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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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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三國演義 作者:[清]梅溪遇安氏
第 一 回 惠女庵石珠修性 
第 二 回 梅花洞陸靜留賓 
第 三 回 梓樹林英雄出世 
第 四 回 石季龍杯酒定交情 
第 五 回 弘祖兵會發鳩山 
第 六 回 良鄉村有方除怪 
第 七 回 石季龍力擒雙將 
第 八 回 三樹精合謀拒敵 
第 九 回 稽有光大戰俞魁 
第 十 回 晉陽城來斯納款 
第十一回 石珠從眾建國號 
第十二回 元海下禮伏英豪 
第十三回 夏后妃繡床半臂 
第十四回 陸參軍敗戰春門 
第十五回 稽侍中蕩陰死節 
第十六回 侯軍師登壇祭霧 
第十七回 玉鑾計擒黑魚精 
第十八回 夢月斗武服諸將 
第十九回 琅玡王歸朝待罪 
第二十回 洛陽城劉輿出兵 
第二十一回 劉元海大戰王彌 
第二十二回 陝州道蒲洪排陣 
第二十三回 劉元海破陣王彌 
第二十四回 王伯符連營冰凍 
第二十五回 澠池縣分兵赴難 
第二十六回 侯軍師智服王彌 
第二十七回 汜水關顧明殉節 
第二十八回 洛陽城太宰興兵 
第二十九回 金鑾殿石珠開宴 
第 三十 回 合歡亭眾美團圓               
序     
  歷觀古今傳奇樂府,未有不從死生榮辱、悲歡離合中脫出者也。或為忠孝所感,或為風月所牽,或為炎涼所發,或為聲氣所生:皆翰墨遊戲,隨興所之,使讀者既喜既憐而欲歌欲哭者,比比然矣。 
  今觀是集,專從《通鑒》中三國時受魏禪稱帝之際,演成一帙,佈局如五花八門之奇,變化如公孫大娘舞劍。即如石珠智勇興師,弘祖仁慈慷慨,慕客、石、段,義賽關張;稽德、有方,不殊諸葛,樹精比試,智服王彌,夢月斗武,郝魚飛昇:皆如生龍活虎,忽現忽潛,運筆可敬可怪,令人莫測其端倪;玉鑾、松庵、夢月、蘭玉及賀玉容等,皆杏臉桃腮、柳腰柔弱之輩,乃不以紅粉自居,竟與英雄並重千古,噫,亦奇矣。 
  攻取對敵之際,幻術多方,雖《西遊》、《水滸》,無過於此。 
  成功之後,忽降子真,如明智慧之燈,豁開迷徑。駕般若之筏,濟渡愛河,使石珠三人得飄然於仙界,以至弘祖定位,方得海宇安寧,鬼妖潛伏。羨石宏之奇遇,喜謝、賀之于歸。蓋三子始以意氣投合,終以琴瑟齊鳴,文機返照,滿紙如萬道霞光,天衣燦爛,龍女散花,使人津津不忍釋手,須執杯在手,狂呼大白而悅之。 
  庚申孟夏澹園主人題於菉竹亭             
第一回 惠女庵石珠修性     
  暮鼓晨鐘,春花秋月何時了。七顛八倒,往事知多少。 
  昨日今朝,鏡裡容顏老。千年調,一場談笑,幾個人知道。 
  右調《點絳唇》 
  世俗無端事未了。骨內相殘,引得兵戈到。山妖木魅增多少。吞聲野老遠何道。 
  英才特起人方曉。讀盡兵書,南北奔馳老。結得同心功業杳,十年血戰非渺小。 
  右調《蝶戀花》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千年訂策為誰憂。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於兒孫作馬牛。 
  馬力牛筋為子孫,龍爭虎鬥鬧乾坤。戰塵摩擦英雄世,殺氣薰蒸日月昏。 
  千載幾人傳後代,百年誰主調征魂。孔明若曉其中意,高臥南陽緊閉門。 
  你道此詞為何而說?那當年三國時,晉武帝司馬炎,受魏禪稱帝,滅吳取漢,傳位於孝惠帝司馬衷,惠帝傳位懷帝,懷帝傳位愍帝,斯時天下紛紛然,其時之民生物力,盡已憊矣。唐山人有詩一首,歎那西晉之事,詩云: 
  戰血年來久未干,山精石怪暗中看。 
  愍懷無策空垂淚,劉石多才竟不難。 
  江左風流稱謝相,疆場武藝有孫安。 
  只今回憶當年事,月落空潭夜影寒。 
  話說當時晉世祖武帝太康年間,潞安州有一座發鳩山,方圓數百餘里,奇峰插天,林木郁茂,凡珍禽怪獸、山妖石精之類,往往聚跡其中。山之東南有一石壁,名翠微壁。壁下有一所古庵,名為惠女庵,卻是西漢時所建,年深月久,剝落殆盡。只有庵之後帶,不常有妖神魔怪,盤踞出沒,庵址幸不致於塌損。原來那石壁高並青雲,因得日月精華之氣,故彩色射人,不嘗聞裡面有仙樂之音,每每放出霞光萬丈,黑夜如同白晝。忽然一日,風雨大作,霹靂震動山谷。雲中閃閃。落下冰雹,猶如滾珠,甚是驚人。少間,風息雨止,只見豁喇一聲,竟似天崩地裂之狀,霎時間那石壁裂開,內中走出一個美貌女子來,那石壁依舊閉合。你看這女子如何模樣?但見: 
  雲髻低垂,秋波斜轉,口似朱敷,臉似粉琢。斗小蠻之細腰,移潘妃之蓮步。 
  綵衣繡服,依稀群玉山頭;玉潤珠含,確是蓬萊仙子。羅浮之素女無光,江畔之仙姝不讓。 
  正是:穹蒼欲救黎民厄,預降仙真往下塵。 
  那女子原是上界一位織錦仙女,因惰於織錦,偶有思凡之念,玉帝察知,故將他降於塵世。恐其迷卻前因,故不受生於凡胎,而乃幻出於石壁。只見那女子坐在一塊石上,凝神定性,若有所思,立起身來,又走向石壁之外,四顧徘徊。望下一看,心中大喜,就拜謝了天地,又對石壁拜謝了,那知也就忘卻自己根由。即取個名姓,姓石名珠,因在石壁中走出,又因天雨如珠,故即以此為姓名也。 
  那石珠取了姓名,心下卻自想道:吾今既生人世,也要做些事業,今安身之處尚無,如何是好!心中躊躇一會,想了一想,再往下看了一看,說道:「有了,那個惠女庵,諒來是個女庵,我今就到那裡安身。山中樵采,亦可立命,再修心養性起來,後邊或有好處,未可知也。」即時算計停當,便嫋嫋娜娜,一步步的走下山來。再走到庵邊,轉過前面,走進後帶。只見裡面椅床桌凳,傢伙什物,各色俱備。又不見一個人影,石珠滿心歡喜。 
  再走入一間密室中,只見裡面井無一物,止有一個蒲團,放在中間。石珠想道:看來此庵年代已久。無人居住。為何傢伙什物件件端正,這裡又有這一個蒲團,莫非天賜於我的?不然,或是什麼神怪在此居住之所,也不可知。不要管他,我竟佔住了,且看有何人來爭執。想罷,轉出後門,來至前邊,將所有什物逐一看了一看。只見一口石櫥,卻又作怪,現放著許多時新果品,石珠一發歡喜,遂去取出幾個紅桃來吃了,依舊將門關上,轉到後面蒲團上過了一夜。到明日,竟自出門,尋山問水,逍遙了一日,到夜間,復歸庵中。 
  自此石珠正在庵中居住,自覺快話,更且不見有人來爭占,一發信以為天賜的樂境。連過了一月有餘,石珠忽然想道:人身難得,時光易過。我今既生人世,還恐此身不能長久,必須修真了道,得過長生不老之方,方不負天地賜我此庵之意(側批:才見大靈悟,不負天意),況後房現放著個蒲團,必是天意要我修真,我如今只管在外閒行,有何益處?說罷,就將門閉上,竟至密室,將蒲團鋪好,凝神定氣,端坐其上。正是: 
  女子尚識修真性,何事男兒徒妄為。 
  石珠閉目定神,坐了有一個多時,忽然一陣狂風,半天中一聲響亮,卻像起個霹靂的一般。石珠吃了一驚,開眼一看,只見一個半老不老的人,飄巾大袖,圓眼長髯,立於面前。石珠不慌不忙,立起身來,與他相見,問其來意。那人道:「在下姓吳名禮,祖居此山,這庵是我別居。今日此來,一則為妹妹謫於人世,特來探看;一則來看望此庵,就交與妹妹居住,後日習成武藝,便好輔佐神霄,共成大事。」石珠道:「哪個神霄,又如何共成大事?」吳禮道:「未可洩漏,後日自知。」便向袖中取出一卷天書來,遞與石珠道:「妹妹但熟看此書,他年自有妙用。」石珠不知其故,只得接了他書。正欲開口再問,吳禮旋身幾轉,一陣狂風,化作一道金光,裊裊上騰,倏忽不見。 
  石珠且驚且喜,說道:「我從不曾與他相會,他如何就認得我,竟稱我為妹妹,竟將此庵交付與我?又與我一卷書,且說輔神霄爭取江山,其中必有一定氣數,分明來歷,不可不信。」他遂將蒲團打疊一邊,端正几案,焚起好香,望空拜了四拜道:「弟子愚下,蒙天不棄,賜愚書冊,異日有用此書,方謝天恩不淺。」禱罷又拜,輕輕地將書打開,仔細看了一看,第一卷都是些符菉,與那呼兵遣將之術;第二卷都是些偷營劫寨、排陣安軍之法;下卷卻是許多人的名姓,都未曾相識者。石珠暗暗歡喜,遂將中卷與下卷謹謹藏好,只將上卷仔細觀玩,朝夕演習。約習了百日光景,件件已是心領神會,飛騰變化,無不如意。 
  一日,石珠要去拜訪吳禮,謝他借庵、授書之義,且商將來大事。只見山門外半雲半霧,又來兩個異人:一個是道人打扮,手執一根鐵如意;一個是道姑打扮,背負寶劍,手執拂塵。兩個到了庵前,竟入裡面。石珠上前相見,詢其名姓。那道人打扮的說道:「小子姓侯,別號有方。」指著那道姑說道:「此位是貧道的表妹,叫做袁玉鑾。奉吳真人之命,來與姐姐作伴,望乞見留。」石珠見說,心下想道:吾在此孤單獨自,得他們相伴,極是妙事。但房宇狹小,如何能容得他二人?況他又是個道人,殊覺不便,畢竟不留他為是。正躊躇間,侯有方早已知道,笑了笑說道:「姐姐莫非為臥房狹小,不便相留麼?這有何難,憑著我二人之力,管取不日就有一所大廳堂居住便了。」石珠見說著心事,不敢再卻,只得任他住下。當夜侯有方就在廚下歇宿,袁玉鑾卻與石珠在後房同宿。 
  到了三更之後,石珠睡夢中只聽得雷聲隱隱,恰像庵門外有萬馬奔騰之勢。石珠驚醒轉來,去摸那袁玉鑾,已不知去向。心下驚疑不定,悄悄的披衣而起,捻著土遁,遁出庵門,遠遠的張看。此一驚真個不小,真是: 
  巧奪天工施造化,不煩人力建樓台。 
  你道是為何?只見那半空間,來來往往,都是些奇形鬼怪之物。也有青面的,也有紅須的,也有獨角的,也有三眼的,都在那裡運水搬泥,尋磚覓瓦,拖木的拖木,扛石的扛石,或鋸解的,或斧鑿的,忙得了不得。侯有方與袁玉鑾卻立在雲端之內,左顧右指,指點方略。自三更初至五更,看看完成。石珠暗暗昨舌,毛髮倒豎,不敢久留,依舊捻著土遁,竟入臥房睡了。 
  不多時,雞聲三唱,天已大明。只見袁玉鑾走至石珠臥榻前說道:「天已明瞭,姐姐還濃睡麼?」石珠聽說,翻身坐起,披表下榻。忽然侯有方也走到面前說道:「姐姐一夜穩睡,可知我等夜來之事麼?且同去看看來。」遂同了石珠、袁玉鑾,一徑走出內房,轉過前廊,來到一箭之地。只見樓閣巍峨,亭台聳峙,中間有一所大殿。殿後是一帶高樓,左右耳房,不計其數。殿前有大門、二門、三門,真是天造地設,煥彩異常,即使真仙建造,亦無如是之速成者。有詩為證: 
  頃刻樓台巍煥新,只因建造是仙人。 
  運工自由鬼神助,經始還李吳子真。 
  指日樓前驕鐵馬,有朝殿內動征塵。 
  應知天意多難測,會見中原血染津。 
  石珠看了,不覺呆了半晌,心下想道:「我昨夜看時,還都未有完成,不料今日就如是成功之速,豈非千古以來,從未有的奇怪之事。」於是隨著他二人,一層層走將入來,各處看了一會,一齊立在正殿之上。侯有方說道:「如今殿宇已成,不日當有異人來至。我等即當移居於此,建立旗幟,以招四方豪傑。況目今晉室將衰,中原擾攘,正吾等立功之秋也。石姐與表妹宜各努力,勿虛此生。」袁玉鑾道:「表兄所見甚是,但石姐前日曾受吳真人三卷秘菉,不知曾演習否?」石珠接口道:「吳真人所授,小妹豈敢怠忘,已得習熟了,卻不知何所用之?」侯有方笑道:「既已習熟,自有用處,不必性急。」便對袁玉鑾道:「表妹可同石姐在此,我去去就來。」說罷,就駕起雲頭,呼呼的一陣冷風,倏然不見。 
  袁玉鑾與石珠在堂中說了些閒談,將及有兩個時辰,忽聞得半空中有人聲說話。石珠二人抬頭一看,只見侯有方同著一個紅須道人,各拿著一個大皮箱,冉冉而至。到了堂前,各各按落雲頭,走入堂前。袁玉鑾、石珠即忙上前相見,問其姓氏。侯有方道:「他姓桐,道號凌霄,就是發鳩山前人氏,因他精通道術,相招而來。」說罷,各將皮箱打開,眾人上前一看,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一箱是旗幟綵緞,一箱是金銀刀劍。眾人一看,歡喜無限。便將旗幟理出,內中撿出一幅大紅繡字旗,立起長竿,豎於大門之外。將綵緞做了四人的袍服。又將金銀各處收糴糧米,置辦傢伙什物。將刀劍各人檢取一把,佩在身邊。袁玉鑾原自有佩劍不取。石珠取了一把青鋒寶劍,侯有方也取了一把紫電鎮魔寶劍,桐凌霄卻是一把大刀。當下分派已定,各自去收買什物、糧米、衣服之類,不在話下。石珠又將庵中各項物件都搬到大殿中,安頓已了,自去演習兵法,不消細敘。 
  忽一日,正是暮秋天氣,但見: 
  滿地風煙飛白馬,半天雲雨暗青山。 
  蘆花颯颯點頭白,江上飛鴻自往還。 
  其時侯有方、桐凌霄都不在,止有石珠與袁玉鑾在樓上相對而坐。二人正談論間,忽見西南方有一道紫氣,自地下而上,直衝雲漢。袁玉鑾吃了一驚,對石珠道:「姐姐,你看這道紫氣之下,必有異物,將來一定是我等一流人物,不知幾時方可相敘。」 
  石珠道:「姐姐既知是我輩中人,又是異物,何不就去訪他同來?」袁玉鑾道:「只怕時有未可,且姑待之。」石珠道:「非也,若是時有未可,紫氣決不為我二人所見;今既見之,必當即時相會。若是姐姐不去,小妹自去訪他。果是異人,一定要他同來。」說罷,竟不等袁玉鑾開口,一徑走下樓來,望前而去。玉鑾見他意決,更不阻他。 
  畢竟不知石珠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梅花洞陸靜留賓     
  話說石珠聽見玉鑾「紫氣異人」之說,一心要去尋訪,遂別了玉鑾,一徑出門,竟望西南方而來。約行了有半里之路,並不見有什紫氣。只得向前又行。轉過了有兩個山灣,忽見一個茂林之內,豁喇的一聲,跳出一隻猙獰怪獸來,逕向石珠就撲。石珠按膽站住,更不懼怕,側身閃過。仔細將那獸一看,卻生得甚是奇異。但見: 
  非熊非羆,非虎非豹。毛成五彩,頭端一角。口若懸河,眼如丹風。 
  性善走而如雲,威撲人而不賊。能知凶吉,山中百獸鹹欽,不畏邪魔,任爾鬼靈震服。 
  原來此獸叫做五花蝟,常居泉下,食死人之腦。當下石珠見他撲來,將身閃過,心下想道:我正缺一坐騎,此獸有些異相,正當我坐。須看他威勢稍衰,使出那降龍伏虎之技。口中唸唸有詞,將手一放,平地裡一聲霹靂,競向五花蝟打來。那五花蝟卻也古怪,耳弭尾搖,不敢展動,緊緊的伏在地下。石珠便走上前,拔出背上青鋒劍,吹上一口法氣,將他頭角上畫了一道符,雙手去他身上一拍,喝道:「孽畜,還不隨我去!」只見五花蝟就地一滾,立起來,對了石珠看見甚喜。便將身一躍跳上,露頭張口,恰像欲言的一般。石珠騎在背上,竟望西南大道而走。走盡了大道,恰好又是山路,五花蝟駝了石珠,競自飛跑上山。 
  一霎時,過了幾個山嘴,前面卻是一座石壁,周圍都是些合抱大木。石珠到了石壁之下,那五花蝟便立住了腳不行。石珠暗暗稱異,就跳下五花蝟來,左右觀看,並無動靜,反仔細將那石壁一看,原來是兩扇石門,緊緊閉著,上面寫著三個石青大字道:梅花洞。 
  石珠看罷,滿心歡喜。悄悄的立在門首,意思要等裡面走出人來,只討個來歷。卻並不見有人出來,石珠等得不耐煩,用手去摸了兩下,忽聽得呀的一聲,石門半開,裡面走出一個披髮童子來。看了石珠一看,說道:「你姓甚名誰,是何方人氏,有甚麼事故來敲我門?」石珠道:「我姓石名珠,祖居發鳩山下,因訪尋異人,偶而到此。眼見得這徑路窈窕,洞門幽僻,想來必有異人在內,故敢斗膽驚動。望你通報師長,引我一見,不敢有忘。」 
  童子笑道:「原來你就是石道姑,既要見我師長,你且在此立著,待我去與你通報,見不見就來回你。」說罷,依舊將門閉上,竟自去了。石珠看見如此光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等在門首。 
  等了有好一會,那童子依舊開門出來,對著石珠笑道:「造化、造化,師長請你去見哩。」隨即引了石珠,走進石門,轉過了幾帶迴廊曲檻,即是一所殿宇。雖無峻宇雕牆,卻也是洞天福地。石珠到了殿前,偷眼將殿上一看,只見殿上坐著兩個人,卻是一男一女,都是真人打扮。看見石珠入殿,便起身迎下殿來,就要與石珠見禮。石珠不敢,要尊他坐了拜見。他再三不肯,只得以賓主之禮相見了。那男人又先開口道:「久聞石姐得了大道,未遑趨謁,今日反先賜顧,不知有何見教?」石珠原不曾認得他,不好說謊,只得實答道:「小妹原不敢驚動兩位真人,其因前日在樓上閒坐,看見一道紫氣,出於西南,意必是異人所在,故爾尋訪到此。今見洞府幽雅,想必是異人了,故敢叩謁。其實真人的尊姓大名,還不曾拜問,望乞恕罪。」那人見說,不覺大笑道:「在下也曾與石姐會過,如何卻不認得?也罷,我就說了罷。在下姓陸名靜,道號雲閒。這位是我的妹子,道號松庵。一向往來山中,未有定跡。自石姐得道之時,始獲此洞安身。前日聽得人說,石姐得了侯道兄法力,不消一夜,建成宮殿,甚是壯觀。今日正要同了舍妹,前來拜候。不知石姐已先枉駕,多多得罪。」 
  說罷,便叫左右安排筵席,與石珠洗塵。石珠再三推辭,雲閒只是不肯。不多時,排上酒菜,雖不是龍肝鳳髓,卻也是人間所不常見的山餚異昧。有詩為證: 
  梅花洞裡列綺筵,野味山餚色色鮮。 
  今日主賓相唱飲,他時應共耀金鞭。 
  酒席既完,雲閒便請石珠坐了客席,雲閒與松庵主席陪飲。 
  酒過數巡,石珠開口說道:「小妹前日承吳真人指教,傳與兵書秘菉,教我將來建立功業,垂名後世。後又蒙侯道兄、袁玉姐法力,建成宮室,勸我延訪豪傑,同立殊勳。所以小妹不憚跋陟,尋訪前來。不期得遇二位真人,正是三生有幸。不知二位真人肯同小妹到敝處聚否?」雲閒見說,沉吟未答。只見松庵說道:「既是石姐相招,乃是我等之願,安有不去之理。」一邊說,一邊看著雲閒道:「哥哥為何默默不語,莫非不樂去麼?」雲閒道:「我有一個道友,姓稽名德,在長林村居住,極有道術,手下有神兵五百,前日曾與我相約,要訪天下英傑,同立功勳。我一向不曾去望他,今石姐既有此美意,待我去約了他,一同前來。卻是去此有百餘里之遠,所以一時不能就行。」石珠見說,大喜道:「既有此人,不宜再遲,請真人今日就行,我同令妹在發鳩山大殿中相候。」雲閒依言。當下,大家又飲了一會。天色已晚,石珠叫童子將五花蝟牽進洞中,安頓好了。自己就同松庵歇了一宿。夜景不題。 
  到明日天明,石珠催促二人起程。松庵便將洞中所有金銀珠寶一應物件,裝載車上,喚個人押行。又牽出一匹墨頂珠,自己騎坐了。正要動身,卻是石珠所束之獸,乃是一匹五花蝟,未有鞍轡,忙問道:「石姐的坐騎如何還沒有鞍轡,想是新得來的麼?」石珠見說,便將收他的事,說了一遍。且道:「小妹因見此獸有些異樣,所以將他做了個腳力,還不知此獸叫什麼名色。」 
  松庵道:「原來如此。此獸叫做五花蝟,極要吃死人腦髓。卻是善知人意,又熟於奔馳,乃不易得之獸也。」說罷,便叫從人向行李中取出一副鞍轡,遞與石珠,結束端正。一齊別了陸靜,出洞而行。陸靜送出大門,兩下作別。臨行,石珠又叮囑陸靜,早去長林村,拜請稽德。陸靜點頭應允,相揖而別。正是: 
  相逢頃蓋成知已,臨別還將心事傳。 
  不說石珠與松庵迤邐回山,卻說雲閒回到洞中,便喚過一個童子,分付道:「我要到長林村去,拜訪稽師父,你好好看守洞府。我去半月之後,卻回來同你收拾了,一齊到發鳩山石姐處去相敘。倘有人來相訪,只回他不在便了。」童子唯唯聽命。陸靜便扮作雲遊道人,喚個道童隨了,竟出洞門,望長林村而來,不題。有分教,此一來: 
  長林村中無壯士,發鳩山下聚英豪。 
  卻說那長林村,也是潞安州管轄的地方。方圓有三十多里遠近,都是些長松茂竹,榆柳桐椿,不上有四五家人家。長林村中有一座小山,喚做白石巖,卻是稽德的住居。那稽德號稱有光,生得面如重棗,須長二尺,有一丈長的身材。雖是修道的人,卻也極喜武藝,使的一柄消魂攝魄的大神刀,約有百二十斤多重,兼之通曉道術,噓神役鬼,靡不如響。手下有神兵五百,俱能出入水火,騰雲跨霧,平日裡只在村中弄神弄鬼,驚得往來的行人,沒一個敢在白石巖前經過。 
  那一日,稽有光領著五百神兵,在巖前排列陣勢。將手中紅旗,望著東南上連展三展,只聽得軍中連珠炮響,五百神兵分作五隊,五隊分作十隊,紛紛混混,五色旗旛招展。一霎時,復合將攏來,忽見中軍立起一面大紅帥字旗,悠悠揚揚,變出一座旗門,旗門之下,坐著稽有光,綸巾羽扇,指揮三軍。頃刻問排下一陣,東南西北俱無門戶,只見陣中五百個神兵,像有百十萬軍馬往來,陰風慘慘,殺氣騰騰,甚是利害。你道這陣是甚麼名稱?有詩為證: 
  五百神兵變化多,帥旗招展動山河。 
  渾元陣裡無人試,空向巖前獨逞戈。 
  稽有光排下陣勢,一縱一橫,開合不一,演試多時。忽然一陣狂風從西北而來,竟將帥旗吹得亂顛亂折,餘者竟不動分毫。 
  有光心下奇異,忙忙收拾陣勢,抬頭觀看。只見一個披髮道童,手持雙劍,對面殺來。稽有光不勝大怒,也不辨是誰,輪動大神刀,聲振如雷的接住大殺。看看戰了有半個時辰,那道童招接不住,拖劍而走。稽有光怒氣不息,後面趕來,喝道:「何處野道童,敢來與我相戰?快快留下姓名,不然,我決不饒你。」一邊說,一邊趕來。 
  約趕有半箭之路,轉過一個樹林。忽然不見了道童,但見一個真人,五柳長鬚,身穿水合道袍,坐於林下,背後立著一個道童,正是方才交戰的那個人。稽有光一見,仔細向前一看,不覺吃了一驚,連忙舉手道:「雲閒道兄,為何卻獨坐在此,小弟不知,有失迎候。」雲閒見說,便立起身笑道:「你不要殺我的道童也就勾了,安敢遠勞迎候。」有光也笑道:「這是道兄明明使這道童來耍我,我卻不知是尊使,多有得罪。請問道兄,為何不到荒居,卻靜坐於此?」雲閒道:「原來相訪道兄,有話告知,因見道兄試演軍法,未敢唐突。特使小童相戲,豈知道兄以假為真,怒氣如雷,真可笑也。」說罷,大家又笑了一會,攜手而回。 
  不一時,到了白石巖。轉過廳堂,兩下重新見了一禮,敘了些寒溫。先吃了一杯茶,不一時就排上飯來,兩下相對而食。食畢,各談了些世事。稽有光卻問道:「晉室衰微,人民擾亂,道兄不憚跋踄而來,必有所教,望乞明言勿隱。」雲閒道:「小弟此來,原非無事。目今發鳩山下有個道姑,名為石珠,在山中招納英豪,前日特到小弟梅花洞來,要小弟與舍妹同去。小弟彼時即將道兄大名,及有意延納天下豪傑之事,與彼說知。便令舍妹同他先到發鳩山,待我約了道兄,一齊去相敘。石珠甚喜,連催小弟前來。所以小弟不辭道裡遼遠,特來相邀。道兄素有同心,想不我棄也。」有光道:「道兄相約,自然當去,但不知石姐處更有何人?」雲閒道:「將來豪傑,自未可料,即目今侯有方、袁玉鑾與桐凌霄三人,也不在我輩之下。況且石珠又是吳子真的徒弟,豈是凡品?」有光道:「那個吳子真?」雲閒道:「是臥雲子吳禮,是個道行最高的人。」有光喜道:「原來有這許多高人,若非道兄見教,幾乎錯過,明日就與道兄同行便了。」兩個說說笑笑,不覺天色已暮,有光便叫安排酒饌,與雲閒痛飲。飲酒間,又談了些各人的本事,直至露滴花稍。星稀河漢,方才抵足而睡。正是: 
  言逢知己那辭久,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明日行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梓樹林英雄出世     
  話說稽有光與陸雲閒,說說笑笑,兩個飲了半夜的酒,方才散訖,遂同榻而臥。過了一夜,至明日,大家起身,雲閒就要同有光起身。有光欣然應允。將白石洞住居,托付與一個侄兒管了,自己帶了些糧草器械,領了五百神兵,騎著一匹斑斕猛虎,同著雲閒,取路竟望發鳩山而來。其時,雲閒因在軍中,不便步行,就向有光討過一個青獅獸來騎了。一路上如風播殘雲,不一日,已到了梅花洞。雲閒便叫有光,且安營住下。同入洞中,免不得茶酒款待。又過了一日,至第二日,雲閒將洞中事務分付端正,依舊同了有光,統領神兵前來,不上半日,已到發鳩大殿前。有光將軍兵遠遠紮住,同了雲閒,慢慢的行到殿前門首一看,原來那座大殿,比前石珠到梅花洞時,大是不同:四周圍都是插天的高牆,牆下引水為渠,渠之對面,都是生成的奇峰峻嶺,而前又造出兩座關門,都是因石壁為門,鑿成戶限,門上橫寫著三個大金字道:棲賢洞。 
  二人看了,暗暗驚異。一齊進了洞門,望見第二重,又是一層洞府,上面也書著四個大金字道:風雲共際二人不敢徑進,遠遠的下了坐騎,行向前來。門傍卻是兩面大紅繡字旗,直豎在半天中,兩邊各有十名軍士看守,見了有光與雲閒,便喝問道:「你二人是那裡來的?卻在此窺探。」雲閒見問,便走上前一步答道:「我們是從梅花洞與長林村而來,要見石洞主的,煩你們通報。」那些軍兵道:「既要見石洞主,且在此暫侯,自有人來通報。」二人見說,不敢再問,只得遠遠立著。 
  果然,不多時,只見洞門開處(側批:文波飄惡生情),飛出一匹墨頂珠來,卻是陸松庵。見了雲閒與有光,連忙滾鞍下騎,上前迎接道:「不知哥哥與稽道兄到此,有失迎接,甚是得罪,乞稽道兄與哥哥到鳳儀殿相見。」二人聽說。便轉過二門來,來到三層門上,抬頭一看,卻是直豎著一匾道:敘義門。 
  三人又轉過敘義門,方才遠遠望見大殿。殿前都是白石徹成的坦平大道,兩旁都是迴廊曲檻,果然極其華麗。少頃到了滴水簷前,望見裡面一匾額,果是渾金妝就的「鳳儀殿」三字。雲閒與有光正要舉足上階,裡面石珠與侯有方、袁玉鑾、桐凌霄,早已迎下殿來,相遜相讓的走進殿中。各各相見已畢,分班坐定,各通了姓名。稽有光開口說道:「久聞石姐大名,無緣拜識。今得陸道兄相引,得覲尊顏,足慰平生。」石珠道:「小妹得侯道兄法力,克居於此,今蒙稽道兄不棄,同陸道兄前來,增光多矣。但小妹井蛙之見,無大見識,諸事還仗眾位道兄指教主持。倘得成一二分事業,小妹不敢有忘。」陸靜道:「石姐乃吳真人高徒,自然法力無邊,我等菲才薄技,但當拱聽約束而已。」石珠道:「小妹一人之見有限,凡事自當聽眾道兄裁酌,小妹安敢自專?」眾人見石珠如此謙虛,英豪自然心折,以此俱各大喜。 
  石珠便叫大開筵宴,與眾人賀喜。不多時,只見鳳儀殿上,排上宴來,眾人一齊入席。左一帶是侯有方、稽有光、陸雲閒、桐凌霄四人;右一帶是石珠、袁玉鑾、陸松庵三人。斯時堂上飲酒,堂下作樂,眾人俱各開懷暢飲,直吃至三更時分,方才各散。有《清平樂》一首為證: 
  時來聚首,相對添茶酒。緣鬢英豪杯在手,轉眼俱成故友。 
  今朝金殿游翔,他年看取名揚。道法人人精練,中州雲擾疆場。 
  按下鳳儀殿一頭。卻說平陽府河津縣,有個宦者,叫劉員外。住居如賓鄉中,躬耕隴畝為業。年近五旬,並無子息。一日,劉員外有事到府中去,隔了一二日回來,打從龍門山經過。天色已晚,就在山腳下一間房子內借宿。那房子內住的人,卻是姓韓,綽號地栗鬼,與劉員外平日時常往來的。當下,見劉員外傍晚而來,知是借宿的意思,便欣然接納,叫妻子賈氏點茶燒水款待,過了一夜。 
  至明日,劉員外吃了早飯,正要作別動身,忽聽得半山中吆吆喝喝,聲震山谷,劉員外忙問地栗鬼道:「這是什麼緣故?」地栗鬼道:「有一樁奇事,原來員外不知。」劉員外道:「是什麼奇事?」地栗鬼道:「一年前,山頂之上不知何故,忽然滾出一個肉球,約有小斗大,在樹底下滾來滾去,圓轉不定。有幾個人看見了,以為奇事,要去拿他,那知此球見了人來,便寂然不動,竟陷入泥底。看的人一發驚怪,百般的打他,競不能動損他分毫,只得大家罷了。誰知此球陷入泥底,每到了黃昏清早,便有神光透出,或時有幾百十隻老鴉,飛鳴蓋覆,算將來,已是一年有餘了。想是今日又有甚麼異樣,故此這些人在那裡叫喊。」劉員外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奇事,既有老鴉成群飛來遮護,決非尋常之物。」地栗鬼道:「員外不信,請同去一看,便知端的。」 
  劉員外真個依言,便同了地栗鬼出門,一步步走上山來。只見有十餘人,圍住在一株大樹下,不住的喧嘩叫喊。劉員外走到了樹下,便分開眾人,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一個肉球,其光彩異常,一半還陷在泥裡的。劉員外心下也暗暗稱奇,便屈了身子,將雙手去摸他,只見那球已漸漸頂起來,竟出了泥底,在樹下滾個不住。劉員外看見,喜得眉花眼笑,輕輕的去捧將起來,回身便走。那些眾人與地栗鬼,見劉員外取了肉球,一夥兒隨下山來,竟到韓地栗家中,看劉員外如何處置。 
  那劉員外進了韓門,將肉球捧住,對眾人道:「天地間奇怪之事甚多,你們不必驚異。比如西漢時,有一個古人,叫做夜郎,在水邊拾取一個肉球,回到家中,後來生出一男,漸漸長成起來,讀書識字,受了漢朝爵祿,直做到巴蜀郡王,傳之書典,至今以為奇事。今此球在山中,已是一年有餘,諸兄們都不能取,他反陷入污泥之中,恰恰老夫到此,就特出泥中,為老夫所取,安知將來不像夜郎之事?今老夫欲將此球回去,以觀後時應驗。諸兄們不棄,他年同到老夫家下,采個的實何如?」眾人見說,俱各稱善,一齊散了,不在話下。有詩單說那肉球的妙處: 
  圓轉山中一肉球,祥光時伴數峰秋。 
  非關俗眼埋黃壤,只為時通入老叟。 
  元氣未分金殿元,奇謀先向王輪收。 
  從今一震風雷策,指日煙霞籠玉樓。 
  那劉員外見眾人既散,便將肉球藏好,別了地栗鬼,一路上歡歡喜喜,回到家來。不期到家中還有十餘里路,一時趕不及,到得梓樹林,去家還有五里多路。忽然,陰雲四合,狂風大作,劉員外看天的氣色,知道有大雨來了,連忙走進路旁邊一個古廟中避雨。果然不多時,雷電交加,大雨如注,古廟中牆穿屋漏,滿身打得透濕。劉員外無奈,只得脫下一件布衫,將肉球裹好,放在神櫥內了,自己卻蹲在櫥底下,等那雨住了走路。 
  誰知門外風雨越來越大,劉員外正在憂悶,忽然見一道紅光,直衝入神櫥之內,說時遲,那時快,一要時,一聲霹靂過去,神櫥內呱呱的忽有哭聲起來。劉員外聽見,驚駭異常,連忙向神櫥內去摸那肉球,只見一個小孩子,端端正正的生在他布衫之上,那肉球已不見了。劉員外明知是這肉球化生,又驚又喜,即忙抱在手中。仔細看了一看,果然生得面方耳大,眉清目秀,比尋常孩子大不相同。及向亮明之處,看他手掌之內,卻有「神霄子」三字,生在掌內。劉員外暗暗點首,思量地栗鬼說早夜紅光放出,又有幾百隻老鴉,前來鳴叫蓋覆,是不虛的。便將布衫裹好,雙手抱住,看那雨住了回去。只見已是浮雲卷盡,日色當空,路上也漸漸干了。正是: 
  天生神物風雲會,地產靈兒日月光。 
  劉員外見雲收雨止,滿心歡喜,便抱了神霄子出門。一路上想道:此兒生得奇異,將來一定不是個凡人,卻又撞在我手裡,我又不曾有子息,就將他做了親生兒子,連我日後也必然有些妙處。一頭想,一頭走,不覺已到了自家門首。恰好其妻封氏出來,見了員外抱著一個孩子進來,便聞道 「好個孩子,員外卻從何處得來?」劉員外笑著臉,也不回答,望著裡面竟走。封氏也一直跟進裡邊來。再三盤問,劉員外滿面笑容,便將龍門山拾的肉球,及梓樹林脫化的事,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封氏也歡喜無限,說道:「據如此說來,竟是個天生的神兒了。我夫妻何幸,晚年得此神遇?」隨又問道:「員外,可曾替他取個名兒麼?」劉員外道:「還不曾。」封氏道:「何不就叫他做劉神霄。」員外道:「神霄二宇固妙,但止可做個小名,且我劉氏支派,未有顯達,今得天賜此子,必能耀祖光宗,不如叫他做劉弘祖罷。」封氏道:「好個弘祖。」自此,劉員外夫婦愛弘祖不啻如掌上之珠,懷中之寶,一刻不離。從此,秋去春來,不覺長成。到了十六歲,成人加冠,取起一個號來,叫做元海。 
  忽一日,劉員外攜了他在廳前閒玩,只見一個道人,飄然物外之格,走進門來,見了弘祖說道:「霄兒,你卻在此蹲著,我那一處不找尋你來?」弘祖見說,走上前一把將道人抱住,說道:「師父,非但師父要尋我,我那一刻不要尋見師父。」道人道:「我有一件寶貝,你可收藏在此,凡遇有事之時,便可將此寶祭起空中,自有妙處,卻不可妄害好人,切須記之。」說罷,便向袖中取出一件物事來,遞與弘祖。弘祖接到手中,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小小的銀盒兒。便將盒兒蓋揭起,裡面卻放著一隻絕小的石鵲兒,且是光潤潔白,羽毛俱備,卻像活的一般,躍躍有飛動之勢。弘祖看了,喜不自勝,依舊將盒蓋好,竟自藏在袖中,即想自己小字神霄,莫非此是應兆?那劉員外在傍邊見了,也暗歡喜,留那道人待齋,請問姓氏。道人笑而不答,拂袖出門,不知去向。 
  劉員外暗暗稱奇,同了弘祖回到裡邊,將此事與封氏說了一遍,就叫弘祖將石鵲,遞與封氏看。封氏接到手,看了一看,放在手掌中,跌了兩跌,說道:「好個石鵲兒,果然做得精巧活現,只可惜不能飛動。」說聲未畢,只聽撲的一響,那只石鵲早已盤旋鼓舞,飛起空中,頃刻間變成一隻白翎大鵲,竟望大門飛出去了。 
  劉員外夫婦及弘祖見了,連忙趕出門來,發狠追逐。那白鵲在屋頂上,打了幾個旋窩,忽然衝入雲中,寂然不見了。有詩為證: 
  神霄又爾遇神鵲,衝入雲端事可誇。 
  一去幾能還趙壁,空餘銀盒在劉家。 
  畢竟不知此石鵲飛去,還能回來否?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石季龍杯酒定交情     
  話說劉員外與妻封氏,同神霄劉弘祖,見那石鵲劈空飛起,杳不可追,心下悶悶不悅,回進家中,各相埋怨,自不消說。 
  那石鵲飛入雲中,回翻了有好一會,展開雙翅,竟飛到一個所在來。你說這個所在是甚麼去處?原來卻是晉陽城中,有一個豪客,姓段名琨,號方山,頗通道術。兩年前,曾遇異人傳與秘訣,能知未來之事,卻是無室無家,一向飄零在城中,那些凡夫俗子,那個曉得他是個豪俊?這一日,方山正在城中閒走,忽聽得頭頂撲剌剌聲響,便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白鵲兒,在他頭上團團飛舞,方山便立住腳,說道:「好奇怪!好奇怪!從來不曾有一隻這樣雪白的鵲兒,為何卻在我頭頂飛旋?」說聲未了,那白鵲漸漸低將下來,離他頭上只好尺許,方山一發為異,伸手去抓他,那石鵲忽地飛到方山面前,打個照面,望前慢慢飛去。方山不捨,隨後緊緊追來。那石鵲緊追緊飛,慢追慢飛,不多時,出了晉陽城,來到柳溪池邊。石鵲連連的叫了兩聲,就飛在一枝大柳樹上,隨你看他,竟是不動。方山無奈,看著柳根下一塊石片,雙手去扳他起來,要打這石鵲。不期這一扳,卻扳出一件異事來了。正是: 
  不因石鵲柳梢住,那得聲名日後聞。 
  你說這是甚麼異事?那方山將石片扳起,忽然一道紅光,自下而上,方山吃了一驚,且不去打這石鵲,仔細將石片底下一看,只見一個石匣,約有二尺多長,藏在裡面。方山不知是甚麼物件,連忙將石匣取起。揭去了蓋一看,原來不是別件,卻是兩把寶劍,每把上面各有一行細字,其一上面刻道:龍泉神劍,屬平陽劉弘祖。其一上面刻道:太阿神劍,屬晉陽段方山。 
  方山見了自己的名姓,喜不自勝,依舊藏在匣中,雙手捧定,回身便走,卻忘記了那石鵲。走了有十餘步,猛然記得,忙回轉身來看時,這石鵲已不知去向。只得拿了石匣,向前而行。 
  將次天晚,到了自己家中,又將雙劍取出,撫玩了一會。心下想道:「太阿之劍是我的了,但不知劉弘祖是何等人?這劍上明明刻著『平陽』二字,一定是河東人了。我必須去訪他,送與這劍才是。」算計停當,當晚過了一夜。至明日,絕早起來,取出雙劍,負在背上,扮作雲遊道人,一路出了晉陽城,竟往平陽府而來。其時,正是暮秋天氣,但見: 
  金風催敗葉,衰柳動征塵。 
  方山在路上,就將雙劍為題,吟詩一首道: 
  浩氣沖天橫鬥牛,背承雙劍漫邀游。 
  天生神物終歸我,地獻龍泉付與劉。 
  兩處賢豪應已定,一朝同調自當求。 
  時來定有無端遇,莫恥村夫笑敝裘。 
  吟畢,迤邐行來,不一日,到了平陽境界,卻是蒲州地面,那是個曠野去處。方山正行間,只見前面征塵起處,一彪軍馬蜂擁而來。為首的一員將官,銀盔銀甲,手執蛇矛,年紀不上二十,生得儀容俊爽。氣宇軒昂。騎著一匹胭脂赤兔,指揮左右。 
  方山一見,躲避不及,只得遠遠走過一邊,讓他過去。那將官見了方山,便將赤兔勒住,傳令軍馬慢行,自己卻翻身下騎,走到方山面前,說道:「段方山,別來無恙麼?為何見了小弟,卻遠遠避去?」方山見說,一時想不起是甚麼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吾兄莫非是石季龍麼,幾時已做了官了?」那人道:「小弟正是石季龍。曾記八年前,與兄在晉陽城中相會,彼時俱為總角之年,今已長成。小弟近日招集得一彪軍馬,要幹些功業,不知兄有同心麼?」方山道:「諒為大丈夫,自有同志。但是小弟還要去河津縣尋訪劉弘祖,此時不能同行,奈何?」季龍道:「那個劉弘祖?」方山道:「小弟也不曾認得他,因有一件奇事,故此要去尋他。」季龍道:「卻是何事?」方山就將白鵲引路得劍之事,說了一遍,又將劍解下來遞與石季龍看道:「一把刻小弟的姓名,一把明明刻著平陽劉弘祖,是不是件異事?」石季龍看了一看,仍遞與方山,說道:「果是異事,但劍上刻著平陽,兄為何要到河津?」方山道:「前日在平陽訪問,有的說他住在河津縣,故要到河津去。」石季龍道:「既然如此,小弟同去尋訪何如?」方山道:「得兄同去,一發妙絕。」於是兩個人一齊上了坐騎,催促軍馬,慢慢的行向前來。只因此一來,有分教: 
  頃刻賢豪成故舊,三杯村酒定交情。 
  不一時過了蒲州,入了河津,將兵馬屯紮,遣人訪問劉弘祖住居,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季龍道:「想是去他家尚遠,故此沒有人認識。」只得催促軍馬又行,約行了有十餘里路,到了一座山腳底下。天色已晚,季龍就叫在山腳底下團營,過了一夜。 
  到明日,正要上馬前行,只見一個獵戶,捉了一個白兔,從山上走下來。方山便向前問道:「獵戶哥,我借問你一聲,此處可有個劉弘祖麼?」獵戶見說,並不答話,拿了白兔,向前竟走。 
  方山道:「這個人想是聾子,待我再問他,看是如何?」便走上前一步,高聲叫道:「獵戶哥,你拿這白兔何往?我問你劉弘祖家住在何處,你如何並不做聲?」那人見方山又問,便回轉身說道:「誰是獵戶哥?甚麼劉弘祖?你是那裡來的,敢在此間大驚小怪?」方山見這人說話有些來歷,不敢怠慢,陪個小心問道:「小弟是從遠方到此,不識忌諱,多有得罪。未審吾兄尊姓大名,望乞見教。」那人道:「既是遠方到此,寒家不遠,且請到家坐了講話何如?」方山道:「如此極妙,只是小弟還有個朋友在前面,拉他同來何如?」那人道:「既有朋友,拉他同來,有何不可?」方山便回轉身,與季龍告知,季龍欣然允從,同了方山行向前來。只見那人卻立著等候。見了二人,遂相遜而行。 
  方轉過了一個灣,就是他的家下。三人一同進了門坐定,那人就對二人問道:「兩位仁兄,尊姓大名,為何要見劉弘祖?」方山道:「小弟姓段名琨,字方山,這位尊兄姓石名宏,字季龍,從晉陽一同到此,因有事要見劉兄,不期卻遇仁兄。敢叩仁兄尊姓大名,並乞指與劉兄住居,足感大德。」那人道:「小弟姓慕容名廆。別號道將。祖是幽州人氏,漢末流落於此。近日聞得如賓鄉有個劉弘祖,是個異人,小弟正要去訪他,不知兩位仁兄也有同心,這也是天緣湊巧。明日一齊同行何如?」季龍道:「得兄指點,感恩非淺,安敢不從!」慕容廆大喜,當下就留住二人,分付安排酒席款待。季龍與方山見他情辭慷慨,並不推辭。 
  不多時,排上酒來,慕容廆便請二人坐了客席,自己打橫相陪。飲酒中間,慕容廆說起劉弘祖,段琨便問道:「劉兄為人,吾兄必知備細,望乞見教一二。」幕容廆道:「小弟也不曾識面,但聞得人說,他的出身極是怪異。」季龍接口道:「甚麼怪異?」 
  慕容廆道:「這裡有個韓地栗,他曾對人說:十餘年前,這山頂上甚是奇怪,忽然一日,墜下一肉球,約有小斗大,沉埋在泥中,有一年多。忽然如賓鄉有個劉員外,從此經過,取了回去。到梓樹林遇著天雨,劉員外在一個古廟中躲避,那知一個霹靂,震開肉球,就生出一個孩子來,手掌中卻有篆紋,儼然『神霄子』三字。那劉員外暮年無子,就以為己養,取他叫他劉弘祖,如今已是十六年有餘了,豈不是出身怪異之事?」季龍道:「古來大聖大賢,出身之時,每多奇異,如伊尹生於空桑,後稷棄而烏翼,天產奇英,神物擁護。古事往往有之,載在詩書,豈欺世哉?據如此說,劉兄將來決非凡人,我等去訪他,為不虛矣。」說罷,三人又痛飲了一回。 
  方山又將得劍之事,細說一遍。幕容廆大喜,道:「吾兄又有如此奇事,小弟情願與兩兄結為兄弟如何?」季龍也大喜道:「小弟亦有此意。」連忙取過三隻大杯來,各人面前滿斟了一杯,立起身說道:「兩兄請各飲了一杯,小弟再有說話。」段琨與慕容廆依允,舉起杯一飲而盡。季龍見二人飲乾,自己也吃個無滴,說道:「吾三人自今以後,須要同心竭力,共濟功名,即至大患大難之時,此身可殺,義不可背,如有二心者,幽明共殛之。」 
  說罷,又各飲一杯。幕容廆便到裡面取出一條紅單,三個人敘了次序,大拜了八拜。段琨二十歲為兄,季龍十九第二,慕容廆也有十九,卻是月份生小些,居了第三。敘罷,三個人依舊入席飲酒。正是: 
  酒逢知己千鍾飲,話得投機不厭頻。 
  有詩單道他三人結拜的事,詩云: 
  此路偶相值,遂成弟與兄。 
  丈夫多意氣,杯酒定交情。 
  義烈深同志,奇才聚夏城。 
  始知天下事,莫作敵人驚。 
  三個人直飲至更闌人靜,俱吃得酩酊大醉,方才安寢。 
  到了明日,季龍與方山起來,催促慕容廆起身,慕容廆猶是醉眼朦朧的吃了早膳,收拾動身。慕容廆原沒有家室,止有兩個家人,一個叫做荀晞,一個叫做荀昭,就叫二人挑了行李,五個人一齊出門。先到山下取齊了兵馬,將來分作三隊:第一隊是段琨,第二隊是石宏,第三隊卻是慕容廆,各領五百,一路上揚威耀武,行向如賓村來。但見: 
