,區區有數。何必造無窮之劫,失黎庶之心?揚兵而過,示彼以威,善兵而藏,待時而動,兩路出兵,不過以疑敵兵,俾主帥橫行穎密耳!何必殘民,以求濟事?」文鴦道:「將軍真仁人之言也!」隨令前軍,盡揭西涼馬超旗幟,繞城而過。 
  曹洪與毋丘儉,在城樓觀看,曹洪見漢兵目中無人,繞城而過,不覺大怒道:「馬超藐視我兵,一至於此,不雪此恥,何以為人!」便欲開城出戰。毋丘儉諫道:「馬超年少,久歷兵間,知我守城不出,故欲以此相激,我若出城,必中彼計;我前有重兵,彼必不能深入腹地,旦夕便當退兵,我乘其惰歸而擊之,蔑不勝矣。」曹洪方才息怒,整兵待出。 
  文鴦張翼過去十餘里,將兵屯住,請關興出登封,至禹縣城北接應。到了夜間,文鴦領部兵,仍繞禹城而過,張翼引兵埋伏城側。曹兵見文鴦退兵,火速報知曹洪。曹洪令毋丘儉守城,自領萬人出城截擊。文鴦揮兵疾走,曹洪隨後追趕,行不到十里,轉過山坡,一聲鼓響,火把齊明。閃出一彪軍馬,為首一員大將,橫刀勒馬,大叫道:「曹洪休要猖獗,俺關興在此!」曹洪大怒,來戰關興。文鴦回馬,雙戰曹洪。 
  大凡黑夜用兵,全恃軍心穩固,曹兵屢敗,先已膽怯,見有伏兵,不覺自亂。又兼文鴦關興少年英勇,槍刀齊舉,曹洪惟恐城池有失,且戰且退。將至城邊,忽然一片火光,一彪軍馬,從城側殺出,大叫道:「曹兵休走,馬超在此!」曹兵聽馬超來,紛紛潰散。曹洪見是張翼假充馬超,驚散眾軍,又氣又恨,舉刀向張翼就斫。張翼迎住廝殺,背後文鴦馬岱雙雙趕到,前後夾攻,曹兵大亂,毋丘儉急領兵出城接應,曹洪火速回到城中,閉上城門。漢兵三將,也不攻城,連夜回到登封去了。 
  如今 
  且說馬超自領馬隊三千,乘隙直入,到了密縣。密縣守將韓瓊,猝不及防,被馬超掩入城中,就縣衙內,捉住了韓瓊,將密縣城中公私財物,盡行搜括,倉庫糧食,即用密城騾車運載;令部將馬駱,先行押赴穎陽鎮大營,自領部兵在城休息,派人至登封調文鴦張翼前來接應。那葉縣張遼,連接禹城密縣警報,火速派兵馳救;聽得馬超輕兵,深入重地,令曹仁守住葉縣,自領大兵萬五千人,馳向密縣來圍攻馬超。 
  馬超休息三日,方欲整隊出城,只聽得城外喊聲動地,張遼大兵已至,將密縣團團圍住。超大驚,知道城不可守,急忙帶領軍隊,開了西門,馬超一馬當先,殺出城來。曹兵將士,向前攔阻,馬超手起槍落,連刺數將,眾軍乘勢殺開一條血路,突圍便走。張遼指揮眾將隨後追趕。馬超回馬,敵住張遼,真個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曹兵一擁上來,將馬超軍隊,圍在垓心,馬超左衝右突,不得出來。張遼吩咐軍士放箭,西涼兵紛紛落馬。 
  馬超正在危急中,西北角上,一聲鼓響,文鴦張翼兩馬當先,殺入陣中,救出馬超,向西便走。張遼見有救兵,亦不窮追,大獲全勝,進了密縣,另選能將,統兵把守,自回葉縣。馬超回到穎陽鎮,計點軍士,折損二千餘人,飛報孔明請罪。孔明聞知詳細,復書安慰,言三路皆捷,徒以兵少致敗,張遼老將,自系勁敵,孟起國家重臣,宜以持重為主,不宜冒險深入,以危士心。馬超奉書,感激涕零,召集姜維馬岱,重整旗鼓,決意報張遼敗兵之仇。 
  孔明見馬超兵敗,張遼得勢,恐其與司馬懿合兵,以窺登封郟鄏,令黃忠領馬步萬人,逕叩新安營搦戰;令魏延領兵五千為左翼,李嚴領兵五千為右翼,孔明自將馬忠廖立諸將,大兵三萬,隨後接應,以全力攻新安,分曹兵兵勢。 
  那曹兵主將司馬師,聽得漢兵討戰,即令張郃為正先鋒,徐晃司馬昭為副,來戰黃忠。張郃領令,來到陣前,大叫道:「黃忠老兒,今天是你壽終之日,快來受死!」黃忠大怒罵道:「張郃匹夫,累敗之將,老夫不願與你動手,你叫徐晃出來。」張郃並不打話,舉槍便刺。黃忠將刀架住道:「張郃!老夫與你刀對刀,槍對槍,今日拚個你死我活,要人幫助,不算好漢。」張郃道好,兩個接手就殺,真個刀光似雪,槍賽梨花,戰到九十餘回,司馬師恐張郃有失,吩咐鳴金收軍。 
  到了次日,兩個又戰了一日,還是不分勝負,把黃忠可激惱了。到第三日,黃忠與張郃戰到陣雲深處,大喝一聲,張郃吃了一驚,手中一鬆,被黃忠一刀砍去,張郃把頭一低,將一頂頭盔砍落,張郃回馬就走。黃忠叫道:「張郃休走!」隨後趕來。曹兵營中,左有徐晃,右有司馬師,來戰黃忠。漢兵陣上,魏延李嚴雙馬齊出,捉對兒廝殺。黃忠揮兵直入,自己當先殺進曹營,來捉張郃,司馬師急揮兵抵住。 
  孔明見黃忠得勝,教馬忠廖立督兵大進,曹兵抵敵不住,望後退走。徐晃司馬昭,棄了魏延李嚴,就回本陣。二將那裡肯捨,縱馬追趕,漢兵得勢,無不以一當十。司馬師兄弟徐晃張郃苦苦血戰,看看敗到新安,司馬懿親領重兵,出城接應,孔明方才收兵,離新安十里,紮下大營,賞賚將士,飛檄馬超,領馬岱姜維文鴦三將,前來大營,會攻新安,留張翼守宜陽。 
  馬超奉到將令,領兵萬八千人,來到大營,參見元帥,孔明十分慰勞,馬超與三將謝過。孔明道:「司馬懿以重兵扼新安,以鍾鄧守洛陽,我軍若攻破新安,洛陽自易攻取;然張郃徐晃,並系曹兵良將,司馬懿父子,才兼文武,我軍欲得新安,非用全力不可,是以特調孟起前來,與黃老將軍並文長正平,會兵前進,張郃一勇之夫,不足深慮,除晃謀勇兼備,當先除此人,以斷司馬懿左臂;晃部下滿寵牽招,為晃左右翼,欲除徐晃,須先除此二人。方才細作報稱,徐晃安營在新安城北,張郃安營在城西,今夜三更,黃老將軍與文長正平,去劫張郃營寨;孟起同仲華伯約,去劫徐晃營寨,可在營前擂鼓放火,讓其自亂,不必入營,中彼詭計。文將軍認識滿寵牽招,可領三千人,從徐晃營後殺入,專殺二人,不得有誤。」眾將領令。正是: 
  欲擒猛虎鬚除倀,要捉山雞且覓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操於漢中之敗,遇著張飛,急思曹彰,謂吾黃須兒來,破劉備必矣。而孰知黃須兒至,馬超軍來,卒亦不可敵,以致興悲雞肋,只可憐惱羞變怒,枉殺了一個楊修!終見曉夜不停,抱頭鼠竄,直到京兆,方始安心,此演義之文也。今局勢安危殆又甚於斜谷之秋,何可不叫黃須兒再來露一露臉?作者自寫奇文,而隨時仍在細補以前翻而未完之筆,故必以馬超與斗書,要可知已。渭原馬超,既未嘗斗許褚,則偃師馬超,自不妨來斗曹彰。一翻一補,以曹深仇,則斗也,至急且厲,而翻案乃益覺痛快。至偃師受令,低首司馬,又寫盡彰平昔得操寵愛,即暗映吾黃須兒來往事。然兵臨城下,豈僅破不得劉備,恐真亦非死不可也,囑彰之語,臨死悲鳴,可歎可歎! 
  姜維之伐中原,退兵屯鍾堤,鄧士載之拒蜀兵,進兵屯狄道;其策姜維必出,謂隴狄四戰,蜀或聲東擊西,或指南攻北,吾奪頭把守,蜀又合為一處而來,以一當四,救應不易云云。此即今日馬超必勝,以疲曹兵之軍也,仍以維策之,欲維成其志耳。於足馬超前以東西救應,而出函谷,茲復以往來游擊,而破洛屯。凡昔日不得志於魏晉者,今悉如志於操懿,使鍾鄧拒戰空勞,河洛成功,超安得不居第一?此亦俱如鄧艾破蜀前,洮狄相持往來飄忽之兵也。然而東西兩路,揚兵疑敵,善兵待時,以首尾常山之蛇,為神龍出沒之陣;或焚聚積不齊寇糧,或吊人民不掠郊野;以假馬超羞激曹洪,則成我夾攻之戰,以真諸葛嚇退鄧艾,則濟我半渡之師,令人只見軍事雄談琳琅滿紙,不見半點遊戲筆墨參雜其間;而實嬉笑怒篤,無處蔑有,徒以未發諧音,先作莊語,斯乃讀來不覺耳。至馬超深入葉縣,忽困張遼,則又正襟危言,致戒於行軍持重之道,文章因之而有變化,究又何非反翻鐵籠山雖困司馬而不得,此亦欲困馬超而不獲乎?噫!奇矣。 
  演義中葭萌之戰,張郃為曹洪所迫,既喪瓦口,乃受韓浩夏侯尚輩之監臨,而入黃忠老將驕兵之計;令寫張郃,固猶是據險巴西甘當軍令之張郃也,益以徐晃司馬昭之副,仍為黃忠不老所敗,蓋順逆之判,不可勝也,其敗雖同,而於細補前翻未及之中,卻得司馬懿令為正將之信用,以示一郃且不許見辱於洪,更先寫曹洪挫敗,示翻下辨曹洪斬將之先勝,則暗中亦為張郃吐氣不少。            
第三十三回 除虎倀射殺滿伯寧 藉雉媒招降諸葛誕     
  卻說孔明令馬超黃忠諸將,分頭去攻張郃徐晃營寨,卻令文鴦領西涼善射弓弩手,直劫滿寵牽招的營寨,預備射殺滿寵牽招,以除徐晃的左右膀臂。到了三更時分,漢營諸將分頭出發。馬超領兵來到徐晃營邊,一聲喊起,軍士撥開曹兵營中鹿角,就要殺進。徐晃因大敵當前,晝夜嚴防,聽得漢兵劫營,急率親兵向營門抵住。兩邊大戰起來。那張郃也共黃忠交手,登時四處殺聲動地。 
  那屯在犄角的滿寵牽招,聽見漢兵劫營,兩個盡起所部,前來救護。文鴦領兵伏在暗中,讓牽招過去,端弓搭箭,描定准的,待滿寵來到切近,從暗中一箭射去,不偏不斜,把滿寵射個正著,翻下馬來,文鴦趕上,再復一槍,可就不能再活了。牽招在前,聽得弓弦響,回頭一看,滿寵翻身落馬,急待上前救護。文鴦大喝一聲「牽招休走」,劈面就是一槍。牽招將刀架住,大罵背國逆賊,狗彘不食。罵得文鴦火發,沒頭沒臉,拿槍亂刺。牽招那裡是文鴦對手,勉強迎敵,招架不住,被文鴦一槍挑下馬來,取了首級,殺散曹兵,就二人營中放起火來,自領人馬前來接應馬超。 
  徐晃正與馬超死戰,猛見滿寵營中火起,正自狐疑,只見文鴦一馬殺入圍中,大叫道:「徐晃休走,滿寵牽招都已被我殺了!」將馬項上所掛兩個首級,望徐晃劈面摜來。徐晃又氣又恨,拋了馬超,來戰文鴦。馬超那裡肯捨,兩個夾攻徐晃,徐晃抵敵不住,司馬師急引諸將前來接應,那邊司馬昭接應張郃,馬超黃忠因黑夜交兵,不敢深入,各自收兵回營,來見元帥。孔明已知前軍得勝,極力誇獎諸將,說道:「滿寵牽招,素為徐晃羽翼,今被文將軍誅夷,徐晃更無所憑借矣!」 
  曹兵營中,司馬懿計點軍士,張郃徐晃,皆有損傷,然而不大,只折了滿寵牽招二人。司馬懿反覆尋思,恍然大悟:漢兵劫寨,純為二人,必以徐晃智勇兼全,為新安保障,漢兵欲得新安,須先除徐晃,欲先除徐晃,須先殺二人。細細推尋,不爽銖黍,不覺歎道:「諸葛亮知謀百出,若徐將軍再為所算,是無新安矣!」即令張郃為左軍大將,司馬師副之,徐晃為右軍大將,司馬昭副之,囑令小心謹慎,勿再為諸葛亮所誘。差曹真出守合肥,調大將李典前來新安,懿自領中軍,李典副之,居中策應兩軍。將徐州兵居中,兗兵居左,青兵居右,以與孔明相持。 
  孔明那裡,打聽得曹兵消息,與諸將商議道:「新安曹兵,將近十萬,有司馬懿以為謀主,有李典徐晃張郃以為羽翼,兵精將勇,據險以守,我兵雖勝一陣,於彼尚無大損,欲從偃師進兵,則曹彰守備謹嚴,欲從洛陽後面進兵,則劉曄鍾鄧,同心固守;前阻堅城,兵無出路,諸將有何良策?」文鴦啟道:「元帥!洛屯四將,公休實為元帥族弟,若遣人以大義責之,彼可自拔來歸,因襲諸屯,當無不破;以一軍橫斷偃洛之交,則新安之軍心,必自亂矣!」 
  孔明道:「文將軍之言,深為有理,我之精兵良將,盡頓堅城之下,實為失算。」即分軍二萬,喚馬超道:「孟起!今以洛南軍事,悉付孟起,合宜陽龍門屯守各軍,將近五萬,兵力不為不厚,仍偕仲華伯約,與文將軍前往宜陽,令小兒作書與公休,勸其自拔;若公休從命,即乘勢進破余屯,仍倚其屯,以絕偃洛之交通,而令公休與小兒連屯洛南。既通聲息,又可防鍾鄧反攻,孟起身為主帥,宜持重以戰,勿輕冒險,自致危殆,以失全軍之望也!」馬超頓首受命,辭別孔明,率領三將,帶兵仍回宜陽,相機進行。 
  孔明吩咐黃忠魏延李嚴馬忠廖立諸將,注意嚴防曹兵,一面大修攻具,虛作攻城之勢,星夜派人還益州,將先所制存地雷火藥,送赴前敵,預備攻取新安。 
  那馬超還到宜陽,諸葛瞻張翼馬龍迎接入城,進到帥府坐定,馬超便問洛陽消息。張翼啟道:「近據細作報稱,劉曄派人赴黑山,招集張揚飛燕殘部,將近萬人;為首二將,一名張雄,一名眭固,兩個甚有武藝,部下皆系鋒鏑之餘,敢死善戰,現駐洛陽城西,歸鍾會指揮;又聞曹彰派親信將校赴北邊招募鮮卑,得騎兵萬人,以鮮卑人慕容軌賀拔奇分將之,現駐偃師城西,接應洛陽。鍾鄧二將,連日派遣細作,沿洛測量深淺水面。窺其用意,似欲渡洛來攻宜陽,以緩我正面之兵。」 
  馬超聽罷說道:「我正欲進戰,曹兵能來,便可迎擊。」姜維道:「維前在并州,聞田使君在柳城,甚為鮮卑所敬服,不如轉啟元帥,令飭田使君於馬邑諸塞,曉諭鮮卑諸渠魁,曉以大義,誘以厚賜,令其轉相傳語,則歸曹之鮮卑,雖不自拔來歸,亦必望風退走矣!」馬超稱善,即作書端人啟知孔明,孔明自然飭知田疇照辦,後來自有效果。 
  如今 
  且說馬超對諸葛瞻,將元帥令其招安諸葛誕意思說出。諸葛瞻起身道:「既有元帥將令,又主將意思若是,小侄當改裝前往,去說公休叔父前來歸降。」馬超道:「賢侄休要匆忙,且從長計議,不如修書一封,差一能幹小卒遞去,成與不成,都無關係。」諸葛瞻道:「此事非小侄親去不行,一來不是元帥手書,恐屬無效;二來恐怕走漏消息,為敵人將計就計,乘機智襲我;不如小侄自去,見景生情,一來仗著自己本家,二來元帥與主將重兵在外,縱使不行,也不能把小侄怎樣。」馬超道:「賢侄!此事關係太重,若有疏虞,令某家何以對主公元帥?」諸葛瞻道:「主將放心,決不致有危險發生,縱有危險,亦系命定,何足懼哉!」 
  眾將齊聲勸阻諸葛瞻道:「小將軍不要輕舉,元帥有令在先。」諸葛瞻道:「眾位將軍有所不知,元帥知道此事,非末將自去不行,故與主將商量,要同末將計劃;主將與眾位將軍放心,末將此去,到有幾分把握,絕不致把性命當作遊戲。」馬超始終不肯。諸葛瞻拔出寶劍道:「主將不要末將前去,末將情願自殺。」馬超格住劍道:「賢侄既決意前去,可再細細商議。」 
  諸葛瞻一見馬超已有允意,方才收劍道:「主將在此,打聽公休叔父兵扎延秋集對面,侄兒從文將軍部下,挑選兩名部卒,改換衣裝,乘夜渡洛,必為叔父巡軍所獲,那時面見,便可乘機進言。」馬超道:「賢侄既已決心,事不宜遲,今晚即行。」諸葛瞻領命,文鴦選自己親身衛卒二名,自與馬岱諸葛瞻從延秋集流河,遠遠望見三人上了岸,二人方才回營稟報。 
  那諸葛瞻通身是膽,冒險渡洛,向諸葛誕營前走來,早被伏路小軍乍見,不由分說,一擁上前,將三人綁了個結實,解向諸葛誕大營而來。諸葛誕卻正與兒子諸葛靚談及一家兄弟三人,分居三國,獨孔明兄弟父子,名顯當時,聞諸葛瞻少年英勇,知取龍門,大敗王凌,力戰司馬昭,將來必定是後來之秀。正談論間,偏將上前啟道:「拿了漢兵三名奸細。」諸葛誕教推上來。眾將一聲吆喝,將三人推至帳前。 
  諸葛誕在燭光之下,看見三人中間,一個少年,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眉宇之間,英氣勃勃,心中便有幾分疑忌。重賞伏路小軍,令其前去,加意提防,卻將三人帶至後賬,細細審問。正欲開言,卻見那少年問道:「上面坐的,可是揚州剌史諸葛公休?」諸葛靚在旁答道:「然也!」那少年向前跪倒說道:「叔父在上,侄兒諸葛瞻叩見。」 
  諸葛誕聽見諸葛瞻三字,不覺又恨又愛又氣起來,這卻為何?恨他目空一切,深入重地;愛他少年英果,敢作敢為;氣他好似明知自己不會殺他,故來冒險。當下諸葛誕便問道:「你真是詣葛瞻麼?」那少年道:「侄兒奉岳父漢中王令旨,到長安元帥軍前聽用,奉元帥將令,撥歸馬將軍麾下調遣,此番奉元帥命令,故而前來參見叔父。」諸葛誕見他不慌不忙,言辭清朗,到底是自己子侄,且不管他,親自與他鬆綁,賜坐帳側,又命與諸葛靚見過禮。諸葛瞻又請將從人放了,叔侄父子對坐談心。你說這樣機密重事,為何全不避人?其間有個原故,那諸葛誕待士有恩,帳前親卒,如同家人,部兵六干,皆如指臂。諸葛瞻久已探悉,故不要求避退左右,諸葛誕也就行所無事。 
  當下諸葛瞻便將父親現在兵逼新安,馬將軍進攻洛陽,關君侯進攻葉縣,三路會師,以叔父身在敵軍,恐有冒犯,故遣侄兒前來奉勸:我家世代漢臣,叔祖又是城門校尉,世受國恩,天下九州,漢中王已得其四。叔父於理,則討賊之義,無所容辭;於情則手足之誼,不可傷損,侄兒冒死前來,皆為叔父。叔父不以為然,便請將侄兒押赴許昌,以表叔父報效之情,侄兒雖死,不怨叔父。 
  諸葛誕聽罷,不覺歎道:「賢侄之言,深切近理,我父子二人,皆在軍前,揚州並無家眷,可以全軍歸漢,然令我襲擊同屯各軍,則不為也!」諸葛瞻再拜道:「叔父義人,侄當以此意函告馬將軍,以全叔父高義。」諸葛誕道:「便請賢侄作書,令從人速去,遲則恐生他變。」瞻就案作書數百言,文不加點,一揮而就。誕甚歎賞,執瞻手道:「此吾家千里駒也!」令親卒即夕送瞻從兵渡洛,誕與瞻靚兄弟休息。 
  諸葛瞻從兵過了洛水,到了宜陽,進到帥府,見過文鴦,遞上駙馬手書。文鴦大喜,即時入帳來見馬超,呈上書信。馬超見系諸葛瞻手筆,以手加額道:「天相漢室,駙馬得全,洛陽城下,當容吾兵芻牧矣!」即令馬岱領兵三千,專劫蔣濟屯營,姜維領兵三千,專劫衛瓘屯營,文鴦領兵三千,專劫鍾毓屯營,自引兵萬人,接應三將,俱從延秋集渡洛;又令張翼領兵五千屯延秋集,設立浮橋,接濟糧食,與關索馬成馬龍三方聯絡聲勢。 
  馬超分撥己定,到了二更時分,四路人馬,盡從延秋集渡過洛水,諸葛瞻同諸葛誕出營迎接馬超。馬超與諸葛誕握手道:「公休可謂一門忠義矣!」諸葛誕見馬超英風四射,也甚歎服。馬超並不入營,說道:「公休可按甲坐觀。」誕應諾。超分兵五千,與諸葛瞻道:「賢侄在此,可御偃師來兵,某家自去抵敵洛陽來兵也!」瞻領令,馬超自督眾軍,策馬越屯而去。諸葛誕歎道:「人言錦馬超,真名不虛傳!」 
  諸葛瞻辭別叔父,自引兵來阻偃師來兵。只見曹兵三屯,一時火起,馬岱姜維文鴦均已得手,奪取三屯。洛陽城裡劉曄,急令張雄眭固,率領全軍馳往救援。恰碰著鍾毓衛瓘,引領敗殘人馬前來。二將揮令回軍,仍望舊屯殺來。只見一彪軍馬,攔住去路,張雄使雙刀躍馬上前,來戰馬超。馬超並不答話,兩個殺在一處。眭固見張雄不能取勝,驟坐下馬,使手中宣花斧,前來助戰。文鴦挑了蔣濟,追殺殘兵,恰恰趕到,挺槍接住眭固。只殺得天搖地動,鬼哭神號。諸葛誕生恐偃師兵來,諸葛瞻一人難以抵敵,急令人請馬岱前去相助,自己與姜維收拾降兵,安下營壘。馬超與張雄戰到五十餘合,奮起精神,手起一槍,將張雄左腿剌了一槍。張雄架開一刀,回馬敗走,馬超便來夾攻眭固。眭固戰文鴦,已經不敵。再加上馬超,不到三五個回合,被馬超一槍挑下馬來,文鴦加上一槍,便不能再活了。黑山軍士,奮勇上前,搶回了屍首,馬超文鴦,乘勢趕殺,曹兵大敗,鍾會自領大兵,前來接應,馬超方才收兵,按著魏兵原屯下寨,教文鴦守住後方,自領親兵五百餘人,來接應諸葛瞻。 
  馬超方才趕到,只見諸葛瞻馬岱雙戰曹彰不下,馬超縱馬上前,叫道:「曹彰休要逞雄,俺馬超來了!」曹彰深夜馳援,見諸屯已破,欲斬一漢將,以雪此恥,今見馬超自來,料不能取勝,揮兵急退。馬超也不敢窮追,同二將收兵還屯,遣人向孔明處報捷,歸功諸葛瞻,移諸葛誕全軍還守宜陽,移馬龍守少室,移關索軍來前敵助戰。 
  諸葛誕留子諸葛靚領兵二千,隨諸葛瞻軍一同進止。馬超橫亙洛陽偃師中間,紮下三個大營,馬超與馬岱當偃師方面,姜維文鴦當洛陽方面,諸葛瞻兄弟關索三人,居中間策應;張翼守護浮橋,接濟糧食,者葛誕合本部與前駐兵萬人守宜陽,馬成馬龍在龍門少室各山,遍樹旌旗,洛水上下游,漢兵絡繹不絕,洛陽大震。正是: 
  常山蛇斷,空留首尾之形;洛水游龍,畢露爪鱗之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為漢室之患者,在內有一華歆,居助操之首惡;為西蜀之患者,在外有一滿寵,居助賊之元兇。篡漢成於華歆,覆蜀則成於滿寵。以寵比歆,罪實有甚!而荊州始禍,漢壽雲亡,世人只仇一呂蒙,下逐潘璋馬忠之輩,皆知切齒;獨無人恨及滿寵,致吞舟漏網,千古逃誅,豈非不察之甚者耶?雲長威震華夏,操欲遷都,以司馬懿之諫,而有聯吳之計,世人於是又知仇懿,以為謀實發於司馬耳,而不考聯吳固發於懿,然謀之能臧,則不在雲長攻樊之後,而厥謀早發,實見於滿寵為使之前。滿寵一去,而謀克成,故禍蜀者,為吳,為孫權,為呂蒙,而後為潘璋馬忠之輩。而構禍者為魏,為曹操,為司馬,而後為徐晃曹仁之流。若操其機,成其惡,賣弄唇舌,居中斡旋,因而覆蜀亡漢,失荊州,死關羽者,論其禍首,誠只一滿寵之行人!則寵也,真虎之倀也,嗣復助守樊城,致曹仁有不聽公言失卻襄陽之歎;又於城圍將陷,再聞非伯寧教我,幾誤大事之言。否則棄城夜走,黃河以南,早非操有。縱失荊州,進有所據,何至待救無地,遂厄麥城歟!是使吳乘其後,操扼其前,必死雲長,以傾漢室,大憝元惡,惟寵一身,可不特誅之乎!罪應寸磔,故本書以亂箭射死,明為蜀仇,故大書虎倀,特由孔明命特,專射此人身死,快意極矣!而後知前回踏破洛屯,即無異沔水破屯,呂蒙陷寨之報也。本回劫徐晃營,仍故翻公明拒戰,參謀助守之筆也。蜀漢仇人,又死一個,且屬元惡,則豈不甚於演義猇亭得仇之書也哉。 
  昔人謂諸葛三昆龍虎狗,龍在蜀而狗在魏。演義寫誕,因亮仕蜀,不得重用,武侯死,乃歷任要職,封高平侯;既敗文欽,總督兩淮軍馬,復以司馬昭弒逆,起兵聯吳,又與文欽合,戰於壽春。兵敗城玻,身死族滅,其部數百人不降同死云云。是誕雖討晉而忠於魏,所以謂之狗也。然三百人同死,繼武田橫,亦云烈矣。知討司馬昭,則可以忠漢勸之,曾臣於魏,則必以降漢錄之。又以其子瀧入吳為質,故此即以侄瞻來魏說降愧之,可從魏,則可降者也,可以降,則仍不失其狗也。不意寫諸離誕之筆,則又如此。其數百人同死於壽春,空存壯烈,曷若六千人來歸於洛下,同輔中興,是萃忠義於一門,具見作者於犀刻之中,仍滿寓溫柔敦厚之旨。且看其寫諸葛瑾當又如何?吾於此回,益嘴故人樂有賢父兄之感,因大幸諸葛之入蜀為龍。            
第三十四回 曹孟德許昌大會議 孫仲謀鄱陽小閱兵     
  卻說馬超招降了諸葛誕,由延秋集渡洛,一夜之間,襲破三屯,槍挑黑山大賊眭固,擊退曹彰,就在偃師洛陽中間,安下三個大營,橫斷曹兵交通,人馬強壯,壁壘整嚴,劉曄鍾鄧,僅足自保,任城王曹彰,雖然與馬超見過幾次陣,都是勝負不分,因馬超橫亙中間,前敵糧運,須繞道鞏縣,時虞截擊。司馬懿因大敵當前,不能分身前來救護。曹彰火速遣人飛報許昌,啟奏父王。 
  許昌城裡大魏皇帝曹孟德,方才接到張遼大捷密縣的報告,知道葉縣防務鞏固,稍分東顧之憂;司馬懿拒守新安,諸葛亮頓兵不得前進,曹彰在偃師,與劉曄犄角,連屯相望,保障洛陽,心中差為安慰;又兼黑山二將,武藝高強,鮮卑萬人,士馬精銳,以為偃洛方面,可保無虞。誰知道諸葛誕賣主投降,招引漢兵渡洛,俾馬超一夜之間連破三屯,即倚原屯,梗塞軍路,司馬懿既不能反攻,曹彰又不能取勝,洛陽形勢,十分危急,接到曹彰急報,即召集眾文武朝堂會議,扶病登朝。文武百官,參謁已畢,操將曹彰急報,與賈詡陳群程昱眾謀士觀看。 
  曹操道:「今事勢危急,我軍當先救洛陽,諸卿有何良策?」賈詡道:「陛下明見萬里,洛陽在所必救,惟雲長久駐南陽,若聞馬超得勝,必引兵疾出禹縣,以攻子廉,諸葛亮亦必集兵以攻仲達,文遠僅能止張飛之不進,子廉不能敵雲長之進攻,軍情緊急,瞬息萬變,願主上更策萬全。」操道:「文和之言,見著知微,彼方兵勢,自然如此,但我亦當思所以預防之策。」 
  陳群道:「江南屢敗於荊州,喪師失地,積恨已深,宜命一介之使,前往諭以利害存亡之關係,彼中不乏明達深識之士,自有唇亡齒寒之心:彼若出軍以攻江夏夏口,則雲長必不敢輕功,禹縣可免兵事;若吳軍大進,一時未能即敗,關雲長非回軍以救根本不可。我伺吳軍進攻之便,增加偃師兵力,急戰馬超,以護前軍之糧運,仍令能將,率數萬之兵,越桐柏以擾襄陽,撓其根本,而令文遠乘隙進兵;以荊州一隅之力,當二強敵之兵,但假以歲月,未見其不畏難而退也!」操喜道:「文長之策,更進一籌,江南之使,即煩一行,兵貴神速,文長知之,江南亦未嘗不知之也!」陳群拜命,下殿即行。 
  曹操顧程昱道:「近時諸將,誰可遣者?」程昱道:「許仲康之子許儀,膂力亞於其父,嘗懷報仇之志;又典韋之子典滿,為人材武,國家世臣,皆可使也。」操聞言甚喜,立召二將入宮,獎以忠貞,二將頓首受命。授典滿為車騎將軍,領冀州兵萬人;授許儀為驍騎將軍,領幽州軍萬人,赴偃師縣聽任城王調遣,會擊馬超;令賈詡持節監護二將,順佐任城,先通洛陽運道,無令新安前敵軍心自潰。賈詡辭駕,同著二將赴偃師去了。 
  曹操以於禁得華陀神藥,續上兩耳,傷痕久愈,舊時將佐,惟禁尚可假以方面,即召於禁入府。禁覲見已畢,操賜座令坐,禁謝坐。操道:「將軍隨朕多年,備嘗艱苦,今荊雍事急,不能不借重將軍,願將軍無辭勞瘁!」禁再拜道:「臣受國厚恩,雖粉身碎骨,亦不敢辭。」 
  操授於禁為前將軍,副將軍呂虔滿奮,持虎符發徐州兵二萬人,又禁舊部六千人,整軍息縣,仍越桐柏以窺襄陽,以掣南陽方城漢軍之肘;以曹休將後軍萬人應之。仍與葉縣張遼相為呼應,沿途地方官吏並受節制,有玩視軍機,缺於供給者,准禁以便宜從事。禁頓首受命,自同三將即日就道。 
  曹操又命發敖倉谷五十萬斛,解赴偃師,令曹彰派重兵運赴新安,以安軍心,洛陽倉廩完足,尚無須過慮。又發御府黃金千斤,分犒各路將士;銀一百萬,錢千萬,分賞各前敵軍士。前敵將士家屬,著地方官官給廩祿,官設郵驛,為軍士傳遞家報,傷病者官為醫治。軍士經此番鼓勵,自有一種感激效死的精神發現,這是曹操善將將善將兵的特別長處,雖處危殆之境,而措施尚覺裕如,雖以伏龍之才,關張馬黃之勇,頻年血戰,馳騁中原,仍不能大有發展也!操料理諸事已畢,仍回宮養病不提。 
  那駐守偃師的曹彰,奉到父王令旨,接見賈詡並典許二將,便與賈詡商議,即令二將領兵,護住偃師西北要路,發運敖倉積粟,繞道赴新安,自己領兵與馬超接戰。糧運安然到了新安,司馬懿有了大宗接濟,安心久守,與洛陽互相聯絡。馬超孤軍橫亙中間,便到覺得有些危險起來。 
  孔明在新安,聽得馬超招降了諸葛誕,連得三屯,橫斷偃洛交通,自是歡喜。又慮超軍孤寄,深懼曹兵夾攻,兼細作報稱,曹操連日增派重兵來偃師,運糧數十萬來新安,反攻之事,即在目前,超屯軍三萬,少於曹兵數倍,乃飛檄長安,令監雍州牧事劉琰,領新練雍州兵二萬人,星夜兼程,由藍田出武關,逕赴宜陽,渡洛入馬超軍中,聽馬超節度,以厚兵力。果然那長安太守諸葛均,奉到元帥將令,吩咐劉琰,即日帶領大兵出發;猶恐兵力不敷,將韓遂續派來雍之騎兵萬人,騎將馬凱韓雍,稟知元帥,調赴宜陽,孔明當然照準。 
  馬超正慮兵單,十日之間,增加騎兵一萬,步兵二萬,分扎各屯;又由長安運來軍糧器械,兵精糧足,養精蓄銳,預備與曹彰大戰。孔明接到馬超呈報,見佈置十分妥貼,方始放心,令馬超飛報雲長,預防曹兵反攻。 
  雲長在南陽,因張遼守禦得宜,前方無甚發展,正欲還荊州面見漢中王,磋商進行辦法,得了馬超飛報,與徐元直看罷,元直道:「曹操處處增兵,反攻之勢,已是顯然,方城前線,軍力雄厚,可保無虞;惟慮渠仍襲當年之故智,仍窺襄陽,擾我根本耳!」雲長道:「元直所慮甚是,某家仍駐此間,以接應前方,元直可督關平,領兵八千,還益襄陽之戎,襄陽有事,便可任戰守之責,某家決不遙制;如需兵力,則荊州南陽之兵,皆可隨時調遣。」徐庶領令,同關平帶領人馬,逕回襄陽防守不提。   
  卻說陳群奉了曹操命令,來到建業,見過孫權,道達魏王旨意。孫權道:「孤被趙雲奪取江夏夏口兩處重鎮,三敗孤兵,切齒之仇,如何不報!孤已命子明文響晝夜練兵,無非為報仇起見,有煩大夫歸奏魏王,孤遣陸軍,進窺夏口,請魏王派兵從北道夾擊,庶易成功。孤得夏口,即當助魏兵襲襄陽也。」陳群道:「敬謝吳王協助之意,歸當轉奏魏皇,派兵聲援也!」權大喜,設宴款待陳群,細問河洛戰爭情形。陳群一一告知,並魏皇預備反攻各項計劃。孫權道:「魏皇真善將將,又善將兵矣!」 
  陳群辭別孫權,回轉許昌,奏知曹操。操令閻溫杜則二將,領馬步萬人,會合吳兵,進攻夏口。使人飛報孫權,以定會師之期。 
  孫權自送過陳群,與眾文武商議興兵報仇。徐盛啟道:「往歲致敗,皆由輕兵襲險,前軍敗績,後軍心搖;今曹兵三路反攻,河洛戰事,十分吃緊,於禁再窺襄陽,重兵持久,荊襄方面,必致搖動。主公明日可自至鄱陽閱兵,趙雲必增江夏夏口之防,然後由子明督率水師進攻江夏,以誘趙雲;盛往發居巢馬隊,佐以步卒,會合曹兵,直攻夏口,此為對江夏夏口方面之兵。再令交趾太守賀齊,以重利啖西南昆明夷酋孟獲,令其盡起所部,進攻牂舸永昌越雋犍為諸郡,以搖劉備根本,此對益州方面之兵。再令蒼梧太守士燮,率粵兵以侵零陵;零陵太守劉璋,為劉備奪取益州,嘗懷不滿,得一辯士說之,當不煩兵而下;零陵既得,順流東下,直取長沙,巴陵江夏,皆聞風震動矣!再令番禺太守虞翻,發南越之卒,進攻桂陽,此為對零陵桂陽之兵。劉備精兵良將,盡在中原,若我五路同時進兵,一路得勝,皆足以搖彼前敵之軍心。我江夏夏口之兵,持重不戰,以老其師,而零桂之兵,乘虛直入,南夷之卒,震盪兩川。劉備統兵大將,關羽諸葛亮馬超趙雲,四路分屯,戰地自夏口橫亙宛葉,以抵新安,遙遙千數百里,曹兵朝夕伺便,近方謀三路反攻,我又益以五路之兵,戰地展至西川零桂,又數千餘里,縱令善於防守,防地太廣,必有一虛;縱令工於應戰,戰區太遠,勢必有所不及;前有勁敵,後有反顧之憂,諸葛亮關羽,雖智勇足備,亦當應付不暇矣!」一席 
  話說得風發雲起,滿坐皆驚,呂蒙黃蓋程普張昭顧雍諸人,同聲贊成。 
  孫權細細思量,覺得徐盛所說,理由充足,並非空談,皆可坐言起行,推案起道:「江東興亡,在此一舉,孤意決矣!」即令呂范前去交趾,全琮前去番禺,步騭前去蒼梧,攜了金帛珠玉,乘著海船,即日浮海前往,克定師期,同時並舉。又令黃蓋張昭顧雍,保世子孫亮鎮守建業,令徐盛率領韓當周泰蔣欽朱然孫桓五將部領馬步全軍三萬五千人,由秣陵關進攻夏口。因張繡前已病死,所有馬隊,盡歸徐盛管領。 
  孫權自同呂蒙丁奉凌統杜襲孫韶赴鄱陽湖閱水師,四五日間,從建業到了鄱陽湖,所有水師將校,前來迎接。孫權到水師中軍座船坐定,呂蒙率領將士以次參謁。孫權令諸將分坐兩旁,對眾言道:「劉備梟雄,海內共悉,近年以來,西並益州,東收關隴,北定趙代,勢焰方張,不可向邇,河洛之間,曹兵累敗,洛陽新安,旦夕不保,曹氏若敗,勢必及孤;孤因萬不得已,始出於用兵之一途,一來是時勢所趨,二來是實逼處此。子明文響諸將,力戰江漢之間,我三吳壯士,肝腦塗地,言之慟心,此皆孤一人不德之所致!然事已至此,悔亦無及,大仇不可不報,危亡不可不防!諸將世篤忠貞,久同艱苦,諒能諒孤區區之心,為孤效力於疆場之上也!」滿坐將士,一口同聲,均願效忠吳侯。孫權見士心齊一,不勝喜悅,即令都督呂蒙,督飭諸將,領水軍五萬,直取江夏,孫權自駐九江,遙為聲援。 
  江東五路出兵消息,沸沸揚揚,傳到荊州,玄德即忙與趙雲馬良商議。馬良道:「江東積恨於我,此次與曹操合兵來攻,其勢甚盛,以良觀之,益州有法孝直嚴顏呂凱諸人,足以御賊,當可無慮;舍弟幼常在桂陽,蔣太守在長沙,上游當無何項危險發生,惟劉季玉在零陵,不無可憂耳!江夏方面,水陸輳輻,我兵足資戰守者,水陸無慮五萬人,呂蒙雖勇,亦無如我何。惟夏口方面,系徐盛領兵前來,盛為人足計多謀,深入敢戰,又聞曹操三路反攻,派於禁來襲襄陽,又派二將率兵萬人,會攻夏口,夏口地方頗為吃緊,非子龍前去,殆難濟事。」雲慨然道:「夏口之事,雲願以身任之。」 
  玄德道:「季常可去江夏,指揮諸將,協同向寵,迎擊呂蒙。」馬良領命,同趙雲夫婦一路前往。玄德再命費詩由陸路徑向長沙,知會蔣琬協同馬謖,嚴防吳兵內犯,並留心伺察劉璋舉動,先事預備。費詩領令,倍道兼程,回到長沙,見過蔣琬。 
  費詩宣過漢中王令旨,蔣琬道:「前數日得了幼常急足手書,說番禺蒼梧,俱有兵訊,幼常已調集屬地各兵,嚴守要隘,獨季玉尚無消息,已令舍弟蔣珪領長沙子弟八千,合衡陽駐兵五千,從衡陽上至零陵界內,節節駐防;大夫此來甚好,即請大夫代領長沙太守,琬當自赴零陵一行,協同幼常,防禦吳兵內犯;季玉能為國效忠,當同舟共濟,若有二心,當翦除之,以靖地方。」費詩允諾。兩個當時會銜呈報漢中王,郡事由費詩代理。 
  蔣琬由郡中再選精銳三千人,自領赴湘水上游,晝夜兼程,四五日間,過了衡陽,到得永昌,蔣珪接見。蔣琬問起上流事件,蔣珪道:「頃據細作從零陵回來報稱,蒼梧太守士燮,領兵七千,掩至黃沙河;依劉季玉的意思,要憑城拒敵,其部下劉瑰諸人,慫恿投降江東,因此江東兵不血刃,得了零陵;弟因兵事吃緊,已將部下精銳進駐黃石嶺,離零陵五十里,吾兄一來,大事定矣!」 
  蔣琬聽得零陵雖然失守,尚得黃石嶺要隘,急令蔣珪領三千人,沿湘水西上,逕出黃沙河,合本地民兵,截擊吳兵後路。蔣珪領令,即刻起程。蔣琬檄令衡陽守將陳南,從守兵萬人內,選出三千人,星夜就道,接應蔣珪。 
  蔣琬分撥既定,自領部兵來到黃石嶺,偏將吳郁張盛迎接入營。蔣琬入營坐定,問二將吳兵消息。吳郁道:「據零陵逃難人民到此說道,士燮得了零陵,即將劉璋一千人等,送往蒼梧,縱釋獄因,編為前隊,約有五百餘人;勒索城中殷實戶口銀谷,現已遍及四鄉,零陵境內,雞犬不寧,以我兵阻住黃石嶺,不得前進,意欲順流東下,以窺衡耒,惟沿湘船戶,聞零陵被兵,俱己遠揚,江東兵士,大索船隻,亦無從得耳!」蔣琬聽罷甚喜。正是: 
  瀟湘夜雨,是神號鬼哭之鄉;吳楚秋風,亦世亂時危之候。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先主連營七百,包原隰險阻而屯兵,曹丕坐受吳降,策其必敗者,許昌之高會也。今先主奄有四州,諸葛關羽馬超環進之兵,寧止原隰險阻,地包七百,而曹操急望吳援,無策致勝者,亦許昌之高會也。一世之雄,真令人有起歌而今安在之概!不得已,許儀典滿之外,又假方面於久失兩耳、曾歎臨危不如龐德之於禁,奈何而不蹈水淹七軍之厄,重演喪城失機之辱乎?如此兩案並翻,未免太刻薄,太酷毒矣。則丕於操死後,令禁董治陵寢,故使睹壁間粉堊乞命樊城之圖畫,羞憤氣死,豈非不肖之子所為也哉!豈非不肖之子所為也哉!嘻嘻。 
  寫曹操聯吳,寫窺伺襄樊後路根本,寫謀巨策士計算,寫雲長士元商議,只是一條道路,不出仍襲故智;待吳師,進長江,越桐柏,擾襄陽,一再重複寫來,以見荊襄重地固與不固,即為漢魏興亡關鍵。亦只如此一寫,便明曹操此時,更已一籌莫展也。既另無妙計可言,仍是大炒現飯,則又並雞肋滋味亦求不得,其束手苦況直已通體描透,其妙真不可言傳。若謂作者不知寫一奇謀,是為犯筆,不知此正奇筆!其奇在犯,非犯不奇,而非奇不犯者也。惟不耐讀人始見其犯而已,卒亦何犯之有? 
