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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匠情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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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指匠情挑》 作者:薩拉·沃特 
  在那些日子裡,我的名字叫蘇珊.契德, 人們一般喊我蘇。很遺憾,我知道我是出生的年份,但是不知道具體的日子,有什麼關係呢,我就拿聖誕節那一天當作自己的生日。我相信自己是個孤兒。我從未見過我的生母,但是我知道她已經死掉了;這並不重要,她對我來說實際上毫無意義。如果一定要說我是某人的孩子,那麼我的父母就是在泰晤士河旁的蘭特街上的鎖匠夫婦莎克斯比太太和埃比斯先生。     
  我第一次思考有關這個世界以及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問題。     
  第一次把我帶去某個表演乞討的是一個名叫弗洛娜的女孩子,作為報酬,她付給了莎克斯比太太一個便士。從那以後,人們都喜歡帶著我去乞討,因為我有漂亮的頭髮,就和弗洛娜一樣,所以我們倆可以很輕易的裝扮成一對姐妹.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她那個晚上帶我去的是聖喬治馬戲團。演出的是霧都孤兒,那真是一場糟糕的表演,我現在能記住的有戲院走廊的頂棚以及正廳後排深陷的地方;一個喝醉的女人,總是想要抓住我衣服上的緞帶;那些閃亮的燈光,把舞台照得異常慘白;還有演員的咆哮,觀眾的尖叫。表演中有個戴著紅色假髮和胡腮的角色,在我看來他就是一隻穿著外衣的猴子,因為只有猴子才會那樣地跳來跳去;更糟的是一支狂吠的,有著紅眼睛的惡犬;還有那最糟糕的,狗的主人-比爾.塞克斯,一個吃軟飯的情夫。當他拿著手杖毆打那可憐的女孩南西,坐在我們前排的所有人都憤怒地站了起來。而某人損失了自己的一支靴子—它被扔到了台上,而我身邊的女人大聲地喊道:     
  「哦,你這禽獸,流氓,你算什麼東西,四十個你這樣的蠢貨都配不上她。」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整個劇院顯得如此的瘋狂,也許是因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抑或那個尖叫的女人,或者是癱軟在比爾.塞克斯腳邊可憐的南西; 無論如何,這種氣氛讓我感到恐懼,當時我覺得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殺死。我開始無法控制的尖叫,而弗洛娜對此無能為力。 後來那個尖叫的女人抱住我,微笑著,但是那只是使我叫得更加的大聲。再後來,弗洛娜也哭了,作為一個只有12,3歲的孩子她大概是被嚇壞了。 最後她還是把我帶回了家,並且被莎克斯比太太打了耳光.     
  「這就是你想做的?把她弄成這樣?」莎克斯比太太問道「你應該照顧她。 我不想讓人把我的孩子雇出去然後回來時變成尖叫不止。你看她臉都藍了,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莎克斯比太太一邊斥責著弗洛娜, 一邊我把抱到她的腿上坐著,我又開始哭,她安慰道「 好了,乖乖。「 弗洛娜沉默地坐在她的對面,只是不停的拉著她紅紅的臉頰旁的一縷頭髮。發火的時候莎克斯比太太就像是一個惡魔。她坐在她的個人專座--一把很棒的、吱吱作響的木頭椅子,來回搖動著,盯著弗洛娜,穿著拖鞋的腳在地毯上有節奏敲打著,並且把一隻手放在我顫抖的背上。     
  「我知道你的小把戲。」莎克斯比太太 繼續斥責著弗洛娜,當然她的確知道每個人的小把戲「你弄到什麼了?一雙手帕?再加上某個女士的錢包?」     
  弗洛娜 把她的那縷頭發放到嘴裡開始咀嚼,她回答道「:錢包!」馬上又加上「和一瓶香水。」     
  「給我看看,」 莎克斯比太太說,一邊伸出她的手。     
  弗洛拉的臉變得很黯然。但她還是把手伸進了她裙子腰部的一個裂口;然後,你可以想像一下我的驚訝,當我看到從那個裂口完全不是一個裂口,而是一個縫製在她裙子裡面的小絲綢暗袋。她拿出一個黑色的布料袋,和一個用塞子被一根銀鏈拴住的瓶子。那個袋裡頭有三便士,半個肉餅-也許她是從那個想要抓住我衣服的酒醉女人身上拿來的。那個瓶子,打開瓶口的塞,是玫瑰的香味。莎克斯比太太用力地聞了聞。     
  「收穫真不怎麼樣阿!莎克斯比太太說 
  弗洛娜 撓著頭:「本來可以更好一些的」 轉頭看了我一眼,說:「如果不是她吵吵鬧鬧的話」     
  莎克斯比太太又給了她一個耳光。     
  「如果我早知道你要幹什麼,我決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你給我聽清楚了,你可以讓鎮上任何一個孩子配合你偷東西,但是蘇不行,知道了麼?」     
  弗洛娜 似乎有些生氣,但是她還是答應了。然後莎克斯比太太說:「很好,把東西留下,不然我就告訴你媽你和男人鬼混去了。」     
  然後她把我放到床上—先用手擦了擦床單,讓它們暖和起來; 然後對著我的手指哈氣,讓我也暖和起來。在她所有的孩子中,我是唯一能讓她做這些事情的! 「不用害怕了,蘇。」     
  但是我依然感到恐懼,並且告訴了她我的恐懼。我說我很害怕那個情夫會找到我並且用他的手杖打我。她告訴我她也知道哪個情夫,他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她說:「他叫比爾.塞克斯, 對吧?他是 克勒肯夭爾人,不會跑到波柔 來搗亂的。這的小伙子比他厲害多了。」     
  我說:「但是, 莎克斯比太太, 你沒有看到他是如何毆打並且殺死了那個可憐的姑娘南西!」     
  「殺死?南西? 不會吧,她一個小時前才來過這。她只是被打了臉。 她現在頭髮卷的不一樣了,而現在你壓根看不出她被打過!」     
  「那他還會再打她麼?」     
  她告訴我南西最終清醒了過來,徹底離開了比爾.塞克斯。 並且認識了一個來自沃平的好小伙,在他的幫助下開了一個小雜貨店.     
  她攏起我脖子後的頭髮,把它們順在枕頭上。我說過,我的頭髮很漂亮,雖然在我成年之後它們變成了普通的褐色。莎克斯比太太總是用醋幫我洗,再刷到它發亮。這會兒她把我頭髮縷平,挑起一綹兒放在唇邊。「要是弗洛娜再想帶你去偷東西,你就跟我說--知道嗎?」     
  我答應了。再對我說完晚安之後,她走出了我的房間。她帶走了蠟燭,但是卻讓門半敞著,而且窗簾是蕾絲的,街上的燈光可以透進來。那裡永遠不會黑暗,也不會安靜。樓上有幾個房間會時常有男女留宿;他們整夜的嬉笑吵鬧,扔硬幣,有時還會跳舞。隔壁住的是埃比斯先生的姐姐, 一個常年臥床不起的女人。 她常常尖叫著在恐懼中驚醒。 房子裡到處都是莎克斯比太太的搖籃,嬰兒們就像醃在盒子裡的鯡魚——頭挨腳腳挨頭的躺著。夜裡的任何一個時候他們都有可能嗚嗚咽咽、抽抽啼啼,再小的動靜都能驚動他們。這時候薩太太就會過去給每一個嬰兒餵上一小匙杜松子酒,你能聽到銀匙和玻璃酒瓶相碰的叮噹聲。     
  今晚,我想樓上的房間是空著的。埃比斯先生的姐姐也非常安靜;也許是因為她的安靜,那些嬰兒也都安靜的睡著。由於習慣了吵鬧,在這種安靜的時候,我反倒無法入眠。 躺在床上,腦海裡依然浮現出殘忍的比爾.塞克斯, 以及死在他腳下的南西。 鄰近的一個房子裡想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咒罵著什麼。然後教堂的鐘響了,怪異的鐘聲在風中傳遍整個街道。 我在想那些耳光是否依然讓弗洛娜 感到疼痛。 我在想克勒肯夭爾到底離波柔 有多遠,以及一個拿著手杖的男人要用多久從那裡達到這裡。     
  我興奮地胡亂猜想著。直到有腳步聲從蘭特街傳來,停在窗外;緊接著是一隻狗在低嚎、狗爪刨地的聲音,我聽到店門的把手被輕輕轉動的聲音。我從床上跳起來,如果不是有人在狗吠的時候訓了它一聲,我可能會叫出聲來。我才明白那不是劇院裡的紅眼妖怪,而是我們自家的狗,傑克。它很兇猛。接著傳來一聲口哨。比爾‧塞克斯從不這麼親切地吹口哨。是埃比斯先生。他出門買新鮮的肉布丁作為自己和莎克斯比太太的晚餐。     
  我聽見他說:「多好啊,聞聞這肉汁…」     
  然後他的聲音轉為喃喃,我又躺回到床上。那時我只有5,6歲,但是我能記清楚每件事情。我躺在床上,聽著刀,叉和瓷器碰撞發出的叮噹聲;莎克斯比太太的歎息聲; 她的座椅發出的嘎吱聲以及她的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那時我明白了了--以前從未知曉的—關於這個世界:既有比爾‧塞克斯這種惡人,也有埃比斯先生這樣的好人;還有南西這樣的,好壞未知的。 我為南西的最終結局感到高興—那個賣糖果的好結局…     
  直到多少年過後,我再次看了霧都孤兒, 才明白南西 的確被殺死了。 那時,弗洛娜已經完全是個扒手了;蘇瑞劇場算什麼,她的扒竊場所已經改為西區的劇院和禮堂—她能夠在人群和座位間穿梭自如。但是她再沒有找過我,和所有人一樣,他們被莎克斯比太太嚇住了!     
  很遺憾,最終她還是被逮住了,在偷一位女士的手鐲的時候。被判偷竊罪而流放。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蘭特街上的人都是扒手。但是我們會盡量避開風險,不會真正去偷。如果曾經因為看見弗洛娜從她裙子縫中掏出錢包和香水而吃驚的話,我再也不會因此而大驚小怪。因為如果整整一天,沒有人走進埃比斯先生的店裡,在衣服裡或者帽子裡藏著包啊兜呀什麼的,那這一天將會是極為無趣的一天。     
  「你好嗎,埃比斯先生?」這個來客會說     
  「不錯,我的孩子」 埃比斯先生會回答,略帶鼻音。「知道規矩麼?」     
  「不太清楚」     
  「有東西給我麼?」     
  來客會眨眨眼:「有,埃比斯先生, 非常的搶手和不尋常….」     
  他們總是會這樣一些類似的話。 而埃比斯先生會點點頭,然後拉上門簾鎖上門—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從來不在窗邊看貨。在他的櫃檯後面有塊綠呢子簾子,在那後面是個小過道,通向咱們的廚房。如果來的這個賊是認識的,他會把他帶到餐桌上。 「過來吧,我的孩子,不是對每個人我都會這樣的。但咱們是老交情了, 就像自家人一樣。接著他會讓那人把貨就在杯子、麵包屑、茶匙之間擺開.     
  莎克斯比太太也許會在那兒,給一個嬰兒餵奶。小偷會脫帽向她致意.     
  「近來如何,莎克斯比太太?「         
  「不錯」     
  「蘇, 你怎麼樣? 長高些了吧?」     
  在我看來,他們更像是一個魔術師,能從外套、袖子裡會變出一些小書本、絲帕還有手錶;甚至是首飾、銀餐具、黃銅燭台、襯裙——有時會是整套衣服。他們一邊把這些東西全部往外掏,一邊說「可都是些好東西!」 埃比斯先生會摩拳擦掌,一副期待的樣子。 但是在驗貨的時候,他會沉下臉來。 他是一個面相溫和的人,看起來非常誠實可靠--面色蒼白,鬍鬚整潔。 不過一旦他沉下臉,你可能就有麻煩了!     
  「破爛。」 他會邊搖著頭邊說,手裡擺弄著一張紙幣「難出手呀。」或者是「燭台?我上個星期才搞了一打上等燭台,都是從懷特禮堂那裡偷來的。一點用都沒有,出不了手,也扔不了.     
  他起身,裝作一幅估價的樣子,卻好像怕刺激對方不敢出口。接著他說出價格,小偷就急了。     
  「埃比斯先生, 這點錢不值得我專門穿過倫敦橋過來一趟,您總得講點公道吧!」     
  但是埃比斯先生已經取過錢盒在桌上數起錢來:一先令,兩先令,三先令—數到第四個的時候他可能會停下來。那小偷盯著發亮的銀幣,就好像野兔一樣,正是因為如此,埃比斯先生總是會把他的硬幣擦得噌亮。     
  「5個行麼,埃比斯先生?「     
  埃比斯先生會一臉誠摯的對他聳聳肩,「我也很想這樣,孩子。可是不能再高了。 如果你能給我帶來點不一樣的東西,我會給你更好的價錢。可是,這些---,」——朝那堆絲的、紙的、銅的上面一揮手——「這都中看不中用。我這是跟自己過不去。我這是從莎克斯比太太的嬰兒嘴裡搶飯吃。」     
  他把這幾個先令遞給那小偷,小偷把錢收好扣好衣服,清清嗓子或是擦擦鼻子。     
  接著埃比斯先生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再次走到他的錢盒子那,「孩子,早上吃了沒?」     
  小偷兒會回答:「一點都沒呢」     
  然後埃比斯先生會再給他六個便士,告訴他無論如何要用這些錢去吃頓早餐而不要亂花。偷兒會說「你真是個好人啊,埃比斯先生」     
  埃比斯先生每次都能從這樣一個小偷身上賺到10-12先令,雖然一切看起來是誠實公平的。 當然,他關於破爛或者燭台的說法的確是大大言過其實:他當然清楚黃銅不是洋蔥。 當偷兒走了之後,他會對我眨眨眼,再次搓著手,興奮地!     
  「蘇, 你能不能去那塊布來,把這塊弄乾淨? 還有你能不能—如果莎克斯比太太現在用不著你的話—能不能為這些手帕作點針線活?只需要用你的小剪刀或者別針兒稍稍、輕輕地來:這可是上等的細麻布——明白嗎,寶貝?——要是太使勁兒就會弄破的……」     
  我相信我學到字母的方式是這樣的:不是靠把它們寫下來,而是靠把它拆下來。我是從一塊標記著蘇珊的手帕上學到的自己的名字。至於正規的閱讀,我們才不費那個勁兒呢。莎克斯比太太可以做這個,而且她必須做。埃比斯先生會認字,而且還會寫字。但是,對於我們中的其他人,這種事兒也就想想罷了。就好比希伯來語和翻觔斗,雖然對於猶太人和雜技演員很重要,但是你沒有必要去學它.     
  反正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是我會數數,因為我要處理硬幣。真幣我們會留下來,假幣太亮,我們要在出手前用黑色塗料和油脂把它弄髒。這個我也會。至於絲綢和亞麻,我們會用特殊的洗滌和積壓的辦法把它們處理的像新的一樣。珠寶我會用普通的醋擦亮。銀盤我們會用來吃晚飯—不過僅僅一次,因為那上面有花紋和印章;然後埃比斯先生會把杯子和碗一起熔掉製成銀塊。對於金器和錫器它也是同樣處理。他從不冒險,所以他是可以信任的。每件被帶到咱們廚房來的東西出去的時候都變了個樣。只是來的時候走前門—蘭特街上的門—出去的時候走後門。後門那裡沒有街道,只有一條隱蔽的小路和一個黑黑的小庭院。站在那裡,你也許會感覺自己無路可走;但是,事實上,那兒確實是有路的,只要你知道如何找到它。這條小徑會把你帶上一條漆黑蜿蜒的窄道,通向鐵道的拱門;通過這些拱門中的一個--我不能明確的描述出具體是哪一個,雖然我能認出—可以到達另一個更加黑暗的窄道,這是一條通向河邊的近道,但卻不為人知。我們知道有兩三個人在那裡擺渡。那而的拐角處住著咱們的同夥—埃比斯先生的侄子,我的表兄。我們廚房裡的那些贓物通過它們到達倫敦的各個角落。任何物品,絕對是任何物品,我們都可以帶出來,用驚人的速度。我們可以在八月的時候運送冰塊,而不讓它的一個角落有任何溶化的機會。我們也能運送夏日的陽光—埃比斯先生總能為任何東西找到買家。   
總而言之,被送到我家的東西沒有多少是難以出手的,相反都是能很迅速的出手。事實上只有一件,來了之後就走不了—一件能抵抗住來自運貨通道強大拉力的東西—一件埃比斯先生和莎克斯比太太似乎從未考慮過要標價的東西。     
  沒錯,我指的是我自己。     
  對此,我要感謝我的母親。她的故事是個悲劇。1844 年的某個晚上她來到了蘭特街。她來的時候,「大肚子,帶著你」莎克斯比太太形容到—那時我還小,不懂事,還以為她大概是說我媽把我塞在她襯衣後的口袋裡,或者是縫進她外套的夾層裡。 因為我知道她是一個小偷。--「多了不起的小偷呀」 莎克斯比太太會說「膽大,帥氣!」     
  「真的麼,莎克斯比太太?她漂亮麼?」     
  「比你還好看。臉和你一樣,尖臉,清瘦。我們把她安置在樓上。沒人知道她在那兒,除了我和埃比斯先生—因為她自稱被四個區的警察局通緝了,一旦被抓住,將被絞死。她幹啥了?她說只不過是偷竊而已,我想應該是比這更嚴重的事情。她非常堅強,因為在生你的時候,她居然都沒有哼哼一聲。她看了看你,親了親你的額頭;付給我六英鎊托我照顧你—全是上等金幣。她說她還有最後一樁買賣要做,一樁能讓她發大財的買賣。她說完事之後會回來找你。     
  一次一次的,莎克斯比太太重複著這個故事,每一次,她都以平靜的音調開始,但卻以顫抖的聲音結束,眼裡噙著淚水。因為她一直在等我的母親回來,但是我的母親一直沒有回來。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可怕的消息。我母親搞砸了那樁能讓她發大財的買賣。她用刀殺死了一個試圖保住自己盤子的男人。她的同夥出賣了她。警察抓住了她,她在監獄呆了一個月,然後他們把她絞死了。     
  他們絞死了她,就在販馬場監獄的屋頂上,那時人們都是這樣處置女殺人犯的。站在我出生的那間屋子的窗前,莎克斯比太太看著那個絞刑台。     
  在那兒你可以把絞刑架看的一清二楚—大家都說那是南倫敦最好的風景點。在執行絞刑的日子裡,人們願意付一筆可觀的錢,為了能在那個窗口前得到一個站位。雖然有些女孩會在木板「嘎他」落下是發出尖叫,我不會。我甚至從未眨一下眼或打個冷戰。     
  「那就是蘇珊.契德」有些人會小聲議論.「她媽因為謀殺而被絞死。她應該很膽大吧?」     
  我喜歡聽他們這樣議論。誰會不喜歡呢?但是事實上—我不在乎別人是否知道,現在—事實就是—我一點兒都不膽大。 要膽大到看到一個人被絞死而無動於衷,那可不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我怎麼會為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傷心呢? 我想我媽被絞死了的確是件不幸的事情;但是,她被絞死的理由讓我覺得可笑,為了一個盤子殺死一個吝嗇鬼,而不是為了什麼邪惡的事情,譬如扼死某個小孩。我想她讓我成為了一個孤兒也是件不幸的事情—但是,很多我認識的女孩,她們的媽媽或者是酒鬼,或者是瘋子,她們憎恨她們的母親,無法與之相處。相比之下,我更願意有一個死掉的母親。     
  我更寧願要莎克斯比太太這樣的。她的好可圈可點。我只被托付給她照顧一個月,但是她卻照顧了我七年。如果這不是愛,那什麼是?她本可以把我送去救濟院。她本可以不理會我的哭聲把我丟棄在破爛的搖籃裡。但是,她卻如此珍視我。她讓我睡在她的身邊,她的床上。她用醋洗亮我的頭髮,可以說,視我如珍寶。     
  但是,我壓根不是珍寶,連個小珍珠也算不上。最後,我的頭髮也變得非常普通。我的臉也是平平常常一張臉。我能撬鎖,能配鑰匙;我能從彈一下硬幣,從振動的聲音分辨它的真偽。--但是,誰都會做這些事情,只要有人教。我身邊的別的孩子來了只待上一陣,跟著就被他們母親領走,或者找個新媽媽,或者就死掉了;當然,沒人領走我,我也沒有死掉,相反,我長大了,直到能獨自拿著裝著杜松子酒的瓶子和銀勺在搖籃間穿梭。埃比斯先生有時似乎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我覺得,就好像突然發現其實我也是件貨品,奇怪為何我能在這呆上這麼久,以及他可以把我出手給誰。但是當人們談論到—無論現在還是過去—血濃於水的問題,莎克斯比太太的臉色就會沉下來。     
  「到這來,我的寶貝,」她說。「讓我看看你。」然後她會把用把手放在我的頭上,用拇指輕撫我的面頰,她看著我的臉,若有所思「我能從你身上感覺到她,」她說。「我感覺她正看著我,就像那晚一樣。她認為她會回來並且帶給你財富。可憐的孩子,她怎能預料到她再也無法回來呢!你會發財的。你的,蘇,還有我們的,和你的一起…」     
  很多次,她都這樣說。每次當她發牢騷或者感歎地時候—每次她從一個搖籃邊直起身,錘著酸痛的背的時候—她的目光會找到我,然後她會變得神清氣爽,無比滿足。     
  至少還有蘇,她會說,生活是艱難,但是我們還有蘇,這就夠了…     
  我就讓她這麼想去;但是我以為我清楚是怎麼回事。我曾經聽說她自己很多年前也有過一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死掉了。我想當她凝神注視著我的時候,她看到的是這個孩子的臉。這種想法讓我顫抖,得到一份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愛,而這份愛本應屬於某個我從未見過的人,這種感覺是怪異的。     
  我以為在那段日子裡,我完全的懂得什麼是愛。我以為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如果你問我未來會怎樣,我敢說我會說我會幫人照看嬰兒。我也許會結婚,和一個偷兒或者銷贓人。我十五歲的時候,有個男孩偷了一個扣環送給我,說想吻我。不久只有,有另外一個男孩,常常站在我家的後門,用口哨吹「鎖匠家的女孩」,顯然是想讓我臉紅。莎克斯比太太把他倆都趕走了。無時無處,她都小心翼翼的照看著我。     
  「她想把你留著嫁給誰?」那些男孩會問。「愛迪王子?」     
  我想蘭特街的人認為我反應遲鈍—與機靈相對應的遲鈍。也許是吧,以波柔的標準來判斷的話。但是我認為自己是足夠精明的。在一個從事如此生意的房子裡長大,你多少會懂得什麼是什麼—就是說什麼該收,什麼該出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在等我講我自己的故事吧。也許我也在等。其實,我自己的故事已經開始了—我僅僅和你一樣,還沒有意識到。     
  這是我認為故事真正開始的時候。     
  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標誌著我的生日的聖誕節後的幾周,漆黑,濃霧,零星下著雨,還夾著點雪。盜賊和銷贓人喜歡漆黑的夜晚;而冬季漆黑的夜晚是最好的,因為一般人都呆在家裡,有頭臉的人都回鄉下呆著了,大房子全都關著門,空著,擺明招賊。在這樣的夜晚裡我們得到很多贓物,埃比斯先生得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的利潤。而且寒冷迫使盜賊很快成交。     
  在蘭特街我們並不覺得有多冷,廚房裡生著火,埃比斯先生的鎖匠盆也沒有消停過,常年燃著炭火。你永遠都不知道在那裡什麼會被熔化,什麼又會生成。在那個晚上,有三四個男孩在那裡忙著把金幣化成金子。莎克斯比太太依然坐在她的搖椅裡,邊上是一個裝著兩個嬰兒的搖籃。還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和我們同住—約翰.烏如和 戴蒂.沃倫。     
  約翰大概14歲,黑黑瘦瘦,愛擺弄刀具。 他總是不停的吃。 我敢說他肚子裡一定有蛔蟲。那晚他吃的是花生,把花生殼扔的滿地都是。     
  莎克斯比太太看不慣他的行為。「你能不能注意點自己的舉止?」她說。「你把這搞得一團糟,到時候蘇 還要收拾。」     
  約翰說, 「可憐的蘇, 我的心在流血阿。」     
  他一直都不喜歡我。我想他是妒嫉。和我一樣,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來到了我們家;同樣如我,他的母親去世了,他是個孤兒。但是他看起來很古怪,沒有人願意領走他。莎克斯比太太只好把他養到四五歲,然後把他送到教會--可他就如同甩不掉的惡魔,總能從工廠跑回來;每次我們打開店門總能看見他睡在台階上。最終,莎克斯比太太把他送上一條開往中國的船;回來的時候,他發了一筆小財,到處自吹自擂。但是他的錢一個月就花光了。現在他在蘭特街給埃比斯先生幫點忙;除此之外,在戴蒂的幫助下做點小生意。     
  戴蒂是一個有著不尋常紅色頭髮的女孩,二十三歲,似乎有點傻乎乎的。她有乾淨潔白的手,非常擅長針線活。現在約翰要她為偷來的狗縫狗皮,使它們看起來更像純種狗。     
  他現在和一個盜狗賊做生意。這個盜狗賊有兩條母狗:當她們發情的時候他就把她們帶上街轉悠,把公狗從主人那裡引誘過來,然後要價十磅敲詐狗的主人。這招對那些賽狗最管用,以及心軟的女狗主;當然,也有不買賬的—你就算把狗尾巴割下來寄給他,也看不到一個子,這些人真是冷酷無情—這種情況下的狗兒會被約翰 的同夥扼死,然後低價出手給約翰. 我不知道約翰是如何處理這些狗肉的,至於狗皮,我說過,他叫戴蒂 縫到 普通街頭流浪狗身上,然後當作純種狗賣到懷特恰派的市場。     
  剩下的狗皮她給他縫了一件外套。那晚,她就縫著這件外套。領子和肩膀已經完成了,袖子也差不多了,就這樣也已經用了四十多種狗皮了。在爐火邊,這件外套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熏得我們自己的狗非常興奮—不再是勇猛的老傑克了,另一隻,灰色的,名叫小丑查裡,和故事裡的賊同名。     
  戴蒂時不時會把這件外套給咱們所有人看,看有多好。     
  「約翰,幸虧你不會再長個了,這對戴蒂 來說真是件好事。」每次她這樣做我都會這樣說。     
  「你不會死掉,這對你來說真是個好消息。」他個矮,對此很敏感。「雖然對已其它人來很丟臉。但我想要你的一塊皮,用在我外套的袖子上—也許在袖口,我用那兒擦鼻涕。你現在好好想想,你想要你的皮被縫在在鬥牛犬還是搏擊犬的邊上?」     
  說著他拿起他的刀,他總是帶著那把刀,用拇指試試刀峰。     
  「我現在還沒有決定,」他說,「但是我某天晚上會來,在你睡著的時候取下你的一塊皮。你說怎麼樣呢,戴蒂,如果我讓你縫那個?」     
  戴蒂用手摀住嘴尖叫起來。她帶了一戒指,有點兒大,她在邊緣繞了幾圈線,黑色的線。     
  「你真會開玩笑!」她說。     
  約翰笑著,用刀尖輕輕點著一顆壞牙。莎克斯比太太發話了,「夠了,不要嚇唬蘇,不然我敲掉你的頭。」     
  我馬上接著說道,如果我會被像約翰.烏如這樣的嬰孩嚇倒,我還不如割喉自盡。約翰說他很樂意幫我完成割喉這道程序。這時莎克斯比太太從她的座椅裡站起來,打了他—就如同她再另一個夜裡站起打了可憐的弗洛娜 一樣;也如同她在這些年裡,站起打其它人一樣—全是為了我。     
  約翰看起來似乎想還手;然後他轉而看著我,似乎更想狠狠地揍我。這時戴蒂挪了挪身子,他轉而給了她一下。     
  「打我,」在打了戴蒂之後他說,「為啥 人們都和我過不去?」     
  戴蒂開始哭。她拉住他的袖子,「別在意他們的刻薄話,約翰,」她說:「我站在你這邊,不是麼?」     
  「你站在我這邊,沒錯」他答道。「就像屎粘在鏟子上一樣!」他推開她,她跌回座位,蜷在那條狗皮大衣上,對著她的針線活哭作一團。     
  「別鬧了,戴蒂,」 莎克斯比太太說。「你會毀了你的傑作的。」     
  她哭了一陣子。後來火爐邊上的一個小伙子的手指被燒得紅熱的硬幣給燙著了,咒罵起來;於是她轉而大笑。約翰又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繼續把皮兒吐到地上。     
  然後大家沉默,大約一刻鐘吧。小丑查裡 躺在爐火邊,抽搐,也許在夢裡追逐馬車呢—它的尾巴上那個被馬車□轆碾過的地方有點彎曲。 我拿出撲克玩起單人紙牌遊戲。戴蒂 繼續縫著。莎克斯比太太打盹。約翰坐著,無所事事; 時不時看看我的牌,告訴我該把它們放哪。     
  「黑桃J對紅心Q,小兵配蕩婦,」他會說。或者是,「上帝!你真是遲鈍?」     
  「你不覺得自己很討厭麼?」我會回答,一邊專注於我的遊戲。這幅牌很舊,紙軟的像破布。有個男人被打死了,就是因為用這幅牌出老千。我開始玩最後一把,並且把凳子轉了轉,這樣約翰就看不到了。 
突然之間,有一個嬰兒醒過來了,放聲大哭。查裡也醒了過來,放聲大吠。一陣風吹過,煙筒裡的火給竄起來,風夾著雨打濕了煤,弄的它們嘶嘶作響。『這是怎麼了?』莎克斯比太太睜開眼問。 
  『怎麼回事?』約翰也說。 
  跟著我們聽到了: 一陣由遠到近的撞擊聲,貫穿著房子。接著又是一陣撞擊聲。接下來變成了腳步聲。腳步在廚房門口停下,一秒的安靜後,響起了沉重緩慢的敲門聲。咚-咚-咚,就如同戲劇裡半夜鬼敲門,絲毫不像是一個盜賊的敲門方式-那應該是又輕又快的。當你聽到這樣的敲門聲,你應該知道有事發生了。發生的可以是任何事,當然有可能是壞事。 
  我們都想到了。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莎克斯比太太跑到搖籃邊,一把把嬰兒按在懷裡。約翰跑去按著查裡的嘴巴,要它出不了聲。火爐旁的男孩們安靜的跟老鼠似的。埃比斯先生輕聲說到『天知道是什麼人,快把這些東西弄走,別管你那燒傷的手指了。如果那是警察,我們就完了!『 
  他們馬上開始收拾起金幣什麼的,用手帕包好,藏在帽子或是褲袋裡。其中一男孩是埃比斯先生的大侄子,他叫費爾,他飛快的跑到門邊,背貼牆站著,把手插在衣兜裡。他已經蹲過2次監獄了,賭咒發誓說他再也不要去第3次。 
  敲門聲又響起來了,埃比斯先生說到,『都弄乾淨了嗎?好,孩子們,都好好的站好,別慌,那,親愛的蘇,你去開門好嗎?『 
  我看了看莎克斯比太太,她對我點了點頭,我走過去抬起了門閂,門刷的一下就開了,差點打到我。費爾以為是有人撞開了它,在牆邊直了直背,還打開了他的小刀。但其實門是給強風吹開的,蠟燭一半都給吹熄了,火盆也閃著火花,我的牌也給飛的到處都是。走道上站了一個男人,一身黑衣,全身濕透,水沿著衣服直往下滴,他的腳邊還放著一個皮包。黑暗中隱約看到他蒼白的下巴,帶著胡茬,他的眼睛給帽子擋住了。要不是他開口叫我,我真認不出他, 
  『蘇!是你嗎!謝謝上帝!我可是趕了40英里路來看你呀,你不會讓我一直站在這,凍死為止吧!『 
  我這下才認出他來,我大概有一年多沒見過他了。來蘭特街的人像他這樣說話的可是百里無一。他叫理查德.瑞佛,或是迪克.瑞佛,有時又叫理查德.夭爾。 當然我們叫他另一個名字,莎克斯比太太見我瞪著他不動,就問『這是誰呢?』 
  『紳』我說到。 
  我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當然不像那些偽君子們那樣讀作紳士,我們把它的音斷了一下,就叫紳。 
  『紳』我又說一遍。費爾立刻收起他的小刀,吐了口口水,回到他的火盆邊上去了。而莎克斯比太太也回她的椅子上,她懷裡那小臉給憋的通紅的嬰兒終於可以大口呼氣了。 
  『紳 啊!』她叫出了聲。那嬰兒也跟著大叫起來。查裡掙脫了約翰,狂吠著奔向紳士,把爪子搭在了他的外套上。『這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們還以為是警察呢。』我看著他走進廚房。 
『你還說,再過會我就要凍死了。『他答道。把包放下,身上不住的顫抖,脫下濕透了的外套和帽子,雨水受熱變成了水蒸氣。他搓著手,又揉了揉頭。他留著長長的頭髮和鬍子,現在雨水打濕了它們,令它們不再彎曲,看上去就更長了。他的手上帶了好幾個戒指,背心上還別有一懷表,表鏈上甚至鑲有寶石。我不用看都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假的,寶石也是贗品,不過呢,這些東西還仿的真他媽的好。 
  戴蒂重新點燃了那些蠟燭,房間變得亮堂了些。 
  紳還是摩擦著他的雙手,看著埃比斯先生,略為點了下頭,, 
  『你還好吧,埃比斯先生?』他隨口問到。『你們都好吧,夥計們?『 
  埃比斯先生回到,『挺好的。』男孩們沒一個人搭理他。費爾不知道對這誰說了句:』這傢伙是用屁股走來的吧!『引的令一個男孩大笑起來。 
  在這的男孩們都認為男人穿的跟紳似的就是一娘娘腔。 
  約翰也笑了,不過沒其他人那麼大聲。紳看著他說:『嘿,你這小混蛋,倒霉了吧!『 
  約翰的臉漲的醬紫,更個意大利人似的。聽到紳這麼說,指著他的鼻子就叫起來:『你欠揍吧!『 
  『大概吧。』 紳微笑著回答。然後轉身對著戴蒂眨了眨眼,戴蒂埋著頭。「好嗎,小可愛!」他叫道。接著彎腰逗著小丑查理,你好呀,小傢伙,說說看,警察在哪呢?在哪呢?『查理叫的更瘋了『乖乖』紳站了起來,順了順頭髮,走到莎克斯比太太的椅子前站住。 
  『你好,莎克斯比太太,』他說。 
  那嬰兒在被餵了一點杜松子酒後終於安靜了。莎克斯比太太騰出一隻手來遞給了紳,他輕輕的拿起來,吻了下去,順著由指節吻到了指尖。 
  莎克斯比太太喊道『約翰,你給我站起來,把座讓給紳!』 
  約翰愣了一下,才不情願的跑去坐在了戴蒂的小凳上。紳坐下來,愜意的把腿伸向火爐。他是個高個子,腿也很長,大概27-8歲。跟他一比,約翰看上去就跟個6歲小孩似的。 
  他打著哈欠揉著臉,莎克斯比太太一直盯著他。當他們目光相接,他微笑了。 
  『好咧,夥計,最近生意如何』 
  『過得去吧』她答道。懷裡的嬰兒靜靜的躺著,她輕輕的拍著,就像很久前拍我那樣。紳點了點頭。 
  『那這個小不點呢』他又問,『是大伙的還是你家的? 
  『當然是大伙的『她答 
  『是個小男不點還是個小女不點『 
  『是個男的,保佑他!又是一個沒娘的小子需要我一手帶大了。』 
  紳向她探過身去。 
  『幸運的小男孩』他說,對她眨了眨眼。 
  莎克斯比太太叫出聲來『噢!『臉刷的變的通紅。』你這個討厭鬼!『 
  不管他算不算娘娘腔,他倒是真會討好女人。我沒叫他紳士,也是因為他還真是個紳士-起碼以前是。 
  據他自己說,他也曾受過良好的教育。他有父親,母親還有個姐姐-他們通通被他傷透了心。他也曾經很有錢,但都被他在賭場上輸個精光。他老爸放了話,要他別指望在家裡再撈到一分錢。沒辦法,他只好用老方法解決問題-偷和騙。他好像對這種生活如魚得水,我們斷言他家一定有相關的遺傳,只是在他身上發揚光大。 
  他挺有藝術天賦的,會畫畫,事實上他也在巴黎幹過點偽造藝術品的活。在靠這個混不下去後,我想他還花了幾年時間在翻譯上-他把法文書弄成英文書,或是英文書弄成法文書-反正每次的內容都改了一點,然后冠上不同的名字,這樣他那點小破故事就成了20多篇新出版小說了。但是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做他的騙子勾當:在豪華賭場裡裝大款。當然他那外表挺能唬人的,看上去就像個誠實的好人。那些婦女們就更容易上當了。他曾經有3次差點就娶上了富家千金,但每回都因為被她們的父親看穿而打了水漂。他還坑了不少人去買他那子虛烏有的銀行股票。他長的太帥了,莎克斯比太太對他簡直是溺愛。他一年來蘭特街一次,給埃比斯先生帶點工具,順便帶走點做壞的硬幣,還有忠告與消息。 
  這次我想他也是帶了工具來的。戴蒂給他遞了杯加了浪姆酒的茶。莎克斯比太太把熟睡的嬰兒放回搖籃,把裙上的褶撫平,見他緩過點勁來,就跟他說到:『好了,紳,我們有一段日子沒見你了,你是不是帶了些東西過來給埃比斯先生呢?」 
  紳搖了搖頭說:『我想這次我來跟埃比斯先生無關。』 
  『什麼,跟他無關,你聽到了嗎,埃比斯先生?』 
  『我真傷心呀。『埃比斯先生在火盆邊悶聲說道。 
  莎克斯比太太樂了:『那你就是有事來找我羅?『 
  還是搖頭。 
  『也不是來找你的,莎克斯比太太,『他說』不是找你,不是找意大利醬餅(指約翰),不是找戴蒂,也不是找費爾和那些男孩們,更不是找小丑查理」 
  他說著,用眼睛掃視著整個房間,最後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不發一言。我正在把四散的牌收好,放到盒子裡去。突然發現他在盯著我,在他旁邊的約翰和戴蒂,還有好這臉的莎克斯比太太,目光都向我這集中過來。我把牌放下,他立馬就衝了過來,開始洗牌。他就是那種人,手閒不住。 
  『好了,蘇,』他說,眼睛直視著我。他的眼睛是那種澄清的水藍色。 
  『好?好什麼呀?』我說。 
  『你這是說什麼話呢,我可是為你來的!』 
  『哈!』約翰用那種特噁心的聲音說道。 
  紳點頭說:『我有個計劃,是跟你有關的。』 
  『一個計劃呀!』費爾說,『小心點,蘇,他是要把你搞到手呢!』 
  戴蒂尖叫起來,男孩們也在一旁偷笑。紳根本不理會他們,把目光轉向莎克斯比太太說: 
  『可以要火爐旁的朋友們離開一下嗎?把約翰和戴蒂留下就行,我需要他們幫忙。』 
  莎克斯比太太有點躊躇,她看了看埃比斯先生, 埃比斯先生馬上發話了:『好了,夥計們,人家不愛給你們聽,你們也不要太沒禮貌了。』邊說著,他邊拿起了一個桶,把滾燙的錢幣一個個的放到水裡。『聽了他們的話又沒什麼好處。』他又說。『只有金子,錢才是最重要的。你們說呢?』 
  『沒錯,漢弗萊叔叔』費爾說,他披上了外套,還豎起了領子豎,其他的男孩們也一樣。『走了』他們說,又對我,約翰,戴蒂還有莎克斯比太太點了點頭。但是並沒有搭理紳,紳也只是看著他們走過。 
  『夥計們,小心點!』當門關上後他叫了聲,我們聽到費爾吐口水的聲音。 
  埃比斯先生把門鎖上了。又給自己倒了杯茶,跟戴蒂倒給紳的那杯一樣,也加了點浪姆酒。酒的味道蒸了上來,混合了火爐的,金子的,狗的,還有濕濕的大衣的味道。雨小了點。約翰又在磕他的花生了。埃比斯先生把檯燈挪了挪,我們的臉呀,手呀都給照的亮亮的,但房間的其他地方卻都看不清了。 
  過了好一會,都沒人說話。紳只是對著他的牌悶不做聲,我們都盯著他看。埃比斯先生是其中盯的最緊張的那個: 他的眼睛都瞇在一起了,歪著頭死盯著。 
  『那,孩子』他說『說吧是什麼事?』 
  紳抬了頭。說: 
  『事情呢,就是這個『他拿出牌來,把它面朝上的放在桌上。這是一張方塊K。一面放一面說,『有個男人,一個老的,在某程度上說,是個聰明人,他是個紳士。他有個挺奇怪的愛好,他住在一處很遠很遠的的大宅子裡,在一個很遠很遠的村子附近,離倫敦有好多英里遠,你們現在就別費勁猜是在哪了。他有個很大的房間,裡面放了好多的書和畫,他唯一想幹的活就是把它們弄個編著,我們就叫它字典吧。一本他那些書的「書典」。他還有好多照片,他還想把它們集成一個漂亮的集子。這個活呢,他一個人是幹不過來的。所以他在報紙上貼了個告示,要征一個助手。』他又放下了一張牌,是一個梅花J,『需要一個聰明的年輕人,去幫他整理收藏。所以呢,一個更聰明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在賭場裡大有名聲的人,他渴望做出改變,他渴望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他去應聘了,對方也認為他挺合適的。』 
  『這個聰明的年輕人就是你吧』埃比斯先生說。 
  『那個聰明的年輕人就是我,你怎麼知道的!』 
  『要蹲大牢的活。』約翰接起了話頭,不顧紳溫怒的臉。『說這財路吧,你呢是看上了房裡給鎖上的櫃子。你最好找埃比斯先生借點傢伙,你還需要蘇-用她那雙無辜大眼睛,給你做偽證。』 
  『真冷呀』紳說:『監獄是這個國家最該死的地方。都有200多年了,又黑,又冷,還有漏了的房頂。但我恐怕這事還不至於到這地方去的地步。這位先生跟咱們用差不多的餐具吃飯呢。』 
  『一個老守財奴!』約翰又叫:『但像他這樣的人不是會把他的錢都鎖在銀行裡嗎?那你是不是騙的他列你做遺產繼承人;你是來拿毒藥的。。。』 
  紳搖頭。 
  『不是毒藥?』約翰期待的看著他。 
  『不是毒藥,根本不是。也沒有什麼銀行裡的錢,起碼不是在這老頭名下。他就一個人靜靜的住著,幾乎不知道錢為何物。不過呢,他也不是一個人住的,看,有個人守護著他呢。。。』 
  他抽出一張紅心Q。 
  『哈,哈』約翰狡猾的笑『他老婆?』 
  紳還是搖著頭。 
  『女兒?』約翰又說。 
  『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兒。』紳說,他的眼睛和手指都沒離開過那張Q。『是他外甥女』他看了我一下『跟蘇差不多大吧,長的不賴。有學識有教養。』他微笑起來『就是,非常害羞』 
  『一個無趣的小妞』約翰意味深長的說:『那她一定是相當有錢。』 
  『她的確很有錢。』紳點頭說道:『不過現在還不是。她是一個繼承人,她前途一片光明。他那個叔叔跟這個無關。不過呢,遺產的繼承是有條件的:她必須結婚。要是她打一輩子光棍,那錢就會給另一個侄子。要是她肯結婚呢-』他點了點那張牌『她會跟皇后一樣的富有。』 
  『有多富?』埃比斯先生終於說話了。紳抬頭看著他。 
  『1萬現金,』他靜靜的說『5千的資產。』 
一個煤渣在火中炸開。約翰從他的豁牙裡發出一聲口哨聲,小狗查理也跟著吠了幾下。我瞥了瞥莎克斯比太太,她的腦袋低著,看不清是什麼表情。埃比斯先生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茶。      
  費爾打賭說,這個老傢伙想靠近這個女孩子,「難道不是麼?」他嚥下一口茶,問道。     
  『已經相當親近了,』紳邊說邊點頭,往回走著,『這些年他已經把她變成了自己的私人秘書-她總是一連幾個小時給這個老傢伙讀書。不知不覺中,這個女孩子已經長大,成為一個女人了。』紳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捉摸的微笑,『但我想,這一點她自己是清楚的。我還沒來得及開始畫畫,她已經發現了自己身體裡所飽含的對於繪畫的熱情。她想讓我做她的老師,教她畫畫。那時,我已經足夠瞭解怎麼去製造贗品,而她是那麼單純,甚至不能將彩色蠟筆畫從一頭豬旁邊辨認出來。但是她沉溺於學習繪畫中—哦,就像沉溺於其它任何事情一樣。我們開始了一個星期的課程。我教她畫線條,教她畫陰影。第二個星期過去了,我們的課程由陰影轉向設計。第三個星期-水彩畫,然後油彩調色,第五個星期-』     
  『第五個星期,你打動了她!』約翰說。     
  紳閉上了眼睛。     
  『第五個星期,我們的課程取消了,』他說,『你認為那樣的一個女孩子會和一個男教師單獨呆在一個房間裡麼?她的愛爾蘭僕人一直和我們坐在一起-每次只要我的手指離她的女主人太近或是我的呼吸吹暖了她略白的臉頰,她就會咳嗽而且漲紅著臉。我想她是一個絕對正經的女人,她表現得像發了燒一樣-而且像就要燒死了似的,可憐的婊子。現在小姐沒有女伴了只有女管家,而且女管家忙得沒時間來旁聽她的課。因此課程必須結束,那些畫被晾在調色盤上方。於是我只能在晚飯時才能在她叔叔的旁邊看到她了,有時候,在我經過她的房間,聽到她在歎息。     
  『恰恰,』埃比斯先生說,『恰恰是當你們相處得正好的時候。』     
  『僅此而已,』紳士說,『僅此而已。』     
  『可憐的女人!』戴蒂說。她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水。什麼事情都能讓她哭上一陣。『而且她是如此地討人喜歡,你說過的對麼?她的身材和臉龐是什麼樣子的?』 
  紳士看上去漫不經心,『我猜她可以吸引一個男人全部的目光,』他說,聳了聳肩。 
  約翰大笑,『我更願意我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我願意吸引你的眼球,』紳士沉穩地說,然後他眨了眨眼,『我是說用我的拳頭。』     
  約翰有些不悅,跳了起來,『有種你就試一試!』     
  埃比施先生舉起雙手,大聲喊道:『小子們!小子們!夠了!要是我就決不會在女人和孩子的面前打架!約翰,坐下,別發火了。紳,你答應給我們講故事,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有一大堆的沒肉餡餅皮,肉在哪兒呢,孩子?肉在哪兒呢?我們很想知道,你要蘇怎麼幫你?』     
  約翰踢了踢凳子腿,坐下。紳從身上掏出了一包香煙,然後掏出一根火柴劃著,我們等待著,看著他的眼睛裡閃過硫磺般的火焰。然後他再次斜靠著桌子,把玩著放在那裡的三張紙牌,把它們的邊整平。     
  『你們想要肉,』他說,『很好,現在開始講重點。』他輕扣著紅心皇后,『我想娶這個女孩並且得到她的財產,在她舅舅的鼻子下面偷走她的錢。像你們剛才所聽到的那樣,我已經有了很好的進展了,』紳邊說,邊將卡片從一邊滑向另一邊:『但是她是個挺奇怪的女孩兒,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她應該找一個比較聰明而且吃苦耐勞的女人作她的新僕人,這就是我上次沒有成功的原因。我到倫敦來是給那個老頭子的書找一套封皮鑲邊,我想先把蘇送回去,當那個女孩的女僕,這樣蘇就可以幫我把那個女孩搞到手。』     
  他看著我的眼睛,繼續用他蒼白的手把玩著紙牌。然後壓低了聲音.     
  『同時我還希望蘇幫我做點別的,』他說,『即使我娶了那個女孩,我不會在她的身邊,我知道有個男人會從我手裡奪走她。那個男人會用他的房子把她圈禁起來,那是個精神病院。他會和女孩保持親近,或許非常親近。』紳在此頓了一下,將紙牌的正面翻過去,用手指壓著反面,『我只有娶她了,』他說,『而且像約翰說的那樣我得佔有她,一次,看在錢的份上。然後毫無疑問地,我會把她帶到精神病院的門口。這樣算傷害她麼?我不是說過了麼,她已經是半白癡了麼。但我需要蘇確保她的單純,並把她慢慢引誘到我們的圈套中來。     
  紳又吸了口煙,像剛才一樣,大家都朝我這邊看過來,除了薩克斯比太太。紳講故事的時候,她凝神聽著,一言不發。我看著她在聽著故事的時候,從杯子裡倒了一點茶到碟子裡,大口大口地涮著綠茶,最後把茶水喝下去。她從不喝熱茶了,她說那對她的嘴唇來說太堅硬了,的確,我不相信還有哪個成年婦女擁有跟她同樣柔軟的嘴唇了。     
  現在,當大家都沉默下來的時候,她放下了杯子和碟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看著紳,最後說道:『為什麼是蘇』,她說,『英格蘭有那麼多女孩子,為什麼是我的蘇?』     
  『因為她是您的,薩克斯比太太,』紳回答道,『因為我信任她,因為她是個好女孩-也就是說不足以好到要守住那些法律的條條框框。』     
  薩克斯比太太點點頭,『你究竟想怎麼樣呢,』她接著問,『讓那個女孩與世隔絕?』     
  紳士再次看了看我,然後依然對著薩克斯比太太說道,     
  『蘇將會得到兩千英鎊,』他一邊說,一邊撫平著他的鬍鬚,『而且可以拿走那個女孩的任何小東西,或者是衣服珠寶,只要她喜歡。』     
  就是這個買賣,我們考慮得很充分了。『你怎麼想?』最後紳問我,我沒有回答。他又說:『我很抱歉把這個問題扔給你,但是你得知道我沒什麼時間了。我必須立刻得到這個女孩兒。我希望這個幫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人,但是如果你不想幹請快點告訴我,好麼?那麼我就會設法去找另外一個。』     
  『戴蒂可以做啊,』約翰聽到後說,『戴蒂曾經做過女僕,對麼,戴蒂?-給派克漢姆的一個大房子裡給一個女人做女僕。』     
  『我想起來了,』埃比斯先生喝了口茶,說,『戴蒂把帽針扎到了那個女人的胳膊,然後丟掉了那份工作。』     
  『對我而言,她就是個婊子,』戴蒂說,『把我的火氣都勾起來了,不過那個女孩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婊子。她很單純,你說過的,所以我願意給這麼個女孩當僕人。』     
  『他問的是蘇,』薩克斯比太太靜靜地說,『她還沒有回答呢。』     
  然後所有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我,那種目光讓我覺得緊張。我扭過頭,說:『我不知道,這看起來是個奇怪的陰謀。讓我做那個女士的僕人?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去做一個女僕?』     
  『我們可以教你,』紳說,『戴蒂可以教你,她知道怎麼做。能有多難呢?你只需坐在那裡,虛假笑著,幫那個女孩攥著她的嗅鹽就夠了。』     
  我說,『如果那個女孩不想要我做她的女僕呢?為什麼她一定會要我呢?』     
  他彷彿已經想過這個了,實際上他什麼都已經考慮過了。他打算說我是他那個作護士的老姐姐的女兒-一個投奔來的鄉下人。這樣那個女孩就會看在他的份上要我做她的女僕了。     
  他說,『我們將會給你弄一個假身份-就寫上某條街的某個女士之類的-她不會知道的。她從來沒有見識過社會,從倫敦到耶路撒冷她一概不知,她能問誰呢?』     
  『我不知道,』我再次說道,『假如她並不像你們所希望的那樣在乎你呢?』     
  紳變得謙和起來,『那麼,』他說,『我想我能感覺到,當一個青澀的女孩喜歡我的時候。』     
  『假如,』薩克斯比太太說,『她不夠喜歡你呢?假如她變成了另一個邦貝或是芬奇呢?』     
  邦貝小姐和芬奇小姐是紳士幾乎搞到手的另外兩個女繼承人。     
  紳士聽到她們的名字後,抽了抽鼻子,『她不會的,』他說,『不會跟那兩個一樣的,我知道的。那兩個女孩有老爸-雄心勃勃的老爸,身邊都有律師。這個女孩只有一個的只關心他的書的舅舅。假如一定要說這個女孩現在還不夠喜歡我,我敢說她以後一定會的。』     
  『足以喜歡到願意飛出她叔叔的房子?』     
  『那是個無趣的房子,』他說,『關了她這麼多年。』     
  『但是就是這麼多年的經歷會和你作對,』埃比斯先生說。你們找出了法律的點點滴滴的細節,當然,和你們所期望的是一樣的。『到她二十一歲時,她還是要聽她叔叔的話。如果你願意,你要盡可能迅速而不為人知地得到她。否則她的叔叔會再次把她從你身邊帶走的。如果那樣的話,你就別指望娶到她了。』     
  『但是她是我的妻子,在將來某天-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紳士狡猾地說。     
  戴蒂看起來腦袋中一片空白,約翰盯著她的臉,『佔有她,』他說。     
  『那樣你就成功地毀掉了她,』薩克斯比太太說,『沒人還會想要她了。』     
  戴蒂的呵欠越來越多。     
  『有什麼關係呢,』埃比斯先生舉起手說,然後轉向紳,『真是狡猾,不一般的狡猾啊。』     
  『我無法否認這一點。但是我們必須抓住機會。我們什麼也損失不了。即使一無所得,蘇就可以當是去度過了一個假期。』     
  約翰大笑,『一個假期,』他說,『那將是他媽的一個很長的假期,如果你被抓住的話。』     
  我咬著嘴唇,約翰說的是對的。但是困擾我最多的並不是可能有的危險,你不可能做竊賊還每天為危險煩惱的,那樣你準會瘋的。我唯一不確定的是我是否想要那種假期,我不肯定我會願意為這個離開波柔。我曾經隨薩克斯比太太一起到波利去拜訪她的堂兄妹們,最後是帶著一身麻疹回來的。我記得那個村子非常安靜而且奇怪,村民不是傻子就是流浪兒。     
  我怎麼會喜歡和一個白癡女孩兒呆在一起?她可不像戴蒂,沒那麼容易被感動,有時又會比較激動。她可能真是個瘋子,她可能會想要掐死我的,而且方圓數英里內都沒人聽得到我呼救。那些流浪兒是不會理會我的,他們全都是只為自己活著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我有什麼危險的話,流浪兒是決不會穿過街道去救我的。     
  於是我說,『那個女孩-她是什麼樣的人,你說她的想法很奇怪。』     
  『並不奇怪,』紳說,『只是我這樣說,該死的。她是個很天真,很純潔的姑娘,長期以來都與世隔絕。像你一樣,她是個孤兒,但是沒人會像薩克斯比太太對你那樣對待她。』     
  這時,戴蒂望向紳,戴蒂的媽媽是個酒鬼,後來醉倒淹死在河裡,她的爸爸以前老是打她,她的姐姐就是被打死的。她低聲說,     
  『這豈不是太不道德了麼,紳,你到底想幹嗎?』我想我們中的任何人在戴蒂這樣說以前,都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戴蒂說出來了,我再次環顧四周,已經沒有人的目光再在我身上了。     
  紳大笑了起來。     
  『不道德?』他說,『為什麼,我的上帝,戴蒂,這當然是不道德的!但是這邪惡能給我們帶來一萬五千英鎊-噢!想一想你們的未來吧,多美妙的事情啊。你們有沒有想過第一桶金是怎麼得到的,是老老實實掙來的麼?千萬別這麼想!錢從來就不是能夠那樣得來的,而是她的家族從窮人的脊樑裡——二十個破碎的脊樑中搾取來的每個先令所累積的。你有沒有聽說過羅賓漢?』『沒有!』她說。     
  『哦,我和蘇將會像他那樣從富人的手裡奪走金子,然後還給那些被掠奪的人們。』     
  約翰翹起了嘴,『你只是個皮條客,』他說,『羅賓漢可是個英雄,一個大人物。把錢給那些人?是給你自己吧!你想去搶一個女人的錢,乾脆去搶你自己的老娘吧。』     
  『我老娘?』紳回答道,臉紅了起來,『她能管什麼用!讓他去死吧!』他盯著薩克斯比太太的眼睛,然後轉向我,『哦,蘇,』他說,『我需要你再說一遍。』     
  『這很好,』我快速地說道,凝視著桌子,再一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也許他們都在思考,就像他們在死刑行刑日子裡所做的那樣,『她不勇敢麼?』我希望他們在想。不過,我又希望他們並不沒有想這個,因為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我從來就不勇敢,但是十七年來我一直像人們所想要的那樣表現得勇敢。現在,這個紳士需要我在四十英里外,在完全濕冷的天氣裡,成為一個非常勇敢的女孩。     
  我抬眼望著紳的眼睛。     
  『兩千英鎊啊,蘇,』他安靜地說。     
  『這些錢的光芒可以照亮整個屋子。』埃比斯先生說。 
  『所有的衣服和珠寶首飾!噢,蘇,你穿戴上那些一定非常俊俏!』戴蒂說。     
  『你將會看起來像個淑女,』薩克斯比太太說,我聽到她說話,於是轉而凝視著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一定也正在看我,就像她以前一樣--透過我的臉,看到我母親的臉。你將會有自己的財產——我似乎又聽到她這樣說,你將會有自己的財產,是我們的,蘇,我們共同擁有的財產。 
  不管怎樣,她說得對。這是我的財富,飛來橫財——我會得到的,最終。我能說什麼呢?我再次看著紳,我得心跳得很厲害,就像有把錘子正敲打著我的胸口。我說:     
  『好吧,我去做女僕。但是我要三千英鎊,而不是兩千。而且如果那個女孩不喜歡我把我送回家的話,不論如何我也要因為這次冒險得到一百英鎊的報酬。』紳猶豫地,思考著,當然,這只是個偽裝。一秒鐘後他就微笑起來,然後把手伸向我,我也遞過去我的手。他壓住我的手指,大笑起來,約翰皺著眉頭說,『我跟你們打賭,她會在一個星期內哭著鼻子回來。』     
  『我會穿著天鵝絨的衣服回來,』我回答說,『戴著手套,一頂有面紗的帽子,還有一整袋銀幣。而且你得叫我小姐,對麼,薩克斯比太太?』     
  約翰拍著巴掌,『我一定會在那之前撕掉自己的舌頭!』     
  『我可以現在就幫你幹這個!』我說。     
  我的話聽起來像個孩子,也許薩克斯比太太也是這麼想的。因為她一言不發,只是坐著,仍然凝視著我,手放在她柔軟的嘴唇上,微笑著,但是她的神情看起來似乎很煩惱,幾乎可以說是恐懼。     
  或許她確實是。     
  或許只有當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多麼黑暗和恐懼的事情的時候,才會真正這樣想。   
 第二章     
  這個好學的老男人,人們稱他為克裡斯托弗. 李。他的外甥女的名字是莫德。他們住在一個叫布萊爾的房子裡,坐落在倫敦西部朝每登海德的方向,靠近一個名叫馬樓的村莊。紳的計劃是讓我坐兩天的火車單獨過去,他自己呢,說是還要在倫敦再呆上至少一個星期,把那個老頭的那些書的封皮弄妥。     
  我不是很喜歡這次行程的點點滴滴,包括到那個房子那裡。我從來沒有去過比克裡默花園更往西部的地方,有時我會和埃比斯先生的外甥們一起,在星期六的晚上去那裡看舞蹈演出。我曾經看到有一個法國女孩在金屬絲上穿過河,而且幾乎就要掉下來了-確實有東西掉下來了。他們說她穿著長襪,但我覺得她的腿看起來還是露得太多了。我想起,我站在貝特斯橋上,看著她走金屬絲。她穿小心地過海默,到達後面的郊區,那裡除了山和樹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煙囪,沒有教堂的尖頂,什麼都沒有。。這是一個讓人心驚膽寒的表演。如果有人那時告訴我,有一天我要獨自離開波柔,離開現有生活的一切,離開薩克斯比太太 和 埃比斯先生,去到那些黑色山丘的另一側的某個房子裡去做什麼女僕,我一定會當著你的面大笑起來。   
但是紳說我必須立即動身,因為不這樣的話李小姐可能 會 找到另一個女僕,那樣我們的計劃就泡湯了。在到蘭特街的第二天,他給她寫了一封信,說什麼雖然貿然寫信很失禮,但是還是想告訴她自己看望了自己曾經的一位年長護士——在他童年的時候,就如同母親一般的一個人——她的心情很糟糕,為了死去的姐姐的女兒發愁。當然,這個所謂死去的姐姐的女兒就是我:他們為我安排的故事是,我曾經是一個女僕,但是呢,我以前的女主人嫁到印度去了,於是呢,我就丟了工作;我只有再設法找到另外一個女主人,但是求職的結果並不理想;這樣呢,只要有一位好心的女士能夠給我一個遠離這個倒霉城市的女僕職位——等等云云。     
  我說:「紳,如果那女孩能相信這種可笑的故事,她一定比你形容的還要傻。」     
  但是他回答說,在史得街和 皮卡迪利大街之間至少有100個女孩子就是靠著這種謊言每週能吃上五頓不錯的晚餐;如果倫敦的富豪們能從他們擁有的先令數被識別,對於一個像莫德小姐 這樣的女孩子,一個孤獨無知悲傷而且沒有人會對她說真心話的女孩子,你無法想像她能有多麼的善良。     
  「你就等著瞧吧」他說。然後把信封封住,寫上地址,找了隔壁的一個男孩跑去把它寄掉。     
  他非常確信自己的計劃能夠成功,說現在是開始教我如何做一個女僕的時候了。     
  首先,他們幫我洗了頭髮。我以前的髮型是波柔 女孩子的流行髮式——分成三塊,分別在兩側和腦後插上梳子。然後還弄了一些大卷,你先用糖水弄濕頭髮,再用燒紅的鐵燙一下,就可以得到這樣的卷;這樣的卷定型效果非常好,至少一個星期不會走樣。但是紳說這種髮型對一個鄉下女孩來說太時髦了:他把我的頭髮洗得非常柔軟,然後要我在腦後用過時的繩結揪成一團。 在我反覆的梳阿,揪阿,直到他滿意的這段時間裡,他也要戴蒂洗了頭髮,然後要我給她弄個和李小姐一樣的髮型。他教我們如何去做這些,好像他自己就是一個小姑娘。完成之後,我和戴蒂 互相看著對方土裡巴嘰的打扮,由此我猜想我要去的大概是一個類似修道院的地方。約翰說如果把咱兩的照片放在牛奶裡,那些牛奶自己都會凝固起來。     
  戴蒂 聽到後,氣惱的把頭上的卡子都扯下來扔到火爐裡,有一些上面還夾著一些頭髮,在火中燃燒得嘶嘶作響。     
  「你就不能對你的女孩做點別的事情麼?」 埃比斯先生對約翰 說,「除了惹她哭之外?」     
  約翰大笑起來,「我喜歡看她哭,這樣至少她可以少出點汗」     
  他的確是個壞男孩!     
  不過他對紳的陰謀很感興趣,其實不只是他,我們所有人都很感興趣。埃比斯先生關上了店門,熄滅了火盆,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他打發走了來配鑰匙的人,搖著頭對兩三個來購買食物的盜賊說,「今天不成,孩子。我們這裡也沒什麼吃的。」     
  他只讓費爾在一大早過來了,讓他坐下,對他描述了紳的 計劃的重點;然後費爾拉低帽沿蓋住眼睛,離開了。兩小時以後他回來,帶著一個提包和一個用帆布裹著的箱子,這是他從一個在河邊從事銷贓的熟人那裡弄來的。     
  箱子將陪著我去那個小村子。包裡是一件灰色的衣服,大概是我穿的尺碼;還有一件斗篷,一頂帽子,一雙黑色長絲襪;最上面的是一堆女式內衣。     
  埃比斯先生鬆開了包的繫繩,大概地朝裡看了看,看到了亞麻布;然後他又回到廚房遠側的座位上,那裡有一把布拉馬式的 鎖,他喜歡拿在手上擺弄:拆開,砸幾下,然後再裝回去。他讓約翰在身邊幫他拿著起子。 紳卻把那些女式用品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平鋪在桌上。在桌邊他擺放了一個餐椅。     
  「現在,蘇,」 他說,「假設這就是李小姐 的椅子。你知道應該如何幫她穿戴整齊麼?如果你要從長襪和內褲開始的話?」「內褲?」我大驚「你不是說她是裸著的吧?」     
  戴蒂 摀住嘴偷笑。她現在坐在莎克斯比太太的腳邊,重新卷她的頭髮。     
  「裸著?」紳 說。「有什麼不對的麼?衣服穿髒了她要把它們脫下來然後去洗澡。收拾這些髒衣服並且把新的遞給她是你的職責。」     
  我以前真的沒想到自己還需要幹這個。我無法想像站在一個赤身裸體的陌生女孩面前,親手將她的內褲遞給她。曾經有過一個陌生女孩尖叫著在蘭特街裸奔,後面追著一個警察和一個護士。如李小姐也像那麼驚慌,我豈不是還要拽住她?想到這,我的臉頓時就紅了,紳 注意到了這一點。「來吧,」他幾乎是笑著說。「你不是個老古板吧?」     
  我撓著頭,告訴他我不是。他點點頭,然後拿起一雙絲襪,一條內褲,擺好,在那支餐椅上。     
  「然後呢?」他問我     
  我聳聳肩,「該到內衣了吧。」     
  「你要叫那個「襯衣」,」他說。「而且在給她穿上之前,你要設法把它弄暖和了。」     
  他提起那件內衣,讓它靠近火爐。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到內褲的上面,繞過的背後,就好像在給椅子穿衣服似的。     
  「現在是束胸衣了,」他接著說。「她會希望你幫她系這個,至於多緊你自己看著辦。來試試,讓我們看看你幹的怎麼樣。」     
  他用這件束胸衣蓋住那件內衣,蕾絲帶在後,然後他斜過椅子,以便更牢固地抓住它,他讓我拉著蕾絲帶,把它們扣成一個弧形。它們把我的手勒得紅一道白一道的,好像被鞭子打過似的。     
  「她為什麼不像一般女孩那樣穿前面系扣的胸衣呢。」戴蒂邊看邊問。     
  「因為如果那樣的話,」紳 說,「她就不需要女僕了。如果她不需要女僕,,她如何能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士呢?」他又眨了眨眼。     
  胸衣之後是背心,然後是襯胸,接著是一條九褶裙,然後還有更多的其它絲質的裙子。這些都完成以後,紳 要戴蒂 上樓去拿了莎克斯比太太 的一瓶香水,讓我對著凳子背後在內衣帶子之間的破爛木頭噴灑,他說那兒是李小姐的喉嚨。     
  在幹這些的時候我還需要不停的說:     
  「小姐,抬一下胳膊行麼,我好把帶子弄平。」     
  「褶襉和荷葉邊,您喜歡哪個?」     
  「您準備好了麼,小姐?」     
  「拉緊它可以麼?」     
  「再緊一點可以麼?」     
  「我要用力了,會有點難受,請原諒我。」     
  最後,這樣忙乎完了之後,我熱得就像一頭豬。李小姐坐在我們面前,穿著扣緊的胸衣,裙子拖到地上,散發出玫瑰花的香味;但是似乎脖子和肩膀那兒還缺點什麼。     
  約翰說,「她話不多,對吧?」 他一直斜眼看著我們,埃比斯先生則一直在向他的布拉馬裡面添加燃料。     
  「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士,」 紳說,捋著他的鬍子,「而且天性害羞。但是在我和蘇 的教導下,她會學會一切的。你說是麼?」 
  他壓著凳子邊,用手指在裙邊輕輕劃過,然後把手伸到下面,觸摸絲綢層。他的動作是如此優雅;隨著手的繼續往上,他的臉紅了,絲綢發出沙沙聲,襯裙彈了一下,椅子顫抖著,與地面摩擦發出咯吱的響聲。然後一切又恢復平靜。     
  「到時候了,小賤人,」他輕輕地說。抽出手拿起一條絲襪,遞給我,打著呵欠說.「我們假設現在到睡覺時間了。」     
  約翰繼續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我們,晃著他的腿。戴蒂揉著眼,她的頭髮半捲著,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焦味。     
  這次我從腰上襯衣的帶子開始,然後解開束胸衣。     
  「小姐,您能抬抬腳麼?我好幫您把這個脫下來。」     
  「你能放平氣息呢,小姐?這樣會容易得多。」     
  他就讓我這樣練習了一個小時甚至更多,然後拿起一塊鐵片,烤熱,     
  「對他吐口口水好麼,戴蒂?」他把鐵片遞到她面前,說到。戴蒂照做了。口水落在鐵片上發出絲絲聲,他掏出一支香煙,在鐵片上點燃。在他吸這支煙的時候,莎克斯比太太—曾經,很久以前,在她都沒有想過撫養嬰兒的時候,在洗衣房幹過熨燙的活兒—向我演示了如何折疊女士的亞麻衣物。這又耗掉了一個小時!     
  這之後紳讓我上樓,換上費爾為我搞來的衣裳。那是套土裡土氣的衣裳,灰色,和我頭髮的顏色有幾分相似,湊巧廚房的牆壁也是灰色,所以當我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幾乎無人能看見我。我真希望自己能穿件藍色的長袍,或者是紫羅蘭色的也行;但是紳說這衣裳對小偷或僕人很合適—也就是說對我這樣一個要去布萊爾同時從事這兩項工作的人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我們為這個幽默大笑起來;然後,我在房間裡四處走動以適應我的新裙子(它有點兒緊),戴蒂正好也可以同時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裁剪過於寬大需要再縫縫的。紳讓我站著試著行一個屈膝禮。這個可真的比想像中的要難。我以前的生活裡可沒有什麼主人,所以我也從未對著任何人行什麼屈膝禮。現在紳讓我不停的重複這個上上下下的動作,直到我感覺到體力不支。他說,女僕行屈膝禮應該像風刮過一樣自然。他還說一旦我學會了,就再也不會忘掉了—他是對的,至少,直到現在,我依然可以行一個很得體的屈膝禮--當然,前提是如果我願意的話。     
  好了,學完屈膝禮之後,他讓我努力記住那個編造的關於我身世的故事。然後呢,為了測試我,他讓我站在他的面前,像一個接受審問的女孩一樣,重複我的故事。     
  「現在,你叫什麼名字。」他說     
  「不是蘇珊麼?」     
  「什麼,蘇珊?」     
  「難道不是蘇珊.契德麼?」     
  「你應該說蘇珊.契德,先生`。 你必須牢記在心,在布萊爾, 我不再是紳,我是理查德.瑞弗。你要稱呼我為先生;你也要稱李先生為先生;至於那位女士,你要稱呼她為小姐,或者是李小姐或者莫德小姐。我們都會叫你蘇珊。」他皺了皺眉。「但是不是蘇珊.契德。因為這樣如果一旦有什麼意外的話,他們可能會找到蘭特街。我們必須為你想另一個名字---」     
  「瓦倫丁(情人)」我立刻說到。你要理解我為什麼喜歡這個名字,我才17歲,少女懷春的年紀。紳聽到後,厥了厥嘴。     
  「很好,」他說,「很好的一個舞台名字。」     
  「我認識有叫這個名字的女孩!」我說     
  「沒錯,」 戴蒂說。「弗洛伊.瓦倫丁,還有她的兩個姐妹。上帝啊,我真的很討厭她們。你不要和她們叫一樣的名字吧,蘇。」     
  我咬著自己的手指。「也許不吧」     
  「當然不能,」紳說。「一個奇特的名字也許會毀了我們。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買賣。我們需要一個能夠把你隱藏起來,一個不會讓任何人注意到的名字。我們需要一個名字」—他考慮了一會—「一個無法追溯的名字,但是我們卻可以很容易的記住…布朗?和你的衣裳很相配哈。或者是--對了,就這個,為什麼不能?我們就用 史密斯(smith—工匠),蘇珊. 史密斯。」他笑了。「你的確將成為一種工匠。我的意思是,像這樣的。」     
  他垂下手,翻轉過來,彎曲中指,這個手勢象徵著—指匠—波柔小偷們通用的密碼,我們再次大笑起來。     
  最後他咳了幾聲,揉了揉眼。「多有趣啊,現在,我們到哪了?哦,對。再一次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照說了,並在結尾處加上了先生。     
  「非常好。你家住哪裡啊?」     
  「我家在倫敦,先生,」我說。「我媽去世了,我和我年老的姨媽一起住;她在您小的時候是您的護士,先生。」     
  他點點頭。「細節非常好。但是呢,語氣就不是那麼好了。我知道你能做的比那個更好。你要記住你不是在當街賣紫羅蘭,來,再說一遍試試。」     
  我沉著臉,但是還是更加小心的複述了一遍。     
  「在您小時候這位女士曾經做過您的護士,先生。」     
  「好些了,好些了。在這以前你是幹什麼的?」     
  「在梅菲爾 為一位善良的女士做女僕,她將要遠嫁到印度,有一個印度女孩會和她一起,所以我就失去了這個職位。」     
  「上帝,你真可憐,蘇。」     
  「我也這樣認為,先生。」     
  「對於李小姐讓你來到布萊爾,你是否心懷感激?」     
  「先生,我簡直是感激涕零啊。」     
  「你又在賣紫羅蘭了吧!」他直搖手。「沒關係,這樣也成。但是你是否可以不要這樣盯著對方看?比說說,你可以看著我的鞋。很好。現在,告訴我,這很重要,作為女僕你的職責是什麼?」     
  「我必須在早上叫醒她,」我說,「然後把她昨晚的茶水倒掉。我還要伺候她洗漱,為她穿衣,梳頭。我要把她的珠寶擺放整齊,而且不能偷竊。當她想散步的時候我要陪著她,當她想坐著的時候我也要坐在她的身邊。她感到熱的時候,我要幫她搖扇,她冷的時候為她披上外套,她頭痛的時候為她噴灑科隆香水,她睏倦的時候為她遞上嗅鹽。我還是她繪畫課上的陪讀,而當她臉紅的時候我要裝作沒有看見。」     
  「太棒了!你形容一下自己的性格吧?」     
  「像白晝一般的誠實」     
  「你的目標是什麼,那個除了我們無人知曉的目標?」     
  「讓她愛上你,讓她為了你離開她的舅舅。然後她會讓你發財,最後我也會因你而發財。」     
  我拽著自己的裙邊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我的眼光從始至終都在他的靴子上。     
  戴蒂為我的出色表現鼓掌。莎克斯比太太搓著手說,     
  「三千英鎊阿,蘇,我的天!戴蒂,幫我抱個嬰兒過來,我要找個東西捏捏。」     
  紳走到一旁,點燃一支香煙。「不壞,」他說。「一點也不壞。再改進一點點細節就可以了。晚點,找個時間我們再練一次。」     
  「晚點?」我說。「噢,紳,你對我的訓練還沒有結束麼?如果我充當李小姐的女僕只是為了讓她喜歡你,我有什麼必要做的這麼完美無缺?」     
  「她也許不會在意,」他說。「就算我們讓小丑查理穿上圍裙送去給她,她也許也不會在意。但是你要愚弄的不僅僅只有她。還有位老人家,她的舅舅,在他身邊,還有他的僕人,傭人,管家等等。」     
  「僕人,傭人,管家?」這我真的從來沒有想到過。     
  「當然,」他說。「難道你認為一個大房子就只靠它自己運作麼?首先,是主管,威先生。   
「威先生!」約翰抽了抽鼻子說。「他們是不是喊他米奇?」     
  「沒,」紳回答。然後轉向我,再次強調道「威先生,但我想他不會給你找太多麻煩。麻煩的是女管家斯泰爾斯太太,對她你要當心著點。然後是威先生的兒子查爾斯,我想除此之外還有一兩個在廚房裡幫忙的女孩子,一兩個伺候用餐的女傭,以及馬伕,馬童和園丁—但是她們中的大部分你都不會見到,所以不用為他們費心思。」     
  我用一種恐懼的眼神看著他,說,「你以前從未提過他們。薩克斯比太太,你聽過他提到他們麼?他有說過,大概有一百個傭人,需要我這個女僕去應付麼?」     
  薩克斯比太太抱著個嬰兒,像麵團一樣的搖晃它。「公平點,紳,」她說,目光並未轉移。「你昨晚的確隱瞞了有關這些傭人的事情」     
  他聳聳肩,說「只是細枝末節而已。」     
  細枝末節?他就是這樣的人。只告訴你事情的一半,卻讓你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全部。但是現在改變主意已經太晚了。第二天紳讓我更加努力的練習,第三天,他收到了李小姐的回信。     
  他是從城裡的郵局裡拿到這封信的。每次我們收到信件,都會讓我們的鄰居感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把信帶了回來,在我們的注視中拆開;我們靜靜的坐著,等待著他念出信的內容—埃比斯先生在桌面上敲著自己的手指,暴露了他緊張的心情,這也讓我感到更加的緊張。     
  信很短。李小姐首先說很高興收到瑞弗先生的信;而且誇獎他是如此體貼,對他過去的護士是如此的好。她非常肯定,她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夠如此體貼善良!她的舅舅病了,幫手也走了。整個房子好像都和以前不一樣了,安靜而且沉悶;這也許是因為天氣變化的關係吧。至於她的女僕--念到這裡,紳把信斜了過來,以更好的對著光—至於她的女僕,可憐的阿格裡斯:她非常高興地告訴他阿格裡斯看起來似乎不會死掉—     
  我們聽到這裡不由得吸了一口氣。薩克斯比太太閉起了眼睛,我注意到埃比斯先生瞥了一眼他的火盆,似乎在計算過去兩天裡錯過的生意。但是,接著紳笑了。女僕不會死;但是她的健康受到了極大的創傷,情緒非常低落,他們會把她送回括克老家。     
  「上帝保佑!」埃比斯先生說,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紳繼續往下念。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提到的那個女孩,」李小姐寫道。「如果你能夠立刻將她送來就再好不過了。我會感激每一個惦記著我的人。不需要感謝我。只要她是個積極的好女孩,我相信我會喜歡她的。她將成為我最親近的人,瑞弗先生,因為她是為了我從倫敦來到這裡,由於你的關係。」     
  他再次笑了,將那封信舉到嘴邊,在唇上來回摩擦著。他的假戒指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一切就和這個聰明的魔鬼計劃中的一樣。     
  那一晚—我在蘭特街的最後一晚,也是紳開始竊奪李小姐的財富的第一晚—那一晚,埃比斯先生出去為晚餐買了一大塊燒烤,將鐵扔在火裡,準備用作調酒,慶祝這一切。     
  晚餐是個豬頭,佐料從耳朵處填入—這是我的最愛,也是專門為我做的。埃比斯先生把切肉刀拿到後門處,撩起袖子,彎下腰開始磨。他用一隻手撐著門邊梃,我看著他做這一切,全身充斥著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我還是個孩子開始,每一個聖誕節他都會讓我站在門梃邊,把刀放在我的頭頂上,看我又長了多少,並且用刀在門梃上留下記號。現在他在石頭上反覆拉動著刀鋒,直到鋒利無比;然後他把刀遞給莎克斯比太太切肉。在這個屋子裡,切肉永遠是莎克斯比太太的工作。埃比斯先生和紳分了耳朵;豬嘴分給了約翰和戴蒂;最好的部分,豬臉,給了我和她自己。我說過,都是因為我,大家才能吃到如此美味。可是,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看到了門梃上的記號,也許是因為想到了莎克斯比太太煮的湯,此時我並不想這裡吃這個帶著骨頭的烤豬頭;也許是因為這個豬頭本身—在我看來它似乎扮著鬼臉,甚至是它憤怒的眼神或者豬嘴上的毛—由於淚水凝結在其上而呈褐色—無論如何當我們一起坐在餐桌邊的時候,我變得很沮喪。約翰和戴蒂很快就狼吞虎嚥的消滅了他們的晚餐,開始吵吵鬧鬧,偶爾由於紳的奚落而大發雷霆,偶爾小怒。埃比斯先生和莎克斯比太太動作優雅地享用著他們的晚餐;我反覆撥弄著自己盤子裡的肉,毫無胃口。     
  於是我分了一半給戴蒂。她又給了約翰。他像狗一樣從下巴那裡發出幾聲嚎叫。然後,當所有人都吃完了之後,埃比斯先生開始用雞蛋,糖和朗姆酒調飯後飲料酒。他用這些裝滿七個杯子,從火盆裡取出鐵塊,搖晃了一會直至他們冷卻下來,然後把它們扔進杯子裡。加熱飲料酒就好比在楊桃布丁上對白蘭地生火—每個人都樂於觀看,並且聽著液體發出絲絲聲。約翰說,「能讓我做一個麼,埃比斯先生?」—整個晚餐時間,他的臉都是紅紅的,而且光亮得如同油畫,就和畫裡面玩具店窗前男孩的臉一模一樣。     
  我們坐著,每個人都是有說有笑,說著那會多麼的美好,當紳發財了,而我也帶著我的三千磅回來了;只有我仍然保持著沉默,而且沒有人發現這一點。最後,莎克斯比太太拍著她的肚子說『     
  「你不準備給大家來支曲子麼,埃比斯先生,順便也可以當作那些嬰兒的催眠曲?」     
  埃比斯先生的口哨可以發出鼓一般的聲音,而且可以持續一個小時以上。他把他的杯子放到一邊,捋了捋鬍子,開始了那首「傑克小喇叭」。莎克斯比太太也跟著一起哼唱,直到她的眼神變得黯淡起來。她的丈夫曾經是一個水手,死於海難--我的意思是,她失去了他。現在他長眠於百慕大三角。     
  「太棒了,」她說,在歌曲結束之後。「但是下面來首歡快點的,看在天堂的份上!--否則我又要多愁善感了。然後我們還可以看著年輕人跳舞呢。」     
  這次埃比斯先生選擇了一首快節奏的曲子,莎克斯比太太拍著巴掌和著,約翰和戴蒂站起身來,推開椅子。「能幫我拿著耳環麼,莎克斯比太太?」戴蒂問。他們跳著波爾卡舞,直到壁爐台上的瓷器也跟著跳動起來,而他們的腳下揚起一英吋高的灰土。紳斜靠著坐著看著他們,吸著煙,嘴裡喊著「嘿!」或者是「約翰,繼續!」,他高喊著,大笑著,這也許是出於對即將來到的一場沒有賭注的戰鬥的恐懼。他們要我加入,我說我不想。他們揚起的塵土讓我打起了噴嚏,最後,由於我杯子裡的鐵塊被加熱的過頭了,雞蛋凝固了起來。莎克斯比太太為埃比斯先生的姐姐準備了一小盤肉和一杯水,我說我可以把它們帶上樓。--「好吧,寶貝,」她說,繼續用手打著節拍。我拿著那盤子,杯子,以及一根蠟燭,走上樓。     
  我總是認為,在冬天的晚上走出我們的廚房就好比走出天堂。即使這樣,當我離開埃比斯先生姐姐的房間,並且看到有一兩個嬰兒被舞蹈聲吵醒,我依然沒有回去加入他們。我沿著過道走到我和莎克斯比太太共同的房間門口;然後我又沿著另一個樓梯,走到我出生的閣樓。     
  這個屋子非常的寒冷。今晚可以說它已經凝結了,窗子是開著的,所以比平常更冷。地上是平板,散亂著一些被剝開的粗毛地毯。 牆禿禿的,除了盥洗盆邊由於經常被水濺到而成的一些藍色斑點。這個盥洗盆,現在有一件馬甲和一件襯衫搭在上面,那是紳的,還有一兩個衣領。他每次來這裡總是睡在這個閣樓;雖然他其實可以和埃比斯先生在廚房裡搭一張床;如果是我是他,我會這樣幹。地上躺著他的長筒皮靴,他已經為它們去了潮並且上了光。一個凳子上放在從他口袋裡掏出來的硬幣,一盒香煙,以及封蠟。硬幣閃亮。蠟很脆,就像乳脂糖。   
床很硬,上面鋪著著一條紅色天鵝絨的窗簾,吊環已經被取下來了,充當著床單的角色:這窗簾是從一個失火的房子裡得來的,似乎依然可以聞到焦味。我拿起它,搭在肩頭,就好像一個斗篷。然後我吹熄蠟燭,站在窗前,顫抖著,看著遠處的房頂和煙囪,也看著霍斯蒙哥監獄—絞死我母親的地方。     
  玻璃窗上粘著這一些霜花,我用手輕輕地觸碰它們,讓冰化成水。我依然能夠聽見埃比斯先生的口哨和戴蒂的舞步,但是在我面前,波柔的街道一片漆黑。僅僅只有一些從窗子裡發出的微光,以及馬車上的燈籠,驅趕著這陰暗;有個人在黑暗中疾走,就如同這陰暗一般,黑暗而急促。我想所有的偷兒應該都在這條街吧,還有偷兒的孩子們;然後其它的普通人,過著他們普通而又獨一無二生活的女人和男人們,應該都在倫敦其它地方的某條街某個房子裡。我還想起了在她那大房子中的李莫德,她並不知道我的名字--三天前,我也不知道她的。她不知道,我正站在這兒,計劃著如何算計她,而與此同時戴蒂和約翰正在我的廚房裡跳著歡快的波爾多舞。     
  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曾經認識個女孩也叫莫德,她的嘴唇只有一半。她曾經試圖讓大家相信她是在與人打架時失去了另外的一半;但是我知道,事實上,她生來就是那樣,沒有什麼打架那回事。最後她死掉了--不是因為打架,是因為吃了壞掉的肉。僅此而已,一口臭肉就要了她的命。     
  但是,這個女孩的皮膚很黑。紳說過,另外一個莫德美麗漂亮。但是每當我想起她,腦海中只能浮現出一個高挑瘦弱,灰色皮膚的女孩,就像我曾經綁過胸衣的,廚房裡的那把椅子一樣。     
  然後我聽到廚房的門開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接著是莎克斯比太太的呼喚我的聲音。我沒有回答。我聽見她到了下面的臥房尋找我;安靜了片刻之後,她的腳步向閣樓靠近,然後她的燭光照亮了這間閣樓。爬樓讓她稍稍有些氣喘—僅僅一點而已,她還是相當敏捷的,也很結實。     
  「你在這麼,蘇?」她輕輕地說。「一個人呆在黑暗裡幹啥呢?」     
  她環顧四周,看到的是和我剛才看到的同樣景象--硬幣,封蠟,紳的靴子和皮包。然後她走向我,把她幹燥溫暖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我說—就好像被她咯吱了或者狠命捏了,我的聲音就像在無法控制的笑或者哭—我說:「莎克斯比太太,如果我不去做會怎樣呢?如果我做不來呢?如果我把事情搞砸了讓您失望了呢?我們是不是還是應該讓戴蒂去呢?」     
  她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不會的。」她把我領到床邊,我們坐下,她撩起我的頭髮把放到她的大腿上,把我肩上的窗簾整了整,撫摸著我的頭髮。「不要緊,不會的。」     
  「會很遠麼?」我看著她的臉說。 
  「不太遠,」她回答。     
  「我在那兒的時候,你會想我麼?」     
  她撩起我耳邊的一縷頭髮。     
  「每分每秒,」她輕輕地說。「你是我的孩子,我怎麼會不擔心呢?但是有紳在你身邊。我不會讓你和一個壞蛋一起走的,」     
  這的確是事實。但是我的心依然劇烈地跳動著。我再次想到了李莫德,坐在她的房間裡歎息,等著我去解開她的束胸衣,在火爐前幫她拿著睡衣。就像戴蒂說的,可憐的女人。     
  我咬了咬唇。「我應該這樣做麼,莎克斯比太太?這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我緊緊地盯著她,她的目光逃避著我,朝向窗子點了點頭。她說,「如果是她,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我知道她會怎麼想--雖然可惡,但是去令人自豪,勝利帶來的自豪—就像你現在要做的一樣。」     
  她的話讓我沉思了一會。這段時間裡,我們只是沉默地坐著。然後我問了一個以前我從未問過的問題—一個,我這麼多年生活在蘭特街,生活在這些騙子和偷兒之間,從未聽過任何人提及的問題。我說,用一種耳語的方式,     
  「當你被絞死的時候,會疼麼, 莎克斯比太太?」     
  她一直在撫摸我頭髮的手,突然靜止了,只一刻,然後又繼續。她說。     
  「我想你不會有任何感覺,除了知道繩子在你的脖子上。也許會有點癢,我想。」     
  「癢?」     
  「也許有些刺痛吧。」     
  她的手繼續撫摸我的頭髮。     
  「但是當絞刑板放下的時候呢?」我說,「難道你不會感覺到疼麼?」     
  她挪了挪腿。「也許會有陣痛,會抽搐吧,在絞刑板放下的時候。」     
  我想起了那些我看著被絞死的男人。他們的確抽搐了。他們像猴子一樣抽搐,兩腳亂踢,就像被杖打的猴子。     
  「但是一切進行很快,」她繼續說道,「我認為快到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當他們絞死一位女士—你知道為什麼他們那樣打結麼,蘇,那是為了讓一切結束得更快。」     
  我再次抬頭看著她。她已經把蠟燭放到了地板上,燭光從下方照耀著她的臉,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腫脹,而她的眼睛則顯得衰老。我顫抖,她用手撫著我的肩,使勁地,這勁到一直透過天鵝絨。     
  然後她偏過頭去。「埃比斯先生的姐姐又開始發昏了,」她說,「喊媽媽呢。這十五年裡,她總是喊媽媽,真可憐。我要過去看看了,蘇。我必須說,用一種迅速乾淨的方法死去其實是最好的死法。」     
  說完,她眨眨眼。     
  似乎她真的是這樣想的。     
  有時我會想,她這樣說是不是只是為了安慰我。     
  但是我當時沒有這樣想。我只是抬起頭吻了她,把她弄鬆動的頭髮重新捋平;然後廚房那裡再次傳來了砰的聲音,舞步更重了,戴蒂大聲喊到。     
  「你在哪,蘇?不一起來跳個舞麼?埃比斯先生剛鬧了個笑話,我們正樂著呢。」     
  她的喊聲吵醒了一半的嬰兒,這一半的哭聲又吵醒了另一半。莎克斯比太太說她要去看看這些嬰兒,我也跟著下樓了。這一次,我跳舞了,紳做我的舞伴。我們一起跳了華爾茲。他喝醉了,摟我摟得非常用力。約翰再次和戴蒂一起跳舞,我們就這樣在廚房裡蹦跳了一個半小時—從頭至尾紳都在大喊,「繼續,約翰!」或者是「孩子,上!」, 埃比斯先生的口哨只停過一次,在唇上塗點黃油,使得口哨聲更加優美動人。   
我的離開是在第二天正午。我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裝進了帆布面的行李箱,穿上了淡褐色的衣服和斗篷,頭上戴一頂無邊女帽。經過三天的努力,我已經把紳教給我的那些都記住了。我的故事以及我的新名字-蘇珊.史密斯已經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現在只差一件事情沒有做了。午餐是麵包和乾肉,肉太干了干,把我的牙齦都粘住了,當我坐在廚房裡享用這最後的午餐時,紳士幹完了剩下的那件事。他從包裡拿出一張紙,一支鋼筆和一些墨水,給我寫了一個證明。這件事只費了他一點點時間。當然了,他慣於偽造文件。他把紙拿起來等待墨水變干,然後開始讀他所寫的:     
  『請呈當事人。我是威克街的愛麗斯. 鄧文,請允許我推薦蘇珊.史密斯小姐』-接下來也都是諸如此類的話,我已經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寫的了,不過聽起來對於我是非常合適的。他將紙再次放平,以一個女人的字體簽上名,然後把它遞給莎克斯比太太。     
  『你覺得怎麼樣,莎克斯比太太?』他微笑著說,『蘇能得到這個女僕的職位麼?』     
  但是莎克斯比太太說她不想做任何判斷。     
  『你應該最清楚了,孩子,』她說,眼睛看向別處。     
  當然,如果我們在蘭特街得到過幫助,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缺乏證明之類的東西了。有個矮小的女孩常常來洗嬰兒的尿布,擦洗地板,而她是個賊。我們不可能讓那些誠實的女孩子來做這些,她們會在三分鐘內就看穿我們在那個房子裡所做的一切,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於是莎克斯比太太將那張紙揮開,紳再次閱讀一遍後,向我眨了眨眼,將它折起來封好塞進了我的行李箱。我吞嚥下最後的一片乾肉和麵包,扣好了斗篷。我只能跟莎克斯比太太告別,約翰和戴蒂從來不會在下午一點前起床。埃比斯先生先生要去鮑爾那裡撬保險箱,一個小時以前他已經吻過我的臉頰並且給了我一個先令。我戴上了帽子,帽子和我衣服的顏色差不多,是暗褐色的。莎克斯比太太把我的衣服弄得筆挺,然後將手放在我臉上,微笑著說:     
  『願上帝保佑你,蘇!我們會因為你而富有的!』     
  但是接著,她的微笑變得慘淡起來,從前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天以上。她轉過頭,想掩飾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快點帶她走,』她對紳說,『快點帶她走,不要讓我看見!』     
  於是紳攬住我的肩膀,領著我走出屋。他雇了一個男孩提著我的行李箱走在我們後面。他打算帶我去出租車停車場,坐車到帕丁頓站,然後看著我上火車。     
  那真是不走運的一天。我並不經常走水路,但是我很願意到南瓦克橋那種地方去看看風景。我曾經以為從那裡可以看見倫敦的全景,但是我們越是走得遠,霧越是濃,在橋上風景反而是最糟的。你可以看見聖保羅的黑色的圓形屋頂,水上的駁船,你能看見城市裡所有黑色的東西,除了美好的事物-那些美好的東西都不見了或者說是都變成了陰影。     
  『真不舒服,以為走水路可以到那裡去,』紳說著,凝視著岸邊,斜靠著然後吐了口唾沫。     
  大霧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霧裡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好像在爬行。雖然我們試圖找來了一個出租馬車,但是二十分鐘後我們就不能不付清了錢繼續步行,我原本打算趕一點鐘的火車,現在,當我們還在快速穿過大廣場時,就已經傳來一點整的鐘聲,然後是一點一刻,然後是一點半-全都聽起來讓人感覺到該死的沮喪而且懶洋洋的,就好像那些發聲零件被用絨布包起來了一樣。     
   『要不我們回去吧,』我說,『明天再來?』     
  可是紳說會有車伕駕著一輛輕便馬車在馬樓等著我的火車,不管怎麼樣,晚到總比不到的好。     
  但是最後當我們到達帕丁頓後,我們發現所有的火車都晚點了,而且開得非常慢就跟城裡的交通狀況一樣。我們還需要再等上一個小時,直到警衛打信號說布里斯托爾,的火車-也就是開往梅登海德的火車到達。到了梅登海德之後,我必須下車然後再轉上另外一輛準備出發的火車。我們站在滴滴答答的時鐘下面,坐立不安,不停地朝著手心吹氣。車站的大燈高照著,然而霧氣湧進來混雜著蒸汽,從一個拱廊飄向又一個拱廊,使燈光顯得格外的微弱。牆上懸掛著悼念阿爾伯特王子去世的黑色縐紗,那些縐紗已經被鳥兒弄得斑跡點點。我覺得在這樣的地方掛上這樣的東西實在讓人感覺死氣沉沉。我們的四周是擁擠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火車的到來,口裡詛咒著,互相推擠著,任孩子們和狗在腿間穿梭來穿梭去。     
  一個輪椅的車輪軋到了紳士的腳趾,紳極為暴躁地罵道:『真是該死!』他彎腰擦了擦靴子上的灰塵,然後站直,點燃了一支香煙,接著他就咳嗽起來。然後他豎高衣領,戴上一頂寬頂軟帽。他的眼睛黃黃的帶點白色,好像被什麼弄髒了似的。至少那時,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會讓一個女孩傻傻地愛上的那種類型。     
  他又咳嗽了起來。『他媽的劣質煙,』他說,隨便地亂罵著髒話。然後他看到了我的眼神,馬上又換了一幅臉孔。『他媽的這種低賤的生活-對麼,蘇?很快我們都不會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我不再看他,什麼都沒說。以前的某個晚上我曾經和紳跳過一次華爾茲,現在,遠離蘭特街,遠離莎克斯比太太和埃比斯先生,遠離了所有我們周圍的那些聚在一起賭博的人們,紳士看起來只是另外一個陌生人,甚至讓我感覺到有點點害羞。我想,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我幾乎又要說我們應該轉頭回家去,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真說了紳會多麼惱怒,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他抽完一根煙,緊接著又開始抽第二根。他走開去小便時,我也去上廁所,整理襯衫時我聽到汽笛的鳴聲。從廁所出來,我就看見警衛已經發出了指示,人群開始湧動,急匆匆地湧向正在等待的火車。我們跟著人群走著,紳士帶著我走到二等車廂,把我的行李箱遞給一個在車頂上正在整理行李的男人。我的座位在一個臉色蒼白,手裡抱著個嬰兒的女人身邊,那個女人的另外一邊坐著的是兩個農夫模樣的結實的漢子。我想她會很樂意我坐在她的身邊,因為我穿得非常整潔和秀氣,她絕對看不出,呵呵,我居然是個會偷東西的波柔女孩兒。我的後面上來了一對父子,父親手裡拎著一個有金絲雀的鳥籠。男孩就坐在農夫的身邊,而他的父親就坐在我身旁。車廂稍微傾斜並且吱吱作響,我們都縮回腦袋,盯著天花板上那些來回滑動砰砰作響的行李帶下來的灰塵和油漆。     
  門是開著的,可是一分鐘後就關上了。我慌亂得幾乎沒有時間去看紳。他把我送上車,然後就轉頭開始跟警衛說話。現在他走到開著的窗戶跟前,對我說,     
  『恐怕很晚你才能到了,蘇。但是馬車會在馬樓等你的,我肯定他一定會等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馬上明白過來這是不可能的,一種悲慘和恐懼的感覺迅速向我襲來,我快速地說,     
  『和我一起去,好麼?直到我到達那個房子?』     
  但是他怎麼可能會答應呢?他搖了搖頭,看起來非常抱歉。那兩個農夫模樣的人,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男孩和他的父親全都看著我們,可能好奇地想知道一個戴著那樣的寬邊軟帽有著這樣聲音的男人正在和我這樣的女孩談論的房子是什麼樣子的。     
  然後行李搬運工從房頂爬了下來,又是一聲鳴笛,火車突然聳動了一下開始徐徐前進。     
  紳取下帽子跟著火車走著,直到引擎開始加速,他沒有再跟下去,我看見他轉身戴上帽子,翻下了衣領。然後離開了。車廂吱吱作響得越來越厲害而且開始左右晃動,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都把手放在皮帶上,男孩臉貼著窗戶,金絲雀把鳥嘴放在籠子的欄杆上。嬰兒開始哭泣,一直哭了半個小時。     
  『你就沒有杜松子酒麼?』我最後對那個女人說。     
  『杜松子酒?』她問,好像我剛才說的是毒藥一樣,然後聳了聳肩膀,似乎不太樂意讓我坐在她的身邊。真是個傲慢的婊子!     
  最後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那個煩躁的鳥兒,那個父親都睡著了而且噴著鼻息,那個男孩在折紙球,農夫模樣的人抽著煙,越來越煩躁。大霧裡,火車走走停停,直到最後到達梅登海德,比原定時間晚了足足兩個小時,於是我錯過了去馬樓的一趟火車,只有再等下一輛,我的行程簡直是非常糟糕。我沒有帶任何吃的東西出來,因為我們都以為我可以準時到達布萊爾然後獲得僕人的工作。自從中午吃過那頓麵包和乾肉後我一點兒東西都還沒吃過,乾肉還卡在我的牙裡,但是七個小時後在梅登海德,如論如何也不能說它很美味了。這個車站不像帕丁頓,有賣咖啡和牛奶的移動攤位和點心店,這裡只有一個地方賣東西吃,而且已經關門了。我坐在行李箱上,大霧弄得我眼睛有些刺痛,我擤了擤鼻子,手絹立馬就黑了。有個男人看見我這樣,微笑著說:『別哭了。』     
  『我沒哭!』我說。     
  他眨了眨眼,然後問我叫什麼名字。     
  在鎮上這可是一種調情,不過我現在不是在鎮上,我不會回答他的。     
  當開往馬樓的火車來了以後,我坐在了車廂的後面,而他坐在前面,臉就對著我-他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引起我的注意。我記得戴蒂說過她有一次坐火車,和一個紳士坐得非常近,那個紳士拉開他的褲襠給她看他的雞巴,然後叫戴蒂握住它,戴蒂就照做了。這讓戴蒂覺得非常自豪。我在想如果這個男人也叫我去摸他的雞巴我會怎麼做,沒準兒我會尖叫,或許看別的地方去,或者真的去摸,或者別的什麼。     
  不過那時我一點兒也不需要這種自豪感,我是有目的而來的。     
  無論如何,那樣得來的錢很難花出去,戴蒂從來不敢用,因為她怕她的父親看見這個然後知道了她曾經如此放蕩。她把錢藏在了漿粉牆的一個鬆動的磚頭的後面,並且在磚頭上做了一個特殊的記號,一個只有她才知道的記號。她說她會在臨死前的病床上講出錢的所在,然後我們得用這筆錢來安葬她。     
  這個男人一直看著我,但是即使他真的有拉開過褲襠,我也絕不會看見,最後他翹了翹帽子,下車了。這之後還有更多的停靠站,每一站都有人在下車,而且沒有人再上車。那些站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黑暗直到最後什麼也看不到,只剩下樹,外面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樹,越過那些灌木叢,越過大霧,灰色的霧,不是棕色的,上面只有黑色的夜空。那些樹木和灌木叢非常濃密,天空比我曾經想像過得最黑的還要黑暗,火車最後停了下來,馬樓到了。     
  除我之外沒有人下車,我是所有旅客中最後下車的。警衛報了站名,然後走過來幫我搬下行李箱。他說,     
  『你一會一定需要有人來幫你搬行李的,沒有人來這兒接你的麼?』     
  我告訴他本來應該有個男人駕著輕便馬車來接我去布萊爾的。他問我是不是那種來拿郵件的馬車,那肯定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以前就走了。他打量了我一番,說,     
  『從倫敦來的,對麼?』然後他從出租馬車裡叫來了一個司機,『她從倫敦來的,打算去布萊爾。我跟她說,布萊爾過來的馬車已經來過而且已經走了。』     
  『是的,已經來過了,』那個司機喊道,『已經走掉了,走了三個小時了。』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這裡比家裡要冷得多,冷得多也黑得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人, 我不是說過麼,都是些白癡之類的。我說,『那個車伕不是可以帶我一程麼?』     
  『車伕?』警衛說著,然後對著那個車伕大喊,『要個車伕!』     
  『一個車伕!』     
  他們都大笑起來知道笑得開始咳嗽起來。警衛拿出了一個手帕,擦了擦嘴,然後說道:『我的天啊,哦我的天,一個馬樓的車伕! 