  路上野花隨馬足,河邊垂柳動征塵。 
  不上半日,前軍已到如賓鄉。季龍便傳令將三隊軍馬,依舊合做一處,離村一里,結下營寨,不許擾害居民。傳令巳畢,便同段方山、慕容廆三個人,慢慢的行入鄉來。先叫荀晞、荀昭,去探哨消息。不多時,只見荀晞二人,同了一個蒼頭,遠遠的出來迎接,稟道:「請相公到裡邊相見。」段方山與石季龍、幕容廆聽見,各下坐騎,步行到門裡面。劉弘祖早已迎將出來,彼此相見,欣然如故。到了中堂,各各見禮已畢,主賓坐定,各通了姓氏。劉弘祖見他三人,相貌瑰偉,人物慷慨,心中大喜。石季龍、段方山、慕容廆,見劉弘祖美如冠玉,英俊不凡,也覺快意。 
  少頃,三杯茶罷,慕容廆說道:「久聞劉兄英名,早欲奉謁,不期途次得遇段石二兄,前來拜訪,小弟得附驥尾,覲見尊顏,真生平之大幸也。」劉弘祖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三位仁兄如此錯愛。」慕容廆道:「劉兄少年豪傑,聲名久著天庭,那得無有德能,轟動神明如此。」劉弘祖道:「小弟足跡未嘗出戶,那有聲名轟動天庭之理?慕容兄莫非取笑小弟麼?」慕容廆道:「小弟焉敢取笑仁兄,仁兄不信,試問方山兄,便知小弟非浪言也。」方山見說,便接口道:「劉兄之身,雖未達於天庭,劉兄之名,果已著於天庭,待小弟奏聞,便知慕容兄非虛言也。」劉弘祖道:「願聞其詳。」方山道:「前日小弟在晉陽時,偶然到街坊閒玩,忽然見一隻白鵲,在小弟頭頂飛旋。小弟以為奇怪,將手去抓他,那白鵲就飛到小弟面前,竟引了小弟出城,到一個池邊,喚作柳溪,白鵲竟棲在柳樹上不動。彼時小弟去取石片打他,不期石片之下,拾著一個石匣。匣內放著龍泉、太阿二劍。」 
  劉弘祖見說到龍泉、太阿二劍,躍然大喜,便不等方山說完,急問道:「劍卻怎麼,如今在那裡?」方山道:「那龍泉劍上,明明刻著劉兄的大名尊姓,太阿劍上,卻是小弟的賤名。如今特地送來還兄,已帶在軍中,少頃便當相獻。但可惜這白鵲不知往哪裡去了(側批:絲絲扣出)?」劉弘祖道:「白鵲要見也不難,只是方山兄方才說劍在軍中,不知帶有多少兵馬在此?」季龍道:「共有一千五百,因是初會,未敢驚動,屯在一里之外。」弘祖道:「三位仁兄,有如此奇遇,又有兵馬相隨,真豪傑也。」 
  正說間,只見荀晞捧著雙劍進來,遞與方山,方山便遞與弘祖。弘祖接來,細細看了一會,果然見龍泉劍上,刻著自己名姓,不覺喜動顏色。慕容廆在傍見了,說道:「可知小弟前言非孟浪也。」弘祖聽說,忽然大笑,眾人也笑了一會。弘祖便將太阿劍遞還方山,自己就留了龍泉劍。 
  只見裡面劉員外出來,與眾人相見了,就分付安排筵席。是日,宰豬殺羊,亂了有半日。眾人一同入席,席間,方山因弘祖有「不難見白鵲」的話(側批:絲絲不漏),便問其緣故。弘祖笑了一笑,說將出來。有分教: 
  席上停杯看白雪,筵前拍手斗金鶯。 
  畢竟不知弘祖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弘祖兵會發鳩山     
  話說段方山問弘祖白鵲緣由,弘祖笑了笑,說道:「白鵲要見甚易,山兄且飲了一杯,待小弟慢慢的喚將來便了。」方山見弘祖說話蹊蹺,對著季龍、慕容廆道:「據劉兄說,畢竟又有一段奇文,兩位賢弟可同飲一杯,請教劉兄。」季龍與慕容廆,真個依允,滿斟一杯,一飲而盡。弘祖見他吃得爽快,也吃了一個大杯,停杯說道:「這個白鵲,說起來果然有些奇怪。二月前,小弟同著老父,在庭前閒耍,忽見一個道人走進門來,不知他姓甚名誰,競向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盒兒,遞與小弟。小弟打開一看,卻是一隻絕小的石鵲兒,放在裡面。老父及小弟都以為奇,遞與家母觀玩,家母喜他似活的一般,放在手掌中跌了兩跌,說他製作精巧,冉冉如活,只是不能飛騰。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撲的一響,已變作一隻大白鵲,竟自飛出大門去了。」(側批:翻騰超忽,筆筆欲仙)季龍道:「天下有如此奇物,真是罕見的事。」慕容廆道:「只可惜飛去了,想是方兄見的,就是他了。如今不知飛在何處?」弘祖道:「若是飛了去,不飛回來,這也不足為奇。這日飛去,約有一日,到晚來小弟正在庭中煩惱,自悔失此寶貝。不意半空中撲刺刺的聲響,少頃之間,翩翩躚躚,飛舞而來,集在階下,依舊是一隻小小的石鵲兒。」方山道:「如此說,這石鵲依舊在兄處,何不取出來看看?」 
  弘祖依允,便起身走到裡邊,取出那個銀盒來,放在桌上,揭去盒蓋。眾人上前一看,各各稱賞道:「好個石鵲兒,光潤潔白,競有飛騰之象,真稀世之寶也。」說聲未畢,只聽得一聲響,那石鵲早巳自盒中飛起筵上,撲剌剌的盤盤旋旋,飛舞不定,竟似一團白雪,在空中圍繞。眾人看了,俱各稱讚不已。那白鵲舞了一會,忽然飛到粱上立著,只管看著門外。弘祖只怕他又飛了去,分付手下去關門,忽然門外一個人嚷將進來(側批:奇峰插天)道:「你們的石鵲何足為異,且看我的寶貝。」眾人聽說,各吃一驚,將那人一看,但見: 
  身長七尺,肩闊三停。豹頭燕頷,不讓投筆班超;巨口鬍鬚,何異金鞭敬德。 
  喝一聲,渾似霹靂,笑殺烏江霸主;走一步,還疑鶴膝,全欺稷下功臣。雖然性格粗疏,卻也才能精絕。 
  眾人見那人吆喝而來,有些異相,知非常人,連忙出來相迎。那人更不答話,向袖中取出一個朱紅小盒來,輕輕的打開,只見裡面卻是一隻像金生成的小鷹兒,見了樑上白鵲,撲的一聲,飛將上去。竟搏定那白鵲。白鵲就樑上打個滾,展開翅,與金鷹相鬥。約有一個時辰,看看斗金鷹不過,轉身便飛。那金鷹不捨,隨後追來,一黃一白,在堂中團團飛轉。如斗如戰,百合不止,眾人俱各拍手大笑。只有劉弘祖,恐怕壞了他的石鵲,隨忙叫道:「金鷹石鵲,本事都見,不必再鬥,改日剋期,以決勝負。請問尊兄高姓大名?」那人見說,便將雙手一招,依舊是一隻金鷹,藏在匣內。那白鵲不見了金鷹,也就飛下銀盒。其時堂上堂下,看的人雜沓鼓掌,俱各稱讚不已。有詩為證: 
  筵前白鵲慢誇能,惹得金鷹匣內騰。 
  勝負暫分樑上羽,兵戈會見不時興。 
  弘祖見金鷹、白鵲,俱已收藏,便請那人同入席飲酒,問其姓氏,那人更不推辭,竟自坐了,說道:「小弟姓呼延名晏,號元諒,渤海人氏。近日朝廷有件大事,正是我等立功之秋,卻是非其人,不能擔當也。前日聞得如賓鄉,有個少年豪傑,足稱此任,所以特來相訪。卻不知有許多豪客在此,不知諸兄們尊姓大名,也有意立此功業否?」眾人見說,俱各面面相覷,競不知是什麼大事,只得各通了姓名,問道:「不識有甚麼大事?請元兄見教明白。如何效力,無不從命。」元諒道:「諸兄們原來還不曾曉得,昨日小弟親見報來,當今賈氏擅權,賞罰任意,四方有志之士,多憤惋不平。諸兄們相貌非常,才能蓋世,倘失此不為,功出他人之手,我輩丈夫壯志,竟空生於天地之間,豈不令人羞死?」眾人聽畢,俱憤然道:「何物賈後,敢如此肆惡?」遂各推席而起,打點起兵。劉弘祖卻說道:「元諒兄議論,乃丈夫意氣相投,遭此機會,固當拔劍相助,攘臂爭先。然雖今日之事,師出有名,也還要算個萬全。目下兵微將寡,諸事未備,安能出戰?諸兄們還宜斟酌。」季龍道:「小弟部下現有精兵一千五百,何患不能出戰?」弘祖道:「賈後鼓孽宮闈,得罪天下,我等猝然起兵,朝廷未知我心,必以重兵對壘,那時戰不能勝,退不能守,身名兩喪,豈非躁動寡謀之過乎?」段方山道 「劉兄所言,固是老成之見,萬全之策。然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成敗利鈍,亦何足慮?」弘祖道:「非也,兵書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若徒喪其身於不必喪之地,亦安用此虛名為哉?」 
  眾人正議論間,忽聽得門外馬鈴響處,家人劉全走進來,對弘祖說道:「門外有個武士自稱姓李名雄,從上黨發鳩山而來,帶有甚麼石姑的書信在此,要見小官人,乞自酌量。」弘祖沉吟道:「甚麼石姑通書信於我,這又奇了。」便對劉全道:「既如此,著他進來。」劉全依言。不一時,引李雄進來。弘祖將他一看,只見他一表非俗,竟不像個以下的人,便不敢輕慢。與他相見了。說道:「李兄從上黨而來,不知有何見教,」李雄道:「奉有石姑的書信在此,送與劉兄。」弘祖道:「小弟與石姑素昧平生,何以忽頒音翰?」李雄道:「劉兄聲名遠播,何處不聞?況上黨與平陽相去咫尺,那有不知?」說罷,就去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劉弘祖。弘祖接來拆開一看,看見上面寫著道: 
  上黨石珠斂衽拜書平陽劉元海麾下:珠聞英雄之士,名馳遠邇,雖不必親覯其人,而名之所至,自足以欽服一世,誠以英雄與英雄相契,有同心也。珠雖一女子。頗不以尋常自待,每欲建立功業,自比豪傑之士,蓋其素性然耳。茲者晉室不綱,賈後竊政,凡在有志之士,無不忿怨思奮。珠竊不自料,已集雄兵二十萬,猛將數十員,特遣小將李雄,馳書奉聞,諒君志士,當有同心。幸即日就道,會兵於發鳩山下,萬不以未經謀面之人,自生疑慮,幸甚。 
  弘祖看罷,不覺大喜,對李雄道:「小弟正有此志,在這裡與諸兄們商量,只慮兵微將寡,難以舉事。不料石姑已早有此意,煩兄來約,正是天從人願。」就向後堂請出段方山等四人來,與李雄相見了,各問其姓氏,遞與石珠的書,眾人爭看了一遍,鼓掌大喜,且道:「石姑處既有雄兵無數,我等宜即日前去,不可遲緩。」弘祖道:「我意也是如此,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又不宜出兵,後朝黃道吉日,就同諸兄們前行便了。」眾人俱各依言,自去整頓兵戈鞍馬,不在話下。 
  到了後日,劉弘祖請出劉員外與封氏,拜別前行。劉員外與封氏甚是不捨,然見他一班朋友,都是當今豪傑,料想去也無妨,只得分付了幾句說話,任他前行。那弘祖別了父母,與眾人一同出門。季龍便傳令,將軍馬分作三隊,那三隊: 
  第一隊李雄、呼延晏。  第二隊劉弘祖、石宏。  第三隊段琨、慕容廆。 
  六員猛將,一千五百軍馬,一路上扯起帥字旗,飄飄揚揚,離了如賓鄉,竟往上黨進發。逢山開路,遇水疊橋,所過秋毫無犯,村夫俱袖手而觀,毫不驚動。劉弘祖在馬上,口占一絕道: 
  如賓鄉內書生出,躍馬提鞭橫九州。 
  顧盼群賢多不賤,功成應在太平秋。 
  弘祖吟罷,迤邐而行。在路非止一日,已是到了發鳩山界。 
  弘祖便令李雄先去通報,隨將兵馬紮住山下。不多時,只聽得金鼓震天,響應山谷。眾人抬頭一看,只見繡旗開處,當先兩員女將,滿身戎裝,騎著兩匹異獸,飛奔出來。後面卻隨著兩員大將,都是戎服怪獸。你說那女將與兩員大將是誰?原來是: 
  神機大元帥陸松庵,騎的是墨頂珠。 
  神機副元帥袁玉鑾,騎的是金毛吼。 
  前軍將軍桐凌霄,騎的是駭雞犀。 
  鎮軍大將軍劉宣,騎的是騄耳。 
  當下四個大將,衝出門來。劉弘祖一行人見了,暗暗誇讚,連忙出營相見。一齊入洞,一層層進了敘義門,只見石珠早已領了眾將,一齊迎出殿來,彼此相見。進了鳳儀殿,一一相見已畢,通了姓名,石珠就要尊劉弘祖為主,聽他約束。劉弘祖不肯,說道:「強賓不壓主,我等原為慕義而來,要立殊功;豈可並無寸效,竟自為主?況石姑兵強人眾,物望歸心,正當為主,我等聊備驅策可也。」石姑道:「珠是一個女子,僭稱元帥,已大過分,安敢妄稱為王?必得劉君居此大位,方不負我等平素之願。」劉弘祖道:「我等初到,並無寸功,豈可妄自尊大?必欲相強,只得告別。」季龍上前說道:「元海兄立志,想不可強,石姑不必固讓,等待有功之後,另行定議可也。」石姑見說,便不再強。當下鳳儀殿排下盛宴,歡宴眾人,自不消說。 
  至明日,石珠集眾將商量起兵。除鳳儀殿眾將已封官爵之外,新來五將並加封號: 
  劉元海,總督棲賢洞各處兵馬副元帥。 
  石季龍,鎮軍大將軍。 
  段方山,龍驤大將軍。 
  慕容道將,左將軍。 
  呼延晏,右將軍。 
  其現在鳳儀殿諸將封號: 
  石珠,總督棲賢各寨兵馬大元帥。 
  陸松庵,神機大元帥。 
  袁玉鑾,神機副元帥。 
  侯有方,侍謀贊善護軍軍師。 
  稽有光,副軍師。 
  陸雲閒,驃騎大將軍。 
  劉宣,鎮軍大將軍。 
  姚仲弋,冠軍大將軍。 
  齊萬年,車騎大將軍。 
  張方,衛將軍。 
  桐凌霄,前軍將軍。 
  喬晞,後軍將軍。 
  王子春,運糧都護。 
  王浚,巡哨游擊。 
  李雄,督軍長史。 
  其餘將佐,都有封號,其給事鳳儀殿者: 
  謝蘭玉,起居司郎中。 
  賀玉容,營善司郎中。 
  侯倩,殿司郎中。 
  顧暉,賓客司。 
  桓靖,翰墨司。 
  桓廉,儀禮司。 
  方仲山,監刑使。 
  褚誠,巡察使。 
  劉萇,廄馬使。 
  還有職掌天文一名,及專管祭祀、醫官二名: 
  林天競,欽天監學士。 
  陳敏,主祭司郎中。 
  謝芝,司醫監。 
  其餘職銜尚多,不須煩敘,已儼然是偏霸一方氣象。其時石珠便集眾將商量,擇日祭旗出軍。正是: 
  不因晉室多擾攘,未必中州離亂生。 
  畢竟不知石珠出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良鄉村有方除怪     
  話說石珠集眾將擇日祭旗出軍,只見副軍師稽德說道:「我等若引兵竟襲洛陽,只恐洛陽將士,未肯甘心,不能保其必勝。晉陽左擁恆山,右繞太行,為晉之要地,況上黨、平陽,山川險峻,居天下之脊,河朔咽喉,在所必取。為今之計,不若先引兵取了晉陽,創立基業,然後引兵分掠各郡。既有了根本,然後再引百萬之眾,直指洛陽。所謂進可以戰,退可以守,金石之策,無過於此。不識元帥以為何如?」石珠道:「軍師之策,實是有理。但我坐視賈後,反去攻城掠地,天下之人必以盜賊目我。何不先討賈後,然後相機而動,挾天子以定四方,豈不名正言順?」 
  稽德道:「非也。賈後雖不道,縱使得其人而征之,天下之人未必無殺身之地;若引兵竟取晉陽,惠帝庸儒,決不能遣將出兵,越長江而與我爭,必破之道也。」劉元海道:「大丈夫作事,當磊磊落落,如星日之皎。司馬氏欺人孤兒寡婦,竊取天下,令其骨肉相殘,乃理之當然,何足深怪。我等行事,正當效漢高光武,自立基業,何必如曹孟德所為,挾天子以自重哉?」石珠聽了兩人之言,疑心未定,顧問眾人道:「副軍師與副元帥之言,諸將以為何如?」護軍軍師侯有方,與鎮軍大將石季龍,驃騎大將陸雲閒,一齊說道:「副軍師與副元帥之言,實是妙策,元帥不可不聽。倘四方豪傑乘機而起,先我著鞭,那時坐失時機,悔之晚矣。」石珠方歡喜道:「既你諸將之意相同,何愁不成?」便決意去取晉陽,只待擇日起兵。有詩為證: 
  燕為無家林木語,犬因失主月霜眠。 
  中原本是車書會,好見琅玡入應天。 
  過了幾日,已是十三日甲子,石珠便下教場,點起雄軍十萬,從行諸將二十員,用左將軍慕容廆為正先鋒,右將軍呼延晏為副先鋒,留下神機副元帥袁玉鑾,同著謝蘭玉等看守洞中。將兵馬分作兩處,前隊是劉弘祖、石宏、段琨、幕容廆、呼延晏、劉宣、姚仲弋、張方、桐凌霄及副軍師稽德,共是十人;後是石珠、陸松庵、陸靜、齊萬年、喬晞、王浚、李雄、張傑、符登及護軍軍師侯有方,也是十員大將;王子春與稽誠,往來運糧。當時發炮三聲,諸軍一齊起程。但見:雲開石谷旗旌壯,路繞壺關征馬遲。 
  十餘萬軍浩浩蕩蕩,行向前來,直抵長平關。守關將官姓黃名祥,聽知消息,集眾將商量應敵,當有副將高士元說道:「石珠無故稱兵犯順,若不速為撲滅,天下不逞之徒,皆以石珠為口實,互相煽動,為患最大。且彼烏合之眾,破之猶易。主將堅守關隘,待小將擒來獻麾下。」說罷,就披掛上馬,引兵出敵。石珠傳令,離關五里安營,令先鋒慕容廆出馬,慕容廆得令,結束整齊,騎上白文貙,手提金簡,引兵而出。兩下相見,高士元喝道:「何處草寇,敢來稱兵犯吾疆界?快通名來。」慕容廆道:「我乃發鳩山棲賢洞石元帥麾下,左將軍充正先鋒使慕容廆是也。你是何人,敢來決戰?」高士元道:「我乃長平關副將高士元,你等無故引兵而來,此是何意?」慕容廆道:「晉室乖離,英雄並起,你那司馬氏骨肉相殘,我等乘時而起,豪傑用命,正大功不日而成,你徒守此關,有何益處?不若早早投降,共圖富貴。到是見幾之士。不然攻破此關,身名兩喪,悔之晚矣!」高士元怒道:「無知賊寇,敢出狂言!」便提手中大刀,劈面砍來。慕容廆閃過了,舞起金簡,兩下大殺。戰到三十餘合,高士元氣力不加,拖刀而走。慕容廆驅兵掩殺過來,高士元已是走入關內,堅閉不出。 
  慕容廆只得引兵回寨,與石珠報功。石珠令軍政官記了功,卻與眾商量破關之策。呼延晏道:「此關有何難破?只消小將略施小計,便唾手而得。」石珠喜道:「呼延將軍有何妙計?請試言之。」呼延晏道:「明日仍舊是慕容將軍出戰,引高士元下關,只要詐敗而走,士元必然來追。關上黃祥見高士元得勝,必然開關相逐,那時元帥再調人敵住黃祥,小將引一支兵抄出黃祥背後,在關上放起火來。關中兵微將寡,必然潰亂。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元帥以為何如?」石珠道:「此計甚妙,必然取勝。」當夜無話。 
  到次日,就令慕容廆出兵,引兵直至關前挑戰。關上高士元聽得,即忙下關抵敵,大罵道:「昨日偶然誤輸於汝,今日又來討死,不殺你誓不為人。」慕容廆更不答話,提起金簡就打。高士元抖搜精神,舞動大刀。兩下戰上二十合,高士元一刀砍來,慕容廆將身一閃,撥轉白文貙就走。高士元不知是計,隨後趕來。 
  關上黃祥見高士元得勝,引兵趕下關來。右兵陣上,早有齊萬年接住,兩人又戰有二十餘合,萬年也引兵而走。黃祥那管是計,緊緊追著有一里多路,與前面高士元接著。忽然回頭,見關上火光燭天,炮聲大震,黃祥吃了一驚,已知中計,連忙尋高士元殺回舊路。忽然撞出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大叫道:「你等已中了我們計,關已失了,還要走往那裡去?」黃祥大怒,挺槍來刺。高士元也引兵相助。三個人戰上十餘合,姚仲弋提起日月刀,將高士元砍於馬下,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黃祥見砍死了高士元,不敢再戰,走出圈外。竟望潞安府逃走去了。姚仲弋見走了黃祥,也不追趕,竟引兵殺到關前來。只見關上已豎起石家旗幟,不勝大喜。遂引兵入關,與呼延晏合兵一處,遣人救滅了火,飛騎報知石珠。石珠見得了長平關,遂拔寨而起,引了大隊人馬入關。安頓已畢,姚仲弋、呼延晏入見,石珠叫寫了二人頭功。分付關隘燒燬的,仍然修好,被火之家,各給與米粟、布帛。官員缺的,簡取賢能鎮守。官民人等,無不歡悅。詩云: 
  十萬雄兵出戰場,金戈鐵馬耀寒塘。 
  先聲到處將軍服,仁義欣從民物揚。 
  石珠在關中停留了十餘日,起兵竟向潞安府來。前軍到了良鄉村,天色已暮,那時正是十一月天氣,朔風嚴寒。忽然間彤雲密佈,飄飄揚揚,落下一天雪來。但見: 
  輕如柳絮隨風舞,白似鵝毛帶濕飛。 
  唐李義山有古詩一篇為證: 
  朔雪似龍沙,呈祥勢可嘉。有田皆種玉,無樹不開花。班扇慵裁素,曹衣詎比麻。 
  鵝歸逸少宅,鶴滿令威家。寂寞門扉掩,依稀履連同。人疑游面市,馬似困鹽車。 
  洛水妃微妒,姑山客漫誇。聯辭雖許謝,和曲本慚巴。粉署闈全隔,霜台路正賒。 
  此時斟賀酒,相望在京華。 
  石珠見天氣寒冷,又且下雪,便傳下號令,就在良鄉村紮下大營,待天晴了再行。軍士得令,擇茂林深處,安定營寨。石珠又令張方,帶領軍士入鄉落中,看有枯柴樹枝,取到營中燎火,以避寒氣,但不許攪亂居民。張方得令去了。石珠便叫安排酒席,同諸將賞雪。 
  少頃,酒席完備,石珠與眾人正飲間,只聽得喊聲大起,奔進寨來,眾人都吃一驚,連忙出營觀看。只見半空中一個怪物,青面獠牙,銅眼赤髮,滿身紅筋露出,並不穿一絲衣服,手執釘鈀,口吐紅煙,惡狠狠的趕著張方與那一班軍士而來。眾人見了也嚇了一嚇,一齊進營中。只有侯有方與稽有光立而不動,等張方奔到營前,讓他進去,侯有方卻取紫電鎮魔寶劍,騰地跳在空中,望那怪物就砍。那怪物居然不怕,與侯有方戰有半個多時,看看天暗,雪又下得大了,只得拋了釘鈀退去。侯有方見怪物退了,方才落地下來。那稽有光還呆呆的,仰看不止。見了侯有方下來,方才說道:「好利害!竟不知他是甚麼怪物,敢與軍師決戰。」侯有方一面笑,一面攜了有光的手,走進營來,說道:「不知是甚麼怪物,手段卻有一二分,然不足為異。我明日一定要滅除他,省了地方之害。」稽德道:「小弟之意也是如此,明日須仗軍師大展法力,小弟也當爭效一臂。」有方道:「如此甚妙。」正說話間,石珠與眾人接見問道:「此怪果何出處,妖力何如?」有方道:「方纔與他戰了一陣,已退去了。但不知他何處藏身?必須尋著根由,除此惡物,方消其害。」劉元海道:「不難,今日且自飲酒,明日去尋此間鄉人,問他便知端的。」眾人見說,俱各稱善,遂一齊入席飲酒,更深方散。 
  次日,石珠一心要滅此怪,為地方除害,便令從人,去尋鄉夫,問其備細。不多時,只見帶進一個農夫來,石珠便問道:「昨日有一個奇形怪狀的青面鬼,滿身紅筋,手執釘鈀,口吐紅煙,逐我軍將,不知是何怪物,你可說個詳細,我替你地方除此一害。」農夫搖頭道:「不可!不可!除不得!除不得!」石珠道:「甚麼除不得?你且說來,我自有法除他。」農夫道:「不是元帥無法除不得,乃是我等小人靠他生活(側批:新文),所以除不得。」石珠道:「胡說!那有好好的人,靠這鬼怪生活。」農夫道:「元帥有所不知,小人這良鄉村也有一百多人家,都被這神仙吃完了。」(側批:野人之語,妙甚)石珠聽了這話,不覺大怒。不等他說完,喝道:「人都被他吃了,還說靠他生活,還說他是神仙,真是個病狂喪心的人,說出這樣話來,叫他來何用?趕他出去罷。」農夫道:「說差了,不是他吃完,是小人們情願進獻他的。」石珠道:「一發胡說,那有將人去獻這鬼怪,還說是情願的!」農夫道:「元帥那裡知道,這神仙叫做神火至尊,離此半里路,有個廟宇,是他的香火,年年到了四月十五日,小人們備辦豬羊,扛著一個兩三歲的女兒,到廟中去獻他,等他吃了,然後下秧種田,那年收成,定有二十分,就是小人們也都健旺,沒有疾病。若一年不去獻他,或無活人,不是田荒,就是人死,家家弄得七零八落,小人不能生活了。」石珠聽了,不覺失笑道:「這村人真正是個下愚之人,這明明是個怪物作祟,反說靠他生活,實是可歎!」 
  便叫賞了農人酒食,打發他去了,對侯有方說道:「如此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女兒,若不滅除,將來還有大害,不知軍師用何法除之?」侯有方道:「先將他的廟宇燒燬了,然後除此惡物,更有何難?」稽有光道:「看此惡物,也是神通廣大,軍師不可輕視他。」有方道:「不妨,我自有法除他。」便令二十名軍士,各帶了乾柴茅草、硫磺引火之物,仗了紫電鎮魔寶劍,引著軍士出營,竟尋他的廟宇。 
  果然,行了半里多路,只見一個廟宇,且巍奐齊整,上面釘著一匾,有三個大字,道:神火祠有方看了,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叫軍士。將乾柴茅草一時點著,擲入廟中。卻好廟門內堆著許多稻草,便一刻燒將起來。但見: 
  頃刻紅光從地起,霎時黑霧滿村迷。 
  正燒間,忽然廟門外一聲震響,震得草木俱動,雷過處,那神火至尊飛奔而來,大喊道:「侯有方,我又不來害你,你卻燒我廟宇,滅我血食,此是何意?」侯有方罵道:「惡怪毛神,你已積祟有年,吃了村中多少女兒,我特來替村坊報仇斬你!」神火至尊道:「我吃村坊上的人,關你何事?也要你來管?」侯有方怒道:「人是可吃的麼?不要多言,看劍!」便飛起鎮魔劍砍來,神火至尊也舞起釘鈀來戰,兩下就在山前戰有二十餘合,未分勝敗。侯有方大怒,口中唸唸有詞,解下腰間一條線帶,望上一拋,只聽如天崩地裂一聲響,奔下一根大蟒蛇來,將神火至尊緊箍纏住,神火至尊這才慌了,忙將釘鈀去築那蟒蛇,被有方提起寶劍,走上前一步,喝聲道:「著!」寶劍劈將下來,那怪避閃不及。劈死熊精,就拖他擲在火中,頃刻間,連那廟宇燒個乾淨,遂除了村坊一害。正是: 
  滅卻邪魔世界寧,人家兒女得安生。 
  鄉人空說多靈應,卻是熊中一老精。 
  有方斬了熊精,燒了廟宇,遂仗劍還營,對石珠等告知其事,石珠大喜道:「軍師為地方除怪,其功不小。」遂叫安排酒席,為有方賀功。是日,天雖晴霽,雪尚未消,軍馬還不便就行,在良鄉村一連住了三日。這日正要動身,只見一個軍士,慌慌忙忙報將進來,眾人都整頓不及。 
  畢竟不知是什麼事,眾人都如此慌忙?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石季龍力擒雙將     
  話說石珠兵馬在良鄉村駐了三日,第四日正要動身,只見軍士慌慌忙忙走進報道:「前面有一隊軍馬,不知何處來的,都打著紅旗,裹著紅巾,為首一位少年將軍,穿著金盔金甲,手提竹節鋼鞭,飛馬而來,已到營前,乞元帥定奪。」石珠見說,連忙令慕容廆出營探看。慕容廆即時披掛端正,手提金鑭,騎了白文貙出營。果然見一隊兵早已沖了營前。見慕容廆引兵而出,那少年將軍便將軍馬紮住,高聲叫道:「你們扎的兵馬,可是石元帥與劉元帥的軍麼?」慕容廆不知原由,答道:「我們正是石元帥軍馬,你是何處將官?引兵到此,莫非是甚麼奸細麼?」那少年將軍見說正是石家兵,連忙滾下黃驃駒,說道:「小將洛陽崔賓佐,號子明,特來相投劉石二元帥麾下。不知將軍姓甚名誰,望乞轉達,足感高誼。」慕容廆道:「果是真心來投,且少待,待我稟過元帥,卻來相請。」說罷,遂翻身入營,對石珠等告知,石珠見有將官來投,心下甚喜,親自出營相請。同進營中,與眾人一個個見過。石珠道:「將軍從洛陽而來,必知朝廷之事,不識目今國事何如?」崔賓佐道:「目今張茂生與裴逸民專政,棄禮義而附賈後,司馬氏各擁重兵,自相仇怨,將來骨肉之間,必有不安,所以小將不辭跋涉,遠投麾下。晉陽城郭完固,人民富饒,得而守之,然後分兵征伐不道,天下大定矣。」石珠見崔賓佐說話與諸將同意,心下大喜,就封賓佐為積弩將軍。傳令即日拔寨起行,竟望潞安府而來。 
  離城一里下寨,遣副先鋒呼延晏挑戰。城中守將卻是周處、孟觀二人,俱有文武全才。當下聽得石家兵馬臨城,二人便商量應敵。周處道:「石珠兵馬浩大,手下兼有智謀之士,前日長平關一鼓而破,若與他戰,未必全勝,不若堅守不出,以老其師,特出雄兵,以截其糧。彼既進不得戰,退迫於饑,不出一月,必有內潰,然後出兵以迫之,石珠不足平矣。」孟觀道:「將軍素稱武勇,言何怯也!石珠烏合之眾,必不足懼,所以破長平關者,未逢敵手耳!今若堅守不出,必貽笑於彼,便道晉朝無有人物。周將軍但引兵出戰,下官隨後就來接應,管取一戰而擒石珠。」 
  周處不得已,披掛上馬,引兵三千,開東門出戰。只見呼延晏手提青龍刀,身騎剪尾豹,引兵衝突而來。兩下相見,各射住陣腳,將兵馬排開。呼延晏出陣問道:「來將莫非是周將軍麼,何不下馬投降?」周處提槍躍馬答道:「既知我名,就當退避,何敢揚威耀武,稱干比戈。」呼延晏道:「我乃呼延晏是也。將軍射虎斬蛟,英雄蓋世,今事此無道,有何益處?到不如相從我們,永保富貴。」周處大怒道:「無知匹夫,既聞我斬蛟射虎之雄,何不投降?敢來犯順,不殺你決不干休!」說罷,提槍刺來,呼延晏舞刀相迎,兩下一場大殺。但見: 
  愁雲暗暗,怨霧濛濛。戰鼓咚咚不絕,鋼刀晃晃相加。一個騎的怪獸,渾如風捲殘雲;一個跨的名馬,卻是濤飛雪浪。周將軍是文武全才,那怕軍中馳騁;呼延晏乃英雄間出,豈肯陣上貪生。 
  正是將軍不怕死,怕死不將軍。 
  兩個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周處一根槍,使得神出鬼沒,更無破綻。呼延晏暗暗喝彩,撥轉坐騎就走。周處隨後追來,呼延晏取出小小朱紅盒子,揭去盒蓋,只見一隻金鷹騰地飛出,望著周處左眼啄來,周處大叫一聲,措手不及,被呼延晏回轉身來,連人帶馬一刀砍死。正是: 
  可憐善戰周家將,忽作軍前刀下人。 
  呼延晏殺了周處,收了金鷹,引兵驅殺一陣,奪了許多軍仗器械,收軍回營,向石珠報功。石珠大喜,說道:「周處是城中勇將,今既被殺,城中喪膽,此城不日便當為我有。」正說間,忽報孟觀在營外索戰,石珠道:「孟觀之勇,不下周處。誰敢出戰?」只見帳前轉過衛將軍張方,說道:「小將願往。」石珠許之。 
  張方提刀出陣,孟觀喝道:「來將可是呼延晏麼?」張方道:「非也,我乃衛將軍張方。」孟觀道:「既不是呼延晏,我不殺你,可叫呼延晏出來,償周處的罪。」張方大怒道:「你敢小覷我麼?」不由分說,提刀便砍。孟觀也舞刀相迎,不上數台,孟觀大喊一聲,一刀砍來,張方用力一閃,跌於馬下,被盂觀再復一刀,結果了性命。 
  敗軍回報石珠,石珠大怒,便令呼延晏出戰。只見帳前轉過齊萬年,說道:「不須副先鋒出去。待小將去擒此匹夫,為張將軍報仇。」說罷,不等石珠開口,一匹馬早已衝出陣來,大罵道:「孟觀小夫,敢殺我大將,快下馬受縛,免你一死,不然教你死無葬身之地。」孟觀大怒,更不答話,舞刀就砍。兩個自午至申,戰上百有餘合,未分勝負。孟觀心生一計,拖刀便走,萬年不捨,緊緊迫來。孟觀聽得背後馬鈴響,暗暗歡喜,等他馬來得較近,背砍一刀,卻砍中萬年馬首,將萬年跌下馬來,被孟觀活捉上馬,殺散餘兵,入城去了。 
  石珠聽知萬年被擒,忙使慕容廆出營追趕,城門已自閉緊。慕容廆引兵追至城下,叫軍士四面攻打,城上炮石滾下,打傷無數軍士,只得引兵回營。石珠見齊萬年又被擒去,心下悶悶不悅,對諸將道:「一個城也不曾取得,卻損了我兩員大將,安能望取晉陽?」劉弘祖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何足介意。明日等小將去見一陣,一定要擒孟觀為二將報仇。」石珠道:「只怕孟觀勇猛,副元帥非他敵手。」劉元海道:「元帥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將明日一定要去擒他。」當下憤憤的退出帳外。 
  過了一夜,至明日,也不等石珠傳令,竟自點雄兵三千,結束齊整,跨上烏龍騅,手提金鞭,竟至城下索戰。守城軍士報知孟觀,孟觀即時披掛上馬,開城出戰。見了劉元海,不覺失笑道:「如此小孩子也來索戰,豈不枉送了性命。」便喝道:「你是甚麼小兒,乳臭未乾,即來臨陣。」劉弘祖道:「平陽劉弘祖,誰不知名,卻來問我!你說我小麼,我年雖小,志卻不小,管取併吞了你,為張、齊二將軍報仇。」盂觀大笑道:「以我之力,要破汝只消指顧間耳,敢說些大話,真小子也。」劉弘祖見說,更不再答,提起金鞭打來。孟觀忙舞刀相迎,戰有一個多時,劉弘祖終是氣力不加,抵敵不住,撥轉烏龍騅就走。盂觀拍馬來追,卻得崔賓佐衝出陣來,讓過弘祖,接住就殺。兩下又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因見天色漸晚,只得鳴金收軍。 
  次日,石珠商量調將攻城,只見帳前轉過張傑,說道:「量一孟觀,有何技能?吾兵連敗於他,今日若不擒獲,便為我等無用。待小將與他見一陣看,果有武藝,當以計服之。」石珠依言,就令張傑出戰。張傑披掛齊整,正待出戰,只聽營門外,金鼓震天,喊聲大起,恰好是孟觀引兵來到。張傑聽知大怒,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就殺。自辰至午,戰上百餘合,更無高下。 
  石珠陣上惱了石季龍,手提蛇矛,跨上赤兔,衝出陣來,大叫:「孟觀不要逞強,有我在此!」喊聲未絕,一蛇矛刺來,卻從孟觀脅下搠過。孟觀棄了張傑,來戰石季龍,晉兵陣上,卻撞出黃祥來,與張傑接住就殺,四個人絞做一團,真正是場好殺。有詩為證: 
  無端戰鼓動山城,戈戟相加神鬼驚。 
  漠漠愁雲渾未已,英雄千古恨吞聲。 
  四個人戰勾多時,只聽一聲響亮,一將落馬,卻是石季龍將孟觀逼開大刀,捉過坐騎,擲於地下,被軍士縛住。黃祥見孟觀被擒,撇了張傑,向前逃走,石季龍將赤兔拍趕向前,喝道:「黃祥待走那裡去?」這聲喝,就像牙縫裡起個霹靂,黃祥吃了一驚,丟槍而逃,被石季龍趕上,輕舒猿臂,捉於馬上,也擲於軍士縛了。後人讀史至石季龍力擒雙將,有詩單道其勇,詩云: 
  晉將有孟觀,城外建兵端。搴旗復斬將,軍中心膽寒。 
  那知石季龍,英雄更不同。一戰擒雙將,聲名蓋河東。 
  河東上黨地,猛將盡逃空。士女吞聲泣,鬼神恨不窮。 
  自此晉陽地,先聲指日通。 
  石季龍既擒二將,引動大軍,令張傑一齊殺到城下。城中聽知主將被擒,不敢出戰,竟自開門出降。石季龍引兵竟至帥府坐下,遣張傑報知石珠。 
  石珠見說得了潞安府,不勝大喜,遂拔寨入城。石季龍出轅門迎接,石珠先安慰了一番。季龍押過孟觀、黃祥,跪在階下。 
  石珠道:「將軍等英雄蓋世,肯從我共圖富貴否?」孟觀道:「吾等既受晉祿,安肯投降將軍,願乞一死足矣。」石珠道:「好鳥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將軍具不世之略,事此昏庸,必以將軍為不智。況將軍先世原非晉臣,何必以此自拘?」石季龍也說道:「如今晉室擾亂,豪傑蜂起,以將軍之才,從我等征伐四方,大功指日可待,奈何自踏於危亡之地哉?」孟觀聽二人之言,心下也有幾分降意,回看黃祥道:「將軍以為何如?」黃祥道:「小將唯元帥之意,安敢立異?」孟觀聽說,知黃祥已有意歸降,只得對石珠道:「既蒙不殺,願為將軍一卒。」石珠大喜,忙令石季龍解去其縛,扶入帳中。監中去取齊萬年,彼此相見了。石珠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叫置酒帥府,與眾將賀功,就封孟觀為安平大將軍,鎮守潞安州,黃祥為副將軍,協理軍事。 
  在城中停軍十日,與眾將商議,分兵先取平陽諸鎮,然後引大隊人馬攻取晉陽。只見孟觀起身說道:「小將蒙元帥不殺之恩,有一計奉獻,管取諸郡,不勞兵戈,唾手而得,竟引兵直抵晉陽,大業不日可成。」石珠大喜道:「將軍有何妙計?願聞其詳。」 
  孟觀道:「太原要地,不過晉陽、雲中、上黨、西河而已,其餘義寧等郡,城郭褊小,不足為慮。今上黨已為元帥所有。而平陽守將糜弘,與雲中守將趙謙,西河守將韓志道,平日與小將俱有八拜之交,誓同生死。只要小將馳一封書去,告以禍福,彼必傾心來歸。三處既歸,義州等郡也必望風而降,縱或不降,也不足為患。元帥竟以重兵直抵太原,城孤勢寡,不日而下。太原既定,并州之地已為元帥所有,然後旋師而反,直取洛陽,雖有智者,不能為之計矣。」石珠聽罷,躍然大喜道:「天下英雄之士,智謀略同。前日出兵之時,稽軍師與劉元帥,勸我先定晉陽,後取洛陽,正與軍師之意相同。今將軍既有此心,何不即日馳書諸郡,看其動靜,以便進兵。」孟觀依言,即時取過文房四寶,修下三封書信,遣的當將官,分投去了,有分教,此一去: 
  不日三秦傳檄定,晉陽城外建兵端。 
  畢竟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三樹精合謀拒敵     
  語說孟觀修下三封書札,分投平陽、雲中、西河,那時雲中守將趙謙,平陽守將糜弘,西河守將韓志道見了書信,果然都無異詞,寫下降書,遣人繼了,陸續到潞安府來拜見石珠,各送盛禮,聊為犒軍之費。又有私札送與孟觀、黃祥,不消說得。其時趙謙送的禮卻是: 
  黃金百兩,銀甲二十副,瑪瑙盤十個,黃鼠皮五十張,綵緞十車。 
  糜弘的卻是: 
  白銀八十兩,名馬二十匹,糧米百石,襄酒十壇,安邑葡萄十車。 
  韓志道的禮乃是:黃金二十兩,白璧一雙,糧米百十斛,羊羔酒二十壇。 
  石珠見三處都來降服,兼有禮物,心下大喜。將禮物一一收了,大排筵宴,賞勞三處來人,其酒席之盛,比尋常自不相同。 
  至明日,眾人都要辭歸,石珠取出金銀彩鍛,各各賞賜已畢。封趙謙三人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本處人馬。三個使人也都封偏將之職,三人俱各拜謝,回歸本鎮而去。正是: 
  孟公一紙書,賢於十萬軍。 
  三方來拱服,千里盡歸君。 
  石珠打發三處使臣去了。對孟觀道:「將軍不勞寸矢,坐降三個大郡,此功誠非渺小,不可不賞。」便取過白金五十兩,綵緞十端,名馬一匹,金盔一付,賞與孟觀。孟觀辭道:「此皆元帥之威力,諸將之先聲,所以諸郡望風而降,與小將何與?敢受重賞?」石珠道:「有大功者,當受重賞。將軍以片紙而下三城,其功過於酈生之下齊,此賜又何足辭?」孟觀遂不敢過卻,只得受了。諸將見孟觀坐降三城,也都歡喜,各無他語。又過了一日,義寧、河東等處將官,聞知三處都降了石珠,也都遣使款服,來貢方物,石珠都不敢輕慢,各各重賞而去,自不消說。 
  話分兩頭。且說太原榆次縣,一個宦家門前,有三株大榆樹,自西漢時所栽種,已及三百餘年。那樹年深日久,枝幹盡落,止留著本身,尚然不壞。凡遇黃昏半夜,樹上就有火光出現,或聞人語之聲,村中人都知道是榆樹作怪,來對宦家說。宦家雖知有些古怪,卻關係他門前風水,不肯伐去。自此又過了幾時。忽然一夕大雨如注,霹靂交加,門前遂不見了三株榆樹。村坊都驚訝了一會,只說木石為妖,自古有之,也置一邊。 
  你說那三株榆樹甚麼不見了?原來已是變作三個人:一個取名叫俞魁,一個取名叫俞仲,一個取名叫俞季,三個怪物自取了名字,竟入深山靜僻之處,搭起茅庵,在那裡運會元神,學文學武,不上一年,聚下數千人馬。相貌稀奇,日常掄槍使棍,走馬舞刀,一時便哄動太原一府,官兵屢屢追討,俱不能取勝。那俞魁三個卻也知人識事,並不敢攪害平民,只在山僻深處掄槍使棍,逍遙自在。正是: 
  養成野性深山內,不羨人間利與名。 
  其時,太原總督大將軍來斯,聞知石家兵馬破了上黨,降了雲中等處地方,兵馬直抵晉陽,便集諸將,問如何應敵。冠軍將軍費廉說道:「并州之地,俱為石珠所有,只有晉陽堅城未下,然勢孤力寡,難與久存,若非精兵猛將,決難爭鋒。小將有一計在此,不知元帥以為何如?」來斯道:「是甚麼計?你試言之。」 
  費廉道:「榆次縣俞魁那支兵馬,雖然都是鬼怪之相,卻也不攪平民,不侵良善,非等閒可比,況且個個勇悍難近,官軍屢討,不敢正視。元帥遣人與他結好,使退石珠,正如摧枯拉朽,平復并州,不足道矣。」來斯見說,沉吟道:「只怕他們都是奇形怪狀之輩,自具妖魔叵測之心,不與我等相同,濟不得事。」費廉道:「凡物有非常之相,必有非常之功,虎、豹、犀、象,尚可使之臨陣,況彼形狀瑰奇,悍凶罕有,何患不能濟事。則俞魁等貌之猙獰如此,敵人一見必懼,是不戰而先服人之兵也,其他又何慮焉?」來斯點頭道:「也說得有理,只怕他未必肯來。」費廉道:「且試招之,看其動靜,再作區處。」來斯依言,就差副將杜茂,同費廉繼了書帛,竟望榆次縣而來。 
  到了俞魁山中,先使人通報了。不多時,俞魁同著俞仲、俞季出來接見,同入營中。先通了姓名,說知來意,就將書帛獻上。俞魁一面叫收了書帛,一面對杜茂說道:「承來都督之命,我等安敢不從?但有一言相告,不知將軍以為何如?」杜茂道:「有話但講,可從則從。」俞魁道:「我等相敘,原不攪害居民,不服王化,今督府既要我等出力,須不受督府節制,聽我等各自為戰,可進則進,可退則退,方敢從命。不然,便當壁還書帛,任督府另行取救,我等決難向人簷下討生活也。」材茂聽說,沉吟未答。費廉恐事不諧,連忙應道:「只要汝等肯為督府出力,破得石家軍馬,就不受督府節制,也無妨害。」俞魁道:「既已承任,自然竭力。然成敗聽之於天,我等但當盡其技倆而已。」杜茂聽說,也喜道:「既肯盡力,自然成功,吾等須復何言。」說罷,起身告別。俞魁道:「將軍待且慢行,還有話告知。」杜茂道:「再有何話?」俞魁道:「目下石家兵馬尚在上黨,未曾起行,我等也未敢遽動干戈。只待石家兵馬到了太原,將軍等先出兵與他接戰,我等從後就來接應,兩路廝殺,自然成功,將軍等以為何如?」費廉道:「如此極妙,只不可失信。」說罷,起身辭出。俞魁等也不再留,送出營門而去。 
  那俞仲、俞季見杜茂等去了,回到裡邊,埋怨俞魁道:「聞得石珠兵馬,都有異人在內,技倆與我等大不相同。今哥哥許了杜茂,幫他廝殺,倘然不能取勝,豈不枉害了性命?」俞魁道:「這有何難?等石家兵馬到了太原,先著人馬與他廝殺,若是石家兵馬是無能為的,我當竭力相助,全其信約;若是石家兵馬果然勇猛難近,或有異人施為作法,我等便看景生情,略助來斯幾陣,或引兵而歸,保全性命,或降了石珠,同立功業。正是進退由我,有何不可。」俞仲、俞季道:「必如此,方為得算,哥哥切不可固執。」俞魁道:「是則是矣,然我見陣之時,須是有一番作用,方不負來都督之約;就是降於石珠,也不敢輕薄於我。」俞仲道:「哥哥有何作用?」俞魁道:「我想,石家兵馬當此寒冷之時,決未敢出兵,我等閒著無事,何不將武藝大家演習一番,日後臨陣時節,使敵人不敢小覷我,二弟以為好麼?」俞仲、俞季道:「這個使得,但憑哥哥演甚麼便了。」俞魁道:「不演便罷,演時須與兩弟先鬥法術,次後再要比箭。」俞仲道:「極妙!極妙!就是我與哥哥先斗罷。」 
  俞魁依言,各去結束端正,持了兵器,走出陣前。俞魁提起一把開山斧,向俞仲一斧劈來,俞仲側身閃過,掄動長槍就刺。兩個斗了二十多合,未分上下。只見俞仲大喊一聲,將長槍一指,即時變作三頭六臂,巨口狼牙,手執六般兵器,望俞魁直殺過來。俞魁看見,將身一聳,只霎時間,化作三丈身軀,頭如巴斗,口似血盆,金面銅睛,拿起開山大斧,卻似一把大掌扇,競望俞仲砍來。兩個又戰有十餘合,直殺得: 