  孫權三敗,況念應蔣危難逼人,此其勢在出兵,有不待操之求救者也。但借陳群歸報數語寫來,則仍是,自領曹操求夾攻雲長,囑勿漏洩之孫權耳!三次翻來,將荊州一案,無一字不翻得乾乾淨淨。猇亭之吳,曾經三敗,此亦以三敗寫之,則不為末減明矣。若五路興師,舊以聯吳,此亦以諸葛安居平之,則更為蔽罪於吳,又明矣。己辱而己任之,其辱應爾,人罪而歸於己,則與魏連和共傾漢室之罪,不枉而彰。其意若曰,權猶丕也,臣於操,即子於操者也。是以誅丕者誅權,正合春秋趙盾弒君之戒,而鄱陽小閱,即出不越境之誅。            
第三十五回 犯桂陽虞翻夜撤師 收零陵蔣琬宵臨敵     
  卻說孫權遣使浮海至番禺,令番禺太守虞翻出兵攻取桂陽。那虞翻乃是會稽余姚人氏,少有膽氣,長善用矛,走及奔馬,日能步行二百里,好學深思,潛通易理,孫策兄弟,甚相倚重;因孫權晉號吳王,大宴群臣,翻飲醉失儀,權怒欲殺翻,司農劉基抱權苦諫。以嶺南瘴癘,謫翻為番禺太守,欲以困之。翻安輯吏士,懷柔蠻夷,兩三年間,政聲大著。 
  此番虞翻奉到孫權命令,出兵攻取桂陽,一面徵集兵士,一面送過吳王使者,自己沐浴盥洗,在後堂焚香下拜,虔卜一卦,得師之六爻,其系辭云: 
  苕苕桂陽,良驥所藏,金刀復盛備始王,還珠合浦及爾疆,出師犯順逆天亡,弟子輿屍反炎方,動者不吉靜小康。 
  虞翻取系辭反覆觀覽,恍然大悟:第一句苕苕桂陽,言甚遠而難襲也;第二句良驥所藏,守桂陽者繫馬謖,有謀能斷,在任數年,威惠流行,不易得而勝也;第三句金刀復盛備始王,炎劉之讖為卯金刀,玄德名備,始為漢中王也;第四句還珠合浦及爾疆,劉氏中興,則南粵亦當為其所有也;第五句第六句出師犯順逆天亡,弟子輿屍反炎方,明言孟浪出兵,必無幸全也。翻且誦且思,不勝嗟歎。 
  但吳王之命,又不可違,因選粵兵八千人,令四子虞汜,五子虞忠,六子虞聳,七子虞昺,各將二千人,而以汜總其成,越萌渚嶺,進窺桂陽。 
  虞翻四子,選兵已就,即日起行,入府見父。翻諭之道:「漢祚會當中興,桂陽險奧之區,馬謖多謀能戰,我兵千里襲人,彼以逸待勞,據險徼我,我軍必不能倖免;汝輩須多遣細作,羼入桂陽邊境,若桂陽境上,烽燧修明,軍民震懼,汝輩便可長驅直入,與之一戰,戰而幸勝,可取桂陽:若桂陽境上,都無設備,人不知兵,可屯兵境上,遙作攻取之勢,不許深入,自蹈危亡;馬謖才識明敏,寧不備邊?示我無備者,乃誘我也!俟我深入,據險以要,我軍雖勇,必不敵矣!又我如不進,彼誘蠻峒諸夷,起而夾擊,汝輩如有風聞,便可乘夜撤兵,不必與之爭旦夕之命也!兵凶戰危,慎之慎之!」四子領命,再拜辭別,率兵進發。 
  那桂陽太守馬謖,探知虞翻派兵犯境,自己暗暗準備城守,卻更不張皇,令偏將糜威向充,各領兵三千,先據都龐萌渚諸要隘,若吳兵到來,可匿兵山中,讓其深入,某家引兵遏其前,二將據險要其後,吳兵必無一生還矣。二將領命,從郴縣領兵出發,真弄得桂陽人不知兵。那糜威乃是糜竺之子,弓馬嫻熟,武藝高強;向充是向寵之弟,力舉千鈞,勇過於兄。馬謖差了二將去後,一面飛報蔣琬知曉,言桂陽決無妨礙,若前軍得勝,當移兵來助也。蔣琬得信,自是歡喜,省卻一處擔心。 
  那虞汜兄弟四人,領兵來到境上,真個多派細作,來桂陽偵探。卻見桂陽人民,熙來攘往,肩挑負販,相屬於道,間有三數軍士,入市買物,異常寧靜,都無動作;桂陽城裡,太守方率僚屬,游賞龍潭荷池,飲酒賦詩,行所無事。細作探得確實,回報虞汜。虞汜顧三弟道:「吾父真神人也!」即令火速撤兵,回轉番禺。 
  虞昺諫道:「全師以出,惟敵是求,今桂陽無備,天賜我也,天與不取,必受其咎!士太守自出蒼梧,兵不血刃,得了零陵,我兄弟未見敵兵,遽得反旆,吳王知之,必加罪責,不如疾進,襲取桂陽;因敵城而收敵糧,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即有疏虞,昔項籍以八千子弟,橫行天下,我有眾如項籍,雖不能橫行天下,寧不可以一戰乎?」 
  虞汜道:「七弟之言,不為無見,但父親臨行時,曾言馬謖有謀能戰,無事之時,尚知謹守邊境,豈有事之秋,反漫無防禦?誘敵之計,已覺顯然!且此去桂陽,山嶺重疊,藏兵山谷,我不能知,我一意前驅,彼乘其後,截我歸路,士心一亂,又何能戰?全師而反,為罪亦輕,比於敗軍,不猶勝乎?士太守所遇者為劉璋耳!若遇馬謖,亦但有徘徊河上耳!聞蔣琬近據黃石嶺,士太守既不能進,彼若以一軍扼其歸路,將欲退而不能矣!進退不能,不敗何待!七弟請加三思也。」 
  虞昺道:「四兄所言,雖甚明透,但以弟觀之,馬謖決非神人,預知我兵之來,而設伏於某處以待,我兄太多疑,故為謖虛張聲勢也!」虞汜道:「七弟不要堅執己見,可多派精細兵卒,扮作鄉民,深入山中,嚴加搜索。若有伏兵,即拔隊速歸;若無兵,則整隊前進,七弟以為如何?」三人一齊贊成。虞汜立時選派精細軍士三十餘人,分道入山,期以三日回報,軍士分頭入山去了。 
  虞汜兄弟,頓兵等候,一連三日,不見一人回來,到了傍晚,方才走回一人,氣急聲嘶,虞汜知有變異,連忙問他如何情形,那軍士答道:「入山四十餘里,不知多少漢兵,同伴盡為所執,我伏在草間,蛇行匍匐,逃出虎口,特來回報。」虞汜顧虞昺道:「七弟如何?幸我兵尚未入險。如長驅深入,此刻已俱為俘虜矣!三帥俘於二陵,成安敗於汜,前車之鑒,不可猶疑。」虞昺俯首無辭。虞汜一聲令下,反旆南還,不消一夜,已經退盡。 
  那糜威向充,久候山中,尚未見吳兵過去,心中納罕起來,急派細作前去打探,據路人傳語,吳兵已於二日前,完全退盡。二將派人隨後跟探,悉如所言,只得領軍回見馬謖,報知吳兵撤退情形。 
  馬謖驚道:「虞翻善易,必有先見,故得全軍而反也!糜將軍可領部兵,出防都龐,向將軍可領部兵,由郴州徑出零陵後路,截擊士燮歸兵,協助蔣太守,收復零陵。」向充領命火速前去。馬謖自將一切情形,呈報漢中王不提。   
  且說蔣琬來到黃石嶺,吩咐蔣珪領兵三千,沿湘直上,出黃沙河,截擊吳軍後路;自己整頓全軍萬人,由黃石嶺徑下,來攻零陵。暗中先派細作,赴零陵城廂內外,運動舊有防軍,令其伺隙反正,攻擊吳軍。 
  那士燮輕騎長驅,不費一兵之力,輕輕巧巧,得了零陵,意欲乘隙進取衡陽,只以孤軍深入,懼無後援,恐被漢軍襲擊,躊躇再四,飛檄蒼梧桂林二郡再發精兵萬人,前來零陵,以便深入。自己在零陵,搜括商富,攫取金錢,招納叛亡,整頓城守,擄集上江商民船隻,配置水兵,以便順流東下,直取衡陽。 
  士燮佈置粗定,忽聽探子報道:「長沙太守蔣琬,親領大兵前來,離城不過三四十里。」士燮聽了,將原來兵隊留三千人守城,自領四千人,合新兵五千,敢死隊五百,出城迎敵。剛到接龍橋,漢兵前鋒已到,兩員將官,一個是永昌周翼,一個是寧鄉黃英,都是蔣琬在長沙招集精銳,就中甄拔的人才,士燮便在橋南紮下大營,憑橋拒守。二將見吳兵守住長橋,忙來報知蔣琬。 
  蔣琬原是零陵人氏,深知地勢,熟悉情形,見吳兵憑橋拒守,阻住前軍,自騎駿馬在橋北巡視一周,回轉營中,喚二將道:「吳兵遠來,利在速戰,前軍新兵,多系亡命之徒,今晚必過橋前來劫營!周將軍可領兵二千,從上游十里,越過龍溪,繞山僻小道,今夜三更徑襲吳軍左營;黃將軍領兵二千,從下游十里,超過龍溪,繞山僻小道,今夜三更,逕襲吳軍右營;吳兵若敗,乘勢追趕,不得有誤。」二將領兵暗從山後去了。蔣琬吩咐軍士於營內掘下陷坑,長約半里,到了二更,全軍拔隊移入山中,留下空營。 
  果然士燮聽了新兵統將曹容吳銳的條陳,乘夜劫營,士燮老成持重,吩咐二將領兵前去,自己留守大營以觀風色。兩員吳將,督著敢死隊並部卒五千人,到了三更時分,一聲暗號,過了接龍橋,直向蔣琬大營殺來。看看到了營門,只見營中燈火俱無,一無動靜。二將貪功心急,砍開營門,一聲吶喊,兵士如怒潮駭浪,當先殺入營中,五百敢死隊,奮勇先入,盡墜坑中,後軍銳進,層積而上。二將見是空營,知道中計,急揮部兵退出,那坑中早已填得八成滿了。只聽得一聲鼓響,火把齊明,漢兵從山左右兩翼橫捲而出,萬弩齊發。吳兵大亂,退後不迭,自相踐踏,漢兵又乘勢追來。 
  士燮在大營中望見二將敗退,漢兵追過接龍橋來,急忙提兵前來接應。剛出營門,星光底下,只見山左側轉出一彪人馬,直向右營殺來;正待回兵來救,山右側又轉出一彪人馬,直向左營殺來,強弓勁弩,勇不可當,殺入營中,四處放火。士燮見不是事,領了部兵,回轉身來,棄了營寨,殺條血路便走,吳兵二將,隨後奔逃。周翼覷定曹容,颼的一箭,射下坡來,亂軍踐踏,成了肉醬。吳銳捨命狂奔,趕上士燮,一路敗走。漢兵那裡肯捨,沿途追殺,趕到零陵,士燮收兵入城,閉城固守,靜候蒼梧援兵到來,再來血戰。 
  蔣琬追到零陵,吩咐倚城下寨,逐日攻打。士燮守禦得法,兩相支持;遲了數日,不見救兵到來,心中甚是疑惑。只見前時留在黃沙河的軍士,逃回零陵,見過太守,言漢兵已佔住黃沙河,援兵不能前進。士燮見事不諧,孤城難守,又不能飛渡瀟水,與援兵合勢,決計從東門出道縣,越九嶷,還蒼梧。便暗暗傳下號令,到了二更時候,率領全隊六千餘人,開了東門,棄城而走。 
  蔣琬知道士燮一定不能久守,非走不行,朝夕提防。聽見吳兵夜走,即令周黃二將,領兵五千,星夜馳追,吳兵還鬥,我可引還;吳兵前走,仍去追趕,務令彼欲走不能,欲留不敢,欲斗無從。二將領兵火速去了。蔣琬領兵入城,搜索殘部,安撫居民,以郡人羅捨權攝太守,督行善後事宜,一面遣人飛報荊州,以固前敵軍心。 
  那士燮領兵逃走,歸心如箭,聽見後有追兵,曉諭將士道:「我兵深入重地,當於死中求生,非敗追兵,殆無生路!」將士領令,嚴陣以待。二將趕到,見吳兵有備,收兵疾退。士燮見追兵已退,緩緩前行。行不到十餘里,後面追兵又到,士燮揮兵迎戰,追兵又退回去。如此往復,士燮兵不得息,求戰不得,一步一步的捱到了九嶷山腳下,只見前面漢兵旆旗招展,一枝漢兵,攔住去路,向充一馬當先,大叫道:「士燮休走!」 
  士燮大怒,縱馬提刀,上前迎敵向充,卻見背後周翼黃英,兩匹馬兩口刀,又從後殺入。吳銳挺槍迎戰,三馬相交,戰不到十合,被黃英一刀,砍於馬下。兩個衝破吳軍,直取士燮。士燮丟開向充,殺條血路,捨命奔逃。三將並馬上前追趕。士燮人困馬乏,拔出佩劍,自刎而亡。吳兵死傷過半,餘者盡降。二將留兵鎮撫地方,向充在此安營,周黃二將,回去報功。蔣琬得報大喜,令二將將士燮屍首,送赴黃沙河,會同蔣珪迎擊蒼梧援兵。二將火速起程。來到黃沙河,見過蔣珪,即令人將士燮屍首送往吳軍,以亂其軍心。 
  吳軍見了士燮屍首,果然心怯,援兵將領,火速退走,三將渡河,乘勢追趕,得了吳軍多少糧食器械,飛報零陵。蔣琬令蔣珪即駐黃沙河,周翼還駐零陵,黃英駐道縣,聯絡聲勢,以固西防。安置定了,蔣琬自率兵三千,由水道徑還長沙,費詩迎接入府,交割印綬。蔣琬將一路詳細情形詳稟漢中王,仍由費詩轉達。正是: 
  九嶷雲破,蒼梧鬼哭之時!七澤波平,青草神遊之境!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先主征吳之日,仇人盡得,惟馬良諫請班師;及陸遜出師,先主輕敵,亦惟馬良以不亞周郎,未可輕敵諫。比至移營林木,群諛妙算,又惟良力請,以四十八道圖本,問於丞相。惜玄德驕忿愎悖,不可名狀,未克盡從其言,自取覆敗;是季常善輔先主能料敵情,誠白眉稱最者也。本書置之荊州,即為今日輔備之地,出之前敵,江夏已安若泰山;而不意早於第二回中,置蔣琬為長沙太守者,亦正為今日分拒吳兵之計;則相隔三十餘回,首尾皆動,無一廢筆。作者文章,如其兵法,誠亦一常山蛇也。謫虞翻於嶺南,乃如此用史,寫易爻詞,古樸入真,殆一能無所不能,而實藉以寫謖,更覺變幻甚奇,竟一妙無所不妙矣。 
  諸葛揮淚斬謖,以街亭空城計等,傳之戲劇,至世俗無人不知;而言過其實,終難大用一語,乃幾成為馬謖蓋棺定案!殊不知七縱平蠻,攻心為上,其策實定於幼常,則演義雖傳之,而人寡許之,甚矣人之好謗也!作者論古衡平,不屈一人之半智、於是而有此回,以特寫馬謖。虞汜不入,何異攻心,大計平蠻,何異安邊有策。知人善任,不圖於筆底見之。又帶寫糜竺向充,不使有一人置於閒散,真不意街亭一案,卻在此處如此翻之。 
  士燮孤軍深入,懼無後援而不進,是知兵矣。而據有零陵,先以搜刮富商,攫取金錢為急務,則又安得為能軍也。此等軍隊,直是作者為其時軍閥寫照,故吾每謂本書滑稽處,亦史筆也。擄掠為生,形同流寇,焉能與人稍持而不敗,矧所遇復蔣琬之軍乎。作者湘人,於桑梓歷年兵爭,痛心疾首,出於筆底;其山川道路,自然如在目前,而勝負形容,卻不知為何人鑄鼎。            
第三十六回 大涼山孟獲懾疑兵 三連海呂凱擒蠻帥     
  卻說呂范奉了孫權命令,浮海來到交趾。交趾太守賀齊,接過吳王令旨,就都內派遣能言舌辯通曉夷情的通事,同著時常往來昆明的商人,梯山航海,來到昆明,見過孟獲大王。那孟獲得了多少金珠寶貝,受了許多巴結奉承,本來是蠢如鹿豕的東西,但給他一些可口的食物教他走南,他決不會北走的,當時一口答應吳使,請使者先行回去。孟獲送過吳使,隨後召集大小蠻酋,糾合群眾四五萬人,浩浩蕩蕩,直向越雋殺來。 
  越雋太守呂凱,字季平,永昌不韋縣人氏,少有才略,熟悉夷情,對於邊事,尤為曉暢,出仕郡五官椽功曹。孔明在成都時,凱上計來府,孔明與談西南夷事,凱縱橫陳說,書地成圖,瞭如指掌。孔明驚異,啟知玄德,以凱為越雋太守,與以蜀兵八千,並牛羊金鐵絲絮穀麥耔種皆具,分給二萬人衣甲兵械,令兼護牂牁犍為永昌四郡諸軍事,屯田邊境,以防南夷。 
  呂凱奉檄到官,選擇令丞,嚴飭鄉約,召募丁壯屯耕邊地,農隙講武,以時訓練,在任七年,威惠流行,四郡寧謐,得選兵三萬人,騎五千匹,貯粟數百萬斛。又時常派遣商人,至西南諸夷,探聽夷酋舉動。此番孫權使者到了昆明,呂凱已得了急報,呂凱知道孟獲必然為利所動,勢將大舉而來,先派精兵二萬,拒守大涼山冕山各要隘;夷兵若至,銳氣正盛,堅守勿戰,以老其師。憑山築壘,安排長弩毒矢,滾木擂石,靜候夷兵來臨。一面馳驛成都,啟知世子。孟獲領兵從若水下來,到了三連海,見大涼山冕山一帶,儘是漢兵旗幟,不知多少。他歷來夜郎自大慣了,帶了三五萬人馬,就目空一切,旁若無人,誰知到了漢地,遍山遍嶺,都是漢兵,從三連海到西寧河,八九百里,至少也有二十萬兵,方彀駐紮,這一下子,可把他嚇慌了。然而畢竟是蠻子野心,不管如何,來到冕山腳下,安營下寨。所有各山口要道,盡被漢兵堵塞,都有重兵駐守,任彼一些蠻牛在山下號啕叫喚,只是不理。待要上山,滾木擂石齊下,不怕你粗皮賤骨,也弄得有死無生,把個孟獲鬧得無計奈何,只得在山下屯住,等候漢兵或者出戰,以求一逞。 
  呂凱使者到了成都,世子劉禪聽得南夷內犯,急請法正入府商議。法正入府,見過世子,世子將呂凱文書,遞與法正觀看。法正接過,觀看已畢,說道:「臣啟世子,孔明在成都之日,即預防西南夷內犯,是以啟奏主公,授呂凱為越雋太守,兼護四郡軍事,即系為御夷起見;迭據呂凱呈報,越雋有精兵三萬,騎五千匹,粟支十年,器械充足,孟獲四五萬人,呂凱已足辦之,不過稍遲歲月耳!」 
  世子道:「前方軍事正殷,川中又生後患,若不急速殄除,恐搖前敵軍心,似宜增派援兵,早日蕩平為妥。」法正道:「世子之言,甚為周至。」世子道:「但不知何將可遣?」法正道:「川中上將,僅一嚴顏,現駐閬中,亦關緊要,其餘諸將,不如不遣。臣舉一人,可以前去,非世子自去請求,恐不能往。」世子忙問何人?法正道:「即孔明正室黃夫人。」世子道:「黃夫人乃是女流,未聞更有將略!」 
  法正道:「此事言之甚長,昔正聞自子龍,子龍得之主公,主公得之水鏡:言孔明年少之時,擇婦甚苛,苦不得當;偶因遊學,憩宿黃承彥家,承彥外出未歸,家中僅有一女及婢,呼婢瀹茗供客,自己入房治具,頃刻之間,水陸餚饌,案上皆滿。孔明素知承彥家非素豐,又無男丁市買,何從得此盛饌?心知有異,詐醉留宿,夜半聞隔院有牛馬行之聲,孔明從隙中窺伺,見黃夫人從戶中推出木牛流馬,芻靈奴婢,耕織運載,略計日用所需已足,即便收拾。孔明一見,大為驚異,次日回去,即托水鏡先生為媒,求娶黃夫人。孔明素負盛名,黃家自然應允,因此上兩家聯成姻好。當時有兩句口號說道:『孔明擇婦,反得醜女。』」 
  世子道:「原來如此!舍妹子于歸,我也曾見過黃夫人,端莊貞一,何能謂丑?」法正道:「這就是黃夫人智慮過人處!當時黃巾倡亂,海內騷然,民間婦女有姿色者,鮮不為賊所掠,黃夫人自毀其容,見者皆望而卻步,後來嫁與孔明,鄰人見了新婦,鮮不訝為天人,此種口號,也就漸漸消滅了!正聞蠻人信鬼多疑,黃夫人深知奇門遁甲之術,若得其前去,賢於十萬雄師矣!」 
  世子大喜,留法正在府,自己帶領官衛,乘馬來到孔明府中,見過黃夫人。諸葛瞻媳婦,也來見過哥哥,大家坐下。黃夫人問道:「世子光降寒舍,所為何事?」世子答道:「因東吳唆使南蠻孟獲,入犯越雋,聲勢甚大,侄兒欲煩叔母前去一救。」黃夫人笑道:「世子必系聞孝直之言,故而來此?」世子不敢隱瞞,答道正是。黃夫人道:「孝直負輔主之重任,節制兩川。區區夷人,乃不能制,欲煩老婦耶?」世子道:「孝直已派兵去救,言不如叔母去之為妥善耳!」黃夫人道:「同為國事,豈敢憚勞,請世子先歸,告知孝直,不必更派他兵,徒為滋擾。旦晚間妾身當自去越雋也;請世子在此作一書與呂凱,言妾旦晚即來,固守勿戰,以防他變。」世子遵命,即就案作書,交付黃夫人,拜辭出府,回到府中,告知法正,兩個自是歡喜。 
  當下卻把諸葛瞻的妻子錦城公主悶住了,聽哥哥說南蠻造反,要婆婆前去,婆婆公然答應前去,心中不覺暗暗納罕。她平常在家中見婆婆貞靜寡言,持重勤儉,並無意外舉動;前時見公公來書要地雷火炮,婆婆從倉庫中件件檢出,是遺存之物,不足為奇;今天見婆婆要去征蠻,又叫哥哥勿另派兵,難道婆婆赤手空拳去打孟獲不成?也不作聲,且暗暗留心觀看。 
  當晚公主送過婆婆,回到上房,自己卻抽身來到侍女房中,吩咐侍女,不許聲張。公主娘娘開口,誰敢說話。候到一更時分,只聽得婆婆房中箱環一響,連忙附近窗欞偷看,只見婆婆從箱中拿出一個紙鳶,將哥哥書信纏在鳶腳,婆婆口中唸唸有詞,紙鳶呼哨一聲,成了真鳶,從窗欞外飛出去了。把錦城嚇了一大跳,移身出來,到婆婆門口,侍女稟知黃夫人,黃夫人教她進來。錦城公主向前請了晚安。黃夫人問道:「媳婦夜深來此何事?」錦城道:「婆婆幾時去越雋?媳婦好吩咐預備車馬。」黃夫人道:「老身今晚三更起程,並不用什麼車馬,媳婦在家,好生檢點。」 
  錦城公主聽了,越發希罕,釘著婆婆,要同去越雋,見識見識,任黃夫人如何解說,都不依從。黃夫人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媳婦又兼是甘夫人的女兒,在荊州時節,甘夫人臨危,將女兒囑托黃夫人,在病榻旁許下姻事,漢中王非常疼愛;她在婆婆面前,又很是孝順,黃夫人中年心慈,磨不過媳婦,只得答應,叫她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等候。 
  錦城公主得了許可,歡歡喜喜回房沐浴更衣,轉身來到上房,只見婆婆星冠霞帔,絲絛雲履,佩著七墾寶劍,天井中放著一輛四輪八角青油簾幕的繪雲雷車,一無車伕,二無馬匹,心中驚訝,不敢發言。只見婆婆將她一提,輕如一葉,提到車上,坐在裡面,婆婆卻坐在前面,將寶劍一揮,平地風雲,將車騰在空中;只覺四面雷聲隱隱,電掣風馳,把個錦城又怕又樂,心中思想將來回家時,要跟婆婆借這輛車,去到宜陽,看看丈夫。正在胡思亂想,只見車子漸漸沉了下來,黃夫人喝道:「媳婦速斂私心,不要誤了大事!」錦城羞得急忙收住了心,那車又蓬蓬勃勃的騰上去了。   
  且說呂凱在越雋,徹夜無眠,提防孟獲。二更時分,忽然從窗中飛進一鳥,伏在案上。呂凱吃了一驚,拿住一看,原來是個紙鳶,腳下纏封書信,急忙拆開一看,卻是漢中王世子手書,略言兵事文書,已經到達,敬請諸葛夫人前來越雋,旦晚即到,可備靜室二間,小心侍奉,聽候指揮云云。呂凱接書,心中詫異:軍情大事,為何派遣諸葛夫人前來?這個紙鳶,又來得奇怪,莫非諸葛夫人真有些玄門道術不成?隨命左右人等,速行打掃靜室守候。 
  到了五更時分,呂凱只聽得半天雷聲隱隱,心知有異,急出中庭,只見憑空一輛雷車,車上端坐一位道妝打扮的夫人。呂凱料到是黃夫人,上前躬身施禮道:「來者莫非諸葛夫人?」黃夫人答道:「是也,足下是呂太守麼?」呂凱躬身答道:「下官正是呂凱。」黃夫人下得車來,將錦城扶出車中,隨將衣袖一拂,那車便飛入空中去了。 
  呂凱暗暗喝采,陪著黃夫人婆媳到了靜室。黃夫人坐下,呂凱上前參見。黃夫人道:「太守休要多禮。」呂凱問黃夫人道:「此位何人?」黃夫人道:「此乃妾身兒媳錦城公主。」呂凱聽是公主,向前參拜。錦城道:「太守為國勤勞,不須過謙禮數!」呂凱謝了。 
  黃夫人道:「太守權時且退,今日巳刻,妾身當同太守前去大涼山,視察蠻兵,再作區處,吩咐帳下士卒,不要聲張。」呂凱躬身稟道:「謹遵台命。」一面退出靜室,令自己夫人同著侍女,前來伺候,送茶送水,十分慇勤。黃夫人改換命婦服裝,威儀弈弈,呂凱夫人不敢仰視。黃夫人深加慰藉,呂夫人方敢側視,只見黃夫人不過三十七八年紀,蛾眉鳳眼,皓齒朱唇,溫厚之中,帶了三分剛氣;又見錦城公主,不過十六七歲,生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暗暗思想,這樣風吹得倒的美人,特地來此收拾南夷,那裡有這樣一回事兒?黃夫人吩咐呂夫人同侍女們退下,以便婆媳們休息。呂夫人領令退下。 
  錦城公主暗問婆婆道:「成都到此,多少路程?」黃夫人道:「不過二千餘里。」錦城嚇得舌頭都縮不進去。婆媳休息數時,略略進些點心,到了巳時,呂凱前來請示,上大涼山,用涼轎還用川馬?黃夫人道:「就用川馬罷!」 
  呂凱早已預備下兩匹良善的秦川小馬,黃夫人婆媳攀鞍上馬。到了山最高處,上有營帳,呂凱下馬,請夫人婆媳入內休息,大小將士,紛紛前來參見。黃夫人獎慰一番,略為歇息,立在營門,看見山下蠻兵喧嘩號叫,豕突狼奔。黃夫人一見,不覺好笑。呂凱一一用手指與黃夫人觀看,何處是三連海,何處是冕山,何處是蠻兵來路,何處是蠻兵屯糧所在。 
  黃夫人當時記在心裡,回到帳中,呂凱將符節印綬呈上,請夫人發令。黃夫人道:「太守國家重臣,元帥向所識拔。妾身來此,系世子相請,來助太守,太守不要多心,有所計劃,請太守照辦可也!」呂凱遵令。黃夫人吩咐選精壯軍士二千五百人,赤膊上身,各按五方顏色,通身彩繪,披頭散髮,前來聽令,呂凱傳令去訖。黃夫人又命取五方旗五百面,選最大者五百面,由夫人捺上符印,令五偏將持著,各領五百人,竟掠賊營而過,賊兵若出,緩緩退去,任他追趕,不必回顧,彼若回營,汝輩仍返,三入三出,彼輩決不敢留此矣!偏將領令,各自前去預備。 
  黃夫人再請呂凱道:「太守!你可領精兵一萬,埋伏三連海旁,聽得山上雷聲,出營截殺。」又令王伉引兵五千,俟蠻軍拔隊起行,即從後掠取輜重。二將領兵自去,黃夫人自與錦城,在山上觀看。   
  且說孟獲屯兵月餘,銳氣已盡,正在遲疑,只見山上出來五彪人馬,奇形怪狀,醜惡不堪!孟獲也不管是人是鬼,傾營出戰,只見漢兵近在眼前,卻追趕不上,吩咐蠻兵放箭,那箭都不著身,紛紛落地;又見大旗一動,飛沙走石,鬼哭神嚎,蠻兵嚇得膽戰心驚,退後不迭。漢兵追入蠻營,東入西出,如入無人之境,蠻兵近不得身,頃刻之間,天上愁雲黯黯,慘霧淒淒!孟獲見不是頭,號令蠻軍,即行退卻;王伉領兵,追襲輜重。蠻兵只顧逃生,棄甲丟盔,向三連海一路而來。 
  蠻兵才到三連海,半天中一聲雷響,將孟獲連人帶馬,掀入陷坑,伏兵齊起,將孟獲捆綁上來,呂凱將兵橫截去路。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蠻兵見大王被擒,個個跪地,繳械投誠。呂凱吩咐將大頭目二十餘名,綁上大涼山,來見黃夫人。黃夫人高搭雲台,自己穿著道裝上坐,令錦城宮裝佩劍侍立。呂凱將孟獲並眾頭目解到,環跪台前。黃夫人在上喝道:「孟獲逆賊,何得妄信人言,興兵犯境!查系汝弟孟優慫恿,侍女!可飛劍斬其首級。」錦城將寶劍一搖,一道白光,孟優人頭落地。 
  孟獲及眾頭目見了,心膽懼裂,叩首號哭,情願投降,永不再犯邊境。黃夫人知道蠻人最重起誓,當時要他起誓。孟獲對眾人道:「我們若再敢犯邊境,五雷轟頂!」黃夫人用手一放,一聲雷響,震得眾人魂飛魄散,教呂凱將他們放了回去。孟獲得命,帶了眾人,星夜回歸故土,做夢也不敢再到四川了。黃夫人命呂凱小心籌備善後事宜,自己帶著媳婦,乘雷車仍回成都。正是: 
  術無左道,惟在用之如何;家有賢妻,自足傳之於後。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諸葛功在平蠻,史跡自不可掩,即演義傳之,亦不得以翻案故遂削略之也,吾正不識作者將如何而能筆此奇功?翻此一案?乃於此已獲見之,既暗映安居平五路之事,按兵河洛,轉筆以寫此數回,即於此一回中,特出奇筆,以寫孟獲七縱之翻案。在猇亭之役,蠻國洞溪,固與蜀連者也,而此為吳所聯,則一奇;孟獲曾因受魏爵賞,兵犯四郡者也,而此為受吳金寶犯境,則二奇;呂凱之圖,演義獻於永昌者也,而此早獻於成都,則三奇;南蠻之征,孔明稱收復甚難,非親征不可者也,而此法正謂呂凱已足辦之,則四奇;及世子著急,以阿斗庸懦,而能往求孔明夫人;至大寫夫人征蠻,又有錦城公主隨征,則太奇!而無一不奇矣!然孔明七擒,夫人只一擒已足;實則孔明夫人奇材,天文地理,韜略遁甲,原無不精,並非無據。即演義亦謂武侯之學,多所贊助焉,斯則本案如此翻來,確又恰合!蓋作者固謂演義之有鬼神風霧一類筆墨,只可語於婦人女子,則亦惟宜寫於婦人女子者耳。如武侯夫人者,演義卒不為一書,是一方未免有意褻瀆武侯,一方更未免輕視女子,則作者之寫之也,誠甚惜筆墨,而又不惜筆墨,所以有本回武侯夫人之特寫歟!至孔明於隙中獲窺木牛流馬一段文字,則調侃孔明不少;而曰蠻人信鬼多疑,非夫人征之不可,更又調侃世人不少。 
  本回不但翻七擒孟獲各回,又帶翻出隴上諸葛妝神一回已奇,又暗伏後文破新安諸葛試地雷,而並暗翻劉禪以救命親求諸葛瞻一案,漸漸寫來,則奇而不覺。一聲霹靂,一道白光,捉了孟獲,斬了孟優,蠻人已服,七縱真嫌多事!乃又不知翻的是三國演義,是封神榜,是近人胡寫之劍俠奇傳,直奇妙至匪言可喻!作者其恐人議其不善寫此等筆墨,而故寫之歟?是又無形調侃作書看書者不少,真堪絕倒!作者謂:術無左道,惟在用之如何;家有賢妻,自足傳之有後;吾謂:術無左道,惟在寫之如何;筆有餘妍,自足傳之有後。將謂改得此聯何如?            
第三十七回 趙子龍麾兵九里關 馬孟起燒糧孟津驛     
  卻說黃夫人攜著錦城公主,仍駕雷車,回轉成都,令錦城入府,啟知世子。世子且驚且喜,立刻同著妹子,來到諸葛元帥宅第,面謝黃夫人,隨即還府,召法正入府,令其作書,飛報荊州。 
  荊州方面,玄德初以吳兵五路犯境,頗為憂慮,又聽得劉璋降敵,零陵失守,外面雖然鎮靜,心中不無恐懼。隨後聽得馬謖報告桂陽無事,虞翻撤兵,始為一喜。再次聽得蔣琬自往督師,收復零陵,逼死士燮,吳兵全軍覆滅;此番又接到世子飛報,黃夫人親往越雋,指揮呂凱王伉,生擒孟獲,蠻人設誓,永不復反,那一喜非同小可。急令董厥作書,宣佈捷音,曉諭前敵將士。書略云: 
  孫權犯順,棄好崇仇,倚賊圖存,肆其鬼蜮之技,北犯夏口,西侵江夏,東軼零桂,南圖越雋,引誘蠻夷,以亂中國,納我叛臣,擾我疆土,征戰之地,延數千里,豈彗孛之災未盡,而生民之劫方殷乎!漢祚未褻,皇天眷佑,我守土之吏,能盡其捍衛之職,臨陣之士,不惜其征戰之勞,一月以來,迭據零陵太守蔣琬羽書,言陣殺士燮,恢復零陵,蒼梧之兵,譖然俱盡;桂陽太守馬謖羽書,言虞翻怯敵,全師宵遁;益州太守法正羽書,言越雋之兵,大敗南夷,生擒孟獲;吳兵五道已敗其三,今所存者,呂蒙徐盛耳!二將屢敗之餘,有江夏夏口而不能守,我據長江之上游,彼乃欲逆流而上,以與我竟勝於吳楚之域,多見其不知量也!螳臂當車,圖存俄頃,凡我將士,當戮力同心,剪此餘孽,豈惟藐孤之榮,高祖世祖,實式憑之!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前敵諸將,得了此書,爭相傳播,勇氣百倍。民間消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早傳入江東方面。呂蒙正與荊州水軍相持蘄黃之間,因漢兵水陸相輔,佔住上游,呂蒙盡量攻擊,馬良向寵應變有方,又兼趙雲決定先發制人,留蔣琪吳班守江夏,留劉封守夏口,自率馬雲騄嚴壽廖化吳懿吳鉅,步兵二萬,騎兵二萬二千人,直取秣陵關;今吳鉅領兵三千,扼曹兵來路,吳兵不出,曹兵決不敢進攻。到了秣陵關,選擇要地駐紮,專迎擊徐盛出兵。 
  呂蒙在水師營中,聽得三路敗兵消息,荊州兵水陸驍勇,諒難取勝,急檄徐盛,扼住秣陵關,免輕出致敗,以傷銳氣,自己卻與眾將商量退兵之法;到了次日,下令軍中,奮勇進攻。兩軍肉搏,死傷無數,殺到日暮,方才收兵。三更時分,一聲令下,各船啟碇流開駛,風急水順,一日之間退還九江。向寵馬良,相顧驚異,因吳兵未敗,不敢去追,只吩咐將士,晝夜嚴防吳兵復行上犯。 
  呂蒙回到九江,見過孫權,報告經過情形。權聞知士燮被殺,撫膺大慟道:「出師未捷,損我良將!」不覺痛哭失聲。還顧呂蒙道:「子明!劉備氣運方盛,未可與爭,孤當保全實力,以待後來,此時決不能為無謂之舉動,以耗元氣!可速令文響,不必出秣陵關,守險以待,趙子龍當無可如何也。」呂蒙遵令,孫權自回建業不提。   
  且說趙雲在秣陵關下,屯兵十日,吳兵堅守不出,聽得呂蒙撤兵,知道徐盛決不出來,與眾將計議道:「呂蒙還屯九江,徐盛決不再出,我江夏夏口之防,既已完固,不如火速撤軍入九里關,乘虛襲汝南上蔡,以撼許昌東面,諸將以為如何?」眾將齊聲道:「願從將令。」雲令眾將乘夜退兵,自己斷後。吳兵以雲全師而退,恐其誘敵,不敢來追。趙雲乘虛襲了九里關,命吳鉅還夏口,幫助劉封守城,啟奏漢中王,令馬良監夏口軍事,向寵監江夏軍事,水陸將士,盡聽節制;由荊州再調兵萬人,以增夏口之防,謹備吳軍來侵。吳鉅領命去了。 
  趙雲自領大軍,電掣風馳,直襲汝南,汝南因於禁在此征軍,西侵襄陽,出發未及半月,猛不提防,雲軍從九里關侵入,馬隊兼程,異常迅速,猝不及防,被雲軍登時佔領。趙雲既得汝南,急分軍五千,令嚴壽廖化去襲上蔡郾陵。兩地因在宛葉許昌之後,薄有防兵,聊為鎮攝,被二將連行攻陷。雲乘勢連下舞陽沈邱各地,進逼臨穎,許昌大震,與舞陽方城通了聲勢,卻把於禁倒隔在桐柏沘源方面。 
  雲長在南陽得了子龍消息,且喜且懼,喜雲孤軍深入,連下十餘城,許昌兩面受敵;懼雲兵力太單,為敵所乘。急從方城調崔頎黃武來南陽,令各領五千人,從舞陽入郾陵,聽雲節制,以厚兵力;飛檄馬超,令關索守登封調檄關興,入方城助張飛;令趙累守郟鄏,調回張苞,亦入方城,以備張遼乘虛進攻。趙雲得了崔黃二支生力人馬,又招募地方精壯,約萬餘人,分配各軍,以為響導。 
  曹操在許昌,三日之間,得了失陷十城的警報,都因勁兵分調在外,防兵脆弱,故被乘虛襲入,縱橫馳突,前無堅城,心中不由不驚懼;又不知曹真在合肥如何,合肥是否陷落?消息中斷。急召眾文武商議道:「孤因前敵軍事吃緊,故將淮徐兵將,調遣一空,孤非不知嚴防,但因趙雲方與吳兵戰於江漢之間,決無餘力及我,豈料趙雲通身是膽,千里襲人,乘孤不備,闌入九里關,摧鋒直進,連陷十餘城,合肥桐柏之兵,為之中斷;彼反得與方城舞陽,聯絡聲息,逕窺許昌,據我堂奧,窺我京城,猖獗已極,為之奈何?」眾文武相顧默然。 
  華歆奏道:「臣啟陛下,趙雲乘我不備,襲我汝南下蔡,據舞陽郾陵,度其所來,不過輕騎!今深入腹地,後無重援,曹子丹東據合肥,於文則屯兵桐柏,辛毗高堂隆王觀趙儼扼守臨穎,張文遠嚴兵葉縣,趙雲已如釜中之魚!可由青州海道,馳書吳會,令孫權移秣陵關之兵,合子丹合肥之眾,西攻趙雲;令文遠轉飭文則,由桐柏移兵還攻汝南,以斷趙雲後路;再令文遠相機襲取舞陽,以中絕趙雲與關張之聯絡;大兵四合,趙雲雖有通天本事,恐亦難逃此四面羅網也!」曹操聽了華歆所奏,連聲稱善,即令陳群由青州海道出建業,令華歆赴葉縣,令程昱赴臨穎,監護四將,嚴守要隘,以待三路會師。三人領旨,分道出發。   
  且說於禁在桐柏,征發兵士,整頓成軍,正待出攻襄陽,聽得流星報馬報道:「趙雲兵入九里關,襲取汝南各地,聲勢浩大,截斷我軍歸路。」又聽得襄陽探子回來,言徐庶自領大軍萬人,還戌襄陽。於禁不覺連吃二驚,正在遲疑,那閻溫杜則,領兵到了,二將奉令會吳兵攻夏口,與趙雲中途錯過,恐被雲襲擊,藏兵入山,因歸路已斷,只好來見於禁。於禁問知備細,不覺跌足歎道:「二位將軍,若先據九里關,趙雲就插翅也難飛入,如今事已至此,只有回兵進擊趙雲後路!」二將應諾。禁合二將之兵,共馬步三萬餘人,也不候魏王詔書,逕行回攻汝南,自有一番戰事。   
  卻說徐庶在襄陽,聽得子龍兵龔汝南直逼許昌,深恐雲孤軍深入;知曹兵決無餘力更犯襄陽,星夜同關平回南陽,來見雲長,言襄陽決無戰事,雲孤軍可危。雲長道:「元直之言甚是,但子龍正在得勢,絕對不能撤回,某家前已令黃崔二將,領兵萬人,前往協助矣!」元直道:「子龍得勢,前軍形勢,趨重舞陽,君侯宜親率重兵,進駐舞陽,以壯方城汝南兩路聲勢。」雲長稱善,留關平周倉暫駐南陽,自與元直領步兵二萬人,騎卒五千,前駐舞陽,一面使人知會翼德。雲長來到舞陽,龐氏兄弟,迎接入內。雲長略加慰勞,便令二將領兵萬人,離城十里下寨,嚴防魏兵。二將領令出城安營。趙雲方面,聽得雲長進駐舞陽,四方受敵,滅除一面,心中自足歡喜。 
  那橫亙偃洛的馬超,由荊襄方面,聞知妹夫妹子統領全師,由九里關襲取汝陽,五日之間,連下十城,直逼許昌,不覺大喜。又聞得雲長進屯舞陽,接應妹夫,愈加高興。猶恐雲長後路空虛,令劉琰領兵五千,替關平守南陽,叫二將火速去前敵。劉琰領令來到南陽,關平周倉將步軍八千,悉交劉琰,二將自赴舞陽,來見雲長。 
  雲長詢知始末,笑謂元直道:「孟起於公誼私情,皆可謂周至矣!劉琰聰敏有識,留守之也。」即補給一令,令劉琰留守南陽,請元直前去汝南協助子龍,應付戰事。元直拜辭,自去汝南。雲長作書告知馬超,略云: 
  子龍虎將,英毅有為,吾兄弟愛之敬之,誠不後於孟起。孟起上籌國是,下顧懿親,恩誼之殷,實所希覯。遣兵分防,俾某專心前敵,至意可感!業請元直前往協助子龍,以子龍之英武,元直之才略,某與翼德為其後援,或不致有蹉跌云云。 
  馬超得書,感激萬分,即日整頓部隊,全師出戰,以急西面之敵,而寬東路之師。姜維啟道:「主將!我兵橫亙偃洛,斷絕曹兵交通;而曹兵發敖倉之粟,由孟津轉運新安,所以司馬懿軍心,猶不致潰亂。頃探得曹兵復運糧八十萬斛,現貯孟津驛,護糧魏將典滿許儀。主將與仲華今晚領兵五千,去劫魏將之營,維與文將軍,各領千人,偷入孟津驛,盡行燒燬,前軍無糧,彼軍將不戰自亂矣!」 
  馬超聞言大喜,即與諸將暗暗準備,令諸葛瞻督同馬凱韓雍,好好看守大營。到了二更時分,馬超同著三將,分途出發。看看到了魏兵營柵,漢兵一聲喊,撲將進去。那許儀典滿,刻刻提防,聽見漢兵劫營,一個提刀,一個持戟,出營迎戰,四個人殺做一堆。那姜維文鴦,繞道過去,來到孟津驛,快四更天了。運糧兵將,因前有大軍掩護,個個鼾睡如雷。二將分付將硫磺引火之物,四處遍佈,一時火起,並將馬干秸秸盡行延燒,登時火光燭天,照得孟津河水通紅,把一條黃河,變成了紅河。 
  偃師城裡曹彰,知道漢兵劫營,急引鐵騎五千,出城救護。看見許典二將,有些抵敵不住,曹彰縱馬上前,敵住馬超。馬岱雙戰二將,有些為難。姜維文鴦兩個,見火巳燒到八成,各領部兵,從魏營後面殺入,衝破營盤,殺到前面,四處放火,魏兵大亂。 
  文鴦乘魏兵慌亂中,從許儀背後,就是一槍;典滿看見,急將畫戟迎住,姜維就勢一槍,刺中典滿左臂,典滿負痛,棄戟逃走。姜維便上去幫助馬岱,文鴦上去幫助馬超。曹彰見漢兵勢大,糧草已燒,招呼許儀敗走,自己壓後,回轉偃師。馬超已獲全勝,亦不追趕,回轉營中,犒賞將士,遣人飛報元帥,言新安糧運,已經燒燬,請元帥酌度進攻。 
  孔明在澠池,得了子龍入據汝南,雲長進兵舞陽消息,精神為之一振。又得馬超呈報燒燬孟津驛,知新安軍士,必苦無糧,即欲召集諸將商議進攻。同時成都差官,將地雷火炮,也就運到,來營繳令。孔明吩咐廖立嚴密收藏,不得有誤,自己卻與魏延李嚴,於清晨上邙山最高處,視察新安形勢。見新安南面是山,一面平地,一面是水,城垣高峻,守禦嚴密,看罷,即同二將回營。正是: 
  離火震雷,從古無不摧之城闕;雲龍風虎,於今有無限之冤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演義曹丕以三路取吳,五路取蜀,本書諸葛以三路敵魏,五路敵吳,丕之路,一戰即退,五路或戰或不戰而大進。錯綜變化,虛實進退之數,即順逆勝負之分,已自不同。而直進秣陵,長驅汝蔡,因撤軍之勢,便撼許昌之東,乘虛以襲九里關,於是蜀魏戰局又生變化。不謂吳方援魏,轉以急魏,魏欲危蜀,更難拒蜀!人以五路乘虛,我只一路乘虛,則於翻案因果之中,復呈軍事消長之幻;而不戰自焚之理,惡貫必盈之機,不寫天,只寫人,俱處處可以明之見之。前寫諸葛,寫雲長,寫馬超兄弟,寫黃忠,姜維魏延王平,甚至寫諸葛瞻,寫蔣琬向寵,雖亦未嘗不寫趙雲;然只此一回,卻從正面將子龍渾身是膽大寫特寫。故此回乃以據漢水子龍如何廝殺,極力順描,而帶將戰荊襄徐晃徑入敵圍,故意反翻,無論能讀不能讀,總能知本回所寫,完全是一篇子龍有膽傳。 
  阿瞞一牛,慣喜斷人糧運,官渡相拒,烏巢燒糧,演義所以寫孟德也;祁山數出、轉餉維艱,渭水不戰,上方燒糧,演義所以寫仲達也。絕三軍之煙火,亂敵戰心,有仲達傳阿瞞之衣缽。袁劉前後相望,交受其困矣。計百出之火攻,求吾勝算,非孟起步諸葛之後塵,操懿今昔以異,何得雲大食其報乎?是故蜀以武侯為帥,則非火攻不可者也,而姜維在馬超之側,固一武侯小影!橫亙偃洛,既斷交通,自不可不以火攻,更斷操兵之糧道,而魏以司馬率守,又以算人糧道為能者也,乃曹操居仲達之後,仗有敖倉多粟,濟運新安,為報循環,即不可不以燒糧,焚盡孟津之聚積。夫而不戰已寒賊膽,夫而後欲守亦亂軍心,舊案胥翻,請君入甕,此固戰略所必爾,彼如報應之昭昭!不意黃河變作紅河,遂使黃須遇到赤壁,紅黃顏色,打成一片,相映成趣,尤臻漢家之火德未衰,銅雀之黃龍將死,而阿瞞不是烏巢,卻又走到鳥林去也;而諸葛滅去五丈星星燈火,卻亦點起十丈燎原河燈來也,絕倒絕倒!            
第三十八回 炸新安諸葛試地雷 拒洛水司馬掘天塹     
  卻說孔明與黃忠李嚴諸將,視察新安形勢,回到營來,喚廖立道:「前時從益州出兵,嚴道銅山礦工,隨營現有多少?速去查復。」廖立領命,清查各營,此項礦工,約有七百餘人,立時聚集一處,來到大營報告,孔明叫將頭目喚上。那頭目上前叩見,孔明叫他起來。頭目謝恩站起。孔明一見他眉目凶橫,身材高大,暗暗發笑道:「無此人才,絕對不能礦工頭目。」 
  當下孔明便開言道:「你們掘了多少年的礦?為何出來當兵?」那頭目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掘了十餘年,礦因前時銅山西崩,山水暴發,所有礦洞,全行淹沒,小人們衣食無資,故而出外當兵。」孔明道:「你們在營中,長官可曾欺負於你?」頭目答道:「元帥號令嚴明,長官服從紀律,只有優恤小人們地方,並無虐待小人的處所。」孔明道:「現在我有一要緊事件,要你們前去效力。你們願去不願去?」頭目回道:「元帥待小人們恩重,要小人們赴湯蹈火,小人們都願意前去。」孔明道:「既然如此,你暫出去,同你弟兄們整頓器具,以備差遣。」頭目領命出營。 
  孔明隨喚廖立道:「新安北倚邙山之麓,南臨洛水之陽,東西兩面,均系平地。將軍可護領礦工,從邙山盡處樹林之中相度地形,掘一地道,直抵新安城根;到城根後,再橫通二穴,距離各三十丈,成功後速報我知。」廖立道:「元帥!若掘地道,從西面開工,似較山腳為易。」 
  孔明道:「將軍有所不知,西面是我進軍之路,系司馬懿必防之地,若有疏虞,危險實甚;且前無遮蔽,不易動工,不如從邙山山腳,既有樹林為之掩護,又非彼重防之區,較西面為安全也。」廖立方才心服,領了礦工,自去動作。孔明卻又吩咐黃忠魏延李嚴各領五千人,日日叩關搦戰,曹兵一出,交綏而退,曹兵不出,環城示威。 
  司馬懿在新安城中,接到曹彰急報,孟津驛糧草,為馬超所焚,前軍缺糧,甚為憂慮。又見漢兵日日環城索戰,想是孔明知道我缺糧,要來乘勢攻擊;吩咐眾將,小心城守,一方請曹彰設法運糧前來,以安士心。 
  孔明令廖立叫那些礦工,白天乘著出兵,努力開掘,到了半夜,卻又停工,因恐夜深人靜,為敵所知,反生阻礙,果然神不知,鬼不覺,看看挖到新安城邊,忽然挖出一塊鐵牌,上有文字,土花斑剝,工人呈與廖立,廖立轉呈孔明。孔明教左右將土花洗盡,字跡顯然,儘是大篆。孔明念去,好是幾句銘詞,上書: 
  新安城池高且深,重瞳於此抗秦兵,後四百年一書生,地雷殷殷轟此城。 
  孔明看鐵牌上面,更無年月日,前後亦無姓名款識,讀罷不覺大驚,想此牌系何人所作,能前知至數百年後?即時焚香告謝,敬謹收藏,遲過數目,廖立回來繳令。孔明大喜,命廖立將成都運來之火藥二十萬斤,地雷十個,小心安置城根之下,用竹管通著引線出外,將隧道塞住,如法佈置,再來報知。 
  廖立去了,孔明即刻升帳,傳黃忠聽令,黃忠上前參見。孔明道:「明日午刻,決取新安,老將軍可領弓弩手五千人,繞過北城,離城五里,虛作攻城之勢,陣後遍佈疑兵,俟曹兵麇集北城,必為地雷所轟;彼軍必死力搶護缺口,老將軍可飭弓弩手踏城而射,彼既無從立足,缺口自難搶護。」黃忠領兵自去。 
  孔明再喚馬忠領兵五千,由西路進攻,馬忠領兵去了。然後喚魏延李嚴上來道:「我軍久頓堅城之下,二位將軍遂無用武之地,新安非二位將軍奮勇進攻,恐未易下。」二將同聲願當前敵。孔明道:「二位將軍各領五百人,明日午前,黃老將軍進攻北城,城垣一塌,曹兵必麇集救護;二位將軍從南城駕著雲梯,乘虛襲入,城上即時堅立漢幟,大兵便可斬關入城,司馬懿非走不可矣。」二將領令,各去預備。孔明吩咐將士,明日午刻,齊集新安城,不得有誤,眾將遵令。 
  到了次日,司馬懿聽得黃忠引兵來攻城,立將北城加厚兵力,正在吩咐,不覺心動。司馬懿知道戰事必然吃緊,再令司馬師領五千人馬,前往協助。看看正午,只聽震天動地的一聲響亮,接連又是兩聲,把新安北城從山上倒塌下來一百餘丈,司馬師的五千人馬,盡埋入地穴之中,兩三里內沙石亂飛,塵土飄揚,人翻馬倒,天日無光。司馬懿見事不諧,立令司馬昭同徐晃前去搶護缺口。剛來到城邊,黃忠一聲令下,五千弓弩手,箭如飛蝗,踏城亂射。城裡曹兵,魂魄俱喪,又怕箭射;司馬昭徐晃帶領親軍,血戰倒口,李典率眾紛紛前往馳援。 
  忽聽得南城一片吶喊,魏延李嚴乘勢上城,張郃上前截住。魏延迎住張郃,李嚴殺下城去,開了城門,漢兵如潮水一般,那裡阻攔得住。張郃見不是頭,棄了魏延,拍馬回到帥府,保護司馬懿出了新安,往洛陽便走。那司馬昭徐晃,聞得南城失守,料道城已守不住了,急忙招呼李典,混戰出城。黃忠乘勢殺入,漢兵四面入城,將新安登時佔領,得了司馬懿符節印綬文書軍資,降了曹兵二萬餘人,死傷曹兵,又約二萬餘人,司馬懿十萬大兵,去了一半。 
  孔明進了新安,重賞礦工,大賚將士,安輯居民,遣散降卒,整理隊伍,收復城池,專人去荊州報捷。一面分遣急足飛報雲長孟起,以振軍威。   
  且說司馬懿在路上得了鄧艾鍾會前來接應,進了洛陽,喘息方定,司馬昭入見,告知父親,哥哥陣亡。司馬懿流涕道:「西征將士,塗肝腦於戰場者,將以萬數。敢以一子而念之乎!且為國而死,尚何言哉!」隨寫表差人送上許昌,言新安失守情狀,將士死敵請從優恤,自請從嚴懲治敗軍之罪。表到許昌,操手詔賜懿,略言: 
  新安禦敵,智勇兼施,寇來如牆,莫之能犯,仲達能軍,即諸葛亮亦當屈服也。惟亮陰謀凶險,施用毒器,毀我堅城,將士皆血肉之軀,豈能勝硝磺之焰!損我良將,陷我精兵,子尚英年,亦作國殤,言之慟心,茲贈驃騎將軍,賜謚勇烈!昔孟明三敗,卒渡茅津;馮異垂危,終奮澠池,願仲達上追先烈,毋以一時之勝敗,灰臨敵之雄心,至陣亡兵士,己敕地方官按籍撫恤,諸所需用並敕所司,隨時支發,都督印綬符節,專使補給。 
  司馬懿奉到手詔,感激涕零,隨即撫慰將士,補葺闕乏,裁汰老弱,以節軍食,招募工匠,修理器械;自與劉曄周巡洛陽四面,見龍門少室,已入漢軍掌握,東南險要,都無所恃,只好憑據洛水,以拒漢兵。回到府中,召集諸將商議。懿道:「今諸葛亮乘勝而來,擁兵直進,馬超橫亙偃洛之中,洛陽前後皆敵,在我軍實無棄地與敵之理,在敵軍已有包舉洛陽之勢,諸將有何良策,可解此圍?」 
  鄧艾啟道:「都督!馬超非得諸葛誕之內應,絕不能覆我三屯,彼之橫亙偃洛,原在我軍包圍之中,彼之危險,實甚於我;計彼全軍不過五萬人,而任城王駐偃師之兵,數近六萬,洛陽原有之兵,合新安退回之卒,將十二萬人!我之防線,愈縮愈短,我之兵力,愈聚愈厚,馬超能守原屯,即為已足,決無餘力再攻洛陽。諸葛亮乘戰勝之威,挾凶毒之器,長蛇封豕,卷地而來,我軍宜以防諸葛亮為先,可暫置馬超於不論。」 
  司馬懿道:「士載所論,具有條理,但防諸葛亮,又有何策?」艾道:「洛陽山險,已經全失,末將以為宜塹洛水,以阻亮兵,我憑塹以守,亮雖有十萬之眾,亦不能飛渡;亮兵被阻,然後合任城全力,以攻馬超;諸葛之兵阻於西,雲長之兵阻於東,超以孤軍,處此二強之間,非全師以退,則必全軍覆沒而後已。」 
  司馬懿喜道:「士載之言是也,可乘諸葛亮兵尚未至,速與士季領五萬人,晝夜興工,塹引洛水。」鄧艾領命,即同鍾會帶兵前往,當著漢兵來路,掘下一塹,長數十餘里,南引洛水,北注黃河,憑塹紮營,十分穩固,回到洛陽,稟知都督。懿自同劉曄前往巡視,只見水勢滔滔,為之一喜,極獎二將成功之迅速。隨請李典領兵三萬,專為守護,阻住漢兵。自率鍾鄧回城,與諸將商議,知會任城王,約期進攻馬超不提。   
  卻說孔明得了新安,令廖立駐兵防守,隨令黃忠為先鋒,領兵前進,將近洛陽,為塹所阻,飛報孔明。孔明來到前軍,看了一遍,說道:「我兵阻塹,不能前進,彼必合兵,以攻孟起,孟起孤軍,殊可憂慮!今彼既掘塹固守,絕不能再至新安,我不如全師渡洛,逕趨宜陽,合孟起之軍,以戰於洛陽城下,則彼之掘塹適自限戎馬之足耳。」眾將齊聲稱善。孔明立傳將令,全行拔隊,開赴宜陽,三數日間,便自到了。諸葛誕弟兄相見,更是喜悅,孔明再留兵五千,副將三員,助守宜陽,仍督全軍,由延秋集渡洛,來到馬超營中。 
  馬超正因探聽得司馬懿敗回洛陽,掘塹引水以拒漢兵,與曹彰剋期夾攻自己,與姜維諸將,商議應敵之策;忽聽得元帥到了,真是喜從天降,率領眾將迎接入營,以次參見。諸葛瞻帶領諸葛靚上前拜見。孔明略為獎勵幾句,便問馬超道:「司馬懿現在有何舉動?」超答道:「據細作報稱,司馬懿因掘塹以阻元帥之兵,決計與曹彰合兩軍之力,來攻超營,元帥到此,可無慮矣!」 
  孔明隨即下令,叫馬超領著馬岱姜維文鴦三將,偏將十員,馬步兵三萬,迎敵曹彰;黃忠領魏延李嚴馬忠三將,偏將十員,馬步三萬,迎敵司馬懿;孔明自率子侄,督中軍接應,令軍中且不聲張,靜候司馬懿出兵。正是: 
  飛將軍從天而下,神鬼皆驚;洛陽城壘卵之危,貔貅失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世人之讀演義,到上方谷司馬受困一回,莫不欣悅諸葛,用盡屯田、失糧、詐敗,許多心力,費盡造柵、掘塹、塞谷、積柴、埋地雷、搭窩鋪,許多手續,做盡七星燈、旗、號帶、奔走、吶喊、虛救、虛應,許多張致,竟將堅守不出之老奸司馬懿父子,一併引入谷中;而刮刮雜雜,火勢沖天之際,三人下馬,抱頭一哭,大雨傾盆,以致地雷不振,火器無功,只被蜀兵搶去一個渭南大寨,蓋未有不廢書而歎者!讀書人掃興,幾與諸葛之聞報相同,世人所以每謂漢魏興亡,歸於天數,亦正為演義多有此等筆墨,動相誘誤耳。 
  以人所不料之事,寫人所不喜之文,已為過舉;若假引人入勝之筆,從中成事在天之證,則謬種流傳,未有不可打入阿鼻地獄者!世雖不必無此事,書卻不可有此文,傳其所不當傳,復因以附會天道,此社會國家日趨於不振,而才子之罪所不免浮於亡國奴也!罰以坎坷,尤不足儆誤盡蒼生之戒;動言天道,斯必使人自悲人事之窮!曰無因果,是即其因果也;曰無報應,是即其報應也。惟吾之所謂因果報應雲者,仍歸人事,不明天道也。 
  今日火器大精,已甚明諸葛人事,當時實有所未盡,天道之無稽既破,才子之不材可哀,則有作者從而鄙之。以新安為諸葛大震地雷之地,只一試字,便屬不堪自信,竟毀堅城之詞,會於言外,即翻演義深相共信,轉逃司馬之筆,暗用譏之。前須設計誘入谷中,此不費力,早困城內;前須詐敗虛救虛應,此偏示威,虛戰虛攻;前只司馬父子三人入谷,此卻徐晃張郃一齊在城;前未死司馬一人,此但生司馬二人;前僅下馬抱頭痛哭,此則坍城埋入地穴;前惟搶一大寨,此且搶一堅城;前雖損傷兵卒十之八九,未計若干,此書降死司馬大軍,十萬去了一半;而皆只寫人謀,不寫天數,並寫一面是山,一面是水,一面平地,是又明告地勢無異渭原,所翻之案,正為上方谷而發也。恐人尚不甚覺,複寫同一察看地勢之筆,更以上邙山三字,明點上方谷,其大聲疾呼,欲破世人信有天數之說,用心亦良苦矣!興之所至,帶筆而翻陰平諸葛留碑一案,土花班剝,鐵篆城邊,四百年後一書生,固若自寫,然實以不著姓名,及諸葛大驚,何人竟能前知至此等語,以反寫諸葛之並不知有天數,則何至賣弄姓名,而又竟知天數,一生故欲違天,如演義之所云云耶!故此回之妙,猶不在以人謀翻駁天數,從正面辟明;而在以天數曉譬天數,自反面攻破解酲醒醉,闡盡天人,有讀上方谷一回而恨不已者,其速取此回而連讀之。 
  世人皆恨曹操,而至司馬專權雖亦快之;然恨司馬師昭弟兄,又如故也。文鴦攻寨,司馬師左眼迸出瘤口;被皆咬爛,回許臨危,右睛迸出,大叫而亡,讀者乃再快焉。而本書歷寫司馬氏皆忠於魏,危城支持,效死於斯,毋乃不快;不知以懿與操,原有不同。魏篡漢,其惡在父,晉篡魏,其惡在子,是不可以不別,而賊子亦不得無誅!惡始於師則首師焉可也。作者以為雙睛迸出,非死於無君,乃死於無父;無父之賊與人快天誅於挖睛掘目,不如人快筆誅於粉骨碎身!同一稱快,煞費斟酌。若懿拒戰渭原,恃有可守之險,漢以不得飛渡,倘無天塹,懿殆不守;此又洛陽無險,所必掘塹以誚之,而見漢之終能飛渡者歟。            
第三十九回 洛陽城漢魏大交鋒 孟津縣許典雙敗陣     
  卻說司馬懿會同曹彰,夾攻馬超,偃師方面軍隊,完全由曹彰支配,洛陽軍隊,除已令李典專防新塹,以阻新安西來之漢兵,令張郃為正先鋒,徐晃為副先鋒,鄧艾為左翼,鍾會為右翼,各將萬人,同時出發,限期撲滅馬超,以除偃洛心腹之害,令彼不得再與諸葛亮深通消息,以掣後路。司馬懿自與劉曄司馬昭守護城池。 
  偃師城中,任城王曹彰,仍令四將守城,自將鐵騎萬人為中軍,典滿許儀各將萬人左右翼,浩浩蕩蕩,直向馬超營中殺來。隔著一箭之地,只聽馬超營中鼓角齊鳴,營門開處,西涼馬隊,如潮而出,馬超一馬當先,左有文鴦,右有馬岱。曹彰看見馬超全軍迎敵,心中暗暗歡喜,料道仲達此番必獲全勝,吩咐眾將奮勇向前。曹彰懷著必勝之心,自然精神百倍,馬超亦抖擻精神,六匹馬殺做一堆,煞是好看。兩邊軍士,擂鼓吶喊,震天動地。 
  洛陽城中,知道偃師兵出,立刻整隊出城,直向馬超右營撲來,只見營門大開,漢兵偃旗息鼓,全無聲息。張郃便要進兵。鄧艾眸子最小,眼光最利,在馬上看見漢營中殺氣騰騰,彷彿似添了多少兵將似的,急諫道:「將軍不可輕進,馬超營壘整齊,必有精銳埋伏在內。」張郃道:「彼傾全力以御任城,余兵守營,為數有幾?雖有精銳,何足懼哉!」吩咐軍士,鼓噪而進。 
  一霎時,只見漢營旌旗盡堅,鼙鼓驚天,黃忠縱馬出陣,左有李嚴,右有魏延,大喝道:「殺不死的敗軍之將,敢來此耀武揚威,老夫今日,必取爾之旨級!」拍馬提刀,直取張郃。張郃見黃忠來得突兀,不覺吃驚,勉強上前迎戰,徐晃急忙遣人飛報都督。司馬懿聞報大驚道:「黃忠來何神速也?」司馬昭道:「我塹洛水以拒漢兵,諸葛亮必懼我兵之夾攻馬超,而絕其進取之路,潛師悉起,盡赴宜陽,卷甲渡洛,而入超軍,以與我決戰於偃洛之間,此來當不僅一黃忠,諸葛亮亦必入超軍矣!」 
  司馬懿長歎道:「新安之兵,若與超合,我軍寧可得志耶!」隨令劉曄守城,自與司馬昭策騎出城觀戰,見漢兵行列整齊,隊伍精銳,黃忠諸將,盡在行間,回顧司馬昭道:「新安漢兵果盡來矣!」只見漢兵隊裡,分出一條道路,孔明戎服乘馬,左有諸葛瞻,右有諸葛誕,相隨保護,來到陣前,教黃忠停戰,請司馬都督出來答話。懿亦止住張郃,司馬昭與徐晃左右護縱上陣。 
  孔明笑道:「司馬都督,別來無恙!新安地雷,竟能免禍,真福人也!」懿答道:「兵凶戰危,古有明訓。足下始創凶器,以毒生民,作俑無後,幸勿以為自足。」 
  孔明道:「足下誤矣!曹操躬篡弒之行,足下祖父,世為漢臣,不知為國討賊,乃率犬羊之眾,以抗桓文之師,倒行逆施,死有餘辜!除君之惡,惟力是視,恨火藥太少,令足下得苟全性命,仍返洛陽耳!」懿厲聲道:「前在新安,一時大意,中汝詭計,足下今日,尚能再炸洛陽乎?」 
  孔明笑道:「足下塹洛水以阻我軍,而欲合偃師之兵,以攻孟起,陰謀叵測,謂我不知,洛陽已在我掌握之中,當生擒足下,以祭洛水之神,正足下裂絕地脈之罪!足下若審時達勢,解甲歸降,當請命主公,免足下一死;若執迷不悟,洛陽恐不免為新安之續,將如尊諭辦理可也。」 
  司馬懿顧徐晃道:「將軍可出陣擒拿孔明,以雪新安之恨!」徐晃應聲,手提巨斧來砍孔明。漢兵陣上,李嚴驟馬提刀,上前截住,接連便是黃忠斗住了張郃,魏延斗住了鄧艾,諸葛瞻斗住了鍾會,兩軍接觸,山搖地動,好一場惡戰,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到了黃昏時候,方才鳴金收兵,兩邊各有損傷。孔明自從出兵以來,算這一回是第一次大戰。七日之間,大戰三次,雙方勢均力敵,各不相讓。沿著偃師洛陽百里內外,人民逃亡轉徙,十室九空,村舍無煙,土炕生草,死傷載道,餓莩盈途,真是大劫所臨,無人倖免,血膏骨露,慘不忍言。 
  孔明見魏兵尚強,一時難於取勝,下令全軍停戰,守營更番休息。司馬懿也因將士勞苦過甚,嬰城休養,只提防孔明當真再用地雷來炸洛陽,隨時令人登城瞭望,夜間伏地聽聲。誰知道孔明第一次所運的地雷,在新安已經告竣了,還得花錢通關節向陸軍部請護照,收買硝磺,才能彀製造呢。這是空話,不在言表。 
  孔明與眾將計議道:「洛陽魏兵十餘萬,偃師又六七萬人,其勢尚未可侮;但洛陽糧草,前因分濟新安,所存必已無多,我若以奇兵襲取孟津,則洛陽之糧自絕,司馬懿不能不棄洛陽,而退守偃師矣!」眾將齊聲稱善。 
  孔明喚馬超道:「孟起前番去孟津,熟悉道路,可同伯約仲華文將軍前往,先以一軍攻城,曹彰必遣人來救,孟起兄弟迎擊救兵,姜文兩將軍可於城外放火,而令人虛作剜掘地道之狀,彼軍懾於新安之事,必不敢乘城以守,兩將軍梯城而入,必得此城;得城之後,兩將軍領兵萬人留守,與前軍成一縱線,聲勢連絡,營壘堅固,魏兵來攻,亦不懼矣!」四將領命,即時去了。孔明又令魏延李嚴堅守右營,調黃忠來左營,迎敵曹彰,令四將一意徑行,去取孟津。分撥既定,諸將各分頭前進,預備乘機血戰。 
  就中單表馬超兄弟,領兵先到孟津。孟津城外,曹兵兩個大營,一個典滿,許儀在孟津城南分駐,屏障孟津,兼通偃洛軍路。守孟津城的,乃是孫禮韓德。那典滿許儀,看見馬超兵到,兩個領兵分頭迎敵,一面使人飛報曹彰,四將登時殺做一堆。文鴦姜維,卻領兵刺斜裡繞過曹兵,直攻孟津城後。孫禮韓德,急忙登城守禦,遠遠望見漢兵,在樹林中興工動土,用騾馬裝載箱匣,運到樹林,倏忽不見。 
  孫禮對韓德道:「前聞諸葛亮在新安,用地雷火藥炸毀城池,司馬子尚全軍覆沒,我兵損失四五萬人,都督只得棄城而走!眼見得他們又倚蔽樹林,挖掘地道,再施詭計,來毀孟津;若待其地道掘成,我與將軍皆死無葬軍之地!不如開城出擊,令彼不得工作,一戰而勝,固足以保全孟津,如其不勝,等於敗死,將軍意下如何?」韓德道:「將軍之言是也。」遂令裨將孫泰領兵三千守城,自與孫禮各領五千人,開了北門迎擊漢兵。文鴦姜維見曹兵中計,心中歡喜,文鴦接住孫禮,姜維迎住韓德,在城下大戰起來。 
  那曹彰接著典許二將急報,立刻帶了萬餘人馬,前來救應。剛出偃師,只見一支漢兵,擋住去路,一員大將,橫刀躍馬,大叫道:「曹彰休走,黃忠在此!」曹彰挺槍迎住,就在偃師附近,大戰起來。 
  那典滿與馬超戰到六十餘合,看看抵敵不住,兼之臂上傷痕初癒,盪開一戟,回馬便走,馬超縱馬趕來。典滿掛了畫戟,取弓在手,搭上雕翎,颼的一聲,望馬超射來。馬超眼明手快,把槍一援,將箭撥在地下。典滿一連三箭,均射不中馬超,心內著慌。馬超趕到身邊,典滿丟了弓箭,取下畫戟,與馬超再戰,一發不濟。馬超一連幾槍,只殺得典滿通身是汗。回馬敗走。許儀見典滿敗走,獨力難支,也只得敗下陣去。 
  馬超兄弟,乘勢殺散曹兵,叫馬岱從孟津前門上城,接應姜維文鴦,自己領兵來接應黃忠。那典滿許儀,見曹彰戰黃忠不下,拍馬上前助戰。馬超趕到跟前,截住二將,兩邊戰鼓雷鳴,喊聲大震。馬岱乘隙,帶領敢死士爬上南城。孫泰猛不防漢兵爬城而進,被馬岱大喝一聲,手起一刀,將孫泰劈個瓜熟蒂落,督兵下城開了南門,眾兵一擁而入,城內登時大亂。 
  馬岱由南門殺到北門,曹兵無主,紛紛四散。馬岱開了北門,趕到陣前,來到韓德身後,順手一刀,韓德屍首從馬上倒栽下來。孫禮見韓德被殺,拋了文鴦,拍馬逃走。文鴦奮勇追趕,兩馬相離,不過一丈來遠,文鴦刷的一槍,從孫禮後背,直刺到前心,挑下馬來。三將合兵殺散魏兵,進了孟津,留姜維鎮撫城池,馬岱文鴦領兵前來接應。 
  馬超只見黃忠戰住曹彰,自己力敵許典二將,越殺越勇,毫無懼怯。忽見馬岱文鴦二將,大喊一聲,縱馬揮刀,殺入陣中。馬超見二將殺來,知道孟津戰事得手,讓二將敵住典滿許儀,自己縱馬來助黃忠,大叫道:「老將軍休要放走曹彰,俺馬超來也!」曹彰與黃忠剛殺個平手,那裡還能再加上一個馬超,恐怕被二將所算,折損自己英名,招呼許典二將,馬上退兵,四將隨後追趕。曹彰與典許二將力戰得脫,進了偃師,閉城不出。 
  馬超叫馬岱文鴦同姜維去守孟津,自與黃忠回大營來見元帥。參謁已畢,孔明知道得了孟津,以手加額道:「諸位將軍努力同心,得了孟津,洛陽在我掌握之中,司馬懿已成釜中之魚矣!」重賞二將,二將固辭。孔明令馬超領本部人馬,同馬岱倚孟津下營,斷絕曹兵交通;與黃忠督率將士,火速修築圍牆,嚴防曹兵衝突,圍牆一成,司馬懿插翅亦不能飛出矣!二將領命,火速奉行。 
  洛陽城裡的司馬懿,聞得孟津失守,曹彰兵敗,漢兵修築甬道,專困洛陽,急與眾將商議道:「孟津一失,咽喉路絕,甬道若成,我軍無□類矣!洛陽決不可守,不如乘甬道未成,全師衝擊,奪路東歸,退守偃師,猶可死中求生,勝於閉門待死也。」 
  劉嘩道:「都督所見甚是,但漢兵新勝,勢焰方張,諸葛亮小心謹慎,著著提防,我兵進不能出,退不能守,軍心一亂,不堪設想!不如暗暗整頓全軍,明日令鄧鍾二將軍,渡洛進攻宜陽,奮勇急攻,諸葛誕勢危,必求救於諸葛亮,諸葛亮不能不遣兵來救,然後令二將棄營急歸,乘夜以全師直指偃師,將士思歸,諒彼絕不致昧于歸師勿遏之語也。」懿道:「此計甚好。」立令二將出兵。 
  司馬懿一聲令下,鄧鍾二將引兵亂流而渡,直指宜陽,到了城下,奮勇進攻。果然諸葛誕督率守城兵士,死命抵禦,飛報大營,孔明令魏延領兵萬人,回救宜陽。待至黃昏,二將暗暗領兵,仍回洛陽。司馬懿大喜,急令張郃作先鋒,鍾鄧為左右翼,自與劉曄李典將中軍,徐晃司馬昭將後軍,前面都是強弓勁弩,將洛陽城里餘存軍資糧食,放起火來,乘勢開城,從漢兵空虛地方,排山倒海,斬關直入,漢兵披靡。 
  孔明早知懿勢在必走,兵力猶厚,不可阻遏,讓開一條道路,待曹兵過去三分之二,一聲鼓響,漢兵四合,將司馬昭徐晃困在垓心,左衝右突,不得出來。曹彰迎接都督入城,聽說司馬昭徐晃被圍,領了三千鐵騎,與張郃兩匹馬,兩條槍,殺入漢營,闖進重圍,尋著二將,救了出來。四人捨死忘生,大殺一陣,漢兵到傷了許多士卒。比及馬超黃忠趕到,曹兵已回到偃師去了。正是: 
  鄴下黃須,久稱將種;河間玄發,不異英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戰事之出奇應變,未有如本回所寫者也!洛陽一塹,以拒諸葛,偃師夾陳,以攻馬超,漢兵未進者不得再進,已進者不得再退,其勢之危,有如壘卵;孟起孤軍,復遇死故,是雖百戰能雄,未有不敗者已!而不意黃忠突兀,已到中軍。其所決策即在限我馬足者,亦無非限彼馬足,於是全師渡洛,以濟延秋,不爭天塹之奇功,轉出宜陽之側面,而飛將軍已共鬥於洛陽城下。馬超之援既厚,司馬之計徒營,此真勝笨伯出奇,必大寫許多攻塹文字,而愈覺危而後濟,又不必輒寫許多飛瓦渡冰文章也。嘗細按之,則知此回,亦暗翻司馬懿占北原渭橋一案,而觀其寫諸葛,洛陽己在掌握中,當生擒足下,以祭洛水,之神,正足下裂絕地脈之罪數語,則又知手揮五弦,作者乃針對當時洛陽大帥而發。洛陽大帥掘堤之禍湘也,誠非痛絕之不可;然而文章戰術,出奇變化,左右回合,今古映照至此,亦盡可視作孫吳兵法讀,正不必鼓瑟多事膠求也。 
  寫孔明出師以來,洛陽鏖兵,為第一大戰,雙方勢均力敵,戰僅三次,時方七日,而偃師洛陽百里內外,已是十室九空,村舍無煙、土炕生草,甚失兵禍之慘也。而人民苦兵,歷年匍匐哀號於鋒鏑之下,不覺流露呻吟,代陳其痛,以出於作者筆底,仁人之言怛以惻,哀鴻之淚枯以竭,半夜讀之,真不知滿紙滿行,是墨是血! 