  』 
  『哦,混蛋,』我說,『你們倆真是混蛋!』 
  然後我抓起我的行李箱一直走到可以看見一兩盞燈亮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村莊裡的房屋。警衛說,『嘿,你真是粗野!我會讓威先生知道你的,看他會怎麼想,你把倫敦的粗話都給帶來了!』     
  我不能說出接下來我要去幹什麼,我也不知道從這裡到布萊爾還有多遠,我甚至不知道我該走哪條路,倫敦到這裡有四十英里遠,而且我害怕母牛和公牛。     
  不過畢竟,村路不像城裡的路,這裡只有四條路,而且最後都通向同一個地方。我開始步行,直到聽到從後面傳來馬蹄和車輪吱吱作響的聲音。一輛馬車走到我身邊,車伕停了下來,點亮了一盞燈籠,看著我的臉。     
  『你一定就是蘇珊.史密斯了,』他說,『從倫敦來的吧,莫德小姐為你擔心了一整天。』     
  他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名叫威廉姆.因克,是李先生的車伕。他拿起我的行李箱,扶著我坐進了他旁邊的座位,然後吆喝著繼續趕車,一陣陣的風吹打在我們身上,他感覺到我在不斷地發抖,於是拿了一張毛呢毯子讓我蓋住腿。     
  到布萊爾大約有六到七英里遠,他駕著馬車一路疾馳,邊駕著馬車他還邊抽著一管煙。我跟他說起大霧-現在也還有些霧,甚至現在火車也還是慢吞吞的。     
  他說,『這就是倫敦,以霧聞名,不是麼?以前離開城裡到過很遠的地方麼?』     
  『從來沒有這麼遠過,』我說。     
  『在城裡做女僕的,是不是?你最後一個工作的地方好麼?』『相當好,』我說。     
  『你真奇怪,跑這麼遠來給一個小姐做女僕,』他說,『以前去過法國麼?』     
  我又拿出了一張毯子蓋住了膝蓋,『一到兩次,』我說。     
  『我猜法國的那種皮套褲都很短的,我是說他們腿短。 
  』 
  那時,我只認識一個法國人-一個入室強盜,他們都叫他德國傑克,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叫,只知道他個子很高,不過為了取悅威廉姆.因克,我說,『應該是很短的。』『我也這麼想。』他說。     
  這條路非常安靜而且非常的黑,我能夠想像著馬的聲音,車輪的聲音以及我們的聲音正迅速地傳到原野的另外一邊。然後我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收稅的鳴鐘-一種非常悲傷的聲音,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那樣,不像倫敦的鐘聲那麼的歡快。鳴鐘一共響了九下。     
  『這就是布萊爾的鈴聲,聽起來像整點報時,』威廉姆.因克說。從那以後我們一直安靜地坐在馬車上,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一個高石牆處,然後繞到它旁邊的一條路繼續前行。很快,那個高牆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拱廊,然後我就看到了在它背後的一個略灰的房子的屋頂和有尖角的窗戶,窗戶的一半都被常青籐覆蓋著。我以為會有個很大很壯觀的房子,但和紳描述的不同,既不是很大也不是很規整,接著威廉姆.因克放慢車子步伐,我正打算把毯子拿開時,他叫道,     
  『等等,甜心,我們還有一半的路沒走呢!』柵欄的門口有一個拿著燈籠的人,威廉姆.因克喊著:『晚安,老兄,你可以在我們之後就關上門了。這就是史密斯小姐,看,安全到達了。』     
  我原本以為就是布萊爾的那個建築物居然僅僅是個入口!我目瞪口呆。我們駛過那裡,行駛在兩列赤裸裸的黑暗的樹中間,樹沿著路拐彎的方向排列成兩列,在這個開闊的村間小巷裡,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然後又變得濃厚起來。越來越濃,我的臉上,嘴唇上分明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潮濕,我閉上了眼睛。   
濕氣逐漸散去。我凝視著這一切。漸漸清晰了起來,透過一排排的樹,雖然被濃霧所籠罩,仍然是一幅非常清晰的景象—所有的窗子都是黑色而且緊閉著的,牆壁上佈滿了讓人聯想到死亡的爬牆虎,從一對煙囪飄出細細的灰煙—這裡就是布萊爾, 李莫德 的豪宅,我的家。     
  我們沒有直接從正面進入,而是選擇了繞過其側面的一條蜿蜒小路。那裡有一個近乎廢棄的院子,還有拱廊,以及更多的黑色牆壁和觀者的窗子,並且不時地傳來狗吠聲。有個建築上高高的掛著一個白底黑色指針的鐘,我曾經在野地裡聽到過它的鐘聲。威廉姆.因克 在它下面勒住了馬,把我抱了下來。一扇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那裡,因為寒冷而雙手交叉。     
  「這是斯泰爾斯太太, 專門為這事趕來,」威廉姆 說。我們穿過那個院子到達她的身邊。前面有一個小小的窗子,我想我看到了那裡有燭火,但很快就熄滅了。     
  過了這個門是一條通向廚房的過道,一個寬敞明亮的廚房,由我們在蘭特街 的廚房的5倍大,牆壁潔白, 餐具整齊的排成排,天花板上掛著一些野兔。在一張噌亮的餐桌旁坐著一個男孩,一個女人,還有三四個女孩子—當然,她們全部都疑惑地看著我。女孩們在研究我的帽子以及斗篷的裁剪。而她們都是僕人的裝扮,我就沒有浪費時間去研究了。     
  斯泰爾斯太太 說:「好了,你們來得真夠晚的。再晚一點你們就可能要在村子裡過夜了。我們這裡天黑得早。」     
  她四十歲左右,帶著一頂漂亮的帽子,說話的時候不喜歡看著對方。她的腰上掛著一串鑰匙。 普通的,過時的鑰匙,我可能複製過其中的每一把。     
  我對她行了個半鞠躬禮。我沒有說你應該感謝我沒有在帕丁頓轉頭打道回府—也許我應該說。我希望我那樣做了。任何人,花像我這麼多的時間,遠離四十 四十英里,都會發現倫敦是一個值得呆下的地方—但是我沒有這樣說。我只是說:「我非常肯定,也非常高興,最終還是有馬車去接我的。」餐桌旁的女孩子們竊笑了起來。有個廚子坐在她們旁邊,站起身,拿起一個大盤子為我準備食物。 威廉姆.因克 說,「 史密斯小姐 從倫敦來, 斯泰爾斯太太。 她還去過幾次法國。」     
  「真的」 斯泰爾斯太太說。     
  「就一兩次吧,」我說。我想你們大概都認為我在吹牛吧。     
  「她說那兒的小伙子腿都很短.」斯泰爾斯太太 點點頭。 女孩們又一次竊笑,其中的一個對那個男孩耳語了點什麼,他的臉紅了。這時我的食物準備好了,斯泰爾斯太太說,     
  「瑪格麗特,你可以把這個拿到我的餐飲室去。史密斯小姐,我想我應該帶你去洗洗手洗洗臉什麼的。」     
  我猜她的意思是要帶我參觀一下廁所,於是我回答說好。於是她讓我端著一根蠟燭,把我帶向另一條短的過道,通往另一個院子,那兒有一個落地壁櫥,壁櫥的表面上用釘子釘上了一些紙。     
  接著她把我帶到她自己的小房間裡。打量這個房間,一個燈罩,上面擱著白色的蠟花,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個水手的照片,我猜是出海去了的斯泰爾斯大人;還有另一張照片,是一個黑頭髮的天使,這個我猜是上了天堂的斯泰爾斯先生。她坐著看我吃晚餐。我的晚飯是羊肉,果醬,還有麵包和黃油。你可以想像,在如此飢餓的情況下,我是如何迅速地把它們掃蕩乾淨。在我吃飯的時候,傳來熟悉的鐘聲,九點半的鐘聲。我問:「會整晚打鍾麼?」     
  斯泰爾斯太太點頭。「整日整夜,每個整點和半點。李先生喜歡有規律的日子。慢慢你就會發現的。」     
  「那李小姐呢?」我一邊擦著嘴角的麵包屑一邊說,「她喜歡什麼呢?」     
  她整整裙邊,回到道「她舅舅喜歡什麼,李小姐就喜歡什麼。」     
  然後她抿了抿嘴,說道,     
  「你慢慢會發現,史密斯小姐,李小姐非常年輕,但是卻是一個大房子的女主人。僕人們不會去打擾她,他們直接聽從我的吩咐。我應該已經說過我是一個有經驗的女管家,我知道如何為女主人保護她的女僕—但是,女管家也必須要做她應該做的事情,對這一點莫德小姐非常清楚,我也同樣。我從未想過一個像她那種年齡的女孩能夠如此聰明,但是我們會看到的。」     
  我說,「我相信李小姐能夠把每件事情都處理好。』     
  她說,「我有足夠的僕人,以確保一切萬無一失。史密斯小姐,我希望你能適應這個井井有條的大房子。我不瞭解你以前呆過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倫敦女僕的職責是什麼。我從未到過那兒」—她沒到過倫敦!--「所以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惹了其它的女孩,我很肯定她們也不會讓你的日子好過。那些男人和男孩麼,當然,我希望我不會看到你在不必要的時候和他們說話。」     
  她就這樣一直說了一又四分之一小時—就像我曾提過的,由始至終沒有過多的注視我的眼睛。她告訴我該從哪進入房間,在哪裡用餐,我可以用多少糖,多少啤酒,以及什麼時候該洗自己的內衣。至於莫德小姐的茶壺裡的剩茶,她說,莫德小姐上一個女僕的習慣是把它交給廚房裡的女孩們處理。同樣對於莫德小姐燭台上剩餘的蠟頭:要交給威先生處理。 威先生會對應該有多少蠟頭剩下心裡有數著呢,因為是他親自把蠟燭分發出去。塞子們則交給查爾斯,一個廚房裡打下手的男孩。皮和骨頭交給廚師。     
  「至於莫德小姐留在她浴缸裡的肥皂頭呢,」她說,「太干了沒什麼用了,你可以自己留下。」     
  哼哼,這些傭人們—總是喋喋不休這些無聊的小破事。就好像我很關心那些蠟頭和肥皂頭似的。如果說我以前只是感覺到,現在我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那種感覺,一種處於對三千英鎊的渴望中時的感覺。     
  然後她說如果我吃完了,她很樂意帶我去我的房間。但是呢,她希望我在這段路程中能夠保持安靜,因為李先生喜歡安靜而無法忍受被打擾,而且莫德小姐也有這種習慣,不允許任何人打擾她的休息或者讓她感到煩躁。     
  她就是這樣說的;然後她拿起她的燈,我拿起我的蠟燭,她帶著我穿過一條過道到達一個黑暗的樓梯前。「這是僕人通道,」她邊走邊說,「你必須走這條道,除非莫德小姐有其它指示。」     
  越往上走,她的腳步和聲音越輕柔。最後,當我們最終爬完了三套樓梯,她把我帶到一扇門前,用一種耳語的聲音告訴我這就是通往我臥房的門。把手指豎在唇前,她慢慢地扭開門把。     
  以前我從不曾擁有自己的房間。我也從未想過要擁有一個。但是現在,既然我一定要擁有一個,那麼就這個了吧。它,小小的,陳設簡單—也許貼點牆紙壁畫什麼的會讓它看起來好很多。無論如何,至少在壁爐架上放還有個鏡子,壁爐前還有個小地毯。床邊上—應該是威廉姆.因克提上來的吧—是我的帆布箱子。     
  在床頭附近還有另外一個門,緊閉著而且門上沒有鑰匙。     
  「這個門是通往哪裡的?」我問斯泰爾斯太太,猜想大概是通向另一個過道或者壁櫥什麼的吧。     
  「通向莫德小姐的房間。」她說。     
  我說,「門背後就是莫德小姐?在床上睡覺?」     
  也許我的聲音的確有點大了;但是斯泰爾斯太太居然顫抖了一下,就好像我發出的是一聲尖叫或是弄出了巨大的動靜。     
  「莫德小姐的睡眠非常不好,」她輕輕地回答。「如果她半夜醒來,會希望她的女僕在她身邊。她不會喊你,因為你們兩現在還不熟:我們會讓瑪格麗特搬個凳子坐在她門口,瑪格麗特也將負責她明天的早餐,以及為她穿衣。至於你,必須做好準備被傳喚和審查。」她說她希望莫德小姐能對我滿意。我說我也同樣。     
  然後她走了,邁著輕盈的步伐,在門口卻又停住了,用手摸了摸她腰上的鑰匙。我注意到了她的這個動作,不由得心裡一涼:那一刻,在我心裡,她彷彿成為一個監獄長。我無法控制自己,問道:     
  「你要我把鎖起來麼?」     
  「鎖起來?」她皺著眉,「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呢?」     
  我說我也不知道。她拉著臉審視了我一番,然後關上門離開了。     
  我對自己豎起大拇指。不錯!我想。     
  然後我坐在床上。床很硬。我很懷疑在上一個女僕離開之後,這些床單和毯子是否被換過。屋子很黑,能見度很低。斯泰爾斯太太帶走了她的燈,而我把自己的蠟燭放到地上:它的光投射到地板上成了一個大黑影。我解開斗篷,但是還是把它搭在肩上。由於寒冷和長途跋涉,我感到渾身酸痛;晚飯來的太晚了—它堵在我的胃裡,很難受。現在是晚上十點。在家的時候,十二點以前上床睡覺都會遭到嘲笑的。     
  我感覺像在蹲監獄。這裡,只有可怕的寂靜,這種寂靜會讓你感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當你醒來,走到窗前忘向窗外,你所處的高度會讓你幾乎昏卻,而院子和畜欄是如此黑暗,遠處的土地也是如此的寂靜和沉默。     
  我想起了當我隨著威廉姆.因克進來時閃耀在某扇窗前的燭光。我在想它是來自於哪個房間的呢?     
  我打開我的箱子,一件件的審視從蘭特街帶來的物品—實際上,沒有一件東西是真正屬於我的,這些都是紳為我到這裡來特意準備的。我脫下衣服,在面前捧了一會。這衣服也不是我的;但是我在上面看到了戴蒂的針線,深深地嗅了下去.我想她的針在上面留下了約翰狗皮外套的味道。     
  我想到莎克斯比太太的現在可能會用剩下的豬頭骨熬的湯;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當我想像著他們所有人坐在那裡享用這湯,也許也正想著我,也許壓根就沒有。     
  如果是那種好哭得女孩,想到這裡,現在可能已經開始哭了。但是我從來就不是那種好哭得女孩子。我換上睡衣,重新在外面套上斗篷,穿著長襪,鞋帶鬆散著,站立著。我看著床頭附近那扇緊閉著的門,看著上面的鎖孔。我想莫德小姐是不是會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它呢。我在想,如果從那個小孔看過去,我能看到什麼呢—不去試試,是不會知道的。於是我躡著腳走到那,趴在鎖孔前,窺視,光線很暗,一切都是陰影—什麼也看不清,沒有睡著的或者醒著的女孩,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又想,我是不是可以聽見她的呼吸聲呢?我摒住呼吸,用耳朵貼著地板。我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血液彭張的聲音。我聽到一種細小的聲音,大概是蟲子在地板裡面爬動發出的。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大概聽了一分鐘,也許兩分鐘吧。然後我放棄了。我脫下鞋襪上床睡覺:床單潮濕,透著涼氣,就像餡餅皮。我把我的斗篷鋪在上面—為了讓床暖和點;而且,如果有人晚上進來,我可以很容易的抓起它逃跑。你不會明白。蠟燭我就讓它繼續燒著。如果威先生會抱怨它比預想的短了一些,那真太遭了。     
  即使小偷也有她的弱點。陰影繼續搖曳著。床還是冰冷的。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的鐘聲依次傳來。我躺著,顫抖著,想念著莎克斯比太太,想念著蘭特街,想念著我的家。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們叫醒了我。我的蠟燭已經燃盡,厚實的窗簾擋住了所有的光,所以在我看來,那還是半夜呢。當瑪格麗特來敲我的門的時候,我甚至以為自己依然還在蘭特街的老屋子裡。我猜想她是個賊,剛越獄出來找埃比斯先生幫她撬開腳鐐。這種事兒有時會發生;有時那些賊會是我們認識的善良的男人們,有的時候就是亡命的惡棍。有一次有個男人把刀架在埃比斯先生的喉嚨上,因為他嫌埃比斯先生的動作太慢了。所以,當聽到瑪格麗特的敲門聲,我從床上跳起,大喊道,「等一下「--至於我是說的等什麼,等誰,我不能告訴你,當然也不能告訴瑪格麗特。她貼在門上輕聲說,「你喊了我麼,小姐?」她給我帶來一壺熱水,並且幫我升了火;然後從床底下取出夜壺,清空至她的桶裡,並用腰上掛的濕抹布擦了乾淨。     
  在家的時候,我也清洗過夜壺。現在,看著瑪格麗特把我的尿液倒在她的桶裡,我不確信自己喜歡這種感覺。但是我還是說,「謝謝你,瑪格麗特」--很快,我就後悔這樣說了,因為她聽到之後把頭一甩,好像在說,你以為你是誰,也配謝謝我?     
  這些傭人們!她說我應該去斯特爾斯太太的餐室吃早飯。然後,她離開了,在離開的途中還不忘快速地掃視了一番—我想大概是在看我的鞋,我的上衣以及我開著的箱子吧。     
  在爐火完全燃起之後,我起來穿戴整齊。太冷了,以致連洗漱都成了一種折磨。我的睡袍感覺濕冷濕冷的。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我看見—昨晚在燭光下無法看見的—由於潮濕,天花板上生成了一道道的褐色的痕跡,而牆壁上則是白色的霉點。     
  隔壁的房間傳來低吟聲。我聽見瑪格麗特說「是,小姐。」然後是關門聲。     
  之後是沉寂。我下樓吃早餐—在僕人專用樓梯下的黑暗的過道裡迷路了,走到了那個有廁所的院子裡。這個廁所周圍長滿了蕁麻,野草穿過院子的牆壁頑強地滋生蔓延著。這幢房子四壁被爬牆虎所包圍,有些窗子也是殘破的。紳是對的,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值得破門而入的地方。同樣,他對那些傭人的描述也很準確。最後,當我找到斯泰爾斯太太的餐室時,有一個男人已經在哪兒了,穿著馬褲和絲襪,頭上戴著一定髒兮兮的假髮。這就是威先生。據他自己說,他已經伺候李先生四十五年了,他喜歡這份工作。上早餐的時候,他是第一個被服務的對象。他吃的醃豬腿和一個雞蛋,再加一杯啤酒。這兒的人吃飯總是喝啤酒,這兒有一整個屋子都是用來釀這玩意的。但是他們還說倫敦人奢侈。     
  威先生幾乎沒有對我說話,只是向斯泰爾斯太太交待工作事宜。然後,他問我關於我上一個主人的事情,我說是梅菲爾威克街的鄧文家。他點點頭,好像若有所思,說他可能認識那個男主人。他真是個不怎麼高明的騙子。     
  七點的時候他離開了。他走之前,斯泰爾斯太太是不會離開餐桌半步的。在她終於可以離開的時候,對我說,     
  「你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的,史密斯小姐,昨晚莫德小姐睡得很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論如何,她繼續說道,     
  「莫德小姐很早就起來了。她想見你。在見她之前你是否想洗個手呢?莫德小姐和她舅舅一樣,非常細緻。」     
  在我看來,我的手是足夠乾淨的;但是我還是洗了,在這個餐室的一個小石砌水池那兒。     
  她帶我上去。和上次一樣,我們走僕人專用樓梯,但是卻選擇了一條漂亮得多的過道,通向的也只僅僅一兩個門。她敲了其中一個。我沒有聽清裡面的回答,但是我想她肯定聽到了。她挺直了要,轉開鐵把手,讓我進去。     
  和所有的屋子一樣,這也是個黑暗的屋子。整牆都貼著黑色木頭,地板禿禿的,除了鋪著兩條陳舊得都捲起了邊的,並不起眼的土耳其地毯,同樣,地板也是黑的。有幾個笨重的桌子,一兩個硬硬的沙發。一幅褐色山丘的畫,一瓶已經凋零的花,以及一條死蛇擱在一玻璃瓶裡,嘴裡還含著一白色的蛋。窗外的景色是灰色天空和近乎乾涸的河流。窗格很小,暗淡,在窗架裡搖晃著,發出卡塔的響聲。     
  很大的一個壁爐,裡面還閃耀著點點火星,在這壁爐前方—有位小姐站在那裡,默默注視著這即將湮沒的火和煙,但是當聽見我的腳步之後,她的眼中閃爍出了某種光芒—沒錯,這就是李小姐,這個房子的女主人,我們陰謀的女主角。     
  從紳的描述中,我設想她會很漂亮。但是其實不然。至少在我看來,她不是那麼漂亮,只能說是相貌平平。她比我高一到兩英吋—普通身高,因為我是算矮的;她的頭髮比我漂亮一些—但是也不能說非常漂亮—她的眼是褐色的,淡褐色。她的臉和唇豐滿圓潤—但我必須承認,她比我還是強點的,我喜歡咬自己的嘴唇,我的臉上還有雀斑,而且看起來太瘦了。我看起來很小,但是,關於這一點—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李小姐實際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看著我進來,上前一兩步走到我的身邊,她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她停下,將手放在身前,貼著她的裙子。我以前從未看見過有像她這樣的年紀女孩穿這樣的裙子—寬而短,連膝蓋都蓋不住;她的腰細的驚人,上面纏一根腰帶。她都上插著一朵紫羅蘭。腳踏一雙毛絨拖鞋。她雙手白皙,帶著直到手腕的白色手套。她說,     
  「史密斯小姐。我想你就是史密斯小姐吧?就是你專程從倫敦趕來做我的女僕!我可以叫你蘇珊麼?我希望你喜歡布萊爾,蘇珊;我同樣也希望你能喜歡我。這應該不難,我想,實際上。」     
  她的聲音緩慢,甜美,溫柔,在說話的時候,她微抬著頭,看著我,臉頰依舊是紅紅的。我說,「我相信我會喜歡您的,小姐。」 然後我想起了我在蘭特街的練習課,抓住裙擺行了一個屈膝禮。當我再次直立起來,她微笑著,上前來握住了我的手。     
  她看向一直把我藏在門後的斯特爾斯太太。     
  「你可以走了,斯特爾斯太太,」她非常和藹地說道。「我知道你會對史密斯小姐好的。」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我的眼睛。「你也許已經聽說過,我是個孤兒,蘇珊,和你一樣。當我還是一個孩童的時候我來到布萊爾:那時我很小,沒有人對我好。我不知該如何才能向你描述清楚,在那個時期裡,斯特爾斯太太是如何讓我體會到了母愛的含義。」(delta_ray註:好酸,我想puke,幸虧還沒有吃飯。。。)     
  她微笑著偏過頭去。斯特爾斯太太沒有和她對視,但是臉有些許犯紅,眼皮跳動了幾下。我想我永遠也無法將她與什麼慈愛的母親聯繫在一起;但是僕人們對主子們肯定是不一樣的(delta_ray:阿諛諂媚),就像狗兒們喜歡欺負弱小同樣道理。你就相信我說的吧!無論如何,斯特爾斯太太在那一刻裡眨了一下眼,看起來似乎很心虛地樣子;然後她離開了。莫德小姐再次微笑,把我帶到一個硬靠背的,靠近火爐的沙發那兒。我們並肩坐著。她問我關於我這一路的情況—「我們還以為你丟了呢!」她說,所處的位置正好在我房間的背後。然後她又問了是否喜歡我的床,對早餐是否滿意等諸如此類的問題。     
  「你真的是從倫敦來的麼?」她又問。自從我離開蘭特街,所有人都問我這個問題—就好像我是騙人的一樣!但是,這一次,她給我的感覺不一樣:不是咄咄逼人,尋根問底,只是一種好奇而已—就好像倫敦對她來說有某種特殊意義,而非常渴望地聽到關於倫敦的事情。     
  當然,我知道這是為了什麼。(delta_ray:有錢的土包子…)     
  接下來她向我解釋了我作為她女僕的職責:大概是這樣的,就如同我以前已經知道的一樣,坐在她的身邊陪伴她,陪她到公園裡散步,整理她的睡衣。     
  她看向地面,「你會發現我們這兒有自己的習慣和規矩。我想也許會有點麻煩,因為我們人手太少。我舅舅只喜歡看著我安安靜靜,整整齊齊。但是你,應該已經習慣倫敦的生活方式。」     
  我想起了戴蒂的髮型,約翰的狗皮外套。「非常習慣,」我說。     
  「你上一個女主人,」她繼續說道,「她人好麼?我想她會嘲笑我的吧!」     
  她說著這話,臉依舊紅的厲害,並且再次把目光轉向我;我想到的是,「你的確是個傻鳥!」           
  但是我說的卻是,愛麗絲女士—紳為我憑空捏造出來的所謂的女主人—非常的善良,不會嘲笑任何人,亦不會以貌取人。然後說莫德小姐看起來也是同樣的人。我想,說這句話是明智的,因為聽到這裡,她用一種不同的眼光看著我,臉也不是那麼紅了,再次抓起我的手,說,「蘇珊,你是個好女孩,我認為。」我說,「愛麗絲女士也一直這樣認為,小姐。」     
  我想起了紳為我偽造的推薦信,現在該是時候拿出來了。我從口袋裡掏出遞給她,她打開,拿到窗口光亮處。在那裡,她呆站了很久,然後詭異地對著我一笑;我的心跳瞬時加快,以為她覺察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其實不然:我注意到她握著那封信的手在顫抖;我猜想她只是為我的優秀人格所震驚(delta_ray:信裡胡吹海吹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突然想到她沒有母親,我感到一陣難過。     
  「好了,」她說,把信揉成一團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愛麗絲女士的確對你的評價很高,我想你一定很不想離開她吧。」     
  「我的確感到非常的遺憾,小姐,」我說。「但是,你知道的,愛麗絲女士去了印度。我想在那裡她會生活得更加幸福。』     
  她笑了。「你喜歡這兒灰濛濛的天空麼?你知道的,這兒永遠不會有陽光燦爛的日子,我舅舅設法擋住了陽光,因為強光會毀壞印刷品的。』     
  她很開心的笑了,露出了她的牙齒,小巧而潔白。我笑了,但卻緊閉著嘴唇——因為我的牙是黃的,雖然我敢說不是那麼的黃,但是和她的一對照,就會顯得更黃了。     
  她說,「你知道我舅舅是個學者麼,蘇珊?」我說,「我聽說過,小姐。」     
  「他有一個很大的圖書館,整個英格蘭最大的。我想你很快就可以看見它了。」     
  「我相信那兒一定很棒,小姐。」     
  她又一次微笑。「你一定喜歡讀書吧?」     
  我吞了一口唾沫。「讀書,小姐?」她點點頭,等待著我的回答。「不少,」最後我還是這樣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能接觸那麼多的書籍文獻,我相信我會的。其實我的意思是」——我咳了兩聲——「如果可能的話。」     
  她瞪大了眼睛。     
  「我指,我可以學。」我說。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後表示質疑地發出一聲短笑。「你在開玩笑吧,」她說。「你不是在說,你不識字吧?不會吧?一個字也不識?」她的微笑一半變成了皺眉。在她身邊,有一個小書桌,桌面上有一本書。依舊是半微笑,半皺眉的神情,拿起那本書遞給我,用一種非常和藹的語氣對我說,「我想你是在謙虛。給我讀一段,別怕犯錯。「     
  我接過那本,不發一言,全身冒汗。我打開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印刷體。我又翻到另一頁,更糟。莫德正注視著我,我感覺就像有火在我臉上燒一般。可怕的沉默。我的臉開始發燙。搏一把吧,我想。     
  「我們的父親,」我嘗試著朗讀,「什麼藝術在天堂——」     
  後面的是什麼我記不清了。我合上書,咬著嘴唇,眼睛看著門外。我非常難過地想,「完了,我們的計劃泡湯了。她肯定不會想要一個既不能為她朗讀,也不能寫字的女僕!」我抬起眼看著她,說,     
  「我可以,而且我願意學,小姐。我相信我能行的,而且不會需要太久——」     
  但是她搖著頭,似乎若有所思。     
  「學習?」她說,走過來拿走那本書。「哦,不用,不用,我可不答應你這樣幹。不要讀書!阿,蘇珊,如果你是我舅舅的外甥女,一直呆在這個房子裡,你就會知道那有多麼討厭了。實際是,你應該知道!」     
  她微笑,注視著我的眼睛,微笑,然後傳了緩慢而沉重的鐘聲,八下,她的笑容退去了。     
  「現在,」她說,轉過身,」我必須去見李先生了。當一點的鐘聲響起,我可以再次自由活動。」     
  她這樣說讓我感覺她是某個故事中的女孩。不是有很多這樣的故事麼,其中的女孩有著不可思議的舅舅——巫師,野獸,或者是某種無法理喻的東西?她繼續說,     
  「一點整到我叔叔的房間來找我,蘇珊。」     
  「好的,小姐,」我說。     
  她用一種悲傷的眼神環顧了四周。壁爐上有面鏡子,她走到那裡,用她那帶著手套的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整了整衣領。我看著她。她的短睡衣後面領口開得狠下,露出了腓骨。     
  她從鏡子裡注意到了我正在背後注視著她,於是我行了一個屈膝禮。     
  「我能走了麼,小姐?」我問。     
  她踱了回來。「等一下,」她搖著手說,「能幫我整理一下房間麼?」     
  然後她走到門口,停下了,說,     
  「我希望你能夠在這兒過得開心,蘇珊。」她的臉再次變得通紅。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我感到雙頰發涼。「我希望你的姨媽,在倫敦,不會太過於想念你。是姨媽吧,我想,就像瑞弗先生提到的?」她把目光投向地面。「當你見他的時候,瑞弗先生還好麼?」     
  她有意將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好像這並不重要;其實我知道自信的男人也會採用同樣的方式,將一個真正的先令扔在一堆假幣之中,讓所有的硬幣看起來都好似誠實的。對她而言,瑞弗先生就是那個真先令,而我和我的年邁姨媽就是那堆假幣!     
  我說,「他很好,小姐。並讓我向您表示誠摯的問候。」     
  這是她已經打開那扇門,將自己半隱在門後。「真的麼?」她問。     
  「真的,小姐」     
  她看著門板輕輕地說,「我想他是個好人。」     
  我想起紳歪坐在廚房的椅子裡,將手伸到襯裙下面,說,可愛的婊子。     
  「我確信他是個好人,小姐,」我說。     
  然後,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急促,帶著幾分淘氣般清脆的鬧鐘聲,「是我舅舅!」她喊道,眼神慌亂。她轉身跑開,讓門半開著。在她下樓的時候,我能聽到她拖鞋發出的啪啪聲以及樓梯的吱吱作響。     
  我呆站了一秒,走向門,用腳踢上它,走到火爐邊暖了暖手。自從離開蘭特街我還沒有感到過溫暖。我抬起頭,透過剛才莫德照過的鏡子,盯著自己的臉——盯著這張長著雀斑的臉以及我的牙齒。我還伸出舌頭看了看。然後我搓著手咯咯地笑了:她真的和紳說的一樣,完全愛上了他;那三千磅似乎已經進了我的腰包而且烙上了我的名字,而醫生也已經站在了精神病院門口等著莫德呢。     
  這就是我在見到她之後所想的。     
  但是想到這些,我並不是那麼的開心;那咯咯的笑聲,我必須承認,也不是發自內心的。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清楚這是為什麼。我猜想,這是陰鬱造成的——因為這房子在她走後似乎變成從未有過的黑暗和寂靜。壁爐裡只有燃盡的灰,窗格搖動著發出吱吱的響聲。我走到窗邊。冷氣襲人。雖然窗台上放著沙袋試圖阻擋它們,但是並不起什麼作用;所有的沙袋都濕了並且發霉了。我將我的手放到其中一個上面,手指很快就變成了綠色。我站立著,同時顫抖著,看著窗外的景色——如果這還能被稱作景色的話,只有單調的草和樹木。幾隻黑色的鳥兒從草地上琢起蟲子。我在想哪個方向是通向倫敦的呢.     
  我非常想聽到嬰兒的哭聲,或者是埃比斯先生姐姐的也行。我願意支付五磅以換取一小包豬肉,或者一些假幣,用來磨去光澤消磨時間。     
  接著我想到了其它的一些事情。莫德說過,把我的房間打掃一下;這裡只有一個房間,我想這是她的工作室,所以其它地方應該還有一個房間,她的臥房。現在,這間屋子的的牆壁上鑲滿了黑色的橡木板,讓人感到非常憂鬱和沮喪,門非常完美地被包在門框裡,不會被損壞。我仔細地,從我的所在地,讓目光穿過牆壁,我看到了一個裂口,然後是一個門把;一扇門在我眼前展露無遺,凸凸的白色,就像日光。     
這是通往她臥房的門,就像我原來猜測的;當然,這個房間還有另外一扇門,通向我的臥房,通向我昨晚偷聽她呼吸聲的地方。現在看來,那舉動真的非常愚蠢,現在我已經看到了牆壁另一邊的一切。只是一間普通的女士房間——不是特別寬敞,但也是足夠寬敞了,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味,高高的四帳桿臥床,老式的遮篷。我不確信如果自己睡在這樣一張床上是否會打噴嚏:我想那遮篷裡一定有很多灰塵,死蒼蠅和蜘蛛,因為它看起來至少有九十年沒人動過了。床已經被稍稍整理過,不過上面還是散亂著一床被子——我把它折了起來放到枕頭下面;有一兩根落髮,我拾起來扔到了壁爐裡。女僕的工作真是瑣碎阿。壁爐牆上是一面很棒的老式鏡子,鑲著灰色和銀色的大理石。這旁邊是一個老式的立式衣櫃,雕刻著花和葡萄,黑漆漆的發亮。我敢說這位小姐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衣櫃,因為裡面僅僅亂七八糟堆著六七件很薄的內衣,就已經讓架子嘎吱作響了,還放著有一個裝襯裙的籃子,這個籃子抵住了櫃門,所以門只能虛掩著。看到這裡,我再次為莫德沒有母親感到難過:否則她母親肯定會讓她扔了這些古董,而去買一些更時尚講究的東西。   
不過有一件事是在蘭特上討生活的人必須要知道的 – 如何打理貴重物品。我要整理那些袍子—它們都是又小又短又女孩的樣式,拿出來抖抖,把它們好好的放進櫃子裡。然後我把一隻鞋子壓在一條襯裙上讓它平整。在這之後,門自己關上了。這裡一邊是一個壁櫥,令一邊是一個梳妝台。上面放滿了刷子還有瓶瓶罐罐,還有配的一套精美的抽屜。當然這都歸我打理。我把抽屜打開,裡面的放的滿滿的,全都是手套。比商店裡的手套都多。最上面那個放的是白手套;中間放的是黑色真絲的;黃色軟皮的就在最下面。     
  每一副手套的裡面,靠近手腕的地方都用深紅色的線繡了字,我想那應該是莫德的名字吧。其實吧,我挺想用剪刀和大頭丁把這些字給弄掉。     
  當然,我是不會幹這種事的,我只是把那些手套整齊的放好。我再一次巡視的整個房間,確認自己已經熟悉了所有地方。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好奇,是一個小木盒子,上面還鑲了象牙,就放在她床邊的小桌上。     
  盒子是鎖上了的,我拿起來時它還發出了沉悶的卡吃聲,就近的地方沒有鑰匙,我想她把它隨身帶著,說不定就在一串鑰匙中。這鎖是那種很簡單的鎖,其實逆只要有一個鐵絲就可以很容易的打開了,不會比扔只蚌到水裡讓它打開殼更困難。我就用了一根她的發卡。     
  木盒挺順利的打開了,裡面襯有絨布。接口是銀的,塗了油使它潤滑。我不確定裡面會放了什麼—說不定是紳給她的東西,什麼紀念品呀,情信呀,定情物啥的。但是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袖珍人像,框在金像框裡,還配了一條褪了色的綢帶。那是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有一對慈愛的眼睛。她的打扮是20多年前的那種,像框也很老式了。她雖然長的不太像莫德,不過她應該是莫德的母親。但是如果她是的話,莫德不把它帶在身上而是鎖在盒子裡的做法倒是挺奇怪的。     
  我對這個疑惑了好久,看著這幅人像,翻看有什麼記號之類的,直到那個像框在我手上都變暖了。突然間我聽到了動靜,由房子的某處傳來的,我想那會是誰呢?但不管那是莫德,瑪格麗特,或是斯泰爾斯太太進了房間,發現我站在打開的木盒邊,手裡還拿著那人像,我就完了。我忙吧東西放回去,用發卡把它重新鎖上。那發卡我為了撬鎖折過,我把它收在身上。我不想給莫德看到而聯想到我是個小偷。     
  收拾完這些我就無所事事了,我站近了窗邊。在11點的時候一個女僕拿了一個托盤進來。一看到那銀質茶壺我就說:『莫德小姐不在這兒』。但其實這茶是給我的。我盡量淑女的把茶喝進去,好讓它喝久一點。我把托盤放下了,打算幫那女僕走一趟。當她們看到我把東西拿到廚房去的時候,那裡的女孩們都盯著我看,廚子說話了:『嗯,我從來都不會認為瑪格麗特不夠神出鬼沒。你或許要去跟斯泰爾斯太太談談了。不過呢,你去跟菲小姐談談更好,她到是從來都不會罵人懶的。』     
  菲小姐是一個愛爾蘭女僕,現在患上了猩紅熱。雖然對她自鳴得意不是啥好事,不過我也不想當啥好人。     
  我什麼都沒說。我想:『你們不喜歡,莫德小姐還是喜歡我的!』起碼呢,她是唯一一個,在這裡的人,對我說過友善的話。突然間我渴望時間過的快點,不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快點看到她。     
  起碼在Briar你總會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12點整,再過個半小時,我會走到後樓梯,站那兒直到一個客廳女僕走過,她會帶我去圖書館。這是一個在一樓的房間,你呆在那裡準會成為一個大學者。在通向圖書館的門旁,有一個木盾,上面鑲了好多配了玻璃眼珠的動物的頭:我站在那兒,把手指放在那些小白牙上,等著鍾敲下1點的鐘聲。透過門傳來莫德的聲音-很虛弱,很慢,好像她在跟她舅舅唸書似的。     
  當鐘聲一響,我鬆開了手,去敲門。一個細細的男聲要我進去。     
  我先看到的是莫德,她坐在桌旁,面前放著一本書,她的手放在書面上。她的雙手露在外面,那對小小的白手套舊放在一旁,由於她做在檯燈邊上,燈光直照著她的手指,在書頁的襯托下,她的手蒼白的就像屍體似的。在她的上方還有一扇窗,玻璃上塗了黃色的塗料。房間的其他地方,都是櫃子,櫃子裡都是書,你無法想像的多。真是太多了。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少呢?我看著它們就顫抖。莫德站了起來,合上她面前的書。她拿起那雙手套把它們戴上。     
  她抬頭望向右面,房間的更深處,由於門擋著,我看不到是誰。就聽到一個聲音說: 
  『什麼回事?』     
  我把門再推開一點,看到了另一扇窗,更多的櫃子,更多的書,還有另一個大桌子。這張桌子上由好多紙,也有另一盞檯燈。坐在那兒的是李先生, 莫德的舅舅;接下來我會好好的形容他。     
  他穿了天鵝絨的外套,天鵝絨帽子,上面還有短短的紅色羊毛絨,以前可能是上面的裝飾絨吧。他手上拿了一支筆,面前的紙是空白一片的;不過他的手倒是黑的,不像莫德的手乾乾淨淨的。他的手都染成了印度墨水,像一般的男人手上會給煙熏過似的。他的頭髮都變白了。下巴刮的光光的。嘴巴挺小的,一點血色都沒有。但他的舌頭,都是黑的,應該是他舔手指翻頁造成的。     
  他雙眼昏黃虛弱,帶了一幅眼鏡,帶綠色的,他看到了我,問:     
  『你他媽的是哪位?     
  莫德在系她手套上的扣子,輕輕的說     
  『她是我的新女僕,史密斯小姐『     
  透過李先生的綠眼鏡,我看到他的眼睛抬起來了,變的更昏暗了。     
  『史密斯小姐,『他看著我不過對他的侄女說道:』他跟上一個一樣是天主教徒嗎?『     
  『我不知道,『莫德 說』我沒問過她,你是天主教徒嗎?蘇珊?『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好說:『不,小姐,我不是『     
  李先生馬上捂起了他的耳朵。     
  『我不在於她的嗓子,『他說,』不過她可以安靜點?柔和點嗎?     
  莫德 微笑說:『她可以的,舅舅』     
  『那她在那裡打擾我幹嗎?』     
  『她是來接我的。』     
  『來接你?』他說『鐘響了嗎?』     
  他把手扯向他背心上的表鏈,扯出一個古老的大金轉發器,歪著腦袋聽著打鳴聲,張開了他嘴巴。我看著莫德,她站著不動,手不住的擺弄手套上的流蘇;我往前站了一步,示意要接她。但正當他看的我的動作時,這老頭突然像木偶戲裡的潘趣先生似的抽搐,他黑色的舌頭也伸出來了。     
  『那手指!女孩』他叫著『手指!手指!』     
  他把他黑色的手指指向我,還不住的搖筆,墨都飛出來了。我後來發現他桌子前面的地毯上都黑了好大一塊了,所以我想他是時常的搖筆吧。不過在當時他的舉止太奇怪了,話聲很尖銳,我真嚇死了。我想他應該是時常的發作吧。我又走上前一步,但這令他叫的更瘋狂了。後來莫德走了過來拍著我的手臂。     
  『別害怕,』她輕輕的說。『他指的是這個,看『她指給我看,在我腳下,有一些黑色的地磚,就在門道根書櫃之間,上面有一個黃銅製的手伸出了一個手指。     
  『舅舅在不在意僕人看著他的書,『她說,』但他害怕他們會弄壞他的書。所以他要求不可以越過他房間裡的這個記號。『     
  她把她的拖鞋放在了記號上。她的臉像蠟似的滑,聲音像水似的柔。     
  『她看到那個了嗎?』她舅舅問。     
  『是的』她答,收回了她的鞋,『她看的很清楚,她下次會注意的,是吧,蘇珊?』     
  『是的,小姐,』我說,我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要看誰說。這所有的對我來說都太新鮮了,盯著出版物看就會弄壞它們?不過天知道呢。再說了,這老頭真古怪,給我見識了這一招,我都分不清這是不是真的了。『是的,小姐,』我又說了一遍,『是的,先生』我又說。     
  我行了一個屈膝禮。李先生哼了一下,死死的透過綠眼睛看著我。     
  莫德扣緊了她的手套,我們準備離開。     
  『讓她學溫柔點,莫德,』他說,當她推開我們後面的門時。     
  『我會的,舅舅,』她低聲說。     
  現在走廊看上去更暗了。她帶我走出去,上了樓梯到了2樓,去了她的房間。那裡早就放好了午飯,還有放在銀茶壺裡的咖啡。當她看到午飯的內容時,做了個鬼臉。     
  『雞蛋』她說,『軟軟的,就像你應該有的溫柔一樣。你覺得我舅舅怎麼樣,蘇珊?』     
  我說,』我想她一定很聰明吧,小姐。     
  『還在寫一本,嗯,字典?』     
  她眨了眨眼,點了點頭說;『對,就是字典,費時的體力活。我們才寫到F。』     
  她看著我,好像想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什麼似的。     
  『厲害,』我說。     
  她又眨了下眼,把勺子放到雞蛋上,搖著上面的蛋黃。當她看到蛋黃蛋白弄成一團,又作了另一個鬼臉。『你要把它們都吃了,』她說,『你吃了他們,我呢就吃這些麵包黃油。』     
  這裡有3個雞蛋,我不知道她是嫌棄它們什麼,這麼挑剔。她把它們放到我面前,我吃了,她坐在那裡看著我,拿起一小片麵包,喝了一口咖啡。     
  她看了看她的手套,上面有點污漬,她揉搓了許久說:『看,有點蛋黃印子,就在我手指上,天哪,這黃色在我的白手套上看著真噁心!』     
  她為這污漬很不開心,一頓飯的時間都皺著眉頭。當瑪格麗特進來拿走托盤,她回去了她的寢室,再出來她的手套又潔白如新了-她到她的抽屜裡拿了雙新的。後來我去她寢室放煤的時候,找到了這雙舊手套,在壁爐的後面,已經燙變形了,看上去像小娃娃的手套。     
  她的的確確是個正常人。她想紳在蘭特街時說的那樣瘋狂,或是不正常嗎?我想不是的。我覺得她只是有點孤獨,有點書獃子氣還有點沉悶而已,不過誰呆在這樣一個房子裡不會這樣呢?午飯過後她走向窗邊:天是灰的,還下著小雨,但她說她突然有興趣去散步。『那,我應該穿什麼好呢?』她說。我們跟著就站到她衣櫥前,挑選外套,帽子,還有靴子。這就花了快一個小時。我想消磨時間才是她的目的吧。當我笨拙的繫著她的花邊鞋帶時,她把手放在我手上說:     
  『慢慢來,急什麼。又沒人等著我們,是吧。『     
  她笑了,但眼神看來很憂傷。我說,『沒有,小姐。『     
  最後,她披上了一件灰色寬大衣,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個大手套。她有一個小皮包,裡面放了手絹,一瓶水,還有一把剪刀:她要我拿著包,沒說那剪刀用來幹嗎。我想是用來剪花的吧。她帶我走到去大門的樓梯前,威先生聽到我們的聲音,跑了過來,『你好嗎,Miss 莫德小姐?』他說,鞠了個躬,又說,『你好嗎,史密斯小姐,』大廳漆黑一片。當我們走到外面,站了好一會才適應外面的天氣還有帶水汽的陽光。     
  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大宅時感覺的它嚴酷無比,那是在白天的光照下;晚上呢,透過霧氣,它看上去沒那麼嚴酷,不過看上去更糟糕了。我想這宅子也曾經風光過吧,但現在它的煙筒已經傾斜了,屋頂上都是綠色的苔蘚和鳥窩。房子到處都是不同的痕跡。牆角堆滿了砍下來的常春籐。它有一個很大的門,門間的縫本來挺大的,可是雨水另到大門的木頭膨脹了,現在只可以開一半。莫德要壓緊她襯裙才可以通過去。     
  看到她離開這個黑房子是件奇怪的事,就像珍珠走出它的貝殼似的。     
  不過跟少見的是看到她走進去,像是貝殼還開著,然後在她背後唰的又關上。     
  但其實花園裡也沒什麼好逛的。就是通向大門的路2旁有很多樹。房子本身是建在一片沙礫地上的。還有一個他們叫藥草園的地方,其實裡面都是蕁麻。還有一些給過渡生長的樹木擋了的路。在小樹林邊上有一個由小石頭搭的沒窗的小屋。莫德說那叫冰屋。『我們在門縫看看裡面是什麼吧,』她說,她會站在那裡盯著裡面成堆的冰塊直到受不了為止。在冰屋後面是一條泥巴小路,通向一個荒廢了的,又紫杉包圍著的小禮拜堂。那是我見過最奇怪,最安靜的地方了。連小鳥的叫聲都聽不到。我不喜歡去那兒,可莫德老喜歡去。教堂有個墓園,裡面都是李家的人,其中一個有個小石碑,那是她母親的墳墓。     
  她可以坐在那裡一個小時,眼都不眨一下。她的剪刀不是用來剪花而是給墳墓處草的。她還會用濕手絹小心的擦拭墓碑。     
  她會不住的擦,直到手累抖了,呼吸加快為止。她從不讓我幫忙。第一次,我想幫忙的時候,她說:     
  『這是做女兒的責任,給她的母親清理墓碑,你離開一會,別看我。』     
  我走開了,晃蕩在墓群中。踩在硬硬的的上。我走著走著,想起我自己的母親。她根本沒有墓碑。沒人會給一個女殺人犯立墓碑的。她的屍體給扔到生石灰裡。你見過身上給撒了鹽的鼻涕蟲嗎?約翰幹過這事,他看到那蟲給燒的絲絲響,樂不可支。有一回他還跟我說:     
  『你媽就像這樣,被燒的絲絲響,熏死了10個人!』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說過這話。我哪起一把廚房裡的尖刀,架在他脖子上,說,「知道我身上流著壞人的血,就不要激怒我。」當時他的臉色極為難看!     
  我想知道,如果莫德知道我身上流淌著這樣的壞人的血液,會怎麼想。     
  但是她永遠不會想到去問。在我跺著腳走來走去的時候,她只是呆坐著,瞪著她母親的名字。最後她歎了口氣,左右看了一下,用手揉了揉眼睛,拉下面紗。     
  「這是個讓人傷感的地方,」她說。「我們走遠一點。」     
  她帶著我離開了紫杉林,回到籬笆間的小路,然後離開樹林和冰屋,來到了公園的邊緣處。這在裡,如果你沿著牆邊的小路走,你會到達一扇大門。她有鑰匙。這門通向河邊。在那房子裡你是看不到這河的。那兒有一個一半已經腐爛掉的廢棄的碼頭,一條底朝天的小船,可以當作椅子。這條河很窄,安靜泥濘,裡面有很多魚兒。兩岸是濃密的高大灌木,莫德在其間慢慢地走著,凝視著它們在河水上投下的倒影。我猜她不想在繞彎子了。她折下一根蘆葦,掰成兩段,將尖梢含在唇間,坐下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那天沒有風,卻寒冷,寂靜得讓耳朵感覺不適。空氣感覺很稀薄。     
  「水邊,多美,」處於禮貌,我說。     
  一條駁船駛過,上面的男人脫帽向我們致意。我朝他們揮了揮手。     
  「開往倫敦的,」莫德說,看著它漸行漸遠。     
  「倫敦?」     
  她點點頭。我不知道——誰能想的到呢?——這條小河是泰晤士河的一段。我猜她是指那船會到前面轉進某條大河裡。同樣,所謂到達倫敦——也許指的是經過倫敦橋下吧——讓我歎息。我轉過身,看著它隨著水面起伏,然後消失在視野裡。它的馬達聲漸漸遠去,從它煙囪裡飄出的煙與天空融為一體。空氣再次變得稀薄。莫德依舊含著那段蘆葦尖坐著,雙眼充滿了迷茫。我開始撿石頭打水漂。她看著我,每一次的水花濺起都令她的眼裡閃爍出某種光芒。然後她帶我回去。     
  我們回到她的房間。她拿出一塊布——沒有色彩,沒有形狀,我猜想是不是抹布什麼的。我從沒有看見過她幹過其它的。她把這縫進自己的手套——非常糟糕——走針走的歪歪扭扭的,還有一半露出來了。這讓我緊張。我們在閃耀著的爐火前坐下,然後隨意的說了點什麼——我忘了具體說了什麼了——然後天就黑了,一個女傭拿來了蠟燭;接著起風了,窗子咯咯響的厲害,從未有過的厲害。我對自己說,「上帝啊,讓紳早點來吧!」再這樣過一個星期我就活不下去了「;我打了個呵欠。莫德看著我的眼睛,也打了個呵欠。這讓我的呵欠打得更厲害了。最後她把她的針線活兒放在一旁,蜷著腿,頭看著沙發的扶手上,好像是睡著了。     
  這就是這兒在7點之前的所有生活。當七點的鐘聲傳來,她打了個大呵欠,揉了揉眼,起來了。七點是她再次換衣服的時間——同時換上絲質手套——以和她舅舅共進晚餐。     
  他們一起度過了兩個小時。當然,我沒看到,我和傭人們一起在廚房裡吃晚飯。他們告訴我,李先生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聽他的外甥女在畫室裡為他朗讀。我猜這就是他的樂趣,因為他們告訴我,李先生幾乎沒有客人,即使有,也都是從牛津或者倫敦來的書蟲;那時,讓莫德為大家讀書就是他的樂趣。「可憐的女孩,除了讀書,她什麼也不做麼?」我問。「她的舅舅不讓她做別的,」一個客廳女侍說。「這就是他珍愛她的方式。幾乎不讓她出門——怕她變成兩半。就像你所知的,他讓她一天到晚帶著手套。」     
  「夠了!」斯泰爾斯太太說。「李小姐會說什麼?」那個女侍不作聲了。我坐在那裡,想著李先生,想著他紅色的帽子,金色的打簧表,綠色的眼鏡,黑色的手指和舌頭;然後又想到李小姐,對著雞蛋皺眉,在她母親的墓前使勁搓著手。這是一種古怪的珍愛,讓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想我完全瞭解她。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吃著晚餐,聽著其它傭人談話,沒有說太多。然後斯泰爾斯太太問我願意和威先生以及她一起到她的餐室去拿點布丁麼?我想我應該去。我坐在那兒盯著那些用頭髮做成的畫兒。威先生給我們讀了一張梅登海德的報紙,每說一個故事——什麼公牛衝破籬笆阿,牧師在教堂裡說的小笑話阿——斯泰爾斯太太都會搖頭晃腦,說,「哇,你以前聽過這種事麼?」威先生就會咯咯地笑,說,「史密斯小姐,你會發現,我們和倫敦一點也不落伍呢, 消息靈通!」     
  從他聲音的上方隱約傳來笑聲和椅子搖動的聲音,是廚房裡的廚子,洗碗的女用,威廉姆.因克和那個打下手的男孩,正樂著呢。     
  然後鐘聲再次傳來,緊接著是僕人的鈴聲,這意味著威先生要伺候李先生睡覺了,而我也要伺候莫德睡覺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差點又迷路了;即使這樣,當她看見我的時候,說。     
  「是你麼,蘇珊?你比阿格裡斯快。」她繼續微笑著。「而且也漂亮些。我不認為一個紅頭髮的女孩,或是淺色頭髮的女孩會漂亮,你說是麼?我希望有一頭黑髮,蘇珊。」     
  她的晚餐有紅酒,我的是啤酒。我想我們都有點醉了。她讓我和她一起站在火爐上方的大鏡子前,讓我的頭靠近她的,比較我們頭髮的顏色。「你的更深一些,」她說。     
  然後她走開了,讓我為她穿上睡衣。     
  這和為咱們老廚房裡的凳子脫衣服可真有點不一樣。她坐在那兒,因為寒冷而發抖,說道,「快!我要凍僵了!天!」——她的臥房處處漏風,我的手指又冰涼,讓她幾乎跳了起來。過了一會,我的手暖和了起來。給一位女士脫衣可是重活。她的束胸衣很長,帶鋼圈的;她的腰,就像我說過的,很細;醫生會說太細了,這女孩生病了。她的裙子上有掛表的地方。她的頭髮裡大概有半磅重的卡子,還有一把銀梳子。襯裙和內衣是白棉布的,除去一切,她的皮膚光潔如脂。我覺得,太柔軟了。我想像著她大概很容易被擦傷吧。現在她看起來就像剝去了殼的蝦。當我為她取內衣的時候,她穿著長襪坐著。雙手舉過頭,雙眼緊閉。很快我就回來了,看著她。她一點也不介意這樣被我看著。我看到了她的胸,她的臀,她的feather,一切的一切,除去那如鴨毛般深褐色的feather,她蒼白的就像公園裡柱子上的雕像。如此蒼白,彷彿要發光似的。     
  這不是什麼好的蒼白,我很高興能把她遮蓋起來。我把她的袍子放回到櫃子裡。她坐著那兒,打著呵欠等待著我為她打理頭髮。     
  她的髮質很好,也很長。我握著它們,刷著它們,想著裡面可能會有些什麼。     
  「你在想什麼?」她說,從鏡子裡看著我的眼鏡。「你上一個女主人?她的頭髮好麼?」     
  「她的頭髮很糟。」我說著,並且為愛麗絲女士感到抱歉:「但是她走路時很優雅。」「我優雅麼?」「當然,小姐。」     
  她的確實的。她的腳很小,關節如同腰一般纖細。她笑了。就像對待我們的頭一樣,她讓我的腳靠近她的,比較她們。     
  「你的也差不多一樣靈巧,」她和藹的說道。     
  她爬上床。她說不介意躺在黑暗中。她枕頭邊有一盞錫質小燈,老式的,過去那種吝嗇鬼用的,她讓我用蠟燭點燃它;她只是讓我閉上窗簾,但是不要繫上,這樣她就可以看到另外的那間屋子。     
  「你不會關緊房門吧?」她說。「阿格裡斯從不這樣。我不希望這樣,在你來之前,我會讓阿格裡斯坐著。我害怕夜裡會有惡夢,這樣我就會呼喊她。阿格裡斯會捏我,你的手,和她的同樣有力,但是你的動作很溫柔。」     
  說這些的時候,她用她的手指壓著我的;我幾乎渾身一顫當我感覺到她嬰兒般的皮膚——她已經換上了絲綢的手套。然後她拿開手,將胳膊放在毯子下面。我把毯子整平。我說,「還有什麼事麼,小姐?」     
  「沒有了,蘇珊,」她回答道。她把臉移到枕頭上。她不喜歡頭髮紮在脖子裡:她把它們撥到後面,滑進黑暗裡,如繩索一般又黑又直,而且很細。     
  當我拿走蠟燭,陰影掃過她的身體。那盞小燈給她的房間帶來了朦朧的光,但是她的床依然處於黑暗中。我扮演自己的房門,聽見她抬起了頭。「再開大一點,」她輕聲喊道,我照做了。然後我坐下搓自己的臉。我到布萊爾僅僅一天;但是這是我一生中最長的一點。拉蕾絲帶勒傷了我的手。當我閉上眼,眼前浮現出那上面的鉤子。在為她脫衣之後,為自己脫衣毫無樂趣。     
  最後我吹熄了蠟燭;聽見她的響動。整個房子裡沒有其它聲音:我能很清楚的聽見她的響動,在床上翻來覆去。我聽見她拿出鑰匙,打開那個小木頭盒子。當鎖彈開的時候,我起來了。我想,「好,我可以安靜,如果你不能。我比你和你舅舅想像中的更輕。」我走到虛掩著的門邊窺視。她坐在床邊,拿著那漂亮女士——她的母親——的肖像。將肖像放到嘴邊,輕吻,輕輕地對它說些什麼。然後拿開,將鑰匙放到床邊的一本書裡。我沒有想到去那裡找。她鎖起了盒子,小心地放回桌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回到床上,靜靜躺著。     
  我已經很睏了,不想再繼續窺視了。我也回到床上。我的屋子漆黑一片。我用手摸到毯子和床單,把自己蓋好;躺在女僕的小床上,冷得像一隻青蛙。     
  我不知道從那時起自己睡了多久。當我醒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可怕的聲音吵醒了我。有一兩分鐘,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睜開了眼——太黑了,睜不睜眼已經沒啥區別了——僅僅當我通過那扇開著的門看向莫德的房間時,我看到了微弱的燈光,然後我才確信自己確實醒了,而不是在夢中。我想,我聽到的是一種很大的撞擊聲,或者是一聲喊叫。現在,在我睜開眼的瞬間,一切又安靜了下來;但是當我抬起頭,叫聲再次響起,我的心怦怦直跳。是莫德,充滿恐懼的驚聲尖叫。她在喊她的上一個女僕:     
  「阿格裡斯!哦!哦!阿格裡斯!」     
  我不知道當我走近她會看到什麼——也許,一個破窗而入的夜盜,在她的腦邊,剪她的頭髮。但是,雖然窗子還是咯咯直響,卻完好無損;沒有其他人,她在床邊,毯子被壓在下巴下,頭髮亂成一片,遮住了半邊臉。她的臉色蒼白,神清怪異。她的眼睛,褐色的眼睛,看起來成了深黑色,如梨核一般,就像波利.帕金斯的一樣。她再次喊道,「阿格裡斯!」我說,「是蘇,小姐。』     
  她說,「阿格裡斯,你聽到那聲音了麼?是關門聲麼?「」門?「門是關著的。」有什麼人在這兒麼?一個男人?」她說。「一個男人?一個夜盜?」 
  「就在門那兒?別走,阿格裡斯!我怕他會傷到你!」她很恐懼。她被嚇壞了,她這個樣子也嚇到了我。我說,「沒人在那,小姐,讓我點上蠟燭瞅瞅。」     
  但是你有試過用那種小錫燈點蠟燭麼?我壓根不能讓蠟燭芯碰到火苗;而她還是不停的哭泣,喊我阿格裡斯,以至我的手抖得厲害甚至握不穩那蠟燭。     
  我說,「你必須要安靜下來,小姐。這兒沒有什麼男人;如果有,我會喊威先生過來逮住他的。」   
我說道:「你得安靜點,小姐,屋裡沒有人,如果有人,我會喊魏先生上來逮住他的。」 
  我提起汽燈,「別動這燈!」她立即哭喊道,「我求你了,別動!」 
  我說我只是把燈提到門口,給她看那裡沒有人;她抽抽嗒嗒地揪著睡衣,我拿燈走近通往她客廳的那扇門——戰戰兢兢地——推開門。     
  客廳裡非常黑。影影綽綽矗立著幾件大傢俱,感覺好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裡藏賊的箱子。我想到,如果我千方百計地從鎮子上趕到布萊爾,結果到這裡卻被強盜殺害了,那光景該有多淒涼!如果最後證實,這個強盜竟是我認識的——比如,艾伯斯先生的一個外甥?!不是說怕什麼來什麼嘛! 
  所以我站住,瞪著這個黑漆漆的房間,心裡胡思亂想著,斜著身子探進去——萬一屋裡真有個強盜——他們應該緊攥著拳頭吧,而我是他們的目標;屋子裡當然沒有人,靜得像教堂。我快步走到客廳門口,開門看看走廊,走廊裡也是黑暗而寂靜,只有遠處鐘錶的滴答聲和窗玻璃的喀噠聲。不過總而言之,這還是讓人不太舒服,穿睡衣站在那兒,提盞汽燈,在這麼一座又大在又黑的房子裡,即便沒有強盜進來,也可能有幽靈啊。我趕緊關上門,回到莫德的房間,走到她床邊放下燈。     
  她說道:「你看到他了嗎?阿格尼斯?他在那兒嗎?」 
  正要回答時,我忽然停住。因為我看到牆角黑衣櫃那邊,有什麼東西不對。那邊有個又長又白的東西,還泛著光,在那裡磕著木板……噢,我說過,我有著豐富的想像力,我說過嗎?我想那東西是莫德死去的媽媽。我心跳加劇,快蹦到嘴裡了,我好像都嘗到它的滋味了。我尖叫起來,莫德也尖叫,她抓住我,哭的更凶了。「不要看我!」她哭道。接著:「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然後我看清那個白花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我跺著腳,幾乎要哈哈大笑了。 
  那是她的裙襯,我本來用她的一隻鞋壓在上面,現在它彈起來,衣櫃門被彈開了,敲打著牆——這就是吵醒我們的那個聲音,裙襯掛在一個掛鉤上,搖擺著,就是我腳踩過的那個裙襯。 
  看到這,正如我所說,我幾乎要哈哈大笑了;不過等我又看到莫德,她漆黑驚恐的眼睛,慘白的面色,抓我抓得那麼用力,我覺得讓她看到我笑,這對她太殘忍了。 
  我用手摀住嘴,呼吸從顫抖的指間冒出來,牙齒開始得得打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我說道:「什麼也沒有,小姐,總之,什麼也沒有,你只是在做夢。」 
  「做夢?阿格尼絲?」 
  她把頭埋在我胸前,渾身戰抖著。我抱著她,撫摩著她腮邊的頭髮,直到她平靜下來。 
  「那麼,」我說道。「現在可以睡了吧?來,我給你把毯子蓋上。」 
  而當我要放下她時,她卻抱我抱的更緊了,「別丟下我,阿格妮絲,」她又叫道。 
  我說道:「我是蘇,小姐。阿格妮絲得猩紅熱,已經回老家了,記得嗎?現在你必須躺到被窩裡,不然也會凍出病的。」 
  然後她看著我,目光幽黑,又似乎有點清亮了。 
  「別丟下我,蘇,」她喃喃說道,「我害怕,我怕做夢。」 
  她氣息香甜,她的手和胳膊都很溫暖,面頰如象牙,又如石膏般光潔。短短幾周內,我想——如果我們的計劃生效——她就會躺在瘋人院的床上。到那時,誰來照顧她? 
  所以我放開她,隨即跳上床,越過她,鑽到她身邊的毯子裡。我伸出雙臂抱住她,她立即沉入我懷抱中。這似乎是我能做的最低限度了。我把她拉近一些,她的身子柔若無骨。跟薩克絲比太太不一樣,跟薩克絲比太太完全不一樣。她更像個孩子。她還有點顫抖,她眨眼時,我能感覺到她睫毛掃過我的脖子,像羽毛一樣。然而,這時她不再顫抖了,睫毛又扇了一下,不動了。她身子變沉了,也暖和了,「好姑娘,」我輕聲說道,生怕吵醒了她。   
第二天清晨,我在她之前醒來,她睜開眼,看到我,眼光有點煩亂,好像試圖隱藏什麼。 
  「昨天晚上我又夢醒過嗎?」她避開我的眼睛,問道。「我說了什麼傻話嗎?他們說我在夢裡淨講廢話,就像別的姑娘打鼾一樣。」她紅著臉笑起來,「可是你真好,到這裡跟我做伴兒。」 
  我沒跟她講裙襯的事。到了八點,她去找她舅舅。中午一點,我過去接她——這回特別小心,留意著地板上的手指標誌。 
  然後我們散步,去花園,去墓地和河邊;她做針線活兒,打瞌睡,她晚餐的鐘聲響起;我跟斯黛爾太太坐在一起吃晚餐,一直吃到九點半,到她上床休息的時間了。這些都跟我到這兒的頭一天一模一樣,一切重複了一遍。她道過晚安,就躺到枕頭上;我在我的房間裡,聽到她打開那個盒子,我從門縫裡隱約看到她拿出那幅小畫像,親親它,再把它放回去。 
  接著,我正要吹滅蠟燭,就聽到她輕聲喚道:「蘇——!」 
  她說她睡不著,她說她冷,她說她還想跟我一起睡,免得半夜又被噩夢驚醒。 
  過了一晚,她又這麼說,之後都是這樣了。 
  「你不介意吧?」她問我,她說阿格妮絲從不介意這些,「你有沒有,」她問道,「在梅費爾陪愛麗絲女士一起睡過?」 
  我能告訴她些什麼呢?就我所知,小姐和女僕兩廂裡擠在一起睡,像別的姑娘那樣,這應該是件稀鬆平常的事。     
  剛開始一切正常,對她,對我,都無異常。她的噩夢再沒來驚擾她,我們睡在一起,像姐妹一樣。事實上確實像姐妹,我一直想要個妹妹。 
  然後,紳士來了。   
第四章   
估計在我到布萊爾大約兩周後,他來了。     
  雖然只有短短兩周,可在布萊爾的每分每秒都過得那麼慢,每天——千篇一律的——都如此平靜,安閒,漫長,時間好像翻了一倍。無論如何,這日子漫長得足以讓我瞭解這宅子裡所有的奇怪規矩,足以讓我習慣其他僕人,也讓他們習慣我。曾經一度,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喜歡我。我走到樓下廚房裡,不管在那兒遇到誰,我都會說句:「你好嗎?」     
  「你好嗎?瑪格麗特?」 
  「好嗎?查爾斯?」(就是那個打雜的男孩。) 
  「你好,凱克布萊德太太。」(這是廚師,那是她真名,不是玩笑,也沒人笑話她。) 
  查爾斯會看著我,彷彿嚇得說不出話了;而凱克布賴德太太會回應我,用一種凶巴巴的腔調答道:「噢,我好得很,謝謝你。」     
  我覺得是我的存在令他們惱火,我會使他們想起,身處於這麼個寧靜而落伍的地方,他們永遠也見不到倫敦那光鮮的一切。然後有天,斯黛爾太太把我拉到一旁,她說道:「希望你別介意,史密斯小姐,我有幾句話要說。我不清楚你前一位主人家裡是怎麼打理的——」她跟我說什麼話都以這句開頭。「——我不清楚你在倫敦當女僕都做些什麼,不過在這兒,在布萊爾,我們對彼此關係的處理都非常小心……」     
  這說明凱克布萊德太太認為,我先跟廚娘和打雜的男孩說「早上好」,再跟她打招呼,對她來說是一種侮辱。而查爾斯以為我祝他「早上好」,根本就是想揶揄他。     
  這都是些最無關緊要的閒言碎語,夠讓一隻貓哈哈大笑了;可對他們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想,如果你不得不指望靠端盤子、烤蛋糕度過四十年餘生,這對你也會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總之,我明白了,如果我要跟他們相處下去,就得注意言行。我給了查爾斯一點巧克力,那是我從鎮子上帶來沒捨得吃的,給了瑪格麗特一塊香皂,至於凱克布萊德太太,紳士讓菲爾從銷贓倉庫幫我搞的那些黑色絲襪,我給了她一雙。     
  我說我希望這樣不會令人太難堪。如果早晨在樓梯上碰到查爾斯,我眼睛就望向別處。這之後,他們都對我友善多了。     
  那樣才像個僕人。一個僕人說,「一切為了我的主人,」意思也是說「一切為了我自己」。這是這句話的兩個含義,而我不能容忍這這個。在布萊爾,他們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揩油,而他們偷偷摸摸耍的那些小伎倆會讓一個貨真價實的扒手羞紅了臉——比如說,把該給李先生煮肉湯裡肉,悄悄拿去賣給屠戶家小廝,這是凱克布萊德太太干的;或者,把莫德內衣上的珍珠紐扣摘下來,藏起來,說扣子丟了,這是瑪格麗特干的。   
現在說魏先生:他鼻子上有塊紅斑——在藍特街我們稱之為酒糟鼻,你覺得他為什麼會長斑呢?他有一把李先生酒窖的鑰匙,拴在鑰匙鏈上,你都沒見過哪把鑰匙會那樣閃閃發光!當時呢,我們在斯黛爾太太的餐室裡吃完飯,他會裝模做樣地收拾盤子——而我見過,他還以為沒人看見,他把所有酒瓶底的酒倒進一個大杯子裡,然後一飲而盡。 
  我都看到了——不過,當然,我就讓自己知道。我來這兒不是惹麻煩的。即便他酗酒醉死,也與我無關。反正我大部分時間是和莫德一起消磨。我也漸漸習慣她了。她確實有她挑剔的地方,不過這都微不足道,並不妨礙我接納她的挑剔。而且我擅長收拾家務,從幫她收拾裙子,幫她整理別針、發卡、梳子和盒子時,我開始體會到某種樂趣。我以前習慣幫嬰兒穿衣服,現在慢慢習慣幫她穿衣服了。 
  「抬下胳膊,小姐,」我會這麼說道,「抬一下這隻腳,好,這隻腳。」 
  「謝謝你,蘇,」她總會喃喃說道,有時她會閉上眼睛。「你真瞭解我,」她會說。「我想你對我瞭如指掌。」 
  我知道她一切好惡,我知道什麼東西她吃,什麼東西她不吃——比如說,如果廚師老煮雞蛋送上來,我就下去告訴她,送湯上來,不要煮蛋。 
  「清湯,」我說道,「盡量清淡點,好嗎?」她做個鬼臉,說道:「斯黛爾太太會不喜歡的。」 
  「這湯不是給斯黛爾太太喝的。」我答道,「而且斯黛爾太太不是莫德小姐的女僕,我才是。」 
  於是她就送湯上來。莫德把湯喝得精光了,「你為什麼笑?」她吃完,以她特有的緊張問道,我說我沒笑。她放下湯匙,又皺起眉,跟以前一樣,為她的手套。手套上沾了湯汁。 
  「那只是水,」我看著她的臉,說道。「不會讓你覺得難受的。」她咬著嘴唇,手放在腿上坐了片刻,偷眼看著她的手指,越來越不安了。最後她說道:「我覺得湯裡有點油……」 
  好,與其坐那兒眼睜睜看她著急,還不如到她臥室裡幫她拿雙乾淨手套, 「讓我來,」我邊說,邊幫她解開手腕上的鈕兒。儘管起初她不讓我碰她脫了手套的手,但很快——因為我說我會很小心——她就不介意了。   
如果她指甲長了,我就用她的一把銀剪刀幫她剪指甲,那剪刀形狀象只飛鳥。她指甲很軟,非常乾淨,長的也快,有點像小孩指甲。我剪的時候,她有些畏懼。她手上肌膚很光潔——不過,像她身上肌膚一樣,光潔的不正常。每次看到,我都會聯想到一些東西——粗糙的,或尖利的——會在她身上留下印記或傷害的東西。看她把手套戴起來,我會覺得很安慰。 
  剪下的指甲屑掉在我腿上,我收集起來,扔到火裡。她會站在那兒看著指甲屑變黑。我把梳子和刷子上的頭髮清理出來,丟到火裡時,她也會這麼看著,皺著眉頭,看著那些頭髮在煤火裡像蟲一樣扭動著,伸展反轉,變成灰燼。     
  在布萊爾,因為沒什麼新鮮事值得注意,老待在屋子裡,所以你看到的都是諸如輕煙、浮雲之類的事物。     
  每天我們散步到河邊,去看河水漲落。「到秋天,就發洪水了。」莫德說道,「蘆葦都淹沒了,我不在乎這個,有的晚上,水面飄起白色水霧,幾乎要飄到我舅舅的房子這邊……」她戰抖著,她總是說「我舅舅的」,她從不說「我的」。 
  地上土質鬆軟,踩在鞋底,她說道:「小草多脆弱啊!我想河水會結冰的,我想河水已經結冰了,你看到河水在掙扎嗎?它想流過去,可是寒冷不讓它流。你看到了嗎?蘇?這裡,蘆葦中間的?」她蹙眉凝望。看到她神情變化,我說道——跟那個湯一樣:「那只是水,小姐。」 
  「只是水?」 
  「褐色的水。」 
  她目光閃動。 
  「你會凍著的,」我說道。「回來吧,我們回家。我們出來時間太長了。」我挽起她的胳膊。我想也沒想就這麼做了;她胳膊還有點僵硬。 
  不過後來,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她又挽起我的胳膊,她自己也沒那麼僵硬了,這之後,我覺得我倆自然而然地就手挽手了……我也說不清。     
  稍後我覺得有點納悶,想回想一下。可那時,我只注意到哪次我們分開走,哪次我們一起走。 
  反正,她只是個姑娘,他們都稱她為女士。她只是個從不知樂趣為何物的姑娘。一天我收拾她的裙子,在裙子裡找到一副紙牌。她說她覺得那肯定是她媽媽的。她認識牌,不過也僅此而已——她稱J為騎士!——於是我教給她一兩個鎮子上的小遊戲——全四牌和Put。開始我們用火柴和塞子做籌碼;後來在另一個抽屜裡又發現一盒小籌碼,籌碼是用珍珠母做的,做成小魚、菱形和新月形;這之後我們就用這些籌碼玩了。珍珠母拿在手裡,感覺特光滑特涼爽——我是說我的手,莫德的手當然一直戴著手套。她出牌時,牌碼得很整齊,新出的牌邊邊角角都跟上一張牌對齊。玩了一會,我也開始學她這樣放牌了。   
我們邊玩邊聊。她喜歡聽我講倫敦。 
  「倫敦真有那麼大嗎?」她會問。「那兒有戲院嗎?還有那些——應該怎麼說?時尚館?」 
  「有餐館,各種各樣的店舖,還有公園,小姐。」 
  「公園?跟我舅舅的公園一樣?」 
  「有點像,」我會答道,「不過公園裡擠滿了人,當然——小姐,你大?還是你小?」 
  「我大。」她出了張牌。「——擠滿了人,剛才你說?」 
  「我更大,瞧。」 
  「你玩的真好!——真的,你說,擠滿了人嗎?」 
  「當然,不過裡邊很黑。你要嗎?」 
  「很黑?真的嗎?我以為倫敦像他們說的那麼輝煌明亮,燈火通明——我想——瓦斯燈?」 
  「鑽石形的燈!」我說道。「戲院裡和會堂到處都是。你可以在那兒跳舞,小姐,特別是晚上——」 
  「跳舞?蘇?」 
  「跳舞,小姐。」她神色一變,我放下牌。「你喜歡跳舞,對吧?」 
  「我——」她臉紅了,垂下眼簾。「我從沒學過跳舞。你覺得,」她抬起眼說道,「我可以成為,在倫敦,如果我能去那兒,」她趕緊加了一句,「如果我能去那兒,你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倫敦女孩——不跳舞的倫敦女孩嗎?」 
  她手按在嘴唇上,很緊張的樣子。我說道:「我覺得你可以的。不過你不是喜歡學新東西嗎?你可以找個舞蹈老師。」 
  「我可以嗎?」她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搖了搖頭。「我不確定——」 
  我猜到她在想什麼。她在想紳士,如果紳士知道她不會跳舞,他會說什麼?她在想倫敦那些跟紳士周旋的姑娘們,她們都會跳舞。我看她頗為煩惱。於是站起來說道:「看這兒,這很簡單,瞧——」 
  我走了幾個舞步給她看,然後拉她起來一起跳。她站在我臂圍裡,僵硬地象根木頭,不知所措地盯著自己的腳。她拖鞋碰到土耳其地毯。我就把地毯捲起來,她活動起來更自如了。我先帶她跳了一段快步舞,然後是波爾卡。我說道:「看,現在我們飛起來了,感覺到了嗎?」她緊緊抓著我的衣服,衣服都快被她扯破了。   
「這樣,」我說道。「現在,我是個紳士,記住。當然,跟真的紳士一起跳舞,更好玩——」 
  這時她腳下又跳錯了,我們朝不同的方向旋轉著,分別跌到椅子裡。她手放在身旁,呼吸急促。     
  她興致很高,面色潮紅,裙子象荷蘭姑娘的裙子一樣鋪開了。 
  她看到我的目光,笑起來,儘管看上去還有點膽怯。 
  「到倫敦,」她說道,「我就能跳舞了,我能嗎?蘇?」 
  「你能的,」我說道。說這話的那一瞬間,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又拉她起來跳舞。跳了一會,我們停下來了,她有點冷,就到壁爐前烤手。我就記得這麼多,當然,她不會記得這些。     
  因為,我知道她的命運——我非常清楚她的命運,而我正在把她推向那命運!——或許我對她命運的瞭解,就如同你瞭解某個故事或某出戲主人公命運一樣。她的世界如此怪異,靜謐,封閉,倒顯得外面世界——外面那個尋常的、兩面三刀的世界,我置身其中,身邊是豬頭晚餐和酒杯,薩克絲貝太太和約翰.威儒微笑著憧憬我將如何揮霍紳士騙來的錢——顯得這個世界好像無比險惡,但事已至此,再談險惡毫無意義。     
  一開始我就叮囑自己,「紳士一來我就如此這般,」;要麼,「他一把她關進瘋人院,我就如此那般。」可是我這麼說了,再看到她;她這麼單純,這麼善良,這些想法就都拋到九霄雲外了,我會給她梳頭,給她拉直裙子腰帶,直到我死。     
  我並不是覺得歉疚——沒那麼內疚,也不是那會兒。我就是覺得,既然我們一下投入這麼多時間,那麼對她好點,別總想著要把她怎麼樣,這樣比把一切都計劃好,再時刻感受計劃的殘忍要令人舒服些。     
  當然,她不一樣,她感受不到這些。她喜歡聊天,可也更喜歡一言不發,喜歡想心事。她一想心事,我就能看到她神色變換。晚上我躺在她身邊,感覺到她輾轉反側,心神不定——黑暗裡,感覺到她暖和過來了,說不定還臉紅了;那我就知道她在想著紳士,計算著他多久才到,忐忑著他是否也在想著她。——我告訴過她,他也想念著她。可她從不說起他,從不說他的名字。只有一兩次,她問起我的老姨媽,就是他所謂的保姆。我希望她不要問這些,因為一說起這位姨媽,我心裡想的都是薩克絲貝太太,這令我非常想家。   
然後就是那個清晨裡,我們知道他要回來了。 
  那是個平常的早晨,莫德醒來了,揉著臉,神情不適——或許那就是人們說的,一個前兆。只是我後來才想到這個。當時見她惱火地揉著臉,我問道:「怎麼了?」 
  她張嘴,「我想我在長牙,」她說道,「有個小尖頂著我。」 
  「我看看,」我說道。「哦,是有點兒尖,」 
  「比毒蛇的牙還尖?」她問道。 
  「要我說,我會說比針還尖,小姐。」我答道。我到她針線盒裡拿了個頂針,一個銀頂針,跟那把飛鳥樣的銀剪刀配套。 
  莫德摸著自己的下巴,「你知道有誰被蛇咬過嗎?蘇?」她問我。     
  你該說什麼?她腦袋裡老想這種事。可能這就是鄉村生活。我說我不知道。她看看我,又張開嘴,我套上頂針,用頂針幫她磨那顆尖牙。我見過好多次薩克絲貝太太幫嬰兒們磨牙。——當然,嬰兒會掙扎躲閃。莫德安靜地坐在那兒,粉紅的嘴唇張著,臉向後仰著,眼睛開始是閉著的,後來又睜開了,看著我,面頰微紅。她喉嚨起落,嚥了一下。在她呼吸間,我手指潮濕了,她眼皮闔動,望著我的眼睛。     
  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我倆都跳起來了,我退到一旁,來的是個禮賓女僕。她托盤上有一封信。「莫德小姐的信。」她說道,行了個屈膝禮。我看著自己的手,立刻明白那是紳士的來信。我的心一沉。我想莫德也有同感。 
  「信放在這兒,好嗎?」她說道。然後又道:「把披肩遞給我,好嗎?」她臉上紅暈已褪,只有我手指按過的地方還有一點紅。當我幫她披上披風時,感覺到她在發抖。     
  我觀察著她,若無其事地走進她的房間,收拾書和墊子,放回頂針,收好針線盒。 
  我看她把信翻過來,摩挲著——當然,她戴著手套,實際上沒摸到信。她偷望了我一眼,手放下來——還在抖,而這顯示出一種漫不經心,意味著這封信對她來說無所謂,並不是重中之重——她摘下一隻手套,手指伸進信封封口拿出信,用沒戴手套的手拿著信紙,開始讀信。然後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拿起一個靠墊拍打著灰塵。     
  「好消息,是嗎?小姐?」我說道,我覺得我該這麼說。 
  她躊躇著,答道:「非常好——我意思是,對我舅舅來說非常好。瑞富斯先生從倫敦來的信,你猜怎麼著?」她微笑著。「他明天就回布萊爾!明天!」一整天她都掛著笑,那笑容象畫上的顏料一樣。     
  下午從她舅舅那兒回來後,她沒有坐下來做針線,沒出去散步,甚至不玩牌,她就在屋子裡度來度去,有時站到鏡子跟前,揪揪眉毛,摸摸她那豐滿的嘴唇——幾乎沒跟我說一句話,也幾乎沒看我一眼。     
  我拿出紙牌自己玩。我想起紳士,他在藍特街的廚房裡抽出K和Q,把我們帶進他的計劃。又想起達蒂,她媽媽——淹死了,我見過她用紙牌算命,算過好多次。     
  我看看莫德,她對著鏡子做著白日夢。我說道:「你想知道你的未來嗎?小姐?你知道你能從紙牌上瞭解未來嗎?」     
  聽了這話,她目光從鏡子裡自己臉上移開,轉過來看著我。停了一下,她說道:「我以為只有吉普賽女人會幹這個。」 
  「好,不過別告訴瑪格麗特和斯黛爾太太,」我說道。「要知道,我奶奶是個吉普賽公主。」 
  當然,我的祖輩可能是吉卜賽公主,我就知道這些。我把牌收起來,遞給她。她猶豫著,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裙擺鋪開了,說道:「我該做什麼?」 
  我告訴她,她得閉上眼睛一分鐘,想想心裡最想知道的事,她依言行事。然後我說她得拿著牌,抽出最上面的七張牌,正面朝下放桌上——我記得達蒂的媽媽就是這麼玩的,也可能是九張牌。最後,莫德抽了七張牌。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現在,你真想知道你的命運嗎?」 
  她說道:「蘇!你嚇我!」 
  我又說道:「你真想知道?你得聽從命運的安排,不滿意這張牌而要求另選一張的話,會帶來厄運的。你得保證尊從命運在這兒的指示。」 
  「我會的。」她輕輕地說道。 
  「好,」我說道,「我們面前這些牌,就是你的一生,讓我們看看第一張。這些牌代表你的過去。」 
  我翻開頭兩張,第一張是紅桃Q,第二張是黑桃三。我知道這兩張牌,因為她緊閉雙眼正襟危坐時,我挑過牌。我想誰換到我的位置上都會這樣。 
  我研究了一下,說道:「嗯,有個好心又美麗的女士,瞧,分離,然後開始抗爭。」 
  她大睜著眼睛,手放到喉嚨上,「繼續,」她說道,此時她面色蒼白。 
  「讓我們看看,」我說道,「看下面三張牌,這代表你的現在。」 
  我神秘兮兮地翻開牌。 
  「方片K,」我說道,「有個嚴厲的老紳士,梅花五,乾渴的嘴,黑桃J——」 
  我頓了頓,她朝我湊過來。 
  「是什麼?」她問道,「騎士?」 
  我說是一個騎在馬背上的年輕人,他心地善良;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我,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她低聲說道:「現在我很怕,不要翻後面的牌了。」 
  我說道,「小姐,我必須翻下去,不然你的運氣會跑光的。這些代表你的未來。」 
  我翻開第一張,黑桃六。 
  「要出一次遠門,」我說道。「可能,跟李先生一起出去?也許,可能是為愛情踏上旅程……」 
  她沒應聲,就坐在那兒盯著我翻開的紙牌。「給我看最後一張,」她低聲說。我翻開最後一張,她先看到牌。「方片Q,」她說道,眉頭忽然蹙起。「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以為是紅桃二,表示情人的。反正不管了,渾水摸魚吧。 
  「方片Q,」我最後說道,「代表巨大的財富,我覺得。」 
  「巨大的財富?」她坐直了,轉頭看看四周,褪色的地毯和黑色橡木護牆板。 
  我收起牌,洗著牌,她撣撣裙子站起來,「我才不信,」她說道,「你說你祖母真是個吉卜賽人,一看你的臉就知道了。我不相信。而且我也不喜歡你那套財富的說辭,這是僕人們玩的遊戲。」 
  她走過去又站到鏡子前;我以為她會轉過來說些好聽話,可她沒這麼做。 
  當她搬動椅子時,我看到了那張紅桃二。那張牌掉在地上,她踩在腳下,牌折了,她腳後跟正踩在折兒上。 
  那道折兒很深。後來我們玩牌時,我一直記得那道折兒。   
而那天下午,她卻讓我把牌拿走,說看到牌就她就頭暈。夜裡她也很煩躁,都上了床,又叫我給她倒一小杯水,我脫衣服時看到她拿出個小藥瓶,取出三顆藥,放到杯子裡。那是安眠藥,我頭一回看到她吃這藥。藥物令她昏昏睡去。可我第二天醒來時,她已經醒了,躺在那裡望著床頂篷,一綹頭髮落在腮邊。     
  「梳頭的時候用力點,」當她起來要我幫她更衣時,她對我說道,「用點力好讓頭髮亮一點,噢,我臉白得可怕,快幫我捏捏,蘇。」她抓著我的手按到她臉上,「幫我捏捏,別擔心捏青了,我寧願一臉淤青,也不要這種可怕的白臉!」 
  她眼睛幽黑,這大概是安眠藥的作用。她眉頭緊蹙。聽她說到淤青,我不由心神煩亂。我說道,「別動,不然我沒法幫你更衣了——好,就這樣。現在,你想穿哪件裙子?」 
  「灰色的怎麼樣?」 
  「灰色的看起來太淡了,不如,藍色的……」 
  藍色襯托出她頭髮的柔美,她站在鏡前面看著,我幫她繫緊裙子。然後她望著我,看到我的褐色衣裙,她說道:「你穿的太單調了,蘇——不是嗎?我想你該換換了。」 
  我說道,「換換?我就這一件。」 
  「就這一件?天哪。我看這衣服都看煩了。你給好心的愛麗絲女士當女僕時,都穿什麼?她不會把自己的衣服拿給你穿嗎?」 
  我感到——我確實有這種感覺——紳士送我來這兒,只帶了一件像樣的衣裙,這著實令我有點難堪。     
  我說道:「嗯,小姐,事實是,愛麗絲女士象天使一樣好心腸,不過她也很小氣。她把我的衣服都收回去,帶到印度給新女僕穿。」 
  莫德的黑眼睛眨了眨,看上去有點抱歉,她說道:「倫敦人就是這樣對待他們的女僕嗎?」 
  「這只是那些小氣的人,小姐。」我答道。 
  接著她又道:「還好,我沒什麼值得小氣的東西,你應當並且必須再有一套衣裳,應付這裡的生活。也許還派得上其他用場,總有需要換衣裳的時候——對了,如果有人拜訪我們?」 
  衣櫃門擋住了她的臉。她又說道:「現在,我相信我們倆身材尺寸一樣,這裡有兩三件衣裳,你瞧,我沒穿過,也不該放著,我看你喜歡長裙子。我舅舅不喜歡我穿長裙子,他覺得長裙子不利健康。不過他當然不會在意你。你只要把裙邊放下來一點,你肯定會放的,對嗎?」     
  是的,當然,我以前經常拆針線活,如果有必要,我縫的針腳也很直。 
  我說道:「謝謝你,小姐。」她拿了件衣裳對著我比了比。那是一件怪裡怪氣的橙色天鵝絨衣裙,流蘇裙邊,裙擺寬大,看上去好像是大風捲過女士裁縫鋪,捲出這麼一件衣裳來。     
  她打量著我,然後說道:「哦,試試這件吧,蘇珊,來吧,瞧,我來幫你。」她上前幾步,開始動手幫我脫衣裳。「看,我也會做這些事,跟你做得一樣好。現在我是你的女僕,你是小姐。」 
  她笑起來,忙活時一直有點緊張。「來,到鏡子跟前看看。」     
  最後她說道:「我們簡直是姐妹倆!」 
  她吃力地幫我把褐色衣裙拽下來,再把那件怪裡怪氣的橙色衣裳套到我頭上,她讓我站到鏡子前,她在後面拽衣帶掛鉤。 
  「吸氣,」她說道,「再吸氣!這裙子很緊身,不過這會給你一個淑女的新面貌。」     
  當然,她腰身太細,個子也比我高一寸,我頭髮顏色比她深,我倆看上去並不像姐妹,倒像兩個怪人。這套衣裳讓我腳脖子全露出來了,如果給鎮子上的男孩看到,我會立馬倒地,氣絕身亡。   
可這裡沒有鎮子上的男孩看到我,鎮子上的姑娘們也看不到。那衣裳料子是質地上好的天鵝絨。我手劃著裙子上的流蘇,莫德奔過去,到她珠寶盒裡拿了枚胸針別到我胸前,然後歪著腦袋看別得好不好看。     
  這時客廳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瑪格麗特,」她說道,臉上粉紅一片。她叫道:「進來,到臥室來,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進來行了個屈膝禮,直愣愣看著我,她說道:「我來收拾盤子,小——噢,史密斯小姐!是你嗎?那個?我沒見過你穿成這樣子過,我肯定!」 
  她臉紅了,莫德站在床幔陰影裡,手捂著嘴,看上去文靜秀氣。她笑得花枝亂顫,黑眼睛閃爍著。 
  「如果,」瑪格麗特走後她說道,「如果紳士象瑪格麗特一樣,把我們搞錯了,那我們該怎麼辦?」     
  她又笑得花枝亂顫,我注視著鏡子,也笑起來。因為我身上被賦予了某種東西,不是嗎?這使我成了一個淑女?這就是我媽媽想要的。 
  反正到最後,她的衣服和珠寶都歸我。我只是提前享受一下而已。 
  我收下那件橙色衣裳。她去她舅舅那兒之後,我坐下來,把裙邊放出來,把腰身也放鬆了。我可不想為了十六寸的腰身,而讓自己活受罪。 
  「現在,我們看起來漂亮嗎?」我接莫德回來時,她說道,「不過這兒有點灰塵,」她叫起來,「我舅舅書架上蹭的!噢!書!那些該死的書!」 
  她都快哭了,絞著雙手。 
  我撣掉灰塵,真想告訴她,她這是庸人自擾。她穿麻袋片也好,長一副運煤人的面孔也好,只要銀行裡有一萬五千鎊錢寫著莫德李小姐的名字,紳士還是要追求她。     
  看到她,就會覺得這一切幾乎是種折磨,我知道一切,卻要裝作一無所知;如果換了其他性格的女孩,這可能有點滑稽。我會說,「你不開心嗎?小姐?要我幫你做什麼嗎?要我幫你拿個小鏡子照一下嗎?」她會回答道:「不開心?我就是太冷了,走走就暖和了。」要麼,「鏡子?蘇,我為什麼要照鏡子?」 
  「我覺得你比平時更注意自己的相貌,小姐。」 
  「我的相貌?我為什麼會對這個感興趣?」 
  「我不能說,小姐,真的。」 
  我知道他的火車四點到馬洛村,威廉.英克爾已被派去等火車了,就像上次被派去等我一樣。到三點鐘,莫德說她要坐在窗口旁做針線活,那兒光線好。當然,那會兒天都快黑了;不過我什麼都沒說。     
  喀噠作響的窗戶和堵風的沙袋旁有個小椅子,那是房間裡最冷的地方;可她在那兒坐了一個半鐘頭,披著披風,歪著腦袋做針線,不時偷偷望一望窗外的路。     
  我覺得,如果這不叫愛情,那我肯定是個荷蘭人,如果這是愛情,那這些愛人們都是小白鴿和大笨鵝,我很高興,我不是其中之一。 
  最後,她手按在心口上,發出一陣壓抑的叫喊。她看到威廉英克爾馬車上的燈光了。她趕緊離開窗口,站到壁爐前,雙手絞在一起。然後傳來馬蹄聲,我說道:「這是瑞富斯先生,是嗎?小姐?」她答道:「瑞富斯先生?天有這麼晚了嗎?哦,我想我舅舅該多高興啊!」 
  她舅舅先接待他。她說道,「他或許會叫我去,歡迎瑞富斯先生。——我的裙子現在怎麼樣?我是不是該穿那條灰色的?」     
  而李先生沒有叫她去。我們聽到樓下有說話聲和關門聲,可過了一個鐘頭後,才有個禮賓女僕上來,傳達瑞富斯先生抵達的消息。 
  「瑞富斯先生在他原先的房間裡安頓好了嗎?」莫德問道。 
  「是的,小姐。」 
  「我猜,瑞富斯先生應該非常累了,跑了這麼多路?     