  山前神鬼都驚避,村外兒童不敢啼。 
  正斗間,俞仲忽然將身一搖,滿身火光衝出,竟望俞魁燒來。俞魁將身一聳,只霎時又將口一張,噓的一聲響,忽然趨一陣狂風,將火光吹滅。俞仲見滅了火,又要另用法術,只聽得大叫一聲,俞季突然衝入,卻是一隻斑斕猛虎,在二人中間亂跳,於是三人俱各大笑。 
  收了法術,說道:「如今且各比箭,看是如何?」俞仲便裡面取出一根箭竿,立於百步之外,各持硬弓走出陣前。俞魁道:「我先射了。」說罷,扯滿弓,搭上狼牙箭。看得親切,便放三箭,俱中箭竿,眾人俱各喝采,有詩為證: 
  不信俞魁技,偏能壓眾心。 
  引弓不虛發,顯術在山林。 
  俞魁射完,走過一邊,俞仲也彎起弓來,撩步向前,看清箭竿,嗖的三箭,也都中在竿上,眾人都擂鼓喝采,也有詩為證: 
  俞仲最高強,開弓箭影忙。 
  多年榆樹怪,今日顯疆場。 
  那俞季看他兩個射完,說道:「你二人但射箭竿,有何奇處?看我將金錢放在竿上,必要射著金錢的眼,方稱高手。」說罷,便取出三個金錢,將棉線一帶兒,串掛在竿上,扯起雕弓,喝聲:「著!」一連三箭,只聽得噹噹聲響,三枝箭都穿在三個金錢眼內。眾人看見,誇獎不止。有詩為證: 
  俞季英雄未可尋,金錢三箭透垓心。 
  軍中若用為前隊,頃刻何難報捷音。 
  三個射完,各稱讚了一回,俞魁傳令大隊人馬,都下校場操演。善射者為上等,槍刀次之,將軍馬分作三隊,三個各領一軍,簡取武藝精熟者,各立副將二人。 
  俞魁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通臂猿袁喜。跳河猛虎戚自寬。 
  俞仲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力處士牛悟道。出海蛟山撼。 
  俞季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出洞蛇駱得喜。拔山鬼常見稀。 
  俞魁分撥已定,號其軍曰「俞家軍」,俞魁居中軍,俞仲居左軍,俞季居右軍。日逐只在山中操演,只等石家兵馬到來,出兵迎敵,真個是: 
  威風凜凜旌旗壯,殺氣騰騰日月昏。 
  不說俞魁在軍中操練。再說太原總督來斯,見并州之地都屬石珠,心中畢竟不安,連夜修表章,差費廉星夜馳入洛陽,奏聞惠帝。其時賈模、賈謐等見了表章,說道:「石珠輩不過一女子耳,安能攻城掠地?卻是你等與賊盜通連,不用心除滅,以致失陷城池。」遂奏聞惠帝,要拿來斯、費廉等問罪。卻得丞相張華力救,方得免拿,仍令戴罪立功。費廉等只得奔回晉陽,將前事報知來斯。來斯悶悶不悅,只得將晉陽兵馬簡閱一番,以備廝殺。正是: 
  權謀當道忠良厄,惟有微軀報主恩。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稽有光大戰俞魁     
  卻說來斯因朝廷不發救兵,反叫他帶罪立功,心下悶悶不悅,正將晉陽兵馬簡閱一番,以備迎敵。忽然守城軍士來報:「城外金鼓大振,炮聲連起,不知是何處軍馬殺來,將到城下。」 
  來斯聽說,明知是石家兵馬到了,連忙同了諸將,競上城樓觀看。只見滿山遍野都是敵兵,搖旗擂鼓而來。當頭一員大將,金盔金甲,坐下一匹怪獸,手執畢燕錘,後面張一扇飛虎旗,旗上有「龍驤大將軍段」六字,竟望城下殺來。來斯看見,忙叫積弩將軍周衍出戰。 
  周衍得令,不敢遲慢,即時披掛上馬,提了長槍出敵。兩下相見,周衍喝道:「無知草寇,敢引兵侵吾疆界,是何道理?」段琨道:「惠帝不君,豪傑應命而起。并州之地,不戰盡降,尚不知通變,引兵來拒,已是死在目前,還敢問我!」周衍大怒,拍馬掄槍,直殺過陣來。段琨將馬一拍,提起畢燕錘打來,只數合間,將周衍打死馬下,那馬竟望本陣奔逃去了。正是: 
  將軍戰馬今何在,空使英雄血染衣。 
  段琨打死周衍,驅兵直殺到城下。城上來斯看見,忙叫前軍將軍陳榮出敵。陳榮年紀不上四十,能使百二十斤重一把大刀,坐下一匹龍駒,叫做千里風,破堅砍陣,所向無前。登時跨上龍駒,提了大刀,飛奔出來,大喝道:「賊將休得無理!有我在此。」段方山看見,就射住陣腳,喝道:「你是何人?可通姓名。」 
  陳榮道:「我姓陳名榮,前軍大將軍是也,特來與周將軍報仇,你奠非是段琨麼?」方山道:「既知我名,便當退匿,何敢口出大言。」陳榮冷笑道:「無知小子,稱兵犯順,擅殺朝廷命官,反說我口出大言,不要走,吃我一刀!」說罷,提起大刀便砍。段琨那裡怕他,提起畢燕錘接住。兩個就在城下一來一往,戰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段琨心生一計,撥轉赤驥就走,意思要等陳榮來追,背地打他下馬,誰知陳榮的「千里風」來得極快,讓段琨去有二三射之地,他把龍駒一拍,就如飛雲掣電來,段琨聽得後面馬鈴響,自以為得計,不意陳榮忽至,手起將段琨肩上金甲削去一半,段琨大吃一驚,跌下赤驥。陳榮提起大刀,正要動手,卻得李雄舞起潑風刀衝至,大喝道:「休得傷我大將,有我在此!」說罷。一刀揮來,陳榮的馬早已退有一射之地。李雄見陳榮退去,也不追趕,救了段琨,竟自回營去了。有詩為證: 
  二將相逢戰晉陽,陳榮武藝最高強。 
  馬飛千里風雲壯,刀劈三軍赤驥忙。 
  不是李雄能馬快,卻憐段氏喪疆場。 
  未分勝負權回寨,明日還教兵戟將。 
  卻說陳榮進城對來斯報知,砍落段琨,被李雄救去緣由。來斯道:「雖然不曾殺他,彼軍一定喪膽,將軍此功,足壯軍威。且待明日盡心破敵,下官當奏聞朝廷,重加封爵,決不相負。」陳榮大喜,自去安歇不題。 
  那李雄救了段琨,回到營中,石珠便問勝負如何。段琨道:「起先小將出戰,只一合,打死了周衍。驅兵殺到城下,不想城中衝出陳榮來,與小將戰有三十餘合,未見勝負。小將詐敗而走,要使他來追打,豈知他坐下是一匹龍駒,其行如風捲而來,一時不及措手,反被一刀將金甲砍去,若非李將軍來救,險些不保性命。」石珠道:「他既有此神獸,必須設計先除了他的,然後決戰,方可取勝。」只見陸松庵上前說道:「這有何難,只消小將明日出陣,如此如此,便除之矣!」石珠大喜。當夜無話。 
  至次日,松庵結束齊整,正要出營,只聽營外金鼓亂起,報陳榮在外討戰。松庵便騎了墨頂珠,舞雙劍而出。陳榮看見營內走出一個婦人來,笑道:「如此女人,也來臨陣,豈不枉送了性命!」便問道:「那婦人姓甚名誰,敢來與我決戰?」松庵道:「我姓陸,道號松庵,特來擒你,問我怎的?」陳榮道:「你有何技倆,敢出大言無禮,可放馬來,與你拚個高下。」說罷,掄動大刀就砍,松庵舞劍相迎。戰到十合之間,於是松庵心生一計,緊戰緊走,又戰了十餘合,詐敗而走。陳榮隨後趕來,松庵假做措手不及,被陳榮輕舒猿臂,將松庵活捉上馬,進城而去。正是: 
  大將英雄誠難敢,紅粉無能竟被擒。 
  陳榮提了松庵來,入城竟至帥府,報知來斯,來斯大喜。忙叫帶進來。及至帶到階下,見是個女子,道:「如此女人,捉他何用,拿去砍了。」陳榮聽說,即令軍士推出轅門,斬首報來,軍士即將松庵推出門去了。正是: 
  往日英雄扶趙主,空教一命喪黃泉。 
  不多時,來獻首級,來斯便令拿去城上號令。只見說還未了,陳榮的馬伕慌忙走入殿來,報陳榮道:「不好了!不好了!」陳榮吃了一驚,忙問道:「甚麼不好了,你快說來。」馬伕道:「小的方才牽老爺的龍駒去上料,不知為甚麼緣故,那龍駒正在吃料,忽然間吊下頭來,鮮血滿地,已是死在地下,真是稀奇!」(側批:文淵超忽至此,變幻至此)陳榮見說,頓足大驚,我道:「我行兵全要賴此龍駒,為何緣故,竟自死了。」 
  正歎息不已,只見從行軍士報入帥府,說道:「方纔殺的那個女子,又在城外叫戰。」陳榮聽了,頓然醒悟道:「是了,是了,我中他的奸計了!」隨即換馬出城。見了松庵大罵道:「無知妖潑,壞我龍駒,決不與你干休!」松庵笑道:「你仗此怪獸,傷我大將,我故略施小計,先殺此獸,然後砍你頭顱。」陳榮聽說,怒氣填胸,更不答話,提刀便砍。松庵忙舞劍相迎。兩下戰有二十餘合,松庵賣了個破綻,讓陳榮一刀砍來,取出白綾帶一拋,一道銀光,將陳榮頭輕腳重拖下馬來,旁邊走過軍士,將來捆了,敲得勝鼓回營,拜見石珠。石珠大喜,忙解陳榮之縛,只勸陳榮歸降。陳榮不肯,石珠叫囚在後營,待取了晉陽城,另行發落。 
  且說陳榮敗軍回到城中,報知來斯,說陳榮被擒,來斯不勝大怒,登時點起大軍,親自出城挑戰。軍士報知石珠,石珠問:「誰敢出馬,去擒來斯?」副軍師稽有光出位說道:「待小將去擒來,獻於麾下。」石珠許之。有光跨上斑斕虎,提了大神刀,竟出營門接戰。那來斯正在營前叫戰,忽見石家營裡,稽德騎虎而出,吃了一驚,坐下的馬見了虎,先自不敢上前,倒衝回陣,大敗而逃。有光見來斯不戰而敗,驅動大兵,殺至城下,城門已自緊閉。稽德便傳將令,將城圍了,四面攻打。忽然門外金鼓大作,炮聲震得如天崩地裂之響,無數兵馬從稽德背後殺來。稽德競不知是那裡來的軍馬,忙傳令撤圍迎敵。 
  只見兩下了相見,前軍忽然發起喊來,稽德不知緣故,騎虎向前,都是些奇形古怪之人,心下暗暗驚異,喝問道:「是那裡來的鬼怪,提兵到此何干?」那為首的答道:「我等是俞家軍俞仲是也,奉來都督之命,借我來擒你們獻功。」稽德道:「量你這些怪物,有何力量,敢來助他!」俞仲道:「不須鬥口,臨陣自見。」 
  便提起長槍刺來,稽德也使動大刀迎住。彼此戰到深處,俞仲大喊一聲,現出三頭六臂,手執六般兵器,望稽有光沒頭沒面殺來。有光乃是有根氣的人,那裡怕他,喝聲慢來,撥出腰間寶劍,望空一指,只見他前隊五百神兵裹將攏來,吶聲喊,發起一個鐵如意來,將俞仲頂門撲的一聲,打倒地下,捉入軍中去了。 
  有詩為證: 
  這個稽德,實是有力。不怕鬼神,那怕俞仲。五百神兵,人欽鬼重,發起鐵如意,打得人頭痛。 
  非關俞仲無謀,卻是有光力重,從今捉入營中,管取三軍聳動。 
  有光捉了俞仲,正要回營,忽然塵頭起處,又是一彪軍馬衝到。見有光捉了俞仲,大叫道:「石家軍將,慢傷我兄,我乃俞季是也。快快放我兄來,萬事都休,不然叫你死在吾手。」有光見說,笑道:「你有何能,敢出大言?不要走,賞你一刀!」說罷,提消魔大神刀就砍。俞季掄動鐵棍打來,兩下又是一場大戰,有光仍舊發起鐵如意,將俞季也打倒地下,拿入軍中,殺退俞兵,竟入大寨來見石珠。備述來斯不戰而退,俞仲、俞季來救被擒緣由。石珠甚喜,錄了有光大功,將俞仲、俞季一同陳榮,監在後營,改日發落。天色已晚,營中置酒賀功,自不消說。 
  次日,石珠商量拔寨而起,逼城下營,四面圍打。只見巡營軍士來報道:「城外有一個藍面鬼判,提著開山斧在那裡叫戰。」有光在旁邊見說,對石珠道:「一定又是俞家的兄弟了,待小將一發去拿他來湊數。」說罷,翻身上了斑斕虎,提了大刀出營。 
  兩下相見,有光大聲叫問道:「那來的,莫非又是姓俞麼?你家俞仲、俞季已被我擒在軍中了,你又來甚麼?」那人道:「我乃俞魁是也!你是何人,敢擒我二弟?」有光道:「我姓稽名德,道號有光。你家兩弟不知,來助來斯,故我擒之。你若識事,便當斂跡而退,還敢臨寨搦戰,真可謂亡命之魔耳!」俞魁道:「你等無禮,來奪晉陽,我故引兵相助。兩弟不幸,誤被你擒,卻敢渺視於我,甚是可惡!」便提起開山斧砍來,有光將消魂刀相抵,有一個多時,俞魁殺得性起,將身一聳,就長了一丈多長,眼如銅鈴,口似血盆,惡狠狠的,提匾大的鉞斧砍來。稽有光看見,吃了一嚇,也將身一搖,叫聲變,立刻變出四頭八臂,將手中大刀也變作八般兵器,八手執定,竟向俞魁殺來。這一場大殺,與前番大不相同,但見: 
  兩下裡排成隊伍,各陣上鳴鼓敲鑼。滿天殺氣裹著,有光四頭八臂堪驚;遍地征雲籠罩,俞魁二丈身驅可畏。這邊的開山巨斧使出來,神驚鬼哭;那裡的消魂大刀砍將去,日暗星昏。一個要扶晉室,一個要助石家。 
  喪門鬼恨不平吞了稽德,二郎神恨不砍死了俞魁。咚咚戰鼓軍前響,滾滾煙塵陣上迷。 
  兩下戰了多時,那俞魁又將身一變,一道紅霞自口中而出,只見烈火焰焰,燒將起來,不見了俞魁,只有一團烈火,衝入有光身來。有光忙將法身收了,提起寶劍,向南方一指,忽然霹靂交加,大雨盆傾,將烈火登時銷滅。俞魁見滅了他火,現出原身,綽斧砍來,兩個又是一場大殺。看看戰到五十餘合,並無勝負。有光暗暗喝采,將五百神兵一招,霎時如蜂湧而來,將俞魁圍住,發起鐵如意打來。俞魁那裡怕他,說聲「咦!好寶貝!」就化一道紅光,杳然不見,有光看了,反吃一驚,只得收兵回寨。 
  忽聽得背後叫道:「有光慢走。我來也。」有光回頭,見是俞魁,不勝大怒,提刀就砍。又戰有二十餘合,俞魁大叫一聲。忽然不見,只有路旁一株大枯樹,放出萬丈霞光,直衝霄漢。有光看見暗想,必是怪物變化的了。綽起大刀砍來,只見一聲響亮,不見了枯樹,只見了面前俞魁揚威耀武而走。有光一見,怒聲如雷,大罵道:「怪物焉敢以妖術戲我!敢謂我無法耶?」說罷,默誦真言,將劍一指,只見陰雲四合,紅日無光,霎時飛砂走石,天鼓齊鳴,卻像有幾千萬兵馬,在空中殺來一般,驚得大小諸將,俱各伏鞍而走,不敢開視。正是: 
  能擅天工施造化,一時軍將盡心寒。 
  畢竟不知俞魁如何脫離此難,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晉陽城來斯納款     
  話說稽德見俞魁變化多端,且驚且怒,念動真言,只見紅日無光,飛砂走石,半空中有十萬天兵殺將下來,真個好利害。但見: 
  森森劍戟從空下,閃閃旌旗雲內來,對面無從辨黑白,耳中天鼓卻如雷。 
  俞魁正待揚威耀武,前來決戰,忽然見天兵殺將下來,一時慌了,化一道紅光,正要逃走,卻被一員金甲神將,隨後趕上,一把捉住,擲於地下。石家軍士見天上跌下俞魁來,大家一聲喊,上前捉住,頓時綁了,獻於有光。有光見擒了俞魁,不勝大喜,忙退了天將,傳下號令:俞家軍將如肯納降者,當仍舊聽用,不許妄殺一人。那些奇形怪狀之人聽了此話,歡喜無限,都情願歸降。有光便安慰了一番,竟帶著俞魁回歸大寨。 
  石珠等接見。知有光已擒了俞魁,心下甚喜,有光又將交戰的事說了一遍。石珠叫後營放出俞仲、俞季,帶過俞魁,一齊脆於階下,問道:「我自攻取晉陽,與汝等何干,卻來相助?今日被擒,有何話說!」俞魁看著俞仲、俞季,默然不語。到是俞仲說道:「小將一時不識元帥等法力,被來督府所愚,以至得罪元帥。今既被擒,若蒙元帥不殺之恩,當為前驅,以功贖罪。」石珠聽說,顧左右道:「他的話可聽麼?」劉元海道:「王者之師替天行道,誅逆賞順,理當招納。他既願降,縱有他意,料想逃不得我等法力,元帥可聽其降。」石珠依言,便請入營,令其坐下。一面叫設席賀功,便封俞魁為步軍大總管,俞仲、俞季為步軍左右副總管,充正副先鋒,便仍領俞家軍。三人各拜謝領命,另自安營下寨,不在話下。 
  且說那來斯見了稽德斑斕猛虎,不戰而敗,奔入城中,將城門緊閉,城上備設強弓硬弩,以備緊守,一心只望俞家軍到來,殺退石珠,恢復并州。及聞得俞仲、俞季屢屢與有光交戰,卻被所擒,心下著實慌忙。這日有人報說,石家軍又捉了俞魁,俞家三人都歸了石珠,心下悶悶不樂,聚集諸將定計。忽石家兵馬如潮湧而來,逼城下寨,四面攻城,甚是緊急。來斯見說,心下驚忙,便問眾將有何計策,可退石兵?費廉道:「石珠逼城下寨,明欺我城中兵微將寡,若不殺他一陣,便謂我等無人。小將雖不才,願提兵出城,決一勝負。」來斯依言,便與兵五千,出城迎敵。石家陣上崔賓佐看見,忙舞鋼鞭相迎,戰上四十餘台,崔賓佐敗陣而走。費廉不知是計,緊緊追趕。崔賓佐見他來得較近,紐回身軀,提起竹節鋼鞭,一鞭打來,費廉閃避不及,打中肩膊,哎喲一聲,撥轉馬頭,伏鞍而走,逃入城中,閉門不出。 
  那來斯見費廉戰敗,正無計可施,只見副將杜茂與驍騎將軍岑連,挺身出班道:「主將不須煩惱,待小將二人出陣,一定要擒石珠,為費將軍報仇。」來斯大喜,與兵五千出城。這裡前軍將軍桐凌霄看見,拍動駭雞犀,提了大刀直衝過來,力敵二人,戰上十餘合,桐凌霄提起大刀,一刀砍來,將杜茂砍於馬下。有詩為證:  拍馬出城頭,忠心為主謀。可憐刀暫起,血染恨前秋。 
  岑連見吹死杜茂,不勝大怒,使起長槍,直刺過來,又戰上三十餘合。桐凌霄殺得性起,大喊一聲,一刀砍來,岑連將身一閃,撥馬便走。桐凌霄隨後大喊:「岑連慢走,我來捉你了!」岑連聽說,不敢入城,繞城而走。桐凌霄也繞城追來,不提防城上飛下一片石來,正打著桐凌霄臂上。凌霄吃了一驚,只得負痛撥馬而回。城內卻衝出右營將軍周電光,截住桐凌霄大殺一陣,凌霄不敢戀戰,只得大敗而走,恰好鎮軍大將劉宣拍馬而來,接應凌霄回寨。只一陣,凌霄雖殺了杜茂,卻也損軍二百餘人。石珠大怒,傳令諸將分兵攻打各門,務期刻日取勝。一連攻了十餘日,卻是晉陽城池堅固,糧草有餘,急切未能攻下,反被城上滾木、炮矢打將下來,傷了無數軍士。石珠無計可施,傳令退兵緩攻,離城二里下寨,與諸將商量破敵之法不題。 
  且說那來斯見石家兵馬退去。對諸將說道:「石珠雖然退去,不久便來,大家須商量個妙策,可保無虞。不知你等有何高議?」周電光道:「石珠兵馬也只平常,不過未逢敵手耳!今攻城十餘日,損傷士馬甚多,軍中必有懈志,故此遠退。元帥如肯以精兵五百見與,待小將今夜去劫他營寨,必獲大勝。」來斯聽說,喜道:「將軍果能為朝廷建立大功,乃下官之幸也。」即分精兵五百,付於周電光,又令岑連引兵五百為後應。 
  二人得令,結束飽餐,等至三更時分,周電光引了五百精兵,人銜枚,馬摘鈴,悄悄的開了城門,竟望石珠寨前而來。其時正是三月下旬,月光昏暗,周電光到了營前,只見寨門緊閉,靜悄悄的,並無動靜。電光暗喜中計,點起連珠大炮,一聲喊,大刀闊斧砍開寨門,直殺入營。只見裡邊並無一些人馬,卻是一個空營,周電光驚疑不定,連忙叫:「後軍且退,莫非其中有計?」說聲未畢,只聽得左營外一聲炮響,撞出鎮軍大將軍劉宣,右營外一聲炮響,撞出車騎大將軍齊萬年,台兵殺來,大叫道:「周電光,你要來劫我營寨,早已被吾侯軍師算定,已是等待多時,果然不出所料。」電光聽說,不敢交戰,催兵逃走。後面劉宣、齊萬年緊緊殺來,黑夜裡交兵不辨皂白,逢人便殺,被齊萬年一刀砍來,恰好砍著周電光馬首,跌下地來,被亂軍踏為肉泥。正是: 
  劫營未遂身先死,半夜孤魂泣路旁。 
  前面岑連聽得喊聲大振,知是周電光交兵,連忙引兵來接應。火光中不見了周電光,只見劉宣、齊萬年奮勇殺來,岑連只得接住廝殺。正戰間,又聽得一聲炮響,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從岑連背後殺來,手起一刀,將岑連砍於馬下,千餘晉兵殺得盡情,沒一個得逃脫者,有詩為證: 
  半夜交兵事可憐,周岑先後喪黃泉。 
  從征軍士能留幾,應敵將國智略全。 
  長平會見秦人喜,赤壁何曾漢業顛。 
  自此晉陽無戰士,降書指日到營前。 
  其時已是天明,劉宣、姚仲弋、齊萬年合兵一處,計點將士,不損一人,大家歡喜不盡,一同入營來見石珠請功。石珠見說殺了來斯二將,重賞了三人,說道:「只一陣殺了他兩員大將,一千雄兵,城中必然虛弱,若引大軍攻城,自然不戰而潰矣!」即日拔寨前進,競來圍城。 
  那來斯打聽得周岑二將引軍劫寨,全軍俱沒,正在頓足大怒,忽聽得石珠又來圍城,回顧左右諸將,並無勇敢應敵者,只得自己去親身披掛上馬,要出城迎敵。幸而旁邊轉出參軍徐居古說道:「元帥且自慢出,下官有片言相告,可免一城生靈之難,不識元帥可聽從否?」來斯道:「參軍有何話說,便從直說來不妨。」徐居古道:「下官看石家兵馬勢甚浩大,雖合晉陽之兵與之相爭,彼皆智謀道術之士,我軍難保其必勝。況此孤城之中,四面又且無救,兵敗將亡,豈能取勝?元帥徒以一人角力,正如飛蛾撲火,有損無益。況今朝廷,內有讒臣之譖,使元帥戰死沙場,誰則知元帥一段忠心!為今之計,不如寫書納降,石珠必喜而重用,一則可以保滿城之生靈,二則元帥也不失為富貴,不知元帥意下何如?」來斯聽說,沉吟半晌,道:「此計不為無理,但我以堂堂丈夫而降於草寇,後以我為何如人?」居古道:「四海離亂,豪傑並起,得則為王,失則為寇,前日曾遣人去打聽,石珠手下眾將,都是英雄豪傑異能之士,將來事業也未可料;況洛陽攪亂,并州之地盡為所有,若據而守之,晉陽之士,都是庸愚懦弱之輩,誰能跨長江而與之爭力哉?」來斯聽了這篇說話,道:「將軍起予多矣!」於是卸甲下馬,便叫取過文房四寶,修下降書,就差徐居古到石珠營中投遞,城上插起降旗,將一應府庫錢糧俱封鎖禁固,以待石珠兵馬入城交割。正是: 
  只因天意啟神兒,卻使群賢來手降。 
  其時石珠催督軍士布起雲梯攻城,只見城上豎起降旗,便令緩攻,看其動靜,再作商量。說不多時,游騎來說報,城中差參謀徐居古帶有來斯書札,要見元帥。石珠便令進來。徐居古高足闊步走進營中,與石珠等眾人見過,坐於傍邊。說道:「來都督致意元帥,兵凶戰危,都督不忍一城生靈受困,情願納降,乞元帥暫且退軍,總督便當親至軍前相見。」說罷,便向袖中取出來斯的書札,遞與從人。從人呈上石珠,石珠接到手拆開一看,上面寫著: 
  太原總督大將軍來斯,致書於石元帥主後麾下:近者主後兵至,斯不自度德量力,稱兵拒戰,以至兵敗將亡,追悔無及。今者特遣參謀徐居古備陳款曲,情願納地歸降,不惟城中之生靈受福,亦元帥執貳捨服之正道也。惟乞裁酌。斯不勝悚懼待命之至。 
  石珠看畢,問徐居古道:「來都督之意,可是真的麼?」徐居古道:「來都督不惟兵力不足,亦且仰慕元帥盛德,誠心歸順,豈有不真!」石珠大喜,賞勞了徐居古,打發他入城,說道:「參軍可即入城報知來都督,我即刻退軍五里外,專候來都督到來,一同入城,不可有誤。倘有不實,我即時打破城池,那時悔之晚矣。」徐居古唯唯連聲,辭了石珠,竟自入城去了。那石珠見徐居古去了,便傳號令,退軍五里下寨,以候城中消息。 
  只見到了日中,塵頭起處,來斯與徐居古、費廉三個人,竟至軍前下馬,俯伏待罪。從人報知石珠,石珠即忙同諸將出營,親自扶起,延入營中,各各相見已畢。石珠道:「來將軍見機識事,歸我大寨,管取共保富貴無虞也。」來斯稱謝道:「小將不自量力,妄拒大兵,今日相見,誠悔誠愧。」說罷,便請石珠入城,安撫百姓。石珠依言,即令拔大寨人馬入城。只有俞家軍因相貌怪異,入城恐驚百姓,只在城外駐札,其餘大小諸將,一同石珠入城。 
  不一時到了城中,竟入帥府坐下,兩傍侍坐大小諸將。來斯便將晉陽囿籌呈上,石珠命副軍師稽德收藏。一面安民,一面令城中大小官員參謁,仍守原職,就封來斯為大元帥,總督太原諸軍事,徐居古為軍師,費廉為鎮軍大將軍。其時,陳榮見來斯納降,也就順了石珠。石珠就封他為副都督,同來斯協贊軍中事務。眾人謝了石珠,退出帳外。石珠便叫師府排酒,與眾將賀功。其時堂上飲酒,堂下作樂,凡新舊諸將,俱各歡暢飲酒。正是: 
  兵戈已定華筵列,一將功成萬眾歡。 
  眾人飲酒到了半酣,只見總督太原諸軍來斯,鎮軍大將石宏,龍驤大將軍段琨,一齊出位俯伏說道:「小將等有一啟言,不知可否?」石珠道:「將軍等有話,便起來坐了,慢慢的講就是。」三人聽說,依舊起身就位,停了一停,慢慢的說將出來。三個人不約而同,有分教: 
  太原城內登王位,洛下君臣起戰爭。 
  畢竟不知來斯與石宏、段琨說些甚麼話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石珠從眾建國號     
  話說眾人正飲酒間,來斯與石宏、段琨一齊出位,各有所言。石珠問其何事。來斯說道:「司馬氏政事乖離,人心不屬,宮間混淆、生民塗炭,大難之興,指日可待。今豪傑應運而生,正中原逐鹿,未知鹿死誰手之日。況并州沃野千里,人民殷富,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乃古王者建都之要地。今元帥撫而有之,是殆天之所以啟元帥也。小將等願意尊元帥為王,建立國號,然後引兵征掠四方,大事乃可次第而定,望元帥無拘小節而坐失大機也。」石珠道:「我乃一女子,焉可僭稱王號?況中原擾亂,正當救民於水火之中,乃忽遽自稱尊,無乃示人以不廣也。」石宏道:「元帥所言,不過一時之見;來都督之言,乃萬世之利。以一時之見而忽萬世之利,竊為元帥不取也。」石珠道:「諸將從吾行者,曾未有重賞,而我遽妄自尊大,人將貌為服而心不然,吾寧遵晦養時,拱而俟之,以待真主。」段琨道:「諸將所以不避矢石,從元帥游者,正謂元帥能從眾望,自王一方,諸將亦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若元帥不聽眾人之言,人心渙散,各思擇主而去。人心既散,元帥雖欲救民於水火之中,將誰與之共事哉?」石珠猶沉吟未答。 
  只見巡遊軍士來報:「外面有上黨差官高平元,帶有安平大將軍孟觀書札,要見元帥。」石珠便令撤去酒筵,引他進來相見。不多時,高平元進了帥府,拜見了石珠,呈上書札。石珠拆開一看,只見上面道: 
  鎮守上黨郡安平大將軍臣孟觀奉書啟知吾主殿下: 
  臣聞豪傑不違眾而失時,智士必因時而建業。昔者吾主觀兵井州,群策畢舉,一鼓而下上黨,遐邇率從,靡不望風款服。此雖人事,實天授也。茲不數月而下晉陽,夫晉陽城郭堅固,誠非易下,而今乃下之如此之易,果人力耶,抑天意耶?臣愚以為天時人事之交集,正吾主圖王致伯之秋也。晉陽襟山帶河,財豐物阜,吾主誠正位於其中,養兵積粟,任賢使能,觀洛中事勢,舉晉陽之甲,與天下爭衡。天下不足定也。 
  臣聞時者難得而易失,今英雄畢集,士馬精強,不以此時建大業、正位號,恐時移勢去,乃欲耀兵觀武,其亦難矣。臣愚敢布肝膽,略陳固陋,惟吾主采擇焉。 
  石珠看畢,正與來斯等三人之意相同。便將書遞與諸將看過,打發高平元在驛館安歇。 
  只見總督副元帥劉元海出位說道:「孟觀之意也與吾等相同,元帥便當勉從眾議,不必固執。」石珠道:「非是吾固執,因吾無德,不足以當此。副元帥英名蓋世,正當其位,何不就為吾等之主?」劉元海道:「元帥之意差矣。上下之分已定,誰敢異心?元帥莫要只管推讓。冷了眾人的心。」石珠道:「非敢推讓,實有一件異事。」元海道:「甚麼異事?」石珠道:「當初吾未起兵時,曾遇一個真人,喚名吳禮,授吾天文秘菉,說道:『學既成了,日後好佐神霄,共成大業。』」那時吾不知神霄是誰,就問真人,真人不肯明言,說日後自知。如今想起來,神霄恰好是副元帥的小名,豈非此位正該是你的。」劉元海道:「荒謬之談,何足深信?元帥快莫要作此想。」正說間,只見一個人出位大嚷道:「若是元帥不為王,我等只消大家散伙,不必說了,不必說了。」眾人聽了,各吃一驚,急視之,乃右將軍呼延晏也。石珠道:「想是他醉了,不要理他,扶他下去。」於是眾人俱各不悅而罷。有詩為證: 
  眾議紛紛讓爾才,石珠何事苦相推。 
  霄兒不信真人語,道將翻從帥府催。 
  況是遠方多勸進,何妨城內建王台。 
  一時不必多惆悵,指日王家氣象來。 
  話說眾人見石珠不從所請,俱各不悅而散。至次日大家約齊了,還要進見,方顯眾人推戴,義不可辭。只見已是到了三枝人馬,你說是那三枝?原來是:平陽郡鎮軍大將軍糜弘。雲中郡鎮軍大將軍趙謙。西河郡鎮軍大將軍韓志道。 
  三處大將,各帶軍一千,扎於城外。一同單騎入城,竟至帥府,拜見石珠。石珠問其來意,三人一齊說道:「吾等此來,別無他意,因洛中趙王司馬倫,同著賊臣孫秀作亂,殺了賈後,廢了惠帝,鴆了大臣,張華、裴頠等俱被誅戮,竟是僭篡,仍然自稱皇帝,洛中大亂。所以我等至此,請元帥自王一方,先建立國號,然後引兵入洛,討司馬倫之罪,庶幾義聲昭著,桓文之業,不足道也。」石珠見三人之言,又與眾將相同,已有勉從勸進之意。又聽說司馬倫作亂,廢了惠帝,一心要出兵去討他的罪,恐怕不建國為王,眾人不從,只得說道:「既爾等遠邇同心,只得勉強從請。但爾等眾將須同心協力,去討賊司馬倫,以復天子之位,方是我的本心。不然,我不能為若主矣。」眾人見說,俱各出位拜伏,齊聲說道:「敢不如吾主之命。」石珠大喜,便令軍師侯有方與稽有光,帶領五百名軍士,到城南築起一座高台,選定四月十五日丙子祭告天地,然後即王位。 
  至期,石珠排駕出城,文武諸臣,俱各吉服前導。其時威儀之盛,與尋常大不相同。正是:雲移雉尾開宮扇,萬眾衣冠簇冕旒。有詩為證: 
  鳳輦龍車夾道宣,晉陽城內已經年。 
  笙歌隱隱紅雲外,宮扇遲遲綠柳邊。 
  瑞靄千條城闕迥,祥光幾道玉樓煙。 
  至今猶憶并州地,趙漢相循數十年。 
  石珠到南城,竟上樓台,南面而坐,文武諸臣俱排在第二層。石珠命侯有方讀祭文,先祭皇天后土;命稽德讀祭文,次祭名山大川;又命劉弘祖讀祭文,終祭賢聖百神之祀。祭畢,諸臣上壇,各各拜謁已畢,遂定國號曰趙,自稱趙王,改元光初。至晚傳旨還官,遂升元帥府為王殿,立宗廟。以漢元帝時石萬君為始祖,養石勒為從子,時石勒方十一歲也。又傳旨令鑄符印,建立百官,於是改封: 
  劉弘祖征討大元帥,總督諸軍事。 
  石宏前軍大元帥。 
  段琨後軍大元帥。 
  慕容廆左軍大元帥。 
  呼延晏右軍大元帥。 
  以上號五虎大將軍,專掌征伐。又改封: 
  侯有方軍諮贊善護國軍師。 
  稽德軍諮翼贊護國副軍師。 
  二人專掌征伐帷幄之事。其餘大小從征諸將,各有封爵,大抵俱仍舊職加一級任使,又改封: 
  陸靜為左丞相兼督諸軍事。 
  陸松為右丞相兼督諸軍事。 
  劉宣、喬晞為左右值殿大將軍。 
  又取回棲賢洞一行人,各各加爵封: 
  袁玉鑾司徒。 
  謝蘭玉司徒。 
  賀玉容御史中丞。 
  侯倩光祿寺卿。 
  方仲山刑部尚書。 
  其餘各仍舊職,凡雲中、上黨、平陽各處守將,俱加一級,鎮守本處。一概錢糧,暫免一年,軍士各加重賞,於是軍民人等,無不悅服。其時正是惠帝太安元年夏四月也。 
  石珠封爵既畢,遂命光祿卿侯倩設宴,宴賞大小諸臣。酒至半酣,當有左丞相陸靜出班奏道:「臣有一詩,敢獻陛下,望吾主允納。」石珠大喜道:「願聞佳章。」陸靜取過筆硯,寫以呈上道: 
  寶殿初開列御筵,君臣共樂太平年。 
  杯傳禁闕千條瑞,席擁多官咫尺天。 
  雲裡官城新氣象,眼中關塞舊燕然。 
  莫辭席畔今朝醉,會見河陽入版箋。 
  石珠接來讀了一遍,心下大喜,傳與諸臣各看了一遍。只見司徒袁玉鑾也出位奏道:「小臣也有《扶桑引》一章,奏獻吾主。」石珠也接來讀道: 
  轉眼幾番兵,任謀臣猛將,到處心傾。功業一時成,龍飛鳳舞笑盈盈。 
  金殿御宴陳盡,蹌蹌濟濟,際會共豪英。笑指洛陽天子,朝中幾見千兵。 
  石珠讀罷,稱讚一回,命各賜酒一大杯。二人不敢推辭,大家飲了,當下酒散。糜弘、趙謙、韓志道各辭回本鎮。眾人也各俱散。 
  從今已定君臣位,日後功名麟閣標。 
  話分兩頭。卻說石珠在井州即了趙王之位,聲息傳入洛陽,其時趙王司馬倫及侍中孫秀,已為齊王司馬冏所殺。惠帝復位,朝中輔政的就是司馬冏及劉殷。當時聞得石珠坐了并州,大怒道:「石珠是何等婦人,敢擅稱王?若不剿除,將來為患滋甚。況并州與京師止有一河之隔,豈可任其為寇而不之討!」劉殷道:「起先晉陽總督來斯原有表章,說他猖獗,要求救兵,恢復平陽一帶。皆因賊臣賈模等蒙蔽不救,以致如此。今聞得石珠兵馬浩大,所向無敵,京師兵力衰微,恐不能取勝,殿下還宜三思,不可惹動兵端,自取其咎。」司馬冏道:「然則事當已乎?」劉殷道:「豈可竟置之不問?正當訓兵積粟,為將來討伐之計,招取異能才幹之士,以充幕府。待我兵精糧足,然後相機而動,蔑不勝矣。」司馬冏道:「卿言大是有理。」說雖如此說,然竟不以國家大事為意。 
  一日從惠帝游華林園,只見對面一所高牆之內,有一所大樓,樓上掛著珠簾,簾內隱隱躍躍卻有一個美人在內。司馬冏看見了,便立在牡丹亭畔,注目而視。忽然珠簾高卷,果然是一個美人,憑欄而立,生得十分美貌。司馬冏此時神飄意蕩,把持不定,也不管惠帝在園中,即便上馬歸第,喚一個心腹家人叫羅涼說道:「你可密密的到華林園對面,那個高牆中去打聽,是甚人家,我有說話。」羅涼依言去了一會,回來稟道:「那個牆之內,就是司空烏桓家裡。目今烏桓升作都督,鎮守鄴中。不知殿下問他,有何說話?」司馬冏道:「原就是烏督府家裡,我有要緊事,故此問他,你不必來管。」羅涼聽說,不敢再問,自走過一邊。 
  那司馬冏見羅涼去了,便自想道:天下有如此女子,真是天姿國色!我府中姬妾雖多,焉能及他一二。若得他入我府中,朝夕相對,豈非人間至樂之事?又想道:他是個督撫之家,豈肯與人作姬妾?況且他年已及笄,或者有了人家,也未可知,我何必只管想他?卻又想道:雖然如此,還要尋個計較,弄他入手,方快我志。一時間千思萬想,有一個多時,忽然大笑道:「有了!有了!」正是: 
  貪卻紅顏謀計巧,邊關多惹一枝兵。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元海下禮伏英豪     
  話說那烏督府女子,不惟精通文墨,亦且武藝精熟。當初烏桓夫人元氏得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白鬚老人拿著一輪明月,到他房中,遞與元氏。元氏雙手接來,劈做兩半,竟自啖下肚去,覺來就生下此女,同此取名叫做夢月。生來已是一十八歲,真個生得美麗無比。不幸母親元氏早已亡過,父親烏桓又在任所,夢月一向要到父親處去,因家下無人,只得住下。 
  忽一日,夢月在樓上閒坐,忽見養娘苗福姑慌慌忙忙走進樓來,對夢月道:「小姐,門前有百餘個軍漢,擁著六七乘車轎,說是從鄴下而來,老爺差來接小姐去的,乞小姐自己主意。」夢月道:「既是老爺差來的,須有個親人同來,等他進來再處。」正說問,只見兩個女人一路走上樓來,見了夢月,就磕下一個頭去,說道:「小婦人喚做張貞娘、孫蕙姑,是老爺在任所新收的,蒙老爺鈞旨,特來接小姐到任。因老爺目下身體稍有微恙,望小姐甚切,乞小姐即日起程。」夢月聽了想道:既爹爹接我到任,也須著個家人同來,為何使這兩個不相識的婦人來接?縱然有微恙,書信也當寄一封來。今卻又無親人,又無書信,倘其中有不可信的事,如何是處(好聰明女子,竟猜著了)?正在沉思未決,苗福姑說道:「小姐不必沉吟,想老爺來接小姐,自然沒有別意;況老爺抱病在任,小姐自當急去省視(不及夢月遠甚),以盡兒女之職,豈可猶豫不定。」張真娘接口道:「小婦人等臨行時,老爺曾說因病起倉卒,所以不及修書。又且晉陽反了石珠,旦暮賊兵且至,軍務匆匆,無暇修書。就是幾個向來服役的心腹家人,多差他去探聽機密軍事,是以不打發他來。至親骨肉,料無他事,小姐快收拾了動身,省得老爺在那裡懸望。」夢月本是個極孝的,聽了這一篇話,便自無言,叫家人柳義及老管家錢能,將家中事務托與他了,自己帶了養娘苗福姑及僕婦陸大雲、家人烏全忠、費至道,一齊收拾停當。明日絕早起程。 
  那夢月卻有見識的,叫家人婦女等都是戎裝打扮,自己也是戎裝。一行人竟出大門,上了車轎,竟望鄴下進發。有分教,此一行: 
  平地風波頃刻起,一朝禍患自天來。 
  一行人行了有十餘里路,看看天色已晚,到來一個所在,只見樹木茂盛,景物幽雅,內有樓台館閣,外有峻宇高牆。那些人到了明牆之下(側批:夢月此時,何無一言),乘天色昏黑,便挨挨擠擠,競望裡面抬了進去。夢月在轎上看見,心下早有幾分疑心。不一時,到了門內,只見堂上高掌畫燭,排設著酒筵,極其齊整。那些來接夢月的人,都不知走到那裡去了,一個也不見。止剩得夢月與苗福姑、陸大雲,及家人烏全忠、費至道五個人在堂上。夢月明知落人圈套了,只得分付家人各各防備,且看如何處置。 
  只見不多時,但聽得履聲響處,後堂走出一個人來,頭戴紫金冠,身穿袞龍服,腰繫碧玉帶,足踏粉底金線皂靴,笑容滿面,迎到夢月面前,深深的一揖道:「寡人乃當今御弟,爵封齊王,司馬冏是也。幸小姐恕其唐突。」夢月聽說是司馬冏,心下暗吃一驚,說道:「殿下哄賤妾到此,有何說話?」司馬冏帶笑說道:「寡人空有許多嬪婦,容貌曾不及小姐萬分之一。前日偶於華林園得見玉貌,真乃三生之幸,所以魚軒彩仗,邀迎到此,望小姐府賜于飛之願,寡人當以金屋貯之。」夢月聽了,正色道:「殿下差矣,妾雖蒲柳之姿,也是名門閥閱,豈肯與人作姬妾?況殿下乃是金枝玉葉,天潢嫡派(其論甚正,卻是遲了),主上委以庶政,不思致治安民,扶危定傾,顧乃非禮非義,作此無賴之行,思欲污奪人家子女,真乃盜賊之所不為,而殿下安心為之,竊為殿下不取也。」 
  司馬冏道:「為佳人而行權術,又何禮義之有?小姐不必固執。富貴當與共之。」夢月道:「殿下若能以禮義自處,改邪歸正,放妾還家,猶可長享富貴。若只如此作事,妾不過拼得一命,死於此地,只怕殿下的富貴也未必能長保矣。」司馬冏大怒道:「我就如此作事,且看富貴如何不能長保。」說罷,便令婦女五六人,向前來剝夢月的衣服,定要當堂強姦。夢月大怒,拔出腰間寶劍,向司馬冏就砍。司馬冏大吃一驚,連忙奔入後堂,叫出十餘個大漢,將夢月與苗福姑、陸大雲去入後堂去了。正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不說夢月被司馬冏搶入,且說那夢月的兩個家人烏全忠、費至道,見勢頭不好,各拔刀在手,殺出了大門。也不回自已家裡,在路曉行夜宿,竟往鄴下而來,報知烏桓。 
  烏桓聞報,不勝大怒,便要起兵為夢月報仇。當有參謀烏宣武諫道:「元帥且請息怒,目今司馬冏雖則不仁,惠帝向托以政事,元帥若為一女子稱兵向闕,朝廷之人不知司馬冏之事,誰諒元帥之心?必以元帥為不臣,擁兵無道,犯順神京。況聞得石珠那廝,遣劉弘祖起十萬大軍,出了晉陽,將次來到。元帥若引兵渡河而去,彼得乘虛而入,鄴都決不能保。鄴都既失,元帥之罪,將何所歸?是元帥為一女子而為千古不忠不義之人也!惟元帥三思之。」烏桓聽說,停了半晌,說道:「參謀之言,亦是有理。只是我女從小義烈,嚴正自持,決不從司馬冏,必遭虐害,如何是處?」烏宣武道:「令愛不從他,想他也不敢十分凌辱。元帥只消遣人多繼金寶入洛陽,關通司馬冏的夫人孫氏(又出毒計),那孫氏平日大有威勢,司馬冏甚是怕他。若孫氏知了此事,不惟司馬冏不敢妄為,且有送令愛歸寧的意思哩。」烏桓喜道:「原來有此門路,更有何憂哉!」便一面打點金珠翠寶,遣得當家人,竟入齊王府中打通關節,求救夢月,不在話下。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卻說石珠自即王位之後,息兵一月,即起十萬大軍,遣征討大元帥劉弘祖為主帥,軍諮贊善護國師候有方為謀主,大小從行諸將二十員,不日辭了石珠,浩浩蕩蕩,竟望洛陽而來。不一日,到了鄴都地面。訪知鄴都大將乃是烏桓,劉弘祖便傳令將軍馬去鄴都中十里紮住,請過侯有方商量:「吾聞烏桓乃當今第一個豪傑,為人極有信義,我久矣聞聲相思。且其言語舉動,向推服於四海,信為我輩之同志。今吾與之交兵,必非所幸。我當輕身下禮,說彼來歸,洛陽不足定矣。」侯有方道:「此計固妙,但此行倘有疏失,將如之何?」劉元海道:「彼是個豪傑之士,但有人以禮相加,遽無相害之理(知彼知己,百計百勝),此行決無所患。」侯有方道:「既如此,亦當以兵相衛,以備不虞。」元海道:「如有擁護,便起疑心,但以數騎相隨而往可也。」有方不敢再阻。元海遂脫去戎服,換了青袍角帶,跨上烏龍騅,同了前軍大元帥石季龍,右軍大元帥呼延晏,三騎怪獸,坐著三個豪傑,競望鄴都城下而來。 
  到了城門邊,從人報知守城官,守城官見他三人都是便服,不知來由,連忙報知烏桓。烏桓沉吟,乃道:「彼既引軍而來,為何卻便服來見我?其中必有緣故。」便帶了眾將,一同上城來看。只見城下果是三騎,並無軍馬器械。烏桓就在樓上說道:「我老夫即鄴中都督烏桓是也,不知劉將軍要見老夫,有何說話?」劉弘祖見烏桓憑樓相語,慌忙滾鞍下馬,拜伏地上說道:「久聞大名,如雷灌耳,迄今時刻不忘。只因軍務匆匆,不能時常相晤。今尊顏咫尺,願暫開城門,使小將與元帥得把臂相語,稍盡平生之願,真三生之大幸也。」烏桓在城上看見,連忙大叫道:「劉將軍莫要如此行禮,待老夫開門相請便了。」旁邊轉過烏宣武道:「元帥不可輕信(此言亦該慮),倘其中有詐,此城如何可保?」烏桓道:「我觀劉弘祖相貌非凡,大非我等可及。且彼從者二人,都是將相之器,此來決無詐計,不必相疑。縱使有詐,我自當之,於諸君無與也。」遂不聽烏宣武所言,傳令大開了城門,迎劉弘祖三人進城。 
  彼此相見,並轡而行,竟至帥府,各各坐下了。那劉弘祖又倒身下拜,烏桓還禮不迭,也拜倒地下。石季龍、呼延晏看他二人如此相敬,也一齊下拜。拜罷,各敘姓名,分賓主坐定,烏桓開口說道: 「老夫乃斗筲之器,蒙將軍如此錯愛,不知有何見教?」劉元海道:「元帥乃當今豪傑,自瞻仰以來,寸心未嘗敢忘。今蒙趙王令旨,引軍過此,聞得此城乃元帥所守,特地假半日之閒,快睹尊顏,少慰夙昔之望,此外別無他意。」(亦不過用反間計耳)烏桓道:「聞得趙王雖是女流,卻英雄蓋世,又得諸君輩為之左右,將來事業,自不可料。如老夫者,才疏識淺,有何德能,敢勞將軍如此記念哉!」劉元海道:「不知元帥有幾位誇郎寶眷,可在任所麼?」烏桓見問,不覺歎口氣道:「說起家眷,使人怒髮衝冠!」 
  弘祖道:「卻是何故?」烏桓道:「老夫與先荊元氏,並無子息。自先荊沒後,止留下一個小女,喚名夢月,一向留在洛陽家裡。不意近來被齊王冏看見,貪色起謀,竟自假傳老夫號令,遣人到家中拐騙上轎,抬入他府中,欲行點污。因小女堅執不從,竟將他搶入後宮(元海此際,好用說詞也),如今不知怎樣了?說起來豈不痛心入骨。」弘祖聽罷,大怒道:「何物齊王,也如此無禮?元帥就該起兵去誅他了。」烏桓道:「老夫起初也有此意,後來因諸將勸阻,未免投鼠忌器,只得中止。今將此金帛去賄賂他的夫人,那夫人妒而有威(好考語),知道此事,或者放小女回來,敢未可知。」(如或不然,將如何?) 