  奇兵往襲孟津,絕糧運以迫司馬,使棄洛陽而退偃師,原不足奇;所奇者新安一炸地雷之後,乃即以虛剜地道懾孟津之曹兵,使彼不敢乘城為守,因梯以入,自來攻城之法,得未會有此奇計者也。概此一端,寫盡虛者實而實者虛之大道,兵法變幻了於作者之胸,一一搬演毫不費力,而奇真可謂百出!總之滿懷淒楚,正撲筆上文兵禍之餘,無非欲少寫幾許攻殺文字耳,乃偏能打起精神,換筆又寫不戰而屈人兵卻又有若許方法,苦口婆心,不意即於屠刀霍霍,移盆接血聲底聞之。再寫孟津大戰,心終不忍,於是更寫修築圍牆,以困司馬,忽與洛陽掘挖天塹,兩相對照。如此放戰不打,大家動工,一方開溝,一方築牆,便是建設工作,不是破壞工作,煞奇煞妙,令人可噱!然清季之破捻匪,即出此長圍戰策,慎勿謂此非兵法所有。            
第四十回 游洛水諸葛亮賦詩 收合肥孫仲謀傳檄     
  卻說司馬懿因漢兵取了孟津,橫斷偃洛,洛陽兵多糧少,不能久守;又見漢兵橫築長牆,以圍洛陽,知道洛陽決不能守,是以乘漢兵未成甬路,先攻宜陽,以疑漢軍,然後鳩合全軍,突圍而出。 
  你說孔明不過十餘萬兵,曹兵在洛陽者十餘萬,漢兵橫亙偃洛,成一縱線,曹兵橫軼而出,其勢自不可當。孔明志在得洛陽以為根據,知道窮寇勿追,歸師勿遏,兼之司馬懿多謀耐戰,曹兵大將李典張郃,盡在行間,決難一網殲除,或反至多傷士卒;故在通偃師一條路上,撇開防兵,讓其退走,單截他的後隊,跟他開開玩笑;因此上曹兵,雖然損失幾千人馬,到得安全退入偃師。 
  司馬懿兵遇偃師,入府坐定。曹彰救回了徐晃司馬昭,進來參見都督,懿急起讓座。曹彰道:「都督請勿作謙,我軍新敗,士氣不振,非修明法令,不足以振懦立頑;主公既委都督以專征之任,大小將士,當歸統率,方能齊一!前都督遠在新安,彰奉令處理偃師軍務,令都督既來,彰自當退居麾下,以一事權,令將士無二帥之嫌,願勿以彰忝列帝支,過相推挹也!」懿見曹彰說得光明磊落,不便過謙,說道:「既然如此,懿就僭坐,以全高意了。」當下請曹彰坐了左首第一位,李典坐了右首第一位,其餘將士,按爵位列坐。 
  眾將坐定,司馬懿說道:「懿受命以來,喪師失地,上負明王之推轂,下違將帥之摧鋒,耗大儲之金,竭生民之力,中夜自思,寸心如割!當奏知主公,另選能將,前來統兵;懿願削除官位,效力軍前,寧以馬革裹屍,聊報今天子特達之知,請任城王先代理軍務,俟聖旨到來,依旨施行。」 
  曹彰起身道:「都督此言差矣!聖上若不知都督能軍,決不委都督以方面之重。都督駐兵新安,諸葛亮不能深入一步,為功為罪,人所共知!徒因敵帥陰謀,重以地雷凶器,天崩地塌,雖良平亦不能為謀,賁育不能為勇,都督自己引罪則可,人實不能以此為罪,是以主公前次詔旨,但勖後效,並相慰借。會孟津失守,形勢中格,全師退出,比於既失洛陽,又覆軍殺將,為何如也!主公既以全權相委,都督不獎率將士,以謀補救之方,乃急欲卸責,以圖規避,故非主公之所以待都督,又豈都督之所以報主公之本意乎?」 
  曹彰一席話,說得慷慨激昂,懿長揖道:「任城見責,懿不敢不遵,但屢敗之餘,無顏復忝居人上耳!」曹彰還禮道:「諸軍皆敗,不責一人,敵兵強盛,戰機日迫,以言才略,無如都督者,彰與李將軍願率同袍,共聽指揮,決不敢以一經戰敗遂弁髦帥令也。」李典與諸將皆起立道:「願都督振起精神,力圖報復,典與諸將願隨任城王之後,效死軍前,共圖報稱。」接著帳下大小軍官百數十員,一齊聲諾。 
  司馬懿起立道:「諸公既一心報國,懿獨何人,敢忘公義?偃師再退,無地自容!但非得登封,猶深後慮,請任城王與徐將軍領馬步萬人,星夜前往襲取登封,彼軍大捷之餘,必不防我兵轉襲登封也!克復一城,全軍長氣。克城之後,徐將軍即可留守,與子廉互通聲氣,任城王可還偃師,共籌禦敵之策。」曹彰領令,同了徐晃,拔隊起程,晝夜兼行,到了登封,果不出司馬懿之所料,一鼓而下。守將關索,區馬逃到郟鄏,與趙累同守城池去了。 
  曹彰回到偃師,司馬懿奏入許昌,將失陷孟津洛陽之罪,全歸自己,收復登封之功,歸了曹彰徐晃。操手詔賜懿云: 
  洛陽絕地,勢不能守,全軍退出,以守偃師,孫吳復出,亦不能持異議。復登封以壯士氣,與子廉成犄角之形,非仲達不能為此謀也!幸厚自愛,諸無過慮!聞徐盛領東吳全軍五萬,會子丹合肥之兵,已出阜陽,逕窺沈邱;文則亦由桐柏進攻汝南,東事似有轉機。仲達但不令諸葛亮越偃師一步,則關張趙雲之勢亦孤矣! 
  曹操又賜曹彰書雲; 
  仲達奏記,數相稱詡,兒自能軍,知之久矣,但不知竟能折節以下仲達耳。貴近傾心,則諸將誰敢抗命。任城勉之,國家胥倚為長城也! 
  司馬懿曹彰二人,接到曹操手詔,益加奮勉。懿在城外,設二大營,營四萬人,以任城王主第一營,劉曄副之,張雄典滿許儀皆屬之;以李典主第二營,張郃副之,鄧艾鍾會諸將屬之。二將領兵,出城下寨,阻住漢兵,懿自引兵五萬守城。 
  你說兩軍大戰,曹彰前所募鮮卑萬騎,為何全無動靜?這是姜維的一條妙計:孔明令知田疇曉諭鮮卑渠帥,渠帥畏威懷德,奉令惟謹,火速派人催賀拔慕容兩將北歸,二將啟知曹彰。曹彰也知道風聲,留之無益,遣他回去。二將感曹彰恩義,對著曹彰,折箭為誓,永不犯曹彰所屬地方,辭別曹彰,自回塞外。所以曹彰後來逃出塞外,自立為王,就是二將擁戴,這是後話,暫且不提。鮮卑出塞,在馬超進襲洛陽屯之先,故馬超得以橫行無忌。不然,那些深目高鼻的萬餘鮮卑,幫著曹彰守護洛屯,諸葛誕一屯雖變,也不致於三屯全行覆沒,這真應了將在謀而不在勇那句古話了。   
  且說孔明收拾軍馬,進了洛陽,吩咐軍士,被滅火災,修整城垣,塞了新塹,平治道途,掃除陵寢,安撫人民,移諸葛誕來洛陽,令行太守事。又擇了吉日,率領文武將吏,以太牢牲醴,用漢中王名義,遺官祭告光武皇帝山陵,恢復看守山陵民戶,遍謁諸陵,端差報入荊州,啟知一切,玄德自然是照準照辦,如儀施行。 
  孔明令馬超當前軍,黃忠當後軍,仍倚原屯,休息士卒,調張翼一軍加入前敵,將前敵勞苦過甚軍士,移回宜陽休養,調宜陽屯軍,與傷軍對換;又飛檄長安,轉運兵糧,來洛聽用。聞關索失了登封,退入郟鄏,知道防軍單薄,不足以當大敵,羽書馳告雲長,增加各戌防兵,以防敵軍侵入。又見曹兵退守偃師,一時實難攻破,心下躊躇,請馬超入府商議。 
  馬超參見已畢,一旁坐下。孔明道:「孟起血戰孟津,我兵得取洛陽,孟起實為功首!但曹兵悉銳以守偃師,精神團結,一時難破;子龍近在汝南,曹兵四面環攻,形勢甚為險惡;孟起可同仲華率馬隊三千,星夜馳往舞陽,見過雲長,即往汝南,迎擊於禁軍隊,令子龍得一心應付吳軍。穎陰曹兵由雲長抵禦,於禁一破,汝南無反顧之憂矣!」馬超聽了大喜,頓首領命,同馬岱率兵,晝夜星馳去了。 
  孔明見本軍出去一員夫將,令黃忠魏延分統前軍,營前滿掘下陷坑,安下鐵蒺藜,預備與魏兵持久不戰,以牽輟曹兵,令其不能回援許昌。安排就緒,一面將洛陽到函谷的道路,大加修整,賑恤被兵災的百姓,到弄得軍民和輯,城廂安靜。孔明與僚屬游賞洛濱,風日清和,園林茂密,洛水澄波,盈盈欲笑。村民扶老攜幼,來看漢大元帥威儀,孔明加以撫慰,都歡天喜地,鼓舞而去。 
  孔明謂僚屬道:「亮以書生,躬耕隴畝,漢中王不以其不才,命承乏軍旅,征戰數載,始復東京,成功者難,誠哉此語!諸君努力王室,共矢忠忱,他日蕩定中原,得還初服,豈非人生之大幸也!」眾僚屬皆為稱善。孔明口授一詩,令諸葛瞻筆錄,與眾僚屬傳觀。詩云: 
  炎精昔中碾,莽卓實炰烋!天心未厭亂,誕生賊臣操,智略超群雄,文章自雄驁。 
  不為鳳鸞舞,寧為梟獍號;強力馭眾材,鬱鬱據神皋,挾主以自重,諸侯盡來朝;治兵皆稱使,震主因功高,以茲感騎虎,假號揖舜堯,推刃毒君親,日月為昏眊! 
  宗藩興義徒,山海耀旌旄,愧無韓彭略,亦乏良平韜,仗節督王師,雍豫定崇朝。 
  陳牲告園林,神風起重霄,賊徒既披靡,王師亦勤勞!息兵在東都,鷹隼養翮毛。 
  將為長空擊,不令狐兔逃。斯民久苦兵,老弱悲驛騷,金鼓幸小息,婦子復欣陶;老翁欲有言,徘徊仍寂寥,得無隱難宣,畏我材官驕?為我幸畢宣,為翁祛萊蒿。 
  睹此孑黎狀,明法告同袍:洛水清且澄,邙山亦苕嶢,百歲誰能期,仁問感民遙;軍行貴便宜,民生已瘵凋,□虎威可揚,閭裡日蕭條,願言懷君子,門門德音昭。 
  孔明賦詩既畢,僚屬傳觀,莫不稱歎,都說道:「元帥治軍經禮,懷民以德,桓文節制,不是過也!」孔明道:「戰爭所及,雞犬不寧,哀此蒸民,誰為撫輯,願與請君共勉之而已!」僚屬皆同聲答應,日暮方回,一意堅持,俟東路軍事得手,再定進止。   
  且說馬超兄弟,領了三千馬隊,星夜兼程,不數日到了舞陽,見過雲長,雲長大喜,極力誇獎。馬超見雲長神威凜凜,也自十分敬服。雲長道:「前因子龍孤軍深入,懼有疏虞,第一次派黃崔二將領兵萬人,前往協助,第二次派元直領兵五千親往,兵力差足支配,惟需大將,孟起兄弟一去,我軍必操勝算矣!軍情緊急,不敢久留,由某處再派馬隊二千,馳往汝南,與元直子龍協議,分頭迎敵,某在此處靜聽捷音也。」 
  馬超聞言,立時拜別雲長,同馬岱領了軍隊,風馳電掣,到了汝南,將軍馬紮在城外,兄弟隨帶親兵百餘人入城。子龍元直,正在商議迎敵事情,昕得馬超兄弟到來,不勝歡喜。兩個出來迎接,入府坐定,雲騄向前見過哥哥,悲喜交集。自從馬超隨著孔明出兵,兄妹才第一次見面,手足之情,自然誠摯,這也不在言表。 
  馬超隨問趙雲道:「現在三方軍勢如何?」子龍道:「據廖化嚴壽昨日報稱,孫權接收了合肥,派徐盛率領韓當周泰兩員上將,領步兵二萬,合曹真兵三萬,共五萬人,由合肥來攻新蔡,離新蔡不過百里之遙,黃武崔頎在郾陵與曹兵相拒,勝負未分;於禁領了四五萬人馬,由汝南南面進攻,現在正與元直商議分頭迎敵也。」 
  馬超道:「既然如此,請元直駐紮汝南,居中策應,超領原來馬隊五千,步兵一萬,前往迎擊於禁;子龍與舍妹去迎擊徐盛,若有緩急,可飛請雲長君侯進駐汝南,以壯聲勢也。」二人稱善,立時分兵前往。 
  那於禁屯兵大胡山一帶,因曹休前奉張遼命令,中途折回,留守襄城,只剩下呂虔滿奮閻溫杜則四員副將,兵馬四萬餘人。於禁先遣細作,往汝南哨探一切情形。以便進兵。那探子回報,汝南只有趙雲夫婦並軍師徐庶,現聞吳兵已由合肥進攻新蔡,趙雲自往迎敵,留徐庶守汝南。於禁聞訊,異常欣悅,督率部隊,向汝南進發。 
  於禁離開大胡山,不到五十里,只見前面一支漢兵,人強馬壯,甲亮盔明,於禁即將人馬列開,整陣以待,只見漢兵陣門開處,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而出,大旗上面,明寫著西涼馬超四字,於禁吃了一驚。馬超大叫道:「於禁匹夫,已入絕地,何不下馬投降?」於禁大怒,縱馬上前,也不答話,舉槍直取馬超。兩個戰到五十餘合,於禁氣力不加。閻溫杜則,各持兵刃,向前助戰。 
  馬岱見三將合戰馬超,揮動馬隊,衝殺過去,趕到陣前,將閻溫一刀,砍於馬下。馬超奮起神威,一槍將於禁左腿剌著,挑下馬來,呂虔滿奮,雙馬齊出,死命救回,向後敗走。杜則逃避不及,被馬超刺死。馬超兄弟乘勝追殺,曹兵降者萬數。於禁三將,率領敗殘人馬,逃往秣陵關,投降東吳去了。 
  馬超教馬岱帶兵萬人,蕩定桐柏泌陽各地,嚴防於禁再來,與黃敘協同動作,以通南路消息;自領馬隊回到汝南,告知元直。元直大喜道:「沸湯潑雪,不如此易,將軍真天下英雄也!郾陵防密,不須過慮,仍勞將軍往新蔡協助子龍也。」馬超道:「超之來此,為助子龍,即軍師不令超往,超亦必往也。」隨令部下在汝南休息一日,次日即率軍前往新蔡,自有一番戰爭。   
  且說孫權見曹真願讓合肥與吳,請求出兵夾攻趙雲,即召集眾文武商議。張昭道:「昔趙受上黨,而邯鄲被圍,今日之事,將無類是?」黃蓋道:「合肥重鎮,我若不取,必為趙雲所得,後欲取之,悔之已晚!且戰禍已成,不受合肥,寧免兵事?」權大聲道:「公覆之言是也。」即傳檄曉諭合肥居民,令陸遜住守合肥,令徐盛領韓當周泰,精銳二萬人,合曹真所部,由合肥出攻新蔡。正是: 
  陣雲忽變,武威之突騎西來;虜馬飲流,瓜步之江聲東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司馬譎詐,有勝於操者,如與曹真共領大軍,賭賽紅妝,以決蜀兵之必出,及諸葛遺以巾幗之服,競對眾發書,含笑受之,則未嘗恥辱婦人,而有意羞愧子丹也明矣。知與曹爽共受遺詔,同心輔政,以承托孤之寄命;及蘭卿狩於高平之原,竟入宮發詔,東市戮之,則未嘗目存曹室,而有意誅滅宗親也又明矣。由軍中賽智,而回顧病中奪印,由洛中生變,而上溯鄴中告反,前後互證,夫豈待至其子昭,路人始知司馬氏之心乎?而演義寫懿,切莫言賭賽事,只同心報國,以慰曹真;寫料駑馬戀棧豆,智囊痛哭,兄弟三人皆豚犢耳,以薄曹爽;寫聞仲達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異,輒大驚失色,車前俯伏,泣奏請提一旅,破蜀平吳,俾明臣心,以對曹休;寫鍾繇以全家良賤,只保一人,而此事朕亦悔之無及,非卿一舉,兩京已休,以動曹睿;無一處不回護司馬,意若仲達未負曹氏子孫,而曹氏子孫多負仲達耳。人快司馬之篡,足以報曹,亦每置懿而論昭,本書於是,乃深論之;如曹彰領兵十萬,一面賈逵,即索先王之璽綬者也;司馬懿出入曹門,兩番奪印,亦惟但問兵權,且以戮及夏侯也;何至今日而俱謙讓不迭,拱手相遜,有如此者!倘為雙方媲美,然則翻案之雲胡哉?是故曹彰聽命,亦猶自餒於奔噩,司馬抗顏,不異設詞於問病;極言曹彰尚不可得而攘臂,卻如浚休真爽輩之冥蠢同犬豕,有不自入彀中而墮老奸之凶狡者?不惟不獲與爭尺寸大阿之兵柄,抑至喪師取辱,覆族滅宗,以賈倒刃之奇禍焉。舊既以料敵賭勝而移兵權,此即以失機退敗而據帥位;閒居托疾,司馬之讓猶不讓, 則孤城自保,司馬之謙何所謙,一片矯情,腆顏相揖,不過如是而已!有一曹彰足知其心,只一曹彰能奉人位,故以曹彰借寫,明其高於曹氏所有子孫一籌,庶不見嫉於司馬也,以司馬無形奸詐,因仍以無形筆之。得此一回,於是馬謖反間,周魴斷髮,自取帥印,分兵斜谷,詐病賺爽,剋日擒達,政歸司馬,凡寫司馬出處各案,一例誅心,於無形中翻盡刪去。王莽謙恭下士,曹操諸鎮勤王,只須愈寫禮讓,愈使後世識其奸偽,真無庸另費筆墨耳。 
  諸葛血戰中原,只落得宮殿荊榛,淒涼滿目,閭閻凋蔽,萬骨皆枯,惟剩主帥徘徊河上,賦詩行樂,尚有何樂可言!如此而致膏肓之疾, 則較寫盡勒躬盡瘁者為何如耶?噫!秋風五丈,只寫了雲霄萬古之一人,洛水五言,卻詠及俎豆千秋之百姓;如是始不為功狗,如是方可享蒸嘗,一統縱見成功,而諸葛定論,卒亦莫逃於筆底,則又如此。            
第四十一回 徐文響盡節死新蔡 曹孟德臨命涸漳河     
  卻說趙雲夫婦,領兵來到新蔡,嚴壽廖化迎接入城,進到衙署坐定。雲問二將,吳兵可曾來此?二將答道:「吳兵先鋒韓當領兵五千,離城十里下寨,全軍人馬,相隔不過三十餘里,軍隊異常驍勇。」雲聽罷,即吩咐二將道:「吳兵還來,利在速戰,我兵深溝高壘,憑城拒敵,待其氣衰,然後擊之,未為晚也。」二將遵令,自去小心守城。 
  到了第二日,徐盛大兵到了,便令韓當周泰引兵攻城,吳兵擂鼓吶喊,逼近城邊,漢兵只是不理。吳兵便蟻附登城,將到城頭,只見滿城儘是漢兵,灰瓶石子,金汁滾木,如雨點的打來。吳兵退後不迭,兩三個時辰,吳兵損傷了千餘人。徐盛知道漢兵有備,揮軍急退。詎知一聲鼓角,城門開處,漢兵乘勢衝殺出來,強弓硬弩,直射吳軍,吳軍紛紛落馬。 
  當下趙雲一馬當先,左有嚴壽,右有廖化,如狂風驟雨,橫捲而來。吳兵退過三四里,方才阻住陣腳。韓當橫刀躍馬,逕取趙雲,嚴壽使大刀迎住;周泰飛馬來到陣前,廖化舞刀接住;一來一往,兩個戰到六十餘合,廖化刀法漸漸鬆懈,馬雲騄急向前幫助,徐盛便來戰雲騄,趙雲驟馬戰住徐盛;兩軍混戰,直殺到紅日銜山,方才各自鳴金收軍。 
  趙雲收軍入城,吳兵亦防漢兵乘夜劫營,離城十里,安營下寨;一連六七日,大小十餘戰,兩軍都不分勝負。徐盛與眾將商議道:「我軍連日血戰,徒因敵人強硬,不能進入尺寸,勞師費時,殊非善策!我看趙雲後無重援,全師禦敵,明日曹將軍督同韓週二將,仍往攻城,某家自領輕兵,逕襲新蔡後路,乘隙攻城,得了新蔡,雲軍自敗矣。」曹真道:「將軍之言是也。」徐盛分兵五千,乘夜越過新蔡,次日黎明,韓當引兵叩城挑戰。趙雲便要領兵出城,雲騄諫道:「我軍連日全師出戰,敵兵若以輕騎襲城,後無歸路,危險萬分!」雲道:「夫人言之有理,城內留兵萬人,盡歸夫人節制,專任守城之責可也。」雲騄領命,登城守禦。趙雲同廖化嚴壽開城出戰。 
  正在兩軍交綏時候,徐盛領兵從新蔡城後進攻。徐盛躬冒矢石,身先士卒,雲騄指揮軍隊,竭力抵禦。忽聽西邊馬蹄雜沓,一彪軍馬,卷地而來,直衝入吳軍後隊,為首一員大將,正是威震大河南北的馬超,見著吳兵在此攻城,不由心內著忙,一馬當先,直取徐盛。徐盛舞刀接住廝殺,兩個戰了四五十個回合,馬雲騄在城上,見哥哥不能取勝,拈弓搭箭,望徐盛背後射來。只一聲響,正射中徐盛馬腿上,那馬把前蹄一蹶,後腿一掀,將徐盛翻下馬來。西涼兵士,撓鉤套索,蜂擁上前,將徐盛綁個結實。吳兵急待向前救護,被馬超衝殺開去。 
  馬雲騄見徐盛被擒,火速開城,引兵接應哥哥。馬超略談數語,教妹子將徐盛綁入城去,自己領兵追殺東吳敗兵,前來接應趙雲,一馬當先,殺入陣中,高聲叫道:「子龍聽者,徐盛已被某家生擒活捉,解入城中去了。」趙雲見馬超殺來,精神百倍,漢兵登時得勢,吳兵心中疑惑不定。馬超縱馬掉槍,逕入吳軍,神槍到處,曹真躲閃不及,一個槍花,了決性命。韓當周泰,見陣勢已亂,並騎殺出,逕歸本陣,退入營中,憑營死拒。馬超見徐盛已擒,曹真已死,二將已無能為,同趙雲收兵入城。 
  趙雲與馬超並轡而行,軍士齊唱凱歌,看見兩員上將,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有未曾見過馬超的,有未曾見過趙雲的,一時得見,無不嘖嘖稱羨。 
  馬趙二將,進了衙署,分賓主坐定,雲騄把徐盛解了上來,雲自下位,親解其縛,延之上坐,又介紹了馬超。盛固執不肯就坐。雲道:「江夏一見,有如舊識,主母歸寧不反,不圖婚媾,竟作仇讎,雲與將軍數場血戰,極知英果,不識能捐小節,輔漢中與否?」盛答道:「盛與將軍,皆同心理,惟盛受孫氏三世厚恩,義無反汙,今既被擒,有死而已,不敢他求!」馬超在旁勸道:「徐將軍!子龍既慇勤相勸,將軍何妨稍屈一時,而伸於百世?」徐盛道:「敗軍之將,視死如歸!二位將軍,若不視盛為不肖,請賜一劍,以全公私之誼。」 
  趙雲知盛剛烈,不能回心,即自解佩劍授之,說道:「文響!今日之事,各為其主,將軍既百折不回,雲亦不能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就義之後,當以玄纁傅體,送回本軍,令得歸正首邱!前敵之兵,讓其自退,決不追擊,令文響瞑目九泉也!」盛頷首者再,接過佩劍,向東再拜道:「受主厚恩,不能圖報,九泉之下,死有餘辜!」言訖,撥出佩劍自刎而亡。 
  趙雲馬超,皆為淒慘,將徐盛屍首,用玄纁束帛,好生包裹,令東吳降卒,送回本軍;教韓週二將,火速退兵,決不追趕;三日不退,當遣兵攻擊。降卒領命,護送徐盛屍首回營,韓週二將,撫屍痛哭。降卒轉述趙雲言語,二將知道趙雲重信,留此無益,即刻撥隊起程,由銅陵下船,直抵吳會。 
  孫權聞報,自同文武出城迎接,只見徐盛雙目不暝,面目如生。權頓足大痛,文武莫不墜淚,將屍首移入城中,用上好棺木,金裝玉裹,好好收殮。權自漉酒拜奠,安葬鍾山之麓,厚恤其家;令呂蒙星夜前往阜陽,撫輯余軍。東吳自此無力進攻漢兵,僅能保境自守,即因徐盛陣亡之故。所以古來人說得好,國家的上將,就勝如萬里長城;那萬里長城,是個固定的東西,生在西北,絕對不能移向東南,國家的上將,是個活動的長城,東來東擋,西來西擋,時南時北,隨時轉移。詩經上有句 
  話說得好,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就是這個意思;古往今來,一言難盡。   
  且說趙雲聽見吳兵已退,對馬超道:「徐盛一亡,東吳再無能力攻我,可令嚴廖二將,鎮撫此間,我與孟起乘勝還攻臨穎,以搖許昌可也!」馬超稱善。雲留兵萬六千人,令二將緊守城池,二將領令。雲與馬超兄妹,電掣星馳,回轉汝南,見過元直,述知備細。 
  元直聞之大喜道:「東事一定,我得專心以應北虜矣!郾陵戰事,不甚劇烈,曹兵以戰為守,無須重兵,黃崔二將,即可應付。子龍可進駐郾陵,以張聲勢,汝南留吳懿鎮守,孟起可領萬人,由郾陵直取康公鎮,以攻葉縣之東;某回舞陽,請雲長君侯渡灃而北,進攻葉縣之南;一面知會士元翼德,由方城竟攻葉縣之西;三方並進,張遼雖有三頭六臂,亦當計窮力竭矣。」二將齊聲道:「軍師妙計,鬼神莫測。」 
  趙雲慮馬超一人,嫌無臂助,火速令吳懿前往桐柏,替回馬岱。軍書星火,不到十日,馬岱回來。雲令馬雲騄留守汝南,自與馬超兄弟直趨郾陵。到了郾陵,令黃武回守汝南,調雲騄來前軍,雲分兵萬人,與馬超兄弟去襲康公鎮。 
  馬超兄弟來到康公鎮,守康公鎮的乃是陳矯,有兵萬人,聞知馬超兵到,不敢迎戰,分頭遣人去許昌葉縣求救。馬超同馬岱計議,到三更時分,乘風縱火,燒燬曹兵柵寨。陳矯立足不住,只得領兵退扎許昌附近,馬超便佔領了康公鎮。 
  張遼正待遣兵來救陳矯,只聽得方城方面,戰鼓如雷,張飛引領全軍,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前來攻城,遼急令曹仁登陣守禦。又聽得探馬飛報道,關雲長引兵北渡灃水,由南面進攻;接連又聽得馬超攻破康公鎮,由東面進攻,三路人馬,不下十餘萬,聲勢浩大。接連又昕得趙雲引兵三萬,由康公鎮乘隙進襲許昌。張遼同曹仁文聘商議,張遼道:「許昌根本重地,駐有重兵,主上指揮諸將,趙雲偏師,自無足慮;葉縣若失,襄城亦不能守,藩籬盡撤,許昌危矣!我等只宜固守葉縣,兵力糧草,均足支持,伺隙出戰,漢兵雖眾,諒亦無如我何也!」二將道:「全憑將軍調度,某等無不遵依。」遼與二將,分防三路,一面檄知徐晃曹洪,伺隙出兵,截擊張飛後隊;一面使人飛報司馬懿,言漢兵現已集中葉縣,窺伺許昌,請分兵回顧京師。 
  司馬懿聽得此項消息,不覺吃了一驚,立請曹彰領步兵一萬,馬隊五千,以李典作先鋒,火速東歸,還救許昌。曹彰聽見許昌危急,不敢懈怠,同著李典,帶領軍隊,不分晝夜,趕回許昌。及至到時,陳矯軍隊,已被馬超攻破,陳矯死於亂軍之中,馬超縱兵大掠,許昌城外,火光熊熊,上燭霄漢,許昌城裡,照得通紅。 
  曹操本是久病之軀,因軍情緊急,朝內無人,勉強扶病登朝,計劃軍事。勞心過度,得了失紅之症,加以舊日頭風老病復發,已是痛苦萬分。那一位世子曹丕,自從逼死了甄妃,後宮內寵幸了那郭美人,又得了針神薛夜來,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實在沒工夫代理朝政;據他那一塊料,就想幫忙,簡直也是不行。曹操真個是萬方有罪,在余一人,起首聽得東吳出兵,頗為歡喜;到後來不徒於禁一軍消息全無,就連東吳軍訊也就魚沉雁杳。趙雲自來臨穎,馬超大掠許昌,雲長張飛,合攻葉縣,張遼勢甚危急,曹操眼見得全無指望,還支撐著調兵遣將,防守許昌。猛見火光燭天,心內一急,頭昏眼花,登時跌倒。左右急忙扶住,輦入宮室,接連大吐不止,發暈數次。 
  恰好曹彰趕到,進宮來見。操見彰來,精神稍振,略問偃師情形,彰言防務尚屬安穩。操喚世子曹丕近前,喘息言道:「朕命在旦夕,若死之後,秘莫發喪,可將靈柩由地道裝出許昌,朕前於漳河南畔,自作西陵,設立七十二個疑塚,汝兄弟可葬我於北岸,庶免被他人發掘也!」丕彰頓首受命。操凝神片刻,續續言道:「殮葬事畢,但密告文遠仲達,任城留守許昌,汝可假吾命率宮眷直赴幽州募兵;待至幽州,即行建都,然後發喪。若葉縣不守,可令文遠還守許昌;許昌不能守,令文遠仲達盡棄河南之地,專守幽州,結遼東以存國脈,而召鮮卑以亂中原;以山東與孫權,令彼代我受兵,亦救危之策也。」二子涕泣受命。 
  曹操令曹彰率兵去退馬超。彰領命出宮,回到大營,同著李典,前來迎敵馬超。誰知馬超,因系偏師深入,知許昌一時不可猝拔,又見曹彰領軍還來,自與馬岱仍回康公鎮去了。曹彰見馬超軍隊已退,令李典引兵屯紮許昌南郊,自己回宮來見父王,報告馬超退出之事。操已病亟,張目視彰,含笑而逝,享年六十六歲。 
  曹丕兄弟,謹遵遺命,將操沐沿成殮,裝入梓宮,由曹彰親領勇士,即夕由地道護送出城埋葬。所有窀穸,皆經早日預備,立時安放妥帖,仍由地道而回,塞了隧道,神鬼不知,回見曹丕。兄弟商議了一夜,所有許昌一切軍民事項,盡歸任城王曹彰主持。曹丕於次日發佈父王手令,言許昌軍情緊急,令太子曹丕,前往幽州徵兵,即於幽州建立陪都,以備臨幸。隨將宮中寶物,並宮眷人等,即日起程,令程昱曹休,領虎賁三千人護衛,向幽州進發。 
  曹彰將曹丕留下手書二封,暗差親信軍校,分投司馬懿張遼二處。司馬懿接到手書,暗暗叫苦,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按下心腸,盡心戰守,滿營將校,無一得知,連司馬昭都不知道,可見司馬懿深沉隱密。許昌大小事件,俱由任城王假作轉奏父王,調度兵將,接濟糧食,都照曹操在日成規行事,到也不露風聲。 
  誰知馬超回到康公鎮,同雲長翼德商議,去襲襄陵,以搖葉縣後路,雲長極為贊成。馬超兄弟引兵來到襄陵。襄陵守將曹休,已隨曹丕至幽州去了,換了徐晃,來守襄陵。徐晃見馬超勢盛,嬰城自過,馬超游騎四出,橫絕襄陵葉縣中間。曹彰派心腹小校送書到葉縣,改換鄉民衣服,充作逃難模樣,被游騎拿住,來見馬岱。馬岱問他何處人氏?那小校毫無懼容,一一對答。馬岱疑心道:「真是鄉民,那裡有這大膽?其中必有情弊。」吩咐左右搜檢,登時將曹丕手書搜了出來。馬岱看了大喜,令將小校綁了,即回馬來見馬超。 
  馬超一聽曹操身死,不由得頓足痛恨道:「老賊已死,我兄弟永無報仇之日矣!」言罷,不覺怒髮衝冠,目眥盡裂。馬岱諫道:「哥哥息怒!昔伍子胥報楚平王之仇,鞭屍三百,待破了許昌,尋著老賊骸骨,碎屍萬段,以報叔父之仇就是,何必激怒傷心!不如回見雲長君侯,再作道理。」馬超恨不絕聲,同著馬岱,回見雲長,呈上書信。 
  雲長覽書大喜,馬上傳檄佈告天下,分頭啟知漢中王,並轉知孔明翼德子龍前敵諸將。又令書記照抄曹丕手書數千份,令軍士纏置箭頭,射入臨穎襄陵葉縣城內。曹軍拾得箭書,偷開觀看,互相議論,沸沸蕩蕩,傳入張遼徐晃與臨穎守將耳內,自然萬分驚擾。漢兵前敵軍士,聞知曹操已死,士氣百倍。正是: 
  一世之雄,而今安在?三軍之眾,無主何歸。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蜀魏昔者求吳,每以平分天下為餌,演義書不一書;而又鉤心鬥角,彼此不信,僅諸葛許割三郡,曾一踐其言,然吳暗取荊州,卒如故也。今魏危亡已迫,既不惜外結鮮卑,則內以合肥餌吳,已較昔日口頭甘言,十分小氣;而吳竟死力援魏者,蓋非盡由唇亡齒寒之義,亦以此時天下只有平分於蜀,再無天下能平分於魏之勢矣。魏境日削,則所得者雖小,已無異舉魏土與吳平分,嘗鼎一臠,姑先自快,不圖分受其禍,轉喪長城,是合肥雖合而不肥,魏則日瘦;徐盛未徐而不盛,吳且日衰。離合之情,得失之數,舉一一令食其報,故縱有於禁來降,可比黃權之投魏,而何堪文響身亡,不異雲長之殉蜀乎?然則魏以合肥割於吳,正同魏以襄陽失於蜀也!特有雲長之死,共過在吳,徐盛之亡,其過不在蜀。君子論其成敗,世既以從賊忘漢分疆利土戎首歸吳,卒之地以人存,人因地死,今日大翻舊案,更興邦國殄瘁之悲,則三分無恙,哀蜀目亦在其中焉。至以合肥歸吳,而蜀守新蔡如故,鮮卑不至,而超兵救應如飛;益見興亡全在人謀,不欲成敗妄稱天數,削平鼎足,尚何天下得以平分,則古來割據稱雄如孫曹,今日縱橫獻計如歆寵輩者,皆可以休矣。 
  吳有徐盛,魏有張遼,本如蜀漢之有雲長,人物材能,均稱匹敵。世俗只重雲長,意有所偏也。作者鑒定衡平,銖兩不失,故於張遼徐盛,皆異地以寫雲長;若以故意翻案,隨心報復用筆目之,則不免隘視作者,抑真輕視雲長矣。曹丕封王之使至吳,車後放聲大哭,謂不能捨身奮命,為吾主並魏吞蜀,乃令受人封爵者,非盛也乎?是雲長心漢,與文響心吳,固同為日月之昭昭者耳。因漢而特重雲長為莫返君臣之陋見,在吳而同褒文響,為永存忠義之遺風,傷古有時,覺今及世,雲長文響,端宜並拜,以共為不朽之傳!於是時勢雖絀三分,而英雄仍尊鼎足;以見蒼黃反覆,最為不得統一之原,而至朝暮楚秦,早且不為三國所齒,則寫張遼徐盛以匹雲長也。夫豈有意翻案,而忽為吳魏快吐不平也哉。 
  曹操七十二疑塚,史傳之,演義傳之,世俗亦爭傳之,而古跡尚存,自許昌至於彰德,臨洛磁州之交,高塋巍峨,如陵如阜者,士人相指以告,皆疑塚也。而真塚史書葬高陵,乃注未詳所在,是操子孫欲求如世人祭掃,焚陌上一提紙錢之地,以追祀於不忘,且不可得;而世間轉以疑塚長存,獨不能忘夫老賊,每從指點以痛詈阿瞞之奸,詭奇千古,一世之雄果安在也?若文人學士,則又以賣履分香,瓷供側艷,如潮之筆,豪華寂寞,動譜調笑於銅台,塚底多情,又不枯村骨何方,果可起而問之否也!今作者置疑塚於西陵通隧道於北岸,黃泉可見,自地中行,如此一傳,恐不待馬超發掘,操之窀穸,未易安矣!清陵慈禧之禍,為鑒不遠,況有斯文赫定之流,四出考古於東方,鍬鋤所及,更不止國之人士耶。涉思至此,為阿瞞一具骷髏,不寒而慄!演義寫操之亡,閉目見雲長,開目見伏後,此誠不如司馬師死,雙目失明者為妙。而本書不搜神鬼,乃令耳不聞於禁消息,手不接東吳軍訊,心不知司馬佈置,偏只聽到一片趙雲馬超關公張飛聲浪,兩目猛見許昌城外火光燭天,就此一翻,無鬼勝於有鬼,豈不更妙!            
第四十二回 劉玄德略地駐南陽 趙子龍決水灌臨穎     
  且說馬超兄弟,遊兵輕騎,橫行許昌附近,因此上搜出了曹丕與張遼手書,曉得曹操已死,曹丕北遷幽州,回報雲長。雲長喜之不勝,與徐庶商議道:「今曹操已死,曹兵勢將瓦解,與翼德環攻葉縣後路,似嫌空虛,不如啟奏漢中王,請移駐南陽,以壯我軍聲勢,即速而重後路之防,軍師以為如何?」元直道:「君侯之言深中情勢,即速行之可也。」雲長遂令周倉還守舞陽,關平星夜馳往荊州,護衛漢中王出駐南陽。二將分頭前去。 
  玄德自從聽得子龍大捷汝南,知道中原戰事,將不次解決,令飭董厥前往桂陽,替回馬謖,令馬謖帶領糜威向充兩員戰將,征發二郡士兵萬人,前來荊州候令。又令郤正前往長沙,替回蔣琬,來荊州共商進止。 
  馬謖接到令旨,將桂陽一應事宜,交付董厥,並將桂陽形勢,畫成圖本,山川險要,歷歷在目,兵馬錢糧,如何調遣,如何開支,十分過細,告知董厥,請小心在意,提防吳寇南犯。董厥心領神會,接過印綬簿籍,升堂視事,按照馬謖成規,絕不改易。馬謖放心,別過董厥,自同向糜二將領兵來到長沙,會著蔣琬,即日起程,用兵船載過洞庭,從澧州出公安,逕入荊州,來見玄德。 
  馬謖蔣琬入府參謁,玄德扶起二人道:「吳兵內犯,零桂動搖,非幼常公琰,覆我根本矣!」二人謙不敢當,鞠躬就座。玄德詢問長沙桂陽情形,二人各將佈防情形,先後呈明。玄德深加慰勞,便將雲長捷報手書,遞與二人觀看。二人道:「趙將軍進攻臨穎,馬將軍直取襄陵,雲長翼德兩君侯環攻葉縣,許昌危如累卵矣!謹為大王預賀。」玄德道:「徐盛一死,東吳無力內犯,我兵得以專意進攻許昌,較之前時,軍勢已為順利矣。」正說話間,只見門官報道:「關君侯派關平送書求見。」玄德道:「關平還來,前敵必得勝利,即命進來。」關平上前拜謁,呈上書信。 
  玄德接來折開觀看,不覺喜動顏色,說道:「老賊亦有死日耶?」將書交二人傳視。二入看了,舞蹈稱賀。玄德大喜,喚起關平,令劉琦宣佈屬地各郡,令二人謁見州牧劉琦。劉琦見二人新立大功,皇叔倚重之至,不敢怠慢,極為推挹。二人仍以僚屬禮節,坐在劉琦下首。 
  玄德見三人和輯,更加欣悅,便問二人道:「雲長來書,欲孤出駐南陽,二君以為如何?」二人齊聲答道:「曹操已死,曹丕北行,士氣已衰,必將瓦解。大王駕幸南陽,自是要著,恢復中原,非進不可。」玄德道:「二君之言,深切事理,孤意決矣!惟荊州重鎮,綰彀中樞,非得高材,難資鎮撫;琦侄年輕體弱,季常又出監夏口軍事,即授公琰監大將軍留府事,領江陵太守,輔佐琦侄,節制九郡,得便宜行事,以利戎機。」蔣琬固辭不就。玄德謂蔣琬道:「現在孝直在蜀,孔明在洛,士元元直,皆在行間,幼常當隨孤北行,贊畫軍事,荊州留府,非君莫屬;但須小心以臨事,疾舉以赴機,寬以役眾,儉以使民,令江漢又安,則前軍自壯矣。」蔣琬方才再拜受命。玄德再囑劉琦道:「公琰文武全材,我之心齊,侄但傾心任之,當無不濟之事也。」劉琦頓首受命。 
  玄德逐令關平為開路先鋒,率荊州兵一萬先行;令馬謖為漢中王幕府記室參軍,總參機議,監護諸將;令糜威為左護衛將軍,領零陵軍五千;向充為右護衛將軍,領桂陽兵五千;玄德自領前屯在荊州兵五千,留兵萬五千人,偏將二十餘員,歸蔣琬直接指揮,駐守荊州,佈置就緒,即日起程。 
  軍行迅速,不日玄德來到南陽,劉琰迎接入府,隨令關平領兵五千,去舞陽報知雲長,順便協助。令樊建領兵五千入方城,協助翼德。將荊益兩州,積存軍械糧食,分道補充關張趙馬四路軍隊。孔明軍隊,駐紮洛陽,仰給雍並二州接濟,不煩遠道運輸,但遣次子劉理領兵千人,繼著漢中王手書,慰勞孔明,並金帛牛酒,犒賞前敵將士。又分令前敵統兵大將,曉諭部曲,安撫居民;凡戰爭所在地方,飭地方官吏力加撫恤,當地人民,均豁免三年租賦,以恤遺黎,而宣德意。這都是記室參軍馬幼常的主意,號令一出,不徒人民感激非常,即前敵軍士,也就歡忻鼓舞,民心一順,軍氣日增,自北自南,無思不服,這也不在言表。 
  單說趙雲得了馬超的手書,探知曹操已死,曹丕北走,臨穎守將四人,因程昱隨曹丕往幽州,彷彿有些應付不及光景。趙雲知道曹兵心亂,打量著此時不取臨穎,更待何時!立召黃武崔頎入帳。二將參見,左右侍立。雲道:「頃接馬將軍手書,言由康公鎮進兵,殺了陳矯,大掠許昌,曹操見形勢危追,嘔血身死,曹丕北走幽州,臨穎謀主程昱隨同去了;如今關君侯與孟起翼德三路圍攻葉縣,陷落便在旦夕,我軍屯兵臨穎,不能前進,眼見得這一場功勞,某與諸將全然無分,豈不為天下豪傑所笑?」二將同聲應道:「願得將軍將令,攻破臨穎,先入許昌,以便分功。」 
  趙雲道:「臨穎城小而堅,曹兵悉力固守,我軍仰攻,多傷士卒,雖得臨穎,又將何用?」黃武沉思道:「末將有一計在此,不勞寸兵,包得臨穎。」雲喜道:「黃將軍有何妙計?」黃武道:「臨穎北臨穎水,南臨汝水,若壅兩水以灌此城,則城內曹兵,悉為魚鱉矣!」雲喜道:「此計甚佳,即煩二位將軍相度地形,即日工作,某家移營高阜;曹兵必然出城撓我工作,由某家領兵掩護可也。」黃武崔頎二將,領命帶了軍士,招募人夫,動起工來。 
  原來這臨穎城,就在穎水旁邊,所以叫作臨穎,穎水到了臨穎城下,又與雙泊河合流;就這兩條河流,已經彀受,那裡還要去決汝水!那黃武巧思過人,測量水勢,見臨穎西倚土阜,若將東流堵住,那水非向南直奔城中不行,令軍士在臨穎下流半里,沿河兩岸,各築偃月長牆五里,砍伐樹木,層層迭迭,排著木椿,敷上土石,人多工快,兩三日內外,便成了功。 
  臨穎城裡曹兵,起初看見,尚不在意,後來辛毗親自巡城,方才知道,趙雲必堰穎水,前來灌城。與三將商議,令高堂隆趙儼出戰,辛毗自領五千人出城毀堰,剛待出城,只見趙雲領兵在堰上守候,崔頎卻引兵從南面攻城。辛毗手忙腳亂,打量自己敵不過趙雲,冒昧出兵,漢兵前後進攻,必無好處,不如待其灌水,再作道理;隨吩咐軍士,將城內溝渠,晝夜疏通南門水閘,見機啟閉,以洩東來之水,軍糧弓箭,移向高地,拆卸門窗,作為船筏,先行預備,以便應戰。誰知黃武令崔頎搬移巨石,將南門水閘,乘隙封堵。 
  黃武見堰工已就,啟知趙雲,令人先拘上下流船隻聽用,用麻布袋填塞土石數十萬袋,堆置堰上。一聲令下,眾兵士齊將土石傾倒。北方河流,本來不深,一頓飯工夫,將水阻住,眾兵士大筐小擔,挑泥負土,一層一層的迭將上去。河水本是曲流向東,一經阻塞,便向臨穎直衝將來。臨穎城原不甚高,水勢有漲無已,一晝夜工夫,便自高與城齊,城中遍地皆水。四將把守不住,將東南城開了,乘著水勢,衝殺出來。漢兵駕著船隻,沿途截殺。王觀趙儼,落水身死,辛毗高堂隆。帶領殘兵,逃向許昌方面去了。 
  趙雲見曹兵已走,急令黃武決堰,以救城中百姓。黃武遵令,督率兵夫,分決三口。築堰就費工夫,決堰好不容易,不到半日工夫,決口愈漫愈大,水勢轉往下流,城中之水,又從南門洩出。城內水有出路,城外無水浸入,慢慢的就平息下去了,城中百姓,可已經淹壞了不少! 