  瑞富斯先生傳口信過來,說旅途勞累並無大礙,他盼望著與李小姐和李先生共進晚餐。在此之前,他不想打擾李小姐。 
  「我知道了,」聽到這些,她說道。然後她咬著嘴唇,「請告訴瑞富斯先生,小姐不認為他晚餐前來拜訪是打擾……」 
  她如此這般說了一陣,紅著臉字斟句酌;禮賓女僕終於得了信兒,走了。女僕去了一小時又一刻鐘才回來,後面跟著紳士   
他走進房間,剛開始沒看到我,他眼裡只有莫德。他說道:「李小姐,在這一番旅途顛簸後,我十分感激您給予我的款待。」 
  他聲音溫柔有禮,如果一定要挑毛病——嗯,無可挑剔,我猜他已經在房間換過衣裳了。他頭髮油光水滑,鬍子修剪得很整潔,小拇指上戴了一個戒指,其他手指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的樣子,跟他自己期望的一樣——看上去是個英俊又聰明的紳士。當他終於看到我時,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行了個屈膝禮,我甚至有點害羞。 
  「這是蘇珊.史密斯!」他認出身著天鵝絨衣裳的我,嘴唇抖了兩下,擺出個笑容,「不過剛才我以為她是個小姐,真的!」他走過來拉起我的手,莫德也走過來,他說道:「我希望你會喜歡布萊爾這個職位,蘇。我希望,你的新主人已經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了。」 
  我說道:「我也希望如此,先生。」 
  「她是個非常好的姑娘,」莫德說道。「她是個非常好的姑娘,真的。」 
  她的語氣既不安又感激——就好像你跟陌生人聊天,沒話找話說,就談起你的狗。 
  紳士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後放開。他說道:「當然,她確實非常好,我應當說,李小姐,有你做榜樣,沒有哪個女孩會不學好。」     
  她原本神色黯淡,此刻又鮮亮起來。 
  「你真好,」她說道。 
  他搖搖頭,咬了一下嘴唇,「你這麼善良,美好,沒有哪個紳士會視若無睹。」     
  現在他的臉跟她的一樣紅。我敢說他肯定是用了什麼辦法屏住呼吸,把臉憋紅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然後她也注視著他,微笑起來,進而笑出了聲。 
  那時我想,他是對的。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她漂亮,她美麗又輕盈——看到她在他身邊,眼睛粘在他身上。小白鴿和大笨鵝。大鐘響了,他們驚覺,各自移開目光。     
  紳士說他待得太久了,「我應該在晚餐時才見到你,跟你舅舅一起。」 
  「跟我舅舅一起,是的。」她平靜地說道。 
  他朝她鞠了一躬,然後向門口走去。就要出門時,他好像忽然想起我,做了個手勢,拍拍口袋找硬幣,他摸出一個先令,招手讓我過去拿錢。 
  「蘇,給你,」他說道。他拽起我的手塞給我一先令。那是枚假錢,「怎麼樣?」他輕聲加了一句,輕到莫德聽不到。 
  我說道:「噢,謝謝你,先生!」我又向他行了個屈膝禮,再衝他使了個眼色——兩樣事放在一起做有點怪,我不建議你這樣做:因為我擔心使眼色會攪亂屈膝禮;我確信,屈膝禮讓我使的眼色消於無形。 
  不過我看紳士沒注意到這些。他只是滿意地笑笑,又微微鞠一躬,就離開了。     
  莫德看看我,一言不發地走進她的臥室,關上門——不知道她在裡面做什麼。我坐在外面,直到一個半鐘頭後,她叫我幫她換晚餐的衣裳。 
  我坐在那兒,拋著那枚先令,心想:「假錢能像真錢一樣閃閃發光。」 
  而我思緒雜亂,也不知是為什麼。     
  晚餐後,她在畫室給她舅舅和紳士唸書聽,待了一兩個小時。我那會兒沒見過畫室。只有吃飯時聽魏先生和斯黛爾太太偶然談論,才知道沒我陪著她時,她都做些什麼。我還是在廚房和斯黛爾太太的餐具室裡消磨晚間時光,消磨那些個無聊乏味的晚上。   
而這個晚上不一樣了。 
  我下樓進廚房,看到瑪格麗特拿著一塊烤火腿,火腿上叉著兩把叉子,凱克布萊德太太正往上面舀蜂蜜。瑪格麗特撅著她的胖嘴,說這是蜜汁火腿,瑞富斯先生最喜歡吃的菜。凱克布萊德太太說很榮幸為瑞富斯先生做晚餐,她沒穿她的舊羊毛襪子,穿上了我給的那雙黑絲襪。禮賓女僕也換了帽子,換了一種有摺兒的帽子。查兒斯,就是那個打雜的小廝,頭髮梳順溜了,發縫分得刀切般整齊:他坐在爐邊的凳子上,邊吹口哨邊幫紳士擦靴子。     
  他跟約翰.威儒年紀相當,不過他白一點,約翰黑一些。他說道:「斯黛爾太太,瑞富斯先生說在倫敦能看到大象。他說他們把大象關在倫敦公園的籠子裡,就跟我們養羊一樣;只要付六便士,就能騎一次大象,你覺得怎麼樣?」 
  「噢,上帝保佑我。」斯黛爾太太說道。 
  她在往衣領上別領針,那是個服喪的領針,上面有些黑毛。     
  大象!我心想。我幾乎看到紳士走到他們中間,像一隻公雞走到一個母雞窩裡,叫母雞們炸了窩。他們說他長相英俊,他們說他教養比有些公爵都好,他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對待僕人。他們說,有個像瑞富斯先生這樣聰明的年輕人又來到這所房子,這對莫德來說是件好事。     
  如果我站起來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是一班傻子,瑞富斯先生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他想娶莫德,搞到她的錢,再把她關起來,甚至多多少少想她死掉——如果我站起來告訴他們這些,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會說我瘋了。     
  他們永遠只相信那些看起來正派的人,而不是我這樣的人。 
  當然,我不打算跟他們透露任何事。我自己保守著秘密。然後,斯黛爾太太在她的餐具室吃完布丁,就坐在那兒擺弄領針,一言不發。魏先生拿著報紙去了廁所。他得服侍李先生晚餐,服侍他們喝兩杯好酒,他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不高興紳士來的人。     
  最後,我覺得我挺高興的,「你是挺高興的,」我對自己說道,「就是還不知道罷了,等單獨見到他了,你會感覺到的。」——我覺得就這一兩天內,我們得想個辦法見一面。 
  可我們真正會面,卻幾乎是兩周後了。因為不跟著莫德,我就沒理由在這所房子裡四處走動。我不知道他臥室在哪兒,他也沒來找過我。另外,布萊爾的生活太規律了,就好像一台巨型機器的運轉,你改變不了它。 
  清晨鐘聲喚醒我們,然後大伙都動起來,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沿著既定路線,完成既定事項,直到晚鐘響起,我們才回到各自床上。地上彷彿有條為我們鋪就的軌道,我們在軌道上滑行著。房子裡彷彿有個巨型手柄,一隻巨手操縱著它——有時候,當窗外景色隱沒在黑夜或潮濕的霧氣中,我就會想像著那個手柄,想像中幾乎聽到手柄轉動的聲音。如果它不轉了,會發生些什麼事?想到這兒就覺得害怕。這就是鄉村生活對你的影響。   
紳士一來,這一切好像變輕快了。巨大的手柄轟然啟動,大家在各自崗位上震動一下,新的軌道鋪就而成,立即投入運轉,還像從前那樣運作良好,只不過運轉秩序不一樣了, 
  莫德現在不去見她舅舅了,不用在她舅舅做案頭工作時幫他唸書了。她呆在自己的屋子裡,我們要麼坐在屋子裡做針線,或者玩紙牌,要麼到外面散步,到河邊,樹林或者墓地去。 
  至於紳士,他七點起來,在床上吃早餐,由查爾斯服侍他。八點一到,他就開始為李先生的藏畫忙活了。李先生在一旁指導他。李先生對藏畫跟對藏書一樣癡迷,還特地辟出一間比他圖書館更昏暗、更擁擠的小屋,給紳士用。我猜那些畫既古老又珍貴。我沒見過那些畫兒,沒人見過。李先生和紳士隨身帶著鑰匙,不管他們在不在那個小房間裡,他們都把房門緊鎖起來。 
  他們一直忙到一點鐘才吃午餐。莫德和我一道吃午餐。吃飯時我們都沒說話。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就坐那兒等著。 
  到差一刻兩點時,她會拿出繪畫用具——鉛筆和顏料,畫紙和卡片,還有一個木三腳畫架——她會把這些東西擺放整齊,非常整齊,永遠是一個樣子。她不讓我幫忙。如果一支畫筆掉地上,被我撿起來,她會把所有東西——畫紙,鉛筆,顏料,畫架——重新擺一遍。 
  我知道了,不能碰,只能看。     
  兩點的鐘聲響起,我們都側耳傾聽著。鐘聲之後,紳士來了,他來教她繪畫課程。剛開始他們在客廳上課。他拿出一個蘋果,一個梨和一個水壺,擺在桌上讓她畫。她畫時,他站在一旁看,邊看邊點頭。她手握畫筆,好像握著鍋鏟一樣;不過紳士自會誇獎她這些亂糟糟的畫,他會歪著頭,或者眼睛一亮,說道:「我敢說,李小姐,你摸到竅門了。」或者,「上個月到現在,你素描進步真大呀」 
  「你這麼認為嗎?瑞富斯先生?」她會答道,臉上帶著紅暈。「這個梨是不是畫得有點歪?我是不是應該按觀察到的畫?」 
  「這個視圖,可能,確實有點小缺陷,」他會說道,「不過你有天賦,李小姐,你的天賦可以超越技巧。你對事物本質有種洞察力,站在你面前,我都有點害怕了,我怕你眼睛會從我身上看到什麼隱藏的東西。」 
  他就會說這種話,說話聲音由有力到輕柔,一口氣說出來,帶點猶豫;她看上去彷彿是個靠火太近的小蠟人。她會再畫一遍水果。這次梨畫得像個香蕉。然後紳士會說光線太差,或者畫筆有問題。 
  「如果我能帶你去倫敦,去我自己的畫室就好了,李小姐。」 
  那都是他給自己編造出的生活——在切爾西的一所房子裡,過著藝術家的生活。他說他有一班迷人的藝術家朋友。莫德說道:「也有女藝術家朋友嗎?」 
  「當然,」他答道。「因為我覺得——」他搖搖頭——「嗯,我觀點跟別人不同,我不迎合別人的口味。看這裡,試著把這條線畫的更有力點。」他走到她身邊,伸手把住她的手,她轉過臉對住他說道:「你不想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嗎?你應該說得直白點,我不是小孩子,瑞富斯先生。」   
他望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道:「你不是小孩子。」然後他回過神來,繼續說道:「總之,我的觀點夠溫和了,這是考慮到你身為女性,這跟創作有關。有些東西,我想,李小姐,你身為女性,必定擁有這些東西。」 
  她嚥了一下,「你說的是什麼呢?瑞富斯先生?」 
  「是什麼?是自由。」他溫柔地答道。「我的自由。」 
  她靜靜地坐著,然後動了一下,椅子咯吱作響,那聲音似乎驚擾了她,她抽回手,抬眼看向鏡子,又看到我在望著她,她臉紅了。紳士也抬眼注視著她,這讓她臉更紅了,她又垂下眼簾。他看看她,再看看我,又看著她,手捋著鬍鬚。 
  她畫筆又落到畫上,然後——「噢!」她叫道,筆上的顏料淚珠似的滴落下來。紳士叫她不必在乎這些,他能幫她處理好。 
  他走到桌旁,拿起梨,拔掉梨上的花。莫德有把跟畫筆和鉛芯成套的小鉛筆刀,他拿出小鉛筆刀,把梨切成三瓣,一瓣遞給她,自己拿一瓣,最後一瓣他甩掉汁水,遞給我。 
  「差不多熟了,我覺得。」他使了個眼色說道。 
  他把梨放進嘴裡,兩口就吃掉了。他鬍子上沾了點梨汁,他若有所思地吸吮著手指,我也吸吮著指頭。莫德第一次肯忍受髒手套,她神色黯淡,拿著梨小口吃著。     
  我們各懷鬼胎。不可告人的心事和卑鄙勾當。一言難盡。當我我想試著分清楚,這裡誰知道些什麼,誰一無所知,誰無所不知,誰是騙子,我不得不停止思考,這個問題令我頭昏腦漲。 
  最後,他說她應該到大自然裡去作畫。我一下就猜出了他的用意。 
  這意味著,他可以帶著她到公園裡散步,到那些幽暗的角落裡,到那些偏僻的小徑上,他可以稱之為指導。我想她也猜到了,「你看今天會下雨嗎?」她悶悶不樂地問道,臉貼近窗戶,眼睛看著雲彩。 
  這是二月底,天氣還是像以前一樣冷。不過,正像這所房子裡每個人都為紳士再次光臨而略有振作一樣,如今的天氣似乎也清爽愜意,變得可愛了。風停了,窗玻璃不響了,天空一改晦澀,如珍珠般清亮明朗,草坪如檯球桌般碧綠整齊。 
  從前的那些清晨,我跟莫德一起散步,就我們倆的時候,我走在她身邊。現在,當然了,她跟紳士一起:他伸出胳膊,示意她挽著,她猶豫一下,會挽住他。我覺得她習慣了挽著我的胳膊,現在挽著他就更容易了。她走起來還是非常地彆扭;不過不要緊,他會使出一些小花招拉近她,他會朝她偏過頭去。他會裝著幫她撣去衣領上的灰塵。這些都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他們一直靠的很近——最後,只聽見他們袖子的摩擦聲,和她裙擺碰到他褲子的聲音。 
  這些我都看到了,因為我就走在他們後邊。我拎著她裝顏料和畫筆的包,還有她的木三角架和一個凳子。有時他們會不管不顧地走得很遠,好像忘記我存在似的。然後莫德會想起來,轉過身說道:「你真好,蘇!走這麼多路你要緊嗎?瑞富斯先生說還要走四分之一哩才到呢。」 
  瑞富斯先生老是惦記著這些。他帶著她在花園裡漫步,說他正在物色給她畫的風景,而他寸步不離莫德,兩個人總是竊竊私語;我得一直跟著,他們到哪兒,我就到哪兒。 
  當然,有我隨行,他們才能出來散步,我就是他們的借口。我的作用就是監視,就是盯住紳士的一舉一動。 
  我盯他盯的很牢,我也盯著她。有時她會注視著他的臉,不過更多時間裡她眼睛看著地,時不時地她也會盯著花朵、樹葉或掠過的飛鳥,那些激起她想像的事物。她一盯著這些東西,他就會半側過身子,看著我的眼睛,給我一個惡魔般的微笑;而當她又望著他的時候,他臉上什麼都沒了。 
  如果你看到他那副樣子,你會信誓旦旦地說,他愛她。 
  如果你看到她那副樣子,你會信誓旦旦地說,她愛他。 
  可你也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她惶恐悸動的心。他不能操之過急。他從不碰她一下,除非讓她斜倚在他懷裡,把住她的手教她畫。她調顏料時,他會探身過去看著,他們氣息相融,頭髮都挨在一起;不過如果他再靠近點,她就會閃避。她一直戴著手套。   
他終於在河邊找到合適的風景,她開始在那裡畫風景畫,每天在畫上添幾筆灰暗的色彩。晚上她到繪畫室給他和李先生唸書聽。夜裡她急匆匆就上了床,有時要多吃幾片安眠藥,有時還會在睡夢裡顫抖。 
  她一發抖,我就伸出胳膊抱住她,直到她安定下來。 
  我在幫她保持鎮定,為了紳士行事方便。接下來,他會希望我令她緊張起來。不過至今我還是讓她鎮定,讓她優雅,讓她穿得漂漂亮亮。我用醋幫她洗頭,洗完幫她梳頭,一直梳到髮絲閃光。紳士會來客廳探訪她,研究她,彬彬有禮地給她鞠躬。當他說起:「李小姐,我覺得這些日子以來,你變得更漂亮更嫵媚了!」我清楚他的用意。不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恭維她——她可什麼都沒干——而是恭維我,這些都是我的功勞。 
  我揣測著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他不能說得太直白了,但他可以充分利用眼神和微笑,就像我曾描述的那樣。我們等待著一個私下會面交談的機會,就在我們以為不會有這種機會的時候,這個機會就來了,是莫德,以她的單純無知,促成了這個機會。 
  有天清晨,她從房間窗戶裡看到他,她站在窗前,頭抵著窗戶,說道:「那是瑞富斯先生,看,他走在草坪上。」 
  我走過去站到她身邊,然後,千真萬確地,那就是他,在草地上度步抽煙,太陽還沒升起來,照出他一條長長的影子。 
  「他可真高啊!」我說道,眼角注意著莫德。 
  她點點頭,她的氣息使窗玻璃蒙上一片霧氣,她擦掉霧氣,說道:「噢!」——彷彿他會摔個跟頭——「噢!我想他的煙抽完了,可憐的瑞富斯先生!」 
  他正望著熄掉的香煙,吹了吹,手伸進褲兜兒裡找火柴。 
  莫德拍了下窗玻璃。 
  「看,」她說道,「他點得著煙嗎?他有火柴嗎?我覺得他沒有,二十分鐘前大鐘就敲過八點半了,他馬上得去見舅舅了。不行,他沒有火柴,翻遍口袋……」 
  她望著我,絞著雙手,那樣子彷彿心都碎了。 
  我說道:「沒火柴他也死不了,小姐。」 
  「但是可憐的瑞富斯先生,」她又說道,「噢,蘇,如果你動作快點,你可以捎一包火柴給他,瞧,他都把香煙收起來了,他樣子多難受啊!」 
  我們沒有火柴。瑪格麗特把火柴都收在圍裙裡,我跟她說明這些,她說道:「那就帶支蠟燭去,不管帶什麼去,哪怕帶塊壁爐裡的煤!噢,你就不能快點?——別說是我讓你去的,一定不能說!」 
  你能相信她會讓我幹這些事嗎?——手拿一把夾著煤的火鉗,磕磕絆絆地走下兩段樓梯,只為了一個男人,他好像想抽煙?你能相信我會這麼做嗎?是的,我現在是個僕人,我必須這麼做。紳士看我從草地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看到我手裡的玩意,他不禁笑起來。 
  我說道,行了。她讓我帶著這玩意兒下來,專為了給你點煙呢。高興點,她在看著呢。不過要有公事公辦的樣子,如果你真想點煙。 
  他沒抬頭,卻抬眼瞄了一眼她的窗戶。 
  「多好的姑娘啊!」他說道。 
  他笑了。但那只是一位紳士對僕人的笑。他臉上做出一副和善的表情。我想像著莫德,她看著下面,貼著玻璃呼吸急促。他很快地說道,「我們幹得怎麼樣?蘇?」 
  「非常棒。」我答道。 
  「你覺得她愛我嗎?」 
  「我覺得她愛你,噢,是的。」 
  他掏出一個銀煙盒,拿出一支煙。「可她沒跟你說過這個?」 
  「她不說我也知道。」 
  他湊近煤塊。「她信任你嗎?」 
  他點著了煙,然後隨歎息呼出一口煙。藍色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裊裊婷婷,分外惹眼。他說道:「她跑不了了。」 
  他退後一步,然後使了個眼色;我知道他想要什麼,我手裡一鬆,煤塊掉到草地上,他彎下腰幫我揀煤,「怎麼了?」他說道。我壓低聲音告訴他安眠藥的事,還有她害怕自己的夢的事。他聽著,笑著,手持火鉗一直在夾那塊煤,最後終於夾起來了,然後把火鉗交到我手裡,緊緊握著我的雙手。 
  「藥和夢都是好事,」他靜靜地說道。「接下來,這些事會對我們有所幫助的。可是,你知道到目前為止,你必須做些什麼嗎?你要牢牢地看住她,讓她喜歡你。蘇,她是我們的珍寶。馬上我就追到她了,馬上我就能把她變成財寶了。就像收拾這玩意一樣,」他用一種平常的語調繼續說道。魏先生已經來到房子的前門,他來查看為什麼前門開著。「像這樣,這樣煤就不會掉下來燒壞李小姐的地毯了……」   
我向他行了個屈膝禮,他就準備從我身邊走開了;這時,魏先生走出來,彎著腿兒看看太陽,又往後推推他的假髮,手伸到假髮下面撓著頭,紳士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藍特街的人在為你打賭,薩克絲比太太出五鎊錢,押你能幹成這事;受她托付,我要親你一下。」 
  他撮起嘴唇做了個無聲的吻,然後把煙卷塞到嘴裡,吸了一口,噴出更多藍色煙霧。然後他探了下身子,耳邊的頭髮落在領子上,他伸出白皙的雙手把頭髮攏到耳後。 
  從他站的地方看過去,我看到魏先生正在端詳著紳士,就像鎮子上那些男孩子一樣——彷彿不十分確定自己最想做什麼:是該一笑而過,還是把燈拎出來。     
  而紳士的眼神看起來清白無辜,他只是轉過臉,面向太陽,伸了個懶腰,這樣莫德在她房間裡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她站在暗處看著他度步抽煙,每天早晨都這樣。她站在窗邊,臉貼著窗玻璃,玻璃會在她眉頭上留下一圈紅印——一個完滿的深紅色正圓形印在她蒼白的臉上,很像發高燒的女孩子顴骨上的紅暈。我覺得每天這個時刻過去後,那紅印都變得更紅、更深,我都看在眼裡。 
  這會兒她望著紳士,我望著他們倆,我們三個都等著打破僵局。 
  我原本想這些事只要花兩周,或者三周時間。可兩周已經過去了,而我們還不知所終。然後又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切如舊。她太沉得住氣了,這屋子裡也太平靜了。她會做個小讓步,摘掉手套,對紳士更親近些;他也會玩點別出心裁的花招,好靠近她;不過這些努力都只會給他們帶來些新手套。     
  我們得讓這一整齣戲早點結束。我們需要她逐步建立信任,所以我得按她的習慣引導她。可是,儘管我千方百計地暗示她——比方說,瑞富斯先生是什麼樣的紳士,多麼英俊多麼有教養,她舅舅多麼欣賞他,她自己又多麼欣賞他,他也多麼喜歡她,而且如果一位女士想過結婚的事,難道她不認為找個瑞富斯先生那樣的紳士正合適嗎? 
  ——儘管我千方百計地製造這樣的機會,想開啟她的心扉,她卻絲毫不為所動。 
  天氣又轉冷了,然後又暖和了。已經到了三月份。都快四月了,李先生的畫在五月份之前得裝訂好,到時候紳士也得走了。而她還是不露口風,他隱忍著不給她壓力,怕稍有閃失會嚇退了她。 
  我等得越來越煩躁。紳士也越來越煩。我們都像密探一樣沉得住氣——莫德會一坐就是幾個鐘頭,不安地忙碌著,當報時鐘聲傳來,她會微微一震,看她這樣我也一震;如果到了紳士看望她的時間,我就會看到她神色猶豫,傾聽著他的腳步聲——當他的敲門聲響起,她要麼跳起來,要麼驚叫一聲,要麼失手打翻茶杯。到了夜裡,她睜著眼睛,直挺挺地躺著,睡著後她還會輾轉反側,發出喃喃夢囈。 
  所有這些,我覺得,都是因為愛情!以前我從沒見誰這樣過。在鎮子上,我曾設想過這麼一個計劃該如何進行。我覺得莫德所做的一切,也是一個平常女孩子會有的反應——只要這個女孩象莫德一樣,覺得自己喜歡上一個小伙子。我想像著,如果有個紳士那樣的男人喜歡上我,我會做些什麼。我覺得,我可能會把她拉到一旁,告訴她這些事,像姑娘們之間分享心事那樣。 
  然後,我以為,她也許是嫌我粗俗——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這個想法太荒唐了。     
  不過還是發生了一些事,僵局終於打破了。這齣戲要劇終了,我們所有的等待都終將見分曉了。     
  她讓他吻了她。 
  沒吻在嘴唇上,而是吻在一個更讓人心醉的地方。 
  我都知道,因為我都看到了。   
那是四月的第一天,我們來到河邊。對於四月份來說,那天的天氣太熱了。灰色天空下,陽光格外明亮,每個人都說天要打雷了。她衣服外面穿了件夾克和一件斗篷,她很熱:她把我叫到身邊,幫她取掉斗篷,然後又脫掉夾克。她坐在未完成的畫作前,紳士在她身旁,微笑著看她作畫。 
  陽光讓她瞇縫著眼:她總要不時地抬手遮住眼睛。她手套上沾了不少顏料,臉上也沾了些。空氣溫暖潮濕,厚重凝滯,可地上還是冷冰冰的:土壤裡仍蘊藏著冬天所有的寒氣,和河流所有的潮氣。 
  畫的氣味很難聞。還有一種聲音,像是鎖匠在挫一把鎖,紳士說那是牛蛙。那兒有長腿兒的蜘蛛,還有好些甲殼蟲。那兒有蘆葦叢,蘆葦上都是茂密飽滿的新芽。 
  我坐在蘆葦旁那個倒扣著的小船上:是紳士幫我把小船拽到圍牆旁邊來的。他盡可能地把我搞到離他和莫德最遠的地方。我看住一個蛋糕籃,免得蜘蛛爬進去。莫德作畫,紳士在旁邊微笑地看著,有時還把手放在她身上。我的工作就是看著蛋糕籃。 
  她畫著畫,灼人又惱人的太陽漸漸西落,灰色天空裡開始出現紅彤彤的晚霞,空氣變得更厚重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我睡著了,還夢到藍特街——我夢見艾伯斯先生在他的火盆邊烤手,咭裡哇啦地嚷嚷著。他的嘰裡哇啦吵醒了我。我從小船上站起來,有一秒鐘沒回過神來,不知身在何處。然後我看看周圍,哪兒都沒看到莫德和紳士。 
  她的椅子在那兒,那副差勁的畫也在,她的畫筆——一支筆掉在地上——和顏料都在。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筆。我覺得應該是紳士,他擁著她回了屋子,丟下熱得冒汗的我,丟下了所有東西。 
  可我想像不出,她會一個人乖乖地跟他走。我幾乎為她擔心起來。我像個真的女僕一樣,為女主人著急起來。然後我聽到她的說話聲,她在竊竊私語。我循聲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他們了。 
  他們並沒有走遠——只是在河岸拐彎靠著圍牆的地方。他們沒聽到我過來,也沒看這邊。他們肯定是沿著蘆葦一起走過來的;最後,我估計他在跟她說話。這是第一次,他在沒有我旁聽的情況下,跟她講話——他講了些什麼話,能讓她像這樣貼在他懷裡,我很好奇。 
  她頭靠在他衣領上,裙子後面翹起來,幾乎看得到她的膝蓋。但是,她努力地把臉從他的臉旁邊別過來,她胳膊吊在他身上,像洋娃娃的胳膊。他嘴唇移到她頭髮上,輕輕說著什麼。 
  接著,就在我偷看的時候,他拉起她一隻柔弱的手,慢慢地把手套褪到一半,然後,吻上了毫無保留的手心。 
  到那會兒,我知道他已經征服她了。我想他會鬆一口氣的。我想她也會鬆一口氣的——我看到她身子軟下來,依舊貼著他,然後顫抖了一下。她裙子翹得更高了,露出她長襪襪口,還有白色大腿。 
  空氣象蜜糖一樣濃稠。我衣服貼身的地方都汗濕了。這種天氣裡,哪怕是一支鐵棍,裹上一件衣裳也會出汗。大理石雕像的眼睛也會像我的眼睛一樣,在眼窩裡滴溜溜亂轉。 
  我沒法移開視線。他們這個場面——她的手,被他的鬍鬚反襯得格外白皙,手套仍舊褪在手指關節處,翹起的裙子——緊緊抓住我的視線,像是給我施了魔咒一樣。 
  牛蛙的咕嚕聲空前地響,蘆葦叢裡河水翻捲起來,像舌頭一樣。我看著這一切,他埋下頭,又輕輕吻了她一下。 
  看到他做這些,我應該開心的。可我並不開心。取而代之的是,我想像著他鬍子摩擦著她的手心,我想到她光潔白嫩的手指,柔軟細白的指甲。——那天早上我給她剪過指甲。我給她穿衣裳,給她梳頭。我守護著她,把她的樣貌收拾得優雅時尚——都是為了這個時刻。都是為了他。現在,靠在他黑色外套和頭髮上,她看起來那麼整潔——那麼渺小,那麼蒼白——我覺得她會碎掉。我想他會把她活吞下去,或者把她捏壞了。   
我轉過身走開。我感覺到天氣的躁熱,空氣的厚重,蘆葦的惡臭,這些感覺太強烈了。我轉過去,偷偷地,輕手輕腳地回到她畫畫的地方。一分鐘後,空中傳來陣陣雷鳴,之後又過了一分鐘,我聽見裙子的聲音,然後莫德和紳士快步沿著蜿蜒的圍牆走過來,她挽著他的胳膊,手套扣上了,眼睛看著地面;他握著她的手指,頭朝她側著。     
  他說道:「蘇!我們不想吵醒你,我們去散步,看著河水就忘卻一切了。現在光線不夠了,我想我們要淋雨了。你幫你的小姐帶外套了嗎?」 
  我沒說話。莫德也沉默著,她眼睛哪兒都不看,只盯著自己的腳。我給她披上斗篷,然後收拾起畫、顏料、椅子和籃子,跟著她和紳士往回走,穿過圍牆上的門,回到了李宅。     
  紳士為我們開門。當他關上大門時,外面又傳來一陣雷聲。然後天開始下雨,大顆的灰暗雨點傾洩而下,天地一片渾濁。 
  「正逢其時!」紳士輕輕地說道,他盯著莫德,任她抽回自己的手。就是那只他吻過的手。她肯定還沉浸在他的吻裡,因為我看到她從他身邊轉過去,那隻手放在心口,指頭摩擦著手心。   
第五章     
雨下了一整夜。大雨使河水漫到地窖門口,漫進廚房,儲藏室和餐具室。我們不得不中斷晚餐,好讓魏先生和查爾斯壘沙袋。 
  我跟斯黛爾太太一起站在後樓梯窗口,望著飛濺的雨點和閃電。她抱著胳膊,盯著天空。 
  「海裡的船員們最可憐了。」她說道。 
  我提前上樓,回到莫德的房間,就在黑暗裡坐著。她回來時不知道我在,她站著,雙手捂著臉。然後一道閃電劃過,她看到了我,驚得跳起來。 
  「你在這裡?」她說道。 
  她眼睛大大地瞪著。剛才她跟他舅舅和紳士在一起。我想著,「她要跟你說了。」可她就是站在那兒瞪著我,當雷聲響起,她轉身跑開。我跟她進了臥室。她站著讓我幫她更衣,跟在紳士懷裡時一樣柔弱。她微微揚起那只他吻過的手,彷彿想護著那隻手。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腦袋在枕頭上不時地抬起來,傾聽連綿不斷的雨滴聲,那是雨點落在一間閣樓上的聲音。 
  「你聽到雨聲嗎?」她說道;然後,她聲音放輕柔了:「雷聲走遠了。」我想起浸滿水的地窖。我想起海上的船員。我想起鎮子。大雨令倫敦的房子不堪重負咯吱作響。我憧憬著,薩克斯比太太是不是躺在床上,周圍房子在咯吱作響,她在思念著我。 
  三千鎊錢!她說過的,我的天啊! 
  莫德又抬起頭,屏住了呼吸。我閉上眼睛。「來了,她要說了。」我這麼想。 
  可她什麼都沒說。 
  我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屋子裡靜悄悄的。莫德躺著,像牛奶一樣蒼白:早餐送上來了,她不吃,推到一邊。她輕言細語,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她的樣子和舉動不像個戀愛中人。儘管我覺得她會用戀愛腔說些什麼。我以為是她的感情令她不知所措。 
  她一如既往地望著紳士度步,吸煙;他去見李先生後,她說她想散步。太陽升起來,天空又是灰濛濛的,地上都是鉛色泥漿。空氣清新如洗,這讓我肝火旺盛。可我們還是出去了,如往常一樣,我們去了樹林,冰室,又去了禮拜堂和墓地。我們到她母親的墓地後,她坐在旁邊,凝視著墓碑。 
  天色昏暗,快下雨了,墓地間的小草稀稀疏疏,都耷拉著。兩三隻大個兒的黑鳥逡巡在我們周圍,它們在捉蟲子吃。我看著鳥兒啄食。我想我肯定是歎了一口氣,因為莫德看著我,她的表情——原本堅忍,隨即變得柔和了,儘管還皺著眉。 
  她說道,「你不開心,蘇。」 
  我搖搖頭。 
  「我覺得你不開心,」她說道。「這都怪我。是我一次次帶你來這個孤零零的地方,我只想著自己。不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擁有母愛,然後又失去母愛。」 
  我眼睛看著別處。 
  「還好呀,」我說道。「不要緊的。」 
  她說道:「你真堅強……」 
  我想起我媽媽,她毫無懼色地死在絞刑架上;忽然間,我希望——以前我從沒這麼想過——莫德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平平靜靜地生活,一直到死。 
  莫德彷彿猜到我在想什麼,她輕聲說道,「另外,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問——你媽媽是怎麼去世的?」 
  我稍事思考。最後我說她誤服了一枚別針,就被別針憋死了。 
  我還真不知道有哪個女人是讓別針憋死的。莫德凝視著我,手捂著喉嚨,然後她目光轉向她母親的墓。 
  「如果那枚別針是你放進去的,」她安靜地說道。「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是個古怪的問題;可是,當然了,這會兒我已經習慣了她說一些怪裡怪氣的話。我跟她說,我會感到非常羞愧非常傷心。 
  「你會嗎?」她說道。「你看,我很想知道這些,是因為我的出生,我媽媽才去世。她去世,別人都怪我,好像是我親手殺了她似的。」 
  她神情古怪地望著自己的手,手指尖上沾了點紅土。我說道,「那都是無稽之談。誰讓你這麼想的?他們應該跟你道歉。」 
  「沒人讓我這麼想,」她答道。「是我自己想到的。」 
  「那就更不應該了,因為你這麼聰明,你應該更明白事理。一個姑娘家能決定她自己是不是該出生嗎?」 
  「我希望我沒有出生!」她說道,她幾乎在叫喊。一隻黑鳥在墓碑間飛起來了,翅膀呼扇著空氣——聽上去,像窗戶裡扔出來一塊地毯。我們不約而同地扭頭去看那只飛鳥;當我又轉過來看她時,她眼裡含著淚水。 
  我思忖道,「你有什麼可哭的事?你在談戀愛,你在談戀愛呀。」  
  我試著提醒她。「瑞富斯先生,」我開腔了。可她一聽到這名字就抖了一下。 
  「看那天空,」她很快地說道。天空更昏暗了。「我想天上又要打雷了,看!新雨來了!」 
  她閉起眼睛,聽憑雨點落在她面龐上。只過了一秒鐘,我就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了。   
我走上前,拍拍她的胳膊。「披上斗篷,」我說道。這會兒雨點落得又急又密。她任我把她裹起來,幫她繫好斗篷,像個孩子一樣。 
  我覺得,如果我不把她從墓地拽走,她還要待在那兒,全身淋濕。我帶著她跌跌撞撞地奔向小禮拜堂門口。 
  小禮拜堂的門緊鎖著,門上有條生銹的鐵鏈和一把掛鎖,幸好門口有個門廊,門廊木樁破敗不堪,在雨點拍打下微微震顫著。 
  我們倆的裙邊兒都被髒水搞得黑糊糊的。我們站在門廊下,彼此離的很近,我們的肩膀緊緊靠著禮拜堂的門,雨點直直落下,像箭頭一樣。 
  千萬顆的雨點和一顆卑劣的心。 
  她說道:「瑞富斯先生向我求婚了,蘇。」她以一種單調的語氣說出這話,好像在照本宣科;而我,我回應的話語說出來,跟她的話語一樣沉重,儘管我一直苦等她說起這事。我說道,「噢,莫德小姐,我太高興了!這是最讓我開心的事了!」 
  一滴雨水從我們之間落下。 
  「你說真的嗎?」她說道。她顴骨潮紅,頭髮粘在上面。「那麼,」她憂傷地繼續說道,「我很抱歉,我沒答應他。我怎麼能答應他呢?我舅舅——我舅舅不會放過我。還要四年,到我二十一歲,才能結婚。我怎麼能讓瑞富斯先生等這麼久?」 
  當然,我們早知道她會想到這個。我們希望她這麼想。 
  因為她一這麼想,她反而會更快地跑出去秘密結婚。我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肯定你舅舅會這樣嗎?」 
  她點點頭,「他不會讓我閒著,只要還有書籍,還有書要念,要整理;永遠都是這些事!另外,他很驕傲。瑞富斯先生,我知道,他是一位紳士的兒子,可是——」 
  「可是你舅舅覺得他不夠有錢?」 
  她咬著嘴唇。「我擔心,一旦他知道瑞富斯先生曾向我求婚,他就會把瑞富斯先生攆走。而等他在這兒工作結束,瑞富斯先生還是得走!」她的聲音顫抖著。「到那時,我要怎麼樣才見得到他呢?你又怎麼能讓一顆愛心原封不動地保持四年呢?」 
  她手捂著臉,情真意切地哭起來。她肩膀聳動著。這個樣子看起來非常不好。 
  我說道:「你別哭!」我輕撫著她的面頰,撥開沾在她臉上的頭髮。我說道:「真的,小姐,你別哭。你覺得瑞富斯先生現在會放棄你嗎?他怎麼可能這樣呢?你對他來說勝過一切,如果你舅舅瞭解到這些,他會回心轉意的。」 
  「我的幸福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她說道。「他就想著他的書!他把我變的像一本書一樣。他認為我走不了,他認為我沒有感情,也沒人喜歡我。他要我待在這兒,守著豆大的一丁點光,一輩子!」 
  她語氣淒苦,我以前沒聽過她這樣講話。我說道:「你舅舅是愛你的,我肯定。不過瑞富斯先生——」那些話塞住了我的嗓子眼,我咳嗽起來。「瑞富斯先生,也愛你。」 
  「你覺得他愛我嗎?蘇?昨天在河邊,你睡著的時候,他說的那麼激動。他說到倫敦,說到他的房子,他的工作室,他說他盼望著帶我去那兒,不是作為他的學生,而是作為他的妻子。他說他除了這個,別的什麼都不想。他說一想到要等我那麼長時間,這想法都能殺了他!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呢?蘇?」 
  她等我回應。我思忖道,「這不是謊話,這不是謊話,他愛她,為了她的錢。我想如果他失去這些,他會立馬死去。」我說道,「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小姐。」 
  她望著地面。「可是,他能做些什麼呢?」 
  「他得問過你舅舅。」 
  「他不能問!」 
  「那——」我屏住呼吸——「你得想想其他辦法了。」她沒說話,腦袋動了一下。 
  「你只能這麼辦。」她還是沒說話 
  「就沒有,」我說道,「別的辦法能讓你……」 
  她看過來,望著我的眼睛,眨了幾下眼,好褪去淚水。她看上去左右為難,然後上前一小步。她說道,「你跟誰都不會說吧?蘇?」   
「跟他們說什麼?小姐?」 
  她又眨眼,猶豫著。「你得保證不說,你得發誓!」 
  「我發誓!」我說道。「我發誓!」——心裡一直在叫,來吧,說吧,快說出來吧!——我知道她的秘密是什麼,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她為說出秘密而擔驚受怕,這太可怕了。 
  然後她說出來了,「瑞富斯先生,」她說道,聲音比剛才輕,「說我們應該走,趁夜裡。」 
  「夜裡!」我說道。 
  「他說我們可以秘密結婚。他說我舅舅可能會把我抓回來;不過他覺得我舅舅不會這麼做。舅舅不會來抓我的,只要我成了瑞富斯先生的——的妻子。」 
  當她說出這個字眼時,面頰變的蒼白,我眼看著她顴骨上的血色消失殆盡。她望著母親墓地的棺石。我說道,「你得聽從你的心聲,小姐。」 
  「我也拿不定主意。不管怎麼說,我都拿不定主意。」 
  「不選愛情,就會失去他!」 
  她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我說道,「你是愛他的,不是嗎?」 
  她微微側過身子,看上去還是怪怪的,沒立刻答話。 
  然後她說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呢?看到他來,你的心跳不會加快嗎?聽到他的聲音,你的耳朵不會發抖嗎?他碰到你,你不會心醉嗎?夜裡,你沒夢到過他嗎?」 
  她咬起她那豐滿的嘴唇,「這些就說明我愛他嗎?」 
  「當然!這些還能說明什麼?」 
  她沒有作答。她只是閉起眼睛,身子一陣顫抖。她雙手放在一處,又撫摩著手掌上昨天他吻過的地方 
  這時我才看出,她不是在撫摩那個印記,而是在擦掉它。她並不在意那個吻。他的吻對她像燒傷,像疥瘡,像碎片,她在試圖把這些從記憶中擦除掉。     
  她根本不愛他,她是害怕他。 
  我屏住呼吸。她睜開眼睛,感覺到我的目光。 
  「你要怎麼做?」我小聲說道。 
  「我能怎麼做?」她戰慄著,「他想要我,他跟我求過婚了。他想把我據為己有。」 
  「你可以——不答應。」 
  她眨眨眼,彷彿不信我會說出這句話。連我自己也難以置信。 
  「拒絕他?」她慢慢地說道。「拒絕?」接著她神色一變,「從我的窗戶裡,目送著他離開?也許他走的時候,我在我舅舅的圖書館裡,那兒窗子都是黑的,我根本看不到他走。然後,然後——噢,蘇,你以為我會對餘生有什麼期望嗎?你以為會有另外一個男人來到布賴爾,有瑞富斯先生一半喜歡我?我該選什麼呢?」 
  她瞪著眼,眼神執著空茫,面對這樣的眼神,我又畏縮了。 
  有那麼一會兒,我沒答話。我轉過身,盯著小禮拜堂木門,門上生銹的鏈子,還有鎖。鎖是那種最簡單的鎖。最倒霉的事,是碰到那種把財寶鈔票分散藏起來的人。那些人是盜賊的魔星。 
  艾伯斯先生教過我這些話。我閉上眼就看到他的臉,然後是薩克絲比太太的臉。三錢鎊錢——我屏住呼吸,回頭看著莫德,說道,「嫁給他,小姐,別等你舅舅發話了。瑞富斯先生愛你,愛情不會傷害任何人,甚至是一個跳蚤。你會很快學著喜歡他,盡你的本分。到那時,就跟他私奔,按他說的去做。」 
  有那麼一秒鐘,她看上去很沮喪,彷彿她期待著我說些什麼,不管說什麼,都不要說上面這番話;可她也就沮喪了一秒鐘,神色又恢復平靜,她說道,「我會的,我會嫁給他。不過,我不能一個人走。你不能讓我就這麼跟他走,就我一個人。你得跟著我。快說你願意。快說你會跟著我,做我的女僕,去倫敦,在我的新生活裡!」 
  我說我會的。她發出一陣高聲地神經質地笑聲,經過哭泣和低落,她都有點眩暈了。她談論著紳士許給她的房子;還有倫敦的種種時尚,這些我可以幫她挑選,她還會有馬車。她說她會給我買漂亮裙子,她說到那時,她就不會讓我做女僕了,她會把我當作女伴。她說她還要為我找個女僕。 
  「因為你知道,我一結婚,就會非常有錢了。」她簡單地說道。 
  她顫抖著,微笑著,抓著我的胳膊,然後拉近我,頭抵著我的頭,她面頰冰涼,像珍珠一樣光潤。她頭髮上掛著雨珠,閃著光。我覺得她在哭。不過我沒有為了查看這些而推開她。我不想她看到我的臉。我想我的眼神肯定很可怕。   
那天中午,她拿出畫,像往常一樣又開始畫了;可畫筆和顏料都放干了。紳士來到她的客廳,快步走向她,站在她面前,彷彿他渴望攬她入懷,可又有些害怕。他叫出她的名字——不是李小姐,而是莫德。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很激動。她顫慄著,猶豫了一下,接著點點頭。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抓住她的手,單膝著地跪在她面前——我覺得他有點著急了,我自己有點懷疑,甚至莫德也看上去猶疑不定。 
  她說道,「不,別在這兒!」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而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說道,「可我們在蘇面前不是更自由嗎?你告訴她了嗎?她都知道了?」他轉過來朝著我,腦袋作勢一晃,彷彿看了莫德以外的人會傷了他的眼睛。「啊,蘇,」他說道,「如果你以前是你小姐的朋友,那你現在繼續做她的朋友吧!如果你以前充滿善意地看待傻乎乎的情侶們,那就同樣善意地看看我們吧。」 
  他緊盯著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盯著他。 
  「她已經答應幫助我們了,」莫德說道。「但是,瑞富斯先生——」 
  「噢,莫德,」他嗔怪地說道,「你跟我還這麼生分?」 
  她低下頭,說道:「那麼,理查德。」 
  「這樣才好。」 
  他還跪著,臉朝上仰著。她摸摸他的臉頰,他轉過頭,吻著她的手,然後她迅速地把手抽回去。她說道:「蘇會盡她所能幫助我們。不過,我們還是要注意點,理查德。」 
  他笑了,搖搖頭,說道,「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以為,我再不會這麼慇勤了?」 
  他站起來,走近她,說道,「你知道我的愛情能把我變得多麼細緻嗎?看這裡,看著我的手。這中間有張蜘蛛網,這就是我的雄心壯志。網中間有個蜘蛛,有著寶石般的光華。這個蜘蛛就是你,我會這樣擁有你——非常輕柔,非常細緻,決無冒犯,你不會知道你將有怎樣的蜜運。」他說了這些,手對成杯狀;這時,她盯著他雙手間,他張開手指笑起來。我轉到一旁。等我又看到她時,他抓著她的雙手,很隨便地放到胸前。 
  她好像輕鬆些了。他們坐下來,開始竊竊私語。 
  我記得她在墓地說的一切,還有她擦著手心的樣子。我思忖道:「沒那回事了,現在她早就忘掉了。他這麼英俊又這麼好,她會不愛他?」 
  我這麼想著,「她理所當然愛他。」我看到,他側身朝著她,輕撫著她,令她面紅耳赤。我思忖道,「誰會不愛他?」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然後,真是愚蠢透頂,我也臉紅了。他說道,「你知道自己的職責,蘇。你有一雙敏銳的眼睛。很快,我們就會為此感到慶幸了。不過今天——好了,你就沒有別的事,要到別的地方做嗎?」他對莫德的臥室門使了個眼色。 
  我差點站起來,差點就過去了。我已經非常習慣扮演僕人的角色了。這時我看看莫德,她臉上的紅潮已經褪得一乾二淨,「可是如果瑪格麗特或者別的女孩子過來,怎麼辦?」 
  「他們為什麼要過來?」紳士說道。「而且如果他們要過來,他們能聽到什麼?我們會很安靜的,那樣他們就會走開了。」他對我笑笑。「幫幫忙,蘇,」他狡猾地說道。「對情人們好一點吧。你自己就從來沒有過情人嗎?」   
他如果不說這些話,我可能已經走開了。現在我忽然想,他以為他是誰?哪怕他裝成神仙,他也只是個騙子。他手指上戴了個假戒指,他的硬幣都是假貨。有關莫德的秘密,我知道的事情,比他幹過的事還要多。我跟她一起睡在她的床上。我讓她像喜歡親姐妹一樣喜歡我;他只會讓她害怕。如果我想,我能讓她對他變心!只要最後他能跟她結婚就夠了,他能隨時隨地的吻她,這就夠了。現在我才不會丟下她,讓她神經兮兮地苦熬呢!我思忖道,「見你的鬼去吧,我還是要拿到我的三千鎊錢!」 
  所以我說道,「我不會丟下李小姐,她舅舅不喜歡這樣。況且,如果被斯黛爾太太偷聽到,那我就會失去這個職位。」 
  他看著我,眉頭皺起。莫德根本就沒看我;不過我知道她心懷感激。她溫柔地說道,「總之,理查德,我們不該對蘇要求太多。馬上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待在一起了——不是嗎?」他說他覺得也是。他們在壁爐前,靠的很近。過了一會兒,我走到窗邊坐下來,開始做針線活,讓他們不受打擾地凝視彼此面龐。 
  我聽到他低語時的唏噓聲,他笑時的氣息聲。而莫德則靜悄悄的。他離開時,拉起她的手,放到唇邊,她抖的好厲害,我回想起以前每次看到她發抖,很奇怪怎麼會把這錯當成愛情的戰慄。門一關上,她就站到鏡子跟前,像她經常做的那樣,研究起自己的臉來。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一分鐘,然後轉過來。她腳步輕而慢,從鏡子到沙發,從沙發到椅子,從椅子到窗戶——她一步步地,繞著小圈,穿過整個房間,來到我身邊。她探身過來看我的勞動成果,她的頭髮,包在天鵝絨發網裡,拂過我的頭髮。 
  「你縫的真整齊。」她說道——儘管我縫的並不整齊,當時縫的不好。我用力地縫,縫出來線腳都歪歪扭扭的。 
  然後她站直身子,什麼都沒說。有一兩次,她屏住了呼吸。我覺得她是有什麼事想問我,可又不敢問。最後她又走開了。 
  於是我們的計劃——我原以為輕而易舉的,幹起來卻這麼難——最終,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了。我只想時間過快一點,這一切早點跳過去。 
  紳士被李先生雇來當秘書,要干到四月底,他打算幹到底——「這樣,在現有的其他障礙之外,」他笑著對我說道,「老頭子就不會注意到我了,也不會影響到我的計劃。」他打算該走的時候才走——也就是四月最後一天的夜裡;不過,他不是坐火車去倫敦,而是在布萊爾周圍閒逛,逛到天色漆黑,才回來接我和莫德。他得偷偷摸摸把她接出來,可不能被逮住,然後,在她舅舅聽聞此事,找到她並她抓回布萊爾之前,他得盡快娶她。他把這些都算計好了。他不能用一匹小馬或者一輛手推車帶她走,因為這樣,他永遠過不了門房。他想找條小船,帶著她從河上走,到一個沒人知道她是李先生外甥女的偏僻小教堂。現如今,你想在任何一個教堂裡娶老婆,那你必須在這個教堂的教區裡住滿十五天。可他把這事兒辦妥了,像他辦妥別的事兒一樣。幾天後,莫德就要把手交給他了,他找了些借口,還搞到一匹馬,騎馬去了梅登海德。他弄到一個在當地結婚的特別許可——這意味著他們不必貼結婚佈告了——接下來他轉遍鄉村,尋找合適的教堂。他找到一個,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居然沒有名字——當然了,他是這麼告訴我們的。他說那牧師是個酒鬼,教堂附近有個農舍,農舍主人是一位養了不少豬的寡婦。給兩鎊錢,她就為他留出個房間,指天對地地發誓,可以讓他住一個月。 
  像她這樣的女人,肯為他像這樣的紳士做任何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布萊爾,像只黃鼠狼似的,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他來到莫德的客廳,跟我們一起坐下來,輕聲細語地給我們講了他做的一切。他講完,莫德面色蒼白。她開始不怎麼吃飯了,面龐消瘦下來。她眼圈發黑。她雙手握起來。 
  「三個星期,」她說道。 
  我想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還剩下三個星期的時間,我看她心裡數著日子,想著心事。 
  她在想著他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因為,她從沒愛上他,她沒喜歡上他的吻或者撫摩。她依然會在可憐巴巴的驚恐中躲開他——然後又鼓起勇氣面對他,讓他靠近自己,讓他觸摸她的頭髮和面龐。剛開始我以為他會覺得她,後來我猜他喜歡她慢熱點。他會善待她,然後加點力,然後如果她變的不靈活或者迷惑了,他會說,「噢,你真殘忍,我覺得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感情。」 
  「不是,真的不是。」她會答道。「不是的,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覺得你不像你應當表現出的那麼愛我」 
  「不愛你?」 
  「你沒表現出來。或許」——說到這兒,他會狡猾地觀察一下我的眼睛——「或許你關心著其他什麼人?」 
  於是她就會讓他吻她,似乎要證明她沒想著別人。她要麼四肢僵硬,要麼像個木偶一樣任他擺佈。有時她都快哭出來了。那他就會安慰她,他會說自己是個配不上她的畜生,應該給她找個更好的情人;然後她又會讓他吻她。我坐在窗邊冷颼颼的角落裡,聽到他們嘴唇碰在一起的聲音。我聽到他的手在她裙子上摸索。 
  我時不時地看他們兩眼——就是想確定他沒有太驚嚇到她。 
  可是看到他們,我不知什麼樣的事會更糟糕——看到她面無表情,兩頰蒼白,嘴唇貼著他的鬍鬚,或者正好看到她的眼睛,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了。 
  「為什麼你不讓她自個待著?」有一天她被舅舅叫去幫他找一本書,我問他。 「你沒看見她不喜歡那樣嗎?幹嗎還要那樣糾纏她呢?」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揚起眉毛。「不喜歡?」他說道。「她求之不得呢。」 
  「她怕你。」 
  「她怕她自己。像她這樣的女孩都這樣。不過,讓她們坐立不安,再按她們希望的那樣,盡量講究些,到了床上,她們想的事兒都一樣。」 
  他頓住,笑起來。他覺得這是個黃色笑話。 
  「她想從你這裡得到的,就是把她帶出布萊爾,」我說道。「其餘的,她什麼都不懂。」 
  「人們總說自己什麼都不懂。」他打著哈欠答道。「在他們心裡,在他們夢裡,他們什麼都懂。從他們吃媽媽的奶開始就懂了,她不輾轉反側嗎?她不歎氣嗎?她歎氣是為了我。你肯定聽多了。我也應該過來跟你一道聽聽。我該聽聽嗎?今晚我能來你臥室嗎?你可以把我帶給她。我們就能看到她心跳得多亂了。你可以把她的睡衣扒掉,讓我看看她。」   
 我知道他在揶揄我。他才不會為這種小調戲冒任何風險。 
  可我聽了他的話,想像著他走進來,我想像著脫掉她的睡衣,我臉紅了,連忙從他身邊走開。我說道,「你永遠也找不到我的房間。」 
  「我會找到的,沒錯。我已經從查爾斯手裡搞到這所房子的平面圖了,查爾斯是個乖小孩,他有一張漏嘴巴。」他又笑了,笑的很開心,他在椅子裡伸展開。「就是想玩玩!這又不會傷到她,我會輕手輕腳的,像隻老鼠一樣。我最擅長輕手輕腳了。我就是想看看。或許,她醒來時看到我在那兒,會高興的——就像詩歌裡寫的姑娘。」 
  我知道一些詩,都是寫強盜被士兵從他們情人懷裡抓走的詩歌;還有一首是寫一隻貓踮起腳走牆頭的。可我不知道他這會兒說的是哪首詩,這讓我格外惱火。 
  「你讓她一個人待著,」我說道。他似乎從我聲音裡聽出了什麼。他仔細打量著我,他聲音變得豐滿起來。 
  「噢,蘇,」他說道,「你變神經了嗎?給上等人干一段時間活,你就學好了?有誰跟你說過你該這樣服侍女主人嗎?跟你這樣的人說?跟來自你這種家庭的人說?如果薩克斯比太太看到你現在臉紅的樣子,她會說什麼?還有達蒂,還有約翰,他們會說什麼?」 
  「他們會說我心太軟。」我說道,我又火起來了。「也許我就是心太軟呢,這有什麼錯?」 
  「真見鬼,」他答道,這回輪到他發火了。「心太軟對你這樣的姑娘來說,有什麼用?對達蒂那樣的姑娘,有什麼用?也許,心軟只會害死她。」他沖莫德出去見舅舅的那扇門點點頭。「你以為,」他說道,「她要你幫她多慮?她要你在旁邊照顧她,照管她的生活——照管梳子,夜壺。看在上帝的分上,看看你自己吧!」我轉身拿起她的披肩,開始疊披肩。他從我手裡拽過披肩。 
  「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聽話,這麼愛收拾了?聽我說,我瞭解她這樣的人,我就是這種人,別跟我說她大發善心,才把你留在布萊爾,也別說你性情溫良才會來這兒,你的心腸——你自己這麼說的——其實跟她的差不多:跟我、跟所有人一樣。他們都見錢眼開!跟煤氣表一樣,你得扔個硬幣進去他們才會運轉起來。薩克絲比太太應該教過你這些東西!」 
  「薩克絲比太太教過我許多事,根本不是你說的這些!」 
  「薩克絲比太太太寵你了,」他答道。「太寵了,鎮上的男孩子說你遲鈍,他們說的對。太寵了,寵了這麼長時間,寵成這個樣子。」他向我晃晃拳頭。 
  「去你媽的。」我說道。 
  這時他兩頰變成深紅色,我以為他要站起來打我。可他只是斜靠在椅子上,伸手抓住我的椅子,輕輕地說道,「蘇,再讓我看到你亂發脾氣,我就甩掉你,像扔掉一塊石頭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現在已經快成了,如果非得甩掉你,那沒有你幫忙我也成。我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如果我說我住在倫敦的老保姆,突然生了急病,需要她外甥女照顧她,到時候,你該怎麼辦?你願意重新穿上你的舊衣裳,兩手空空地回到藍特街嗎?」 
  我說道,「我要告訴李先生!」 
  「你認為,他會讓你一直待在他房間裡,聽你告訴他一切?」 
  「那,我要告訴莫德。」 
  「去吧。為什麼不跟她說,我是一隻夾著尾巴的大灰狼,你在這裡面也幹了一票?所以,我會的,我會在這個舞台上扮演好我的罪惡角色。當然,沒有人會希望在生活中遇到我這樣的男人。她不會相信你。她根本不會相信你!因為她已經陷的跟我們一樣深了,現在她必須嫁給我,否則多多少少,她都要完蛋。她必須按我說的做——要麼就留在這裡,一事無成,度過餘生。你覺得她會這麼做嗎?」 
  我還能說什麼?她那麼善良,那麼好,她早已對我吐露心跡,她是不會那麼做的。所以我無言以對。可從這一刻開始,我覺得我恨他。   
 他坐在那兒,手扶著我的椅子,眼睛盯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樓梯上傳來莫德拖鞋的踢踏聲,一秒鐘後莫德出現在門口。這時候,當然,他坐回去,臉上表情也變了。他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他快步上前迎接她,帶她來到壁爐旁。 
  「你好冷,」他說道。 
  他們站在壁爐架前,而我可以從鏡子裡看到他們的臉。她望著壁爐裡的煤火,他凝視著她。然後他歎口氣,搖了搖他那令人生厭的腦袋。 
  「噢,蘇,」他說道,「你今天過分苛刻了。」 
  莫德抬起眼,「怎麼了?」她說道。 
  我嚥下口水,說沒什麼。他說道,「可憐的蘇煩我了。你走開那會兒,我惹惱她了。」 
  「惹惱她?怎麼惹她了?」她半是笑半是皺眉地問道。 
  「怎麼惹,不讓她做針線活唄,跟她談天,只說你不說別的。她自稱有一顆柔軟的心,其實她根本就是沒心沒肺的。我說我想見你,想得眼睛都疼了,她讓我用絨布把眼睛包起來,待在房間裡養著。我說我想聽到你甜美的聲音,想得耳朵都嗡嗡響了,她居然想找瑪格麗特,叫她帶機油來,點到我耳朵裡。我向她展示這雙渴望你親吻的手,這雙無辜的手,她跟我說,把手放一邊,還——」他停住。 
  「還什麼?」莫德說道。 
  「嗯,叫我揣到口袋裡。」 
  他笑了。莫德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可憐的手。」最後她說道。 
  他抬起胳膊。「它還期待著你的吻。」他說道。 
  她猶豫著,接過他的手,用她纖細的雙手捧著,嘴唇輕觸著他的手指關節。——「不是這兒,」他飛快地說道,「不是這兒,是這兒。」 
  他手腕翻過來,露出手心。她又猶豫了一下,然後低頭把臉埋在他手裡。他的手蓋住了她的唇,她的鼻子,蓋住了她半張臉。 
  他瞄著我的眼睛,得意地點著頭。我轉過臉去,不看他。 
  他是對的,這個該死的。並不是說莫德那些事——因為那些我都知道,不管他說什麼心腸啦,煤氣表啦,她都是可愛的,善良的,她都是溫柔、美麗、優秀的。而是說,他說我的那些話是對的。我怎能兩手空空地回到鎮上呢?我是來讓薩克絲比太太發橫財的。我怎麼回去跟她,跟艾伯斯先生——還有跟約翰——說,我退出這個計劃,放過三千鎊錢,就因為——因為什麼呢?因為我心地比我原想的好?他們會說我是膽小鬼。他們會當面嘲笑我!我有名聲,我是個女殺人犯的女兒。他們沒有這種美好的情感,他們怎麼會有? 
  然後,我說我都放棄了——那樣能救莫德嗎?我說我打道回府:紳士還是要繼續下去,跟她結婚,還是要把她關起來。要麼,我告發他,他會被攆出布萊爾,李先生會寸步不離地看住莫德——那樣的話,她可能也會被送進瘋人院。二者擇其一,我找不出更多可能性了。 
  而這麼多年來,一直是生活在選擇她。她像奔流的河水中的一根樹枝,隨波逐流。她如牛奶般——潔白,純淨,單純。她生來就注定要被玷污。另外,在我出身的地方,沒有誰是好命人。雖然她前景堪憂,但那就意味著我得救她? 
  我不認為我得這樣。所以儘管,正如我所說的,我對她心懷歉疚,一想到保護她我就沒那麼內疚了。我從沒認真想過對她披露真相,揭露紳士是個什麼樣的惡棍,也從沒做過任何可能破壞我們的計劃,讓我們的橫財泡湯的事。我讓她以為他愛上了她,讓她以為他是好人。我讓她覺得他是個紳士。我注意到,她試圖讓自己喜歡上他,自始至終我都知道,他打算帶走她,欺瞞她,侮辱她,再把她關起來。 
  我眼見她日漸消瘦,眼見她蒼白瘦小。眼見她抱著頭坐在那兒,指尖劃過彎彎的眉毛,期望著自己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不是她自己,布萊爾是其他任何人的房子,只要不是她舅舅的,她要嫁的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不是紳士;我恨這些事,可我只是轉過頭去。我覺得,這都無濟於事,我覺得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不過,還有件怪事。我越是試圖不為她著想,我越是對自己說,「她跟你什麼關係也沒有」,我越是用力從心裡剷除想她的念頭,她就越是要待在那兒。   
我整天跟她一起坐著,一起散步,我正把她推向充滿災難的命運深淵,我幾乎不敢碰她,也不看她的眼睛。夜裡我背朝著她睡,毯子蓋到耳朵上,以免聽到她歎息。她去她舅舅那兒時,我能感覺到她——我能感覺到她,儘管隔著層層牆壁,就像有些騙人的瞎子聲稱他們能感覺到金子一樣。彷彿在我不知不覺中,我們之間有了一種感應。無論她身在何處,這種感應都能把我推到她面前。這好像是——好像是你愛上她了,我思忖道。 
  這讓我有了變化,讓我神經緊張,恐懼起來。我覺得她望著我,都能看出來——或者紳士會看出來,或者瑪格麗特,或者斯黛爾太太。我想像著回到藍特街,見到約翰,我該說什麼——我老想起約翰,比想其他人多。 
  我想起他的外表,他的笑。「我都幹什麼了?」想像中我會這麼說,「我什麼都沒幹!」我沒幹。我只是,正如我說過的,老是想起她,老是感覺到她。她的衣服在我眼裡變了個樣兒,她的鞋襪,好像還保留著她的形態,體溫和氣味——我不想把這些東西疊起來,也不想收拾平整。她的房間彷彿也變了個樣,我走在房間裡——就好像第一天到布萊爾做的那樣——端詳著她拿過、碰過的所有東西。她的盒子,她母親的小畫像。她的書。進了瘋人院,她還會有書看嗎?她的梳子,上面還繞著幾根頭髮。瘋人院裡有人為她梳理頭髮嗎?她的鏡子。我站在她經常站的地方,靠近壁爐,我端詳著鏡子裡的臉,就像以前我見過的她端詳著她的臉。 
  「只剩十天了。」我會對自己如是說。「十天,你就要發財了。」 
  不過我在鐘聲響起的時候說這句話;一想到我們的計劃又朝終點前進了一個小時,我們對她布下的網收緊了,更難逃脫了,我就會渾身顫抖。 
  當然,她也感到了時間流逝。這使她堅守的老習慣——散步,用餐,躺在床上,不管幹什麼,都比以前更刻板,更準時,更像一個機械娃娃。我覺得她這麼做,是出於安全考慮;要麼是,讓時間不要流逝得太快。 
  我見她喝茶——端起茶杯,喝一小口,放下,再端起來喝一小口,簡直像個喝茶機器;還有我見她做針線,針腳歪歪斜斜,針走得又快又緊張;於是我會移開視線。我會想起那段捲起地毯跟她跳波爾卡的時光,想起那天幫她磨牙,我還記得托著她的下巴,碰到她舌頭的潮濕感覺。當時覺得這司空見慣,而現在,我無法想像,再把一根手指伸到她嘴裡,還司空見慣…… 
  她又開始做夢了。夜裡她開始驚醒,不知所措。有一兩次,她從床上起來:我睜開眼,發現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好奇怪。「你醒了?」她聽到我的動靜,問道。然後她會回到我身邊躺下,顫抖著。有時候她會湊過來。手一搭到我身上,她就拿開了。有時她還會哭起來。要不然,問一些奇怪的問題。我是個真人嗎?你看到我了嗎?我是真人嗎? 
  「乖乖睡覺,」有天夜裡我說道。那是個臨近出走的夜晚。 
  「我怕,」她說道。「噢,蘇,我怕……」 
  這回她的聲音一點也不含糊,而是輕柔清楚,很不開心的。這讓我完全清醒了,我試圖看清楚她的臉。可我看不到,她一直點著的那盞小汽燈,燈火肯定落到罩子下面去了,要麼就是滅了。窗簾如往常一樣都放下來了,我估計這會兒是半夜三點或者四點。床上一片漆黑,像個盒子。黑暗中,她的氣息撲面而來,衝到我嘴邊。 
  「怎麼回事?」我說道。 
  她說道:「我做夢了——我夢到我結婚了。」 
  我轉過頭。她的呼吸輕拂著我的耳朵。在一派寂靜之中,她的呼吸聲似乎有點重。我又動了下腦袋,說道:「嗯,你馬上就要結婚了,真的結婚。」 
  「是嗎?」 
  「你知道你要結婚了,現在,乖乖睡覺。」 
  然而,她不睡。我感覺到她躺在身邊,一動不動,十分僵硬。我感覺得到她的心跳。最終,她耳語般地又說道,「蘇——」 
  「怎麼了,小姐?」 
  她舔舔嘴唇。「你覺得我好嗎?」她說道。 
  她像個孩子似的說出這話。這話讓我特別沒防備。我翻個身,眼珠在黑暗亂轉,想看清她面孔的輪廓。 
  「好的,怎麼,小姐?」我邊瞟著黑暗邊說道。 
  「你這麼想?」她悶悶不樂地說道。 
  「當然!」 
  「我希望你別這麼想。我希望我不好,我希望——我希望我是聰明人。」 
  「我希望你睡覺,」我思忖道。可我沒這麼說。我說的是。「聰明?你不聰明嗎?一個像你這樣讀了你舅舅所有藏書的姑娘?」 
  她沒答話。她就那麼躺著,跟剛才一樣僵硬。不過她的心跳得更劇烈了——我感覺到她的心,我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她屏息凝神,然後開口說話。 
  「蘇,」她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告訴我真相,我以為她要這麼說。我的心也像她的一樣劇烈跳動起來。我開始冒汗了。我思忖道,「她知道的。她早猜到了!」——我差點想,感謝上帝! 
  可不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又屏住了呼吸,我又感覺到,她在為她想問的一些可怕的事而萬分緊張。我應該知道她要問什麼。因為我覺得,她逼自己問出這些事,已經逼了一個月了。 
  最後,那些話還是從她嘴裡脫口而出。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她說道,「一個妻子在她的新婚之夜,應該做些什麼呢?」 
  我聽了這話,臉紅起來。可能她也臉紅了。夜太黑,什麼都看不到。 
  我說道,「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應該有些——什麼事。」 
  「那你不知道什麼?」 
  「我該怎麼做?」 
  「說真的,小姐,你的意思是說,你什麼都不懂?」 
  「我怎麼懂?」她叫道。從枕頭上坐起來。「你沒看見嗎?你沒看見嗎?我無知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她戰慄著。然後,我感覺到她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想,」她用一種不自然的平穩聲音說道。「我想他會吻我。他會吻我嗎?」 
  我再次感到她的氣息撲面而來,聽到那個詞——吻,我的臉又紅了。 
  「他會嗎?」她說道。 
  「他會的,小姐。」 
  我感覺她點了點頭。「吻我的臉?」她說道。「還是我的嘴?」 
  「吻你的嘴,我想應該是。」 
  「吻我的嘴,當然……」她手捂著臉:儘管在黑暗裡,我還是看到了,她手套的白色,我聽到她手指撫過嘴唇。這動靜好像比較大。這大床似乎比以前小,比以前黑。我希望那盞汽燈沒熄掉,我希望——我想這是我唯一一次這麼希望——傳來一陣鐘聲。一片靜默,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她的白色雙手。整個世界都戰慄著,在無邊黑暗裡沉淪下去。 
  「那麼,」她問道,「他會要我怎麼做?」 
  我思忖道,「一口氣說出來,越快越好,又快又直接。」可對著她,實在難以直接說出口。 
  「他會,」停了一下,我說道,「擁抱你。」 
  她的手不動了,我想她在眨眼睛。我覺得我能聽到這個。她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他站在那兒,把我抱在懷裡?」 
  她一說出這話,我眼前馬上就刻畫出她在紳士懷裡的場面,我看到他們站在那兒——就好像有時候夜裡,你在鎮上看到的男男女女,站在門口,或者靠著牆。你會扭過頭去看別處。這會兒我也試圖轉移視線——可是,當然了,我的視線轉移不了,因為周圍儘是黑暗,我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我腦袋裡走馬燈般地不閃現出這些畫面,如信號燈般醒目。   
我想起她還在等我回應,我煩躁地說道,「他不會傻站著,站著不舒服,一個紳士會在沙發上,或者在床上擁抱他妻子,最好在床上。」 
  「床上,」她說道,「就像這個?」 
  「也許像這個吧,——不過等你們完事兒,這可惡的羽絨床墊上會出現一個人形兒。」 
  我笑起來;不過這笑聲有點響。莫德有些退縮。然後她好像皺起了眉頭。     
  「完事兒……」她喃喃自語,似乎被這個詞弄糊塗了。「什麼事兒完了?」她說道。 
  「擁抱嗎 ?」 
  「那事兒完了。」我說道。 
  「可你的意思,是說擁抱嗎?」 
  「那事兒,完了。」我翻過身來背朝她,又翻過來面朝她。「屋裡太黑了,燈呢?——完事兒了,我能再說得明白點嗎?」 
  「蘇,我覺得你可以再說明白點。你淨說床啊,羽絨啊,跟我說這些幹什麼?你得說那事兒,那是什麼事兒?」 
  「那事兒就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我說道,「吻過,在床上抱過之後,那就是實質內容了。吻只是讓你激動起來。然後你就想做那事兒了,就好像——就好像某個時候,聽到某段音樂,你就想跳舞了一樣。你從來沒——?」 
  「從沒什麼?」 
  「別在意,」我說道。我還在心神不寧地翻來翻去。「你千萬別在意,那事兒很簡單的,跟跳舞一樣簡單。」 
  「可跳舞一點也不簡單。」她說道, 
  「一個人只有教了他怎麼跳舞,他才會跳舞。你就教過我。」 
  「那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 
  「跳舞有好多種舞步。你做那事兒,就只有一個路子。等你做過一次,自然而然就會了。」 
  我感覺她搖了搖頭。「我不覺得,」她可憐巴巴地說道,「我能自然而然地學會,我也不覺得吻能讓我激動起來,瑞富斯先生的吻就從沒讓我激動過。也許——也許我嘴唇上少了一種,必不可少的肌肉或者神經——?」   
我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姐。你是個姑娘,還是個醫生?你的嘴唇當然很正常。看這兒。」她讓我很惱火。她像個彈簧一樣讓我的神經緊張。 
  我從枕頭上坐起來。 
  「你的嘴唇呢?」我說道。 
  「我的嘴唇?」她驚奇地答道。「在這兒。」     
  我找到她的嘴唇,開始吻她。 
  我完全知道該怎麼接吻。達蒂曾經教過我。然而,吻莫德可不像吻達蒂。這就像與黑暗接吻。彷彿這黑暗也有生命,有形狀,有味道,有溫度,也會有聲有色地講話。 
  剛開始她嘴唇沒反應。然後她迎著我的嘴唇動起來。她嘴唇張開了,我感覺到她的舌頭。我感覺到她在吮吸,在吞嚥。我感覺到——我這麼做,只想教教她。可我一碰到她的唇,就感到身體裡的慾望升騰起來,那正是我說過的,紳士親她時在她身體裡激發起的一切。     
  這讓我頭暈目眩。讓我面紅耳赤,更甚於從前。這個吻彷彿是酒,令我如酒如癡,她的喘息輕拂在我嘴上,清涼如風。我嘴唇濕潤了,那是從她嘴裡帶來的濕潤。我以耳語般的聲音說道,「你感覺到了嗎?」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彷彿這個吻給我舌頭注入了什麼。 
  她沒答話,也沒動,她喘息著,就那麼靜靜地待著。我忽然想到,「如果我讓她神情恍惚了怎麼辦?她會說出去嗎?我該怎麼跟她舅舅說——?」 
  這時她動了一下,然後她說話了。 
  「我感覺到了。」她說道。她的聲音跟我的一樣怪。「你讓我找到這種感覺了。那是一種好奇的,想要什麼東西的感覺,我從沒——」 
  「你是想要瑞富斯先生。」 
  「是嗎?」 
  「我覺得肯定是。」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她悶悶不樂地說道。不過她又動了一下,這下她離我近了點。她的嘴離我更近了,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許她知道,可她忍不住。她又說道,「我害怕。」 
  「別怕,」我立刻答道。因為我知道她肯定不是害怕。難道她說她非常害怕,於是就不跟他結婚了?     
  我就是這麼想的。我覺得我得教教她怎麼做那事兒,不然她的恐懼會攪亂我們的計劃。 
  所以,我又吻了她。接著我開始撫摸她。撫摸她的面龐。從我們吻在一起的地方——柔軟濕潤的嘴角——開始,她的下巴,她的面頰,她的額頭,我以前幫她更衣或者沐浴時,也撫摸過她,但都跟這次感覺不一樣。 
  她身體如此光滑,如此溫暖!彷彿在我手中,這黑暗變成一種立體的,快速蔓延的物質,我好像在用這種物質,塑造著她的身體,她的生命。  
  她顫抖起來,我以為她還有點怕,這時我也顫抖起來。紳士已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心裡只想著她。淚水沾濕了她的面龐,我吻掉了淚珠。 
  「珍珠,」我說道。她真白!「你是珍珠!我的珍珠!珍珠!」 
  在黑夜裡,如是說如是做都很容易。可第二天早晨醒來,看到床帷之間透進的灰白色光線,想起我的所作所為,我心想,上帝啊。莫德躺在我身邊,她還睡著,眉毛皺成一團。 
  她嘴微張著,嘴唇已經干了。我的嘴唇也干了,我抬起手想摸一下嘴,手到嘴邊又趕緊放開。我手上都是她的味道。這味道讓我五臟六腑深受震撼。這震撼,同我昨夜撫摸她身體時感受的震撼,如出一轍。昨夜我伏在她身上,那震撼的感覺牢牢抓住了我——抓住了我們倆。 
  被搞定了,鎮上的姑娘們會這麼說。他搞定你了——?他們會跟你說,這感覺就像打噴嚏;可相比這種震撼,打噴嚏根本不算什麼——想到這裡,我又戰慄起來。我把一根手指放進嘴裡。這手指上味道鮮明——象醋,像血,又像金錢。 
  我害怕起來。莫德動了動。我趕緊起床,不敢看她。我回到自己的臥室,開始感覺不舒服。可能酒喝多了,可能昨天晚飯喝的啤酒沒釀好。也可能是發燒了。用冰冷刺骨的水洗過手和臉,又洗了洗下身,然後穿好衣裳,坐下來等著。我聽見莫德醒了,動了動,我慢慢走過去。我從窗帷間的空隙裡看到她。她自己坐起來了,正在系睡衣上的帶子。那是我昨晚解開的。   
這場面令我五臟六腑再次深感震動。可當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我眼睛看向了別處。別處!她沒有叫我到她身邊去。她沒說話。她望著我在屋裡忙來忙去,卻什麼都沒說。瑪格麗特來了,帶來煤和熱水。瑪格麗特蹲在爐邊拾掇煤火時,我滿面通紅,在衣櫃邊收拾衣服。莫德還沒起床。瑪格麗特走了,我拿出裙子,襯裙和鞋子。我把水倒好。 
  「你要過來更衣嗎?」我說道。 
  她過來了,她站著,慢慢抬起胳膊,我脫掉她的睡衣。她大腿上還留有紅暈,兩腿間的絨毛是黑的。她胸口有道淤青,青中透著深紅,那是我吻得太重了。 
  我遮住那個吻痕。她大可不讓我這麼做。她大可把手放在我身上。畢竟,她才是小姐!然而,她什麼也沒做。 
  我把她帶到壁爐上的銀鏡子跟前,給她梳頭。她站在我面前,眼簾低垂,她感覺到了嗎?我手指觸到她臉時的顫抖?她沒說。只有當我快給她梳好頭了,她才轉過頭,望著我的眼睛,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該說些什麼。 
  她說道,「我睡的多沉啊,是吧?」 
  「是的,」我說道。我聲音顫巍巍的。「沒做夢。」 
  「沒做夢,」她說道,「有一個。不過是個美夢,我想——我想在那個夢裡,我夢到你了,蘇。」 
  她凝視著我,似乎期待著什麼。我看到她頸項上血管跳動,我的心也跟著一起跳,在胸膛裡翻騰著。我想,如果我把她拉過來,她還會吻我。如果我說,我愛你,她也會說同樣的話;那整個故事就不一樣了。我就能救她了,我可以想個辦法——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辦法——讓她避開那悲慘的命運。我們可以聯手把紳士蒙過去。我可以帶她走,帶她去藍特街——不過,如果我這麼做了,她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壞傢伙了。我想告訴她真相,我左思右想,顫抖不止。我做不到。她太單純,太善良了。如果她有那麼一丁點兒瑕疵,如果她心裡有那麼一丁點兒不好的地方——就好了!可是,她毫無瑕疵。只有那個吻痕。一個吻留下的痕跡。到了鎮上,她能做什麼?到時候,我怎麼會,我怎麼,回到藍特街,身邊多了個她?我耳邊再次響起約翰的嘲笑聲。我想起薩克絲比太太。 
  莫德注視著我的臉。我給她別上最後一根發卡,再給她戴上天鵝絨發網。我嚥了下口水,說道,「夢到我了?我不覺得,小姐,不是我,我應該說——我應該說,是瑞富斯先生。」 
  我走到窗前。「看,他在那兒!他的煙快抽完了,你再不過來,就要錯過他了!」 
  我倆一整天都別彆扭扭的。我們散步,分開走,她過來要挽我胳膊,我讓開了。我服侍她上了床,幫她放下床帷,看到她身旁的空位,說道,「現在晚上暖和多了,小姐,你不覺得你自己也能睡的很好……」 
  我回到自己的小床上,鑽進如濕麵團般的被褥裡。我聽到她在輾轉反側,不斷歎氣,一整夜都這樣。我自己也輾轉反側,不停歎息。我感覺我們之間那根連線被扯緊了,它牽扯著我的心——扯得好用力,扯得我好疼。 
  千百次的掙扎,我幾乎要起來了,幾乎要走過去;千百次的思量,到她那兒去!為什麼乾等著?回她身邊去!然而每一次,我都會想,如果我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我清楚,躺在她身邊,我沒法兒不去碰她。感覺到她的氣息拂過我嘴邊,我沒法兒不去吻她。而一旦吻了她,我又沒法兒不去救她。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次日夜裡,我還是什麼都沒做,後來亦如是;很快,我們在布萊爾的夜晚就所剩無幾了。 
  時光流逝,慢時太慢,快時又太快。終於到了四月底。而此時,再想改變什麼,為時已晚。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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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紳士先走。李先生和莫德站在門口送他,我從她房間窗戶裡看著這一切。她跟他握手,他朝她鞠躬。然後馬車把他帶走,帶到馬洛村的火車站去。他雙臂交疊坐在馬車上,帽子推後,面朝布萊爾,眼睛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我。 
  這混蛋終於走了。我思忖道。     
  他沒留下任何指示。他沒必要那麼做。他早就給我們交代過他的計劃,我們都熟記於心。他跟火車出去三英里,就下車等著。我們在莫德的客廳待到半夜再走。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他會在河上跟我們會合。 
  那天過得一如往常。莫德像以前一樣去見她舅舅。而我在她房間裡慢慢地走來走去,檢查她的東西——當然,只是這次,我是在檢查我們該帶什麼東西走。我們吃午餐。我們在花園裡散步,到冰室,墓地,河邊。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散步了,不過一切似乎跟以往一樣。是我們改變了。我們走著,沒說話。我們裙子時不時地碰到一起——還有一次,我們手碰在一起——彷彿被針紮了似的,我們趕緊分開。不過,不知她是否像我一樣,臉上變了顏色,我沒看她。回到她的房間裡,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座雕塑。我只能聽到她不時歎息。 
  我坐在桌旁,身邊是她的盒子,裡面裝滿胸針,戒指,還有一個醋碟,一些閃閃發光的寶石。我只想這麼坐著,我什麼也不想幹。她來看過一次,然後揉著眼睛走開。她說醋太刺激眼睛了,我也覺得醋太刺激眼睛。 
  夜幕降臨,她去吃她的晚餐,我去吃我的。樓下的廚房裡,每個人都陰沉沉的。 
  「好像不一樣了,現在瑞富斯先生走了。」他們說道。 
  凱克布萊德太太面孔陰沉沉的象雷雨天。瑪格麗特的勺子掉了,她就用長柄勺敲瑪格麗特,敲得她嗷嗷叫。     
  我們剛開始吃晚餐,查爾斯就在飯桌上嚎啕大哭起來,他抹著下巴上的鼻涕,跑出廚房。 
  「他太當真了!」一個禮賓女僕說道。「他一心要去倫敦給瑞富斯先生當跟班。」 
  「你給我回來!」魏先生站起來,唾沫星子四濺地喊道。「你這個年紀,要跟他一起混,簡直是給我丟人!」 
  可是查爾斯才不會回來,他才不會聽他的,更不會聽任何人的。以前他給紳士端早餐,給他擦靴子,給他刷奇裝異服。現在他得待在英格蘭最安靜的房子裡,磨菜刀,擦玻璃。 
  他坐在樓梯上哭,頭往樓梯欄杆上撞。魏先生過去揍他,我們聽到他皮帶抽到查爾斯背上的聲音,還有叫喊聲。 
  這令晚飯的氣氛更加沮喪,我們默不作聲地吃著,等我們吃完,魏先生才回來,他臉色發青,圍裙翹起來,我沒有跟他和斯黛爾太太一起去餐具室吃布丁。我說我有點頭疼。我好像真有點頭疼。斯黛爾太太仔細端詳著我,然後目光轉到別處。 
  「你體質真差,史密斯小姐。」她說道。「我得說,你肯定是把健康留在倫敦了。」 
  可她想什麼對我來說無所謂。我再也見不著她了,還有魏先生,瑪格麗特,凱克布萊克太太——再見不著了。 
  我道過晚安就上樓去了。莫德,當然,還跟她舅舅待在一起。收拾起所有的裙子和鞋,還有我們決定帶走的零零碎碎。都是她的東西。那件褐色的舊衣裳,穿了還不到一個月,我不帶走了。我把那衣裳放在我箱子的最底下。那個箱子我也不帶走。我們只能帶包袱走。莫德找出她母親的兩個舊盒子。上面的蒙皮都泛潮了,烙著一朵白色的花。這兩個盒子上都用黃銅標著她母親名字,字母筆畫很粗,粗到我都能看來上面有一個M和一個L——很像莫德的名字。 
  我往盒子裡塞了些紙,塞得緊緊的。其中一個盒子裡——那個重的,得我提著——裝著我擦過的珠寶。我用亞麻布包好盒子,防止晃蕩,也讓它們看上去不惹眼。我還在裡面裝了一隻她的手套——一隻白色小山羊皮手套,帶著珍珠鈕兒。她曾經戴過這隻手套,後來以為這手套丟了。我想留著它,好讓自己想起她。我想我的心破成兩半兒了。   
這時她從她舅舅那兒回來了。她絞著雙手,「噢,」她說道。「真頭疼!我以為今晚他要一直留著我!」 
  我猜到她回來會這樣;我從魏先生那兒給她搞了點酒,幫她壯膽。我叫她坐下,酒倒出來一點,手絹蘸著酒,擦擦她的太陽穴。酒把手絹變成粉紅色,像朵玫瑰,她太陽穴上我擦過的地方變成了深紅色。她臉龐冰冷,眼皮盍動。當她睜開眼時,我從她身邊走開了。 
  「謝謝你,」她輕輕地說道,她眼神非常溫柔。 
  她喝了不少酒。這酒不錯,我把她喝剩下的都喝乾淨了,酒一下肚,就像火一樣燒起來了。 
  「現在,」我說道。「你得把衣裳換了。」她穿著晚餐的衣裳。我拿出她的裙子。「可我們不能穿裙襯了。」 
  因為沒時間換裙襯。沒有裙襯,她的短裙最後變成了長裙,她好像也比以前苗條了。她瘦了。我給她穿上一雙結實的靴子。然後給她看看包袱,摸了摸,搖了搖頭。 
  「你都辦妥了,」她說道。「沒有你,我肯定想不到這麼周全,我肯定一樣也做不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眼神裡儘是感激和憂傷。上帝知道我是什麼樣的表情。我把臉別過去。 
  又傳來一陣鐘聲,九點半了。她說道:「還有三個小時,他才來。 
  我聽到她又用同樣慢吞吞的聲音,閃爍其詞地說了一句,「三個星期。」 
  我們把燈提到她的客廳裡,站在窗前。我們看不到河邊,不過我們眺望著花園的圍牆,想著牆那邊的河水,冰冷沉靜,像我們一樣等待著。我們站了一個鐘頭,幾乎一句話沒說。 
  有時她會發抖。「你冷嗎?」我見狀會問道。可她不冷。到後來,等待讓我煩躁不安,幾乎要洩露我的心事了。我覺得我不應該那樣收拾她的包袱,我覺得我應該丟下她的亞麻布,她的珠寶,還有那只白手套。我清楚,我已經把手套收好了;可我變的像她一樣,坐立不安,像只跳蚤。 
  我走進她的臥室,打開包袱,留她一個人在窗邊。我把裙子和亞麻布都拿出來,重新收拾。這時,我抻一個帶扣上的帶子,帶子抻斷了。我找了根針,開始縫帶子,針腳縫得粗大雜亂。 
  然後,我聽見莫德房門的開門聲。 
  我的心猛力地跳了一下。我趕緊把包袱放到看不見的地方——床邊陰影裡,站起來側耳傾聽。什麼聲音也沒有。我走到客廳門口,瞅瞅裡面。窗簾拉開了,月光照進來;可房間是空的,莫德不在。 
  她的房門虛掩著,我躡手躡腳走過去,從門縫裡瞄著走廊。我覺得在這所房子尋常的咯吱聲和滴答聲之外,還有別的聲音——或者,是遠處某扇門的開門關門聲,不過我也不確定。我小聲叫出來。「莫德小姐!」——可在布萊爾,即便是這麼小的聲音,聽上去也很大聲,我覺得這靜默令我耳朵緊張,我用力看著黑暗,在走廊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耳傾聽。 
  我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心裡難以言表的緊張,同時,說實話,我也很不高興——,因為這麼晚了,不打招呼,一句話也沒說,人就不知到哪裡去了,這不像她。 
  十一點半的鐘聲響起時,我又小聲喊了一回,在走廊裡又走了一兩步。可這時我的腳給一塊地毯絆住,險些摔倒。莫德可以不用蠟燭走來走去,她對這裡瞭如指掌。我可不敢去找她。設想一下,如果我摸黑轉錯了彎可怎麼辦?那我就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所以我只好等著,一分一秒地數著。我回到臥室,搬出包袱。然後我站在窗邊。天上一輪滿月把夜晚照的分外明亮。草坪在房子前面伸展,一直伸展到圍牆邊,圍牆外面就是那條河。 
  紳士在河上的某個地方,我望著外面的時候,他正朝這邊來。他會等多久?最後,正當我煩躁不已渾身冒汗的時候,時鐘敲響了十二點。我站在那兒,一下下鐘聲傳來,我身子跟著一下下戰慄著。最後一響餘音未消,回音裊裊。   
我思忖道,「時間到了。」——這麼想的時候,我聽見莫德靴子輕輕的聲音,她到了門口,黑暗裡她臉色格外蒼白,呼吸象貓一樣急促。 
  「原諒我,蘇,」她說道。「我去了我舅舅的書房。我想再最後一次看看那兒。可非得等他睡熟了,我才出得來。」她顫抖著。我望著她,把她的蒼白,瘦弱,沉靜,從這黑暗的一幕幕中抽離出來,刻畫在心底。 
  「不要緊,」我說道。「不過,我們得快點了,過來,快!」 
  我給她披上斗篷,又繫緊我自己的斗篷。她打量著周圍,打量著她將要拋下的一切。她的牙開始得得打戰,我讓她拎著最輕的包袱,然後走到她面前,一個手指豎到她嘴唇上。 
  「現在,鎮靜。」我說道。 
  本來我已經靈魂出殼了,此刻又忽然冷靜下來。我想起媽媽,在他們抓住她之前,為了討生活,她必須光顧的那些黑暗的、靜悄悄的房子。我血裡的罪惡湧出來,像酒一樣。 
  我們從僕人樓梯走下來。此前,我曾小心翼翼地在這樓梯上走上走下,留意著那些踩上去特別響的的階梯;現在,我拉著她的手,盯著她的落腳處,帶她越過那些階梯。 
  走到通往廚房和斯黛爾太太的餐具室的過道頭上,我讓她停下來等著,豎起耳朵聽動靜。她還拉著我的手。一隻老鼠沿牆跟兒快速爬過;再沒其他動靜了,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讓我們走起來悄無聲息。只有我們裙子悉悉嗦嗦的聲音。 
  通往院子的門用鑰匙鎖起來了,可那鑰匙就留在門上。我先把鑰匙拔下來,在上面抹了點牛油,再插進鎖眼轉動起來,開鎖開門;然後,我又往門上邊和下邊的鎖舌上抹了些牛油。牛油是我從凱克布萊德太太的碗櫥裡拿的。碗櫥裡還有她從屠戶傢伙計那兒搞來的六便士!莫德見我往鎖上抹牛油,大吃一驚。我輕輕地說道,「這樣方便些,如果我們走其他路,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時我衝她睒睒眼。這是對自己做的活兒的得意,就這會兒,我真心地希望,這事兒難辦點。我舔乾淨指頭上的牛油,肩膀頂著門,把門嚴絲合縫地頂進門框:然後,鑰匙無聲無息地轉動,鎖舌滑入鎖框,輕柔地如同嬰兒被放進搖籃裡。 
  外面空氣寒冷清爽。月光在圍牆邊上投下大片陰影,這令我們感激不盡。我們沿著院牆,揀著牆邊最黑的地方,輕巧而迅速地折來折去,然後飛快地從草坪一角跑過去,跑到草坪那邊的籬笆和樹林邊。她又抓起我的手,由我給她帶路。         
  有那麼一瞬,我感到她在猶豫,我回過頭,看到她神色古怪地望著李宅,臉上好像有點驚恐,又帶著一絲微笑。李宅窗戶裡沒有燈火,也沒人。這房子看上去平淡無奇,像是某出戲裡的房子。我由著她站了將近一分鐘,然後拽拽她的手。 
  「現在你得走了。」我說道。 
  她轉過頭來,再不看了。我們快步走向花園的圍牆,然後順牆邊一條潮濕曲折的小路一直走。樹枝把我們斗篷掛出了毛,掛斷的枝條要麼掉到草地裡,要麼掛在我們面前;還有蜘蛛網,細如鬚髮,閃著光,像玻璃拉成的絲,我們撕破這些網走過去。那聲音真可怕。我們氣喘得越來越重,走了這麼長的路,我都覺得我們走過了圍牆上那扇門。可這時,腳下的小路變的清楚起來,那扇拱門忽然出現在眼前,被月光照的清晰明亮。莫德走到我前面,拿出她的鑰匙打開門,我們穿過去,然後在身後把門緊緊帶上。 
  現在我們走到花園外面來了,我的呼吸輕鬆了點。我們放下包袱,靜靜地站在圍牆陰影的黑暗裡。月光照耀著遠處河岸邊的蘆葦,勾勒出蘆葦葉長矛一樣的影子,帶著可怕的尖兒。 
  河面幾乎是白色的,這會兒只能聽見水流聲和幾聲鳥叫;又傳來魚在水裡翻騰跳躍的聲音。紳士人連影兒也沒看到,我們比計劃時間提前到了。我豎起耳朵聽動靜,什麼都沒聽到。我望著夜空,望著點點繁星。星星多得有點不正常。然後我望著莫德。 
  她手拽著斗篷摀住臉,而當她看到我轉過來時,伸手拉住我的手。她拉著我的手,不是要我給她帶路,不是想取暖,就是想拉著它,因為那是我的手。 
  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我們不約而同地扭頭望著它。 
  「運氣來了。」我說道。 
  這時布萊爾的鐘聲響起來,十二點半了——鐘聲穿過花園,清晰地傳過來。我覺得清爽的空氣使這鐘聲聽起來頗為淒厲。鐘聲迴響縈繞在耳邊,持續了一秒鐘;這時又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我們聽見了,趕緊分開——那是船槳小心翼翼划水時,流水打在船槳上的聲音。 
  在銀色河水的轉彎處隱隱約約一艘船過來了。我看得出船槳起落,還有水面上粼粼月光;這時船槳高高蕩起來,停在那裡。小船朝蘆葦這邊漂過來,然後紳士從船上站起來時,船身又晃了一下。他看不到我們,我們等在圍牆的陰影裡。他看不到我們;不過先走上前的可不是我,是莫德。她踉蹌地走到水邊,然後接過他扔過來的一卷繩子,以一己之力牽引著船,直到船停穩了。 
  我不記得紳士有沒有說話。我相信紳士沒正眼看我,除了有一次,他幫莫德越過那座古老的棧橋後,朝我伸出手,跟剛才幫她一樣幫我跳過那些腐朽的木板。我覺得我們悄無聲息做這一切。我發覺小船很窄,我們坐下來時,裙子都鼓起來了——因為,當紳士劃起船槳,要調轉船頭時,船又晃起來,突然間我恐懼起來,我怕船翻了,我想像著河水湧進來,淹沒這些虔誠的信徒和虛情假意,把我們都捲到水底。而莫德鎮定地坐著。我看見紳士仔細打量著她。可還是沒人開口說話。 
  只花了一會兒工夫,我們就上路了。船划得很快,順流而下。船行出去一分鐘,河水還沿著花園圍牆流淌著;我們經過了上次我看到他吻她手的地方,然後蜿蜒的圍牆就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黑□□的一行樹木。 
  莫德坐在那兒,眼睛盯著膝蓋,眼神空茫。我們走的十分小心。夜晚非常安靜。紳士划著船,盡可能地把船划在河岸邊的黑影裡:只有時不時,樹木稀疏了,我們才會劃到月光下。不過周圍也沒人,也不會有人看到我們。河邊的房子都關門閉戶,黑燈瞎火的。 
  這時,河面變寬了,河中央出現了幾個小島,島上停著些駁船,放養著馬匹,紳士不劃了,讓船在寂靜中滑行;還是沒人聽到我們經過,也沒人跑過來看一眼。河道又變窄了,我們繼續行進。這之後,再沒看到房子,也再沒碰到船隻了。周圍只有黑暗,零零落落的月光,船槳吱吱咯咯,紳士的手起起落落,他鬍鬚之上慘白的面頰。我們在水上沒走多遠。劃到離布萊爾二哩遠,他就把船停到岸邊,那就是他來的地方。他在那兒留了一匹馬,馬背上繫著一個女用馬鞍。他把我們從船上接下來,扶莫德坐到馬背上,再把她的包袱拴在旁邊。他說道,「我們還要走一哩路,怎麼樣,莫德?」她沒作聲。「你得勇敢點,我們就快成了。」 
  然後他望著我,點點頭。我們出發了——他牽著馬韁繩走在前面,莫德渾身僵硬地坐在馬鞍上,我跟在後面。我們什麼人都沒碰到。 
  我又抬眼仰望星空。你在家裡永遠看不到如此明亮的星星,如此黝黑清澈的夜空。 
馬蹄上沒釘馬蹄鐵,走在泥地裡,馬蹄聲沉悶遲鈍。   
我們走的很慢——我覺得是為了莫德,慢點兒她就不會太顛簸,太難受。可她看上去還是不舒服;當我們到達他找好的地方時——那兒有兩三座歪歪倒倒的農舍,一座昏暗的大教堂——她看上去比剛才更不舒服了。一隻狗跑過來,汪汪叫著。紳士踢了狗一腳,狗狂吠起來。他帶我們走向那座離教堂最近的農舍,農舍門開著,一個男人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女人,手裡提著燈籠。他們一直在等我們。那個女的就是給我們準備房間的:她打著哈欠,打哈欠時還伸著脖子,想好好看看莫德。她朝紳士行了個屈膝禮。 
  那個男的是牧師,教區牧師——隨便你怎麼稱呼他吧。他鞠了一躬。他身穿一件白色的髒袍子,鬍子拉碴的。他說道,「大家晚上好,小姐晚上好。對私奔的情人來說,這是個多美好的夜晚啊!」 
  紳士只說了一句,「都準備好了嗎?」他向莫德伸出胳膊,把她從馬上扶下來:她手緊緊抓著馬鞍,笨手笨腳地滑下來,一落地就從他身邊走開了。她沒走到我這邊來,就一個人站著。那個女的還在打量莫德。打量著她蒼白,堅定,美麗的臉龐,她的病容,我知道這女人在想——我估計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她有喜了,要靠結婚沖喜。或許紳士以前跟她交代事情時,有意讓她這麼想的。 
  因為,如果李先生為了他跟她在布萊爾有了一腿,而跳出來妨礙他,那這個說法就對他大有好處了;以後呢,我們可以說孩子流產了。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我思量著,思量了至少五百遍。 
  我思量這些事,站在那兒看著那女人打量莫德,為她的無禮而暗自惱恨;我也為想到這些而惱恨自己。 
  牧師走過來,又鞠了一躬。「都準備好了,先生。」他說道。「還有點小事兒——在這種特殊情況下——」 
  「好的,好的,」紳士說道。他把牧師拉到一旁,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 
  馬甩著頭,這時有個小男孩從一棟農舍裡跑出來,牽走了馬。他也盯著莫德看;不過他的目光由莫德轉向了我,看到我,他手輕觸帽子,行了個禮。當然,他沒看到是她騎著馬來,而我穿著她的一件舊裙子,看上去很像個千金小姐;她卑微又畏縮地站在那兒,看上去就像個女僕。 
  她沒注意到這些。她眼睛望著地面。牧師拿了錢,塞進袍子裡面的口袋。然後他搓著雙手,「萬事俱備,好極了,」他說道。「這位小姐要換一下衣裳嗎?她想看看她的房間嗎?要不我們馬上就舉行儀式?」 
  「我們馬上舉行儀式。」紳士搶在其他人答話前說道。他取下帽子,捋捋頭髮,挑過耳邊的卷髮。莫德直挺挺地站著。我走到她身邊,把她的頭巾豎得好看點,再幫她整理好斗篷;然後我手撫過她的頭髮和面龐,她沒看我,她面龐冰涼。她裙子邊上都黑了,彷彿塗了一種悲傷的染料。她斗篷上濺上了泥巴。我說道,「小姐,把你的手套給我。」——因為我知道,她在這雙手套裡還戴著一雙白色小山羊皮手套。我說道,「婚禮上戴白色手套比戴黃色手套要好一些。」 
  她由我把手套摘下來,然後她站著,雙手交叉。那個女人對我說道,「沒有花,給小姐嗎?」我看著紳士,他聳聳肩。 
  「你想要一束花嗎?莫德?」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她沒答話。他說道,「好吧,我想我們得忽略花了,現在,先生,如果你——」 
  我說道,「你至少應該給她找一朵花!就一朵,給她帶進教堂呀!」那女人不說,我還想不起這事兒;可這會兒——噢,連朵花都沒有,就讓她嫁給他,其中的殘忍似乎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忍受不了這個。我的話衝口而出,幾乎有點瘋狂,紳士盯著我,皺起眉。 
  莫德目光轉向我,慢慢地說道,「我想要一束花,理查德。我想要一束花。蘇也應該有一束花。」 
  這句話裡的每個「花」字,聽起來,一個比一個古怪。紳士呼出一口氣,煩躁不安地看看周圍。牧師也在東張西望,這會兒可能是半夜一點多,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分外黑暗。 
  我們站在泥濘的草地上,旁邊是樹枝搭起的黑色籬笆。即使那邊兒有花,我們也發現不了。我對那女人說道,「你就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的?你的花瓶裡一朵花也沒有?」她想了一下,敏捷地跑回她的農舍;後來她跑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把干花,像先令一樣的圓花朵,白的象紙,點綴在幾根細弱的枝幹上,顫抖著,那枝幹看上去隨時要斷。   
就這麼一束花,我們呆立在原地,看著這束干花,誰都叫不出這花的名字。莫德接過花,分了幾枝給我,大部分留在手裡。 
  干花捏在她手裡,倒抖得更厲害了。紳士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兩口,又把煙扔了。煙頭在黑暗裡閃著光。他沖牧師點點頭,牧師提起燈籠,帶我們進了教堂的門,歪歪斜斜的墓碑中有一條小路,我們沿小路走過去,那些墓碑在月光下拖出又黑又長的影子。 
  莫德走在紳士身邊,他挽著她的胳膊。我跟那女人走在一起。我們要當見證人。她是克裡姆太太。 
  「從很遠的地方來?」她說道。我沒答話。 
  教堂是石頭砌的,儘管月光照進來,裡面還是很黑。教堂牆上塗著白石灰,不過白石灰已經泛黃了。祭壇和座位上點了些蠟燭,幾隻蛾子圍著蠟燭飛來飛去,有些被燒死在蠟上。我們沒坐下,逕直走向祭壇,牧師手拿《聖經》站在我們面前。他有點驚愕地看著《聖經》,嘴裡念叨著,亂七八糟的自說自話。 
  克裡姆太太呼吸沉重起來,像馬一樣。我站在那兒,強抑住我那卑微的,不倫不類的一點良心,望著站在紳士身邊的莫德,她緊緊挨著他。 
  我吻過她,我曾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我曾撫遍她全身,我曾經叫她珍珠。她對我比對別人都好,只有薩克絲比太太這樣待我。我原本是要陷害她,可她讓我愛上她。 
  她要嫁人了,然後將在恐懼中死去。馬上,就不會有人愛她了,再也不會有了。 
  我看到紳士望著她,牧師抱著書咳嗽起來。他已經照例詢問過,在場是否有哪位有充足理由說明他面前這對男女不可成婚;他眼睛翻上去,看著自己的眉毛,等了一秒鐘,教堂裡靜悄悄的。我屏住呼吸,什麼都沒說。 
  於是他繼續主持儀式,他望著莫德和紳士,跟他們問了同樣的問題,說什麼,到面對上帝裁判的那一天,他們得屏棄心中所有秘密;那麼最好現在就放下這些秘密,並且接受這些秘密。 
  又是一陣靜默。 
  他轉向紳士。「你會,」他一股腦兒地說道——「你會一生都擁有她,尊敬她嗎?」 
  「我會的。」紳士說道。 
  牧師點頭,又面朝莫德,問了同樣的話,她稍事猶豫,然後開口。 
  「我會的。」她說道。 
  這時紳士的背影看上去輕鬆點了。牧師從衣領裡抻抻脖子,又清清喉嚨。 
  「由誰把新娘交給新郎?」他說道。 
  我坐著沒動,直到紳士轉過來看我,他頭偏一下,我走上前,站在莫德旁邊,他們教我該怎麼樣抓著她的手,再把她的手放到紳士手裡。我覺得叫克裡姆太太幹這個,實在比什麼都強。她沒戴手套,手指僵硬冰冷,像是用蠟做的。紳士握著她的手,說了一遍牧師念給他的話;然後莫德握著他的手,說了同樣一番話。 
  她聲音很輕很細,好像一陣煙霧,在黑暗中扶搖直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紳士拿出一枚戒指,他又抓起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其間一直在重複著牧師的話,他會尊敬她,給她他的所有。那戒指戴在她手上,看起來有點怪。燭光下那戒指似乎是金的,可是——後來我看到它——那是假的。 
  那是個假戒指,假的不能再假了。 
  牧師又念了一段禱文,然後抬起手,閉上眼。「上帝已讓這對新人結合,」他說道,「沒人能將他們分開。」 
  諸如此類的話。 
  他們就結婚了。 
  紳士吻她,她站在那裡搖擺著,彷彿頭暈似的。克裡姆太太低聲說道,「她不懂自己幹了什麼,看看她吧。過一會兒她就會明白了——像他那樣的壯漢,嘿嘿。」 
  我沒轉頭去看她。如果我轉過頭去,我會揍她的。 
  牧師合上《聖經》,帶我們從祭壇走到他們結婚登記的房間。在這裡,紳士寫下了他的名字,莫德——她現在是瑞富斯太太了——寫下了她的名字;克裡姆太太和我把名字寫在他們名字下面。紳士教過我怎麼寫「史密斯」;可儘管如此,我寫起來還是笨手笨腳的,我感到羞恥——羞恥,為這個名字!這房間很黑,味道聞起來很潮濕,房樑上有什麼東西在呼扇著——可能是鳥,可能是蝙蝠。 
  我看到莫德盯著那些黑影,好像生怕那些東西會突然掉下來。   
紳士拽住她的胳膊,帶她走出教堂。這時,天上雲彩遮住了月亮,夜更黑了。牧師我們一一握手,再朝莫德鞠了一躬;然後他就走了。他走的很快,邊走邊脫掉了袍子,他袍子下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上去好像是他把自己當成燭光撲滅了。克裡姆太太領我們去她的農舍。她提著燈籠,我們走在她後面,磕磕絆絆地跟著:她的門太矮了,紳士在門框上磕掉了帽子。她帶我們走上一段歪歪扭扭的樓梯,那樓梯太窄了,我們的裙子差點過不去。然後走到樓梯平台上,平台只有碗櫥那麼大點地方,我們就擠在那兒待了一會兒,莫德的斗篷邊兒靠在燈籠罩子上,被烤焦了。 
  那兒有兩扇緊閉的門,分別是兩間小臥室。第一間臥室裡有個單人稻草床墊,放在架子上,那是給我睡的。第二間裡有個大點的床,一把帶扶手的椅子和一個衣櫃,那是給紳士和莫德準備的。她走進去,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地板,房間裡只點了一支蠟燭。她的包袱放在床邊。我走過去,把她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再放到衣櫃裡。克裡姆太太說道,「多好的亞麻布料啊!」——她在門外瞧著呢。紳士跟她站在一起,看上去有點古怪。 
  他說道,「好了,我到樓下抽支煙。蘇,你會把這裡收拾的舒舒服服吧?」 
  我沒回答。他和克裡姆太太下去了,他倆的腳步聲象雷聲一樣響,房門、地板和彎彎曲曲的樓梯都在震動。我聽到他走到外面,劃著一根火柴。 
  我看著莫德,她手裡還抓著那束干花。她朝我走了一步,很快地說道,「如果等下我喊你,你會過來嗎?」 
  我拿過她手裡的花,又幫她解下斗篷。我說道,「別這麼想;那事兒一分鐘就結束了。」 
  她右手緊緊抓住我手腕,手上還戴著手套。她說道,「聽我說,我想你這樣做。別管他幹了些什麼,如果我喊你,你就過來,快說你會過來。你過來我會給你錢的。」 
  她聲音有點奇怪,她手指顫抖著,可還是用力抓著我。我說道,「你的藥呢?瞧,這裡有水,你可以吃幾片藥,藥片能幫你入睡。」 
  「睡覺?」她說道。她笑起來,深吸了一口氣。「你以為在我的新婚之夜,我會想睡覺?」 
  她推開了我的手。我站到她背後,開始給她脫衣裳。當我取掉她的裙子和胸衣,我轉過來,小聲說道,「你最好用一下夜壺,最好再洗洗腿,在他上來之前。」 
  我覺得她在發抖。我沒看她,不過我聽到水的聲音。然後我給她梳頭。這裡沒有鏡子,她不能站到鏡子跟前照自己了。她上床時,看了看她那一側床邊,那邊沒有桌子,沒有盒子,沒有小畫像,沒有光亮——我看到她像盲人一樣探出手。 
  這時,農舍門關上了,她縮在床上,抓著毯子,把毯子拽到胸前。她的面龐好像被白色枕頭襯得有點暗;然而我知道,她臉色是蒼白的。我們聽到紳士和克裡姆太太在樓下房間講話。他們的聲音很清晰。地板上有些縫隙,還有微光從這些縫隙裡透過來。我看著莫德。她看到我的目光。她眼睛漆黑,卻像玻璃似的閃著光。 
  當她見我把頭別過去時,以耳語的聲音說道,「你還是要把臉轉過去嗎?」 
  於是我頭又轉過來。我忍不住,儘管她的臉色很可怕, 
  紳士還在說話。一陣清風潛入房間,燭光搖弋起來。我顫抖著。她仍舊凝視著我的眼睛。然後她又開口了。 
  「過來。」她說道。 
  我搖搖頭。她又說了一遍。我又搖搖頭——可我還是走過去了——輕輕走過咯吱作響的地板,走向她。她伸出胳膊,捧過我的臉,開始吻我。她吻著我,用她香甜的嘴唇,混合著她鹹鹹的淚;我忍不住,只有回應她的吻——這時,我感覺我胸腔裡的心,像冰塊一樣,被她唇上的熱力融成了水。 
  她手放在我頭上,用力把我按向她的唇;她抓住我的手,先放在她胸脯上,又滑進毯子裡,放在她兩腿間。 
  她握著我的手指,直到手指都要燒起來了。 
  這個吻在我身體裡喚起的暢快和甜蜜,變成了一種驚恐,或者說驚慌。我推開她,收回我的手,「你不想這樣了嗎?」她跟我一起坐起來,輕輕地說道。「為了今晚,你以前不是這樣做過嗎?現在,你丟下我,讓我一個人面對他,你就不能讓我帶著你的吻,你的撫摸,好讓我忍受他的親近嗎?別走!」她又抓住我。「上一次你走了,你說我夢到你,我現在沒做夢,我希望我是在夢裡!上帝知道,上帝知道,我希望我是在做夢,醒來發現我又在布萊爾了!」 
她的手指從我胳膊上滑落下來,她倒下去,跌到枕頭上;我呆立著,手不知該怎麼放,為她的樣子,她的言語,她忽然升高的聲音而害怕;我怕她會尖叫,或者昏過去——我害怕,上帝懲罰我吧!她會哭出來,哭聲會被紳士或者克裡姆太太聽到,他們就會知道我吻過她。 