  眾人聽了,俱各憤憤不平。只見呼延晏大叫道:「烏將軍非大丈夫也!那有女兒被人搶去,反將金寶去求他?」烏桓道:「非得已也,勢使然也。」呼延晏道:「大丈夫作事,便當光明正大,若彼可事則事之,不可事即當卷甲疾馳,聲罪致討,使名正言順,海內之人皆知我等作事非尋常可比,何至輸金輦寶,乞求於婦人哉?」說得烏桓滿面通紅,默然不語。停了半晌,說道:「呼延將軍所言,大是有理,然則計將何如?」(墮術中矣)呼延晏道:「洛中擾亂,司馬冏亂政,將軍誠能與我等合謀(宣武何無一語),起義兵以清君側,不特富貴可保,義聲亦昭著矣。」烏桓見說,復歎口氣道:「非是烏桓不忠於晉室,實是朝廷寵用奸邪,以致英雄解體。」因對劉弘祖道:「蒙劉將軍雅意殷殷,老夫也久有心相敘,今得相附執鞭,足慰私願矣。」眾將見說,俱各大喜。一面寫表申奏石珠,乞加官爵不題。有詩贊劉元海下禮烏桓,不勞寸鐵,得了一個大郡。詩云: 
  英雄自古愛英雄,元海虛躬禮亦濃。 
  寸矢不勞豪傑服,天工人事喜重重。 
  話說元海見烏桓歸順,不勝大喜,就要辭別出城,烏桓那裡肯放,忙叫宰牛殺馬,排宴帥府,與元海等作樂飲酒。其時酒席之盛,備極水陸之珍,歡呼暢飲,直飲至銀河星少,紅日東昇,方才各散。至次日元海又要作別出城,烏桓只是不放,就叫元海將各處府庫錢糧軍民籍冊查點一番,又傳令將軍中旗幟盡行改換,打起石家旗號。烏桓親下教揚,操練三千勝兵,相隨元海起程,進征洛陽。 
  忙忙的亂了有半月餘,元海等二人方才別了烏桓,自到軍中去,起兵竟望洛陽而進。隨後烏桓將鄴下事務托與副元帥烏林管轄,自己點起三千勝兵,同了參謀烏宣武,及副將孫約、趙得,陸續起行。有分教,此一去: 
  無端猛虎聚河陽,血染中原欲斷腸。 
  不是石家貪地土,只因司馬自相傷。 
  畢竟不知劉元海及烏桓兩處軍馬入洛陽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夏后妃繡床半臂     
  按下劉弘祖與烏桓兩枝兵馬入洛陽而來。且說那烏夢月小姐,自那日被司馬冏拐入門來,要他為妾,夢月堅意不從,拔出身邊寶劍,竟望司馬冏砍來。司馬冏大怒,令手下軍漢將夢月及苗福姑、陸大雲一齊搶進後官,鎖閉在一間冷房內。過了一夜,司馬冏指望他回心轉意,打發愛姬梅玉英,前來說他順從。梅玉英不敢違拗,只得來到冷房邊,叫從人去了封鎖,走進房門,與夢月見了一禮,說道:「賤妾乃齊王愛姬梅玉英是也,特來相勸小姐,既已到此,不如從了罷,不然,徒自苦無益,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夢月道:「大凡為人,當知禮義廉恥。彼齊王不知富貴已極,劫取良家子女,是無禮義也;婚姻而不通媒妁,強欲姦淫,是無廉恥也。無禮義廉恥之人,真禽獸之不若,指望我順從禽獸乎?今日事已至此,惟有一死而已,何用多言!」梅玉英笑道:「小姐之言差矣!人生如白駒過隙,時光有限。以小姐姿容絕世,正當及時為樂。況齊王乃當今之御弟,金枝玉葉,就屈小姐為小星,也不為辱沒了,你何至自拘形跡,下同寒蟬,使齊王一旦怒不可解,將欲置小姐於極刑,那時悔之晚矣!」夢月道:「鼎鑊不懼,何極刑之有?這倒不必慮,請梅夫人自便。」 
  梅玉英見說他不從,只得回去報知司馬冏,說道:「烏小姐心如鐵石,不可說也。大王不如放他回去,一則全他的名節,二則此女系大臣之息,大王強取為妾,恐烏督府不能忘情,不若發還,大王也不失令名,不知大王意下如何?」司馬冏笑道:「既來之,則安之,豈有人已在我家,復使他回去之理?我不過用些水磨功夫,怕他不落我的圈套?」正是: 
  饒你堅清如球雪,也難脫卻水和泥。 
  自此又過了十餘日,司馬冏又到冷房中與烏夢月歪斯纏,逼他姦淫。夢月正在要死要活,忽然間,侍兒於柳腰走進房來,慌慌忙忙對司馬道:「不好了,大王快去,夫人不知為著甚麼緣故大發雷霆,尋大王說話哩!」司馬冏聽說,不覺呆了半晌,欲要前行,兩隻腳卻像酥了一般,再移不動了。於柳腰連連的催促,只得一步一步走進裡面來。 
  見了夫人孫氏,卻一句話也不敢說,惟有呆呆立著,聽其發揮而已。孫氏見了,又好氣又好惱,大罵道:「你這無知畜生,也叫你做個齊王,如何敢擅自搶劫命官女兒,藏在府中,意欲何為?」司馬冏只得勉強支吾道:「我我,。,我如何敢搶劫命官女兒,藏藏藏在府…府中?」孫夫人大怒道:「你明明拐騙烏桓的女兒夢月,藏在府中,那烏桓遣人來我處懇求,要我釋放,還要瞞我?」司馬冏見說,知道事體巳露,想來是瞞不過的了,只得又勉強說道:「這…這…這是寡…寡寡人一時差…差了,求夫…夫人饒…饒了罷。」孫夫人道:「你要我饒不難,只將夢月送出府中,萬事俱休。不然,決教你出醜。」司馬冏又道:「是是…是!我就去送他回…回去便了。」孫夫人道:「既如此,你快出去,若不送他回去,不許你來見我!」司馬冏見說,不敢再言,回身便走。 
  跨出了門內,依舊做出那齊王的身份來,便大模大樣竟不來發放夢月,一競走到大殿上,喚過前日那心腹人羅涼來,說道:「我前日一時失算,騙了烏小姐到來,如今好事不能成就,反被夫人知道了,叫我送他回去。我想前日有興而來,今日如何好送他回去?不知你有什麼好計策,成就我此事麼?」羅涼想了一大會說道:「若要成就,就怕夫人知道,此地是斷乎不能的了,除非寄在別人府中。一者免送還之辱,二者後日或有成就的日子。」 
  司馬冏道:「寄在何處,方無失誤?」羅涼道:「琅玡王覲,與大王素稱莫逆,寄他府中,方為萬全。」司馬冏道:「汝言甚善。」便叫過兩個丫鬟,到冷房中去喚出夢月及養娘等三人,叫他上了大轎,就令羅涼引領,竟望司馬覲府中而來。 
  那司馬覲的府第與司馬冏的府第,相去止有半里之隔。那司馬覲為人極是正氣,府中姬妾雖多,尚未有太子。後宮有夏後氏,年紀約二十餘歲,生得美麗無比,是他極得寵的妃子。那妃子為人也極賢慧,只是有一件毛病,他所好的專在那風月場中,極不喜的一個獨宿(不喜獨宿,此婦人通病,非毛病也。伏後牛金小史。)。當日司馬覲與夏后妃正在階前,看那侍女們摘花閒要,忽然從人來報:「齊王府中送一個女子來,要寄在府中,現停轎在外候旨。」司馬覲聽說,不知是甚麼緣故,便說道:「既然如此,著他進來。」從人見說,出去了一會,不多時,只見抬進一乘大轎來,後面卻隨著兩個女人。一會兒到了殿下,便住了轎,裡面走出一個女子來。司馬覲將他一看,只見那夢月容貌雖然美麗,卻滿面都是淚痕,愁慘不堪。司馬覲心下疑惑,打發了齊府的人去了,就同夏后妃喚夢月到暖閣中坐下,問其緣故。 
  夢月看司馬覲像是個正人,便不隱瞞,將前情逐一告訴一遍。司馬覲聽了,甚覺不平,說道:「小姐不必煩惱,且在我府中住幾時,看有方便,我就送小姐回去,管取父子重逢便了。」夢月聽說,連忙出位拜謝道:「若得如此,大王之恩,真同天地了。」夏后妃在旁看了,對司馬覲道:「大王既有心救他,何不就送了他去(雖曰不吃醋,吾不信也。),卻不為美?」司馬覲道:「就送他回去,固是為美,只恐齊府又要別生事端。等待我與齊府勸諫一番,他若不聽,然後我竟送他到烏桓元帥任所,量齊府也無可奈何了。」夏后妃道:「大王作事甚是老成,非妾所及也。」司馬覲甚喜,遂將暖閣與夢月三人居住。夏后妃閒時,或時到閣中。與夢月談笑作耍。夢月當此愁悶之中,也樂得與夏后妃相敘。自此夢月與夏后妃成了莫逆之交,只在琅玡府中居住過日。正是: 
  得與語時且與語,可安身處且安身。 
  自此之後,又早過了半夏有餘。忽然一日,夏后妃與夢月因司馬覲入朝,不在府中,兩個約了同到後花園閒耍。也是合當有事,夏后妃該有一段奇緣,後來當承晉朝的天下,所以弄出一節極風流快話的事來。你說是甚麼事?他兩個一同走進園來,只見荷花池上,坐著一個後生,年紀不上二十左右,且是生得風流俊雅、體度安詳,正在那裡看荷花作耍。見了夏后妃與夢月走來,知道是府中姬妾,連忙立起身來,思想要迴避,卻是那條路要打從夏后妃走的所在經過,只得立在旁邊,看夏后妃走過了,方才舉步出園門而去。 
  那夏后妃見了這後生,不覺神飄意蕩,心下想道:如此一個美貌後生,不知他姓甚名誰,只可惜不曾問得他一聲,競自放了他去。又想道:吾相隨琅玡王一年有餘,不曾有甚麼男女,況且琅玡王年紀已望五,子息也是要緊的了,我若得與後生生下一子,將來這王爵怕不是我子的?一時間愁腸萬轉,想一會、思一會,不覺慾火如焚,那裡還有心遊玩,只得勉強同著夢月走了一轉,假托有事,競催促夢月走出園門,各歸臥房去了。正是: 
  有心莫與無心伴,未必他心是我心。 
  到了晚來,夏后妃一心想著那後生,那裡有心去理別事,竟自悄悄的叫了貼身伏侍的一個小丫鬟,依舊走出園門來,要尋日間那個後生。不期事有湊巧,剛走得出園門,只見前面一個人慢慢的踱將來,夏后妃仔細定□一看,正是日間荷花池上見的那個後生,不覺喜出望外,低低的對小丫鬟道:「我立在這裡,你去喚這後生,我有話要對他說。」小丫鬟依言,不一時喚到而前。 
  夏后妃鶯聲燕語的說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只管在這園中往來?」那後生見問,只得答道:「小人姓牛名金,乃王爺手下一個給事官,因王爺不在,小人愛此一池荷花,私自出入(紅葉媒轉荷花媒矣),望夫人恕罪。」夏后妃道:「我也不罪你,你的住宅在何處?」牛金答道:「小人就在花園間壁居住。」夏后妃道:「你可曾有妻小不曾?」牛金道:「小人尚不曾有妻小。」夏后妃道:「這也罷了,你可知王爺今夜回來不回來?」牛金道:「聞得王爺與聖上及齊府在華林園置酒,商量甚麼軍旅大事,只怕今夜還未得回來。」夏后妃道:「可是真的麼?」牛金道:「小人怎敢說謊!」夏后妃道:「既如此,你且隨我來。我還有話講。」說罷,就向前先行。牛金不敢違言,慢慢的隨後跟來。 
  不多時到了夏后妃的臥房前,牛金便立住腳,不敢跨進。夏后妃見牛金不敢進,笑道:「不妨,你且進來。」牛金只得又進了臥房(此真漸入佳境矣),立在窗前。夏后妃便對小丫鬟道:「你可去將外門關了,拿一桌盛些的酒進來,與牛爺吃。」小丫鬟見說,轉身去了一會,果然拿了酒餚,將來擺在桌上。夏后妃便叫牛金吃,牛金推辭不敢。夏后妃笑盈滿面,伸出纖纖玉手,去扯牛金道:「不必作如此木偶人相,且來飲酒。」牛金見如此光景,料有些妙處,便大著膽坐下。夏后妃也就在對面坐下。兩個舉杯便飲,飲酒中間,夏后妃撒嬌撒癡,巴不能勾將牛金抱入懷中雲雨起來。那牛金到此田地,便也神魂飄蕩,把持不定,伸過靴尖,將夏后妃的金蓮一勾。夏后妃並不出聲。忙立起身來,先將上衣脫去,穿著一件背搭,露出半臂,坐在床上。牛金看見,喜不自勝,也慌忙立起身,走到床邊,將他裡衣脫去,推人繡床,便雲雨起來。其時兩人雲雨之妙,不可名言。有詩為證: 
  珍重香肌到枕邊,佳期款款度雙仙。 
  腰技擺盡陽台柳,柔語傳將帳底言。 
  忽地錦茵翻白玉,俄看繡榻聳金蓮。 
  今宵雲雨香閨內,不羨巫山夢裡傳。 
  又有《蝶戀花》詞一首為證: 
  偶步花園,情正切,瞥見金牛,引得香閨列。擲杯舉眼嬌聲歇,繡床已是鴛鴦接。 
  柳腰款款排冰雪,喜殺情郎,今夜偷香竊。棒定金蓮難口說,冰肌照盡窗前月。 
  兩個在繡床內,你貪我愛,約有一個多時,方才雲收雨散,穿衣而起,剔亮銀燈,洗盞更酌。看看到了更深人靜,牛金欲起身辭去,夏後氏不捨,就留在香閨中,一同睡了。是夜,重修旗鼓,再戰陽台,自不消細說。 
  至明日,牛金恐怕有人知道,取禍不小,絕早起來,別了夏後氏要行。夏后妃也不敢強留,叮嚀了幾句要緊說話,就送他出門去了。自此夏后妃與牛金,看司馬覲不在府中,便兩人一處取樂。卻是王府深密,並不有一人知覺。看看到了一個月之後,夏后妃便懷了一孕,一年之下,樣光滿室,產下一個太子。司馬覲不勝大喜,取名叫做司馬睿,襲了琅玡之爵。南渡之後,群臣尊他為帝,承了晉朝天下,是為東晉。史書相傳,以牛易馬,蓋此事也。此是後話,不須煩敘。 
  且說那司馬覲自留夢月小姐之後,因國事匆忙,日日在朝中商榷國家大事,沒有一刻空閒。又因司馬冏為色慾所迷,國事全不在意,惠帝又是個沒決斷的人,司馬覲只得凡事主持,相可而行。身非宰相,竟做了一個操持國政的人。忽一日,司馬覲正在朝堂檢閱四方的奏章,只見一個黃門官捧進二道表章,呈於司馬覲。司馬覲展開,不覺失色大驚,更從頭細細看了一遍,忙奏知惠帝,聚集文武百官,商量其事。正是: 
  晉朝失卻英雄主,惹得兵戈是外來。 
  畢竟不知黃門官所奏是什麼表章,司馬覲卻如此驚惶?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陸參軍敗戰春門     
  說話司馬覲正在朝堂檢閱四方奏章,忽然黃門官捧進兩道表章,呈於司馬覲,司馬覲一見,不覺失色大驚。你道是為甚麼事,如此驚惶?原來這兩道表章,卻是汲郡官將杜攷與河內守將周茂,因劉弘祖與烏桓兩枝兵馬,合謀殺到兩處,故此二人上的求救表章。那杜攷的表章上寫道: 
  總督汲郡諸軍事臣杜攷稽首頓首上言:臣聞小丑不滅,人之大害。近者鄴中都督烏桓,不守臣節,忽起反心,結連晉陽石珠,起兵犯順,郡縣望風款附。大兵已至汲郡,城中兵弱將寡,難與爭鋒。伏願陛下速令大將,統重兵前來,撲滅可待。不然養成銳勢,臣恐將來鞭梢一指,飲馬長江,洛陽人民將荷戈帶甲之不暇矣。臣無任不勝待命之至。 
  那周茂的表章上面寫道: 
  河內都督臣周茂稽首頓首上言:臣探得井州石珠,自僭位以後,遣叛將劉弘祖統領雄兵十萬,猛將數十員,刻日南下,所過地方,不戰而降。今已漸近河內,人心惶惶,各無固志。邊報日聞,急於烽火。若不速發救兵,河內頃刻為他人所有。臣是以不避忌諱,拜表奏聞,惟願皇帝陛下,切勿視為等閒,火速發兵,猶可挽回一二;不然彼兵渡河,直指洛下,悔無及矣,惟陛下留意,幸甚幸甚。臣不勝待命之至。 
  司馬覲見兩處表章都寫得危急,如何不驚惶?即忙聚集朝中大小諸文武,奏知惠帝,請旨出兵。那惠帝見奏,轉沒了主意,說道:「諸卿自己商量,看有何人可出兵者,朕當准奏。」說未畢,只見左班中閃出一人,紅袍玉帶,執簡當胸,俯伏起奏,乃左班丞相辛賓也。當下辛賓俯伏奏道:「二賊合謀,勢在燃眉,必得大臣智勇兼備者,方可出兵。臣觀諸臣,皆不足使,惟大司馬琅玡王覲,公忠清正,智勇全才,足稱此位,若使治兵,決能出奇制勝,可保萬全。」惠帝准奏,即宣司馬覲至御前,令其出兵應敵。司馬覲不敢推諉,只得拜舞受命,謝恩出朝。 
  至明日,點起大兵五萬,用顧榮為軍師,陸機為大將,稽紹、向秀等都在幕府,一行人辭朝出師。真個是軍如流水馬如龍,好不威風。但見: 
  繡旗飄展,戈甲森嚴。繡旗飄展,天上風雲變色;戈甲森嚴,山前神鬼驚心。一陣陣,威風凜凜;一聲聲,戰鼓咚咚。鼓纛下擁著皇家公子,氣概軒昂;雕鞍上坐的能征將士,武藝超群。 
  一心指望匡王國,留得功勳青史中。 
  琅玡王卻也有心,又令烏小姐夢月,扮作隨征將官,雜在軍中(伏後獨救司馬覲),一競出河南府,剋日渡河,紮營延津關外。先使人知會汲郡河內兩處總兵,又著人打聽劉弘祖及烏桓軍馬,到了何處地方,好出兵征剿。那探聽的去了一日,回來報稱,劉弘祖卻與烏桓合兵一處,正在打聽汲郡,聲勢甚急。琅玡王見說,即便傳旨,離了延津關,竟望汲郡而來。離城五里下寨,遣前將軍孟玖引兵三千,前去助戰。孟玖得令,引兵前來,不題。 
  且說劉弘祖大軍屯在汲郡北門五里之外,使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引兵攻城。城中杜考遣副將袁有成出城迎敵,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就殺。只一合,姚仲弋提起日月刀,大喝一聲,將袁有成揮於馬下,驅兵而進,將城圍住。杜考見殺死袁有成,不敢出戰。正在危急之際,忽然見征塵起處,趙兵紛紛退去。杜考在城上仔細一看,認得是將軍孟玖引兵而來,不勝大喜,連忙開門接入。相見已畢,商量退敵之策。孟玖道:「劉弘祖孤軍深入,不足為懼。明日只消小將出戰,一面知令琅玡王首尾夾攻,彼軍自然退矣。」杜考大喜,便叫置酒帥府,與孟玖接風,只等明日出戰,不在話下。 
  卻說姚仲弋斬了袁有成,引兵圍城,忽然見他救兵到來,不知虛實,只得撤回歸營,報知劉弘祖。劉弘祖便請軍師侯有方商議。侯有方道:「我已著人打聽,晉朝差琅玡王司馬覲,統軍五萬,來此救援,此人不足為意,管教他今夜先吃我一驚,明日再擒他未遲。」劉弘祖道:「軍師如何驚他?」侯有方道:「彼軍初至,未知我軍深淺,只消如此如此,彼便抱頭鼠竄之不暇矣。」 
  劉弘祖大喜,便集諸將至帳下,指著車騎大將軍齊萬年說道:「你可引鐵騎三千,三更時分直殺入晉軍營寨,不論勝負,便是你的功。」齊萬年領計出營去了。又指著前將軍桐凌霄道:「你也引兵三千,看他兩軍廝殺時,你便從後營殺進,奪取他的糧草。」桐凌霄也領計出去了。又指著積弩將軍崔賓佐道:「引兵三千,在他營前埋伏,施設號炮,以防他的追兵。」崔賓佐也出營去了。 
  劉弘祖分撥已定,與侯有方在營中專等捷音不題。 
  看看到了黃昏時候,那齊萬年悄悄的引了三千鐵騎,離了本營,竟望晉軍大營而來。是夜月色微明,滿天星斗,來到晉營已是三更天氣。齊萬年看那晉營靜悄悄的,並無動靜,便令放起連珠大炮,震得如天崩地裂的響。齊萬年領了鐵騎,當先殺入,晉營人馬那裡整備得及,都從睡夢中驚醒轉來,聽得喊聲動地,知道是敵人劫寨。一時大亂,自相踏死者,不計其數。那稽紹看見勢頭不好,保著琅玡王望後營逃走。不期火光中大喊一聲,撞出桐凌霄,截住去路。稽紹不勝大怒,挺著手中槍來戰,被桐凌霄一刀砍來,幾乎喪命,只得單身逃出後營去了。桐凌霄見走了稽紹,也不追趕,競自搬取糧草,裝載而回。那琅玡王見稽紹走脫,便不敢再住後營,即抽身走回到前營來。卻得大將陸機合作一處,一同殺出營來,要往前走。聽得前面炮聲大震,怕有伏兵,只得與陸機等三軍混戰,不敢向前。 
  看看戰到至急之處,忽然琅玡王背後衝出一員女將來,喝道:「賊將休得逞強,有我在此。」說聲未畢,只見火光中飛起一道亮光,一個銀錘竟從齊萬年打來。齊萬年不及防備,打中額顱,哎喲的一聲,伏鞍而走,敗回去了。正是: 
  若非女將施神術,何得琅玡保厥軀。 
  時已天明,兩下各自收兵。琅玡計點士卒軍將,三停折了二停,糧草都被奪去,心下不勝大怒,說道:「兵還不曾交戰,遂致如此大敗,有何面目歸見江東父老?」陸機道:「此是劉弘祖知我軍初到,不知他的虛實,用此詭計劫寨,遂有此敗。大王不必煩惱,明日待小將見陣,必報此仇。但方纔大王若非女將,幾乎不保,不知此是何人?大王不可不查明重賞。」琅玡王道:「正是,不知是何女將?如此英雄?軍中若得此數人,又何患不能取勝哉!」正說間,只見夢月小姐從旁轉出道:「此不過是賤妾見大王危急之際,少效一擊之力,何勞大王費心?」琅玡王聽說,看了夢月一看,不覺大喜道:「原來小姐精於武略,我卻不知。有失瞻敬。明月小姐若能退得劉弘祖,令尊雖有叛逆之罪,寡人回朝,定當力保(望刷恥於巾幗,同後爵於女流,此事可勝痛哭耶),管取仍守鄴都無恙也。」這幾句話說得夢月半晌不能出聲。 
  你說為何?原來夢月還不曾曉得烏桓反了鄴都,結連劉弘祖,只說尚在鄴中為官,所以聽了司馬覲「叛逆」二字,竟不知此事何處說起,半晌不能出聲。司馬覲見他呆了,說道:「小姐為何如此不語,莫非疑寡人誑言麼?」夢月見問,只得說道:「賤妾怎敢疑大王,但只是家父在鄴下為官,大王為何說他叛逆?」 
  司馬覲道:「原來小姐還不曾知道,你父親已是結連石珠,反了鄴都,如今現統兵與劉弘祖在軍中攻打城池,小姐豈不知也?」夢月見說,暗吃一驚,想道:父親為何反了,莫非是為我緣故?如今父子為敵,卻如何是處。正是: 
  本欲赤心報知己,那知暗裡起戈矛。 
  不說夢月在軍中思想父親叛反,不知為甚原故。卻說劉弘祖使齊萬年等劫寨,得了無數糧草,教得晉軍大敗,不勝歡喜。齊萬年雖著了女將銀錘,幸喜得不致重傷,無害於事,但不知女將姓甚名誰,具此膽略。當下便與侯有方商量攻城,侯有方道:「城中曉得琅玡王被劫,必無固志,只消引大軍四面攻城,自然不日而下。」劉弘祖依言,便傳下號令,點起大軍攻城。石宏攻西門,段琨攻南門,幕容廆攻順義門,呼延晏攻建春門,姚仲弋、桐凌霄往來接應。城中杜攷得此消息,忙令眾將上城守備,施放箭石。杜考又親自上城,往來督戰。石宏等盡攻城之略,不能取勝。 
  至第二日,晉將孟玖對杜考道:「如此困鬥,敵兵何時得退?小將看賊兵雖眾,無能為也,願引本部精兵出城,保為元帥破之。」杜考道:「出城恐有疏失,不如固守。彼軍智窮力盡,自然退兵。」孟玖不以為然。忽聽得建春門外,連珠炮震得如天崩之狀,一彪軍馬都打著晉朝旗幟,殺奔而走,卻是大將陸機。孟玖看見大喜,遂不等杜考將令,竟引本部兵開建春門衝殺出來。趙將呼延晏看見,騎著剪尾豹,提起青龍刀,接住就殺。兩個就在建春門外戰上三十餘合,未分勝負。只見晉大將陸機大喝一聲,殺入陣來,呼延晏並不懼怯,力戰二將。有詩贊呼延晏之勇,詩云: 
  武藝超群未可倫,力當二將暗驚人。 
  身騎豹獸驚人目,月暗山城泣鬼神。 
  呼延晏力敵二人,又戰上五十餘合,呼延晏忽然取出朱紅小匣揭開,只聽得一聲拍刺的響,一隻金鷹自身畔飛起頂上,盤旋不已。陸機見了暗道:「這人臨陣卻來放鷹,想是個獵戶出身。」 
  說聲未畢,只見那隻金鷹撲的飛將下來,將陸機面上撲的一啄,陸機不勝大怒,提槍刺去。不期那金鷹卻是極乖巧,又向陸機鼻上一啄,陸機卻吃了一驚,不敢戀戰,撥轉馬,且戰且走。孟玖見陸機敗走,也不敢深戰,隨著陸機奔回建春門來。城上杜考看見,忙開門放了二人進去,依舊將城門閉上。那呼延晏見二人敗入城去,依舊引兵將城圍住。 
  一連攻了三日,城中守備甚嚴,並不能取勝,又傷損了無數軍卒。劉弘祖便傳令撤圍,依舊離城五里下寨。與侯有方商量破城之計,侯有方道:「城中糧草足備,兼得陸機、孟玖等協同相守,急切未能得下,當須以計取之。」劉弘祖道:「計將安出?」侯有方道:「琅玡王覲屯軍城外,決未能入城。元帥遣人假他旗號,乘夜殺到城下,賺開城門,就城中殺將起來,不怕他此城不為我有。」劉弘祖道:「此計甚妙。」就令軍中尋得貌類司馬覲者,叫他扮作琅玡王模樣(此亦是後來水滸中策,意其先獲者也),打起晉軍旗號,令李雄督鐵騎三千,黃昏左右竟望南門殺來。隨後就是慕容廆、段方山統軍繼進。 
  只見到了門外,一聲炮響,城上矢石如雨,打將下來。那琅玡王在城下大叫道:「我等不是趙家軍馬,乃是琅玡王統兵到此,你等不思開門迎接,反行拒戰,豈欲反耶?」守城軍聽知,不覺大驚,連忙報知杜考。杜考即同陸機、孟玖出帥府,上城觀看,果然都是晉軍旗號,火光中逍遙馬上,坐著琅玡王,左右列著幾員猛將。杜考等看得親切,連忙傳令開門迎接。杜考與陸機、孟玖親自下城,俯伏道左,那琅玡王進了城門,只見手下湧出一員猛將,喝叫:「將杜考、陸機、孟玖一齊拿下!」三人不知何故,只得束手被縛。正是: 
  出師未捷身先縛,長使英雄恨不禁。 
  原來那員猛將,正是李雄。當下捉了杜考等三人,喝道:「我乃趙將李雄是也,奉劉元帥將令,特假你琅玡名色來取此城,今既被我擒,你等可肯降麼?」杜考等見說,方知中了劉元海之計,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只有陸機不勝大怒,喝道:「無知草寇,敢假琅玡名色。恨不得殺你碎屍萬段,何降之有?」李雄大怒,便叫:「將他三人一同綁了。」引著三千鐵騎,竟望城中殺來。忽聽得城外金鼓振天,喊聲大起,隨後殺入城來。城中一時鼎沸,火光沖天。 
  畢竟不知是何處軍馬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稽侍中蕩陰死節     
  話說李雄提了杜考、陸機、孟玖三人,引著鐵騎,竟望城中殺入。忽然後面金鼓振天,喊聲大起,殺入城來,卻是慕容廆、段方山引著大軍繼到。於是三人合兵一處殺來,城中一時鼎沸,自相踏死者不計其數。那李雄等殺入帥府坐下,遣人飛報劉弘祖。弘祖連夜拔寨而起,競入城與李雄合兵一處。天明出榜安民,取過杜考等三人,立於階前。弘祖用好言說道:「晉室擾亂,英雄並起,將軍等若肯相從,管取富貴仍在,不足慮也。」陸機大怒道:「誤中詭計,被你所擒,今日至此,有死而已,何用多言。」劉弘祖道:「將軍才名蓋世,豈可一無所就,竟死於此?若能移事晉之心事趙,趙王必然大喜,重加委任,何至身膏草野,竟是默默無聞乎?」陸機罵道:「我心如鐵石,豈肯屈膝於賊,快求利刃,不用多言。」劉弘祖猶惜其才,不忍加誅,竟令去其綁縛,放他回家。李雄諫道:「陸機梟雄,今釋不殺,後必為患。不如殺之,以全其節。」劉弘祖聽說,沉吟半晌,竟依其言。牽出轅門斬首,時年二十有八歲也。後人有詩讚他的節義道: 
  士衡誠奇才,死節亦可哀。奮志唯一死,那知名利來。 
  上蔡已不鑒,華亭憐矣哉。同執有三人,惟公不可倫。 
  富貴安足問,慷慨驚鬼神。心堅如鐵石,浮言非所論。 
  建春門外月,千古照忠臣。 
  卻說劉弘祖殺了陸機,軍士呈上首級,弘祖還未及開言,忽然間就庭下起一陣大風,沙飛石走,霎時間陰雲四合,紅日無光,白晝如同暗夜,對面不見一人。風過處愁雲慘慘,落下一天黑雨來。你說是甚麼黑雨?但見: 
  點滴如同黑水,沾衣竟似染緇。潔淨庭除,遍作烏泥世界;光明大地,翻成黑水滔滔。 
  百萬軍中,個個驚心駭目;滿城士女,家家閉戶藏身。無晝無夜,總是愁雲一片;若高若下,但見黑水淋漓。真是千古未有事,今朝始見知。 
  劉弘祖與諸將見了,各各駭然不已。不多時,雲收雨歇,陸機的首級,已自不見。弘祖忙著人去看他屍骸,也不知去向。弘祖一發驚駭,傳令軍中設祭,親率諸將望空拜奠。奠畢,各各嗟歎不已。就放了杜考、孟玖,收在軍中聽用。杜考、孟玖也就降了弘祖,各無他話。正是: 
  明知不是義,事急且相隨。 
  那劉弘祖用詭計得了汲郡,聲息傳入琅玡王耳中,不勝大怒,與顧榮商議攻城。顧榮道:「彼軍新得汲郡,聲勢正盛,吾軍敗北之餘,士氣方沮,難與爭鋒。不如回軍洛陽,奏知聖上,再起大軍前來,方能恢復。不然,只恐徒損士卒,無益於事。」 
  司馬覲道:「我出兵以來,未有寸功,徒使兵敗將亡,坐失城池。若引兵而歸,不惟難見主上之面,亦恐敵人引兵來追,那時進無救援,退有勁敵,恐非計之善也。」顧榮道:「捨此惟有傳檄河內都督周茂,令其起兵前來夾攻,方可取勝。」司馬覲道:「此計甚善。軍師宜作檄文,令其速來,我這裡等他一到,併力合攻。」顧榮依言,即時取過文房四寶,作下一篇檄文。那檄文道: 
  劉弘祖以并州亡命,稱兵犯順,凡屬臣子,俱宜切齒。而乃所至郡縣,望風奔潰,今彼烏合之徒,得呈無疆之禍,非弘祖之善謀,實守臣之不用命也。頃者杜考失算,汲郡陷沒,大將陸機,遂被非刑,中夜思維,痛心疾首。幕府兵雖寡弱,士卒飲泣,鹹思自奮,會當秣馬厲兵,銳鋒以往,破曹瞞於赤壁,擒王邑於平林,復我故土,殲彼巨魁。爾河內素有忠良,夙稱智勇,宜即策馬揮戈,星移電掣,首尾齊舉,內外夾攻,殲巨魁於汲郡,還故土於聖明。旌旗所指,神鬼俱從,敵馬所知,干戈自倒。檄到且即發兵,毋忽。 
  顧榮草完檄文,遞與司馬覲。司馬覲看了一遍,說道:「軍師文詞敏妙,可謂文武全才。」說罷。便令裨將鈕可使繼了,竟望河南而去。 
  那司馬覲打發鈕可使去了,傳令閉營自守,只等周茂引兵到來,併力攻城。忽聽得營外喊聲連天,炮聲大振,司馬覲聽了大驚,即忙親自披掛上馬,引了顧榮、稽紹,一同出營觀看。只見前面一員大將,金盔金甲,手執大刀,揚威耀武,直殺過陣來。 
  晉軍陣上,顧榮忙舞槍敵住,喝道:「賊將慢來,快通姓名。」那將道:「我倒認得你叫做顧榮,你反不認得我麼?我非別人,即鄴中都督,蒙趙王改封行軍副元帥烏桓是也。」顧榮聽了「烏桓」二字,不覺大怒,罵道:「忘恩匹夫,朝廷有何負汝?卻敢結連賊人,親為叛逆,不殺汝豈消此恨!」說罷,不問好歹,提槍當面就刺。烏桓閃過,也舞刀相迎,兩下戰有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烏桓大怒,提起刀一刀砍來,恰好砍中顧榮馬首,那馬負痛,直立起來,將顧榮掀在馬下。烏桓提刀來砍,晉軍陣上王明看見,搶馬出陣。放了顧榮,接住烏桓大戰。兩個又戰二十餘合,烏桓殺得性起,一刀將王明揮為兩段。晉軍琅玡王看見,忙令裨將富春出戰。富春得令,即時提刀出馬,大殺一陣,富春力量不加,刀法散亂,又被烏桓一刀砍來,死於馬下。 
  琅玡王覲見烏桓連斬大將,心下驚慌無措,忙叫鳴金收軍。只見侍中稽紹勃然大怒,提槍躍馬,衝出陣前,大罵道:「烏桓反賊,怎敢連斬吾將?不要走,吃吾一槍!」說罷,挺槍直殺過來。烏桓忙舞刀相迎,戰至四十餘合,並未分高下。稽紹不勝大怒,一枝槍使得神出鬼沒,照烏桓一槍刺來,烏桓措手不及,肩膊上著了一槍,只得敗陣而走。稽紹引動大軍掩殺一陣,方才回營。正是: 
  烏桓武藝雖難及,稽紹英雄亦可誇。 
  那烏桓敗入城來,備將殺死晉將、被稽紹槍刺之故說了一遍。劉弘祖道:「稽紹勇猛,明日先擒此人,餘者自不足懼矣。」當夜無話。 
  至明日,弘祖點大軍五萬,令段方山出戰,慕容廆、石季龍、呼延晏押陣,引兵竟望晉軍大寨而來。司馬覲正與顧榮、稽紹等商議攻城之策,忽報段琨索戰,稽紹即時披掛出馬,各通姓名,接住大殺。好稽紹,抖擻精神,一根槍卻如蛟龍攪海,無半點滲漏。戰有一個多時,兩下並無勝負。段琨暗暗喝采,提起畢燕撾打來,稽紹閃過,回手一槍,卻刺中段琨左臂,段琨只得敗陣,負痛而走。後面稽紹隨後趕來,看看趕有半里路,村名蕩陰,忽然西南上征塵蔽天,殺氣迷空,一彪軍馬趕到,看見稽紹追逐段琨,大叫道:「稽紹休得追我大將,石季龍在此!」稽紹看見,捨了段琨。就戰季龍,兩下又戰有三十餘合。只見東南上又是一將衝到,乃左軍元帥慕容廆也,殺入陣中,雙戰稽紹。稽紹並無怕怯,左衝右突,渾如猛虎翻身。石季龍及慕容廆見戰不下稽紹,招動大軍一齊掩殺過來,將稽紹圍在垓心。稽紹身被數槍,血透重裘,其戰愈力,槍挑趙軍兵馬不計其數。自辰至申,戰有五六百合,看看天晚,稽紹殺條血路,衝出陣來。不期前面喊聲大起,趙將呼延晏殺到,排開鐵騎,截住去路。稽紹見前面無路,殺回舊路。那石季龍、慕容廆依舊引兵圍住,左脅下呼延晏又引兵殺來。其時稽紹雖有萬夫之勇,戰了一日,氣竭腹饑,怎擋得他三員虎將,在圍中衝突一番,見趙兵圍得鐵桶的一般,知道不能得脫,仰天長歎道:「非是稽紹不忠於陛下,恨力竭耳!當為厲鬼殺賊,以報陛下。」說罷拔出身邊寶劍,自刎而死。後人看到稽紹蕩陰死節,為詩哀之。詩云: 
  蕩陰力戰勢難支,惟有捐軀報主知。 
  血染重裘誰得似,義昭千古至今時。 
  生前未報君恩重,死後還存厲鬼思。 
  細柳新蒲空自綠,孤鬼何處賦新詩。 
  石季龍等見稽紹既死,便引動大軍,直殺至司馬覲大寨而來。司馬覲聽見稽紹死節,趙兵且到,不勝大驚,忙與顧榮商議應敵。顧榮道:「且自閉營堅守,等周茂的救軍到來,再作區處。」司馬覲只得依言,傳旨緊守營壘,不許出戰。只見烏夢月上前說道:「大王受命出師,並未有寸功,反致喪師失地,今又閉寨自守,豈不見賊人逼城搦戰耶?況周茂前日表章,原求大王合謀退賊,今反待救於彼,不惟見笑於賊人,又貽笑於河內之人矣!妾雖不才,願假兵三千去擒石季龍等,獻於麾下,為陸稽二將軍報仇。」司馬覲喜道:「既烏小姐肯為朝廷出力,必能取勝。」 
  便與精兵三千,令夢月開門出迎。夢月得旨,隨即披掛齊整,跨上五花驄,手提方天畫戟,腰繫錦絛銀錘,雄赳赳的衝出營來。你看他如何打扮。但見: 
  金盔金甲,籠著玉骨冰肌;白腕柳腰,帶著銀錘畫戟。妖嬈體態,翻成鐵面武夫;三寸金蓮,跨著高頭駿馬。秋波一轉眩人意,紅粉飛揚戰士驚。 
  那石季龍看見晉營中衝出一員女將,暗暗驚異,拍動赤兔向前問道:「那女將姓甚名誰,敢來臨陣,豈非來送死麼?」夢月見說,更不通名,提起方天戟就刺。石季龍大怒,挺著蛇矛迎住,兩個戰有二十餘合,夢月拖戟便走。石季龍隨後趕來,大叫道:「那女將走往那裡去?快快下馬受降,免使出醜!」夢月聽見季龍隨後來趕,心下暗喜。等他馬來得較近,悄悄的將兩戟帶住,腰邊取下錦絛銀錘,回轉身來,說聲「著」,向季龍一拋,季龍不及防備,競被拖下馬來。夢月喝令軍漢縛了,擊得勝鼓進營,向司馬覲報功。司馬覲見捉了石季龍,不勝大喜,喝令拿去斬了。夢月忙諫道:「大王未可斬他,且將來監在後營,待捉了劉弘祖一班賊黨,囚送洛陽,聽天子自行處斬,也顯得大王的功勞。」司馬覲喜道:「小姐之言,甚是有理。」就不斬季龍,將去監在後營。一面置酒與夢月賀功,不在話下。 
  且說呼延晏與慕容廆催動後軍追上前來,忽聽得石季龍被擒,大吃一驚,說道:「不料晉營中有如此英雄女將,不知石元帥何故被他擒了?」遂一湧而來,殺到寨前大喊道:「司馬覲快快放出石元帥來還我,萬事便休。不然殺入寨來,叫你等死無葬身之地。」那司馬覲與夢月正在營中飲酒,從軍報說呼延晏二人在營前叫戰,便對夢月道:「趙將又來索戰,小姐如何退之?」夢月道:「不妨,待我一發去擒了此賊,再來飲酒未遲。」說罷,競跳上五花驄,提戟出營。有分教,此一回: 
  連擒虎將聲名藉,惹得劉郎自動兵。 
  畢竟不知烏夢月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侯軍師登壇祭霧     
  話說烏夢月正在營中飲酒,聽得慕容廆、呼延晏在營外索戰,即便披掛出馬,兩下相見,更不打話。一員女將獨戰兩個虎將,更無懼怯。戰有一個多時,夢月虛刺一戟,回馬便走。慕容廆隨後趕來,夢月解下銀錘,回手一拋,只見一道亮光,竟將慕容廆纏住。慕容廆心慌,忙用手來解,被夢月用刀一拖,幕容廆不覺頭輕腳重,跌下白文貙,兩旁走過健漢,捉入營中去了。正是: 
  將軍雖有虎臣號,難免軍前一縛羞。 
  呼延晏見幕容廆被擒,不敢再追,竟引兵入城,報與劉弘祖,說石宏、慕容廆連被晉營女將擒去。劉弘祖不覺大驚,說道:「不知是何女子,連擒猛將?真英雄也。我明日須親自出軍,與彼決一勝負。」是夜,各散無話。 
  至次日,劉弘祖帶了呼延晏、李雄、桐凌霄、齊萬年、姚仲弋、張傑、符登,及軍師侯有方,統領大軍五萬,竟自出城,離晉營一里下寨。弘祖先令姚仲弋出戰。那姚仲弋引兵直至晉寨,大罵:「是何妖婦?敢連擒吾將,快快出來納命。」夢月聽見,登時束裝出營。姚仲弋將他一看,只見夢月手提方天畫戟,腰下繫著一條錦絛銀錘,心下暗暗稱羨,便喝問道:「你這女將姓甚名誰,敢連擒吾大將,快通名來,再行決戰。」夢月道:「不必通名,且待吾捉盡了你等賊將,回獻天子,自然知我名姓。」仲弋見說大怒,罵道:「五體不全的賊婦,死已臨頭,尚然不知,敢出大言。不要走,吃我一刀!」說罷便提起日月刀,一刀砍來。夢月忙掄畫戟相迎,兩個一場大殺,卻似喪門神撞著了羅剎女,惡狠狠的真個殺得: 
  神鬼潛身不敢現,兒童住口禁號啼。 
  戰有三十餘合,夢月拍馬便走。姚仲弋恐被暗算,不敢追趕,立住腳大喊道:「走的非能將也,快來決戰。」夢月見姚仲弋不追,暗道:「他想是被我捉怕了,故此不來追趕,終不然饒了他不成。」便暗暗解下銀錘,將五花驄一拍,如飛雲掣電的回來,將銀錘一拋,那姚仲弋正在叫喊,還不曾住口,頭上早巳著了一錘,頭昏眼花的倒撞下馬,又被捉入晉營去了。夢月捉了姚仲弋,復引兵殺上前來,恰好撞著李雄引兵來到,聞知捉了姚仲弋,不勝憤怒,拍動青海驄,輪起潑風刀,更不答話,接住就砍。夢月見勢頭來得勇猛,不與接戰,將銀錘劈面就打。李雄將刀一格,不期打在手背上,只聽阿唷一聲,大敗而走,竟入營中,報知弘祖。 
  弘祖知仲弋被擒,李雄打傷,心下悶悶不悅,對侯有方道:「一個女將戰他不下,反損了幾員大將,又何望能成事業?」有方道:「他所仗者不過銀錘,止好打得一人,明日多著幾將,與他決戰,料他銀錘不能施展,自然擒矣。」弘祖依言,令桐凌霄、齊萬年、張傑、符登四將,一同出戰。夢月接著,更不以為意。 
  你看他使出神通來,將五花驄一拍,迎上前來,提起銀錘,天花亂墜的打上前來。桐凌霄等四人那裡近得他的身?五個人殺在一處,戰有一個多時,忽聞得一聲響,一將墜馬。正是: 
  饒你趙家多猛將,那知夢月更豪強。 
  你說是那一將落馬?原來正戰間,張傑自恃其勇,要逞頭功。拍馬提刀,向前便砍,被夢月一銀錘打中面門,跌下馬來,被亂軍踏為肉泥而死。可憐: 
  未向軍前擒敢將,先從馬下喪殘生。 
  那符登見張傑打死,吃了一驚,慌了手腳,也被夢月一銀錘打中背心,吐血伏案而逃。桐凌霄、齊萬年見二人敗陣,心下大怒,一齊舞起大刀,砍將入來。夢月更不戀戰,將銀錘使個流星趕月,一銀錘望桐凌霄打來,桐凌霄眼快,將身閃過,拍著駭雞犀趕上,緊緊將夢月圍住。齊萬年也一齊殺入圍中,三人又戰有三十餘合。夢月見趙軍漸漸圍近身來,將五花驄一拍,殺開血路就走。齊萬年看見要奪頭功,緊緊追上來,馬尾相銜,都被夢月背打一錘,齊萬年措手不及,打中頭盔,伏鞍而逃。正是: 
  劉郎空有千般計,都被佳人一擊消。 
  止有桐凌霄覓夢月英雄難敵,暗想道:「他的流星錘委實難近,必須如此,方可勝他。」便帶住了刀,拔出腰間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頃刻間狂風大作,走石飛沙,愁雲中趕出無數披髮的鬼卒,竟來拿夢月。夢月見了,大吃一驚,拍轉五花驄,奔回寨中,閉門不出。 
  桐凌霄趕了一回,也自收兵回營。對弘祖將前事告訴了一遍。弘祖道:「只一陣被他打了張傑,齊符二將又帶重傷,若非將軍敗他一陣。吾等全輸銳氣,如今卻如何拿他?」侯有方道:「此計不成,反損自家軍將。桐將軍雖然勝他一陣,卻無濟於事。明日元帥須親自出陣,待我略施小計,一定要擒伏他,使晉人不敢正視吾等。」弘祖道:「軍師用何計擒之?」有方道:「先傳令軍士在西南方建下一座高台,上列十二位神號,用二十四人各執黑旗,排列十二處,中設兩童兒,持劍立於案側。吾當親自上壇,借起五里黑霧,將他營寨迷住。元帥引兵索戰,捉取那女將。呼延將軍可引鐵騎二千,直殺入寨中(一氣鋪成,真令人聽之膽怯),救出石季龍等三將,並拿司馬覲。這一陣定要成功,毋使虛延日子。」劉弘祖大喜,問:「壇上用何祭禮?」有方道:「用鹿脯一盤,果十二盤,酒十二鐘,此外並無他物。」弘祖依言,便令軍中如法置辦,不許遲誤。正是: 
  安排萬丈深潭計,只等龍魚上釣鉤。 
  有詩為證: 
  銀錘建大功,捉將更無空。任你英雄漢,難逃一擊中。 
  那知侯有方,軍中借霧忙。布成迷魂局,只待捉紅妝。 
  淚咽山前月,空餘一戰場。 
  不一日,造下五丈高台,台上件件依法,排列端正。一面侯有方上台,披髮仗劍,步罡借霧;一面弘祖與呼延晏引兵直殺到晉寨來索戰。那夢月正與司馬覲商議,要將石季龍、慕容廆、姚仲弋先行解京請功,再取救兵前來捉拿劉弘祖等。忽然聽人報說,劉弘祖親自引兵索戰,夢月便坐了五花驄,提戟出陣。夢月看見弘祖少年英勇,氣宇軒昂,更且美如冠玉,手提金鞭,坐下龍騅,卻像天神臨凡,心下暗暗稱羨。弘祖看見夢月美麗無比,況又武藝絕倫,也自誇獎不已。兩下接著,鞭戟並舉,各逞手段,在營前一場大殺。那有方在台上看見他兩個已自交兵,忙將令牌敲動,取過正南上一面黑旗一展,只見日色無光,一時慘慘淡淡,昏暗起來。有詩為證: 
  黑旗一展日無光,羨殺軍師侯有方。 
  能奪天公回造化,那愁晉室有賢良。 
  有方遮了日光,又將令牌一擊,口中念動真言,再取過東方一面黑旗來一展,一霎間,細雨濛濛,愁雲四合,真個好淒涼景象也。也有詩為證: 
  愁雲鎖斷山和水,細雨空濛頃刻間。 
  淒涼四顧驚人目,荷戟征夫淚欲潸。 
  有方既布定了愁雲,卻又取過西方一面黑旗來連展三轉,忽聽得叮叮噹噹,陰風吹動,一霎時一陣狂風,吹得台上的人,都立腳不住。真個好風,有贊為證: 
  但聞其聲,不見其形。其來也,莫知其所自;其去也,莫知其所之。如高士之潛身,如英豪之有聲。 
  物遭之而敗落,人遇之而飄搖。雖罅隙而必入,盡西海而皆行。 
  風過處,有方便將令牌連敲三下,將劍一指,取過正北方一面黑旗執定,念動真言。只見不多時,黑霧迷空,直罩入晉營,約有五里遠近,天昏地暗,對面不見一人,其實利害也。有贊為證: 
  似雨非雨,似氣非氣。充塞兩間,迷卻宇宙。慘淡淡而驚人,黑濛濛而如夜。 
  細觀如海怪之噴雲,遠視乃山妖之吐氣。不分南北,那知上下。乾坤變成黑海,軍中個個迷魂。 
  那夢月正與劉弘祖交戰,約有一個時辰,斗上五十餘合,未分勝負。夢月又要拋那銀錘來捉弘祖,只見一霎時天昏地暗,白晝如同黑夜,對面並不見一人,但見黑霧滾滾不絕,夢月不覺大驚失色,拍著五花驄,不辨南北東西,向前逃走。背後劉弘祖騎了烏騅馬緊緊趕來,約趕有一里之路,夢月五花驄忽然失足,將夢月掀下地來,被劉弘祖趕上前一把拿住,奪了五花驄,挾持夢月上馬,回營中去了。正是: 