  趙雲同諸將入城,只見街衢泥潦,房舍傾頹,許多百姓,還在屋頂上安生,不覺傷心慘目!急命軍士好生救護被難災民,將曹兵所餘糧米金帛,按名按戶,盡數賑濟;令一偏將領兵千人,在城西屯紮,維持秩序;以原任令丞中素孚民望者,處理縣事。安置已畢,領所部全軍,向許昌進發,在許昌南郊,紮下大營,與李典對壘。重賞黃武,差人飛報雲長孟起,雲長又火速差人飛報南陽。 
  玄德因自己剛到南陽,即聞大捷,端使獎勵趙雲諸將。馬超得了子龍書信,知道子龍決水灌了了臨穎,進屯許昌,又喜又憂:喜的是子龍得手,不煩兵力,得了臨穎,直逼許昌;憂的是許昌現有重兵,子龍勢成孤立;與馬岱商議,派人至雲長君侯處,請令龐豐領兵來守康公鎮,以便自己進兵,響應子龍,截擊襄陵葉縣糧草。雲長自然言聽計從,即令龐豐領兵五千,屯紮康公鎮。一面馬超馬岱,領兵徑襲襄陵後路,斷絕許昌襄陵兩地交通。襄陵城裡,樵采路絕,勢成坐困。 
  許昌城裡的曹彰,聞襄陵被困,待領兵出救,趙雲又近在咫尺,怕他乘虛而入,只好看著。襄陵與許昌既然斷絕聲聞,葉縣與許昌,更是渺無消息了。龐士元更與張飛商量,會同雲長,調遣兵將,將葉縣遠遠的圍定,把城中樵汲之路,完全斷絕。張遼見漢兵勢盛,決計不出,一面聯絡曹洪,遙為聲援,與司馬懿妥商辦法。 
  那徐晃被困半月,可忍耐不住了,召集大小將士,都到面前,說道:「許昌消息,半月不通,外間謠傳,聖駕已崩,太子北走幽州,許昌是否被趙雲攻陷,殊難懸揣;司馬都督死守偃師,張文遠被圍葉縣,自顧不遑,何能相救!襄陵糧盡,樵采路窮,外無援兵,死守何益?棄城北走,還守新鄭,招募黑山,徐圖再舉,不亦可乎!」將士齊聲答道:「惟將軍馬首是瞻。」徐晃吩咐將士,明日三更造飯,平明出城,逕奔許昌,若許昌不守,再赴新鄭!將士一齊聲諾,同時預備。 
  誰知道馬超看見襄陵被他軟困多日,徐晃糧盡,決然會走,葉縣方面,有雲長軍隊隔著,晃走必向許昌,令部下軍士,沿著襄陵往許昌的道路,掘下許多陷坑,上面薄薄掩些殘枝敗草,預備撓鉤絆馬索伺候,自與馬岱領兵分左右翼埋伏。果然不出所料,到了次日,徐晃盡起襄陵人馬一萬餘人,黎明天色,卷甲疾驅,向許昌進發。徐晃行不到十餘里,兩旁伏兵齊起,左有馬超,右有馬岱,雙馬齊出,直取徐晃。 
  曹兵本系驚弓之鳥,又素聞馬超的威名,正在歸心似箭的時候,忽然逢著兩翼伏兵,不由得軍心大亂,無暇抵抗,紛紛逃走。徐晃略戰了十餘合,不能抵敵,虛掩一刀,往前敗走。馬超兄弟,奮勇追趕。徐晃慌不擇路,到了一個黃草坡前,哄嚨一聲,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坑邊伏兵,撓鉤套索,同時並起。徐晃趁勢,從坑內騰身上來,揮刀亂殺,伏兵四散,馬超兄弟趕上前來,揮動大兵,團團圍住。 
  徐晃單刀步戰,奮不顧身,只避著馬超,逢人便殺。到殺傷了百數人。殺到日旰,精疲力蠍,徐晃大吼一聲,闖回陣中,又殺了數十人,掣轉鋼刀,向項下一抹,鮮血噴溢,一命嗚呼!可惜曹兵一員大將,援絕力盡,血戰而亡。正是: 
  衝鋒陷陣,死猶眾鬼之雄;臨敵捐軀,氣壯山河之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諸葛亮祭星而殞,遺囑秘不發喪,司馬懿追之,疑其未死,以至入谷大敗,奔走五十餘里,問有頭否,此真大笑話也。今曹孟德入隧而死,亦遺囑秘不發喪,劉玄德能知之,喜其已死,以至略地大進,恢復萬里中原,曰有頭矣,此卻非笑話也。諸葛未死,則死諸葛走生仲達一案,實無由翻。作者輕掉筆尖,只於曹操一死,即以死曹操來活劉備,從蜀魏著筆,不從諸葛司馬著筆;如此一翻,便亦是死筆變成活筆,是活翻不是死翻;不但諸葛未死,並劉備亦復活了也。則司馬懿加上曹操已死,又何能不仍問有頭否乎。然本文中惟司馬一人得著確實消息,張遼徐晃等輩,尚不知曹操是否真死,所得丕書,系出漢營抄本,箭射入城,則有頭無頭,且應由張遼等發問,而司馬卻無須問;是演義僅嚇壞司馬一人;而本書翻案,竟嚇殺曹營一般將帥矣。是何以故?曰:只是作者教諸葛復活之故;曰諸葛既活,則作者亦不得不教劉備一同復活之故;死諸葛,死劉備、都已復活,則生司馬,死司馬,盡不必問。那怕他不摸頭自問,再走再逃五十里,以至五千里,曹操現已安頓下一個幽州,只可惜他自己卻先走了一步也。 
  關雲長水淹七軍,乃大勝曹軍之壯舉,顧以徐晃之救,幸保樊城,於禁已令降吳,此案亦不易翻,又不可不翻,竟教曹軍免了一番劫數。更有黃承彥老兒無知,於魚腹浦八陣圖中,放走陸遜,向來人士,皆謂此中大有天數,甚至有謂諸葛預會授意引出者,故不能手挽雲長身死之厄運也。今乃亦借趙雲,寫灌臨穎,仍淹曹軍,以補未及,樊城之水,遂覺如在目前。浩浩襄陵,因早令徐晃為守,而臨穎壅決大工,必以承彥之子定計成之;蔗引曹軍同入魚腹,以暗補承彥之過。若水擒龐德,是又以寫龐德跳坑越陷於渭原者,移於徐晃而同樣寫之,便以成擒;盡於暗中大翻舊案。且以徐晃棄城夜走,映寫曹仁困於樊城,有此計議,而未出走,其為補翻之筆,寧不甚明。演義中曹仁徐晃原系兩路,前後往守;則本書趙雲馬超,亦系兩路,分別接寫補翻,彼此往攻,有何不可?是未能謂兵出兩地,而以非翻一案疑之也。            
第四十三回 敗李典趙雲入許都 灸華歆馬超掘疑塚     
  且說馬超見徐晃自刎身死,殺散曹兵,佔了襄陵,依著馬超,要將徐晃斬首號令。馬岱諫道:「哥哥!徐晃與雲長君侯交厚,可將其屍首送交雲長君侯任憑發落。」馬超依言,派人赴雲長處報捷,並送徐晃屍首,聽候發落。差人到了雲長軍中,呈上書信。雲長見又得了襄陵,不勝歡喜,聽得徐晃兵敗自殺,不覺慘然,出營看視徐晃屍首,想起當年在許都時親密情狀,心中萬分難過,命關平帶領軍士,將徐晃屍首,沐浴成殮,用上好棺木盛著,即欲安葬高邱。元直道:「襄陵失守,張遼未曾知道,猶相犄角,可將徐晃陳屍城下,亂彼軍心。」雲長沒奈何,吩咐元直好生辦理,只准陳屍一日,即行掩埋。 
  徐庶令軍政司用一丈五尺長白布,大書魏前將軍翊陽侯襄陵太守徐晃之柩,立在屍首面前。城上曹兵看見,飛報張遼,張遼同徐晃最好,即偕曹仁到城上,遠遠看見,果然不錯,二將皆為揮涕,知道襄陵失守無疑。曹仁便要出城搶奪屍首,張遼急止道:「雲長重義,不肯斬首號令,而陳屍城下,此其謀士徐元直之策,欲以亂我軍心耳,明日即當收殮矣!」曹仁方止。 
  張遼曹仁二將,在城頭舉酒遙奠,仍自督兵堅守,絕不搖惑。到了次日,雲長果令關平,將徐晃屍首,安葬高阜,募工鐫碑,自為題識,親往酬酒其墓,悵悵還營。一面復書馬超,盛獎其成功之速,勝敵之能;已葬徐晃,系念當日舊交,孟起幸勿疑慮,速與子龍進攻許昌可也。馬超得書,心中釋然,顧馬岱道:「非弟一言,幾無以對雲長君侯也!」立令人火速知會子龍,請示師期,以便夾攻。 
  那趙雲同李典對壘,李典老將,守禦得法,壘堅不可猝拔,雲以黃武多計,召來商議。黃武獻計道:「曹兵堅壘,可用撞車撞之,而以炮石繼其後,李典雖勇,亦不能守矣!」雲便令黃武督工人製造撞車,教練軍士演習炮石。黃武損益古來撞車制度,以鐵器裹車首,而以機關撥使行動,用木牛被甲,拖曳前進,以避矢石,以轈車駕大竹弓為彈射炮石之具。 
  六七日間,撞車制備妥帖,忽接得馬超會師的書信。雲隨復書道:「俟敗李典後,再定師期。」一面即令黃武領兵擁護前進,崔頎領兵為第二隊,雲與馬雲騄整兵以待。曹兵見沖車來到,矢石亂髮,那知道駕車的是木牛,受了矢石,滿不在乎。看看到了壘邊,黃武撥動引擎,一聲響亮,曹兵營壘塌下一大塊,一連幾撞,將好好的營壘,缺了半邊。曹兵正待搶護,那轅車上的炮石,如飛蝗一般打來,曹兵碰著,無不腦漿迸裂,斷足折手。 
  趙雲見黃武得手,將紅旗一展,漢兵奮勇爭先,攻破曹營。李典手刃退兵,自領親軍,據營死戰。崔頎繞過後面,攻開一洞,縱身先人,士卒捨命前進,一進曹營,放火就燒。李典見後面起火,只得領軍突圍而走。曹彰聽見城外喊殺連天,火速領兵出城來救,那知李典營柵已經破了,隨即掩護敗兵入城,自己擋住趙雲,戰了四五十合,收兵入城。趙雲也不窮追,即入屯李典營壘,重賞二將,派人約會馬超,前來攻打許昌。 
  那曹彰進得城去,與李典商議道:「臨穎既失,襄陵又亡,城外大營,復被攻破,許昌已成絕地,何必陷數萬精銳之兵,坐受糧盡援絕之苦!不如乘我兵尚足一戰,棄了許昌,退屯青州,負海阻山,與幽州相為援應,再遣人告仲達與文遠,全師以退,盡棄河南;彼處處經營,自需時日,我以其隙,分路侵入,彼反攻為守,我反守為攻,局勢一易,或反足以疲敵勢而振我軍,將軍以為如何?」李典道:「許昌絕地,誠如王言,即欲固守,又何可得?與仲達文遠全師以退,而與敵兵戰爭於一隅,較之四戰中原,處處受敵,消息既不聯絡,血脈復不靈通,似為稍勝一籌。」 
  曹彰道:「將軍既然同意,即煩作書飛告仲達,由仲達轉告子廉叔父,再由子廉叔父轉告文遠,我棄許昌以餌敵,則足以緩敵人之追擊,而葉縣禹縣之兵,皆可乘隙自拔矣。」李典遵命,即作書將不得不棄許昌情形,告知司馬懿,請其與曹洪張遼,協同退兵,保全實力,以待將來。曹彰看過,令一員親信偏將,帶了數十名兵卒。星夜開城赴偃師去了。 
  曹彰與李典集合駐紮許昌軍隊三萬餘人,盡取許昌庫藏,凡文武將吏不勝兵者,悉留許都,以免道途上多所顧慮。佈置妥協,到了三更時分,曹彰開了北門,李典將前軍,曹彰將後軍,棄了許昌,由新鄭中牟,渡河北出封邱,東入濮陽,憑河拒守。 
  那趙雲因馬超軍隊未到,不便攻城,屯紮許昌南城,聽見報馬報道,曹彰棄城北走。雲因黑夜,不敢追擊,次日平明,整隊入城。 
  事有湊巧,那華歆自負江東名士,幅巾白服迎謁馬前。趙雲久聞妻子馬雲騄所說,馬騰之死,系華歆獻策所致,心中久有成算,此際見他來降,非凡優待,載以後車,一方面下令軍中,敢有拾取民間一草一木者,就地正法,真個秋毫無擾,市肆不驚。 
  趙雲自己駐紮司隸校尉衙門,一方面差人飛報雲長,轉報漢中王,文武官吏,各仍舊職,候漢中王來許,再行定奪。諸事粗定,請華歆上坐,先問些安撫許昌方略,然後再問當年馬騰被害,埋骨何地。 
  華歆老不客氣,一一指示,雲自同歆前往瘞所發掘。說也奇怪,馬騰死了好幾年,屍體一毫不壞,面色如生,雲騄一見,放聲大哭,將馬騰屍首,舁歸府第,用香湯沐浴,選用上好棺材,用原宮服制包裹入棺,只不蓋棺,待馬超兄弟來見。 
  趙雲又問華歆,馬休馬鐵二人葬處,華歆道:「兩位小將軍,同所部士卒,親葬在西門叢塚之內。」雲歎息不已,隨吩咐左右將華歆衣服剝了,加上刑具。華歆極口呼冤。雲笑道:「賣主奸臣,弒君逆賊,滔天罪惡,擢發難數,權且收押,候馬將軍來發落!」並將郗慮王朗,一眾附逆諸人,盡行監禁,候令施行。華歆才知道受了趙雲的愚,沒奈何垂頭喪氣,寄住天牢。 
  不過一日,馬超領兵來到,見堂上設著父親靈位,停著一口棺材,雲騄妹子全身縞素,與馬岱除去盔甲,上前跪倒,嚎啕大哭。趙雲出來,陪著揮了幾點眼淚,勸住馬超兄妹,然後將馬騰即日成殮,就在許昌城附近高阜處安葬,以便處理軍事。馬超兄妹同著西涼軍士,一律縞素送葬;另置守塚十戶,將墳築好,並將西門大塚,立碑祭奠。趙雲與馬超回到衙署,將捉拿華歆之事,告知馬超,超大喜,離位拜謝。雲急扶住道:「岳父猶父,孟起何必如此!」吩咐左右將華歆提來。 
  馬超兄弟二人,列坐堂皇,左右將華歆拿到,跪在當地。馬超目光電閃,惡狠狠的問道:「華歆逆賊,曹操葬在何處?倘若說得清楚,我即饒你一死。」歆戰戰的答道:「魏王駕崩,十分秘密,城內居民,無一得知。死猶不知,何況於葬?」馬超道:「逆賊!不加重刑,諒不肯招。」吩咐左右,將他用水洗滌,在堂下生一爐紅煜煜的炭火,上面架著鐵叉,敷著鐵絲蒙子,就公案上放下油鹽醬醋,各色碟子。馬超馬岱,揎衣攘袖,下得位來,手中拿著明晃晃的鋼刀,指著華歆道:「我家世代武威,與你無仇無恨,你為何撮弄曹操,害我父親,是何道理?」 
  華歆至此知已無生望,反到破口大罵道:「汝父盤據扶風,違抗命令,應該斬首,何能相怪?」馬超聽他口音,知道父親確實是他害死,並非冤枉,將他左臂就是一刀,割下一塊肉來,當爐烤熟,夾生便吃。馬岱也如法泡製,兩兄弟你一刀,我一刀,你一塊我一塊,把個江東名士、帶劍逼宮的華子魚,割得體無完膚,還得剖腹剜心,斬頭瀝血,灑祭馬騰墳墓,並西門諸將大塚。 
  馬超同趙雲商議,要領兵去掘曹操的墳。雲勸道:「曹操國賊,理應掘墳瀦宮。惟既炙華歆,稍紓仇忿,掘墓鞭屍,似非仁人之心!」馬超道:「父仇不共戴天,超歸依皇叔,血戰中原,即為報仇而來,今既破許昌而令操得安居地下,豈不令伍子胥笑我?」雲道:「孟起既然決意,即請前往就是。」 
  馬超別過趙雲,同馬岱領兵,到了漳河南畔,吩咐軍士,將曹操所立七十二塚,盡行發掘,每塚之中,棺槨衣衾,件件相同,惟屍首各異。馬超一一自己相驗,並無曹操在內,急得七孔冒火,教將諸棺置在一處,放火焚燒,四處訪問鄉民,並無一人知曉。馬超無奈,回轉城中,趙雲接入坐定,雲問知備細,笑道:「孟起誤矣!操多設塚以疑人,其真屍決不在內,自不待言,何必掘也!」超答道:「原知如此,特忿極遂不能自己!」雲道:「今私仇略報,當急公義,孟起請坐鎮許昌,某自領兵進攻葉縣。」超道:「許昌重地,又新恢復,非子龍不能勝任,超自領兵會攻葉縣可也。」雲應諾。馬超別過趙雲夫婦,率領部兵,過襄陵來會攻葉縣。   
  且說玄德在南陽駐紮,聽見趙雲兵入許昌,其喜可知,急召馬謖商議。馬謖勸玄德進駐許昌,以定人心,而壯士氣。玄德依言,令劉琰守住南陽,自同馬謖糜威向充領軍萬人,逕向舞陽,入雲長軍中,慰勞將士,弟兄相見,喜不待言。雲長令將黃屋左纛前行,自從玄德巡視葉城一周,士元翼德,同來謁見,軍聲大振。葉縣張遼,聞知玄德自己來督師攻城,心中不由不懼,孤城援絕,危在旦夕,預備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而已! 
  玄德回到大營,馬超兄弟領兵來見,上前參謁。玄德連忙扶起道:「孟起東西馳騁,血戰中原,為國勤勞,名垂千古矣!」超頓首謝擅殺華歆之罪。玄德道:「華歆逆賊,荼毒君親,死有餘辜,寸磔以報先將軍之仇,猶嫌其輕耳!」超謝過,玄德令坐雲長肩下,便問許昌現在情形,超一一奏知。 
  玄德道:「得子龍與孟起同心經營,許昌人民得沾王化矣!二弟三弟孟起,可協同攻取葉縣,士元元直,共抒智略,葉縣一破,司馬懿孤軍自不能立足也。」雲長諸人,同聲領命。玄德督軍隊徑入許昌,雲長令關平領兵五千護送,到了許昌即速回軍,不得有誤。關平得令,護送漢中王大駕到了許昌,領兵回轉,助攻葉縣。 
  玄德進了許昌,趙雲迎接入居建始殿,殿中久經趙雲令人打掃潔淨,佈置妥帖,宮娥太監,多系獻帝舊人,尚有認識皇叔者。玄德入殿坐定,雲上前參拜,玄德親自下位,攜雲手道:「子龍以偏師轉戰千里,孤軍橫軼,遂成大功,孤入許昌,市肆不改,非我子龍,誰能勝此!」隨手取錦袍,加雲身上,即令雲行司隸校尉事,雲再拜謝恩。正是: 
  常山健將,稜威九里關前;漳水遊魂,可入二喬夢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徐公明大戰沔水,與雲長陣前道故,犖犖數語,想見其為人;若以演義有回顧眾將,厲聲大叫,若取得關公首級者,重賞千金,今日乃國家大事,某不敢以私廢公等數語;而今日大翻前案,乃竟寫關公如何如何,盡寫為報復之快筆,則真庸手不堪卒讀者,尚何足寫雲長耶?故人有萬不同,筆亦有萬不得一同也。演義所寫者徐晃,能為此言,是徐晃也;設以寫雲長,則仍徐晃,非雲長矣。是以華容道上,千古只得一人;許田圍中,當時只得一人;單刀會裡,西蜀只得一人;白馬關前,三國只得一人;若掛印封金,秉燭達旦,千里單騎,五關斬將等,凡世俗所最美者,尚易及也;知重倫常,稍明義理,生稟材武,略惜羽毛者,均能勉強為之;而前四者,則非日月在天,江河行地,面目入聖,肝膽照人者,不可苟竊其絲毫,況寫以徐晃之筆乎!演義狀厲聲大叫不敢以私廢公等詞,可謂能寫徐晃;本書以募工鐫碑,沐浴成殮,及只准陳屍一日等翻案,是真能寫雲長。又夾入馬超之心,馬岱之諫,元直之謀,雲長之書,曹仁之激,張遼之阻,各異面目,各有分寸,以賓以主,於是完全襯托出一個蓋天蓋地、此際亦沒奈何悵悵還營的雲長,此人自然是聖人,此筆亦要算聖筆。則且見無一人可用徐晃之筆同寫之也。 
  自火器盛而攻守之道大異,戰術精而進退之宜不同,險阻不可盡恃,尺寸不足為功;於是有廢棄城池,輕守重攻,縮短戰線,以退作進者矣!因而與城存亡之義,一世掩耳,保全實力之計,萬眾娛心。言進退則宣言一紙,無時不在下野之中;言戰守則負固一隅,無人不假弭兵之說;投機則曰主張,諱敗則曰放棄,劫掠則曰保護,歸降則曰反正。蓋自軍毒中於政客,軍蠱醉於私門,軍風忠義,不存於行伍,軍紀廉恥,不信於士兵,國魂浸漓,武備盡失,則挾戰術以相驕文電,侈歐亞而高談海空,殆去軍事生命,真不可以道里計!亦特余糟粕而禪口頭耳!馬蒙虎皮,何堪一戰,羊頭狗肉,又誰與一戰?即此不堪不與之情,與去許下棄河南倉皇末日之曹彰曾何以異?而負守土,縮戰線,保實力,告下野之行動,何其狼狽,計劃又如一也?然曹彰見迫於外,兵連禍結,匪一日之燎原,以較倒戈於內,鬼哭神號,卒一朝而瓦解者,寧不視今軍伍,猶勝一籌耶?曹彰去而華歆輩迎拜馬前,則今工此道者尤眾,何所得覓馬超,一舉而盡炙之,豈不快哉! 
  木牛被甲,撞車攻城,妙策也!孝馬鞭屍,掘盡疑塚,快事也!子魚鱗割,五味烤食,奇聞也!孔明造木牛,生前無此妙用,是孔明不如作者;阿瞞築疑塚,死時防到鞭屍,是阿瞞料及今朝。子魚大名士,死後遇著大考,是作者不放子魚。看來作者還是偏向孟德,欺負孟起,不使鞭屍快事可快!卻叫吃魚奇聞出奇!可算牛得意馬不樂魚吃虧。加上孔明點頭,曹操拊掌,子龍說不得話,仲華做不得聲;但有作者一人,擲筆哈哈大笑耳!這篇文章,怪哉怪哉!            
第四十四回 張文遠憑城殉葉縣 司馬懿拔隊退延津     
  卻說劉玄德令趙雲領司隸校尉,附逆諸人,除華歆己被馬超生炙外,惟郗慮既殺伏完孔融全家,又殺穆順,助桀為虐,屠戮忠良,吩咐趙雲,將郗慮先行腰斬,以正國法;兩家老少,一律正法,以慰忠魂。王朗鍾繇,勒令自盡;陳群世受漢恩,甘心助逆,賈詡陰謀險詐,為虎作倀,均行賜死,家屬免坐。凡曹操手中所殺漢室忠良,官為改葬賜祭,優恤家屬,子孫有才器者,皆予擢用。苛彧荀攸子侄,拔居情要。其餘諸人,概無所問,各仍舊職。承製以關羽領大司馬,諸葛亮領大司寇,秦宓領大司徒,馬謖領大司農,龐統領大司空,前敵諸將各就本官加一級,候軍事平定,再授分茅之賞。許昌臨穎襄陵汝南被兵各地,蠲免三年租賦。檄令諸葛亮進攻偃師,關羽督率諸將圍攻葉縣,剋期肅請,以定中原。 
  雲長接到漢中王旨意,率領諸將謝恩已畢,即同龐統徐庶張飛馬超,商議會攻葉縣方法。龐統道:「君侯!張遼死守葉縣,遠恃曹洪互通聲氣,若先破禹縣,則葉縣外援俱無,苟延旦夕,不敗何待!」雲長道:「軍師之言,深為有理。」即令張飛領兵萬人,與關興張苞,去攻禹縣。雲長督同馬超諸將,仍將葉縣團團圍住。數日之間,張飛引兵回來,曹洪已經走了,禹縣剩下一座空城。 
  原來曹彰李典書信到了偃師,司馬懿知道大事已去,只有退守一法,急差人知會曹洪,曹洪差人知會張遼。張遼集合將士商議,曹仁文聘,都主遇走。張遼慷慨道:「許昌失守,國事己危,盡棄河南,走將安往?不能守河南,又何能守河北?我節節退後,敵兵節節進攻,軍氣已衰,士心不固,土崩瓦解,夫復何言!惟主上遺命,既已如斯,太子北遷,任城東走,四分五裂,我更退兵,魏國之亡,更無一人死節!遼奉命守城,受任之日,即遼致死之年,諸君請各自為計,或北或東,不敢相強,但求於國有濟,遼誓與此城共存亡矣!」 
  曹仁揮涕道:「孤城援絕,死守何益?退駐圖存,服從遺命,幸文遠為國自重!」張遼道:「子孝!遼意已決,雖斧鑕在前,不能稍變,子孝與文將軍,可率所部會合子廉,偕仲達退守河北,共拯危亡。遼甘死此城,不煩勸諭。」曹仁見遼意堅決,與文聘各領千人,泣別張遼,開城夜走。到了禹城,會見曹洪,曹洪問起張遼,二將告知,洪太息流涕道:「文遠為先王賞識,恩禮始終,今竟以一死相報,葉縣不足惜,又損一員大將,滔滔黃河,可復清乎!」三人皆悲不自勝,合兵一處,竟趨滎陽,靜候司馬懿兵來,一同北走。 
  張遼送了二將出城,下令軍中,願同死者,共守此城,願去者聽之。眾軍士見大勢已危,曹文兩將軍又已他走,知道別無指望,去者過半。惟遼自合肥帶來萬人,久從部下,感遼恩義,誓死相隨,遼令眾軍飽餐酒肉,整頓衣甲刀馬,聽候將令。遼戎服執刀,立在衙前,曉諭眾軍道:「遼受國厚恩,承主上不次之遇,視同手足,委以元帥之任,出守葉城,苦戰三年,幸能完保,今許都既陷,鄰縣皆亡,斗大孤城,危如累卵,不如乘兵力尚充,與之一戰,勝於坐困以待誅夷!今日之戰,有死無生,諸君既患難相從,義無反顧,萬人同死,自足千秋!」眾軍皆同聲答應。遼自領軍當先,開城出戰,直犯張飛營壘。 
  張飛自從禹縣回來,雲長聞知,殊為詫異。龐統道:「前所獲曹彰手書,即傳曹操遺命,令張遼退守河北,曹洪必會同司馬懿北行,張遼骨鯁,必然死守無疑。」雲長道:「文遠血性過人,必不肯退兵。」龐統道:「外援四絕,遼不肯退,必引兵出戰,冒死相犯,未可輕也。」雲長即傳令諸軍小心提防張遼出犯。 
  不到幾日,張遼果然領兵出戰,遇著關興,上前迎住。張遼已將性命置諸度外,奮勇進戰,萬眾一心。關興看看抵敵不住,張苞縱馬持矛,上前助戰。張遼將鞭稍一指,全軍直殺入漢軍營裡,二將阻攔不住。龐統令張飛領兵先入葉縣,以絕張遼歸路。葉縣曹兵盡出,張飛殺入城中,並無攔阻。得了葉縣,龐統飛調馬超兄弟圍攻張遼。 
  那張遼引領全軍,左衝右突,宛如大海蛟龍,翻波作浪。雲長怕他衝動陣勢,顧不得交情,吩咐關平周倉,奮勇上前,四面包圍,自家擂鼓助威。漢軍見主帥自出,人人奮勇,個個爭強。張遼萬餘人馬,由天明殺到日中,去了一半。只見得漢軍陣裡,軍士紛紛閃開一條道路,一員大將,銀盔銀甲,白馬長槍衝入垓心,大叫道:「張文遠!為何執迷不悟?曹操已死,漢祚中興,身陷重圍,別無援救,我奉雲長君侯命令,特來勸降,若肯依從,必邀重賞。」 
  張遼主意已定,也不回言,向馬超就是一刀。馬超將刀架開,並不還槍,勸說道:「文遠不要固執己見,請自三思!」張遼只當作不聽見,向馬超左一刀,右一刀,亂砍亂殺。砍得馬超火發,大怒道:「張遼!你不要如此,我礙著雲長君侯命令,讓你幾刀,難道我還怕你不成?你自願就死,這也無法!」便一連幾槍還殺。張遼殺了半日,人困馬乏,那裡是馬超對手。馬超吩咐放箭,張遼衝突不出,同那五千人馬,盡行戰死,一個不留。漢軍陣裡,死傷可也不少。 
  雲長隨令將張遼屍首,令關平好生收殮,戰死軍士,令軍士無分曹漢兵,一律掩埋,把張遼同徐晃安葬在一處,令龐豫屯兵葉縣;令張飛領兵萬人,同關興張苞,由禹城密縣直出滎陽,截擊司馬懿後路;令馬超領兵萬人,同馬岱由鄢陵尉氏直取陳留,追趕曹彰;二將領兵分頭去了。雲長分兵戍守襄陵諸縣,自引部軍前來許都,覲見玄德。玄德大喜,留雲長在許昌暫住,以徐庶領御史大夫,北征諸將,盡歸諸葛亮節制,以一事權。 
  孔明在洛陽,迭次接到馬超趙雲屢報捷音,又聞曹操已死,曹丕已走,曹彰退往山東,曹洪退往滎陽;接連又聽得徐晃戰死襄陵,張遼戰死葉縣,漢中王由南陽移駐許昌;急召黃忠魏延諸將商議道:「曹兵失勢,司馬懿必棄偃師北走,眾位將軍可安排追趕。」眾將應聲道:「願聽元帥命令。」孔明令黃忠領兵五千為第一隊,魏延領兵五千為第二隊,李嚴領兵五千為第三隊,文鴦領兵五千為第四隊,諸葛瞻領兵五千為第五隊,張翼領兵五千為第六隊,六道並進,預備追趕司馬懿,吩咐多設偵探,候魏兵逃走,火速報知,一面令諸葛誕督率工役,補葺洛陽宮殿,修理衙署,以備漢中王大駕臨幸。諸事都佈置清楚。 
  那司馬懿接了曹彰退兵書信,一面知會曹洪,暗暗與眾將商議退兵辦法,令人向滎陽告知曹洪兄弟,隨時援應。令司馬昭同張雄先退守虎牢關,典滿許儀,退守鞏縣,自與劉曄領中軍先發,張郃領後軍,鄧艾將右,鍾會將左,潛師夜走,退屯鞏縣。 
  漢兵細作探知,飛報孔明,孔明飭諸軍火速追趕,輕輕巧巧,得了偃師。追到鞏縣,魏兵已退至虎牢。漢兵得了鞏縣,魏兵退至滎陽,棄了虎牢。魏延貪功,先進虎牢,馬不停蹄,上前追趕。到了汜水,一聲鼓響,張郃驟馬挺槍,截住魏延,大叫道:「魏延休走!」左邊鄧艾,右邊鍾會,將魏延團團圍住。魏延奮勇血戰,左衝右突不能出來。幸虧黃忠文鴦兩路軍馬趕到,方才救出魏延,張郃三將,收兵便走。黃忠督率人馬,跟隨追趕,看看到了滎陽,曹洪曹仁文聘,三匹馬三口刀,身先士卒,上前接應。黃忠三將,分頭敵住,諸葛瞻三路軍馬也就到了,一場混戰,各自收兵。 
  司馬懿聽得張飛追兵快到,棄了滎陽,連夜拔隊從滎陽渡河。都虧著曹洪在滎陽,先令副將在河陰一帶拘集船隻,在此等候,三路軍隊六七萬人,連日連夜,盡渡過去。比及張飛黃忠諸將趕到,曹兵早在隔河安下營寨,河水洋洋,並無船隻,眾將等候孔明來到,上前報告。孔明傳令敵兵已渡黃河,不可窮追,留龐統張飛在河陰駐紮,令將各領部兵,分徇河南郡縣,選舉守吏,安撫人民,緊要地方,駐紮軍隊。六將領命,分頭出發。 
  孔明自率親軍,回到許昌,來覲見漢中王。玄德聽見孔明來到,自率文武,出郭十里迎接,孔明再拜遜謝。玄德與孔明雲長子龍元直,聯轡入城,入建始殿坐定,孔明上前參謁。玄德自行扶起,說道:「自從元帥出兵,西收關隴,北平趙代,東定河雒,汗馬功勞,何異馮鄧,待國家事定,自當有以酬庸也!」孔明再拜道:「非雲長君侯出駐南陽,翼德進取方城,子龍保障江漢,西軍亦何能得此?」雲長笑道:「孔明不必過謙,司馬懿非孔明又誰能敵?」玄德亦笑道:「孔明與二弟之言皆是也,左提右挈,師克在和,與方張之虜,馳騁中原,固非一手一足之烈也!」言已,舉座稱善。左右侍從,早將酒筵擺上,君臣痛飲,十分暢快。 
  孔明在許昌住了三日,面奏玄德,赴河陰督師北伐,玄德令假白旄黃鉞,以壯軍威。孔明因奏請漢中王移蹕洛陽,以定中樞,雲長元直子龍並皆贊同。玄德下令,留子龍留守許昌,馬謖處分民事,調龐士元還洛陽,襄理庶政。孔明拜辭出府,自去督師。玄德同雲長即日移蹕洛陽,諸葛瞻在道上參謁。玄德聞瞻屢立大功,甚為欣慰。令瞻還成都,迎取宮眷,授法正為益州牧,令蔣琬還長沙,徵集湖湘子弟,屯駐零桂,候令進行。瞻將軍隊,交張翼管領,自己由荊州還成都不提。 
  玄德到了洛陽,諸葛誕出城迎接。玄德入居偏殿,雲長士元,同心協理朝政,選了良辰吉日,玄德用太牢祭告太廟,令太常許靖,將獻帝皇后梓官發掘,移葬洛陽,舉哀發喪,悉如典禮。又令長安太守諸葛均,修復西京帝后諸陵,遣官歲時致祭;令司徒官屬,敷布教典,恢復太學,召集生徒,上計官吏,皆加延訪,興王氣象,日異月興。 
  那奉令追趕曹彰的馬超,到了陳留,探知曹彰已去山東,憑河拒守,飛報孔明,自與馬岱撫定沿途各州縣,屯兵候令。 
  孔明行抵河陰,飛調關索傅僉軍前聽令,前時分遣諸將,陸續還來。張翼啟知孔明,言小將軍奉漢中王令旨,入川迎取宮眷。孔明教將諸葛瞻所部,歸諸葛靚管帶。不到半月,關索傅僉先後來到。孔明令二將同張翼馬忠領兵三萬駐紮陳留,專防曹彰渡河南犯,令張翼總其成,節制三將,換回馬超兄弟另有差遣。 
  張翼同三將倍道起程,馬超交代清楚,回兵來見元帥。孔明見馬超來到,十分欣慰,令休軍三日,領姜維李嚴文鴦馬岱四將,配兵五萬,由孟津渡河,調張嶷守上黨,調王平隨軍,由上黨出關,進取安陽。正是: 
  奇兵別出,橫行燕趙之郊;大將西行,來會漳洛之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許昌克充復,漢社重光,玄德身入國都,大行誅賞,以國有常刑,不得生炙華歆也,故先假手馬超,使世人讀之一快。而後迎漢中王入居建始,以主大政,意在誅奸,筆有層次。於是疑塚不得,而所有附逆之徒,概不得免,郗慮腰斬,王朗鍾繇勒令自盡,賈詡賜死,惟荀彧荀攸以尚稱晚節,獨得免焉。一般丈士,死亦難逃誅夷之數,夫始知議王議禪之罪重矣。承製大封功臣,不遺馬稷,以見街亭之事,諸葛半任其咎,而祁山首出,獨由反間司馬功高,諸葛尚非司馬之敵,況馬謖乎?原情策賞,故許列於六卿,而徐庶只領御史大夫,又以獎其終身不與操設一謀,則不可不以言官,畀其效忠於漢耳;而其不智歸曹,宜罰之意亦見。即此刑賞分明,立國之大端具備,興王氣象,不待走筆多書,作者軍事精湛,不意政治明良,亦要言不煩如此。 
  前以關公遇禍事影寫於徐晃,今又以關公戰敗死跡,反於張遼。昔者荊州之兵,一散於呂蒙,再散於徐晃,又用荊州土人旗幟,散盡關公之兵,乃得計其潰圍,仍須逼入山僻狹徑,方失雲長用武之地,而絆馬擒之;是死一雲長難也如此。今本書死張遼也,不惟無須散盡其兵,且有萬人從死,卻亦先死一半,後死一半,而大戰城下,又與山路不同,以致死之兵,處難犯之地,卒盡死之;雖同一不易,然其間心術,出入愚殊,即戰陣高低,亦至不俾也。蓋一則光明對敵,並無死之之心。一則詭計相謀,極有死之之志;一則以眾暴寡,畏公如虎,一則以防易戰,成遼之仁。又諸葛入城勸降,一半情意是真,馬超入陣招降,全部情意不假;是吳料雲長或可不死,而漢知文遠必然不生;則呂蒙徐晃之死雲長,見識完全是小人,而關公馬超之死張遼,心腸終究是君子!然關公等不輕張遼,作者亦未輕張遼,只萬人同死,自足千秋八字,已無異將此一回翻案絕妙文章,自加一恰如題分之評判。不意借鏡對照,輕輕從反映下筆,而張遼竟亦與雲長今古同傳;又與徐盛徐晃之死,大不相同,真不知作者妙筆,有多少種也。 
  孔明六出祁山,只對敵司馬一人,前雖六路出師,實東西各分三路,今始終未與司馬大戰,已將司馬堅持不戰,始終拒守舊案,一一掀翻,逼到司馬今已不能不戰,守卒無益,則大戰開始,即在目前。前者六路陳師,仍將結束於一個司馬懿,故須再由諸葛合兵六路,點明六出,以見前之六路為伐魏,此之六路為敵懿,諸葛昔不獲於祁山者,司馬今亦不得志於延津,卻仍非戰非守而易之以追也,則又諸葛欲戰,司馬欲守,而作者只欲一追,即足窮之。追者何?追淪也。蓋作者之志,惟此筆焉追之而已。            
第四十五回 出上黨馬超襲安陽 渡滎澤張飛戰原武     
  卻說馬超奉孔明將令,率領姜維李嚴文鴦馬岱四員大將,從孟津渡過黃河,調了張嶷,前赴上黨。軍行迅速,到了上黨,王平出來迎接,與馬超諸將互相慰勞。馬超將元帥命令與王平觀看。王平敬謹受命,將守關事件,交代張嶷,自己整頓兵馬,預備隨馬超出兵。 
  馬超休兵一日,喚王平道:「子均久住上黨,熟知地勢,從上黨守兵內,抽調七千人,以張將軍新來兵補入守禦,子均即率本部作先鋒;李將軍領兵五千作第二隊,接應子均;姜文兩將軍各領萬人作第三隊,分左右翼接應,會兵安陽城下;某自與仲華,督領後軍,前來接應。」 
  王平啟道:「主將!安陽系河北大縣,燕趙重鎮,自曹兵大敗許昌,白馬王曹彪,前守晉城。懼我兵襲擊,退屯安陽,是以我兵不費吹灰之力,得了晉城;曹彪膽小,有兵三萬,退依大縣,統將不才,士心不一。我兵駐守上黨,於今三年,未奉將令,不敢出兵,末將願領所部輕騎,沿太行東下,出玉峽關,得李將軍一人接應已足;可令伯約與文將軍,領輕騎萬人,由壺口關出襲邯鄲;曹兵注重憑河拒守,不料我兵猝出兩地。兩處得勢,我井陘之兵,可以出常山;飛狐之兵,可以擾涿易;幽州敵軍,中分為二,司馬懿欲護黃河之險而不可得矣!」 
  馬超擊節稱善道:「子均對於幽燕地勢,可謂朗若列眉矣!」隨令王平領兵先發,李嚴繼之,姜維文鴦會同劉延由壺口關,火速領兵去襲邯鄲。四將領命,即日分頭出發。馬超自同馬岱督領大軍,緣太行東下,出玉峽關,接應王平,迎敵司馬懿;一面遣人去滎陽,飛報會師之期,以為大軍渡河準備。 
  那王平久居上黨,知道中原若定,曹兵必走河北,暗中分遭細作,打聽沿邊州縣兵備道路山川形勢。他還乘著曹兵疏防時候,自己冒充商人,訪查汲縣至常山一帶情形,當地都派有精細探子,故於燕趙情形瞭如指掌。此次輕軍開拔,晝夜兼行,三五日間便到了安陽。   
  卻說河北地方,自從曹操掃平袁紹,乂安已久,又有曹彪大兵在此駐紮,地方安堵,人不知兵,攘往熙來,肩摩轂接。黃昏時候,王平已到安陽城下,曹兵驚覺,急待閉城,王平督兵,乘勢急攻,曹兵紛亂,手足無措,早被王平將西門攻開,漢兵一擁而入。城裡曹兵,不知漢兵多少,一時大擾,自相踐踏。李嚴軍隊,又從城外助攻,擾攘竟夜。曹兵除戰死外,逃走一空,曹彪卻無下落。王平即下令撫定居民,請李嚴坐鎮安陽,自己乘勝領兵,來襲淇設湯陰諸縣。 
  馬超到了安陽,聞知王平已經發動,留兵萬人與李嚴,駐紮安陽接應姜文二將,自引全軍,蹤跡王平南下,來攻司馬懿後路。自古道:雖有智慧,不如乘勢。王平養精畜銳,坐甲三年,兵力既精,地形又熟。司馬懿專防著河南沿途追趕的孔明張飛,未曾防著奇軍突起的王平,合該天意滅曹。王平七千人,橫行河北,如疾風掃葉,直抵獲嘉,與司馬懿前軍大將張郃,相望為營,王平見自己軍隊,馳驅千里,猶恐力乏,倚營自固,待主將兵到,再作道理。馬超惟恐王平有失,令馬岱督後軍駐防汲縣,自領大軍星夜兼程,來接應王平。 
  曹兵營中,聽見漢兵從河北殺來,火速報知司馬懿。懿問漢將為誰?探子答是王平。懿頓足道:「白馬王必全軍覆沒矣!王平足計多謀,前諸葛亮得了益州,多系其力,據守上黨,熟悉地形,輕兵一出,州縣望風崩潰,若不急速翦除,是我後路又樹一敵矣!」急令張郃張雄,各領萬人,限期剿滅王平,以除後患。 
  張郃張雄二將聽令,即引兵來攻王平。剛到王平營邊,只聽得北道上鼓聲大震,塵土沖天,一彪軍馬,約有二萬餘人,一色西涼馬超旗號。張郃不覺吃了一驚,對張雄道:「難道幽州又失守不成?為什麼馬超又從北道上來?」張雄也覺驚疑,兩個列陣以待。只見馬超來到陣前,拿槍指著張郃道:「張郃敗將,幽州已被我取得,曹丕已被我殺卻,看你這一群敗將,又敗往何處?」曹兵聽得,個個膽戰心驚。 
  當下馬超縱馬,直取張郃,張郃挺槍迎住。不到十合,王平開營,督率兵士,強弓硬弩,直向張郃後軍衝來,勢如風雨。張雄抵擋不住,馬超揮兵直上,漢兵勢大,曹兵大敗而逃。二將縱兵追趕,張郃只得棄了滎澤大營,向原武奔走。馬超王平收兵漸住,超執平手道:「子均可謂神兵矣!」平答道:「借主上宏福,元帥主將神威,亦賴曹兵疏防,遂至是耳!」二將吩咐軍士,將曹兵拘集船隻,盡渡過河,運載軍士。 
  孔明聽得馬超大捷,急令全軍畢渡,以便應援張飛黃忠諸將,盡由滎澤渡河,安下營寨。馬超王平,來見孔明,孔明舉酒賜二將道:「出師河北,二位將軍第一功。」馬超道:「此皆子均一人之功,超不過隨軍聲援耳!」孔明道:「非孟起足為聲援,子均又何敢出關也?」眾將齊聲道:「元帥真天下之公言也。」 
  孔明又問道:「伯約一軍如何?」馬超答道:「昨由舍弟轉來捷報,已取邯鄲,現向邢台進發。」孔明道:「所得各地,本帥派人前去接守,孟起可與子均統率本部全軍,逕取邢台,當令文長引兵會同高翔,由井陘出關直取常山,以與孟起會兵。」馬超王平拜命,領兵馳去。 
  孔明又令魏延領兵五千,商同田太守,發代郡騎卒萬人,步卒五千,合高翔所部,由井陘直取常山,井陘由田太守派人接守。魏延閒了許久,喜之不勝,再拜領命,星馳去了。孔明顧諸將道:「我兵渡河,幽州事急,司馬懿喪膽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令張飛為本部先鋒,張苞將左,關興將右,直取張郃,黃忠領兵接應,全軍出發。   
  且說張郃同張雄敗退原武,飛報延津,司馬懿聞報大驚道:「馬超全軍一出上黨,幽州危矣!諸葛亮又已渡河,我軍進退路絕,除死戰外,殆無辦法!」火速派人持書至濮陽,約曹彰李典會師抵敵,或遵先王遺命,以山東讓與孫權,而引兵還救幽州。 
  曹彰接到司馬懿手書,與李典諸將商議道:「諸葛亮全師渡河,勢已無敵,仲達僅足支持,幽州一失,則將士絕望,又何能更守山東!不如讓與孫權,令其代我受敵,以分漢兵之勢;某與將軍卷甲疾驅,以躡馬超之後,而解幽州之圍。」李典道:「大王所見甚是!」隨即差人修書赴合肥見陸遜,言遵先王遺囑,以山東與東吳,請即派兵接收。 
  呂蒙正在合肥,陸遜接書啟道:「都督!曹兵不能守山東,而以與我,不過欲我代受兵禍耳!我若受之,漢必及我,我若不受,漢兵襲而有之,從荷澤以陵豐沛,越淮泗以壓滁巢;今日之事,寧可戰於境外,不可戰於境內,都督以為如何?」呂蒙道:「事勢所迫,不得不爾,撫山東之眾,以紓淮右之危,吾志決矣!以合肥付伯言,山東之事,蒙自任之。」 
  呂蒙隨簡曹真張繡舊部馬步萬三千人,江東步兵二萬人,東吳大將韓當、周泰、蔣欽、全琮、孫琳、丁奉,悉今隨征,拜表即行,星夜就道。一面啟知吳王,令程普凌統守九江,黃蓋協助陸遜守合肥;鄱陽水師,歸孫韶統領,巢湖水師,歸陸遜節制。孫權接到呂蒙陸遜啟奏,知道曹氏一亡,東吳便有唇亡齒寒之懼,二將見機明決,去守山東,謀國之忠,自為要著。隨發官中金帛,並應需軍實各項,令將軍朱異,領兵三千,送往山東,接濟呂蒙。 
  那呂蒙領了軍隊,由荷澤渡河,來到濮陽,見過曹彰。曹彰見吳軍人強馬壯,將士一心,自是歡喜,將山東交代過了,別了呂蒙,自同李典整率全軍三萬餘人,由內黃出臨漳,來襲馬超後路;一方面遣人飛報司馬懿,一方面遣人飛報曹丕。呂蒙接收了山東,分佈眾將,據險設防,貯兵積粟,以資固守。 
  那張翼四將,屯兵陳留,細作報稱曹彰北走,呂蒙接守山東,急忙分頭報告孔明趙雲。趙雲聽得東吳不費張弓只箭,得了山東,不由大怒,令廖化謹守新蔡,調回嚴壽,啟奏漢中王,留大將崔頎領兵一萬駐紮許昌,其餘各地防兵,概仍舊防,自請出兵。 
  玄德以山東事急,令雲長領兵萬人,同徐庶來鎮許昌,都督徐豫二州軍事,以為子龍後援。承製授趙雲都督青兗二州軍事,率所部馬步全軍五萬人,部下大將嚴壽、黃武、崔頎、龐豐、龐豫,並陳留分屯四將,盡歸節制,即日從陳留渡河出封邱,夾攻司馬懿;俟北路得手,然後移兵東向,驅逐呂蒙。後路所需軍械糧草,由雲長源源接濟;孔明一軍,由玄德督同龐士元馬幼常,征發荊雍州縣接濟;馬超一軍,由田疇劉延張嶷,征發并州兵馬錢糧接濟;前敵諸軍,饋餛有恃,軍械無闕,一心應戰,自然制勝可期。 
  單說趙雲同妻子馬雲騄,帶領諸將來到陳留,張翼會同三將,前來參見。雲一一撫慰,說道:「張將軍轉戰幽並,馳驅河洛,真是為國勤勞,兵不殘民,尤為難得!」張翼遜謝不遑,趙雲道:「封邱方面,可否渡河?」張翼答道:「頃細作報稱,司馬懿因末將四人屯兵陳留,但備曹彰,不能北渡;又以諸葛元帥大兵由滎澤渡河,旦晚當有大戰,封邱方面,防兵不多,主帥欲渡河,翼前於河干拘集船隻,當引本屯三將為前驅也!」 
  趙雲聞言大喜,撫翼背道:「伯恭深穩有謀,真大將才也!」即授本軍先鋒,同原屯三將,率領本部人馬,先行渡河。張翼同三將回轉原屯,乘著黑夜,領部兵徑渡黃河。沿河中有防兵,一來是黑夜,二來漢兵勢大,被張翼率兵亂殺一陣,直抵封邱下營。趙雲麾軍前進,兩日之間,全軍畢渡。陳留防地,由雲長派人接守。 
  那守封邱的,是曹兵大將典滿許儀,聽漢兵進逼,飛報延津。司馬懿與諸將商議道:「任城王全軍北躡馬超,而諸葛亮進屯原武,趙子龍復直逼封邱,兩軍皆系勁敵,我軍欲退無路。請中分我軍,子孝當東路,領全軍五萬人,子廉為副,子揚為謀主,典滿許儀曹爽曹惠皆屬之,以當趙雲;懿自率俊義士載士季諸將當諸葛亮。」曹仁起身道:「都督之命,仁敢不遵!」即同曹洪劉曄領兵到封邱,迎敵趙雲。 
  司馬懿正在分撥軍隊,外面報道:「於禁領兵回來。」懿大喜,即令請進,於禁上前請罪,懿扶起道:「懿亦敗軍之將,將軍何必如此!」於禁再拜就坐。懿問道:「聞將軍兵敗汝南,久無消息,為何來此?」於禁答道:「末將在汝南失敗,為馬超追迫,投入東吳;頃聞主上駕崩,太子北走,許昌葉縣,相繼失守,公明文遠,先後死節,都督與任城王退兵河北;又聞山東已與東吳,禁在吳主面前,請率本部還救危亡,蒙吳主賜給器械衣甲馬匹,又在淮徐間招集土匪,合舊部二萬餘人,隨同呂蒙由荷澤出濮陽,特來延津,聽都督指揮。呂虔滿奮亦同來也。」 
  司馬懿聞言大喜道:「即煩文則率領所部,駐守延津,接應後路,懿自往原武督師也。」於禁領命。司馬懿即盡起延津部隊三萬餘人,自領鄧艾鍾會司馬昭司馬孚諸將前來原武,迎敵孔明。到了原武,張郃張雄迎入大營。懿問張郃:「漢軍作何舉動?」張郃答道:「據細作報稱,諸葛亮以張飛為先鋒,將悉銳來攻郃營。」司馬懿道:「我軍新敗,士氣不振,若不血戰一場,再無立足之地!」即飭令諸軍整飭戰備。 
  次日黎明,只聽得漢兵營中鼓聲大振,陣門開處,張飛手持丈八蛇矛,跨下烏騅馬,圓睜環眼,倒捲虎鬚,前來討戰。曹兵陣上張雄,要在都督面前顯能,使手中雙刀,飛馬出陣,張飛見馬超趙雲屢立大功,自己屯兵方城,老師糜餉,異常憤恨,一見張雄出陣,也不通名道姓,接住就殺。二人一來一往,在陣前斗了五十餘合,張飛殺得性起,抖擻精神,向張雄心窩一矛搠去,張雄將刀急架;張飛將矛掣回,再復一矛,張雄招架不及;張飛用盡平生之力,竟一矛將張雄挑下馬來,結果了性命,縱馬上前,直取司馬懿。 
  張郃見張飛殺來,忙挺槍接住。張飛越殺越勇,好似弄風猛虎,醉酒山熊。司馬懿恐張郃受傷,急令鍾鄧二將出馬。那邊關興張苞候了多時,一個戰住了鄧艾,一個戰住了鍾會。孔明在陣前見張飛得手,急令黃忠出馬。黃忠得令,催馬持刀,直向曹兵陣上殺去,逕取司馬懿,那邊司馬昭司馬孚雙馬敵住了黃忠。黃忠戰到半酣,大吼一聲,只聽颼的一聲,已將司馬孚攔腰一刀,斬於馬下。司馬懿吃了一驚,見司馬昭亦將抵敵不住,急令辛毗、高堂隆二將,前往助戰。 
  孔明在陣前見張飛黃忠得勢,將鞭稍一指,諸葛靚揮動大兵,逕攻曹兵,曹兵大敗,棄了原武大營,退屯陽武。孔明吩咐諸將,乘勝進追,不許曹兵休息。曹兵連敗三陣,再由陽武退到延津。幸虧於禁領兵接應,漢兵方才不追。正是: 
  大勢潛移,一木難支崩廈;疲兵累戰,沿途怕聽風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此一回雖寫王平,而非寫王平之明地理,實以分兵幽燕,必出趙代,此不得不寫王平者一也。曹氏餘孽,留居晉城,安陽退屯,勢所必至,則欲出趙代,必除曹彪,又不得不寫王平之明地理者二也。王平深入,不可不有後繼之師,此所以兵出土黨,而以馬超襲安陽書,固以功成不在王平,非僅一知地理即足制勝明矣。大抵中原若定,曹氏必趨河北,幽州未固,敵兵急予中分,情勢宜然,指揮有定;是非王平習地知兵,特皆作者熟識地形,精於戰備,乃善策其攻守之勢而快意古人耳。平原戰術,利在飄忽,阻河為固,利在後防;以飄忽之兵,去後防之恃,雖有張郃之勇,司馬之智,亦將束手,尚何可為?謂遵先王遺命,以山東與孫權,而引兵還救幽州,亦無非作者寫盡司馬計窮,不出北走胡南走越之故智焉已。 
  陸伯言為救東吳危亡之第一功臣,奇材橫軼,而實先主不戒自驕,得使成名,作者深許其材,故亦必於東吳已迫唇亡之際,而值屢敗之後,方以出之。其實可戰於境外,不可戰於境內之言,猶是奮翼猇亭之舊志也。然而吳之臣魏,雖亦自若,獨有今時之勢,迥不相同,前為臣賊,此則救亡;而一受人封,一受人地,得失亦判。是知吳之屈膝於曹,作者尚不深絕之,轉嫉丕之垂危袖手,而令伯言出翻其案也。故不拆一失,而得山東,乃足啟呂蒙之禍;而領巢湖水師,以守合肥,庶得全伯言之忠;至伯言出,而吳亦同迫危亡,蓋可知矣。 
  本是張郃御馬超,卻一戰棄了滎澤,奔到原武,又變了張飛戰張郃,再一戰棄了原武,退屯陽武。本是曹彰躡馬超,卻一時送了山東,讓與呂蒙;又變了趙雲怒曹彰,便一時到了封邱,夾住司馬。本是司馬守延津,卻百忙要分軍隊,前進督師;又變了於禁還延津,乃百忙替出司馬,接應敗退。寫得四面八方,魏蜀吳各路兵馬,層層夾住,互援互戰,忽救忽攻,而只是情見勢絀,抵故漢軍不住,卻不全由諸葛亮一人智計安排,想見眾志成城,又須能人自為戰,方是近世戰術最稱進步之一點,而天下大事,斷非一手一足之烈所可成就,此個人武力集中,雖厚且多,亦必自亡之理也!            