  「噓!噓!」我說道,「你現在跟他結婚了。你不一樣了,你是個妻子,你得——」 
  我忽然停住,她抬起頭。樓下的燈光被拿起來了,在移動著。 
  紳士的靴子聲又在窄窄的樓梯上響起來。我聽到他放慢了腳步,在門口猶豫著,也許他在猶豫是不是該敲門,就像他在布萊爾敲門那樣。最後他用指頭慢慢撥開門閂,走了進來。 
  「你弄好了嗎?」他說道。 
  他帶進來一股夜晚的寒冷。我沒說話,沒跟他說,也沒跟她說。我沒看她的臉。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黑暗中,我穿著斗篷和裙子,和衣躺下,抓過枕頭蓋住腦袋。夜裡每次醒來,我都能聽到,面龐下面的稻草墊裡,小東西的爬行聲。 
  第二天清晨,紳士來到我房間。他穿著襯衫走進來。 
  「她想要你幫她更衣。」他說道。 
  他下樓吃早餐。他們給莫德端上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個盤子,盤子裡有雞蛋和一個腰子,她碰也沒碰一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坐在那把帶扶手的椅子裡。 
  她面頰光滑,而眼圈發黑,手上沒戴手套。黃澄澄的戒指閃著光。 
  她看看我,她用一種輕柔,怪異,茫然的眼神,看著盤子裡的雞蛋,窗外景物,還有我舉到她頭上的裙子;我跟她說話,問她一些零碎的事兒,她聽著,遲疑著,然後回應我,她眨著眼,彷彿這些問題和回答——她喉嚨裡擠出來的回答——都一樣令人驚異,一樣古怪。 
  我給她穿好衣服,她又坐回窗邊。她手腕朝上彎著,手抬著,指頭豎起來,彷彿手放在裙子那柔軟的布料上也會傷著她的指頭。 
  她側著腦袋,我覺得她是想聽到布萊爾的鐘聲。可她一句也沒提到她舅舅,還有她過去的生活。 
  我把她的夜壺端出去,倒在屋後的廁所裡。在樓梯底下,克裡姆太太走過來,胳膊上搭了條床單。她說道,「瑞富斯先生說他們的床單要換一下。」 
  她那樣子,似乎是想跟我使個眼色。我看到她有這個意思,就沒再看著她。我都忘了還有這回事。我慢慢走上樓,克裡姆太太跟在我後面,她的呼吸沉重起來。她給莫德行了個屈膝禮,然後走到床邊,掀開毯子。床上有幾處小塊黑色血跡,床單凌亂。她站在床邊望著那些血跡,然後扭頭看看我的眼睛——眼神彷彿在說,「瞧,簡直難以置信,自由戀愛的婚姻!」 
  莫德坐在那兒,眼睛盯著窗戶。樓下房間傳來紳士的餐刀切到盤子的聲音。克裡姆太太掀起床單,想看看血跡有沒有染到床墊上:沒染上,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幫她換了床單,看著她走到門口。她又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她看到莫德古怪溫柔的眼神。 
  「她受累了,是吧?」她低聲說道。「或者是想她媽媽了?」 
  剛開始我沒說話,後來我想起我們的計劃,接下來還要辦些什麼事。我恨恨地思忖道,快點吧,計劃進行得越快越好。 
  我跟克裡姆太太關上門,一起站在小樓梯平台上,我輕輕地說道,「也不是受累了,是出毛病了,腦袋裡。瑞富斯先生太寵愛她了,他聽不得半點閒言碎語——他帶她來這個安靜地方,是希望鄉下空氣能讓她平靜下來。」 
  「平靜下來?」她聞言說道。「你的意思是——?天啊,她不會發作起來——把豬都趕出來——放把火,把這裡燒掉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說道。「她就是——就是腦子裡想的太多了。」 
  「可憐的太太,」克裡姆太太說道。可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沒算計到要在這農舍裡接待一個瘋女人。每次端托盤上來,她都要偷著斜眼看莫德,飛快一瞥就不再看她了,似乎害怕莫德撲上來咬她。 
  「她不喜歡我。」莫德有兩三次看到她這樣之後說道。我嚥了下唾沫說道,「不喜歡你?你怎麼會這麼想?她為什麼不喜歡你?」 
  「我說不出,」她輕輕地答道,眼簾低垂,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紳士也聽她說起這話;他把我帶到我的房間。「幹的好,」他說道。「就讓克裡姆太太怕她,讓她怕克裡姆太太,雖然表面上看不出——非常好。到請醫生來的時候,這就對我們有幫助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他才去請醫生。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裡過得最難受的一個星期。他跟莫德說他們只待一天;可次日清晨,他望著她說道,「莫德,你臉色多蒼白啊!我想你大概不舒服吧。我想我們應該多待一段時間,直到你的精神又回到你身上來。」 
  「多待一段時間?」她說道,她的聲音發悶。「可我們就不能到你倫敦的宅子去嗎?」 
  「我真的覺得你狀況不夠好。」 
  「不好?可是,我很好——你問問蘇就知道了,蘇,你能告訴瑞富斯先生我身體有多好嗎?」 
  她坐在那兒顫慄著。我沒說話。「就多待一兩天,」紳士說道。「等你休養好了,等你平靜下來。也許,如果你能多在床上靜養——?」 
  她開始哭泣了。他走到她身邊,令她抖的更厲害,哭得更厲害了。 
  他說道,「噢,莫德,看到你這樣我的心也在哭泣啊,如果我發現這對你身體有好處,那我當然會立即帶你去倫敦——我會讓你在我懷裡——你以為我不會嗎?可現在你看看你自己,你還能跟我說你很好嗎?」 
  「我也不知道,」她說道。「這裡太古怪了,我擔心,理查德——」 
  「那倫敦不是更古怪嗎?倫敦更嘈雜、更擁擠、更黑暗,那你到了倫敦不是得更害怕了?哦,別這樣,這是讓你休養的地方,在這兒你有克裡姆太太服侍,她會讓你過得很舒適——」 
  「克裡姆太太討厭我。」 
  「討厭你?噢,莫德。現在你變的有點傻氣了;我應該說非常遺憾,覺得你傻氣。蘇也會覺得遺憾——不是嗎?蘇?」 
  我不想回答。 
  「當然她會的。」他說道,藍色的眼睛緊盯著我。莫德也望著我,然後她目光轉開了。 
  紳士雙手抱著她的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現在呢,」他說道。「我們不要再爭了,我們多待一天——就一天,直到你臉上的蒼白消失,直到你的眼睛再次明亮起來!」 
  到第二天,他又說了同樣一番話。第四天上,他對她凶起來——說她似乎是有意要讓他失望,有意讓他等著,而他只是渴望把他的新娘帶回切爾西;然後到第五天,他把她抱在懷裡,都快哭出來了,他說他愛她。     
  這之後,她沒問他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她的臉色沒有紅潤起來。她的目光還是暗淡的,紳士吩咐克裡姆太太給她做點有營養的東西,結果她端上來更多的雞蛋,腰子,豬肝,油膩的燻肉和豬血。 
  豬肉讓房間裡聞起來酸酸的。莫德一樣也吃不下。倒是我把它們吃了——因為總得有人吃掉這些東西。我吃的,她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抻著雙手,轉著手指上的戒指,要麼拽過一綹頭髮掛在嘴唇上。 
  她的頭髮跟眼睛一樣暗淡無光。她不讓我給她梳頭,她說梳子刮頭皮令她受不了。她一直穿著從布萊爾來時穿的那件裙子,裙子後面都是泥。她最好的一條裙子是絲綢的——她給了我。她說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穿這條裙子?我更願意看你穿這條裙子。你還是穿上吧,總比放在衣櫃裡好。」 
  我們的手在絲綢裙子下面碰到了,我們嚇了一跳,趕緊站開。初夜之後,她再沒試著吻過我。     
  我接過裙子。坐在那兒放開裙子的腰身,這有助於消磨掉那些令人煩惱的時光;她似乎樂於見到我縫那條裙子。我縫好裙子,穿在身上,站到她面前。她表情怪怪的。「你多好看啊!」她說到,血色湧到臉上。「裙子的顏色同你眼睛、頭髮的顏色很相襯,我就知道會很相襯的。現在你多漂亮啊——不是嗎?我太不起眼了——你不覺得嗎?」 
  我從克裡姆太太那裡幫她要了個小鏡子。她用顫抖的手拿起鏡子,走過來,在我們面前舉起來。我想起那次她在她的房間裡幫我穿衣裳,還說我們是姐妹;那會兒她看起來多開心,傻乎乎的,氣色多好。她那會兒喜歡站在鏡子跟前,讓自己看起來漂亮點,為了紳士。這時——我看到!我看到,她絕望的目光中另有深意!她現在樂於見到自己變得蓬頭垢面,她以為這樣他就不想要她了。 
  我跟她說過,無論怎樣他都會想要她。     
  現在,我並不知道他對她做了些什麼。如果不是必須,我就不跟他講話。我把該做的都做了,不過做這些事時,我完全處於一種深深的、令人痛苦的恍惚中,我逃避著思考和感覺——我情緒很低落,簡直像她一樣低落   
而紳士,憑良心說,他似乎忙於自己的算計。他就是過來親一下她,或者嚇唬她,每天待一會兒;其餘時間,他待在克裡姆太太的客廳裡,抽煙——煙霧從地板冒上來,跟肉酸味,夜壺味和床單味混做一處。 
  有一兩次,他騎馬出去。他去打聽李先生的消息——卻只聽說,布萊爾好像出了什麼亂子,沒人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兒。 
  晚上,他會站在房後籬笆旁,盯著黑豬看,要麼在小道兒或教堂門口空地上走一會。不過,他的走路姿勢,似乎知道我們在看著他——他沒有像過去那樣裝腔作勢的伸懶腰,抽香煙,而是急匆匆扯著腿邁步,彷彿忍受不了我們目光烙在他背上的感覺。 
  到晚上,我會幫她更衣,然後他過來了,我就走開,回房間獨自躺下,頭埋在枕頭和悉瑟作響的床墊之間。 
  我敢說他跟她只做了一次。我估計他擔心她懷孩子了。可我覺得,他應該喜歡她幹點別的,現在他已經知道,她的雙手有多光潔,她的胸脯有多柔軟,她的嘴唇有多溫暖多光滑。 
  每天清早,我走進她的房間,她似乎都比前一晚更蒼白,更消瘦,也更茫然;他不太看我的眼睛,他拔著鬍子,堂皇作派蕩然無存。 
  他至少明白他在幹一樁多麼可怕的事,這個該死的惡棍。 
  最後,他找來了醫生。 
  我聽到他在克裡姆太太的客廳裡寫信。醫生是他認識的,我敢肯定他以前就被蒙騙過,也許就是在女士用藥方面,他喜歡瘋人院之類的事,因為這樣更穩妥。然而對於我們來說,蒙騙他就是為了安全 
  此外,這個故事太真實,還有克裡姆太太可以佐證。莫德涉世未深,莫德命裡注定要死去,一直以來她就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她好像愛著紳士,他也愛著她;可他們結婚還不到一個小時,她就開始變得行為異常了。 
  我想所有醫生都會像那位醫生那樣做,聽紳士講故事,看望莫德,還有我,就向我們那時做的一樣。 
  他跟另外一個人一道來——另一個也是醫生,是他的助手。你需要兩位醫生的診斷,才能把一位女士送進瘋人院。他們的醫院離雷丁不遠,他們的馬車樣子很怪,上面帶著百葉窗,車後面的窗戶上還釘著欄杆。他們來,不是為帶走莫德,雖然——這次不帶走她;他們來就是研究她的病情。接下來才帶走她。 
  紳士跟她說,他們是他的兩位畫家朋友。她似乎並不在意。她讓我幫她收拾了一下,把她暗淡的頭髮弄整潔點,整理一下她身上的衣裙;可那時她仍舊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只是當看到他們的馬車停下來時,她瞪大了眼睛,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我不知她是否像我一樣,注意到馬車上的百葉窗和欄杆。醫生下了車。紳士快步走出去,跟他們聊起來,他們握手,腦袋湊到一起,從窗戶裡看過去,他們神神秘秘的。 
  然後紳士走回來,留他們在外邊等著。他走上樓,搓著雙手,面帶笑容。他說道,「好了,你覺得怎麼樣?那是我朋友,格瑞夫斯和克裡斯蒂,從倫敦來拜訪我們。你記得吧,莫德,我跟你說過他們?他們不相信我真的結婚了!他們要來親眼看看!」 
  他依舊面帶笑容。莫德沒看他。「你介意嗎?親愛的,如果我帶他們來見你?這會兒我讓克裡姆太太陪著他們呢。」 
  這時,樓下客廳裡有人在低聲交談,我聽不清楚,那聲音聽起來很認真。我知道他們在問些什麼問題,我也知道克裡姆太太會如何作答。紳士等著莫德開口,看她什麼都沒說,他望著我說道,「蘇,你能跟我來一下嗎?」他使了個眼色。莫德眨著眼睛,目光追隨著我們倆。我跟他到了那個高低不平的樓梯平台上,他在我身後關上房門。 
  「我想他們來看她的時候,」他輕輕地說道,「你應該讓我待在她身邊,我會看住她;這也許會讓她緊張。你老在她身邊,會讓她太鎮靜的。」 
  我說道,「別讓他們傷害她。」 
  「傷害她?」他幾乎笑起來。「這些人都是混蛋,他們喜歡把他們的病人安置的妥妥帖帖。如果有可能,他們會讓病人住在有防火房頂的屋子裡,就像保管金條一樣,他們不會傷害她。可是他們也知道他們該做什麼,一點流言蜚語就能毀了他們。我說的是真話,不過他們還得看看她,跟她談談;他們也得跟你談談。當然,你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問題。」 
  我做出個懷疑的表情,「我知道嗎?」我說道。 
  他瞇縫起眼睛。「別跟我開玩笑,蘇。我們可不是現在才拴在一根繩上的。你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嗎?」 
  我聳聳肩,依舊陰沉著臉。「我知道。」 
  「好姑娘。我會先帶他們跟你談。」 
  他剛要把手放到我身上,我閃過去了,然後走開了。我回到自己那個小房間裡等著。   
過了一會兒,醫生來了。紳士跟醫生一道進來,他關上房門,站在門前,眼睛盯著我的臉。 
  醫生的個頭兒都很高,跟紳士一樣,其中一位頗為健碩。他們身穿黑色外套和有鬆緊的靴子。他們走動時,地板、牆壁和窗戶都發出輕微的震動。他們中間,只有那個瘦的開口講話,他是克裡斯蒂醫生,另一位在一旁看著。他們向我鞠了一躬,我也行了個屈膝禮。 
  我行禮時,克裡斯蒂醫生輕輕地說道,「啊,我想,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如果我們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你不會介意吧?我們是瑞富斯先生的朋友,我們聽說他結婚了,新娶了妻子,都很好奇。」 
  「是的。」我說道。「你說的是我的女主人。」 
  「啊,」他又說道。「你的女主人。好的,這倒讓我想起來了。她是誰?」 
  「瑞富斯太太。」我說道。「結婚前是李小姐。」 
  「瑞富斯太太,結婚前是李小姐。嗯。」他點點頭。旁邊那個默不作聲的醫生——格裡夫斯醫生——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個本子。發問的醫生還在繼續問: 
  「你的女主人。那麼你是——?」 
  「她的僕人,先生。」 
  「當然。那你叫什麼名字?」 
  「蘇珊.史密斯,先生。」我說道 
  克裡斯蒂醫生緊緊盯著我的臉。「你似乎有些猶豫,」他說道。「這是你的名字,你能肯定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我說道。 
  「當然。」 
  他笑了。我心跳的更劇烈了。也許他察覺到這一點。他好像和善些了。他說道,「好的,史密斯小姐,現在,你能否告訴我們,你認識你家小姐多久了——?」 
  這有點像那次在藍特街,我站在紳士面前,他讓我講那套編造出的身世。我跟他們說了梅費爾的愛麗絲女士,還有紳士的老保姆,我死去的媽媽,還有莫德的一些事。我說她以前好像是喜歡瑞富斯先生的,不過現在,新婚之夜只過去一周,她就變的非常傷心,對自己漫不經心,這讓我很擔心。 
  格裡夫斯醫生把這些都記下來了。克裡斯蒂醫生說道,「擔心,你是不是說,為了你自己的緣故?」 
  我說道,「不是為我,是為她。我覺得她會傷到自己,她那麼可憐。」 
  「我明白。」他說道。「你喜歡你的小姐。你為她說了很多好話,現在,請你告訴我。你覺得,你的小姐應該接受什麼樣的治療,才會讓她好一些呢?」 
  我說道,「」我覺得——」 
  「什麼?」 
  「我希望——」 
  他點點頭,「繼續說。」 
  「我希望你們能收留她,先生,看住她。」我一口氣說出來。「我希望你能把她收留到什麼地方,沒人接觸到她,也沒人傷害到她——」 
  我的心幾乎要懸到喉嚨裡了,我的聲音被淚珠打亂了。 
  紳士的眼睛還盯著我。那個醫生拉起我的手,很隨便地握著我的手腕。 
  「好的,好的,」他說道。「你不必這麼傷心,你的女主人會擁有你希望給她的一切。她是幸運的,真的,有你這麼好,這麼忠誠的女僕。」 
  他拍拍我的手,然後鬆開手。他看看旁邊的醫生,再跟紳士對視一下,然後點點頭。「非常好,」他說道。「非常好,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帶我們看看——?」 
  「當然,」紳士飛快地說道。「當然可以,這邊。」他打開房門,他們轉身,給我留個黑色背影,都要走了。我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感覺——我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恐懼。我跟進兩步,在他們身後叫起來。 
  「她不喜歡雞蛋!先生!」我叫道。克裡斯蒂醫生半轉過身來,我原本抬著手,這時我手放下來。「她不喜歡雞蛋,」我有氣無力地說道,「不管做什麼飯。」 
  我就只能想到這麼多了。他笑笑,彎了下腰,姿勢有點滑稽。格裡夫斯在他本子上記下——或者是假裝記下——「不喜歡雞蛋」。紳士帶他們倆進了莫德的房間,然後他回來找我。 
  「你待在這兒,直到他們跟她見完面好嗎?」他說道。 
  我沒回答。他關上我的房門。不過這牆壁跟紙一樣:我聽到他們的走動聲,捕捉到醫生提問的嗡嗡聲;然後,過了一兩分鐘的樣子,傳來她高高低低的細微哭聲。     
  他們沒有跟她待太久,我估計他們從我和克裡姆太太這裡,已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一切。他們離開時,我過去看她,紳士站在她椅子後面,兩手抱著她蒼白的面龐。他探著身子看著她,也許在輕聲哄她。當他看到我進來,他直起身子說道,「看,蘇,看看你的女主人。你不覺得她的眼睛亮一些了嗎?」   
她眼睛是亮的,眼眶裡還有淚水,眼圈也是紅的。 
  「你還好嗎?小姐?」我說道。 
  「她很好,」紳士說道。「我覺得有朋友陪著,能讓她高興起來。這些可愛的傢伙,克裡斯蒂和格裡夫斯,很會逗她開心;對了,蘇,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見過,在一位紳士快樂情緒的感染下,有哪位女士沒有笑逐言開呢?」 
  她別過頭去,抬起手有氣無力地想掰開他的手指。他站在她身後,又捧了一會兒她的臉才走開。 
  「我以前多傻呀!」他對我說道。「我請瑞富斯太太堅強點,在這麼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一下平靜的生活對她有好處。現在我明白了她需要的是都市的匆忙。格裡夫斯和克裡斯蒂也發現這一點了。他們非常希望能在切爾西跟我們相聚——瞧,克裡斯蒂給予我們便利,可以用他的馬車和車伕。我們明天就走,莫德,你覺得怎麼樣?」 
  她原本盯著窗戶,這時她抬起頭望著他,一絲血色湧上她蒼白的雙頰。 
  「明天?」她說道。「這麼快?」 
  他點頭。「明天我們就走。我們要去一所大房子,那兒有漂亮安靜的房間,優良的僕從,靜候你的光臨。」 
  第二天早晨,她如往常一樣,將雞蛋和肉做的早餐推到一邊;而我也沒胃口吃早飯。我給她穿好衣服,眼睛沒看她。我瞭解她身上每一寸每一分。她還穿舊裙子,就是那件沾了泥巴的,我穿了一件漂亮的絲綢裙子。她不讓我換掉這件裙子,連出遠門也叫我穿著,雖然我知道這裙子已經皺了。 
  我想到穿著這件裙子回藍特街,我無法相信,天黑之前我又能回到家裡,跟薩克絲比太太見面。我收拾起她的包袱。我收拾得很慢,拿了些什麼東西,我幾乎無知無覺。 
  一個包袱裡裝著她的亞麻襯衫,她的鞋,她的安眠藥,一頂帽子和一把刷子——那是給她帶到瘋人院去的。其他的東西裝到另一個包袱裡。那是給我帶走的。只有那只白手套,我想我提到過的,那只我收起來的白手套;包袱都裝滿了,我悄悄把它塞進裙子裡面的胸衣裡,貼著心口。 
  馬車來了,我們都準備好了。克裡姆太太看著我們走到門口。莫德戴了塊面紗。我扶著她從歪歪扭扭的樓梯上下來,她抓著我的胳膊。當我們走出農舍時,她抓我抓的更緊了。她在房裡足不出戶待了一個多星期。看到天空和教堂,她不禁有些退縮,彷彿感覺到輕柔的空氣穿過她的面紗,撲面而來,像一隻手拂過她面頰。 
  我握住她的手。 
  「上帝保佑你!媽呀!」當紳士付錢時,克裡姆太太叫道。她站在那兒望著我們。頭天晚上牽馬的那個小男孩,這會兒又出現了,看我們走;另外還有一兩個小男孩也跑出來看熱鬧,他們扭扭捏捏地站在馬車旁,研究著馬車門,黑漆底兒的門上有個舊金質徽章。車伕朝他們甩著鞭子,他把我們的包袱拴到車頂上,然後跳下來。 
  紳士從我手裡拉過莫德的手,把她送進馬車。他盯著我的眼睛。「現在,現在,」他以一種警告人的口吻說道。「沒時間多愁善感了。」 
  她坐在車裡,仰著頭,他坐在她旁邊。我坐她對面。馬車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把鑰匙,好像是為了保險:車伕關上馬車門,紳士就把門鎖上了,然後他把鑰匙收進口袋。 
  「我們要走多長時間?」莫德問道。 
  他說道,「一個鐘頭。」 
  好像走了不止一個鐘頭。好像走了一輩子。天氣很暖和,太陽直直照著窗玻璃,車廂裡被烤的異常悶熱,而車窗是固定住的,打不開——我猜想,這樣一來,瘋子就沒機會跳車而逃了。 
  最後紳士拽了拽繩子,合上百葉窗,我們就搖搖晃晃地坐在悶熱和黑暗裡,沒有人說話。 
  很快,我開始感覺不舒服了,我看到莫德腦袋靠在靠墊上搖晃著,不過看不出她眼睛是睜是閉。她手放在身前,雙手緊緊握著。而紳士卻坐立不安,他放開了領子,看著懷表,摘著袖口的線頭。有兩三次,他掏出手絹擦拭額頭。 
  每次馬車放慢速度,他都要湊到窗邊,從百葉窗裡張望出去。 
  這時馬車走的非常慢,慢到好像停下來了,在轉彎:他又湊過去看,然後坐直了,拉緊領帶。 
  「我們就要到了。」他說道。 
  莫德轉過頭對著他。馬車又慢下來。我拽拽百葉窗的繩子,把窗葉拉起來。我們前面是一扇帶石頭拱頂的鑄鐵大門,門裡有一條綠色通道。一個男的拉開大門,馬車朝前抽了一下,就走駛上了綠色通道。馬車最後走到通道盡頭的一所房子前。那房子就像布萊爾的李宅一樣,雖然比李宅小點兒,整齊點兒。房子窗戶上都釘著鐵條。我望著莫德,想看看她會做什麼。她把面紗掀到後面,以她慣有的呆呆的樣子,從窗戶上盯著外面。可在那呆滯的表象後面,我覺得我看到一種覺醒,或者說恐慌,正在冒出來。   
「別害怕。」紳士說道。 
  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我也不知他是跟她說,還是跟我說,馬車又轉了個彎才停下。格裡夫斯醫生和克裡斯蒂醫生在那裡等我們,他們旁邊站著一個高大健壯的女人,她袖子挽到肘部,裙子外面繫著一塊帆布圍裙,像個屠戶一樣。克裡斯蒂醫生走上前。他拿著一把鑰匙,跟紳士收起來的那把一樣,他從外面打開馬車門。莫德聽到他開門的動靜,面露懼色。紳士把手放在她身上。 
  克裡斯蒂醫生鞠了一躬。「日安,」他說道。「瑞富斯先生。史密斯小姐。瑞富斯太太,你當然還記得我嘍?」 
  他伸出一隻手。     
  他朝我伸出那隻手。 
  有那麼一秒鐘,我感覺到,一切安靜極了。我望著他,他點點頭。「瑞富斯太太?」他再次說道。這時紳士湊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起先我以為他要把我留在座位上;接著我就明白了,他是要把我從座位上拽起來。醫生抓住我另一隻胳膊,他們把我拽得彎下了腰,我腳牢牢踩在馬車上。我說道,「等等!你們幹什麼?幹什麼——?」 
  「別亂動,瑞富斯太太,」醫生說道。「在這裡我們會照顧你的。」 
  他招招手,格裡夫斯醫生和那個女人走上前來。我說道,「你要找的不是我!你在幹什麼?什麼瑞富斯太太?我是蘇珊.史密斯!紳士!紳士,快跟他們說!」 
  克裡斯蒂醫生搖搖頭。 
  「還是堅持著那老一套,悲傷的想像?」他對紳士說道。 
  紳士點點頭,沒說話,彷彿他難過得都說不出話了。他要真這麼難過就好了!他轉身取下一個包袱——莫德母親的包袱。克裡斯蒂醫生抓我抓得更用力了。「現在,你怎麼會是住在梅菲爾鎮威爾克街蘇珊.史密斯呢?」他說道,「你不知道根本就沒有這個地方嗎?好了,你知道的。我們會讓你認識到這一點,即便這要花掉我們一年的時間,現在,別這麼倔了,瑞富斯太太!你會弄壞你的漂亮衣裳的!」 
  我曾奮力掙脫,想擺脫他的把持。用他的話說,我平靜下來了,我瞪著自己的絲綢袖子,瞪著自己的胳膊,我的胳膊因為飲食良好而日漸豐滿光滑,我又瞪著腳邊的包袱,包袱上的黃銅字母——M,和L。 
  終於,就在那一秒,我想到了,紳士在我身上布下了怎樣的骯髒陷阱。 
  我嚎啕起來。 
  「你這個該死的豬!」我叫道,又掙扎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向他。「你這個奸賊!噢!」 
  他站在馬車門旁邊,拉著門。醫生用力抓著我,臉色變得嚴厲了。 
  「我的醫院裡不允許說這種髒話,瑞富斯太太,」他說道。 
  「你個王八蛋,」我對他說道。「你沒看到他都幹了些什麼嗎?你沒看出其中的名堂嗎?你要找的不是我,是——」 
  我仍舊在掙扎,他仍舊攥著我的胳膊;而這時,我的目光越過他,望向搖晃的馬車。 
  莫德坐在那兒,從百葉窗漏進去的一道道光線照在她臉上。她面龐消瘦,頭髮暗淡無光。她衣著破舊,那像是僕人穿的衣裳。 
  她目光狂亂,眼裡隱隱泛出淚光;然而這淚光之下,她的眼神冷酷無情。像大理石一樣冷酷,像黃銅一樣冷酷,像珍珠一樣冷酷,那鐵石心腸的眼神。 
  克裡斯蒂醫生看我瞪著她。「嗯,你為什麼瞪著眼?」他說道。「我想,你認識你的女僕?」 
  我說不清楚。可是她能。 
  她開口了,用一種顫抖的彷彿不屬於她的聲音說道,「我可憐的女主人,噢,我的心都碎了!」 
  你以為她是一隻小白鴿。小白鴿,我這個笨蛋。這個賤人什麼都知道。她從一開始就什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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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七章 
  在我的最初,我想我非常瞭解。那是我第一個錯誤。 
  在我的想像中,有一張桌子,桌上都是血。我母親的血。好多血,那麼多血,多到令我覺得,那血如墨水般流動起來了。我想,為保護桌下地板,一個女人在下面放了個瓷碗,如此一來,我母親慘叫的間隙也不平靜了——滴答,滴答——那是血滴落的聲音,如同機械交錯的鐘擺聲。 
  滴答聲之外,有隱約的哭喊,那是瘋子在尖叫,護士在呼喝怒斥。這是一座瘋人院。我母親是個瘋子。那桌上有皮帶,以防她掙扎著跳到地上;還有一條皮帶捆住了她的嘴和下巴,免得她咬自己舌頭。 
  我出生的時候,母親就被皮帶綁起來了,她們怕她把我扯成兩半。她們把我放在母親胸前,我的小嘴尋找到母親的乳房,我吮吸起來,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那個聲音,母親的血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這節奏宣告了我生命的起點,和母親生命的終點。因為隨即,滴答的節奏減慢了。我母親的胸脯升起,落下,又升起;又落下——永遠地落下了。 
  我感覺到了,我吮吸的更用力,她們把我從她身上抱開。我哇哇大哭,她們就打我。 
  作為瘋人院護士們的女兒,我度過了生命中的頭十年。我相信她們是愛我的。病區裡有隻虎斑貓,我想她們看待我,如同看待那隻貓,用絲帶打扮一下,把我當寵物養著。 
  我穿著藍灰色袍子,式樣跟她們的一樣,再圍上圍裙,戴頂護士帽。她們給我一條帶子,上面有個鑰匙環兒,拴著些小鑰匙,她們還叫我「小護士」。護士們輪流帶我睡覺,她們在病區值班,我就在後邊跟著。瘋人院很大——我覺得,對幼小的我而言,似乎更大——病區分成兩半,一邊關女瘋子,一邊關男瘋子。我只能看到女瘋子,我從不把她們當回事兒。有的瘋子會像護士一樣,親我抱我;有的瘋子會撫摸著我的頭髮,涕淚橫流。我讓她們想起她們的女兒。也有些瘋子很難伺候,護士們叫我勇敢地面對她們,還給我一根趁手的木棍教訓她們,看到我教訓瘋子,護士們笑做一團,說從沒見過這麼滑稽的事。 
  由此,我學到紀律和秩序的雛形,順理成章地,我領會到對待瘋子的態度。這些都很有用,後來都用上了。 
  等我年歲成長,心智漸開,她們給我一個金質項圈,據說是我父親的,裡面有我母親的小畫像,於是我明白了,我是個孤兒;不過,從未領略過雙親摯愛——又或許,是從眾位母親身上領略到太多寵溺——我並未因此感到煩惱困惑。 
  我想護士們供我穿衣吃飯,就是出於喜愛我。我是個相貌平常的孩子,然而,在那個沒有兒童的世界裡,我被當成個小美人。我有歌聲般甜美的聲音,還有一雙能識文斷字的眼睛。 
  我曾以為,我要一輩子做護士,安心情願地戲弄著那些瘋子,以此終老。在我九、十歲的年紀,護士們和我都堅信這一點。 
  十一歲時的某天,我被護士長叫到辦公室。我以為她要給我開小灶。我想錯了。她沒給我開小灶,而是不同尋常地問候我,卻並不看我的眼睛。她旁邊還有個人——她說是一位紳士——不過當時,這個詞語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很快,這個詞對我就意味深長了。 
  「走近點,」護士長說道。紳士在一旁看著。他穿黑色套裝,戴一雙黑色絲手套,手持一根象牙把手的手杖,人斜斜地支在手杖上。他頭髮黑白相雜,面頰蒼白,雙眼完全隱沒在一副墨水鏡後面。 
  普通人家的小孩見到他,難免心生畏懼,可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我無所畏懼。 
  我徑直走到他面前,他張開嘴,舌頭舔了一下嘴唇,他舌頭尖上是黑的。 
  「她人雖小,」他說道;「走路動靜倒不小。她聲音怎麼樣?」 
  他語音低沉震顫,語氣幽怨,彷彿瑟瑟發抖的人影。 
  「跟這位紳士說句話吧,」護士長靜靜說道。「說你好不好?」 
  「我非常好,」我說道。或許是我語氣太堅決,這位紳士驚得縮了一下。 
  「好了好了。」他抬起手說道。然後他又說:「我希望你說話能輕一點,我希望你能點頭?」 
  我點頭。「哦,是的。」 
  「我希望你能安靜點?」 
  「我能。」 
  「那就安靜點。——這樣好多了。」他轉過去朝著護士長。「我看她樣貌跟她母親一樣。很好。這能時刻提醒她,她母親的厄運,也免她重蹈覆轍。她嘴唇太豐滿,食言而肥,不過我絲毫不介意。還有她的後背,軟綿綿的,太懶散了。她的腿是怎麼回事?我可不想要個粗腿姑娘。你為什麼要把她的腿藏在那麼長的裙子裡邊?我這麼要求過嗎?」   
 護士長臉上變了顏色。「先生,這是護士們拾掇著玩的,讓她跟這裡人穿的一樣,沒壞處的。」 
  「我付錢給你,就是讓護士們拾掇著玩?」 
  他手杖在地毯上點了點,動了動下巴。他又轉向我,嘴裡還在跟護士長說話。他說道,「她讀書如何?她的手漂亮嗎?來,給她一段文章,讓她念給我聽聽。」     
  護士長遞給我一本打開的《聖經》。我念了一段,紳士又被驚得縮了一下。「輕點!輕點!」他不停地說道,直到我喃喃低語。然後他讓我把那段寫下來,他在旁邊看著。 
  等我寫完,他說道,「女孩子的手,壓印刷線太用力了。」他嘴上雖這麼說,語氣卻頗愉快。 
  我也頗感愉快,從他的話語中,我領會到,我寫在紙張上的字跡,猶如天使字跡般美好。而後來,我寧願此刻我寫的都是鬼畫符,把紙搞的墨跡斑斑,一塌糊塗。 
  美好的字跡正是我悲劇的緣起。 
  這位紳士重重地倚在手杖上,頭低下來,在他眼睛腿兒後面,我都能看到他那沒有血色的眼眶。 
  「好的,小姐,他說道。「你願意跟我走,住到我家裡嗎?注意,不要衝我撅嘴巴!沒禮貌。你願意跟我走,學著知書達禮嗎?」 
  他有點惹惱我了。「我壓根就不想去。」我當即回道。 
  護士長說道,「真丟人,莫德!」 
  這位紳士鼻子嗤了一聲。「也許,」他說道,「她遺傳了她母親不祥的性情,她至少遺傳了她秀麗的腳。所以你就喜歡跺腳,是嗎?好的,我的房子很大,我們可以在遠離我靈敏雙耳的地方,給你找個房間,隨你跺腳。你可以讓自己融入那兒,適應那兒,沒人會注意到你;或許我們應該注意到你,你這麼小,我們可能會忘了餵你吃飯,然後你就會餓死。你以為如何?嗯?」 
  他站起來,撣撣外套上的灰塵,外套上其實沒有灰。他給護士長做指示,再沒看我一眼。等他走了,我把剛才念的《聖經》抓起來扔到地上。 
  「我才不去!」我叫道。「他支使不了我!」 
  護士長把我拽到自己跟前。我曾見過她對狂躁的瘋子掄鞭子,而此時,她把我捂在身前的圍裙裡,像個姑娘一樣哭哭啼啼,神色嚴峻地跟我說,在我舅父的家裡,我的未來會如何。 
  有些人要吃小牛肉,就讓農夫為他們飼養小牛。我母親的兄長讓瘋人院的護士為他養育我。現在他要帶我回家,準備讓我任他宰割。 
  忽然間,我得脫下我的小袍子,放下我的鑰匙環,我的小木棍:他交給他女管家一套衣裳,叫她把我打扮成他喜歡的樣子。她給我帶來靴子,羊毛手套,和一件淺黃色袍子——一件可恨的、女裡女氣的袍子,裙擺裁到小腿,袍子從肩膀到腰的部分被骨片撐的硬邦邦。女管家帶子拽的太緊,我抱怨起來,他拽的更緊了。護士們望著她,歎著氣。到她要帶我走的時候,護士們過來親我,眼睛躲閃著,不敢看我。然後,其中一個護士迅速拿出一把剪刀,舉到我頭上,剪下我一綹頭髮裝進一個小盒子裡;這一來,別的護士見了,她們奪過她的剪刀,或者掏出自己的小刀和剪子,又揪又拽,又割又剪,直到我的頭髮見了根兒。掉落的髮絲也令她們紛紛伸出手來你爭我奪,吵吵鬧鬧不亦樂乎,像爭食的海鷗一樣——她們的吵鬧讓關在病房裡瘋子們激動無比,瘋子們也尖叫起來。 
  我舅舅的僕人趕忙把我從她們身邊搶過來。她帶來一輛馬車和一個車伕。瘋人院的大門在我們身後重重關上。 
  「在這麼個鬼地方養育小姑娘!」她說著,拿出一塊手帕按在嘴上。 
  我是不會跟她講話的。我的新袍子太窄,箍得我呼吸急促,靴子磨腳,羊毛手套扎手——最後我摘下手套。她頗為得意地看著我這麼做。「發脾氣了,是不是?」她說道。她有個裝毛線活兒的籃子和一包吃的。那些吃的是麵包卷兒,一小袋鹽和三個煮雞蛋。她把兩個雞蛋放在裙子上滾了滾,磕破蛋殼兒。蛋殼兒裡的蛋青是灰白色的,蛋黃煮的太干,都成了粉末樣兒。那氣味我永誌不忘。她把第三個雞蛋放在我腿上。我是不會吃這個蛋的,只讓雞蛋在我裙子上搖搖晃晃,直到蛋摔到地上,弄髒了馬車地板。「哎,哎,」她見狀說道。她取出毛線活兒,織了一會兒頭就垂下來,她睡著了。我坐在她身邊,心中悲憤難抑。   
馬走的很慢,旅程似乎頗為漫長。有時我們穿過樹林。這時,我看見我的臉在車窗玻璃上的倒影,昏暗如血。 
  除了我出生的那座瘋人院,我再沒見過其他房子。我習慣了瘋人院裡的嚴酷無情和孤立隔絕,習慣了高牆,緊閉的窗戶。到舅舅家的第一天,那宅子的巍然架勢就把我鎮住了,令我驚懼交加。 
  馬車在一個門口停下來,高高拱起的大門從正中間緩緩開啟:我們注視著門,那門被人從裡面吃力地拖動著,似乎還有些抖。開門的男人身穿黑色絲綢馬褲,戴著頂撲了粉的帽子。 
  「那是魏先生,你舅舅的管家,」那女人說道,她臉湊到我的臉旁邊。魏先生觀察著我,又看看她;我想她肯定使了什麼眼色。車伕為我們放下踏步,不過我才不讓他碰我的手呢;魏先生向我鞠躬,我想他這麼做純粹出於揶揄——因為有許多次,我看到護士們嬉笑著給女瘋子行屈膝禮。他示意我從他面前走過去,走進漆黑的屋子,我淺黃色的袍子好像被黑暗淹沒了似的。 
  當他關上大門,那片漆黑立時更加深沉了,我感覺耳朵裡滿滿噹噹的,彷彿被注入了水或蠟。那是寂靜,是我舅舅在他家裡精心營造的寂靜,正如別的男人在家裡養葡萄籐和會開花的爬山籐一樣。 
  那女人帶我走上樓,魏先生在一旁看著。樓梯台階不是很平,地毯不時絆到我,新靴子讓我走起來很笨拙,我還摔倒了一回。 
  「起來,孩子,」我摔倒時,那女人說道;此時她手放在我身上,我就不再掙脫了。我們走了兩段樓梯,越走越高,我越來越害怕——天花板高高在上,那牆壁跟瘋人院裡光禿禿、未經裝飾的牆完全不同,掛滿了肖像,盾牌,生銹的刀劍,還有擺著動物標本的支架和盒子。樓梯盤旋而上,把大廳四周變成了畫廊。每個轉彎處都有走廊,在走廊的陰暗處,有些面容蒼白的僕人站在那兒,半個身子隱沒在黑暗裡——就好像蜂巢裡待孵化的蜂蛹——探頭探腦地張望著,看著我行進在這個房子裡。 
  而我不知道他們是僕人。我看到他們的圍裙,還以為他們是護士。我想那些陰森的走廊裡肯定有好多房間,關著安靜的瘋子。 
  「他們看什麼?」我對那女人說道。 
  「看什麼,看你,」她答道。「看你是不是生的跟你母親一樣漂亮。」 
  「我有二十個母親,」我聞言說道;「我比她們都漂亮。」 
  那女人停在一扇門前。「人漂亮是因為舉止漂亮。」她說道。「我是說你死去的親生母親。這就是她的房間,現在是你的了。」她把我領進屋,然後又領進旁邊的更衣室。 
  窗戶在卡噠作響,彷彿被拳頭敲打著。即使在夏季,這房間裡也很冷,而現在是冬天。我走近燃著小火的壁爐——我個子太小,夠不著壁爐上的鏡子,看不到自己的臉——站在那兒,瑟瑟發抖。 
  見我往手裡呵氣,那女人說道,「應該戴著你的毛手套。」  
  她取下我的斗篷,說道,「這個可以給英克爾先生的女兒穿。」她又結開我的髮帶,用一把缺了齒的梳子給我梳頭。當我推開她時,她說道,「想推就推吧,這樣只會傷害到你自己,又傷不到我。怎麼搞的,這些女人把你腦袋搞成什麼樣了!誰見了都會以為她們是蠻子。她們把你搞成這樣,我怎麼才能看到你整齊的樣子?這可真沒法說。好,看這個。」她鑽到床下。「讓我們看看你的夜壺。過來,別傻瓜樣兒的扭扭捏捏了。你以為我沒見過小姑娘撩開裙子解手嗎?」 
  她雙臂疊在胸前,望著我,然後用水打濕一塊布,給我洗臉洗手。 
  「我還在這兒當禮賓女僕的時候,就見過他們這樣幫你母親洗漱。」她說道, 
  「她比你還難伺候,他們在那個瘋人院裡沒教過你,在你房間裡該有什麼規矩嗎?」 
  我渴望我的小木棍在手邊,那我能讓她嘗嘗我都學了些什麼規矩!不過我也留意過瘋子們,我知道如何佯裝放低身段,伺機抗爭。 
  最後她終於擦著手從我身邊走開, 
  「神啊,這孩子!你舅舅帶你來這兒,我希望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麼,他似乎想把你調教成大家閨秀呢!」 
  「我不想做大家閨秀!」我說道。「我舅舅支使不了我。」 
  「我得說,在他家裡,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答道。「都這會兒了!你把我們耽擱到這麼晚!」   
這時,一陣瘖啞鐘聲傳來,鐘聲響過三下。那是個時鐘;而我將此理解為給屋子裡人發信號,因為我聽類似聲音成長起來,鐘聲告訴瘋子們,起床,穿衣裳,做禱告,吃晚飯。而此刻,我以為,就要看到瘋子們了! 
  可當我們走出房間,宅子裡跟先前一樣冷清寂靜,連張望我的僕人都不在了,都休息去了。我的靴子又絆到地毯上。 
  「走路輕點!」那女人攥住我的胳膊低聲說道。 「這是你舅舅的房間,瞧。」 
  她敲門,隨後帶我進去。多年前,他就把窗玻璃漆上了,冬日太陽照在玻璃上,房間裡浸著奇異的光線。牆壁上黑壓壓的都是書。我以為那都是一種中楣或者雕飾。我只認識其中兩本書,一本書脊皺著的黑皮書——那是《聖經》。另一本是讚美詩集,粉色的,人們認為適合給狂躁病人看。我以為印在書上的話都是真的。 
  那女人讓我挨著門站好,她站在我身後,手象雞爪一樣抓著我肩膀;被他們稱為「你舅舅」的那個男人,從他書桌後面站起來,書桌上到處是成堆的紙。他頭戴一頂絨帽,帽上懸著一根磨得起毛兒的繩,繩端繫了束流蘇。 
  他眼睛上戴著另一副顏色稍淡的墨水鏡。 
  他朝我走過來,動動下巴說道,「那麼,小姐,她脾氣如何?斯黛爾太太?」他問道。 
  「很不好,先生。」 
  「我看得出,從她的眼睛裡。她的手套呢?」 
  「扔到一邊兒了,先生。不肯戴手套。」 
  我舅舅走近了,「令人不快的開始,把手給我,莫德。」 
  我才不會把手給他。那女人抓住我胳膊,掰著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拽出來。我的手很小,肥肥的指節上有肉窩。我以前用瘋人院的劣質肥皂洗手。我指甲裡是黑的,那是瘋人院裡帶出來的泥。我舅舅拈著我的手指,他手上有一兩塊墨水印。他搖搖頭。 
  「瞧,我怎能這雙粗糙的手染指我的書?」他說道,「我應該叫斯黛爾太太幫我找個保姆。我不該給她手套,讓這些粗糙的手指變的細膩。不過,我還是會把你的手變細膩的。瞧這兒,我們怎麼才能不用手套,又能讓兒童雙手細膩呢?」他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那是藏書家們用的一種家什——一根穿著金屬珠子的繩子,珠子上緊緊包著絲線,這可以壓住飛起的書頁。他把這繩子挽了個環兒,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後揮著它,又準又狠地抽到我長著肉窩的手指上;在斯黛爾太太的協助下,他又抽了我另一隻手。 
  那串珠子如同一根鞭子,而包在珠子外面的絲線可以防止皮開肉綻。抽第一下,我像只小狗一樣叫起來——為了疼痛,憤怒,和震驚。 
  這時,斯黛爾太太放開我的手腕,我把手指放到嘴邊,哇哇大哭起來。 
  我舅舅被我的哭聲驚得退了一步,他把那串珠子放回口袋,手摀住耳朵。 
  「安靜!姑娘!」他說道。我搖頭,抑制不住地哭叫。斯黛爾太太掐了一下我肩膀,卻讓我哭的更凶了。這時,我舅舅又要掏出那串珠子,我終於停住了。 
  「好了,」他輕輕說道。「以後你還會忘記戴手套,嗯?」 
  我搖頭,他幾乎要笑了。他望著斯黛爾太太。「你會讓我外甥女時刻不忘她的新職責吧?我希望她溫順些。我家裡不能有人大發雷霆,狂怒咆哮。很好。」他揮手。「現在,讓她留在這兒。記住,別走的太遠!你應該不離她左右,免得她變野了。」 
  斯黛爾太太行了個屈膝禮,又掐了我一下。天上流雲蔽日,黃色的窗玻璃時明時暗,不停變幻。 
  女管家走後,我舅舅說道,「現在,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兒?」 
  我把深紅色的手指放到臉上,擦擦鼻子。 
  「為了讓我變成大家閨秀。」 
  他乾笑一下。 
  「為了讓你變成一個秘書。看到這些牆了嗎?你看到什麼?」 
  「木頭,先生。」 
  「是書,姑娘。」他說道。。他走過去抽出一本書打開。那書封面是黑色的,看封面我認出那是本《聖經》。其他的書,我推斷,都是讚美詩集。我猜想那些讚美詩集,統統是,按照顏色不同分類放置,或許是為了適應不同程度的瘋病人。我想到這一點,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舅舅手拿著書,舉到胸前,輕叩著書脊。 
  「你看到這個書名嗎?姑娘?一步也別動!我要你讀出來,沒要你跳起來。」 
  可那書離我太遠。我搖搖頭,感覺淚珠兒去而復返。 
  「哈!」我舅舅見我不高興,不由叫道。「我說你看不到,看下面,小姐,地板上。下面!這邊!看到你鞋邊上的手嗎?那手是照我吩咐放的,為此我咨詢過一位眼科大夫——看眼睛的大夫,這些書非同尋常,莫德,不能給尋常人看。如果讓我看到,你越過那個手指尖,我會用對家裡僕人一樣的家法對待你——用鞭子抽你眼睛,抽到你眼睛流血。那隻手標出此地的清白界限。很快,你就能越過那隻手;不過得有我的吩咐,等你做好準備。你明白嗎?嗯?」 
  我不明白。我怎麼能明白?不過我已變得謹慎小心,我不懂裝懂地點點頭。他將書放回原處,擺弄了一會兒,將那本書的書脊對正。 
  那本書的書脊精美考究,而且——很快我就會知道這本書了——是他最珍視的一本書。那書名為——不過此時我仍保有懵懂純真的天性;儘管上天並未令我將此天性保持太久。 
  我舅舅言罷似乎就忘了我。我立著待了一刻鐘,他才抬頭望見我,揮手命我離去。 
  我奮力拉開房門的鐵把手,合葉的摩擦聲又讓他嚇了一跳;待我關好門,斯黛爾太太從暗處閃身上前,領我到了後樓梯。 
  「我猜你餓了。」我們下樓時,她說道。「小姑娘老是要餓,我敢說,現在你見了白煮蛋要感激不盡了。」 
  我是餓了,可我是不會承認的。她搖鈴喚來個姑娘,這姑娘端來一塊餅乾和一杯甜絲絲的紅酒。她把這些東西放在我面前,笑面相迎。不知何故,那笑臉比曾經的掌摑更叫我難以忍受。我覺得我又要哇哇大哭了,然而我伴著餅乾強嚥下淚珠兒,那姑娘和斯黛爾太太站在一處,竊竊私語,留意著我。後來她們把我獨自留在房中。房間漸漸昏暗下來。我躺在沙發上,頭枕墊子,把我的小斗篷披在身上,綣著受傷紅腫的小手。紅酒讓我昏昏睡去。等我再次醒來,我見到晃動的人影,見到斯黛爾太太拿著燈站在門口。 
  一陣惶恐襲來,我徹底清醒了,我感覺我睡了好幾個小時。我想時鐘剛剛敲過。我相信這會兒得有七點或者八點了。 
  我說道,「現在我想,你是否行行好,帶我回家吧。」 
  斯黛爾太太笑了,「你是說那個瘋人院?和那些粗俗的女人?」 
  「我想她們想念我了。」 
  「我得說她們很樂意擺脫你——你這個骯髒的白臉小東西。過來。到睡覺時間了。」她將我從沙發上撈起來,開始幫我解袍帶。我使勁推開她,還打了她一下。她抓住我胳膊,扭成麻花。 
  我說道,「你不能傷害我!你跟我什麼關係也沒有!我要我媽媽,她們愛我!」 
  「這才是你媽。」她扯出我頸項上的小畫像說道。「在這兒你就這一個媽。你應該感到慶幸,你還見過她的臉。現在,站著別動。你必須穿這個,這能讓你有個大家閨秀的形象。」 
  她取下我硬邦邦的淺黃色外衣和所有亞麻內衣。然後她將我緊緊捆到一件女士胸衣裡,這胸衣箍我比那袍子還緊。胸衣之外,她又給我穿上件睡衣。手上給她套了一雙白色手套。此時我只有腳還光著。我倒在沙發上,又踢又拽,想擺脫這些勞什子,她把我拎起來,搖晃兩下,再一動不動地抓著我。 
  「瞧這兒,」她說道,她面頰紅裡透白,呼吸重重地衝到我臉上。 
  「我有過一個小女兒,她死了。她有一頭漂亮的黑色卷髮,性情象小綿羊一樣乖巧,為什麼黑頭髮好脾氣的孩子就得死呢?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你媽媽那麼有錢,卻變成廢人,死掉了,而我呢,我得看護著你,讓你的手指變的細膩光潔,把你養育成大家閨秀,這真讓人想不通。你就儘管哭吧,儘管抹眼淚吧,你怎麼使壞,也休想讓我的鐵石心腸變成菩薩心腸。」 
  她把我拎起來,帶我進了更衣室,將我扔到又大又高,滿是灰塵的床上,然後放下床帷。壁爐牆上有扇門:她告訴我那門通向另一個屋子,有個壞脾氣女孩睡在那個屋子裡。那個女孩夜裡會聽著動靜,如果我有任何不乖,不安生,不安靜,她都能聽到,她手勁非常大。 
  「祈禱吧,」她說道,「請求聖父寬恕你。」 
  說完她提燈離去,我被投入到可怕的黑暗中。 
  我覺得如此對待一個孩子,實在駭人聽聞。即使現在,我仍覺得這十分可怕。我躺在床上,心中充滿悲傷和恐懼,我豎起耳朵聆聽這寂靜之聲——我空前的警醒,不適,餓,冷,孤獨,這黑暗如此深沉,連我眼睛閉起帶來的一片黑都無法與之比擬。身上的胸衣箍著我,我像被個拳頭攥住了,我那被強行塞進手套的手指上,傷處開始隱隱作痛。   
時不時傳來時針轉動的聲音,還有報時的鐘鳴聲;我想像著,這宅中某處有瘋子在走動,旁邊還有照看他們的護士。從如此想像中,我盡力汲取著安慰。 
  我開始對這個地方的規矩好奇起來。 
  或許在這裡,他們允許瘋子四處亂逛;或許某個瘋女人會走錯房間,走進我的屋子?或許睡在隔壁的那個壞脾氣女孩自己就是瘋子,她會跑過來,用她有力的雙手掐死我!實際上,我心頭一冒出這個念頭,就立即聽見一些令人窒息的動靜,就在旁邊——不合常理地,在向我靠近:我想像著無數鬼祟的身影,他們面孔貼在床帷上,無數摸索著的手。我開始哇哇大哭,我身著的胸衣箍得太緊,想哭也不得便,淚珠兒來的有點不可思議。我期望能靜靜躺著,這樣潛伏著的瘋女人們就猜不到我在那兒了,可我越是想安靜,就越是怕的難受。過了一會兒,一隻蜘蛛還是一蛾子掠過我的面頰,我以為那只要扼殺我的手終於來了,驚慌中我猛地抽搐起來,而且,我估計,我還尖叫起來。 
  那邊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光線從床帷間透進來。出現了一張面孔,這張面孔湊近我的臉——那是一張好看的面孔,不是瘋子的臉,而是早先給我午茶端來餅乾和甜酒的那個姑娘。她穿著睡衣,頭髮披散著。 
  「現在,好了,」她輕柔地說道。她的手一點也不硬。她把手放在我頭上,拍拍我的臉,我平靜下來。我的淚珠兒順勢滑落,我說我被瘋子嚇住了,她笑起來。 
  「這兒沒瘋子,」她說道。「你把這兒當成另外一個地方了。現在,你給人從那兒帶出來,是不是很開心?」我搖搖頭。她說道,「好,你就是覺得這裡有點怪,你馬上就會習慣這兒的。」 
  她拿起燈,我見狀立即開始嚎啕。——「幹嘛,你應該立馬睡覺!」她說道。 
  我說我不喜歡黑暗,我說我害怕一個人躺著。她猶疑一下,大概想起了斯黛爾太太。可我敢說,我的床比她的床軟和,還有,正值冬季,寒冷令人心生懼意。最後她說她可以陪我躺著,直到我睡著。 
  她吹熄了蠟燭,我嗅到黑暗中飄散的煙火味兒。 
  她告訴我她名叫芭芭拉。她讓我把頭靠在她身上。她說道,「瞧,這兒不是跟你以前的家一樣好嗎?難道你不喜歡這兒?」 
  我說如果她肯每天晚上陪著我睡,那我還是有點喜歡這兒;聽了這話,她又笑,然後舒舒服服地躺到鴨絨床墊上。 
  她立時就睡了,像女僕那樣睡的很香。她聞起來有股紫羅蘭面霜的味道。 
  她睡衣胸前有些帶子,我用戴著手套的手把這些帶子揪出來,在等待睡意降臨的空擋裡,我就握著這些帶子——彷彿那是我墮入無邊黑暗時的救命繩。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你明白,曾經有怎樣的苦寒磨礪,才令我成為我。 
  第二天,他們讓我待在那兩間陰冷的屋子裡,做針線。那時我忘記了夜裡對黑暗的恐懼。因為戴著手套,我笨手笨腳的,針老扎到我的手。「我幹不來!」我撕扯著手中的布料叫道。斯黛爾太太就打我。我的袍子和胸衣太硬,她打我的背,反倒打疼了自己的手。由此我得到些許安慰。 
  我到這兒最初的那些日子,經常被他們打。不然還能如何呢?我曾有過生龍活虎的生活,有過在病區的玩鬧,有眾位母親的溺愛;如今,我舅舅這裡噤若寒蟬、千篇一律的生活逼迫著我削足適履,令我虛火旺盛。我是個可愛的小孩,我想,我是被種種約束激得野性大發。 
  我把茶杯和餐盤掃翻在地,我躺到地上,跺腳撒潑,靴子也被我踢飛了,我尖叫不止,叫到喉嚨出血。我激情四溢,卻遭遇到一次比一次重的懲罰。我被捆住手,封住嘴,我被關進黑房子,或者壁櫥。有一次——弄翻了蠟燭,燭火燒著了椅子上的流蘇,冒出煙來——我被魏先生帶到花園,他帶我走過一條僻靜的小路,走到冰室。現在我不記得那地方的寒冷;我記得灰白色的大冰塊——我當時覺得那冰像水晶一樣潔淨無瑕——在清冷的寂靜裡,冰水滴答作響,就彷彿有許多的鐘錶。冰水滴答了三個小時。等斯黛爾太太過來放我出去時,我已蜷成一團,站也站不直了,人像被他們灌了蒙汗藥一樣虛弱無力。 
  我想她被我嚇壞了。她悄悄地把我從僕人樓梯帶回去,跟芭芭拉一同把我泡到熱水裡,拿出全副精神幫我揉搓胳膊。 
  「如果她手沒用了,我的上帝,他會讓我們永世不得翻身的!」 
  見她驚慌,是件令我頗感快意的事。此後一兩天裡,我抱怨手指疼痛,身體虛弱,就眼著她乾著急;後來我得意忘形地掐了她——掐一回她就知道我手上多有勁兒了,然後馬上又懲罰我。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大概有一個月;然而以我幼小的目光看來,這段時光格外漫長。 
我舅舅一直靜候著,正如靜候一匹烈馬放棄抗爭。他時不時地命斯黛爾太太帶我去他書房,詢問她我有何進展。 
  「現在如何?斯黛爾太太?」 
  「還是很糟糕,先生。」 
  「還是很好鬥?」 
  「好鬥,還有暴躁。」 
  「你跟她動過手?」 
  她點頭。他把我們打發走。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壞脾氣大發作,更多的憤怒和淚珠兒。 
  晚上,芭芭拉大搖其頭。 
  「一個小姑娘怎麼會生得這樣淘氣!斯黛爾太太說她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小韃子,你為什麼不能表現得好點?」 
  我表現得很好,在我以前的家裡——大家都看到,我得到過怎樣的獎賞! 
  第二天,我弄翻夜壺,還用腳把穢物踩到地毯裡。斯黛爾太太見狀舉起雙手,尖叫起來,隨即給了我一耳光。接著,她把衣衫不全又頭昏眼花的我拖出臥室,拖到我舅舅的書房。 
  我舅舅見到我們,又驚得一退。「神啊,這是什麼?」 
  「噢,可怕的事兒,先生!」 
  「就是她鬧事了?你帶她來這兒,萬一她發作起來,我的書可如何是好?」 
  他讓她講明原委,眼睛始終盯著我。我身子僵硬地立著,手捂著發燙的臉,暗淡的頭髮披散在肩上。 
  最後,他取下眼鏡,閉起雙眼。他眼睛赤裸裸地呈現在我面前,眼瞼非常柔軟。他伸出大拇指和沾著墨跡的食指,捏捏鼻樑根兒。 
  「好,莫德,」他邊捏邊說道,「這是件令人遺憾的事。斯黛爾太太,還有我,還有這裡所有人,都在等你表現好起來,我曾寄希望於那些護士們,能把你教的比現在好點,我曾希望能發現你的溫良性情。」他走到我面前,眨眨眼睛,把手放在我臉上。「不要退縮,姑娘!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臉,我想你的臉很燙。好了,斯黛爾太太的手很大。」他環顧身邊。「來,我們用什麼給你臉降溫呢?嗯?」 
  他有一把細長的黃銅刀,刀刃很鈍,裁紙用的。他彎下腰,將刀背貼在我臉上。他手勢輕緩,卻令我恐懼。他聲音象姑娘一樣柔和。他說道,「看到你受罪,我很遺憾,莫德。我確實感到遺憾。你以為我想要你受罪嗎?我怎麼會那麼想呢?只有你這麼想,因為是你自討苦吃。我想你肯定喜歡挨打——有沒有涼一點?」他把刀背翻過來,我胳膊上泛起一陣寒意。他又開口。「都在等著,」他重複道。「等你表現好起來。是的,我們善於等待,在布萊爾。我們可以等,等啊等啊等。斯黛爾太太和我的僕人們拿了錢,就是幹這個的;我是學者,我天生就善於等待。看看這兒,看看我的收藏吧。你覺得沒耐心的人能做到這樣嗎?這些書都是從隱秘途徑慢慢落到我手裡的,我可以氣定神閒地等很長時間,就為得到那些比你還可憐的書籍!」他乾笑起來,笑聲或許曾經也豐潤過;他把刀尖移到我下顎上,頂起我的腦袋,端詳著我。然後任刀滑落在地。他走到一旁,把眼鏡的金屬絲腿架到耳後。 
  「斯黛爾太太,我建議你用鞭子抽她。」他說道,「如果她再惹麻煩。」 
  也許兒童都像烈馬一樣,都會放棄掙扎,終被馴服。我舅舅又回到他的故紙堆裡,把我們打發走了。我溫順地回去做針線。使我恭順的並非對鞭打的恐懼,而是我認識到耐性的冷酷之處。再沒什麼比偏執狂的耐性更可怕的了。 
  我曾見過瘋子無休止地勞作——把沙子從一個漏杯子裡倒到另一個漏杯子裡;數舊袍子上的針腳,或者數光線裡的塵埃;把算出來的總數填寫到子虛烏有的帳本裡。如果他們是紳士,是有錢人——而不是女人——那麼或許他們會做學者,或手握重權的人。——我也說不清。 
  當然,等到後來我完全瞭解到我舅舅的特殊嗜好,我才有了這些想法。 
  那天,以兒童的視角,我只窺見了這種瘋狂耐性的皮毛。但我知道那是陰暗的,我知道那是悄無聲息的——實際上,這耐性的本質,也就是如水似蠟般充盈在我舅舅家的陰暗和靜謐的本質。 
  假使我抗爭,抗爭會將我拖入更深的深淵裡,我將在其中溺斃。 
  此後,我對抗爭不再抱有期望。 
  我完全停止抗爭,自我放逐到渾渾噩噩、循環往復的生活中,隨波逐流。 
  也許,那正是我受教的第一天。 
  而次日夜裡,我的功課就正式開始了。我沒有女家庭教師:舅舅親自指導我,他命魏先生在他書房靠近那個手指的地方,為我放置了一套桌椅。椅子太高了:我腿掛在上面,沉重的靴子令我的腳麻木難當,最後完全失去知覺。然而,如果我坐立不安,如果我咳嗽或是打噴嚏,我舅舅就會過來,用那串包著絲線的珠子抽我的手。他的耐性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他一再聲稱,並無意傷害我,他還是經常打我。   
還好,書房比我自己的房間暖和,這是為了防止灰塵落到藏書上;我發覺相比做針線,我更喜歡寫字。他給我一支寫起來悄無聲息的軟芯鉛筆,還有一盞綠燈罩檯燈,那是為了保護我的視力。 
  檯燈發熱時揮發出的氣味,有股,一種奇怪的味道——日後令我痛恨的味道!——那是我青春時光無聲無息燃燒的味道。 
  我的功課是最單調乏味的,主要是把古書上的文章,謄抄到一個蒙皮的精裝本子上。本子比較薄,等本子抄滿了,我再用橡皮把它擦乾淨。比起我抄寫的那些文章段落,這些環節更令我印象深刻:因為那些書頁,經過無數人的翻閱,都已泛黃發脆,一扯就碎;看到書頁上的潮斑,或者聽見書頁破碎的丁點聲響,都是我那目光如炬的舅舅所不能容忍的。 
  人們說照常理,小孩都怕死人的幽靈;而我小時候最恐懼的,是抄好的課文沒擦乾淨,留下一條條鬼影子。我學著朗誦,我學會以輕巧而清晰的聲音朗誦;卻從沒學過唱歌。我沒學過花鳥的名稱,卻學會辨認某本書的封面蒙皮是什麼材質——比方說,摩洛哥皮,俄羅斯皮,小牛皮,仿皮皺紋面,還有紙張的質地——荷蘭紙,中國紙,雜色紙,絲絹。我會辨識墨水,辨識羽毛筆的切口,辨識有否用過吸墨粉,還會辨識字體樣式和大小:無襯線體,古體,埃及體,十二磅因的字體,八磅因的字體,綠寶石,紅寶石,珍珠……這些字體以珠寶命名,其實都是騙人的。因為這些玩意兒跟壁爐裡的爐渣一樣生硬而無趣。 
  不過我進步神速。季節輪換。我得到些小獎賞:新手套,軟底鞋子,一件紫色的新袍子——跟第一件一樣硬邦邦。我被准許在餐廳吃晚餐,坐在一張擺著銀質餐具的大橡木餐桌的一端。我舅舅坐在另一端。他在座位旁邊放了一個閱讀架,用餐時很少說話。可如果我不幸失手,把叉子弄掉了,或者餐刀切到盤子,他就會抬起臉,用一雙潮濕駭人的眼睛凝視著我。「莫德,你手上是不是沒力氣,才會這樣折騰餐具?」 
  「刀太大太重了,舅舅。」有一回我焦躁地回答他。 
  然後他把我的餐刀拿走,我只好用手拿著吃。他喜歡的菜是還帶著血的牛肉,牛心,小牛腿,我的小山羊皮手套變成深紅色——彷彿回復到皮革最初始的樣子。我胃口盡失,更願意喝酒。我用一隻刻著字母「M」的水晶玻璃杯喝酒,束著我餐巾的銀環上也標著同樣的大寫字母,字母已褪色發黑。 
  這些字母令我念念不忘,那不是我名字裡的「M」,而是我母親名字中的「M」,她名為瑪麗安。 
  她被安葬在那個荒蕪花園最孤寂的角落裡——她的灰色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在一片白色墓碑中。我被他們帶去看過,他們叫我為她掃墓。 
  斯黛爾太太雙臂交疊在胸前,看我清理墓邊的雜草,說道,「你應當覺得慶幸,將來誰會來給我掃墓呢?我會被人忘得一乾二淨的。」 
  她丈夫去世了。她兒子是個海員。她拿她小女兒的黑色卷髮做裝飾品用。她給我梳頭,彷彿我的頭髮是荊棘,會刺傷了她,我倒希望我頭髮真是荊棘。我覺得她為不能拿鞭子抽我而遺憾。她還會掐我胳膊,我的順從比以前的爆發更能激怒她;發現了這一點,我變的更溫順了,我以堅忍又虛偽的溫順,慢慢摸到她心上的傷口,並使這傷口歷久彌新。這更撩撥得她掐我——絲毫沒用處——責罵我,結果她更難過了,因為又被觸到了傷心事。我常常帶她去墓地,在我母親的棺石上,我故意竭盡肺腑之力長吁短歎。很快——我多狡猾呀!——我發現了她死去女兒的名字;後來,廚房的貓生了幾隻小貓,我捉了一隻做寵物,還用她女兒的名字為小貓命名。只要斯黛爾太太在附近,我就會以全副音量喊出小貓的名字:「過來,珀麗!噢,珀麗!多可愛的孩子啊!你這一身黑毛毛多好看啊!過來,親親媽媽。」 
  你看到嗎,我製造出的這番場面? 
  斯黛爾太太顫抖著,聽了我的話,她眨眨。 
  當她忍無可忍時,她對芭芭拉說道,「把這個骯髒的小東西拿走,叫英克爾先生淹死它!」 
  我埋著臉跑開了。我想起我過去的家,那些愛我的護士們,思念令滾燙的淚珠兒從我眼中奔湧而出。 
  「噢,芭芭拉!」我叫道。「說你不會把它拿走,說你不肯!」 
  芭芭拉說她不能這麼做。斯黛爾太太把她支走了。 
  「你是個奸詐、討厭的小孩,」她說道。「別以為芭芭拉不知道,別以為她看不透你和你的處心積慮。」   
 然而後來號啕大哭的人是她,看到她的眼淚,我自己的淚珠兒瞬間就蒸發掉了。 
  因為她對我來說,算什麼東西?這些人又算什麼?我曾想到我的母親們,護士們,她們會派人來救我;過了半年——再過了半年,又過了半年——她們誰都沒派來。我確信她們已經忘了我。 
  「想念你?」斯黛爾太太滿面笑容地說道。「什麼呀,我敢說你在瘋人院的地位已經被一個新來的好脾氣小女孩取代了。我敢肯定,她們很高興擺脫你。」很快,我就信了她的話。 
  我開始遺忘。往日的生活被如今的一切沖刷得日漸模糊——也許,正如我在抄寫本上抄下又擦去的課文,那些擦掉的筆畫,往日偶爾會浮現出來,在夢中,在殘存的記憶裡,印襯出當前的陰暗,亂我心神。 
  我恨我的親生母親。難道不正是她,在其他人之前拋棄了我?我把她的小畫像放在床邊一個小木盒裡;然而她白皙美麗的面容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漸漸地我憎恨起這個小畫像來。有一回,我打開盒子說道,「讓我來給媽媽一個晚安吻。」而我這麼做,就是想折磨斯黛爾太太。我把小畫像舉到唇邊,這時斯黛爾太太望著我,以為我正難過呢——「我恨你。」我喃喃低語道,我的呼吸沾濕了小畫像的金邊。那天夜裡我這麼做了,之後的夜晚我也如此這般;最後,就好像鐘錶有規律的滴答轉動一樣,我發覺我睡前必須這麼做,不然躺在床上就心神不寧。再後來,那個小畫像必須妥善放置,上面的絲帶不能弄皺了。如果那個相框碰到盒子的絨布襯裡,我就會把它拿出來,再仔細地重新歸置好。 
  斯黛爾太太一臉好奇地看著我做這些。而我從不肯安靜老實地躺著,除非芭芭拉來了。 
  與此同時,我舅舅關注著我的功課,他發現我的字體,我的手,我的聲音,都大有長進。他以前偶爾會在布萊爾招待紳士朋友:現在他叫我站在他們面前朗讀。我讀的是外國文本,我並不理解他叫我讀的是什麼東西,紳士們看我的目光很古怪,就像斯黛爾太太一樣。 
  我漸漸習慣了這些。我讀完了,我舅舅示意我行屈膝禮。我的屈膝禮做得很好,紳士們紛紛鼓掌,還走上前來與我握手,拍拍我的手。他們經常跟我說,我有多傑出多難得一見。我相信我是個天才,我會在他們的注視下羞紅了臉。 
  如此這般,白色的小花在凋零之前變成了紅色。 
  有一天,我到了舅舅的書房,發現我的小桌椅被挪了地方,挪到他的藏書中去了。 
  他見了我的目光,招手喚我過去。 
  「摘掉手套,」他說道。我摘下手套,手接觸到尋常事物時不由得顫抖起來。那是個寒冷靜謐的陰天,那時我在布萊爾已經待了兩年,我面頰仍然如孩童般圓潤,聲調尖細。我還沒有開始象女人一樣流血。 
  「好,莫德,」我舅舅說道,「你終於越過那個手指,走到我藏書當中來。你將要瞭解你職責的真正含義。你害怕嗎?」 
  「有一點,先生。」 
  「你會做的很好。因為這需要敬畏。你認為我是個學者,嗯?」 
  「是的,先生。」 
  「那好,我不僅是個學者。我還是個毒藥看護人。這些書——瞧,注意這些書!好好看看這些書!——這就是我所說的毒藥。這個——」說著,他手虔誠地放到一大攤紙堆上,那些紙張墨跡斑斑,亂糟糟堆在書桌上——「就是毒藥的目錄索引。這些索引將指導他人收藏或者做適當研究。當此索引編纂完成,將是此領域中無與倫比的成就。我花費多年心血,進行釋義和修訂;我還將投入更多時間和心血,因為這項工作需要如此。我在毒藥中浸淫多年,早已對此免疫,我打算令你也對此免疫,你可以協助我完成此事。我的眼睛——莫德,看著我的眼睛。」他摘掉眼鏡,將臉湊到我面前,一見到他輕柔的毫無遮擋的眼睛,我如往常一般退縮著——不過此時我也看到,他眼睛表面有一層薄膜,乳狀物的樣子。「我視力變差了,」他戴好眼鏡說道,「你的眼睛將代替我的眼睛,你的手也將代替我的手。因為,在普通人的世界裡——這屋子以外的尋常世界——掌管膽礬和砒霜的人必須用這些玩意兒做防腐劑,以使肉味保持鮮美,而你保持著最新鮮的觸覺來到這兒,你跟他們不同。這裡才是你的歸屬。此事由我一手促成,我已讓你嘗試過點滴毒藥。現在,來點大劑量的吧。」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我,把我的手緊緊按在書上。     
「這本要跟其他的區分開。記住,我們工作很罕見。在沒受過教育的人眼裡,這項工作或許有點怪。如果你跟他們說起,他們會認為你思想敗壞。你明白嗎?我已將毒藥點在你嘴唇上了,莫德,要牢記。」 
  那本書名為《簾幕大開》,又名《勞拉的教育》。我獨自坐下,翻開封面,最後終於明白我讀過的東西,那些令紳士們熱烈鼓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世人稱之為樂趣。我舅舅收藏這種樂趣——保持整潔,順序擺放,擺在書架上,防範周全——並不是為了書籍本身,不是,絕不是;而是因為這些書籍對滿足一種奇異的慾望,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我是說,讀書人的佔有慾。 
  「看這兒,莫德,」他會輕聲對我說道,拉開他書櫃的玻璃門,手指劃過他顯擺的書的封面,「你注意到嗎?這本書紙張上有大理石花紋,書脊是摩洛哥皮,還鑲著金邊?注意看這個做工,看。」他斜捧著書給我看,卻並不讓我碰一下,惟恐有失。「還不行還不行!啊,你也看看這個。黑體字的;這些標題,看,用紅字標出來。大寫字母是花體的,天頭、地腳、切口跟版心一樣寬。多麼奢侈啊!還有這個!普通版式;可是你看這兒,這幅插畫」——那插畫是一位女子斜靠在沙發上,身邊坐個男子,男子的陽物露出來,頂端深紅色——「仿波萊爾而作,最為珍貴。我年輕的時候從利物浦的小攤子上買到這本書,花了一先令,現在給我五十鎊也不賣。——過來過來!」他見我面紅耳赤的。「別象女學生那樣矜持!我帶你來這兒,傳授你藏書之道,難道就是要看你面紅耳赤?好了,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個樣子。這是工作,不是玩樂。如果你仔細研究過行文形式,很快就會忘掉那些東西。」 
  這番話他跟我說了好幾次。我才不信他。我十三歲了。剛開始,那些書令我滿心恐懼:因為那似乎是件可怕的事,小孩子正成長髮育為成年男女,他們會按圖索驥,有樣兒學樣兒——慾望萌發,私處發育,血氣方剛,不惜冒險,一門心思只想著追求沒完沒了的肉體交合。我想像著我的嘴在親吻中靜默下來,想像著我兩腿分開,想像著我被手指撫過,我的身體被穿刺……畢竟,正如我所說過的,我十三歲了。這恐懼令我心神不寧:我夜夜躺在芭芭拉身邊,她呼呼大睡,而我開始徹夜難眠。 
  有一回我掀開毯子,觀察她胸部的曲線。我還在她洗澡或更衣時偷偷觀察她。她的腿——我舅舅書上說應該是光滑的——黑而多毛;她的下身——我舅舅書上說應該是整潔而美好的——卻是最黑的。這令我頗為困惑。最後,有一天,她發現我在看她。「你看什麼呢?」她說道。 
  「你的陰部。」我答道。「那兒為什麼那麼黑?」 
  她彷彿被嚇了一大跳,從我身邊跳開,雙手護胸,結果裙子落到地上。她雙頰通紅。「噢!」她叫道。「,你從哪兒學到這些詞?」 
  「從我舅舅那兒。」我說道。 
  「噢!你說謊!你舅舅是正人君子。我要告訴斯黛爾太太!」她真這麼做了。我以為斯黛爾太太要揍我了;誰料,斯黛爾太太跟芭芭拉一樣也跳起來了。接下來,她拿了一塊肥皂,讓芭芭拉按住我,她往我嘴裡塞肥皂——她力氣好大,她用肥皂在我嘴裡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地又攪又擦。 
  「還要說那些髒字嗎?」她邊塞邊說道。「還要學蕩婦和畜生說話嗎?還要學你那個廢物母親嗎?還要嗎?還要嗎?」 
  然後她鬆開我,任我跌落在地,她站在那兒,雙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著,在圍裙上擦著手。 
  那天晚上開始,她讓芭芭拉回自己床上睡;讓她把房門半開著,還放了盞燈。 
  「感謝上帝,她至少還戴著手套,」我聽她說道。「戴著手套不至於讓她錯的太遠……」 
  我漱口,洗嘴,一直洗到舌頭破了流出血來;我一直哭啊哭;然而我嘴裡還是有熏衣草味道。我甚至以為,我的嘴巴中了毒。 
  可很快,我就不在乎了。我私處發育得跟芭芭拉的一樣黑,我明白我舅舅的書裡充斥著不實之詞,而我居然信以為真,我為此深深鄙視自己。我火燒般的面頰冷卻下來,紅暈消褪,心神不寧變成了輕蔑不屑。我變成我舅舅希望將我教養成的那個樣子。我變成了一個圖書管理員。 
  「那本《淫蕩的土耳其人》放在哪兒?」我舅舅會從他的紙堆裡抬起頭來問我。 
  「在這兒,舅舅。」我如是說。——不到一年時間,我就對他書架上每本書的位置瞭如指掌。我知道他想做索引目錄的宏偉計劃——他的《普瑞艾波斯和維納斯書目大全》。他把我的青春獻給普瑞艾波斯神和維納斯神,正如別的姑娘把青春獻給針頭線腦。   
我認識了他的朋友們——那些前來拜訪並聆聽我誦讀的紳士們。我現在知道他們都是出版商,藏書家,拍賣人——都是他的狂熱支持者。他們給他捎來書籍——每週都有很多書——還有信件來往:「『李先生:於克裡蘭德。《巴黎的黑短尾猴》一書中並無不為人知的雞姦內容,我是否繼續尋找此書?』」 
  「你怎麼想?莫德?」他說道。「——好了,現在別管它了。我們得讓克裡蘭德繼續折騰下去,希望春天有好消息。那麼,那麼,讓我想想……」他理理桌上的紙堆裡的紙片兒。「現在,我們是不是只有從霍粹那兒借來的第二卷?你得把它抄下來,莫德……」 
  「我會抄的,」我說道。 
  你覺得我溫順,可我還能如何作答呢?早些時候,有一次,我一時忘形,打了個哈欠。我舅舅盯著我。他從書上拿起筆,慢慢轉動著筆尖。最後他說道,「看來你覺得你的職責乏味無趣?或許你想回到你房間裡去? 」 
  我沒作聲。 
  「想回房間嗎?」 
  停了片刻,我答道,「有點想,先生。」 
  「有點想,很好。那就把書放回去,去吧。不過,莫德——」當我朝房門走過去時,他扔出來一句。「告訴斯黛爾太太不要給火添煤了。你不會指望我付錢就是為了讓你暖暖和和地什麼都不做吧?嗯?」 
  我稍事猶豫,還是離開了。這回又是冬天。——那兒好像總是冬天!我裹著外套坐在房間裡,一直等到換衣裳吃晚飯。然而當我坐到飯桌邊,魏先生要往我盤中添菜時,我舅舅阻止了他。「在這所房子裡,不做事的人沒肉吃。」 
  於是魏先生把托盤端走了。他的手下查爾斯看上去一臉同情,我真想上去給他兩下子。可我不能,我必須老老實實坐著,將心中的怒火一點一點吞下去,正如我曾吞下那些淚珠兒,耳朵裡聽著肉滑過我舅舅那被墨水染黑的舌頭,直到他允許我離開。 
  第二天早晨八點,我回去繼續工作,當心留意著,再沒打過哈欠。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長高了。我變苗條了,也更蒼白了。我變漂亮了。我的裙子、手套和鞋都小了——我舅舅不動聲色地注意到了,他命斯黛爾太太按舊樣式給我做新袍子。她照辦了,還讓我縫那些袍子。遵照他的喜好來裝扮我,我相信她定然從中獲取了某種惡毒的快感;也許她沉浸在女兒的悲慘遭遇中,忘記了小姑娘會長成大姑娘。總之,我在布萊爾住的太久了,現在對清規戒律已處之泰然。 
  我漸漸習慣了手套和硬邦邦的袍子,解下胸衣帶子會令我畏縮起來。脫下衣裳,我就感覺自己像我舅舅摘下眼鏡的眼睛一樣,赤裸裸的,沒有安全感。 
  睡覺時,我會被夢。有一回我發燒了,醫生來看我。他是我舅舅的朋友,聽過我誦讀文章。他撥弄著我柔嫩的下巴,大拇指按在我顴骨上,掀掀我的眼皮。「你是不是為一些不同尋常的想法而困惑?」他說道。「好了,我們應該想到這一點,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姑娘。」他摸摸我的手,給我開了個藥方——一顆藥丸,杯水送服——「可以安撫精神的。」芭芭拉把藥混到水裡,斯黛爾太太在旁邊盯著。 
  後來,芭芭拉離開了我,她結婚了,我又有了個新女僕。她名叫阿格尼斯。她很瘦小,像小鳥一樣嬌小——那種紳士們捉來關進籠子裡的小小鳥。 
  她一頭紅髮,皮膚很白,上面還有雀斑,就彷彿長了潮斑的紙。她十五歲,如凝脂般純淨。她以為我舅舅是好人,剛開始她以為我也是好人。她讓我想到我原先的樣子。她讓我想到原先的我,讓我想起我應當是什麼樣的,我再也不會是那個我了。因此,我非常厭惡她。 
  一旦她遲鈍,一旦她動作慢了,我就打她。這令她更加笨拙。那我就再打她。我打得她哭哭啼啼。淚水之下,她還保持著那個曾經的我的模樣。我出手越重,腦海裡就越是浮現出那張相似的面孔。 
  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度過的。你也許會認為我會缺乏常識,我會覺得常識都很奇怪。可我也讀過我舅舅的其他藏書;我聽到很多僕人的議論,注意到他們的目光,於是,由此——由那些禮賓女僕和男僕好奇又憐憫的目光中!——我心知肚明,我變得有多古怪。 
  我無所不知,又一無所知。接下來的故事中,你得牢記這一點。你得牢記,什麼事是我力所不及的,什麼事是我聞所未聞的。 
  比如說,我不會騎馬,也不會跳舞。我從沒拿著硬幣去買過東西。我沒看過戲,沒見過鐵路,沒見過高山和大海。 
  我沒去過倫敦;不過我覺得從我舅舅的書裡我也瞭解了倫敦。我知道倫敦坐落在一條河邊——就是從他花園外面流過的那條小河,流到下游河面變寬闊了。   
我喜歡走在河邊,想起這些事。河邊有條古舊破敗的船,都快爛掉了——船殼上的破洞,對於我,彷彿是在嘲笑我被束手束腳的景遇;不過我喜歡坐在船殼上,凝視著水邊的蘆葦叢。我記得《聖經》裡的故事,一個嬰兒裹在毯子裡,被一個國王的女兒發現了。我也想發現一個嬰兒,我會喜歡這個嬰兒,但決不是要撫養他!——而是要代替他躺到毯子裡,把他丟在布萊爾,讓他長成我。我經常想到,如果我在倫敦會有怎樣的生活,有誰會來認領我。 
  那時我還小,喜歡胡思亂想。後來我年歲稍長,就不再到河邊散步,而是站在窗邊凝視著我知道有水流的地方。我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有一天,在我舅舅書房那些個刷了黃油漆的窗戶上,我用手指摳出一個小而彎的月牙兒,後來我偶爾會把眼睛湊到這個月牙兒上——彷彿一個好奇的妻子,在從秘室的鑰匙孔裡窺探著其中的秘密。 
  然而我就是被關在這麼一間密室裡,渴望出去……     
  理查德.瑞富斯來到布萊爾時,我時年十七。他帶來一個計劃,一個承諾,他說了個故事,有個輕信的女孩,她會上當受騙,好幫我逃出去。     
第八章   
  如前所述,我舅舅的一個習慣,是時常請些有同好的紳士朋友來布萊爾,與我們共進晚餐,餐後請眾人聆聽我的誦讀。這天他就安排了一次餐會。 
  「今晚裝扮的妥帖點,莫德。」他對我說道,其時我正立在他書房中,將手套紐兒逐個扣起。「我們要招待幾位客人,霍粹,哈斯,還有個年輕人,他是新客人。我想請他整理裝訂我們的藏畫。」     
  我們的藏畫。我舅舅另辟一間書房,其中滿是淫穢版畫,都是我舅舅伴著書籍零零散散收集而來的。他總說要請人來整理裝訂這些畫,卻一直沒找到稱職的人物。那須是個性情獨特的人,方可勝任此事。 
  他盯著我的眼睛,努了一下嘴唇。「另外,霍粹說要給我們帶件禮物來。是一本我們尚未收錄的書。」 
  「這真是個好消息,先生。」 
  也許我的話有些乾巴巴的;不過我舅舅自己就是個乾巴巴的人,他根本沒留意。他著手整理面前的稿紙,將紙堆分成一高一低兩垛。「那麼,那麼。讓我想想……」 
  「我可以走了嗎?舅舅?」 
  他抬起眼。「敲過鍾了?」 
  「敲過了,我確信敲過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懷表,拿近耳朵。他書房的鑰匙——鑰匙把上包著褪色的絨布——在懷表後面無聲地晃蕩著。 
  他說道,「那就去吧,去吧,把老頭子丟到他的書裡去吧,去吧,耍吧,不過——輕一點,莫德。」 
  「是的,舅舅。」 
  有時我會好奇,他以為我會如何消遣掉他用不到我的那些時光呢?我覺得他太沉浸於書本構成的特殊世界了,在那個世界裡,時光以奇異的方式流逝著,或者根本就停滯不動了,而我則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有時候我自己也這麼想——那短而緊的袍子和天鵝絨腰帶,彷彿是中國女人的三寸金蓮鞋,將我束縛起來,無法掙脫。至於我舅舅——我估計,他此時年不過五十——我總認為他的年紀是亙古不變的,就好像蒼蠅掉進渾濁的松脂中,形態凝固下來,永恆不變了。 
  我離開時,他正瞇縫著眼看文獻。我腳穿軟底鞋,悄無聲息地走開了。我回到我的房間裡,阿格尼斯在那兒。 
  我看到她在做一件針線活兒。她見我回來,隨即面露懼色。你知道這樣的畏縮神色性情如我者?我站在一旁,看她做針線。她感受到我的注視,開始發抖。她手裡針腳變的又粗又歪。最後,我從她奪過手中的針,將針慢慢地扎進她的肉裡,再拔出來,再扎進去,如此這般六七回之多,直扎得她手上的雀斑之間冒出許多疹子般的針眼。 
  「晚上有幾位紳士拜訪,」我邊扎她邊說道。「有一位是新客,你覺得他會是個年輕人嗎?他會是個英俊瀟灑的人嗎?」 
  我以調侃的口吻,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我根本不在乎她。而可她聽了這話,臉上變了顏色。 
  「我也說不出,小姐。」她答道,目光閃爍,別過頭去;她還是沒把手抽回去。「可能是吧。」 
  「你這麼想?」 
  「誰知道呢?也許他正是那個樣子。」 
  我仔細端詳著她,心裡閃出個新念頭。 
  「如果他是那樣的,你高興嗎?」 
  「高興,怎麼?小姐?」 
  「高興,阿格尼斯。看起來似乎你會高興的。我應該告訴他怎麼去你房間嗎?我不會趴在門上偷聽。我會鎖好門,你會有充分的自由。」 
  「噢,小姐,無稽之談。」 
  「是嗎?好,把手翻過來。」她照辦,我扎的更狠了。「現在,敢說一句不高興,我就在你大拇指上扎一下!」 
  她手縮回去放進嘴裡吮吸著,她開始哭了。看到她的淚珠兒——她輕咬著被我扎過的地方——我心中先是湧出一陣快意,隨後是煩亂,緊接著我心生厭倦。我站到喀噠作響的窗邊,留她獨自哭泣;我凝視著窗外延伸到圍牆邊的草坪,遠處的蘆葦叢和泰晤士河。 
  她還是抽抽達達的,我說道,「你能安靜點嗎?看看你吧,為個男人哭哭啼啼!難道你不知道他既不英俊也不年輕嗎?難道你不知道,那些紳士從來都不英俊年輕嗎?」 
  可是,當然,他既年輕又英俊。   
「理查德.瑞富斯先生,」我舅舅說道。這個名字對我似乎是個吉兆。稍後我就會發覺,這是個假名字——跟他的戒指,他的微笑,他的做派一樣,都是假的。不過這會兒,我在繪畫室裡,他起身向我鞠躬行禮,我為何要對他心存懷疑?他外表光鮮,牙齒整齊潔白,人比我舅舅高出幾乎一尺。他頭髮梳理過,上面還抹了發油,頭髮挺長:有一綹卷頭從一側翻過額頭,他老是伸手去捋那綹頭髮。他的手細長光滑——只有一根手指被香煙熏黃了——非常白皙。 
  彎腰行禮時,他口裡念道,「李小姐,」那綹額發滑落下來,他伸出那根被煙熏黃的手指把頭髮攏回去。他音量很低,我猜是考慮到我舅舅的緣故。 
  霍粹先生肯定事先叮囑過他。 
  霍粹先生是倫敦的書商和出版商,他曾多次拜訪布萊爾。他執起我的手,親了一下。他後面進來的是哈斯先生。他是位彬彬有禮的收藏家,也是我舅舅年輕時就相識的朋友。他也執起我的手,卻是把我拉近他身邊,親了下我的面頰。「親愛的孩子。」他說道。 
  我曾有幾次在樓梯上被哈斯先生嚇到。他喜歡站在那兒,望著我拾級而上。 
  「你好,哈斯先生。」我向他行了個屈膝禮。 
  而我一直暗中留意著瑞富斯先生。有那麼一兩回,我臉轉到他所在的方向,就發現他眼睛盯著我,他的目光若有所思。他在掂量我。也許他沒料到我會如此俊俏。也許我並不如他聽聞的傳言中那般俊俏。我也說不出。不過,當正餐的鈴聲響起,我走到我舅舅身旁,準備走到餐桌邊時,我見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挑了我旁邊的位子坐下。我希望他沒這麼做。我想他要繼續留意觀察我,而我吃飯的時候,並不想被人注意到。魏先生和查爾斯在我們身邊無聲地穿梭來去,為我們的杯子加滿酒——我那只刻著M的水晶酒杯。食物已在盤中擺置妥帖,僕人們隨即退下:我們聚會時,他們從不在旁伺候,只是用餐結束要轉朗誦會的間隙,他們才會回來。 
  在布萊爾,我們用餐,跟我們做其他事一樣,都依鐘點行事。紳士們用晚餐,要吃一個鐘頭之久。 
  這天晚餐我們吃的是野兔湯;還有鵝肉,皮脆肉嫩,鵝內臟上裹了芥末,在飯桌上傳了一圈。霍粹先生揀了一塊腎,瑞富斯先生揀的是鵝心。他將盤子遞到我面前時,我搖搖頭。 
  「我想你還不餓,」他注視著我的臉,輕輕說道。 
  「不喜歡吃鵝肉嗎?李小姐?」霍粹先生說道。「我大女兒也不喜歡。她老是想起小鵝仔,然後就眼淚汪汪。」 
  「我希望你把她的淚珠兒收集保存起來,」哈斯先生說道。「我時常想,我能見到一種用姑娘的淚珠兒做成的墨水。」 
  「墨水?我求求你,千萬別跟我家姑娘們提起這個。那我就得聽她們抱怨啦,真夠受的。要是讓她們知道這個主意,她們的淚珠兒能做成墨水寫到紙上,還讓我見到,那我敢跟你打保票,我的生活就永無寧日了。」 
  「淚珠兒?做墨水?」我舅舅說道,有點沒跟不別人。「什麼爛玩意兒?」 
  「姑娘的淚珠兒,」哈斯先生說道。 
  「完全是無色的。」 
  「我不這麼覺得。真的,先生,我不這麼覺得。我想像那些淚珠兒都有種淡淡的精妙絕倫的顏色——也許是粉色,也許是紫色。」 
  「也許,」霍粹先生說道,「那顏色由激發出淚珠兒的情感決定。」 
  「正是。你說到點子上了,霍粹。紫色的淚珠兒,可以寫一本憂鬱的書;粉色的,寫歡樂的書。也可以用姑娘的頭髮,來繡……」他看我一眼,隨即神情變了。他拿起餐巾擦嘴。 
  「現在,」霍粹先生說道,「我真覺得奇怪,至今尚無人進行如此嘗試。李先生,你聽說過許多文印屆匪夷所思的故事……」 
  他們就此話題聊了一會。瑞富斯先生一言不發地聽著。當然,他的心思都在我身上。也許他會開口說話,我想,趁著他們閒聊的工夫。我希望他說話。我希望他不要說話。我輕啜著杯中酒,忽然感到厭倦。如此餐會我經歷得太多了,以前我也這麼坐著,聽我舅舅的朋友們為一些悶煞人的細枝末節而追根究底,喋喋不休。讓我自己意外的是,我竟想到了阿格尼斯。   
我舅舅清清了喉嚨,而我視若無物。 
  「那麼,瑞富斯先生,」他說道,「霍粹先生告訴我,他讓你翻譯過東西,法文的東西翻成英文。我估計都是些平庸貨色,如果跟他的出版社有關聯。」 
  「確實是些平庸貨色,」瑞富斯先生答道;「不然我也不會嘗試,這不是我興趣所在。在下在巴黎學到些個必需詞語;不過我在巴黎主要學到的是美術。我期望能為我的才能尋覓到更適合的施展之地,先生,而不是玩三流法文變二流英文的戲法。」 
  「好的,好的,我們會看到的。」我舅舅微笑道。 
  「你會喜歡欣賞我的藏畫。」 
  「確實非常樂意。」 
  「好的,改天我們賞畫。我認為你會發現,那些畫美不勝收。不過我更看重我的書。也許你聽說過」——他停了一下——「我的索引?」 
  瑞富斯先生側著頭。「聽起來是件了不起的事。」 
  「非常了不起——嗯,莫德?不過,我們是不是太過謙了?我們為什麼要臉紅?」 
  我知道此刻我兩頰冰冷,而他蒼白如蠟。瑞富斯先生轉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的臉。 
  「這項宏偉工程進展如何?」霍粹先生輕快地問道。 
  「即將大功告成,」我舅舅答道。「勝利在望,我正與完稿員商洽。」 
  「有多厚?」 
  「一千頁。」 
  霍粹先生揚起眉毛。如果我舅舅脾氣允許,他還要吹一聲口哨呢。他又取了一片鵝肉。「那又多了二百頁,」他說道,「比我上回見著你的時候。」 
  「當然,這是第一卷。第二卷將更是宏篇鉅制。你怎麼想,瑞富斯先生?」 
  「驚世駭俗,先生。」 
  「在如此領域中,出現過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書目大全嗎?他們說這門學問在英國已失傳了。」 
  「而你令此起死回生,成就非凡啊!」 
  「成就非凡,確實如此——而且,如果人們瞭解到,我是如何遮遮掩掩,想方設法不引人注意地開展收集工作。要知道:我藏品的那些作者必須隱姓埋名,況且,這些文本自身,就其刊行地、刊行時間,存在著種種謬誤,和令人曲解的細節描寫,這些書被冠以隱晦虛妄的書名,須經秘密渠道,或者假借謠傳和假想的掩護,在暗中流通。先想想編纂者面臨的這些難題,再跟我講什麼叫非凡成就!」他冷笑道。 
  「我無法想像,」瑞富斯先生說道。「那麼這本索引的編排是依照……?」 
  「依照書名,依照作者姓氏,依照收藏日期,以及,請注意這個,先生:依照樂趣的種類。我們將此分門別類,做了最精確的分類。」 
  「書籍的分類?」 
  「樂趣的分類!現在我們進行到哪兒了?莫德?」 
  紳士們都轉頭過來看著我,我啜了一口酒,說道,「到戀獸之慾望了。」 
  我舅舅點頭。「是的,是的,」他說道。「你看到了嗎?瑞富斯先生,我們這本書將為此領域學子提供的便利?此書將成為一本真正的《聖經》。」 
  「肉體書寫的文字。」霍粹先生說道,他面露微笑,玩味著這句話。他與我對視一下,朝我使了個眼色。而瑞富斯先生依舊滿臉誠摯地望著我舅舅。 
  「偉大的理想。」此刻瑞富斯先生說道。 
  「偉大的工程。」哈斯先生說道。 
  「確實如此。」霍粹先生說道,他又轉過來看著我。「李小姐,只怕你舅舅要一直這樣毫不留情地使喚你啦。」 
  我聳聳肩。「我為此項事業而生,」我說道,「如同僕役一般。」 
  「僕役之人與年輕的大家閨秀,」哈斯先生說道,「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人啊。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姑娘的眼睛不應為閱讀勞累,姑娘的小手也不應為握筆而變得粗糙。」 
  「我舅舅也這麼想。」我說道,抬手亮了亮我的手套。當然,這其實出於他保護書籍的熱望,而絕不是為了我的手。 
  「那裡,」我舅舅說道,「若說她一天做五個鐘頭?那我一天得做足十個鐘頭!」我舅舅說道。「如果不編書,那我們還能做什麼?嗯?想想斯麥特,巴瑞,要麼想想笛寧斯,多麼癡迷的藏書家,為藏書事業不惜殺人越貨。」 
  「想想法瑞爾.文森特,他為收藏書籍殺了十二個人!」霍粹先生連連搖頭。「不成,不成,李先生。如果你非得外甥女幫忙,那麼你可以使喚她。可如果為藏書的緣故而將她引入暴力的歧途,那我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在座的紳士們笑起來。 
  「好了,好了。」我舅舅說道。   
我盯著自己的手,沒說話。透過杯中深色的酒,我的手指紅如寶石,我母親的「M」字消於無形,我轉過杯子,它忽然顯現出來。 
  還有兩道菜,我方可退席,然後我得一直獨自坐著,等敲過兩回鐘,客廳裡的紳士們才會邀我加入。我聽到他們談話的嗡嗡語聲,心下頗好奇,我不在場時他們會討論些什麼。等終於見到他們時,他們都滿面紅光,口噴煙氣。霍粹先生帶來個用紙包起來的包裹,包裹外面繫著繩子。他將包裹交給我舅舅,我舅舅摸索著那包裝紙。 
  「好的,好的,」他說道;他眼睛湊到未開封的書上:「啊哈!」他動動嘴。「看這兒,莫德,看,看這個小淘換給我們帶什麼來了。」 
  他給我看那卷書。「瞧,你想說什麼?」那是本平常小說,裝禎華麗,是扉頁上一幅不常見的插畫令此書成為珍品。看到此書,我也不由得感到口乾舌燥,心中一陣激動。這感覺令我昏昏欲嘔。我說道,「毋庸置疑,這禮物太美妙了!」 
  「看這兒,這個紋飾,看到嗎?」 
  「看到了。」 
  「我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本書。我們都沒料到,我們得重來,我們不是以為那個條目完成了嗎?明天我們得重新修訂一下。」他仰首舒頸,沉浸在期許的快意之中。「那麼現在——好了,姑娘,把手套掉。你以為霍粹先生給我們帶書來,是為了讓你手上的油膩玷污書頁嗎?這樣才好。讓我們來聽一小段。你坐這兒,讀給我們聽。哈斯,你也得坐著。瑞富斯先生,請留意我外甥女的聲音,她誦讀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我親自調教出來的。好了,好了。——莫德,你把書脊弄皺了!」 
  「沒有啊,李先生,她沒把書弄皺。」哈斯先生盯著我沒戴手套的手說道。 
  我將書放在一個檯子上,小心翼翼掂量著。我調整燈光,讓燈光正好照在書頁上。「我該讀多長一段?舅舅?」 
  他將懷表對到耳邊。他說道,「讀到正點鐘響。現在,請注意,瑞富斯,然後告訴我,在英國,你還能在誰家的客廳裡見識到如此妙事!」 
  如前所述,那書裡滿是尋常無奇的淫詞穢語;然而我舅舅非常高明,我已經被他訓練至圓滑熟練,我的聲音清晰真摯,幾乎令那些文字變得美好起來。 
  等我讀完,霍粹先生劈啪拍手,哈斯先生的面孔紅上加紅,他表情頗為痛苦。我舅舅摘了眼鏡坐在那兒,仰著腦袋,眉頭緊鎖。 
  「文筆夠糟糕,」他說道,「不過在我書架上,尚可獲一席之地。一席之地,以及眾多同儕(chai,二聲)之輩,明天我們就能見到此書適得其所。這個紋飾,我看我們都沒料到有這個——莫德,書合上了嗎?書頁沒折著吧?」 
  「是的,先生。」 
  他架上眼鏡,將鐵絲腿兒繞到耳後。哈斯先生倒了杯白蘭地。我扣起手套,撫平裙子上的折痕,將燈復歸原處,並關了燈。可我感到不自在,我感覺到瑞富斯先生的關注。他剛才聽我的誦讀,明顯地並未投入其中,眼睛只是望著地板;而且他雙手合握,大拇指神經質地彼此輕觸著。這時他站起來,他說壁爐太熱,烤到他了。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直直地探著身子,研究我舅舅的書櫃——此時他雙手背在身後,而一雙拇指仍在互相輕觸。我覺得他知道我在看他。很快,他就過來了,與我對視著,認真仔細地行了個禮。他說道,「這兒很冷,離壁爐太遠,李小姐,你不喜歡離壁爐近一點嗎?」 
  我答道,「謝謝,瑞富斯先生,我更願意坐在這兒。」 
  「你喜歡冷靜點。」他說道。 
  「我喜歡坐在暗處。」 
  我再次面露微笑,他將之視為一種邀請,於是撩起衣襟,提了下褲管,在我身邊坐下,沒有坐的很近,眼睛仍舊盯著我舅舅的書櫃,彷彿被書籍攪得心煩意亂。而當他開口說話時,他將聲量壓得很低。他說道,「你瞧,我也喜歡坐在暗處。」 
  哈斯先生朝這邊看了一眼,霍粹先生手拿酒杯站在壁爐邊。我舅舅坐在椅子上,椅子側翼擋住了他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他乾巴巴的嘴,嘴唇上的皺紋。「艷情文學的最偉大時代?」他說道,「我們都沒趕上,先生們,錯過了七十年了!如今那些僨世嫉俗,神乎其神的小說,還被稱為艷情文學,我都羞於展示給我家釘馬掌的人看……」   
我暗地打了個哈欠,瑞富斯先生轉過來對著我。我說道,「請原諒我,瑞富斯先生。」 
  他點了下頭。「或許,你並不喜歡你的舅舅的話題。」 
  他仍以耳語的聲量講話。我答話時也刻意壓低了聲音。「我是我舅舅的秘書,」我說道,「他談論什麼話題我都無所謂。」 
  他又點了一下頭。此時我舅舅還在絮叨。瑞富斯先生說道,「那麼,或許吧,我只是有點好奇,見識到一位女士,在本意令人激情勃發的事物面前,冷靜持重,無動於衷。」 
  「我覺得,其實有不少女性對你所說的事物無動於衷;難道這些事情不是愈多瞭解,愈少感懷嗎?」我迎著他的目光。「當然,我所說的這些,並非源自先驗的世界,僅僅是閱讀心得。而且我得說——哦,即便是牧師,假使整日鑽研聖物,也會發覺他對宗教神秘感的熱情會變成膩味。」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最後,他面帶笑意。 
  「你非常與眾不同,李小姐。」 
  我眼睛看向別處。「我明白。」 
  「啊。現在你口氣略帶酸澀。也許你會覺得,你所受的教育是一場不幸。」 
  「恰恰相反。明智一點吧,這怎會是不幸呢?我再不會被蒙蔽,比方說,被紳士的關懷所蒙蔽。我對紳士們追求女性時,花樣百出的種種手段,瞭如指掌。」  
  他抬起白皙的手,捂在胸前。「那我倒真是有些失望。」他說道,「剛才我就是想恭維你。」 
  「我不知道紳士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欲求。」 
  「也許,在你時常接觸的書籍裡是這樣的,不過在生活中——他們有很多欲求;歸根結底,也只有一個。」 
  「我猜,」我說道,「那就是書裡寫的那個。」 
  「噢,不是。」他微笑。他聲量壓得更低。「人們讀書確是為尋求此事,寫書倒是為了滿足更熱切的欲求。當然,我是說,對金錢的欲求。但凡紳士,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像我們這樣,並不具有十足紳士派頭的人,更是對此孜孜以求。——非常抱歉,令你尷尬了。」 
  初時我聞言變色,頗為畏縮,此刻又恢復常態。我說道,「你忘記了,我被教養得早已超越尷尬。我就是有些吃驚。」 
  「能令你吃驚,那我也可心滿意足了。」他將手放下。「這對我很重要,」他繼續說道,「能為你平穩而規律的生活,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 
  他如此婉轉諂媚,我的臉頰不禁微微發熱。 
  「你對我的生活,」我說道,「又瞭解些什麼?」 
  「沒什麼,僅僅是個人猜度,來自在下對貴府的觀察……」 
  這時,他的聲音和神情又變的柔和起來。我瞧見哈斯先生歪著頭在端詳他,然後他叫道,「你怎麼看這事兒?瑞富斯?」 
  「什麼事,先生?」 
  「霍粹對攝影術津津樂道呢。」 
  「攝影術?」 
  「瑞富斯,」霍粹先生說道。「你是個年輕人,我得跟你說說。世上還有哪種情愛之舉的記錄——」 
  「記錄!」我舅舅頗為惱怒。「文獻!時代的災難!」 
  「——能比攝影術更完美?李先生認為攝影技術與帕福斯式生活的精神背道而馳。我說它是浮世繪,還有高於生活的優勢:當生命終止,為時代大潮所遺忘——尤其是帕福斯式的生活,那放蕩的瞬間——而浮世繪會流傳下去。」 
  「書籍就不能流傳下去嗎?」我舅舅揪著椅子扶手問道。 
  「書籍可以傳世,與文字一起傳世。不過,從相片裡,你能獲得超出文字和語言描述的東西。一張相片,可以喚起英國人的熱望,法國人的熱望,野蠻人的熱望。照片會活的比我們都長久,我將喚起子孫們的情感。它將游離於歷史而存在。」 
  「它擺脫不了歷史!」我舅舅答道。「它將因歷史發展而腐爛變質!相片所表達的歷史不過是過眼雲煙!——你看看相片裡的人,身穿合身適時的鞋子、袍子,頭戴飾品。把相片給你孫子看:他要研究一番那套衣著裝飾,然後覺得那些玩意滑稽有趣。他要嘲笑你鬍子尖上抹的蠟!然而文字,霍粹,文字——嗯?文字在黑暗之中指引我們,以其自身時尚,為我們勾勒出衣著和肉體。你不這麼想嗎?瑞富斯?」 
  「我也這麼想,先生。」 
  「你知道我不會將相片或類似的無稽之談納入我的收藏。」 
  「我覺得你這麼做是對的,先生。」 
  霍粹先生搖搖頭。他對我舅舅說道,「你還是認為,攝影術是一種時髦玩意,流行一時就過去了?你得到霍尼韋爾街來,在我店裡待一個小時。現在我們有整理成集的相冊,供人挑選,我的主顧們都是專為此事而來。」 
  「你的主顧都是粗鄙之人。我跟他們有什麼關聯?瑞富斯,你見過他們。你對霍粹生意的檔次有什麼看法……?」   
 辯論還要進行下去,他無可迴避。他應了一聲,然後看著我眼睛,彷彿表達歉意,就起身走到我舅舅那邊去了。他們一直聊到十點——是我離開的鐘點。 
  那天是週四。瑞富斯先生要在布萊爾待到週日。第二天,他們在書房查看那些書,我沒去書房;晚餐時,他留意著我,之後又聆聽我誦讀,不過那會兒,他又被叫到我舅舅那邊,沒法到我身邊來。週六那天,我和阿格尼斯在花園散步,沒見到他,不過週六晚上,我舅舅叫我讀一本古書,他藏品中最精美的一本書——然後,等我讀完,瑞富斯先生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研究起那本古書的精美封面。 
  「你喜歡這個嗎?瑞富斯?」我舅舅見狀問道。「你知道這本書異常珍貴。」 
  「我想一定是的,先生」 
  「你是否認為,我意指此書印本寥寥?」 
  「是的,我正是此意。」 
  「我料到你會這麼想。其實,對於我們收藏家而言,衡量藏品珍稀與否,我們另有一套標準。如果是無人問津的孤本,那你會覺得這孤本珍貴嗎?這種書,我們稱之為廢書。不過,二十本一模一樣的印本,若有千名藏書家爭廂收藏,那每套印本都比孤本珍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瑞富斯先生點點頭,「我明白。文本珍貴與否,與它被渴求的程度休戚相關,」他望著我。「這很有意思。有多少人想要我們剛才聽到那本書?」 
  我舅舅扭捏賣弄起來。「究竟有多少人?先生?我將這樣回答你:拿這書去拍賣,然後在一邊看著!哈?」 
  瑞富斯先生笑起來。「那是當然,是的……」 
  然而在他的禮儀之外,他的神情若有所思。他輕咬著嘴唇——他牙齒被深色鬍鬚襯得有些黃,狼牙似的,而他嘴唇柔軟,有種令人驚奇的粉紅色。他一言不發,我舅舅飲著酒,霍粹先生大驚小怪地抱怨著爐火。 
  他又開口。「如果有兩本書,李先生,」他說道,「被同一位收藏家找尋著,那這書應該如何估價?」 
  「兩本書?」我舅舅摘下眼鏡。「一套,兩卷本?」 
  「互為補充的兩卷本。藏書家得其一,尋找另一本,以求周全。後一本的價值比前一本,應該會大大增加吧?」 
  「當然了,先生!」 
  「我就知道。」 
  「人們為此類事物付出荒唐離譜的金錢。」哈斯先生說道。 
  「是的,」我舅舅說道。「是的,當然,你可以從我的索引裡發現這類事的參考事例……」 
  「那個索引,」瑞富斯先生輕聲說道;其他人還在談論著。我們倆坐在那兒聽著——或者裝模作樣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望著我的臉。 
  「我可以問你些事情嗎?李小姐?」他說道。見我點頭,他又說道:「你舅舅的工作完成後,你要做什麼呢?——嗯,你為什麼這樣?」 
  我猜我肯定是給了他一個苦澀的笑臉。我說道,「你的問題毫無意義,我回答不了。我舅舅的工作永遠也結束不了。那麼多新書寫出來,需要添加到原有目錄中;那麼多舊書被重新發掘出來;那麼多未知因素。他和霍粹先生要永遠爭論下去。看看他們。如果他如願以償,出版了那個索引,他也只會立刻開始編纂增補本。」 
  「那麼,你會一直守在他身邊,」——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你要像他一樣獻身於此?」 
  「我別無選擇,」最後我說道。「我的謀生之技,為數有限,況且,正如你曾說到,我的謀生之技非比尋常。」 
  「你是一位女性,」他輕聲說道,「年輕,漂亮。——我說此話,並非為了獻慇勤,你明白的。我只是陳述事實。你能做一切事。」 
  「你是一位男性,」我答道。「男性的道理跟女性不同,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肯定。」 
  他猶豫一下——也許,是在調整呼吸。接著:「你可以——結婚。」他說道。「那是終身大事。」 
  他說出這句話,眼睛還看著我剛才念過的那本書;我聽聞此言,放聲大笑。我舅舅以為我是為他講黃段子發笑,他看過來,點頭說道,「你也這麼想?莫德?你看,哈斯,連我外甥女也覺得這個太……」   
等我舅舅又把臉轉過去,不再注意這邊,我伸出手,輕輕翻開檯子上那本書的封面。「看看這兒,瑞富斯先生。」我說道。「這是我舅舅的藏書章,他每本藏書上都有,你見過這種印章嗎?」 
  那藏書章裡有我舅舅的徽記,他自己設計的玩意,頗為巧妙——一支百合,怪裡怪氣地被繪成陽物模樣;根部有石南莖纏繞其上。瑞富斯先生歪著頭研究這個藏書章,他點點頭。我合上封面。 
  「有時候,」我眼睛仍看著書,說道,「我覺得,我身上必定也蓋了這麼一枚藏書章——我也被打了標籤,記錄在案,上架保存——就跟我舅舅的書差不多。」我抬起眼,望著他的眼睛。我的臉有些熱,然而我的聲音冷靜依舊。 
  「兩天前,你說過,你研究過這所宅子裡的規矩,那麼,真的,你已心知肚明。我和那些可憐的書籍,都不是拿來做尋常用途的。我舅舅讓我們與世隔絕,他稱我們為毒藥;他說我們會傷害到未及設防的眼睛。還有,他稱我們是他的孩子,他揀來的棄兒,從世間各個角落流落至此——有的出身富貴,美麗英俊,有的破舊殘敗,有的傷痕纍纍,有的攔腰折斷,有的華而不實,有的粗俗下流。雖然他百般挑剔,我相信他最偏愛的,正是那些粗俗下流的;因為那是別的收藏家和讀書人拋棄的。我曾像那些書一樣,有過一個家,然後又失去了它——」 
  此刻,我的語氣不再冷靜。我的理智已被自己的話語壓倒。瑞富斯先生望著這一切,隨後探身,非常小心地從檯子上取過我舅舅的書。 
  「你的家,」他喃喃低語,同時他的臉湊近了。「那座瘋人院。你經常回憶起在那兒的時光嗎?你想起你母親了嗎?感覺到她根植於你的瘋狂嗎?——李先生,你的書。」我舅舅看過來,「你不介意我這樣拿著吧?先生,你是否指點一二,這本書的珍貴之處在於……?」 
  他說得飛快;他的話令我極度震驚。我不喜歡震驚,我不喜歡失去冷靜。然而此刻,當他站起身,拿著那本書,回到壁爐邊,有那麼一兩秒鐘,我也說不清過了多久。最後,我發現自己的手捂在胸口,呼吸急促。我置身其中的那片陰影,深沉濃重更甚於前——如此地深沉,我的裙子似乎融進沙發的布面纖維裡,我的手在心口上起起落落,慘白得像一片落葉漂浮在暗夜的池塘中。 
  我不會昏厥。只有書中的姑娘,為了紳士能行方便,才會那樣。可我猜我的表情慘白古怪,因為當霍粹先生含笑望著我時,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李小姐!」他說道,他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哈斯先生也過來了。「親愛的孩子,怎麼了?」他抱緊我,手放在我腋下。 
  瑞富斯先生猶豫著沒過來,我舅舅看上去頗惱怒。「好了,好了,」他說道。「怎麼了?」他合上書,同時小心翼翼地把指頭夾在書頁中間。 
  他們搖鈴喚來阿格尼絲。她來了,驚愕地望著紳士們,朝我舅舅行了個屈膝禮,一臉驚恐。這會兒還不到十點。「我很好,」我說道。「各位不必忙亂。我就是忽然間有點累。我很抱歉。」 
  「抱歉?噢!」霍粹先生說道。「應該說抱歉的是我們。李先生,你是個暴君,你讓你外甥女勞累過度,沒有一點憐惜之情,我一直跟你說,現在這就是證據。阿格尼絲,扶著你家小姐的胳膊。走得穩當點。」 
  「你好上樓梯嗎?」哈斯先生關切地問道。我們走過大廳時,他站在大廳裡。在他身後,我看見瑞富斯先生,不過我沒接觸他的眼神。 
  等客廳門關上,我就推開阿格尼絲。到了房間裡,我環顧四周,想找點涼東西,把臉放上去。最後我走到壁爐架旁,把臉靠在鏡子上。 
  「你的裙子!小姐!」阿格尼絲說道。她把我的裙子從火上拽開。我感覺奇異,混混沌沌,夢離神遊。此時鐘聲尚未敲響。 
  當鐘聲響起時,我感覺好起來。我不會再去想瑞富斯先生——他究竟瞭解我多少,他如何得知,他找我究竟做何打算。阿格尼絲笨手笨腳地半蹲半站著,我的裙子還在她手裡拽著。   
鍾敲響了。我回過神兒來,讓阿格尼絲幫我更衣。我心跳平緩下來。她服侍我上床,放下床帷——此時此夜,與往昔那些夜晚並無二致。我聽到她在自己房裡,解開袍子:假使我抬起頭,從床帷間隙看過去,我就能看到她雙膝跪地,雙目緊閉,像孩子似的雙手緊握,口中唸唸有詞。她每天晚上都為回家而祈禱;同時也為睡得安穩。她祈禱時,我打開我的小木頭盒子,對著我母親的小畫像喃喃自語,說了些絕情話。我閉上眼睛,我尋思著,才不要看你的臉!——然而,一想到這,我就知道,我定是要看看她的臉,不然就睡不著,非常難受。我死死盯著她蒼白的眼睛。你想起你母親了嗎,他說道,感覺到她根植於你的瘋狂嗎? 