  可憐善戰英雄女,反被劉郎馬上擒。 
  卻說呼延晏引鐵騎前來,不多時,聽見劉弘祖追夢月去了,便乘著黑霧發聲喊,大刀闊斧殺入晉營來。司馬覲大吃一驚,慌忙同了顧榮上馬來敵,因是黑霧中,不敢深戰,略斗數合,撥馬望後營而走。呼延晏便趕入後營,先尋著石季龍、幕容廆、姚仲弋,打開囚車放了,各尋兵器、坐騎,合作一處,竟出後營,來追司馬覲。那司馬覲與顧榮正走間,聽得喊聲又起。知是趙兵追來。只得冒著黑霧,狠命的奔逃。約走二三里路,呼延晏等看看趕上,司馬覲仰天長歎,對顧榮道:「不料今日一敗至此,卻死在此處,豈非天意乎?」 
  說罷,正待拔劍自刎,忽然黑霧中衝開一道金光,直射到琅玡王身上來,琅玡王便住了手。定睛一看,只見金光去處,一員猛將,全身甲冑,手執狼牙棍,坐著高頭駿馬,飛奔而來。那將到處,黑霧就開。司馬覲又驚又喜,大叫道:「那將快來教我,快來救我!」那將聽說,便衝上前來,讓過了司馬覲、顧榮,橫著狼牙棍,立馬大喊道:「賊將慢來,有我在此!」呼延晏等四人正追上前來,猛聽喊響,抬頭一看,只見一將面如黑漆,眼似銅鈴,勒馬橫棍,立而不動,反吃了一驚,不敢上前,只得引軍回營。 
  那將見呼延晏等退去,便撥轉馬頭,趕上司馬覲,叫道:「大王慢行,賊將已遇去了。」司馬覲聽說,勒住馬問道:「將軍姓甚名誰?卻來救我一命。」那將道:「小將姓郝名魚,聞得大王為侯有方黑霧所迷,特來相救。」司馬覲喜道:「將軍此功非小,寡人回朝,定當奏聞重用。但不知烏小姐怎麼樣了?」郝魚道:「要知烏小姐信息,待小將袖占一課,便知端的。」司馬覲道:「原來將軍又知陰陽術數,可快佔之。」郝魚依言,就在馬上袖占一課,說道:「大王休驚,烏小姐已被劉弘祖捉去營中,所擒賊將也被呼延晏放去了。」司馬覲聽說,默然不語,深悔前日不將石季龍等殺了,被他放去。一頭說,一頭慢慢的行向前來。回顧隨行軍士,不上二百餘騎,司馬覲暗暗嗟歎。 
  是夜住軍宣王坡,敗軍稍稍來歸,復得一千餘人。遂與顧榮、郝魚商議,投何處去好。顧榮道:「前日檄文到河內周茂處,叫他引兵前來助戰,如今尚不聞他出兵,今須去那裡安扎,再起大軍前來報仇。」司馬覲依言,正要傳令起行,只見前面征塵蔽天,金鼓盈耳,一彪軍馬蜂擁而來。司馬覲傷弓之鳥,聽知又有軍馬殺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使郝魚出戰。郝魚得令,不敢怠慢,即時結束端正,提了狼牙棍出陣。那彪軍馬見郝魚出陣,報入中軍,忽然湧出一員大將來,金盔金甲,立馬橫刀問道:「你等何處軍馬,敢扎兵在此?」郝魚道:「吾等乃琅玡王大軍,我乃琅玡王麾下郝魚是也。你是那裡軍馬,敢來到此?」那將見說,連忙滾鞍下馬來,與郝魚相見。正是: 
  相逢不用頻猜忌,卻是君家一體人。 
  畢竟不知此將是誰,到此為何,覽者不須性急,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玉鑾計擒黑魚精     
  話說那將見郝魚說是琅玡王軍馬,連忙滾鞍下馬,說道:「原來正是琅玡王大軍,小將乃河內督府周茂麾下秦志和是也。前日周茂得琅玡王檄文,要親自引兵到來,恐防河內有失,特差小將引軍五萬,前來助戰,望將軍報知琅玡王。」郝魚見說,連忙回身入內,與司馬覲說知。司馬覲甚喜,即召入秦志和相見。 
  秦志和竟入營中,參見已畢,見司馬覲軍士單弱,說道:「大王奉詔出師,乃如此兵微將寡,豈能拒敵?」司馬覲見說,不覺面有慚色,將前屢戰屢敗,陸機被殺,稽紹死節,及杜考、孟玖等降敵,至於失陷汲郡,後來烏夢月連擒賊將,又被侯有方布起黑霧,殺敗原因,備細述了一遍。秦志和道:「原來如此。如今大王卻待何如?」司馬覲道:「如今正在商量,要往河內來,同你主將一齊破敵,卻得將軍到來,足稱吾懷。」秦志和道:「小將原奉主帥之命,來助大王破敵。今大王既然兵敗將亡,小將這枝兵馬也難保其必勝,不如收兵竟入河內,與王師合謀,另尋良策,恢復汲郡,正是上策。」司馬覲允從。即時傳下令旨,與秦志和合兵一處,竟望河內而去不提。正是: 
  當年軍馬如流水,今日三軍似曉星。 
  不說司馬覲兵入河內去了,再說弘祖捉了烏夢月,回到營中,恰好呼延晏、石季龍、幕容廆、姚仲弋陸續俱到。侯有方也收了法,一齊回營。見烏夢月已被擒,大家不勝之喜。弘祖便叫去其縛,請入帳中,問其姓氏。夢月至此,不得不說,遂將姓名說知,並將司馬冏劫取,及隨琅玡王前情告訴一遍。劉弘祖道:「尊公正為此事起兵前來,要與小姐報仇,不期小姐反在他軍中,連敗吾將,英雄無敵。今日合該使小姐父子重逢,誠天意也。」 
  正說間,只見一將飛馬而來,到了營前,竟自下馬入營。眾人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行軍副元帥烏桓。與眾人一一相見已畢,回轉身來,見烏夢月,不覺大吃一驚,連忙問道:「你幾時到此的?為甚麼不來見我?」夢月見說,不敢開口,拜伏於地。 
  劉弘祖便替他將前情細細說明。烏桓道:「只說晉營中有一員女將,甚有能名,不料就是你。」遂用手去扶他,坐於背後,對劉弘祖道:「此女未生時,先妻曾夢吞一輪明月,因而誕育。如今已是長成,雖有些武藝,卻未曾受聘,老夫有一言欲告知元帥,不識可否?」劉弘祖道:「副元帥有話,願聞其詳。」烏桓道:「當時在鄴都相會時,老夫就想著此女,情願配與元帥為妻,因被司馬冏劫去,未知他生死何如,所以未敢啟口。今既無恙,便當遂吾初心,乞元帥勿辭。」弘祖聽說,暗暗歡喜,說道:「只恐不足以當令愛之選。」烏桓道:「元帥英才蓋世,何言之謙也?」弘祖還要推辭,只見石季龍、幕容廆、呼延晏一齊說道:「烏小姐非元帥不足以入選。元帥非烏小姐不可以為配,正是英雄遇英雄,事非偶然,小將等情願為媒,共諧秦晉,元帥萬不可推辭。」弘祖聽說,遂不敢再推。當下天色已晚,弘祖命軍中置酒與諸將賀功,各各盡歡而散。 
  至明日,著人探聽司馬覲消息,回報已入河內去,便令拔寨而起,同了石季龍等,一同入城,竟至帥府坐下。諸將參謁已畢,烏桓又談起夢月親事,弘祖便令陰陽官擇日。陰陽官不敢耽誤,擇定來月初八日,諸煞不犯,可以成親,回報了弘祖。弘祖便請石季龍、幕容廆為媒,先下了一應常禮。至初八日,弘祖身著大紅吉服,騎了烏龍騅,一對對的排下許多儀仗。石季龍、慕容廆相陪,鼓樂喧天,竟至烏府取親。烏桓也穿了大紅吉服,親送夢月到帥府。拜過天地,吃過合巹,夢月揭去錦袱,弘祖將他一看,比前日臨陣,更覺嬌媚,弘祖不勝大喜,出外殿陪眾人飲酒,散訖,竟入洞房深處,與夢月解衣就寢,共效鴛鴦之樂。是夜二人歡娛,不可名言。有詩為證: 
  帳裡鸞鳳喜合雙,圍紅倚翠爛芬芳。 
  芙蓉水月添香艷,錦繡衣裳御晚妝。 
  滿臂胭脂新款款,半床雲雨自忙忙。 
  魂消豈得逢人道,從此歡娛樂未央。 
  弘祖明日起來,拜謝了石季龍等眾人,遂寫表遣人入晉陽奏知石珠。石珠甚喜,差刑部尚書方仲山,繼送禮物前來賀喜。弘祖免不得排酒相待,留了兩日,送他去了,便聚眾將商議起兵去打河內。石季龍道:「元帥新婚,未可出兵,且待兩月之後起兵未遲。」劉弘祖道:「豈可因私事而忘國家?」堅意就要出兵。諸將不敢違拗,只得依從。弘祖傳令點起十五萬兵,用俞家軍為前隊先鋒,令杜考、孟玖同著姚仲弋守城,其餘隨軍進征。大軍出了汲郡,競望河內而來。一路上但見飄飄揚揚,旌旗招展。正是: 
  花迎劍戟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不一日到了河內,弘祖傳令離城十里紮住營寨。遣巡哨游擊王浚,繼戰書通知琅玡王,是月廿八日決戰。王浚領命,竟入城到帥府拜見琅玡王,呈上戰書。琅玡王看了怒道:「劉弘祖那廝,大為可惡,又敢來河內討戰。」就要將王浚斬訖。郝魚諫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殺他無濟於事,大王但准他廿八日決戰,至期小將自有計策,管叫他片甲不回便了。」司馬覲依言,便批廿八日准戰,打發王浚去了。一面整頓廝殺,不須煩敘。那王浚帶了回書,回報弘祖,弘祖賞了王浚,只等廿八日遣兵出戰。 
  至期,弘祖集諸將到帳下,問:「誰敢出兵,去建頭功?」只見行軍副元帥烏桓出班說道:「老夫願出兵去,先建頭功。」劉弘祖大喜,撥兵一萬,令孫約、趙得為左右先鋒,竟望河內殺奔而來。城內琅玡王使郝魚迎敵。郝魚得令,結束端正,引兵開西門殺將出來。兩下各射住陣腳,通了姓名。郝魚使起狼牙棍,烏桓使起大刀,一來一往,斗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趙兵陣上,忽然湧出孫約、趙得一齊殺來,郝魚看見,將狼牙棍一閃,跳出陣外就走。孫約、趙得要奪頭功,爭先趕上,被郝魚回轉身飛起一棍來,將孫約打死馬下。正是: 
  可憐一陣身先死,長使孤魂恨郝魚。 
  趙得見打死了孫約,回馬便走,不期郝魚的馬來得甚快,隨後趕上,又飛起一棍來,趙得那裡措手得及,竟被打出腦漿,也死於馬下。可憐: 
  將軍空逞軍前勇,樂得身名喪此時。 
  烏桓見一陣損了二將,不勝大怒,提大刀向郝魚劈面砍來。郝魚的狼牙棍更使得純熟,迎住了大刀又戰有三十餘合,烏桓不能取勝,拖刀就走。郝魚後面緊緊追來,烏桓看他來得至近,背砍一刀,恰好劈著郝魚頭盔,只聽得一聲響亮,一道黑光衝霄而起,不見了郝魚。烏桓見了,大吃一驚,不敢戀戰,只得收軍回寨,對弘祖道:「老夫引兵出戰,不期撞著晉將郝魚,折了孫約、趙得,老夫大怒,將他砍了一刀,只見一道黑光,就不見了,竟不知他有什麼法術,唯元帥定奪。」弘祖聽了,沉吟半晌,說道:「岳父且自請便,待我與軍師計較,一定要捉他,與孫趙二將報仇。」烏桓見說,退出帳外去了。 
  弘祖便與有方商議如何服他,忽報趙王石珠從晉陽打發司徒袁玉鑾,押糧十萬斛來濟軍中之用。並繼金帛御酒,犒賞將士。弘祖連忙接入,與眾人各各相見已畢,敘過了寒溫,弘祖便將糧來散給各營,金帛犒賞諸將。當下就擺宴席,將石珠所賜御酒打開,與諸將共享。飲酒中間,袁玉鑾問起近日勝負如何。弘祖道:「托主上洪福,自出兵以來,連得了幾個大郡,殺得晉司馬覲片甲不回,逃進河內。但河內有一郝魚,極其兇猛,兼有幻術,今日烏元帥與他交戰,被他連殺二將,不能勝他。正與侯軍師商議破彼之策,恰好司徒到來,不知司徒有何法術可以擒之?」玉鑾道:「量一郝魚有何本事,待我明日先與他見一陣,看他如何,再擒服他,未為晚也。」弘祖大喜,當夜各各盡歡而散。 
  次日,玉鑾結束齊整,坐了金毛吼,提了方天畫戟,引兵三千,竟來城下索戰。城上人看見,忙報知司馬覲。司馬覲即令郝魚迎敵。郝魚得令,忙引兵出城,看見一員女將,喝問道:「女將何名,敢與我挑戰?」玉鑾道:「我乃趙國司徒袁玉鑾是也。你是何人,可就是郝魚麼?」郝魚道:「我便是姓郝名魚,你待要怎麼?」玉鑾道:「聞你善行妖術,我特來擒你。」郝魚道:「烏桓尚被我連斬二將,殺得他奔走不暇,諒你一女子,有何本事,敢出大言。不要走,看棍!」說罷,就提起狼牙棍打來。玉鑾大怒,舞起方天戟接住,就是一場大殺。但見: 
  一個是紅粉佳人,使的是方天戟;一個是黑面魚精,使的是狼牙棍。 
  戟打棍,如蟒蛇奔潰,棍打戟,如猛虎翻身。 
  一個是金毛吼,顯的仙家風味;一個是高頭馬,儼然戰將英雄。金鼓聲聲不絕,征雲慘慘行間。 
  戰有一個多時,袁玉鑾撥轉金毛吼,回身便走,郝魚緊緊趕上,馬尾相銜,被玉鑾回手一戟,喝聲著,刺中郝魚馬首,那馬負痛,將郝魚掀下馬來。玉鑾看見,再復一戟,望郝魚便刺,只見一道黑光,已自不見。玉鑾見了,暗暗點首,只得引兵回營,來見弘祖。弘祖問道:「司徒與郝魚相戰,勝負何如?」玉鑾歎道:「還未有勝負。」弘祖道:「司徒為何哂笑?」玉鑾道:「原來那郝魚,卻是個魚精,所以到危急之際,便起一道黑光,就不見了。明日只須如此如此,他便不能逃了。」弘祖甚喜,令桐凌霄相同玉鑾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郝魚化道黑光,逃入城中,報知與玉鑾相戰之事,說道:「明日小將一定要擒他,使彼不敢正視河內。」司馬覲道:「如此甚妙。」當夜無話。次日郝魚辭司馬覲出府,忽報玉鑾又在城外索戰,郝魚提棍出城,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便殺。戰上三十餘合,袁玉鑾忽然將身一聳,跳在空中,一戟刺將下來。 
  郝魚吃了一驚,化道黑光正走,只見袁玉鑾不慌不忙,取出一領五色錦衣,望黑光罩來,那郝魚便逃不去,依舊持棍來戰。忽見桐凌霄騎著駭雞犀飛舞而來,大喝道:「你死已臨頭,還要逞強!」郝魚聽了,捨了玉鑾,來戰凌霄。凌霄更不與他斗武,手中拿出一條彩線,結在一條斑竹上,向郝魚丟去,郝魚卻慌了,又要逃走,玉鑾念動真言,喝聲:「郝魚還不見形?」只見那郝魚將頭一搖,即時變成一個大黑魚,上了桐凌霄的斑竹彩線,搖頭擺尾,甚是好看。有詩為證: 
  世事無端起戰爭,魚精也會弄戈兵。 
  可知晉室無人傑,顯見天公助俊靈。 
  袁氏錦衣如鐵網,凌霄彩線釣非輕。 
  琅玡認作干城將,不道干城是水城。 
  凌霄釣了郝魚,殺散晉兵,同玉鑾來見劉弘祖,獻上黑魚精。劉弘祖看了,問知緣由,不勝大喜,問玉鑾如何發落,玉鑾道:「人身最難,他不知修了許多年數,才得修成人道(有道術人,不忍輕傷人命),若殺了他,誠為可惜;若留在此,未免要生反心,不如待我帶回并州,日後也有用他之處。」(伏案)弘祖便將黑魚交付玉鑾,玉鑾將他頭上畫了一道符,鎮住了,放在水盆中收拾好,只等起程帶他回去。正是: 
  郝魚顯出真形相,且去安身在晉陽。 
  且說那晉軍陣上敗兵,回入城中報司馬覲,說郝魚被袁玉鑾捉住,顯出正身,原來是一個黑魚。司馬覲見說,沉吟不語,暗想道:魚精也會出戰,真是異事,所謂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非虛言也!便與眾將商議退兵之策。只見秦志和說道 「郝魚顯出原形,朝廷體面全無(能使禽魚亦來效力,未免失計),如今之計,奠若堅城固守,不與他戰,彼食盡計窮(恐非良策),計無所出,自然退去。彼既退去,然後大王以輕兵追之,無不勝矣。」司馬覲依言,傳旨叫各門上俱設強弓硬弩,增兵防守,為堅守之計。 
  畢竟不知此城幾時能破,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夢月斗武服諸將     
  話說司馬覲聽秦志和之言,添設強弓硬弩,為堅守之計。忽然聽得金鼓振天,人報趙將石季龍、桐凌霄引兵攻城,司馬覲便命周茂、秦志和上城堅守,施放弩箭。城下石季龍令軍士搭起雲梯,爭先上城。周茂叫軍士灌油蘆中,一齊擲下,霎時間燒作灰燼,趙軍死者,不計其數。季龍憤甚,令軍士搬土為山,高與城齊,臨山而上。周茂一面使秦志和督兵拒戰,一面令軍士將城腳鑿通,下用鐵鋤鑿空土山底下,一時間土山崩潰,趙兵壓死大半。季龍無法可施,令軍士奮勇攻城,援城而上。周茂令軍士一齊放箭,箭下如雨,凌霄身上著了三箭,負痛而走。石季龍力戰不退,面上也著了一矢,只得引軍回營,來見弘祖。 
  弘祖見二人俱帶重傷,又損無數軍士,心下悶悶不樂,對侯有方道:「如此損兵傷將,此城何時可破?」有方道:「元帥不必煩惱,三日之內,管取周茂束手受降,司馬覲逃回洛陽便了。」弘祖道:「願聞其計。」有方道:「元帥且令軍中縛起草人一千,明日午時先用一計,去取他箭弩,然後再議攻城,自無不克。」 
  弘祖依言。即時傳令軍中要草人一千,限明日午時取齊,違者定依軍法。軍士得令,不知為何,只得各去置辦。 
  明日未到午時,已報一千草人俱已完備。有方便令選甲士五百,每一人持草人兩個,等至午時三刻,竟望城下而來。其時恰好大霧迷空,兩軍對面,不見一人。侯有方親自坐了神駝,大鳴鼓角,指揮軍士。離城一望之地,便叫紮住,一邊放連珠炮,一邊金鼓齊喝,喊聲不絕。城上周茂聽見,只說是趙兵又來攻城,令軍士齊放箭,頃刻間箭如飛蟲,都已放完,止剩一張空弓。 
  有方見箭來得稀了,便令軍士收了草人回營,將箭取出,堆疊營中,每一草人著箭五十餘矢,共得箭五十餘萬。弘祖看見,不勝大喜,向有方賀功,問其破城之策。有方道:「先令步軍總督俞魁同了俞仲、俞季前去攻城,我當親去作法,自然立破矣。」(純是孔明之用兵,但孔明尚少作法耳)弘祖依言,傳令俞魁三人引本部人馬,前去攻城,後面有方坐著神駝,提了紫電鎮魔寶劍,領了鐵騎五百,竟望城外而來,不在話下。 
  卻說周茂聽見城外金鼓之聲,就叫軍士放箭,及至箭盡,鼓聲就不見了,方知中了敵人之計,不勝追悔。正與秦志和商量守城之策,只見塵頭起處,一彪步軍,遍地而來,都是奇形鬼怪之輩,周茂與秦志和看見,暗暗驚惶,只得勉力督軍堅守。那俞家軍一齊衝到,便將城圍住,各門攻打。俞魁打東門,俞仲打北門,俞季打西門,三處極力攻打,周茂與秦志和、顧榮分兵拒戰。只聽得一聲炮響,東門處到了侯有方,引著鐵騎五百,衝入門下,見周茂正在敵樓上與俞魁拒戰,便將神駝一拍,平空裡飛上城來,提出青鋒劍將周茂砍來(有方可謂文武兼行者),周茂措手不及,砍中左肩,跌下樓來,被軍馬踏死。軍士見主將既死,不敢來戰,各自逃散。正是: 
  百萬軍中無大將,儘教兵士盡逃生。 
  侯有方砍死了周茂,便到東門將城門砍開,引了五百鐵騎,首先殺入城中(軍師、先鋒兩得也),一時擾亂。秦志和、顧榮見城已破,料難抵敵,捨了俞仲、俞季,忙入帥府報知司馬覲。司馬覲大驚,急引軍三千,同了秦志和、顧榮,競開南門,選入孟津去了。正是: 
  忙忙好似喪家狗,急急還同漏網魚。 
  侯有方破了城,俞魁等三人一齊殺入,沿途百姓,見者俱驚得魂不附體,俱各逃竄一空(此用三俞之故也)。侯有方同俞魁、俞仲、俞季競入帥府,一面遣人飛報劉弘祖。弘祖即時拔寨而起,同諸將引著大隊人馬,竟自入城。侯有方遠遠出帥府迎接,同入裡面,諸將參謁已畢,弘祖道:「軍師此功,誠非小可。」侯有方道:「此皆元帥與諸將之福也,吾不過少效微力,何稱功之有?」弘祖甚喜。便令出榜安民,查點府庫、圖籍,一應事務,俱各完畢。弘祖便令帥府置酒,與諸將賀功。 
  吃酒中間,大家談了些武藝,只見前軍大元帥石宏,後軍大元帥段琨,左軍大元帥幕容廆,右軍大元帥呼延晏一齊說道:「元帥自出兵以來,所向無前,一連得了幾個大郡,司馬覲已自逃去,如今正當渡河,直取洛陽。但軍士連日勞苦,無有休息,乞元帥暫休兵一月,令軍中各將武藝操演一番,擇其精男者充作先鋒,使他破陣陷敵,自然百戰百勝,所向無敵矣。」弘祖道:「石元帥等所言極為有理,洛陽乃都會之處,其間未必無謀臣勇士,正須操演以壯軍威,使智勇居前,沖堅破敵,方為萬全。」 
  侯有方道:「諸將操演,固是軍中常事,然不立賞功,無以為功,元帥須放下重賞,人始知奮,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元帥以為何如?」弘祖道:「軍師之言甚善。」當下俱各盡歡而散。 
  至明日,弘祖便令打掃教場,演武廳中排下公位,特出珊瑚二樹,黃金百兩,犀帶二圍,排在案上,以為賞功之具。弘祖同侯有方及石季龍、段方山、幕容廆、呼延晏、烏桓,俱到演武廳坐下,將眾將分作兩隊,左一隊是齊萬年、桐凌霄、李雄、崔賓佐,新降將周全、黃奇,共是六人;右一隊是王子春、王浚、俞魁、俞仲、俞季、符登、烏宣武、費廉,共是八人。以下一帶還有通臂猿袁喜、跳河猛虎戚自寬、力處士牛悟道、出海蛟山撼、出洞龍駱得喜、拔山鬼常見稀一班武將,濟濟蹌蹌,都擺立兩旁。真個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有詩為證: 
  演武廳前鼓角鳴,蹌蹌濟濟列豪英。 
  黃金吊出干城將,寶帶操成得勝兵。 
  五色祥雲開繡帳,千條弱柳重旗旌。 
  爭先誰奪軍中彩,惟有烏家夢月贏。 
  不一時,三通鼓罷,一聲炮響,弘祖傳令開操。只見左軍隊裡湧出黃奇,右邊隊裡湧出費廉,兩下接住便鬥,戰上二十餘合,一聲響,一將墜馬,卻是費廉將黃奇挑下馬來,黃奇滿臉羞慚,走過一邊。演武廳上金鼓齊鳴,連聲喝彩。那左邊隊裡又出周全,大叫:「費廉不要逞武,我來了。」兩個又戰二十餘合,費廉一槍刺來,周全將身一閃,不覺用力太猛,趺下馬來。弘祖在上看見,說道:「又是費將軍贏了。」喝退周全,叫取黃金賞他。 
  只見烏宣武騎著黃驃駒,提了竹節剛鞭,雄赳赳走出隊來,叫道:「留下黃金與我。」說罷就與費廉交鬥,戰了五十餘合,兩下並無勝負。劉弘祖看見,便叫住戰,將黃金分開,賞了二人,各歸班內。有詩為證: 
  說道費廉勇,還誇宣武強。力分二將勇,頃刻賞疆場。 
  弘祖賞了二人,又封他為左右先鋒,費廉、烏宣武拜謝而退。只見右班隊裡轉出王子春,叫道:「黃金是你二人得了,犀帶須是我取。誰敢來與我作對?」左班隊裡一將應聲而出,卻是督軍長史李雄,兩將戰有三十餘合,李雄提起潑風輪轉刀背,一刀背砍來,將王子春打於馬下,王子春只得斂手而退。忽見右班王浚躍馬舞刀而出,與李雄戰了三十餘捨,也被李雄一刀打落馬下。李雄既勝二將,大叫道:「快將犀帶來與我。」說聲未畢,步軍總管俞魁,提著開山大斧出隊說道:「犀帶還須與我!」李雄大怒,更不答話,接住就戰,鬥到五十餘合,俞魁一斧砍來,李雄將身閃過,李雄一刀砍來,俞魁也將身閃過,又鬥五十餘合,並無勝負。弘祖便叫不要鬥了,就將犀帶各賞二人,升李雄為鎮軍大將軍,二人各拜謝而退。也有詩為證: 
  李雄稱善敵,王氏兩番羞。寧知俞總管,犀帶竟分抽。 
  弘祖賞了李雄、俞魁,只見左軍隊裡齊萬年大叫道:「得黃金犀帶,不足為奇,必須取得兩樹珊瑚,方見手段。誰敢來與我爭麼?」只見右隊俞仲、俞季應聲出道:「我二人敢爭。」遂一同來敵萬年,不上十合,提起大刀一聲喝,卻像平地起個霹靂,將刀向二人一挑,二人不敢近身,各歸本位。正是: 
  莫道二俞勇,豈能及萬年。一聲霹靂響,不敢向軍前。 
  弘祖見萬年連退兩將,不勝大喜,忙將珊瑚賞他。只聽大喝一聲,一匹黃驃馬,直衝出場來,卻是右隊符登。萬年看見,舉刀就鬥,被符登使起雙槍,就如兩條蟒蛇在空中亂攪,萬年覺得眼花繚亂,刀不能舉,跳出圈外就走,被符登趕上,一槍剌來,剌中萬年左腿,大喊一聲,跌下馬來。弘祖笑道:「符將軍英雄無敵,真大將也。」忙叫取珊瑚相賞。桐淒霄出左隊說道:「且慢,還有我在此!」便坐下駭雞犀,慢慢的走出隊來。符登看見,舉槍相迎。兩個一來一往,斗有六十餘合,符登氣力倍加,桐凌霄刀法更精,直鬥到百餘合之外,並無高下。弘祖及石季龍等俱暗暗喝采,忙叫鳴鼓助興。兩下又鬥有二十餘合,弘祖連叫不要鬥了,二人那裡肯歇。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見征塵起處,繡旗飄揚,一員女將騎著五花驄,手提方天戟,飛也似趕到,拋起銀錘,喝聲:「著!」用手一拉,兩將一齊跌下馬來。侯有方、劉弘祖及眾人看見,都吃一驚,仔細一認,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烏小姐夢月。正是: 
  空教兩個鬚眉將,不及當場一婦人。 
  夢月拋下了桐符二將,更不到殿上與弘祖等相見,在教場中叫道:「誰敢來與我見陣?方稱良將。」石季龍、慕容廆、段方山、呼延晏都曾受夢月的羞辱,見他叫斗陣,心下甚是不平,不管弘祖在,一一齊提兵器出陣,說:「我等就與夫人見一陣何如!」弘祖不好阻擋,只得隨他,夢月見四人一齊出陣,心生一計,拍著五花驄繞場而走,更不接戰。四人見夢月不來接鬥,一同勒住坐騎,看他跑馬。忽然夢月回轉身,一銀錘拋起,連將段方山、呼延晏打於馬下,石季龍、慕容廆見了,各提兵來戰(倘夫人輸了,元帥面上也不好看),夢月略斗數合,悄悄將銀錘打來,石季龍避閃不及,手上先著了一錘,伏鞍而走。慕容廆見石季龍又輸,要顯自己武藝,提著金簡,沒頭沒臉的打來,夢月絕不懼怯,故意將銀錘藏過,提起方天戟戰上數合,隨後取出銀錘上線絛,空中拋來,正好纏住慕容廆頭上,只一拖,慕容廆身沒主張,倒栽蔥撞下馬來。上面劉弘祖與烏桓看見,暗暗歡喜,連忙走下演武廳來,將夢月請入,令與諸將相見。是時堂上堂下的人,見夢月連贏諸將,無不喝采,鼓樂之聲,盈耳不絕。有贊為證: 
  小小紅妝,武藝精強。連打四將,名播身揚。 
  銀錘到處以成功,畫戟無堅而不破,非關下門之子女,只因元海之夫人。 
  夢月既贏諸將,被弘祖請入廳中,與諸將相見已畢,說道:「賤妾非是有心要贏諸將,不過一時作耍,望各位將軍,休得見罪。」石季龍等見說,俱出位說道:「夫人武藝,自不消說,更兼會使銀錘,非人所可及,小將等誠是心服。」弘祖見說,心中大喜,仍將珊瑚賞了桐凌霄、符登。升符登為龍驤大將軍,其餘諸將,俱有重賞。天色將晚,俱各回府。正是: 
  三軍得賞歡聲壯,大將施威意氣濃。 
  畢竟不知劉弘祖幾時起兵,來打洛陽。要知後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琅玡王歸朝待罪     
  話說弘祖教場斗武之後,傳令停軍二月,然後起兵,竟望洛陽而來。渡了黃河,大軍竟攻孟津縣,孟津守將不戰而降。於是新安、澠池、宜陽等處,俱各望風納款。弘祖出令,駐軍澠池,犒賞將士,不日進兵,來攻洛陽城。 
  話分兩頭。再說司馬覲被劉弘祖殺敗,同了顧榮、秦志和,引敗殘人馬,逃入孟津,停了一日。即便起行,免不得曉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京師。原來其時京師大亂,司馬冏政令不常,已被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用張方為都督,引兵殺入京師,將司馬冏殺了(標出正史頭緒),朝中專政的就是穎、顒、張方等三人。其時聞得劉弘祖得了無數郡縣,將引兵來攻洛陽,集眾文武商議,如何退敵。只見張方於眾人中說道:「前左丞相辛賓曾舉琅玡王覲有文武全才,令他出征,如今並不見成功,喪師失地,敵人直逼內地,是皆辛賓所舉非人,以致如此。目下只該將辛賓斬了,遣人尋拿琅玡王來一併問罪,然後再遣能將出征,自然取勝。」(賞罰未必分明,然亦噬臍之計耳)司馬顒聽了喜道:「都督之言,甚是有理。」便差御史秦准去拿辛賓。不一時拿入朝中,司馬顒便令牽出午門外斬首,辛賓只得默默無言,引頸受罪。有詩為證: 
  城門失火及池魚,淚染黃沙恨未舒。 
  本為王家籌一策,寧知身首霎時拘。 
  洛陽城外存忠魂,大谷關前遞羽書。 
  從今殺害辛賓相,朝內何人敢樂居。 
  司馬顒殺了辛賓,就令秦准帶羽林將士,去拿司馬覲。秦准領命,不敢遲延。竟望琅玡王府而來,不在話下。 
  且說司馬覲到了京師,看見國政乖亂,骨肉相殘。默默不語。且不到朝中,竟至自己府內。見過了夫人,將出師不利的話說了一遍。來至夏后妃房中,大家敘過了寒溫,是夜就在夏后妃房內安寢。只見睡到三更時分,司馬覲聽見府內外隱隱有鐘鼓之聲(入夢境地),不多時,一個老人綸巾道服,手中捧著一輪明皎皎的紅日,走到床前,遞與司馬覲道:「大王可善藏之,後十五年當使主持江東。」司馬覲不知緣故,一手接來,納於夏后妃懷中,還要問他詳細,那老人取出一柄玉如意,將司馬覲頭上一擊,司馬覲大叫一聲,忽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 
  因暗思此夢有些奇異,正要對夏后妃說,不期夏后妃一覺醒來,忽然叫起肚疼來,痛不可忍。司馬覲知道他懷孕已十二個月了,必然是要生產,便令侍女們伏事他坐在床上,果然不多時,產下一個孩子來。只見隆準龍顏,相貌端方,滿室紅光掩映,異香撲鼻,司馬覲不勝大喜。令將香湯沐浴,抱起手中,親自看弄。忽然喊聲大起,兵戈之聲直逼寢門而來。司馬覲聽了,驚疑不定,令人探聽消息。那門外大喊道:「大王,宮中失火,火光燭天,吾等特來救火,快快開門。」司馬覲聽了,方安了心,使人回復他宮中並無火災,你等想是錯看了,不須驚怪,快去睡罷。那些人聽說,方才大家退去。司馬覲見眾人退去,便將所夢與夏后妃說知。夏后妃道:「大王既有佳兆,眾人又見火光燭天,是兒將來必非常人。」(牛能產麟,夏後氏自然心照不宣)司馬覲道:「汝所言甚是,但那老人以玉如意擊我,不知主何吉凶?」夏后妃道:「想來也沒有甚麼大患。」兩個歡歡喜喜的。 
  到了天明,只見門上人慌慌忙忙的報進府來,道:「大王不好了!不知為看何事,朝廷差御史秦准,帶了羽林軍士,來拿大王哩!」司馬覲聽說,明知必是為著出軍無功的事了,只得冠帶出來見了秦准。秦准說道:「下官奉皇上聖旨,及成都、河間二王的令,以大王出軍無功,喪師失地,特拿大王去問罪,請大王就行。」司馬覲道:「此事寡人誠難逃其罪矣,秦御史請先回,寡人自當入朝待罪。」秦准見說,不敢相逼,只得先回朝去了。 
  司馬覲見秦准既去,便到裡邊與夫人及夏后妃說知此事。夫人吃了一驚,涕淚不止,到是夏后妃說道:「朝中賊臣張方與成都、河間二王,擅作威福。皇上不能自主,此事必出他三人之手。大王若以賄賂買囑他三人,必然無事。」(夫人言之有理)夫人見說,收淚道:「此言亦似有理,大王當急行之。」司馬覲道:「死生有命,我豈肯向賊人手中求生?此生當聽皇天處分可也。」遂不聽夫人及夏后妃之言,竟自著了囚服,也不乘車馬,叫一個老蒼頭跟隨,竟自入朝去了。正是: 
  君命煌煌束可輕,況兼有罪在行兵。 
  歸朝只待天分付,何必金銀暗裡呈。 
  夏后妃與夫人見司馬覲不聽他言,竟入朝去了。暗裡自去成都王處打通關節(真是智婦),不必煩絮。 
  那琅玡王走入朝去,不敢到殿上,就在午門外俯伏,只待惠帝發落。黃門官奏知惠帝,恰好河間王顒與張方及一班文官都在朝中,見說琅玡王到了,在午門外待罪。惠帝問河間王如何處置,司馬顒道:「琅珊王喪師失地,罪在不赦,惟陛下割恩,明正典刑,使將來出征者有所懲戒,則敵人可滅矣。」惠帝准奏,即著張方速將琅珊王押赴法場,斬首示眾。張方得令,竟出午門外來拿琅玡王。琅玡王不敢奏辯,只得長歎一聲,隨著張方轉出午門。 
  忽抬頭一看,只見前面羽儀夾道,呼喝而來,一對對俱是錦衣玉帶,鑾輿上坐著一人,頭戴沖天巾,身穿袞龍服,端坐不動,將到午門外,見張方押著琅玡王,便走下鑾輿,說道:「吾弟為何如此?」琅玡王見他下車而問,便仔細認了一認,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成都王司馬穎,即便說道:「弟因出師無功,主上將吾押赴法場處斬,這也是弟自犯的罪,不必說了。」司馬穎道:「吾弟勿憂,吾當親入朝中奏知主上,管取吾弟無恙。」原來司馬穎已得了琅玡王夫人的賄賂,所以特地入朝來救他。當下安慰了他一番,便令張方且自住著,待我見過主上,有旨下來,方許動手。張方應允,就同琅玡王只在午門外侯旨。 
  那成都王穎竟入朝來見惠帝,拜舞已畢,奏道:「臣有一言冒於天聽,惟陛下見察。」惠帝道:「吾弟有何奏議?朕當拱聽。」司馬穎道:「琅玡王雖有喪師失地之罪,然與陛下有兄弟之分,古禮刑不上大夫,況陛下之親弟乎?惟陛下推親親之義,曲赦其罪,況刑有八議之條議,貴在應赦之律,乞陛下援例,臣不勝感激之至。」惠帝道:「朕原無意殺他,因群臣奏請。不得不從。既御弟如此說,朕當傳旨赦之。」說聲未已,只見河間王顒出班俯伏奏道:「琅玡罪重如山,如若赦之,將來師臣都貪生怕死,莫肯為朝廷出力矣!依臣愚計,還是不赦的是。」司馬穎道:「不然,琅玡王雖有罪,非其本心,皆因兵微將寡,力不敵耳!若加以極刑,不唯失親親之義,又且快敵人之志,豈計之善哉(也說得有理)?故臣以為赦之便。」惠帝聽說,遂不用司馬顒之言,竟傳旨叫赦琅玡王無罪,冠帶入朝。不一時,宣進殿陛,山呼已畢,惠帝安慰一番,仍令歸琅玡府第。只司馬顒與張方心下好不在意。正是: 
  琅玡脫卻金鉤釣,顒穎張方仇隙深。 
  一日,張方對司馬顒道:「主上昏庸,赦了琅玡,目今趙兵將近,將帥無人,成都王擅權自橫,大王成當受其害,不如將穎殺了,劫車駕入長安,大王獨立朝政,自無患矣。」司馬顒聽說大喜,即傳令旨殿上設酒,遣人請成都王司馬穎議事。司馬穎見請,更不疑心,即排駕來至河間王府中,兩下相見,甚是歡喜。 
  不一時殿內排下酒席,兩人一同入席。張方帶劍侍立,司馬顒說道:「如今敵兵日近,將帥縮手,特請吾弟商量如何應敵。」司馬穎道:「正須擇智勇之士前去征討,庶可剿滅。」顒道:「琅玡敗後,人都畏縮,朝中亦無智能之士,安能剿滅如此之易?況兼琅玡領兵討賊,喪師辱國,業已推情寬赦,誰復能馬革裹屍,效死封疆耶?」司馬穎道:「朝中無人,草野未必無之,正當出榜招賢,果有英才異能之士,擢以不次之位,使任將帥之職,又何患敵人之不殄滅哉?」顒大笑道:「此迂腐之談,救不得目下之急。」穎道:「此外,唯小弟與兄同引兵出征,庶可萬全。」司馬顒大叫道:「都非善計。」一邊說,一邊以目視張方,張方會意,撥出手中寶劍,望穎砍來,穎大驚,喝道:「張方不得無禮。」喝聲未畢,張方一劍砍來,頭已落地。可憐: 
  杯酒未完頭已落。冤魂千古哭盈盈。 
  有詩為證: 
  只為琅玡事,成都血染身。可憐金玉貴,化作杜鵑魂。 
  司馬顒既殺了司馬穎,便自稱太宰,封張方為大都督,總統諸軍事。次日帶劍入朝,見了惠帝,也行君臣之禮(怕不是臣。只「也行」二字,春秋之筆)大聲道:「成都穎欲謀作亂,臣已將他殺了。目今敵兵臨境,洛陽孤城難守,乞陛下遷都長安,徐圖興復。」惠帝見說,不覺大驚,說道:「成都既謀作亂,御弟誅之甚當,但遷都之事,當與群臣謀之。」 
  說聲未畢,只見張方帶劍上前,大怒道:「若不遷都,臣有劍在手,此位也決難保。」惠帝嚇得魂不附體,跌下御床,望後宮要走,被張方走上前一把扯住道:「遷不遷?快快一決,臣認得陛下,此劍不認得陛下。」(司馬氏亡魏之果報也)惠帝只得戰戰兢兢的說道:「既卿等要遷,只得相從。」張方見說,方才放了手道:「既如此,即便起行。」便牽過一匹馬來,扶惠帝上馬,惠帝只得涕淚相從。皇后羊氏知此消息,急出殿來,被張方一劍,揮為兩段。其時在朝諸臣,見司馬顒與張方橫暴,不敢開口,各各散去。正是: 
  居平曾食王家粟,臨難曾無殉節人。 
  張方殺了皇后羊氏,便擁惠帝出了午門。來到軍中,點起大兵,一路上劫掠民財,不可勝數。惠帝在軍中,六宮妃嬪及在廷諸臣,並無一人從行,止有河間王顒,前後催迫,日間飲食俱為張方所制,不勝苦楚。行到上林苑前,惠帝不堪鞍馬之勞,不覺放聲大哭(獻靈之事,復見於此),張方那裡管他,只是催促前行。又行了一程,只聽得前面金鼓振天,炮聲連起,但見旌旗宕漾,殺氣連天,當面殺來。司馬顒聽見,正不知何處兵馬,連忙使張方上前探看。張方拍馬仔細一認。原來繡旗上寫著「東海王」三字,張方認得是東海王司馬越,便大叫道:「御駕在此,東海王如何截住去路?」 
  說聲未畢,只見旗門開處閃出司馬越來,坐著逍遙龍駒,厲聲喝道:「你等強劫聖駕,意欲何為?」只見司馬顒出軍前答道:「洛陽逼近賊人,難以固守,只得奉駕暫避長安,再圖恢復。」司馬越大怒道:「天子聖駕,那容輕動!就是遷都,也須與群臣商量,豈有競劫天子一人到長安之理(此為正論,奸雄要著,此獨喝破)?快快奉駕還京,萬事俱休,不然我必要清君側之惡。」司馬顒也怒道:「你要來奪駕,我等偏不還京,看你如何奈我?」司馬越見說,氣憤填胸,回顧左右道:「誰人與我擒這奸賊?」說聲未畢,只見轉出一將,白袍銀盔,直出陣,竟向司馬顒殺來,乃大將祁弘是也。司馬顒陣上張方躍馬而出,兩個一場大殺。真個殺得: 
  鼓聲振破軍中帝,骨肉相殘不認親。 
  兩下戰有五十餘合,只聽得一聲響,一將落馬而死。正是: 
  英雄空向軍前逞,魂魄空留千古悲。 
  畢竟不知是何將落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洛陽城劉輿出兵     
  話說祁弘與張方戰上五十餘合,祁弘舞起刀,一刀砍來,一聲響,將張方連人帶馬,砍於馬下(少快人意)。張方手下見主將落馬,大敗而走。祁弘引動大兵衝殺過來,司馬顒不敢接戰,引著敗殘兵馬,也不來照管惠帝,竟自逃去了。祁弘衝殺一陣,來至前面,只見惠帝坐在馬上,立而不動,只管涕泣。祁弘見了,知是惠帝,連忙下馬,拜伏於地。拜罷,起身說道:「陛下莫哭,東海王知陛下為奸臣所制,特來勤王。今張方已為臣所殺,河間王戰敗而逃,頃刻當奉陛下還京,復登寶位。」惠帝聽說,收淚而謝。 
  不一時東海王越也到,兩下相見,又哭了一場。東海王便令祁弘居前,惠帝居中,自己居後,整騎還京。正是: 
  安居只想行遊好,播越方知行路難。 
  今日整衣歸舊闕,百官又見拜朝端。 
  一路行來,進了洛陽城,到了五鳳樓前,東海王與眾將俱各下馬,將軍馬屯紮,簇擁著惠帝進朝。 
  斯時,在朝大小諸臣,正坐在琅玡府中,與司馬覲商量劫駕之事,要起兵恢復。忽聽東海王殺了張方,河間王逃去,惠帝復登大位,俱各大喜,遂約齊了一同入朝,來見惠帝,山呼之聲,盈於殿陛。拜畢,各歸班次。只見東海王出班奏道:「陛下為賊臣所劫,在朝諸臣,曾無諫救,致陛下蒙塵,幾乎不保。今見陛下復位,乃來朝賀,若不重加賞罰,便當無復君臣之禮,乞陛下照察。」惠帝道:「御弟所言甚善,惟御弟察其可行者行之,朕當允從。」東海王越奏上:與河間王合謀者二十餘人,俱斬首午門外;坐視不救者二十餘人,俱免死奪職;其餘或賞或罰,各依東海王所奏,一無容恕。那惠帝貶了諸臣,就進東海王為太宰,祁弘為大都督,俱留京輔政。又傳旨將羊後改殯,停喪白虛殿,令群臣舉哀。 
  自此又過了十餘日,忽一日,惠帝早朝,太宰越及諸臣俱在朝中,黃門官抱進表章來,云:「賊勢緊急:河南諸郡,俱為奪去,止有洛陽、陳留、南陽、汝南尚入版圖,然洛陽屬縣,都被殘破,現今攻打陝州,聲勢甚急,乞陛下遣將出征,庶免後悔。」惠帝顧問太宰越道:「御弟有何處置?」太宰越奏道;「目前兵將難以調遣,容臣回府,議論停當,再入回奏。」惠帝依言,遂傳散朝。 
  太宰越遂邀祁弘到府中,說道:「寡人想賊兵緊急,難以退服,況事此昏暗之君,縱有智勇之士,誰肯為他出力?吾意欲廢昏立明,然後命將出師,你意下如何?」祁弘道:「大王此見,甚是有理。但為伊霍之事,其跡顯然與河間王劫遷無異,須是掩人耳目,不知不覺,方是上策。」(祁弘妙論,惜乎有節無斷)太宰越道:「然則當如何?」祁弘想了一想道:「有了。」便附耳說道:如此如此,乃是上策。太宰越道:「此計甚妙,明日是七月七日,便當行之。」有分教,此一計: 
  惠帝片時成夢境,令人千古罵祁弘。 
  次日,惠帝在宮中,與宮女陳瓜果,後庭捕蜘蛛,合驗蛛絲多少,以為得功之應。又命宮女以五色線穿針嬉戲為樂。忽見一個宮女,笑盈盈的捧著一盤麵餅進來,對惠帝道:「此是太宰獻來進與陛下的巧酥,陛下可試嘗之。」惠帝見說,心下大喜,說道:「難得太宰如此用心。」(萬乘之尊,食不可不慎也!一哭)便令宮女揭去盒蓋,只見那巧酥還是熱騰騰的,惠帝用手拿來就吃一個。吃了十餘個(不成陛下之體),覺得肚內有些疼痛,惠帝只說是吃得多了,故此發脹,便走入禁中,思量要睡,不期腹中愈加疼痛,一霎時就如刀割的一般,叫喚不止。看看到了三更時分,竟自嗚呼哀哉,死於御榻之上。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饒人到五更。 
  一時宮女們見惠帝食餅而崩,知是太宰越下毒,卻不敢明言,只得飛報各官及諸臣。太宰越知惠帝已崩,暗暗歡喜,便入朝與文武議立太子。只見祁弘說道:「太子覃失德,無人君之度,太弟熾重厚寡言,有類武帝,乞太宰早定大議,立為社稷生民之主,庶幾不失中外之望。」太宰越依議。一面令出梓宮殯殮惠帝,一面令宣太弟熾入宮,篡承大統。只見侍御史王□出班說道:「主上自有太子,初無失德,今捨子而立弟,何以服眾?莫若仍立太子覃為帝,庶可慰先帝在天之靈。」(仍立二字,顯然是取於父而償於子)東海王聽說,大怒道:「你敢阻吾大議,將謂吾劍之不利乎!」即命祁弘牽出午門斬首示眾。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太宰越既斬了王□,執劍在手說道:「再敢有異言者,以王□為例!」於是群臣都不敢有異辭。扶太弟熾即帝位,號為孝懷帝。時惠帝光熙元年七月也,即懷帝永嘉之元年也(推本正史)。有詩為證: 
  骨肉相殘事幾多,惠懷相繼奈如何? 