第四十六回 邢台縣孟起走曹彰 幽州城文長捉程昱     
  卻說司馬懿與漢軍血戰陽武,敗退延津,幸虧於禁領兵接應,方得收兵入城,折了大將張雄司馬孚二人。懿與鍾鄧諸將商議道:「北路一敗,東路必搖,趙雲自入九里關,未曾敗挫,兵鋒甚銳,與諸葛亮左提右挈,分道揚鑣,後有關雲長助長聲威,北渡黃河,甚不易敵,子廉子孝,恐不能取勝,封邱再敗,我軍鋒銳盡矣!不如令文則死守延津,我以全軍助子孝攻破趙雲,然後以全力再戰諸葛亮,諸位將軍以為如何?」眾將齊聲應道:「都督之言是也。」 
  司馬懿隨請於禁上坐,再拜道:「國家危亡,已如累卵,一戰而勝,猶足自立,戰而不勝,同歸於盡,延津城守,一委將軍,能守經旬,吾事濟矣!」於禁還拜道:「都督為國勤勞,禁敢惜股肱之力,以負先皇之明?延津之事,禁生死以之,都督請即時出發可也!」懿即傳令,乘夜率本部人馬四萬人,並張郃鍾鄧諸將,來攻趙雲。 
  那趙雲自領全軍來到封邱,曹仁人馬,也便登時來到。劉曄與曹仁商議道:「趙雲勇將,所部精銳,我軍新敗,士氣不振,倉卒相值,固守無從,來日將軍出馬自戰趙雲,子孝領兵擊其左翼,曹惠曹爽兩將軍,領兵擊其右翼,曄與毋丘將軍,督軍攻其後,死生一決,但求不敗,即足再振軍威。」曹仁依計準備。 
  到了次日,曹仁揮刀出戰趙雲。兩個戰到了五十餘合,曹營一聲鼓響,左邊曹洪,右邊曹惠曹爽,兩翼齊進。漢兵陣上,嚴壽使大刀,迎住了曹洪,張翼關索迎住了曹惠曹爽。那劉曄揮動令旗,將軍隊化成一字長蛇陣,一個金龍攪尾,沖風的向趙雲後隊殺入。漢兵後軍一動,馬雲騄急揮中軍迎敵。曹營中二通鼓響,一應將士,奮勇衝殺。漢兵營裡,大小將士,紛紛迎戰,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只因曹軍個個懷著必死心腸,漢兵大勝之後,未免有些驕氣,看看敗下陣來。還虧子龍抖擻精神,殺敗了曹仁,方才收住了隊,算是挫折了一陣,退出封邱十里,安下營寨。 
  那曹仁回到本營,稱謝劉曄。那劉曄道:「趙雲退軍,軍鋒已挫,乘勢蹙之,不宜稍緩。」曹仁令軍士黎明開飯,直踏漢營。那晚漢兵營裡,趙雲與諸將商議道:「曹兵致死,幾為所乘,明日彼必乘勝進攻,某當以奇勝之;令嚴壽黃武雙敵曹洪,張翼關索雙敵曹仁,馬雲騄督龐豐,鹿豫,馬忠,傅僉,進擊曹兵中軍;某自迎曹惠曹爽,二將被誅,曹兵喪氣矣!」諸將各自預備。 
  次日黎明,果見曹兵乘勝卷地而來。趙雲令開營出戰,縱馬提槍,直取曹氏二將,兩軍人人奮勇,死命抵敵。趙雲奮起神威,一槍刺死了曹惠,再一槍刺死了曹爽,匹馬縱橫,盪開陣角,直取曹洪。漢兵見主將得勢,發一聲喊,齊望曹兵殺來,如天崩地塌一般。曹洪與二將剛殺個平手,那裡還能加得一個趙雲,抵敵不住,望後便退。曹仁獨力難支,亦回馬敗走。 
  漢兵方乘勢追趕,趙雲揮動諸將,縱馬上前,遠遠望見封邱城,卻見從城側轉過一支曹兵,張郃一馬當先,擋住趙雲廝殺;鄧艾鍾會司馬昭三騎齊出,漢兵諸將分頭迎住。曹仁曹洪,回轉馬來,夾攻趙雲;守封邱城的典滿許儀,盡起城兵,出城助戰;司馬懿揮動大軍,向趙雲中軍殺來。雲與諸將抵敵不住,層層敗退,趕到黃河附近,趙雲大呼道:「前有黃河,後有追兵,大丈夫當於死中求活!」回轉馬頭,倒衝回曹兵陣中。 
  漢兵見已臨絕地,主帥奮不顧身,個個冒死,向曹兵殺來,趙雲迎頭碰著了司馬昭,盡平生氣力,向司馬昭一槍刺去,司馬昭猝不及防,被挑於馬下。馬雲騄見丈夫危急,掛下銀槍,拈弓搭箭,向張郃一箭,不偏不歪,中在額上。張郃急待拔箭,趙雲馳馬上前,向張郃心窩一槍刺去。曹洪眼快,急忙將刀截住,曹仁保住張郃便走,漢兵得勢,又倒趕回來。劉曄見已獲全勝,因為窮追,反傷二將,急與鍾鄧鳴金收軍。 
  趙雲見軍士疲勞,安營自守,計點軍士,折傷了二萬餘人,崔頎,黃武,馬忠,都受重傷。雲極力撫慰,替他們敷上金槍藥,令其好生調養,一面令人飛報孔明,一面與張翼諸將安排固守。 
  那司馬懿雖然大獲全勝,卻折了曹惠曹爽,並愛子司馬昭,又傷了大將張郃!懿恐亂軍心,暗中落淚,將三將屍首,收殮埋葬,令張郃入城養傷,與劉曄計議道:「趙雲大敗,封邱事緩,不如令毋丘儉董昭,並黑山舊部,守住封邱,以全軍還延津,迎敵諸葛亮;並請呂蒙出兵,以撓趙雲之後,庶可持久。」劉曄道:「事不宜遲,都督請速行之。」司馬懿倉卒作書,差心腹將士,星夜赴濮陽,請呂蒙出兵,留毋丘儉董昭領兵萬人,並黑山殘部六千人,留守封邱,堅守勿戰,以為犄角之勢;一面以輜車載張郃,令曹洪作先鋒,鍾鄧為左右翼,曹仁斷後,典滿許儀為左右翼,懿與劉曄領中軍,以郝昭郭淮為左右翼,撥隊徑還延津。 
  孔明得了趙雲敗報,見司馬懿全軍歸來,吩咐撒開圍城,毋遏歸師之鋒。司馬懿乘勢在城外紮營,與孔明相持,仍令於禁端事城守,阻住孔明北上。孔明見趙雲新敗,曹兵聲勢復振,且良將精兵,盡在前敵,一時未易猝敗;又恐呂蒙復出兵撓趙雲後路,火速分軍一萬,並糧食器械,補充雲軍。又令張飛全軍屯陽武,與雲軍聯絡。令黃忠率西涼騎將馬凱韓雍,掩護大營。 
  那雲長在許昌,也接了趙雲敗報,忙從荊襄方面調軍萬人,令徐元直自率前往,協助趙雲,趙雲先後得兩處接濟,聲勢復振,同著元直,撫恤傷痍,彌縫卒伍,修繕器械,招集潰亡。 
  呂蒙因接到司馬懿手書,令韓當全琮朱異,領兵萬人,屯兵荷澤,遙為聲援。孔明教雲按兵勿動,候馬超魏延得手,覆其根本,再進不遲。趙雲遵命,按兵封邱不提。   
  且說馬超王平馬岱,領兵來到邯鄲,姜維文鴦來見。馬超與三將商議道:「元帥大兵,現已渡河,與司馬懿相持延津陽武之間,子龍又有出兵東路消息,曹兵大將,皆在前敵,此去幽州,僅有曹休曹熊諸人,本非能兵,魏文長與田太守會兵出飛狐,曹兵內部情形,已經瓦解,我兵便可直出邢台,以通北道,但不知邢台曹兵是何人統率?」姜維答道:「據細作報稱邢台系魏將唐咨州泰令狐愚三人部兵萬人把守,漁陽系魏濡陽王曹熊領兵二萬鎮守,曹休在幽州駐紮,也有兵三萬。」馬超道:「既然如此,可飛調到劉延守上黨,張嶷出守安陽,調李將軍進駐邯鄲,以防後路空虛;伯約領兵萬人作先鋒,文將軍與舍弟為左右翼,即日進攻邢台,某家自同子均部領後軍,陸續進發。」姜維領命,同文鴦馬岱即日起程,進取邢台,馬超與王平休軍邯鄲,候李嚴兵到。李嚴在安陽,將防務交妥張嶷,自領新軍數百人,來到邯鄲。馬超留軍萬與李嚴,令守護邯鄲,自同王平領兵二萬,向邢台進發。   
  卻說漢兵前鋒的姜維三將,前赴邢台,姜維在路上與馬岱文鴦商議道:「曹兵屢敗,畏我聲威,決不敢出戰城外;我兵懸軍深入,利在速戰,若屯兵堅城之下,彼兵四面來援,則我軍氣沮,而勝負未可知矣!探聞廣宗鉅鹿都無重兵,那一位將軍領輕騎千人,越臨洛關,沿沙河而上,襲破鉅鹿,即假鉅鹿守兵旗幟,晝夜兼行,賺破邢台,庶不勞師而定?」文鴦應聲願往,姜維選銳卒千騎與之。文鴦倍道兼行,乘夜襲了鉅鹿,兵不留滯,即冒鉅鹿守兵旗幟,來襲邢台。 
  邢台魏將,見漢兵一到,登城拒守,分道求援。不過幾日,只見東道上鼓角喧天,一彪魏兵打著了鉅鹿旗號,沖圍殺入,漢兵紛紛閃開。唐咨三將,見救兵來到,留著令狐愚守城,自與州泰開城接應。文鴦就勢殺到城根,冷不提防,手起一槍,將唐咨挑翻下馬,州泰措手不及,也被文鴦殺死。姜維馬岱,奮勇當先,殺入城中。令孤愚脫下衣甲,雜入亂軍中逃向幽州報信去了,姜維得了邢台,異常歡喜,推文鴦為功首,文鴦謙不敢當。 
  就在這個時候,曹彰從內黃成安肥鄉廣宗,到了鉅鹿。文鴦走了不過一二日,曹彰兵便到了,聽說漢兵取了邢台,全師疾出,便跟著文鴦去路前進,姜維得了邢台,正待遣人報捷,曹彰的軍隊,好似疾風驟雨,登時把城圍住。姜維三將猝不及防,立時分道,登城守禦。那時邢台東門,已被攻破,李典揮兵急進,文鴦堵住城門,奮勇死鬥。忽曹彰又攻破了南門,城內剩下敗殘魏兵,又四處放火,漢兵不能相顧,人自為戰。那馬岱姜維,又雙戰曹彰不下,正在危急萬分,邢台地方,大有得而復失之勢。卻好馬超王平兩路殺來,曹彰同李典只得火速收兵,離城十里紮營。 
  馬超見曹兵已退,入城坐定,姜維諸將來見,說道:「若非主將新來,邢台雖得,恐仍為曹兵所有矣!」馬超令姜維馬岱據城防守,清查城內奸細,自與文鴦王平倚城安營,預備與曹彰血戰。 
  曹彰見馬超兵銳,不可輕敵,吩咐裨將四人,持任城王令箭,發漁陽上谷清河渤海四郡突騎二萬,甲士二萬人,軍前聽令。任城王在北道上紊有威名,令箭到處,准敢違抗,浹旬之間,益兵四萬,並偏裨將校二十餘員。 
  馬超聽得曹彰徵兵禦敵,令裨將馬驥,代李嚴守邯鄲,調李嚴來前敵助戰。李嚴得令,火速來到邢台。馬超吩咐王平道「子均!防守邢台之責,完全歸將軍一人,城外戰事,不必分心。」王平領令入城,專任城守。馬超將部下軍士,分作三隊:超自領七千人將中軍;令姜維將左軍,馬岱為副;李嚴將右軍,文鴦為副;三軍合二萬一千人。 
  馬超分撥已妥,便集合全軍將校,至帳前宣慰道:「我軍深入敵人腹心之地,曹彰現集合四郡人馬,誓與我決一死戰,我有軍三萬,不為不多,借戰勝之威,後有元帥重兵以為聲援,前有文長奇兵以分其勢,敵人雖眾,無如我何!且我軍自入關中以來,無戰不勝,西涼馬隊,天下聞名,絕不能因曹彰而挫我聲威,願與諸君同心共膽,保此令名,曹彰由我自當,他將由諸軍分敵可也!」眾將齊聲諾,馬超又道:「今日之事,有進無退,後顧者斬!」眾將遵令,各自整備鞍馬甲仗。 
  那鮮卑大將慕容軌賀拔奇,因受曹彰厚恩,前時無奈,匆匆辭去,此際聽得曹彰兵臨北地,兩個背主潛逃,各率所部二千餘人,倍道兼程,來助曹彰。曹彰見二將來到,十分喜悅,優加獎勵,自領鐵騎萬人,並上谷兵萬人將中軍,令慕容軌將左,賀拔奇將右,除本部二千人外,各兼統漁陽突騎五千人,令李典領二萬人將後軍,全軍發動,來攻邢台。 
  馬超預備多時,見曹彰來攻,將人馬列成陣勢以待。曹彰指著馬超大罵道:「汝父跋扈鴟張,朝廷論罪行罰,汝兵入許昌,掘塚焚屍,寧復人理!今日拿汝,定當碎屍萬段!」回顧鮮卑二將道:「那位將軍,與我出陣活捉馬超?」賀拔奇應聲出馬,手執溜金雁翅鐺,直取馬超,漢軍陣上,李嚴縱馬提刀迎住賀拔奇。幕容軌驟坐下千里黃花馬,使手中九子鈀,來到陣前,文鴦挺槍接住。四個人登時殺在一堆,十蕩十決,越殺越勇,把兩軍陣上人都看呆了;連曹彰馬超,都不住的連聲喝采。曹彰看著忍不住,自己也催馬來到陣前,馬超怒氣填胸,接住廝殺。兩邊陣上,戰鼓如雷,邢台城裡,屋瓦皆動,直殺到日色沉西,兩邊方才住手。 
  曹彰回到自己營中,對二將道:「二位將軍真英雄也!」二將躬身道:「大王雄武,並世無儔,漢兵眾將,非大王誰能當之!」曹彰吩咐擺酒,與二將賀功,令李典入前軍,提防漢兵劫寨,教二將休息。 
  漢兵營裡,馬超對眾將道:「鮮卑二將,來助曹彰,後患方長,諸將有何良策?」眾將尚未答言,帳下忽報王將軍來見。馬超立時請入,說道:「子均為何夜出?」王平道:「末將今日在城上,見兩軍接戰,可稱勢均力敵!但曹軍雖眾,皆系臨時集合,士心不一,明日決戰,伯約仲華,可各引弓弩手五千人,盡用火箭,射曹兵後軍;後軍一亂,我兵庶可得志。」馬超道:「此計甚善,子均明日但留裨將守城,自領五千人出城助戰可也。」王平領命,即夕入城,安排弓弩手伺候。 
  到了次日,曹彰傾營出戰,馬超便將兵向城側一退,曹彰盡力追擊。忽見姜維馬岱,領兵橫衝過來,萬弩齊發,著火燒身;王平開城殺出,箭下如雨,馬超文鴦李嚴倒趕回來,曹兵大亂。新兵初集,將不相習,止約不住,漢兵大呼,乘勢追殺。曹彰李典慕容軌賀拔奇四將,督著本部精兵,殺條血路,向鉅鹿逃走。馬超大獲全勝,收降兵萬人,得馬七千餘匹,衣甲器械無算。 
  曹彰回到鉅鹿,計點新兵,傷亡殆盡,本部軍士,亦有損失,撫膺歎道:「再敗王師,天亡我也!」鮮卑二將道:「大王請勿傷悲,勝敗軍家之常,今漢兵勢大,內地不可容身,大王不如由漁陽別道,出屯柳城,養威塞外,再入中原,免為敵人所乘。」李典見事已無可為,出屯塞外,召慕鮮卑,原是先王遺命,亦以勸曹彰。彰亦欲保全實力,真個領了全師,出屯柳城。後來曹丕一死。曹彰自稱大魏天王,鬧得九邊神鬼不安,與張飛血戰數場,方才退入陰山,此是後話不提。 
  當下細作報知馬超,超聞言大喜,對眾將道:「曹彰一去,幽州無能為矣!」將部下軍隊,分作兩路,令姜維領兵五千,從束鹿饒陽河間,出徇上谷各縣;令王平領兵五千,從柏鄉曲陽,出徇常山漁陽各郡縣;會魏文長督兵北上,直取幽州,令李嚴領兵萬人,駐邢台,接應兩路軍隊。超自與馬岱文鴦,領本部全軍二萬還安陽,出滑縣,與子龍並諸葛元帥三路會攻司馬懿,下回細表。   
  且說魏延到了榆次,會見田疇,一別二年,相見甚喜。田疇設宴,為魏延洗塵,酒席筵前,說起調兵各節。田疇道:「前聞馬孟起王子均出襲安陽,本境為防禦敵兵侵入,陸續調集各項軍隊兩三萬人,嚴兵守境,幸安陽得手,邊境又安,將軍既來,出戰境外,無煩徵調也。」魏延大喜,次日即請田太守派人前往接守井陘,自領本部並新調各軍,即時出發,來到井陘。高翔出關迎接,將守關事務,交代清楚,隨著魏延,渡滹沱河,直取常山,沿途城鎮,望風崩潰。魏延兵不血刃,直抵漁陽,恰好王平領兵來會。 
  魏延接了王平,大喜說道:「子均!往歲與將軍共定雲中雁門代地各郡,今復得與將軍偕行,漁陽涿易各郡,不難定矣!」王平笑道:「願附驥尾,共事功名。」魏延道:「馬將軍現往何處?」王平答道:「馬將軍聞曹彰出塞,令伯約去徇上谷,令某來從將軍去徇漁陽,馬將軍還安陽,與元帥及趙將軍三路圍攻司馬懿。」魏延驚道:「伯約去徇上谷,必從東道去襲幽州,全功皆為所得矣!」王平道:「這亦不定,曹熊懦葸,決不敢出,平以部軍絕其出路,將軍率所部晝夜兼行,先取涿郡,則幽州自危,伯約東來,將軍北上,兩路合圍,何愁不勝!」 
  魏延大喜道:「子均高見,延所不及,但漁陽聞有兵三萬,將軍所部,僅止五千,恐難操必勝耳!」平答道:「兵何在多,在用之如何耳!曹熊有兩路萬,不知守常山之險,任我兵直入堂奧,斂兵入城,但求自保,有眾百萬,又復何用!平兵雖少,制之有餘,將軍但鼓行而北,若得幽州,漁陽之兵,必內潰矣!」 
  魏延聞王平言喜甚,即與王平分別,領兵直進。果然涿郡守將,因曹熊尚在漁陽,阻住漢兵,未加警備,魏延一至,乘勢進攻,一鼓而下;遂留兵千人,令一裨將守住涿縣,自己徑向幽州進發。到得幽州,姜維已徇定上谷各地,選置守令,征發士兵八千人,並將而前,在幽州城東紮下大營。魏延兵到,兩路會合,聲勢浩大。 
  幽州城裡曹丕,初至幽州,替父王發喪,追諡高祖武皇帝,自己即日登基,改元黃初,與曹休程昱籌劃軍事;接二連三,聽曹熊轉報曹彰與馬超相持邢台,最後大敗,逃出塞外,漢兵已取邢台,忽然三日,未接曹熊報告,漢兵已奄至城下。曹丕與程昱商議道:「仲達一軍,久無消息,漁陽不知曾否陷落,幽州四面皆敵,如何是好?」程昱道:「大事已去,陛下可乘漢兵未曾合圍,率領宮眷,先往遼東,昱願死守此城,以報主知。」曹丕不覺潸然淚下,對程昱道:「以幽州累卿矣!」昱頓首受命。 
  曹丕與曹休乘夜領兵三千,開了幽州北門,逕趨遼東。姜維晝夜提防曹丕北走,一經聽得,即領所部追趕,程昱在城上,見漢兵去追曹丕,火速領兵出城,抄擊姜維後路。姜維前後受敵,急回兵來迎程昱,曹休曹丕乘間拚命逃脫。程昱見曹丕去遠,正要收兵入城,忽被魏延縱馬上前,橫腰一把,將程昱生擒過馬,曹兵大亂。正是: 
  滎陽紀信,正有前車;河北公孫,已無後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於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危反不如龐德,此曹操襄樊失地時自歎之詞,而世人乃常為此言欺蔽;每若寢陵畫壁,辱禁以死,實為至當,而又多壯德之抬櫬殉身,輒羞禁之稱降有貳也。嗚呼!世人於此,不惟忘禁材勇,品證失人,抑且忘操漢城,褒貶失宜,此奸雄所以能動欺後世,竟使後人至人自欺也,不亦譎哉。在操當日,罷計遷都,激厲左右,自宜有此一言,然於文則實非定論。觀禁入事操門,非薦非降,引數百人,自來投效,魏營中只此一人進身光大。天下大亂,豪傑自惜其材,時操奉詔勤王,奸惡未露,則禁與孫策在術,趙雲在瓚,張遼在布,馬超在魯,曾何以異?是不可遽議其非。回思操敗清水,禁獨能趕殺青州乘勢劫掠百姓之兵,惇告禁反,亦不置辯,且先下寨拒敵以攻張繡,操之知禁,至特指班內,謂汝可去解樊城之圍者,實自此始。是其整軍經武,有勇知方,又何可遽薄其材!及夫水淹七軍,乞哀雲長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求憐憫,誓以死報!「則陵寢因降以死,亦可謂死漢而報關公,而其悔歸曹操,低首雲長,言自由衷,亦何能竟謂無心也!是則屢撓龐德,鳴金阻谷,用掣其肘,更屬暗助關公,有功於漢。嘗謂禁雖有失足之恨,終見立身之操,蓋懷降漢之心,始成背操之志。龐德何人,可與並論?即曰獎之太過,毋亦足抗黃權,何故可輕於禁耶。作者大其來降,許其知恥,不欲受欺於操,因每惜禁之材,前令投吳,即使比於黃權,今令助懿,又若比於向寵;故守延津經旬,無異洪湖十日,後先輝映,令古交悲,是非論定於棺中,黑白斯分於筆底,禁之冤庶幾雪矣。 
  趙雲之敗,司馬之援,皆所以死司馬昭也,而曹惠曹爽同死焉,無他,但令曹氏子孫與司馬子孫同日死耳。姜維之勝,魏延之趨,皆所以破幽州也,而曹彰曹丕同竄焉,無他,但令曹氏弟兄與漢家疆土同時絕耳。一則驅入幽冥,一則投諸塞北,此與晉魏遞禪,報復於寡婦孤兒,不如炎漢中興,報復於山陽安樂,其酷毒寬厚,更有判於天理之巧不如天心之仁,人心之公不如人道之平者也。嗚呼!晉魏不禪,方謂五胡之禍可免,而任城出塞,不謂鮮卑之召猶然,曰:原是先王遺命,則本書獨誅曹操,若謂亂邦國賊無不如斯,其意至深,其筆亦至嚴矣。世有思假外寇以患中國者,其視曹操子孫之例也可!慎勿謂求為曹操而不得,尚可為程昱之死據幽州,然而程昱之例,又如彼也。            
第四十七回 公孫淵獻俘幽州城 司馬懿坐困延津縣     
  卻說魏延在幽州城捉了程昱,與姜維乘勢搶城。城中雖有兵將,因曹丕已退,程昱被擒,無人主持,混戰一回,被二將攻入城中,招降余軍,安輯百姓,將程昱推至府前。程昱破口大罵,魏延暴躁如雷,便要下坐自殺程昱。姜維諫道:「士各有志,趙將軍生擒徐盛,賜劍自盡,渠之謾罵,不過欲求速死,此等人未必可降,降之亦為後患,令其自殺可耳!」隨對程昱道:「程大人不必如此,桀犬吠堯,各為其主,何必謾罵,自損學養!」命左右取劍與程昱,將綁鬆了。程昱接劍在手,向東再拜,自刎而亡。魏延姜維各為歎息,從優殮葬,以安士心。 
  魏延姜維二將,在幽州牧府中,議發兵追擊曹丕。姜維道:「將軍且莫性急,曹熊此去,必奔遼東,我若急追,公孫淵必協以拒我;我盛兵幽州,遣一介之使,馳示威聲,則諸曹之首,必自至幽州矣!」魏延大喜,即日派人前往遼東,宣示德意。一面令人飛報王平,言幽州已經取得;一面令姜維自出榆關,整頓邊防,防備曹彰南侵。 
  那王平接到捷音,立刻轉知李嚴,速報知大營,自將前殺之曹兵三人,竿示首級,言大兵攻破幽州,曹丕曹休程昱,盡被擒斬,送來漁陽號令。漁陽城中,得了此項風聲,互相傳播,登時鼎沸起來。王平又領軍士紛紛射入箭書,諭令漁陽軍民,若殺曹熊,開城投降,不徒免死,更有重賞。城中軍民愈加惶惑,真有人謀殺曹熊。 
  那曹熊本來怯懦,見事已至此,知無可為,喚部將道:「漢兵欲得而甘心者,惟有孤耳!孤城四絕,徒累生民,孤不為也!汝輩可以孤為進身之階,而保一城民命也。」言罷,淚流被面,左右皆不能仰視。遂拔劍自刎而死。左右見狀,皆痛哭失聲,一方看護曹熊屍首,一方開城迎降。王平領兵入城,降兵皆繳械待命。 
  王平入城坐定,吩咐曹兵部將,把曹熊屍首,好生收殮,部將遵命去了。卻因看著王平兵少,大家不免翻悔起來,又想乘機取事。中間便有那些賣友求榮的,又來走漏消息,王平不動聲色,將降兵驍桀八將,驀地掩捕,即行梟首,餘黨驚散,一場風渡,無形消釋。隨將所有降兵,分別去留,酌量道路遠近,給資遣散過半,遣人分頭報捷。 
  孔明連接諸將捷音,立時轉奏洛陽,令魏延權督幽州軍事,姜維王平諸將,盡歸節制,幽州善後事宜,責令三將妥慎辦理,會同田太守備兵九邊,嚴防曹彰乘虛內侵。魏延奉到命令,敬謹遵行。 
  那曹丕曹休,晝夜兼程,到了遼東,公孫淵率領文武出城迎接,俯伏稱臣,曹休甚加慰勞。進了城中,公孫淵將正寢讓與曹丕居住,朝夕款待,致敬盡禮,到也安生。曹休與公孫淵商議,要其出兵去救幽州。公孫淵回到本宅,與心腹商議。有謀士獻策道:「曹操挾六州之眾,氣蓋天下,兵敗身死,國破家亡,漢兵之勢,不問可知!我遠在遼東,與人無忤,漢業中興,我不過遣使進貢,不失藩服之位,若舉兵內向,則我有犯順之名,貽彼以出兵之口實,我之兵力,能及曹操否?是自致危亡也!」公孫淵聞言,連聲稱是。 
  公孫淵正在家商議間,忽報漢使求見。公孫淵即今相請,漢使昂然直入。公孫淵不敢怠慢,優禮款待,漢使將主將手書呈上。公孫淵接過觀看,系都督汾晉諸軍事魏延領銜,言奉漢中王令旨,大元帥命令,出師北伐,所過城邑,望風迎降,探聞曹丕君臣,逃避遼東,仰即火速擒送幽州,以彰天討,當奏明今上,令汝世守遼東云云。公孫淵令近臣陪侍使者,自攜手書,商之心腹。眾將同聲道:「主公原本漢臣,宜遵漢令,於國於家,實為兩利。」公孫淵意始決,暗令部軍圍攻城外曹兵,令偏將領兵千人,圍住曹丕住宅,誰知曹丕已知道風聲了。原來姜維計劃,令使者到了遼東,吩咐從人四處宣傳,使兩下疑忌,好叫公孫淵近於無奈,而殺曹丕。曹休在外,聽得風聲,急令人報知曹丕,自入城外軍中,決與公孫淵決一死戰。 
  曹丕接得此信,手足無措,眾宮眷相傾失聲。只見美人薛靈芸上前啟道:「大王國破家亡,身臨絕地,尚何志意,留戀人間?賤妾蓄鴆相待久矣!請先死大王之前,以明妾志!」即由行篋中取鴆酒一瓶,自己先滿飲一杯,再斟一杯奉上。曹丕見靈芸先飲,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宮眷爭先取飲,投環自刎死者枕籍。比及公孫淵派人來圍時,曹丕早已乘龍上升帝闕了,到把公孫淵嚇了一大跳。忽已聽得城外殺聲動地。 
  原來曹休激勵將士,奮勇血戰。將士已無生望,一個個捨死忘生,遼東軍士,被他們殺傷數千餘人。公孫淵大怒,令弓弩手萬人,四面橫射,將曹休並三千人馬,盡射死在遼東城下,割下曹休曹丕首級,用木匣裝著,派遣心腹部將,繼著貢物,隨著使者,到幽州獻俘。 
  遼東使者行到榆關,先見姜維,姜維優加撫慰,飛報魏延,魏延聞得遼東使到,大陳兵衛,戎服佩劍,高坐堂皇,漢使引著遼東使者,上前謁見。延賜坐慰勞,令將貢物首級驗收,轉呈漢中王,候令旨定奪;大會諸將,重賞來使,復書獎譽,承製授公孫淵行遼東太守事,俟漢帝登基,再行厚賞,差來使先回覆命,以私人名義,贈公孫淵鞍馬刀劍名酒什器,賜來使千金,以實歸裝。來使歡歡喜喜回轉遼東覆命去了。 
  魏延送過東使者,隨派人將曹丕等首級並遼東貢物,火速呈送元帥轉呈漢中王,自己同姜維王平高翔,安輯幽州所屬各地,剿除伏莽,資遣潰兵,分守險要,休養軍隊,補充馬匹,屯積糧棘;各令丞尉簿,均留原職,試辦三月,以定去留。戰爭之後,民易安生,一經整頓,成績斐然,這也慢表。 
  孔明在陽武,接到魏延遼東獻俘幽州底定消息,一面聲敘事實,將曹丕曹休二人首級,號令軍中三日,然後轉送洛陽。一面分調趙雲一軍先攻封邱,調馬超一軍與張飛會攻延津,掣司馬懿回救封邱之肘;令黃忠領中軍,攻延津之南。四路兵十餘萬,聲勢赫如;兼之又聽得曹丕已死,幽州已得,愈加心雄膽壯,曹兵方面,可就苦樂殊途了。   
  且說趙雲屯軍多日,諸將傷痕已癒,兵隊元氣恢復。休息既久,躍躍欲逞。趙雲奉到將令,召集諸將道:「我兵自與呂蒙徐盛血戰江淮,北入九里關,襲取汝南,蕩定許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而封邱一役,反勝為敗,系敵人出我不意,亦由我軍恃勝而驕,全師以出折傷過半,哀我同袍,殞身王事!雲忝為主將,待罪行間,未敢以一敗而灰心,令戰死軍校,永無報仇之望;是以與諸君枕戈待旦,伺隙而動,不徒欲雪當日之恥,亦欲以慰忠魂於地下也!今幽州已破,曹丕已亡,司馬懿張郃所據,不及十縣,余兵不及八萬,孤軍援絕,甕蹩釜魚,我軍四面圍攻,報仇雪恨,在此一舉,眾位將軍,可各出奇謀,以徼必勝。」 
  張翼啟道:「主將專東面之防,原以驅逐呂蒙為事,今既奉令圍攻司馬懿,自應合力撲滅北路之敵,然後轉而東向;司馬懿自據延津,而今董昭毋丘儉守封邱以為犄角,現聞元帥令黃老將軍翼德君侯馬將軍三路圍攻延津,司馬懿自顧不暇,何能顧及封邱?封邱城池不高,守禦不備,但督全軍,奮勇直撲,不難一鼓而下,請主將即傳令,翼願與諸將先登陷陣也。」 
  趙雲大喜道:「張將軍既肯先登,封邱不難下矣!」即時下令,令先鋒張翼領黃武崔頎龐氏兄弟先登陷陣,自與嚴壽督軍繼進,號令眾軍,不得封邱,誓不回軍。全軍登時發動,直撲封邱,將城四面圍住,城上矢石如雨。張翼左手執盾,右手提刀,踏著城堞,攀緣而上,軍士前仆後起,蟻附而登。一聲喊起,張翼早上了城,一刀將董昭斬了;黃武崔顧也上得城去,三個人奮勇衝殺,曹兵風靡,毋丘儉督眾死拒垛口。趙雲嚴壽殺上西城,漢兵如潮似浪,大開城門,截殺曹軍。張翼三將與毋丘儉戰到半酣,黃武一戟,刺傷毋丘儉左腕,張翼就勢一刀,將毋丘儉劈下城垣,漢兵大獲全勝,便得了封邱。曹仁曹洪文聘,奉令來救,已趕不及,回不了延津,退屯黑山去了。趙雲進衙坐定,吩咐安撫居民,遣散降卒,擺酒替張翼諸將賀功,留傅僉守城,飛報大營,火速領軍開赴延津。 
  延津的司馬懿,在延津城下大營,見漢兵營中懸掛曹丕曹休二人首級,知道幽州已破,後路全虛,封邱方面,消息懸隔;聽得馬超領兵攻延津北面,張飛領兵攻延津西面,黃忠領兵攻延津南面,三路進軍,聲勢浩大;又聽得延津東面,趙雲全軍來到,懿歎息道:「封邱燼矣。」 
  恰值張郃箭傷已癒,來見司馬都督,懿令將士堅守大營,自入城中,與諸將會議,張郃於禁,劉曄呂虔,鄧艾鍾會,典滿許儀,大小將官四十餘員,環立階下。司馬懿慷慨言道:「懿受先王特達之知,受領軍之重任,抗衡強敵,血戰數十;今國破家亡,孤城危急,任城王既渺不知所之,太子復為遼東所害,趙雲全軍盡至,封邱必已陷落,四面環攻,延津危在旦夕!懿受國厚恩,一家同盡,六十之年,復何所望,願與此城同存亡,諸君請各自為計!」 
  當時張郃於禁劉曄呂虔齊聲道:「末將等同先皇厚恩,願與都督同死此城!」鄧艾鍾會典滿許儀亦應聲道:「末將等世受國恩,會儀之父,皆死於敵,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又蒙都督提攜教訓,此恩此德,不報何待!除死此城,更無死地,請都督決定方針,作何死法?末將等願生死相隨,決不欲忍恥偷生,苟延旦夕也!」 
  司馬懿見群情憤激,破涕為笑道:「各位將軍,既誓死相從,絕不能坐以待弊;漢兵方面,惟黃忠一軍,兵力稍弱,我以全軍攻破黃忠,既足以壯士氣,亦可以挫敵勢也。」眾將齊道:「都督之言,洞悉敵情,願聽分示。」司馬懿便指派道:「俊義將前軍,典許二將軍為左右翼,文則將後軍,鍾鄧二將軍為左右翼,全軍突出,直撲黃忠,得勝即回,再圖良策。」張郃於禁率領四將,馬上出城,直攻黃忠營壘。司馬懿與劉曄親督將士,分守各城。 
  黃忠軍隊,雖有三萬,大將只有一人,孔明原不放心,見趙雲兵到,距離甚近,方才放下心來,叫黃忠持重勿出。誰知司馬懿看出破綻,吩咐眾將聚攻黃忠。延津城裡城外曹兵,直攻黃忠營寨,人人奮勇,個個逞強,將便自攻破。黃忠與韓雍馬凱三人,冒死抵敵,曹兵殺入,翻江攪海,全軍大亂,看看已敗到萬分危險。 
  那趙雲聞知黃忠危急,忙令妻子馬雲騄守住大營,自與嚴壽張翼黃武關索四將率兵來救,五匹馬當先殺入陣中,曹兵望風披靡。趙雲大叫道:「老將軍休要著慌,某家來也!」黃忠見趙雲來到,精神陡長,敗殘人馬,也就自行集合,回軍再戰。張郃因都督有令在先,呼哨一聲,領了五將,招呼本部人馬,殺出漢營,趙雲黃忠也不進追。張郃等大獲全勝,回到大營,司馬懿自出迎諸將道:「將士同心,故而獲勝,亦先皇在天之靈,有以默佑之也!願長保此心,共濟艱巨耳。」諸將皆下馬遜謝,齊呼先皇萬歲。曹兵得勝,士氣自長。 
  那黃忠敗退回營,來到元帥面前請罪。孔明笑道:「獸猶鬥,而況人乎!老將軍兵力太薄,敵人以全力進犯,猝不及防,致有此敗,此乃亮之失於調度,非老將軍之過也!幸勿自損,徐圖報復。」黃忠謝過。孔明問道:「老將軍所部損失若干?」黃忠道:「兵士損失萬餘人,偏裨將校損失十餘人!」孔明道:「老將軍權請回營,當令子龍撥兵相助。」黃忠即領命回營。 
  黃忠去後,孔明遂令趙雲撥馬忠關索部兵萬人,幫助黃忠;又以北道平定,令馬超速調李嚴回延津大營,以厚兵力。吩咐眾將將延津遠遠圍定,環城築壘,取土成溝,溝中遍插竹籤蒺藜,軍隊更番瞭望,相機迎拒,俟彼糧絕,必將坐斃,不必仰攻,徒傷士卒。眾將依計進行。司馬懿見漢兵築壘圍城,令諸將更番出戰,以擾工作。孔明自督諸將,隨機應付,一月以後,全工告成。正是: 
  虎狼入阱,空施炰烋;鸚鵡在笯,徒聽言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嘗讀演義郭嘉遺計定遼東一回,甚歎袁氏子孫末路途窮,何至困厄如斯也。今讀本書,始幸有此一回,得為報復曹氏子孫之地,作者文思,毋乃太巧歟!夫操祭墓,而述本初起兵之志曰:吾將南據於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是固本初之夙志,而譚尚相攻,自取覆滅,乃至遼西奔烏桓而敗,遼東投公孫而見殺,授首於人,匣行萬里,徒貽操以哭「哀哉奉孝,傷哉奉孝」之名,豈非任天下之智力,御之以道,不如曹操之有以自鳴其得意者乎。令懿南據於河,彪熊北阻燕代,而俱不得,彰且往兼沙漠之眾矣。是南向以失天下之秋,蔑以克濟,獲履本初之志,而不得如本初之願,一如昨日。乃兄弟相攜,復至敗亡,而遼東共投公孫,卒成授首,傳邊萬里,丕休顱骨,亦不脛而入榆關,郭奉孝果安在也?靈芸奉鴆,何異伏後之世子捐生;曹休揮戈,何異曹髦之驅車南闕;天地報復之情,恐胥盡於作者筆底而必令曹丕得食袁氏之報者,又以甄氏之納,操謂真為吾兒之婦,則袁熙之死,烏可不令曹丕真如袁氏之兒耶!得此一回,本初固可瞑目,吾不意讀演義袁譚首級號令後,又得讀本書,復見丕休首級號令軍前,則譚也,尚也,熙也,能毋一門同快,而俱瞑目乎哉! 
  先主猇亭,而有黃忠之敗,諸葛祁山,而有趙雲之敗,前回既將趙雲兵敗寫卻一次,此回乃將黃忠兵敗往事重補一提。而趙雲之救不必興苞,黃忠之救,仍是趙雲,則筆法自有變幻。然趙雲膽大,每喜深入,故封邱之挫,即戒深入之危;而黃忠不老,動喜逞強,則獨當一面,乃有延津之敗;此固不易演義筆墨之精神,用存忠雲本來之面目。若其戰陣風雲,則逐回變化,情境如真,是為演義所不及,而亦未有者也。但亦無非料故乘虛,兩番均寫足一個司馬懿,究又非如演義之於雲忠獲救,大致雷同,是本書所以可作軍書讀,而演義只能作演義讀也。            
第四十八回 劉阿斗遇刺江陵驛 呂子明分襲封邱城     
  卻說劉玄德在洛陽,先後接到馬超襲取邯鄲,邢台大敗曹彰,魏延襲取幽州;遼東斬送曹丕首級,孔明四路圍攻延津,困住司馬懿,捷書飛報,如雪片般送來,心中異常高必。自古道禍福倚伏,夷險相因,在這興高采烈之間,卻偏偏傳出那變起非常之事。此話從何而起?卻是徐盛兵敗自殺時,種下了的禍根。 
  那徐盛待下有恩,有幾位門客,受恩深重,欲報無從。安葬徐盛以後,中有三個門客,改換商人衣服,慢慢來到許昌,欲行刺趙雲,卻因趙雲老成持重,戒備警嚴,伺候多日,無從下手。未幾,趙雲又督師北渡黃河,軍行所至,難以近身。三人只得改換宗旨,去到洛陽,行刺玄德。玄德深居簡出,護衛森嚴,警蹕傳呼,閒人避道,就如三神山一樣,可望而不可即。三人怨氣沖天,肝腸炸裂,再三計議,打聽得諸葛駙馬,入川迎取宮眷,不如去到江陵道上,相機刺殺世子劉禪,或駙馬諸葛瞻,亦足以稍償萬一之願。 
  三人計算已定,火速去到江陵,用了一些小錢,求本地商人介紹,一個在江陵驛夤緣充當一名驛卒,一個在驛旁附近,當了一家富戶家奴;一個住在店中,專一打聽宮眷南下消息。從古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三人苦心孤詣,降志辱身,要替故主報仇,就是做書人也不能上違天意,下悖人情,不能不犧牲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太子,以揚漢末節義之風,免得教他輿櫬出降,替爺丟瞼!各位看官,諒表同情。閒話少提,書歸正傳。   
  且說諸葛瞻奉命到了成都,進了自己家門,拜見母親,言父親安好,現在督師北上。錦城公主,見過丈夫,少年夫妻,新婚遠別,一朝聚首,何樂如之!瞻休沐畢,入府去見世子,將漢中王令旨呈上。 
  世子接視大喜,細問駙馬前敵情形,一面令人宣召法正入府。諸葛瞻將前敵情形,並洛陽許昌現狀,詳細報告,世子命左右擺酒與駙馬接風。恰好孝直來到,世子將父王令旨,交孝直觀看,取出益州牧印綬,手授孝直。孝直再拜謝過。世子等三人同席,飲酒中間,孝直問世子何日起程,以便預備一切。世子道:「十日之內,摒擋諸事,當奉母后宮眷前往也!」法正領命,自去飭人辦理。 
  諸葛瞻宴畢回到家中,母子夫妻,一家團聚,在家住了七八日,帶領蜀軍千人,並蜀錦及他項輜重數十車,保護世子宮眷,及自己母親妻子,出了成都。法正率領文武官吏,送出城外十里,方才回轉州牧衙門,自去辦理應行公事。 
  諸葛贍一行人,到了涪江上船,乘流東下,半月上下,到了江陵。驛丞灑掃院宇,敬謹恭迎,左右護從,進了驛館,聲勢赫奕。住了一夜,諸葛瞻只覺心神不定,行坐不安,佩著寶劍,帶領從人,巡視內外一周,方才回到上房,還是心驚肉跳。錦城見丈夫舉動有異,便去問他。瞻具說所以,公主道:「婆婆神卜,可往問之。」瞻即去母親房中,叩見母親,告知所以。黃夫人見兒子顏色滯晦,說道:「孩兒不要心多,天意不能強回,謹慎便能免禍!」 
  諸葛瞻母子,正在議論,只聽得世子上房那邊,一連喊聲有賊。瞻提劍在手,拔步出房,飛奔前往,迎頭見三青衣從上房奔出,看見諸葛瞻,提刀便殺。瞻將劍迎住,眾兵卒圍繞上前,撓勾套索,一齊並舉。瞻一劍砍傷一個,眾兵士七手八腳,將他綁了,剩下二人,寡不敵眾,雙雙被擒,一起捆綁。瞻令左右搜索驛中有無餘黨,自己提劍來到世子房中,只見王妃與世子妃一眾宮眷,圍住世子痛哭。 
  瞻上前觀看,見世子胸口被刺,血滿床褥,已經身死!瞻釋劍入鞘,抱屍大哭。王妃含淚問瞻道:「駙馬!刺客可曾拿獲?」瞻答道:「已擒三人。」王妃道:「世子已死,駙馬可速令地方官買棺成殮,一面審問刺客,追究主使。」 
  諸葛瞻含淚出房,令驛丞馳赴荊州,報知劉琦馬良,預備棺衾,自己喝令左右推過刺客,前來審問。三位刺客,毫無懼色,說道:「駙馬不用多問,我等乃是東吳徐將軍門客,受恩深重,徐將軍在新蔡被害,我等三人至許昌,謀刺趙雲未成,再赴洛陽,謀殺漢中王,無從下手,才到驛中,謀充驛卒;今夜三更,天假其便,乘隙刺殺世子,聊為徐將軍報仇,只我三人,並無黨羽,要殺要剮,任從尊便!」到說得慷慨淋漓,甘心就死。 
  諸葛瞻奏知王妃,請將三人剖腹剜心,祭奠世子。王妃歎道:「世子已死,不能復生,刺客為主忘身,節義之士,殺之已足,何用殘酷!」瞻領命出來,吩咐左右,將刺客牽出驛門,就地正法。三人引頸受刃,面不改色。瞻令不必號令,即葬之驛旁。 
  當晚喧擾一夜,次日午時,馬良趕至,參見王妃,帶來棺衾,將世子沫浴成殮,起柩赴荊州。劉琦出郭迎接,請王妃世子妃王孫諸葛夫人公主宮眷入府安歇,飛報洛陽,請示辦理,與馬良諸葛瞻會奏,自請懲辦防護不周之罪。玄德接到三人啟奏,淒然流涕,令龐士元致書三人,略言: 
  刺客冥行,豈能防護,死生有命,非可幸逃;但恨此子英年,棄我先逝,父子之情,能無傷歎!可葬荊州景升墓畔,入土為安,具禮而已!天下未定,稈戰頻仍,傷人子弟,寧可僕數,卿等責在守土,何罪之有?瞻可速護宮眷前來也。 
  諸葛瞻等三人奉書,各為悲咽,即將世子安葬,然後護送宮眷,來到洛陽。玄德悲喜交集,見王孫劉諶,雖只九歲,英氣勃勃,全身縞素,跪在面前,又痛又愛,將諶抱坐膝上,用手撫摩,不覺淚隨聲下。世子妃系張飛之女,玄德深憐其母子,令士元作冊,立作王孫,雲長孔明,皆上啟慰賀不提。 
  諸葛瞻在洛陽住了十餘日,清理各事,啟知漢中王,往延津軍前效力。玄德見國事方殷,未便阻其壯志,准其前往。諸葛瞻拜辭母親,別過妻子,輕車簡從,渡過黃河,來到延津本營,參見父帥,面呈各節。孔明聞知徐盛門下客刺殺世子,立令瞻代作書,分告趙雲馬超張飛黃忠,各加戒備,無為宵小所乘。又令瞻與諸葛靚,分統帳前左右護衛軍。 
  那徐盛門客刺殺漢中王世子,黃河長江流域一帶人民,當作一件新聞,互相傳說。傳入呂蒙耳內,東吳將士,皆為振奮,都說道:徐將軍待士有恩,故門客舍身圖報,足為東吳生色。呂蒙道:「各位將軍,徐將軍為國亡身,門下食客,尚感恩圖報。蒙與諸公,受孫氏三世厚恩,寧不思報?頃迭據探報,馬超魏延奪取幽州,曹丕投奔遼東,為公孫淵所殺,函首洛陽。現今馬超趙雲張飛黃忠等,將司馬懿全軍困在延津,環城築壘,掘土成溝,曹兵絕糧,自然就斃;曹兵一盡,諸葛亮必傾全力以向山東,我之兵力,未勝曹兵,彼乘戰勝之威,三麵包舉,山東之亡,不過旦夕!無山東是無淮北,無淮北是無江南,唇亡齒寒,此之謂也!」 
  眾將齊聲道:「都督所言,洞中理勢,必有良策,可以救亡。」呂蒙道:「司馬懿足計多謀,張郃於禁,魏之良將,鍾鄧典許,一時人傑,故能與諸葛亮血戰中原,勝敗相等;今為時勢所追,陷入絕地,諸葛亮與諸將智勇兼施,長圍一城,永無出路!我不如簡率精銳,分作二軍,蒙自領一軍,去襲封邱,以掣趙雲後路;興霸領一軍,進戰馬超,令司馬懿諸軍得以潰圍而出,退屯邊境,收拾河北餘燼,彼必感我援助之恩;我更資以器械軍糧,令彼有所憑借,以與諸葛亮相見沙場;我予以實力之援助,合二國之良,以抗方張之敵,山東之難,或可少紓。」諸將齊聲道:「都督高瞻遠矚,非某等所能及也!」 
  恰值孫權因徐盛新亡,山東事急,再派甘寧部兵萬人,前來相助。蒙令丁奉孫琳守住山東,今甘寧領蔣欽周泰韓當曹真舊部裨將二十餘員,兵二萬七千人,由濮陽進取延津;自領全琮朱異張繡舊部二萬人,由菏澤渡河,直取封邱,分撥巳定,馬上起程。 
  那司馬懿見漢兵築壘圍城,迭次派兵衝擊,因漢兵隨機應戰,晝夜興工,半月之間,長圍已合。懿與諸將商議道:「長圍四合,欲戰不能,軍食一盡,同為俘虜,不如盡簡精銳,衝開一面,別求生路。」鄧艾啟道:「都督!前東吳派軍菏澤,為我聲援,今我軍危急,東吳將士,必有所聞;呂蒙甘寧,明哲之士,寧不知我軍敗破,勢必及彼,彼欲圖存,必當救我,旦夕必至,我但整頓人馬,乘隙潰圍可也。」懿道:「士載之言,甚為明決,彼不我救,亦當潰圍。」遂令典滿許儀領第一隊,候令開城,東走濮陽;張郃於禁呂虔滿奮,保護司馬懿劉曄為第二隊;鄧艾鍾會為第三隊;全軍盡起,秣馬蓐食,靜待吳兵。 
  漢兵營中,孔明是延津圍合,曹兵已入絕地,令軍士不必攻城,但晝夜嚴防城兵突圍。又慮菏澤吳軍,渡河相救,令趙雲增派封邱守兵。趙雲得令,派嚴壽回防封邱,專心守禦。 
  那呂蒙渡過黃河,揮動眾軍,圍住封邱,盡力攻打,嚴壽博僉,親自登城守禦,伏路軍士,飛報趙雲。雲喚張翼道:「伯恭可督黃武二龐堅守此壘,不令魏兵突圍,某自領兵三千去救封邱。」張翼領令。趙雲與馬雲騄領兵三千,來救封邱。只見前面吳兵,蜂屯蟻聚,攻城甚急,雲令眾軍鼓行而前。呂蒙此來,非為封邱,但欲調開趙雲,減少圍城兵力,以便曹兵出走,故一見趙雲親來,便揮軍速退。漢兵正待追趕,吳軍萬弩齊發,射退漢軍,離城十里下寨。趙雲也不入城,倚著城池,紮下營柵,兩下相持。 
  那甘寧由濮陽出兵,倍道兼行,離著延津十里,休兵一日。到了次日平明,甘寧一馬當先,直闖馬超營壘。馬超火速出營迎敵,令人飛報大營,自己與甘寧大戰起來。韓當戰住李嚴,周泰戰住文鴦,蔣欽戰住馬岱,鼓聲大震,喊殺如雷。張飛聞吳軍來攻馬超,令張苞守住寨柵,自與關興加入馬超軍內。剛進營門,只見延津城門開處,曹兵大隊,衝鋒直出,典滿許儀兩馬當先,雙雙落入坑中,後軍迭進,登時坑中人滿,曹兵人人奮死,更不回顧。張飛怒目橫矛,戰住張郃,於禁戰住關興,鍾鄧呂滿,乘勢保護司馬懿劉曄,橫衝而出。曹兵六七萬人,冒死血戰,漢兵阻擋不住,讓開道路,竟自衝過去了。張郃於禁,見都督將士出險,催馬敗走。張飛關興張翼黃忠悉兵追趕,張苞入延津收城。孔明揮動大軍,盡行上前助戰,吳兵抵敵不住,望東敗走。孔明令諸將努力追趕,不許停留。 
  那呂蒙見漢兵陣動,知曹兵已出,乘夜退走,先入滑縣。吳兵敗到,得呂蒙出來接應,方才阻住。終以漢兵勢大,蒙令甘寧還守濮陽,護住曹兵,令其休息,扼險拒守,以便退兵。甘寧得令,回到濮陽,佈置一切。漢兵將滑縣圍住,呂蒙守了兩日,俟濮陽城守已固,夜半開城東走,身先士卒,漢兵披靡。殺出一條血路,向濮陽而來,張郃甘寧兩路援救,方才得脫,約折兵八千餘人,陣亡全琮朱異。曹兵眾將,都向吳軍將士致謝。蒙道:「生死存亡,關於此役,我不救公,大事去矣!」正是: 
  狼狽相依,都緣勢迫;鴛鴦同命,只為情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本書自將諸葛出廬以後史事翻盡,乃每於自出杼軸,大寫戰略之中,帶翻以前文字,一一推尋,筆之不盡,如前遼東遺計,譚尚爭鋒,最為明顯;而本回則許貢家奴,伯符舊禍,又移植於劉禪,而寫入之,不賣廬龍之塞,以取侯封!至褒寫田疇,一再不已,所謂漢末節義,雖微必存,自不以義士為奴,而獨遺江東於筆外也。若劉禪者,作者固深憾之,不許截江以奪阿斗,數翻舊案。令中原大定,行見策動,鼎足已傾,重恢一統,使此子纘承丕緒,坐享中興。不惟無以對紙上諸將血戰之功,抑將無以副作者英雄手造之筆!矧劉諶殺廟,悲壯蓋於千秋,則漢室中興,安樂難居一日,又人心之所同然,此王孫之所宜正位者也。時乎已至,即可死之,而作者構思,獨能轉到徐盛門客,欲殺趙雲, 以引改刺劉禪,順筆更別存江東忠義,其亦以人恨阿斗,致恨及趙雲者有之,而恨殺趙雲,卒不如竟刺殺劉禪也,許貢之事,亦並傳矣。作者筆裡筆外,奇思綿邈,別味堪尋,抑何耐人咀嚼乃爾。險哉諸葛瞻,幾以伴同阿斗,致喪其身,豈非又翻阿斗親勞思遠,竟死綿竹之舊禍,終亦不救阿斗於亡之意乎。若夫天下未定,戰征頻仍,傷人子弟,寧可僕數。則殺人之子,人亦殺其子!數語寫來,警世已極。奈何玄德能悟,而世之爭矜武力,喜炫干戈者,乃多不悟,其禍及於子孫,而終不悔如故也!是更覺所寫此回,不僅為阿斗看筆矣。 
  自徐盛門客行刺,傳遍長江,遞入呂蒙,藉以激勵士兵,按劍作色而起,以引夜襲封邱正文,筆墨極其自然,毫不費力。而先有延津築壘,環困司馬,以動唇齒相依,三麵包舉,山東偕亡之感,愈急吳兵。於是力救潰圍,使吳魏兩軍一合,可大舉而盡殲焉,尤見章法連環,佈置入妙!則封邱之襲,又成陪筆。此處再寫鄧艾,雖於危急仍算吳舟,是真不脫魏人之智。可見利於我者,未必利於人,則曹植之算吳人也;不利於我者,亦不利於人,則鄧艾之算吳兵也。於利之中算見不利,故曹植飛逃;於不利之中算見其利,故鄧艾不動;其利己之心則一也,而利人之心又何在!此戰為危道,鄧艾必亡,禍在幾先,曹植必遁,俱亦作者滋為大戒者歟。            
第四十九回 濮陽城三國大交兵 章邱邑二將深入敵     
  卻說呂蒙甘寧,兩軍合力,救出司馬懿全軍將士,雙方雖然折損了些兵將,兩軍相合,自然得勢。懿與諸將,當面致謝,呂蒙極力撫慰。懿請率軍,自當前敵。呂蒙道:「貴軍新受瘡痍,不如退駐范縣,暫為休養,濮陽前敵,蒙自當之,俟貴軍元氣恢復,兩軍合力,整兵再戰可也。」 
  司馬懿謝過呂蒙,率全軍退屯范縣。呂蒙令軍司馬一人,持吳軍都督令箭入曹兵中,伺應司馬都督,凡曹兵所需各物,飭當地官吏,立時供給,武器缺乏,由大營撥補。曹軍苦戰數年,一時暫得休息,又兼吳軍補充軍械糧食,馬匹馱運,就地徵調,十日之間,軍容復振。司馬懿因逃出延津,折了典許二將,雖然傷感,無可如何,只好就原有軍隊中,裁汰老弱,拔擢精銳,招募土著,填補軍額,已有兵六萬人,以張郃為先鋒大將,鄧艾鍾會為左右翼,司馬懿自將中軍,劉曄為副,於禁將後軍,來到濮陽,與吳軍會師。 