  我想起她了嗎? 
  我感覺到那瘋狂了嗎? 
  我把小畫像丟到一旁,喊阿格尼絲給我倒杯水。我服了一劑以前醫生開給我的藥——然後,覺得一劑還不夠使我平靜,我又服了一劑。之後,我一動不動地躺著,頭髮鋪在後面。手套中的手指隱隱有了麻痛的感覺。阿格尼絲站在一旁候著,她頭發放下來了——亂糟糟的紅頭髮,被她漂亮的白睡衣襯托的愈發亂,愈發紅。她纖細的琵琶骨上有一道細微的藍色,也許只是道影子,不過也可能——我記不起了——是塊淤傷。 
  終於,我感到藥物在我胃裡發酵泛酸。 
  「好了,」我說道。「你去吧。」 
  我聽到她跳上床,拉起毯子。然後就是一派靜默。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咯吱聲和低語聲,還有隱約的機械摩擦聲:那是我舅舅的大鐘的指針在轉動。我躺在床上,等著會周公。周公偏不肯光臨。倒是我的四肢開始不安分,開始抽搐起來。我感覺到我的血流,非常有力——我手指和腳趾都感覺到血中的迷亂。我抬起頭,輕輕喚道:「阿格尼絲!」她沒聽見,或者聽見了,卻不敢應聲。「阿格尼絲!」——終於,我被自己的聲量攪得心煩意亂。我不再叫她了,靜靜地躺著。大鐘又發出摩擦聲,接著是鐘聲。遠處傳來別的聲響。我舅舅一貫早起早睡。關門聲,壓低聲量的說話聲,上樓梯的聲音:客廳裡的紳士們散場了,各自回房歇息。 
  當時,我或許是睡著了——不過假使睡著了,那也只有一小會兒。因為我忽然間醒過來,立即清醒無比;我明白,喚醒我的並非聲響,而是動作。是動作,和燈光。床帷之外,汽燈燈芯忽然散開了,燈火陡然明亮起來,跳躍的火光把門窗的影子照變了形。 
  這宅子張開了它的大嘴,緩緩呼吸著。 
  此時,我終於明白,是夜非同往昔。彷彿被一個聲音召喚著,我起身下床。我先站到通往阿格尼絲房間的門邊,從她均勻的呼吸中,斷定她正熟睡;我提起燈,光著腳走進我的客廳裡。我走到窗邊,依窗而立,將手蜷起按在窗玻璃上,借手攏起的微弱反光窺視著窗外,望向我所知的綿延的沙地,草坪邊緣。有那麼一刻,我眼前一片漆黑,接著,我聽見一個輕微的腳步聲,然後又是一聲,更輕微了。這時,我看到一根火柴無聲無息地劃著了,執火柴的手細長消瘦;又出現了一張面孔,當他湊近火苗,我看見深凹的眼窩和艷俗的面目。 
  理查德.瑞富斯跟我一樣,夜不能寐;他在布萊爾的草坪上度步,或許也在期待睡意降臨。   
正是天寒地凍時候,不宜外出散步。他呼出的白霧和煙氣縈繞在香煙周圍,那白霧倒比煙氣更濃。他將衣領豎起,抬眼望上來。他似乎知道該往哪兒看。沒有點頭示意,也沒有使眼色,他只凝視著我。香煙一明一滅。他舉止更小心了,腦袋慢慢轉過去,電光火花之間,我明白他在做什麼了。他在估測宅子外牆,他在數窗戶,他在算計來我房間的路線!——等算好路線,他丟掉香煙,用腳跟碾滅煙頭。他從石子路走回來,有人——我猜是魏先生——給他開了門。我看不到了,只聽前門打開了,隨即感覺到屋裡空氣流動。燈芯又散了,印在窗玻璃的上光暈忽地變大,不過這一回,這宅子好像屏住了呼吸。 
  我手捂著嘴,後退兩步,我看到自己在窗戶上的影子:這影子退進玻璃的黑暗中,彷彿在空中飄著,懸著。我想,他不會亂來!他不敢亂來!隨即我又想:他會亂來的。我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我聽到一個聲音,接著是樓梯上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變輕了,又傳來關門聲——當然,他要等魏先生上了床。他要等待時機。 
  我拎起燈,急得團團轉,團團轉:燈光在牆上投下新月形的影子。我來不及換衣裳了——阿格尼絲不幫我,我也不會換——不過我知道,我絕不能穿著睡衣見他。我找出襪子、吊襪帶、鞋和一件斗篷。頭髮還披散著,我想紮起來;可我別不好別針,我的手套——還有剛才服的藥——讓我更加不靈活了。我漸漸惶恐起來,心跳再次加劇,而這回心跳加劇是為抵擋藥力發作,就好像一艘船,在流速緩慢的河水中艱難地逆流而上。我將手放在心口上,感覺心意搖擺不定——我的心少了胸衣帶子的束縛;此刻它未加設防,惶惑已極。不過,藥力比恐懼激發出的抗力稍勝一籌。總之,鎮驚安神,正是這藥物的用處所在。等他終於過來,以指尖輕叩房門,我覺得我待他的態度尚算沉著冷靜。我立即說道,「你知道我的女僕就在隔壁——雖然睡了,但是就在隔壁。喊一聲她就醒。」他鞠躬行禮,一言不發。我不是以為他要吻我嗎?他沒那麼做。他只是躡手躡腳走進房裡,冷靜且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正如我剛才見他觀察這所宅子。他說道,「我們不要靠著窗,燈光在樓下草坪上一目瞭然。」然後,朝裡邊那扇門點了一下頭:「她就睡那兒嗎?她聽不到我們說話吧?你肯定嗎?」 
  我不是以為他要擁抱我嗎?他卻始終與我保持距離。而我仍感覺到他外套散發出的寒氣。還有從他頭髮、鬍鬚和嘴裡散發出的煙氣。我印象中他沒這麼高。我走到沙發旁,緊緊抓住沙發背,渾身戒備地立著。他站在沙發另一邊,探身過來,低聲說道,「李小姐,請原諒我。我本不該這樣與你會面,可我費盡心血,才來到布萊爾;明天,無法跟你道別,我就不得不離開布萊爾。你明白的。你如此待我,其中是非,我不會妄加評判。如果你的女僕醒了,跑來瞎攪和,你就說你睡不著,而我是不速之客,摸到你的房間就進來了。在其他人的府上,這種罪名我已經背得很多了。——我一說這話,你馬上就明白了,我是什麼樣兒的人。不過在這兒,李小姐,今晚,我無意給你帶來任何傷害。我想你明白我在說什麼?我覺得,你內心深處盼望著我的到來,是嗎?」 
  我說道,「我明白,你發現了一些事,你認為這或許是個秘密:我母親是個瘋子;我舅舅在我母親嚥氣兒的病房裡找到我。可這不是秘密,也許已經盡人皆知了。這兒每個僕人都知道。我舅舅不准我忘記這些事兒。如果你打算從中牟利,那我只好說遺憾。」     
  「十分抱歉,」他說道,「我不得不再次讓你回想起你的身世。正是你的身世,令你來到布萊爾,並受制於你那位性情古怪舅舅,不得脫身,若非如此,你的身世對我毫無意義。我認為,從你母親的遭遇中得了好處的人,正是你舅舅。——你會原諒我的言辭直白。我是個壞人,最瞭解其他壞人。你舅舅是最惡毒的那種壞人,他守在自己家中,他的惡毒被當成老人的怪癖,肆意妄為卻無人追究。千萬別為了體面,」他看著我的臉,迅速加了一句。「跟我說什麼你愛他。我知道你心性高潔,出污泥而不染。這正是我潛來此處的原因。你我之間,可以用我們的方式相處,也可以選取適合我們的方式相處。不過,此時此刻,你能坐下來,容我像紳士對待女士那樣,好好跟你聊聊嗎?」 
  他做了個手勢,等了一秒鐘——我們彷彿在等女僕端來茶盤——我們在沙發上各自落座。我的深色斗篷散開一道縫,露出裡面的睡衣。他眼睛別過去,由我將斗篷又裹得嚴嚴實實。   
「好,現在我要給你說說,我都知道些什麼,」他說道。 
  「我知道,除非你結婚,否則你就一無所得。最初我從霍粹那兒聽說此事。在倫敦、巴黎那些陰暗的書店和出版社裡——或許你也知道——眾人對你議論紛紛。他們說起你,就好像說起傳說中的人兒:布萊爾的小美人,讓老李栽培出來,彷彿一隻能言善道的猴子,專為所謂的正人君子們,誦讀那些誨淫誨盜的文本——也許還有更令人難堪的事,無需盡述其詳,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二。」他與我對視一下,又看向別處。「霍粹,說到底,在這些人裡邊,還算有點良心;他以為我誠實可靠,這對我們也很重要。他滿懷同情,跟我說了些你的事——你不幸的母親,你心中的期望,還有那些附加條款。好,如果某單身漢,聽說有如此命運多舛的姑娘;或許一百個這樣的姑娘裡,也未必挑得出一位值得追求。不過霍粹說的沒錯。我已打聽清楚你母親的財產,你的身價——對了,你知道自己身價幾何嗎?李小姐?」 
  我稍事猶豫,然後搖搖頭。他報出個數目。這數目是我舅舅最貴的書價的幾百倍,最便宜的書價的好幾千倍。我只會這樣算錢。 
  「這是一筆巨額財富,」瑞富斯先生凝視著我的面龐說道。我點點頭。 
  「如果我們結婚,」他說道,「這些財富就是我們的了。」 
  我沒言語。 
  「我跟你說實話吧,」他繼續說道。「我來布萊爾,本打算用尋常路數把你搞到手——我是說,從你舅舅家把你拐走,謀奪了你的財產,或許,接下來就想辦法把你打發掉。只消十分鐘,我就看出,你的生活已將你造就成了什麼樣兒,我也清楚,我永遠也達不到目的。另外,我深知,對你施加拐騙之計,僅僅把你當作另一種獵物,那實在是辱沒了你。我可不想那麼做。我更想給你自由。」 
  「你說得真是冠冕堂皇,」我說道,「假使我不喜歡自由呢?」 
  他的回答簡短有力,「你求之不得。」 
  這時,我別過臉去——生怕忽然湧到臉上的血色,向他出賣我的心事。我盡量使聲音平穩不驚,我說道,「你忘了嗎?我的渴望在這所宅子裡一文不值。就像我舅舅的藏書渴望跳出書架一樣。他已令我變的如同那些書——」 
  「是的是的,」他不耐煩地說道,「這些你都跟我說過。我想你也許經常念叨這些話。不過,這些話有什麼意義呢?你才是十七歲的年紀。我已二十八歲,多年來我一直堅信我將成為有錢人,富貴悠閒。可現在我也就這麼一副模樣,你看到的:一個無賴,口袋裡有兩個子兒,眼下將就餬口,未來難以為繼。你覺得自己的生活令人厭倦嗎?那就想想我,想想我的生活有多令人厭倦!我做了不少壞事,每次都想這是最後一票。相信我,我對執著於幻想,將幻想當作現實,由此虛度時光,頗有瞭解。」 
  他抬手將額發捋到後面;這時,他蒼白的面色和眼眶上的黑暈,令他看起來忽然間好像蒼老了許多。他襯衫是軟領的,領子讓領帶箍得起了皺。他鬍鬚中攙雜著一絲灰白,喉結古怪地鼓出來,男人的喉嚨都這樣:彷彿在邀請別人將拳頭招呼上去,將那個鼓出來的玩意打平坦了。 
  我說道,「真是瘋了。我想你瘋了——跑到這兒來,表白自己是個壞人,妄想我會相信你。」 
  「可你已經相信我了。你還是相信我的,沒喊你的女僕來。」 
  「你激起了我的好奇,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在這兒的生活平淡無波。」 
  「你想從目前的生活裡找點樂子出來?那為何不放棄這兒的生活?永遠放棄?等你嫁給我了,你就可以——自由自在,樂趣無窮,一瞬間!什麼都有了!」 
  我搖搖頭。「我覺得你肯定不是認真的。」 
  「可我是認真的。」 
  「你知道我的年紀。你清楚我舅舅永遠不會准許你娶我。」 
  他聳聳肩,輕輕說道,「我們應當採取一些,當然,曲徑通幽的辦法。」 
  「你想把我也變成個壞人?」   
他點頭。「我正有此意。不過此時,我想你已算得上半個壞人了。請不要有這種表情。別以為我在開玩笑。你還沒瞭解事情的全部。」他神色變的嚴峻。「我要給你一個事關重大、前所未有的提議。並非那種平常普通的姑娘鍾情於小伙兒,二人永結同心——那是個枷鎖,是為了合法地掠奪和偷竊,世人稱之為婚姻。我不會向你要求這些,我志不在此。我所說的,請注意,是自由。一種身為女性不常擁有的自由。」 
  「可是由婚姻」——我差點笑出來——「而達成自由?」 
  「通過在某種不尋常狀態下舉行的結婚儀式而達成,」他又捋頭髮,嚥了下唾沫;最後,我見他神情緊張——比我還緊張。他斜著身子湊近我,說道,「我覺得你不像別的姑娘那樣神經質,或者滿心慈悲?我覺得你的女僕真睡熟了,沒有扒在門上偷聽吧?」 
  我想到阿格尼絲,還有她身上的淤青;不過我沒說話,只是望著他。他用手遮著嘴,「上帝助我一臂之力吧,李小姐,保佑我沒錯看了你,」他說道。「現在,你聽好。」 
  他說了他的計劃。他打算從倫敦帶個女孩來布萊爾,讓她做我的女僕。他打算利用她,欺騙她。他說他頭腦裡已經物色好了一個女孩,一個與我年紀樣貌相仿的女孩。她是個小蟊賊——他說在她那一行裡,她不算謹慎小心,也不太聰明。他覺得,只要從那筆財富裡分點零頭出來,對她誘之以利,就能引她上鉤——「嗯,兩千,或者三千鎊錢。我不信她會有要高價的膽量。她沒什麼背景,也沒見過世面,跟那些小騙子一樣;同時,她也跟那些跑江湖的騙子們一樣,很是自以為是。」他聳聳肩。反正出多少錢都無所謂:因為無論她要什麼,他都會一口答應;而她一先令也摸不著。她會以為我是個不諳世事的人,相信她自己在幫忙製造一場拐騙我的騙局。一開始,她會勸說我同他走入婚姻殿堂,然後,再勸說我走入——允許自己說出那個詞之前,他猶豫了一下——一座瘋人院。不過,到了那兒,將由她來取代我。她會反抗——他真心希望她能反抗!——因為她越反抗,瘋人院的人就越會將她的反抗視為精神失常的一種表現;於是也就會看她看得更嚴。 
  「有了她,李小姐,」 最終他說道,「他們會把你的名字,你的過去,你的身份——作為你母親的女兒,你舅舅的外甥女——一句話,所有能表徵你是你的東西,統統收藏起來。他們會幫你卸下命運加注在你肩上的重負,就如同僕人解下你的斗篷;你可以金蟬脫殼,神不知鬼不覺地,想去哪兒,就去哪裡——開始全新的生活——到時候,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改換身份。」 
  這就是自由——珍貴而充滿凶險的自由——他來布萊爾即是為了此事。作為回報,他要我的信任,我承諾,我未來的沉默;還要我一半的財富。等他說完,我坐著沒說話,我的臉轉過來對著他,過了差不多一分鐘,最後我說道,「我們永遠幹不成這事。」 
  他立即答道:「我想我們幹得成。」 
  「那女孩會懷疑我們的。」 
  「她會被我描繪給她的計劃攪的頭暈腦漲。她會像其他人那樣,接受她在這兒看到的一切,接受她希望在這兒找到的一切解釋。她在這兒看到你,而以她的地位,她將對你舅舅的事一無所知,她怎會不相信你是純潔無暇的?」 
  「那她的同夥,那些蟊賊,他們不會找她嗎?」 
  「他們會找——因為數以千計的蟊賊們整日都在尋尋覓覓,想找出那些曾經欺騙坑害過他們的同夥;如果遍尋而不獲,他們會以為她遠走高飛了,嘴上咒她一段時間,然後就將她忘得乾乾淨淨。」 
  「忘記她?你肯定?她就沒有——沒有母親?」 
  他聳聳肩。「也算是有母親吧,是個監護人,一個大嬸。她總是有孩子走失。我不覺得多走失一個孩子,會令她痛心疾首。尤其是,如果她知道——我是說她會知道的——這孩子已經變成了騙子。你明白嗎?她自己的壞名聲也會埋沒了她。騙過人的姑娘,可甭指望人家會像喜歡誠實厚道的人一樣喜歡她們了。」他稍作停頓。「而在我們送她去的那個地方,那邊人會對她嚴加看管。」 
  我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瘋人院……」 
「對此我十分抱歉。」他飛快地說道。「」可是你自身的名譽——你母親的名譽——到時候會對我們有所益助,正如我們的騙子姑娘的壞名聲對我們大有幫助一樣。你得看看這一切如何發生。你被束縛你的名譽奴役了這麼多年。現在有個從中獲益的好機會,那麼就抓住機會,永遠地擺脫它吧。」 
  我仍然看著別處。再一次地,我害怕被他看出他這番話在我內心深處激起的驚濤駭浪。我自己也被這驚濤駭浪嚇住了。我說道,「你說起來彷彿我的自由對你有多重要似的,其實你在意的是金錢。」 
  「我早已坦白過我的動機,我否認過嗎?不過,你的自由和我的金錢是一回事。財富到手之前,我的動機將成為你的守護神,你的保障。你可以將自己托付於我的動機,或者說,我的貪慾,而非托付於我的信譽——因為我也無毫信譽可言;在這些牆壁之外的世界裡,貪慾是比信譽更為強烈的驅動力。你會明白這一點的。我也將教會你如何從中獲利。我們可以像夫妻一樣,在倫敦找座房子。——當然了,關起門來就分開過,」他面帶微笑地加了一句。「不過,等我們拿到錢,你的未來就是你自己的了,你必須對前因後果守口如瓶,你明白嗎?因為一旦投身此事,我們就必須對彼此坦誠相見,否則一切將以失敗收場。我可不是說著玩的。就我這個提議的本質,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誤解。或許,你舅舅的周全照料令你對法律認知甚少……」 
  「我舅舅的周全照料,」我說道,「早已令我枕戈待旦,尋找一切機會好飛出樊籠。可是——」 
  他等我說下去,見我沒了下文,他說道,「其實,我並不期望你現在就告訴我你的決定。我的目標是讓你舅舅把我留在這兒,幫他整理藏畫——明天我就見到那些畫了。如果他不留我,那我們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好事多磨。」他抬手摀住眼睛,又顯出一臉滄桑疲態。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壁爐裡的火一個小時前就熄了,房間裡異常寒冷。忽然間我感覺到這寒冷。他見我在顫抖。我想他將此解讀為恐懼,或者懷疑。他探身湊過來,最後握住了我的手。他說道,「李小姐,你說你的自由對我而言無所謂;可我又怎能眼見你過著這樣的生活——任何一個誠實厚道的人,都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為人欺侮,被逼為奴,整日侍弄淫詞穢語,讓哈斯那種色迷迷的下三濫覬覦凌辱——而不想將你解救出來?仔細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考慮一下你該何去何從。你也可坐等另一位求婚者上門:從你舅舅的書招來的正人君子裡,你找得到這麼一位嗎?即便你找到這麼一位,他會像我這麼細心謹慎地幫你謀劃你的財富?——還有你的人嗎?要麼,靜候你舅舅駕鶴西去,再享受自由生活;這其中,他眼睛老花,手腳不穩,他感到力不從心了,就會變本加厲地奴役你。到那會兒,你得是——什麼歲數?三十五?還是四十?你將青春都奉獻給書籍整理工作,而且還是霍粹賣的那種書,一先令一本,賣給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你的財富分文未動地躺在銀行金庫裡。你引以為安慰的,就是成為布萊爾的女主人——在布萊爾,聽著半小時一次的空洞鐘聲,一下又一下,了盡餘生。」 
  他說話時,我沒看他的臉;而是望著自己穿了拖鞋的腳。我腦海中又浮現出以前經常幻想的景象——我就像中國女人的小腳,被三寸金蓮鞋緊緊束縛著,滿心期望突破桎梏。在藥力的催化下,這副景象更加殘酷逼真了,我看到那小腳扭曲變形,酸腐僵化。我一動不動地呆坐著,然後抬起眼望向他。他凝視著我,靜候答覆,看是否已說服了我。     
他說服了我。並非憑藉著他所說的,我在布萊爾的未來云云——因為他的說辭沒有任何新鮮之處,都是很早以前我就為自己算計過的;而是憑借眼前的現實,他現身此地,面陳其詳——他早有預謀,從四十里地之外趕來——他混入這座沉睡宅邸的心臟裡,摸進我的房間,來到我面前。 
  那個倫敦的女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就會以類似手法,說服她自尋死路;正是那個女孩,在稍後一些時候,我將含淚對她複述他那套說辭——我沒想到她,一點也沒想到她。 
  我說道,「明天,等你看到我舅舅的藏畫:要誇誇羅曼諾,雖然卡拉斯的畫更珍貴。要說莫蘭德比羅蘭森好。他認為羅蘭森是個惟利是圖的匠人。」 
  我就說了這些。這些也足夠了,我覺得。他望著我的眼睛,點頭記下,沒有笑——我想他知道,此時此刻我不願看到他的笑容。他放開我的手,站了起來,整整衣裳。這舉動打破了我們密謀的神秘氛圍:此時的他高大,模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我希望他回房去。我又顫抖起來,他見了,說道,「恐怕我已將你耽擱得太晚。你肯定又冷又餓。」 
  他望著我。也許他在估量我的決心,也許他開始心存顧慮了。我抖的更厲害了。他說道,「聽了我剛才所說的一切,你不會感到困擾——太過困擾吧?」 
  我搖搖頭。可是我不敢從沙發上站起來,萬一我兩腿發軟,搞得彷彿在向他示弱。我說道,「你還不走?」 
  「你要我走?」 
  「是的,你走了我感覺會好點。」 
  「當然。」 
  他好像還想說點什麼。我將臉龐別過去,不要聽他再講,很快,就聽到他小心翼翼的走過去,開門,關門。我坐了片刻,然後蜷起腿,用斗篷把腿包好,拉起斗篷上的帽子,枕著硬邦邦滿是灰塵的沙發墊,在沙發上躺下來。 
  這不是我的床。上床時間也過了,我身邊什麼也沒有——我母親的小畫像,我的盒子,我的女僕,那些我喜歡在入睡時放在身邊的東西。然而今夜,一切都亂了套,我的生活完全被打亂了。自由在召喚我:吉凶莫測,令人惶恐,又不可迴避,如同死神一般。 
  我睡著了,夢見自己坐著一艘船上,船頭高高翹起,在昏暗靜謐的水流中疾速向前,乘風破浪。   
第九章   
  我覺得,即便那時——或者更應該這麼說,尤其在我和理查德勾結伊始,我們的聯盟尚未經受考驗,彼此關聯尚不緊密的時候——我想,那時我是要退出的,我要將自己從他野心勃勃的煽動中釋放出來。我記得我頭腦清晰地想到要退出。因為那個房間——在子夜時分的靜謐裡,他握著我的手,竊竊私語中,將他鋌而走險的計劃和盤托出,就好像一個人剝下了毒藥的包裝紙——這個房間,在拂曉清冷的半個小時裡,又回復到原先刻板僵硬的線條中去。我躺下來審視著這個房間。我熟悉其中每條曲線、每個角落,我太熟悉這個房間了。我記得我還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為布萊爾的陌生——那寂靜,那彎彎曲曲的走道和令人迷惑的牆壁,而痛哭起來。那時我就想,這些事物對於我,將永遠陌生,我覺得是那陌生令我古怪——令我怪形怪狀,渾身是刺,成為象下水道裡的雜碎一般的東西。 
  布萊爾逐漸消磨了我,將我據為己有。這時,我感覺到裹在身上的羊毛斗篷輕飄飄的份量,心裡念叨著:永遠也擺脫不了!我不想逃跑!布萊爾永遠不會讓我走! 
  然而,我錯了,理查德.瑞富斯來到布萊爾,像一粒酵母粉落進麵團裡,徹底改變了布萊爾。次日八時,我去書房,隨即就被打發走了:他跟我舅舅在那兒研究畫。他們在一起待了三個小時。然後到中午,我被叫到樓下,跟紳士們告別,只有霍粹先生和哈斯先生要走。我在大廳見到他們,他們正忙著穿戴,我舅舅斜支在手杖上,理查德站在一旁,手揣在口袋裡。是他先看到我。他與我對視一眼,但未做任何示意。這時其他人聽到腳步聲,都扭過頭來注視著我。霍粹先生微笑著。 
  「美麗的葛萊緹婭來了。」他說道。 
  哈斯先生本已戴上帽子,此刻他脫帽說道,「你指水邊的仙女,」他眼睛停在我臉上,「還是那個雕像?」 
  「啊,二者皆是。」霍粹先生;「不過我是指那個雕像。李小姐跟雕像一樣白皙,你看是不是?」 
  他拉起我的手。「我家裡的姑娘們該多麼嫉妒你啊!她們吃黏土,你知道嗎?為了美白肌膚,那是黏土啊。」他搖頭歎息。「我覺得追求慘白的面色是一種最不健康的風氣。至於你,李小姐,正如每次要離開你時我所感到的,我再次為你舅舅給予你的不公正待遇而感到憤慨,他讓你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像養蘑菇一樣待你。」 
  「我已習以為常。」我低聲說道。「另外,我覺得光線幽暗一些會讓我皮膚更白皙。瑞富斯先生不跟你們一起走?」 
  「幽暗,說真的,李先生,我差點要看不清外套上的扣子了。你打算永遠都不融入文明社會,永遠都不給布萊爾裝瓦斯燈嗎?」 
  「只要我還收藏書,我就不會用。」我舅舅說道。 
  「那就是說永遠都不用嘍。瑞富斯,瓦斯燈會弄壞書籍,你知道嗎?」 
  「不知道。」理查德說道。然後他轉向我,低聲加了一句:「不,李小姐,我暫時不回倫敦。你舅舅心地慈善,給了我一份整理他藏畫的小差事,我倆似乎都對莫蘭德抱有熱誠。」 
  他眼睛是暗色的——如果藍眼睛能變成暗色的。霍粹先生說道,「李先生,你覺得這個主意如何:這個,藏畫裝訂期間,你可允許你外甥女拜訪一下霍尼威爾街我的書店?你不想有一個假期嗎?李小姐?到倫敦?瞧,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你十分樂意。」 
  「她不想去。」我舅舅說道。 
  哈斯湊過來。他外套太厚,人都出汗了。他拈起我的指尖說道,「李小姐,如果我何時能夠——」 
  「走吧走吧,」我舅舅說道。「你越來越囉嗦。看,我的馬車伕等著呢。莫德,你退後點,不要站在門邊上……」 
  「一群傻瓜。」等紳士們都走了,他說道。「哦,瑞富斯?來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你帶了工具來?」 
  「我去拿,先生,去去就來。」 
  他彎腰示意,然後走開了。我舅舅本要跟著他,忽又停住,轉身望著我。他招手命我上前。「手給我,莫德,」他說道。我以為他要我攙扶他上樓梯。可我伸出胳膊,他就一把抓住,牢牢攥著,把我手腕拽到他面前,擼開袖子,斜眼盯著我手臂上露出的皮膚。他又盯著我的面頰。「白皙?他們是這麼說的?白得像蘑菇似的?嗯?」他就嘴巴在動。「你知道蘑菇是從什麼東西上長出來的嗎?霍!」他笑了。「現在不白了吧!」 
  我臉上變了顏色,抽回手臂。他笑著放開我的手,轉身獨自拾級而去。他穿了雙軟底鞋,後面露出他穿著襪子的腳踝。我望著他的腳步,想像著我的惱恨幻化成一根鞭子,一根籐條,我執鞭抽到他腳上,讓他摔個狗啃屎。   
 我站在那兒尋思著,耳聽得他腳步聲漸漸隱去,這時理查德從樓上回來經過過廳,他沒看我,他不知道我在,不知道我還站在緊閉大門邊的暗處。他走過去了,步履輕快,手指點著過廳的扶欄。我想,也許他還吹著口哨呢,不然就是哼著小曲。在布萊爾,我們不常聽到這種聲音,而我血性漸起,正體味到我舅舅言辭給我的刺痛,這聲音在我聽來,充滿危險,令我毛骨悚然,猶如危梁懸頂時那若有若無的滑動聲。我覺得他走過去時,腳下古舊地毯上的灰塵升騰而起,雲霧陣陣的;我目光追隨他的腳步,我確信,我看到天花板上的油漆碎片都撲簌簌飛舞下來。 
  這景象令我暈眩。在我想像中,這宅子的牆壁因他的出現而大受衝擊,四分五裂,支離破碎,分崩離析。而我生怕這一切會在我抓住機會逃走前發生。 
  然而,我也害怕逃脫本身。我想他清楚這一點。哈斯先生和霍粹先生一走,他就不能跟我單獨講話了。他不會膽大包天到再次摸進我的房間。他也清楚,我加入計劃,他才好高枕無憂。他耐心等待,小心觀察。他還是跟我們一起用晚餐;卻是坐在我舅舅旁邊,而不是我旁邊。 
  有天晚上,他終於岔開話題說道,「李小姐,我來到貴府,令你舅父不能專注於索引編纂,一想到你該多麼煩悶,我就滿懷歉疚。我想你心中盼望著再回到書籍中,重拾樂趣吧。」 
  「書籍?」我說道。我眼簾垂下來,望著盤中的碎肉:「當然了,非常想。」 
  「那麼,我希望能為你排解煩悶,效犬馬之勞。你是否有什麼作品,比方說畫作,草稿,諸如此類的東西,可以容我幫你裝訂?我想你肯定有。因為從貴府窗戶望出去,窗外有許多美麗景致。」 
  他一邊眉毛揚起來,就彷彿指揮家揚起指揮棒。 當然,我惟有服從。我說道,「我不會油畫,也不會素描。我沒學過繪畫。」 
  「什麼?沒學過?——原諒我,李先生。我早就想說,你外甥女才藝出眾,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你知道,只要稍下些工夫,我們就可以彌補這個遺憾。先生,李小姐可以跟我學習繪畫課程。我可以用中午時間教她嗎?這方面我頗有心得:以前在巴黎,我給一位伯爵家的小姐們上了一個季度的繪畫課。」 
  我舅舅翻翻眼睛。「繪畫?」他說道。「我外甥女幹什麼要學那個?莫德,你想幫我們裝訂畫冊嗎?」 
  我還沒應聲,理查德就輕聲說道,「我是說為畫而學畫,先生。」 
  「為畫而學畫?」我舅舅目光閃動,望著我。「莫德,你怎麼說?」 
  「只怕我並無才能。」 
  「並無才能?是,好像是這麼回事。當初我帶你來這,你手可夠笨的;到現在還有點斜肩膀。瑞富斯,你跟我說說,繪畫指導對我外甥女手的穩定性有幫助嗎?」  
  「有幫助,先生,千真萬確。」 
  「那好,莫德,讓瑞富斯先生教你吧。反正,我不喜歡見你閒著;」 
  「是,先生。」我說道。 
  理查德見狀,眼裡閃過一絲柔光,彷彿貓睡著時眼珠上覆著的朦朧水膜。然而待我舅舅低頭吃飯,他飛快與我對視一眼:那層膜隱退了,他的眼神暴露無遺;他神情中那突如其來的親近之意令我不寒而慄。 
  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要把我想得那麼謹慎小心。我確因恐懼而戰慄——為他的計劃而恐懼——怕他的計劃成功,也怕他失敗。而同時,我也為他的膽大妄為而戰慄——毋寧說,是他的膽大妄為讓我戰慄,正如人所說,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只消十分鐘,我就看出,你的生活已將你造就成了什麼樣兒,那個晚上,他對我這麼說。接下來他還說,我想你已算得上半個壞人。他說得對。假使說,從前我不知邪惡為何物——又或者,我知其實而不知其名——那麼現在,我都知道了,有名有實。   
當他每天來到我的房間,將我的手舉到他唇邊,嘴唇輕觸我手指,惡魔般冷酷湛藍的雙眸滴溜溜亂轉時,我便體會到邪惡為何物。要是給阿格尼絲看見了,她也不會明白。她以為這是獻慇勤。還慇勤呢!——流氓無賴的慇勤。我們拿出紙,筆,顏料,她就在一旁望著。她還看到他挪到我身邊,把著我的手畫各種線條。他會壓低了聲音講話。一般而言,男人輕言細語時聲音不甚動聽——要麼破了音,要麼尖細刺耳,要麼一個勁往高裡扯——而他能將聲音慢慢壓低了,還保持清晰吐字,就像悅耳的音符;等她坐在離我們有半個房間遠那兒的地方做針線時,他就會拖住我,秘密地,一字一句地,跟我商議他的計劃,直到計劃完美無缺為止。「非常好,」他會如此說道——就好似一位正經的繪畫師傅在指導有才能的女學生。 
  「非常好,你學的很快。」 
  他會面露微笑。他會站直了,把頭髮捋到後面。他會望著阿格尼絲,然後發覺她也在看他。她會慌亂地跳開目光。「好了,阿格尼絲,」他會這麼說,瞄住了她的緊張,就好像獵人瞄住了獵物,「你覺得你家小姐的藝術天賦如何?」 
  「噢,先生!我可沒想過點評。」 
  他會拿起一支鉛筆,走到她跟前。「你看到我讓李小姐如何拿筆吧?不過她拿筆的手法是女士手法,應該穩當點。阿格尼絲,我覺得你的手拿筆應該更穩。來吧,你不試試嗎?」 
  他一抓住她的手指,她就因他的觸碰而面紅耳赤。「你臉紅了?」他驚訝地說道。「你不會以為我有意冒犯你吧?」 
  「沒有,先生。」 
  「那就好,那你臉怎麼紅了?」 
  「我就是有點熱,先生。」 
   「熱?九月份也熱?」 
  諸如此類的話語。他有種折磨人的天賦,在這方面他跟我旗鼓相當。而我見到這副景象,本應當日益警醒。我沒有。他愈是挑逗,阿格尼絲就愈慌亂——就好像一個陀螺,鞭子越是抽,就越是轉的歡!——而我,也愈發要嘲弄她奚落她。 
  待她給我更衣或梳頭時,我說道,「阿格尼絲,你心裡怎麼想瑞富斯先生?」我攥住她手腕,感覺到其中骨骼摩擦。「你覺得他英俊嗎?阿格尼絲?你覺得,我從你眼睛裡看出來了!年輕姑娘們不都是喜歡英俊小生嗎?」 
  「說真的,小姐,我也不知道!」 
  「你這麼說?那你就是個說謊精。」我在她身上某柔嫩處掐了一下——當然,現如今我對這些瞭如指掌。「你是個說謊精,你是個浪蕩女。當你跪在床邊請求聖父寬恕時,你會把這些罪惡一一歷數出來嗎?你覺得他老人家會寬恕你嗎?阿格尼絲?我想他定然會原諒那個紅髮姑娘,因為她忍不住要使壞,她生來就是個壞胚子。其實他也殘忍,將情種播撒在她心裡,然後又懲罰她,叫她為情所困。你不這麼想嗎?瑞富斯先生盯著你的時候,你沒感覺到自己春情萌動嗎?你沒有豎起耳朵,傾聽見他輕快的腳步聲嗎?」 
  她矢口否認。她發誓賭咒,以她母親的性命做擔保!上帝知道她心裡怎麼想。她必須且只能這麼說,否則這齣戲就玩完了。她必須這麼說,然後給我掐,她必須使她一貫的清白保全無缺,而我也必須掐她。我必須掐她,為了她對他平凡無奇的想念——如果我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有一顆平常人的心——那本應由我感受到的想念之苦。我從未感受到。別異想天開,以為我會想念他,梅特伊想念過瓦爾蒙特嗎?我也不想有此感受。如果我有,那我真會痛恨自己!因為我從我舅舅藏書裡瞭解到,這件事太過骯髒齷齪——就好似發炎紅腫的肉體感受到的刺癢,那種刺癢須在秘室之中,帷幕之後,於滿面通紅、器官潮濕中得到滿足。 
  他在我身體裡喚起的,那激盪在我胸中的——那暗中的勾結——則是一種更為罕見的情愫。我可以說,這種情愫的產生,就好似這宅子中的一片陰影逐漸蔓延開來,或者,好像牆壁上的爬山籐開出的小花。而這宅子中早已暗影重重,污跡斑斑;於是沒誰會注意到這些事。 
  沒誰注意到,或許,除了斯黛爾太太。我想只有她,在這些人裡面,曾經仔細端詳過理查德,心裡起過疑心,他是否如其所宣揚的那樣,是位正人君子。有時我看到她注視的目光。我覺得她看穿了他。我覺得,她以為他來此地就是為拐騙我,陷害我。然而,每念及此——以及對我的恨意——她自己保守著秘密;笑臉迎人,守護著眼見我步向毀滅的心願,正如她曾經守護著她那垂死的女兒。   
當時,這就是我們陰謀的實質內容,是陰謀日漸完滿,日漸猙獰的驅動力。等萬事具備——「現在,」理查德如是說,「演出開始了。」 
  「我們必須除掉阿格尼絲。」 
  他以喃喃耳語說出這番話,眼睛還停在她身上,她坐在窗邊低頭忙活。他如此冷酷地說出這番話,眼睛一瞬也不瞬,我幾乎對他心生懼意。我想到我要甩手不幹。這時,他望著我。 
  「你清楚,我們必須這麼做。」他說道。 
  「當然。」 
  「那你知道怎麼做嗎?」 
  到這會兒,我都還沒概念。我望著他的臉。 
  「對那種規矩的好姑娘,」他繼續說道。「其實也只有一個辦法。既能堵住她們的嘴,又比威脅和賄賂都管用……」他拿起一支畫筆,將筆刷湊到嘴邊,來回輕觸嘴唇。「你就別為細節操心了。」他輕飄飄地說道。「也沒什麼細節,根本就沒什麼細節——」他微笑。她從活計中抬頭望過來,他迎著她的目光。 
  「今天天氣如何?阿格尼絲?」他喚道。「還是個晴天?」 
  「晴空萬里,先生。」 
  「好,真好……」這時我估計她又把頭低下了,因為他臉上的和善神色消失了。他將筆刷湊到舌頭上,將刷毛吮成尖頭。 
  「我今晚就動手。」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會動手嗎?我會的。我要摸到她房間裡,就像上次我摸到你房間裡。你所要做的就是,讓我跟她單獨待十五分鐘」——他再次注視著我——「如果她叫喊,你不要過來。」 
  在當時,這種事還算是一種遊戲。鄉間的善男信女們不都會耍這種你追我趕,買弄風情的遊戲嗎?此時,我心中第一次感到失落和退縮。 
  那天夜裡,阿格尼絲為我更衣時,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我將頭別過去。「今天晚上你可以把那個門關上。」我說道;我感覺她猶疑了一下——也許她覺察出我聲音裡的心虛,倒疑心起來。我沒看她離去。我聽見門插銷的聲音,聽見她喃喃地祈禱;當他摸到她門前,我聽見那喃喃低語中斷了。她沒叫沒喊。假使她叫了喊了,我就真能充耳不聞?坐視不管?我也不知道。不過,她沒叫喊,只是聲音抬高,為驚訝,為不甘,也為了——我猜想——某種恐慌;可是隨即,這聲音就低落下去,要麼是被按捺住了,要麼是被安撫下來,一下變成竊竊私語,變成膚發廝磨……接下來,廝磨歸於沉寂。沉寂是惡中之最惡:絕不是聲音有所缺失,而是——正像人們所說的,將潔淨的水放在顯微鏡下,將看到水中內容萬千——隨著蠕動踢打,變得豐富細碎。我想像著她抽泣著,衣裳褪下——儘管百般不情願,她那佈滿雀斑的手臂還是纏住他起伏的肩背,她白色的嘴唇尋求著他的親吻——我手摀住嘴,感覺到手套乾燥的摩擦。然後我摀住耳朵。我沒聽到他何時離開。我也不知道他離開後,她做了些什麼。我讓那門一直關著;最後,為了能睡著,我還服了藥;結果次日,我就起晚了。 
  我聽到她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叫喚。她說她病了。她張開嘴,給我看她嘴裡的紅腫患處。「猩紅熱,」她並不看我的眼睛,低聲說道。 
  於是,大家都驚慌失措,害怕傳染。他們居然怕這個!她被轉移到一間小閣樓裡,閣樓裡燒著一盤醋——那味道令我作嘔。後來我又見到她,卻是最後一次,那天她來告別。她好像瘦了,眼圈發黑;頭髮剪短了。我拉起她的手,她畏縮著,似乎以為我要打她;我只是輕輕地親吻了她的手腕。 
  她望著我,神情頗不屑。 
  「這會兒你對我好了。」她抽回胳膊,擼下袖子。「現在你有新人可折磨了。祝你好運。在他收拾你之前,我非常樂意看到你先收拾他。」 
  她的話令我頗有觸動——可也就那麼一點;等她走了,我好像就將她全拋到腦後了。因為理查德也走了——他三天前就走了,為操辦我舅舅的事,也為了我們的事——我的心思都在他身上,都在他身上,都在倫敦。 
  倫敦!雖然我從未涉足,可它令我朝思暮想,魂不守舍,我甚至相信我對它瞭如指掌。倫敦,我將在那兒尋找到自由,將本來的我完全隱沒,以另一種方式生活——不要既定模式,不要不見天日,不要種種束縛——不要書!我的家裡要紙張絕跡!   
 我躺在床上,試圖在腦海中描繪出將來在倫敦住的房子。我描繪不出。我只想得出一間間奢侈華麗的屋子——昏暗,封閉,屋子裡還套著屋子——牢房和暗室——普瑞艾波斯和維納斯的屋子。——這念想令我身心俱疲,我不要再想了。反正時候到了,就自然會搞清楚這屋子是何面貌,對此我很有把握。 
  我站起身走動起來,又想起了理查德,他橫穿都市,星夜奔波,到達河邊的陰暗賊穴。我想像著他跟江湖騙子們吆五喝六地寒暄,我想像著他甩開衣帽,湊到火邊烤手,打量著周圍,像馬奇斯(Macheath)似的,目光逐一掠過一張張牛鬼蛇神般的面孔——饒舌婦的臉,淫婦的臉,包打聽的臉,厚顏無恥者的臉——直到發現他要尋找的那張臉……俗氣的茶壺面孔。 
  就是她。我想到了她。我苦苦思索,想像著她,我覺得我熟悉她的膚色——是白皙的,她的輪廓——是豐滿的,她的步態,她眼窩裡的陰影。——我覺得那肯定是藍色的。我開始夢到她。在那些夢裡,她開口說話,我聽到她的聲音。她叫出我的名字,還笑了。 
  我想瑪格麗特來到我房間時,我正好在做這個夢。瑪格麗特帶來一封信,是他來的信。 
  她是我們的了,他在信中如是寫道。 
  讀到此言,我跌落到枕頭上,緊緊抓著信紙,貼在嘴邊。我親吻著信紙。姑且當他是我的情人——要不然,她也可以。 
  我渴求她到來的心情,比渴望情人到來的心情更迫切。 
  而我對自由的渴求,比對情人的渴求更迫切。 
  我把他的信丟到火裡,隨即擬就回信:馬上把她送來。我肯定會善待她。她來自您身處的倫敦,這令我倍感親近。——他離去之前,我們已商定好通信措辭。 
  做完這些,我只須坐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第三天,她就來了。 
  她預計三點鐘到梅洛站。我命威廉.英克爾速去接站。儘管我坐在屋裡好像感覺到她在靠近布萊爾,然而,馬車回來了,沒接到她:起大霧了,火車晚點。我來回度步,坐立不安。五點一到,我又打發威廉英克爾去接站——他又一個人回來。這時,我必須陪我舅舅用晚餐了。當查爾斯給我倒酒時,我問道,「有史密斯小姐的消息嗎?」——卻被我舅舅聽到我低聲發問,他揮手命查爾斯退下。 
  「莫德,你寧肯跟下人說話,也不肯跟我說話?」他說道。理查德走後,他變得暴躁易怒。 
  餐後,他挑了一本有些許體罰內容的書讓我誦讀:四平八穩地誦讀那些酷虐文字,倒令我頭腦冷靜下來。可當我上樓,回到那寒冷寂靜的房間時,我又忐忑不安起來;在瑪格麗特給我更衣,服侍我上床之後,我又起身,走來走去——一下到壁爐前,一下到門後,一下站到窗邊,眺望馬車的燈光。終於我看到了。那燈火在霧中朦朧嬴弱,隨車馬行進,在樹林裡跳動閃爍,如警示信號一般,忽明忽暗——更似餘燼殘光,而非指路明燈。 
  我望著那燈火,手摀住心口。那燈火一點點地近了——慢吞吞地,變弱,隱沒——這時,我看到燈火之後,馬匹,馬車,威廉,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他們將馬車駛入宅子後院,我跑進阿格尼斯的房間——如今是蘇珊的房間——站在窗邊;終於看到她了。 
  她抬起頭,望著馬廄,還有大鐘。威廉從座位上跳下來,扶她落地。她抓著帽子,帽子包著臉。她身穿暗色衣裳,看上去似乎身形瘦小。 
  然而,她是實實在在的。那個計劃也是實實在在的。——剎那間,我感受到那計劃的猙獰,不由得顫抖起來。 
  此時夜色已深,不宜接待她。隨不能立即見到她,我仍會等待,然後我得躺下,傾聽她的腳步聲和喃喃自語,我眼睛盯著那扇矗立在我和她之間的門——那區區一兩寸厚的硬邦邦的門板! 
  我曾起身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可什麼動靜也沒聽到。 
  次日一早,瑪格麗特為我穿衣,她幫我拽帶子的時候,我說道,「我相信史密斯小姐已經到了。你見到她了嗎?瑪格麗特?」 
  「是的,小姐。」 
  「你覺得她會做嗎?」 
  「做什麼?小姐?」 
  「做我的貼身女僕。」 
  她甩甩頭。「舉止好像很低賤,」她說道。「說去過六七趟法國,不過我也不清楚去過哪兒。她跟英克爾先生說得有鼻子有眼兒呢。」 
  「不錯,我們要善待她。她從倫敦來,這兒對她來說,也許有點冷清無趣。」 
  她沒接話。 
  「你讓斯黛爾太太吃過早飯就馬上帶她來見我。」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夜,時睡時醒,心中壓抑著她人在近旁而形象未明的念想。我必須馬上見到她,在去舅舅書房之前,否則我怕我會病倒。最後,大約七點半光景,我聽得走廊上響起一串陌生的腳步聲,那聲音來自僕人通道;隨即是斯黛爾太太的低語:「到了,就這兒。」 
  門上響起叩門聲。我該如何是好?我站在壁爐旁。我招呼她的聲音,聽上去會否有些怪異?她是否屏住了呼吸?我知道我是;然後我自覺臉上變了顏色,我強自抑住湧起的血色。門開了。斯黛爾太太先進來,有一瞬的猶疑,她出現在我面前:蘇珊——是蘇珊.史密斯——茶壺面孔——輕信的女孩,她將自我處得到我的一切,然後賦予我自由新生。 
  比期望來得更強烈的,是失望。我還以為她外貌與我相似,我還以為她也美麗動人:可她是個瘦小,嬴弱,髒兮兮的小人物,髮色如同塵色。她下巴尖尖,眼眸褐色,比我的顏色深沉。她眼神時而過分憨直,時而狡猾靈動:她看了我一眼,探究的目光一掃,我的長袍,手套,鞋子,襪子上的每條花邊都盡收眼底。 
  然後她眨眨眼——我猜是記起了她得到的訓示——向我草草地行了個屈膝禮。我敢說她對這個屈膝禮頗感滿足。她對我也頗感滿意。她覺得我是個傻瓜。這想法令我不爽,而我本不該為此煩惱。我想,你到布萊爾來,來毀滅我。我上前,拉起她的手。你就不臉紅嗎?不顫抖嗎?眼神不閃躲嗎?而她迎著我的目光,她的手指——那指甲被啃過——冰冷僵硬,在我手中沉穩異常。 
  斯黛爾太太在旁觀望。她的表情很坦白,彷彿在說:「這就是你從倫敦找來的姑娘,我覺得給你用,她綽綽有餘呢。」 
  「你不必待在這兒,斯黛爾太太。」我說道。然後,待她轉身欲離去:「不過我知道,你會善待史密斯小姐的。」我又望著蘇姍。「你也許聽說過,我是個孤兒,蘇珊,跟你一樣。我很小就來到布萊爾——很小,根本沒人喜歡我。從那時起,斯黛爾太太就無微不至照料我,讓我瞭解母愛為何物,她待我好得難以言表。」 
  我微笑著說出這番話。其實,折騰我舅舅的管家,對我而言,實在太過稀鬆平常。我想要的是蘇珊;斯黛爾太太抽搐一下,臉色一變,退下了。我拉著她的手,帶她到了壁爐邊。她跟著我,坐下來。 
  她溫暖而輕快。我碰到她的胳膊。她胳膊跟阿格尼絲的一樣纖細,卻更結實。我聞到她氣息中的啤酒味,她說話,聲音跟我夢到的完全不同,語音輕盈跳躍,頗有些粗魯;雖然她盡力使聲音柔美。她給我講述旅途種種,從倫敦來時火車上的種種——當她提到那個字眼,倫敦,她似乎對此頗有感觸。我猜她是不習慣直呼其名,不習慣將其當作嚮往之地或思念之鄉。像她這麼一個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都能生活在倫敦,而我卻在布萊爾苦熬,這個想法對於我,既是個問題,又是種折磨;不過其中也有少許安慰——因為,如果她能在倫敦討生活,那以我的天賦才能,不是更會如魚得水嗎? 
  跟她交代職責時,我如是告訴自己。我再次看到她眼睛盯著我的長袍和鞋子,看到那目光中流露出的憐憫和不屑,我覺得自己臉紅了。 
  我說道,「你前一位主人定然是位美麗時髦的太太吧?我猜想,假使她見到我,要笑話我了。」 
  我的聲音不太穩定。不過,如果我語氣中有一絲酸澀,她也毫無察覺。相反,她說道,「噢,不會的,小姐,她是一位心地非常非常好的女士。另外,她總是講,衣冠楚楚不值一文;看人終究要看衣冠下面的內心。」她看上去對此堅信不疑——對她的想像堅信不疑——如此單純,毫不虛偽——我靜坐片刻,於沉默中注視著她。這時,我又拉起她的手。「我覺得你是個好姑娘,蘇珊。」我說道。她笑了,面露謙遜。她手在我手中動了動。「愛麗絲小姐一直這麼說,小姐。」她說道。 
  「是嗎?」 
  「是的,小姐。」 
  然後她想起什麼事。她抽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那信折著,蠟封封好的,地址以做作的女式字體寫就;當然,那是理查德的信。我猶豫著,接過信——站起來,走到一旁,遠遠避開她的目光,打開信封。 
  沒有抬頭!信裡說;——我想你知道我。這就是那個能令我們發橫財的姑娘——那個初入江湖的小蟊賊,此前我找借口試探過她的功夫,也已令她聽命於我。寫到這兒,她正看著我呢,噢,她的無知可真是天公作美。我想此時此刻,她正盯著你吧。她運氣比我好,享受此中樂趣前,我還得再待他娘的兩個星期。——看完燒掉,好嗎? 
我原以為我跟他一樣冷靜鎮定。我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感受到她的注視——跟他說的一樣——漸漸恐慌起來。我拿著信立在原地,隨即意識到我站的太久了。如果她看過那信——!我折起信紙,一折,再折,又折——折到不能再折。我尚不知她不會讀寫,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當我聽聞此事,我笑起來,心中大石落地。不過我還不太相信她。「不識字?」我說道。「一個字母也不認得?一個詞也不認得?」——於是我遞給她一本書。 
  她並不想接那本書;等她拿到書,打開封面,翻了一頁,牢牢瞪著一篇文章——可她看文章的方式完全錯了,難以言狀的緊張,錯誤的方式,那種微妙感覺是裝不出的。最後,她滿面通紅。 
  我把書拿回來。「我很抱歉,」我說道。但其實,我並不覺得抱歉,我只覺驚奇。 
  不識字!這於我而言,似乎是一種神奇的缺陷——就好像烈士或聖徒失卻了痛覺。 
  八點的鐘聲響起,召喚我去舅舅的書房。走到門邊,我躊躇一下。畢竟,我應該為理查德做出些羞紅了臉的表示;我說了我該說的話,她的表情,正如計劃中那樣,忽然閃過一絲狡黠,隨即又變得坦然。她告訴我他是多麼地好。她說著他的好話——再一次地——她彷彿相信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或許她確實那麼想。或許她出身的地方,衡量善惡另有一套標準。我感到裙子口袋中那疊起的信紙的邊邊角角,那是他經她之手傳送給我的信。 
  她獨自待在我房間裡時都會做些什麼?我也說不出,不過我想像著她手指撫過我的絲質長裙,她試穿我的鞋子,試戴我的手套,試佩我的腰帶。也許她已計劃周詳,等那些東西歸她所有,該派什麼用場:這個領針她要留著,她可以把上面的寶石剝下來賣掉,我父親的那個金項圈,她可以送給她的小相好…… 
  「你有點心煩意亂,莫德。」我舅舅說道。「也許,你並不情願為我盡這舉手之勞,也許你希望我當初能把你留在瘋人院。恕我直言:我本以為帶你來這兒,能為你提供些許便利,不過也許,你心中更願置身於瘋人院,而非書籍中?嗯?」 
  「沒有,先生。」我說道。 
  他停頓片刻,我以為他要回到書堆裡,不料他卻走過來。 
  「這事兒再簡單不過了,招斯黛爾太太來,命她將你送回去。你確定,不願我如此辦理?——招呼威廉.英克爾和馬車來?」 
  他一邊說,一邊湊過來端詳我,眼鏡片後的模糊眼神凶狠起來。這時他又停頓,臉上似笑非笑。「我正想知道,他們讓你在病房裡,如今你也明白那些事了?」他說道,聲音變了。「他們會怎麼待你呢?」 
  他一字一句說來,細細玩味著這個問題;彷彿玩味著舌頭下面的餅乾渣。我沒作答,只是低垂著眼睛,直待他品味完自己的幽默。然後,他扭扭脖子,目光又落到滿桌的紙堆上。 
  「好了,好了,《揮舞鞭子的貨郎》,給我讀讀第二卷,標點符號都讀出來;注意——頁碼是亂的。我會把順序記下來。」 
  她來接我回房間時,我正讀著這本書。她立在門口,望著滿牆的書,還有漆過的窗戶。她如我曾經那樣,躑躅在那手指標記旁,那是我舅舅刻畫在布萊爾的清白界限;然後——又如我曾經那樣——不明就裡的她沒看到那手指,正欲跨過它。我得攔住她,我甚至比我舅舅更需將她攔在外面!——當他吃了一驚,大喝一聲時,我腳步輕柔地走過去,一把拽住她。她感覺到我手指的觸碰,退縮一下。 
  我說道,「別怕,蘇珊。」我將地板上的黃銅手指指給她看。 
  我都忘了,當然,她可以看到這兒的一切事物,一切的一切,那對她不過是紙上墨跡而已。想到這,我又滿心好奇——隨即是某種惡意的嫉妒。我必須收回拽著她的那支手,我怕會掐到她。 
  待我們走回房間,我問她,怎麼看待我舅舅?她以為他在編纂一本字典。 
  我們坐在一起吃午餐。我沒胃口,將盤子遞給她。我靠在椅子上,看她拇指劃過瓷器邊緣,艷羨的目光掃過鋪在膝上的餐巾花邊。她好似是個拍賣人,或者房產代理:拿起每樣餐具,都彷彿在估算這件餐具的價值。她吃了三個雞蛋,用調羹挖出來送到嘴裡,吃的乾淨利落——不為蛋黃溢出而困擾,吞嚥時也不為雞蛋哽喉而費思量。她用手指擦拭嘴巴,舌頭點過指節;然後再吞下去。 
  你來到布萊爾,我心想,來吞沒我。 
 不過當然,我心甘情願讓她吞沒我。我需要她這麼做。而且,我似乎感覺到,我已經開始放開自己的生活了。我輕而易舉地放開了它,好似燃燒的燈芯吐出黑煙,染黑了玻璃燈罩,又似蜘蛛吐出銀絲,裹住掙扎的飛蛾。我想像著那銀絲緊緊糾纏著她。她對此毫不知情。待她明白過來,也為時已晚,她將親眼目睹那銀絲將她包裹,將她改變,將她變成我。而現在,她只是疲倦,無所事事,空虛無聊:我帶她到花園散步,她步履蹣跚地跟著;我們坐下來一起做針線,她又是打哈欠,又是揉眼睛,目光呆滯。她還啃指甲——看到我在看她,她馬上停下不啃了,過一會兒又拽過一縷頭髮,放到嘴裡嚼那髮絲。 
  「你在想念倫敦。」我說道。 
  她回過神來。「倫敦?小姐?」 
  我點頭。「那兒的女士,在一天中的這個時間都做些什麼?」 
  「女士?小姐?」 
  「像我這樣的女士。」 
  她眼睛轉了轉。想了一下:「她們走親訪友,小姐。」 
  「走親訪友?」 
  「拜訪別的女士們。」 
  「噢。」 
  她也不知道。她在胡編亂造。我清楚她在胡編亂造!即便如此,我還是玩味著她的話語,我心跳忽然沉重起來。 
  女士,我剛才說,像我這樣的女士。然而,根本就沒有哪位女士像我;稍頃,我眼前浮現出我在倫敦生活的圖景,清晰而駭人,孤苦伶仃,無人問津——可我現在就孤苦伶仃,無人問津。屆時,我還有理查德,理查德會指導我,幫助我。理查德要給我們找座宅子,有好多房間,有可以上鎖的門——「你冷嗎?小姐?」她說道。可能我剛才稍有顫慄。她起身去給我拿披肩。我望著她從地毯的一角走過去,走到對角線那頭兒的一角——完全無視腳下地毯的花樣,無視那些線條和方塊。 
  我仔細留意著她,我又不能一直盯著她,看她輕輕鬆鬆地料理日常事宜。到七點鐘,她將我收拾停當,準備與我舅舅共進晚餐。十點鐘,她服侍我上床。之後,她站在自己的房中,我聽到她歎息,我抬起頭,看到她伸懶腰,伸完懶腰她委頓下來。她的燭光將她暴露無遺;而我躺在黑暗裡。她腳步輕緩,在屋裡走來走去——一下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衣帶;一下撐起斗篷,刷掉斗篷邊兒的泥巴。她沒有象阿格尼絲那樣跪下祈禱。她坐在床上,人雖離開了我的視線,可我能看到她抬起了腳,鞋尖碰鞋跟,將鞋脫下來,接著她站起來,結開裙子上的鈕兒,任裙子落下,再笨笨地走出來;解下胸衣,揉揉腰肢,又歎一口氣。然後她走開了。我轉過腦袋,追隨著她。她走回來,穿著睡衣——渾身哆嗦著。我不禁也哆嗦起來。她打哈欠,我也打哈欠。她伸懶腰——心滿意足的懶腰——為睡意降臨而心滿意足!她走到一旁——吹熄蠟燭,跳進被窩——我猜,她身體漸暖,沉入夢鄉。 
  她沒心沒肺地睡著了,如同往昔的我。我稍等片刻,又拿出我母親的小畫像,湊到嘴邊。 
  就是她。我低語。就是她。現在她是你的女兒。 
  這多麼容易啊!可待我鎖好母親的畫像,卻輾轉難眠。我舅舅的鍾吱呀作響,不時有動物的叫聲,像孩子的嘶叫,從花園裡傳過來。我閉上眼睛,想起了瘋人院——多年來,我都沒如此栩栩如生地想到過那兒——那是我第一個家;我想起那些目光狂亂的瘋女人,還有那些護士。我立即又記起了護士們的房間,棕席,石灰粉過的牆上有一句話: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者的旨意、作成他的工(My meat is to do the will of Him that sent me.——《聖經》約翰福音第三十四條)。我想起閣樓上的小樓梯,屋頂上的漫步,鉛條在我指甲下的柔軟,驚心動魄地墜落至地——我定然是於沉睡中想起這些。我定然是沉入了黑夜的最底層。 
  忽然,我被驚醒——也許似醒非醒,尚未完全自黑暗的牽引中脫身。我睜開眼睛,昏昏然不知所措——全然不知所措——隨即是滿心恐懼。我看看自己躺在床上的形態,似乎飄搖怪異——忽大忽小,忽而又分裂開來;我不知今夕何夕。我開始戰抖,我叫喊出來,我喊阿格尼絲。我忘記她已走了。我也忘了理查德.瑞富斯,忘了我們的陰謀。我喊阿格尼斯來,恍惚中她好像來了,可她來,來把我的燈拿走,我覺得她這麼做是為了懲罰我。   
「別把燈拿走!」我說道;可她還是拎起了燈,她把我留在可怕的黑暗中,我聽見帷幔外有門的吱呀聲,撲通通的腳步聲。 
  而當阿格尼絲舉起燈,看到我的面孔時,她驚叫起來。 
  「別這樣看著我!」我叫道。隨即:「別丟下我!」因為我有一種感覺,只要她留下,某些災難,某些恐怖的事——我也不知是什麼,難以名狀的——就會被化解;那麼我——或者她——就得救了。我將臉埋到她身上,牢牢攥住她的手。 
  然而她手上平常生著雀斑的地方此時卻是慘白的。我瞪著她,我認不出她了。 
  她說話,用一種全然陌生的聲音:「小姐,我是蘇。就是蘇,你看清了嗎?你在做夢。」 
  「做夢?」 
  她撫過我的臉頰,理理我的頭髮——一點也不像阿格尼絲,倒是象——誰也不像。她又說道,「我是蘇。阿格尼絲生猩紅熱,回老家了。你得躺下,不然要受風著涼了。你可不能生病。」 
  混沌中,我暈暈乎乎地呆了片刻,隨後夢境從我腦中散去,我記起她了,也記起了我自己——我的過往,現今,和我不可預知的未來。 
  她是個陌生人,卻也是我未來的一分子。 
  「別丟下我,蘇!」我說道。 
  我覺出她稍有猶疑。她欲放手離去,我抓她抓的更緊了。而她只是跳過我,鑽進被窩,躺下來,胳膊抱住我,嘴唇貼著我頭髮。 
  她身子冰涼,我戰抖著,不過很快就安定下來。「好了,」這時她說道。我感覺到她氣息吹動,還有她聲音在我顴骨內裡產生的振動。「好了,現在睡吧——好嗎?好姑娘。」 
  好姑娘,她這麼說。布萊爾的每個人都不覺得我好,有多久了?可她以為我是好姑娘。她定然對此堅信不疑,因為我們的陰謀使然。我也必須是個好姑娘,單純而善良。人們不是說「再好也好不過金子」嗎?反正我對她而言就是金子。她為毀滅我而來,只是時機未到。此時她得保護我,讓我結結實實,穩穩當當,就好像一罐她存起來打算最後揮霍掉的金幣——我很清楚;我本應覺察到她的重重心機,然而我卻感覺不到。 
  我在她懷抱中睡去,平靜無夢,又在她的親近和溫暖中醒來。當她感到我醒來,她就移開身子。她揉著眼睛,頭髮披散開,跟我的頭髮混做一處。她睡夢中的面孔,少了些許精明相。她額頭光潔,睫毛上彷彿撲了粉,她的眼神,如果遇到我的目光,就十分清澈,並無一絲輕蔑或惡意混雜……她微笑,她打哈欠,她坐起身來。毯子掀起又落下,酸熱的氣味撲面而來。我躺著,回想起夜晚種種。某種情愫——羞愧,或者是恐慌——在我心中上下翻騰。我將手放在她躺過的地方,那裡已經變涼了。 
  她對我的態度有了變化。她更自如,也更和善了。瑪格麗特捎來熱水,她幫我倒進盆裡,說道,「好了嗎?小姐?最好快點用熱水。」我站在一旁,還沒換上衣裳,她打濕毛巾再擰乾,問也不問就過來幫我擦臉和胳肢窩。對她而言,我成了個孩子。她讓我坐著,這樣她好幫我梳頭。她嘖嘖有聲:「真亂!亂中取勝的訣竅就是從頭開始……」阿格尼絲也曾幫我洗漱,幫我更衣,她手腳忙亂,全無章法,梳子一被頭髮纏住,她就畏畏縮縮的。有一回我用鞋抽她——抽得好重,她都流血了。 
  現在,我為了蘇珊而坐下來——那天夜裡,她稱自己是蘇——現在,我耐心地坐著,眼睛望著鏡中自己的面龐……好姑娘。 
  這時,我說道,「謝謝你,蘇。」 
  此後的日日夜夜裡,我經常對蘇道謝。我從沒跟阿格尼絲道過謝。 
  「謝謝你,蘇。」「好的,蘇。」如果她要我坐著或者站著,抬起胳膊或者腳。「不,蘇。」如果她擔心我的袍子將箍得我太緊。 
  不,我不冷。——可當我們散步時,她喜歡仔細地照料我,確保周全;她將我的斗篷拉到喉嚨,防止我受風。 
  不,我的鞋子沒沾到露水。——可她會將手指探進我穿了襪子的腳踝和鞋子間,以防萬一。 
  我絕不能著涼,無論如何也不能著涼。我絕不能累著。她會說:「小姐,你不是說走這麼遠就夠了嗎?」我絕不能身體不適。她會說:「看,你的午飯,碰也沒碰。你不再多吃點?」我絕不能消瘦。我就是一隻鵝,須養肥了才好被宰掉。   
當然,她不明就裡,其實她才是須肥起來的那個人——她才是那個很快會適應這兒的人,適應這兒的起居、穿戴、進出,種種規矩和指令。 
  她以為她遷就我,她以為她憐憫我!她適應了這所宅子裡的條條框框,卻不明白,那些束縛著我的條條框框,很快也要將她束縛起來,就好像摩洛哥皮或小牛皮……我早已慣於將自己當成某本書。此時我就感覺自己對她而言好似一本書,她目不識丁,她望著我,看到形狀,卻不明其義。她注意到表面——「你皮膚可真白!」她如是說——卻注意不到皮膚下急速奔流的腐敗血液。 
  我本不應如此。我身不由己。我就範於她的想像——她以為我是個單純的姑娘,為環境所迫,噩夢不斷。她睡在我身邊時,噩夢再沒降臨;正因如此,第二天和第三天,我設法讓她又來我床上睡。最後她例行公事般地每晚都來。剛開始我覺得她是謹慎,後來才知道,是床頂篷和帷幔令她不安:每回她舉著蠟燭站在床邊,將信將疑地望著帷幔的褶皺處。「小姐,你不覺得,」她說道,「那上面隨時會有蛾子、蜘蛛掉下來嗎?」她攥住一根立柱,用力搖了搖;撲簌簌一片灰塵中,一隻甲蟲落將下來。 
  而一旦習慣了這些,她就躺的很自在了;她的睡相自然而規矩,我想她肯定習慣跟人一起睡,我頗好奇,會是誰呢? 
  「蘇,你有姐妹嗎?」有回我問她,大概在她到布萊爾一周後。當時我們在河邊散步。 
  「沒有,小姐。」 
  「兄弟呢?」 
  「就我所知沒有,」她說道。 
  「那你跟我一樣,是一個人長大的?」 
  「這個,小姐,倒也不是你說的那種,一個人……怎麼說呢,我有不少表親。」 
  「表親,你是說,你姨媽的孩子?」 
  「我姨媽?」她沒反應過來。 
  「你姨媽,瑞富斯先生的保姆。」 
  「哦!」她反應過來了,目光閃爍。「對,小姐,確實是……」 
  她臉轉過去了,神色捉摸不透。她想起了她的家。我試著想像出她的家,可我想不出。我試著想像出她的表親:粗魯的小伙和姑娘,跟她一樣,滿臉精明相,口齒伶俐,身手利落——她的手指倒頗遲鈍;當然她的舌頭——有時,她給我梳頭上別針,或為滑溜溜的衣帶而皺眉頭,她就會吐舌頭——她舌頭很尖。 
  我看她歎息。「別難過了,」我說道——就像所有好心的小姐對悶悶不樂的女僕那樣。「瞧,那邊有條拖船,你可以對它許個願,我們都對它許個願,讓它帶到倫敦去。」到倫敦去,我內心深處又念了一遍。理查德在倫敦,一個月之後,我也會在倫敦。我說道,「如果這船不能將我們的願望帶到,泰晤士河會幫我們帶到的。」 
  而她沒有望著那船,卻望著我。「泰晤士河?」她說道。 
  「這條河,」我答道。「就是這條河。」 
  「這麼一條小河,是泰晤士河?噢,不會的,小姐。」她難以置信地笑起來。「怎麼可能?泰晤士河好寬」——她伸開雙手,比畫一下——「這條河好窄,你看見嗎?」 
  停了一刻,我說我一直以為河流都是越到下游,河面越寬的。 
  「這麼一條小河啊?」她又說道。「那兒,小姐!瞧那兒。」駁船已經開過去了,船尾上用六寸的字:羅斯希瑟;而她所指並非船名,而是發動機噴出的機油在河面上綻開的油花。 
  「看到那個嗎?」她興奮地說道。「那就是泰晤士河的樣子,那就是泰晤士河每天的樣子,看看那些色彩。成千上萬種顏色……」 
  她笑了,她笑起來幾乎有些俏麗。 
  待那油花散去,河水恢復本色,她的笑臉也落回原狀;恢復蟊賊樣貌。 
  你須理解,我已決心看低她。否則,我如何做到我應做的本分?——我又如何能騙過她,加害於她?只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我們朝夕相對,難免日益親近。我們不可以太親密。而且她親近的舉動不像阿格尼絲那樣——也不像巴巴拉那樣——完全不像小姐的女僕。她太率直,太散漫,太自由。她打哈欠,她東斜西靠。她抓撓身上的斑點和傷口。她會坐下來,在我的注視下,撫弄指節上舊傷結的痂。這時她會問我:「小姐,有針嗎?」待我從針線包裡找出針來遞給她,她會花一番工夫,用針挑撥手上的皮膚。然後將針還給我。     
 有天我們散步時,她挽起我的胳膊。這對她來不算什麼,而我卻有如身領棒喝,深受震動。另一回,久坐後我抱怨腳涼:她在我面前跪下來,解開我的鞋帶,將我的雙腳捧在手中揉搓著——最後還低下頭,大口大口往我腳趾上呵氣。她開始按自己的喜好裝扮我;在我的裙子上、頭髮上乃至房間裡搞了些小花樣。她拿來鮮花,將一直擺在我客廳桌上花瓶中的枯枝殘葉都扔了,又從我舅舅花園的籬笆上找了些報春花。「當然,在鄉下,你找不到倫敦的那些鮮花。」當她把花放入花瓶時如是說道。「不過這些花也夠漂亮了,不是嗎?」 
  她讓瑪格麗特從魏先生那兒多給我拿些了煤上來。這事兒辦起來多麼簡單啊!——此前卻無人為我著想,去打個招呼;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就這麼捱寒受凍過了七個冬天。熱氣讓窗戶結了一層水霧。她喜歡站在窗前,在玻璃上畫圓圈、心型和羅紋線。 
  有一次,她將我從我舅舅的書房裡接回來,我發現午餐桌上散亂地擺著些撲克牌。我猜那是我母親的撲克牌。因為那是我母親的房間,有許多她的舊物。緊接著,想到我母親在這兒——居然在這兒——在這兒走動,坐在這兒,在裙子上擺開花花綠綠的紙牌,這念頭令我倉皇無措。我母親,人未出閣,神智尚全——也許,百無聊賴地托著腮——也許,還歎著氣——等啊,等啊…… 
  我拿起一張牌。牌從我戴著手套的手中滑落下去。可是放在蘇的手裡,紙牌脾氣變了:她將牌收集起來,揀出一副,開始洗牌、切牌,動作乾淨利落;牌上的金色線條和紅色圖案在她手中上下翻飛,如同一堆金銀財寶般,令人眼花繚亂。 
  當然,她聽說我不會玩牌,非常驚訝;隨即讓我坐下,她來教我玩。玩紙牌遊戲無非是憑運道和頭腦簡單的孤注一擲,而她卻玩得很投入,幾乎不知饗足——她心裡激起了玩牌的興趣,歪著頭,瞇縫著眼,沉浸其中。如果我玩累了,她就自己玩——要不就將紙牌一張張立在桌上,頭碰頭斜靠著,一層層地搭上去,搭得很高,搭成一個紙牌金字塔——K和Q總是留到塔頂。 
  待她搭完,她說道,「瞧這兒。瞧這兒,小姐。看到嗎?」然後她挪開一張金字塔底的牌;眼見金字塔落將下來,她會哈哈大笑。     
  她會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布萊爾是如此突兀,在我想像中,就好像監獄或教堂裡的笑聲。 
  有時候她還唱歌。有一回我們聊到跳舞。她站起身,提溜著裙子,給我演示了幾步。接著她將我拉起來,抓著我轉啊轉;從她手抓著我的地方,我能感覺到她越來越快的心跳——我覺得那跳動從她傳到我身上,變成了我的心跳。   
 終於,我讓她用一個銀頂針幫我磨平一顆頂出來的牙。 
  「讓我看看,」她說道。她看著我,捏著我的面頰。「到亮處來。」 
  我站在窗邊,仰著頭。她的手很溫暖,她的呼吸——帶著啤酒味——也很溫暖。她手指探進我嘴裡,輕撫我的牙齦。 
  「是的,是有些尖。」她收回手,說道,「就像——」 
  「就像蛇的大毒牙嗎?蘇?」 
  「要我說,就像針一樣」她環顧四周。「蛇有牙齒嗎?小姐?」 
  「我覺得蛇肯定有牙,因為據說蛇會咬人。」 
  「那倒是,」她心不在焉地應著。「只是,我以前覺得蛇黏乎乎——」 
  她進了我的臥室。我能從開著的門裡看到大床,還有推到床下的夜壺:她不止一次提醒我,說馬大哈的人起了床,會將這瓷罐踢碎了,更會被這玩意弄瘸了腿。秉承同樣的熱忱,她還叮囑我,不要光著腳踩到頭髮上(因為頭髮——她說跟蟲兒一樣——會鑽進肉裡,令肉生瘡化膿);想眼睫毛變黑,就不要用不純的蓖麻油;不要冒冒失失地爬煙囪——藏身也好,逃命也好,都不要爬。 
  這時,她在我梳妝台上找東西,沒說話。我等了片刻,然後叫道,「你知道有誰是被蛇咬死的嗎?蘇」 
  「被蛇咬死?小姐?」她又出現了,仍舊皺著眉。「你是說,在倫敦的動物園嗎?」 
  「哦,可能就是動物園裡吧。」 
  「我可真不知道。」 
  「奇怪。我以為你應該知道。」 
  我笑了,她卻沒笑。這時,她攤開手給我看,她手上有枚頂針;我才明白她要做什麼,也許我神情也變了。她望著我神色不定的臉說道,「一點也不疼。」 
  「真的?」 
  「真的,小姐。如果你疼,就叫出來,我馬上停手。」 
  果然不疼,我也沒叫。然而,種種感覺奇異地混作一處:金屬的摩擦,她手把住我下巴的壓力,她輕盈的氣息。當她仔細盯著手裡打磨著的牙時,我目光無可迴避地落到她臉上;於是我望著她的眼睛:此刻我看到,她有一隻眼顏色深些,虹膜的褐色略深沉些,幾乎成了黑色。 
  我望著她顴骨的線條——流暢柔美;她的耳朵——精巧優雅,耳垂上為戴耳環、耳墜穿了耳洞。有次我問她,「耳洞怎麼穿的?」我湊近她,指尖撫到她耳垂那小小的肉窩上。「這個,小姐,用針,」她說道,「還有一點冰塊……」頂針還在磨。 
  她微笑。「我姨媽就給小寶貝們,」她邊磨邊說道,「磨過牙。她肯定也給我磨過。——快磨好了!哈!」她手裡慢下來,停頓一下,查看那顆牙。接著她又磨起來。「當然,給小孩磨牙得萬分小心。因為你會不小心就會把頂針落到小孩嘴裡——好了。我知道有幾個就那麼沒了。」 
  我不知她說沒了,意指頂針,還是小孩。她的手和我的嘴唇都變濕潤了。我嚥了下唾沫,又嚥了一下。我舌頭翹起來,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好像,忽然間,變得好大,好怪;我想到銀頂針上的磨痕——我覺得我的呼吸定然弄濕了頂針,令它滑將下去,我想我能嘗嘗頂針的味道。 
  或許,若她再多磨一會兒,我就會墮入某種惶恐中;而此時頂針又慢了,隨即她停住。她用大拇指摸摸那顆牙,手捏著我的下巴,過了一秒鐘,她才放開手。 
  我從她的把持中鬆懈下來,頗有點漂移不定的感覺。剛才她將我下巴握得太緊、太久,待她退後,涼空氣撲面而來。我嚥了下唾沫,舌頭舔舔磨過的牙。我擦擦嘴唇,我看到她的手:她指節因為按壓我的臉,留下些紅紅白白的印子,她手指上也有些印子,頂針還戴在手上。銀頂針光亮依舊——沒有磨痕,完全沒有磨痕。適才我品嚐到的,或者說,在想像中我品嚐到的,是她的味道;並無其他。 
  「嗯?」 
  一個小姐可以品嚐她女僕的手指之味嗎?她可以的,在我舅舅的書裡可以。——這念頭令我臉紅。 
  正當我立在原地,感到血流不加掩飾地湧到臉上,一個女僕進來,捎來一封信,理查德的信。我已忘卻了對此信的期盼。我已忘卻了盤算我們的計劃,我們的遠走高飛,我們的婚姻,瘋人院那若隱若現的大門。我早已將他拋到腦後,而我現在必須想起他。我接過信,顫抖著,拆開蠟封。 
  你是否跟我一樣急不可耐?他寫道。我明白你也是。她現在在你身旁嗎?她能看到你的臉嗎?樣子要開心點,微笑,傻笑,這就夠了。我們的等待結束了。倫敦的事務已辦妥,我就要過來了!   