  雖然內難方雲息,頃刻烽煙起外戈。 
  太宰越立了懷帝,威權赫奕,惟有拱聽,不敢違抗。那懷帝雖由太宰所立,性非愚下,局勢瞭然,心下卻也不悅。他因是新立,未敢遽奈他何,然政事都由自出,不全信他。當下見強敵在郊,便嗚鍾集百官,商議出征之策。太宰越奏道:「朝中文武,俱不嫻軍旅,臣當與都督祁弘親自出軍,庶幾強敵可服。」懷帝的意思不欲太宰越掌兵權,說道:「太宰乃朝廷柱石,朕方倚重,豈可出遠?須是大小臣工共舉一人可任軍功者,委以重任,庶無失誤。」越見說,不敢再奏。 
  只見班中閃出大司馬王常,俯伏奏道:「臣舉一人,可為將帥之職,乞陛下採納。」懷帝道:「卿舉何人?便可奏來。」王常道:「新城公劉輿,現統雄兵鎮守汜水,若調他來征討劉弘祖,必能取勝。」懷帝道:「朕亦知此人善於用兵,但汜水關也是要地,若調了他,當差何人代守?」王常道:「龍驤將軍顧明,智略足備,可使守汜水關。」懷帝准奏,即宣顧明入朝,升為總督元帥,到汜水關調回劉輿。顧明領旨出朝,竟望汜水去了。正是: 
  遙傳天語出朝門,今日方知天子尊。 
  不一日,劉輿到京城,屯軍城外,輕騎入朝來見懷帝。懷帝道:「石珠作亂,遣劉弘祖引兵入寇,攻陷城池,屢討屢敗。現今逼近京邑,朝中將帥,莫可出征。素知卿忠勇無比,故召卿回來,卿可不恤勞苦,為朕一行。朕俟卿奏凱回來,當錫卿茅土之封。」劉輿道:「陛下之命,臣安敢憚行?但覓得一人有謀略的為副,軍中方有商量。臣闡洛水村側有一人,姓王名彌,少遇異人傳授秘略,曉暢兵機,陛下若擢以不次之位,使與臣同行,賊人不足平矣。」懷帝喜道:「既有異人,朕當依卿所奏。」即傳旨著侍中柳頠繼玄醺敕書,竟望洛水村來請王彌。 
  原來那王彌自少業儒,因見天下離亂,遂棄文就武,得遇異人傳授兵法,精通武藝。每自比諸葛孔明,嘗欲與國家驅除群難,以未得遭際,只得隱洛水村以自適。是日忽報有天使到來,王彌便知朝廷要用他,忙命童子排香案,接待詔書。不一時,柳頠到了,宣過敕書,柳頠便對王彌道:「皇上知道你抱負奇才,特遣下官前來相請,望先生即刻治裝,勿辜聖意。」王彌道:「草野之臣,忽蒙聖恩,敢不拜嘉。」喚過其弟王信,將家事托付與他,收拾琴書寶劍,同了柳頠,競自出門,進洛陽入朝拜見懷帝。懷帝見他人物軒昂,飄然有出塵之概,心中暗喜,遂封他為行軍侍謀贊善軍師,命與劉輿即日出軍退敵。王彌拜舞出朝,來見劉輿,劉輿大喜,兩下相見已畢,敘了寒溫,即時上表出師,點起五萬雄軍,用副將桓彝為先鋒,陶侃為副先鋒,出了洛陽城,一路三軍踴躍,(▲▲) 
  「侯有方甚有謀略,必有深計,我等且自嚴守,待明日且出一軍,探其虛實,然後設計擒之。」劉輿道:「軍師此言,甚是有理。」 
  遂不出戰,傳令謹守寨柵。是夜,劉輿在軍中與王彌飲酒為樂,將至一更時分,忽然半天中一顆大星隱隱躍躍,卻像要跌下來的一般,王彌看了不覺一驚,暗想:此星正應主帥,如何煌煌欲墜?正沉吟間,劉輿仰起頭來也看見了,問王彌道:「此星不知應著何人?為何卻像墜下的一般?軍師素明天象,必知其故。」 
  王彌見問,不敢明言,只含糊答道:「此星正應賊帥,煌煌欲墜,正是敵人欲滅之象。」劉輿信以為實,心下大喜,直飲至三更時分,方才就寢。 
  至明日諸將環侍,只等劉輿起身出兵。只見劉輿傳令請軍師王彌到內營說話,王彌隨即入內來見劉輿。那劉輿將手帕裹頭,臥在床上,見了王彌,不覺流淚,說道:「我與軍師自出兵以來,指望為朝廷除賊,不意昨夜飲酒之後,忽然得一重病,多應此身不久在人世了。」王彌道:「偶感寒疾,何故便出此言?」劉輿道:「軍師有所不知,昨夜三更時分,恰才就枕,忽見一長鬚道士,手拿一個大紅貼,走到床前說道:『水府神祠缺一掌案,奏聞上帝,敕君為水府掌案使者,著即日起行。』是我不願,與他爭執。霎然驚覺。便頭疼身熱,渾身驚顫,坐立不定。吾想此夢甚是不詳,安能長久?」王彌見說,明知昨夜將星欲墜,劉輿多分不好,只得寬慰道:「夢寐之事,何足深信?元帥且自寬心,自然就愈。」劉輿道:「不是這說,吾統大軍在外,此位非輕,一有不虞,軍中無主。軍師才兼文武,且通秘術,吾意欲寫表申奏朝廷,就立軍師為帥,統領三軍,以退賊人。恨不能執筆,故請軍師商量此事,軍師可令眾將到榻前,吾當口授,令書記寫之。」 
  王彌道:「承元帥薦舉,得授今職,已出望外,安敢為軍中之主?俟元帥病癒,稍效一時之見,報效朝廷,方為正理。」劉輿道:「成吾志者,軍師也。不必固推,快傳諸將進來。」王彌推辭不過,只得走出前營,傳令諸將入營聽令。 
  不一時眾將都到了,隨王彌竟入內營,見劉輿臥病不起,俱各吃了一驚,就在榻前問候畢,劉輿命書記王銑取過筆硯,口占遺表,令其書寫。王銑不敢有違,依命書畢。劉輿即著副將先鋒陶侃繼奏懷帝。諸將看見,各各揮淚不止,各辭別而出,止有王彌坐在榻前相伴,不敢少離。看看到了第二日午時,那劉輿的病癒加沉重,王彌請醫看治,並無效驗。到了申時,只聽得劉輿大叫一聲,忽然不語。王彌驚慌,連忙揭帳看視,已是氣絕而死。正是: 
  軍功未建身先死,幽恨千年未有窮。 
  王彌見劉輿身死,不覺放聲大哭。不一時諸將俱到,大家哭了一會。王彌命置辦棺木收殮,將靈柩權寄寺院,因怕敵人乘喪來攻,不敢開喪,仍嚴敕諸將各營防守,不許懈怠,違者以軍法從事。諸將俱各遵令,不敢稍違,只等朝廷旨意到來,再行區處。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劉元海大戰王彌     
  話說王彌見劉輿已死,收殮事畢,愈嚴軍中號令,只等朝命到來,另行區畫。諸將俱各遵約束,不敢有違。過了一日,朝命果然下來,升王彌為總督元帥,陶侃為副使,敕令即日出兵破敵,劉輿靈柩護送還鄉。王彌拜旨已畢,便集眾將商量出兵。先鋒桓彝說道:「劉弘祖善於用兵,我兵未知虛實,待小將先引兵挑戰,看其如何,再作良策破之。」王彌依言,與兵三千。桓彝結束齊整,竟望弘祖寨前殺奔而來。 
  那劉弘祖因侯有方有劉輿將死之言,按兵不動,果然隔了兩日,打聽得劉輿已死,主帥卻是王彌,便對侯有方道:「劉輿雖死,王彌頗有機術,亦非易敵。軍師有何良策可以破他?」有方見說,正要回答,只見面前帥字旗連拂了兩拂,有方問左右今日是甚風,左右答道:「今日天氣晴朗,沒有風。」有方道:「無風旗動,主有暴兵。」即命李雄引兵三千,出營巡視。李雄得令,便騎了青海驄,引兵出寨。果見前面征塵蔽天,殺氣橫空,桓彝引兵到來。李雄一見,喝問:「來者何人?可通姓名。」桓彝道:「先鋒使桓彝是也。你是何人?敢稱兵助逆!」李雄道;「大將李雄。你司馬氏骨肉相殘,兵戈四起(此非罵口之言),天下不日已非晉有,何不解甲投降,卻來與我挑戰?」桓彝大怒道:「無知賊子,敢出胡言,豈謂我中原無人物耶?」說罷,便起長槍直刺過來,李雄也舞起潑風刀相迎,兩下就是一場大殺。因是天晚,各罷兵回寨。 
  次日,王彌急令桓彝出戰,趙兵陣上卻是桐凌霄對陣,兩下相見,戰勾多時,桐凌霄回身便走。桓彝不知是計,隨後趕來,被桐凌霄背砍一刀,砍中桓彝肩甲,吃了一驚,回身便走。桐凌霄回騎驅掩殺一陣,奪了無數器甲鎧仗,掌得勝鼓回營,向劉弘祖報功,不在話下。 
  那桓彝敗走入營,見了王彌,說道:「趙兵英雄,誠難與敵。小將敗了一陣,被他奪去鎧仗不知其數,特來請罪。」王彌道:「勝敗兵家常事,非將軍之罪。我自有計破他,將軍且請安息。」 
  桓彝見說,退出帳外。那王彌見桓彝退去,喚過陶侃、卞壺說道:「西南方有糧,自我本家之物(王彌亦自可人),你二人領軍三千去取了,以償方才失去鎧仗之辱。」二人不知頭腦,暗暗哂笑,卻不敢違令,只得引兵出營向西南方而來。走了二里之路,並無動靜,二人商量道:「不知糧草在什麼地方,沒來由的叫我們去取,倘然取不來,如何是好?」說罷,只得又行。約行勾了三里之路,只見前面一隊人馬,慢慢的行來,上面旗上寫「運糧都護王」,是趙將王子春從河內運糧而來,陶卞二將方信王彌分付之言,是本家之物耳。正是: 
  王彌神算高天下,預料西南糧草來。 
  二人看見果有糧草從西南而來,暗暗稱奇,便拍馬向前大叫道:「快留下糧草,放你過去,不然叫你喪身無地。」王子春大怒,更不答話,挺著手中兵器,殺上前來。陶侃、卞壺雙馬而出,戰有二十餘合,王子春大敗,單騎而走。趙兵見王子春既敗,發聲喊,丟了車仗,各自逃散。陶侃、卞壺大喜,叫軍士將糧車推了,陶侃在前,卞壺押後,竟望本營而回。真個是: 
  坐收糧草需軍用,始信王彌是異人。 
  二人得了糧草,歡歡喜喜回入營中,向王彌交納。王彌賞了二人,退出帳外去了。 
  且說王子春失了五萬糧草,單騎入營,見了劉弘祖,只是叩頭不止。弘祖問道:「你到河內運糧,如何不見糧草回來?卻只管叩頭!」王子春道:「惟元帥恕罪,容小將告訴。」弘祖道:「卻是為何?」王子春道:「小將承主帥之命,到河內見了守將,運了五萬糧米,五萬束柴草,一路來到陝州境界,不想撞出晉將陶侃、卞壺二人,截住去路,前來搶奪。小將與他鬥了一陣,力不能勝,只得敗陣而走,糧草都被他搶去,特來請罪。」弘祖見說大怒,喝退王子春,對侯有方道:「王彌詭計百出,奪我糧草,此恨如何甘休?」侯有方道:「元帥息怒,管教他一倍還我十倍。」 
  弘祖問道:「計將安出?」侯有方道:「可令眾將先備下五十號大船,我自有計。」弘祖依言,命步軍總督俞魁、俞仲、俞季前去河中拘齊船隻,三俞領命。去了數日回來,果然五十號大船俱已齊備。有詩為證: 
  頃刻艨艟集河內,三軍旋見會兵戈。 
  晉人應有水漂患,一敗王彌沒奈何。 
  三俞集了船隻,回營覆命。侯有方便請劉弘祖喚諸將聽令。 
  弘祖忙傳令集諸將到帳,侯有方袖中取出一個柬帖,遞與弘祖,竟自起身騎上神駝。提了寶劍出營去了。那弘祖接了柬帖,打開一看,心下甚喜,即令點起大兵,眾將一齊出營,將糧草堆積在營門之內,止令三五十個老弱軍卒看守,大開營門,合營將士不留一個,竟同眾將出營向南而去。有分教,此一去: 
  雖然撤卻三軍去,轉眼還教唱凱歌。 
  說那王彌奪了王子春糧草,心中甚喜,便看得弘祖等不在心上,說道:「用如此將官運糧,可知劉弘祖用兵也易破耳!一向說他善於用兵,想來都是虛語,因是未逢敵手,故得猖狂若此,我今已曉破之術。」便對陶侃道:「你引兵三千,多帶硫黃引火之物,攻他寨左。」對卞壹道:「你也引兵三千,也帶硫黃引火之物,攻他寨右。都放火為號,聽得中軍連珠炮響,便一齊殺入,捉拿賊將。」二人都領計去了。王彌又喚賀循道:「劉弘祖詭計極多(精得著),不可不防。你可引兵一萬,埋伏他營前,聽得軍中喊聲,便可引兵前來接應。」賀循也受計去了。王彌分撥已定,隨即使副將庾開守寨,自己統領大兵,竟望弘祖寨中殺奔而來,果然兵強馬壯,不比尋常。但見: 
  四路英雄,一路裡旗旛招展;萬餘人馬,三軍中戈甲鮮明。槍的槍,刀的刀,威凌草木;旗的旗,鼓的鼓,氣貫鬥牛。一聲炮響,如天崩地裂之狀,嚇得敵人膽破;萬馬奔馳,似山傾海倒之勢,行者神鬼心驚。這裡的指望一戰成功,左右分開隊勢;那邊的也能四面藏軍,遠近埋下機關。兵戈鬧裡爭奇,畢竟雌雄誰定。 
  那王彌四路軍馬,殺奔弘祖營中而來,陶侃、卞壺競命左右放起火來。只聽見他寨鼕鼕鼓響,並不見兵馬出戰。二人正在疑心,王彌大軍已到,竟奔前寨,只見寨中糧草堆積如山,也不見有人接戰,止有幾個老弱軍士,見了王彌大軍殺來,竟望後營逃走了。王彌看見暗想道:此必是弘祖聞得我大軍前來,不敢抵敵,預先逃去了(則未必)。遂將連珠炮放起,會集陶侃、卞壺二人殺入中寨,任意搬取糧草。又同二人殺入後營一看,只見兩隻白羊反縛在鼓上,敲的鼓鼕鼕聲響。王彌道:「此是弘祖怕我追兵,故將羊擊鼓為疑兵之計。我也不去追他,只在他寨中屯住兵馬,看他何如?」便傳令將賀循處本寨人馬一齊調來,合作一處。 
  只見傳令未畢,忽聽得寨外金鼓大振,如萬馬奔騰之勢殺奔而來。王彌聽了,忙同陶侃、卞壺引著大軍,一齊殺出寨來。抬頭一望,不覺大驚。你道如何?但見平地上水深丈餘,白茫茫的,四面八方,波濤洶湧,更無隙地。當先劉弘祖引眾將乘著大船,隨水勢殺奔前來。真個好水,但見: 
  波浪兼天湧,銀濤似雪來。平原多迷失,樹木盡遭災。 
  豈是老龍怒,還因水怪才。無分高與下,滾滾接高台。 
  劉弘祖隨著水勢。順流而來,五十號大船一字兒排開,喊殺如雷,頃刻間直衝至寨前。晉兵那裡逃得及,可憐都隨波逐浪,淹死大半。其有逃得性命的,又被石季龍、呼延晏迫殺,都砍落水中。王彌與陶侃、卞壺見勢頭來得不好,只得騎馬沖水而逃。 
  後面劉弘祖與侯有方追來,王彌無計可施,只得捏著避水訣,衝開水波單騎而逃。那水直滾至晉寨前,還不肯退。晉營庾開聽得外面水聲,連忙出寨觀看,被弘祖衝到,一鞭打落,淹死水中,陶侃被慕窖廆捉去,晉營中糧草、車仗、器械盡被弘祖等奪去。正是: 
  有方妙計無人識,水淹三軍唱凱回。 
  弘祖既敗了王彌,有方便令撥轉船頭,披髮仗劍,將手中令牌敲動,念動真言,那水便漸漸的退了出去,依舊是坦平大道。劉弘祖等便乘舟順流而來,上了岸,將船交付俞魁等管領,打動得勝鼓,依舊回歸本寨,不在話下。 
  再說那王彌捏著避水訣,單騎逃走,直走至十里之外,方才喘息稍定,聚集敗殘人馬,不上一萬餘人。少頃卞壺也到,但不見了陶侃、桓彝、賀循、庾開,王彌著人探訪消息,將及傍晚,只見桓彝、賀循雙馬趕到,王彌又驚又疑,忙問道:「如何尚不見陶先鋒、庾將軍?」賀循道:「小將承主帥之命,引兵接應,聽得喊殺大起,只道是兩下交兵,忙引兵從山後轉出,不期被水勢一衝,軍士盡行淹死,小將只得沖渡而走,逃得性命,實不知陶、庾二將軍下落。」王彌又問桓彝,桓彝道:「小將見水勢衝進之時,已望後營走晚,那知他二人消息?」王彌見說,悶悶不已。 
  只見不多時,探望的回來說,陶將軍已被趙將慕容廆捉去,庾將軍淹死水中。王彌見說,一聲長歎,不語半晌,對卞壺道:「不料此一番大敗至此,皆吾輕敵之故也(自取敗亡)。明日再整旗鼓,與他決一雌雄,方雪此恨。」卞壺道:「此番之敗,非關人力,乃侯有方妖術,為水所淹,至不戰而潰,我等如何肯干休?」王彌道:「明日我須與他斗陣,必獲全勝。」 
  正說間,只見林中轉出一人,大喊道:「你等那裡兵馬?在此商量,要與人斗陣?」王彌及眾人等大吃一驚,還只道是劉弘祖的伏兵攔截,連忙抬頭一看,見那人身長八尺,一部鬍鬚,坐下白馬,手提大刀,威風凜凜,不像個以下之人,然勢雖雄悍,猶不動手,知非劉弘祖之埋伏。王彌看了,心中暗喜,想道:「若得此人相助,我何憂劉弘祖哉?」便厲聲答道:「我乃大晉之帥王彌是也,因與劉弘祖交戰,被他詭計所敗,屯兵在此。你是何人,在此窺探?」那人見說,便問道:「莫非洛水村的王伯符麼?」王彌道:「賤號正叫伯符。」那人聽了,連忙滾鞍下馬,拜伏道;「聞名久矣,不期在此相遇。」王彌道:「足下素不曾相會,為何行此重禮?」忙用手扶起道:「足下果系何人?望乞指明。」 
  那人見問,便不忙不慌的說將出來。有分教: 
  晉寨暫添豪傑,趙家終得干城。 
  管取十年之後,一律南面稱尊。 
  畢竟不知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陝州道蒲洪排陣     
  話說王彌扶起那人,問其姓氏,那人答道:「小將姓蒲名洪,號公亮,因見世亂,聚有十萬雄兵,相保於此。不知元帥有如此法術,為何卻為劉弘祖所敗?」(褒中之刺)王彌道:「此行非戰之罪也。那侯有方用妖術決河水以淹吾軍,一時不及防備,遂至大敗。」蒲洪道:「原來他軍中有此妖人,想來亦是勁敵(亦是褒中之刺,何物苻洪,詼諧乃爾)。如今元帥卻往何處?」王彌道:「且入陝州,再圖後舉。只是兵微將寡,難以舉事。吾觀將軍如此英雄,兼有強兵,何不歸附朝廷,同吾入陝州,設計破走劉弘祖,吾當奏聞朝廷,重加封爵?若只嘯聚於此,也非長久之策。」蒲洪道:「小將久有此心,恨無門路可進。既蒙元帥不棄,便當執鞭相隨。」王彌大喜,權封蒲洪為前軍大將,一齊轉入林中,來到蒲洪寨中歇馬。蒲洪便令宰牛殺馬,排宴相待,二人相得,甚是投機,各吃得大醉,方才安寢。正是: 
  人逢知己不辭醉,酒到尊前豈用推。 
  至次日,王彌令蒲洪將寨中糧草器械一應有用之物,俱收拾端正,點起大軍,竟望陝州而來。王彌得了蒲洪這枝軍馬,威風比前更盛。來到陝州,守將見是自家兵馬,便開門放入,各各相見已過,問了軍中勝負,便一面商量出兵破敵,不消細說。 
  再說那弘祖用水淹敗了王彌,掌鼓回到澠池縣,寨中慕容廆帶過陶侃請功。那陶侃立而不跪,怒目而視。弘祖道:「你王彌自恃其勇,奪吾糧草,如今被吾殺得大敗,逃死不暇,自不必說了。你今既被我擒,為何不跪?」陶侃道:「誤中詭計,非戰之力,何足為奇!且我乃堂堂丈夫,豈肯向你等屈膝?」弘祖道:「汝既說我詭計,非戰之力,吾今放你回去,叫王彌再行決戰,以定雌雄如何?」陶侃道:「若放我回去,大家都不用詭計,整兵來戰,決勝無疑。」弘祖大笑道:「言不少屈,真壯士也。」命給還鞍馬,放他回去。慕容廆諫道:「陶侃勇士,放他回去,必不利於吾軍,元帥不如殺之。」弘祖就在陶侃面前,朗朗對幕容廆道:「既是勇士,安忍輕殺?且吾勇將甚多,放他回去,吾將以智取之。正是籠中之鳥,要擒就擒,有何不利之有?」竟令釋放。陶侃得放,心下也感弘祖之德,便將身拜謝了,竟自上馬出營,望陝州去了。 
  那弘祖見陶侃去了,便令置酒營中,與諸將敘功。飲酒間,弘祖忽然取出一銀盒說道:「自昔異人送與我一個石鵲,說道此鵲不可輕用,如有急難,方可開用。我想自起兵以來,仗諸將之力,所向無前,一向不曾開看。今日雖無急難,且看他一看,不知什麼樣了?」諸將見說,都道:「就看看何妨?」弘祖便將銀盒蓋揭去,仔細一看,只見石鵲果然奇異,就如活的一般,自盒中飛出空中,就筵前盤舞了一回,對弘祖打個盤旋,竟望寨門外飛去了。諸將見了,俱各失驚。弘祖道:「不妨,此去決有事故,必然回來,不必驚疑。」諸將見說,俱安心飲酒不提。 
  至明日,弘祖寂然不與眾將說知,帶了四五騎驀地出營,來到一座山下。你說這個是什麼山?原來此山叫做熊耳山,在陝州境界,兩峰對峙,上多古人題詠,那是個極好遊玩的去處。弘祖是個少年豪傑,在軍中多時,未免拘謹,因聞得此山多有勝境,所以瞞了眾將,來此遊玩。當下到山前,看見奇峰插天,林木聳翠,心中歡喜,便騎了烏龍騅,一步步的走上山來。看見石壁上,題著一首七言絕句,道: 
  血戰年來久未休,縱橫四五屬神劉。 
  中原事業歸南渡,上黨分茅又幾秋。 
  弘祖看罷,不解其意,但說道:「吾小名叫做神霄,又是姓劉,為何這石上卻寫神劉之句,莫非我將來有帝王之分麼?」一頭語,一頭拍著烏騅前行。轉前山嘴,只見前面都是茂林荊棘,林木深處,卻隱隱露出一所殿宇來。弘祖看見,便引著從騎竟走到廟前,走內一看,只見上寫著一匾,題著:神霄祠。 
  弘祖看了,暗暗驚異,想道:「我正叫做劉神霄,如何這廟宇卻叫做神霄祠,莫非我走了不祥之處麼?」又想道:「前邊石上說,縱橫四五屬神劉,我後日必有好處,必非不詳。」說罷,便將手去揭開帳幔,看那神廚之內,只見裡面坐著一個神道,頭戴金冠,身穿黼服,飄飄有出塵之概;旁邊列著兩個鬼判,一個手中抬著一隻烏鴉,一個手中抬一隻白鵲,俱有飛騰躍舞之勢。弘祖看了半晌,心下一發驚異,便叫從騎去尋廟祝來問其緣故。不一時,尋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道人,走到面前,弘祖便問道:「此廟是何出跡?你可備細言之。」道人道:「此廟乃是神鴉大王的香火。當年漢文帝時節,有個淮南王,平日專好遊獵,養的有一鴉一鵲,極有靈變,能知淮南王的意思,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後來淮南有罪自殺,那鵲兒也就撞死,只有那鴉兒飛到此處。鄉村人家,每每有什麼患害,那鴉兒就口吐人言,前來報知,鄉人感他的意,究其詳細,遂鳩工建廟,塑立淮南王神像,並塑鴉鵲在傍。聽得老人家說,塑立之後,那鴉與鵲甚有靈應,近今一十年來,不知什麼緣故,鴉也鵲都不靈了。」弘祖問知備細,心下暗暗稱奇,想道:「吾父親曾說吾是肉球,鴉護所生,故取名神霄,難道就是這淮南轉世不成?況我這石鵲,極是靈應,也未必非此鵲兒顯像。」說罷,半信不信的,叫從人賞了這老道人,一逕取路回來。正是: 
  百年出處今方遇,始信劉郎是異人。 
  弘祖出了廟門,一路前來,還想那神鴉的出處。只見前面一騎馬飛奔而來,見了弘祖,慌忙下馬說道:「元帥在何處這幾時?害得小將等無處不尋覓。」弘祖見是巡邏游擊王浚,便問道:「軍中有何急事,這等慌忙?」王浚道:「王彌處下有書札,軍師等不敢擅開,專等元帥發封,乞元帥作速回營。」弘祖聽說乃是軍中大事,即忙拍著坐騎,飛也似回營去了。侯有方同諸將接見,俱各歡喜。問候已過,便將王彌書札呈上,弘祖接上手,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某聞兵以義動,戰必以正。君等以率土之臣,稱兵犯順,固已非義;頃又不行堂堂正正之旗,用詭道以敗我師,二者無一可取。今當與君共排陣勢,以決雌雄,無用詐謀,無用詭術,惟君等量力度德而加察焉。 
  弘祖看罷,便對侯有方道:「彼欲斗陣,軍師之意何如?」有方道:「任他排來,我等只管去破便了。」弘祖依言,寫回書打發來人。上面復道: 
  足下責僕兵不以義,戰不以正耶?而僕糧五萬,足下劫之,近於餓莩之為,正耶?義耶? 