  呂蒙見曹兵復振,也自歡喜,揖司馬懿就坐,道:「敗而能振,屢戰不疲,非都督神略,誰能及此!」司馬懿長揖道:「非都督全軍赴援,懿等已皆為漢軍俘虜矣!」呂蒙令全軍將校,與曹兵將士,會晤致禮,下令軍中,以後兩軍接戰,互相援救,如有坐視不理,即以軍法從事。」兩軍將士,同時聲諾。呂蒙請司馬懿屯軍濮陽城西北,自屯濮陽城西南,留甘興霸守城,預備與漢兵血戰。 
  你說漢兵營中,毫無消息,卻是為何?原來孔明雖然得了延津,坑了典滿許儀,陣殺全琮朱異,然因本軍圍城辛苦,又經大戰,令前敵軍士,不必出戰,更番休息,吳魏兵合,不可猝攻,暫守本營,候令決戰。又見呂蒙全師已出,山東內部,守備必虛,令傅僉馬凱韓雍,飛往北地,替出張嶷王平姜維三人,手令姜維發漁陽上谷突騎萬人,河北兵二萬人,率王平張嶷,由南皮出樂陵濟陽,直取章邱,以拊歷城之背;若吳兵堅守歷城,可以一將分兵東徇益都臨淄高密各地,易置守吏,安撫諸民,東道不通,歷城失恃,歷城被迫,前敵自搖矣!三將得令,星馳就道。姜維一軍,自有可觀,稍遲自見。 
  孔明佈置延津封邱城守已畢,自到前敵,諸將齊來參見。孔明問道:「前敵形勢,現在如何?」趙雲啟道:「東吳呂蒙,現在屯兵濮陽西南,司馬懿現在屯兵濮陽西北,互相犄角。」孔明道:「兩軍合勢,良將精兵,萃於此地,正未可侮;然我兵得勢,彼兵怯戰,勝負之數,已可略知,明日決戰,以覘敵情,再定進止。」 
  孔明隨喚趙雲道:「子龍聽令!」趙雲來在孔明面前,孔明道:「呂蒙東吳能將,此次冒險救出司馬懿,足見其能,部下戰將,亦復不弱,然屢敗於子龍,非子龍不足以制之;子龍與夫人,可領嚴壽黃武關索崔頎龐豐龐豫張翼馬忠九將,馬步五萬人,以元直為軍師,去敵呂蒙,吳軍之事,悉以委之。」趙雲得令,同著元直,自回本營,獎率諸將,來戰呂蒙。 
  孔明再喚馬超道:「孟起聽令!」馬超來到面前,孔明道:「曹兵累為孟起所敗,司馬懿現屯濮陽西北,與呂蒙犄角,子龍去戰呂蒙,孟起可領本部馬岱文鴦李嚴,益以關興張苞二將,馬步五萬人,去敵司馬懿,曹兵之事,悉以相委。」馬超得令,同關興張苞轉回本營,預備出戰。孔明又令張飛領兵萬人,為右救應使,接應趙雲;黃忠領兵萬人,為左救應使,接應馬超,駐大營左右。諸葛瞻兄弟各領萬五千人,護衛元帥。分撥已定,三路將軍,厲兵秣馬以待。 
  到了次日天明,趙雲一軍,先行出發,進攻呂蒙。吳軍陣門開處,呂蒙披甲持刀,站在中間,左有韓當,右有周泰,後有蔣欽。甘寧戎裝佩劍,在濮陽城上觀戰。韓當縱馬出陣,嚴壽揮刀接住,周泰戰住了黃武,兩對兒登時大戰起來。趙雲同徐庶在陣上觀看,四匹馬四口刀,殺得起勁。到了五十餘合,二將有點敵不過東吳二將,急令馬忠張翼助戰,吳陣上亦出來二將。趙雲令雲騄擂鼓助戰,自同諸將,一齊出馬,趙雲戰住了呂蒙,眾將各自捉對兒廝殺。 
  孔明聽得右翼鼓聲大震,令張飛前去接應。張飛領兵來到陣前,看見韓當越殺越勇,嚴壽抵敵不住,縱馬持矛,直取韓當。嚴壽退出圈子,幫助黃武,夾攻周泰。甘寧在城上看見張飛出馬,怕韓當吃虧,令裨將守護城池,自領親軍從城中殺出,前來接應。韓當已戰了半日,那裡敵得住張飛。張飛貪功心急,奮勇力戰,韓當招架不住,被張飛一矛從左肩胛直刺過去。甘寧飛馬上前,接住張飛,吳將急將韓當救回,血滿衣襟,不省人事。 
  徐庶見張飛得勝,揮兵大進,馬雲騄督中軍,望吳軍陣上衝來,呂蒙已敵不過趙雲,收軍便退,漢兵衝殺一陣。吳兵折了好幾千人馬,回營固守,再不出戰。一面去看視韓當,見傷勢甚重,敷上了金槍藥,都不濟事,急差人送回合肥。不數日,差人回報,未到合肥,已經身死,眾將皆為垂涕。那合肥的陸遜,恐呂蒙被困,令孫韶代守合肥,自同凌統孫峻領兵二萬來救濮陽。吳軍得了一支生力軍,軍心稍固,那且不提。 
  馬超聽見右翼出戰,急令左翼全軍,來攻司馬懿,迎頭碰見張郃。馬超叫道:「張郃屢敗之將,何必再來出醜!」張郃並不答話,舉槍直取馬超,兩個一來一往,戰到八十餘合,司馬懿急令鳴金收軍。超見懿陣未動,亦不追趕。張郃回到營中,問道:「都督何故收兵?」懿道:「我軍新敗,利守而不利戰,非戰又不能守,不分勝負,便可收兵,馬超軍鋒甚銳,我軍未能即勝,不勝即敗,再敗即不可收拾矣!」司馬懿張郃正議論間,探子飛報吳軍大敗,韓當受傷甚重,懿急令劉曄去吳營慰問。諸將聞報,深服司馬都督神算,各自堅守,馬超亦不進攻。 
  孔明聽得右翼大捷,吳兵固守不出,令張飛入趙雲軍中,代領右翼全軍,仍用趙雲旗幟,令趙雲夫婦與嚴壽黃武回大營聽令。趙雲得令,來到大營,參見孔明。孔明喚入帳中,說道:「吳軍大敗,陸遜必領兵來援濮陽,子龍可星夜領親軍還許昌,請雲長君侯撥騎兵萬人,令人代守新蔡,調廖化全軍八干人,倍道兼行,由六安逕取合肥;得了合肥,不必進取,但嚴防守,調吳懿全軍駐紮六安,調黃敘領襄陽戎兵萬五千人進駐新蔡,以為聲援,而檄劉牧遣兵填撫襄陽可也。」 
  趙雲聞命大喜,同了夫人二將,領了三百親軍,兼程還許,見了雲長,詳告一切。雲長笑道:「孔明可謂用兵如神,非子龍亦不足當此重任也!」即將部下分撥萬騎,與雲帶領前往,調遣之事,不煩過慮;雲拜別雲長,火速去了。雲長恐呂蒙南歸路絕,橫軼徐土,令關平領兵萬人,出防淮陽;趙累領兵萬人,出防寧陵;飛檄荊州,遣兵填防襄陽,調黃敘進屯六安,調吳懿駐新蔡。又以江夏方面防務,漸趨平緩,留蔣琪領兵萬人,隨馬良會合水師鎮守江夏;令吳班率長沙零桂軍二萬人,兼程來許,以厚兵力。雲長令出如山,兼旬之間,諸軍畢集,趙雲捷報也便到了。   
  且說趙雲辭別雲長,過了六安,令廖化領軍三千,扣城討戰,自與嚴壽乘夜領兵越過合肥,藏兵黃山,廖化領兵,鼓行而前。孫韶少年驍勇,欺負廖化兵少,便要領兵出戰。左右偏將,同聲諫阻,說道:「小將軍!陸將軍臨行,再三囑咐,只可緊守地方,不許擅行出戰,以合肥地關重要,稍有疏虞,山東兵無歸路,江東兵無出路,切不可出戰,恐有蹉跌!」孫韶卻才按捺下去。廖化卻令兵士在城下放火,辱罵孫韶,螟蛉義子,外加種種不堪入耳言語。孫韶大怒,綽槍上馬,整隊出城。左右裨將,無法制止,只得分兵一半隨孫韶出城,一半守護城池。 
  那孫韶出得城來,縱馬挺槍,望廖化便剌。廖化將刀架住道:「孫韶小子,不是本將軍敵手,你叫陸遜出來,與我見過高低!」孫韶怒極,破口大罵,一連幾槍。廖化虛掩一刀,敗下陣去,漢兵紛紛四散。孫韶揮兵追趕,不到兩三里地,眾將士環請回城。孫韶意欲回馬,只見前頭廖化下得馬來,坐在地下,用手招著孫韶。孫韶怒不可遏,飛馬上前,廖化翻身上馬,戰不三合,又往後敗走。 
  孫韶本來乖巧,察言觀色,一個疑心,勒馬便回。只見迎頭山坡左右,兩支漢兵,攔住去路,左邊馬雲騄,右邊黃武;廖化又回轉馬來,三面圍攻,將孫韶困住在垓心,東吳將士,捨命衝突,不得出來,城上吳軍,看見主將被困,留二千人守城,盡起城兵,前來救護,裡應外合,萬眾一心,救出孫韶,回城便走。不料趙雲嚴壽,早從背後攻入城中;令嚴壽收拾城內殘兵,自領部兵,出城來攻孫韶。孫韶一見,認得是趙雲,不敢戀戰,望三河口方面敗走。 
  趙雲得了合肥,也不窮追,令將士安撫城中百姓,驅逐東吳潰卒,檢點府庫,金帛器械糧草,異常豐富,補修城垣,浚深池壕,遠設斥堠,安排固守。隔不多日,黃敘領兵來到六安,阜陽霍邱,雲長都派重兵屯紮,聲勢聯絡。趙雲與諸將養精蓄銳,據險自守,專候吳兵到來廝殺,令人飛報雲長,轉達孔明。 
  那孫韶敗到巢湖,所部二萬餘人,折損一半,韶流涕對諸將道:「不聽眾位將軍之言,遂至喪師失地,使合肥重鎮,一旦失陷,既負桓王垂愛之殷,又負主公付託之重,尚何面目歸見江東!諸君可飛報吳王,請程黃兩將軍來守大峴,調水師沿海北上,護山東諸軍歸路,火速勿延。」言訖,拔出寶劍,向項下一刎,左右救護不及,已無生路了。將士皆痛哭失聲,一面保護孫韶屍首入小峴大營紮住,與巢湖水師犄角,以防趙雲來追;一面將孫韶屍首,沐浴成殮,專人送還建業,並告知吳王。 
  孫權聽得韓當傷重身死,十分悲痛;又聽得合肥失守,孫韶自殺,只急得手足無措,掩袂痛哭,在朝文武,無不傷感。遂吩咐將韓當祔葬先王墓側,孫韶祔葬桓王墓側,急令程普前往督兵,去守小峴山,黃蓋督水師沿海道北上,接應山東諸將。二將領命,即時分道拔隊宿程。程普令子程咨領兵萬人,去守臨淮,督淮泗宿毫各地兵將,以通山東消息。 
  孫權因前敵累敗,折了徐盛韓當,已經萬分傷感;又折了孫韶,是孫策最愛的人,臨死時節,執手告權,屬其好好看待,今盛年夭折,愈加痛惜!合肥失守,軍勢中斷,呂蒙諸將,能否全軍南歸,尚是問題,諸將若有蹉跌,江南又何能保!千思萬慮,懨懨成病,雖然延醫診治,卻是心病難醫,看看日加沉重。 
  那陸遜呂蒙在濮陽與漢兵相持,一連接得郯城下邳各地守將告急文書,聞知合肥已失,孫韶自殺,不覺大驚,遂將警報暫為按下,兩個商議回顧淮南辦法。只聽歷城報馬飛報,漢將姜維王平張嶷,領兵三萬,從樂陵濟陽直取章邱,進攻歷城,丁奉將軍連日血戰,未分勝負,漢兵東徇臨淄昌邑高密臨朐即墨各地,所過之處,勢如破竹。呂蒙聽罷,仰天長歎道:「淮北既失,齊東復危,雖良平復生,不能為計!伯言可督甘寧周泰凌統速還淮南,保守故地,蒙與諸將死此土矣!」 
  陸遜見呂蒙意志堅決,知勸亦無益,江南危迫,又不能不還救,遂同甘寧周泰凌統三將,率領親軍數百,與蒙揮淚為別,取道郯城下邳,回轉濠泗,大集兵將,令甘寧領淮北兵二萬,仍進屯兗州;凌統領淮南兵二萬駐下邳,以為呂蒙退步;周泰去助程普守小峴,以防趙雲。陸遜自還建業,來見孫權,俯伏請罪。 
  孫權強起就坐,撫慰陸遜道:「伯言!江東情形危急,後事悉以累卿矣!」陸遜流涕道:「主公何出此不祥之言?」權歎道:「孤病入膏肓,料無生望,所恨者父兄基業,自我而亡耳!」遜拭淚道:「濮陽戰事,勝負未分,合肥雖失,程普周泰,固守小峴,水陸協防,趙雲尚難飛渡,何遽至是!臣之南還,懼上游各城有失,前還佈防,以免顧此失彼耳!」權歎息道:「卿好為之。孤方寸亂矣!」 
  陸遜拜辭出府,自往九江上游各地巡視,加派重兵,佈置防務,湓口各處,調集水師,東西梁山,各設堅壘,指示諸將,一一佈置,回到建業,報告孫權,權為一喜。遜請調回黃蓋,督水陸軍,扎鎮九江,以固南防;自己復由滁宿入下邳,來探視山東軍勢。卻聞漢兵並未進戰,暗暗納罕孔明用兵如神,怎麼不乘機直進,卻屯兵山東,是何用意?急將帶來新兵萬人,偏裨將校十餘員,軍械糧食具備,率赴濮陽,再見呂蒙。 
  呂蒙見陸遜回來,悲喜交集。陸遜告知各路佈防情形。呂蒙道:「我軍無後顧之憂,庶幾可戰可守,近聞齊東各地,盡為漢兵所有,伯言請往歷城,與丁將軍迎敵北來漢軍,俾蒙一心與諸葛亮相持也!」陸遜領令,即赴歷城,與丁奉孫琳共禦姜維。姜維志在得齊東地方,並不十分攻城,歷城暫保無事。 
  你說孔明既聞趙雲得了合肥,又聞姜維得了章邱,為何不乘勢進攻呂蒙?所謂諸葛一生惟謹慎,正是此等地方,孔明因見趙雲新得合肥,若急攻濮陽,呂蒙必敗,蒙敗必以山東委諸司馬懿,而自率全軍回攻合肥;以思歸之眾,臨必死之地,趙雲孤軍,深入腹地,外無援應,內有潰兵,吳軍兩面夾攻,不敗何待?所以綴呂蒙之兵,不得南還,令趙雲得以雍容佈防。又使黃敘吳懿關平趙累之軍,先後出屯,聲勢聯絡,城守堅固,乃趣姜維之眾,東定齊東,但掣蒙兵後路,而不令急攻歷城,免其致死;俟四周防務妥協,大舉進攻,養銳日久,何攻不克!正是: 
  統籌全局,方為大將之才;不急近功,自非常人能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吳魏兵合,集於濮陽,而三國鏖兵,盡此一戰。演義濮陽一失,操謂使吾無家可歸,今日之勢,又何異與呂布大爭濮陽之日也。蓋濮陽去而操更無家,此作者所欲寫此一回,以重申舊案也。然呂布之據濮陽,欲成鼎足,而仍非鼎足也,則一明舊案之目端可不翻,寫舊戰之情,是宜自出筆墨,以寫三國鏖兵。於足馬超拒懿,趙雲拒蒙,以起大戰;即其戰事,便分寫吳魏相聯,終於互利之中,各存真偽之跡,蒙以死戰,懿惟虛應,卻使趙雲深入,合肥不守,可見今昔同然,實魏利而吳不利也。然則呂蒙死戰,不亦愚乎?惟其愚也,故作者以魏有襄樊之危,東吳真救;吳有猇亭之厄,曹魏虛應,徐盛敗丕,是謂精忠,呂蒙勝蜀,是謂賈禍;蜀亡而吳亦亡,則雖亡於蒙可也。此本書所以不容呂蒙,以其大危本國,而非如世俗誇張顯聖,只因敬愛關公者,其間論點,實不得同途共語焉。 
  魏將進兵,以於禁替出司馬懿,漢將進兵,以張飛替出趙雲,前後遙遙相對,而於禁代懿只是以戰為守,張飛代雲卻是以守為戰,便自不同。於禁慣降,故終於不守,張飛慣戰,故終於策勝;以人相較,已是難敵,況突圍而出,力盡筋疲,所恃吳援又遭同敗,則以勢相較,亦但苟延殘喘耳。其持久不戰,死守孤城,以使雲得分兵絕吳歸路,實屬人情至理,非同亂寫進退,以驕軍事勝算者比也。蓋魏至此弩末餘燼,其敗亡只在遲早間,則司馬懿拱手求人,雖有智計又何能為乎?此其所以伏處危城,更不敢輕出一戰也。 
  昔者吳蜀舊好重尋,魏不能伐,丕勉強親征,遂有南徐之敗,今者吳魏聯盟日固,漢愈能伐,亮出奇定策,遂有合肥之勝?昔兩役皆以孫韶當之,則見韶雖異姓,大勝劉封;忠勇堪嘉,異姓如韶而必錄,面縛可恥,親支如禪而必誅!既帝劉諶,是韶者固亦堪稱吳之北地也。又陸遜勝蜀,不先往救孫桓,而彝陵卒出;今遜拒蜀,亦令先難回救孫韶,而合肥以亡;兩兩相形,今古東吳存亡,皆繫於此一役,則知本回戰局,特為吳亡張本耳。            
第五十回 呂子明戰死濮陽城 司馬懿退屯東阿縣     
  卻說孔明第二次接到趙雲在合肥佈置防務的報告,姜維在章邱徇定齊東郡縣情形的捷音,知道兩路兵根基深穩,不致動搖,即請張飛馬超黃忠徐庶,同來大營會議,大舉進攻。孔明道:「子龍在合肥,伯約在齊東,著著得手,步步為營,吳魏之兵,四處都受牽掣,不乘此時進攻,令彼得養精蓄銳,復燃死灰,殊為失計!元直視今日之戰,當偏重何方?」 
  徐庶道:「司馬懿孤軍狼狽,寄人籬下,蜉蝣之羽,為日無多,蹙之過激,或致反噬;呂蒙吳將之良,而所部聞後路已斷,軍心不免動搖,宜舉全力以攻呂蒙;若殺呂蒙,則江東子弟,精銳必盡,吳軍既滅,曹兵尚安往乎?」孔明擊節道:「元直洞悉敵情,可謂要言不繁矣!」遂令張飛領第一軍,張翼馬忠為左右翼;令黃忠領第二軍,龐豐龐豫為左右翼;徐庶監護諸將,以崔頎護後路,督全軍八萬,進攻呂蒙,以必勝為期。徐庶領令,同張飛黃忠入右翼軍中,整軍出發,孔明再令馬超引全軍進攻司馬懿,不必深入,但牽制不令其援助呂蒙。馬超領命,回到左翼,揮動將士,即時進攻。 
  東吳軍中,呂蒙同蔣欽孫峻日夕整頓人馬,防漢兵攻擊,候了多日,不見動靜,忽聽得漢營鼓角齊鳴,兩路漢兵,來攻自己營壘,左邊張飛,右邊黃忠,兵強馬壯,卷地而來。呂蒙命將士堅守柵門,自取酒飲,顧蔣欽孫峻二將道:「二位將軍,知今日為蒙之死日乎?」二將相顧錯愕。呂蒙歎道:「蒙自督兵以來,十戰九敗,今時形勢,非復當年,苟且圖存,不過旦夕!敵兵得步進步,我欲退無從,蒙受吳王特達之知,負軍旅之責,前所以令伯言興霸諸將南歸者,不欲使我軍精銳,一戰而殲,設險拒守,尚可勉強相持!蒙之死志,已決於文響被擒之時。眾位將軍,各自為計,或還歷城,或還兗州,步步退出,以還江東,蒙與諸君長別矣!」二將奮然道:「同為吳臣,寧令將軍獨死,一戰而勝,尚可圖存,戰而不勝,死猶未晚。」 
  呂蒙下令軍中,願出戰者,義無反顧,還兗州者聽便。吳軍六萬,去者二萬,存者四萬人。蒙令去者速往兗州,知會伯言,退出山東,還扼濠泗,以拒漢兵!眾軍流涕而去。三將吩咐將士飽餐一頓,夷灶破釜,燒營出戰,呂蒙居中,蔣欽居左,孫峻居右,直取漢兵;吳兵都唱輓歌,亡命的衝動漢軍而來。 
  徐庶見吳軍勢成致死,令崔頎領弓弩手八千,迎射吳兵,吳兵屍橫滿地,並無一人肯退,前仆後進,層層擁上。徐庶令中軍起鼓,大小將士,敢有回顧者,就地正法。張飛戰住呂蒙,黃忠戰住蔣欽,張翼戰住孫峻,兩軍都肉薄血戰,愈逼愈緊,馬倒人亡。徐庶見吳軍兵少,令眾將一齊出馬。眾將得令,奮勇上前,吳兵折傷大半,兀自死戰不退。 
  張飛與呂蒙戰到八十餘合,呂蒙漸漸氣力不加,張飛怕呂蒙逃走,用盡平生之力,一矛向呂蒙心窩刺去,呂蒙盡力用刀架開,龐豐縱馬持戟,向呂蒙身後,就是一戟,呂蒙揮刀招架,張飛又是一矛,呂蒙招架不及,被張飛刺落馬下,龐豐加上一戟,結果性命,可惜東吳又去了一員大將! 
  蔣欽見呂蒙被殺,心內一慌,手上一鬆,黃忠覷個破綻,攔腰一刀,揮為兩斷。孫峻兀自死戰,龐豫從後一槍,刺傷孫峻左手。孫峻兵器落地,被張翼趕上一刀,連肩帶背,劈於馬下。 
  徐庶見諸將大獲全勝,令張飛黃忠各領萬人,去司馬懿陣後襲殺,幫助左翼;令張翼督眾將追殺吳兵,令崔頎領兵奪取濮陽。眾將得令,各自分頭前往,卻因吳兵捨死血戰,漢兵四面圍攻,只殺得屍如山積,血作溝流,四萬吳兵,存者不及十分之一,逃向兗州方面去了,漢兵也折損了五六千人。 
  那足計多謀的司馬懿,見孔明屯兵日久,忽然出兵,知道漢兵已操必勝,方才大舉來攻,與眾將商議,若吳軍稍敗,火速退軍,屯駐東阿,若與同燼,亦屬無益。眾將遵令,暗暗整裝,忽聽見馬超兵到,仍是張郃出馬,二將雙槍齊舉,正戰到好處,探馬報知,呂蒙被殺,懿揮兵急退。馬超因奉不必深入之令,追了一程,將兵紮住,比及張飛黃忠兵到,司馬懿全軍已經去了十餘里了。 
  馬超張飛黃忠三將,一同來見元帥。孔明喜道:「自出軍以來,無此血戰,東吳精銳,盡於此役,非元直臨機應付,各位將軍協力同心,何能有此大捷!司馬懿苟延殘喘,不足慮矣!」吩咐擺酒與諸將賀功,重賞兵士,命地方官督率民夫,掩埋戰士屍骨,陣亡兵卒,按照冊籍,撫恤遺族,受傷將士,官為醫治。 
  孔明隨令馬超一軍,向東阿進發,追擊司馬懿;令張飛同元直領全軍向兗州進發,追擊東吳敗軍,直取兗州,進收鄒滕豐沛各郡縣,沿西肥河東下,會兵合肥,與子龍合兵,盡收淮北州縣;元直駐合肥調度,候大兵一到,進取淮南。張飛徐庶馬超領命,分頭出發;孔明自與黃忠,督後軍向東阿接應馬超。   
  且說甘寧在兗州,接到吳兵消息,知道呂蒙必死,令人飛報伯言。接連聽得呂蒙全軍覆沒,十分傷感,再令人告知陸遜,會商進止,一面整兵靜候迎戰。不到數日,陸遜得了消息,知道山東決不能守,防多力分,徒傷士卒,與丁奉孫琳,棄了歷城,來到兗州,會見甘寧,決計退兵,再退下邳,會合凌統,還兵濠泗,分防淮北淮南各地。不徒失了山東,連西肥河一帶地方,因合肥中梗,亦不能守;四五萬精兵,六員大將,盡喪沙場,陸遜甘寧,會奏請罪。孫權發書看道: 
  臣寧臣遜,死罪死罪!自劉備得關輔汾晉之地,而三分之勢破,自王姬歸寧不反,而孫劉之交離。禍結兵連,江湖魚爛!勢之所迫,不能不戰,積仇日深,雖欲不戰,亦不可得。曹彰北救幽州,讓我山東之地,我不取之,必為敵有,由山東以窺淮北,建瓴直下,形勢日危!臣遜與前都督臣蒙,是以不俟命而行,銳師疾進,撫定山東,非敢徼功,亦聊固吾圉耳!臣遜西救濮陽,付託非人,遂失合肥,臣罪大矣!不蒙顯戮,令期後效,而敵勢日強,狼奔豕突,濮陽一戰,全軍覆沒,精兵良將,聚而殲旃!臣等亦有肺腸,寧惜同盡,但恐國家兵力,斬絕無遺,虜馬臨江,將何為繼?商之諸將,皆請退師,扼守濠泗,亡羊補牢。失地喪師,上干國紀,此而不戮,何以為國?乞大王另選賢將,接統屯軍,臣寧臣遜,當歸死司敗,以謝陣亡將士,而上伸明主之法! 
  權聞呂蒙諸將陣亡,流涕言道:「文響既亡,子明復殞,悠悠長江,吾其已乎?」令厚恤呂蒙諸將家屬,賜甘寧陸遜手書道: 
  謀國在人,不濟者命,時賢殄瘁,所恃伊何,二卿勉之,與國存亡可也!過自損抑,復何為乎?江淮諸事,一以付卿矣! 
  甘寧陸遜二將,接到孫權手書,感激流涕,效死自誓;權自此病勢日重。張飛徐庶,兵不血刃,直抵合肥,會晤趙雲,自然欣喜,休息十日,再行出發。 
  那司馬懿敗到東阿,聞得吳軍棄了歷城,被姜維奪取,急令劉曄於禁分據聊城高唐各地,鄧艾鍾會分據館陶肥城各地,散據要隘,人自為戰。司馬懿與張郃呂虔滿奮自據東阿,互相策應。 
  馬超兵到東阿,即刻將城團團圍住,下令軍中,司馬懿已入絕地,諸將分城防守,如曹兵逸出何方,即系何人之罪,無分將卒,定斬不饒。正是: 
  方脫天羅,又入地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淮北既失,齊東復危,則還救淮南更較往救濮陽尤為重要;陸伯言盡心國事,亦只剩來去匆匆,莫展一籌。昔者諸交不服調度,尚能忍辱負重以圖功,今茲將士無不受命,乃終安內固外而無術,馳驅往復,徒屯兵歷下之郊,坐待呂蒙之死,伯言於此,當自歎老師失敵,置三軍於無用之地,命也何如!今之牢把關隘,不得妄動,與昔無以異也;今之獎勵將士,廣佈守禦,與昔亦無以異也。而諸葛首尾分兵,綿延千里,相拒為守,持久勿動,使諸要害佈防皆固,又何異連營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之時。然而伯言無變可乘,無奇可出,情勢不異,而成敗迥殊,豈非兵疲意阻,轉在吳軍,法度精專,全歸漢將乎?是則作者翻案之妙,直入軍事骨髓,雖伯言復生,亦當五體投地。重以元直料故,斷明吳魏形勢,以蹇懿蒙,得其所先,呂蒙雖勇,烏得不死!伯言雖智,烏得為救!論漢家之撻伐,前時自先魏而後吳,論勁敵之剪除,此日自先吳而後魏。蓋呂蒙不死,大難未易弭平,司馬灰燃,成功不知何日,此又蜀之亡也,遲之又久,至晉而始平吳之戒也。今舉江東子弟之精銳,盡殲於魏軍之前,時不可失,則吳魏以合,而亦罹於同亡矣。至呂蒙死,而山東亦不戰自定,伯言乘高守險之能,終亦爾爾,舊日之案,尚何待一翻哉。 
  呂子明白衣渡江,以襄樊失陷,龐令名抬櫬出戰,終亦遭擒,乃乘虛而制荊州之後,以死雲長也,雲長死而蒙亦旋死,演義有雲長顯聖之說,時謂蒙死於龐德可也。龐德抬櫬,而今蒙唱輓歌千古同奇,是德與蒙同其出喪,雲長之仇得復,雖曰又死一龐德,亦可也。本書謂張飛一矛,刺落馬下,固許兄弟復仇之義,而龐豐加上一戟,結果性命,此蒙仍死於龐姓之手,果不異也。乃有蔣欽孫峻陪死,吳軍血戰不退,死亦數萬,則作者於嬉笑怒罵之中,尚非深薄呂蒙,特以其不明大義,顧終與今日勇於私戰者異耳,何竟呂蒙之不如者愈多也。 
  陸遜之議收山東,原為屏蔽江淮,保障吳封,不意濮陽一戰,山東原壁歸還,併合肥一帶,亦不能守,吳亡更迫,則司馬令代受兵之計勝失。昔司馬勝,而孔明有自貶之表章,鄧艾勝,而姜維有自貶之表章, 今陸遜共甘寧亦同表請貶,而表文慷慨,可令淚下!是一司馬在,無論勝負,皆使吳蜀元臣,不得自安若此,雖今昔異勢猶然;則司馬之材,至為吳蜀所不敵也!吾故謂司馬奸詐,出曹操上,吳今欲不間接亡於司馬之手,何可得哉!            
第五十一回 救東阿曹仁雙中伏 破館陶於禁再被擒     
  卻說馬超領兵五萬,督率馬岱李嚴文鴦關興張苞五員大將,將東阿縣城,圍得鐵桶相似。孔明自督黃忠諸將,陸續到了東阿,馬超上前參見。孔明問道:「東阿城中,曹家兵將,共有多少?」馬超啟道:「探聞司馬懿自退東阿,分遺劉曄於禁鄧艾鍾捨諸將,乘吳兵南走之便,略取聊城館陶平原高唐諸地,東阿城中,魏兵不足二萬,將官僅有司馬懿張郃呂虔滿奮諸人。」孔明道:「司馬懿日暮途窮,兵分力散,失此不取,將有後憂,區區東阿,諒難久守!惟慮他處曹兵,前來援救,裡應外合,復如延津故事耳!孟起漢升,可專御外來援兵,仲華五將,憑城結壘,專御曹兵出城,不必仰攻,但加軟困,彼樵采路窮,糧盡援絕,更將何往?」馬超黃忠二人領命,分道立營,專御外來援兵。 
  孔明將圍城之事,責成五將小心防守。果然不到五日,東阿城西來了一支曹兵,出人意外。你道是誰?原來是奉令去救封邱,前為趙雲所阻,後為張飛所扼,回不得延津,逃到黑山屯紮的曹仁曹洪文聘三位英雄。自從到了黑山,招聚寇盜,擄略糧食,東西湊合,又有了三五萬人馬,雖然是烏台之眾,到也聲勢赫弈。因聽說呂蒙戰死濮陽城下,司馬懿退入東阿,為漢兵重重圍住,三人商議,火速興兵,前往救援,來到東阿城西,紮住人馬。 
  那守西城的正是李嚴,在西城外扎兵的卻是馬超,二將聞知,急報孔明。孔明道:「曹仁曹洪文聘,遠來救援,司馬懿必乘勢殺出,內外合勢,殊難堵截,二位將軍,速棄大營,左右分列,任魏兵出入可也!」二將領命退下,令軍士徙營。孔明又令諸葛瞻將第二次從西川帶來之地雷火炮,沿西城出入要道,遍地安設,營中放下無數硫磺引火之物。一面下令軍士,曹兵衝殺,不許抵攔,中間道路,不許擅入。諸將聽命,如法安設。 
  孔明佈置粗定,曹仁曹洪兩馬當先,直衝入馬超中營,漢兵四散奔走。二將殺到城邊,城上張郃看得明白,急護司馬懿開城殺出。漢營中四面火起,曹洪在先,張郃司馬懿在中,曹仁在後,冒煙突火,殺出重圍。只聽得一迭聲連珠炮響,震天動地,塵土沖天,把司馬懿張郃曹仁曹洪並親隨軍校數百人,轟得斷手折足,一個不存;呂虔滿奮,死於亂軍之中! 
  文聘在陣後,連眼也睜不開,只驚得魄散魂飛,知事不妙,棄了眾軍,匹馬奔逃。只見前頭一員老將,橫刀截住,文聘不敢迎敵,往南便走。又見一員小將,跨下烏騅馬,手提丈八蛇矛,迎頭就是一矛。文聘急將槍架住,左脅下衝出小將關興。橫頭又來了文鴦。文聘心慌意亂,被張苞一矛,挑下馬來。 
  張苞關興文鴦三將,合兵一處,追殺曹兵,曹兵無主,跪地求降。孔明令眾將計點降兵,約有二萬餘人,吩咐全行繳械,給予川資,各還故土,去安生理。降兵紛紛叩謝,一時星散。諸將各上首功,令降兵從死屍堆中,檢出司馬懿張郃曹仁曹洪四人屍首,鬚髮摧殘,形容黧黑,血肉模糊,不堪逼視! 
  孔明見司馬懿等屍首慘狀,心中老大不忍,因諭眾將道:「桀犬吠堯,備為其主,遭時不良,以殞厥身,雖曰違天,亦當世之英才,慷慨之志士也!不必號令。」令諸葛靚飭軍士,皆為沐浴更衣,與文聘等同厚葬於東阿城外,自以牲醴奠之,大犒諸將,令馬超領馬岱文鴦李嚴,去高唐攻鄧艾;滅了鄧艾,即去平原,圍攻鍾會。令黃忠領關興張苞去館陶圍攻於禁,二將領兵去了。孔明自率諸將,進駐歷城。令姜維諸葛靚領兵萬人,圍攻平原,令鍾鄧不能相救。 
  孔明因前在濮陽,見吳兵死傷滿地,已覺心中難安,此次火燒東阿,司馬懿諸將無一倖存,葬身火窟,雖然自己功成名就,然而未免太為殘忍,上干天和,悲憤淒涼,中心伊郁,一連七夕,睡不安枕。且頻年征戰,積苦兵間,運籌設計,心血虧耗,怨艾交乘,不能自已。追想隆中高臥,淡泊明心,與世無爭,與物無兢,何等自足;而虛名召事,大任加身,受命專征,躬為屠伯,這又是何苦來?越想越悔,越悔越恨。又以軍行在即,不能以己之志願,阻抑軍心,只橫亙自己心中,想來想去,想到窄處,竟自覺不能容身於天地之間。 
  由是孔明日夜中心彷徨,不能自己,那天正在秉燭治軍書的時間,猛然喉中作癢,一連噴出三五口血來,身子幾乎栽倒。諸葛瞻侍立身旁,即忙扶住,孔明叫取涼水,嗽一嗽口,喝了一口水,心中一涼,伏在椅上,教諸葛瞻不必驚惶,休息數日便好。諸葛瞻口中答應,細心服侍,覺得病勢日重,父親不肯服藥,不知是何意思,暗暗寫信回洛陽告知母親。 
  那黃忠領兵來到館陶,欺著司馬懿已死,於禁兵少,指揮軍隊,一擁圍城,乘勢攻打。城中劉曄於禁,見黃忠帶領人馬,前來圍城,劉曄對於禁道:「黃忠來此,東阿必陷落矣!」恰好高唐平原兩處探子回來,報稱馬超引領全軍圍攻高唐,姜維引歷城得勝之師,圍攻平原,諸葛亮自駐歷城,指揮諸將。劉曄太息道:「都督俊義,皆殉國矣!區區館陶,何能久也!」於禁相對黯然。 
  劉曄回到自己捨中,作書與於禁,令棄館陶,會合鍾鄧,急趨柳城,共輔曹彰,便以圖報,復自刎而死,從人將書呈于于禁,禁聞訊趨視,流涕下拜,令左右好生收殮,即行埋葬。自己出府,提刀上馬,率領眾兵,從兵薄處,沖圍而走。黃忠領兵隨後追趕,不到十里,看看趕上,於禁只得回馬迎戰,關興張苞,雙騎並上。 
  於禁抵敵不住,急欲拔劍自殺,被黃忠輕舒猿臂,生擒過馬,眾兵一擁向前緊緊困住。黃忠盡降曹兵,得了館陶,令張苞引兵三千,在此鎮撫;自同關興,押解於禁,來到高唐,會見馬超,馬超大喜,令將於禁前赴城下示眾。鄧艾在城上,見於禁被擒,知道事無可為,與其令於禁在漢營受辱,不如令其一死為快;暗取雕弓,搭箭在手,叫一聲「文則,艾得罪了!」真個弓開如滿月,箭去若流星,不偏不歪,正中在於禁咽喉,翻身倒地。 
  城下黃忠,見鄧艾一箭射死於禁,也就城下一箭射去,正中鄧艾腮頰,鄧艾立時栽倒。馬超傳令,乘勢攻城。城上守軍,正在救護鄧艾,不防漢兵蟻附登城。鄧艾忍痛持刀迎敵,李嚴趕到,攔頭就是一刀,鄧艾將刀架住。馬岱趕到身後,一刀將鄧艾砍倒在地,再復一刀,結果性命,再也不能行險徼幸,暗度陰平了。 
  馬超得了高唐,吩咐將士,以禮埋葬鄧艾於禁,留李嚴鎮撫,自同黃忠領兵來會攻平原。平原已被姜維圍得鐵桶相似,鍾會悉心防禦,兩下相持,又來了馬超黃忠兩支人馬,城下鼓聲動地。鍾會看得明白,回到帳中,召集將士道:「會自出關輔,大小數十餘戰,不敢自怯,今漢兵麇集平原,東阿館陶,必已無幸,會何必以一己之故,陷全城之生靈!汝等可前往投降漢兵,我自有容身之處!」眾將半信半疑,有些人便去開城,回視鍾會,已自刎帳中!正是: 
  百戰餘生,終歸同盡;十年戎馬,空負英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曹操之扼呂布也,以軍令責劉備守淮南之路;傳諭各寨,有走透呂布及彼軍士者,依軍法處治。今馬超困司馬懿於東阿,亦曰曹兵逸出何方,無分將卒,定斬不饒;可謂盡報復翻案之能事,則是作者之視司馬懿,有同呂布者耳。呂布之後,乃生三國,司馬之後,乃無三國;呂布混亂中原,戰無不勝,司馬雄據中朝,謀無不成;呂布能勝曹操,曹操愛之,司馬能謀曹操,曹操亦愛之;呂布死後,漢隨以亡,司馬死後,魏隨以滅,其相似殆亦多矣。惟動靜剛柔,外貌不同,故人或不能覺之,其為三國中之魔王,則一而已!不意作者於筆墨無形間,發明斯意,爰表出之。 
  曹仁之逃黑山,糾合賊眾,反援司馬,真不如曹彰之逃塞外,聯合鮮卑,以存曹祀。然則魏武子孫,非胡即寇,流落不振,一至如此,作者之誅奸亦大酷矣!乃來援司馬,正所以早死司馬,是亦使司馬亡於曹氏子孫之手:翻案報復,寧不既巧且明?人讀本回,盡知東阿城外地雷火炮,無異上方谷司馬重臨;是以一炸於新安,再炸於東阿,不死司馬懿不止。不如黑山募賊,司馬驅軍出城而亡,亦無異金闕召兵,曹髦驅車出朝而死。則作者以一案而為兩重報復,雙管齊下,書中此例甚多,何至於司馬懿而不然也。若張郃文聘呂虔滿奮之徒,同役而死,只是一舉盡殲,所謂留亦無益,亦猶燒籐甲而定南蠻;故令燒東阿而亡曹魏,以此告終,無他筆法也。 
  演義鍾鄧亡蜀,而有相攻,今以諸葛滅魏,即令鍾鄧相離,而不能救;人至相攻,是與不相救,其義一也。乃鄧艾小子,竟仍一箭射死於禁,是其慣殺自家人,舊惡不改, 則其城破身亡,何可不如諸葛瞻之死於綿竹者乎!而於禁仍殺於魏,特不許曹丕殺之,必令照舊為漢將生擒,仍因被擒之故,為魏人所殺,抑更翻案得妙。若夫鍾會自刎,蓋又許其幾至假手復蜀、姑免身首異處、真可謂筆底絲毫不松。            
第五十二回 定山東諸葛亮歸天 失江北孫仲謀殞命     
  卻說馬超黃忠姜維,底定山東,分兵遣將,鎮撫地方,三人回兵到歷城,來見孔明,不料未到歷城,孔明已經去世。說來話長:孔明自從得病,心神朗徹,自知命不久長,迭次接到諸將捷音,見山東已定,當乘勢以定淮南,進收吳會,力疾作書與諸將道: 
  「曹兵灰滅,山東底定,當乘兵勢,蕩定淮南,宜留黃老將軍與子均伯歧,率兵三萬,鎮撫山東;漢升駐歷城,子均駐青州,伯歧駐兗州,務恤民隱,安輯地方,整頓士馬,為前軍聲援。孟起簡得勝之兵七萬,以伯約為謀主,率李嚴文鴦馬岱關興張苞,由郯城直取準陰,合子龍翼德之兵三方並進,先取江北,撒其屏障,吳兵鋒銳已盡,必不能守江北。既得江北,江南自可指顧而定。惟陸遜多謀,甘寧善戰,勢必致死,慎之慎之!諸將勤勞王事,為國盡忠,幸勿以亮之故,而損壯志也!」 
  孔明寫罷,加緘封固,頭昏眼花,咳嗽不止,諸葛瞻諸葛靚左右扶著。遲了半晌,孔明自覺支持不住,口授遺疏,令諸葛瞻繕寫道: 
  臣亮言:臣本布衣,躬耕隴畝,大王謬采虛聲,加之重任,受命以來,於今七載,上承高祖世宗在天之靈,近稟大王之神武,將士效命於中原,大盜就夷於河朔,今所慮者,近在江南;臣死之後,無帥之任,可委元直繼之,臣已移山東得勝之兵,令翼德由合肥東出峴山,從採石渡江,以攻建業;子龍由合肥南出舒桐,通舟師之路;大王可令向寵率水師東下,以取九江,會攻建業;孟起由都城直出淮陰,南取維揚;三路合兵,自操必勝,江南之定,不出三月。移兵急進,順定東甌,蔣公琰聚兵零桂,大王假以南征之權,督長沙郡之兵,南定交廣,絕權逃遁之路,混一之期,當復不遠。願大王應天順人,上纘盛業,光復舊物,則臣雖死,亦無遣恨!臣一門列戟,受國厚恩,不敢復要令典;惟臣兄子瑜,委贄孫氏,克城之日,幸全其命。前敵諸將,子龍孟起,功異他人,功成受賞,自屬聖心。臣以為雲長宜在禁近,保佑國家。山東之事,可付漢升;幽冀之事,宜付翼德;以子龍督徐揚,孟起督關隴,文長守雁門,子均守上谷,伯約守天水,則國家安如磐石矣!邦基新定,處之以寬大,將帥積勞,懷之以恩禮,庶幾人民殷復漢之思,功臣無彭韓之懼,臨命烏咽,不知所云。 
  孔明說到此處,聲息已不相屬,瞑目多時,復張目語瞻道:「年少貴寵,勿以驕滿亡身!」瞻頓首受命,言訖氣絕。瞻兄弟嚎啕痛哭。幸衣衾棺槨,均已預備妥協,大小將士,盡皆痛哭不止,勸住小將軍,將孔明沐浴成殮,停棺帥府,飛報許昌洛陽兩處;馬超三將回來,孔明已去世一日了。 
  馬超最感深恩,比別人尤為悲痛。三將來到靈前,撫棺大哭。說也奇怪,孔明見三將回來,面有笑容,眾將皆為驚異。馬超推由黃忠傳令,大小軍士,掛孝十日,即日發喪,盡由黃忠主持喪事,靜候漢中王令旨。俟元帥夫人來到,方行殯殮。諸葛瞻將孔明與三將遺書取出,三將益發哀感。馬超與姜維,一面襄助孔明喪事,一面整頓士馬,候令出發。 
  第三日,黃夫人先接兒子手書,與媳婦火速就道,比及到時,已經全城縞素,哭聲雷動。黃夫人揮涕入臨,諸葛瞻兄弟匍匐迎接,黃夫人愈加傷心,哭了多時,黃忠馬超諸將,跪地苦勸,方才住哭,進居喪次。六七日間,漢中王令旨到了,賚旨意的是漢中王次子劉理,兼奉令代漢中王祭奠,諸葛瞻跪接。令旨道: 
  假黃鉞左將軍都督雍梁並冀幽青徐兗八州諸軍事雍州牧諸葛亮,明德之後,為國申甫,八州轉戰,逐殲元惡,漢室重光,郁為首功;而籌策雲勞,菁華既竭,國爾忘身,寧不悲悼!昔大樹殞身於幕下,伏波奄謝於軍前;後先暉映,而功烈尤加,省覽遺書,倍增淒咽,有功不錄,何以為國!今承製追贈前將軍亮為大司馬,晉封琅琊王,賜謚忠武,以大司馬琅琊王印綬冠服入殮,賜西園秘器,給羽葆鼓吹一部送殯,令都督青兗二州軍事青州牧黃忠治喪。 
  諸葛瞻痛哭謝恩。黃忠領命,遵照禮制大殮小殮各事,逐件舉行。劉理祭奠已畢,退出喪次。再召黃忠,宣佈漢中王令旨,授黃忠都督青兗二州軍事青州牧,黃忠謝恩。再召馬超,遞過漢中王手書,馬超敬謹接過,啟視道:「江東未滅,元帥先亡,孤之不幸,亦國家之不幸也!孟起追從元帥,血戰中原,元帥手書,每相推挹,當奉行遺命,以葳全功,已敕漢升為元帥治喪,令元直繼任,總南征諸軍。孟起可速進兵,以成元帥之志也。」馬超再拜受命,回到軍中,同著姜維六將,至孔明靈前酬酒,報告師期,別過黃忠,即日拔隊起程。 
  諸葛瞻候雲長子龍翼德諸將遣使祭奠後,同著母親,扶柩回南陽原籍安葬。玄德又派馬謖領虎賁三百人來南陽,為孔明負土築墳,孔明岳丈黃承彥,依然健在,一來弔唁,不覺泫然,自回山莊,一發不問世事了。玄德接到孔明遺疏,十分悲痛,迭加恩禮,猶慊於心,戎馬半生,飽更擾患,長子方殂,良臣又逝,心中抑鬱,也就病了。但以江南未定,不敢自逸,手書授徐庶都督南征事宜,節制諸將。又與書張飛,告以元帥遺命,當小心遵守。徐庶張飛,奉到手書,各自理會。 
  徐庶召集張飛趙雲諸將宣佈漢中王令旨道:「諸葛元帥,蕩定中原,心力俱虧,中年遽謝,庶以纖才,謬承大任,大王令旨,先帥遺命,庶雖欲上辭,又何可得!願與各位將軍,同心協力,蕩定江南,上報明主之知,下成先帥之志。」張飛趙雲二將齊聲道:「元帥既承重任,為國宣勞,末將願率同袍,服從命令。」 
  元直道:「二將同心,江南何愁不定,吳兵扼守小峴,舒六別無重兵,子龍可引本部全軍五萬人,黃敘廖化嚴壽黃武四將,逕出舒六,會合水師,夾攻九江;攻破九江,沿江直下,以達建業。」趙雲領令,同著夫人帶領四將督兵直出舒六,合水師來攻九江。元直令吳懿守合肥,自同張飛督張翼馬忠關索崔頎龐豐龐豫全軍七萬,進攻小峴;派流星探馬馳報馬超出兵日期,令馬超進攻淮陰。 
  那馬超奉到漢中王令旨,又接徐元帥命令,火速催軍向淮陰進發,令文鴦為先鋒,來到宿遷,守宿遷的乃是吳軍大將丁奉,見馬超領兵來到,飛報陸遜甘寧知道。原來呂蒙死後,孫權令陸遜領水軍都督,程普督陸軍;程普駐小蜆,陸遜駐淮陰,甘寧駐泗陽。陸遜聽得警報,令甘寧領兵二萬,助丁奉守宿遷;自己隨後亦領兵萬人向宿遷而來,分付二將:馬超兵銳,江南卑濕,固守以疲其師,然後方可決戰。二將遵令。 
  馬超令諸軍討戰,吳兵都不理會,馬超便欲攻城。姜維諫道:「主將不必性急,宿遷要地,吳人駐有重兵,控聞陸遜甘寧,皆來此地,若欲仰攻,必傷士卒。不如分兵繞洪澤湖,攻取盱眙,進窺揚州,搖其內部,則彼非戰不行矣!」超聞言大喜道:「伯約之言,甚為有理,然此重任,非伯約不能當也!」即從麾下分兵三萬與姜維,令率關興張苞進攻盱眙。姜維領兵,從間道星夜來襲盱眙。超自督本軍四萬人屯宿遷城下,令文鴦馬岱,備率輕騎三千,游弋宿遷附近,劫奪吳兵糧運,自與李嚴整陣以待。 
  單說姜維三將,倍道兼程,來到盱眙。盱眙守將,因前軍掩護,未及預防,被姜維率兵奄至,馬上進攻。不到半日,已經攻破,盱眙守將,向揚州逃走。姜維留兵五千,令關興守住城池,自同張苞領兵向揚州進發。守揚州的正是凌統,見漢兵大至,火速登陴城守,分頭飛報陸遜建業兩處知道。姜維且不攻城,與張苞大掠高郵六合各地,各地守將告急文書,如雪片一般,遞到建業。 
  孫權聞報大驚,飛調九江水師,來建業沿江防守,又令孫靜領陸兵萬人,入揚州助凌統城守。剛到瓜洲,被姜維張苞伏兵迎擊,全軍大潰,孫靜陣亡。維令眾軍將孫靜首級竿示,揚州城中愈加慌亂。 
  姜維遣人飛報主將馬超,留心截擊陸遜回援之兵,馬超得報,令李嚴領兵二萬,守住營壘,專主攻城,自率萬人,馬岱文鴦各領五千人,專一預備吳兵南還,以便截擊。 
  那陸遜甘寧丁奉,在宿遷聽得姜維南下盱眙,進攻揚州,江北各地,一時震動,三將商議,令丁奉死守宿遷,牽綴馬超,自與甘寧領兵二萬,還救揚州,遜自領前軍,甘寧領後軍,乘夜出發,其夕大雨淋漓,馬超所領各軍,純係北人,夜間不便追趕。到了次日黎明,馬超令李嚴困住宿遷,自己領馬隊八千先行,馬岱文鴦領步卒萬二千人隨後,追趕吳兵。 
  馬超的馬隊到了泗陽,一聲鼓響,甘寧勒馬橫刀,大叫道:「馬超休走,甘寧在此!」馬超將鞭稍一指,全軍直衝過去,吳兵都系步隊,一衝便立腳不止。甘寧奮勇抵敵,怎當得軍士先行潰散,只得回馬便走。馬超乘勢追趕,陸遜回兵救應,一節一節,退到淮陰。遜令甘寧守住淮陰,自領淮陰屯軍二萬,來救揚州。 
  馬超揮兵圍住淮陰,馬岱文鴦二將後隊也到了,超與二將商議道:「陸遜還救揚州,伯約兵少,恐為所乘;東吳諸將,程普周泰在小峴,黃蓋在九江,丁奉在宿遷,甘寧在淮陰,凌統在揚州,諸將星散,前無重兵,但以騎兵追擊陸遜。江北諸軍,皆瓦解矣!」二將同聲稱善。超令二將,屯兵淮陰,專阻甘寧,自領騎兵來追陸遜,電行風動,趕到高郵,看看追上。超諭眾軍道:「我軍深入敵地,非死戰不足求生,一戰而勝,必得江南。」吩咐飽餐一頓,即時進攻。 
  陸遜見馬超窮追不捨,只得整陣以待。馬超一馬當先,八千馬隊,無不以一當百。馬超大逞神威,長槍到處,無人敢敵,一來是戰勝之兵,士氣可用;二來是馬步勢異,陸遜雖然足計多謀,到此也就計窮力竭。漢兵得勢,若決江河,陸遜無奈,只得領兵敗走,馬超那裡肯捨,直追下去。到來揚州城下,一聲鼓響,左有姜維,右有張苞,雙馬齊出,截住陸遜。正在危急,凌統領了全軍,開城殺出,救了陸遜,望瓜州便走。 
  馬超令姜維張苞二將向前追趕,自領軍隊入城休息。那陸遜凌統到了江邊,水師急忙前來接應,姜維二將,只好看著他們下水,吳兵死者不計其數。江東水師,開過對岸。姜維張苞二將,回到揚州,見過馬超。超執維手道:「非伯約奇謀,我軍當尚在宿遷城下也!」維遜謝道:「非主將窮追深入,維軍亦瀕於危矣!」休息一日,超令維苞守住揚州,徇定江北各縣,自領馬隊三千,還攻淮陰。 
  甘寧在淮陰,一意堅守,候陸遜回軍相援。候了多日,更無影響,寧知淮陰不能久守,簡擇精銳萬人,開城夜走,望鹽城方面奔逃。文鴦馬岱,令裨將領兵收取淮陰,自領兵隨後追趕。甘寧回軍迎敵,士卒皆殊死戰,二將不能取勝。 
  馬超到了淮陰,方知甘寧逃走,隨即領兵來助文鴦馬岱二將。甘寧正與二將血戰,馬超縱馬來至陣前,叫道:「興霸!我兵已得了揚州,何不下馬歸降?」甘寧見馬超到來,料無生理,丟了二將,縱馬持刀,直取馬超。馬岱文鴦分頭進攻,大殺吳兵,吳兵紛紛潰敗。戰到日落,看看只剩下甘寧一人。馬岱文鴦奮勇環攻,甘寧抵敵不住,把馬一夾,跑出圈子外面,三將隨後追趕,來到射陽河邊,甘寧策馬入河,亂流而渡,河水洶湧。連人帶馬,流出海口去了。 
  馬超馬岱文鴦三將,見甘寧已死,回到淮陰,恰好李嚴領兵來到,言丁奉突圍夜走,為我軍四面圍攻,亂箭射死。超聞言大喜,令李嚴領兵萬人,駐紮淮陰,徇下各縣;自同二將,來到揚州,與姜維張苞大集船隻,預備渡江。 
  消息傳到建業,孫權病勢已在垂危,先後有從宿遷淮陰逃出敗軍,回來報道:「丁將軍突圍被亂箭射死,甘將軍溺死射陽河。」權一聞此信,登時氣阻,好容易慢慢地回轉氣來,若斷若續的說道:「興霸一亡,江南無可為矣!」還顧陸遜道:「以後事累卿矣!」言訖而卒。 
  陸遜吩咐暫不發喪,同世子孫亮將權殯殮,葬在鍾山之麓,然後舉哀,成服發喪;扶孫亮即位,分頭報知程普黃蓋,整頓水師,守禦長江,以防馬超,馬超因張飛趙雲兩路來到,亦自按兵休養,安輯地方,遣人飛報元帥捷音,速催兩路進兵。正是: 
  紫髯碧服,竟成亡國之君;青蓋黃旗,無復興王之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前回以東阿戰事,地雷殘忍,伏寫諸葛心懷悲鬱,七夕不眠;所謂虛名召事,大任加身,受命專征,躬為屠伯,不能容身於天地之間,直是大聲疾呼,令千古功名,同醒迷夢!此英雄所不可為,而封建思想所難終存於後世,至非打破不可者也!興思及此,則作者本書,亦可不作,而同為擱筆者久之。雖然,諸葛往矣,且足昭戒於躬為屠伯之英雄!甚思諸葛以後更無諸葛,庶能見之疆場斷手折足,與不能見之合室寡母孤兒,從茲不入在英雄眼簾,則諸葛得此一傳, 可以不死,英雄得此一鑒,可以不生;是本書又同於三藏真經,大明佛法不少!諸葛之可傳者在此,本書之宜讀者亦在此。若讀水滸而思盜,讀金瓶梅而思淫,乃不善讀書之過,奚能逐咎作者乎?吁! 
  諸葛只有材可定三分,有志想成一統,終身大事、盡於伐魏、故八州轉戰,使亡曹魏,既定首功,畢其盡瘁;而平吳大業,不得與焉,此至司馬一亡,而諸葛亦不可不死矣。先主平生難離諸葛,猇亭違戒,獨出斯崩,相其魚水之歡,即共存亡之命,此諸葛一死,而先主亦不可不因之而死矣。操於赤壁,惟元直寄跡軍前,雖不設一謀,固有意入吳者也;先主東征,惟趙雲一軍救困。戰退追兵,雖且濟危亡,固獨能敗吳者也;是以平吳之帥唯徐庶可任,平吳之將唯趙雲能勝;以繼諸葛而輔中興。此又諸葛無後,庶雲之所能大成其志也。 
  先主切齒吳仇,誓不殺孫權不止,孫權委身臣魏,欲不失東吳氣象不能,是雖有諸葛趙咨,終不能救吳蜀日後危亡之禍。今諸葛趙咨皆喪,先主雲殂將告矣!國賊曹魏已亡,孫權委身何所,至不可令權死於先主身後,以遺恨於切齒之仇人;更不宜仍全東吳氣象,以快意於紫髯之臣妾,此河山破碎,王氣不終,白帝淒涼,薤歌徐作,而必使東吳大失江北,以先殞孫權之命也。即此先後安排,大有分寸,權本因驚而死,則大風拔木,平地水深,曾與馬超姜維之兵,來如風雨,驟決江河,丁奉甘寧之死,傾如棟樑,誰支大廈,究亦何以異也?哀哉!            