第十章   
  這封信如同催眠師的響指,將我驚醒:我眨眨眼睛,有些暈眩,我環顧四周,猶如迷夢初醒。 
  我望著蘇:望著她的手,望著我的唇留在上面的印記。我望著床上的枕頭,那上面還有我倆的頭留下的窩窩。我望著桌上花瓶中的花,望著壁爐中的火苗。屋裡太暖和了。房間裡太暖和,而我仍像受了寒似的顫抖起來。 
  她都看在眼裡。她望著我的眼睛,朝我手中的信紙點點頭。「好消息?小姐?」她問道;看來這封信似乎也令她頗為困惑:在我聽來,她聲音好像飄飄忽忽的——心懷恐懼的飄忽——她神情似乎也警醒起來。她摘下頂針;卻仍舊注視著我,仔細注視著我。我避開她的目光。 
  理查德要來了。她是否與我一樣,也覺察到此事?她不動聲色。她如往常一般,輕鬆自如地坐立行走。她不動聲色地吃午飯。她拿出我母親的紙牌,獨自一人,開始饒有耐心玩紙牌。我站在鏡子前,從鏡中看她抽出一張牌,放在桌上,翻開,再放到另一張牌上,老K舉起來,A都挑出來。 
  我望著鏡中自己的臉,思量著,究竟是何人何物,令鏡中這副面孔成為我的面孔:那面頰的曲線分明,嘴唇太過豐滿,太過鮮艷。 
  最後,她將牌收做一處,問我是否願意洗牌,洗過再許願,她會根據牌面前後,算出我的未來。 
  我見她此番言語並無譏諷之意,於是在她身邊坐下,笨手笨腳地洗了牌,她接過去,將牌攤在桌上。 
  「這些表示你的過去。」她說道,「這些是你的現在。」她睜大眼睛。她好像忽然間青春煥發了:有一小會兒,我們倆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正如我想像中,那些平常人家的姑娘們,在平常的屋子裡,在學校裡,在洗碗間裡,嘰嘰咕咕:這個是小伙子,瞧,騎在馬上。這是J。這個是方片Q,代表財富——我有一枚鑲鑽胸針,當時我就想到了它。我想像著——正如以前我曾經想到過的,儘管時日不多——想像著蘇,財寶到手後,面對寶石喘著粗氣,估量著寶石價值幾何…… 
  畢竟,我們都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坐在平常人家的客廳中;她僅僅對我的財富感興趣,因為她覺得那筆財富都是她的。她眼睛又瞇起來,聲音由輕言細語中忽然拔高,頗粗魯無禮。她將牌歸攏起來拿在手中,翻轉著紙牌,蹙著眉頭,我從她身邊走開。她掉了一張牌,卻未察覺:那是紅桃二。我將那牌踩在腳跟下,將其中一顆紅心當作我自己的心臟,用力將牌碾進地毯裡。 
  我起身後,她找到那張紅桃二,並試圖撫平牌上的折痕;然後玩起了打通關,像以前一樣樂此不疲。我又望著她的雙手。她的雙手變白皙了,手指上的小傷都已痊癒。她雙手纖細,戴上手套會更顯纖細;那就跟我的手一樣了。 
  這事兒必須照此辦理,這事兒早就該做妥帖了。理查德即將到來,我的心被某種前所未有的負重感攫住:分秒,日夜,時光——那漆黑幽暗的時光之魚——已一晃而過,去不留痕,由此而生一種驚慌失措的情緒。我度過了一個焦躁不安的夜晚。次日,我們起床,她來為我更衣時,我扯扯她衣袖的褶邊。「你總穿這件不起眼的褐色衣裳,除了這件,你就沒有別的裙子嗎?」 
  她說她沒有。我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天鵝絨裙子,給她試穿。她頗不情願地脫了舊衣裳,從落地的裙中走出來,轉過身,出於靦腆,避開了我的眼睛。那裙子有些瘦。我拽過裙帶繫好,將她腰線下的裙擺放熨帖,又到珠寶盒裡拿了枚胸針——那枚鑲鑽胸針——小心地別在她心口前。然後我讓她站在鏡子前面。 
  瑪格麗特進來了,她把蘇當成了我。 
  我已漸漸習慣了她,習慣了她的存在,她的溫暖,她的個性;她已變成一個有過往、有愛、有恨的姑娘,而不再是陰謀詭計中那個容易輕信的姑娘——那個粗俗不堪的茶壺蘇。 
  此時此刻,我看出她的相貌身形,將與我多麼相近,彷彿是第一次,我意識到,我和理查德圖謀欲為的究竟是何事。我臉靠在床柱上,望著她,看她愈發地心滿意足,身子轉過來,轉過去,撫平裙上的褶皺,挺胸收腹,以適應裙子的腰身。「要是我姨媽能看到就好了!」她說道,臉上緋紅一片。這時我想到,有誰會在倫敦陰暗的賊穴裡等待著她:姨媽,母親,或是祖母。我想,當她的小賊娃遠離家園,趕赴危險的營生,她在家度日如年,得多麼忐忑。我想像著,她等待蘇時,拿出蘇的一些小玩意——腰帶呀,項鏈呀,華而不實的手鐲呀——翻來覆去,一遍遍地,在手中把玩……   
她並不瞭解我的感受。他也不瞭解。他中午到達——做派一如既往,如同阿格尼絲還在的日子:拉起我的手,直視我的眼睛,躬身親吻我的手。「李小姐,」他以一種歡喜的語調說道。他身著深色衣裳,整潔優雅;渾身上下仍然帶著他的狂妄自信,他的親密態度和浮華艷俗,就好像漩渦中心那一團暗色或香氣。儘管戴著手套,我還是感受到他嘴裡的熱氣。然後他轉向蘇,她行了個屈膝禮。然而,那上裝僵硬的衣裳並非為行屈膝禮而縫製:身子一點,幾乎是踉蹌的,她衣裙上的流蘇都顫巍巍的,似乎要搖動。她臉紅了。我見他注意到這一點,他笑了。 
  而我也看見,他注意到那裙子,也許還注意到她手指的白皙。 
  「我還以為她是誰家的小姐,我真這麼想來著。」他對我說道。他走到她身旁。他往那兒一站,似乎比以往高大,也比以往黝黑,像一隻熊;而她有些嬌小。他抓起她的手,在手中摩挲著:他的手似乎也很大——大拇指伸開,就幾乎蓋滿她的手腕。他說道,「蘇,我希望你向你家小姐證明了你是個好姑娘。」 
  她眼睛望著地板。「我也希望如此,先生。」我上前一步。「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姑娘,」我說道。「確實是一位非常好的姑娘。」 
  然而這些話語不夠圓滿,太過倉促。他盯著我的眼睛,收回他的手。「當然。」他圓滑地說道,「她一心向善,全無雜念。有你為其楷模,姑娘們都不由自主地一心向善。」 
  「你真好,」我說道。 
  「我想,紳士門見到你,除了對你好,再無他求。」他眼睛一直盯著我。他已看透我,覺察出我內心的同情,他打算將我從布萊爾的中心毫髮無損地勾出去。假使此時我迎合著他的目光,卻絲毫感受不到我胸中翻騰著的隱約又可怕的激動,那我就不成其為我,不成其為我舅舅的外甥女。 
  可是我覺得這太難了,我幾乎有些動搖。我笑了;而這微笑展開得十分勉強。蘇歪著頭。她是否以為我在為自己的愛情微笑?這念頭令我的笑容更勉強了,我甚至開始感覺到那是一陣喉間的痛楚。我避開她的眼睛,也避開他。他要走,卻命她走過去,他們在門口立了片刻,竊竊私語。他給她一枚硬幣——我看到那硬幣黃色的閃光——他將硬幣放在她手上,幫她合上手。他指甲被她粉嫩的手掌襯得發褐。她放低身段,又行了個笨拙的屈膝禮。 
  這時,我的笑容凝固住,像是殭屍的鬼臉。待她轉過身,我不敢看她。我走進臥室,關上房門,撲到床上,臉埋起來。我被笑聲控制著,搖撼著——一陣駭人的笑聲,這笑聲無聲息地追逐著我,好似污穢的水——我戰慄著,戰慄著,最後我鎮定下來。     
  「李小姐,你覺得你的新女僕如何?」晚餐時他問我,他眼睛望著自己的盤子。他正小心地從魚骨上剔下魚肉——魚骨那麼蒼白,那麼纖細,幾乎是透明的,魚肉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黃油和調料。冬天裡,我們的飯菜上桌時已經涼了;到夏季,飯菜上桌時又太燙。 
  我說道,「非常——聽話,瑞富斯先生。」 
  「你覺得她會稱職嗎?」 
  「我覺得她會,是的。」 
  「對我的大力舉薦,你會有什麼事由抱怨嗎?」 
  「不會。」 
  「那就好,聽到這話我就放心了。」 
  我舅舅注意著。「說什麼呢?」此時他說道。 
  我擦擦嘴唇。「我的新女僕,舅舅。」我答道。「史密斯小姐,她接費小姐的班。你經常見到她的。」 
  「倒是常常聽到她靴子在我書房地板上踢踏,她怎麼了?」 
  「她憑瑞富斯先生的舉薦而來。瑞富斯先生在倫敦遇見她,她急需一個容身之所;瑞富斯先生好心,就想到了我。」   
我舅舅動動舌頭。「是嗎?」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他目光從我移到理查德身上,又從理查德移到我身上,他下巴翹起,彷彿在感受暗流。「史密斯小姐,你是說?」 
  「史密斯小姐,」我重複道,「她接替費小姐。」我放好刀叉。 
  「費小姐,是天主教徒。」 
  「天主教徒!哈!」他高興地回頭對付面前的肉。「好!瑞富斯!」他邊吃邊說。 
  「什麼?先生?」 
  「我反對你——堅決反對你,先生!——將我這裡說成是如羅馬天主教堂般培植淫蕩的暴行的機構。」直到晚餐結束,他都沒再看我一眼。接著他命我讀一篇古文,《南恩斯致法萊俄斯的哀怨之語》,讀了一個小時。 
  理查德坐在一旁,一動不動地聽我誦讀。而當我讀完古文,起身要走時,他也站起來:「讓我來,」他說道。我們一同走向門口。我舅舅沒有抬頭,卻盯著自己沾了墨水印的雙手。他有一柄匕首,匕首把上鑲著珍珠,古老的刀刃幾乎如月牙般尖峭,他用那把匕首削蘋果皮——那種布萊爾果園裡生長出來的,小小的乾澀的蘋果。理查德小心地瞄一眼我舅舅,然後眼神不加掩飾地望著我。不過,他仍保持著禮貌的語調。「我必須徵求你的意見,」他說道,「現在,我回來了,你是否想繼續你的繪畫課程?我希望你這麼想。」他等我答覆。我沒有作答。 
  「明天,老時間,我可以過來嗎?」他又等我答覆。他手放在門上,將門拉開——卻沒敞開到可容我通過;他見我意欲出門,也沒有將門開大一些。 
  他神情頗疑惑。「你不必太客氣。」他說道。他是說,你可不能示弱。「你不會跟我客氣的,對嗎?」 
  我點點頭。 
  「太好了。老時間,我過來。你要給我看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做的功課。哦,誰知道呢?說不定到時候我們的教學成果,能-給你舅舅一個驚喜呢。你說呢?我們是不是再學兩周?要不,最多,三周?」 
  再一次地,我領略到他的膽量和狂妄,我感覺自己血氣上湧,以應合他的膽大妄為。而隨之而來的,在我血氣之下,或者之外,是一種沉沒(sinking)的,悸動的——隱約又莫名的悸動——恐慌。他在等我答覆,而這種悸動更加茫然不知所以。 
  我們已謀劃得如此謹慎周詳。我們已犯下一樁令人髮指的惡行,又開始調教另一位參與者。我明白,所有這些都是當前必須做到的。我明白,我必須表現得好似愛上他,讓他贏取了我的芳心,再讓他向蘇坦承他的成功。 
  這事該多麼簡單!我是多麼渴望此事! 
  曾幾何時,我瞪著舅舅宅子的牆壁,望眼欲穿,期望那牆壁豁然分裂,好將我釋放!而現如今,我們逃脫的日子迫近了,我卻猶豫了;我還為猶豫的緣由而深感恐懼。我再次注視著我舅舅的雙手,匕首柄上的珍珠,被匕首卸去了皮的蘋果。 
  「說起來,三周——也許再多點時間,」末了我說道。「也許再多一點時間,我覺得我需要這麼多時間。」 
  憤怒或者說惱怒的表情令他面目扭曲;可待他開口講話,他設法令自己的聲音輕柔溫和。「你過謙了。以你的天分,不需要那麼長時間,三周足夠了,我跟你保證。」 
  他終於打開門,躬身送我出去。儘管我沒回頭,我知道他拖延了一下,好看著我上樓梯——如我舅舅那些紳士朋友一樣,熱心牽掛著我的平安。 
  馬上,他就會愈發地牽掛了;而當前,至少,日子又落回到某種慣常的狀態中。他的晨光都在畫作中度過,然後來到我的房間,教我繪畫——其實是為了接近我,我在紙上塗鴉時,他在一旁看著,輕言細語地指導;他故作姿態,大獻慇勤。     
  生活落回原狀——除了一樣,原先是阿格尼絲,現在是蘇。 
  蘇不像阿格尼絲。她更明白事理。她知道自己的價值和目的。她知道她必須聽著,監視著,看瑞富斯先生沒跟她家小姐走得太近,或者沒說些悄悄話;可她也知道,如果他湊得近了,她得將頭別過去,對他的輕言細語裝聾做啞。她真的別過頭去,我看到她這麼做來著;而我也看到,從眼角里偷眼看我們倆——從壁爐上的鏡子和窗玻璃的反射中觀察我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不放過!            
這個房間,我於其中度過了許多禁錮的時光,我熟悉它,猶如囚犯熟悉監房——此時,這房間於我,似乎有所改變。這房裡似乎處處都是閃爍的亮片,每一片都是她的眼睛。當這些眼睛遇到我的目光,它們就隱藏到面紗裡,眼神清白無辜。而當它們遇到理查德的目光,我看到會意或理解的眼神在他們二人之間傳遞;我無法直視她。原因不言自明,儘管她瞭解不少內情,但她所知的儘是虛假信息,毫無價值;她因保有這些信息而自得——保守著她自以為是的秘密——她的自得對我來說,太可怕了。 
  她不知道,她才是我們這個陰謀的樞紐所在,她才是我們計劃運轉的要點所在;而她以為我是要點。表面上,她將我玩弄於股掌中,而理查德作弄於她,她卻毫不起疑:他私底下面對她,也許是笑臉,也許是苦相,之後,待他轉過來面對我,笑臉抑或苦相都頗真摯動人。他對阿格尼絲犯下的惡行,將我釘在我自己的殘忍上,此時更令我心力交瘁。我對蘇的顧念,令我羞慚異常——令我,在這場我們以虛情假意演出的下流對手戲中,時而不顧一切,像理查德有時候肆無忌憚那樣;時而又充滿戒備,警醒,猶疑不定。我能壯起膽子配合他一個小時——說馴順也好,說含情脈脈也好——接著,到他停留的最後一刻,我就耐不住地渾身發抖。我的肢體動作,我的血流,我的呼吸紛紛將我出賣——我想她將此解讀為愛戀。 
  終於,理查德明白了,這是我的弱點。時光無聲流逝:第一周就這麼過去,第二周開始了。我覺察出他的困惑,感覺到他期望的份量:感覺到他的期望在聚集,翻滾,發酵變酸。他望著我的習作,開始大搖其頭。 
  「李小姐,我恐怕,」他不止一次如是說道,「你還得多練練,我原以為你的感覺是比較穩定的。一個月之前,我還認定你的感覺很穩定。可別說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之後,我只離開一小會兒,你就將功課全拋到腦後。有一件事,是藝術家在創作中必須避免的:這就是,猶豫不決。因為猶豫帶來軟弱,就因為猶豫不決,比這好得多的作品,都折戢沉沙了。你明白嗎?你真明白我的意思?」 
  我沒回答。他走了,我坐在原地。蘇來到我身邊。 
  「如果,瑞富斯先生對你的畫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她柔聲說道,「別放在心上,小姐。何必,你畫的這些梨,跟真的一樣呢。」  
  「你這麼想嗎?蘇?」 
  她點頭稱是。我凝視著她的臉——從她那只稍顯暗色的眼睛瞳仁裡,看進她內心深處。然後,我望著我留在畫稿上那不成形狀的塗鴉之作。 
  「這是一副很蹩腳的畫,蘇。」我說道。 
  她將手放在我手上。「好啦,」她說道,「你不是在學嗎?」 
  我是在學,可是學得不夠快。不久,我們在花園散步時,他提及此事。「現在,我們得為將來做打算啊,」他說道。 
  我告訴他,「我寧願不這麼著。」 
  有些小徑是我喜歡和蘇一起走的。我覺得跟他一起走,實在辱沒了那些小徑。「我寧願不這麼著。」我又說了一遍。 
  他眉頭皺起,隨即笑了,「身為你的指導老師,」他說道,「我必須堅持己見。」 
  我希望老天落一場雨。然而,儘管一整個冬天裡,布萊爾的天空都是灰濛濛的——於我而言,那片天空已經灰暗了整整七個年頭!——此時,那片天空卻因他而顯得有些光亮。 
  當魏先生拖開大門,一陣輕快的微風拂過我未著襪的腳踝。「謝謝,魏先生,」理查德說道,他將胳膊彎起,供我攀扶。他戴一頂黑色短帽,身穿深色羊毛外套,手上一雙淺紫色手套。魏先生注意到他的手套,然後以一種洞悉內情,又輕蔑不屑的目光看著我。 
  你滿以為自己是個大家閨秀,是吧?那天他踢打著將我捉到冰室,曾如是說道。好,我們走著瞧。 
  今天有理查德在,我不會去冰室,而是選了另一條路——更長更乏味的小路,環繞著我舅舅的宅子,蜿蜒上坡,沿路可以俯瞰到這宅子的背面,馬廄,樹林和禮拜堂。這些景像我爛熟於胸,再不想多看一眼,一路走來,我眼睛始終盯著地面。他挽著我的胳膊,蘇跟在我們後面——剛開始跟得很近,後來他加快腳步,她就落在後邊了。我們都沒說話,不過他一邊走著,一邊將我拽緊了。我裙子也提起來了,異常尷尬。   
當我試著要掙脫他的鉗制時,他卻不允許。最後我說道,「你不必如此亦步亦趨。如蛆附骨。」 
  他微笑。「我們必須有說服力。」 
  「你不必這樣抓著我。搞得好像你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得跟我悄悄地說?」 
  他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如果我讓這些接近你的機會白白溜走,她會覺得這不正常。任誰都會覺得那不正常。」他說道。 
  「她知道你不愛我。你沒必要裝得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在春情萌動的季節裡,如果一位紳士得了這麼一個機會,他怎能不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他仰起頭。「莫德,瞧瞧這天空。看這天空藍得叫人抓狂。太藍了」——他抬起手——「跟我的手套不搭調兒。那就是你的大自然。全無時尚的味道。倫敦的天空,至少,還算得中規中矩,就像裁縫鋪子的牆,永遠是一成不變的土褐色。」 
  他又笑了,將我拉得更緊了。「不過當然,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試圖想像自己身處裁縫鋪子,我回憶起《揮舞鞭子的貨郎》中的情景。 
  我回過頭去,像他一樣飛快地瞥了一眼蘇。她觀察著我們,同時為了我給她的那件裙子鼓出來的裙擺而皺著眉頭。 
  我再次試圖掙脫開他,結果他拽我拽得更緊。我說道,「既然你清楚,我不喜歡被箍死,所以我不得不以為,你以折磨我為樂事。」 
  他盯住我的眼睛。「我跟所有男人一樣,」他說道,「心思全被我得不到的東西佔滿了。咱倆合夥的事兒趕緊辦了吧。那之後,我想你會發現,我的熱情會迅速冷下來。」 
  於是我沒說話。我們繼續走著,很快他放開了我,空出手來點了根香煙。我又望望蘇,我們已到了坡上,清風漸起,幾綹褐髮從她帽中散落下來,輕拂著她的面頰。她提溜著我們的包裹和籃子,無暇顧及腮邊的頭髮。斗篷在身後被風撐起,猶如風帆。 
  「她一切正常嗎?」理查德吸著煙,問道。 
  我頭轉過來,直視前方。「非常正常。」 
  「不過,她心眼比阿格尼絲多。可憐的阿格尼絲!她怎麼樣了?我很關心啊,」他又執起我的胳膊,笑起來。我沒答話,他笑聲漸落。「行了,莫德,」他冷酷地說道,「別像個老處女似的。你這是怎麼了?」 
  「我沒怎麼。」 
  他端詳著我的側面。 「那你為什麼要我們空等?一切就位,萬事具備。我已經在倫敦為我們物色了一座宅子。莫德,倫敦的房子可不是那麼便宜弄來的。」我繼續走著,一言不發,感受著他的目光。他又拽緊我。「我估計,」他說道,「你還沒變心?是不是?」 
  「沒有。」 
  「真的?」 
  「千真萬確。」 
  「可你還在拖延時間。為什麼?」我沒回答。「莫德,我再問你一遍。從我上回走了之後,好像發生了一些事。是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我說道。 
  「沒有?」 
  「沒有,除了我們計劃好的。」 
  「那你現在清楚必須做些什麼吧?」 
  「當然。」 
  「你會照辦嗎?舉止要表現得像一個戀人。微笑,臉紅,越來越傻氣。」 
  「我沒有照辦嗎?」 
  「你是照辦了——然後你又耍個花槍,要麼一臉苦相,要麼畏手畏腳,把這些都搞砸了。現在瞧瞧你自己吧。靠到我胳膊上,真可恨。難道我手放在你身上,這種感覺會要你尋死嗎?——我很抱歉。」他此番言語令我愈發拘謹。 
  「我很抱歉,莫德。」 
  「放開我的胳膊。」我說道。   
我們肩並肩,於沉默中走得更遠。蘇腳步吃力地跟在後邊——我聽見她的喘息,好似歎息。理查德扔掉煙頭,揪了一根草桿,抽打著自己的靴子。 
  「這紅土地是多麼地骯髒!」他說道,「不過,對小查理來說,可真是樁享受……」他自顧自地地笑了。然後他腳絆到一塊石頭,人險些摔倒。這令他口吐咒罵。他站穩當,仔細端詳著我。「我看到你腳步更輕快了。你喜歡見我摔個觔斗,嗯?你心裡清楚,在倫敦,你可以這樣散步。在公園裡和花叢中。你明白嗎?你也可以不用走路,——你可以租到馬車或者轎子,讓別人駕著馬車,抬著轎子,帶著你——」 
  「我知道我能做什麼。」 
  「真的嗎?你真的知道?」他將草桿放入口中,變得若有所思。「我感到奇怪。我覺得你心裡有所恐懼。因何事而恐懼呢?為了孤單?是嗎?等你成了有錢人,你就再也不會害怕孤單了,莫德。」 
  「你覺得我是害怕孤單?」我說道。我們快走到我舅舅花園的圍牆邊了。那圍牆是灰色的,很高,牆體乾燥到要掉渣兒。「你以為我害怕那個?我無所畏懼,無所畏懼。」 
  他將草桿丟到一旁,拽起我的胳膊。「那又是為了什麼,」他說道,「你要讓我們不進不退,就他媽的停在這兒?」 
  我沒作答。先前我們放慢了步伐。此時我們聽到蘇的聲音,她還是氣喘吁吁跟在後邊,腳步更急促了。 
  待他再次開口,他語氣變了。 
  「剛才,你提到了折磨。事實是,我想你是喜歡在拖延時間中,折磨你自己。」 
  我聳聳肩,彷彿毫不在乎;儘管我並非真的無動於衷。「我舅舅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說道。「在我變得像他那樣之前。現在,很難說等待於我而言是一種折磨。我習以為常。」 
  「可我不習慣。」他回答。「我也不想給你或者給其他任何人當什麼藝術指導。從前的歲月裡,我因為等待已失去太多東西。現在我學乖了,我知道耍什麼樣的手段才能到達自己的目的。你學到的是耐心,我學到的就是這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莫德?」 
  我將頭轉過去,垂下眼簾。「我才不想明白你的意思。」我疲憊不堪地說道。「我希望你什麼都沒說過。」 
  「我會一直說下去,直到你聽進去。」 
  「聽進去什麼?」 
  他嘴湊到我臉頰旁。他的鬍鬚,他的嘴唇,他的呼吸,都帶著股煙火氣,好像惡魔一般。他說道,「牢記我們的約定,牢記我們是如何達成共識的。牢記我第一次來布萊爾,我接近你,我不成體統,我一文不名,我沒什麼可捨棄的——不像你,李小姐,深更半夜裡,在自己的閨房裡,單獨留我……」他退回去。「我估計,即便在布萊爾,你的名聲也非同小可;我恐怕大家閨秀們都是這樣的。——而你接納我的時候,心裡自然清楚這些事。」 
  他言語中暗含機鋒,那是此前我沒聽到過的。我們路線已變:當我望著他的面孔,他逆著光,表情令人難以琢磨。 
  我斟酌著字眼說道,「你稱我為大家閨秀,可我難當此任。」 
  「我想你舅舅肯定覺得你是。他會樂意見你誤入歧途嗎?」 
  「他已親手將我引入歧途!」 
  「那好,他會樂於見到另一個男人的手取代了他的位置嗎?——當然了,我只是在說,假使這種情況發生,他將做何感想。」 
  我走到一旁。「你完全誤解了他。他把我當成一架機器,用來讀寫文章。」 
  「那可真是雪上加霜。如果這架機器反抗起來,他是不會答應的。不妨試想一下,他處置了這架機器,然後給自己另找一台?」 
  此時我能感覺到額上青筋在突突跳動。我將手覆在眼上。「別無聊了,理查德。處置了它,如何處置?」 
  「哎呀,把它送回原處……」 
  我額上的跳動似乎躊躇了一下,然後又加速跳動起來。我放下手,可這時他再次身處逆光之中,我無法看分明他的面孔。我聲音非常輕地說道,「我進了瘋人院,對你就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你這麼拖延,如今對我也沒什麼利用價值!你當心,我不會對這個計劃心生厭倦。到那時候,我是不會對你發善心的。」 
  「這叫發善心?」我說道。 
  最後我們走到樹陰裡,我看清他的表情:他一臉正氣,神情愉快又驚訝。 
  他說道:「莫德,這是一件極端邪惡的事。以前在什麼時候我對此事有過別的說法?」 
  我們停步,緊緊依偎如同情侶。他的語調再次變輕緩,但他的眼神凌厲依舊——異常凌厲。我第一次感覺到,對他心生畏懼是何滋味。   
他轉身招呼蘇。「不遠了,蘇!我想我們快到了。」又對我耳語:「等下我需要跟她單獨待幾分鐘。」 
  「去給她打氣,」我說道,「就像你對我那樣。」 
  「氣已經打好了,」他頗有點沾沾自喜地說道;「而她,至少,更起勁了——怎麼?」我要麼是身子一震,要麼是臉色變了。「你不是懷疑她起了疑心吧?莫德?你不會是覺得她在動搖,或者在耍我們吧?你是為這事兒猶豫嗎?」我搖搖頭。「好,」他繼續說道,「那就是天經地義了,我去瞭解一下,看看她以為我們在做什麼。讓她來找我,今天或者明天都成。想想法子,成嗎?機靈點。」 
  他將香煙熏黃的手指放在嘴邊。片刻後,蘇來了,立在我身旁。她因提了重物而面色通紅。斗篷仍舊鼓著,頭髮仍舊輕拂著面頰,而我心中別無他念,只想將她攬過來,觸摸到她,幫她整理儀容。我想我向她伸出了雙手,我的手伸到半路;這時,我猛然意識到理查德的存在,以及他銳利而疑慮重重的目光。我雙臂交疊置於身前,轉過身去。 
  次日清晨,我讓她從壁爐中揀塊煤捎給他,帶個火兒去幫他點煙;我站在臥室窗前,額頭抵著窗戶,眼看他們秘談。她腦袋一直背朝著我,不過待她離去,他就抬起眼朝我看過來,定定望著我的眼睛,正如從前他曾於黑暗中凝視我的眼。 
  牢記我們的約定,他彷彿又在說。然後他丟掉香煙,腳重重踩上去;接著抖抖腳,甩掉沾在鞋上的紅土。 
  之後,我感覺到陰謀的重壓逐步迫近,就好似我想像中的,人們感覺到機器疲勞形變,被套住的野獸,聚集形成中的熱帶風暴。 
  我每天醒來就想:今天我就動手!今天我要卸掉螺絲釘,讓機器空轉,我要解救困獸,我要驅散壓城的黑雲!今天,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厲害——! 
  然而,我什麼也沒做。我望著蘇,隨即湧上心頭的,是陰影,是黑暗,屢試不爽——一陣恐慌,我覺得,那是純粹的恐懼——是地震,是崩塌——是墜落,好似落入瘋病病魔冒著酸腐氣的大嘴中——瘋病,我母親的瘋病,也許它正開始在我體內的緩慢浮現!這想法令我倍感恐懼。我加大了藥物的劑量,好支撐那麼一到兩天:藥物幫我安神,卻也改變了我。我舅舅注意到這變化。 
  一天清晨,他說道,「你變得笨了,」 我拿錯了一本書。「你以為我天天容你來我書房,是為了糟蹋我的書房?」 
  「沒有,舅舅。」 
  「什麼?你嘟囔什麼?」 
  「沒有,先生。」 
  他舔舔嘴唇,嘴巴努起來,目光緊緊盯著我。待他再次開口,他的語調 
  「你多大年紀?」他說道。我頗吃驚,倒猶疑起來。他看在眼裡。「小姐!別跟我矯情了!你多大年紀?十六歲?還是十七歲?——你可以一臉驚訝。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個學究,對年月流逝毫無知覺?嗯?」 
  「十七歲,舅舅。」 
  「十七歲。如果我們信了書裡的東西,那這真是個棘手的年紀。」 
  「是的,先生。」 
  「是的,莫德。就記住一點:你的無須信仰,僅須研究。也要記住這個:你對我來說遠沒那麼重要,我隨時能招斯黛爾太太來按住你,由我親手鞭笞你。我也不是個老學究,你會牢記住這些?是不是?」 
  「是,先生,」我說道。 
  然而,於我而言,需要牢記的事物似乎太多了。我的面孔,我的肌肉,皆因致力擺出刻意的形容姿態而疼痛不已。 
  我已經不能言之鑿鑿地說出我的一舉一動——甚至我的感覺——那些是真,那些是假。理查德的目光仍舊緊密地跟隨著我,我故意不看他。他不計後果,陰陽怪氣,連威帶嚇:我選擇並不會意。 
  也許我完全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也許,正如他和我舅舅二人堅信的,我以苦痛折磨為樂事。此時,坐下來跟他上課,坐在餐桌旁與他共進晚餐,晚間為他誦讀我舅舅的藏書,諸如此類,確確實實令我苦惱不堪。   
跟蘇一起消磨時光,也開始令我苦惱不堪。 
  我們的日常生活全亂了套。我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她跟他一樣,也在等待:我感覺到她在觀望,在揣摩,在慫恿我。更糟糕的是,她開始談論他的好處——赤裸裸地告訴我,他有多麼聰明,多麼善良,多麼有趣。 
  「你這麼以為?蘇?」我問她,我眼睛望著她的面孔;她目光會不自在地閃動,視線移開,但她總會如是答道:「是的,小姐。噢,是的,小姐。任誰都會這麼講的,不是嗎?」 
  於是她將我收拾得大方得體——總是很得體,漂亮又得體——她將我頭發放下來,梳理整齊,將我衣裙抻平順了,將我裙子上的線頭都拽乾淨。我想她如此經心地拾掇我,既是為了讓我鎮定,也是讓她自己鎮定。「瞧,」待她收拾停當,她會說如是說。「現在你好多了。」——她的意思是,現在她好多了。「現在你眉頭是舒展的,以前你眉毛皺得多緊啊!可不能皺眉毛——」決不能皺眉毛,為了瑞富斯先生:我的血流再次洶湧澎湃;我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掐了一下。 
  「噢!」 
  我不知道是誰在叫喊,是她還是我:我頭腦恍惚,心力交瘁。不過,我手指掐住她皮膚的一瞬間,我自己身上跳過某種開釋的感覺。我渾身顫抖著,不可抑制地,幾乎顫抖了一個鐘頭。 
  「噢!上帝啊!」我別過臉,說道。「我好怕!怕我自己發神經!你覺不覺得我瘋了?你覺不覺得我惡毒?蘇?」 
  「惡毒?」她答道,絞著雙手。我能看出她在想什麼:像你這樣單純的姑娘? 
  她服侍我上床,又躺在我身邊,胳膊貼著我的胳膊;可是她很快就睡著了,隨即翻身到了另一邊。我想到我身處的這所房子,我想到床那邊的房間——它的邊緣,它的表面。我覺得如果我不去摸摸那些事物,那我肯定睡不著。我起身,夜好冷,可我靜悄悄地在諸般事物間游移——壁爐煙囪,梳妝台,地毯,衣櫃。然後我來到蘇身邊。我想摸摸她,好肯定她確實在那兒。我不敢。可我又離不開她。我伸出雙手,摸索著,手在她身體上方一寸的距離,就一寸——她的臀,她的胸脯,她蜷縮著的手,她鋪在枕頭上的頭髮,她的臉,正值她熟睡中。 
  也許我連著三個晚上都是這樣。接著,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理查德開始領我們去河邊。他命蘇坐在遠離我的地方,靠在倒扣著的小船旁;而他,一如既往,不離我左右,我作畫時,他裝模作樣地看著。我反覆多次地塗在同一點上,畫紙在我的畫筆鼓起來,都快碎了;我卻還是頑固地畫著,他時不時探過身子對我耳語幾句,貌似悠閒實則暴躁地說道: 
  「該死的,莫德,你怎麼能如此冷靜如此穩當地坐著?嘿?你聽到那個鐘聲嗎?布萊爾的鐘聲在河邊聽得特別清楚。又過了一個小時,可是,你讓我們待在這兒——」 
  「挪開一點好嗎?」我說道,「你擋到我的光線了。」 
  「莫德,你擋到我的計劃了。看看,要驅散那陰影有多簡單?只要一小步,走一小步就夠了。你看到嗎?你有看嗎?她看不到。她喜歡畫畫。那幅——噢!讓我找根火柴,我要燒了它!」 
  我望著蘇。「安靜,理查德。」 
  那些日子天氣越來越暖和,最後這天非常悶,空氣都凝滯了,氣溫令他心氣勃發。他將衣裳鋪在地上,人躺在上面。帽子斜靠在頭上,遮住了眼睛。於是,午間有了片刻寧靜時光,甚至是令人愉快的:周圍只有蘆葦叢中的蛙鳴,河水拍岸聲,鳥叫,幾艘偶然經過的小船。我以從未有過的優美而緩慢的筆觸,在畫紙上描繪著,整個人兒幾乎要沉入夢鄉。 
  這時理查德笑起來,我手一震。我扭過頭望著他。他手指放在嘴唇上。「瞧那兒。」他輕輕地說道。說著他朝蘇使了個眼色。 
  她仍舊坐在那只倒扣的小船旁,而她的頭則耷拉在腐爛的木頭上,四肢鬆散地舒展開來。一綹青絲彎到她嘴角,那髮梢兒曾被她咬嚼過,顏色略顯深沉。她雙目緊閉,呼吸均勻。她在熟睡。陽光斜斜地落在她臉上,印出她下巴的彎兒,睫毛的尖兒,還有她臉上暗色的雀斑點。在她的手套和衣袖之間,露出兩道窄窄的粉紅肌膚。 
  我又轉頭看看理查德——正碰上他的目光——立即又轉向我的畫作。我平靜地說道,「她臉會曬壞的,你不叫醒她?」   
「叫醒她?」他嗤之以鼻。「在她出身的地方,人們都不大習慣曬到太陽,」他言語頗含憐愛,笑容卻與那言語並不相稱;接著他又輕輕加了一句:「我覺得,在她要去的那個地方也一樣。可憐的小娼婦——她還睡得著。從我第一次騙她得手,把她帶到這兒,她一直沒睡醒過,還蒙在鼓裡呢。」 
  他此番言語,不像有意為之,倒好似對這個想法充滿興趣。他伸伸懶腰,哈欠連連,然後站了起來,打了幾個噴嚏。好天氣令他不適。他用手堵住鼻孔,用力吸吸鼻子。「請原諒,」他掏出手帕說道。 
  蘇還沒醒來,只是皺皺眉,腦袋動了一下。她嘴唇微微開啟,那一綹頭髮在她面頰旁飄蕩著,仍是那個曲線和那一撮髮梢尖兒。我本已舉起畫筆,觸到我那蹩腳的畫稿;此時,我卻在離畫稿一寸處定住;我凝視著,她正熟睡。僅此而已。理查德又吸吸鼻子,輕聲詛咒著這熱氣,這季節。而後,如同以往,我以為他會安靜下來。我以為他在研究我。我以為我手中的畫筆有顏料滴落——因為後來我發覺裙子上有一滴黑色。然而,那顏料滴落時,我並未留意;也許正是我未曾留意,反洩露了我的心事。要不,就是我的表情。 
  蘇又在皺眉。我又望了一會。然後我回過頭,看到理查德的眼睛盯著我。 
  「噢,莫德,」他說道。 
  他就說了這一句。可從他臉上,我終於看出,我有多麼渴望她。 
  有一會,我們什麼都沒做。然後他走過來,攥住我手腕。畫筆掉落在地。 
  「快過來,」他說道。「趁她還沒醒,快點過來。」 
  他拉著我,我腳步踉蹌,沿著蘆葦走過去。我們順著水流,走在河流和圍牆彎轉處。 
  待我們停步,他雙手按住我肩膀,牢牢抓住我。 
  「噢,莫德,」他又說道。「我來到這裡,我以為你能秉持公道心,或者別的什麼嗜好,可是這個——!」 
  我將臉別過去不看他,卻感覺到他在笑。「不要笑,」我顫抖著說道。 
  「不要嘲笑。」 
  「嘲笑?你應該感到高興,我沒有更失態。你會明白——如果人人都明白,你也會明白!——人們都說紳士的好勝心會被這種事兒激起來!感謝上帝,我還不是這種潑皮紳士:我們的喜好不同。你可以喜歡,也可以他媽的厭惡我喜歡的東西。——別亂動,莫德!」我試圖掙脫他的手。他手上愈加用力,還攬住了我的腰,讓我離他更近了一步。 
  「你可以喜歡或者厭惡,」他又說。「但是讓我摸不著我的財寶——讓我們在這兒:推遲我們的計劃,我們的期望,你自己的光明前程——你不會的,不會的。我可不是現在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芝麻小事兒,而一直讓我們原地踏步。現在,叫醒她。——我向你保證,你這樣掙扎,對你對我其實同樣膩味!——叫醒她,讓她來找我們。讓她看看我們這個樣子。你不肯再靠近點?非常好,我會這麼抓住你,最後讓她以為我們是情侶;這樣計劃就好進行下去了。現在,站穩當點。」 
  他上身後仰,長嘯一聲。這聲音劃破沉滯的空氣,令空氣也起了波浪,而後歸於沉寂。 
  「這會引她過來。」他說道。 
  我扭動著雙臂。「你弄疼我了。」 
  「規規矩矩地站好,像個情人的樣兒,那我就會溫柔如水。」他又微笑。 
  「把我當成她。——啊!」我試圖掌摑他。「你是想讓我跟你動粗嗎?」 
  他更用力了,雙手一直抓著我,更將我手臂扭到身後。他很高。他很壯。他幾根手指就可將我手腕全部攥住——正如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們,我相信,要攥他們心上人的手腕一樣。我奮力掙扎了片刻:我倆僵持地站著,都出汗了,好似角鬥場上的一對角鬥士。但是我覺得,隔開一定距離看,我們倆倒像是在戀愛中卿卿我我似的。 
  而我朦朧地想到這些;很快,我就感覺自己開始疲倦。艷陽依舊高照。霧氣依舊縈繞不散,河水依舊輕拍著蘆葦蕩。可是時光(the day)已被擊穿,被生生撕裂:我能感覺到時光開始凋零,沉澱,緊緊地包圍著我,層層疊疊令我窒息。 
  「我很抱歉。」我有氣無力地說道。 
  「現在,你不必抱歉。」 
  「我只是——」 
  「你得堅強。我以前見過你堅強。」 
  「我只是——」 
  然而,只是什麼呢?我該從何說起?當我於昏昏然中甦醒,只有她將我擁在胸前。只有她曾呵氣為我雙足取暖。只有她用一枚銀頂針為我磨牙。只有她為我端來了湯——清湯——而不是雞蛋,還微笑著看我喝湯。只有她的眼睛是有一隻帶著深色瞳仁的。只有她以為我是好……   
理查德凝視著我的面孔。「聽我說,莫德,」此刻他說道。他將我擁得更緊。我吊在他臂膀上。「聽著!如果這是別的姑娘而不是她。如果這是阿格尼絲!嘿?但這正是那個為了成全我們的自由,而必須被欺騙、被剝奪了自由的姑娘!」 
  我點頭。「可是——」 
  「什麼?」 
  「反正,我開始怕了,我不忍心……」 
  「不忍心?那你對小蟊賊發了善心?哦,莫德。」此時他的聲音中充滿不屑。「難道你忘了她來到你身邊所圖何事嗎?你以為她忘了嗎?你以為你對於她,除了她追求的那些,還有什麼別的價值嗎?你在你舅舅的書裡浸淫太久,在書裡,姑娘之愛稀鬆平常。那就是書的賣點。如果生活中姑娘們也那麼相愛,那些書就不會被寫出來了。」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我。「假使給她知道了,她會當面嘲笑你的。」他腔調詭異起來。 
  「她會當著我的面嘲笑你,假使我告訴她……」 
  「你不能告訴她!」我抬起頭,全身僵硬。這念頭太可怕了。「你要是告訴她,那我就永遠待在布萊爾。我舅舅就會知道你是如何利用了我——我才不在乎他為此事如何處置我。」 
  「我不會告訴她。」他一字一句答道。「如果你能恰如其分地做你應做的,再無拖延。我不會告訴她,如果你能讓她以為你愛上了我,並已答應做我的妻子;如此一來,可令我們順利逃脫,正如你曾承諾的。」 
  我將臉別到一旁。又是一陣靜默。這時我喃喃自語起來——還有什麼是我應當喃喃自語的呢?——「我會的。」他點頭,歎息。他仍舊牢牢抓著我,又過了片刻,他將嘴貼到我耳朵上。 
  「她來了!」他耳語道。「她在牆邊摸索。她要觀望一下,不想打攪我們。現在,讓她明白我擁有你……」 
  他親吻了我的頭。他的塊頭,熱度,還有他的壓力,空氣裡( the day)的暖意和厚重,我自己的昏沉,讓我立在那裡,虛弱無力地由他去了。他一支手放開我的手腕,抬起我的胳膊。他親吻了我的衣袖。待我感覺到他嘴唇覆上我的手腕,我驚得一縮。「好,好,」他說道。「乖一點,就一會兒。原諒我的鬍鬚,就把我的嘴唇想像成她的吧。」 
  他將我手套褪到手心,張開嘴,舌尖輕觸我手心;我顫抖不已,因為軟弱,因為害怕和厭惡——因為沮喪,明知蘇站在近旁觀望,她心滿意足了,以為我歸了他。 
  他已令我認清自己。他帶我與她會合,我們一起向宅子走去,她拿著我的斗篷,提著我的鞋;她仍舊雙頰緋紅。 
  她皺著眉站在鏡子前,抬起一支手,輕輕地,撫過自己的臉……她就做了這些;但是我看在眼裡,我的心一沉——那個崩塌,墜落,如此黑暗,我覺得那是恐懼,要麼是瘋狂。我看著她轉身,舒展身體,以她隨意的步履走在房間裡——看到她擺出的所有不經意的姿態,毫不做作,那都是我曾如此癡心妄想地,又是如此長時間地念念不忘。這就是所謂的慾望嗎?多麼離奇呀,在所有人當中,就是我該不明所以!不過我原以為慾望更渺小,更純淨。我以為慾望是以其器官為限的,正如同味覺以嘴為限,視覺以眼為限。這種感覺糾纏著我,深植我體內,像疾病一樣。這感覺包裹著我,如同皮膚。 
  我想她可能也將這慾望看在眼裡。如今他已直言不諱,我覺得這慾望還令我變了顏色,在我身上留下印記——我覺得這慾望給我打上了深紅色的標記,如同我舅舅藏書中,用顏料標記出的血脈賁張的紅色端點,嘴唇或睫毛,赤裸裸的被鞭打過的肢體。 
  那天夜裡,我害怕起來,我怕在她面前更衣。我怕躺在她身邊。我怕我睡著了。我怕我會夢到她。我怕我在睡夢中會翻過身來,觸摸到她…… 
  然而畢竟,假使她感受到我內裡的變化,她也會以為我是因理查德而改變。假使她感覺到我顫抖,假使她感覺到我心跳劇烈,她會以為我是為他而顫抖。她在等待時機,還在等待時機。次日,我帶她散步,我們去了我母親的墓地。我坐下來,盯著墓碑,那墓碑經我維護,如此整潔乾淨,毫無瑕疵。我真想用鐵錘砸碎這墓碑。我許下心願——正如我曾許多次的那個心願——希望我母親還活著,這樣我就可以再一次殺死她。我對蘇說道:「你知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是我的出生所致!」——可真不容易,沒讓我聲音露出勝利的音符。 
  她沒注意到這個。她望著我,我開始哭泣;她可以說點什麼安慰我——什麼都可以——她說出口的是:「瑞富斯先生。」 
  於是我心懷不屑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她過來帶我到了禮拜堂門口——也許,為了讓我改變心意,答應婚事。禮拜堂大門緊鎖,進不去。她等我先開口講話。最後我老老實實告訴她:「瑞富斯先生向我求婚了,蘇。」   
她說她很高興。並且,當我再次哭泣——這回是虛假的淚珠兒,將真實的淚珠兒都沖走了——當我哽咽住,絞著雙手,哭喊出來,「噢!我當如何是好?」 
  她輕撫著我,直視我的眼睛,說道,「他愛你。」 
  「你覺得他愛嗎?」 
  她說她知道。她眼睛瞬也不瞬。她說道,「你必須聽從你的心聲。」 
  「我不知道,」我說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要是不愛他,」她說道,「就會失去他!」 
  我發現她時而緊閉雙眼,時而目光閃躲。她跟我說起什麼奔流的血液,顫抖的聲音,還有夢境。我想起他的吻,在我手心上好似一塊燒傷;她立即領會其意,我不愛他,我是多麼怕他,恨他。 
  她臉色變白。「你要如何?」她低聲說道。 
  「我能如何?」我說道。「我何嘗有選擇的餘地?」 
  她語塞。她在我面前轉過身,盯著了片刻那緊閉的禮拜堂大門。我望著她面頰上那片蒼白,望著她的下巴,她耳垂上的針眼兒。等她轉回過來,她神色全變了。 
  「嫁給他,」她告訴我。「他愛你,嫁給他,照他說的去做。」 
  她來到布萊爾,來毀滅我,來蒙騙我,來傷害我。我望著她,這樣告訴自己。瞧瞧,她是多麼渺小,多麼黝黑,多麼微不足道!一個小偷,一個小蟊賊——我想我會嚥下我的慾望,正如我曾嚥下悲傷和怒火。難道,我就該被她挫敗?我就該被她選中,牢牢栓在我的過往裡,而觸不到我的未來?我想,不應該。我們計劃付諸實施之日漸漸近了。不應該。白晝日益溫暖,黑夜日益悶氣。不應該,不應該是我——「你真叫人抓狂,」理查德說道。「我覺得你不像你應當表現出的那麼愛我,我覺得——」他狡猾地望了一眼蘇——「我覺得你中意的另有其人……」 
  有時候,我看到他望著蘇,我就覺得他已經告訴了她。有時候,她望著我,眼神奇特——還有她的手,觸摸到我,好像特別僵硬,特別緊張,特別不熟練——我就覺得她都知道了。時不時,我不得不讓他們倆在我房間單獨待著;他可能就趁機跟她說了。 
  你以為如何?蘇?這個事兒?她愛上你了!愛上我了?像小姐愛女僕那樣的嗎?也許是象某些小姐愛上她們的女僕。她未曾使出些小花樣讓你不離她左右嗎?——我有嗎?她未曾裝作為噩夢所困擾?——這就是我所做的?她曾讓你親吻她嗎?小心點,蘇,她不會回應你的吻……她會像他說的那般,笑話我嗎?她會笑的花枝亂顫嗎?在我看來,她躺在我身邊,似乎更小心了,她的胳膊和腿兒縮成一團。在我看來,她似乎總是很驚醒,總在窺探。而我愈是想到這些,就愈加渴望她,我的慾望也愈發地高漲。我已在生活中醒來——同時,我周圍的事物也甦醒了,它們色彩逼真,表面粗礪。我為日益籠罩的黑影而畏縮不前。 
  我彷彿看見有人影從佈滿灰塵的地毯和窗簾的漸漸褪色的圖案中,裊裊升起,又躡手躡腳地,在一團團乳白色的潮氣中,穿越了天花和牆壁。 
  就連我舅舅的書,在我眼中也有所改變。這才是糟糕之處,這是最糟糕的地方。我曾以為那些字句曾是無生命的。如今那些字句——正如牆壁中的人影——忽然發動起來,意味無窮。 
  我變得稀里糊塗,結結巴巴。我進退失據。我舅舅大叫著——從他書桌上抓起一個黃銅書鎮,砸到我身上。這使我有了片刻的清醒。然而隨後,一天夜裡,他命我誦讀某部作品…… 
  理查德觀察著,手放在嘴上,臉上慢慢浮起饒有興味的表情。 
  因為,那部作品講述的是在一位男性的要求下,一個女人取悅另一個女人時所使出的渾身解數。 
  「她將唇覆上,舔舐著,舌頭探入——」 
  「你喜歡這個?瑞富斯?」我舅舅問道。 
  「我得承認,先生,我喜歡這個。」 
  「是啊,很多男性都喜歡;儘管我恐怕這不對我的胃口。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引起你的注意。當然,在我的索引大全裡,這個條目已經完全收錄好了。繼續讀,莫德,繼續讀。」   
我繼續讀下去。而就連我本人也感到——雖然理查德在暗處注視我的目光令我煩惱不已——我感到那陳腐酸臭的字句喚醒了我。我臉紅了,我感到羞恥。那些我曾以為是心中秘密的事,竟會被蓋上藏書章,收在我舅舅的藏書中——再沒什麼比這更令人痛苦了。每念及此,我就羞恥難當。每個夜晚,我離開客廳,走上樓去——走得很慢,一步步將腳輕輕踏在台階上。如果我力道平均地踩到每級台階,那我就會平安無事。然後我立在黑暗中。當蘇來給我更衣,我親身體會她的觸摸,我不動聲色,好似我想像中,一個蠟人兒忍受裁縫飛快、無心的觸摸。 
  不過,即便是蠟做的身體,最終也會為搬運、擺弄它們的那雙手的熱力所融化。而我,終於,在接下來的一個夜裡,融化在她手中。 
  我早就開始在睡夢中,夢到一些令人難以啟齒的夢境;每一次都會醒來,陷入渴望與恐懼交織的混亂中。 
  有時她也被驚動。有時她酣然無察。如果她被驚動了,她會說「去睡覺。」 
  有時我會睡著。有時我睡不著。有時我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有時候,要服藥。這天夜裡,我服了藥;服過藥我回到她身邊;我沒有沉入毫無生氣的夢鄉,卻沉入更紛繁的混亂中。 
  我想到近來我為理查德和我舅舅誦讀的那些書:此刻,它們又浮現出來,字句零碎,片片段段——覆上了她的唇舌——抓住我的手——臀部,唇舌——半推半就地——握住我的胸脯——她私處的小花瓣——我無法令它們安靜下來。我幾乎能看到這些字句,於黑暗中,自蒼白的書頁中升起,匯聚,浮游,組合起來。我將手放在面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我肯定是搞出了點聲響,或者動靜;因為當我放回雙手,她就醒了,睜開了眼。我知道她在察看,儘管這床上非常黑。 
  「乖乖睡覺。」她說道,聲音有些發悶。 
  我感覺到我睡衣中的雙腿,一絲不掛。我感覺到雙腿交會的那一點。我感覺到那些字句,仍在匯聚。她四肢的溫度,從床鋪織物中一點一點慢慢傳過來。 
  我說道,「我怕——」 
  這時她的呼吸變了。她聲音變的更清晰,更動聽。她打了個哈欠。「什麼?」她說道。她揉揉眼睛。她撥開額前頭髮。她若不是蘇,是隨便什麼姑娘就好了!她若是阿格尼絲!她若是書中的某位姑娘——!在書裡,姑娘之愛稀鬆平常。那就是那些書的賣點。 
  臀部,唇舌—— 
  「你覺得我好嗎?」我說道。 
  「好的,怎麼?」 
  她覺得我好。曾經,這令我倍感安全。此刻,這彷彿是個陷阱。我說道,「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小姐?」 
  告訴我,告訴我解救你的辦法。也是解救我的辦法。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臀部,唇舌——在書中,姑娘之愛稀鬆平常。 
  「我希望,」我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位妻子在她的新婚之夜裡,該如何行事?」開始時很簡單。畢竟,在我舅舅的書裡是如此的:兩個姑娘,一個博學,一個沒知識……「他會想,」她說道,「親吻你。他會想擁抱你。」這很簡單。我說我該說的,至於她——得了少許激勵——說了她該說的。 
  那些字句重新沉入書頁中。這很簡單,這很簡單…… 
  這時,她坐起,俯身過來將她的嘴唇放在我嘴上。 
  以前,我曾領略過紳士們平靜乾燥的嘴印在我戴了手套的手上,我的面頰上。我曾忍受過理查德在我手心留下濕乎乎,曲意逢迎的吻。她嘴唇有些涼,光滑而濕潤:印在我唇上,並不完全貼和,卻隨即變得更溫暖更濕潤。她頭髮落在我臉上。我看不分清她的面容,我只能感覺她,感覺她的味道。她氣息略有些酸味,那是被窩味。味道太重。我張開嘴——想喘口氣,想嚥下唾沫,也許還想移開嘴唇;不過喘口氣也好,嚥下唾沫也好,移開嘴唇也好,我好像只是將她抱得更緊。她嘴唇也張開了。她舌頭在唇間流連,與我的糾纏在一起。 
  這吻令我戰慄不止。這好似引發了某種刺痛,好似剝開了痂的傷口,好似觸動了一根新的神經。 
  她感覺到我的戰慄,她緩緩地,緩緩地,並不情願地退開,我們濕潤的嘴唇彷彿粘在一起,當我們嘴唇分開,就如同撕裂開一樣。 
  她伏在我身上,我感覺到一陣急速的心跳,我以為那是我的心跳。然而那卻是她的。 
  她呼吸也急促起來。她也開始非常細微地顫抖。於是我察覺到她的興奮,她的激動。 
  「你感覺到了嗎?」她說道。在漆黑一片中,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你感覺到了嗎?」   
我感覺到了。我覺得就好像是一陣墜落,自高處落下,如同沙漏中的沙礫。這時我動了動;我不像沙礫那樣乾燥,我濕潤如絲,我流淌起來了,如同水流,如同墨水。我也開始,像她一樣顫抖著。 
  「別害怕,」她說道。她聲音有種誘惑力(catch)。我身子又動了動,而她也動了動,她更貼近我了,我一把攬住她(and my flesh gives a leap, to hers.)。 
  她比先前抖得更厲害。她是因靠近我而戰慄!她說道,「多想想瑞富斯先生吧。」我想起理查德,留意著她的反應。 
  她又說道,「別害怕。」——然而,似乎害怕的人是她。她聲音仍舊帶著一種誘惑力。 
  她又親吻了我。然後她抬起手,我感覺到她指尖顫抖著撫過我的臉。 
  「看到嗎?」她說道,「這很簡單,這很簡單。多想想他。他會想——他會想撫摸你。」 
  「撫摸我?」 
  「就是撫摸你,」她說道,那支顫抖的手滑到下面。「就是撫摸你。像這樣,像這樣。」 
  當她掀起我的睡衣,手摸索到我兩腿之間,我們二人都停住不動了。 
  當她的手又開始摸索,她的手指不再顫抖:她手指濕潤了,滑入我的身體,遊走著,正如她嘴唇在我的唇上摩擦,鼓舞著我,引領著我,將我的心魂匯聚,從這黑暗中游離出來,從我的原始形態中游離出來。從前我以為我渴望她,此刻我領略到一種如此強烈又如此洶湧的慾望,我怕這慾望是再得不到滿足了。我覺得這慾望將會膨脹,再膨脹,膨脹到令我瘋狂,令我一命嗚呼。   
她手上動作仍舊輕緩,她在我耳邊輕語。「你多麼柔軟,多溫暖!我要——」那支手動作更慢了。她開始用力。我屏住了呼吸。這令她稍事猶豫,隨後更加用力。終於,她手中力道令我體會到上天賜予我身體的禮物,我感覺到她在我身體裡。我想我叫出聲了。這時她沒有猶豫,而是靠過來緊貼著我,身體全部壓在我身上,手裡又開始用力。 
  她是多麼輕盈!——而她的#臀#部#渾#圓,她的手#結#實#有#力(blunt),她斜倚著,她推進著,她移動著#臀#部和手,彷彿在應和一種節奏,一個拍子,一陣愈來愈快的鼓點。她觸到了。她真的觸到了。她抓住了我的生命,我悸動的心:很快,我的。身。體似乎只剩下由她掌握著的那麼一點兒。隨即,「噢,是這兒!」她說道。「就是這兒!哦!這兒!」 我從她手中迸裂爆發,四散開來。 
  她開始抽泣。她的淚珠兒落到我臉上。她吻掉那些淚珠兒。你是珍珠,她邊#吻#邊#說#道。她聲音嘶啞。你是珍珠。 
  也不知我們躺了多久。她身子落回到我身邊,臉枕著我的頭髮。她慢慢抽回手指。我#大#腿#上她緊貼過的地方還#濕#漉#漉#的。羽絨床墊在身下包圍著我們,床上又悶,又高,又熱。她拽過毯子。夜仍舊深沉,房裡依舊漆黑一片。我們的喘息依舊急促,我們的心跳好大聲,尤其在這愈來愈沉寂的靜默中,在我聽來,更顯急促大聲;這床,這房間——甚至這所宅子!——彷彿都裝滿了我們耳語和叫喊的迴響。 
  我看不到她。但是過了片刻,她摸到我的手,緊緊攥住,將我手拿到她嘴邊,親#吻#著#我的手指,將我手心覆在她面頰上。我感覺到她面頰的份量和形狀。我感覺她眨著眼。她沒說話。她閉上雙眼,面孔在我手中更有份量了。她抖了一下。熱氣從她身上飄散開來,如同某種香水氣息。我又伸手拽起毯子,小心仔細地替她將毯子掖好。 
  一切的一切,我對自己說,都改變了。以前我以為自己是行屍走肉。現在她已觸到了我的生命,我的本質;她令我起死回生,她開啟了我的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改變了。我仍然感覺她,在我身體裡。我仍然感覺到她,身子壓在我大腿上。我想像著她醒來,遇到我的目光。我想,那時我就會告訴她。我會說,「我本打算欺騙你。現在我再不能騙你了。這都是理查德的陰謀。我們可以讓它按我們的意志進行。」——我們可以主導這個計劃,我覺得;要不然,我們也可以完全放棄這個計劃。我只需從布萊爾逃出來:她能幫我逃脫——她是個小偷,她聰明得很。我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倫敦,去拿到我們自己的錢…… 
  我如此算計著,她頭枕著我的手,仍在沉睡中。我心跳再次加劇。我心中滿滿噹噹的,好像充滿了色彩和光線,充滿了對我們未來共同生活的憧憬。然後我又睡著了。估計是在睡夢中,我肯定是翻身離開了她——要麼是她翻身離開了我——然後她醒了,被日光刺醒,她就起來了:因為我睜開眼睛時,她已經不在了,床也涼了。我聽見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還有水流的嘩嘩聲。我從枕頭上坐起來,胸口的睡衣敞開著:是她在黑暗中解開了睡衣帶子。我腿動了動,我仍舊是潮濕的,出於她的手的遊走和按壓。     
  你是珍珠。她曾如是說。 
  這時她過來了,遇到我的目光。我的心要蹦出來了。 
  她視線轉開了。 
  開始,我以為她只是笨。我以為她害羞, 
  她靜靜地在房間裡忙碌,拿出我的襯裙和裙子。我站著,好讓她給我梳洗更衣。我想,現在她要開口了。可是,她沒有。當她看到我胸前的淤青,那是她嘴唇留下的痕跡,還有我兩腿間的潮濕,我好像看到她身子一震。到這時我才開始感到恐慌。她叫我到鏡子跟前來。我望著她的臉。她的臉在鏡子的反射中似乎有點怪異,帶著些不老實和忐忑的神色。她將別針別到我頭髮上,眼睛卻始終落在她自己那雙忙亂的手上。 
  我想,她一定是害羞。於是,我開口了。 
  「我睡得多沉啊,」我說道,我聲音非常輕。「不是嗎?」 
  她眼瞼扇動。「你是睡得很沉,」她答道。「沒做夢。」 
  「沒做夢,有一個,」我說道。「不過那是個——美夢呢。我覺得你在那個夢裡,蘇……」   
她聞言色變;我看到她臉漸漸紅了,再一次,我感覺到她親吻我時的壓迫感,我們那些鹵莽的,不完美的親吻的撕扯糾纏,她手上的急切探索。我原打算蒙騙她。現在我不能再騙她。「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要說,「你以為我是好姑娘。我不是好姑娘。但是有了你,我可以開始學著做個好姑娘。那都是他的陰謀。我們可以主導這個計劃——」 
  「在你的夢裡?」最後她說道,她從我身邊走開。「我可不這麼想,小姐。不是我,我應該說,瑞富斯先生。瞧!他在那兒。他香煙快抽完了。你要錯過他了——」她磕巴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你要還是等著,那就要錯過他了。」 
  我頭昏目眩地坐了片刻,彷彿被她甩了一記耳光;然後我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到窗前,望著理查德,看他度步,抽煙,撩開額上的頭髮。我一直站在窗前,他離開草坪,進了屋,去找我舅舅,我還站在窗前。如果天色夠暗,我就能看到自己的面孔;不過我還是看到了:我深陷的面頰,我的嘴唇,太豐滿,太鮮艷——為蘇的嘴唇親吻過,此時比以往更加豐滿鮮艷。我想起最初我舅舅的話——「我已將毒藥點在你嘴唇上了,莫德。」——還有芭芭拉。我想起斯黛爾太太,她將熏衣草香皂抹在我舌頭上,然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變。什麼都沒改變,壓根兒沒變。她曾將我的肉體復歸原位;然而肉體會封閉,會密封,會結痂會變硬。我聽到她走進我的客廳;我看到她坐下,兩手捂著臉。我等待著,可她看也沒看一眼——我想她再也不會以誠實無欺的目光望著我了。我本想搭救她。此時,我清晰地看到,假使我搭救了她——假使我從理查德的陰謀中抽身而退,將有何事發生。他會從布萊爾走掉,身邊伴著她。她憑什麼留下呢?她也會走,我會留下來——留給我舅舅,留給書籍,留給斯黛爾太太,留給某些新來的恭順姑娘,她們可以任我欺負……我想到我的生活——想到構成我生活的分分秒秒,日日夜夜;還有那些在我面前伸展開去,仍需度過的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我想到那些時光會是怎樣的——沒有理查德,沒有錢,沒有倫敦,沒有自由。沒有蘇。     
  於是你看到了,到最後令我傷害到她的——並非蔑視,並非惡意——是愛,只是愛。     
第十一章   
  我們走了,正如我們計劃好的,在四月的最後一天。理查德的差事業已結束。我舅舅的藏畫都裱好訂好:他讓我去欣賞那些畫,作為一種獎賞。 
  「精細活兒,」他說道。「你說呢?莫德?」 
  「是的,先生。」 
  「你看了嗎?」 
  「是的,舅舅。」 
  「是啊。精細活兒。我想我要給霍粹和哈斯捎個信兒。我要讓他們過來——下周?你覺得如何?我們是否該為此舉辦一次盛會?」 
  我沒答話。我在想那間餐廳,那間客廳——而我,在某個陰暗角落裡,遠離了布萊爾的。他轉向理查德。 
  「瑞富斯,」他說道,「你是否願意作為客人,跟霍粹一起光臨舍下?」 
  理查德躬身,面帶歉意。「我恐怕,先生,我脫不開身。」 
  「太不幸了。你聽到吧,莫德?最不幸的……」 
  他打開門。魏先生和查爾斯在過廳裡收拾理查德的行李。查爾斯用袖子擦著眼睛。——「你給我麻利點!」魏先生惡狠狠地說道,腳也踹出去了。查爾斯抬起頭,正看到 我們從我舅舅的房裡出來——我猜想是見了我舅舅——他驚得身體一震,隨即跑開了。 
  我舅舅見狀也一震。 
  「理查德,你是否看到,我面臨著何種痛苦?魏先生,我希望你能逮住那小子,抽他一頓!」 
  「我會的,先生。」魏先生說道。 
  理查德望著我,他笑了。我未報以笑容。他在樓梯上抓住我的手,我的手無知覺似的靜靜任他抓著。「再見,」他說道。我沒言語。他轉過去對著我舅舅:「李先生,向你道別了,先生!」 
  「一個俊小伙兒,」當馬車在視野裡漸漸消失,我舅舅說道。「嗯?莫德?怎麼?你不說話?難道你不喜歡重回到我們平靜的生活中去嗎?」 
  我們回到宅子裡。魏先生連拖帶拉地關閉了膨脹變形的大門,大廳變得陰暗了。我跟在我舅舅身邊上了樓梯,就好似我還是小姑娘時,跟著斯黛爾太太上樓梯。從那時起,我心裡想,這樓梯我走了多少次?有多少次,我的腳跟落在這個點上、那個點上?有多少雙鞋,多少件箍人的裙子,多少雙手套,被我穿壞,或被我穿小了?我默讀過多少個淫逸香艷的詞語?——有多少次,我為紳士們,動口不動心地誦讀? 
  就算我逃脫了,這樓梯,這鞋子和手套,這些詞語,這些紳士們,仍將留存於我。不是嗎?我又想起我舅舅這宅子中的房間:餐廳和客廳,還有書房。我想起用指甲在書房窗戶的塗料上摳出的那一彎小小月牙。我在心中試圖回想起它的樣子。我記起有一回,我醒來,看著我的房間彷彿自行聚集,要從黑夜中抽離出去,於是我想,我永遠也逃不出去!現在我知道我能逃出去。然而我覺得布萊爾也會如影隨形。——另外,當我在布萊爾之外度過慘淡餘生,我的鬼魂也會縈繞在布萊爾。 
  我想到我將造就的那個鬼魂:一個乾淨整齊,單調乏味的鬼魂,總是穿著軟底鞋走路,穿過一間破屋子,走到古舊地毯的圖案前。 
  然而,或許,我已經是個鬼魂了。因為我來到蘇身邊,她給我看我們要帶走的裙子和亞麻衣裳,她打算擦亮的珠寶,她要裝滿東西的袋子;而她做著這些,始終不看我的眼睛;我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我更多地注意到她的雙手,而不是她收拾的家什;我感受著她呼吸引起的氣流,我望著她嘴唇闔動,可她的言語從我腦中滑將過去,左耳進右耳出。 
  最後她再無其他可展示了。我們必須且只能等待。我們一起吃了午飯。我們散步到了我母親的墓地。我瞪著墓碑,心中全無感覺。日光柔和,空氣頗潮濕:我們一路走來,鞋上沾了些草地中的露水,裙子上也濺了些泥點。 
  我已經屈從於理查德的陰謀,就好似我曾屈從於我舅舅。這個計劃,這次逃脫——此時此刻,我推進這些事兒的念頭,好像不如他那般強烈。 
  我毫無想法。晚餐我坐在桌旁,我進晚餐,我誦讀書籍;我回到樓上,讓蘇照她的喜好為我更衣,她給我酒,我喝了一點,我站在窗前她的身邊。她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瞧那月亮,」她輕聲說道,「多亮啊!瞧那邊草地上的影子。——現在幾點?還沒到十一點?想想瑞富斯先生,現在他在河上某個地方……」   
臨走前,我只餘一件未了心願:僅此一件——非了不可的心願——那願景浮現,貫穿了我在布萊爾的歲月,所有咬牙嚥下的怒火,所有黑暗又不得安寧的睡夢,予我刺痛,也予我慰籍;如今,當我們逃脫的時刻漸漸臨近,當這宅子歸於靜默,沉寂,不再戒備重重,我要了卻這樁心願。蘇走開了,她去檢查我們的行李。我聽她解開了帶扣。——那正是我所等待的。 
  我潛出房間。不需燈火我也知該如何走,深色的衣裳掩護了我。我走到樓梯口,月光透過窗格在地上撒下零落投影,我從月光裡快速通過,然後停下傾聽周圍動靜。 
  一片寂靜。於是我繼續走,走進面前的長廊,那條走廊與去我房間的走廊對稱佈置,我沿著那走廊一直走。在第一個房門口,我又停住,再次附耳傾聽,確定房裡並無響動。這是我舅舅的房門。以前我未來過這兒。不過,不出我所料,門把手和鉸鏈都上了油,門毫無聲息地打開了。門墊頗厚實,我腳踏上去發出細微的唏嗦聲。 
  他客廳比我的更暗,似乎也小了點:牆壁上掛著帷幔,書櫃佔了更多地方。我沒看那書櫃。我走到他臥室門前,將耳朵貼在門上;手抓住門把,轉動起來。 
  一寸,兩寸,三寸——我屏住呼吸,手按心口。沒發出聲響。我將門又推開了一點兒,立在門邊再次傾聽。假使他驚醒,我就轉身跑掉。他是不是動了一下?停了一秒,無事發生。我仍在忐忑觀望。這時傳來他的輕微鼻息,略顯刺耳。 
  他將床帷拉得頗嚴實,卻像我一樣在桌上留了盞燈:這燈令我頗意外,我從未想過他也怕黑。而這昏暗燈光有助於我。我立在門邊,沒有挪動,環顧周圍;終於看到我來取的那兩樣東西:在他盥洗台上,放在水壺邊兒上:他的表鏈,上面拴著他書房的鑰匙,裹在鑰匙上的天鵝絨已禿了毛兒;旁邊是他的剃刀。 
  我快步上前,拿起這兩樣東西——表鏈軟綿綿地垂下,在我手套上滑動著。假使它落到地上——!它沒落到地上。書房鑰匙如鐘擺似的搖蕩著。那剃刀比我預想中重,刀身從刀柄中脫出,與刀柄擺成個角度,刀鋒亮出來。我將刀身又拉開些,拿到燈光下:為達成我要憑它達成的心願,這剃刀必須鋒利。我覺得這刀夠鋒利。我抬起頭。在壁爐架上的鏡子中,我於房間的重重暗影裡看到自己——我的雙手: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拿著剃刀。我會被人看成寓言中的姑娘。剛愎自用。 
  在我身後,我舅舅的床帷未完全閉合。床帷縫隙間透進一線光——那嬴弱的光線,與其說是光,倒不如說是褪了色的黑暗——正落在他臉上。此前我從未見過他睡覺的樣子。看上去,他似乎頗脆弱,好像個孩子。毯子拽到下巴上,一絲不亂地緊繃著。他的氣息從嘴裡噴出來。他在做夢——可能夢見了黑體字,要麼是十二磅因的字體,摩洛哥皮,小牛皮。他在計算書脊厚度。他的眼鏡擺在枕邊小桌上,規規矩矩彷彿抱著胳膊似的。他一邊睫毛下有道發光的線,那是潮氣。剃刀被我的手握熱了…… 
  不過這可不是那種故事。還不到時候。我立在原地,看他熟睡;片刻後,我就離開了。我如何來,便如何去——仔細小心,悄無聲息。我走到樓梯口,經樓梯口到了書房,一進入書房,我就將身後的門鎖上,點起燈火。此刻,我心跳劇烈到極點。我因恐懼和期待而手足無措。但是時不我待。我穿過書房,走到我舅舅的書櫃前,打開書架的玻璃櫃門。我從他給我的第一本書——《簾幕大開》——開始行事:我將書抽出,翻開,放在他書桌上。隨後我拿出剃刀,緊緊攥住,將刀打開。刀拉開時頗費力,拉到最後刀身卻自行彈起。畢竟,這刀有其嗜血(cut)的天性。 
  這事還是頗難辦——太難辦了,我簡直下不了手——將利器置於整潔又光溜溜的紙張上。我生怕書會發出慘叫,於是便洩露了我的行徑。 
  書卻並未慘叫。應當說,書在歎息,彷彿期盼著被劃傷;當我聽到歎息,我下刀更快更用力了。 
  等我回到蘇身邊,她站在窗前,雙手絞著。午夜的鐘聲敲過了。她以為我失蹤了。而她鬆了一口氣,竟忘了責備我。「這是你的斗篷,」她說道。「現在穿上,快。拿著你的包。——不是那個,那個你拿太重了。現在,我們得走了。」她以為我緊張。她伸手掩住我的嘴。她說道,「鎮靜。」然後她拉起我的手,領我穿行於宅子中。   
她行走時,如賊一般輕手輕腳。她告訴我該走何處。她並不知道剛才我站在我舅舅房中,輕飄飄好似個影子,望著我那熟睡中的舅舅。而此時,我們走僕人通道,那未經裝飾的走廊和樓梯於我是全然陌生的,宅子的這一部分於我也是全然陌生的。她一直拉著我的手,直到我們到達地窖門口。這時她放下包,好給鑰匙和鎖舌抹油,再試著轉了一下。她與我對視一眼,像個男孩似的衝我(目夾)(目夾)眼(winks)。我的心在胸腔中一陣抽痛。 
  此時,門打開了,她領我進入黑夜;花園變了模樣,這宅子似乎也頗為怪異——當然,此前我從未如今次這般,於子夜時分看到這宅子,我僅是站在窗前觀望。 
  假使此刻我站在那兒,我會看到自己在狂奔嗎?還有蘇牽著我手?我會如這草地,這樹林,這礫石和這爬山虎的殘根一般,形體色彩都為夜色所漂白褪去嗎? 
  有一瞬間,我略遲疑,轉身回望那扇窗,心裡十分清楚,假使我稍等片刻,那我會看到自己的臉。於是我望著其他窗戶。沒有誰會夜半醒來,走到窗邊,招喚我回頭吧? 
  無人醒來,無人招喚。蘇又拽拽我的手,我轉身繼續跟她走。我有圍牆門的鑰匙:待我們通過,我將那道門鎖好,將鑰匙扔進蘆葦蕩。夜空清澈晴朗。我們站在暗影中,沒言語——兩位桑絲比(Thisbe),在等待一位皮瑞摩斯(Pyramus)。月光下的河水半邊銀光粼粼,半邊隱沒在最深沉的黑暗中。 
  他待在河水漆黑的那一邊。船淺淺地浮在水面上——那是一艘黑殼小船,船體細長,船頭高高翹起。正是我夢想中之黑暗小舟。我眼見那船划過來,蘇的手在我手裡動了一下,於是我跑上前,接住他甩過來的繩索,由他將我接到船上,並無抗拒。她上船坐在我身邊,腳步踉蹌,平衡盡失。 
  他用漿撐著河岸,將船撐離了岸邊。待她就座,船就調了頭,順流而下。無人發言,也無人過去幫理查德劃漿。一派寂靜中,船在河上滑行,舒緩平穩地,滑進我們那個黑暗而隔絕的地獄。 
  接下來呢?我知道水上行程一帆風順,我願一直待在船上,卻又被帶下船,上了馬。換了其他時候,我定然會對馬匹恐懼有加;而此時我一動不動騎在馬上,由它馱著我——我覺得,假使這馬要將我拋到地上,我也會由它去。我記得石頭砌的教堂,還有一束干花,我記得我白色的手套——我的手未著手套,由此人手中遞到彼人手中,然後被硬塞進一枚戒指,指節被擠出青淤傷痕。我被人帶著說了些照本宣科的話,那些話現在我全忘了。我記得那個主婚人,穿件髒到發灰的白袍子。我記不起他的面孔。我知道理查德親吻了我。我記得有本簿子,我執筆,寫下自己的名姓。我記不起如何走出教堂:下面記起的場景,是蘇解開我的衣裳;然後是粗糙的枕頭,摩擦我的臉,毯子更粗糙,然後是哭泣。我手未戴手套,戒指還戴在手上。 
  蘇將手從我身上抽回。「你現在不一樣了,」她說道,我將臉別過去。 
  待我轉頭再望,她已離去。原先她立著的地方換做理查德。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這時他舒了一口氣,手背掩著嘴,忍住笑意。 
  「噢,莫德,」他搖搖頭,輕言細語地說道。他摸摸鬍鬚和嘴唇。「我們的新婚之夜,」他說道;說著又笑。我望著他,沒言語,毯子拽在胸前。現在我鎮靜了。我非常警醒。當他話音落下,我聽見在他身後這房子發出聲響,那是樓梯在伸展,化解他先前踩踏留下的壓力。是老鼠,還是鳥兒,在房樑上悉嗦跑動。這動靜著實令人不適。我的念頭肯定立時顯現在我臉上。 
  「這裡對你來說,太簡陋了,」他走近一步說道。「別介意。你很快就能去倫敦。到那兒生活就舒適了。想想倫敦吧。」我沒言語。「你不說話?嗯?莫德?來吧,別要死不活的;現在對著我,不要這樣。我們的新婚之夜,莫德!」他走到我身邊,抬手抓住我枕前的床頭欄杆,用力搖撼不止,直搖得床腿歪斜,咯吱作響。   
我閉上眼睛。這搖撼持續片刻,然後床不動了。可他胳膊還放在床頭,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我感覺到他就在我身邊——甚至,我好像透過眼皮看到了他的身影。我感覺到他姿態變了。那老鼠還是鳥兒仍舊在天花板上跑動,我想他仰起頭來,關注著那陣動靜。然後房子歸於沉寂,他又來關注我。 
  隨後他的氣息飛快地撲面而來。他在我面前喘著氣兒。我睜開眼。「嗨,」他柔聲說道。他的樣子頗奇怪。「可別說你害怕。」他嚥下口水。然後慢慢收回胳膊。我不由畏縮起來,心想他要打我了。可他沒那麼做。他目光在我臉上掃視一番,最後停在我頸項上。他注視著,彷彿被迷住了,「你心跳得多快啊,」他低聲說道。他伸出手,似乎想親手感知一下我血液的奔流。 
  「碰一下,」我說道,「碰一下,我就不活了。我身上藏著毒藥。」 
  他手在離我頸項一寸處停住。我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迎著他的目光。他站直了,嘴角牽動一下,擺出個不屑的表情。 
  「你以為我想要你?」他說道。「是不是?」他說出這番話,幾乎不動唇齒——當然了,他說話不能太大聲,萬一被蘇聽到。他走到一旁,得意洋洋地梳理耳後的頭髮。一個包擋了他的道,他踢了一腳。「真該死,」他說道。他脫下外套,解開袖口,粗暴地挽起袖子。「你非要瞪著眼?」他說著,胳膊都露出來。「我沒告訴過你,你很安全嗎?如果你覺得,結了婚,我比你更開心——」他回到床邊。「可是,我必須表現得開心,」他不高興地說道。「而且,這是人們認為婚姻中歡樂生活的組成部分,你忘了?」 
  他將毯子掀開,掀到我臀部,露出裹著床墊的床單。「過去點兒。」他說道。我照辦。他坐下來,不大利索地轉過身。 
  他手伸進褲袋掏出個小玩意。那是一把鉛筆刀。 
  我見了那小刀,立即想起我舅舅的剃刀。我偷偷走過那沉睡中的宅子,去劃破那些書籍書頁,俱往矣。這時,我見理查德指甲抓住刀上凹槽,將刀身拉開。那黑色的刀片上帶著些斑點。他頗不情願地望著小刀,將刀放在自己胳膊上。但他並不十分堅定,當刀片觸到皮膚,他退縮了。然後執刀的手放下來。「真該死,」他又說了一句。他捋捋鬍須,又捋捋頭髮。他抬眼直視我的眼睛。 
  「別這麼眼睜睜的什麼都不幹。你身上就沒有血,可讓我免受痛苦?真沒有那個——月事?」我沒說話。他又抿起嘴。「好,這就像你的作風。我早該料到,我忍痛放血,你因某種天分也在流血;卻並不……」 
  「你是否打算,」我說道,「想盡一切辦法羞辱我?」 
  「安靜,」他答道。我們仍舊低聲說話。「這是為了我們兩人好。我可沒見你把胳膊貢獻出來挨刀子。」聞言我立即伸出手臂。他揮手擋開我。 
  「不了,不了,」他說道。「我來吧,馬上。」他深吸一口氣,將刀放在他手掌下方皺折處,沒有汗毛的蒼白皮膚上。他又停住,又深吸一口氣。飛快地劃了一道。「萬能的耶穌啊!」他面露懼色說道。一點點血從傷口冒出來——在燭光下,襯著他的白色手肘,那血似乎是黑色的。 
  他讓血流到床上。血不太多。他用大拇指按壓手腕和手掌,於是血流加快。 
  過了片刻,他輕聲說道:「你覺得這夠了嗎?」 
  我仔細端詳他的臉。「你不清楚嗎?」 
  「不,我不清楚。」 
  「可是——」 
  「可是什麼?」他眨眨眼。「我猜你是說阿格尼絲。可別抬舉了她。除了那種辦法,還有好多路子可謀取清白女子的貞潔。你應該知道。」 
  血仍在緩慢流淌。他咒罵著。我想起阿格尼絲給我看她發紅腫脹的嘴。我心中一陣噁心,翻過身去不再面對他。「好了,莫德,」這時他說道,「在我失血昏倒之前你得告訴我。你肯定讀到過這些東西。我敢說你舅舅那本該死的大全裡肯定有相關條目——不是嗎?莫德?」我又望著那灘血跡;點點頭。作為最後一個動作,他將手腕置於血跡上,將血跡塗抹開。 
  然後,他皺眉望著傷口,面頰十分蒼白。他做了個鬼臉。「親眼看到自己的血流出來,」他說道,「紳士得變得多痛苦啊。你們女人肯定是某種怪物,月復一月的忍受這個。一點也不奇怪,你會有變成瘋子的傾向。看到這傷口裂得多大嗎?」他將手伸給我看。「我覺得我割得太深了。這都是你的錯,你將了我一軍。你有白蘭地嗎?我想有點兒白蘭地我就能復原了。」   
他先前曾拿出塊手帕,這時他將手帕按在手臂上。我說道,「我沒有白蘭地。」「沒有白蘭地,那你有什麼?藥水還是別的什麼?來吧,我一看你的臉就知道你有。」他環顧四周。「藏哪兒了?」 
  我略猶豫;不過他既已提及,服藥的慾望就開始在我心臟和四肢中蠢蠢欲動。「在我皮包裡,」我說道。他將藥瓶拿來,拔開瓶塞,湊近鼻子,面孔皺起。「也給我一杯,」我說道。他找出杯子,往杯中倒了點渾濁不清的水。 
  當我將藥倒入水杯中,他說道,「我不要這樣。你這樣喝好了。我希望藥力快些發作。」他從我手中接過藥瓶,揭開傷處,將一滴藥水倒入分離的血肉中。藥物帶來刺痛,他抽搐起來。他舔舐著藥水滑過之處。 
  然後他歎息一聲,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我,我將藥一飲而盡,隨後渾身顫抖,隨後歪斜地倒在枕頭上,水杯橫在我胸口。 
  最後,他笑了。他笑出了聲。「《時髦小夫妻的新婚之夜》,」他說道。「他們會在倫敦的報紙上為我們寫個專欄。」 
  我又顫抖起來,將毯子拽得更高;被單滑落,蓋住那灘血跡。我伸手去拿藥瓶。可是他先拿到,他將藥瓶拿在我夠不著的地方。「不成,不成,」他說道。「雖然你這麼執拗,還是不成。今天夜裡我要收好它。」 
  他將藥瓶揣進口袋,我疲憊不堪,無力爭奪。他站在那兒打著哈欠,手搓搓臉,使勁地揉著眼睛。「太累了!」他說道。「你知道嗎?現在是凌晨三點多。」我沒言語,他聳聳肩。 
  「如果我醒來,發現攥著你放在我咽喉上的手,」他說道,「那我也絲毫不會覺得驚訝。不,我不會冒這個險。」 
  他走到壁爐邊,舌頭沾濕拇指和食指,捻滅蠟燭;然後他坐到扶手椅上,身體蜷成一團,將外套蓋在身上。他詛咒這寒氣,不適的姿勢,椅子的轉角,大概咒了好一會兒。可他還是睡著了,比我先睡著。 
  待他睡去,我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月光依舊明亮如雪,我不想躺在黑暗中。然而,畢竟,銀色月光印照的每一樣事物於我都是陌生的。當我伸出手,手指觸到牆上的印記,那印記和牆壁卻因我的觸碰,而變得更為陌生。我的斗篷、裙子和亞麻衣裳都放在服櫃裡。我的包都緊閉著。我左看右看,要找件自個兒的東西;最後只看到,在洗手台的影子裡,有我的鞋。我走過去蹲下來,將手放在鞋上面。然後我縮回手,即將站起時,這時我又將手放在鞋上,再觸摸一番。 
  接著,我躺到床上,凝神聆聽,想聽到那些我習以為常的聲響——鐘聲和機械的動作聲。只有一些無意義的聲音——地板的聲音,鳥或老鼠的爬動聲。我回頭盯著身後的牆壁。牆那邊是蘇。如果她在床上翻個身,如果她念叨我的名字,我想我都聽得到。她可以搞出些動靜,什麼都成——我能捕捉到那動靜,我肯定我能。 
  她什麼動靜都沒搞出來。理查德在他的椅子裡動了動。月光慢慢鋪到地板上。很快,我睡著了。我睡著了,還夢到布萊爾。不過那宅子裡的走廊並不是我回憶中的樣子。我去見我舅舅,我遲到了,我還迷了路。 
  每天清晨,她過來,為我梳洗,將飯菜端到我面前,再將我碰都沒碰過的盤子端走;然而,像我們在布萊爾最後那幾天一樣,她從不看我的眼睛。房間頗小,她坐在我旁邊,可我們極少交談。她做針線活。我玩紙牌——那張被我腳跟踩出折痕的紅桃二,在我未著手套的手裡愈發粗糙破舊。理查德整日都不在房裡。到夜裡,他咒罵連連。他咒罵鄉間的泥濘小徑,令他鞋上沾滿了泥。他咒罵我的沉默不語,我的古怪性情。他咒罵這等待。當然,得他詛咒最多的,是那把帶尖角的扶手椅。 
  「瞧這兒,」他說道,「我肩膀上。你看到嗎?只消一周,我就會變成殘廢。至於這些褶子——」他惱怒地抹著褲子。「我真該把查爾斯帶來。照這樣下去,等我到了倫敦,只會成為街坊的笑談。」 
  倫敦,我心想。如今這個詞語對於我毫無意義。 
  他每天騎馬出去探聽我舅舅的消息。他煙抽得更凶,手指上的煙跡擴散到兩邊的指頭。他時不時地會給我服一劑藥;但他從來都牢牢把握著那個小藥瓶。 
  「很好,」他望著我喝下藥水說道。「現在不用等太久了。瞧瞧,你變得多消瘦多蒼白!——蘇這會兒變得多豐潤,就像克裡姆大嬸養的黑臉豬。明天你會讓她穿你最好的裙子,你會嗎?」   
我會的。此時此刻,我會做任何事,將我們的漫長等待引向終點。當他躬身親近我或責備我,我會裝著害怕,裝著緊張,裝著哭泣。我會這麼做,眼睛並不看蘇——也會,心懷絕望地偷眼看她,看她是否神色改變,或者面露羞慚。她從未變色。她的雙手,滑過我的身體,撫摸翻轉,開啟了我的生命,令我銘刻於心——此時,她雙手白皙,觸到我時彷彿是無生命的肢體。她面無表情。跟我們一樣,她僅是等待著醫生的光臨。 
  我們都在等待——我也說不出等了多久。兩周,還是三周。最終:「他們明天到。」一天夜裡,理查德告訴我;然後,次日清晨:「他們今天來。你記得嗎?」我已自煩亂不堪的夢中醒來。 
  「我不要見他們,」我說道。「你把他們送回去。讓他們改天來。」 
  「別無聊了,莫德。」 
  他站在一旁,穿戴衣裳,繫緊衣領,繫好領帶。他的外套整整齊齊擺在床上。 
  「我不見他們!」我說道。 
  「你要見他們,」他答道;「因為見了他們你才能將此事做個了斷。你也不喜歡這事兒懸在這兒。現在正是我們脫身之時。」 
  「我好緊張。」 
  他沒答話。他轉身,拿起梳子梳理頭髮。我撲上前抓住他的外套——摸到口袋,還有藥瓶——可他看見了,搶步上前將藥瓶從我手中劈手奪下。 
  「噢,不,」他邊搶藥瓶邊說道。「我不會讓你半夢半醒——,然後攪亂一切!噢,不。你心裡清楚得很。」 
  他將藥瓶放回口袋。當我又伸出手,他躲開了。 
  「給我一滴,」我說道。「理查德,給我一滴。只要一滴,我發誓。」我嘴唇顫抖著說出這番話。他搖搖頭, 
  「現在不成,」他說道,「你乖一點。」 
  「我辦不到!不服藥,我沒法冷靜。」 
  「你可以為了我嘗試一下。為了我們,莫德。」 
  「你真該死!」 
  「是啊,是啊,我們都該死,我們都該死。」他歎道;然後轉身梳理頭髮。過了片刻,我倒在床上,他望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哎?」他說道,語氣幾乎是和善的。「現在冷靜多了吧?非常好。等他們來看你,你知道該幹什麼吧?謙恭一點。讓蘇把你收拾整齊,別太過了。你肯定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儘管不情願;因為我們曾多次謀劃此事。 
  待了片刻,我點點頭。「當然,」他說道。他拍拍口袋,拍拍藥瓶。「想想倫敦,」他說道。「在那兒,每條街的拐角上都有藥店。」 
  我嘴唇顫抖著,「你以為,」我不屑地說道,「到了倫敦,我還會想服藥?」 
  就連我聽來,這番話也頗有些底氣不足。他回頭,一言不發,也許按捺住了笑意。 
  然後他拿起他的鉛筆刀,站到壁爐邊剔指甲——時不時地彈一下刀片,挑剔地將黑泥條甩到火裡。 
  他帶他們先去跟蘇談。當然,他們以為她是他的妻子,她變瘋了,認為自己是個女僕,以女僕的口吻說話,待在僕人的房間裡。 
  我聽到他們腳下的樓梯和地板嘰噶作響。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低沉,單調——卻聽不清他們的話語。蘇的聲音我一點也沒聽到。我坐在床上,一直到他們來,我站起身行了個屈膝禮。「蘇珊,」理查德平靜地說道。「內人的女僕。」他們點點頭。而我並未答話。可我覺得我的表情肯定頗古怪。我見他們在研究我。理查德也在一旁看著。然後他走近我。 
  「一個忠心耿耿的姑娘,」他對兩位醫生說道。「這兩周以來,她心力交瘁,不堪重負。」他將我從床邊帶到扶手椅邊,讓我坐在窗戶投進來的光線裡。「坐這兒。」他彬彬有禮地說道。「就坐你小姐的椅子。現在,冷靜點。這二位紳士只是想問你幾個小問題。你須誠實回答。」 
  他按住我的手。我以為他這麼做是為了打消我的顧慮,要麼是警告我;然後我感覺他的手抓住我一根手指。我還戴著那枚結婚戒指。他把戒指取下,攥在手心藏好。 
  「很好,」一位醫生說道,他此時露出較滿意的神色。另一位在本子上做記錄。我見他翻過一頁,忽然間,我心頭湧起對紙張的渴望。「很好。我們已經見了你家小姐。你想她舒適健康,你做的沒錯——我遺憾地告訴你——我們恐怕她身染疾患。病情非常嚴重。你可知道,她堅信你的名姓就是她的名姓,她的過去跟你的過去幾乎一樣,這些都你知道嗎?」 
  理查德注視著我們。   
「是的,先生。」我低聲說道。 
  「那你名叫蘇珊.史密斯?」 
  「是的,先生。」 
  「你是瑞富斯太太的僕人——就是曾經的李小姐——在她舅舅的府邸布萊爾裡?在她婚前?」 
  我點頭。 
  「在這之前——你在何處?不曾在一戶據說住在梅菲爾的威爾克街,名為鄧祿文的人家裡做過僕人?」 
  「不曾,先生。我從未聽說過這家人。他們都是瑞富斯太太幻想出來的。」 
  我敘述著,以僕人的語氣。我心懷厭惡說出一些府邸和人家——一些同理查德相熟的人家。這都是可靠的人,假使醫生們想把他們找出來,他們會提供我們需要的背景旁證。 
  醫生又點頭。「瑞富斯太太,」他說道。「你說到她的「幻想」,這種幻想從何時開始?」 
  我嚥了口唾沫。「瑞富斯太太以前就經常舉止怪異。」我平靜地說道。「布萊爾的僕人們議論時,都說她是個腦筋不太好的女士。我知道她母親是個瘋子,先生。」 
  「好的,好的,」理查德適時插話。「醫生可不想聽僕人的閒言碎語。繼續說你觀察到的事兒,別扯遠了。」 
  「是,先生,」我說道。我盯著地板。地板磨損處有些木屑翹起,如針叢一般。 
  「瑞富斯太太的婚姻,」醫生說道。「又是如何影響到她呢?」 
  「正是她的婚姻,先生,」我說道,「令她內裡有了變化。婚前,她似乎是愛瑞富斯先生的;我們在布萊爾設想過,瑞富斯先生的關愛,那將是」——我直視理查德的眼睛——「多麼細緻周到,先生!——我們都以為這能令她擺脫自我。然後,她新婚之夜以來,她變的愈發古怪……」 
  醫生望著他的同事。「你聽說,」他說道,「瑞富斯太太自己名下的戶頭裡有多少錢嗎?那是筆驚人的財富!——似乎,倒成了她生活中的一個負擔,她孜孜以求,要將這負擔轉嫁到他人身上,以便更好地承受這些事兒。她自己製造出一個幻象!」他轉向我。「一個幻象,確實是,」他思慮著說道。「跟我說說,史密斯小姐:你的女主人喜歡書籍嗎?喜歡閱讀嗎?」 
  我看到他的目光,可我喉頭好像堵住了,要麼就是碎裂開了,就好像地上的木板。我無法作答。理查德替我說出來。「內人,」他說道,「出生於書香門第。她舅舅一生致力於求知治學,是他將她撫養成人,將她視為己出,當作自己的孩子。內人的第一嗜好就是書籍。」 
  醫生說道。「她的舅舅,一位令人欽佩的紳士,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是,讓姑娘們看太多文獻著作——成立女子公學——」他眉毛因汗濕而變的油滑。「我們正在建設一個婦女心智開化的國家。恐怕我得說,你太太的疾患,是廣泛蔓延的抑鬱情緒的一部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瑞富斯先生,我為我們種族的前途憂心忡忡。她的新婚之夜,你說,是最近一次精神錯亂爆發的起始?能否」——他意味深長地壓低聲音,跟記錄的醫生對視一眼——「說得更直白些?」。他輕叩著嘴唇。「我看到,當我要為她把脈,一碰她,她就縮起來。我也注意到,她沒戴結婚戒指。」 
  聽到這話,理查德回過神來,作勢從口袋裡拿出樣東西。人們說財富偏愛壞蛋。 
  「在這兒。」他神色嚴峻地說道,拿著黃色帶子。「她,上帝曉得她從哪裡學到那些髒話!」他咬著嘴唇。「你可以想像一下我胸中的感受,先生。」他手摀住眼睛,人重重地坐到床上;隨後又站起來,彷彿心懷恐懼。「這張床!」他聲音嘶啞地說道。「我們的婚床,我原以為。一想到我妻子寧可住僕人的房間,睡在草墊上——!」他渾身顫抖。夠了。我心想。再別出洋相了。可他是個沉浸於自己流氓行徑而不能自拔的男人。 
  「可憐的病例。」醫生說道。「不過你盡可以放心,我們會診治你太太,動搖她違背自然的幻想——」 
  「違背自然?」理查德說道。他又渾身發抖。他表情變的怪異。「啊,先生,你都不知道。還有件事。我本打算不說。現在我覺得,我不能不告訴你。」 
  「是嗎?」醫生說道。旁邊的那位停下來,鉛筆抬起來。 
  理查德舔舔嘴唇;電光火石之間,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立即扭頭望著他。他看在眼裡。他搶在我前面開口。   
「蘇珊,」他說道,「你為你小姐的行為而感到羞愧,你做的對。可你無須為你的行為感到羞恥。你並未勾引我太太,也未曾慫恿她滋生那令人噁心的興趣,你並未令她瘋病發作,令她試圖強迫你——」 
  他咬住自己的手。兩位醫生瞪大了眼睛,轉過來盯著我。 
  「史密斯小姐,」先前那位躬身湊近我說道,「這是真的?」 
  我想起蘇。此時她在隔壁房間,定然為出賣了我而心滿意足,喜滋滋地設想自己終於要回家了,回到倫敦那個陰暗的賊窩中。 
  我想起她,並非這些場景。我想起她伏在我身上,頭髮落下,你是珍珠…… 
  「史密斯小姐?」 
  我開始哭泣。 
  「難道,」理查德走過來,手用力放在我肩上,「難道這些淚水不能為它們自己表白嗎?我們非要說出那些不開心的心事?我們非要逼史密斯小姐複述那些言語,那些外人難以察覺的身體侵犯——我那腦筋錯亂的妻子逼迫她承受的——愛撫?我們還是紳士嗎?」 
  「當然,」那醫生退了回去,他飛快地說道。「當然。史密斯小姐,現在你不必再為安全而擔驚受怕。你也不必再為你小姐的安全而擔驚受怕。而不再是你們的。然後我們會收留她,治療她身上所有的疾患。瑞富斯先生,你可明白——像這種病例——療程會非常漫長……」 
  他們站起身。他們帶來了文件,要找個地方拿出來。理查德清理了梳妝台上的梳子和別針,他們就將文件放在梳妝台上,然後簽字:每頁都簽。我沒去看他們簽署文件,卻聽到鋼筆的沙沙聲。我聽到他們走到一處,握手致意。他們下樓時,樓梯被踩得山響。我還坐在窗邊。理查德站在門前小徑上,目送他們乘車離開。 
  然後他回到樓上。他關好門,走過來將結婚戒指扔到我腿上。他搓著雙手,差點要歡呼雀躍了。 
  「你這惡魔,」我擦去臉上的淚珠兒,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 
  他嗤之以鼻。他走到我身後,雙手捧著我的頭,將我的臉扳過去,直扳到我們目光相交。「看著我,」他說道,「誠實地告訴我,你並不欣賞我。」 
  「我恨你。」 
  「那就是恨你自己。我們很相像,你和我。比你瞭解的還要相像。你以為這世界應該關愛我們,為了我們心頭上的這些糾結?這個世界蔑視我們。感謝上帝這世界藐視我們!從愛情裡我們什麼好處也撈不到,可是從蔑視裡,你可以迂迴獲利,就好像衣裳裡能擰出髒水。你知道這是真理。你像我。我再說一遍:恨我,就是恨你自己。」  
  最後,我閉上眼睛。 
  我說道,「我是恨我自己。」 
  這時,蘇從她房間過來,敲響我們的房門。他姿勢不變,卻喊她進來。 
  「瞧瞧這兒,」待她進來,他說道,聲音全變了。「瞧瞧你的小姐。你不覺得她的眼睛亮一些了嗎……?」 
  次日我們就走了,去瘋人院。 
  她過來,最後一次為我更衣。 
  「謝謝你,蘇,」她每扣上一粒紐扣,或繫好一根帶子,我都以舊有的語氣柔聲向她道謝。我還是穿離開布萊爾時的衣裳,上面沾了些泥點和河水。她穿我的絲綢裙子——藍色絲綢,將她手腕和脖頸的雪白肌膚襯出凝脂顏色,秀髮和眼眸的褐色愈發鮮明。她變漂亮了。她在屋裡走來走去,收拾我的亞麻衣裳、鞋、梳子和發卡,她仔細地將這些家什收進包裡。有兩個包:一個要去倫敦,另一個去瘋人院——前者,她以為,給她自己,後者給我。 
  見到她在兩個包之間挑來選去,這著實令人痛苦——眼見她對著一條裙子,一雙襪子或一雙鞋皺起眉頭,心知她在思量,這些給瘋子和醫生真的夠好了。這個她得帶走,萬一夜裡冷。現在,行李和那些家什(那瓶藥水,和我的手套)現在,那個包和那些家什(那瓶藥水,和我的手套)必須由她帶著。——趁她走開的工夫,我將那些家什拿出來,塞到另一個包的深處。跟這些家什放在一道的,還有一樣東西,她不知道我保留著:那枚銀頂針,從布萊爾的針線盒裡帶過來,就是她拿來幫我磨牙的銀頂針。 
  馬車來了,比我意料中來的快。 
  「感謝上帝,」理查德說道。他手拿著帽子。對這間矮小歪斜的屋子而言, 他太高大了:等我們走到屋外,他就伸了個懶腰。而我在房裡待得太久,日光轟然撲來,令我猝不及防。 
  我緊緊挽著蘇的胳膊,走到馬車門邊上,等我必須要放開她——永遠地放開!——我想我猶豫了一下。 
  「現在,現在,」理查德從她身上抓過我的手,說道。「沒時間多愁善感了。」   
 於是我們上路。我感覺這行程不僅僅是馬匹的鼻息和飛轉的車輪。這好像是我首次旅行的重演,跟斯黛爾太太一道,從瘋人院到布萊爾:當車慢下來,我將臉湊到車窗前,幾乎心懷期盼,想看到我被他們強行帶離的那棟房子,和那些媽媽們。我應該還記著她們,我心裡明白。然而,那所瘋人院比較大。這所小一些,敞亮一些。這兒的病房只供女病人。那所瘋人院突兀地矗立在大地上。這所瘋人院門邊上有個花池——高高的花叢,長著象長釘似的花蕊。 
  我跌落回座位上。理查德盯著我的眼睛。 
  「別害怕,」他說道。 
  然後他們捉住了她。他相幫著將她推到他們手裡,然後擋在我身前,站在馬車門旁,看著外面。 
  「等等,」我聽到她說。「你們幹什麼?」接著是:「紳士!紳士!」——一個怪異又正經的詞語。 
  醫生們溫言相勸,直勸得她破口大罵;於是他們聲音也變嚴厲了。理查德退回來,馬車地板斜了,踏步收起,我看她——兩個男人手抓著她胳膊,一個護士攥著她的手腕。她的斗篷從肩頭滑落,帽子翹起,髮絲從發卡上散出來。她的面孔紅白相間。她的神情已經瘋狂。 
  她眼睛牢牢地盯著我。我端坐如磐石,直到理查德抓住我胳膊,用力捏了下我手腕。 
  「說話,」他低聲說道,「你真該死。」於是我機械地大聲喊道:「噢,我可憐的女主人!」我話音清晰,她褐色的雙眼——怒睜著——帶著那塊深色的斑點。她甩著頭髮。「噢!噢!我的心碎了!」 
  即便理查德關緊了車門,車伕揚鞭策馬帶我們調了頭,那哭喊聲彷彿還縈繞在馬車周圍。我們都沒說話。理查德頭旁邊有扇鑲著乳白玻璃的菱形窗戶,有一瞬我又看到她:她仍舊在掙扎,揚著胳膊,是要指點什麼,還是要抓住什麼——這時馬車下了坡。 
  馬車駛入樹林中。我取下結婚戒指,扔到地板上,又從包裡找出一副手套戴上。理查德望著我顫抖的雙手。 
  「好了——」他說道。 
  「別跟我講話,」我脫口而出道,「再跟我講話,我就殺了你。」 
  他眨眨眼,想擠出個笑容。可他的嘴巴尷尬地扯了扯,他鬍鬚下面的皮膚分外蒼白。他雙臂交抱在胸前,坐在那裡,一會這個姿勢,一會那個姿勢,一會翹個二郎腿,一會又放下腿。最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火柴,又想拉開馬車窗戶。窗戶拉不開。他手潮了,又變得更潮,終於從窗玻璃上滑開了。於是他叫道,「真該死!」他站起來,人搖搖晃晃地,敲打車頂,叫車伕勒住馬,然後摸出鑰匙。我們只走了一兩哩地,而他卻跳到地上,度步,咳嗽。他多次抬手扶起額頭落下的頭髮。我望著他。 
  「真像個惡棍,」等他重又落座,我說道,「你現在。」 
  「真像個淑女,你!」他面帶冷笑回應道。 
  然後他臉轉過去不再看我,他頭枕著靠墊假寐,眼皮卻還顫動著。 
  我雙眼還睜著。我目光穿過菱形窗戶,落到我們走過的路上——一條曲折的紅土之路,煙塵瀰漫,彷彿是一道由我心中流出的鮮血繪成的線。 
  我們如此這般走了一程,然後不能再乘瘋人院的馬車了,須改乘火車。此前我從未乘過火車。我們在一個鄉間小站候車。我們等在一間小客棧裡,因為理查德怕我舅舅會派人來找我們。他讓店家帶我們進了一間私房,還讓店家給我端來了茶、麵包和黃油。那托盤我看也沒看一眼。茶變黑了,麵包幹得捲起來。他站在壁爐邊,將口袋裡的硬幣擺弄得叮噹作響,然後他發作了:「老天要懲罰你,你因為我給你找吃的來,是不要錢的?」他自己把麵包和黃油都吃了。「我希望馬上就見到我的錢。」他說道。「跟你和你舅舅一起待了三個月,幹了他所謂君子之行的差事,得了點酬勞,才剛剛夠維持紳士體面,上帝知道我需要錢。那個該死的行李員呢?我很想知道,他們打算敲到多少錢,才肯賣給我們車票?」 
  終於有個小男孩出來接應我們,還幫我們提了包。我們站在月台上,研究起路軌來。那路軌閃閃發光,彷彿被拋過光。   
很快,路軌開始咕嚕有聲,然後是——好像壞牙裡的牙神經一般,令人不適的——嗡嗡響。嗡嗡聲變成了淒厲的尖嘯。這時,火車循著路軌飛奔而來,車頭冒著一股長煙,車身上有好些門,都緊閉著。 
  我一直戴著面紗。理查得給了列車員一個硬幣,輕鬆地說道:「或許,你樂意見到我太太和我能夠不被打擾,平安抵達倫敦?」 
  列車員說他樂意;而理查德過來在我對面就座時,他愈發惱怒了。 
  「我得給別人塞了錢,讓別人以為我是個下流胚,才能跟我純潔無瑕的小新娘相安無事地待在一起!我現在告訴你,這趟行程的花費我另記著一筆帳,得從你那份錢裡出。」 
  我沒言語。火車原本震顫著,彷彿給重錘敲擊了。此時車輪開始轉動。我感覺到車在加速,就抓住掛在一旁的皮帶環兒,抓得手汗濕了,手在手套裡還起了水泡。 
  於是行程得以繼續。對我來說,我們似乎必須穿越萬水千山。——因為你會明白我對於距離和空間的判斷力是非常奇異的。 
  火車先在一個小村車站停車,村裡房子都是紅磚砌的;而後是另一個小村站,跟上一站的村子非常相似;接著是第三個村子,比之前的很是大一些。在我看來,似乎每到一站,都是人群排山倒海地湧上來,呼喝叫嚷著往車上擠,車門開合時砰砰作響,顫抖不已。我怕這麼些乘客,要把車廂撐破了——或者擠翻了。我想,要是我在火車失事中被碾得粉碎,那也是我的報應;我簡直希望這些人把火車擠翻了。 
  他們沒把火車弄翻。機車帶我們飛快前進,然後車慢下來,外面又見街巷和教堂的尖頂——街巷和尖頂比我剛才看到的多;屋舍林立,其間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倫敦!我心緒複雜地想。 
  而我望著外邊時,理查德一直注視著我,他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你的老家到了。」他說道。火車在此站停留,我看到站名:梅登海德站。 
  我們馬不停蹄趕到這兒,卻也只走了不到二十哩路,還要再趕三十哩。我坐在原處,手仍抓著皮帶環兒,身子歪到車窗邊;這車站裡滿眼都是男男女女——女人們成群結隊,男人們悠閒地漫步;一看到他們,我又縮回去。片刻後,火車發出一聲嘶叫,車廂稍許退後,火車又在顫動中啟程了。 
  我們離開了梅登海德的街市。火車穿過樹林,樹林那邊有開闊的草地和房舍——有些房舍跟我舅舅的宅子一樣宏偉,有些則更宏大。各處都是農舍,農舍旁邊是豬圈和菜園,豬圈由圍欄圍起,菜園裡豎著豆角架,晾衣繩上掛著洗曬的衣裳。那些掛滿衣裳的晾衣繩上,衣裳從這扇窗掛到那扇窗,從這棵樹到那棵樹,也有攤在灌木叢上的,搭在椅子背上或手推車把手之間的——到處都掛著洗曬的衣裳,黃顏色的,耷拉下來。 
  我姿勢不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吧,莫德,我心想。這裡是你的未來。這裡就是你的自由生活,如同一卷衣料般展現開來……我想知道蘇是否會受太多委屈。我想知道此刻他們把她關在何種地方。理查德想看清我面紗後的神情,「你沒哭吧?哭了嗎?」他說道。「好了,再別為這事兒傷神啦。」 
  我說道,「不要看我。」 
  「難道你寧願回到布萊爾,與書為伴?你知道你不想。你知道你想要這個。你馬上就會忘記你是以何種方式取得這一切。相信我,我最清楚這種事。你只須耐心一些。現在我們都得耐心一些。在財富到手之前,我們有好幾個星期要待在一起。之前我講話很不客氣,我很抱歉。來吧,莫德。我們馬上就到倫敦。到了那兒,你看事情也許就不一樣了,我跟你打保票……」 
  我沒答話。最後,他咒罵了一句,就放棄了。此時,天色漸暗——或者更應說是天空漸暗,我們離這都市愈發近了。車窗玻璃上出現了幾道煤煙印子。窗外景象漸漸變得破敗簡陋。農舍為木屋取而代之,有些木屋的窗戶和木板都殘破不堪。菜園中野草叢生,野草中溝渠縱橫,溝渠引向黑□□的運河,引向淒涼的荒路,引向一堆堆土石灰燼。那沉寂不動的灰燼,我心裡念道,也是你自由生活的一部分——我感覺內心有某種騷動激發出來,儘管我恨自己有這種感覺(despite myself)。可是馬上,這騷動變成了不安。我一直以為倫敦是一個地方(a place),就像花園裡的一幢房子,還有圍牆圍著:我想像過,那圍牆高而直,乾淨又堅固。我從未設想過,倫敦會在整片的村莊和郊區亂七八糟地鋪下個爛攤子。 
  我剛以為這爛攤子擺完了:然而,正如我所見,一下是廣袤潮濕的紅土地和交錯縱橫的地溝;一下是蓋了一半的房子,和蓋了一半的教堂,房子窗戶未裝玻璃,房頂未上片瓦,木頭椽子如同骨頭一般露在外面。   
現在,車窗上沾染了許多煤煙印子,看上去倒像是我面紗上有瑕疵。火車開始上坡,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火車開始穿越街道——灰色的街道,黑色的街道——這麼多單調的、並無二致的街道,我想我永遠都無法將它們分辨開來!這雜亂無章的門窗,屋頂煙囪,馬匹馬車,還有善男信女!這令人眼暈的廣告牌,還有艷俗的招牌: 
  ——西班牙百葉窗。 
  ——鉛制保險櫃。 
  ——牛油 廢棉。     
  文字,無處不在。文字,六尺高。文字,尖叫著咆哮著: 
  ——皮革 制革原料(Leather and Grindery)。 
  ——旺鋪招租。 
  ——汽車 馬車。 
  ——紙張用顏料。(Paper-Stainers) 
  ——完全支持。 
  ——招租! 