  故僕略施計術,挽天河之水,渰草竊之軍。此造化之效靈,非智巧之幸得。 
  往不具論,承來挑陣,比日自決,所戰不遠,一如來教。 
  劉弘祖打發王彌來人去了,一面整頓破陣不題。 
  且說那來使繼回書,見了王彌,王彌看書已畢,對蒲洪道:「他已准排陣,須要在營前立起一座將台,兩下便好打話。」蒲洪道:「元帥之言有理。」便傳令建台。不一時,回報台已完成。蒲洪對王彌道:「小將自幼遇異人傳授營陣秘訣,小將須去斗試,看他識也不識。」王彌依言,請了蒲洪出營排陣。蒲洪即時引兵出營,來到戰場上,執定手中令字旗一揮,只見紛紛混混,青旗招展,霎時間排下一陣,有門有戶,向西北方立而不動;蒲洪又將令字旗一揮,又滾滾滔滔,黃旗飄揚,頃刻間並無門戶,向正南立住。蒲洪二陣已定,再將令字旗一招,一隊雜色彩旗,來來往往,排出兩座旗門,竟到東北方立定,三陣雖分方向,卻是門戶相連,左右相屬,陣頭上殺氣騰騰,真個好利害也。有詩為證: 
  三陣相連鼎足分,兵氛暗暗帶黃雲。 
  未知名色誠何自,極目紛紛消爾魂。 
  蒲洪排完陣勢,竟上將台,報知王彌。王彌即令人通知弘祖,前來看陣。弘祖聽說,即同石季龍出營觀看。只見三陣鼎峙,中間門戶相向,排得果是齊整。便仔細看了一看,對石季龍道:「此名三才變化陣,石元帥可知道麼?」石季龍道:「自幼習知,有何不識?這等陣排來騙人,甚是無為。」弘祖道:「且去回他,看他如何?」石季龍便騎著赤兔,衝到陣前大叫道:「此乃三才變化陣,不足為奇,隨你何人也會排。有奇異的,再排來看。」說罷,走回本陣,同弘祖入營去了。 
  那王彌與蒲洪在將台上,見劉弘祖已識此陣,便下將台。走入陣中,仍將令旗揮動,不多時改了陣勢,只見三陣台為一陣,一陣之中,忽然分出五隊來,旗分五彩,各按方位,五陣之中,每陣有一員大將,守住旗門,比前陣大不相同。也有詩為證: 
  旗分五色排五陣,變化多端未可明。 
  固是蒲洪多妙術,那知更有會談兵。 
  蒲洪變了陣勢,上將台來,使人報知弘祖。弘祖出營一看,笑道:「又來愚人了。」便令呼延晏回報道:「此乃五方五帝陣,有何妙處,也排將出來!」蒲洪聽見又被他識破,對王彌道:「二陣俱被他識破,他軍中有人,如今且再排個與他識,看是如何?」王彌道:「正須如此,方顯我等學問,妙用無窮。」 
  蒲洪便集眾將到台下,手執一面小紅旗,指顧左右。首一陣按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令裨將七人列於東方辰卯寅,手執青旗,有兵三千,中間三門,每門設大將一人,卻是桓彝、賀循、謝幼輿,正應壽星大火析木之次。正是: 
  旗分青色東方木,將是秋分三位排。 
  第二按斗、牛、女、虛、危、室、壁七宿,裨將七人,列於北方丑子亥,手執黑旗,引兵三千,中開三門,每設大將一人,卻是陶侃、庾翼、薛瑋,正應星紀玄枵娵訾之次。正是: 
  北方是水黑旗排,冬至算來到驚蟄。 
  第三按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偏將七人,列於西方戌酉申,手執白旗,有兵三個,中開三座旗門,每門有一員大將,卻是卞壺、何績、王彬,正應降婁大粱實沈之次。正是: 
  西方白帝是全神,日躔應歷小滿次。 
  第四按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偏將七人,列於南方未午已,手執紅旗,引兵三千,中開三門,每門一員大將,卻是桓謙、趙仁士、溫嶠,正應鶉首鶉火鶉尾之次。正是: 
  南方赤帝正當陽,天道左旋到處署。 
  蒲洪布列四陣已完,再令裨將五人,按金術水火土五行,使各執兵器,照方位立於中軍,叉令東方設一座旗門,卯門上點起一碗明燈,對王彌道:「目今正是霜降帶氣,日在大火之次。元帥可按太陽在東方卯門上,明燈之下,執定金簡,鎮住諸將,以應太陽入度之象。」王彌見說,依令去了。正是: 
  太陽躔次到氐房,正見霜凌草木黃。 
  元帥雖尊也聽令,只因惟爾是當陽。 
  陣已排完,蒲洪上將台大叫:「趙營主將快出來看陣!」從軍報知弘祖,弘祖即同石季龍、段方山、慕容廆、呼延晏,五個虎將一同騎著五匹異獸,離營一箭之地,一帶兒看陣。只見黑氣濛濛,陰風慘慘,陣上列著青、紅、黑、白四色旗旛,中見一十二座旗門,東方一碗明燈,卻隨一員大將,隱隱移動,其陣外面,囫囫圇圇,卻如雞卵,旗門卻包在中間。弘祖看了多時,對眾將道:「此陣我卻從不曾見(亦欲顯諸將耳),你等可識否?」眾將見問,俱各面面相覷,對不出口。弘祖見眾將都不識,便心生一計,對蒲洪道:「你的陣也只平常,但是今晚看得不明白,明日早晨再來看罷。」 
  說罷,一齊回轉坐騎,走回本營。侯有方接見,問道:「此陣識得如何?」劉弘祖道:「此陣卻有些難識,還要軍師去看看。」有方道:「是什麼樣的?」弘祖便將方纔所見,述了一遍。有方笑道:「此陣與前面二陣相去不遠,還有何難識?」弘祖道:「畢竟叫甚名色?」有方道:「且未可猜度,到明日待我去看,自有理會。」弘祖依言,只得罷了。 
  畢竟不知此陣叫甚名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劉元海破陣王彌     
  話說弘祖不識那陣,述與侯有方,有方心下已是明白,且未敢說破,答弘祖道:「此陣也只平常,但未可遙度,到明日待我看過,自有理會。」弘祖只得依言,不敢再問。 
  至次日,侯有方令軍中布起雲梯,同弘祖登梯觀看,只見那碗明燈與燈下那員大將,昨日在卯門上,今日已移在寅門內(看得清挈)。弘祖對有方道:「昨日那碗燈在那一門,今日卻移在這一門了,這是何意?」有方道:「此不足為奇,這陣叫做太陽躔次陣,外按上天二十八宿,中按金術水火土五星,每七宿分屬一方,就有三個中氣,為太陽所躔次,所以每陣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那碗明燈與那大將正是取太陽之象,太陽到霜降日,躔大火之次入卯,到小雪日躔析木之次入寅。昨日還是霜降節氣,太陽還在大火之次,所以那碗燈在卯門,今日是小雪日,太陽該躔析木之次,所以那碗燈移在寅門,此是定理,不足為奇。」弘祖道:「軍師既明此陣,便當著人去對蒲洪說,看他再有何陣!」 
  有方依言,就令石季龍到他營前說道:「蒲洪聽著,你那太陽躔次之陣,只好瞞著別人,如何卻來瞞我!有好的快再排來,若只如此的,我軍中小將個個會排,不足為異。」說得蒲洪默然不語。停了半晌說道:「既會識,可會破麼?」石季龍一頭走一頭答道:「既識之,何難破?」就一徑回到營中,將蒲洪之言告知弘祖。 
  弘祖道:「他要我破,軍師將用何計?」有方道:「破是易破,只是那蒲洪,我見他滿面都是妖氣,臨陣之時,一定倚仗妖術傷我三軍,所以躊躕。」弘祖道:「軍師的法術出神入化,世上無雙,何反怕此蒲洪?」有方道:「固是如此,但吾不欲與他鬥法,須是三軍自能立定,不為妖法所迷,方見吾等作用。」弘祖道:「這卻難了!」有方道:「也不難。須是尋得一種仙草到來(此亦是妖草矣),人人各佩一葉,自然勇氣百倍,自然妖不能侵。」弘祖道:「此草叫什麼名色?出在何處?」有方道:「此名為金絲草,細葉紫花,平常人食之可以去毒,又能去邪氣,那方書之所不載,卻是出在錦城雲頂山上,一時不能猝辦,所以未敢出兵。」弘祖道:「錦城到此有數千餘里,安可必得?不如軍師自己作法的為便。」 
  有方還未及回答,忽然間耳邊撲刺刺的聲響,眾人俱各抬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件,正是前日酒席上飛去的那只白鵲,寂地飛進營中,落在弘祖面前。眾人俱各驚異,自前來看,只見那石鵲口內銜著一綜碧綠的細草,吐在案上。侯有方看見,取起那草仔細一看,不覺大喜,對弘祖道: 「大奇!大奇!」弘祖忙問道:「什麼大奇?」侯有方遞與那種草說道:「這不是金絲草!」弘祖聽說,也喜不自勝,看了一看說道:「果然大奇,果然大奇!這個小小的鵲兒,便預知此事,不遠千里就去取了來,豈小是件至寶?」眾人見的,俱各嘖嘖歎賞稱羨不已。有詩為證: 
  石鵲先知排陣來,預將仙草去銜回。 
  有方不用愁妖術,趙氏須教顯將才。 
  飛騰千里知人意,回入三軍喜若雷。 
  從此蒲洪無計策,陣前惟有骨侵苔。 
  弘祖得了金絲草,將石鵲珍藏好了,便寫書蒲洪,約定明日午時破陣。蒲洪得書,就將原書批回,打點明日午時作法廝殺,不在話下。 
  果然到了明日,弘祖便傳令諸將,都到帳前,聽侯有方調遣。有方道:「陣雖易破,但未知他陣中虛實何如。且先令一將殺入陣中,探看消息,然後再用計破之可也。」弘祖依言,便問:「誰人敢去先見頭陣?」只見前軍大將桐凌霄應聲出道:「小將願往。」弘祖許之。那桐凌霄跨上駭雞犀,提了日月大刀,雄赳赳殺奔而來,竟望軍中那碗紅燈。蒲洪在將台上看見,忙執令牌在手,敲了兩下,只頃刻間,陣中霹靂交加,走出一群猛獸來,竟奔桐凌霄。桐凌霄雖是有本領的人,一時也不及防備。回身便走。忽然一聲炮響,東陣上旗門開處,卯門內轉出大將賀循,一馬趕上,輕舒猿臂,將桐凌霄捉入陣中去了。 
  從軍見桐凌霄被擒,敗回本寨,報知弘祖。弘祖忙接有方定計,去救桐凌霄,只見旁邊惱了車騎大將軍齊萬年,掄刀而出說道:「待小將去救桐將軍回來。」說罷,不等弘祖開口,竟自出營,殺入陣中。蒲洪看見又是一人殺來,仍舊將令牌敲動,只見霎時間金鼓一振,一個青面獠牙的鬼判競奔齊萬年。齊萬年是見慣俞家軍的怪狀,更不懼怕,舞大刀就殺。約戰有十餘捨,忽聽得一聲炮響,北方陣子上門內撞出大將庾翼,手起一刀,將萬年砍於馬下。正是: 
  功名未就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陣還未曾破動,先折了兩員大將。有詩為證: 
  奮勇爭先已自擒,萬年更爾淚沾襟。 
  有方久已知難近,故教英雄喪此身。 
  弘祖知萬年被殺,不勝大怒道:「萬年乃是開國功臣,今為蒲洪所殺,將何面目去見趙王?吾當親自引兵與他報仇,一定要捉那奸賊,碎屍萬段,方雪此恨!」有方道:「齊將軍不等軍令,輕敵喪生,此是天命使然。元帥且省煩惱,破了此陣,蒲洪自然就擒,齊萬年之仇也報了。」弘祖聽說,便令有方用計。有方將金絲草取出,各人分與一葉,令他帶在身邊,就指著石季龍說道:「他東方一陣,按著辰卯寅,雖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總是屬木,汝只打著白旗、白袍、白馬,用相剋之義,只取中一門卯將,自無不克。」石季龍領計去了。有方又指著段方山道:「他北方一陣,按著丑、子、亥,也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總皆屬水,汝只打著黃旗、黃袍、黃馬,以土克水,直衝中一門子將,可獲全勝。」方山也領計去了。又對慕容廆道:「他西方一陣,按戌、酉、申。中間三座旗門,三員大將,只有中一為旺,你只打著紅旗、紅袍、紅獸,以火克金,直取中間酉將,彼必大敗。」慕容廆也受計去了。又對呼延晏道:「他那南陣,是按南方未、午、巳,也是三座旗門,三員大將,中一將為主,汝只打著黑旗、黑甲、黑馬,直取一門午將,以水克火,必獲大捷。」呼延晏也受計去了。有分教,此一去: 
  任你蒲洪多智勇,難逃五虎攪中軍。 
  有方分撥四將已定,又喚過符登、崔賓佐、王子春、王浚、費廉五將分付道:「他陣中還有五員裨將,接著金、木、水、火、土五星,分列四方,你五人可各按青、黃、赤、黑、白五色,殺入陣去,也用相剋之義,各尋敵手,不可錯敵,錯則必為所擒。」五將也領計去了。 
  有方見五將既去,卻對弘祖道:「諸將此行,必獲大勝。但那王彌坐鎮寅門,正應太陽之戰,非諸將可敵,必得元帥親行,方保萬全。」弘祖道:「軍師有令,敢不聽從。」有方道:「元帥但黑甲、黑衣,騎著黑烏騅,殺入陣中,竟取寅門坐鎮的王彌,先將明燈砍滅,自無不勝矣。」弘祖依言,即時結束齊整,竟自出營去了。正是: 
  雖然坐鎮中軍帳,也向軍前立一功。 
  有方分撥已完,與烏桓坐鎮帳中,只等軍前消息不提。 
  卻說石季龍白旗銀鎧,引兵前來,竟衝入青旗隊裡,直取卯門,賀循戰有十餘合,蒲洪在台上將令牌擎動,忽然一陣黑風望季龍吹來,季龍是有金絲草在身邊,全然不覺,其戰愈力。蒲洪看見風不能迷,一敲金鐘響,辰寅二門衝過桓彝、謝幼輿一齊殺來。季龍大喊一聲,提起蛇矛,將謝幼輿一矛刺於馬下。賀循看見,提刀砍來,又被季龍一矛刺中肩膊,負痛而走。桓彝見他連刺二將,不敢復戰,逃出陣外而去。季龍遂招兵大殺一陣,七員裨將俱不能抵敵,遂破了東方一陣,唱凱而回。有詩為證: 
  斬將搴旗石季龍,持矛到處有威風。 
  東方一陣身先敗,謝賀於今恨不窮。 
  再說第二隊段方山打北方一隊,看清黑旗隊裡,衝到子門庾翼帳下,提起畢燕錘就打,庾翼接住,大殺一陣。忽然將台上衝下一隻虎來直奔段琨。殷琨因持有金絲草,全不理他,與庾翼力戰不休,那猛虎也就泯然不見了。蒲洪見法又不行,只得又擊動金鐘,冉侃、薛瑋聽得,從丑、亥二門轉出,來攻段方山。段方山見三人齊出,心生一計,望陣外就走。薛瑋要占頭功,當先趕出陣來,被段琨提起畢燕錘,當頭打來,薛瑋大叫一聲,跌死馬下。段琨既打死薛瑋,復翻身殺入陣中,正遇庾翼,也是一畢燕錘打落馬下,活捉過坐騎。陶侃見二人敗陣,料難取勝,同著七員裨將逃出陣外去了。於是北方一陣,又為段琨所破。有詩為證: 
  段子英雄勇更先,畢燕過處將無前。 
  庾氏遭擒薛氏死,北方陣裡恨咽咽。 
  又有第三隊慕容廆打著紅旗,飄飄揚揚盪開旗門,殺入白旗隊裡。當有中門酉將何績接住,兩般兵器並舉,戰到十餘合,何績看看抵敵不住。蒲洪看見,忙將手中寶劍一指,只見何績頭上顯出一尊金甲神來,手拿寶杵,望慕容廆打來。慕容廆也有金絲草,那裡怕他,提起金鑭照看金甲神一下,金甲神忽然不見,反將何績連頭帶盔,打得腦漿進裂而死。蒲洪見金甲神不能取勝,反喪了何績,心下大怒,忙敲金鐘,戌、申二門轉過卞壺、王彬,大叫:「慕容廆休得逞強,有我二人在此!」慕容廆見說,提起金鑭就打,一人戰兩人,又戰有二十餘合,慕容廆殺得性起,一鑭將王彬打死。卞壺見王彬身死,不勝大怒,招動七將,渾殺過來,慕容廆衝入中軍,左衝右突,七將之中,打死了三將,卞壺也著了一鑭,吐血而逃。有詩為證: 
  血戰更無雙,西方隊又傷。 
  號稱五虎將,惟爾最為強。 
  四陣也破了三陣,只有南一陣該是呼延晏攻打。那呼延晏打著黑旗到了陣前,提著青龍刀殺進陣,午門下趙士仁聽見,抖擻精神,勢如狼虎。呼延晏見戰不下趙士仁,虛拖一刀,望陣外就走。趙士仁不知是計,拍馬追來。呼延晏悄悄地帶住了刀,身邊取紅盒,揭去蓋,只見一隻金鷹騰空而起,飛到趙士仁面上,將他眼睛亂啄。趙士仁雙目不能開視,跌於馬下。呼延晏回轉坐騎,只一刀,將趙士仁砍死,復殺入陣來。蒲洪看見,不勝憤怒,此番竟不作法,將金鐘連敲幾下,只見未門、巳門上,桓謙、溫嶠併力殺來,勢不可當。呼延晏看見,略斗數合,手起一刀,砍中溫嶠頭盔,溫嶠吃了一驚,先自走了。只桓謙力戰未休,又被呼延晏一刀砍來,卻好肩上卸下,也吃了一驚,逃奔去了。七員裨將見呼延晏勢如猛虎,那個敢戰,引著殘兵各自散了。也有詩為證: 
  會見呼延晏,軍中逞戰功。 
  蒲子空排陣,盡破一時中。 
  四陣既破,只見符登、崔賓佐、王子春、王浚、費廉一同殺入中軍,各尋對手,真個殺得神號鬼哭,晉將四分五落,不敢迎戰。少頃,又見劉弘祖提著金鞭,坐著烏龍騅,殺到王彌面前,只一鞭。將紅燈打倒,競望王彌沒頭沒面打來。王彌見勢頭不好,略斗數合,望陣後就走,弘祖卻不去追他,竟入中軍來尋桐凌霄(針線井井)。只見桐凌霄昏昏沉沉,睡在地下,就如酒醉的一般。弘祖明知是被妖術所迷,遂命軍士尋著他的坐騎,扶他上去坐了,竟自掌得勝鼓回營。有詩為證: 
  弘祖施威膽氣雄,王彌心下恨重重。 
  非關公亮無良策,只為有方秘計隆。 
  大將晉營連喪失,凱歌趙氏又何濃。 
  陝州城外橫枯骨,淚滿荒郊起暮鐘。 
  弘祖破了太陽躔次陣,唱凱回營,諸將各來請功。石季龍報稱刺死謝幼輿,殺傷賀循;段琨報稱打死薛瑋,活擒庾翼;慕容廆報稱打死何績、王彬,殺傷卞壺,又打死裨將三人;呼延晏報稱砍死趙士仁,又砍傷溫嶠、桓謙。弘祖一一賞畢。又見符登、崔賓佐等五人也各來獻功,符登獻上兩個首級;崔賓佐活捉裨將傅友德;王子春、王浚各獻一級;費廉活捉裨將顧志忠,又奪得兵仗器甲無數。弘祖也各賞畢。一面叫去尋了齊萬年屍首埋葬,將傅友德、顧志忠,庾翼三人帶過來,跪在面前,問其肯降否,庾翼道:「既為晉臣,豈肯降敵?」弘祖道:「義士也。」即令放去。又問傅友德,顧志忠道:「你二人如何?」二人一齊答道:「元帥天威,誠非吾輩所敵,縱使回去,必為所擒,情願納降。」弘祖道:「智士也。」即命冠帶相見,待後日戰陣有功,再加官爵。諸將見弘祖賞罰有條,更不殺戳降將,無不悅服。為詩以贊之: 
  仗義行兵出并州,軍功到處有奇謀。 
  平生不殺歸降將,賞罰分明莫與儔。 
  畢竟不知弘祖破陣之後再有何事,看者休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伯符連營冰凍     
  按下劉弘祖賞勞諸將不提。且說那王彌聽蒲洪之言,排下太陽躔次陣,被弘祖殺得大敗,逃走入城,至守將衙門中坐下。不一時,蒲洪、陶侃、桓彝、賀循、卞壺、桓謙、溫嶠及諸敗將俱入衙來,見王彌請罪。王彌見諸將盡帶重傷,又見十二員大將止剩得一半,裨將損傷甚多,心下悶悶不悅,只得道:「非你諸將之罪,且去將息,再圖復仇。」諸將見說,遂各退去。只蒲洪在堂下,王彌便與他商議復仇之策。蒲洪道:「陝州城郭狹小,難於固守,倘他合圍來攻,難以拒敵。硤石山下舊有硤石關,最為險要,一人拒守,百人難過。今弘祖不奪此關,甚失計策。元帥若差人修理此關,屯兵固守,不惟可以保全陝州,即弘農等郡,亦可恃以無恐。」王彌道:「此計固妙,但他攻陝州而遂引兵直趨洛陽,京師震懼,將如之何?」蒲洪道:「彼必不敢捨此而攻洛陽。」王彌道:「何也?」蒲洪道:「京師兵將甚多,未可卒攻。且彼引兵而前,吾引大兵躡其後,前後夾攻,必難得志(恐亦軍之人,不足語勇)。彼軍中(▲▲▲▲)中,各各相見已畢,赫連勃勃獻上玉璽,王彌接來一看,見上面有兩行龍篆,篆文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王彌看了,對眾人道:「此顆是傳國寶璽,如何在石板之下?這也奇了。」便向蒲洪道:「我與將軍等都是人臣(王伯符是),不宜留此。不如遣人繼送聖上,乃為正理。」蒲洪道:「元帥所言甚當,且到硤石關,商議遣人未遲。」王彌依言,遂令起程,竟至硤石關,安頓已畢,就封赫連勃勃為積努將軍,修下表章,遣溫嶠繼了玉璽入朝,獻與懷帝。溫嶠依言,將玉璽藏好,望洛陽而來。 
  行到澠池縣,只見前面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為首一員大將,坐著剪尾豹,手提大刀喝道:「來將可是溫將軍,繼表入朝獻玉璽的?」溫嶠道:「我是溫嶠,你是何人,卻來管我獻玉璽不獻玉璽?」那人道:「我乃大將呼延晏,奉侯軍師將令,特問你要取玉璽,快快拿出來,放你過去,不然捉你去見軍師。」溫嶠道:「我是進表官,那裡有什麼玉璽?」呼延晏笑道:「侯軍師推算豈有差誤,卻來瞞我?」溫嶠道:「你軍師有什麼推算?」呼延晏道:「軍師前日見一道紫氣衝霄,就占一課,知道伊水鄉中有一顆玉璽當出,即差人來掘取,不想已被赫連勃勃獻於你處。隨又佔一課,知道今日當有姓溫的責送玉璽到洛陽,特差我在此等候,豈有沒璽之理?」溫嶠見說,半晌不語,心下想道:「世上有此異人,就是神仙了,我若引兵與他交戰,豈能取勝?不如將玉璽獻(▲▲▲▲) 
  雖然慣戰能征將,還恐軍前失一幾。 
  那赫連勃勃回入關來,對王彌道:「正要擒拿呼延晏,元帥何故收軍?」王彌道:「呼延晏智勇兼備,更聞得他身邊有只金鷹,專會啄人眼目,恐將軍不知,被他暗算,故此收軍。」赫連勃勃道:「原來如此,以後只消留心看他便了。但小將還有一計在此,不知元帥肯依否?」王彌道:「將軍有何妙計,願聞其詳。」 
  赫連勃勃道:「硤石關雖然險要,但只保得陝州一帶,倘彼暗引兵直取洛陽,我兵雖躡其後,京師不無振動。目下兵將不止數十萬,誠能撥一萬以守關,餘者分作十隊,每五里立一大營,自陝州至澠池縣界,共立十營,首尾相連,左右相顧,彼攻一營,則各營俱銳以擊之,如此一月,弘祖進無所靠,退無所恃,必將渡河而歸去矣。」王彌道:「此計大妙,可即行之。」蒲洪道:「包原險阻,兵家最忌。侯有方神通廣大,倘彼以火攻之,將如之何?」 
  赫蓮勃勃道:「不妨,還有一計,使他火攻無用。」王彌道:「如何計策?」赫連勃勃道:「元帥且將營移定,然後可行此計,如今且未可說。」王彌依言,便令陶侃統領一萬,鎮守硤石關。餘兵一齊下關,自陝州直至澠池澗水之上,連數十餘里,共兵四十萬五千,分為十營。那十營: 
  第一營前軍大將軍蒲洪,統兵一萬五千。 
  第二營車騎大將軍桓彝,統兵一萬。 
  第三營奮威將軍庾翼,統兵一萬。 
  第四營討虜將軍賀循,統兵八千。 
  第五營總督大元帥王彌,統兵三萬五千。 
  第六營積努將軍赫連勃勃,統兵二萬五千。 
  第七營冠軍將軍桓謙,統兵八千。 
  第八營征西將軍卞壺,統兵六千。 
  第九營後軍將軍庾開山,統兵一萬。 
  第十營護軍都尉充先鋒使王□,統兵二萬。 
  王彌安營已畢,令營前各置一台,以便舉煙相救,營後各通門戶,十隊相連,若魚貫之勢,真個是: 
  中藏戈甲三軍壯,外列掛旗一字排。 
  安營已定,王彌接過赫連勃勃問道:「移營已定,將軍後計何如?願聞其詳。」赫連勃勃道:「此一計須要元帥登台作法,借一天大雪,將寨柵之外盡行凍住,混成冰城,那冰堅且滑,任彼火攻,無能為矣。」王彌喜道:「此計果然有些妙用,吾當依將軍所言,即便行之。」便傳令軍士,登時建起一座高台,台上排列令牌敕劍,應用等物,一時齊備。王彌即便沐浴上壇,披髮仗劍,面南而立,口中念動真言,將令牌連敲三下,手中寶劍一指,只見一霎時陰雲四合,旭日無光,台上旗旛飄飄揚揚,卻是一陣西北風,吹得人墮指裂膚,真個好凍。但見: 
  陰雲迷野渡,紅日忽無光。 
  巽二空中舞,翻然旗幟揚。 
  風過處同雲密佈。王彌又將手中白旗連展三轉,令牌一下,半空中就悠悠揚揚,飄落幾點雪花來,初時不過像粉面一般的微細,後來就是雞卵大的打將下來,其實好雪。有詩為證: 
  同雲合四野,滕六起飛揚。不辯東西路,那知山水長。 
  穿簾還入戶,綴樹又堆牆。十寨寒威逼,持戈欲斷腸。 
  那雪下有一個多時,約有三尺餘深。王彌又將令牌一擊,散了同雲。傳令各營軍士,將平地餘雪,搬到木柵之外,堆疊如城牆一般,又高又厚(王伯符亦異人異木),白茫茫的十個營寨,竟像一帶白玉砌成的牆垣,其實好看。又且朔風嚴緊,那些雪竟凍做一片,堅而且滑,隨你刀砍斧劈,休想動得分毫,真個好冰城也。詩云: 
  十寨連營凍雪寒,又堅又滑破誠難。 
  謾言不取冰山倚,楊相如何有此端。 
  不說王彌用法,凍定連營。再說呼延晏戰罷回營,對弘祖道:「赫連勃勃武藝絕倫,不在我等之下。且此人相貌非凡,不比尋常之輩,元帥當設計擒之,不可與他力鬥。」弘祖見說,沉吟未答。軍士來報說:「晉陽趙王差左丞相陸靜及鎮國將軍拓跋珪,有事要見元帥,現在營外,乞元帥軍令。」弘祖不曾認得拓跋珪,不知有何事來到,即同眾將出營迎接,請入營內相見過了,弘祖將拓跋珪一看,只見他人才雄壯,氣宇軒昂,心下暗暗驚喜,便開口問道:「小將連年出征,不得躬事趙王,今丞相與將軍到來,不知有何相命?」陸靜道:「趙王知將軍等軍中勞苦,特差某繼有金帛、羊酒,犒勞諸將,命元帥等早早立功還朝,趙王兼有一事,要共元帥商量。」弘祖道:「不知趙王要商量何事?」陸靜道:「此心腹之患,在所必除。元帥且破了王彌,再作商量。」弘祖見說,心下狐疑不定,再三詰問,只見拓跋珪不慌不忙說將出來,有分教: 
  未服王彌心已亂,晉陽城北起干戈。 
  畢竟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澠池縣分兵赴難     
  話說劉弘祖聽得陸靜言石珠有事要與他商量,忙問何事,陸靜道此是心腹之疾,在所必除,弘祖一發疑心,詰其是何心腹之疾,只見拓跋珪脫口說道:「雲中白登山有一個強人,喚做聞人彥,手下聚有雄兵十餘萬,紮寨山中,佔去馬邑、新昌、沙南一帶地方,兵勢甚盛。朝廷屢出兵征剿,不能取勝。現今領兵攻打雁門關,甚是緊急。幸有稽軍師屯兵關上,與他敵住,不然,晉陽幾不可保。」弘祖道:「諒一強人有何本事?便失去許多郡邑,要朝中諸將何用!」跋璉道:「他手下有兩員勇將,一名沮渠蒙遜,一人姓李名暠,深通妖術,俱有萬夫不當之勇,等閒不可近他。吾等諸將屢為所敗,失去延陵、飛狐等郡,後來卻虧了司徒袁玉鑾敗他一陣,相持在關下,趙王甚是憂惱之極,故著小將前來,一來為元帥與諸將等軍中勞苦,繼物犒賞;二來要元帥及早回兵,除此心腹之患。」 
  弘祖聽罷,事出兩難,對侯有方道:「晉陽根本之地,不可不救,況趙王手下兵將雖多,善戰者少,倘有疏失,大事盡去,如之奈何?」有方道:「雖是如此,但此處功已將成,豈可捨之而去?為今之計,不如竟起大軍直取洛陽,提了晉王,奏凱回朝,以救趙王之厄,不必與王彌曠日持久,角智逐力,此為上策。」 
  弘祖道:「此計雖妙,但恐他見我引兵而去,彼以重兵追其後,那時候腹背受敵,將如之何?」有方道:「他據守硤石關,自為得計,必不敢越關來追。」弘祖心下轉不能決。一連過了兩日,並無計策,只得聽有方所言,傳令傾寨之兵,直攻洛陽。 
  忽然龍驤大將軍符登進營來報道:「王彌不知幾時移營下關,立下十個大營,接連數十餘里,雄壯異常。」有方見說,心下甚喜,便不等符登說完(見事了了),接口道:「既然如此,破之易矣。」弘祖道:「軍師何計破之?」有方道:「包原險阻,兵家大忌。元帥不聞陸伯言破劉先主乎?數百里營寨,一旦盡成灰燼,先主奔逃白帝城,僅以身免。今若亦以火攻之,此必勝之策也。」正是: 
  有方算得火攻妙,只恐冰城未可攻。 
  劉弘祖聽得有方之言,大以為然,忙傳令不要起兵打洛陽,且去破了王彌,另行決策。傳令未畢,符登大叫道:「不可!不可!」弘祖忙同道:「為何不可?將軍莫非懼怕他麼?」符登道:「非是怕他,只恐火攻無效,徒勞將士。」弘祖道:「他木柵相連,以火攻之,正如破竹,靡不燒滅,為何無效?」符登道:「木柵自然易破,但他木柵竟成了一帶冰城,攻之實難。」弘祖道:「什麼冰城?」符登道:「他那一帶木柵之外,儘是堆疊的白雪,足有八尺的高,三尺的厚,竟將木柵凍定,數十營寨,就如天造就的白玉城一般,且堅且滑,人不能近,又何用其火攻哉?」弘祖聽罷,駭然道:「這幾日並不曾下雪,何為有此怪事?」有方道:「此必是王彌與蒲洪的妖法所致,將白雪困凍寨柵,使火攻不得入耳。」 
  弘祖道:「似此當何以破之?」有方道:「且同元帥去看他如何布擺,再作道理。」 
  弘祖依言,即時披掛端正,坐了烏龍騅,同有方、石季龍、慕容廆四騎人馬,出了大營,竟出晉營左右觀看。果然白漫漫,一望都是冰凍成的營寨,雪光照徹,耀人眼目。有方見了,暗暗喝采。只有弘祖悶悶不已,說道:「如此隆冬天氣,冰雪正盛,更兼那王彌倚恃妖術,此冰何時可解,此寨何時破得?」有方道:「少不得要用計破他,今且自回營中去,恐怕王彌知道,引兵來追,我等單騎在此,未免為其所挫。」弘祖依言,勒回坐騎就走。 
  忽聽一聲炮響,西北方衝出一彪軍來,為首一將卻是前軍大將蒲洪,截住去路,大叫道:「劉弘祖,為何偷看我營?已被吾算定,當就擒於此,快快下馬受縛,免動干戈。」弘祖見說,心下卻慌,對有方道:「我等此行,殊為失計。今被他截住去路,如何是好?」有方道:「不妨,我當居先,元帥與石將軍等但隨我後,自然脫離此困。」說罷,拍著神駝,提了青鋒寶劍,殺上前來。蒲洪認得是侯有方,有法術的,便將軍馬一字排開,等他四人衝入圍中,遂將手中兵器一揮,竟把有方、弘祖一行人團團圍住,更不放一些滲漏。正是: 
  未破軍營,先遭圍困。弘祖當災,有方失計。這個蒲洪,忒也厭氣。 
  有方等圍在軍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有方正要作法脫身,只見喊聲大起,殺將入來,蒲洪的軍馬紛紛退去。弘祖看竟不知是何處救兵來到,心下甚喜,招動石季龍等乘勢殺出圍來。 
  只見前面一員女將,手提方天戟,揚威耀武,趕著蒲洪廝殺。弘祖仔細一認,原來是夫人夢月烏小姐。弘祖忙叫石季龍、慕容廆上前助戰。二人得令,便殺上前來。蒲洪見勢頭來得勇猛,不敢戀戰,虛拖一刀,敗陣而走。夢月見蒲洪敗陣,遂收兵來見弘祖。弘祖謝道:「若非夫人來救,我等幾乎不保,夫人之功,誠難以報。」夢月道:「王彌那斯詭詐百出,妾恐元帥不帶兵眾,必為王彌所困,是以引兵前來,不想果不出我所料。」說罷,五個人一齊回營。 
  弘祖一心要捉了王彌,引兵歸朝,以救晉陽之急,就與有方算計破營之策。只見從人來報:「晉陽又差御史中丞賀玉容在營外,要見元帥說話。」弘祖道:「此必是聞人彥危困晉陽,城中甚急,來此撤吾兵回救的了。」即忙出營接見。相見已畢,問其來意。賀玉容道:「自陸丞相與拓跋將軍行後,聞人彥引大軍來攻雁門關,被稽軍師用火攻之計,燒敗了他一陣,次日復領兵來攻,遣賊將李暠詐降,趙王一時被他所愚,裡應外合,竟破了關隘,長驅竟到晉昌,攻打甚急,旦夕不保。趙王特差下官前來,請元帥作速回兵,先救晉昌,然後再引兵來破洛陽。」弘祖沉吟道:「功已將成,棄之而去,豈不可惜?」對賀玉容道:「我有個道理在此。」賀玉容道:「卻是如何?」劉弘祖道:「我這裡雄兵二十餘萬,勇將甚多,莫若分一半去救晉陽,一半在此破洛陽,庶幾可保無虞。」賀玉容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乞元帥作速分兵。」弘祖依言,既傳令眾將都到帳前,弘祖即傳令分兵十萬,勇將五員,前去晉阻助稽軍師破賊。正是: 
  一寇未除一寇發,將軍戰馬路途遙。 
  你說五員勇將是誰?卻是: 
  一員前軍大元帥石宏。 
  一員右軍大元帥呼延晏。 
  一員行軍副元帥烏桓。 
  一員積努將軍崔賓佐。 
  一員前將軍桐凌霄。 
  分撥已定,令將軍馬分作六隊,五員大將居前,後一隊卻是丞相陸靜,大將拓跋珪與御史中丞賀玉容,刻時別了劉弘祖,大軍竟渡黃河,望晉陽而進。所過郡邑,俱有守將供給糧食,犒賞三軍,不在話下。 
  那弘祖既分了兵將。即便移文汲郡,調取姚仲弋回來軍前聽用。又取俞魁、俞季、俞仲那枝步軍,安營澠池縣城外,以充調遣。弘祖分撥定了,對侯有方道:「晉陽聞人彥果是心腹之疾!雖分兵前去,未知如何。我等久屯兵於此,軍糧浩大,甚非長久之策。且兩處出師,難於支持,軍師有何妙計,破了王彌,取了洛陽,引兵歸朝,少舒趙王之憂,亦人臣之義也。」有方道:「元帥之言,足貫金石。只是目下隆冬天氣,冰堅水涸,與他力戰,有損無益。須遲延一二月,到來年開春,東風解凍,那時出戰,事無不勝矣。」 
  弘祖見說,默然不語,遲了半響,說道:「在此停留不打緊,只怕晉陽有失,那時進退無據,必遺主上之憂,將如之何?」有方道:「吾料聞人彥雖然勇猛,必無能為,不久自當剿滅,元帥不必憂心。」弘祖道:「軍師何以見之?」有方道 「以烏合之眾,敵全省之兵,一不勝也;彼有勇者,不過李暠、沮渠蒙遜數人而已,我猛將十隊,以數人而敵十隊,二不勝也;彼以山為巢穴,而我建都已定,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以流寇而敵守土之兵,三不勝也;彼之糧草,專恃劫掠,而我轉輸不匱,四不勝也;彼眾雖多,不過十萬,而我今晉陽之兵何止數十萬,以寡敵眾,五不勝也。且以天時人事觀之,晉室將圯,中原逐鹿,而趙王獨擁強兵百萬,豪傑之士,輻湊而至,必非無所成者。天之所啟,誰能敗之?是以知聞人彥雖勇,必無成功。」弘祖大喜道:「聽軍師所言,使人成敗之理曉然,我無憂矣。」 
  有方道:「雖是如此說,還有一件。」弘祖道:「更有何事?」有方道:「我夜觀天象,見顆將星在朔方分野,閃閃爍爍,光明逼人,正應在聞人彥、李暠、沮渠蒙遜這三人身上,不久必為趙家臣子,後來成功之後,分茅賜土,當王於朔方,此天意已定,不可強也。」弘祖道:「軍師既知此三人有南面之分,如吾輩者當何等結局?」侯有方笑道:「元帥的結局,比三人更是不同,且不獨元帥(幾先之券,如觀黑白),諸將中多有非常之士在內,但天機秘密,未可洩漏,元帥但記今日之言,日後驗之,知非孟浪也。」弘祖道:「軍師乃是異人,豈有謬言。但為臣子者,不可因是而萌異心(與孟德身份不同),縱天命有在,亦當鞠躬盡瘁,俟其自至而已。」有方道:「愈見元帥忠義之心,非常人所可及也。」兩個說得投機,弘祖便令軍中置酒,與有方眾將等傳杯暢飲。 
  飲酒中間,弘祖又問道:「吾等眾將,軍師既知之審矣,彼晉室之事,軍師以為何如?」有方道:「晉室之事,雖未可逆料,然以天象觀之,中原雖非晉有,正統還未遽絕,止當偏安一隅耳。」弘祖道:「彼之將帥何如?」有方道:「王彌不過將帥之器,不足為異。彼軍中蒲洪與赫連勃勃,將來功業不在元帥之下,未可限量。然總之分茅祚土,俱不出趙王之手、元帥之命。」弘祖見說,沉吟了半晌,忽然想起前日熊耳山壁上四句詩(極得迴環映帶之妙),正與有方之言暗合,心下暗暗驚駭,隨又問道:「然則王彌等終之歸降我乎?」有方道:「天道雖是如此,人事卻難逆料,但當盡攻擊之術,令彼心服,自然歸降,此外不必論也。」弘祖道:「斯言正合吾意。」說罷,便斟一大杯遞與有方道:「今日聆軍師許多妙論,無以為敬,軍師可滿飲一杯。」有方並不推辭,接到手中,一飲而盡,也回一杯與弘祖,弘祖也飲乾了。在座的諸將,俱各開懷暢飲,直飲至月斜斗柄,露滴花梢,方才各散。正是: 
  且飲杯中物,寧知閫外謀。 
  相看同一醉,鼙鼓未全休。 
  畢竟不知弘祖等飲酒之後,幾時破敵?要知詳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侯軍師智服王彌     
  話說劉弘祖與侯有方及諸將等歡呼暢飲,直至月轉花梢,譙樓更盡,方始各歸寢帳。自此果然依了有方,停兵息戰。 
  光陰迅速,不覺又是開春,東風解凍,百草萌芽,弘祖便與有方商議道:「目今已是開春,冰消凍解,不知軍師用何良策可以破他?」有方道:「破是不難,但數十里營寨,非一戰可平,須是緩緩圖之。」弘祖道,「我等自出兵以來,上托主上洪福,下賴軍師之智,諸將之力,連得了幾個大郡,所向無前,不料遇此王彌,反遷延許多日子。我等耽擱在此,軍糧浩大,甚非善策,況稽軍師處未知勝負何如,洛陽何時可破?」說罷,不覺神情慘淡,悶悶不悅。有方道:「元帥且請寬心,不須煩惱,明日且令一將出去挑戰,看是如何,然後吾自有法。」弘祖依言不題。 
  卻說王彌用法將連營凍住,趙兵不能來攻,自為得計,暗暗歡喜。不覺過了殘年,孟春將至,王彌便與蒲洪、赫連勃勃等商量道:「前日用此冰凍之法,趙兵果然不來攻打,但是目今春氣已透,冰城定然消解,劉弘祖乘勢引兵殺來,將如之何?」赫連勃勃道:「我聞得他晉陽強寇緊急,已曾分兵一半應敵去了,所存此者僅一半耳。他若引兵前來,小將卻盡平生之力,先殺他一陣,使彼不敢正視我等。」蒲洪道:「不然,彼軍雖然分去一半,劉弘祖深於用兵,侯有方智略百出,手下勇將不知多少,只據前日那員女將,足有萬夫不當之勇(說起女將,男子未有不怕者),誰人敢近得他?目下若與他戰,徒損將士。依小將愚見,不如堅守,彼既戰不能,退又不可,那時坐老王師,軍糧兩盡,彼必渡河歸去,然後卻以重兵追之,必全勝矣。不審元帥以為何如?」王彌聽說,連連點首道:「蒲將軍所言,甚是有理。」 
  正說之間,忽然聽得炮響連天,鼓聲震地,連忙使人探看。只見不多時來回報說道:「趙將慕容廆引兵三千前來討戰,乞元帥定奪。」那王彌因聽了蒲洪之言,拿定主意,分付各營緊閉寨柵,軍士不許妄動,如有妄動者,定依軍法,諸將不敢違令,並無一個出去接戰。 
  且說那慕容廆引了兵馬,搖旗擂鼓,殺奔前來,只見晉營緊閉,並無一人出來應敵,由著慕容廆百般呼喝。看看日落西山,全無一毫動靜,慕容廆心下十分焦躁,卻又無法可施。又見天色晚了,只得引兵回入營中來見弘祖,說道:「小將引兵前去討戰,只見晉寨緊閉,並無一人出來接戰,不知為何緣故?」弘祖見說,便令從人請侯軍師商議。不多時有方出來,弘祖便將慕容廆出去挑戰,晉營緊閉、無人應敵之事,對有方細細說了一遍。有方笑道:「這是王彌之計,堅守不出者,欲使吾軍坐疲,糧食不給(如燭照然),那時渡河歸去,必以大兵追逐,希圖全勝。如此伎倆,豈能困我哉?元帥明日多差幾將出去罵陣,看他如何,再作理會。」 
  果然到了明日,弘祖便令符登同慕容廆引兵一萬,直抵晉寨,將王彌三代揭起,百般污罵,晉兵只是不出。三人無奈,只得引兵回營。見了弘祖,將前事說了一遍。弘祖道:「若此如之奈何?」次日,親自修書一封,並一小盒,盒內藏婦人紅裳□髻,差步軍總管俞魁前去送與王彌。俞魁得令,竟望晉寨而來。守軍報與王彌,王彌傳令叫他進來,俞魁將書遞與從人,又取小盒獻上。王彌將書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某聞豪傑襟懷,自是轟轟烈烈。今君身居帥職,統領王師,自當猛力爭功,使吾軍望風而靡,方顯英雄之作用。何乃堅閉寨柵,作妾婦守深閨之態,實是可恥,竊為君不取也。 
  力勇則鼓行而決戰,力怯則納地而歸降;惟此二者,君其圖之。 
  王彌覽畢,又見小盒內放著婦人□髻、衣服,便拍案大怒道:「無知賊子,視我為婦人!」喝令武士將俞魁推出斬首。那俞魁是有法術的,那裡怕他殺,竟化一道紅光,自回本營去了。軍士回報王彌說道:「方纔那員將官推去斬首,忽然化作紅光逃走去了。」王彌聽了,不勝驚訝。傍邊轉出陶侃、桓彝說道:「元帥乃堂堂天朝臣子,豈受賊人如此恥辱,明日小將等情願引兵出營,決一死戰。」王彌道:「彼辱我者,正欲激我出戰耳,安可因一時之忿而壞大事?吾胸中自有主見,汝等不必多言。」二將見說,退出帳外去了。 
  且說那俞魁化作紅光,逃回本寨,見了弘祖,將前事從頭告訴一遍,弘祖不勝大怒,便與有方商議道:「這廝如此奸惡,我寫書去激他,竟按兵不動,反把下書人斬首,若不是俞總管用法逃回,幾乎被他害了性命,豈不可恨!自今再用何策去制他?」有方道:「元帥不必性急,彼既按兵不動,吾兵也不必出去挑戰,且再消停一二日,假作糧盡,軍士潰亂,那時只做整裝渡河,卻將兵馬四下埋伏定了,他必盡起大軍前來追趕,然後再令一彪人馬暗暗抄在晉兵背後,將他營寨放火燒滅,使他進退無路,定然被我所擒。」弘祖聽說,心下甚喜,即傳諸將暫且休兵,一面叫人暗暗分付王子春,叫他不要運糧草來;一面分付眾將如此這般,做些饑荒模樣,要使晉兵知道。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不過一日,早有細作報入晉營,說道:「趙兵這幾日連向村坊人家劫掠牛羊,及地上所植瓜菜,俱不留剩,不知卻是為何?」王彌聽說,又問道:「這幾日曾見他將官運糧麼?」細作回報道:「並無什麼將官運糧。」王彌心下暗暗歡喜,就日日將人探聽趙兵消息。過了數日,又有人報說趙兵牽數匹病馬在河邊開剝,又有數十軍士去村落中打掠柴火,一個個愁容怨貌,口出畔言。王彌見說,便暗想道:必是他晉陽緊急,無人繼糧餉來,所以如此。心中十分歡喜,不在話下。 
  再表弘祖與有方自那日商議定了,不覺光陰又過兩月。有方便對弘祖說道:「伏兵之計,今要行矣,不則只管遷延日子,使彼得志。」弘祖聽說甚喜,傳令大小三軍都至帳前,聽有方調遣。 
  不一時,諸將俱到,有方便喚慕容廆、姚仲弋、李雄、符登四將近前分付道:「汝等各引精兵五千,四散伏下,俱要黑夜銜枚疾走,不可令晉兵知之,但聽空中有畫角聲(伏句),即引兵殺出,然不可傷他性命。」四人領計去了。有方又喚段琨近前道:「吾聞此間有兩條路,一條是官塘大路,一條是幽僻小路,汝亦引兵五千,伏於小路,再令小軍放把煙火,王彌若見,定然打從這條路來。」 
  段方山道:「他若看見煙火,知道有兵埋伏,如何肯從這條路來?」有方笑道:「汝豈不聞兵法雲,虛則實,實則虛乎?只管放心前去,吾自有法拿他。」方山會意,領兵而去。 
  有方又喚步軍總管俞魁、俞仲、俞季兄弟三人,一齊分付道:「汝等各引本部步軍,俱帶硫黃乾柴、火弓藥箭,暗暗抄在晉兵背後,將營寨燒滅,算作頭功。」三俞領計而去。有方又對弘祖道:「諸處俱已停當,自去準備,中路還缺一人,非夫人不可,不識元帥肯從順否?」弘祖道:「軍師有令,敢不聽從。但是,女將不便黑夜就去,須到明日五更。」有方道: 「這個自然。」(夫人不便黑夜與別人打仗耳,卻不割捨黑夜去打仗也,呵呵)又喚幾個老弱軍士來分付道:「汝等可打著包裹,故意在外揚言說晉陽強寇緊急,趙王有敕,令軍馬速回,我等又要受些勞苦。晉兵知之,必然深信。」眾軍領計去訖。有方自同弘祖退入後營。正是: 
  準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到了明日,這幾個軍士俱各打拴包裹,依著有方分付的言語在外揚言,果然晉兵報與王彌,王彌猶恐未真,便差哨馬前去探聽,不多時來回報說道:「果然趙兵盡去,並無一騎留存。」王彌見說,喜之不盡,以手加額曰:「此天祐吾成功也。」隨傳號令,盡起大軍,分兵如雁翼相似,左有蒲洪,右有赫連勃勃,王彌自己卻在中央,離了營寨,殺奔前來,勢如山倒。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行不上數里,早見前面塵土飛揚,十餘萬軍馬,浩浩蕩蕩望前而去。背後一人,綸巾羽服,騎著神駝,慢慢隨行,王彌一見,料是趙兵,又且認得神駝之上是侯有方,便大呼眾將道:「此時不追上去,更待何時!」眾人聽說,一個個抖擻精神,追上前來。正是: 
  饒他走向大羅天,馬足騰雲須趕上。 
  看看趕上,王彌便令軍眾圍將攏來,各持兵器,正要動手,只見侯有方將身一聳,連著坐騎騰空而起。可也作怪,十餘萬兵馬,並不見有一個影子。你道為何?原來這些兵馬,都是有方假變的(真好伎倆,亦齊天小聖矣),所以寂然不見。王彌一見,大吃一驚,向眾人說道:「方纔明明看見許多軍馬,如何轉眼便不見了?」眾人俱各面面相覷,抬頭看見有方還停在空中,袖中取出畫角,連吹幾次,其聲清亮(應前空中畫角),聞於四遠。王彌知道意思不妙,連忙招呼眾將勒轉馬頭,復回本路。 
  正走之間,忽聽一聲炮響,金鼓齊鳴,王彌不覺大驚失色道:「不好了,中賊人之計了!」言之未已,只見滿山遍野都是伏兵,為首四員大將,卻是慕容廆與符登、李雄、姚仲弋,勒馬橫鞭,齊齊截於路口,厲聲喝道:「王彌匹夫休走,我等在此!」晉兵隊裡早撞出賀循、桓謙、桓彝、庾翼,各持兵器,敵住四人,這場大殺,真是好看。但見: 