第五十三回 黃公覆殉節九江口 張翼德驅兵採石磯     
  卻說荊州方面水師統將向寵,奉到漢中王令旨,徐元帥檄文,即日同馬良劉封蔣琪商議,請三人小心守護江夏夏口各地,留下五千水軍,保護江面,整頓荊州原有水師,及新近補充添置各項大小船隻,共水師三萬餘人,即日向九江方面發動,真個是連檣蔽日,雙槳如雲,趁著大江順流直下;來到九江附近,只見南岸上吳軍旗幟鮮明,江面帆檣輝耀,北岸上無數漢兵,壁壘整嚴,旌旗招展。向寵大喜,吩咐水軍將士,將船隻靠北岸扎立水寨。 
  岸上漢兵,見是自家水師來到,飛報趙雲。趙雲同嚴壽廖化,帶了數百親軍,來到江岸巡視。向寵督飭安營已畢,自領親軍上岸,來見主將;子龍大喜,並馬回營。向寵入營參見,雲深加撫慰道:「雄師坐鎮,江漢安流,令某得一意北行,遂定河北,皆將軍之所致也!」寵起辭道:「寵不過奉行威令,獎率同袍,幸未隕越,何敢居功!敢問主將,何來之速?」 
  趙雲笑道:「程普周泰悉全力以守小峴,聚舟師以連濡須巢湖,我兵由舒六以窺蘄黃,自無戰爭可言,黃蓋老將,督飭水軍,死守九江;惟鄱陽水師,近因孟起蕩定江北,調赴建業防衛者居多,巢湖濡須,分軍屯駐,在九江者,不過十分之一二;某意以水師掩護陸軍,渡過南岸,由廬山以攻九江,而將軍督水師與戰於江上,我之水師,三倍於彼,我之陸軍,十倍於彼,黃蓋雖能守,亦無如何矣!」 
  向寵道:「主將明見萬里,可操必勝,請飛檄長沙桂陽兩太守,遣兵分定廬陵九江贛南各郡縣,俾我兵攻取九江,一意進行。」趙雲喜道:「將軍遠慮,雲所不如!」即分道派人至長沙桂陽各地,依照計劃行事;吩咐馬步全軍,即日渡江,雲與向寵自上戰船,督飭水師掩護。 
  隔江黃蓋,明見漢兵渡江,以水陸強盛,懼有疏虞,不敢邀擊。漢兵安穩登岸,趙雲令向寵引水師直攻吳軍,自己整頓全軍,擊破沿岸吳兵守禦各壘,摧鋒直進,吳兵望風而潰,直抵九江。向寵督水師,由上流以大筏載火具,順燒吳兵。吳兵氣餒,潰敗相仍,水陸諸軍,盡集九江城下。 
  趙雲令嚴壽黃武各領萬人,分徇南昌鄱陽豫章各郡,使九江孤立無援。吳軍水陸俱敗,九江城守危急,黃蓋督飭所部,竭力守禦。雲令向寵留水師萬人,暫碇泊九江城下,其餘盡開赴馬當,扼要駐紮,阻擋吳越援兵,雲自督軍將城團團圍住,逆料九江不日可下。 
  黃武嚴壽先後回報,徇定各郡。趙雲大喜道:「我軍東下,以水師為主,陸軍不過沿岸夾輔。我自留兵二萬,黃將軍廖將軍嚴將軍各領萬人,從豫章分道人東越,吳之精兵良將,盡在淮北江南,閩越腹地,有兵無幾,若驟以重兵臨之,都無不破,越亡則建業無退步之地,閩亡則越有累卵之危,所至之處,當先以安撫居民為事,守令賢者,任之可也!成功之後,廖將軍駐閩甌,嚴將軍駐閩,黃將軍駐會稽,全軍駐紮,互相呼應,不世之功,三將勉之!」三將再拜受命,各領部兵,分途出發,果然不出趙雲所料,兵鋒所至,前無堅城,旬月之間,甌越八閩,依次勘定,飛檄報捷,趙雲已到了建業了。   
  且說黃蓋死守九江,已經兩月,外援盡絕。趙雲統轄水陸四萬餘人,遠遠圍定。九江城裡,糧草雖有,缺乏飲料,近江各門,久已堵塞,城中井水,不敷應用;那時便有一些不安分的遊兵,暗通消息,向漢兵通款開城,趙雲分兵伺隙而進。黃蓋聞知,領兵前來阻止,漢兵已經大入,蓋率兵扼住子城巷戰,士皆殊死。議軍水師上岸,從水關襲入,登時全城鼎沸。蓋知事不可為,回馬到了九江太守衙署,下馬進了大堂,向東再拜,拔劍自殺。吳軍無主,紛紛投降。 
  趙雲夫妻並馬進入衙署,看見黃蓋屍首,不覺惻然,令衙中吏士,用上好棺木,將屍首沐浴成殮,擇廬山幽勝處安葬。收拾已畢,恰好馬良領兵八千,到九江助戰。雲喜令馬良守九江,自己督率水陸軍隊,沿江直下,風聲所播,無人抵敵。原來黃公覆是東吳三世老臣,江南大將,全軍敗死,誰敢當鋒!吳兵怯懦,向不任戰,水師精銳,迭受傷痍,散處巢湖採石,不能呵成一氣,江北陸兵,三戰灰滅,程普父子,與周泰屯駐小峴,陸遜凌統,嚴防馬超,更無餘力兼顧上游。趙雲乘勝進兵,勢如狂風振籜,直到濡須。凌統杜襲以陸兵二萬,水師萬人,駐守東西梁山。雲以孤軍轉戰辛苦,就在此地駐紮,候元帥命令進行。 
  那徐元直自督張飛一軍,出攻小峴,程普以勢力不敵,據險以拒,相持月餘,漢兵不能前進。張飛十分焦躁,累欲上前攻打。元直歎道:「將軍不必心煩,孟起子龍兩軍必勝,程普退走不暇,我軍自可長驅直入,何必攻堅,以傷士卒!」張飛不敢違令,耐心守著。卻好馬超收了江北,飛騎報捷。元直大喜,令馬超領精兵萬人,由六合入烏江,抄擊大峴山後路,使者星馳去了。馬超得令,自同馬岱文鴦提兵前來。 
  趙雲到了濡須,聞知吳兵尚駐小峴,令雲騄領兵萬人,與水師相輔,紮營濡須,自領萬人,循濡須水入昭關,來抄小峴後路。早有伏路小軍,飛報程普,普大驚道:「三方皆敵,後路全虛,若不速退,更無歸路矣!」急同周泰程咨盡起防軍,乘馬超趙雲未至之先,棄了小峴,約會江湖水師,潛師夜走。卻被向寵將濡須口堵住,水師連一個船也不能出來。程普帶領陸軍,與水師能陸戰者萬人,合四月人連夜望當塗方面退走。 
  後面徐元直晝夜提防程普逃走,一聽探馬報知,令張翼馬忠關索崔頎領第一隊,張飛同龐豐鹿豫領第二隊,無分晝夜,火速追趕吳軍。諸將得令,馬上起程,看看趕到烏江方面,凌統杜襲,急忙帶領水師前來接應。只見烏江前面,馬超一支兵向前截住,後面張飛大隊亦到。趙雲乘凌統杜襲援助程普,與黃敘乘隙,一鼓攻下了西梁山要隘。程普見軍事危急,提刀直取張飛,周泰便戰住了馬超,一步一步,退到江邊,吳兵紛紛上船。陸遜領大隊水師,從隔江前來接應。 
  徐元直下令軍中,一齊出馬,盡滅吳兵。兩路將官,盡行奮勇上前,將程普周泰圍在垓心。周泰大吼一聲,衝殺出陣,程普跟著同行。漢軍陣裡文鴦,急放下銀槍,曳起雕弓,一箭射中程普後心。張飛趕上,復一矛刺翻程普,吳兵大敗。 
  周泰到了江邊,從岸上一縱,跳下本船,回船便走。程咨杜襲率為亂軍所殺。凌統陸遜,吩咐水軍,向岸上一齊放箭,反射傷了無數漢兵,元直即命收軍。陸遜諸將,將船停泊江南。元直令將受傷兵士,送至濡須大營醫治。吳兵死者萬餘,落水死者,無慮萬數;殺死江南大將程普父子及杜襲三人。 
  元直令張飛入西梁山安營,令趙雲與向寵分領水師,寵領水師萬人,去清巢湖吳兵;雲領水師二萬,以民船護馬超全軍萬人,渡江攻東梁山,直取當塗。趙雲馬超得令,兩個即時進兵。雲與超約,俟雲與吳兵交戰,可急從上流竟渡,超應允。雲與黃敘入水師,吩咐將士啟程前往,進攻吳軍。 
  陸遜聞知,急同凌統督兵迎戰,兩軍接近,血肉相搏,檣傾櫓折,江水為赤。馬超乘哄,連檣急渡,半日工夫,完全渡過。馬超名震大河南北,幾乎海內皆知,兵士過江,人無退志。東梁山吳兵,血戰經時,抵抗不住,棄山而走。馬超不去占山,只一直追趕敗兵,乘勢攻破當塗,方才紮住,令軍士在岸上擂鼓助戰,東西梁山,儘是漢兵。 
  陸遜凌統,兀自不退,只聽得探子飛報入船,言姜維因乘大兵在採石血戰,從揚州方面,偷渡長江襲取丹徒,殺了守將士匡;丹徒方面,漢兵二萬餘人,俱向建業方面殺來。陸遜吃了一驚。又聽得當塗敗兵報道:「馬超攻破當塗,全軍進攻建業。」陸遜長歎道:「敵騎長驅,大江無險,建業之危,如朝露矣!」急令鳴金停戰。 
  趙雲見馬超全軍畢渡,不須苦戰,多殺士卒。亦將舟船約住。吳兵連夜退向建業,趙雲督水師隨後追趕。元直令張飛由採石磯渡江,與馬超會攻建業。張飛領令,立時督兵渡過南岸,會同馬超來攻建業。 
  你說姜維一支兵緣何過江?困馬超奉令領兵出烏江,將江北軍事,全付姜維。姜維與李嚴商議道:「主將去烏江,陸遜必以全力接應程普,下流江防必虛,不如分兵乘隙去襲丹徒,丹徒一得,建業必震矣!」李嚴稱善。姜維將江北防務交與李嚴,自領萬人前往,先以數百人拘集漁舟,乘著風雨,分次渡過二千餘人。維急令攻丹徒,蟻附而上;上得城去,一聲鼓噪,守將士匡,不知漢兵多少,冒昧出來,被姜維一刀宰了,唾手得了丹徒。正是: 
  伯約膽如雞卵,夜取丹徒;仲謀基似鴻毛,朝看建業。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王浚樓船蔽江而下,千尋鐵鎖終古沉江,非杜預張華決策終朝,恐一角斜陽,猶待爭持於晉帝棋枰之內,而先表其謀者,則羊叔子也。時則杜預出江陵,司馬由出滌中,王渾出橫江,王戎出武昌,胡奮出夏口,王浚唐彬浮江東下,陸路之兵計五,水路之兵有二,始告平吳,伊何其難。諸葛遺表於前,元直陳師於後,是羊杜不克專美其謀;而馬良蔣琪,帷幄交歡,既無異張華推枰而起;趙雲向寵順流飛渡,亦何異王浚檣櫓長驅。合水陸之兵,僅分三路出甌越之卒,別有三軍,雖上游下游地形異而戰局不同,而再戰再克,人物同而成功不異,滅魏及吳,抑何其易也。若彼吳會乃又不然,程普守小峴,黃蓋守九江,陸遜守江南,甘寧守江陰,凌統守濡須,周泰丁奉,程咨杜襲,名臣宿將,盡在行間。而甘寧死於亂流,丁奉死於亂箭,射陽河內,宿遷城邊,白骨已是凌嶒,逝水尚為嗚咽!乃黃蓋殉於潯署,程普又死烏江,周泰幸爾逃生,咨襲同時死難。前後覆敗,死亡接踵,陸遜凌統,無力回天,比夫一片降帆,固雲烈矣!同若大江無險,不亦哀哉!則知「氣運雖天所授,功業由人而成!」羊祜之言,千古不易,又何有於洛陽青益之瞽唱,王浚樓船之奇功,始見金陵王氣,黯然可收耶。 
  濡須有塢,東吳之所以拒曹,墮淚有碑,羊祜之所以拒陸,今向寵堵濡須之口,轉使舟師一船不出,馬超擊峴山之背,遂令三軍掩淚無歸,退走當塗,不名一戰。大峴小峴,東梁西梁,惟見吳兵血肉翻飛,江水為赤,帆檣亂哄,山色猶青,無非戰以謀成,擾其後路,人因名重,奪儘先聲耳。是故有塢有碑,則有鐵錐鐵鎖之思想;無塢無碑,則無大筏火炬之奇談。趙雲成偷渡之功,伯約集漁舟而至, 風雨來會,石頭已危, 則翼德採石一軍,平吳之功,應居一半也。使非元直手揮一羽,抗志雲霄,烏足慰先主之平生,而繼叔子之盛軌哉。            
第五十四回 白門鼓角將帥成功 黃海風濤君臣共命     
  卻說張飛由採石磯渡江,與馬超合兵,向秣陵關進發,圍攻建業。恰好向寵會合陸軍,將巢湖東吳水師,完全殲滅。元直令龐豐龐豫領兵萬人,駐紮巢湖西梁山一帶,鎮撫新降各地,令向寵督水師急赴九洑洲,跟隨趙雲,追擊東吳建業水師。水陸諸軍十餘萬,沿江東下,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夜間燈火,照耀長江。又令馬超率本部軍隊,渡秦淮河,奪句容丹陽,與姜維合兵,絕吳兵南竄之路。 
  吳兵一敗,不能復振,怎當得漢兵水陸環攻,三面合圍。兼之建業方面,自從孫策佔有以來,數十餘年,不見兵革,一日聽得漢兵來到,萬分驚恐,城外人民,扶老攜幼,逃避兵災,紛紛入城,四五日間,城中驟加十餘萬人,米谷柴薪,登時飛漲。又因江東自與荊州開釁以來,錢糧金帛,大半耗竭,民間蓋藏,所餘無幾,城中形勢,日見危急。 
  陸遜周泰凌統諸將,督率水陸將士,分頭守禦;孫亮盡出宮中金帛,以犒士卒。建業人民,世受孫氏撫育之恩,相率登陴助守,只是外援盡絕,城中糧食,不能支持。孫亮即時召集先王老臣張昭顧雍及陸遜諸將入府商議,只諸葛瑾因為孫匡所譖,被吳軍監視,不能與議。 
  當下東吳大小文武官吏七十餘人,齊集吳王府中。孫亮流涕言道:「孤承先王付託之重,不克負荷,喪師失地,兵臨城下,欲戰不能,求援無望,三世相傳之基業,誠恐一敗無遺,諸卿有何良策,可救危亡?」 
  張昭道:「主公!漢室重興,中原底定,曹氏早亡,今倖存者獨江東耳!然而兵敗將亡,江淮南北,勢成瓦解!頃聞甌越八閩,皆為趙雲部將所得,我之所有,僅建業一城,漢兵水陸圍攻,勢焰方張,其誰能敵?依老臣愚見,不如開城納款,猶為上策;漢中王倘念婚姻之好,或令主公復紹先王之封,亦未可知,既可免生靈塗炭之火,又可延國家將墜之緒,猶勝於憑城血戰,終歸撓敗也!」 
  一言未畢,周泰抗聲說道:「子布之言,真亡國大夫之言!泰隨先桓王與先王大小數十戰,未見兵敗投降而可自全者!我與荊州既絕姻好,已成仇敵,數年以來,淮徐江漢之間,伏屍盈野,流血盈川,非我滅劉,即劉滅我,勢不兩立,何能倖存?我兵雖敗,帶甲之士,尚數萬人,不如收合餘燼,背城借一,勝則固足存國,不勝當與國偕亡,又何必忍辱偷生,令先王抱恨於九泉也!」周泰言時,鬚髮皆豎,目眥盡裂,一席 
  話說得激昂悲壯,義憤填胸,所有將士,齊聲響應,皆願效死一戰。孫亮不能自決,回顧陸遜道:「伯言以為如何?」 
  陸遜答道:「子布之言,固不足取,周將軍之論,亦未三思;先王之時,以青兗徐揚四州之兵力,徐呂甘韓諸將之謀勇,撫魏室之遺臣,以與諸葛亮相持於山東,大戰數十,卒成蹉跌,殆天意所歸,難以人力爭也!今師徒撓敗,軍氣不振,即令再戰,亦敗而已,何能勝也?漢兵席屢勝之勢,水陸相輔而進,猛將如雲,謀臣如雨,雖桓王復生,亦不能守此孤城,況主公乎!臣聞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天既興漢,不能與逆,以臣愚見,不如棄了建業,以戈船載戰士,由海道入南粵,阻嶺嶠之險,用夷獠之眾,獵山海之富,盡舟楫之利,師仿趙佗以存先王之祀,差為可耳!」 
  眾文武聽得此言,有主安土重遷者,有主死守者,有主求降者,紛紛不一。孫亮道:「伯言所見甚是,孤意決矣!」即時哭別祖廟,攜了祖父神主上船,令陸遜先去整理舟楫,撫慰將士,令文武將吏,願從去者,即赴舟上。眾文武去留各半。 
  諸葛瑾聞得此信,囑其子恪道:「我受孫氏三世厚恩,義同生死,雖受讒言,亦無所怨,汝在家中,存先人一脈,漢兵雖至,決不令汝為難。」恪牽衣哭泣,瑾絕裾而去,來到孫亮船上。亮流涕道:「卿忠懇一至此耶!我負卿矣。」顧雍步騭諸臣,陸續至者三十餘人,只不見張昭來到。亮道:「子布受先王知遇,何圖一至於此!」陸遜與周泰凌統率領水師,在後抵禦,自奉孫亮及官眷文武諸臣,乘夜泛舟先發。 
  次日日中,周泰凌統,俟孫亮去遠,拔隊起程。趙雲向寵聞知,督兵隨後追趕,趕到海口,將船泊住,候元帥將令,出海再追。 
  建業城中無主,張昭率餘存文武,開城迎降。張飛馬超姜維,整旅入城,都因徐元直有令在前,不准騷擾居民,不准侵犯孫氏墳暮,不准焚搜衙署官府,各軍分城駐紮,露營住宿,軍民交易,公平往來,真個市肆不驚,秋毫無犯。 
  眾將屯兵已定,飛迎元帥入城。徐庶至吳王府坐定,令有司簿記府中器物,俱送洛陽,一絲不苟。積存金帛,分賞將士。張昭來見,面頌漢中芏功德,元帥威靈。元直笑道:「足下乃孫氏三世老臣,晚節不終,九泉之下,何面目見吳桓王也?」昭大慚,回到家中,自縊而死。元直一面令人飛報捷音,一面召回趙雲,令領陸軍與馬超分兩路去定東吳各地,沿海駐兵,防吳軍內犯;令向寵將水師分佈海口,及沿江各要隘。諸將領命,分頭自去。 
  元直又令張翼關索去訪諸葛瑾,以副先帥遺命。二將遵命,輕車減從,前去尋訪,到了諸葛瑾門首,令人通報。諸葛恪迎接二人,入內坐定。茶罷,二將問起原因,才知諸葛瑾已隨孫亮入海。二將將來意說明,請諸葛恪一同至府,謁見元帥。恪以元直系父執長者,只得同二將前往,上前參拜。元直親自扶起,見恪英爽,頗為欣悅,便問尊君何往?恪以實對。 
  元直歎道:「子瑜忠義之士,固不能隨子布出降也!賢侄可留住幕中,襄理機務。」恪頓首流涕道:「故主出亡,死生未卜,嚴君隨侍,安否未知。中夜屏營,寸心如割,元帥雖弘覆載之仁,賤子不敢從左右之列,幸得安故居,奉先人遺祀,則感激無地矣!」元直感恪誠意,不覺喟然歎道:「吳得其虎,豈虛言哉!但恨孔明不見此子耳。」隨以銀米,遣二將送恪回故居,自上表奏知漢中王,言子瑜隨孫亮浮海出亡,諸葛恪守義不出,已優為安置云云。 
  元直以孫氏據江東數十年,尚無不仁之政,其剌吏守令,才可用者,即就用之;諸孫宗族,等於齊民,吏士不得無故相擾;呈啟漢王,免江東人民全年租賦,以恤兵火。又因孔明遺書,有令趙雲督徐揚之議,令將吳王舊有宮室,僭侈過制者,悉剷除之。軍將吏士衙署有毀壞者,官為修葺,以待雲歸。令飭淮徐守土官吏,掩埋戰士遺骸。元直坐鎮建業,一務寬大,與民更始,兵力四布,奸宄逃匿。吳兒木石之心,便又歌頌昇平了。 
  一二月間,趙雲馬超先後回報蕩平各地。惟馬超軍隊,多系西涼關隴土著,江東地濕,不甚相宜。元直留雲鎮撫建業,令超出屯淮北,休養士卒。馬超領命,謝過元直,別了子龍夫婦,留姜維文鴦在建業協助趙雲,自同馬岱引領全軍,並妹子雲騄所領馬隊五千,即日渡江,出屯淮北。雲長在許昌,聞知建業大捷,遣人馳賀,元直子龍,端使答謝。 
  恰好玄德在洛陽,病勢日加沉重,聽得蕩平吳會,精神為之一振,手令雲長率關平諸將還洛,移元直鎮許昌,令翼德先回洛陽,後赴幽州,留趙雲守建業。徐庶張飛奉到手令,將江東防務,悉交趙雲主持。徐庶率張飛全軍渡江北上,到了許昌,留張飛全軍駐此,以便將來北赴幽州。雲長將許昌一應事宜,交付元直,自同張飛督關索關平周倉三將,馬步萬人,回鎮洛陽。 
  本來龐士元馬幼常以江南底定,漢業中興,分頭致書雲長元直翼德漢升子龍孟起孝直諸牧伯將帥,請漢中王早正大位,各方面復書一致贊成推戴。無如漢中王病勢,有加無已,日益沉重;兼之北邊時有曹彰入寇之謠,沿海各地,間復喧傳孫亮大舉內犯,雖未見動靜,尚未能高枕無憂。龐士元內參大政,外戢民訛,力請玄德,召雲長入洛,鎮懾人心。 
  玄德以己病日加,難望痊可,王孫年幼,輔佐需人,雲長忠義性成,患難相共,孔明一死,諸將推服者,僅有雲長,便依士元所請,令雲長領兵入衛。又以江淮新定,許昌綰彀中原,非得威望素孚之人,不足以資坐鎮,徐元直與諸將共事多年,新立大功,海內屬望,故移元直來鎮許昌,夾輔畿甸,而令子龍坐鎮建業,假其威望,以防東吳遺臣舊將死灰復燃。又以桃園結義,異姓兄弟三人,翼德久在行間,為國宣勞,病中思念,亟欲一見,故令其將兵隊留駐許昌,為將來遵行諸葛元帥四大軍區計劃,率隊北赴幽燕之預備;張飛本身,率領親軍小隊,隨雲長入洛覲安。 
  關張將次至洛,玄德早命馬謖同王孫劉諶,出城迎接。雲長深知玄德用意所在,急與翼德下馬參謁,稱臣致禮。王孫深致不安,稱名慰問。雲長見王孫英武有禮,心中歡喜,隨同入城,士元已在城闉迎候,相見喜慰。四人簇擁王孫,同至漢中王府問安,至府又有劉理出來迎接,引舁諸人至偏殿更衣少息,由黃門宣入偏殿。 
  玄德扶病起坐,宮監兩旁扶掖,形容憔悴,顫色枯槁。雲長翼德,向前參拜。玄德點頭,令劉理扶起,與龐統馬謖左右列坐。玄德太息道:「二弟勞苦!孤不意與二弟仍得相見。」雲長道:「主公善自調攝,何必過為悲悼!」玄德道:「二弟!孤豈不知自愛,但以天理窺之,孤與曹操孫權,分爭天下,借祖宗福蔭,諸將苦辛,遂得光復漢祚,統一寰宇,二雄早亡,孤其能久!二弟與士元諸君,善輔王孫可耳!」令劉諶遍拜諸人道:「此子幼而失父,今以累諸卿矣!」雲長與諸人俯伏答拜道:「臣等願竭股膿之力,以報知遇之恩。」玄德稍停道:「自今朝政事無大小,民政一委士元,軍事一委雲長,同心協力,以安天下。」二人頓首受命。 
  玄德又顧謂翼德道:「三弟!頃聞曹彰入寇,北邊震動,曹彰為操之愛子,剛果英鷙,鮮卑所畏,有李典以為之輔,借外力以亂內,魏文長恐非其敵,本擬令孟起前往,以其勞苦功高,宜資休養,又江淮要地,亦宜鎮懾;孔明遺書,以三弟與孤同為涿人,人地相宜,三弟明日可同幼常至許昌,分兵三萬,前往幽州。」飛答道:「請俟主公病癒,再往不遲。」玄德道:「孤病不知何日始愈,三弟先去,為孤減卻憂心也!」張飛再拜受命。四人方欲出宮,玄德道:「士元可匯列諸將功勳,以便議酬庸之典。」士元領命,拜辭出府。 
  到了次日,士元傳出漢中王旨意,承製授張飛為都督冀幽並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馬謖為幽州刺史,監冀州牧幕府事。二人入宮謝恩辭行,即日就道。到了許昌,見過元直,分兵三萬,從馬超部下調回張苞,從元直部下調了張翼馬忠二將,星夜前往幽州。不日到了,魏延王平張嶷俱來謁見,張飛傳述漢中王旨意,慰勞諸將,設宴款待,諸將謝過,各回防地去了,洛陽城裡,龐士元與雲長商議道:「大王命統匯敘諸將功績,以便酬庸,但諸將位高,非分茅胙土,不足以償勞勩,而分茅胙土,又非俟大王正位後不可;以統愚意,不如將此意分告諸將,令其稍候,俟大王病癒正位後,論功行賞,為有光勞也!」雲長稱善,立即派人分致諸將,大眾都不約而同,遵命辦理。誰知玄德病勢卻一日緊上一日,二人十分憂慮不提。   
  卻說乘桴浮海的東吳君臣,自從出了海口,揚帆直向南粵出發,起初一二日,到還風平浪靜,沿途在海濱上打聽土人,言會稽各地,已為漢兵所得,東甌閩越,消息不通,君臣在舟中,相對歎息,行了十餘日,那一日將到舟山海峽,忽然間天上一點烏雲,掩映日邊,霎時飆風大起,白日無光,海水壁立,白浪滔天,有如山倒,湧入船艙。東吳水師船隻,攏岸不及,一頓飯工夫,自相撞擊,沉沒了數百號,余舟亦自相顛播。 
  孫亮在大船上,焚香禱告道:「若孫氏不亡,即時風息,若天亡孫氏,夫復何言!」祝告巳畢,只見空中忽然現出日光,風勢略止,左右諸臣,皆呼萬歲。卻又作怪,一霎時風又大起,波浪更甚於前,從行船隻,所餘無幾!孫亮大慟道:「天既亡我,何必更累生民!」舉身一躍,投入海中。陸遜周泰凌統諸葛瑾顧雍等,一齊慟哭道:「臣等冒死相從,欲以延先王之祚耳,今幼主如此,何忍獨存!」相率投海自盡,宮眷將卒四五萬人,一齊俱盡。 
  一時雨止風息,天空如鏡,剩下一二十隻船,人人頭昏眼花,六神無主,被水漂流到錢塘江附近來了。眾人悠悠醒轉,已被岸上守兵得知,飛報守將廖化。化命將船扣住,叫眾人上來問話,問知原因,化亦為之惻然,仍命眾人前去打撈屍首。 
  不過一日,江上守兵報稱江邊浮屍無數,互相連屬。化命人撈上,吳兵認得是孫亮諸人屍首,無不痛哭。化命人擇取上好棺木衣衾,將諸人香湯沐浴,分別成殮,飛報趙雲。雲令諸葛恪前往迎取回來,仍用王禮將孫亮葬入孫權墳側,從死諸臣,准其祔葬,並許人民哭臨。正是: 
  素車白馬,前胥後種之潮;畫鷁余皇,西越東吳之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金粉六朝,同都建業,石頭千載,孰建金陵,伊古以來,王師之會於城下者屢矣。元明而後,始定燕京,遂使王氣銷沈,人忘南渡!帝京黯黲,月冷秦淮!今日者鼎革慶成,山河民主,恢宏故物,復我漢京,始得拜國父於鍾山,奠國都於遺命。而北伐功成,固又以克復金陵為大彰天討也。何白門鼓角,作者乃定一統以中興漢室,早成書於革命中斷之秋哉!謂非預言嘉讖,同於受命之符,蓋不可得!實亦人心思漢,全氏所歸,因不覺於遊戲文章,假諸葛而發抒孤憤,削平吳魏,再造家邦,意若軍閥之流,不過操懿耳!若曰崇拜英雄,作者且深悲諸葛矣,是豈有故褻故瀆,而自陋陋國之意乎哉。若謂以帝制為宗,則又未知作者固以造時勢自命者也,寧有此冬烘頭腦而不識時勢之義乎哉!言諧近巧,巧乃無間;惟其無間,斯乃不得間之也。 
  孫皓出降,孫策之所痛心也,降於司馬,作者尤深惡之。今若仍寫出降,非所以寫孫亮之英明也,且不合翻案之義。於百忙中寫一張昭,生不出於勸降,又百忙中寫一諸葛瑾,死不負於孫氏,以有陸遜從海之策,孫亮哭廟之亡,黃海樓船,君臣遂歸同盡!意若曰:與其至孫皓而出,不如早亡於孫亮,庶或戰而不勝,終必如此以死可矣。似此立論亡吳,桓王之目其瞑,作者於三國英雄雖死亦不忍絲毫屈辱,抑至如是。而設朝定議,即大翻舌戰群儒之案,映帶寫來,又甚顯然。普以「哭祖廟一王死幸」寫於孫亮,補翻後案,毋乃變幻甚奇也。卒使天地晦冥,波濤山撼,牽衣入海,潮落錢塘,東吳之亡,遂以桓王而生色,不異於崖山帝昺,南宋君臣!夫始知作者意在南枝,蓋始終惡胡悲漢,革命思想常縈腦際,故至有是比附焉。若諸葛義同生死,乃寫吳得其虎,張昭有腆面目,無非欲令自裁,筆底餘波,則又蓋將蜀亡慘狀,一一報之於吳耳。吳會雖平,僅使先主精神一振,而病勢日加沉重,終不救於一己之亡身,言外餘音,尤令人低徊於先主仇吳至亡,仍屬無益不置。            
第五十五回 趙子龍按甲定閩甌 蔣公琰督兵收交廣     
  卻說趙子龍因得廖化呈報,派諸葛恪迎取孫亮君臣靈柩,歸葬鍾山,允許人民哭臨,孫氏舊臣,屆期往臨者數萬人。子龍令飭將士分別監護,以免奸人乘機播弄,生出事端,兩三日內,水陸嚴防,如臨大敵,直待葬後,方才撤防,呈奏洛陽,以孫氏在江南尚無虐民之政,其諸王墳墓,請給予守塚十家,官為祭掃,以厭人心。龐士元與雲長復書子龍,依議辦理。 
  其時會稽閩中各地,孫氏遺臣,糾合各處山賊,乘機竊發,騷擾居民,互相喧動,聲言為孫氏復仇。嚴壽黃武廖化三將,將上項情形,飛報建業。子龍與姜維文鴦,商議發兵前往收捕。 
  姜維道:「閩甌新定,伏莽尚多,鼠竊狗偷,假借名號,而實際則枵無所有,若靜以鎮之,烏合之眾,不能持久,進無所得,決然潰散,從而捕治,一縣吏之力足以制之;若大發軍將,則風聲所播,必有響應而起,徒令節制之師,疲於奔命,千金之弩,不為鼷鼠發機!彼在全盛之時,有江山之固,兵甲之利,我以輕兵臨之,如秋風之掃落葉,寧能於此時,更有大舉耶?訛言繁興,在危邦則可危,在興邦則朝露耳!以維度之,請飛飭三將,督兵守險靜以待之,而大閱建業之兵,以預備征發,一月之後必無事矣。」 
  子龍前席,聽姜維所說利害洞徹,聽得出神,拊維背道:「伯約何料事如神,一至此耶!」即就案作書,分飭三將,依維策施行。自己即日與姜維文鴦,戎服乘馬,大閱屯駐建業各軍,又於玄武湖簡閱水師,軍容煜耀,盛極一時。 
  嚴壽黃武廖化三將,奉到都督手書,備加戒備。那些山寇,那裡有甚麼遠志,劫掠些村舍,擄搶些金帛,聽見建業大兵將至,果然如鳥獸而散;不到一月,瓦解冰消。三將報知趙雲,雲大喜,再令姜維前往,督傷三將,分遣精卒,聯合鄉兵,四出搜捕山寇,斬殺無算,又經過好幾個月,方才全體肅清。姜維凱旋來建業,子龍自同文鴦出郭迎接。維橐鞬馬前,參謁如禮,軍民瞻仰,莫不整肅。三將回府,設宴相慶,遣人飛報洛陽不提。   
  且說蔣琬屯兵零陵境上,召集精兵五萬餘人,養精蓄銳,積草屯糧,自奉到漢中王令旨,統兵進收交廣,即日召集蔣珪周翼黃英張盛吳郁陳南六員大將,商議進兵。蔣琬自據中坐,請六將左右分列。琬抗聲說道:「頃得江南捷報,趙子龍將軍蕩定江東,檄平閩浙,翼德君侯,出守幽州,三分天下,已歸一統。獨嶺南交廣,尚未賓服,琬以不才,荷漢中王股肱之寄,總零桂之軍,專南征之任,願與諸將,共此功名。」諸將一齊聲諾。 
  蔣琬又道:「五嶺以南,古稱瘴域,吳兵踞守二十餘年,彼以江南下濕之區,吳越柔脆之士,尚能長駕遠馭,震盪夷蠻!我據零桂之門戶,奮甌越之輔車,乘百戰之聲威,奉中興之大號,皇威所指,宜無不行;但道路迢遙,山曲叢迭,宜如何斟酌審慎,以策萬全?諸將久在行間,熟知地利,願聞明教,以作導師。」 
  周翼啟道:「主將上奉明令,削平交廣,博采眾議,以利軍行;翼聞古人有云: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兩強皆滅,六合同風,獨桂林九郡,尚為吳守,一則道遠無聞,二則守臣自利,大兵猝臨,自當瓦解!為今之計,主將宜檄豫章東甌閩越各地守將,盛兵境上,以疑敵軍;令桂陽太守遣一將,將數萬之軍,越騎田嶺,以趨番禺為東路;主將自領大兵,由零陵以趨桂林,以入蒼梧為南路;兩路合兵,聲勢十倍,嶺南既平,交趾自可傳檄而定。」 
  蔣琬聞言大喜道:「將軍之言是也!」即拔令箭一枝,令周翼領大兵一萬,從郴縣出平石,由曲江韶關以達番禺;黃英赴桂陽見董太守,徵兵萬人,為第二隊,東道之事,悉以相委。二將領令,分兵前去。蔣琬令蔣珪領兵二萬,為前部先鋒!陳南為副,由全縣直取桂林;自同吳郁張盛由道縣出灌陽,沿桂江以取蒼梧。三路人馬,六萬餘人,浩浩蕩蕩,直向兩粵邊境殺來。豫章東甌閩越各將吏,奉到檄書,各盛兵境上,聲勢大振。 
  那時節番禺太守虞翻早已去世,臨沒之時,喚兒子虞汜等七人至前道:「我死之後,吳王必令汝嗣職,遠觀乾象,近徵人事,漢室必再中興,江東王氣已盡,汝輩不可逆天行事!桓王之子孫英,將來此弔唁,便可留之,漢兵一至,汝輩可率部屬舟師,泛海至婆羅島,闢土殖民,為先王延一脈之祀,漢兵得了番禺,必窺交趾,交趾既得,漢兵於願已足,汝兄弟可整頓兵威,懷柔夷獠,令江東舊物,海外長存,於漢無妨,於國有利,審時度勢,慎之慎之!」七子含淚頓首受命,言罷氣絕,七子痛哭成殮,報入建業。 
  孫權聽得虞翻身死,心中傷感異常,果然不出虞翻所料,令侄兒孫英,同著周循太史亨,前來番禺弔唁,順視番禺各地防務,即以翻四子虞汜接任番禺太守。孫英三人到了番禺,致唁已畢,令虞汜視事。虞汜因父親遺命,主上重恩,不可強違,墨絰受任。孫英三人自向交趾九真日南合浦象郡蒼梧桂林儋耳珠崖各地巡視。 
  孫英一行人去後,虞汜密令五弟六弟七弟,率領樓船甲士,浮海至婆羅洲,協服島夷,建立宮室,招集商賈,開闢土地,沿海州縣,流民麇集,三人恩威並用,僑民土著,相安無事,飛報虞汜得知。虞汜正自歡喜。恰好孫英諸人巡視已畢,回至番禺,那建業失陷的敗報,亦已轉到。孫英號陶痛哭,登時逼著虞汜出兵報仇,周循太史亨少年氣盛,一致主張血戰。 
  虞汜將三人引至密室,把父親遺囑取出,與三人觀看。孫英看罷,做聲不得。周循道:「事已至此,即合九郡,未必能敵漢兵,不如從虞太守遺囑,浮海以存國脈,猶為上策。」太史亨虞汜同聲贊成。 
  四人商議未定,只聽得探馬報入府堂,漢兵大將周翼領兵三萬,來至曲江;蔣珪領兵三萬,來攻桂林;蔣琬領兵三萬,來攻蒼梧;贛閩各境,俱已動兵。孫英仰天歎道:「江東霸業,一旦消亡,東南半壁,竟無寸土!」不覺淚隨聲下。周循勸道:「虞太守既已前知,此時更無庸再議,即請太守整頓舟船伺候。」虞汜道:「已經齊備多日,但我輩既屬吳臣,今日即尊小侯為主。」三人同聲俯伏拜謁。孫英揮涕,扶起三人道:「國破家亡,尚何君之有?天命如此,所望諸君,相從無失耳!」三人流涕拜謝。 
  孫英又道:「我等既決然遠去,何必徒苦生民,可傳諭州縣,望風迎降,為先王留余愛於人民可也!」虞汜道:「謹遵主公台命。」即飭令傳諭所屬各州縣,漢兵到處,不許迎戰,一律降附,以免兵災。將父親手諭,貼在大堂上面,自己收拾府庫財物兵甲器仗絲絮棉帛百工技藝書籍圖畫符節旌麾裝載海船,曉諭人民,願從者聽。合兵吏數萬人,奉了孫英,棄了番禺,渡海望婆羅州進發。 
  孫英等海船到了洲前,虞聳三人,迎接入內,謁見孫英。周循建議,改稱婆羅國王,以避漢兵耳目。孫英依議,即日改號,以周循為左丞相,虞汜為右丞相,太史亨為太尉,虞汜兄弟,各任要職。東吳舊臣子弟,聞知孫英在海外建國,紛紛前往投效;虞汜周循,以次擴充各島,到也日興月盛。只無奈漢兵強盛,守禦堅固,只好在海外獨立,保全桓王一脈罷了。這完全是後話,表過不提。 
  如今 
  且說周翼領兵來到曲江,勢如破竹,兵不血刃,東吳城鎮,望風迎降。不上一月,全軍到了番禺,在大堂上看見虞翻手諭,心中暗自驚訝,一面安輯地方,一面令黃英據守番禺,自領五千人來會攻蒼梧。 
  那蒼梧太守,正在憑城死拒蔣琬,卻聽得番禺失陷,周翼從背後殺來,前後受敵,只得開城投降。蔣琬得了蒼梧,看見周翼來到,不覺駭然。周翼將始末原由說出,蔣琬大喜,自駐蒼梧,令周翼領張吳二將,配兵萬人,撫定日南九真儋耳珠崖合浦諸郡。就在那時間,蔣珪亦得了桂林,留陳南鎮守,自領兵萬人出邕南,以徇交趾。捷報到了蒼梧,蔣琬由蒼梧來到桂林,令陳南領本部萬人前去邕南,接應蔣珪。 
  自古道: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中送炭。要算天下第一個會湊趣的就是玉皇大帝,那將興的國家,他便特別的奉承,那將亡的國家,他便特別的糟蹋:什麼日月合璧,五星連珠,昆陽風雨,滹沱冰凍,只要可以巴結的地方,他老人家便無微不至,極其奉承;什麼山崩川竭,水旱兵戈,崖山波浪,錢塘潮汐,只要可以糟蹋的地方,他老人家,無不應有盡有,惟力是視,此刻漢兵剿滅魏吳二敵,兵發南中,從來所說的瘴癘之區,蠻夷之域,及至蔣琬大兵一到,卻到人馬平安,風雲輻輳。天意如此,人力難回。所至之處,守城將吏,無不解甲投降,即有一二抗拒王師者,不過稍延時日,終歸失敗。那素來毫無名望的偏裨將校,到了此時,都也智勇煥發,措施裕如;嶺南九郡,不到三個月,一律蕩平。蔣琬遣人馳報洛陽,自己易置守吏,安撫居民,從民間搜出劉璋父子,羈管候命。正是: 
  狗屠得志,儘是公侯;龍氣所鍾,自多卿相。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寫姜維籌度東吳遺民,山盜竊發,一段文字,此為興邦所必有之事故,亦惟龍興功臣所善策之良謨。而不知作者正追懷於羊叔子緩帶輕裘,乃以趙雲竊比,相映一寫,方為翻得乾淨,不留點墨。可見武成告定,良佐安邦,欲請伏莽之假名,全憑鎮靜之一道,亂極思治,人心已非,一播風聲,反成疲命,天閱以臨之,可不必多事於監殷也。則叔子以德懷人,不戰而勝吳於未定,伯約以靜安民,豈非不戰而懷吳於已定歟。後文復將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寫出玉皇大帝一段妙論,以辟天意為無上荒唐,直從地下英雄,罵到天上神鬼!雖九霄亦應絕倒!究竟何處有一點遊戲筆墨?又何處作一概遊戲筆墨乎。 
  子龍解甲已定閩甌,公琰督兵出收交廣,此皇輿之一統,卻功蓋於三分,真可比跡秦皇,追蹤漢武,不謂孫英前往一吊虞翻,亦大存吳禮於海外,則與明亡痛史,誠何以異?是作者既以昭烈發皇秦漢,又收福王唐王桂王余烈入三國中,而以虞翻子孫存鄭芝龍成功等輩,上下千古,惟武功忠義之是彰,心乎明末遺恨,耿耿不忘,則本書即署為三國革命史,亦何不可!            
第五十六回 樓桑村樹萎殞真王 柳城塞秋高來敵騎     
  話說蔣琬蕩平嶺南九郡,自屯桂林,駐軍待命,一面飛章報捷。捷報到了洛陽,漢中王的病,已是氣若游絲,骨如柴立了。龐士元與雲長商議,即令蔣琬都督交廣諸軍事,以資熟手,安靖地方,從征將士,令蔣琬列敘功績,以便升賞,使者方才去了。忽報張都督使者到來。二人喚進府堂,使者上前參見,呈上翼德手書。雲長接過一看,上略云: 
  弟奉命出赴幽州,還經故里,樓桑村大樹,一夕而隕,裡中父老,莫不驚訝。昔鄭穆刈蘭,遂辭塵世,此村大樹,上應真王,懼於今上有所不利!弟本欲馳還洛陽,以曹彰有南犯之訊,是以遄入防地,佈置一切云云。 
  雲長看罷,不覺色變,即忙遞與士元觀看。士元看罷,屏開左右,低聲對雲長說道:「君侯!你看主以病勢,日益沉重,所有名醫,盡皆束手,萬一不諱,當有所預備,以免倉卒之患。」 
  雲長太息道:「三弟手書,言樓桑村大樹,無故自殞,想當年關某自河東路出涿郡,邂逅今上,與三弟結義桃園,共破黃巾,亦曾聞父老言及,自從主公出世以後,此樹日見蔥蘢,有相士言此樹童童如車蓋,大似昔年光武皇帝,南陽白水佳氣鬱蔥;後來曹操因彼兵屢敗,為華歆所惑,遣人去伐此樹,以為黶勝,未出許都,黃霧四塞,此人行至中途,無病而死,曹操也就忘懷,其樹遂得保全,越發茂盛。據本地鄉人傳述,世子未被刺之先,此樹被風吹折一枝,卒有江陵驛之事,今無故自殞,決非吉兆!又孔明未死之時,南陽草廬,中棟傾折,天人征應,往往憑於事物。主公飽經患難,病入膏肓,菁華既竭,恐難即愈!縱有不測,王孫名分已定,某與士元,同心輔弼,子龍在江東,孟起在淮北,翼德在幽州,孝直在益州,元直在許昌,公琰在桂林,並關隴乂安,淮徐無事,當不至發生何種禍患也。」 
  龐統答道:「君侯所言,自是正論,但以統愚意觀之,似宜令小將軍督重兵屯駐郊圻,肅清地面;令太僕糜竺,太常許靖,擇南山良檟,以作梓宮,速加髹漆,用備不虞;令秦司徒教導王孫,可逐日入侍湯藥,又壽陵亦宜預定,以防萬一。」 
  雲長連聲道是,即時傳令,令調關興領部兵萬人,馬岱領兵萬人,入衛京畿;調文鴦入洛,代行司隸校尉,保護治安;令麋竺許靖,速備梓宮;令歷官簡雍,於龍門山省視壽藏,兼營造陵寢;又從墓廬中起復諸葛瞻,領羽佽林飛,宿衛宮禁;令秦宓侍王孫日夕侍疾;諸事分撥已定,一月內外,俱已就緒。 
  玄德病已大漸,自知不起,令內侍扶掖,御寢宮,宣大司馬驃騎將軍漢壽亭侯關羽,大司空龐統,大司徒秦宓,襲琅琊王領宿衛軍事諸葛瞻,入受遺命。玄德北首南向,王孫東向立,王次子劉理西向立,雲長等入拜床下。玄德頷首令起,雲長等起立北面。玄德太息道:「孤病已不可為,王孫年幼,諸卿幸善視之!令王孫再拜。」雲長等還拜不迭,匍匐啟道:「臣等願竭股肱之力,肝腦塗地,以護王孫也。」 
  玄德點首,稍停更言道:「孤流離新野,幸景升假我荊襄,遂成大業,琮侄長成,可令作徐州守也。」雲長等應諾,秦宓跪御榻前,伸紙紀載。玄德再問士元道:「公琰啟奏,季玉現在何處?」統奏道:「現在嶺南,避匿民家。」玄德道:「孤昔因利便,兄弟稱兵,耿耿此心,不忘寤寐,可詔赦季玉前罪,封華陽侯,奉益牧之祀,留住京師,但奉朝請可也!」雲長等一一應諾。 
  玄德若斷若續,良久,顧王孫道:「文武諸臣,為國竭忠,當傚法世祖,令其帶礪山河,與同休戚。」王孫再拜受命。玄德道:「二弟!孤兄弟三人,共成大事,三弟遠在幽州,可為傳語,令其寬厚待下,勿為苛暴也!」雲長應允。玄德再顧諸葛瞻道:「元帥為國亡身,汝誼兼甥舅,善輔少主,以全令名。」言次,不覺流涕。瞻頓首泣謝,雲長等乃退出。 
  延至夜分,大長秋宿衛官傳出駕崩消息,四顧命大臣,先行入臨,梓宮器物,均已預備整齊,太常許靖,太僕孫乾,呈奏大喪典禮,依序施行。雲長等扶王孫劉諶於梓宮前即漢中王位,尊王妃吳氏為太皇太妃,世子妃張氏為王太妃,率百宮即時參拜成禮。 
  王孫就位成服,率百官入臨。由秦宓擬定手令道: 
  皇祖考手創盛業,再致中興。功績之隆,比於世祖!而撝謙過禮,大位久虛,終守臣節,以奉建安,至行淳篤,實邁往古!我文武百工,其謀所以尊崇之典,以上慰在天之靈。 
  士元雲長等奉到令旨,率同文武百官上奏,言先帝神功聖武,至意謙光,中興之功,比隆光武,宜追上尊號曰昭烈皇帝,廟號高宗,大喪典禮,悉依大行故事。當令秦宓擬就遺詔,頒行天下,以兵事粗定,元氣未復,人民皆二十七日除服,統軍將帥,守土官吏,各率所部,就本地官捨哭臨成服,不必奔喪,以重職守。一場天大的事情,都因雲長士元事先預備,安穩妥當,辦得有條不紊;擇了吉日,由王孫率領文武官吏,將昭烈皇帝梓宮,奉安於龍門山惠陵,各州牧侯伯均差重要人員前來會葬。 
  安葬已畢,士元雲長召集各州牧使者會議,請王孫早正大位,以定國是。令大司徒秦宓,太常許靖,草具即位典禮;歷官簡雍,選擇良辰吉日;行司隸校尉文鴦,灑掃壇場;領宿衛軍事諸葛瞻,整理儀仗,擇日扶王孫登基。 
  就此時間,北邊卻又擾亂不寧了。原來是任城王曹彰五王爺,自從在河北邢台,被馬超殺得大敗而逃,聽了鮮卑二將的語言,出了柳城,去到陰山一帶,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鮮卑匈奴,多來應募。 
  曹氏舊臣,往往潛行出塞,赴彼投效,一二年間,得控弦之士十餘萬,馬六萬匹。純效匈奴舊俗,氈廬毳帳,遂水草轉移,但以文書,部勒將卒。聽得二哥曹丕死在遼東,傳首洛陽,宮謄陷沒,曹彰替他發喪成服,追諡丕為孝文皇帝。彰徇諸將之請,在幕南王庭,自稱大魏天皇,以李典為大丞相,以郝昭為左丞相,以郭淮為右丞相,以慕容軌為左大將,賀拔奇為右大將,分領精兵快馬,遊牧長城以外,練兵誓眾,伺隙而動。 
  那時節盧龍塞上,是田疇主管,鮮卑對田疇,絕不侵犯;曹彰與鮮卑,以恩義相結,自然不去侵犯盧龍塞。只這柳城塞,卻是魏延主管,素來是久仰曹彰,自至幽州,將所部重兵扼要駐紮,修築堡壘,遠設烽火,訓練民兵,精習騎射。恰好張飛來到,魏延正慮兵單,迎接張飛入城,不勝歡喜。 
  張飛入府坐定,魏延率領大小將士,上前參謁。張飛深為慰勞,便問魏延,近日曹彰消息。魏延便將探報所得曹彰近信,如何招募鮮卑匈奴,如何招納舊日遺臣,如何游弋塞外,詳細說知。張飛聽得,亦為駭然。 
  馬謖道:「都督不甩憂慮,曹彰招誘鮮卑,蓄心內犯,志雖不小,其力有限;遼東公孫淵,斬送曹丕首級,與曹彰已有深仇,嫌隙既成,不能復合,必與我同心協力,以御曹彰。聞其士馬,均屬可用,當簡其精銳,實我東邊;明日請令文長以重兵屯柳城塞,而伯恭與小將軍,各率騎卒五千,游弋邊牆以內,都督整頓全師援應。我有城池之固,堡壘之守,寇來可戰可守,彼以遊牧之眾,我與戰於塞外,則勝負尚未可知;彼若越塞深入,則必成擒矣!又彼軍多曹氏舊臣,老於兵事,習用間諜,我匿精兵於山谷,而以贏老誘之,借間諜之便,誘以深入,然後命一將簡遼東之卒,以犁其王庭,而合幽並之王師,以絕其歸路,彰雖不敗死,亦必大受創痍矣!」 
  張飛大喜道:「幼常高見,人所不及!」即日令魏延高翔馬忠引兵三萬,屯駐柳城塞,張冀張苞領騎兵游弋;令王平入遼東簡閱士馬,以備征發。一應事宜,佈置粗了,卻接到漢中王駕崩消息,張飛號陶大哭,設位致祭,每日率領文武哭臨。馬謖勸道:「都督且請少節哀情,曹彰旦夕思報大仇,聞我新遭大喪,必來內犯,都督有守土之責,宜籌禦敵之方,無負先帝付託之重才是。」 
  張飛收淚道:「幼常言之有理,但方寸已亂,諸事便請處分。」馬謖道:「逆料曹兵,早晚當臨塞上,都督可自將萬騎,出巡柳城,幽州之事,謖願負責,當令子均赴遼東,領奇兵去襲敵後也。」張飛應諾,將幽州諸事,委託馬謖,簡擇勁騎,即時領兵出發,望柳城前進。馬謖一面下令所屬各地,加緊戒備,一面飛令王平,簡遼東兵出發,襲陰山後路。 
  果然不出馬謖所料,曹彰在陰山聽得劉玄德身死,幽州將吏,舉哀成服,不覺大喜,與駕下諸文武商議定妥,乘機內犯,以覆亡國之仇。令鮮卑二將為左歷先鋒,選兵七萬,逕入柳城塞,留郭淮守寨。秋高馬肥,士卒強壯,看看來至塞下,只見前面遠近漢兵紮下三個大營,四旁堡壘,非凡齊整,深溝大壕,刀槍密佈,敵樓上一桿大紅帥字旗,中間一個黑繡大魏字。 
  鮮卑二將,將人馬紮住,飛報曹彰得知。曹彰道:「此必漢將魏延曾在澠池,殺我大將許褚,後在幽州,遣人入遼東,逼弒我孝文皇帝,二位將軍,可與孤速速擒來。」二將領旨,率兵徑向漢營討戰。 
  魏延早巳知道曹彰興兵犯塞,一面預備出兵迎戰,一面派人知會張冀張苞,轉報幽州都督。此刻見鮮卑二將前來討戰,自上敵樓來看,見二將盔甲鮮明,馬壯人強,兵鋒所至,塵土沖天,知道有大兵在後,不可輕敵。好在屯兵已久,一應營壘工作,異常堅固,近寨各地,已經掘有多少陷坑,專候敵兵到來,因其遠來氣盛,不能不稍避其鋒。 
  那鮮卑二將,來至寨前,也曾失陷了數十匹馬隊,吩咐步兵取土填寨,步步踏實,方才前進。到了漢營附近,擂鼓吶喊,就勢進攻;漢兵三個大營,一無響動。二將久經戰陣,深知漢兵純係誘敵之計,將鞭稍一指,麾軍退出陣地。只昕得一聲鼓響,三個漢營,營門同時並開,一色強弓勁弩,只望鮮卑兵馬後面射來,任憑他二將通天本領,也敵不住這飛蝗般弓箭。魏延高翔馬忠,乘勢揮動全軍,向前追趕,鮮卑二將,只得敗走。不過數里之遙,曹彰大隊人馬到了,魏延高翔,火速收軍回寨。 
  曹彰麾兵追來,只聽得遠遠地金鼓震天,兩彪漢軍,左右殺來。鮮卑二將,接住張苞張翼廝殺,魏延亦即回馬,斗住了李典,正殺到難解難分,張飛大兵到了,曹彰縱馬挺槍迎住。一個恨不得平吞幽冀,一個恨不得橫掃陰山,兩個憤人比武,煞是好看,直殺到日落西山,方才罷手。一連戰了三日,彼此勝負不分。 
  曹彰拔隊遠來,利在速戰,卻被張飛堵住要隘,不能殺入;塞外水草艱難,正在棘手時候,滿不提防,又被王平引領遼東兵馬,兼程直走,闖入王庭,劫了後路,殺了郭淮,除了曹彰李典諸將妻小不曾擄掠,所有資糧牛羊駝馬,劫掠一空。曹彰聞報,怒氣衝天,又恐兵心一亂,為張飛所乘,君臣商議,沒奈何全師乘夜走出塞外。正是: 
  大漠草低,不見牛羊之影;長城柳碧,難藏虎豹之身。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魏滅吳亡,三國之事畢矣,閩收廣定,一統之局成矣,河山再造,漢室重光!纘業垂統之是承,中興大位之有定,謂非昭烈當之,夫將誰屬,所謂成帝復生,亦無以易者也,使庸手當之,鮮不如此。而今則日月復旦於中天,宮車立傳其晚出,不歸歷運於昭烈、反遺大統於王孫,遂覺白帝悲風,猶在洛陽城闕;永安落日,重臨建始宮牆。罷書即位於新圾,重筆托孤之舊命,乃昭烈仍以崩聞,自更耐人深玩其味,非如一嚼而過,即余滿口滓渣者矣。而欲寫昭烈之殂,又不忙寫,偏先寫翼德樓桑村中樹萎不祥之筆,便將一部三國演義,翻到頂上,直至首頁數行文字,亦相顧及此,即一發重牽,首尾皆動之筆法也。卻又夾入黃霧四塞,以及曹操伐樹,許多魏之不祥舊事,亦成照應,則更無處不生回合矣。謂作者亦徵信於祥瑞,不知作者一一翻來,正大惡言於祥瑞也,不明此義,幾何能捧本書而大讀之。 
  由玄德遺囑,顧念劉表身後,劉璋身前,令奉朝請宗祀,一切安排,便是托了自己的孤,又托了他人的孤,劉氏於孫,都得其所,此繼絕之義也。則較演義白帝托孤時,「嗣子可輔則輔,如其不材,君可自為成都之主。」遽一己子孫全不敢自保者,臨死哀鳴,便今日其言尤善也。由玄德身死,引入曹彰塞外稱王,聞喪內犯,一番戰爭,便是存了劉姓的子孫,又存了曹姓的子孫,三國餘波,別開生面,此興滅之義也。則較演義禪台再築時,「吾與漢家報仇,有何不可?」即僅居金墉,猶非宣詔不得入朝者,以篡易篡,便今日結局為佳也。可知演義為一部教亡人子孫篡人家國的書;而本書為教人保全種族,擁衛國家的書,借題發揮,一托於春秋筆法,以成三國定論,安得不為一部大文章!            