  ——招租! 
  ——志願捐獻。     
  都是文字,遍佈倫敦。我見了這些文字,抬手掩住雙眼。等我放手再看,火車在下坡:磚牆,佈滿煤灰的磚牆,出現在火車兩旁,將車廂投入到一派陰霾之中。接著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圓形玻璃屋頂,高懸上空,玻璃暗淡無光,其下煙霧裊裊,水汽繚繞,幾隻鳥兒撲扇著翅膀。於戰慄中,我們迎來一回令人心驚肉跳的停車。這時,旁邊的火車發出長嘯,車門乒乒乓乓地紛紛打開,過道裡水洩不通——在我眼中——似乎擠著成千上萬,成千上萬的人。     
  「終點帕丁頓站,」理查德說道。「來吧。」 
  這時他言行都麻利起來。他變了。他看也不看我——現在我希望他看看我。他找了個人幫我們提包。我們站在隊伍裡——隊列,我知道這個詞——等馬車——出租馬車,我也知道這個詞,從我舅舅的書裡看來的。人們可以在出租馬車裡接吻;人們可以跟他們的情人在車裡自由自在,人們可以告訴他們的車伕到攝政公園去。我瞭解倫敦,倫敦是讓人們施展報負,大展拳腳的都會。眼前這個擾攘喧囂的地方,我不瞭解。這裡充滿了我不瞭解的企圖心。它身上標著文字,而我卻讀不懂這文字。這中規中矩的磚石,房舍,街道,行人——行人的衣裝,身材,表情——不計其數,一模一樣,令我眩暈,令我筋疲力盡。我站在理查德身邊,一直挽著他的胳膊。要是他丟下我就糟了! 
  這時候,一聲呼哨響起,一群人,穿著深色衣裳——有普通人,也有紳士——從我們身邊跑過去。最後我們上了出租馬車。馬車抽抽著離開車站,駛上骯髒而擁堵的馬路。理查德發覺出我的緊張。「你是否被這些街景驚嚇住了?」他說道。「恐怕我們還得經過一些更不堪的街道。你原先指望什麼來著?這是都市,是名流富豪與窮鬼比鄰而居的地方。別在意這個。壓根就別在意這個。我們要去你的新家了。」 
  「去我們的家。」我說道。我心想:到了那兒,門窗緊閉,我會冷靜下來。我要洗個澡,我要休息,我要睡一覺。 
  「去我們的家,」他答道。他端詳了我片刻。「這個,假使這景象令你不安——」 這時他伸手在我身前一拉,將百葉窗拉下來。 
  於是,我們坐在昏暗的車裡,隨馬車行進搖晃著;而此時,我們為倫敦的喧嚷聲浪層層包圍。 
  當馬車經過公園時,我沒有看外面。我也壓根沒看車伕的路線:假使我看了,可能也認不得路,雖然我研究過倫敦地圖,知道泰晤士河的方位。當馬車停下時,我也說不出這車究竟走了多少路程——我整個人,被來自感官和心臟的絕望悸動牢牢佔據了。     
  膽子大一點,我心想。老天要懲罰你,莫德!這是你原本渴望的,你為此拋下了蘇,拋下了一切。膽子大一點!理查德付了車錢,再回身拿起包。「從這兒開始,我們得步行了。」他說道。他沒攙扶我,我自己跳下車,繼而被日光刺得不斷眨眼——儘管這日光昏暗模糊:太陽失去了蹤影,天空佈滿厚重的雲——棕色的雲,好似綿羊身上那髒兮兮的羊毛。我原本期望能夠發現自己站在他家門口,可我面前並無房舍:眼前的街道呈現出言語無法形容的破舊和簡陋——街道一邊是高大呆板的圍牆,另一邊是刷了石灰的橋拱。理查德抬腳要走,我抓住他胳膊。     
  「是這條路嗎?」 
  「沒錯,是這條路。」他答道。「來吧,別一驚一乍的。我們暫時還不能住得太排場。我們必須低調行事,就這樣。」 
  「你還是害怕我舅舅會派人來找我們?」他抬腳又要走。「來。我們馬上就能在屋裡講話了。不要在這兒講。跟上,這邊。把裙子提起來。」   
 這時,他步履比剛才更快捷,我在後邊慢慢跟著。當他見我腳步頗為遲疑,他將包交到一支手上,另一支手抓住我的手腕。 
  「現在不遠了。」他言語和善,手卻攥的很緊。我們拐上另一條馬路:在這裡我看到,那齷齪破爛的門面——我原以為是一座門戶獨立的宏偉宅邸,其實是一排狹小住所的陰面。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味道,惡臭難當。人們好奇地望著我們。這令我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我們又拐進一條鋪著煤渣的小巷。這兒有幾個孩子,聚在一起:他們懶洋洋地立著,圍著一隻鳥兒,鳥兒步履蹣跚,一隻腳蹦達著。 
  他們用麻繩將鳥兒翅膀捆起來了。當他們看到我們,都跑上來緊緊跟著。他們想要錢,沒要到錢就使勁拽我的袖子和斗篷,還想扯我的面紗。理查德把他們都攆開了。他們嚷嚷著罵了一會兒,又回頭對付那隻鳥兒。 
  我們走上一條更骯髒的小路——理查德始終用力抓著我,腳步愈發急促,對腳下的路十分有把握。 
  「現在我們就快到了,」他說道。「別在意這整個倫敦都這麼髒。還有一點路,相信我。到時候你就好休息了。」 
  終於,他腳步慢下來。我們進了一個院子,院中種著些蕁麻,地上是厚厚的泥。院牆高聳,在潮氣中伸展開去。這裡沒有出去的大路,只有三兩條狹窄甬道,甬道中漆黑一片。他帶我走向其中一條甬道。 
  但那甬道中那麼黑,還發出一股腐臭味道,我忽然猶疑起來,並甩開他的手。 
  「快來,」他轉過身,面無笑容地說道。 
  「到哪裡去?」我問他。 
  「去找你的新生活,長久以來一直期盼你前來開啟的新生活。去我們的家。我們的管家期待著我們光臨呢。來吧,快點。——要不我就把你丟在這兒?」 
  他聲音帶著倦意,頗有些生硬。我望望身後。我看到幾條通道,卻找不出他引我來的那條泥濘小路——彷彿是那閃著幽光的圍牆先行分開,放我們進來,而後合攏,令我們墮入圈套。 
  我能如何?我無法經過那群小孩,穿過迷宮般的小巷,走過街道,穿過都市,一個人走回去。我回不到蘇身邊了。我也本無此意。諸般事體將我推到此處,推到這麼一個黑洞洞的節骨眼上。我只有繼續前行,否則就消於無形。 
  我又想起那等我入住的房間,房間的門,門上有鑰匙,鑰匙可以轉動一下;我想起房裡的床,我要置身其上,呼呼大睡,睡啊睡啊睡——我猶豫了一秒鐘;隨後任由他帶我進了甬道。那甬道很短,盡頭是一段淺淺的樓梯,樓梯朝後走;轉過來,是一扇門。他敲敲那扇門。門裡立即傳出一陣狗吠,然後是輕微而快捷的腳步聲,和鎖舌的摩擦聲。狗安靜下來。門開了,一個金髮男孩開的門——我猜這是管家的兒子。他望著理查德,點點頭。 
  「來了?」 
  「來了,」理查德答道。「大嬸在家嗎?這裡有個小姐,瞧,要來留宿。」 
  這個男孩打量著我,我看到他瞇縫起眼睛想看清我面紗後的樣子。然後他笑了,又點頭,拉開門讓我們從他身前通過,在我們身後將門緊緊關上。   
 這個男孩打量著我,我看到他瞇縫起眼睛想看清我面紗後的樣子。然後他笑了,又點頭,拉開門讓我們從他身前通過,在我們身後將門緊緊關上。 
  眼前是一間廚房——我猜,這是僕人的廚房,因為這屋子很小,沒有窗戶,既陰暗又不衛生,熱得叫人透不過氣:桌上有一兩盞冒著煙的燈——或許,其實,這是間男僕宿舍——一個桶上架了個火盆,盆裡擺著些工具。火盆旁有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他身圍著圍裙,手裡放下一樣東西,不知是叉子還是銼刀。他擦著手,目光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我。 
  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男孩坐在壁爐前:姑娘有個大胖臉,一頭紅髮,她也直戳戳地望著我;那男孩面有菜色,悶悶不樂,滿口壞牙正嚼著一塊風肉,他身著一件——儘管滿心疑惑,我還是注意到了——非同尋常的外套,似乎由各種各樣的皮毛一片片拼制而成。他膝間有一條狗,狗扭來扭去,他將手放在狗下巴上,讓它不要叫。 
  他望著理查德,又望望我。他端詳著我的衣裳、手套和帽子。他發出一聲輕噓: 
  「這些衣裳不便宜啊!」 
  然後他身子縮了一下,因為,從另一張椅子上——一張搖椅,一搖就咯吱作響——一個滿頭白髮的女人歪過身子打了他一記。 
  我猜她是管家。她一直望著我,比旁人更仔細也更熱切。她抱著個包裹:這時她放下包裹,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包裹抖了一下。 
  這比火盆和毛皮衣裳更令我吃驚——那是一個毯子包起的嬰兒,嬰兒在大模大樣熟睡。 
  我望著理查德。我想他要說什麼,要麼帶我繼續走進去。可他從我胳膊裡將手抽回,雙臂交迭,十分悠閒。他面帶微笑,卻笑得很古怪。 
  每個人都沉默不語。每個人都一動不動,除了那個白髮女人。她站起來,走到桌邊。 
  她穿著塔夫綢衣裳,衣料(口悉)嗦有聲。她面色深紅,泛著紅光。她朝我走來,站到我面前,腦袋上下晃著,試圖看分明我樣貌形體的線條。她張開嘴,舔了舔嘴唇。她目光中依舊充滿情感,充滿渴望。當她粗壯通紅的手向我伸來,我退後一步。——「理查德,」我說道。而他仍舊袖手旁觀,這女人神情如此駭人,如此詭異,令我無處遁形。我立在原地,任由她摸上我的面紗。她掀起面紗。當她看清我的臉,她眼神立刻變了,變得更詭異。她撫摸著我的臉頰,彷彿無法確信她手指觸到的是我的臉。 
  她眼睛盯著我,卻在跟理查德講話。她聲音有些渾濁,也許是歲月積澱,也許是情之所至。 
  「好樣兒的,」她說道。   
十二章   
  接著,屋裡一陣混亂。狗狂吠著要撲上來,包裹裡的嬰兒發出哭喊;另一個嬰兒,先前我未留意到——睡在桌下一個馬口鐵盒子中——也開始哭喊。理查德摘掉帽子,脫下外套,將我們的包放在一邊,伸了個懶腰。那板著面孔的少年嘴張大了,露出嘴裡嚼著的肉。 
  「這不是蘇,」他說道。 
  「李小姐,」我面前的婦人靜靜說道。「可不正是你嘛,親愛的。你累了吧?親愛的?跑了那麼多路。」 
  「這不是蘇,」那少年又說,這回他提高了聲量。 
  「計劃有所改變,」理查德說道,他並不看我眼睛。「蘇留在後邊,處理一點後續事務。——艾伯斯先生,你還好嗎?先生?」 
  「好著呢,孩子,」那個面色蒼白的男人答道。他已將圍裙摘下,此時正安撫那狗。給我們開門的少年已不見蹤影。那小火盆裡的火暗淡了,煤塊劈啪作響,漸漸變白。紅髮姑娘一手拿瓶,一手拿湯匙,彎腰要去哄那哭叫的嬰兒,卻還不忘偷眼看我。 
  那板著面孔的少年說道,「計劃有變?我都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理查德答道。「除非——」他將手指放在嘴上,使了個眼色。 
  與此同時,那女人仍舊站在我面前,雙手還在我臉上摸索,口中將我樣貌特徵一一念叨出來,彷彿念叨的是穿在線繩上的水珠。 
  「褐色的眼睛,」她喘著氣說道;她氣息香甜如糖果。「粉紅的小嘴兒,這胸脯,翹得像鴿子(two pouters);這牙,白得像瓷器。屁股——我敢說,相當軟和?噢!」我立在原地,彷彿元神出了殼,任由她喃喃自語;當感覺到她手在我臉上胡亂摸索,我立即從她身前跳開。 
  「你放肆!」我說道。「你怎敢這樣跟我說話?你怎敢看我,還有你們?你——」我走到理查德身邊,抓住他的馬甲。「怎麼回事?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這些人知道蘇什麼事?」 
  「嗨,嗨,」面色蒼白的男人和氣地喊道。那少年笑了。那女人則面露悔意。 
  「嗓門挺亮,對吧?」紅髮姑娘說道。 
  「像刀子上的刀刃,」男人說道。「那麼乾淨利落。」 
  理查德與我對視一眼,隨即眼睛又看向別處。 
  「我能說什麼?」他聳聳肩。「我是個壞蛋。」 
  「你這態度真該死!」我說道。「跟我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誰的宅子?是不是你的?」 
  「是不是他的!」那少年哈哈大笑,卻又被嘴裡的肉嗆住。 
  「安靜,約翰,要不然我揍你,」那女人說道。「別跟他一般見識,李小姐,我求求你了,別跟他計較!」 
  我能覺察她在絞著雙手,卻並不看她。我眼睛始終盯著理查德。 
  「跟我說清楚。」我說道。 
  「不是我的,」最後他答道。 
  「不是我們的宅子?」他搖搖頭。「那這是誰的?那我們的呢?」 
  他揉揉眼睛。他累了。「這是他們的家。」他朝那女人和那男人點點頭說道。 
  「他們的家,在鎮子上。」 
  鎮子……以前有一兩次我聽他說過這個地方。我站在那兒沉默著,回想著他的言語;然後我的心一沉。 
  「蘇的家,」我說道,「蘇的賊窩。」 
  「對那些瞭解我們的人來說,」那女人湊過來說道,「我們是誠實正直的賊。」 
  我心想:蘇的姨媽!我曾對她心懷愧疚。此時,我轉身站開,差點要朝她啐一口了。「你這老巫婆,能離我遠點嗎?」這廚房立即一片靜默。這裡似乎也太過幽暗憋悶。我手裡還抓著理查德的馬甲。當他試圖擺脫,我抓得更緊了。 
  我思緒跳躍,疾如脫兔。我心想,他已娶了我,還將我帶到此處,這好似一個方便他甩掉我的地方。他想要獨吞我的錢財。他想要給他們點零頭,讓他們幹掉我,還有蘇——儘管我驚魂未定,頭腦亂作一團,我的心又是一沉,因為我想到——他們會去解救蘇。而蘇知曉這一切。 
  「你不能!」我說道,我聲音提高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意欲何為?不知道你們,有什麼陰謀詭計?」 
  「你什麼都不知道,莫德。」他答道。他試著將我的手從他衣服上拽下來。我不鬆手。我心想,如果他拽開我的手,他們肯定會加害於我。我們糾纏片刻。然後:「衣裳撕破了,莫德!」他說道。他把我手指掰開,我就抓住他胳膊。 
  「帶我回去,」我說道。我口出此言,心裡想著:別讓他們看到你害怕!我聲音提得更高,卻無法令聲線顯得堅定。「帶我回去,馬上,帶我到街上去找馬車。」   
 他搖搖頭,眼睛望著別處。「我不幹。」 
  「帶我走。否則我自己走。我自己找路——我看過路!我仔細研究過!——而且我還要找個——找個警察!」 
  那少年,那蒼白男人,那女人和紅髮姑娘,聞言皆面露驚懼。狗又狂吠。 
  「好了,好了,」那男人撫著小鬍子說道。「在我們這種人家裡,親愛的,你說話得當心點。」 
  「應該當心的人是你!」我說道。我目光從這張臉移到那張臉。「你以為你能從中撈到什麼?錢財?噢,不。應該當心的人是你。是你們!一旦我找到警察,跟警察坦白,你,理查德——你是——這裡面最應該當心的。」 
  而理查德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你聽到沒有?」我叫道。 
  那男人又被我的叫聲驚得身子一退,還將手伸進耳朵,彷彿在掏耳中的蠟。「這聲音象刀片,」他說道,不知是對何人說,「不是嗎?」 
  「你該死!」我說道。我目光狂亂,環顧身邊,然後突然撲向我的包。然而,理查德搶先夠到那包,他長腿一勾,再踢出一腳,簡直象玩遊戲,包在地板上滑過去。那少年拿到包,將包擱在膝蓋上。他變出把匕首,開始撬包上的鎖。刀片閃著光。理查德抱著胳膊。「你看你走不成了,莫德。」他簡潔地說道。「兩手空空,走不了了。」 
  他已站到門前,堵住了門。屋裡還有別的房門,也許通向一條小街,也許只通向另一間黑屋子。我永遠也挑不中那扇正確的門。「我很抱歉,」他說道。 
  那少年的刀又閃了一下。現在,我心想,他們要幹掉我了。這念頭本身就好像一片刀片,刀刃之鋒利觸目驚心。我不是在布萊爾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嗎?我不是已感覺到生命重獲櫱磐,並為此深感慶幸嗎?現在,我猜他們要幹掉我;我設想過各種可能,一切情形,但事到臨頭,我卻比想像中更為恐懼。 
  你這個傻瓜,我對自己說。不過對他們,我說道:「你們休想!你們休想!」 
  我抬腳左衝右突,聲東擊西,最後像飛鏢一樣飛身撲去,不是撲向理查德身後的門,而是那個昏睡的大腦袋嬰兒。我抓住孩子,拿在手裡晃著,還將手放在孩子脖頸上。 
  「你休想!」我又說道。「該死的,你以為我趕這麼遠的路來,就是為了讓你們幹掉我?」我望著那女人。「我會先幹掉你的小寶貝!」我覺得我會那麼做——「看!這兒!我要悶死他!」 
  那男人,那紅髮姑娘,和那少年,都饒有興味地看著。那女人則面帶歉意。「我親愛的,」她說道,「現在,我這兒一共有七個小寶貝。如果你喜歡,不妨把七個變成六個。動手吧。」——她指指桌下的鐵皮盒子——「變成五個。對我都一樣。其實,我也正打算少費點事呢。」 
  我懷裡的小寶貝仍在昏睡,他腳踢了一下。這小寶貝在我手上,我手指能感覺到他心臟的快速搏動,他那大頭的頭頂在突突跳動。那女人還在觀望。紅髮姑娘將手放在自己脖頸上,來回摩擦。理查德在口袋裡翻騰,想找支香煙。他邊翻口袋邊說道,「放下這個討厭的孩子,莫德,不放嗎?」 
  他柔聲細語道出這番話。我一下回過神來,我手還卡在嬰兒咽喉處。我小心翼翼地將嬰兒放到桌上,放在餐盤和茶杯之間。隨即,那少年從包鎖上抓起他的匕首,拿在手中揮舞著,亂舞的刀下面就是嬰兒的大腦袋。 
  「哈!哈!」他叫道。「千金小姐才不幹這個。讓約翰.瓦儒來結果他——嘴巴,鼻子,耳朵!」 
  紅髮姑娘一聲驚叫,彷彿被胳肢到了。那女人凌厲地說道,「夠了。是不是非要我操這份心,擔心我的小寶貝們被人從搖籃裡摟出來,直接扔到墳墓裡?那我就成光桿司令了。達蒂,去瞧瞧小西德尼,別讓他燙到自個,去。李小姐要以為她掉到野人窩裡了。李小姐,我看出來了,你是潑辣姑娘。我一無所求。可是,你別總以為我們要害你呀。」 
  她又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撫摸我——此時她拍打著我的衣袖。   
「你可別覺得你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人。」 
  我仍在戰慄。「我不覺得,」我身子退後,躲開她的手,「你對我懷有任何好心,因為我表白心意要走,你卻執意要把我留在這兒。」 
  她歪著頭。「快聽聽這詞兒,多文雅,艾伯斯先生,聽到沒?」她說道。那男人說聽到了。 
  她又拍打我。「坐下,我親愛的。瞧瞧這張椅子:這是從一個金碧輝煌的地方搞來的,就等著你來坐呢。你不要把斗篷和帽子脫掉嗎?你會熱昏過去的。我們廚房太熱了。你不把手套摘掉嗎?——對呀,你最明白了。」 
  我已摘下手套。理查德望著那女人的眼睛。「李小姐,」他輕輕說道,「特別在意她的手。從小她就被人逼著戴手套」——他拖長了聲音,最後幾個字說出來,嘴型尤其誇張。「被她舅舅逼的。」 
  那女人神情一凜。 
  「你舅舅,」她說道。「他的事我現在都知道。逼你看了好多下流的法國書。他有沒有碰過你?親愛的,他有沒有碰過不該碰的地方?現在都別放在心上了。到了這兒,都別放在心上。肥水不留外人田,給自己舅舅總好過給外人,我總這麼說來著。——噢,現在這些事,不是都不算什麼丟人現眼的事了嗎?」 
  我坐下來,以掩飾腿軟;我把她推開。我坐的椅子就在壁爐邊,她說得很對,屋裡很熱,屋裡太熱了,我雙頰燒得發燙;可我還不能動彈,我得思考。那少年還在折騰包上的鎖頭。 
  「法國書,」他竊笑著說道。 
  那紅髮姑娘將嬰兒的小手拿在嘴邊,閒閒地將小手指含在嘴裡。 
  那男人走近了一點。那女人還站在我身邊。火光勾勒出她的側面,下巴,臉頰,眼和嘴唇。嘴唇很光滑,她舔了一下嘴。 
  我頭別過去,眼睛卻還盯著理查德。 
  「理查德,」我說道。他沒應聲。「理查德!」那女人伸手解開我帽子上的帶子,將帽子取下。她理著我的頭髮,挑出一綹來,在指間摩挲著。 
  「真漂亮,」她說道,言語間帶著某種驚異。「真漂亮,簡直象金子一樣。」 
  於是我說道,「你打算賣掉我的頭髮?來吧,拿去!」我奪過她手中抓著的頭髮,將發卡都摘下來。「你看清楚,」我說道,她不由得退了一步,「你折磨我的手段,還能有我折磨我自己的手段高明?現在,讓我走。」 
  她搖搖頭。「我親愛的,你要把你的漂亮頭髮弄壞了。我沒說明白嗎?我們不打算傷害你。這是約翰。瓦儒,瞧;還有達莉婭.沃倫,我們叫她達蒂。你就會把他們當你的表親看待了,我希望,很快。還有漢弗裡.艾伯斯先生,他一直恭候你的光臨,是吧,艾伯斯先生?還有我,我也一直恭候著你,在這裡邊,我是最著急的那個。我這小可憐啊,我盼得多苦啊。」 
  她太息連連。那少年抬眼望著她,面目陰鬱。「我這小玩意啊,」他說道,「如果我知道風在哪個方向吹。」 他衝我揚揚頭。「她不是打算去住」——他抱住胳膊,舌頭吐出,眼睛骨碌碌轉著。「那個瘋子住的病房嗎?」 
  那女人揚起胳膊,他眼睛眨巴著,人縮回去。「你當心你的面孔,」她惡狠狠地說道。而 後,她目光溫柔地望著我:「李小姐還要把她的錢財跟我們的錢財放到一處呢。只不過李小姐還不明白她自己的心意罷了——換了別人是她,也不會明白不是?李小姐,我敢說你好幾個鐘頭了一丁點兒東西也沒吃。我們該搞點什麼,才好讓你有食慾呢?」 
  她搓著兩手。「來點碎羊肉你喜歡嗎?來片荷蘭奶酪?再來一條魚?拐角上有個菜攤兒,那兒什麼魚都有——你告訴我你要吃哪種,達蒂會一陣風一樣奔出去,把魚買回來,再煎好,快得很,就一眨眼的工夫。你要吃什麼魚?我們有上好的瓷器,瞧,配得上皇上。我們有銀餐具——艾伯斯先生,找把叉子拿給我。瞧這兒,親愛的。把手上有一丁點兒毛,是吧?別管這個,親愛的。那是我們把花紋磨掉了。但是你掂掂這份量。你不覺得這些叉子樣子很好看嗎?國會議員都用這些餐具吃飯呢。是吃魚,還是吃碎羊肉,親愛的?」 
  她躬身站在一旁,將叉子遞到我面前,我一把推開。「難道你以為,」我說道,「我打算坐在這裡跟你共進晚餐?跟你們一起?說什麼呢,把你當傭人使喚,我都羞於啟齒!把我的錢財跟你們的放在一道?我寧願去討飯!我寧願去死!」   
 屋中一片靜默;然後:「她撒潑了,」那少年說道。「不是嗎?」 
  而那女人搖搖頭,表情近乎讚賞。「達蒂那才叫撒潑,」她答道。「我自己也這樣。平常人家的姑娘都會撒潑。至於千金小姐這樣,他們也有說法。他們怎麼說來著?紳士?」她對理查德說道,後者正疲憊地斜靠著擺弄狗耳朵。 
  「Hauteur(傲慢),」他答道,眼皮也沒抬一下。 
  「Hauteur(傲慢),」她重複道。 
  「Mersee(謝謝),」那少年狠狠瞥了我一眼說道。「反正,我可不喜歡被人誤導,把傲慢當成沒家教,更不想跟她動粗。」 
  他轉頭對付我包上的鎖。那男人見了,驚得一跳。他說道,「你不是還沒學會如何撬鎖嗎?別撬那鎖,孩子,把鎖撬壞了。那是精細活兒,你只會把那鎖搗爛掉。」 
  那少年手中的匕首一頓,他面色漸漸陰沉,「俗人!」他說道。——我生平首次聽聞人家用此話罵人。 
  他刀尖從鎖上滑開,扎進包裡,趁我沒來得及喊出來阻止他,他已飛快地在包上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行了,你淨幹這事兒。」那男人幸災樂禍地說道。 
  他取出一把煙斗,點著了。那少年手探進包的切口裡。儘管我臉頰仍受壁爐的高溫灼烤,眼見他的所作所為,我感到一陣寒意。包上那道切口令我深受震撼,這震撼決非言語所能形容。我不由渾身顫抖。「求求你,」我說道。「求求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只要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放我走,我就不去麻煩警察。」 
  我猜我聲音裡有某種前所未有的淒楚情緒;因為他們齊齊將腦袋轉過來,端詳著我。那女人又走上前,又撫摸起我的頭髮。 
  「沒受驚吧?」她驚奇地說道。「沒被約翰。瓦儒嚇著吧?犯不著呀,他就是調皮搗蛋。——約翰,你膽子不小?把你的刀子拿開,把李小姐的包給我。——放這兒。親愛的?何苦來呢?這包皺巴巴的,是個舊包,這樣子好像有五十年沒用過了。我們再幫你弄個差不多的。」 
  那少年作勢抖了一陣,卻還是放下了包;等那女人將包交還我,我抓過來緊緊抱住。淚水湧到喉嚨口。 
  當那少年見我強自按捺住淚珠兒, 「我嘔吐,」他作勢欲嘔。 
  「求你了,理查德,」我說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耍我還沒耍夠嗎?他們如此折磨我,你怎能袖手旁觀?」 
  他直視我的眼睛,撫著鬍鬚。然後他對那女人說道:「你有沒有安靜點的地方,好給她待一待?」 
  「安靜點的地方?」她答道。「幹嗎?我有一個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我就覺得李小姐,你不想上來看看嗎,親愛的,就現在?洗洗頭髮?洗洗手?」 
  「我想看到街道,和出租馬車,」我答道。「盡此而已,盡此而已。」 
  「也好,我們會帶你到窗邊;從窗戶裡你就能看到街道了。來吧,我親愛的。讓我來拿那個舊包。——想拿在身邊?好的。你手可真有勁兒!紳士,你也一道來,為什麼不呢?你住你原先的房間,頂上那間?」 
  「如果你需要我效勞,我就上來。」他答道。「靜候吩咐。」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將手搭在我身上,為擺脫她的手,我站起身來。理查德走過來逼住我。我又躲開他,就夾在他們之間——就好似兩隻狗將一隻綿羊逼進羊圈——他們夾著我從一扇門裡走出廚房,朝著一段樓梯過去。此處更黑更冷,我感覺到氣流潛動,也許是從一扇臨街的門吹進來的;我放慢了腳步;而我也在盤算著那女人此前的言語,她說的那扇窗:我想我能從窗戶裡呼救,或者掉下去,或者跳窗而逃——假使他們傷害我。 
  樓梯很窄,沒鋪地毯;樓梯上隨處擺著些瓷杯,杯上都有豁口,杯中盛著半杯水,蠟燭頭漂浮其中,燭光搖弋,人影幢幢。「把裙子提起來,親愛的,提到火苗上面,」那女人走在前面說道。理查德緊隨我身後。 
  樓梯到頂,有許多房門,統統關著:那女人打開第一扇門,向我展示門裡那間四四方方的小房間。 
  房中有一張床,一個洗手台,一個箱子,一個櫥櫃,和一具馬鬃屏風——還有一扇窗,我一見到就徑直走過去。那扇窗頗窄小,窗前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網眼披肩,窗上的搭扣早就壞了:扇頁用釘子牢牢釘死。窗戶上巴掌大的地方能看到外面,外面是泥濘的街道,一座帶油膏色百葉窗的宅子,百葉窗上滿是心型的孔,磚牆上用黃色的石膏粉描出圓環和螺旋花樣。   
我站在窗前,細細看過來,我的包還抱在懷裡,而我的胳膊卻愈來愈沉。我聽到理查德停了一下,然後走上第二段樓梯;然後聽到他在我頭頂那間房裡度步。那女人徑直走到洗手台前,拿起水壺往盆中倒了點水。這時,我發現了自己的失誤,我錯在一進來就直奔窗前:她倒正好站在我和門之間了。她頗健碩,臂膀也頗粗壯。 
  然而,我想假使我嚇她一跳,或許也能將她推到一邊。也許她也在思謀同樣的事。她的手在洗手台上忙活,頭歪著,卻依然如先前那般,以某種親近、熱切,又半是敬畏,半是欣賞的方式留意著我。 
  「這是香皂,」她說道。「這是梳子。這是發刷。」我沒言語。「這是擦臉的手巾。這是科隆香水。」她拔下瓶塞,瓶中的香水濺出來。她走上前來,撩開自己腕部的袖子,往手腕上塗了些香水,那氣味令人昏然欲嘔。「你不喜歡,」她說道。「熏衣草的味道嗎?」 
  我自她身邊站開幾步,望著門。那少年的聲音清晰地由廚房傳來:「你個婊子!」 
  「我不喜歡。」我又行了一步,說道。「給人作弄。」 
  她也跟上一步。「什麼作弄?親愛的?」 
  「你以為我原本是打算來這兒嗎?你以為我打算留在這兒嗎?」 
  「我想你只是受了驚嚇。我覺得你還不完全是你自己。」 
  「不完全是我自己?我是何人又干卿何事?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說我的是非?」 
  聽聞此言,她垂下眼簾。她將手腕上撩起的袖子褪下,轉身走到洗手台前,又整理起肥皂,梳子,發刷和手巾。樓下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從這邊拖到那邊,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要麼是給人扔到地上了,狗叫起來。樓上,理查德度來度去,時而咳嗽,時而嘀咕。 
  假使我要跑,那我必須現在就跑。我該揀哪條路跑?下樓,下樓去,就走我來時的那條路。他們從帶我一樓過來,走得是哪扇門?——第二扇,還是第三扇?我拿不準。顧不上了,我心想。現在就走! 
  可我沒走。那女人抬起臉,盯著我的眼睛,我猶豫了;正在猶豫間,理查德穿過他的房間走下樓來。他進了屋,耳朵上夾了根香煙,袖子挽到肘部,鬍子沾了水,顏色深沉了些。 
  他關上門,還上了鎖。「把斗篷脫了,莫德。」他說道。我心想:他要來掐死我了。 
  我手緊緊抓住斗篷,一步步後退,直退到窗前。如果有必要,我會用肘將窗擊得粉碎。我會對著街道尖叫。 
  理查德望著我,歎了一口氣。他睜大眼睛。「你實在不必,」他說道,「像隻兔子一樣啊。你以為我費盡周折帶你出來,是為加害於你?」 
  「那你以為,」我答道,「我會信你不是為了害我?你在布萊爾親口告訴我,為了錢,你會做出多麼出格的事。,那我希望我聽到的是言過其實的話!現在你敢跟我說你沒有預謀要把我所有錢財騙到手?說你沒有假蘇之手達到你的目的?我估計稍遲點的時候,你就好跟她會合了。我估計你們會把她救出來。」我的心揪緊了。「聰明的蘇,多好的姑娘。」 
  「閉嘴,莫德。」 
  「為什麼?我閉嘴,方便你悄無聲息地幹掉我?來吧干吧。幹完了就可以揣著你的豐功偉績,心安理得地過下去。我猜你也是有良心的?」 
   「有啊,」他輕鬆又迅速地說道,「不過不會為謀害了你而感到不安,我向你保證。」他手摀住雙眼。「不過,薩克絲貝太太不會喜歡這個結果。」 
  「她,」我看那女人一眼,說道。她還盯著那肥皂和發刷,沒說話。「你什麼都肯做,只要她發話?」 
  「在這樁買賣裡,我怎樣都肯。」他此番言語頗有深意;見我有所猶疑,無法理解,他繼續說道:「聽我說,莫德。這個計劃是她的,都是她想出來的。從頭到尾,都是她。而且,我是個奸惡之人,卻遠非高明的騙子手,更不會在此事上,對她有所欺瞞。」   
他滿臉誠實——然而此時,這於我而言,已恍若隔世。 
  「你在說謊,」我說道。 
  「不。這是真的。」 
  「她策劃一切,」我無法理解。「是她讓你去布萊爾,去找我舅舅?在你去布萊爾之前,也是她讓你去巴黎,去會霍粹先生?」 
  「是她把我帶到你身邊。且不論,我為接近你而費了那許多周折。其實,我自己會料理這許多周折,我也並不知道,費了這許多周折,最後結果如何。我也許會跟你擦肩而過!也許,已有很多男人錯過了你。他們沒有薩克絲貝太太,沒她指導他們該如何行事。」 
  我眼睛來回望著他二人。「那麼,她知道我的財富嘍,」停了一會兒,我說道。「所以,她可能認識什麼人,我估計——會是誰呢?我舅舅?那宅子裡的僕人?」 
  「她認識你,莫德,是你;幾乎比所有人都早認識你。」 
  最後,那女人直視著我的眼睛,並點頭稱是。「我認識你母親。」她說道。 
  我母親!我手扶住咽喉處——奇異的事物,我母親的畫像跟我的珠寶放在一道,那絲帶磨得起了毛邊,我很多年沒戴那畫像了。 
  我母親!為了擺脫她,我來到倫敦。此時此刻,我立即想起她在布萊爾花園中的墓地——無人照應,無人修剪,那白色墓石慢慢變成灰色。 
  那女人仍望著我。我垂下頭。「我才不信你,」我說道。「我母親?她叫什麼名字?說給我聽聽。」 
  她神色狡黠。「我知道,」她說道,「可是現在還不能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打頭的字母。是M,跟你名字的打頭字母一樣。我也可以告訴你第二個字母。是A——怎麼會,也跟你名字一樣!不過後邊的字母呢,就不一樣了。是個R……」 
  她知道我母親的名字,我明白她知道我母親的名字。我端詳著她的面孔——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看起來頗為面熟。怎麼回事?她是誰? 
  「護士,」我說道。「你以前是個護士——」 
  但是她搖搖頭,快笑出來了。「好了,為什麼我以前得是個護士?」 
  「那你就什麼都不知道!」我說道。「你不知道我是在瘋人院裡出生的!」 
  「是嗎?」她飛快地答道。「你為什麼要說這個?」 
  「你以為我不記得我自己的家?」 
  「我應該說你記得你小時侯住過的地方。這有什麼,我們大伙都是這樣的。這並不代表我們生於那些地方。」 
  「我是的,我知道。」我說道。 
  「你是別人教的,我估計。」 
  「我舅舅家每個傭人都知道!」 
  「可能,他們也是別人教的。這樣說說就是真的了?也許是,也許不是。」 
  她望著理查德。她手伸到耳邊,摩挲著耳垂。用一種輕緩的聲音說道,「你的房間還可以吧?紳士?」——我終於明白過來,這是他在這兒的稱呼,蟊賊中間用的。 
  「你的房間還好嗎?」他點點頭。她又凝視著我。「我們留著那個房間,」她繼續以舒緩和善,卻蘊涵危險意味的聲音說道,「如果紳士來了,就給他睡覺。我可以告訴你,那間屋子非常高,非常與眾不同。那兒高高在上,可以看到這裡的一切,所有的交易;所有的花招。來這兒的人,都特別安靜地」——她故作驚異——「對了,就跟你剛才來時一樣!——窩在上面,待個一兩天,一兩周,誰知道會待多久?傢伙,也許,警察更喜歡叫他們小伙子。等他們到了這兒,你瞧見沒?就再也找不到了。小伙子們,姑娘們,孩子們,千金小姐們——」在最後一個字上,她停住話頭。她拍拍身邊的床鋪。「你不坐嗎?親愛的姑娘?不喜歡坐?嗯?可能等下就喜歡了。」 
  床上鋪了條毯子——花花綠綠的方塊潦草地拼湊一下,再潦草地縫製而成。她動手摘掉一根毯子上的線頭,彷彿有些心煩意亂。 
  「對了,我說到哪兒了?」她直視我的眼睛說道。   
「說到千金小姐了,」理查德說道。 
  「千金小姐,沒錯。當然,真正的千金小姐很少見,你會發現他們都是木頭腦袋。我記得這麼一位,挺特別的,——噢,多少年前了?十六年前?十七年前?還是十八……?」 她望著我的臉。「我敢說,在你眼裡,這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甜心。簡直就是一輩子,不是嗎?就等著吧,親愛的姑娘,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這些年月都混在一起了。都混在一起了,就好像淚珠兒……」她腦袋激靈一下,深深吸一口氣,又飛快呼出來,頗有些沮喪。 
  她等我開口。而我已平靜下來,正覺得又冷又好奇,就沒接她的話頭。於是她繼續說下去。 
  「對了,這個挺特別的小姐,」她說道,「她比你現在的年紀大不了多少。她從鎮子上一個女人那裡打聽到我的名字,我專治姑娘身上的婦科病。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吧?親愛的?如果她們月事停了,就用牢靠的辦法幫她們排憂解難。」 
  她揮揮手,做了個鬼臉。「我從來不覺得這事不妥。那可不對我的路數。我的想法是,只要孩子出手的時候,你沒有像要自己的命一樣難受,那就不妨把孩子留下,再賣掉;要麼孩子給我,讓我幫你賣掉,那倒更好!——我是說,賣給想要孩子的人,賣給他們當僕人或者學徒,或者就當自家兒子和女兒。以前聽說過嗎?親愛的姑娘,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還有像我這樣,專門賣孩子的人?沒聽說過吧?」 
  我再次緘默以對。她再次揮揮手。 
  「對了,也許我這會兒講到的這位千金小姐,她也不知道這些呢,等她來找到我,她就知道了。倒霉啊。鎮子上的女人想幫幫她,可是來不及了,她只能硬著頭皮把孩子生下來。收留她之前,我問她,「你丈夫呢?你媽媽呢?你家人都在哪兒?他們沒跟著來嗎?」她說他們不會來的。她沒有丈夫——當然,這也正是她的麻煩所在。她母親去世了。她從一幢豪宅裡跑出來,那宅子離倫敦四十哩遠,就在河上游的地方,她還說……」 
  她點著頭,雙眼仍舊直視著我的眼睛。我比先前更加冷了。「她父親和兄弟在找她,好像還要殺了她;可是他們從沒來鎮上找過,她沒洩露行蹤。至於說,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讓她麻煩纏身的男人——對,他自己早就有老婆孩子了,玩完她,就把她扔了,洗洗手,又重新做人。——當然了,就像正人君子應該做的那樣。「什麼,長得像我?你快說謝天謝地吧!」她面露微笑,眼波流動。 
  「這位小姐有錢。我收留了她,讓她住在樓上。也許我不該這麼做。艾伯斯先生說我不該如此行事。因為當時家裡已經有五、六個孩子,我累得筋疲力盡,還傷心得要命——真傷心呀,我自己剛生了孩子,孩子又死了——」說到此處,她神情變了,手擋在眼前揮了揮。「不過不說這個了。不說這個了。」 
  她嚥了下唾沫,四下裡看看,彷彿在尋找她跌落的話頭。   
然後,她似乎找到了話頭。臉上一掃迷糊神情,又望定我的眼睛,隨即抬眼朝上望去。 
  我目光隨她看到天花板。那天花板是黃色的,頗骯髒,還有汽燈煙熏出的灰色印子。 
  「我們就把她安置在這上面。」她說道,「在紳士的房間裡。我一整天都得坐在她身邊,抓著她的手,每天晚上,我都能聽到她翻來覆去的,還哭呢。那動靜,真能讓你心碎。她心地純淨的象牛奶一樣,一點兒惡意也沒有。我以為她要死了。艾伯斯先生也以為。我想就連她自己都這麼以為,因為,她原打算再撐兩個月,誰都看得出,她連撐一個月的力氣也沒了。不過,或許孩子也知道了——有時候,娘胎裡的孩子就是知道。我們收留她之後,只過了一周,她羊水就破了,孩子要出來了。孩子想出來呀,正好!儘管如此,這孩子生出來,還是個弱不禁風的小東西,而那位小姐——已經這麼倒霉了——都病的不成樣子啦。這時,她聽到孩子的哭聲,從枕頭上抬起頭問,「那是什麼,薩克絲貝太太?」 
  「是你的小寶貝,我親愛的!」我告訴她。 
  「我的孩子?」她說道。「我的孩子是個男孩嗎?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我說道。當她聽說是個女孩,她用盡全身力氣哭出來:「那上帝保佑她了!這世界對女孩來說,太殘酷了!我希望她死掉,我也隨她一起死!」 
  她搖著頭,抬起手,又放到膝蓋上。理查德站在門邊,斜靠著門。門上有個衣鉤,掛著件絲質長袍:他取下袍上的衣帶,悠閒地放在嘴邊蹭來蹭去。他眼睛望著我,眼皮耷拉著,神色莫測。 
  從我們腳下的廚房裡,傳來笑聲和一聲尖叫,像是誰被欺負了。那女人聽了,又深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來。 
  「是達蒂,又哭了……」她眼珠轉轉。「可現在我正說到緊要處!——不是嗎?李小姐?不覺得我無聊吧?親愛的?也許,這些陳年往事,才最引人入迷。」 
  「繼續,」我說道。我口乾舌燥。「繼續說,說這個女人。」 
  「這位小姐,如何處置這個小寶貝呢?這麼丁點大的一個小姑娘,她長著金黃頭髮,藍眼睛——對了,孩子們出生的時候,當然都是藍眼睛;後來長大了……」 
  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我,直望進我褐色的雙眼。我佯裝不見,臉卻紅了。我使自己聲音波瀾不興。「繼續說,」我又說道。「我知道你想告訴我。現在就說吧。這女人想讓她女兒死掉。然後呢?」 
  「想她孩子死掉?」她頭動一動。「她是這麼說的。有的時候,女人是會這麼說的。而且,有時候,她們真這麼想。不過她不是。那個孩子是她的全部,當我跟她說起,她自己帶著孩子,還不如把孩子交給我,她就變的非常瘋狂。我說,『什麼,你不是打算自己養活她吧?你,一個沒丈夫的千金小姐?』她說她會像寡婦一樣度盡餘生——她想去國外,那兒沒人認得她,她靠做裁縫謀生。她說,『在我女兒知道我的醜事之前,我可以看著她嫁給一個窮漢,我也算活過了。』那是她的一個想法,可憐的人兒啊,我好說歹說,一點兒也動搖不了她的想法:她寧可馬上看到她女兒過著貧賤卻誠實的生活,也不肯將女兒送回她原先那個金錢世界。她打算身體一復原,就啟程去法國——現在我跟你說,我當時覺得她是個傻瓜;不過只要能幫到她,捨掉一條膀子我也願意。她那麼單純,那麼善良。」 
  她連聲歎息,「話雖這麼說,可這世界上,也就是單純的人和善良的人,才會吃苦頭——不是嗎?她身子一直很虛弱,她的小寶貝幾乎就不長個兒。她還是時時刻刻念叨著她的法國,她心裡想的念的都是法國;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正服侍她上床睡覺,廚房裡就傳來敲門聲。那是鎮子上的一個女人,就是介紹她來我這兒的那個女人:我一看她的面孔,就知道大事不妙。還真的是。你覺得會是什麼?那小姐的爹和兄弟,到底還是摸上門了。那女的說,『他們就快到了,老天有眼,我原本不想告訴他們你在哪兒;可她那個兄弟有根籐條,他拿籐條抽我。』她給我看她的背,她背上給人抽得都變黑了。她說,『他們已經坐著馬車來了,還有個惡霸在幫著他們。我得說你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如果她想走,你就趕緊把她弄走吧。要敢窩藏她,他們就會把你房子都拆了!』好了!那可憐的小姐跟在我後面下了樓,這些話她都聽到了,她驚叫一聲。   
『噢,我多不中用啊!』她說道。『噢,我要是先逃到法國就好了!』——可下一段樓梯,就要了她半條命,她太虛弱了。『他們要搶走我的孩子!』她說道。『他們要搶走孩子,把孩子變成他們的!他們要把孩子關進他們的大房子,他們甚至會把孩子鎖到墳墓裡!他們要搶走孩子,還教孩子恨我——噢!我都還沒給孩子起名字!我都還沒給孩子起名字!』她就會說這麼一句了。『我都還沒給孩子起名字!』——我說,『那現在就給她取一個!』我就想讓她平靜點。『趁你現在還有機會,快給她取個名兒!』她說,『我會的!可是,我該給她取個什麼名字呢?』我說,『想想看吧:現在沒法子了,她終究要長成一個富家小姐。給她取個適合她的名字。你自己叫什麼來著?就用你的名字。』然後她臉色陰暗下來,『我的名字是個叫人痛恨的名字,在我允許別人叫她瑪莉安娜之前,我自己先會詛咒她——』」 
  她停住,看著我的臉。這故事跌宕曲折——儘管我已明白,這故事終歸會到這一幕。我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呼吸隨故事發展變得急促,胃裡也湧出酸水。我吸了一口氣。「這不是真的。」我說道。「我母親,來到這裡,未婚生子?我母親是個瘋子。我父親是個軍人。我有他的項圈,看這裡!」 
  我走到包前蹲下來,用力拉開包上那道切口,翻出那個包著珠寶的小亞麻手絹。那就是他們在瘋人院裡給我的項圈,我取出來,手顫抖著。薩克絲貝太太仔細端詳著項圈,聳了聳肩。 
  「到哪兒都能弄到項圈。」她說道。 
  「是他留給我的。」我說道。 
  「到處都能弄到。這樣的玩意兒,我能給你搞到十個,在上面打上V.R的印記——這樣就能把這玩意兒變成真的了?」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怎會知道項圈來自何處,又如何打上烙印?我語氣弱了些,又說道,「我母親來到這兒,未婚生子。生著病,來到這兒。我父親——我舅舅——」我想起來了。「我舅舅。他何必要說謊?」 
  「他為什麼要說真相?」理查德走上前來,最後開口說道。「我敢發誓,他妹妹在崩潰之前,還是夠誠實可信的,就是不走運;但是那種厄運——算了,那是一個男人不喜歡太過隨意談論到的……」 
  我又盯著項圈。上面有一道劃痕,出於女孩的想像,我曾以為那是刺刀留下的痕跡。此時這金子輕飄飄的,彷彿被刺穿了,裡面是中空的。 
  「我母親,」我固執地說道,「是個瘋子,她被綁在一張桌子上,生下了我。——不。」我手摀住雙眼。「那一段,也許,是我自己的幻想。不過其他的不是。我母親是個瘋子,被關在瘋人院的病房裡;我被灌輸,不可遺忘她的先例,以免重蹈覆轍。」 
  「他們一旦抓住她,把她關進病房,她當然就是了。」理查德說道。「據我們所知,有時候,姑娘們得讓紳士們滿足一下。——好了,再別說那個了,點到即止。」他看著薩克絲貝太太的眼睛。「你原先,肯定也一直害怕步她的後塵,莫德。那對你還有什麼別的影響呢?除了令你焦慮,順從,漠視你自己權益——換句話說,恰好符合你舅舅的理想?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一次,你舅舅是個什麼樣兒的惡棍嗎?」 
  「你錯了,」我說道。「你錯了,要不就是你搞錯了。」 
  「沒搞錯,」薩克絲貝太太答道。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可能說謊。你們倆都可能!」 
  「也許吧。」她拍拍自己的嘴。「可是你看到了,親愛的姑娘,我們沒說謊。」 
  「我舅舅,」我又說道。「我舅舅的僕人。魏先生,斯黛爾太太……」 
  可我嘴上說著,卻感覺到——壓力在身——魏先生肩膀頂著我的肋骨,手抓住我膝蓋:你滿以為自己是個大家閨秀,是吧?——然後,然後,斯黛爾太太堅硬的雙手抓住我滿是雞皮疙瘩的胳膊,她的喘息噴到我臉上:為什麼你母親,那麼有錢,還是要變成個廢人——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還抓著那項圈。這時,我哭著將項圈扔到地上——正如我還是暴躁孩童時,扔掉杯子和碟子一般。 
  「他真該死!」我想起站在舅舅床腳邊的自己,剃刀在握,還有他未設防的眼睛。我志在必得。「他真該死!」理查德點頭稱是。於是我轉而向他。「你也去死吧,跟他一起去死!你自始至終都知道這事?為什麼在布萊爾不告訴我?你不覺得這件事會令我更有可能跟你跑路嗎?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說,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這個骯髒污穢的地方!——作弄於我?驚嚇於我?」 
  「驚嚇你?」他笑容古怪地說道。「噢,莫德,好莫德,我們還沒開始嚇你呢。」   
我不解其意,也沒多想。我在想著我舅舅,我母親——我的母親,重病在身,精神崩潰,來到此地……理查德手放在下巴上,撥開嘴唇。「薩克絲貝太太,」他說道,「你這兒有什麼喝的嗎?我發現我嘴很乾。我想這是,賭場裡的輪盤轉的時候,我也這樣;還有看啞劇,當仙女要飛起來的時候。」 薩克絲貝太太略為猶疑,然後走到一個架子跟前,打開個盒子,取出一隻瓶子。她又變出三個大玻璃矮杯,杯口鑲著金邊。她用裙褶擦擦杯子。 
  「我希望,李小姐,你別以為這是雪利酒,」她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那酒味在密閉的房間中迅速飄散開,令人作嘔。 
  「一個千金小姐的櫃子裡放瓶雪利酒,那我可決不答應;不過放點醇香的白蘭地,以備時不時提提神——對了,你告訴我,這有何害處呢?」 
  「什麼害處也沒有。」理查德說道。他拿起一個杯子遞給我,而我是如此困惑——如此眩暈又如此憤怒——我立即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就當這是酒吧。薩克絲貝太太看著我吞下酒水。 
  「好酒量,(Got a good mouth for spirits,)」她讚賞地說道。 
  「好肚量,」理查德說道,「當酒上標著,藥品。嗨,莫德?」 
  我才不會回答他。白蘭地火辣辣的。終於,我坐到床邊,解開斗篷帶子。這屋子裡比先前還暗:白日度盡,夜幕降臨。黑乎乎的馬鬃屏風若隱若現,投下一片陰影。四周牆壁陰鬱而——牆上貼著有花朵圖案的牆紙,有的地方就露著四邊形的泥巴牆。 
  那披風擋著窗戶:一隻飛蟲困在後面,憤怒又無望地在窗玻璃上嗡嗡振翅。 
  我坐在床邊,手抱著頭。我的頭腦,就好像這屋子,被陰霾遮蔽住了;我心念遊走,卻毫無頭緒。我沒有問——正如我應當做的,我覺得,如果這是別的姑娘的故事,而我只是在讀,或者在聆聽某人講述——我沒問他們為何把我弄到此地;他們打算讓我做何事,他們是如何盤算從欺騙我、弄暈我中獲取好處。 
  我只是沉浸在對我舅舅的痛恨中。我只是反覆地想:我母親,崩潰,羞恥難當,落腳此地,臥在賊窩中,血流如注。不是瘋子,不是瘋子…… 
  我猜我此時神情古怪。理查德說道,「莫德,看著我。現在,別再想了你舅舅和你舅舅的家了。別再想那個女人,那個瑪麗安娜。」 
  「我得想想她,」我答道。「我得想想她,像往常一樣,像傻瓜一樣!可是,我父親——你說過,是個紳士?這麼多年了,是他們讓我成為一個孤兒。我父親還健在嗎?他就從來沒有——?」 
  「莫德,莫德,」他歎息著說道,他又退回到門邊的位置上。「看看你身邊。想想看,你是如何來這兒的。你覺得我把你從布萊爾勾出來,做了今天早晨做的那些事——冒那樣的風險——是為了讓你瞭解到家族秘史,就不為別的嗎?」 
  「我不知道!」我說道。「現在,我還知道些什麼?如果你肯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仔細想想。如果你肯告訴我——」 
  而薩克絲貝太太已經走到我身邊,輕輕地碰了一下我胳膊。 
  「等一下,親愛的姑娘,」她非常溫柔地說道。她將手指放在嘴唇上,一隻眼半睜半閉。「等一下,先聽著。你還沒聽完我的故事呢。高潮部分就在後面。這位小姐,你記得吧,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那個父親和那個兄弟,還有那個惡霸,一個鐘頭裡就要趕到了。孩子在那兒,我就說了,『我們該給她取個什麼名字呢?你自己的名字怎麼樣?瑪麗安娜?』這位小姐說女兒叫這個名字,她就詛咒自己的女兒。你記得吧,我親愛的?這苦命的小姐接下來說,『至於做千金小姐的女兒,做一個千金小姐,除了讓你崩潰,還能讓你如何?你倒是告訴我?我想給她取個平凡的名字。』她說,『象平常人家的女兒。我想給她取個平凡的名字。』我說,『那你就叫她平凡吧。』——意思也是想逗她開心。她說,『我會的,我會的,曾經有個僕人對我很好——比我父親和兄弟對我還好。我想用她的名字給孩子取個名兒。我要叫她——』」 
  「莫德,」我痛苦地說道。我垂下了臉。當薩克絲貝太太停住話頭,我又抬起臉來。她神色古怪。她的沉默也頗古怪。她緩緩地搖搖頭,控制住呼吸——猶豫著,停了一下——然後說道:「蘇珊。」   
理查德在一旁觀望,手捂著嘴。這屋子,這房子,都沉寂無聲。我原本如滾滾車輪般紛亂飛旋的思緒,此時好像停滯了。蘇珊。蘇珊。我才不會讓他們看到這個名字有多麼令我不知所措。蘇珊。我不會叫出這個名字。我也不敢動彈,生怕腳步不穩,或身子晃動。我眼睛盯著薩克絲貝太太的臉。她喝了大一口杯中的白蘭地,擦擦嘴,走過來,又在我身邊落座。 
  「蘇珊,」她再次說道。「就是這小姐給她女兒取的名字。給孩子取僕人的名字,好像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對吧?苦命的姑娘,她腦子完全亂掉了——還要哭,還要尖叫,還要說什麼她父親要來了,要搶走孩子,要讓孩子痛恨她自己母親的名字。她說,『我要怎樣才能救她?我寧可其他任何人來帶走孩子,也不想他和我兄弟帶走孩子!噢,我能做什麼?我要怎樣才能救她?噢,薩克絲貝太太,現在我跟你發誓,我寧可他們帶走別的苦命女人的孩子,也不要帶走我的!』」 
  她聲音提高了,激動得兩頰發紅。她眼皮上飛快地跳動著,她抬手摀住眼皮,又喝了一口,又抹了一下嘴。 
  「她就是這麼說的。」她說道,語氣已趨平靜。「她就是這麼說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屋裡所有的孩子好像都聽到她的話似的,立刻開始哇哇大哭。如果你不是他們的媽媽,那他們的哭聲在你聽來都是一樣的。反正孩子們哭,我扶她上了樓,就在那扇門外」——她歪著頭,理查德換了個姿勢,門板咯吱一聲——「這時,她停下,望著我,我看出她的心思了,我的心一下就涼了。我說,『我們不能!』她回答說,『我們為何不能?你自己也說過,我女兒會被他們撫養成千金小姐。為何不讓別的沒娘的小姑娘當千金小姐,來代替她——可憐的人兒,她也會遭受那些個不幸!不過我起誓,我會把我一半財產分給她;蘇珊得剩下的。如果你現在替我收下她,老老實實把她撫養成人,別讓她知道她繼承的遺產,等她在貧窮中長大,知道了遺產的價值再告訴她,』她說,『你手裡就沒有哪個沒娘的孩子,好代替蘇珊交給我父親嗎?你沒有嗎?你沒有嗎?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說你有!我外衣口袋裡有五十磅錢。只要你肯為我做這麼一件小事,並且再不告訴他人你幹的事兒,那錢就歸你——我還會給你寄更多的錢!』」   
樓下房間好像有些動靜,街上也有——我不清楚,我對此充耳不聞。我牢牢盯著薩克絲貝太太紅彤彤的臉,盯著她的眼睛,她的嘴唇。——「現在,有人,」她敘述著,「求你辦件事兒。對嗎?親愛的姑娘?辦一件事兒,就這樣。在這之前,我想我這輩子裡,想什麼事兒,都沒想這件事兒這麼為難,這麼忐忑。最後我就說了:留著你的錢。留著你的五十鎊。我可不想要這錢。我想要的,是這個:你爹是個紳士,紳士們都狡詐。我會收留你的孩子,不過我希望你能給我寫到紙上,把你盤算的都寫下來,簽個名兒,封起來;就讓這事兒有憑有據。她立馬說,『我寫,我寫!』我們就到了這間屋子,我給她找來紙墨,她把她的話都寫下來了——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李蘇珊是她的親生女兒,但是留在我身邊,她的財產一分為二,諸如此類的話——她把那張紙疊好,用她手上戴的戒指封好,還在封面上寫好,得等到她女兒長到十八歲,才能打開這張紙。她本來是想寫二十一歲,不過就算她寫得快,也沒我腦子轉得快,我說必須寫十八歲——因為在姑娘們明白什麼是什麼之前,她們會嫁人的,我們可不能冒著這個風險。」她面露微笑。「她也覺得是,還謝謝我提醒她呢。她剛封好信,艾伯斯先生就喊了一嗓子:來了輛大馬車,衝進了他的店門,車上下來兩個紳士——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還有個痞子,拿著棍兒跟著他們。可好,那小姐尖叫著跑進她的房間,我傻站著,揪著頭髮。然後我走到搖籃中間,我忽然想起,那個要緊的孩子還在那兒呢——得是個女孩兒,個頭兒跟樓上那個差不多,小臉兒看上去,會越長越好看,長得像那位小姐——我抱著孩子上了樓。我說,『這裡!快抱走她,對她好一點!她叫莫德;反正這也是個千金小姐的名字。記住你說過的話!』那苦命的姑娘叫著,「你也記住你的話!」她親親自己的小寶貝,然後我接過她的孩子,抱下樓,放進那個空床……」她搖搖頭。「就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區區小事,一分鐘不到就辦妥了。換完孩子,正好紳士們在外面把門砸得山響。他們嚷嚷著,「她在哪兒?我們知道你收留了她!」說完他們不停地砸門。艾伯斯先生讓他們進了屋,他們在屋裡躥來躥去,好像傳說裡那三個復仇女神(furies:復仇女神,「土地」和「黑暗」的三個女兒,以清算罪惡為職責,被描繪成莊嚴、美麗的女郎,Fury 為其中之一。)一樣——看到我,一把把我推倒,接下來我還知道的就是,那苦命的小姐,硬是被她爹拽下了樓——袍子都飛起來了,也沒穿鞋,臉上還有籐條抽的印子,是她兄弟抽的——還有你,親愛的姑娘——你就在她懷裡,誰都沒想到你會是別人的孩子,而不是她的——他們怎麼想得到?當時要換過來,也來不及了。她父親抓她下樓的時候,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沒別的;可是我總覺得她在看我,從那馬車窗戶裡。不過,她是不是也會為她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我就沒法跟你說了。我敢說,她經常想著蘇;不過那只是——只是她應該的。」   
 她眼波閃爍,轉過頭去。她將酒杯放在床上我和她之間的地方,被子上方塊間的縫護住酒杯,使其不至傾倒。她雙手交握,兩個鮮紅粗壯的拇指相互摩挲著指節。她的腳輕輕點著地板。說話時,她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臉,到此時才移開視線。 
  我合上雙眼,抬手捂著眼睛,睜眼看進手心中的黑暗。薩克絲貝太太靠近我。 
  「親愛的姑娘,」她低語道。「你不跟我們說句話嗎?」她撫摸著我的頭髮。我還是不想開口,也不想動彈。她把手放下來。「我看得出,這件事對你精神打擊很大,」她說道。她可能給理查德使了個眼色,理查德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莫德,你明白薩克絲貝太太剛才給你說的事兒嗎?」他試圖看清我手摀住的臉,「一個孩子變成了另外一個。你母親不是你母親,你舅舅也不是你舅舅。你過去的生活也不是你的,是蘇的;而蘇過的是你的生活……」 
  人們說垂死的人看得見他們此生種種,他們的一生會在眼前一閃而過。 
  理查德說話時,我眼前閃現出瘋人院,我的小木棍,布萊爾的箍人衣裳,小珠串,我舅舅的眼睛,書,書……這些景像一一閃過,隨即消散而去,杳然無蹤,彷彿污水中硬幣的一線光。我戰慄不已,理查德唏噓連連。薩克絲貝太太搖頭歎息。 
  然而,當我抬起臉,他們齊齊一怔。出乎他們意料,我沒哭,我在笑——我被一陣大笑攫住——我定然面如死灰。 
  「噢,可這個,」我想我在說,「就是最完美的!我渴望的就是這個!你們為何瞪著我?你們在看什麼?你們以為有個姑娘坐在這裡?那個姑娘不見了!她早就被溺死了!她躺在六尺深的地下!你們以為她有胳膊有腿兒?有血有肉?你們以為她有頭髮?她只剩下白骨!一根根的白骨!她白得像紙!她是一本書,一本無字的書!書上的字都被剝掉、被沖走——」 
  我想喘口氣;口中好像灌了水似的: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卻仍覺得憋悶。我一陣喘,一陣抖,又一陣喘。理查德站在一旁看著我。 
  「沒瘋病了,莫德,」他目露厭惡。「記住。現在你不好再這事兒上找理由了。」 
  「我有理由,」我說道。「一切事情!一切的一切!我都有理由!」 
  「親愛的姑娘——」薩克絲貝太太說道。她抓起她的酒杯,拿在我面前晃晃。然而我還在笑並顫抖著————我抽搐一下,彷彿魚群中最後那條魚猛地一衝,衝進魚群一般。 
  我聽到理查德咒了一句,而後我看他走到我的包旁邊,在裡面摸索一陣,摸出我的藥瓶:他將藥水滴到白蘭地中,滴了三滴,然後抓著我的腦袋,將杯子按在我嘴邊。我嘗過味道,便將酒水一口吞下,並咳嗽起來。我雙手捂著嘴,我的嘴漸漸麻木。我又合上雙眼。我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不過最後我感覺到鋪在床上的毯子貼著我肩膀和臉頰,我已經躺在毯子上了——仍在不時抽搐,還在大笑的狀態中不能自拔;理查德和薩克絲貝太太站在一旁,不做聲,望著我。然而隨後,他們走近了些。「現在,」薩克絲貝太太溫柔地說道,「你好點兒了嗎?親愛的?」我沒理她。她看看理查德。「我們該走了吧,讓她睡一覺?」 
  「睡他媽的覺,」他答道。「我還是覺得她以為我們帶她來這兒是為了從她身上撈好處。」他走上前來,拍打著我的臉。「把眼睛睜開,」他說道。 
  我說道,「我沒有眼睛。我怎會有眼睛?你已奪去了我的雙眼。」 
  他按住我的一隻眼,用力掀開眼皮。「睜開你這該死的眼睛!」他說道。「好多了。現在,還有一些事情要讓你知道——就一點兒,然後你就可以睡了。聽我說。聽著!可別問我打算如何處置你,你要是敢問,我就割掉你的耳朵。這個你也感覺到了吧?」他敲了我一記。「非常好。」 
  他下手沒他說得那麼重,薩克絲貝太太見他揚手要打,出言制止了他。 
  「紳士!」她臉色一沉。「沒叫你跟她動手,壓根兒就沒叫你跟她動手。你就不能壓壓火兒嗎?我相信你跟她動過粗。噢,親愛的姑娘。」 
  她手伸過來,要摸我的臉。理查德板著面孔。「她應該感到慶幸,」他將頭髮捋到腦後,「這三個月以來,我不曾下過比這重的手。她應該清楚我還會這麼幹的,並且還不以為然。你聽到我說話嗎?莫德?你在布萊爾看到的我,還算個紳士。可是一到了這兒,向女人大獻殷情的那個我就放假了。明白嗎?」 
  我躺在床上,護著我的臉,眼睛盯著他,一言不發。薩克絲貝太太絞著雙手。他取下耳後的煙,放進嘴裡,找起了火柴。 
  「繼續,薩克絲貝太太,」他邊找火柴邊說道。「把剩下的說完。至於你,莫德,仔細聽著,最後就明白你的生命是為何而存   
「繼續,薩克絲貝太太,」他邊找火柴邊說道。「把剩下的說完。至於你,莫德,仔細聽著,最後就明白你的生命是為何而存在了。」 
  「我的生命沒存在過。」我低聲說道。「你告訴過我,那是一場夢幻。」 
  「對呀」——他找到話頭,就抓住不放——「夢幻必須終止。現在就聽聽你的生命該如何繼續。」 
  「我的生命已終止。」我答道。然而他的言語仍令我警覺。我腦袋裡充盈著酒水,混以藥水,混以震撼;卻還未充盈到令我無法對他們接下來要告訴我的事心生怯意,他們計劃如何收留我,他們收留我究竟意欲何為……薩克絲貝太太見我神色變得若有所思,她點點頭。「現在你開始明白了。」她說道。 
  「你要明白了。我收下那小姐的孩子,還有更妙的,我收下了那小姐的字據。——當然了,就是那件事的憑證。那字據可就是錢啊——不是嗎?」她微笑,摸摸鼻子。然後身子又靠過來一點。「想瞧瞧這字據嗎?」她換了個聲音說道。「瞧瞧這位小姐留下的話?」 
  她等我回應。我沒答話,而她又笑,自我身邊走開,看一眼理查德,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在衣裳扣子上摸索片刻。塔夫綢沙沙作響。胸衣一解開,她伸手探入懷中——在我看來,似乎就在心口處——然後取出一個折好的紙包。 
  「這玩意一直貼身收著,」她將紙包拿到我面前,「這麼些年了。收得比金子還仔細!瞧,這兒。」 
  那張紙疊得好像一封信,上面斜斜地寫著一行字:我女李蘇珊十八歲生日方可啟封。——我看到那個名字,身子一顫,伸出手來,而她拿著那張紙,頗有顧忌,就像我舅舅——現在不是我舅舅了!——拿著一本古籍,不讓我動一樣;不過她還是讓我拿到了那張紙。 
  那紙是溫熱的,帶著她心口的熱量。字跡是褐色的,折疊處起了毛,磨出了黑邊。封印完好無損。那花紋是我母親的——我是說,蘇的母親的;不是我母親的,不是我母親的——M.L。     
  「你看到嗎?親愛的姑娘?」薩克絲貝太太說道。那紙頁顫動著,她如守財奴般,又一把奪了回去——舉在面前,嘴巴還貼上去親了一記,隨後轉過身去,將紙包收歸原處。系衣扣時,她又瞄一眼理查德。他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卻未做聲。 
  那還是我開口吧。「她寫下這個字據,」我說道,我聲音發悶,頭暈目眩。「她寫下這個字據。他們抓走了她。後來呢?」 
  薩克絲貝太太轉過身來,她衣裳又恢復原狀,無波無折,手卻還捂在心口,彷彿在護著衣裳裡的那張字據。「那位小姐?」她心不在焉地說道。「那小姐死了,親愛的姑娘。」她鼻子猛吸一下,然後聲調變了。「但是,如果寫下字據之前,她沒磨蹭掉那一個月的時間,我可就賠本了!那會兒誰料得到?一個月的時間,對我們可太不利了。因為現在她爹和她兄弟把她抓回了家,逼迫她改變心意呢。——你能猜到結果如何。一分錢也不會給她女兒——到目前,就他們所知,也就是你,親愛的姑娘——除非她女兒結婚。給你找個紳士——不就這麼回事?她讓一個護士給我捎了信。當時,他們已經把她關進瘋人院了,你給她帶在身邊——唉,她在瘋人院裡很快就去了。她還說,事情進展如何,對她來講可真是個想不出的難題,不過她以我的誠實為安慰。苦命的姑娘喲!」她簡直要難過了。「——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理查德笑出了聲。薩克絲貝太太抹抹嘴,神情又變得狡詐。「至於說我,」她說道,「——從一開始,我唯一的難題是,既然我只能得一半的錢,那我要如何才能把這筆錢全搞到手。我熬了十八年,我得搞到所有的錢,心裡才舒坦。好多次我都想到你。」 
  我臉別過去。「我從未請求你的關心,」我說道。「現在我也不想要。」 
  「不識抬舉!莫德!」理查德說道。「在這裡是薩克絲貝太太,一直為你的利益精心謀劃,如此之久。換了別的姑娘——姑娘們不都是一門心思,只想成為浪漫故事中的女英雄嗎?——換了別的姑娘,她會以為自己身份尊貴。」 
  我看看他,又看看薩克絲貝太太,未做聲。她點點頭。「我經常掛念你,」她又說道,「總想知道你過得如何。我覺得你該是個漂亮人兒。親愛的姑娘,你是個漂亮人兒!」   
 她嚥下吐沫。「我只害怕兩件事,第一個是,你會死掉。第二個是,你姥爺和舅舅會把你帶出英格蘭,在那小姐的遺囑公佈之前,就把你嫁掉了。後來我在一張報紙上看到你姥爺死了,你舅舅在鄉下隱居,把你留在他身邊,對外也不張揚。這麼著,我心裡兩件害怕的事兒,就都去了!」 
  她微笑著。「與此同時,」她說道——這時她眼皮顫動起來——「與此同時,蘇就在這兒了。你也看到了,親愛的姑娘,這小姐的字據我藏得多隱秘多牢靠。」她拍拍裙子。「好,要是沒有蘇在旁邊,這字據對我來說又算得什麼?你想想看吧,我拉扯她長大,得多麼小心、多麼仔細,多麼不引人注意。你想,這得萬無一失啊。你想這麼一個姑娘,住在我們這種街坊,在我們這種人家裡,她得生得多麼精明;再想想我和艾伯斯先生,我們得花多大力氣,才讓她一直傻里傻氣的,你想我翻來覆去得琢磨多少回——我心裡知道,最後肯定要用到她,可該如何下手,卻從來都沒想明白過。你想想看,等我見著紳士,這事才開始有眉目了——我多擔心你會給他們不聲不響地嫁掉,想想看吧,一見著他,我的擔心立馬變成了好主意,那個不聲不響娶了你的小伙子,正是他呀……然後,再看看蘇,只花了一分鐘,我就明白應該把她怎麼著了。」她聳聳肩。「好了,現在我們已經依計行事了。蘇就是你了,親愛的姑娘。我們帶你這兒就是為了——」 
  我閉上眼睛,頭轉過去。「聽著!莫德!」理查德說道。薩克絲貝太太走過來,抬手撫摸起我的頭髮。 
  「我們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兒來呢,」她繼續說道,語氣更溫柔,「是為了讓你從現在開始做蘇,就這個,親愛的姑娘!就這個。」 
  我睜開眼睛,我想我傻了眼了。 
  「你明白了嗎?」理查德說道。「蘇作為我妻子,待在瘋人院裡,她母親的遺囑一公開,她那份財產——我是說莫德的那份財產——就歸我了。應該說,那份財產每一分錢都歸我;不過,畢竟,這個計策是薩克絲貝太太想出來的,有一半歸她。」他一躬身。 
  「這樣才公平,不是嗎?」薩克絲貝太太仍撫摸著我的頭髮。 
  「而另一半,」理查德繼續說道,「——也就是說,真正屬於蘇的那份——薩克絲貝太太也要弄到手。那份遺囑裡指定她做蘇的監護人;而我恐怕,這些監護人在看管他們被監護人的財產方面,常常不夠謹慎,也不夠認真……當然,如果蘇自己失蹤了,這些就都沒什麼意義了。不過到那時,就是李莫德——真正的李莫德」——他眨眨眼——「當然,我意思是指那個假李莫德——失蹤了。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想銷聲匿跡?一分鐘之前你還說,你現在幹什麼都有理由。那冒充一下蘇,好讓薩克絲貝太太發一筆財,於你又有何害處呢?」 
  「讓咱倆都發財,親愛的,」薩克絲貝太太迅速說道。「我也不至於沒心肝到要把你剝奪得一乾二淨呀!親愛的。你是個千金小姐,不是嗎?還這麼漂亮?正好啊,等我有了錢,我就要找個漂亮小姐,教教我怎麼做上流人呢。我給咱倆都算計好了,小甜心,多棒啊!」——她蹭蹭鼻子。我從她身邊退開去,而我仍感頭暈目眩,仍舊無法站立。 
  「你瘋了,」我對他二人說道。「你們都瘋了!我——我去冒充蘇?」 
  「為什麼不呢?」理查德說道。「我們只需說服一位律師。我想我們能辦到。」 
  「說服他?如何說服?」 
  「如何說服?這有何難,有薩克絲貝太太和艾伯斯先生——他們一直像你的父母一樣,我想,假使有誰想瞭解你,他也會這麼認為的。這兒還有約翰和達蒂——你自可放心,拿了錢,他們就願意為任何惡行壞事賭咒發誓。還有我——我在布萊爾結識你,當時你在服侍李莫德——也就是後來我的妻子。你見沒見過正人君子的話所值幾何?」他佯裝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你當然見過了嘍!因為那個鄉下的瘋人院裡有一對兒醫生——我想他們會記得你。就在昨天,不正是你把手遞給他們,朝他們行屈膝禮,還有模有樣地站在他們面前,花了二十分鐘,回答他們問蘇珊的問題?」 
  他讓我考慮這些。隨後又道,「我們全部的要求是,當這一時刻到來時,你在律師面前再如此這般表演一回,你會有什麼損失呢?親愛的莫德,你一無所有:在倫敦沒朋友,名下沒有一分錢——不是嗎,不過是個名字而已!」 
  我手掩著嘴。「試想一下,」我說道,「我不照辦?試想一下,等你的律師來了,我跟他說——」 
  「跟他說什麼?跟他說你如何處心積慮地陷害了一個無辜的姑娘?——說你就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醫生給她灌藥水,把她折磨死?嗯?你以為他會怎麼想這些事?」   
我呆坐原處,望著他。最後我低聲說道:「你真的如此邪惡嗎?」他聳聳肩。我轉向薩克絲貝太太。「還有你,」我說道,「你也如此惡毒嗎?這樣算計蘇——你有這麼卑鄙嗎?」 
  她手擋在面前揮了揮,沒做聲。理查德哼了一聲。「邪惡,」他說道。「卑鄙。都是什麼字眼!虛幻的字眼!你以為女人交換孩子的時候,她們這麼做,就像喜劇裡的護士們那樣——是為了有個皆大歡喜的結果?看看你身邊吧,莫德。走到窗戶邊去看看那街道。那就是生活,艱難、悲慘的生活,不是虛幻!那就是你本該過的生活,是薩克絲貝太太的善心讓你免於過那種日子。——上帝!」他從門口走過來,雙臂舉過頭,伸了個懶腰。「真累啊!我今天忙活了一天啊!——不是嗎?一個姑娘塞進瘋人院,另一個——算了。」他細細端詳著我,腳輕輕踢踢我的腳。「沒事兒了吧?」他說道。「沒脾氣了?我估計等下又要大發作了。蘇的生日在八月初。我們有三個月的時間,來說服你加入我們的計劃。我想只要三天——我的意思是,過三天鎮子上的日子——就夠說服你了。」 
  我凝視著他,卻說不出話。我還在想,還想著蘇。他歪著腦袋。 
  「可別說我們破壞了你的信念,莫德。」他說道,「有這麼快嗎?我應該為我這麼想而感到遺憾。」他停了一下,又道:「你母親,」他加了一句,「也會感到遺憾。」 
  「我母親,」我開始說話。——我想到瑪麗安,和她的眼神中的蒙昧狂亂。然後我屏息凝神。自始至終,我都沒想起此事。理查德看在眼裡,他神情變得狡猾。他手抓衣領,伸伸脖子,咳嗽兩聲,那矯揉的做派頗顯女氣,卻還算講究。 
  見他如此,薩克絲貝太太不由著急地說道,「好了,紳士,別再逗她了。」  
  「逗她?」他說道,他還在拽那衣領,彷彿衣領磨痛了脖子。「我就是清了清嗓子,清好了好講話。」 
  「你講得太多了,沒錯,」她答道。「李小姐——我還是喊你這個吧,可以嗎?我親愛的?好像自然些,不是嗎?——李小姐,別跟他計較。我們有好多時間可以講這個事兒。」 
  「講我母親的事兒,你是說,」我說道。「我的親生母親,也就是你編造給蘇的母親。噎死了——你瞧,我也知道一些事兒呢!——噎死了,讓一枚別針噎死了。」 
  「讓一枚別針噎死!」理查德大笑著說道。「蘇說過這個嗎?」薩克絲貝太太咬著嘴唇。我的目光在他二人臉上游來移去。 
  「她是做什麼的?」我不耐煩地問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吧。你們現在還以為我會被這樣的事驚嚇住嗎?她做什麼的?是個賊,像你一樣?好了,假使我必須丟掉那個瘋母親,那我猜是個賊母親……」 
  理查德又笑。薩克絲貝太太眼睛不再看我,她雙手交握,手掌摩挲起來。 
  待她開口時,她的聲音安靜而悲傷。 
  「紳士,」她說道,「現在你再沒什麼話要跟李小姐交代了。可我還有話要說。是那種女士私下裡跟姑娘講的話。」 
  他點頭。「我明白,」他說道。他雙臂交疊。「我就當作沒聽見。」 
  她稍候片刻,他卻並未離去。她便又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我連忙閃到一旁。 
  「親愛的姑娘,」她說道。「這件事的真相是,實在找不到令人高興的方式來說出此事了;假使有誰知道該怎麼說,那我也肯定知道——因為我跟蘇說過一次。你的母親——」她舔舔嘴唇,又望著理查德。 
  「跟她說,」他說道,「要不我來說。」 
  於是她馬上又開口。「你母親,」她說道,「給抓到法庭上,不光為了偷東西,還因為她殺了人;後來——噢,我親愛的,他們為了這個,就把她吊死了!」 
  「吊死了?」 
  「一個女兇手,莫德。」理查德頗有意味地說道。「你可以看到他們吊死她的地方,從我房間的窗戶裡——」 
  「紳士,我來說!」 
  他住了嘴。我又說道,「吊死了!」 
  「吊著玩來著,」薩克絲貝太太說道——彷彿無論此言有何含義,經她一說,都能令我更好地接受這個字眼。   
然後她端詳著我的臉。「親愛的姑娘,別再想這個事兒了,」她說道。「現在這些事兒還有什麼,你是個有教養的小姐,不是嗎?有誰會為了你的出身而不高興呢?幹嗎呀,來看看你這間屋子。」 
  她站起身,點亮一盞燈:一連串艷俗的家什——絲綢袍子,鑲著流雲花紋的銅質床架,壁爐架上的陶瓷小飾品——自黑暗中躍然而出。 
  她又走到洗手台邊,再次說道:「這是肥皂。多好的肥皂!西區的一家店裡搞來的。一年前就搞到了——我眼見著這肥皂進了門,就想,『好,李小姐喜歡的不就是這個!』一直包在紙裡,藏到現在。還有這個是毛巾,瞧瞧——這毛茸茸的多象桃子。還有香水!不喜歡熏衣草味兒,我們就給你弄個玫瑰味兒的。你在看嗎?親愛的? 
  她走到櫥櫃邊,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瞧著,我們這兒有什麼!」理查德探身查看。我又驚又懼,也不禁好奇張望。 
  「襯裙,長筒襪,還有緊身胸衣!誇獎我吧,這是給女士梳頭用的發卡,這是給女士搽臉的胭脂。這是水晶耳墜——一對藍的,一對紅的。這玩意是從我不知道的地方搞來的,親愛的,可以搭配眼睛的顏色!好了,達蒂戴這對兒藍的……」 
  她拎起那串俗氣玩意,我看到水晶珠粒緩緩旋轉,那顏色似乎漸漸變得模糊。無望之中,我開始哭泣,彷彿哭泣可以拯救我。 
  薩克絲貝太太見我哭了,口中嘖嘖有聲。「噢,得了,」她說道。「那又不是醜事!哭?這些東西不好看嗎?紳士,你看看她?哭,都為了什麼呀?」 
  「我哭,」我悲從衷來,語不成句地說道,「我為發現自己淪落至此而哭!為我從前生活在夢幻中,還以為我母親只是個白癡而哭!為你的步步緊逼,為你的卑鄙下流,為你令我無比厭惡而哭!」 
  她退了一步。「親愛的姑娘,」她飛快地瞄一眼理查德,放低了聲音說道。「你這麼瞧不起我,就因為我讓他們帶走了你?」 
  「我鄙視你,」我說道,「因為你又把我帶回來了!」 
  她瞪著眼,幾乎要笑了。她示意我看這房間。「可別以為,」她眉開眼笑地說道,「我打算讓你一直住在蘭特街上!親愛的姑娘,親愛的姑娘!他們把你從這兒帶走,這樣才能把你教養成一個千金小姐——一件完美的珍寶!可別以為我會讓你把你的光彩浪費在這個下等地方。我不是說了嗎?等我有了錢,親愛的,我想你來陪著我。有錢的小姐不都得有幾個女伴嗎?只須等你的財富落到了我手裡;到時候再看我們是不是沒住到倫敦最富麗堂皇的房子裡!到時候再看我們會有多少馬車和傭人!——有多少珍珠,有多少衣裳!」 
  她又將手放在我身上。她想親吻我,想吃了我。我站起身,掙脫開她。「你不會是以為,」我說道,「等你卑鄙無恥的計劃完成了,我會待在你身邊吧?」 
  「還怎麼著?」她說道。「不待在我身邊,又待在誰身邊呢?過去是錢財帶走了你,現在是我又把你弄回來了。從我把你放到那苦命小姐懷裡開始,就為這個忙了十七年。以前我看到蘇——」 
  她嚥下唾沫。我仍在痛哭。「蘇,」我說道,「噢,蘇……」 
  「好了,幹嗎要這副樣子?我不是按照她母親的心願,什麼事兒都為她做妥帖了嗎?——保她安全,保她卑微,把她撫養成一個平常普通的姑娘?除了把你替她過的生活又還給她之外,我還做過什麼?」 
  「你殺了她!」我說道。 
  「殺了她?有那麼多醫生圍著她轉,全都把她當有錢的小姐侍奉呢——那可不便宜啊,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 
  「那當然不便宜,」理查德說道。「你為那個付了錢的,別忘了。假使由我做主,我就把她送到鄉下的救濟院去。」 
  「你明白了吧,親愛的姑娘?殺了她!幹嗎呀,她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被人幹掉,卻決不是因為我!她生病的時候,是誰在照顧她?誰幫她攆走花言巧語的小男孩?我會為了保住她的胳膊、她的腿兒、她的心肝肺,而貢獻出我的胳膊我的腿兒我的心肝肺!但是你以為,我做這些事的時候,我這麼做就是為了她?如果我是個有錢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於我又有什麼用處?我是為你才這麼做的!別再想著她了。相比你的身體膚髮,她就是水,她就是煤,她就是塵埃。」 
  我瞪著她。「我的天!」我說道。「你怎麼能夠?你怎麼能夠?」 
  她再次眉飛色舞。「我怎麼不能夠?」 
  「但是,欺騙她!拋棄她,拋到——!」 
  她伸出手,拍拍我的袖子。「你讓他們抓走她,」她說道。隨後她神情變了。她簡直要給我使眼色了。「那好,親愛的姑娘,那麼你不以為你是你母親的女兒嗎?」 
樓下房間又有尖叫傳來,還有呼哨和笑聲。理查德雙臂交疊,站在一旁觀望。 
  窗戶上那只蒼蠅仍在嗡嗡飛舞,仍在衝撞著窗玻璃。這時候,嗡嗡聲停了。那彷彿是個信號,我轉過身,人滑將下去,滑脫薩克絲貝太太的手。我雙膝落地,跪在床邊,將臉埋在被子裡。 
  我曾是自負妄為之人,我曾是堅韌決絕之人。我曾為自由,將怒火,愚蠢,慾望和愛情一一嚥下。如今,這自由卻轉眼間就被人從我身邊抽去,假使我自認慘敗,會令人感到驚奇嗎? 