  陰風慘慘,塵士紛紛。軍發喊,愁雲暗暗;馬嘶殺,日月昏昏。劍戟如林,頃刻間追人魂魄;槍刀密佈,直殺得鬼哭神驚。這裡的怒沖沖,卻似鮫魚躍海,一念要扶晉室;那邊的惡狠狠,勢如猛虎搜山,立心要報趙君。正是將軍不是閒爭戰,各為王家定太平。 
  八員猛將混戰多時,趙將慕容廆殺得性起,提起金鑭,向桓彝照頭打來,桓彝將身一閃。不想打中左肩,勒馬負痛而逃。庾翼又被符登一槍,刺中馬首,幾乎跌下馬來,卻得桓謙併力救去。賀循見他三個都敗,也就不敢再戰,殺條血路,竟自逃生。 
  慕容廆等因有方分付不可傷他性命,故此不去追趕。又見路上棄卻許多衣甲馬匹,俱令軍士搬取回營。 
  卻說王彌與眾將殺出重圍,行了數里,方才喘息稍定,回顧兵馬,少卻一半,心下十分悔恨,便勒住馬,與諸將商議道:「吾聞此間有兩條路可以回營,如今打從那一條路去好?」眾人未及回答,只覓西北角上一縷青煙,冉冉而起,王彌看了道:「就打從這條路去罷。」蒲洪與赫連勃勃說道:「青煙起處必有伏兵,元帥如何到要從這條路去?」王彌道:「你二位深知兵法,豈不聞虛虛實實乎?劉弘祖那廝,詭詐百出,他將雄兵伏於大路,又使軍士在小路放把青煙,使吾見之懼有埋伏,定然不敢從小路去,此是他用兵之法。吾前面失計,遭此大敗(倒還要借重),今一之已甚,豈可再乎?」便縱馬加鞭,望西而進。諸將不敢違拗,一齊拍馬隨行。 
  不曾走得一二里路,又聽得連珠炮響,金鼓震天,王彌與眾將聽得,俱各面如土色。只見當先一面紅旗,上書「後軍大元帥段」六個大字。旗過處,一員猛將,身騎赤驥,手執畢燕錘,橫於路口,仰天大笑道:「軍師神算,果然不差。」便大喝道:「王彌還不下馬投降,待往何處去?」王彌聽說,不勝大怒,指揮軍士殺上前來。方山便將軍馬排開,將晉兵圍在垓心。王彌等左衝右撞,那裡殺得出來?有詩為證: 
  赫連勃勃與蒲洪,更有王彌機巧同。 
  可惜三人多作用,一朝圍困趙兵中。 
  晉兵圍在垓心,卻被方山止東殺西,止南殺北,自相踐踏者又不知多少。王彌與蒲洪、赫連勃勃三個人捨命殺出重圍,方山也就假放手,脫讓他自去。 
  三人帶領殘兵脫了虎口,行向前來,再望不見營寨。但見前面紅煙滾滾,餘火尚然未息。王彌已知營寨被趙兵燒滅,便頓足道:「如今卻從何處去好?」蒲洪道:「只好原歸硤石關,再作區處。」 
  正說之間,忽然衝出一枝步軍,為首乃是總管俞魁,手執開山斧,向王彌劈面砍來,大罵道:「無知匹夫,你前日會得殺我,今日營寨已被我燒燬,待往那裡去?」三人心慌,拍馬便走。俞魁亦不來趕,自同兩個兄弟回營報功去了。 
  不知王彌此日還有何事,覽者要知其詳,須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汜水關顧明殉節     
  說這王彌被俞魁燒了營寨,三人無奈,只得竟望硤石關來。慌忙急亂,行了好些路途,只見前面一對繡旗飄飄揚揚,似進不進,王彌一見,失驚道:「難道此處又有伏兵?」(猜得著)蒲洪一看,說道:「若是敵兵,應該鳴鼓發炮,如何幽幽寂寂,屯在此間?莫不是關中將士,知我等戰敗,引兵來接?」眾人正猶豫間,忽見繡旗開處,無數軍馬殺奔前來,當先一員女將,身騎五花驄,手執方天戟,三人一見,驚得魂不附體,仔細將那女將一看,但見: 
  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龍鱗細甲襯紅紗,繡帶柳腰如畫。 
  金戟把雄兵亂剌,銀錘將猛將生拿。嬌姿麗質賽名花,小夢月當先出馬。 
  那夢月便將軍馬一字兒排開,高聲喝道;「王彌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那蒲洪是曉得夢月手段,那裡還敢向前?撥轉坐騎,覓路逃生。王彌與赫連勃勃雖說勇猛,卻是戰了這一日,又饑又倦,如何支架得來?略斗數合,也就放馬落荒而走。夢月追了一程,回轉身來,見數千晉兵尚在背後,便勒住馬,提起方天戟,厲聲喝道:「汝等眾軍若肯投降,免汝一死,如若不然,叫你一個個粉身碎骨。」眾兵一齊嚎哭道:「我等若蒙夫人不殺,情願投降。」夢月見說,心中甚喜,即時鳴金收軍回寨。 
  再說王彌與赫連勃勃行了多時,方才趕著蒲洪,一同望前進發。行到一個所在,卻像是個天盡頭處,面前一座高山,並無出路。三人驚得手足無措。王彌坐於馬上,拔刀在手,仰天長歎,對二人說道:「我自離洛陽,不曾據半寸功勞,反致喪師失地,欲再興師,並無片甲,歸朝待罪,定受極刑。兩位將軍乃當今豪傑,何天不可高飛。吾死之後。可將吾首級獻與劉弘祖,得他重用,也可立身揚名,何必拘拘於此!」說罷便欲自刎。二將抵死奪住,開慰道:「元帥雄才蓋世,偶因失計,遭此大敗,豈可因一時之困,喪有用之軀?且走上山,看有人過往,問條出路,再作道理。」王彌聞言,思想一會,只得三人一齊下馬,步上山來。 
  但見林木青蔥,奇峰相對,一輪明月當空,卻是沒人來往。三人只得趁著月光,又走幾步,看看來到半山中,只見一個亭子上面,坐著一個婆婆,兩傍坐下兩個少年(看來絕處逢生,坯恐非也),正在那裡玩月。王彌走近前來說道:「借問一聲,此山是何地名,打從那裡走去,方是出路?相煩指引則個。」那婆婆便立起身來,笑嘻嘻的回復說道:「這山叫做臥雲山,若問出路,還要翻過兩重峻嶺哩!我家茅舍就在這亭子背後,三位將軍今晚不如在我家歇了,明日叫兒子相送下山,卻不是好?」三人見說,十分感謝。那婆又道:「眾位將軍且在這亭子內暫坐一坐,待老身到屋裡去灑掃停當,暖壺淡酒,卻來相請。」三人答道:「得蒙留宿,已是感激不盡,若再費心,何以克當!」婆婆道:「山野人家無物款待,將軍休要見怪。」說罷,自同兩個兒子轉人亭後去了。 
  三人走進亭內,只見並無別物,止得三個鐵絲座子,王彌便去上面坐下,二將坐於兩邊。坐了一會,不見那婆婆來請,便要立起身來往外探看,不想一步也走不動,卻像被人捆定的一般。 
  三個一齊嚷將起來(此乃幻境耳)道:「不好了,這是怎麼說?方纔那母子三人,難道是個妖怪?」再抬頭一看,亭子也沒有了,山也不見了(幻極,妙極,西遊不足專美),身子卻坐於鐵絲筐內,掛於三根旗竿之上。正是: 
  身如五鼓搖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三將大驚無措,猛聽得絃索之聲,垂頭向下一看,只見左邊坐著一個紅袍金冠,美如冠玉;右邊坐著一個綸巾羽服,貌若仙翁,相對飲酒,兩邊歌童在那裡彈唱歇詞。你道這是甚麼所在?原來有方要伏王彌,用這六甲遁法,將他三個捆住,吊於旗竿之上。其時初夏天氣,月色甚明,有方故意叫人將筵席排於營門之外,對著旗竿,與弘祖飲酒取樂,要使王彌心服。那王彌望將下來,不知是人是鬼,忍不住叫道:「那下邊的尊官,用何良策救救我等。」只見那綸巾羽服的拍手笑道:「王將軍又沒人請你,你如何自來?我非他人,乃侯有方是也!這個就是主帥劉元海。你若肯投降,我自有法放你下來;若是不肯,我將亂箭送你動身。」 
  三人到此地位,也都硬掙不來,便一齊說道:「若蒙不棄,情願歸降。」有方聽了,便將寶劍一指,只見三個筐籃冉冉而下。弘祖連忙出位親解其縛,請入帳中,向三人說道:「久聞將軍英才蓋世,今日歸降,實為萬幸。」便令大排綺筵,一來與他三人壓驚,二來與諸將賀功。不一時酒席完備,大家依次坐下。王彌見弘祖仁慈慷慨,諸將盡皆和氣,心下甚喜,也就歡然暢飲。有詩為證: 
  將軍酣晏夜深沉,擊鼓高歌嘯月明。 
  今日群豪同聚飲,他年南面共稱尊。 
  飲酒之間,弘祖又與王彌說些兵法,兩個甚覺投機,直至更盡,方才安寢,一宿不提。 
  到了明日,弘祖升帳,封王彌為行軍正元帥,蒲洪為冠軍大將軍,赫連勃勃為車騎大將軍,三人大喜。正在那裡商議軍事,只見守營將校報道: 「營外有兩個將官,要來拜見。」弘祖道:「教他進來。」二將進來,王彌卻認得是桓彝、庾翼,便驚問道:「你二人從何處來?」二人答道:「小將等自被戰敗,四散奔逃,亂軍中又失散了桓謙、卞壺,至今不知生死。昨日奔至硤石關,歇了一宿,今早起來,不見了副使陶侃及賀循、庾開山,亦都不知去向。」王彌便接口說道:「陶侃、賀循素有歸隱之意,此行定返家鄉。你二人此來,意欲何為?」二人說道:「我等進退無門,身無歸處,今知元帥在此,特地前來一同歸順。」王彌說與弘祖,弘祖不勝之喜,連忙接入,優禮相待,權封為大將軍,候出戰有功,再行升賞。 
  且說王彌請了弘祖,點起兵馬同入陝州,守將看見,只得開門放入。弘祖隨即出榜安民,檢點了府庫圖籍,便令桓彝守硤石關,庾翼卻守陝城。分撥已定,一面商議進兵,一面寫下表章,差王浚星夜至晉陽獻捷,並探聞人彥勝敗何如。王浚得令,繼了表章,竟望晉陽而來,不消細說。 
  再表那五員猛將,帶領十萬雄兵,自澠池縣起身,曉行夜宿,到了晉昌,會同稽德,引兵力剿聞人彥。聞人彥雖說勇猛,終是兵微將寡,如何抵敵得來?屢戰屢敗,不上半年,已經收服。朝廷封聞人彥為威勇大將軍,李暠、沮渠蒙遜俱封八部先鋒,因而晉陽乎復如初。這日正在殿上開晏慶功,恰好弘祖捷書又到,趙王一見,喜之不盡。正是: 
  天宇正開麟閣宴,捷書又奏未央宮。 
  說這趙王知劉弘祖收伏王彌,得了陝州,心下大喜,即時傳旨,發出糧餉二百萬,令兩處兵馬,一齊進發,至洛陽界口取齊,重賞王浚。王浚隨即出朝,飛身上馬,復回陝州。見了弘祖,從頭告訴說道:「聞人彥今已歸降,趙王見了元帥捷書,十分大喜,慰勞再致。今發糧餉百萬,令軍馬起程。至洛陽界口取齊。」弘祖見說,十分歡喜。即傳號令大小三軍,俱各束裝,揀選良時,拔寨起行。將兵馬分作三隊,第一隊是慕容廆、姚仲弋、赫連勃勃、符登;第二隊是劉弘祖、侯有方、王彌、蒲洪、段琨、李雄;第三隊是俞魁、俞仲、俞季、王浚。王子春仍管運糧。十餘萬兵馬揚威耀武,行向前來,一個個人強馬壯,如天神相似,路上行來真好看。正是: 
  馬是永和川裡馬,軍是關西五路軍。 
  又有一首數目詞,道那路上光景: 
  十里長亭如屈指,九重天上鳥飛鳴。八河舡只安兵馬,七千州縣盡知聞。 
  五官六府都經過,四海三江盡渡兵。兩國相征何日定,一天殺氣滿乾坤。 
  弘祖大兵一路上並不擾害居民,所過府縣,不戰而降,勢如破竹,長驅而來,直抵汜水關。弘祖即令離關十里,將軍馬屯紮,待破了關,然後再行。隨同眾將,那個敢去先見頭陣,只見冠軍大將軍蒲洪出位說道:「小將自從投順以來,不曾效半寸之功,今日願為頭陣,去破此關。」弘祖見說,心下甚喜,說道;「既蒲將軍肯去,自無不勝。」蒲洪即時披掛端正,騎了白馬,提著大刀,點兵三千,直抵關下。 
  守關軍士報知顧明,顧明即集眾將商議道:「趙兵逼近關前,當用何策退之?」只見副將張湧說道:「彼軍初到,吾等未知虛實,且待小將出去見陣一番,看是如何,再作理會。」顧明點頭稱善。張湧即時結束,點起精兵五百,開關迎敵。兩下相見,各通了姓名,放開戰馬,各逞英雄。斗了五十餘合,張湧看看氣力少減,勒馬奔逃,蒲洪不捨,緊緊趕來,張湧只得回身,勉強又戰了數合,卻被蒲洪看中,一刀砍來,張湧閃避不及,死於馬下,殘兵各自逃生。蒲洪勝了一陣,掌鼓回營。 
  且說那些殘兵回入關中,報知顧明說道:「張湧已被趙兵殺死。」顧明見說,不勝大驚。忽見右將軍林高開口說道:「劉弘祖兵勢甚強,若與對壘,徒損兵糧。莫若堅守一、二月,看其動靜,再行區處。」顧明依言,分付眾軍嚴守關隘。 
  且說劉弘祖明日又令蒲洪引兵來至關前挑戰,只見關門緊閉,並無一將出來,蒲洪只得引兵回營。一連幾日,只是如此,弘祖心下甚是煩惱,隨與有方商議。有方道:「元帥寬心,憑他怎的,數日之間,這關定然屬我。」弘祖便問;「計將安出?「有方便向弘祖耳邊說了些甚麼言語,弘祖甚喜,即時密喚王子春近前,分付如此如此,王子春得令,自去準備。 
  且說顧明聽了林高之言,謹守關柵。這日正坐堂上,只見一個軍士走來稟道:「關外一個將官,卻是不穿衣甲,背後隨著數十輛糧車,說道要來拜投元帥,不知卻是為何?」顧明見說,沉吟了半響,說道:「只恐其中有詐,待我親上關樓,看取明白,然後放他進來。」說罷,起身竟至關上。舉目一看,只見一個將官,果是不穿衣甲,手中並無兵器,徒步而來,立於關下,背後數十輛糧車,幽幽寂寂的歇在那裡。顧明看得明白,方才放心,隨即開關放他人來(顧明愚蠢至此),一面令軍士出去搬取糧草。只見那將官來至堂下,拜伏於地,說道:「小將姓王名子春,劉弘祖麾下運糧軍官,奈弘祖賞罰不明,將小將百般凌辱,故此棄暗投明,謹將糧米五萬斛為贄見之禮。若得元帥收留,情願執鞭隨鐙。」顧明見說,更不疑心,便令從人扶起,坐於堂上,隨令排酒相待。顧明又問弘祖軍中虛實,王子春道:「弘祖雖善於用兵,也只是虛張聲勢,況他是少年生性,隨軍又有夫人,凡事脫略,不甚緊密,夜間諸將俱備沉醉而睡(數事皆足致敗),元帥若引大兵前去劫寨,彼處決無準備,必獲全勝。小將願為引導,以算進見之功。」顧明見說,不勝之喜,說道:「若得成功,我當奏聞主上重加封爵,必不相負。」王子春隨即拜謝。 
  當下顧明將關中將士盡數點起,人盡銜枚,馬皆嚼勒,令王子春為前隊。到了三更時分,一齊殺出關來,竟抵趙寨,殺入中軍。但見空空一個寨子,兵馬一些不見。顧明已知中計,回身便走。只聽見一聲炮響,無數兵馬從四下殺來,顧明與眾將俱各手足無措,且戰且走。看看到了關下,便叫軍士開關。只見關上豎起趙國旗號,一將立於上面,高聲說道:「我段方山奉劉元帥之令,已取關了。你若知事,早早投降。」顧明看見關隘已失,即時仰天大聲說道:「吾自誤中奸計,罷了!罷了!」隨拔佩劍刎於馬下。正是: 
  汜水關前來盡節,英風凜凜表忠魂。 
  當下眾將見主將身死,俱備四散奔逃。隨後弘祖大兵已到,段琨即來迎接入關。弘祖竟入帥府坐下,一面出榜安撫百姓,一面將倉庫、地圖,一一看閱明白,重賞王子春。到明日留姚仲弋守關,盡起大軍,望前而進。 
  畢竟不知幾時得會稽德副軍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洛陽城太宰興兵     
  卻說弘祖得汜水關,留下姚仲弋看守,隨起大軍往前進發。行了多日,看看來到洛陽界口,即令紮下大營,候稽德到來,一同攻城。 
  按下一頭,再說一處。且說稽德自那日領了糧餉,辭別趙王,即時點起雄兵十萬,猛將一十二員,也將兵馬分作三隊:第一隊是呼延晏、桐凌霄、聞人彥、沮渠蒙遜;中隊是稽德、袁玉鑾、陸松庵、石宏;第三隊烏桓、李暠、崔賓佐、拓跋珪。一路上劍戟如林,旌旗飄閃,所過地方秋毫無犯。逢山乘馬,遇水登舟。行了多時,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一條大河,地名叫做通天河。眾人舉目一看,並無舟只往來,稽德便令軍士疊橋過渡。眾軍聽說,一齊動手搬運石塊。 
  正欲砌橋。只見河中起一陣怪風,將亂石吹起,望著軍士沒頭沒腦的打將過來(波瀾妙絕)。眾人吃了一驚,正不知是甚麼緣故?隨後又是一陣黑風,河當中捲起一個人來,身上穿一件紅不紅、白不白的戰袍,頭上戴一頂三尖帽子,手執兩把尖刀,惡狠狠的向眾人亂砍將來。眾人抵敵不住,奔走回來,稟知稽德。稽德說道:「這又奇了!從河內跳出來的,定然是個水怪,誰人敢去擒他?」 
  只見桐凌霄與呼延晏二人出位說道:「我二人願去拿他。」稽德依允。二人隨即結束了,各持兵器,跨上坐騎,來至河口。只見那個怪物在那裡尋人廝殺,二將一見,不勝大怒,即持兵器殺近前來,喝罵道:「你是甚麼妖怪?如此無禮?」那怪更不答話,提了雙刀,只管殺來,並無一些懼怯。戰了多時,那怪力怯,即便跳入河內,死也不出來了。及到那眾軍搭橋,他卻在河中萬千作橫,弄得眾人沒法,一齊回見稽德,備細告訴一遍。稽德道:「若是如此,怎生過得此河?」 
  正欲尋思計策,陸松庵道:「等我出去見一陣看。」稽德未及回答,只見司徒袁玉鑾慢慢地走將出來,說道:「不須右丞相去得,我有一計在此。」稽德與松庵便問:「有何計策?」玉鑾笑著說道:「我前番因責犒賞至劉元帥處,值他正與司馬覲交兵,有一郝魚十分勇猛,眾將正難伏他,被我識破玄虛,將他放伏,那知卻是一個老大的黑魚,至今帶在軍中。不若放他出來,擒那怪物,以水怪而伏水怪,豈有不勝之理。」稽德聽罷,甚是歡喜。 
  玉鑾使將黑魚取出,隨將法水一噴,將他頭上鎮符揭去。只見那黑魚將頭搖了幾搖,登時變作一員大將,手持狼牙棍,跳上烏騅馬,且是威風凜凜,竟望河口殺奔而來。那怪看見是他一流之物,即時抖擻神威,殺上前來。兩個在河口一來一往,戰了多時。那怪刀法看看散亂,卻被黑魚看得清切,一狼牙棍打倒在地,原來卻是一隻大蝦。那黑魚既打死了蝦精,他便復了本形,跳入河內,躍了幾躍,登時化作黑龍,騰空而去。有詩為證: 
  黑魚躍躍入河津,遍體鱗鱗錦色新。 
  捲起波中千汲浪,一聲雷震化龍形。 
  當下眾人見黑魚化龍飛去,急走回來報知稽德。稽德與玉鑾俱各驚訝。隨令眾軍作速疊橋,不上幾個時辰,橋已搭就,大軍一齊渡河。一路上登山渡水,夜住曉行,不一日已到了洛陽界口。卻不曉得弘祖兵馬屯於何處?正欲差人探聽,只見前面一個將官身騎快馬,飛奔而來,見了稽德,慌忙下馬,拜於地下,說道:「小將奉劉元帥之令,在此等候多時。」稽德抬頭一看,卻是巡哨游擊王浚,便喜動顏色問道:「劉元帥到此有幾時了?見今兵馬屯於何處?」王浚回道:「到此已有半月,今在五里松紮下大營,專等軍師兵到,一同商議攻城。」稽德聽罷,就令王浚引導,招動兵馬,同入大寨。王浚把馬加上幾鞭,先入營中通報弘祖。 
  弘祖隨即同了有方,並一班新舊將佐,遠遠來迎。接入大寨,各各見禮已畢,稽德又向弘祖說道:「一別數年,元帥丰神比前更加光彩。聞知夫人乃當今英傑,不知可得拜見否?」弘祖道:「山妻理該拜見軍師。」隨即分付左右,後營接夫人出來。不一時,夢月出來見過眾將,隨拜父親。烏桓用手扶起,父女相見,不勝歡喜。夢月隨即邀了松庵與玉鑾,同入後營排筵款待。弘祖卻在外營設下盛宴,與稽德接風。有詩為證: 
  錦帳開佳宴,笙歌對玉樽。 
  今朝來會面,無數慰離情。 
  飲酒中間,各人又訴了些征戰的事情。弘祖又問稽德道:「軍師路上有何耽擱?直至今日方到。」稽德便將行至通天河,遇著蝦精,不能前進,後得郝魚收伏及化龍飛去之事,對眾人細細說了一遍。弘祖拍手笑道:「袁司徒前日原說日後倘有用他之處,所以帶回晉陽,今日果然又幹此功,豈非先見之明。」大家說說笑笑,直至更盡方才散去。稽德就與有方同榻而宿。 
  次日起來,商議攻城。先令石季龍引兵一枝前去探看,石季龍得令,即時結束齊整,點兵出營。原來其時懷帝已歿,朝中另立新君,乃吳王司馬晏之子,武帝之孫,諱鄴字彥旗,登了大位,號為愍帝。這日正是早朝,眾官拜舞已畢,只見奏事官奏稱:「陝州已失,賊兵長驅而來,破了汜水關,今已來到洛陽,勢甚危急,乞陛下調兵應敵。」愍帝見奏,就問兩班文武:「誰敢引兵前去退敵?」百官尚未回奏,早見太宰司馬越出班俯伏說道:「臣雖不才,願與陛下分憂。」愍帝見奏,十分大喜。即時傳旨,撥御林軍三萬,令太宰即日出征。 
  太宰越久有積心要掌兵權,今見愍帝依他所奏,私心歡喜。出了朝門,竟至教場點起御林軍,就令祁弘、王智為左右先鋒,自己披掛端正,上馬出城。抬頭一望,只見前面征塵去處,無數兵馬殺近前來,當先一面紅旗,旗上大書「前軍大元帥石」六個大字,旗下一個少年戰將,且生得儀容俊雅。司馬越看見,便將軍馬排開,令祁弘出戰。祁弘得令,拍馬舞刀,向前大喝道:「逆賦何名,緊逼禁城,意欲何為?」石季龍厲聲答道:「我乃趙國前軍大元帥石季龍便是。你是何人,敢來拒敵?」祁弘更不再答,舉刀劈面砍來。石季龍將蛇矛輕輕隔過,兩下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祁弘心生一計,拍馬便回。石季龍不知,隨後來追,看看趕上,馬尾相連,祁弘回頭一看,心中甚喜,即把大刀暗暗放下,取出一張硬弓,搭上鐵箭,望著石季龍心窩射來。石季龍看見,將身一閃,不期射中左臂,負痛勒馬便走。司馬越驅動大兵掩殺過來,石季龍只得放馬落荒而走。正是: 
  鳳落荒坡,脫盡渾身錦羽;龍逢淺水,失卻頷下之珠。呂虔忘腰下之刀,雷煥失匣中之劍。 
  追將來好似離弦之箭,避得去還同漏網之魚。可憐慣戰能征將,暫作拋戈棄甲人。 
  說這石季龍負痛逃生,兵馬折傷無數。回到營中,喘息稍定。弘祖一見,便問出戰之事。石季龍道:「我領兵至城下,正遇著司馬越引兵出城,兩下即便交鋒,戰上數十餘合,未決勝負,卻被祁弘暗射一箭,正中左臂,以至大敗,折了無數兵馬,喪師之罪,惟元帥定奪。」弘祖道:「勝敗乃兵家之常,豈是石元帥之罪。且請將息,待我與兩位軍師商議。」石季龍隨入寢宮,自去調理。弘祖就請稽德、有方出來商議。不時二人出來,弘祖便將石季龍被祁弘射傷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有方道:「也不必用甚奇法,止消多令幾員猛將對陣,自無不勝。」弘祖深以為然。到了次日,就令慕容廆、呼延晏、赫連勃勃、蒲洪引兵三萬,竟望城下殺來。 
  且說那司馬越殺敗了石季龍,自以為得志,隨即寫下捷書,飛奏愍帝。愍帝大喜,即賜金花表札,以旌其勇。這日又聞得趙兵在城外叫戰,即時結束端正,引著御林軍殺出城來。兩軍相見,各不打話,排成陣勢,放馬相征。趙兵中早撞出一匹白文貙,一員大將手執雙金鑭,雄赳赳的殺將過來。祁弘隨舉大刀來鬥,一往一來,戰了二十餘合。那祁弘刀法更精,全沒一些兒散亂,兩下又鬥了百餘合。祁弘便舉大刀,竟望慕容廆砍來。慕容廆將身一閃,不想用力太猛,跌下馬來,幸虧蒲洪手快,將慕容廆扶上坐騎。那邊祁弘拍馬來追,卻得呼延晏接住,各舉兵器,戰了多時,被呼延晏一鞭打中左肩,斜在馬上;正待逃生,卻被蒲洪趕上,復了一刀,眼見得祁弘不能活了。正是: 
  可憐威猛將,碧血染黃沙。 
  晉兵隊裡早已奔出一將,乃是右先鋒王智,躍馬提槍,殺近前來。那邊赫連勃勃即舉兵器相迎。力戰多時,赫連勃勃勒馬而走,王智縱馬來追,不提防呼延晏從側裡一鞭打來,王智避閃不及,打中面門,落馬而死。那邊司馬越看見,不勝大怒,舞動宣花斧直殺過來,喝罵道:「無知賊奴,怎連殺吾大將!」呼延晏更不答話,接上就鬥。慕容廆與赫連勃勃雙馬並出,兩下混殺多時,司馬越看看力怯,支架不來,放馬便走。四將併力來追,被慕容廆看清,一鑭打中腦蓋,頓時死於馬下。正是: 
  生前徒用千般計,一旦無常萬事休。 
  司馬越既被慕容廆打死,御林軍盡被殺傷。有逃得性命的,都自散去。四將得勝回營,見了弘祖,各訴功績,弘祖便叫取功勞簿注寫明白,隨起大軍逼城下寨。 
  守城官看見,即時飛奏愍帝。愍帝大驚,即問兩班文武:「誰人與朕分憂,誰人與朕出力?」只見眾臣面面相覷,並無一個則聲。愍帝看了這個光景,殊覺不悅。只見班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於地。 
  不知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金鑾殿石珠開宴     
  話說愍帝見眾臣默然無對,心中殊覺不悅。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於地。愍帝抬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琅玡王司馬覲,隨即問道:「賢卿有何所奏?」司馬覲再拜奏道:「微臣雖是敗將,今見賊兵臨城,勢不容緩,諸臣又無良策,微臣不忍坐視,願再興師捐軀報國。」愍帝聞奏,甚是歡喜,說道:「賢卿如此忠義,何慮賊寇不平?成功之後,必不相負。」司馬覲即時出朝,點起鐵甲軍三萬,出城應敵。 
  早有軍士報知弘祖。弘祖便與有方說道:「司馬覲前番被我殺得片甲無存,今日如何又敢領兵,當遣何人出去接戰?」稽德接口說道:「他們眾將都與他鬥過,不若等我出去殺他一陣。看是何如?」弘祖點頭稱善。稽德即時騎虎出營,提了大刀望前殺來。司馬覲便將兵馬排成陣勢,躍馬提刀,向稽德喝道:「賊將通名!」稽德應聲答道:「我乃趙國軍師稽有光是也,你可就是司馬覲麼?」司馬覲道:「既知吾名,怎敢犯禁!」說罷,將刀劈面砍來,稽德閃過,舉刀相迎,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稽德便生一計,將鐵如意潑起空中,竟向司馬覲頂門打來。司馬覲不該橫死,將身一閃,倒把那頂金盔打落地下,吃了一驚,無心戀戰,拍馬逃生。稽德也不來趕,取了金盔,自回營中去了。 
  且說這司馬覲已是望六的人,吃了這一驚,飛奔入城,回入府中,竟病不起。正應了夢中老人將玉如意當頭一擊之兆,豈非天數難逃。正是: 
  可憐玉葉金枝客,夢斷華胥不返魂。 
  司馬覲既死,其夫人即時寫書飛奏朝廷,愍帝見奏,不勝大慟,說道:「琅玡王乃忠義之臣,今日謝世,朕何賴哉!」正說之際,只見大司馬王偉近前跪奏道:「陛下且請寬懷,琅玡王雖歿,天下尚或有人。臣舉一將,可以退敵,乃山東人氏,姓涼名啟宗,原任鎮國將軍,目今致仕在家,陛下可傳聖旨宣取他來,重加封爵,使其平寇,必獲全勝。」愍帝准奏,即時寫下詔書,差使臣星夜前去宣取啟宗。 
  不一日,啟宗已到,入朝拜見愍帝。愍帝甚喜,封為大元帥,總督諸軍事。即點羽林軍二萬,於內選出兩個有武藝的為左右先鋒,一個姓徐名德,一個叫做韋應祥。分撥已定,只待出兵。 
  早有細作報入趙營,弘祖便對眾人說道:「聞得這涼啟宗也是一個名將,當用何策與他對敵?」稽德道:「不妨,隨他幾十個涼啟宗,我也有力對他。」便差呼延晏、桐凌霄、崔賓佐、聞人彥帶領精兵,竟至城下索戰。涼啟宗點起大兵,披掛上馬,殺出城來。兩軍相見,各不打話,接上就鬥,這場大殺,甚實好看。但見: 
  金鼓連天,殺聲震地。旗分五彩,陣列千門。劍戟如林,兩下裡神嚎鬼哭;槍刀密佈,真殺得地暗天昏。 
  人又鬥,馬又叫,實無攔擋;鑼又鳴,鼓又響,嚇去人魂。 
  直殺至昏慘慘,金烏將墜;兩下裡無勝敗,未肯休兵。 
  眾人混戰多時,趙將聞人彥愈長神威,舞動開山斧攻殺上來,勢甚兇猛,手起斧落,將徐德劈於馬下。於是桐凌霄等,一齊驅兵掩殺過來,晉兵紛紛倒退,各自逃生。韋應祥又被呼延晏打死。涼啟宗單槍獨馬,如何對敵得來?卻被趙兵圍定,四面殺來。涼啟宗只得殺條血路,拍馬奔逃,背後趙兵緊緊來追,涼啟宗飛奔入城,即將城門緊閉,城上石炮亂打下來,趙兵只得收軍回寨。見了弘祖,聞人彥獻上徐德首級,呼延晏報稱打死韋應祥,崔賓佐與桐凌霄奪得無數兵仗、衣甲,前來交納。弘祖甚喜,隨令掌簿官與他四人記下功勞,就與稽德,侯有方商議停當,盡起雄兵二十萬攻打城池,自不必說。 
  且表那涼啟宗飛奔入城,單駒進朝,伏於午門待罪。愍帝傳旨,宣入涼啟宗來至金階,俯伏哭道:「非臣不忠於國,實是兵力不足,失軍之罪,惟陛下施行,臣當引頸受戮。」愍帝道:「朕從早至今,並不退朝,專待佳音,不期又遭此敗,非卿之罪,實朕之數也!」一面傳旨令大司馬王偉堅守城池,一面詔行天下,召集軍丁,且待兵糧兩足,然後復征。涼啟宗謝恩出朝,自歸帥府。 
  且說王偉奉旨守城,即將兵卒一點,不上千餘,心中沒法,只得將百姓盡數點來,湊得一萬;又備了許多擂木、炮石、火弓、藥箭;又命火藥局另漾合起一種大炮來,名為子母炮,一齊搬來,堆放城上,料理停當。 
  卻說弘祖自那日計較端正,隨令大軍將城圍得鐵桶相似,盡力攻打。城上便將擂木、炮石打將下來,兵馬折傷無數。到了明日,弘祖又令軍士搭起雲梯,思量越城,又被王偉將子母炮放起,軍士大半死於城下。你道甚麼叫做子母炮?原來一個大炮內中又做許多小炮,所以放起甚是利害。一連幾日,只是如此,弘祖心下甚是煩惱,便與兩個軍師商議。只見稽德說道 「我有一計在此,目下暫且解圍,離城二十里下寨,如此如此,自無不勝。」弘祖與有方俱各點頭暗喜。隨令解圍,將兵馬退至二十里之外。城中見軍馬退去,即時開門發放水菜,收買米糧,居民進出,纓絡不絕。 
  且說弘祖兵馬退出二十里,紮下大營。過了數日,稽德即令大小三軍,都至營前聽調。不一時,諸將俱到。稽德便喚王彌、呼延晏二人近前,分付道:「二人身材雄偉,可扮做腳夫,竟進南門至軍政司前伏下,倘有兵馬,便可接住廝殺。」二人依計去了。稽德又喚石宏、段琨及慕容廆三人近前,說道:「汝三人風姿飄雅,可扮作秀才,進北門至帥府前伏下,倘涼啟宗引兵出來,便可截住。」三人聽得,自去打扮。又喚李暠、蒲洪二人分付道:「你二人可扮作關西客商,竟進東門,近著城門有一所客店,可在店中歇下,聽城中發作即可砍開東門,招接兵馬入城,便算頭功。」二人會意而去。稽德又叫夢月出來,說道:「夫人可同陸丞相與袁司徒扮作村莊婦女,竟進西門,離城一二里有一尼庵,叫做蓮真觀,假作進香,在觀中歇下,只聽城中變亂,使可殺出。」三女將得令,各去改妝。大家妝扮停當,分投進城。稽德卻扮做一個雲遊道士,搖搖擺擺,竟入南門。有贊一首說他的好處: 
  密如鬼神,疾若風雷。進不可當,退不可追。晝不可攻,夜不可攏。仙也?神也?吾不知之,稽有光也。 
  正是: 
  有光妙計高天下,指日鞭敲金蹬回。 
  不說弘祖驅兵前進。且說只一行人各混入城,守城將官一毫不覺,憑他們四散伏下。其夜四鼓,只聽見趙兵又來攻城,王偉即上敵樓,正欲令軍士放炮拒敵,只見一個道士飛上城樓,提著大刀,競望王偉砍來。王偉大驚,即拔佩劍相迎。不上二十餘合,早被稽德一刀砍死。敵樓上兵將,盡被殺傷,城中一時潰亂。那王彌與呼延晏聽見喊殺之聲,已知關目到了,即時脫出鎧甲,持了兵器,從軍政司前殺將出來,與稽德會合;蓮真觀內三個女將,聽得城中發覺,也都殺出觀來,驚得那些尼僧,一個個躲藏不及。涼啟宗知道城中變亂,即時披掛上馬,引著鐵騎三千從帥府殺出,正撞著石季龍等三人,力戰多時,卻被石季龍一蛇矛刺來,涼啟宗閃避不及,死於馬下。正是: 
  可憐慣戰能征將,化作含冤帶血魂。 
  且說那蒲洪與李暠即時殺出客店,砍開東門,招接大兵入城,大家合兵一處。看官聽著,洛陽乃是一個禁城,難道競沒有一軍策應,憑他們這等猖狂?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如何接應得來?大兵既入城中,一齊混殺。人民號哭,四散奔逃,離亂之慘,有詩為證: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宮妃紅神泣,宦監白衣行。 
  卻說王彌與呼延晏二人首先殺入朝中,遍處搜尋愍帝,競不知其去向。不一時,弘祖與諸將俱到,便在一間偏殿坐下。文武百官也有一半投降的,也有一半為國自盡的。不必細說。 
  弘祖隨即傳令軍士,不許妄殺生民,一面出榜安撫百姓,面挨查司馬氏宗族,要行剿滅。只見夫人烏氏向前說道:「妾當晚被司馬冏所劫,甚虧琅玡王護衛,以至夫妻配合,父子團圓。乞元帥推妾薄面,赦其家屬。」弘祖道:「彼既有恩於夫人,下官何忍加害。」傳令眾將,不許擾亂其府,令其子仍襲琅玡職,後來長大,就是晉元帝,這是後話且按。弘祖又將倉中米粟、庫內金銀取將出來,犒勞諸將。宮中寶物,盡數裝載入車,將去獻於趙王。便將宮殿燒燬,留聞人彥鎮守洛陽,選定吉日,班師回朝。真個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 
  數十萬兵馬,歡聲鼎沸,行向前來。所過州縣,自有守將支應工給。不止一日,到了晉陽。趙王聞得,即時排駕出郭相迎。 
  眾將一見駕到,驚得滾鞍下馬,齊齊拜伏於地。不一時入朝,到了金鑾殿上。眾將拜賀已畢,趙王便令兩傍設放錦墩,令諸將坐下。只見又有一個女臣,揚塵舞蹈,拜於地下。趙王舉目一看,只見玉肌花貌,美麗異常,便向眾人問道:「此位就是元海夫人麼?」夢月朗朗答道:「不敢。臣妾正是夢月烏氏。」趙王即時御手相扶,賜坐於傍。又向弘祖眾人說道:「朕深知眾位元帥與將軍鞍馬勞苦,今日成功,何以相謝?」眾臣齊稱不敢。趙王又問弘祖道:「彼洛陽人民風景,還是如何?」弘祖奏道:「洛陽人民懦弱,風景山川,亦總不如晉陽。」就將稽德用智破城,愍帝逃脫之事,細細奏了一遍。又將各處地圖獻上。趙王覽了一遍,只見末後又是一冊,上面寫道: 
  計開晉國物件: 
  宮錦萬端。龍衣千副,珍珠百斛,翡翠千箱,珊瑚千樹,琥珀千枝,黃金千萬,白金千萬,犀帶千圍,玉帶千圍,金盆百面,玉盆百面,沉香十車,象牙十車。 
  趙王看畢,即時傳旨:將宮錦萬端,犀帶、玉帶賜與弘祖眾人,黃金、白金犒賞各部軍士。五員女將各賜珍珠一斛,珊瑚十枝,金盆一面,玉盆一面,其餘俱令寶藏官收貯。隨令光祿大夫排宴,慶賀功臣。殿東一帶,是弘祖眾人;殿西一帶,就是五員女將。眾臣謝恩,方才入席。趙王又命近侍將大金爵滿泛御酒,分遞功臣。歌舞音樂,一齊並舉。真個是皇家綺宴,不比尋常。有詩為證: 
  金殿傳宣開綺宴,大臣相率奉霞觴。 
  太平原是英雄定,兵氣銷為日月光。 
  眾臣惟恐酒後失儀,略飲數杯,隨即謝恩退出,趙王駕起回宮。到明日早朝,便宣眾臣入內,欲加封爵。不一時諸臣俱到,拜舞已畢,分班而立,只見一個黃門官伏在金階,奏出一句說話來。 
  不知卻是甚麼說話,看官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合歡亭眾美團圓     
  話說石珠次日早朝,即宣弘祖眾人入內,加封官爵。不一時眾臣俱到,拜舞已畢,分立兩傍。只見一個黃門官俯伏於地,奏道:「朝門外有個道士,飄巾大袖,卻是生得圓眼長髯,說道要見陛下,不知卻是為何?」石珠心下也想不起是甚麼人,只得傳旨宣他進來。 
  不多時,那個道士早已來到階前,望見石珠,也不行君臣之禮,只把手拱道:「妹妹,別來無恙麼?」石珠仔細一看,認得是吳真人,吃了一驚,慌忙迎下殿來說道:「吾師一向在何處?今日臨凡,必有所教。」吳禮說道:「我當初授你天書,原叫你輔佐神霄,不期你竟自登大位,貪戀紅塵,把本來漸漸迷失,深為可惜,故我特來渡你歸仙。」那石珠原是有根氣的人,聽了吳禮這些說話,不覺恍然開悟,隨向吳禮謝道:「若非吾師指引,險些墮落塵埃。」其時眾臣俱在朝中,見吳禮要度石珠,大家悶悶不悅。那呼延晏不管好歹,大聲嚷道(老呼甚是來得快,是當年李大哥再來):「陛下甚沒主意,我等辛辛苦苦,方才定得江山,正欲君臣同享富貴,怎聽了這個鳥道人發這等沒結果的論頭?索性將天下還了晉朝,大家齊散伙罷。」 
  吳禮聽了,微微而笑,一面對石珠說道:「汝殺戮太多,即日不能遐舉,須歸惠女庵中修滿三年,方得飛昇上界。吾今先去,汝可速來。」說罷,化作清風,寂然不見。 
  石珠隨將寶位傳與弘祖。弘祖不敢再推,即日登極,號為漢王。石珠即便改妝櫛沐,正欲動身,只見袁玉鑾與陸松庵俱作道扮,一同走來說道:「我等願隨主上修真。」石珠見說,一發歡喜。即時辭別眾人,三個跨上坐騎,望前進發。弘祖與眾將送出晉陽,揮淚而別。正是: 
  蒼龍闕下來相別,白鶴山頭去不回。 
  石珠三人行了多時,看看來到發鳩山下,竟入惠女庵中。三人把眼一看,只見青松翠竹,淨榻明窗,竟像有人灑掃端正的一般,三人十分歡喜,隨將行李搬入庵中,安放停當。這日就覺得身心灑落,散慮逍遙,三個喜之不盡。從此努力修真,並不懈怠。不覺修了三年,功行圓滿,一朝仙樂來迎,三人登時遐舉,併入玉峰洞中為仙。正是: 
  指日丹成謝岩石,一朝遐舉入天門。 
  且說漢王那日登了大位,即封石勒為趙國公,烏桓為國丈太師,於晉陽城中起建太師府第,侯有方封為護國軍師,稽德封為鎮國軍師,左丞相陸靜,右丞相拓拔珪。王彌、聞人彥、赫連勃勃、蒲洪、李暠、沮渠蒙遜六員上將,俱封王位;石宏、段琨、慕容廆、呼延晏、桐凌霄、姚仲弋、崔賓佐七將,俱封侯位;李雄、符登、桓彝、費廉、烏宣武六人,俱封伯位;王子春、王浚俱封值殿將軍。只有俞魁兄弟三人,不肯受爵,情願歸閒,漢王款留不住,立賜黃金千兩,綵緞百段,差人護送還山,俞魁三人拜辭而去,自不再說。百官也都謝恩出朝。 
  漢王退入後官。原來烏後已懷六甲,這日臨盆,生下一個太子。只見宮中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滿體紅光掩映,生得十分端厚,且又秀美異常。漢王一見,喜之不盡,親手抱弄,即時傳旨,大赦天下,秋糧夏稅,各免三分,取名叫做劉曜,後來長大又與石勒共國事業,此是後話,不必細說。 
  到了彌月,諸臣入朝拜賀,漢王即命設宴款待。朝臣飲酒之間,忽然想起父母尚在平陽,十年不知音耗,隨命石宏、段琨,帶著香車、寶馬,二十四名內臣,竟至如賓鄉迎請父母。二臣領旨出朝,星飛而去。不覺已到平陽,二人因是去過的,所以竟不問人,直至廳上。只見一個老家人在裡面踱將出來,看眾人,隨即問道:「你們這些軍官是那裡來的?到此何干?」石宏開口說道:「我們是晉陽來的,你家小相公已得了天下,今差我等前來迎接太王,你可快去通報。」那個家人聽了此話,沒命的跑入內邊報知員外。那員外與封氏正在思量兒子,忽然聽得此話,不知是真是假,只得整衣出來,問個明白。不曾走出廳上,只見兩個將官並二十四個內侍,一齊伏於地下。劉員外認得是石宏、段琨,連忙也跪下去說道:「二位請起,如何行此重禮?請問小兒身在何方,二位到此果有何事?」二人便將始末細細說了一遍,劉員外十分歡喜,即入內邊說與封氏,夫妻快活異常,即時排宴款待眾人,一面擇日起行。不期石宏身子不快起來,不能前進,只得尋一道院歇下(又有一段姻緣),止得段琨一個護送太王。一日到了都城,漢王排駕出城迎接。到了朝中,漢王接了烏後一同拜見,登時送入永安宮中,設下御宴,與父母歡聚,自不必說。 
  且說石宏留於道院,隔了幾日,也就好了。這日,只聽得西廊之下,有人哭泣。石季龍不知是何緣故,出來觀看,只見一個媽媽年約五旬左右,領著一個美女,扶著一口棺木,在那裡悲哭,又有一個家人並一婦女,緊緊的跟在身邊。石季龍又走近幾步,將那女子一看,只見生得: 
  美如珠玉,淡若煙雲。眉似春山,眼同秋水。淚濕香腮,卻似梨花帶雨;嗚嗚悲泣,猶如鶯轉喬林。 
  真個是:嫋嫋身軀同弱柳,嬌嬌粉面勝芙蓉。 
  石季龍看了半晌,不覺目蕩心搖,心下想道:如此美人,豈不是天姿國色!我石宏血戰十年,以出九死一生,若得這個美人為配,亦不枉人生於世。但不知他曾定人否?道士必知,只去問他便了。隨走入去向那當家道士問道;「方纔西廊下有兩個女人,在那裡扶棺哭泣,卻是誰家宅眷,你可細細與我說明。」那道士便明明白白的說道:「這是裴使君的棺木,那哭泣的是他夫人、小姐。原是晉陽人氏,使君因做清官,所以蓋棺之後,一貧如洗,又無親戚照管,遂至流落此間。今日正是那使君周忌,前來作享,所以如此悲泣。」季龍又問道:「這小姐曾定人家麼?」道士道:「人家倒還未有。」季龍聽見未有人家,心下暗暗歡喜,隨即說道:「我倒也是晉陽人氏,未有家室,意欲結為秦晉,煩師父執柯,不知肯否?」道士道:「這卻甚妙,等我就去說說看。」去了一會,走來說道:「奶奶請相公前去說話。」石季龍知道有些妙處,即歡歡喜喜跟他出來。 
  那小姐已是上轎先回去了,止有奶奶坐在那邊。兩下見了禮數,奶奶即便問道:「尊官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到處有何事幹?」石季龍躬身答道:「小生姓石,字季龍,年方三九,乃是漢王位下功臣,奉旨來迎太王,偶感寒疾,不能前進,所以耽擱在此。不知太太在上,有失瞻謁。」奶奶便說道:「老身謝氏,先夫裴使君,年已五旬,卻無兒子,止得這個女兒,名喚鳳英,年方二八,尚未適人。因先夫臨終吩付:要將骸骨歸附祖墳,女兒孝思,情願托身於人,得些財禮,為奔喪之用。我因惜別,蹉跎至今。聞知將軍未有家室,況又住在晉陽,欲將此女奉侍巾櫛,使先夫靈柩得附馬尾還鄉,便是莫大恩惠。不審將軍意下何如?」 
  石季龍聽了這一遍說話,喜得滿心奇癢,不知搔處,連忙出位打恭說道:「只恐小生愚魯,不足以當令愛之選。」隨修子婿之禮,取出白金一千送過去道:「這些權為路上盤費,到了晉陽,另行大禮。尊居望乞說明。」謝氏道:「至晉陽進西門內,東首第三家,門前有滴水牌樓為記。」石季龍聽了,記在心頭,兩下珍重而別。正是: 
  止憑一席話,定卻百年情。 
  不說謝氏奔喪回去。且說石季龍身子已好,又得了這個美人,心下十分快活,即時謝了道士,束裝起程。不止一日,回到晉陽,便叫從人就去認明裴使君第宅,一面整理入朝。來至午門外,早有守門官看見,奏知漢王,即時傳旨宣入。石季龍來至金階,拜伏於地,說道;「臣因抱病在途,不及護送太王,乞陛下赦臣之罪。」漢王道:「卿自患病,何罪之有?」即賜平身。石季龍隨立起,就歸於班位。恰好慕容廆與段琨俱在班內,漢王看了一看,說道:「汝三人並皆青年,今日功已成就。何不婚娶?」石季龍奏道:「頃過平陽,偶有所遇,已納彩矣。」漢王見說,即宣慕容廆與段方山近前,說道:「季龍今已納彩,汝二人尚未定婚,謝蘭玉與賀玉容二人,素有女德,才色雙全,朕欲與汝為媒。玉容年長,當配段卿,蘭玉可歸慕容道將。」敕令三人在合歡亭內成親。三人一齊謝恩。漢王又命欽天監揀選吉期,欽天監不敢有違,選定本月十五,諸煞不犯。可以完姻。 
  到了這日,合歡亭內鋪設得金玉輝煌,筵開錦繡,曲奏仙音,三位新郎都穿著大紅吉服,冠帽朝靴,打扮得十分俊雅,真個是天子為媒,功臣娶婦,一時富貴,壓盡人間。不提慕容廆與段琨,且說石季龍排了許多執事,至裴家親迎,一路上鼓樂喧天,花燈夾道,看的人挨肩擦背。來到裴家,拜雁已畢,即時上馬先回。鳳英小姐打扮得千嬌百媚,從從容容,步出廳前,拜別母親,灑淚上轎。有詩為證: 
  香風拂拂越羅輕,環珮珊珊下彩雲。 
  楊柳絲絲眉上發,蓮花朵朵步中生。 
  三乘花轎,一齊進門,拜過了天地,方才送入洞房。有詩一首,說那賀玉容與謝蘭玉,詩曰: 
  昔年曾共耀金鞭,今日翻為夫婦緣。 
  從此諧和成白首,榮華福祿自綿綿。 
  賀玉容與段琨,謝蘭玉與慕容道將,兩對夫妻,十分和諧,自不必說。且表那石季龍歸入繡房,命女侍將鳳英小姐兜巾揭去,排上綺筵,同飲合巹。石季龍忍不住又將鳳英一看,只見容色鮮妍,真是嬌紅嫩白,石季龍看了,喜得出魂。飲酒已完,同歸鸞帳,良人如玉,淑女如花,得意處與尋常伉儷不同。有詩為證: 
  洞房深處列笙歌,銀燭生花艷綺羅。 
  寂寂蘭膏香滿腳,冷冷彩色耀眉窩。 
  芙蓉帳裡添香暖,翡翠屏間柔語多。 
  莫道人間無樂事,雙星今已渡天河。 
  到了次日,隨請謝氏到府中奉養。一連吃了三日筵宴。過了三朝,就約慕容廆與段琨,三對夫妻,一齊入朝謝恩。漢王大喜,賜了許多金花禮物,三個女臣又入後官,朝見烏後。烏後排宴款待,也賜了許多寶物,三人謝恩回府。 
  漢王在位,溫厚賢明,百姓盡皆樂業,真個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段琨、慕容廆、石季龍三人並皆生下男女,三家結為姻親,往來甚密,夫婦共享上壽,子孫繁衍,富貴不絕。 
  秋復秋兮春復春,花開花落幾回新。 
  十年血戰猶疑夢,贏得英名萬古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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