第五十七回 劉王孫正位繼中興 龐丞相序官復舊制     
  卻說王平奉了馬謖命令,出了榆關,去到遼東。公孫淵知道他是漢朝蕩定幽並的一員大將,自然優禮款待。王平取出四州大都督令箭,並大司馬虎符,給公孫淵驗看。公孫淵自從殺了曹丕曹休,自然和曹彰也成了世仇,看見王平到了,沒口的答應發兵。當下公孫淵設筵款待王平,一面召集本部騎卒八千,騎將二員,喚到府前,當面叮囑,叫他們服從王將軍命令。王平稱謝。 
  王平因軍情緊急,不敢久延,辭別公孫淵,即時上馬起程,領了兵將,循著邊牆,直趨曹彰王庭;用了本地兩名得力嚮導,不徒沒走迂迴的道路,反走了一條出奇的捷徑。走了五日五夜,離了曹彰王庭,只有三十餘里,天色向晚,王平將人馬約住,令其休息,各出乾糧水泉,飽餐一頓,然後上馬直趨王庭。 
  那郭淮只知道天王遠征,強敵不能飛渡,萬不料遼東兵從間道殺來,匆忙之中,人不及甲,馬不及鞍,跨上一匹驏馬,帶領親兵,前來迎敵。王平抖擻精神,十合之內,了決郭淮。眾兵出其不意,四向圍攻,大獲全勝。兵士生擒曹彰李典諸人家小,來見王平,王平慨然道:「曹彰抗命,妻孥何罪?加以系虜,置之何地!」即時傳令釋放,並加慰藉,但將軍資糧械,駝馬牛羊,一掃而空,全數載回,收兵徑返。 
  此及曹彰聞信,回到陰山,派兵來追王平,那王平已經全師奏凱,安抵遼東了。曹彰怒氣未息,左右呈上王平一封手書,彰含怒啟視道: 
  邢台一別,於茲三年,塞外起居,應悲故國!王之英武,海內同欽,時勢遷移,寧可復挽!乘喪入塞,所得幾何?平引輕兵,遂稱犁庭!極平之力,覆王宗祀,辱王妻妾,王雖奮怒,其如平何?平不為者,國家中興,方隆厚道,王雖敗竄,亦系清門,疆場之爭,何關幼弱,哀王顛沛,不忍相陵,入宮得見,喜可知也!鮮卑胡虜,豈可亂華!以漢之力,猶能相制,以王材武,亦足王之,設幕陰山,聊相雄長,存王之祀,中外相維,不亦可乎?何必勞師,頻年內犯,虜人妻子,隳人畜牧,犬羊之族,憑陵華胄,王豈胡人,能無扼腕?涿郡都督,華夏英才,統轄四州,控制邊郡,幼常之略,文長之武,王所深悉;幽燕士馬,精銳絕倫,佐以遼東,三方協應,李牧守代,蒙恬行邊,以今方古,殆無多讓。王之士馬,不逾冒頓,王之遊牧,遠遜匈奴,羈旅之臣,久居塞外,秋風蕭瑟,邊馬思歸,中朝間之,糜以爵祿,王雖縱橫,誰與為立?鮮卑賤種,重利輕義,懸購萬金,王頭將至。哀王武勇,流離失所,如不犯邊,當免奇禍,天日在上,王宜三思。 
  曹彰得書,反覆觀覽,怒氣平息,退入帳中,自思王平所言,甚有理由,但國仇又不可不報,心下徘徊,不能解決,繞帳數匝,撫案夜嘯,聲如鶴唳。李典郝昭,兩人入見,驚問何事,彰取書與觀,二人讀罷,皆為歎息。彰道:「王平才兼文武,識力雙絕,若在幽州,誠孤勁敵!孤以先王愛子,血戰中原,國破家亡,逋逃塞外,賴將士一心,猶能自振;今漢兵勢盛,守禦得人,欲進長城,且不可得,又何能報仇雪恥,光復舊物乎?」 
  李典道:「大王!王平所言,甚有至理,言兵則彼強,言勢則彼盛!彼如犁我王庭之後,輕騎兼程,襲我後軍,而張飛以大兵應於前,我軍之敗,不待蓍龜。彼不欲襲王,以啟鮮卑輕視大王之心,全王眷屬,以促大王反省之漸,行軍以禮,智勇沛然,此人在邊,我何能得志!不如依彼所言,全軍北度陰山,以我兵力役使匈奴舊時部落,漸肆吞併,拓充勢力,十年之後,再圖報復,我不犯漢,漢亦不能度大漠以擊我。我以其間,休養生息,俟漢廷再有變亂,起兵南下,猶為未晚。昔勾踐報吳,十年生聚,十年教養;少康中興,歷四十年。臣聞謀大事者,不圖近功,規遠效者,不急近恥,惟大王察之!」郝昭亦起身言道:「大丞相之言,金石之言也!」 
  曹彰生來英果明決,此次見張飛魏延人馬強壯,漢朝邊塞,守禦堅固,知道一時未能得志。又見王平之書,剴切敦至,李典之言,深入腠理,推案起立道:「天祐漢室,未可與爭,要當北渡陰山,徐圖發展耳!」即召鮮卑二將入帳,告以北遷之意。二將前因兵敗,正恐曹彰見責,一聽北言,齊聲贊成,即日全軍出發。 
  你說匈奴那些小小部落,那裡敢敵十萬大兵聲勢,一個個只得叩首投降,靜候驅策,又有那鮮卑二將兩個地裡鬼在前引導,好不順手,不上一年,併吞大小部落七十餘部,曹彰便安安穩穩,做那大魏天王。這邊漢朝邊塞,從此平安無事,就是王子均一紙書的功勞。古人說得好,一紙書賢於十萬師,就是說那王平的。 
  當下王平回到遼東,將擄獲財物,分一半賞了遼東將士,一半帶回,辭別公孫淵,回轉幽州,見過馬謖。恰好張飛因曹彰已退,也就回來,王平報告一切。馬謖道:「子均舉動,悉合機宜,曹彰見書,必北徙矣?」不到半月,塞外探馬報道:「曹彰已全軍北渡陰山。」張飛大喜,馳奏洛陽,將王平留在幽州,請令都督營州軍事,安邊大計,自然一概照準。 
  洛陽城裡,雲長士元,見北邊平定,大會文武商議,選了良辰吉日,在洛陽建始殿,扶王孫登基稱帝。由太常許靖,司徒秦宓,襄助禮儀,先奉王孫晉謁高祖廟世祖廟高宗廟。禮畢,還御建始殿受賀,改元炎興,大赦天下,免人民今年田賦,賜文武爵一級,追諡皇考為孝愍皇帝,廟號哀宗,尊太皇太妃吳氏為太皇太后,太妃張氏為皇太后,封皇叔劉理為梁王,劉封為江夏王。 
  雲長士元以帝年幼,左右輔弼,須方正老誠之士,以安車蒲輪,征前司農鄭玄為太師,邴原為太傅,司馬徽為太保,黃承彥為少師,龐德公為少傅,崔州平為少保。那幾位老頭兒,到了此時,也不由他不出來。 
  文武諸臣,因雲長功大屬尊,合辭奏請以雲長為大將軍。雲長因系先帝舊官,不敢拜命。少帝傳旨,令雲長仍以大司馬兼驃騎將軍,劍履上殿,贊拜不名;以龐統為丞相,以秦宓為大司徒,以馬良為大司農,以費禕為大司寇,以伊籍為大司空,以郤正為御史大夫,以杜瓊為廷尉,以孫乾為大鴻臚,以簡雍為太卜,以陳震為太僕;徙文鴦為越騎校尉,徙諸葛瞻為司隸校尉,仍領宿衛軍;以諸葛誕為京兆尹,以關興為城門校尉,以關索為步兵校尉,以關平為水衡都尉,以糜竺為大長秋,以劉琰為大宗正,以周倉為射聲校尉;召拜諸葛恪為侍中,以諸葛靚為尚書,以霍峻為僕射,以吳懿為太尉;恢復建安中所有學官,其弟子名額,悉依舊制。又詔丞相大司馬道: 
  朕以沖年,誕承夫位,甚賴諸公,以輔以翼。昔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閭,封比干之墓,誠欲以獎厲風教,矜式國人。前少府孔融,國家之楨,嶽立朝右,奸宄悚息,磽磽易缺,卒殞凶回,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前九江太守邊讓,議郎盛憲;處士禰衡,並以高才,為國瑰寶,遭逢多難,鹹死非命,高陽才子,不克致用,盛年夭折,良可哀矣!又茂才管寧,避地海濱,以待清時,激於義憤,投身東海,清風亮節,邁於往古。凡此均宜旌樹風聲,錄敘遺裔,以昭興國之隆,而揚幽潛之烈。 
  士元雲長奉詔,次日復奏:少府孔融,先帝至交,許昌被難,二子俱殞,僅遺一婢,六月後得一孽子,荀文若傷融非罪,為之收養,今十七年矣。先帝入許,令入宿衛,請送太學,俾成其材。邊讓盛憲禰衡,宗室零落,請官為封樹,歲時省祀,無餒若敖之鬼。管寧蹈海,子姓都乏,太傅邴原,昔同游息,宜為圖像,祀之學宮。 
  少帝准奏,詔追贈孔融為太師,謚曰剛介;邊讓盛憲禰衡,贈大中大夫;管寧從祀孔廟。又詔:先帝彌留,追懷季玉,日月之過,無損於中天,河山之盟,當垂於弈世!前令督交廣事蔣琬,明示搜求,送致關下,當奉遺詔,別紹新封,其以前零陵太守劉璋,為華陽侯,食華陽一邑,屬籍宗正,以固宗祊。又詔:先帝昔在荊州,聯婚吳會,屬以國交翻覆,遂令先皇祖妣,未獲令終,先帝在日,每為痛恨,其追上皇祖妣孫氏為孝烈皇后,招魂歸葬,祔享園陵。一連幾道詔書,風行海內,無不欽仰聖明。 
  士元與雲長商議道:「諸將艱難辛苦,血戰沙場,一日大功告成,久稽懋賞,非所以慰豪傑之心也!」雲長道:「諸將功伐,久已彙集,冬至郊天,即可行賞,但孟起之父,與先帝同事,為國損驅,亟須追贈,不必俟南郊後也。」士元極力贊成,六官聯銜會奏,並請追恤董承伏完穆順馬休馬鐵程銀楊秋。 
  旋即奉詔書道:「故後將軍馬騰,椒房世胄,與國共休,捍衛西邊,夙著勞勩!先帝曩在許都,同受詔命,而權奸肆志,矯命相夷,哀此忠良,竟膺慘戳!今皇圖式廓,大難略平,舊物宣昭,九京難復,其追封後將軍馬騰為武威王,贈馬休為靖難將軍,馬鐵為靖逆將軍,程銀為捕虜將軍,楊秋為討寇將軍。」又詔:「昔建安顛沛,迫蹙兩都,伏董懿親,效忠翊衛,力微命薄,同受夷滅,追念艱難,言之心悼。其追贈董承為許昌侯,伏完為襄城侯,子孫並加甄敘。又內臣穆順,犯難南行,雖系刑餘,灼知忠義,凜然盡節,視死如歸,宜圖示內官,奉為師表,其追贈穆順為少府監,有司存恤家屬。」 
  雲長士元,奉到詔書,令馬岱去淮北飛報馬超。馬超聞報,感激涕零,西涼軍士,萬眾歡躍,仍令馬岱還京叩謝,順道過許昌,祭告先將軍及休鐵二弟之墓。馬岱到了許昌,用太牢酒醴,祭告馬騰墳墓,宣讀朝廷旨意。駐守許昌的徐元直,前來會祭,附書馬岱,轉達士元,言先帝顛沛襄樊,幸景升推讓荊州,始有龍飛之志;劉琦昔駐巴陵,後留荊土,雖無殊績,亦有留守之功,國家親藩,尚無一二,劉封受爵,當及劉琦云云。 
  馬岱繼了元直手書,回到洛陽,面謝聖恩,將元直手書,遞與丞相。士元閱過,持商雲長。雲長道:「元直之言甚是,先帝昔屯新野,非景升讓與荊州,焉有今日?飲水思源,變當圖報;且景升原屬帝裔,比之劉封,尤為名正言順。」兩人入宮面奏,請先封劉琦,以副先帝之意。 
  到了次日,奉詔書道:「昔夷齊讓國,千古資為美談,泰伯適吳,季歷終啟周祚!先帝昔屯過邅荊州豫之交,前荊州牧劉表,顧念艱危,擇賢而讓,俾先帝進有所資,退有所借,十年之間,遂成帝業,追念元勳,實惟伊牧!其追封劉表為楚王,由長子劉琦承襲;次子劉琮,封襄陽侯,列名宗譜,為國民屏藩。」詔書到了荊州,劉琦劉琮兄弟,前來洛陽謝恩。雲長以荊州重要,仍令速還,二人遵命。 
  雲長士元督飭文武,安排南郊祀天典禮。到了那日,馬岱文鴦督率鐵甲軍隊護從,雲長士元督率文武百官隨扈,郊天燔柴,大告武成。禮畢還宮,頒行恩賞。正是: 
  南郊禮畢,方雲恩自天來;北闕功高,試看封頒土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演義中有「公孫淵兵敗死襄平」一段文字,遺而未及,以為有「獻俘幽州城」一節,便可不及矣,孰知今至卷末,猶必及之。有公孫淵之燕王,便有曹彰之魏王,所謂「棄遼預走是上計;守遼拒大軍是中計;守於襄平是為下計。」凡王平一書之所為曹彰告者,豈非即司馬懿所策之上計乎?淵愚不知,是以敗死;彰奉平諭,是以生全。以淵有反魏之誠,即許淵能效漢之順,而因即以彰易淵也。興兵入寇,搖動北方,彰之內犯,幾犁王庭,曾何為不與淵等;而一聞勸告,立越陰山,卒能自保,以王匈奴,則非彰所能致此。蓋寫修文偃武,兵氣銷為日月光,作者特欲以此結束全書耳。順逆之勢,成敗生焉,淵雖敗死而可生,彰獲逃生而不死;勞來安定之後,撫綏羈服之策,以興長駕遠馭,而定中國,是又新邦立國之所不可不知者也。天山三箭,柳城一書,不教胡馬度陰山,王平亦足傳已。 
  小說而至卷末,輒虞易盡,本書魏吳滅後,又有閩廣之平;海外波閒,又聞塞土兵作;大統攸歸,忽有昭烈之崩,遺囑特聞,乃先樓桑之殞;胡茄已定,新主可以登極,又須告廟,紀元已布,功臣可以策勳,尚待郊天。而郊天以前,又有無數詔書,封閭式墓,從祀褒忠,曲折紆回,層遞寫來不盡。猶待次回,方見裂土分茅,大頒爵貫、蓬蓬勃勃,又全是興王氣象。應有文字,令人如入山陰道上,應接真為不暇;文章熱鬧,好看煞人!隱逸上起管寧,忠義下至穆順,皆膺特典,以為無人遺漏矣,而赫然又跳出一個帝裔劉景升來,尚未追封,以歆禋祀。於是宗藩始定,鐵券崇加,故作補筆,抑更紆徐為妍,百讀不厭。            
第五十八回 封功臣六王膺上賞 畫軍區四督鎮雄邊     
  話說中興少主,祭天南郊,回轉正殿,受君臣朝賀,將雲長士元請封功臣表章,隨詔書頒布下來。詔書云: 
  聯聞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翳古以來,奉為明訓!溯漢業中衰,權奸竊位,神器之移,於茲十載。昭烈皇帝,膺天明命,崛然再興,復我皇祚,宏我漢京,上躋周宣之隆,纘二祖之緒,奄宅東都,以定區宇。亦惟賴我熊羆之士,腹心之臣,以宣力於疆場,揚威於絕塞。爰及晚歲,天與人歸,我將帥牧伯之力,亦已瘁矣!詩不雲乎,王事靡監,不敢告勞,國家設爵,將彼是錫,所以遲遲,固將有待。天不氂遺。昭烈皇帝,奄棄君臣,藐予小子,寅受大命,夙夜兢懼,甚兢無以竟祖考之遺志,負臣民之厚望也!丞相統,大司馬羽,匯敘諸勳,省郊敷典,論功行賞,昭示大公,薄海臣民,各自振奮,諸將帥牧伯,其慎思所以答先帝知遇之隆,而光國家酬庸之典!丞相御史大夫大鴻臚敘列諸官如次:假黃鉞左將軍都督雍梁並冀幽青徐兗八州諸軍事雍州牧諸葛亮,翊佐先皇,為國元輔,盛年不祿,殞身戎幕,先帝明詔,追封琅琊王,今令司隸校尉瞻紹封;並推恩澤,封諸葛誕為江都侯,諸葛均為成陽侯,諸葛恪為廬江侯,召伯甘棠,徒傷蔽芾,一門列戟,永念元功!仍以忠武王配享太廟,世世勿替。驃騎將軍大司馬漢壽亭侯關羽,爰在壯年,追隨先帝,風雲困厄,憂患同經,交親於手足,誼篤於肺腑,王師入益,江漢鏡流,駐軍南陽,河洛響應,先皇不豫,坐奠中樞,國家安危,胥公是賴,今封公為武安王,公子平為邵陵侯,公子索為藍田候,公子興為解梁侯。右將軍都督幽冀並營四州諸事軍冀州牧張飛,昔與先王,生同里閈,中更患難,屢建殊勳,國之懿親,世之英俊,今封公為武定王,公子苞為涿侯,領幽並第一軍區。伏波將軍都督雍梁益三州河西五郡諸軍事涼州牧馬超,世篤忠貞,勤勞夙著,元帥遺命,囑之再三,今令紹封武威王;弟岱封酒泉侯;領雍梁第二軍區,給羽葆鼓吹,還鎮武威。前將軍都督荊揚二州東甌閩越諸軍事揚州牧趙雲,遭際先皇,迭敷茂績,滔滔江漢,砥柱中流,首入許昌,再平吳會,先皇眷念,每飯不忘,今封公為武成王,領荊揚第三軍區;妻馬雲騄,別封敦煌公主,揚威將軍,出入得用公主儀,仗鼓吹。後將軍都督青兗二州諸軍事青州牧黃忠,待從先皇,由荊州入蜀,雍豫青兗,為國馳驅,功在國家,勳銘鐘鼎,今封公為武平王,子敘封臨淄侯,領青兗第四軍區,軍師中郎將豫州牧徐庶,往定許都,復平吳會,今封臨穎侯。丞相龐統,封偃師侯。定襄太守田疇,封榆次侯。蕩冠將軍督并州軍事并州刺史魏延,先入長安,再定幽涿,封定襄侯。督交廣諸軍事廣州牧蔣琬,零陵靖亂,削平九郡,封桂林侯;弟珪封蒼梧侯,弟琪封巴陵侯。陳南封鬱林侯,吳郁封郫侯。征虜將軍督江北諸軍事姜維,屢出奇謀,克襄大役,閩甌蕩定,功無與並,封冀城侯;母封成安縣君,賜黃金百斤,御酒十斛。冠軍將軍督營州諸軍事王平,並幽兩役,均為功首,護遼定朔,邊境用安,封襄平侯,兼護遼校尉營州刺史。破虜將軍督淮南北諸軍事李嚴,歸命本朝,迭經血戰,封淮陽侯。揚武將軍益州牧法正,留守兩川,比績蕭寇,封綿竹侯。大將軍府記室參軍幽州太守馬謖,封巨鹿侯。廖化封英山侯。龍額將軍閬中太守嚴顏,封梓潼侯;子壽封六安侯。越騎校尉奮威將軍文鴦,封江陵侯;遼東太守公孫淵,封襄國侯;大司農馬良,封臨鄉侯;太尉吳懿,封新鄉侯;征西將軍督冀州軍事張翼,封漁陽侯;撫戎將軍督登萊軍事張嶷,封即墨侯;驍騎將軍督夏口軍事向寵,封彝陵侯;金城太守韓遂,封皋蘭侯;天水太守馬遵,封安定侯;周翼封典江侯;黃英封陽朔侯;周倉封汝南侯;張盛封宜城侯;黃武封汝陰侯;崔頎封息侯;龐豐封申侯;龐豫封葉侯;馬忠封離石侯;楊洪封華陰侯;劉琰封召陵侯;李恢封廣漢侯;廖立封黎城侯;高翔封太谷侯;楊儀封漢陰侯;黃權封白水侯。 
  凡列侯五十四位人,關內侯四十人,宗室侯者二十六人,恩澤侯者七人,制六王各食三萬戶。魏延姜維王平文鴦徐庶功最,食二萬戶。蔣琬馬岱張翼李嚴,食萬戶。列侯皆食令五千戶,宗室候恩澤三千戶二千戶不等。 
  詔書一出,內外臣民,無不歡躍稱慶,在邊地者,皆遣使入朝謝恩。士元雲長,以孔明遺表,有劃邊地為四大軍區之議,原議留王平駐山東。惟此次曹彰內犯,由王平護遼東兵襲擊成功,移王平屯營州,較為適當。曹彰雖北度陰山,兵勢猶強,翼德都督四州,自系要著。孫英逋竄海島,荊揚交廣閩越,當聯成一氣,方可有為,決計下詔,令蔣琬聽子龍節度,以一事權。孟起世居西涼,羌氏悅服,擬今孟起還鎮武威,留李嚴駐守淮北,姜維留江南,協助子龍。黃敘移駐歷城,與張嶷傅僉,助漢升鎮撫山東。劉封仍駐夏口。京畿戎政,由雲長督同文鴦關興,隨時校閱,令馬岱還淮北,令馬超振旅還京,以便西還武威。 
  計劃已定,奏知少主,一一如奏辦理。從征軍士,乞歸者官給驛傳,廩祿終身;傷廢者地方官按月支給錢米;陣亡將士,按籍周恤家族,錄用子孫。督府得自置官屬,二千石以上,由中朝任命,軍事得以便宜行之。蠲免涿郡租賦十年。令官求遺書,復舊制諷九千字為吏之法。二人同心輔政,百廢具舉。 
  太師鄭玄,首議復明堂辟雍,詔大司徒秦宓,大宗伯劉巴,將作大匠糜竺,相度創建。又以徐元直老母,高年茂德,特詔封長安郡君,賜幾杖絹帛各若干。又詔丞相御史大夫:桀犬吠堯,各為其主,吳魏諸臣,效忠所事,兵敗身死,百折不撓,有司可錄其後裔,以獎節義之風也;其吳破虜討逆二將軍墳墓,官為祭掃,以崇英烈。正是: 
  興朝文采,自昭日月之光;四境嚴軍,正肅風雷之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異史氏曰:帝制推翻,典謨制誥之文,今後無從復讀,書生呫嗶,博修經世之學,此後恐亦無人能為;是更難見此等美術文章,供人涉獵。作者故寫詔書,迭迭重重,一再不已,使人悅目賞心,飽聆絕調,淵淵金石,大奏古樂,追摹漢魏,想見當時;不圖於小說文中,又一讀之。鋪敘官階,具如其制;今日操觚之為小說者,恐無此史學功夫也。又復食采受邑,五等分封,僅少圖畫凌煙,無不維妙維肖,而後感君權無上,無惑古來英傑同入網羅,醉心功狗,不辭鼎鑊為烹也。雖如異土拿翁,亦慕君制,又豈及見吾國之典章文物,有如是之眩人者哉。 
  疆土龐大,民庶孽繁,九州之次,未有如吾國首屈一指者矣。若大一統,相安為國,誠哉其難!君權臨之,科舉愚之,猶不百年而即亂,享國無能長久者。美之聯邦,特亦相忍為國耳。御外靖內,軍備是以最難,而軍區尤其難定,既不獲遽入大同之世,則仍未可以去兵,然必如何而合於國防?如何而制其駐境?以資保衛而奠人民,固猶為今日問題之一。作者劃為四大軍區,以資編配;幽並第一,雍梁第二,荊揚第三,青兗第四,此保中原,無虞不足。若雲國境,仍有研究,是知作者全屬遊戲文章,實非有意指陳當世,若曰:吾所為者,本為小說而已。            
第五十九回 馬孟起衣錦返西涼 曹子建悲歌行絕塞     
  卻說馬岱在洛陽,領了當朝聖旨,早行夜宿,快馬加鞭,去到淮北。到了淮陰,進了帥府,參見馬超,將詔書取出。馬超分付擺下香案,開讀詔書,原來是要馬超將地方防務,交與李嚴。自同馬岱,振旅還朝,由東道還武威,鎮守第三軍區。 
  馬超當時再拜,接過聖旨,然後細問馬岱朝中一應情形。馬岱將少主南郊,論功行賞,哥哥襲封王爵,妹丈封武成王,妹子功大,別封敦煌公主揚威將軍,小弟封酒泉侯,一門封侯者五人。馬超聽罷,感激莫名,重行向北謝恩。李嚴率同部下將士,向前拜賀,馬超兄弟,俱行答謝,轉賀李嚴受封。 
  三人入閣坐定,馬超道:「頃奉詔書,要超兄弟統率原有西涼軍隊,回鎮武威,淮北防務,悉交李將軍管理;此地蕩定已久,無須多兵,然猶恐伏莽潛滋,超兄弟先率西涼軍三萬人還武威,留雍州軍二萬人,隨李將軍鎮守淮北;俟李將軍將淮北土著軍兵,訓練就緒,然後再行撤回第二批,庶於公私,兩有裨益。」李嚴道:「主帥思慮周到,足見赤心為國也!」當下大營中,殺牛宰羊,大宴將士,一來是眾多主將,並受王封;二來是駐紮軍隊,因為日過久,與當地人民,都有感情,聞聽得將要拔隊西歸,互相餞別,到也熱鬧。 
  馬超跟馬岱商議道:「妹夫坐鎮荊揚,你我西還武威,將來非逢朝會,兄妹見面很難,不如乘此振旅期間,令李將軍整飭一切,你我兄弟,輕騎到建業一晤,然後渡江返旆西歸,猶為未晚。」馬岱極端贊成。遂令李嚴代行本部一切事務,自同馬岱率領百餘輕騎,輕弓短箭,劣馬長槍;直向建業出發。 
  十日之間,馬超兄弟,渡了長江,到了建業,趙雲迎接入府,兩人互相稱賀。雲騄出來見了哥哥,替兩位哥哥道喜。馬超笑道:「誰還趕得上妹子,於今可是公主娘娘了!」子龍聽得,不覺撫掌大笑。隨後姜維也來稱賀,馬超道:「子龍坐鎮江淮,有正方駐淮北,有伯約駐江南,左輔右弼,十分深穩,中朝調度得宜,邊將誰敢不受命令?」子龍道:「雲長君侯,老於兵事,士元當世人才,與孔明元帥並駕齊驅,審時度勢,當然出此。」 
  當下子龍夫婦吩咐大排筵宴,雖然是款待上賓,到似家庭筵席。子龍又叫姜維同坐,不用迴避。遠別在即,歡宴為難,就中姜維馬岱,兩個在天水患難相依,出軍以來,無役不偕,此刻便要分離,兩個暗中,不免灑了幾點英雄之淚。 
  馬超在建業,一連住了十天,趙雲陪著,城內城外,各名勝地,瞻仰瞻仰。二將到處,人民沿街塞途的觀看。姜維暗飭得力軍士,穿了便衣雜入人叢,隨時保護。十日已過,子龍生恐馬超耽誤正事,馬超亦恐違限日久,有誤皇程,同馬岱辭行,回淮振旅。子龍少不得設筵餞別,贈送許多禮物,同了夫人與姜維,送至江干,揮手而別。 
  馬超兄弟,渡過江來,電掣星馳,到了淮陰。李嚴迎接入府,休息二日,拔隊起程。李嚴進出淮陰城十里之外,馬超囑咐李嚴小心謹慎,贊助子龍,報效國家。李嚴連聲答應,兩個暫時分手。 
  馬超一行人馬,到了許昌,坐鎮許昌的徐元直,早遣人出郭郊迎。馬超兄弟,進了許昌城,下馬入府,用舊屬禮,參見元帥。元直降階相迎,設宴款待,賓主盡歡。酒筵一散,馬超謝宴,同著馬岱,逕來父親墓地,陳牲祭告西歸武威,不覺掩袂,失聲痛哭,馬岱陪著揮涕。 
  依著馬超的意思,要啟櫝出土,奉柩西歸。馬岱諫道:「哥哥!亡人入土為安,伯父埋葬已久,不宜再為驚動;且二弟墳墓,俱在此間,不如留馬龍在此,領兵千人,世居許昌,永久奉祀也。」馬超揮淚道:「賢弟言之有理。」即令留馬龍在此,問部下諸人誰願留此,奉老大王祭祀?一時間應聲者數千人。馬超留下千人,令馬龍統率在此居住,一應事件,遵奉徐元師命令,不得有違。馬龍應允,馬超即時轉告徐庶。徐元直聽得,便吩咐地方官撥給官地,蓋造房屋,與眾人居住。又補授馬龍為許昌北郊鎮將,以便朝夕護衛。馬超見元直如此用心,兩兄弟二次進了帥府,向前頓首拜謝。元直連忙答拜道:「孟起國家柱石,但安撫西陲,老將軍墳墓在此,朝延當差官歲歲祭奠也。」 
  馬超兄弟見諸事已妥,辭別元直,率隊西至洛陽,遵奉朝旨,全軍振旅,奏凱還朝,軍士都唱著得勝歌。行不一日,看看到了,超令部下,繞洛陽城西過,全軍紮住城西。馬超兄弟自領馬隊三千人,振旅入都。雲長士元聞知,令文鴦關興出城三十里迎接,二將原是超舊部,相見自然歡喜。 
  將到洛陽,馬良諸葛瞻,又奉旨城門相候,一個是六卿,一個是城門校尉,品秩尊崇,奉旨前來迎接。馬超兄弟不敢怠慢,滾鞍下馬,四人相見。諸葛瞻口傳上命,西涼凱旋人馬,駐紮教場,官為照料,武威王先入私邸休沐,再行覲見。馬超拜命,別過二人,請文鴦關興,照料軍隊,自與馬岱先還私邸,夫妻相見,自是歡悅。 
  原來馬超妻子,自隨漢中王由成都移住荊州,後入洛陽,夫妻渴別多年,一旦相見,其喜可知。兩個兒子,大的十歲,小的七歲,大的叫做馬英,小的叫做馬益。馬超略為休息,卻同馬岱去大司馬府中,謁見雲長。雲長與馬超別了多時,其為想念,聽見到來,親自出府相迎,攜手而入。兩個各道渴別,然後並馬同入朝房,見過士元,一同入覲。 
  少帝命侍臣賜坐,諮詢一切,俱有路數。馬超心中,不由得不敬畏起來,當下面奏:「臣超夙受先帝知遇之恩,效命中原,稽留淮北;先帝奄棄群臣,臣超本擬赴京哭臨,因奉朝旨,不許擅離防地,是以不克前來會葬!今承恩命,振旅西歸,願得以太牢祭告惠陵,稍盡敬禮。」少帝道:「先帝在日,每甚念卿,謁陵祭告,具見忠孝!」隨派梁王劉理,司隸諸葛瞻,太常許靖,同武威王前住惠陵致祭。馬超再拜謝恩,辭別眾人,自回私邸。 
  到了次日,劉理許靖諸葛瞻,盛陳牲醴,同著馬超兄弟,到了惠陵。守陵園吏,敬謹導入,只見沿路石人石馬,石獅石像,排列兩旁,瀟然靜寂,長松蒼柏,盤郁夭矯,天風過處,威神肅穆。一行人過了享殿,再過了寢殿,到了陵旁,四圍都是白石欄杆護著,就當地下排了祭筵,設下香案。馬超就位下拜,追想當時皇叔見待情形,放聲痛哭,引得林鳥悲號,山谷響應,回川斷澗,哀韻纏綿。 
  諸葛瞻眾人,陪著揮淚,好容易勸住了馬超,然後眾人依次行禮。禮畢,大眾退出寢園,馬超同馬岱諸葛瞻,巡視園林四周,三人追論當年龍門山血戰情形,曾幾何時,鍾虡消歇,山川如故,風景不殊,真是歲月如流,不覺一齊感歎。直到白日沉西,方才回轉洛陽。 
  馬超在洛陽接二連三,聖上賜宴,群公請酒,忙了十餘日,方才屏當清楚。馬超兄弟入朝辭駕,奉詔二子均賜爵關內侯。超謝聖恩,帶了家眷,領了兵隊,全軍出發,回轉西涼,滿朝文武,傾城餞送。雲長舉酒道:「孟起此去武威,好生安撫軍民,鎮定羌氐,西邊之事,便以相付,夙夜小心,無負職守。」馬超接過,一飲而盡,說道:「謹遵台命,此去當奉行威德,不敢令中朝有西顧之憂。」文武送出京城十里方回,雲長令關興文鴦選出潼關,方才回轉。 
  馬超到了長安,諸葛均又是一回歡迎,一回觀送。軍行迅速,到了金城,韓遂出城相迎,說道:「賢侄有志竟成,衣錦還歸,老將軍當含笑九泉矣!」馬超道:「小侄成功,皆叔父幫助之力也!」隨將程楊二將恩命,交與韓遂,特別撫恤了二將家屬。住了數日,回轉武威,武威人民,扶老攜幼,郊迎三十里。馬超坐在馬上,思想當年興兵報仇,縞素興師,如今衣錦還歸,皆由扶助得人,所以至此。從此整兵駐守西涼,撫輯羌氐,上報聖恩不提。 
  如今 
  且說兵度陰山的曹彰,一意擴張勢力,一日領著從兵,在陰山打獵,來到昭君墓前休息,追思往事,頗懷悲感!只見墓碑後面,寫著一首詩,也是天性所關,不覺有些棖觸,彰細細觀看,上寫著: 
  漢皇厭功臣,韓彭盡俎醢;美人饋冒頓,白登圍始解。武帝收朔方,山河郁煙靄;國力日以疲,衛霍不長在。哀彼王明君,請行何慷慨!豈樂伍狐貉,將欲填滄海。 
  呼韓款塞來,漢皇欻已悔。墓草一何青,宮柳盈誰待?嗟余違國眚,穴居久危殆! 
  笙虡已消歇,遑復問鼎鼐。念我同氣人,荒墟曜珠璀,懷古增感傷,從何問真宰! 
  曹彰讀罷,反覆凝思,語左右道:「此必東阿王作也,痕遺跡猶新,當離此不遠!」火速下令左右,四處搜求。隔了數日,有一胡人來營報道:「稟上大王得知,在山陰山北麓,有一漢人,前後居住數年,穴居酪飲,絕不言語,閒來無事,常常替人牧放羊馬。」曹彰聞報,即領親隨,火速馳赴,來到陰山北麓,遠遠地在馬上見高坡上有一人,氈笠羊裘,丰神飄舉,氈廬毳幕之中,那裡有這宗人物!彰下馬趨視,正是四哥曹植,在那大難之後,絕塞之中,異地重逢,兩兄弟不由得抱頭痛哭,良久方止。 
  曹彰將別後一切情事,細說與曹植知道。植流涕道:「出亡以來,早知有此,吾弟一言情事,使人心碎,家亡國破,尚復何雲!」曹彰便把自己近來在塞外建國情形,告知曹植。植太息道:「弟能報仇,甚善甚善!兄頻年流宕,不欲再入人間,各行其志可也!」彰堅邀還營,李典諸將,亦皆上前參謁,共話當日,相與涕零。以植不樂居軍中,為植築室陰山北首,任其居止,以盡餘年。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也就長此終古!金枚玉葉,死葬蠻夷之域,卻還得弟兄聚首,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我這反三國誌完全無缺,就此收場。正是: 
  河西衣錦,天馬歸來;塞北羈居,鶺鴿永歎!所有餘情,請於下文再見。 
  異史氏曰:中興一統,而至大封功臣,則本書已終篇矣。乃餘音繞樑,猶有文字在後,復大寫衣錦西涼,馬孟起翩然振旅,而旋師淮北。又更有趙子龍別袂江南,一段文字入來,並騎輕裝,真不愧輕裘緩帶;豈止三吳士女看煞英雄,即千載讀書人,當亦無不點頭咂舌也。沿路敘來,令人不知此是熬尾文字,幾仍在急尋下文讀,雖不免團圓老調,卻美滿又大不同。兩番謁墓,一父一君,只令人熱淚飄瀟無端陪灑;是可見滿紙血性,一部書終是淚痕耳。此以老杜丞相祠堂一詩,音節入文之妙筆,所謂翠華想像,惟有空山;玉殿虛無,何來野寺,一體君臣,則在馬岱眼中,且不過一片石人石馬,而文筆乃亦回川斷澗,哀韻纏綿。是只此一段尾聲,己寫盡離合悲歡四字,特全書一筆包盡,更無一點閒筆,到底只是不懈! 
  馬超衣錦西涼之後,又有曹植逐荒絕塞一段文字,方為擱筆。此種於團圓之中,忽生哀痛,哀痛之外,別有淒涼之人來相陪襯,而感愴各自不同,已是小說結局特殊結構。乃曹彰聚首陰山,怡怡可樂,則亦於淒涼之境,別構歡娛,而歡樂仍兩不相同;豈非以陪襯筆墨作結,亦大是特殊者哉。氈笠羊裘,題詩墓道,無非只為韓彭醢俎說法,只為呼韓款塞陳言,是作者著書本旨,全在其中。又以曹植尚知問於真宰,似作者亦幾有遁荒之志矣。前半回為父子君臣,後半回友於兄弟,如此一結,直深喟於鬩牆之哄,而謂終將抱頭大哭於塞外,看汝作何說法耳?英雄不作,用思美人,美人安在?墓草青青。嗚呼!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吾於作者本書,亦不知此中是胡語,是琵琶聲而已!            
第六十回 深杯浮白鐵案掀翻 古墓冬青石人惆悵     
  哈哈!這一部反三國誌,可算完全交卷了,論起作這部書的歷史來,也就很長,楔子中雖然略說一二,尚不明瞭,我兄弟若不將他表白一番,又怕張仲雲找我算帳,各位看官,聽我慢慢的道來:兄弟家中,自從高祖以降,無一個不是勤儉持身,謹慎自守,在前清時節便也書香弈葉,科甲蟬聯,孝節傳家,文章啟後;傳到兄弟手裡,可就變了祖宗成法,自由行動起來。在這種匪夷所思的社會中,便不免有許多規則的地方,生今反古。還記得在船山書院讀書時節,那位學貫天人,窮征世變的王湘綺先生,對於兄弟,常加訓戒。每每說道:跇宕不羈,便是亂世奸雄的根柢。後來認識了樊山先生,他也說我是第二徐又錚。兄弟性情雖然疏宕,到還懂得敬畏長者,對於以上諸語,終身記念不忘。 
  年復一年,世界一年改變一年,不幸船山求學不終,又轉到湖南公立第一法校讀書,一晃三年,正逢革命,兄弟放下書本,去當法官,糊里糊塗,缺了一年半的整德。便似紅鸞禧上說的:才疏學淺,自告迴避。好在良心難壞,受事之始,發誓不聽干說,不受銀錢,敷衍過去,還算沒出什麼大亂子。 
  自此之後,由湘溯漢,一溜煙進了北京,終日聽戲,便成了樂不思蜀的劉阿斗。民國七年,有個浙江朋友陳傲生,是日本法政留學,充當著司法部的秘書,為人精明強幹,大似湘綺先生說張文襄公的舊話:真個寫作俱佳。兩個在戲場同聽白素忱的戲,兄弟在日知小報,發表了捧白素忱的八首詩,他就依韻和作,勝過原詩十倍,兩人因此成了相識。我但有困厄的地方,他無不盡力救濟,並一力吹噓,薦入天津高檢廳當書記官。我從甘肅回來,還見過他好幾面。 
  民國十年,兄弟在援鄂軍中失敗,再入京師,傲生已回至寧波,還曾匯款來京,以濟杖頭之需,函中往復,屬我兄弟,不要因挫折灰心,別尋事業。從前相見時節,也曾將此書的三回相示,傲生異常贊成。此書今歲告成,見他八首原詩,尚在笥篋,回首墜歡難抬!索性把他錄入卷後,為我這反三國誌增光一二。這八首詩,本完全贈白素忱的,與本書半點無關,然而兄弟做這一部反三國誌,一來是追憶幼年時家庭之樂,二來是發端友朋談論之間,三來是替古人抱不平,替今人害臊,也不管什麼體例,咱們愛寫什麼就是什麼。從前王湘綺先生說的笑話,皇帝不論大小,關上門兒,你便是你房間裡的皇帝,誰也不能干涉你。如今咱們這反三國誌,寫上幾首詩,諒也不至妨害治安,惹動警察廳前來干涉,說來說去,那八首詩到底是什麼話?各位請往後看: 
  山痕遠入寸眉秋,蕩蕩天涯鳷鵲樓;日織流黃不成匹,八聲泥我聽甘州。 
  月自嬋娟雲自行,微霜點鬢劇心驚;牆陰獨蟀無恩怨,解與幽蘭訴不平。 
  休憐少婦鬱金香,莫問床前明月光,滿地胭脂怨金碧,飄鴻南去或能翔。 
  銀鐙照雨數鸞期,眉樣何曾羨人時?大際紅闌橫柳角,柳花歷亂有鶯知。 
  晚翠芙蓉四幕花,小紅庭苑六萌車;漢宮一解金仙淚,誰憶淒涼帝子家? 
  花擁晴天孔雀來,紅葹碧蕣背人開,神仙愛聽回風曲,漫按鶤弦妒善才。 
  湘篁壓石黛痕疏,昔夢流頭紅鯉魚,明睩微波鬟語寂,夜深曾聽吠龐無? 
  剷除綺障付期期,屏角嫣雲酒醒時;收拾風花歸淡漠,莫教瘦損玉腰肚。 
  約莫這個時間,渭源裴群孟威,也在廣德樓聽夜戲,由劉石麟君介紹,兩人見面,形跡渾忘,真稱得起古人所說的:定交立談之間,相賞形骸之外。七年臘底,因承裴公見招,從軍北苑八年四月,即回著孟威軍門,一塊兒去到河州,公事簡單,天天騎馬出城,瀏覽風景。真好一個所在,千山合沓,兩水縈紆,溝渠四達,垂柳交映,有說不盡的好處,衙齋清淨,時復讀書,開始的創造反三國誌,便在此時;約莫做了三四回光景。 
  兄弟又有個同鄉黎雨民,他是文肅公曾孫,風流儒雅,很有些干濟才情,四體書皆稱獨到,清淡雋永,不減晉人。他由甘肅督軍公署秘書長,外簡西寧道尹,與寧海馬鎮守使閣臣文武輯和,倡設蒙番學校,自己同著夫人小姐,學習番語。他的意思,以為藏番變亂,由於撫御失宜,言語不通,情形隔閡,欲除此蔽,非通言語,是萬萬不行。兄弟很佩服他,在北京見過多回,此番到了河州,不由寫封信去,問候問候,他回信說:「到甘肅而不一視河湟形勢,猶之未到。」我將這信呈與裴公,裴公笑道:「黎道尹是甘肅第一流人物,西寧是甘肅奧區,老弟來此,不可不去西寧一行,一來可以增長學識,二來可以視察民風。」兄弟得令,馬上加鞭,到了西寧。黎公甚喜。 
  那時循化縣的周芷孫周大老爺,又是兄弟的同鄉,黃幼老的舊部,署中僚屬,湘人過半;你說異鄉作客,得此嘉會,要怎樣的樂法才好!縱酒冶遊,在所不免,咚咚街鼓,月上花梢,黎公每候至夜分方睡,兄弟後來知道,萬分抱愧,夜中輒不外出。做了一首湟中秋月歌,黎公甚為歎賞,因此十分見愛,要留兄弟同在西寧,兄弟自將裴公厚意詳告,黎公為之喟然。臨行復贈了一匹青海黃驄馬,金銀彖的狐裘,詩經上說:匪汝之為美,美人之貽,正是說的兄弟對黎道尹此時光景。 
  等到兄弟回得河州,就接著家中書信,舍妹夭亡,老母病臥床蓐,催我速回。兄弟幼年喪父,跟老母小妹相依為命,兄弟萬分沒奈何。裴公又素以忠孝自命,即允給假南歸,六盤嶺上,雪窖冰天,騾車困頓,鳥倦知還。兄弟這樣回家之後,仍再來京,每想續成這部反三國誌,總是不能如願相償。民國十年,到了長沙,跟著援鄂軍打了一個敗仗,由岳陽附輪到了漢口,住得十日,適值九弟瓞生,自家中赴滬就學,相見漢皋,喜知家人無恙,隨一同去到上海,晤見黃幼公與明月前身的柳夫人,說起此次戰事失機,殊為歎惋。飄蓬流轉,再到北京,跑了一趟奉天,又回長沙。十二年八月,趙蔡兵起,受了嫌疑,又用了一個三十六計的上計,依舊到北京聽戲度日,真個九九歸原,還尋舊路。 
  直挨到十三年夏,兄弟有一位十年前相識的朋友張堯卿,是中國秘密社會史上一個有名人物,也是革命黨裡一個先進的老黨員,為人豪俠有意氣,慷慨能文章。論他性情,就似桓靈寶說劉盤龍的話,家無擔石,一擲百萬,辛苦半生,毫無發展,春明坐老,徒有壯心,咱們倆到很志同道合。 
  從前他在天津辦正義報,叫兄弟擔任文苑,被我戲代張勳答王克琴請求離婚書,把些當代賢豪,冷譏熱諷,一篇文章,送掉了段合肥一千元津貼,兄弟怪不好意思,就想逃之夭夭。他從北京打電話與我,說道:「你若是走,便是跟我絕交。」好重的話,令人難受,卻走不得,直至天津大水沖倒龍王廟,方纔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下分手。 
  不覺幾年,誰知他今年又辦了一個民德報,咱們老主顧,還請照舊任職。咱家是風雲雷雨,一齊出賣,心意相投,無所不可,於是小說這一欄,自然要借重這部反三國了。奸大熱的天,真虧咱家寫字,每日平均。約在三千上下,張乖涯先生說的好:「蟲蛀木斷,水滴石穿」,兩三個月工夫,居然被我將全書完全編竣,雖然東拉西扯,卻似乎有些至理名言。想起梅龍鎮李鳳姐說的,好難檢的銀子,不覺想到我這好難編的書,咱們倆成天碰頭,商議作法,倒也很對。不過一句笑話,生生的替馬超編上一個妹子,嫁與趙雲,咱們倆正在商議著,替馬超的妹妹,要取個怎樣響亮的名字,他的太太在旁邊笑道:「何不就叫作馬艷雲?」我說艷雲兩姊妹,三國只有一個趙雲,難得去招駙馬,這卻不行。後來才商定叫做馬雲騄。 
  有些看官們恐怕不知道馬艷雲是何人的,兄弟只得略再說上幾句,這叫做時話有出處,古話有來由,也是無一字無來歷的意思。那馬艷雲乃是近時很負盛名初出茅廬的坤角,北人南相,秀骨天成,十有八九,似小月英,兄弟時嘗稱讚,所以他太太才說上她來。可見兄弟這部書,簡直是無中生有,倒海排山的空中樓閣。 
  有些朋友,說道是兄弟賣弄才情,有的說是暗射當世,有的說是糟蹋孔明,描頭書角,嚇得兄弟倒有點兒寒心。不如爽爽快快自己招供出來,省得各位去探驪索隱。就這第一條說來,中國現在的小說家,簡直車載斗量,現在的小說,簡直黃沙煙火,昏天黑地!像這一部把小說,算得什麼東西。兄弟有吃有喝,沒那宗犯賤。就第二條說來,三國上如海人才,雲勝霧集,用才之人,銖兩悉稱,待遇之隆,報稱之重,鼎足三分,勢均力敵,請教各位,現在那一位配曹操?那一位配孫權劉備?又那一位配孔明周瑜司馬懿?他們各位既然都不配,咱們又何必糟蹋古人,奉承今人。就第三條說來,兄弟這部書,完全在實行孔明隆中對的一篇文章,處處替孔明填愁補恨,吐氣揚眉。說到孔明致死的原因,莫說毛貫宗諸人不曾夢到,恐怕陳壽也要莫贊一辭,純乎莊老之旨,可惜湘綺先生未曾看見,若今他老人家看見,亦當擊節歎賞。 
  兄弟此書,既不是上述各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即如兄弟開卷第一回楔子上說的,雨夜談心,傷今弔古,睛窗走筆,遣將調兵。那還是在河州作書的本旨。到了後來,卻是小說一欄,另無新著,補充舊稿,以塞篇幅,這是兄弟句句實言,並無假飾。不要懷疑兄弟立見有別樣心腸,肯替一些牛鬼蛇神照背影兒。則兄弟自己,也庶幾可以深杯浮一大白了。還記得兄弟去年六七月間,從長沙避難出來,在土星港阻風,一連七日,愁悶不堪,曾哼了四首七言八句詩,最後一首說道: 
  未肯臨風怨石尤,神州正有陸沉憂,軍書自遺心懷惡,籌筆難同肉食謀。 
  太息中年萃哀樂,都無餘暇說恩仇;臨湘怕聽雲和瑟,驚起潛龍更挾舟。 
  這大概也就是本書的意思表示。那知這詩吟罷,水面風濤大作,浪如山湧,將一隻小船,忽然提到半空,忽然沉下波底,驟起驟落,顛播得人頭腦暈眩;艙外的兩岸風景,只在艙眼裡來回亂轉,如走馬燈般不停。兄弟支撐不住,只得蜷伏艙底,抑住行篋,連手足都不敢一動。 
  剎時風定,伸出頭來,躓向艙外一看,天色已是晴明,清光入畫書,呀!好一片青山綠水,炊煙在眼,似樹盡尚有人家;耳畔便聞得雲中隱隱犬吠。回眸睇視,只見幾個船夫,都撐手抵足的,倒在艙面,想因先時風緊,忙得累極睡去了,卻聽他們齁齁酣發的呼聲,自已不覺暗笑,也就不急著開船去喚醒他們,竟一人跳上了岸,隨意閒眺,想往樹林深處一看。亂步走去,沿著河邊,不少的石頭,一堆一堆,墊著腳底生痛,又不像天然生長的,這是何人在此間惡作劇,兄弟就不免想起那位諸葛先生的八陣圖來,想來也不過害人,叫遊客不便賞玩風景罷了。低下頭去,小心在石頭中走著,留神細看,並不見有什麼死生傷杜休景驚開的陣門,也不怕沒有黃承彥引路出陣,一陣亂走,不覺到了樹林中,直穿過去,又繞到樹林的盡頭,卻不見有什麼人家。迎面一座高山,擋住去路,霧騰騰的,卻是半山雲氣,那裡有什麼炊煙。山勢嵯峨無路可上,不禁又感觸起鄧艾裹氈,才能翻過的那條陰平小徑來!太息有頃,負手空歸。 
  走回河邊,四下尋了半日,不好了!兄弟坐的那隻船兒,連影都不見了,這便怎處。尋思舟楫風波,江湖險惡,我便讓他安臥一息,這些撐船的,毫無天良,他反乘著我一步忘了監督,便立時打搶了我的行囊,丟閃得我回不了家鄉,這種世道人心,真是可怕,再向河中一望,只見上流頭漂來無數屍首,都攢攏到我的眼底這一岸邊來,一見是血染模糊,斷手刖足,身上穿的多半軍服,想來是些兵士;有些未穿軍服的,卻又衣不蔽體,都是面黃肌瘦,皮骨皆見,這樣的又是些什麼人?倒猜不著,難道上流頭,發生了什麼戰事,這些慘死的人,都是在劫的嗎!若果如此,我還須趕緊逃避,速離此地。 
  心裡正在盤算,一看河中,浮屍已滿,我兄弟也顧不得再覓那只強盜船,扭頭便跑,如飛的向著樹林後面奔去,想可覓一山穴容身,不料抹過樹林,那座高山又不見了,一望無盡的平川,荒煙迷路,蔓草沒膝,兄弟糊里糊塗,不顧高低,向前瞎跑,直跑到天色黃昏,伸手不見五指,才遇著一座大廟。進得廟門,兩旁古木參天,約有千株,中間一條甬道,長幾百丈,殿上琉璃燈,似明似滅。一連進了三重大殿,只不見一個守廟的人,暗歎兵荒馬亂,怎連一座破廟裡,都走空了。再到後院,卻有一座古墓,在黑影裡矗著,搖搖幌幌,看不清楚。院內松風謖謖,松鼠滿地亂躥,樹上夜鷹,啁啾一聲聲怪叫,嚇得兄弟趕忙退出院來。回到殿前,兩廡下似尚有香積廚,不免走進,卻是床帳現成,因不管他有人無人,且自過宿再講。兄弟跑了一天,混身力乏,不意這裡有我安身的所在,自然一枕黑甜,那還多問什麼世上的帳。 
  睡到半夜,兄弟在睡夢中,忽聞外面人喊馬嘶,一剎時,廳中如沸,兄弟頓然驚醒。這時並不畏懼,急忙走至窗次,只一味從窗欞中偷眼外窺,卻瞧不見有燈火。是些什麼人進來,只借微朦月色,看出有的是捧著偃月刀,有的是持著丈八矛,有的是拿著梨花槍,有的是拖著大砍刀,有的是雙股劍,有的是雁翎刀,有的是開山斧,有的是兩刃刀,十八般武器,亂烘烘的都有人執著。還有些戴紗帽帕頭巾的人,夾在其中,尤其往來穿梭般,亂跑得十分起勁。忽然間有一王者衣冠的人,自外而入,身後一人,彷彿是綸巾羽扇,看不甚清,大家便一時肅靜起來,隨見王者居上,大家席地而坐。又一異樣鬍鬚王者,自外而入,大家復起身迎之。坐未定,又一王者,提三尺劍,闊步而入,諸人一齊起立下拜,於是後來上者,據最上座。又一王者,短胡歪冠,手提一串繡履而入,大家如同未睹,亦蹣跚坐於諸王者下。又一王者,戴晉人冠而來,短鬚歪冠之王,以手招之,二人乃相並坐,便見交頭接耳,至翻唇舌,唧喳有聲,只不獲聞究作何語,亦不知那來這許多王者,在此集議何事。 
  兄弟正傾耳想去細聽,驟聞廟外,暴燥如雷,有一豹頭環眼之人,大呼而至,即從坐上揪下異樣鬍鬚王者,按地痛打。最上王者按劍叱之道:「是我做壞榜樣,搶奪天下,怪他何來?汝輩今猶不改舊時習性,空教我受盡咒罵,說是報應循環,這是何苦?倘被外人聽去豈不笑話!你可知現在是何世運,還念念不忘舊恨嗎?」言訖,仰天長歎一聲,大風四起,在坐諸人,一齊垂淚歎息。 
  有傾,忽聞殿外大門轟倒乒乓之聲大作,即有—對對像翁仲般的巨人,自外作旋風舞踴躍而入。諸人一見大亂,駭然啤鳴,但聽長嘯一聲,諸王者破天飛去,餘人撲地便倒,亦各蹤蹤不見。這些巨人朝地亂轉有頃,忽然聚在一處,彼此將頭大碰,口中嚶嚶皇皇,如聞啜泣。啜泣未已,又起一陣旋舞,俱向我這窗洞撲來。兄弟嚇了一身冷汗,大叫一聲,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半邊身子,猶枕著那只行篋,依舊人在艙中。恰有一個艄公,見我夢魘,入來拍我,故而驚醒。 
  此時日向黃昏,風已息了,兄弟怔了半天,想著這夢境的可怕,猶在彷徨不樂,勉強推開行篋,站起身來,撲的一本書,從身邊落到地下,拾起一看,原來便是這部反三國誌前三回的舊稿。才想起吟詩之前,曾打一行篋,取出這數回的底本,自行遣悶來,誰知一陣風濤,便無端的會惹了這一場怪夢。出艙縱眺,風雲果定,天意已回,惟見青山永在,綠水長存,只我書外書中,平添了一番奇異有趣的夢境。曾記得唐朝有位開國的詩人陳伯玉,他作了一首登幽州台歌,說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才真叫做一言難盡呢。            
書 後     
  世之尚爭奪,擅征誅,怙權而竊位,宴然自恣,信任二三嬖佞,以亂天下,暴兵歷歲,殺人盈野,民生凋敝,奸宄橫行,道德淪胥,紀綱失墜,賢者憂之。吾鄉周子大荒,執春秋之筆,寓褒貶於一字之中,著反三國誌,都數十萬言,當世戰史,攘括其間;纂盜之魏曹,不與以正統,詐譎之東吳,終歸於放逐,立千古不磨之論,使世之尚爭奪,擅征誅,怙權竊位者,有戒於心,道德紀綱,得以維持於不墜,遏亂萌而奠民生,胥賴乎是。嗟夫!陳壽不容於帝魏,未有如周子者也。或曰,周子之寇魏而屈吳,列蜀漢於正統者,以有武鄉侯漢壽亭侯也,賢者之益人國,有若是哉!吾願讀此已者,勿視為稗史也可。 
  長沙會際誠毅生氏識於都門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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