  我任自己沉沒在黑暗中,再也不想抬頭面對光亮。     
第十三章   
  那天夜裡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斷斷續續記得一些。我記得我一直跪在床邊,臉深埋在被子上,薩克絲貝太太想我起身去樓下廚房,我不肯。 
  我記得理查德走過來,又用腳踢踢我的裙子,想我醒覺,見我沒反應,他站在一旁笑起來,隨後便離去了。 
  我記得有人給我端來一碗湯,我沒喝。有人提走了燈,屋內頓時一片黑暗。 
  最後我必須起來了,得去趟廁所;他們讓那個紅髮闊臉姑娘——達蒂——帶我去,她站在門外,以防我從廁所奪門而出,逃入黑夜。 
  我記得我又哭了,他們給了我白蘭地,裡面兌了更多藥水。 
  有人給我更衣,我穿上了一件別人的睡衣。我睡著了,好像睡了一個小時——我被一陣塔夫綢的沙沙聲驚醒——我眼含憎惡地看著薩克絲貝太太,她頭髮散下來,聳肩縮頭脫掉衣裳,看著她脫去了衣裳的身體和髒兮兮的內衣,看著她吹熄蠟燭,跳上了床。 
  我記得她躺在我身邊,以為我睡熟了——她將手放在我身上,隨後又收回——最後,好似守財奴抓住了黃金一般,她抓起我一束頭髮,印到嘴上。 
  我知道我感覺到了她的體熱,陌生的龐大身軀和汗酸體味。 
  我知道她很快便沉入夢鄉,還扯起呼嚕,其時我正開始進入忽醒忽睡狀。 
  忽醒忽睡令時間流逝變慢:似乎於我而言,這一晚的時光暗含了許多個夜晚——經年累月的夜晚都包含其中!——置身於此,彷彿置身於漂浮的青煙中,踩空了腳。 
  我忽而清醒,忽而以為自己仍身在布萊爾的臥室中;忽而是克裡姆太太家中;忽而是瘋人院的病床,身邊還有個身型碩大卻令我倍感安慰的護士。 
  我驚醒了數百回。醒時呻吟,渴盼昏睡——因為每每到最後一刻,回憶浮現,我身在何處,如何抵達,我是何人,有何身份。如此種種,錐心刺骨,令人恐懼。 
  最後我醒了,再也無法入睡。黑夜的顏色淡了些。先前窗外有街燈閃爍,照亮了掛在窗前的披肩,披肩的線條清晰可見;此時那街燈熄滅。街上照入的光亮轉為渾濁的粉紅色,粉色很快又變成令人噁心的黃色。 
  黎明悄悄潛進,還帶著潛行的聲響——初始時是輕響,隨後是參差錯落的聲響,愈來愈嘈雜:打鳴的公雞,哨聲和鈴聲,狗吠,嬰兒啼哭,粗暴的呼喝,咳嗽,吐痰,腳步踢踏,無休止的馬蹄聲和車輪的吱呀聲。愈來愈響,自倫敦的心肺之中噴薄而出,愈來愈響。 
  這是清晨六七點時分。薩克絲貝太太在我身旁沉睡,而此時我已完全清醒,心中痛苦不堪,胃裡非常不適。我起身——儘管時值五月,這裡比布萊爾還暖和些——我還是打了個冷戰。 
  我仍戴著手套,而我的衣裳鞋帽和皮包都給薩克絲貝太太鎖進一隻箱子裡了——「萬一你稀里糊塗醒過來,親愛的,以為你還在家裡,自己穿了衣裳跑出去,跑丟了怎麼辦。」——我記得她如是說,此時我站在她面前,頭暈眼花,心下一片茫然。 
  她把箱子鑰匙放哪兒了?——還有房間鑰匙?我又打了個冷戰,劇烈的顫抖令我更不適了;然而我頭腦中的種種念頭卻十分清晰。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倫敦——隨便去哪兒——回到布萊爾。我一定要搞到錢。我一定要,我覺得——這是我頭腦中最為清晰的念頭——我一定要把蘇救出來!薩克絲貝太太的呼吸沉重而均勻。 
  她會把鑰匙放在哪兒?她的塔夫綢衣裳掛在那馬鬃屏風上:我躡手躡腳走過去,摸摸衣裳口袋。空的。我立在原處,櫥櫃,壁爐架一一看過——沒見鑰匙;不過我心想,有好多地方可以給他們藏鑰匙。 
  這時,她動了一下——並未醒來,只動了動頭;我覺得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她昨晚將鑰匙放在了枕下:我記起她手上那狡猾的動作,那金屬鑰匙抓在手中發出的叮噹聲。 
  我上前一步。她嘴巴張著,白髮散亂地掩在面頰上。我又上前一步,地板條咯吱一響。我立在她身邊——等了片刻,還拿不定主意;隨後將手伸到她枕頭邊上,慢慢地,慢慢地,探進去。     
  她睜開眼睛,一把擒住我手腕,笑了。她咳嗽兩聲。 
  「我親愛的,我就喜歡看你要怎麼著。」她抹抹嘴說道。「可是呢,有本事從我手裡混過去的姑娘,還沒出生呢!只要我留個心眼兒。」她攥住我胳膊,卻又卸去手上的力道,變成了輕撫;我身子一抖。「主啊,你不冷嗎!」這時她說道。「來,小乖乖,快裹起來!」她拉過床上的拼花被子,裹在我身上。「好點了沒,好姑娘?」   
我頭髮亂作一團,垂落在面前。我從頭髮後面注視著她。 
  「我想我還是死了好。」我說道。 
  「噢,好了,」她起身答道。「說那種話幹嗎?」 
  「那我想你還是死了好。」 
  她搖搖頭,仍舊面帶微笑。「淨說傻話,好姑娘!」她吃吃地笑。從廚房裡飄來一陣令人作嘔的味道。「聞到了麼?那是艾伯斯先生,在燒早飯呢。好,讓我們看看,是誰在說要尋死的話,給她一大盤熏魚!」 
  她又搓搓手。她雙手是紅的,而她胳膊上松垂的肌膚卻有著象牙般的色澤。 
  跳進了她的塔夫綢裙子,走過去梳子蘸過水,梳頭。「啦啦,嘿嘿,」她一邊梳頭,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唱著。 
  我蓬亂的頭髮還搭在眼前,我仍舊注視著她。她光著腳,腳上皴裂了,腳趾鼓著。她腿上幾乎沒有汗毛。肥碩的大腿上有吊襪帶勒出的印子。 
  等她穿帶完畢,她說道,「這個,好了,」一個嬰兒開始啼哭。「這一哭就得把我別的寶貝兒都吵醒了。下樓吧,好姑娘——來嗎?——看我給孩子們餵飯嘛。」 
  「下樓?」我說道。假使我要逃跑,那我一定要下樓去。可我看看自己。「就這副樣子?你不把我的衣裳和鞋還給我嗎?」 
  然而,也許是我的話語太過急切,也許是我表情中有某種狡黠,抑或是絕望。她稍事猶豫,隨後說道,「那件又髒又舊的上衣?那雙靴子?幹嗎呀,那都是旅行裝。瞧這兒,瞧這件絲綢衣裳。」她拿起掛在門後的一件睡衣。「這是專門給女士們早上在家穿的衣裳。這是鞋,也是絲的。你穿上不也很好看嗎?快穿上,好姑娘,穿好了就下樓吃早飯。可千萬別不好意思,沒那個必要。約翰.瓦儒十二點之前都起不來床,樓下只我,和紳士——我猜他!——還有艾伯斯先生。他呢,好姑娘,現在按輩分你可以管他叫——得了,就叫他叔叔吧。好吧?」 
  我將臉別到一旁。我痛恨這間屋子;可我也決不會衣冠不整地跟她下樓,去那個黑□□的廚房。她連求帶哄地說了一陣,然後放棄遊說,離我而去。 
  鑰匙轉動,房門落鎖。我立即走到裝著我衣裳的箱子旁,想打開它。那箱子箱門緊閉,堅固異常。於是我走到窗邊,去推動那窗框。我想假使我再用點力,窗戶能抬起一兩寸來,那釘住了窗戶的釘子也會有所鬆動。 
  然而我隨後發現,那窗框窄,窗戶寬;我也沒穿衣裳。更甚於此的是,街道上都是人;雖然一開始,我想衝他們呼救——打碎玻璃,招手並尖叫——可是停了一秒,待我仔細觀察他們,我看到他們的面孔,他們的滿是灰塵的衣裳,他們手裡拿著的袋子,他們身邊奔跑跌倒的孩子和狗。 
  那就是生活——十二個小時前,理查德如是說。那就是艱難悲慘的生活。那就是你本該過的生活,可是薩克絲貝太太的善心讓你免於過那種日子…… 
  對面宅子的百葉窗上是些心型的孔,一個纏著骯髒繃帶的姑娘坐在門口,正在喂孩子。她抬起頭,望見我的目光,而後朝我揮揮拳頭。 
  我雙手趕忙摀住面孔,從窗前退開。 
  而等薩克絲貝太太回來時,我已準備停當。 
  「聽我說,」我走上前說道。「你知道理查德是我舅舅家裡將我拐出來的嗎?你知道我舅舅是個財主,會來找我嗎?」 
  「你舅舅?」她說道。她端來一個托盤,卻一直站在門口,直到我退了一步,將她讓進屋。 
  「就是李先生,」我邊退邊說道。「你知道我說的是誰。至少他還以為我是他外甥女。你不覺得他會派人來找我嗎?你覺得他會為你如此待我而感激你嗎?」 
  「我敢說他會感激我的——假如他這麼在意這事兒。我們待你不好嗎?親愛的?」  
  「你待我如何,你心裡清楚。你清楚你把我關在這兒是違背我意志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的裙子還給我好不好?」 
  「好了嗎,薩克絲貝太太?」是艾伯斯先生的聲音。先前我聲音提高,將他從廚房招到了樓梯口。睡在床上的理查德也被驚動了:我聽得他穿過房間,拉開房門,側耳傾聽。 
  「好啦!」薩克絲貝太太揚聲叫道。「這個,好了,」她對我說道。「這是你的早餐,瞧,都要涼了。」 
  她將托盤放在床上。門還開著;不過我知道艾伯斯先生還站在樓梯口,理查德也還在上面觀望。    
 「這個,好了,」她又說道。托盤上有一個盤子和一把叉子,還有一塊亞麻餐巾。盤中有兩三條魚,琥珀色的魚身裹著湯汁。魚鰭魚頭俱在。餐巾上套了個光閃閃的銀環,竟有幾分像我在布萊爾專用的那個,惟獨少了個大寫字母。 
  「請讓我走。」我說道。 
  薩克絲貝太太搖搖頭。「好姑娘,」她說道。「上哪兒去啊?」 
  她等我回應,見我無意作答,便轉身離去。理查德關了門,走到床邊。我聽他哼哼著小曲。 
  我很想抄起盤子,摔到天花板上,摔到窗戶上,摔到牆上。可我轉念一想:你得結實點。你得結實點,準備逃跑。於是我坐下來開吃。我滿心悲傷,緩慢又小心地揀出魚刺。我手套被油膩沾濕了,而我又沒有新手套替換。 
  過了一個鐘頭,薩克絲貝太太回來收拾空盤子。又過了一個鐘頭,她為我端來了咖啡。她不在的空擋裡,我時而憑窗而立,時而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我一息走,一息坐,坐了又起身度步。心情由狂躁暴怒,至脆弱悲傷,至恍惚麻木。 
  而此時理查德來了。「好了,莫德——」聞得其聲,我五臟內裡便霍地燃起怒火,見得人來,我奔上前正要揚手打他耳光:他閃身讓過,將我推倒在地。 
  我躺在地上,又踢又打——於是他們又給我灌了些藥水和白蘭地;我在黑暗中度過了一兩天。 
  待再次醒轉,我發現自己又清醒得過早。房間裡多了個小籐椅,漆成金色,上面放個猩紅色的墊子。我將椅子搬到窗前,身穿睡衣呆坐窗邊,直到薩克絲貝太太打了聲哈欠,睜開了眼。 
  「好姑娘,睡得好嗎?」她以日日問候的熟稔口氣說道;這自說自話問候中的荒誕不經——當一切事務遠遠偏離正軌,偏離到令我寧可死,也不願忍受——激得我銀牙緊咬,髮根直立,滿眼厭惡地瞪著她。「好姑娘,」接著她說道,「喜歡你的椅子嗎?親愛的?我猜你會喜歡的。」她又打哈欠,看看左右。「夜壺呢?」她說道。 
  我用夜壺時,出於矜持,將它拿到了馬鬃屏風後面。「拿過來,好嗎?小乖乖?我憋壞了。」 
  我一動不動。之後她起身自己去拿夜壺。那是個白色瓷器,於清晨的微光中,我第一眼就見那壺中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我以為是頭髮,不由一陣噁心;不過再看時,卻發現那只是個裝飾——一隻長了睫毛的大眼睛,周圍有一圈諺語,以普通的黑體字寫就: 
  持潔持善 
  不言所見 
  於威爾士贈。 
  那隻眼睛總令我感到不安;而薩克絲貝太太將之放於地上,大咧咧地提起裙子蹲上去。她見我渾身一震,便衝我做了個鬼臉。 
  「不好看是吧,這玩意,親愛的?別放在心上。等咱有了漂亮的大房子,就給你弄一個小梳洗間。」 
  她站起身,提起兩腿間的襯裙,然後搓搓手。 
  「好了,來吧,」她說道。她端詳著我,眼波流動。「你覺得這樣如何?今天我們給你穿戴好,讓你的樣子漂亮點?你自個兒的裙子在箱子裡。不過,那件裙子舊了,一點兒也不鮮亮,你不覺得嗎?怪裡怪氣的,樣子也過時了?今天穿點漂亮的如何?我給你留了幾件衣裳——都用油紙包著呢——好漂亮,你想不到的。把達蒂喊來如何?讓她把那些衣裳改得合身些?達蒂可會做針線了,別看她笨頭笨腦的——挺傻的是吧?她就那樣兒。她是那種讓你覺得,不是從小長到這麼大的,而是囫圇個兒就已經是這個樣兒了。但是她的心地很善良。」 
  此時她吸引了我的注意。穿戴整齊,我心想。等我穿戴整齊,就可以逃跑了。 
  她瞧出我心意轉變,頗為高興。她又給我端來一些魚,我又都吃光了。她給我拿來咖啡,甜得像糖漿:這咖啡令我心跳加劇。 
  然後她給我送來一桶熱水。她打濕毛巾,想幫我擦洗一番。我才不會允許她這麼做,我從她手中奪過毛巾,自己擦臉、腋下和私處。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理梳洗。 
  隨後她便離去了——當然,鎖了好房門——回來時帶著達蒂。   
她們抱來些紙盒,將紙盒放在床上,解開拴紙盒的細繩,取出衣裳。達蒂一見那些衣裳,便驚呼連連。那都是絲質衣裳:一件紫色,配黃色絲帶,另一件綠底銀條,還有一件深紅色的。達蒂揪起衣裳邊兒,拿在手裡摩挲著。 
  「府綢?」她如墜夢幻般說道。 
  「府綢,和印花軟薄綢,」薩克絲貝太太說道——這些字眼如同鮮紅色的石子兒般,由她口中期期艾艾蹦將出來。她望著我的眼睛。「感覺如何?我親愛的,這些衣裳?」 
  我都不知道世上的衣裳可以如此色彩萬千,可以有這許多質料,可以有這許多樣式。我想像著自己身著這些衣裳,走在倫敦的大街小巷中。我的心一沉。我說道,「這些衣裳真醜陋,醜陋。」 
  她眨眨眼,隨即回復常態。「你說這話呢。不過你被關在你舅舅那幢死氣沉沉的大宅子裡,關得時間太長了。要是說你對流行的感覺還比不過一隻蝙蝠,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呢?等你踏入城裡的社交圈兒,好姑娘,你就得有一大堆光鮮華麗的衣裳,等你再回頭看這幾件,想到你曾經還嫌它們花哨,那頭也要笑歪了。」 
  她搓搓手。「好了,哪一件你最中意?這件綠底兒銀條的?」 
  「你就沒有灰顏色的衣裳嗎?」我說道,「褐色的也行,要麼黑色的?」 
  達蒂望著我,一臉厭惡神色。 
  「這兒有了銀色的,還有紫色的,」薩克絲貝太太說道。「你還要什麼灰的,褐色的或者黑色的?」 
  「那就穿紫色的吧。」我最後說道。我覺得條紋會繞花我的眼,深紅會讓我眼暈不適;而我已頗為不適。 
  薩克絲貝太太走到櫥櫃前,拉開櫃上的抽屜。她拿出幾雙絲襪,幾件內衣和花花綠綠的襯裙。 
  那些襯裙令我頗為震驚:因為我一直以為亞麻布料只有白色——就好似兒時的我,以為所有黑皮書翻開來都是《聖經》。 
  然而此刻,我只好花花綠綠的,要不就得光著。 
  她二人為我穿衣裝扮,好似兩個姑娘在裝扮洋娃娃。 
  「好了,哪兒還要改改?」薩克絲貝太太上下打量著裙子。「讓達蒂瞧瞧尺寸,我親愛的,別動。俄滴神啊,看看你的腰身。——別動!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達蒂手拿別針在別人旁邊忙活的時候,別人晃都不敢晃一下——這樣就好多了。太大了,對吧?算了,咱也不好太挑剔這尺寸——哈,哈!——這衣裳的來路。」 
  她們摘下我的手套;卻給我拿來一副新的。 
  她們將潔白的緞面繡鞋放在我腳邊。「我能否不穿鞋?」我說道,薩克絲貝太太答道:「鞋?好姑娘,鞋是要走路了才穿的。你還要走路去哪兒……?」她玩笑似的說出這番話。她打開那個大木頭箱子,取出我的皮包。 
  此時,我正望著她,達蒂在改衣裳,她將包拿到窗前光亮處,自己舒舒服服地坐進那把咯吱作響的籐椅,開始挑揀包裡的東西。我見她一一拈起繡鞋,撲克和梳子。不過,她想要的是我的珠寶。 
  她很快就翻出那個亞麻布的小口袋,解開來,將袋中之物倒在腿上。 
  「好了,這兒有什麼?一個項圈,一個手鐲。一個小姐的畫像。」 她以估測價值的眼神看著這些東西;一見畫像,她神色立即變了。我明白她看到的是誰的畫像,我曾在那張面孔上尋找自己的臉。她順手將那畫像丟到一旁。「一條祖母綠手鏈,」接著她說道,「喬治王時代流行的樣式;不過鑲著漂亮的寶石。我們會幫你給這些玩意兒尋個好價錢。一個珍珠鑲在鏈子上,一條紅寶石項鏈——這玩意太沉了,真的是,對你這樣外表的姑娘來說太沉了。我給你一條漂亮的鏈子——玻璃珠兒串起來的,可是也有這麼亮,你見了絕對會以為是藍寶石!——更適合你戴,而且——噢!這什麼玩意兒?這不就找著寶貝了嗎?快來看達蒂,看看這些閃閃發光的漂亮寶石!」 
  達蒂張望著。「果然是塊寶貝!」她說道。那是枚光彩奪目的胸針,我曾想像過蘇將它拿在手中,呼吸凝重,抹去水汽,瞇起眼睛細細端詳。如今,薩克絲貝太太攥著枚胸針,瞇起眼睛細細端詳。胸針閃耀著光芒。即便在此處,那胸針也閃耀著光芒。 
  「我知道該把這玩意送到哪兒去。」她說道。「好姑娘,你不會在意吧?」她解開胸針上的別針,將之別在自己胸前。 
  達蒂呆望著她,任由針線自手中滑落。「噢!薩太太!」她說道。「你的樣子完全就是個女王!」 
  我心跳再次加劇。「鑽石女皇,」我說道。她將信將疑地看我一眼——不明白我是要讚美還是要嘲諷。我自己也不明白。 
 這時,我們陷入片刻靜默。達蒂做完活兒,便為我梳頭,將我頭髮盤起,以發卡固定,盤了個髮髻。然後她們要我站著,以便好好審視我。她們歪著腦袋,眼露期許;然而很快她們便沉下臉來。達蒂揉著鼻子。薩克絲貝太太手輕叩著嘴唇,皺起了眉頭。 
  壁爐架上有面方形鏡子,石膏像框以雞心紋飾串成:我轉過身去,從鏡中看到我的面貌外型,究竟變成了何種模樣。 
  我勉強認出了自己。嘴唇煞白,眼睛又紅又腫,兩頰肌膚顯出變黃的法蘭絨樣的色澤和紋理。久未梳洗的頭髮油膩異常,暗淡無光。那衣裳的衣領頗低,我脖頸上骨骼的點點線線畢露無遺。 
  「看來,也許這紫色,」薩克絲貝太太說道,「並不是適合你的顏色,好姑娘。倒顯出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搞得太像是青了一塊。至於說你的臉——你給它稍微掐兩下如何,好讓血色回到臉上?不要?那就讓達蒂幫你掐。她手勁大得像雷公,她有的是勁兒。」 
  達蒂過來捏我的臉,我哭叫著掙脫開她。 
  「好了好了,你個壞心眼的!」她甩頭頓足說道。「我不招你了,你就當你的黃臉婆吧!」 
  「嘿!嘿!」薩克絲貝太太說道。「李小姐可是個上等人!我希望人家跟她講話的時候恭敬點。」達蒂撅起嘴巴。「把你的嘴巴收回去!這還差不多。李小姐,我們換掉這件衣裳,再試試那件綠底兒銀條的如何?就是這種綠色裡有一丁點兒砒霜(arsenic)——對你一點兒傷害也沒有,只要你胸衣裡面不要出太多汗。」  
  然而我無法忍受她們的再次擺弄,便不肯讓她解開這件紫衣。 
  「你喜歡這件,好姑娘?」於是她說道,她神情和聲音都變得柔和。「好了,我們下樓去,給爺們們看看,震一震他們,如何?李小姐?——達蒂,你走前邊。那些個樓梯都不好走,萬一給李小姐摔著了,那我可要著急了。」 
  她打開了門鎖。達蒂從我面前走過,停了一秒鐘,我跟著她走了出去。 
  我仍舊期盼能有一雙鞋,一頂帽子和一件斗篷;不過,假使必須為之,那我也能跑,光著頭,穿著絲綢繡鞋跑。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跑回布萊爾。我該走樓梯腳上哪扇門?我拿不準。我也看不清。達蒂走在我前面,薩克絲貝太太跟在後面,擔心我會踩空了。「腳底下踩實了嗎?好姑娘?」她說道。我沒答話。因為從近旁某個房間,傳出一陣奇異的聲音——那聲音,好似雌孔雀的叫聲,聲音升起,隨後變為顫音,逐漸低落而至沉寂。我驚得一跳,轉過身來。薩克絲貝太太也在轉身張望。「叫吧,你個老鳥!」她揮舞著拳頭叫道。然後,對著我,十分和藹親切地說道:「沒嚇壞了吧,親愛的?別怕,那就是艾伯斯先生的姐姐而已,上了年紀,長期臥床,可憐的傢伙,老是大驚小怪的。」 
  她面帶微笑。艾伯斯先生的姐姐又叫了一聲。我聽了不由加快腳步,走下幽暗的樓梯——下樓時我四肢生疼,關節咯吱作響,呼吸愈來愈急促。達蒂等在下面,那廳堂不大,她一個人就彷彿已將地方都佔滿了。「在這兒,」她說道。她已打開了通往廚房的門。我心想,她身後還有一扇面街的門,上面橫著門閂。我放慢腳步。然而薩克絲貝太太過來,攬住我肩膀。「沒事的,好姑娘。這邊走。」我又舉步向前,腳步勉強,幾乎跌倒。 
  那廚房比我記憶中更悶熱,也更幽暗。理查德和那少年,約翰.瓦儒,正坐在桌邊擲骰子。當我出現在廚房,他們一同抬頭張望,又一同笑起來。 
  約翰說道,「快瞧瞧那張臉喲!是誰把這眼睛打成熊貓眼的?達蒂,你要說是你幹的,那我就親親你。」 
  「我兩隻手一起上,把你打成熊貓眼。」薩克絲貝太太說道。「李小姐就是有點兒累了。把椅子讓出來,你個小窩囊廢,讓她坐。」 
  她一面說出這番話,一面鎖好身後的門。她將鑰匙放進口袋,穿過廚房,推了推另外兩扇門,確定那兩扇門都已鎖好。——當她見我一直注視著她時,說道,「這樣不漏風。」 
  約翰起身前,還要再擲一遍骰子,數過點數。理查德拍拍空位子,「過來,莫德,」他說道。「來,坐我旁邊。只要你答應不撲過來抓我的眼睛——你知道,就像你星期三干的那樁好事——那我就發誓,以小約翰的性命發誓!再不把你推到地上了。」 
  約翰面色一沉。「你別隨隨便便拿我的性命當兒戲,」他說道。「否則,我也會拿你的性命當兒戲——聽到沒有?」 
  理查德沒回應。他盯著我的眼睛,笑了。「過來,讓我們再次成為朋友吧,嗯?」    
他朝我伸出手,我提了裙子閃身讓過。這房門的緊鎖,這廚房的憋悶,令我心中充滿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才不喜歡,」我說道,「讓別人以為我是你的朋友。我才不喜歡讓別人以為我是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朋友。我跟你們混在一道,因為我必須如此;因為薩克絲貝太太的意志如此,我身上再無一絲氣力好違逆她了。至於其他人,請記住:我憎恨你們所有人。」 
  說完我就落座,並未坐在他身邊的空位,而是坐進那把佔據了桌邊主位的大搖椅中。一坐上去,那椅子便咯咯吱吱。約翰和達蒂飛快地瞄一眼薩克絲貝太太,後者正望著我,眼睛眨了兩三下。 
  「為什麼不呢?」最後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讓你自己舒服點,我親愛的。我就坐那邊那個硬板凳好了,對我有好處。」她坐下來擦了擦嘴。「艾伯斯先生不在?」 
  「出去做活兒了,」約翰說道。「帶著查理威格。」 
  她點點頭。「我的孩子們都睡著了?」 
  「半小時前,紳士給他們餵了點酒。」 
  「好孩子,好孩子。讓他又乖又安靜。」她又望著我。「好了,李小姐?或許會喜歡來一壺茶?」我沒回答,只是坐在椅中搖晃著,緩緩地搖晃著。「要麼,咖啡?」她舔舔嘴唇。「那就來壺咖啡。達蒂,去燒點水。——好姑娘,想來塊蛋糕嗎,伴著咖啡一齊下肚兒?要不要叫約翰奔出去找塊蛋糕來?不喜歡蛋糕?」 
  「這兒沒有一樣東西,」我一字一句地說道,「夠資格服侍我,這兒所有一切,我都視如草芥。」 
  她搖頭晃腦。「哎喲,你這小嘴多麼伶俐呀,天生就會唱詩歌!對了,蛋糕,現在——?」我眼睛望著別處。 
  達蒂開始做咖啡。一隻艷俗的鍾滴答有聲,並於整點敲響。 
  理查德捲了一支煙。煙卷冒著青煙。油燈和吐著焰苗的蠟燭上冒出的煙霧在屋中盤旋繚繞。四周的牆壁是褐色的,彷彿用滷水刷過;牆上到處釘著彩色的畫片兒——小天使的,玫瑰的,蕩鞦韆的姑娘的——還有曲別針別著的一張張版畫,畫的有運動員、馬群、狗和賊人。艾伯斯先生的火盆旁邊有三副素描——分別是夏勃、葉魯和佈雷瑪先生——貼在一塊軟木板上,畫上有許多飛鏢扎的洞。 
  假使我有一枚飛鏢,我心想,便可拿來威脅他們,逼薩克絲貝太太交出鑰匙。我有個破瓶子就好了。我有把刀就好了。 
  理查德點著香煙,被煙霧熏得瞇起眼睛,而後上下打量我。 
  「衣裳真漂亮,」他說道。「這顏色正適合你。」他伸出手,想摸摸黃色絲帶,我將他的手打開。於是他說道,「嘖嘖,我看這脾氣沒怎麼改善嘛。我們滿心希望,禁閉之中,你會變得討人喜歡些。就像蘋果那樣。還有牛。」 
  「你下地獄去吧。」我說道。 
  他笑了。薩克絲貝太太臉色一變,隨即也大笑。 
  「聽聽這話,」她說道。「給一般姑娘講,聽起來就粗俗得要命。給千金小姐講,聽起來簡直就是發嗲嘛。還是要說一句,親愛的」她從桌上探過身子,壓低了聲音——「我希望你說話別這麼惡毒。」 
  我直視她的眼睛。「那你以為,」我語調平穩地答道,「我會把你的心意放在心上,是嗎?」她目露畏色,臉上顏色更甚;眼皮忽扇著,目光移至別處。 
  於是我喝著咖啡,再沒開口。薩克絲貝太太坐在桌旁,雙手輕輕拍打著桌面,她雙眉緊鎖,眉峰蹙起。約翰和理查德又在玩色子,耍兩把便吵將起來。 
  達蒂在洗餐巾,盆裡的水已洗成褐色。她洗好便將餐巾放在火爐前烘烤,水汽蒸騰,散發出臭味。 
  我閉上雙眼,胃中陣陣絞痛。假使我有一把刀,我又尋思。或者一把斧子……然而,這屋子熱得令人窒息,我又如此睏倦,如此不適,我腦袋後仰,沉沉睡去。 
  待我醒轉,已是五點。色子給人收起來了。艾伯斯先生也已回來。薩克絲貝太太在喂孩子,達蒂在做晚飯。燻肉,白菜,土豆泥和麵包:他們給了我一份,我心懷悲憤,揀掉燻肉上的肥肉條,剝去麵包皮,正如我挑出早餐魚塊上的刺,我將這份晚餐都吃下去了。 
  這時他們拿出幾隻玻璃杯。「想來兩口嗎,李小姐?」薩克絲貝太太說道。「來杯黑啤,要麼雪利酒?」 
  「來杯杜松子酒?」理查德說道,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我要了一杯杜松子酒。於我而言,這酒的味道頗為苦澀,不過那銀匙攪拌酒時,碰撞杯身的丁冬聲,卻給我某種懵懂又無名的快感。今日便如此消磨過去。其後的時日也如此消磨度過。   
 我很早便上床安歇——每回都由薩克絲貝太太為我更衣,她將我的裙子、胸衣收起鎖好,然後便將我鎖好。 
  我睡得不好,每日清晨醒來,身子不適,頭腦卻清醒,心裡都是恐懼;我坐在那個小金椅上,反覆思量這些禁閉時日中的種種細節,苦思脫逃之計。因為我必須逃脫。我要逃走。我要逃走,再去搭救蘇。抓走她的那些人名叫什麼?我記不得了。他們的醫院在哪裡?我不知道。不要緊,不要緊,我會找到那兒的。 
  不過,首先,我會回到布萊爾,求我舅舅給我錢——當然,他仍以為自己是我舅舅——假使他一分錢也不給我,我就去乞求僕人們!我去求斯黛爾太太!不然,我就去偷!我去書房裡偷書,就偷最珍貴的那一本,然後賣了它——! 
  再不然,不行,我做不了。——因為回布萊爾的念頭令我渾身顫抖,即便是此時此刻;很快我又想起,我在倫敦竟有幾位朋友。 
  我認識哈斯先生和霍粹先生。哈斯先生——他喜歡看著我上樓梯。我會去找他,將自己送到他手裡嗎?我想我會,我已絕望至此……不過,霍粹先生更善良些;他曾邀我去他府上,去他開在霍利威爾街的店裡。——我覺得他會幫助我。我肯定他會的。我覺得霍利威爾街不會太遠——會嗎?我不知道,此處也無地圖。可是我會找到路。然後霍粹先生會幫助我。霍粹先生會幫我找到蘇…… 
  每當我身後有一扇門被他們緊鎖住,我就想,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們會忘記鎖門。到時我就逃跑。他們會日漸疲於監視。——然而,他們未曾鬆懈。我抱怨這稠膩的令人筋疲力盡的空氣。我抱怨這揮之不去的熱氣。我要求去廁所的次數,比我需要的更頻繁:因為廁所位於屋後那條陰暗骯髒通道的另一頭,那兒可令我重見日光。我知道我可以從那兒奔向自由,假使我有機會的話;然而機會總不降臨:每回達蒂都要跟我一道走過去,再一直等到我出來。——有一回我試著跑兩步,她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我,將我帶回屋子。薩克絲貝太太打了她一記,因為是她帶我出去的。理查德將我捉上樓,也打了我一記。「我很抱歉,」他邊打邊說道。「可是你知道我們為這事幹得多辛苦。你須做的全部只是等待,等方便請律師過來。你跟我說過,你善於等待。你為何就不肯從了我們?」 
  那一記打出塊淤青來。我日日看那淤青如何消退,心想:在這塊淤青褪去前,我就要逃脫!我於沉默中度過許多時光,心中盤算著此事。 
  在廚房裡,我坐在燈光邊緣處的暗影中——或許他們會忘了我,我心想。有時,情勢似乎表明他們忘卻了我:屋裡繼續是一派紛亂景象,達蒂和約翰又親又吵,小寶貝們尖叫連連,男人們玩紙牌或色子。 
  偶爾,會有些男人找上門——要麼是些少年,也有女人和姑娘們來,更少見些——帶著包裹,打算賣與艾伯斯先生。然後就賣掉了。他們不問晨昏,隨時會到,來時帶著些驚人的東西——粗貨,俗物——在我看來,質聊低劣,都是些:帽子,手帕,廉價珠寶,幾段花邊——有次拿來的是一卷黃色毛線,還繫著帶子呢。源源不斷的物流——與書籍流向布萊爾不同,書籍彷彿於隱晦無聲中輾轉沉淪,沉入一片粘稠的海洋,休眠於海底;也與書本上描述的事物不同,書本上那些用途明確,與人便利的事物——椅子,枕頭,床,窗簾,繩索,棍棒……此處沒有書本。在這片駭人的喧囂中,只有生活。那些事物給收下來,唯一的用途,便是生財。其中最重要的生財之物,便是我。 
  「不冷吧,好姑娘?」薩克絲貝太太會如是說。「不餓吧?咦,你額頭好燙!不是發燒吧,我怕是?咱可不能讓你病著。」我並不作答。這番話以前我都聽過。我任她拿毯子將我裹起,我由她坐下來揉搓我的手指和臉頰。   
上面漏了一段,在莫德想起霍粹先生之後. 
  原文: 
  So my thoughts run, while the dawns of London break grubbily about me; while Mr Ibbs cooks bloaters, while his sister screams, while Gentleman coughs in his bed, while Mrs Sucksby turns in hers, and snores, and sighs. If only they would not keep me so close!     
  譯文: 
  當倫敦的黎明在我身邊髒兮兮地擴展開來時,當艾伯斯先生烹調熏魚時,當他姐姐發出尖叫時,當紳士在床上咳嗽連連時,當薩克絲貝太太在她床上翻身,又是打鼾,又是歎氣時,我心中便會冒出這些念頭。要是他們沒有如此嚴密地看管我!   
 「你很不開心嗎?」她會如是說。「瞧瞧這小嘴。笑起來肯定好看,肯定的。不笑一個嗎?都不肯」——她嚥下口水——「給我笑一個嗎?好姑娘,就只看著那個老黃歷。」她在黃歷上畫黑十字,以此計算時日。「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只要再等兩個多月。然後我們就知道結果啦!這時間不算很長,不是嗎?」她幾乎哀求地說出此話;然而我定定地盯住她的臉——彷彿在說,同她一道,度過一天,一小時,哪怕一秒,也嫌漫長。 
  「噢,對了,」她緊握我的手;時而鬆開,時而拍兩下。「好像還是特別不習慣,對吧,小乖乖?」她說道。「別放在心上。咱們該搞點什麼東西來,好讓你提提精神呢?哎?一束花?發卡?配你漂亮的頭髮?百寶盒?會唱歌的鳥,關在籠子裡的?」許是我身子動彈了一下。「啊哈!約翰呢?約翰,這兒有一先令——是個假先令,所以要快點花掉——麻溜兒出去,給李小姐買隻鳥兒回來。——黃鳥兒,我親愛的,還是藍鳥兒?——不管了,約翰,只要是漂亮鳥兒……」她目光閃爍。 
  約翰去了,半小時不到就回來了,帶回來一隻家雀兒,養在柳條籠子裡。 
  於是,他們圍著鳥兒忙做一團。他們將鳥掛在房樑上,他們搖晃籠子,讓鳥兒撲騰不止。那隻狗,查理.威格,在籠子下面嗚咽著躍躍欲試。可那鳥兒不叫——這屋裡太暗——那鳥兒只是扑打著翅膀,叨咬籠子上的柳條。 
  最後他們將鳥兒拋到了腦後。約翰給它喂藍色的火柴頭兒——他說他打算,過不多久,給鳥兒喂一根長蠟燭芯兒,再將它點著了。 
  根本無人提及蘇。曾有一回,達蒂做晚餐時,她望著我,搔搔耳朵。「這事兒有意思,」她說道,「蘇在鄉下怎麼還不回來。有意思吧?」 
  薩克絲貝太太看一眼理查德,看一眼艾伯斯先生,又看一眼我。她舔舔嘴唇。「看這兒,」她對達蒂說道,「我本來不想再提起這事兒,不過現在你也可以瞭解這事兒了。這個真相是,蘇不回來了,再不會回來了。」 
  紳士交她辦理的最後那點兒小活兒,讓她盯住,把錢收回來。那筆錢比先前說好分給她的錢多。她起了心,達蒂,捲了錢跑路了。」 
  達蒂下巴掉了下來,「不會吧!程蘇珊?就是那個像你親生女兒一樣的傢伙?——小約翰!」 
  約翰正好挑了這個時候下樓吃晚飯。「小約翰,這事兒你可猜不到呢!蘇把薩克絲貝太太的錢全卷跑了,這就是為什麼她不回來的原因。潛逃了。真是傷透了薩克絲貝太太的心。要是我們看到她,我們得殺了她。」 
  「潛逃了?程蘇?」他嗤之以鼻。「她就沒長這根神經。」 
  「得了吧,是她幹的。」 
  「是她幹的。」薩克絲貝太太說道,說著還望了我一眼。「我不想在這個家裡聽到她的名字。就這樣。」 
  「程蘇珊,變得比以前聰明啦!」約翰說道。 
  「你骨子裡就流著壞血。」理查德說道。他也望著我。「說話陰陽怪氣的。」 
  「我剛說什麼來著?」薩克絲貝太太聲音嘶啞地說道。「我不想別人提起她的名字。」她揚起胳膊,約翰不吱聲了。 
  然而他搖搖頭,發出一陣噓聲。又過了片刻,他哈哈大笑。「不過這下我們有更多的肉吃了,不是嗎?」當他添了滿盤的食物,說道。「或者說,應該有更多的肉,假使不分給我們這位大小姐的話。」 薩克絲貝太太見他對我怒目而視,便探過身子來打他。 
  此後,一旦有男女來此處打聽蘇的下落,就會被拉到一旁,像約翰和達蒂那樣被人告知,她學壞了,出賣了薩克絲貝太太,傷透了她的心。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說:「程蘇珊?誰想得到她這麼狠心?那可是老母親啊,那可是,從小看著她長大……」他們大搖其頭,一臉惋惜。 
  然而在我看來,他們將她忘記得似乎太快了。在我看來,似乎連約翰和達蒂也忘了她。 
  畢竟,這是一所善忘的房子。這是一個善忘的街區。 
  有好多次,我在夜裡被腳步聲和車輪的吱呀聲驚醒——是誰在跑動,是誰家在黑暗中離去,不知所蹤。   
那個面纏繃帶,坐在對面帶心型百葉窗的宅子門口奶孩子的女人,不見了蹤影。她的位置被另一人取而代之——一個正在飲酒的人,而此人,接下來又將為他人取代。 
  蘇於他們,算得何人?蘇於我,又算得何人?身在此處,我生怕憶及蘇雙唇的觸感,和她遊走的手。然而,我也生怕忘卻了這些。我期盼能夢見她。我從未夢到她。有時,我取出那曾被我當作母親的婦人的畫像,細細查看,藉以尋找她的樣貌——她的雙眼,她的尖下巴。薩克絲貝太太見我如此,不由目露焦慮。後來她將這畫像收了去。 
  「別想那些事兒了,」她說道,「那些生米煮已經煮成熟飯,再也沒法改變的事兒。好嗎,好姑娘?你想想接下來的事兒吧。」 她以為我在思索我的過往。然而我仍在思索我的未來。 
  當鑰匙轉動,我仍在仔細留意——馬上就有一把鑰匙會給他們落在鎖上,我知道。我仔細留意著達蒂和約翰,艾伯斯先生——他們對我漸漸習以為常。他們會變得漫不經心,他們會忘了警惕。很快,我心想。很快的,莫德。 
  我這麼想著;直到這件事發生。 
  理查德日日外出,卻並不說明去向。他身無分文,律師一日不來,他便一日無錢:我以為他外出,僅是漫步於灰塵滿佈的街道,要麼呆坐於公園內;我想,這鎮子上廚房中的躁熱和憋悶令我窒息,於他也一樣。 
  然而某天,他外出後,不到一個鐘頭卻又折回來。此時屋裡有片刻的安寧:艾伯斯先生和約翰出去了,達蒂坐在椅中呼呼大睡。薩克絲貝太太由他進了廚房,他甩掉帽子,親了她的面頰。他臉色通紅,目光炯炯。 
  「好啦,你覺得如何?」他說道。 
  「好小伙兒,我想不出呀!收拾停當,整裝待發啦?」 
  「比這個更妙,」他說道。他向我伸出手。「莫德?你感覺如何?過來,別坐在黑影裡。別一臉怒氣!留著你的脾氣,等聽完我的消息再說。這個消息跟你大有關係喲。」 
  他抓住我的椅子,將椅子拉到桌邊。我揮手趕開他。 
  「跟我有關係,怎麼有關係?」我生氣地說道。我一直坐著,苦苦思索我人生的情勢。 
  「你會看到的。瞧這兒。」他手伸進馬甲口袋,掏出個物件來。那是一張紙,他拿在手中揮舞著。 
  「是字據吧,小伙子?」薩克絲貝太太說著走到他身邊。 
  「是一封信,」他說道。「來自——對了,猜猜是誰?要猜猜嗎?莫德?」我一言不發。他擠出個鬼臉。「你不玩了?我是不是該給你個提示?這是個你認識的人。一位朋友,非常親近的朋友。」 
  我心一顫。「蘇!」我立即說道。可他腦袋猛地一扭,並嗤之以鼻。 
  「不是她。你覺得在她待的地方,他們會給他們紙張嗎?」他瞥一眼達蒂,達蒂眼睛開開合合,隨即便睡著了。 
  「不是她,」他又說一遍,聲音更輕了。「我是說,是你另外一位朋友。你不猜了?」 
  我別過臉去。「我為何要猜?你打算告訴我的,不是嗎?」 於是他又等了片刻:「李先生,」他說道。「是你舅舅。——啊哈!」我驚得一跳。「你有興趣了!」 
  「給我看,」我說道。畢竟,或許我舅舅正在尋找我。 
  「好的,好的。」他將信高高舉起。「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給我看!」 
  我站起身,拽下他的胳膊,瞧見一行墨跡;便又將他推開。 
  「那不是我舅舅的字跡。」我說道——我如此失望,簡直要抬手揍他了。 
  「我從來沒說它是,」理查德說道。「信是從他那兒寄出的,卻是另一個人寄的:是他的管家,魏先生。」 
  「魏先生?」 
  「更好奇了,嗯?好了,等你讀完信,你就明白了。給你。」他打開信遞給我。 
  「先讀這一面。這是附筆;至少解釋了——我一直覺得奇怪的事——為何到現在,我們一點兒布萊爾的消息也沒聽到……」   
 那字跡潦草難認。墨跡團團。我將信紙歪向我能捕捉到的光亮處,讀將起來。 
  親愛的先生。 
  ——今日我於我家主人私人文件中,發現此信,便料想他本打算將之寄出;無奈完成此信後不久,他便身染沉痾,先生,那正是令他至今未能痊癒之沉痾。 
  ——斯黛爾太太會同在下首先想到,皆因他外甥女以如此令人不齒之手段離家出走所致,儘管我等得知請容我失禮,先生,他信中言辭表明他不曾為此事過分震驚;請容我再次失禮先生,不曾比我等更為驚愕。 
  ——我等斗膽發出此信,冒昧地期盼此信圓滿寄至貴處。 
  ——魏馬丁 先生,布萊爾之管事。 
  我抬起眼,卻未發一言。 
  理查德見了我的表情,他笑了。「讀讀剩下的。」他說道。我翻到背面。信的正文簡短,日期是五月三日——七個星期之前了。信裡寫著: 
  致芮理查先生,李克禮呈 
  吾料閣下已與鄙甥女李莫德私合,盼閣下安享其樂。其母本淫婦,鄙甥女若未承其母容貌,亦盡承其本性。吾嘔心之作驟遇阻凝,固慘痛非常;然吾誠以為閣下深諳處置淫婦之道,痛中念及,吾心甚慰。——克禮 
  我讀了三兩遍,方讀完此信;隨後又讀一遍,才由這頁紙自我手中飄落。 
  薩克絲貝太太立即將信拾起,自己讀起來。當她費力地讀到那些話語,她臉色變得通紅。待她讀完,她發出一聲叫喊:「這個老淫棍!噢!」 
  她的叫聲驚醒了達蒂。「誰啊,薩克絲貝太太?誰啊?」她說道。 
  「就是一大壞蛋。一個大壞蛋,他病倒了,那是他活該自找。你不認識。回去睡覺去。」她朝我伸出手。「噢,我親愛的——」 
  「讓我自個兒待著。」我說道。 
  這封信令我倍受打擊,比我原先料想的更甚。我也不知,傷我最甚的,是那話語,還是那番話語似乎已賦予薩克絲貝太太的故事以最終佐證。 
  然而我無法容忍她和理查德的注視,正值我的情感如此紛亂無緒。我走到一旁,盡我所能遠離他們——也就三兩步遠——走向廚房那褐色的牆壁;然後轉向另一面牆壁,走到一扇門前;攥住門把手,徒勞地亂扭一通。 
  「放我出去,」我說道。 
  薩克絲貝太太走上前來。她伸出手,卻不是朝那門,而是朝著我的臉。我一把將她推開——飛快地奔過去,奔向第二扇門。而後轉向第三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跟在我身後。 
  「好姑娘,」她說道,「別讓你自己被那個老惡棍傷害到。幹嗎呀,他值不上你的眼淚珠兒!」 
  「你會放我出去嗎?」 
  「讓你出去,去哪兒?這兒的一切不正是你需要的嗎?這兒的一切,還有那些就要到手的?把這些看成珠寶,看成衣裳——」 
  她再次走上前來。我再次推開她。我走到滷水色的牆壁前,面對牆壁,以手握拳,以拳擊牆,一拳又一拳。這時我抬起頭來。我眼前正是那本黃歷,紙面上佈滿黑色的十字。我一把抓住黃歷,將其自圖釘上拽下。「好姑娘——」薩克絲貝太太又說道。我轉過身,將黃歷扔到她身上。 
  然而之後,我便失聲痛哭;一陣淚珠兒過後,我想我變了個人。我精魂已去。那封信奪走了我的精魄。那黃歷回到牆上,我由它去了。 
  黃歷波瀾不驚地日漸變黑,如同我們全體一寸寸地迫近宿命的終點。季節輪換。六月天氣轉熱,隨後變得更熱。屋中開始有蒼蠅亂舞。蒼蠅將理查德迫得抓狂:他提著拖鞋撲殺蒼蠅,直撲得小臉通紅,汗如雨下。——「你知道我是一位紳士的兒子?」他會如是說道。「你會想到,看到我現在這付樣子嗎?你會嗎?」 
  我沒回應。我已開始,同他一樣,盼望著八月裡蘇的生日的來到。我想,我會同隨便什麼訟師或律師說他們想讓我說的話。 
  然而,我的時光都在某種不得安寧又死氣沉沉的氣氛中度過;在夜間——天氣熱到令人難以入睡——在夜間,我會坐到薩克絲貝太太房間那扇窄窗邊,空洞地望著街道。 
  如果薩克絲貝太太醒來,她會喃喃說道,「過來,別坐那兒,小乖乖,」 他們說鎮子上有霍亂。「誰知道呢不過你不會受風發熱嗎?」   
 有人會因為給臭烘烘的空氣吹了一下,就受風發熱嗎?我躺到她身邊,直到她睡熟了;然後又回到窗邊,將臉貼在窗框間縫隙處,深深地呼吸著。 
  我幾乎已忘記我是打算逃跑的。或許他們也感覺到了。因為終於,某天中午——我想是七月初的某天——他們扔下我,只留了達蒂看管我。 
  「你仔細看牢了她,」薩克絲貝太太邊戴手套,邊告訴她說。「她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宰了你。」對我,她親了幾記。「好嗎,我親愛的?我去去就來,不到一個小時。給你帶個禮物回來,要不要?」 
  我沒答話。達蒂送她出門,然後將鑰匙收進口袋。 
  她坐下來,從桌面上拽過一盞燈,便執起活計。沒去洗滌尿席——因為現在孩子少了:薩克絲貝太太已著手為他們尋找人家,這屋中日漸一日愈發地安靜了——只聽見撕扯手帕針腳的聲音,那手帕都是偷來的。 
  而她無精打采地忙活著。「磨人的活兒,」她見我望著她,便說道。「蘇過去經常幹這個。想試試嗎?」 
  我搖搖頭,垂下眼簾;這時,她打了個哈欠。我聽在耳中;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假使她睡著了,我心想,我便可以試試那些個門——從她口袋裡偷出鑰匙!她又打哈欠。我開始冒汗了。時間在鐘聲滴答中流逝——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半小時。我身穿紫色衣裳,白色繡鞋。我沒有帽子,身無分文——不要緊,不要緊。霍粹先生會給你這些東西的。 
  睡吧,達蒂。達蒂,睡吧。睡吧,睡吧……快睡呀!你這該死的! 
  而她只是打哈欠,頭一點一點的。時間快到了。 
  「達蒂,」我說道。 
  她跳將起來。「什麼事?」 
  「我恐怕——我恐怕我得拜訪一下廁所。」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擺了個長臉。「非去不可啊?就現在,這會兒?」 
  「是的,」我將手放在胃部。「我覺得好不舒服。」 
  她眼珠轉轉。「從沒聽說誰家姑娘像你這樣不舒服的。這就是他們說的女士的不便之處嗎(a lady's constitution)?」 
  「我覺得肯定是的。我好抱歉,達蒂。能開一下門嗎?」 
  「那我得跟你一道去。」 
  「你大不必去。如果你喜歡,你可以留下做針線……」 
  「薩克絲貝太太說我必須跟著你,時刻跟著;不然我就倒霉了。來吧。」她歎口氣,伸了個懶腰。她胳膊下面的衣袖已經髒了,污跡的邊兒發白。她拿出鑰匙,打開門,引我進了通道。我望著她蹣跚的背影,走得很慢。我想起以前從她身邊跑開,又如何被她捉住:我清楚,即便我能把她打倒在地,她也只會立即站起來,捉住我。我可以拿板磚拍她的腦袋……然而我,我的手腕便陣陣發虛,我不覺得我做得到。 
  「跟上,」當我猶豫時,她說道。「幹嗎呀,怎麼了?」 
  「沒事。」我抓住廁所的門,慢慢拉近身邊。「你不必等我,」我說道。 
  「不,我要等的。」她斜靠著牆。「呼吸這兒的空氣,對我有好處。」 
  這兒的空氣又熱又臭。廁所裡的空氣更加熱也更加臭。可我還是走了進去,關了門,插好插銷;然後環顧周圍。廁所裡有扇小窗戶,還不比我腦袋大,窗戶上的破玻璃用碎布堵著。還有好些蜘蛛和蒼蠅。廁所裡的座位破舊不堪,污跡斑斑。我立在原地,想了大約一分鐘。「好了嗎?」達蒂喊道。我沒回答。廁所的地是泥地,夯得很結實。牆壁是白堊的,一根繩子上掛了些報紙撕成的紙條。男女二手服裝,成色較新,想要——威爾士羊肉&新鮮雞蛋——快想辦法,莫德。 
  我轉過來面朝門,將嘴湊到木門的裂縫上。「達蒂,」我輕輕地說道。 
  「什麼事?」 
  「達蒂,我不舒服。你得幫我拿點東西。」 
  「什麼?」她想推開門。「出來,小姐。」 
  「我不能,我不敢。達蒂,你得到我樓上房間的櫥櫃抽屜裡拿。好嗎?噢,我希望你快一點!噢,它噴出來了,我好怕男人們回來——」 
  她終於明白了,壓低聲音說道,「噢,就看出你來那個了?」 
  「你能去幫我拿嗎?達蒂?」 
  「可我不能離開你,小姐!」 
  「那我就得一直待在這兒,等到薩克絲貝太太過來!可是約翰,或者艾伯斯先生會先過來的!要麼說我昏倒了?這個門還拴著呢!到那時,薩克絲貝太太會如何想我們?」 
  「噢,主啊,」她嘟囔著,隨後說道,「在櫥櫃抽屜裡嗎,你是說?」 
  「最上面的抽屜,在右手邊。你能快點嗎?」 
  「好的!」 
  「快點!」 
  「好的!」 
  她聲音漸漸遠去。我將耳朵貼在木門上,傾聽她的腳步聲,廚房開門聲和門板晃蕩聲。我打開插銷,拔腿就跑。 
我跑出通道,跑進天井——我記得這兒,我記得院中的蕁麻,和磚石。哪條路好出去呢?我周圍都是高高的院牆。而等我又跑出些距離,便在院牆間看見了路。那是一條土路——從前經過這條路時,路上還滿是泥濘;然而我一見這路,便認出來了——我認出來了!——這路通往一個小巷,而小巷過去是另一條小路,小路橫穿街道,將我引至——何處?將我引至一條不認識的馬路,這條馬路在橋拱下面伸展開來。我記起這橋,印象中這橋卻更近,也更矮。我還記起一堵高大堅固的牆。而眼前並沒有牆。 
  不管了。一直跑吧。將這房子拋在身後,快跑。現在要揀大路走:那些小巷和小路曲折幽暗,你一定不能在這裡邊讓他們逮住了。快跑,快跑。莫去管那廣闊無垠的天空在你眼中多麼耀眼。莫去管倫敦的嘈雜。莫去管身旁的行人——莫去管他們驚奇的目光。莫去管他們衣裳破舊,而你衣著鮮亮,他們戴著帽子,而你披頭散髮。莫去管你那雙緞面繡鞋,和你被石子塵土磨傷的雙足。 
  我一路不住鞭策自己。只是這交通妨礙了我,那奔跑的馬匹和車輪:每個十字路口,我都要停下,然後毅然投入車水馬龍的洪流中;我想就是因為我的倉促,我的心不在焉——還有,也許是我衣裳太過艷麗——才使得司機們紛紛收緊韁繩,以免狂奔的馬蹄將我踢倒。跑啊跑,我不停地跑。我覺得有隻狗衝我叫了兩聲,嘶咬住我的裙子。我覺得有群少年跟隨我跑了一會兒——三兩個少年——見我腳步踉蹌,他們尖叫不已。「你們,」我雙臂抱在胸前說道。「你們能告訴我,霍尼威爾街在哪兒嗎?」然而我話音未落,他們便四散退去。於是我放慢腳步,穿過一條更熱鬧的馬路。路邊的房屋也更為高大——而兩條街開外的房屋卻破敗不堪。我該走哪邊?我會再找人問路的,我馬上就問;因為此時,我只須走,在我與薩克絲貝太太和理查德、艾伯斯先生等人之間走出條條街道便可。迷了路又如何?我這不已經迷了路…… 
  這時我走進一條上坡的黃磚走廊,在走廊盡頭望見,層層破爛屋頂之外,有座深色拱頂,其上一個金十字架隱隱泛光,那是聖保羅教堂。我在插畫裡見過;我想霍尼威爾街便在那附近。我轉身提起裙子,便要過去。走廊裡氣味難聞;但那教堂彷彿近在咫尺。近得彷彿伸手可觸!牆磚變成了綠色,氣味更加難聞。我跳將過去,隨即落下,落在敞開的空氣中,險些絆倒。 
  我原以為眼前是條街道,是個廣場。出乎意料,我站在一段彎折樓梯的頂上,樓梯下去是骯髒污穢的河水。我已到了河岸邊。聖保羅教堂近在眼前;然而,寬闊的泰晤士河橫在我與教堂之間。我立在原地望著聖保羅教堂,心中有些許驚恐,些許敬畏。 
  我記起在布萊爾時,漫步於泰晤士河畔,我記起眼見這河水不斷拍打、侵蝕著河岸:當時我以為這條河渴望著——正如當時的我——奔流而下,愈來愈急,一去不復返。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條河會流至此地。河水流淌,彷彿毒藥一般。河面上散亂地漂浮著些破爛——乾草,木頭,雜草,紙片,衣裳上扯下的布條,瓶塞和歪在水裡的瓶子。河水流淌,並不像一條河,倒像是一片海:波浪起伏。河浪拍打船身,衝上河灘,沖刷著台階、堤壩和木質碼頭樁,浪頭泛著白沫,像變酸了的牛奶。 
  那是河水心中的惱恨,是垃圾心中的惱恨;而河上也有些男子,自信自如,如倉鼠一般——搖著划艇的槳,用力拽著船帆。河邊到處都是——光著腿子,彎著腰——女子,姑娘和少年,涉水而行,好似田野中拾麥穗的農人。雖然我立了一刻,望著他們艱難涉水,他們卻未曾抬眼,也未看我。 
  許多貨棧沿著我所在的河岸一字排開,貨棧周圍都是勞作的人;此刻,當我注意到他們,他們也發現了我——我猜是發現了我的裙子——目光先是一呆,隨後示意、招呼。這令我自恍惚中猛然驚醒。我轉身——徑直走回黃色走廊,又上了那條路。 
  適才我已看到那座去聖保羅教堂所必經的橋,可我的身材似乎比我必須的矮小,我找不出去那座橋的路了:此時我走過的街道路面狹窄,未鋪礫石,仍舊散發著骯髒河水的臭氣。路上也有些男子——船上的男子,貨棧裡的男子,跟其他人一樣,想引起我的注意,吹著口哨,有時還叫喊;不過他們都未影響到我。我手遮住臉,加快了腳步。 
  最後我找了個少年,衣著頗似僕役之人。「哪條路,」我說道,「可以走到對岸?」他給我指了條近路,又驚愕地目送我奔向他指的路。 
  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男男女女,孩子們——即便在這兒,這條馬路也很熱鬧,他們都目瞪口呆。 
我覺得繡鞋的鞋底開始破了。別管它,莫德。假使你開始想這事,你會哭的。 
  這時,我面前的路開始上坡,我又瞧見了河水的粼光。橋,終於到了!——橋令我加快了腳步。可腳快了,鞋底的洞卻更大了;過了一息,我不得不停住腳。 
  橋頭的橋欄壁上有道裂口,裂口變成了矮凳,旁邊掛著一條拴著瓶塞的帶子——原是要丟棄的,倒成了給河上遇困的人們看的一個招牌。 
  我坐下來。那座橋比我想像中更高,我從未到過如此高的地方!這想法令我頭暈眼花。我感覺到鞋底的破洞。女子可在橋上公然揉腳嗎?我不知道。橋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好似奔流咆哮的河水。 
  不怕理查德找來嗎?我再次掩面。稍停片刻,我就繼續走。日光炎熱。稍停片刻,容我喘息停當。我閉起雙眼。好了,現在人們再目瞪口呆,我也看不見了。 
  這時有人過來,站在我面前,還開口說話。「我恐怕你是身子不適了。」 
  我睜開眼。一個男子,頗上了年紀,是個陌生人。我放下掩面的手。 
  「別害怕,」他說道。也許我神情頗為迷惑。「我並無意驚擾你。」 
  他觸下帽子,身子略微一傾,算是行過了禮。他可能就是我舅舅的一位朋友。他話音彬彬有禮,非常紳士,他的衣領是雪白的。他微笑著,然後湊上來仔細看我。他面容和善。「你身子不適?」 
  「你能幫幫我嗎?」我說道。他聽到我的聲音,神色立即變了。 
  「當然,」他說道。「怎麼了?你受傷了?」 
  「沒受傷。」我說道。「可是我曾被迫遭受痛苦。我——」我瞥一眼橋上來往的馬車和貨車。「我害怕,」我說道,「某些人。你能幫幫我嗎?噢,我希望你說你能!」 
  「我已經說了我能。不過,這太不同尋常了!還有你,一位小姐——你願意隨我來嗎?你必須把你的事都告訴我;我會耐心傾聽。暫時先別說話。你能站起來嗎?我恐怕你腳上受了傷。親愛的,親愛的!等我叫輛馬車。這樣就好。」 
  他將胳膊伸給我,我挽住他站起身來。片刻歇息倒令我異常虛弱。 
  「感謝上帝!」我說道。「噢,感謝上帝!不過,聽我說。」我緊緊抓住他。「我一無所有,我沒錢付給你——」 
  「錢?」他將手覆在我手上。「我才不要錢。別老想著錢!」 
  「——可我還有一位朋友,我想他會幫助我。你是否能帶我去找他?」 
  「當然,當然。還有什麼?來吧,瞧,這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他身子探進馬路,抬起手臂:一輛馬車駛出車流,在我們面前剎住。 
  這位紳士抓住車門,將門拽開來。車廂包得密密實實,一片漆黑。「小心,」他說道。「你能行嗎?小心。這個踏步很高。」 
  「感謝上帝,」我抬起腳又說道。他緊跟在我身後。 
  「這樣就好。」他說道。隨後:「你為何這付模樣,多惹人憐愛的小羊羔啊!」 
  我停住,腳還留在踏步上。他將手放在我手腕上。「上車啊,」他說道,極力推我上車。 
  我收回踏步上的腳。 
  「畢竟,」我飛快地說道,「我覺得我應該步行,你能告訴我路嗎?」 
  「這天氣步行太熱了。你也太疲倦了。上車吧。」他手還放在我身上。手裡加了力。我掙扎著要甩開,我們幾乎打起來了。 
  「好啦!算了!」他微笑著說道。 
  「我改變主意了。」 
  「來吧,快。」 
  「讓我走。」 
  「你想小題大做嗎?來吧,快。我知道有個地方——」 
  「一個地方?我不曾告訴你我只想去見我朋友嗎?」 
  「好呀,我想,等你洗過手,換過襪子,喝過茶,他會更願意見到你。要麼——誰知道呢?——等你做完這些事,你會發現你更喜歡我。——嗯?」 
  他面容依舊和善,依舊微笑著;然而他攥住我的手腕,再次試圖將我推入車廂。這時我們又有拉扯。無人過問。從路上的車上看過來,我覺得我們非常隱蔽。路經橋面的男男女女偶爾會看一眼,隨後腦袋轉向別處。 
  不過還有一位車伕。我朝他叫喊起來。 
  「你沒瞧見嗎?」我喊道。 
  「剛才發生了一個誤會。這個男人要侮辱我。」於是這男子放我走了。 
我追著馬車又跑了些路,口中依然叫喊著。「你等帶上我嗎?你能帶上我,就我一個人嗎?我會找個人付你車錢,等我們到了,我馬上實現我說過的話。」 
  那車伕目光空茫地望著我,聽我說完這番話。當他聽說我身無分文時,他轉過頭啐了一口。「沒錢,不帶。」他說道。 
  那男子再次湊過來。「來吧,」他說道——此時臉上再無笑容了。 
  「不需要付錢。你在玩什麼?很清楚你身陷入某種困境。你不喜歡絲襪?不喜歡茶?」 
  然而,我仍在對車伕呼喊。「那你能告訴我,」我說道,「我得走哪條路?我得去霍尼威爾街。你能告訴我,我得走哪條路,才到得了那兒嗎?」 
  他聽了街名,嗤之以鼻——是奚落,還是嘲笑,我也說不出。不過他揚起皮鞭。「那邊,」他指著那座橋說道;「然後向西,走到佛立特街。」 
  「謝謝你。」我開始步行。那男子伸手欲抓住我。 
  「讓我走。」我說道。 
  「你才不是這個意思。」 
  「走!」 
  我幾乎是尖叫著喊出這個字。他退開。「那就走吧!」他說道。「你個該死的輕浮鬼。」 
  我盡我所能,快步向前。幾乎要奔起來了。然而其時,走了一息,一輛馬車來到我身邊,減慢速度以跟上我的步伐。那位紳士看過來。他的面孔又變了。 
  「我很抱歉,」他花言巧語地說道。「上來吧。我很抱歉。你上來嗎?我會帶你去找你的朋友,我發誓。瞧這兒,瞧這兒。」他給我看一枚硬幣。「我會給你這個。上來吧。你千萬不可去霍尼威爾街,那兒都是壞人——可跟我完全不一樣。快來吧,我知道你是個良家婦女,來吧,我會對你好的……」 
  橋上路程走了一半,他一直如此這般大呼小叫;直到最後這施施而行的馬車後面排起了一溜貨車,於是車伕嚷嚷著他必須繼續趕路了。這時,這男子才縮回去,重重放下窗戶;那馬車便走遠了。我鬆了一口氣。先前我就已全身顫抖不已。我非常想停下來,休息片刻;此刻我還不敢停下。 
  我走下了橋:腳下是另一條路了,比南岸的街道更為熱鬧,不過我覺得也更惹人討厭。雖然人潮熙攘,卻令我頗感沮喪——人潮實在令人討厭。別放在心上,別放在心上,逕直穿過人群便可。繼續走,朝西面走,按那車伕指示的路線走。 
  這時我走到另一條街道上。街邊是一排帶凸窗的房屋——店舖,我終於明白了,這是店舖:因為展示著掛了卡片的商品,卡片上標著價格。 
  有麵包,有藥品。還有手套、鞋帽。——噢,只要一丁點錢! 
  我想起那位紳士從車窗裡探出的那枚硬幣:我是否應該搶奪過來,然後撒腿就跑?現在為之驚歎,已為時晚矣。 
  不要緊。繼續走。那兒有一座教堂,將馬路分成兩岔,就好似橋墩將水流分成兩股。我該走哪邊?一個婦人經過,跟我一樣光著頭:我拽住她的胳膊,問她路。她給我指了路,然後像其他人那樣,立在原地,呆望著我上了路。 
  然而這裡就是霍尼威爾街!——只是,我此刻頗為猶豫。我先前是如何想像這條街的? 
  也並不如眼前所見——沒有如此狹窄,如此曲折,如此幽暗。倫敦的日光依舊灼熱,依舊明亮;然而,步步深入霍尼威爾街,我彷彿走入了黃昏。不過黃昏終究也是好的:它可藏匿起我的面孔,隱沒我衣裳的艷色。我又深入一些,道路愈發狹窄。路面未鋪礫石,坑窪不平。我兩邊的店舖都點著燈:有些店舖前掛著一串串破衣爛衫,有些店舖前掛著壞椅子和空相框,以及相框上掉落下來彩色玻璃,一堆堆的;然而,大部分鋪子是賣書的。 
  見了這等光景,我再次猶疑不定。自我離開布萊爾,至今還沒碰過一本書呢;而如今,忽然間便來到這許多書本面前,置身其中;眼見這些書本擺在櫥窗裡,彷彿托盤中的麵包片,要麼隨意地堆在籃筐裡;眼見這些書破損了,又修補好,還漂白過——標著「此箱書籍2折,3折」——著實令我煩躁異常。 
  我停下腳步,正望見一個男子悠閒地走過一個書箱,箱中俱是無封面的厚重書籍,他隨手抽出一本來。《愛情的陷阱》。——我知道這本書,曾有多少次,我為我舅舅讀出這個標題,這書名於我,堪稱銘刻於心! 
這時,那男子抬起頭,發現我在觀望;於是我便繼續走。前面店鋪更多,書本更多,人也更多;街道盡頭是一扇櫥窗,比先前的店舖明亮些。招牌以印刷體寫就,掛在一根繩上。 
  窗玻璃上有霍粹先生的大名,由金箔字母拼成。我見了這名字,身子不由得劇烈顫抖起來,險些跌倒。 
  進到店裡,店內狹小仄逼。我不曾料到此番光景。幾面牆壁上都書籍和印刷物,旁邊還擺著櫥櫃。 
  有三四個男子站在櫥櫃旁,各人卷宗或是書籍。 
  開門時他們皆未抬眼看過來;不過當我舉步向前,我的裙子發出悉嗦聲響,他們都轉過頭來,看著我,毫無掩飾地瞪著我。然而,如今我已習慣了驚奇的目光。店舖裡面有一張小寫字桌,桌邊坐著一位青年,身穿馬甲,手戴袖套。他如那幾位男子一般,也目瞪口呆——然後,當他見我又進了幾步,便站起身來。 
  「你在找什麼?」他說道。 
  我嚥了一口唾沫。我已干舌口燥。我輕輕說道,「我找霍粹先生。我想同霍粹先生說句話。」 
  他聽了我的聲音,眨著眼;主顧們動了動,又再次審視著我。 
  「霍粹先生,」他說道。他的語調稍有變化。「霍粹先生不在這間店裡做事。你不該來這間店。你有預約嗎?」 
  「霍粹先生知道我,」我說道,「我不需要預約。」他瞄一眼主顧們。他說道,「你找他有何貴幹?」 
  「這是私事,」我說道。「你能帶我去見他嗎?你能讓他來見我嗎?」 
  然而,定然是我神情或聲音中有某種東西。他警覺起來,後退幾步。 
  「我也不清楚,其實,他是不是在,」他說到。「真的,你實在不該來這家店。這間鋪子是賣書籍和印刷品的——你知道是哪種書嗎?霍粹先生的店在樓上。」 
  在他背後,有一扇門。「你能讓我去見他嗎?」我說道。他搖搖頭。「你可以留張名片,要麼類似的東西。」 
  「我沒有名片,」我說道。「不過給我一張紙,我會給他把我的名字寫下來。他見了我的名字,就會來的。能給我一張紙嗎?」 
  他一動不動。他又說道,「我不認為他在這幢房子裡。」 
  「那我就等,如果我必須等。」我說道。 
  「你不能在這兒等!」 
  「那我想,」我答道,「你肯定有間辦公室,或者別的房間,我可以在那兒等。」 
  他又望一眼主顧們;拿起一支鉛筆,又將其丟下。 
  「你是否願意?」我說道。 
  他做了個鬼臉。然後為我找來紙筆。「不過,如果結果是他不在,那你也不能等他。」 
  我點點頭。 
  「把你的名字寫在這兒。」他手指點點,說道。 
  我開始寫,這時我記起理查德曾給我說過——書商們在倫敦的書店裡是如何談論我的。我生怕寫出,李莫德。我生怕那青年會看到。最後——記起了另一樁事——我寫下:葛萊緹婭(Galatea)。 
  我折起那張紙,交到他手中。他開了門,對門裡的通道呼哨一聲。他聽聽動靜,又呼哨一聲。裡面傳來腳步聲。他身子探過去,竊竊私語,手指點著我。 
  我等待著。 
  一位主顧合上手中的書籍,望著我的眼睛。「別怪他,」他柔聲說道,意指那位青年。「他以為你有古怪,僅此而已。不過,人人都看見了,你是一位良家婦女……」他打量著我,然後朝書架偏了一下頭。「你喜歡這些書,嗯?」他以一種全然不同的腔調說道。「你當然喜歡嘍。為何你不喜歡呢?」 
  我一言不發,一動不動。那青年走回來了。 
  「我們要看看,」他說道,「他在不在。」 
  他腦袋後方有些畫,包著蠟紙,釘在牆上:一個姑娘坐在鞦韆上,露著她的腿;一個姑娘在小舟上,失足欲跌;一個姑娘墜落下來,自斷裂的樹枝上墜落下來……我閉上雙眼。他對其中一人叫道:「你想買那本書嗎,先生——?」 
  然而,此時又有腳步聲傳來,門又開了。 
  來者正是霍粹先生。 
  他的樣貌比我記憶中更矮更瘦小。他的外套和褲子都起了皺,人並未進得店來,站在通道裡,頗有些焦躁不安——遇到我的目光,卻並不笑——看看我身邊,彷彿在確定我是獨自一人;隨後招手喚我過去。那青年退後幾步,容我通過。 
  「霍粹先生——」我說道。然而他搖搖頭。直待門在我身後關上,他才開口說話。這時他說——壓低了聲量,語氣卻如此粗暴急促,堪稱咬牙切齒——「萬能的上帝!真是你?你真的來了,來找我?」 
我未置一辭,只立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然後抓住我的胳膊。「這邊,」他說著,帶我走上一段樓梯。樓梯踏步上放著一些箱子。我們跨過箱子時,他說道,「當心。當心,」隨後,到了樓梯頂部:「裡面。」 
  樓上有三個房間,專為印刷及裝訂書籍所設。其中一間裡,兩個男子正在排版(loading type);另一間,我想,那是霍粹先生自己的辦公室。第三個房間較小,內有濃烈的膠水氣味。他便是在這個房間接待我。房中桌上堆著紙張——散亂的紙張,紙張邊緣都不齊整:那是尚未裝訂的書頁。地上未鋪木板。一面牆上鑲著毛玻璃,隔壁便是排版師的房間。此處正好可見那兩位男子,正彎腰忙於工作。 
  房中僅有一張椅子,而他卻並不招呼我坐下。他關了門,站在門前,掏出手帕,擦擦面孔。他的面孔黃裡泛白。 
  「萬能的上帝,」他又說道。隨後:「寬恕我,寬恕我。只是此事有些出其不意而已。」他說出這番話,語氣較先前略微親切些。 
  我聽了,不由側過身子。「我很抱歉,」我說道。我的聲音並不平穩。「我怕我會哭出來。我來見你並不是要哭的。」 
  「你可以哭,如果你喜歡的話!」他瞥一眼毛玻璃說道。 
  然而我才不會哭泣。他見我淚珠兒在眼眶內掙扎打轉,便搖了搖頭。「我親愛的,」最後他溫言說道。「你做了什麼?」 
  「別問我。」 
  「你出走了。」 
  「是的,從我舅舅家。」 
  「我想,是從你丈夫家吧。」 
  「我丈夫?」我嚥了一口唾沫。「那麼,你知道那些事嗎?」 
  他聳聳肩,臉上變了顏色,眼睛望著別處。 
  我說道,「你覺得我錯了。你不明白,以前我被逼迫著遭受何等苦痛!別擔心」——他又瞥一眼毛玻璃——「別擔心,我不會發狂的。你喜歡怎麼想我,就怎麼想我,我不介意。但是你必須幫助我。可以嗎?」 
  「我親愛的——」 
  「你會的。你必須幫助我。我一無所有。我需要錢,我需要一個容身之處。你過去常說你會歡迎我——」儘管明知不該,我聲音還是高亢起來。 
  「冷靜點。」他抬起雙手,彷彿為了安撫我;人卻站在門前,未挪半步。「冷靜點。你知道這看起來會有多古怪嗎?你知道嗎?我的夥計們會怎麼想?一個姑娘急吼吼跑來找我,遞上來一個謎語一般的名字……」他笑了,卻並非出於開心。「我女兒會怎麼說呢?我妻子會怎麼說呢?」 
  「我很抱歉。」 
  他又擦擦臉,舒了一口氣。「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他說道,「你為何來找我。你可千萬別想我會站在你這邊,對抗你舅舅。我從來不喜歡見到他待你如此刻薄,可也決不能讓他知道你來了這兒。你也千萬別以為——你是這麼想的嗎?——我會去幫你重獲他的歡心。你知道,他已將你徹底放棄。除此之外,他病了——病得很重——你不知道嗎?」 
  我搖搖頭。「如今,我舅舅對我而言,毫無意義了。」 
  「可他對你是有感情的,你明白的。假使他聽說你回去了——」 
  「他才不會。」 
  「算了,」他歎息道。這時他神色又變得煩惱不堪。「可是你來找我!跑到這兒來!」他仔細打量著我,一一看過我艷俗的衣裳和手套——均骯髒不堪;我的頭髮——我想早已亂成一團;我的臉——定是塵土滿面,蒼白無神。 
  「我幾乎認不出你了,」他依舊緊皺眉頭,「你變化太大了。你的外套呢?還有你的帽子呢?」 
  「當時沒時間——」 
  他驚恐萬狀。「那你,就是這麼來的?」他斜著眼看看我裙擺的褶子;然後看到我的腳,忽然跳將起來。「啊呀呀,快看看你的繡鞋!你的腳流血了!你走的時候就沒穿鞋嗎?」 
  「我必須這樣。我一無所有!」 
  「連雙鞋也沒有?」 
  「沒有。除了這個再沒別的了。」 
  「理查德不給你穿鞋嗎?」他並不相信。 
  「假使我可以,」我說道。「讓你明白——」 
  然而他沒有聽我講話。他在環顧四周,彷彿才看到桌子和紙堆。他拿起幾張白紙,忙不迭地蓋住桌上的印刷物。 
  「你不該來這兒,」他邊蓋邊說道。「瞧瞧這兒,瞧瞧這兒!」 
  我看到一行字。「——我跟你保證,你會得到滿足,我會一鞭,一鞭地抽——」 
「你是要把這些藏起來,」我說道,「不給我見到嗎?我在布萊爾看到過更過分的。你忘記了?」 
  「這裡不是布萊爾。你不明白。你怎能明白?在布萊爾,你身邊都是紳士。這個我得怪理查德。他應該——既然他已經得到了你——至少管住你。他見過你以前的樣子。」 
  「你不明白,」我說道,「你不知道他是如何利用我的!」 
  「我不想知道!那不是我的本分該知道的!不要告訴我!——噢,先看看你自己吧!你知道你在街頭會有,怎樣的遭遇嗎?你真的不能夠不打招呼就跑來,知道嗎?」 
  我視線落到裙子上,又落到繡鞋上。「剛才有個男人,」我說道,「在橋上。我本以為他要幫助我。誰知他只是想——」我的聲音不由顫抖起來。 
  「你瞧?」於是他說道。「你瞧?試想一下,要是有個警察看到你,跟著你來了這兒可怎麼好?你知道會有什麼好事落在我頭上嗎?還有我的夥計,我的存貨?——假使警察大隊人馬過來興師問罪,他們會這麼幹的,就為了這麼樣的小事。——噢,上帝,先看看你的腳!真的在流血嗎?」 
  他扶我坐進椅子,隨後看看周圍。「有個水槽,」他說道,「在隔壁。你在這兒等著,好嗎?」他走了,去了排版師工作的房間。我看到他們抬起了頭,聆聽他的挑剔——我不知道他得跟他們交代什麼。我才不關心。坐定之後,我便感到疲憊不堪,以及腳底的洞,先前我的腳幾乎完全麻木了,到此時方才開始陣陣疼痛。 
  這個房間本身既無窗戶,亦無煙囪,膠水味似乎更顯濃烈。我來到一張桌旁:躬身定睛一看——看那滿桌紙堆,未經修整,未經線裝,其中有些給霍粹先生攪亂了,或藏起來了。「我要一鞭,一鞭,一鞭地抽到你背上,一直抽到你血流到腳踝上。」墨跡是新的,十分黑;然而那紙張卻頗為粗劣,墨水都滲潤開了。 
  這是什麼字體?我認識的,不過——這令我頗為煩惱——我說不出字體名稱。「好,好,好,好,好,你喜歡鞭笞,是嗎?」 
  霍粹先生回轉來,拿來一塊布和半盆水,還有一杯水,帶來給我喝。 
  「給你,」他將盆放在我面前,將那塊布打濕了遞給我;然後眼睛緊張地望著別處。 
  「你能行嗎?只夠先把血擦掉。」水是涼的。 
  待我擦過雙足,我又將那塊布打濕了,停了一息,坐下來用濕布摀住臉。霍粹先生閒望中,見我如此,便說道,「你沒發燒?沒生病吧?」 
  「我只是有點熱,」我說道。 
  他點點頭,上前來端走了水盆。然後他給我水杯,我喝了一小口。「很好。」他說道。 
  我又望著桌上的書頁;卻仍想不起那字體的名稱。 
  霍粹先生看下懷表,隨後將手伸到嘴邊,輕咬著大拇指,蹙起了眉頭。 
  我說道,「你救了我,你真好。我想換了別人會責怪我的。」 
  「不,不。我不是說了嗎?我要責怪的是瑞富斯。別在意了。現在告訴我。誠實地跟我說,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分文沒有。」 
  「一毛錢也沒有?」 
  「我只有這身衣裳。不過我想,我們可以賣了它?反正,我馬上又能買一件普通點的衣裳。」 
  「賣了你的衣裳?」他眉頭擰得更緊了。「別說這種傻話了,好不好?等你回去的時候——」 
  「回去?回布萊爾?」  
  「回布萊爾?我是說,回去找你丈夫。」 
  「找他?」我驚異地望著他。「我才不回去找他!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從他身邊逃出來!」 
  他搖搖頭。「瑞富斯太太——」他說道。我身子一震。「別這麼稱呼我,」我說道,「我求你了。」 
  「又說傻話!我不這麼稱呼你,那該稱呼你什麼?」 
  「叫我莫德。你剛才問我,我還有什麼是屬於我自己的。我還擁有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再無其他了。」 
  「別傻了,」他說道。「現在聽我說。對於你,我很抱歉。你們也就是拌了幾句嘴,不是嗎——?」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如此突兀,他驚得一跳;兩位排版師也抬頭張望。他見他二人如此,便轉身背對著我。 
  「你能理智一些嗎?」他輕輕說道,言語中頗含警示意味。 
  然而我如何能夠理智?「拌嘴,」我說道。「你以為只是拌了一回嘴。你以為我腳流著血還要跑過來,跑過半個倫敦,就因為拌了一回嘴?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想不出我身處何種險境,身陷何種麻煩——!不過,我不能告訴你。此事非同小可。」 
  「究竟是何事?」       
  「一個秘密。一條計策。我也說不清。我說不——噢!」我視線低落,又落到那幾頁印刷品上。「你喜歡鞭笞,是嗎?」 
  「這是什麼字體?」我說道,「你能告訴我嗎?」 
  他嚥了一口唾沫。「這個字體?」他聲音全變了。 
  「就這個字體。」 
  停了片刻,他未作答。然後:「黑長體,」他輕輕說道。 
  黑長體,黑長體。我早就認識的。我還盯著那頁紙——我想我的手指觸到了那些文字——直到霍粹先生過來,拿張白紙蓋住書頁,正如他先前所為。 
  「別看這個,」他說道。「別這樣瞪眼睛!你怎麼了?我想你肯定是生病了。」 
  「我沒生病,」我答道。「我只是累了。」我閉上雙眼。「我希望我可以呆在這兒,睡一覺。」 
  「呆在這兒?」他說道。「呆在這兒,在我店裡?你瘋了嗎?」 
  聽到那個字,我便睜開雙眼,直視他的眼睛;他臉色一變,連忙移開視線。 
  我又說道,「我只是累了。」語氣更為平穩。他卻並不回應。他將手放在嘴邊,又開始咬大拇指;他用眼角的餘光,小心謹慎地注視著我。 
  「霍粹先生——」我說道。 
  「我希望,」這時他忽然說道,「我就是希望你會告訴我你意欲何為。我如何才能將你帶出這間鋪子?我覺得我必須搞一架馬車,等在屋後邊。」 
  「你要這麼幹?」 
  「你有何處可去?可容你歇息?供你飲食?」 
  「我無處可去!」 
  「那你一定得回家。」 
  「我決不能回家。我沒有家!我只需要一點錢,一點時間。我還打算尋找一個人,打算搭救——」 
  「搭救?」 
  「尋找,尋找。然後,等找到這位女子,我可能還需要一些幫助。舉手之勞而已。我先前被人騙了,霍粹先生。我先前被人搞錯了。我想,找一位律師來——假使我們能夠找到一位誠實的君子——你知道我很有錢嗎?——或者說,會變得有錢。」 
  再一次,他注視著我,卻一言不發。我說道,「你知道我很有錢,假使你現在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假使你可以收留我——」 
  「收留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收留你,安置於何處呢?」 
  「不能在你府上嗎?」 
  「我家?」 
  「我本想——」 
  「我家?跟我太太和女兒一起?不,不。」他開始度步。 
  「可是在布萊爾你說過,說了好多回——」 
  「我沒告訴你嗎?這兒不是布萊爾。這個世界可不像布萊爾。你必須明白這一點。你幾歲了?你還是個孩子。你不能像拋棄舅舅一樣,拋棄丈夫。你一無所有,在倫敦活不下去的。你想如何討生活?」 
  「我也不知道。我原以為——」我想說:我原以為你會給我一點錢。我環顧身邊。這時我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主意。「我可否,」我說道,「為你工作呢?」 
  他一動不動地立著。「為我?」 
  「我可否在此工作?歸置書籍?——原稿也可以?我知道怎麼做。你知道我多熟悉那些活兒!你可以付我一點兒薪水。我就在房裡做活——我只需要一個房間,一個安靜的房間!——我會呆在房中,神不知鬼不覺,理查德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會為我保守秘密。我會做事,賺一點錢——夠我尋找到我的朋友,再找一位誠實的律師;然後——怎麼了?」 
  他人始終一動不動;然而他的神情變了,變得頗為古怪。 
  「沒什麼。」他說道。「我——沒什麼。再喝點水吧。」 
  我想我臉紅了。我剛才說話太急,人也燥熱起來:我喝了一口水,隨即感覺那冰冷的水流滑過我的胸腔,好似一把尖刀。他走到桌邊,背朝我微躬著身子。他並未看我,卻在沉思,沉思。待我放下水杯,他轉過身來。他並不看我的眼睛。「聽我說,」他靜靜地說道。「你不能呆在這兒,你明白的。我肯定會叫輛馬車來,送你走。我——我也肯定會找個婦人來。我會付錢給她,請她陪著你走。」 
  「陪我走,去何處?」 
「去某個——旅館。」這時他再次轉過身去,拿起一支筆——查閱過一本書,便開始在一張紙條上寫下指示。「某個地方,」他邊寫邊說道。「到那兒你可以歇息一下,吃頓晚餐。」 
「我可以去何處歇息?」我說道。「我不覺得我又需要歇息!只要一個房間!一個房間!——你會過來看望我嗎?今晚?」他並不回答。「霍粹先生?」 
  「今晚不成,」他仍在書寫指示。「今晚我不得便。」 
  「那就明晚。」 
  他抖抖那紙條,以便風乾墨跡;然後折起紙條。「明天吧,」他說道。「假使我得便。」 
  「你一定要來!」 
  「是的,是的。」 
  「還有工作的事——我為你工作的事。你會答應我?快說你會答應我!」 
  「別作聲。是的,我會答應你的。是的。」 
  「感謝上帝!」 
  我手摀住雙眼。「呆在這兒,」他說道。「好嗎?別走開。」 
  然後,我聽得他的腳步聲進了隔壁房間;等我定睛再看,我見他對其中一位排版師輕輕囑咐幾句——又見那男子穿上夾克,出門而去。霍粹先生回來,朝我的雙腳點點頭。 
  「現在穿上你的鞋子,」他說道 
  「你真好,霍粹先生。」我說道,彎腰拽我的破爛繡鞋時,我又說道,「上帝知道,再沒誰對我這麼好過,自從——」我聲音哽咽住了。 
  「行了,行了,」他心不在焉地說道。「別再想這些了,現在……」 
  於是我默默地坐著。他在等待,拿出懷表,不時走到門外樓梯平台上,站立片刻,傾聽外面的動靜。最後他出去,又很快回房來。 
  「他們到了,」他說道。「好了,你準備好了?來,走這邊,小心點。」 
  他帶我下樓,帶我經過一排房屋,房中高高地碼著些板條箱和箱子,然後又經過一個水槽,走到一個門口。那道門外有片小小的灰色空地:幾級台階過去,便有一條小巷。一輛馬車等在小巷中,馬車旁邊有位婦人。她望見了我們,點了點頭。 
  「你知道要幹什麼?」霍粹先生對她說道。她又點點頭。他給了她錢,錢包裹在先前他書寫的那張紙條裡。「就是這位夫人,瞧。她是瑞富斯太太。你要善待她。你有披肩圍巾之類的東西嗎?」 
  這婦人有條花格羊毛披肩。她給我披上披肩,包住我的頭。羊毛將我的面孔捂得發燙。雖已近傍晚時分,天氣依舊很熱。日薄西山,我離開藍特街已有三個小時了。 
  在車門旁,我轉過身來,抓住霍粹先生的手。「明天,」我說道,「你會過來嗎?」 
  「當然了。」 
  「你不會跟任何人,談及此事?你會時刻記得我說過的危險?」 
  他點點頭。「走吧,」他輕輕說道。「現在由這位女子照顧你,比我更合適。」 
  「萬分感謝你,霍粹先生!」 
  他扶我坐進馬車——將我的手拿到嘴邊行禮時,他稍事猶豫。那婦人也上了車,他在她身後關了車門,便退到一旁,為轉動的車輪讓開去路。我側身撲到車窗邊,見他掏出手帕,擦擦面孔和頸項;這時馬車轉彎,駛出小巷,再看不到他的身影了。馬車駛離霍尼威爾街——就我所知,是往北邊去了;因為我知道——我幾乎可以確定——我們沒有過泰晤士河。 
  然而我們走得很慢,時停時走。路上車輛繁多,交通不暢。開始時,我還將臉湊在車窗前,望著街上的人群和店舖。隨後我心想,看到理查德可如何是好?——我落回皮質座位,端坐著仔細張望窗外街景。 
  之後不久,我再次打量那婦人。她雙手放在腿上:未戴手套,頗為粗糙。她見我望著她,便笑也不笑地說道,「怎麼了?寶貝兒?」她的聲音如她的手一般粗糙不堪。 
  我便是自此時開始,感覺警醒的嗎?我也不知道。我心想,畢竟,霍粹先生沒時間太過仔細地挑揀人選。只要她誠實,不友善又有何干?我更仔細地打量著她。她身穿黑色衣裳,衣料頗為僵硬。她的鞋子有著烤肉般的顏色和紋理。馬車顛簸搖晃,她則穩穩當當地坐著,一言不發。 
  「我們必須走這麼遠的路嗎?」最後我問她。 
  「也不是太遠嘛,寶貝兒。」她面無表情,聲音依舊沙啞粗礪。 
  我沮喪地說道。「你叫我寶貝兒?我希望你不要這麼稱呼我。」 
  她聳聳肩。這動作如此粗魯,又如此滿不在乎。我覺得,我正是從這一刻開始不自在的。我又湊到車窗邊,想透一口氣,卻未如願。 
從這兒看,霍尼威爾街在何方呢?我心想。「我不喜歡這樣走,」我轉過身對那婦人說道。「我們不能步行嗎?」 
  「步行,就穿這繡鞋?」她嗤之以鼻。她看看外面。「到康登鎮了,」她說道。「我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呢。坐好,別亂動。」  
  「你這樣同我說話?」我又說道。「我可不是小孩子。」 
  她又聳聳肩。我們繼續前行,路途順暢了許多。馬車走了約有半個小時,走到一條上坡的路。此時天色愈發暗了,我也愈發緊張。路邊燈火店舖漸稀,我們身處某條街道中——街邊都是普通建築。馬車轉過一個街口,街邊的建築愈發普通了。 
  不久,馬車停在一幢灰色的大宅門前。門前階梯腳下有盞燈。一個圍著破爛圍裙的姑娘手拿一支細蠟燭,正欲點燃那盞燈。燈籠上的玻璃已有了裂紋。街道上靜謐無聲。當馬車停住,我才明白車再不向前了,我對那婦人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你的家,」她說道。 
  「是旅館嗎?」 
  「旅館?」她笑道。「你可以這麼稱呼它。」她伸手去抓車門把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我說道——此時,我終於感覺到了真正的恐懼。「你什麼意思?霍粹先生先前指示你去何處?」 
  「哎呀,就這兒!」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一座房子,不是嗎?對你來說是什麼呢,你以為是什麼地方?你總歸吃得上飯呀。——你得鬆手,放開我,聽到沒有!」 
  「你先告訴我我在哪兒。」 
  她試圖抽回手,然而我就是不放開,最後,她嘬了下牙齒。 
  「收留女士的地方,」她說道,「就像你這種女士。」 
  「像我這種?」 
  「像你這種。窮人家的女子,寡婦——壞女人,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就這兒!」 
  我將她手腕推到一邊。「我才不信你的鬼話,」我說道。「我本來是要去一家旅館的。為此霍粹先生還給了你錢——」 
  「給我錢叫我把你帶到這兒,然後丟下你。真稀奇。假使你不喜歡——」 
  她手伸進口袋。「哎呀,這裡有他的親筆指示。」她拿出一張紙。正是霍粹先生包硬幣的那張紙。紙上寫著這所房子的名稱——他美其名曰「棄婦之家」。 
  我望著那詞句,心中滿是懷疑,呆望了半晌:彷彿我的目光可以改變那些字句,改變其含義或形狀。然後我望著那婦人。「這是個誤會,」我說道。「他本意不是這樣的。他誤會了,要麼是你誤會了。你必須帶我回去——」 
  「我只管帶你來,再把你留在這兒,真稀奇。」她又固執地說道。「『可憐的女士,心智不全,需人將之引至慈善之所。』這兒就是慈善所,不是嗎?」 她又衝那房子點點頭。我沒答話。我在回想霍粹先生的神情——他的言辭,他那古怪語調。我心想,我必須回去!我必須回霍尼威爾街去!然而,正當我想到這裡,我的心於絕望的寒意中猛地收縮一下,我明白,假使我如此行事,那我在霍尼威爾街找到的只會是:那間店舖,那些男子,年輕人;霍粹先生走了,回他自己家了——他的家,可能在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除此之外,那條街道——黑暗中的街道。——我該如何是好?我如何才能僅憑一己之力,在倫敦熬過這一晚? 
  我不由渾身顫抖。「我該怎麼辦?」我說道。 
  「怎麼辦,先看看呀。」那婦人朝那所房子點點頭說道。執蠟燭的姑娘已經不在了,燈火微弱無力。那宅子的窗戶緊閉,窗玻璃塗成了黑色,彷彿房間裡盛滿了黑暗。房子大門很高——兩扇對開,就像布萊爾的大門。我望著大門,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我不去,」我說道,「我不去。」 
  那婦人又嘬了一下牙齒。「總比睡在街上強——不是嗎?救濟所都一樣。我收了錢,帶你來這兒,把你留在這兒,就不管了。下車吧,快,容我早點回家吧。」 
  「我不去,」我又說道。我扯住她的袖子。「你必須帶著我,不管去哪兒。」 
  「我必須?」她哈哈大笑——卻並未甩開我的手。不過,她神色一變。 
  「好吧,我帶你走,」她說道,「只要你給錢。」 
  「給錢?我一無所有,沒錢給你!」 
  她又哈哈大笑。「沒錢?」她說道,「還穿成這樣?」她望著我的裙子。 
  「噢,上帝,」我絕望地死死拽住裙子。「如果好給你,我肯定就給你了!」 
  「你捨得?」 
  「拿走披肩!」 
  「披肩本來就是我的!」她嗤之以鼻。她眼睛還盯著我的裙子。然後她歪著頭。「你裡邊穿的,」她聲音更輕了,「什麼內衣?」 
我身子一震。而後緩緩縮成一團。我拎起裙邊,給她看我的襯裙——兩件襯裙,一件白的,一件深紅色。她見了,點點頭。 
  「這兩件還成。絲的,是吧?兩件就成了。」 
  「什麼?兩件?」我說道。「兩件你都要?」 
  「司機也要拿車費呀,對不對?」她答道。「你得付錢給我,一份給我,一份給他。」 
  我猶豫了——可我又能如何?我將裙子提高,摸出腰間的帶子,解開來;然後,盡我所能地保持體面,脫下襯裙。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從我手中接過襯裙,她便迅速將之塞進自己的衣裳裡。 
  「有什麼事是紳士也不知道的,嗯?」她竊笑道,彷彿此時此刻,我們成了一對兒共謀的陰謀家。她搓搓手。「那,去哪兒?嗯?我得跟司機說去哪兒啊?」她已打開車窗,正欲呼喝。我雙臂交抱在身前,感受著衣裳纖維磨擦我赤裸腿部的蟄人痛楚。我想,假使我還有足夠的氣力,我會面紅耳赤,我想我會哭出來。 
  「去哪兒啊?」她又問道。在她腦袋後方,街道上暗影幢幢。一輪新月升起——月牙細細彎彎,帶著些齷齪的暗色印子。 
  我垂下頭。我只有一個去處了。我告訴了她,她喊將出來,馬車隨即啟動。她將自己舒舒服服地擺在座位裡,重新歸置好衣裳,又望著我。 
  「還好嗎,寶貝兒?」她說道。我沒作答,她笑出了聲,身子轉了過去。「她不生氣了,對吧?」她彷彿在自言自語。「再別計較了。」 
  我們到蘭特街時,街上一片漆黑。我從一幢房子的窗戶上,辨出應於何處停步。我曾在薩克絲貝太太的窗戶上苦苦張望過這房子的窗戶。約翰來應門。他面色蒼白,一見是我,便瞪圓了眼睛,「操,」他說道。我走過他身邊。門裡面是艾伯斯先生的店舖,店裡的一個通道將我徑直引入廚房。 
  他們都在,只少了理查德一人。他出去找我了。達蒂在抽泣:她面帶血印,比先前更駭人,嘴唇裂了,唇上沾著血。艾伯斯先生戴著袖套,度著步子,將地板上的木條踏得紛紛翹起,咯吱作響。薩克絲貝太太立在屋當中,雙目無神,臉色慘白似麵粉,好似約翰的臉。她一動不動地站著。而當她見我進了門,便身子一縮,驚愕地退了一步——雙手扶住心口,彷彿受到重擊一般。 
  「噢!我的孩子,」她說道。 
  後來他們做了何事,我一概不知。我想達蒂尖叫了。我從他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我上了樓,來到薩克絲貝太太的房間——我想我現在得稱之為我的房間,我們的房間——我坐到床上,面朝著窗戶,手擺在腿上,頭垂下來。我手上有污跡,腳又開始流血。 
  她等了片刻,容我坐定,才進得屋來。她悄無聲息地進了門,身後關門落鎖——輕輕轉動鎖上的鑰匙,彷彿是以為我睡了,生怕吵醒我。然後她站在我身邊。她沒碰我。不過我知道,她在哆嗦。 
  「好姑娘,」她說道。「我們以為你跑了。我們以為你掉河裡淹死了,要麼就是給人殺掉了——」她語聲停住,卻並未中斷。她停了片刻,見我毫無反應,「起來吧,小乖乖,」她說道。 
  我站起身。她脫下我的衣裙和胸衣。她並未問我襯裙何在。見了我的鞋和腳,她也未大驚失色——雖然為我脫襪時,她渾身不住顫抖。她扶我上了床;將毯子拉到到我下巴上;然後在我身邊坐下。她撫摸著我的頭髮——摘下發卡,理順髮結。我腦袋無力地任她擺佈。 
  「行了,好了。」她說道。 
  屋子裡一片寂靜。我覺得艾伯斯先生和約翰在竊竊私語,卻聽不真切。她的手緩緩移動著。「行了,好了。」她又說道;我身子一震,因為將她的聲音聽成了蘇的。 
  她的聲音是蘇的,她的臉卻——然而,屋子裡很黑,她沒帶蠟燭來。她背朝窗戶坐著。而我能感受到她的注視和她的呼吸。我閉上眼睛。 
  「我們以為你跑了,」她又喃喃道。「可你還是回來了。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我走投無路了,」我緩慢又無望地答道。「我無處可去,舉目無親,我原本以為我明白;其實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一無所有。沒有家——」 
  「這兒就是你的家!」她說道。 
  「沒有朋友——」 
  「這裡人都是你的朋友!」 
  「無人疼愛——」 
  她深吸一口氣;而後開口,低聲說道, 
  「好姑娘,你不明白嗎?我不是說了多少遍——?」 
  我滿心沮喪,精疲力竭,我開始啜泣。「你為什麼還要講這些話?」我哭道。「為什麼還要講?難道把我關在這裡還不夠?憑什麼你得疼愛我?」 
我霍地站起身來;然而哭泣已耗盡我最後一絲力氣,我又頹然落座。 
  她沒作聲。她看著,候著,直到我平靜下來。這時她腦袋轉到一旁,歪著頭。從她臉頰的線條上看,我覺得她在笑。 
  「這屋子裡多安靜啊,」她說道,「孩子們都沒了,不是嗎?」她轉回頭望著我。我聽得她嚥下唾沫。 
  「我跟你說過吧,好姑娘,」她柔聲說道。「我自己養過一個孩子,後來死了?就在那位小姐,蘇的媽媽,來的時候?」她點點頭。「我是這麼說的。要是你在這兒問起來,你也會聽他們跟你這麼說。孩子死了。誰會想到其中的蹊蹺……?」 
  「那個,好了。噓,好了。現在你非常安全……」這時她的手停住,她挑出一束頭髮。她聲音裡有某種東西。我不由顫抖起來。她發覺了,又伸出手來撫摸我亂蓬蓬的頭。 
  她又微笑。「你的頭髮,真有意思。」她語氣變了,「你的眼睛,我想應該是褐色的,還有白皮膚,手腕和手,我知道都是纖細的。只有你的頭髮,長得比我原先頭腦裡想得更漂亮……」她的話戛然而止。 
  火花電光之間,我看清了她的臉——她褐色的眼珠,蒼白的面頰——那豐盈的嘴唇,過去定然更為豐盈,我忽然明白了……她說道,「好姑娘,」她猶豫片刻,最後終於開口。「我的孩子,我的親骨肉……」   
第十四章     
  我尖叫,尖叫,不住地尖叫。我像瘋子一樣不停掙扎。可我越掙扎,就給他們擒得越牢。我看到紳士落回他的座位,馬車啟動,要掉頭走了。我看到莫德的臉湊到灰濛濛的玻璃上。在她的注視下,我又尖叫起來。「是她!」我揚手指著她,哭喊道。「就是她!別放她走!你他媽的別放她走!」可馬車還是走了,馬兒加快了速度,車輪捲起塵土和碎石。馬車跑得越快,我就掙扎得越激烈。這時另一個醫生上前來,幫克裡斯蒂醫生搭把手。圍著圍裙的女人也上來了。他們合力想將我拉進屋子。我才不會就範。 
  馬車越跑越快,越跑越小。「他們要跑了!」我哭喊道。這時,那女人繞到我身後,抱住我的腰。她力氣跟男人一樣大。她把我抱起來,我腳離地一尺多高,她抱著我往前門走,就好像我是一個裝著雞毛的大口袋。 
  「這下好了,」她箍著我說道。「幹嗎?還想亂蹬腿嗎?還想麻煩醫生嗎?」她嘴巴就貼著我耳朵,她的臉就在我身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心裡就知道,她把我按在那兒,紳士和莫德正在跑路。我覺察到她在講話,我腦袋先彎到前面,再猛地甩到後面。 
  「噢!」她慘叫道。她手上的力道懈了些。「噢!噢!」 
  「她要發狂了!」克裡斯蒂醫生說道。我還以為他說的是那個女人。然後我見他說的是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哨子,吹了一記。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哭道。「你不聽我說話嗎?他們耍了我,他們耍了我——」 
  那個女人又鉗住我——這回是鉗住我喉嚨;當我在她懷裡扭動掙扎時,她用指尖狠狠地戳到我的胃上。我想她這麼做,醫生都沒看到。我身子一僵,猛吸了一口氣。然後她再來一下。「就這兒!」她說道。「當心你的手!」格裡夫斯醫生喊道。「她會咬人的。」與此同時,他們已把我抬進大堂,哨聲早已招來兩個男的。他們正往連袖圍裙上套褐色的紙袖套。他們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醫生。他們走過來,抓住我的腳脖子。 
  「抓緊她,」格理夫斯醫生說道。「她現在神經大發作了。她要手舞足蹈了。」我沒法告訴他們我不是神經大發作,我只是有點喘;我沒法告訴他們那女人對我做的手腳;我也沒法告訴他們其實我不是瘋子,我跟他們一樣神志清醒。 
  我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來。我只會哇哇亂叫。他們拽直我的腿,我的裙邊抬到了膝蓋處。我開始擔心裙邊抬得更高。我想就是這個念頭令我扭動不止。 
  「抓緊她,」克裡斯蒂醫生說道。他拿出一個又大又平的板條,牛角做的,像把勺子一樣。 
  他走到我身邊,捏住我下巴,把那個板條放進我嘴裡,壓住我的舌頭。那板條很光滑,可是他使勁壓著我的舌頭,那玩意弄得我很痛。我覺得我要上不來氣了:我咬住那個板條,不讓它進我的喉嚨。那玩意味道特不好。我還想到,在我之前,這玩意光顧過的別人的嘴巴。 
  他見我咬緊牙關。「好她咬住了!」他說道。「就這樣。抓穩了。」他望著格裡夫斯醫生,「送到那個房間?那個包間(soft room)?我也這麼想來著。斯皮樂護士?」 他問的正是卡住我咽喉的那個女人,我看到她先跟他點點頭,又跟帶袖套的兩個男子點點頭,於是他們倆轉過身去,要抬著我往病院深處行進。我察覺到他們要如此,便又開始掙扎。 
  這會兒我再沒去想紳士和莫德了,我在想我自個兒。我漸漸變得非常恐懼。我的胃在護士指尖下依舊疼痛不止。我的嘴被那板條塞住。等他們把我抬進一個房間,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他們要殺了我。 
  其中一位男子奮力抓著我的腳脖子,他說道,「她個鳥人。」  
  「一個非常糟糕的病例,」克裡斯蒂醫生說道。他審視著我的臉。「癲狂終於要過去了。」他提高了聲音。「別害怕,瑞富斯太太!我們對你的情況瞭如指掌。我們是你的朋友。我們帶你來這裡,是為了讓你好起來。」 
  我努力想說話。我想說「救命!救命!」,可那板條令我咕嚕咕嚕地像隻鳥兒。那玩意還讓我流口水;一串口水從我嘴裡飛出來,飛到克裡斯蒂醫生臉上。他或許以為是我啐了他。反正,他迅速退後,面孔也變得冷酷無情。他擦擦面孔,對兩個男子和護士說道,「非常好,就這麼辦吧。現在你們可以帶她去了。」 
他們抬著我徑直穿過一條走廊,穿過一連串房門和一個房間;然後到了一個平台,走上另一條走廊,另一個房間——我想記下路線,可他們將我面朝上抬著:我只看得到一連串淺褐色的天花板和牆壁。 
  過了一分鐘,我知道他們已將我抬到屋子深處,我迷了路。我也沒法子喊出聲來。護士的胳膊一直鉗著我的喉嚨,那片牛角板條還在我嘴裡。等我們到了樓梯口,他們抬著我走下樓梯,嘴裡還說著,「說你呢,貝特斯先生,」還有,「當心這個彎兒,這彎兒拐得很急!」——此刻,彷彿我不再是一包雞毛,而是一個大皮箱或一架鋼琴。他們看也不看我的臉。最後,其中一個男子開始吹口哨,他抓著我的腿,指頭打著拍子。 
  這時,我們到了另一個房間,那房間有著淺黃褐色的天花板。到這兒他們就停住腳步。「當心,好,」他們說道。兩個男子放下我的腿。那女人放開鉗著我脖子的胳膊,還推了我一把。雖說只是輕輕一推,可他們先前一直撕扯著我,搖晃著我,我感覺腳步踉蹌,不由跌倒在地。我雙手支撐著身子,嘴巴張開了,那板條也掉落出來。其中一個男子迅速伸過手,撿起那玩意兒,甩掉上面的口水。 
  「求求你們,」我說道。 
  「這會兒你可以說討饒的話。」那女人說道。然後她對兩個男子說道,「還用頭撞了我一下,在台階上。給我撞青了嗎?」 
  「我覺得有點兒青。」 
  「小魔鬼!」 
  她上前一步。「好了,克裡斯蒂醫生帶你來這兒,就為了讓我們大夥兒身上都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嗎?啊?我的大小姐?尊姓大名太太?沃特斯太太(Mrs Waters)?還是瑞富斯太太?他是這個意思嗎?」 
  「求求你們了,」我又說道。「我不是瑞富斯太太。」 
  「她不是瑞富斯太太?聽到沒,貝特斯先生?那我也可以說,我不是斯皮樂護士。海芝先生也不是他自個兒。很可能喲。」 
  她又走近一步,抓著我的腰,將我提起來;隨後又鬆手,任我落到地上。你也不能說她摔了我,可她將我高高拎起,又任我摔在地上;那會兒我正頭腦恍惚,身子虛弱,我難受異常。 
  「這是為你撞我的臉,」她說道。「高興點吧,我們還不是在樓梯上或房頂上呢。下次再傷到我——誰知道呢?——我們就可能在樓梯上或房頂上了。」 
  她把帆布圍裙抻抻直,彎腰抓住我的領子。「對了,來把這件衣裳脫了。你也可能有張雷公臉。我無所謂。哎呀,這麼小的掛鉤!我的手有勁吧?你過慣了好日子,對吧?從我聽說的那些話來看,我敢說你肯定是。」她哈哈大笑。「好啦,我們這兒可沒給大小姐準備女僕,我們有海芝先生和貝特斯先生。」他二人還站在門口張望。「我是不是該把他們喊過來?」 
  我估計她打算把我剝光了;那我寧可死,也絕對不從。我跪在地上,掙脫開她。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你喜歡叫誰來就叫誰來吧,你個臭婊子。」我說道。「你脫不了我的衣裳。」 
  她臉色一沉。「婊子?說我?」她答道。「那好!」 
  她收回手,握成拳頭,給了我一拳。我是在鎮子上長大的,身邊圍著各種各樣鋌而走險的騙子和小偷;可我有薩克絲貝太太,像我母親一樣,我還從來沒挨過打呢。那一拳打得我元神飛出腦殼。我雙手捂著臉,倒在地上,蜷起身體;可她就把我的衣裳剝下來——我猜她經常剝瘋子們的衣裳,已經摸到其中竅門了;接下來她抓住我的胸衣,也剝下來了。然後她脫了我的吊襪帶,然後是鞋和襪子,最後是我的發卡。然後她站在那兒,面色比先前更加陰沉,還冒著汗呢。 
  她仔細檢查過我的襯裙和內衣,隨後說道,「行了!你身上的繩子和帶子都沒了,現在你要是把自己勒死了,那可跟我們沒關係。你聽到我說話沒有?假瑞富斯太太( Mrs Ain't-Mrs-Rivers)?你在墊子上坐一夜,心裡悶壞了。瞧你多把這個當回事啊。發神經?我想我知道瘋子發作的徵象。碰到什麼踢什麼,手舞足蹈,舌頭也嚼碎了。人也安靜了。我們就喜歡他們安靜點,也能讓我們的工作更見成效。」  
  她說了這番話,將我的衣裳捲成一卷,甩在肩膀上;然後就走了。兩個男子跟她一道走了。他們都看到她打我,卻袖手旁觀。他們也眼見她脫掉我的襪子和胸衣。我聽到他們拽掉紙袖套。其中一個又開始吹口哨。斯皮樂護士關了房門,上了鎖,口哨聲變得越來越模糊。   
等到口哨聲模糊到耳不可聞時,我便站起身來。隨後我又頹然倒地。我的腿被他們扯的太狠,直發抖,像是橡皮做的,我腦殼裡也為那一拳而丁冬作響。我的雙手不住顫抖。我當時,坦率地說吧,完全嚇壞了。我杵著膝蓋爬到門邊,想湊到鑰匙孔上察看一番。門上沒有把手。門板上包著髒兮兮的帆布,裡面墊著麥草。四周牆壁也包著麥草和帆布。地板上過蠟。房裡只有一條毯子,非常非常破,非常非常髒。還有一個小鐵皮罐,給我小便用的。有一扇窗戶,高高在上,釘著鐵條。鐵條外邊是捲曲的爬山虎葉子。照進來的光線變得又綠又暗,就好像池塘裡的水。 
  我站在那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昏昏沉沉的——幾乎無法相信,我心想,是我那雙冰冷的腳踩在那上了油的地板上;那綠光照到的是我那張疼痛的臉,是我的胳膊。 
  於是我轉過身撲到門上,手在門上亂抓起來——抓鑰匙孔,抓帆布,抓門邊,到處抓——我想把門拉開。但是房門緊閉如同河蚌——還有,更倒霉的是,站在門前抓扯門的時候,我又發現髒兮兮的帆布上有些小凹痕和淚跡——就在帆布紋理扯爛掉的地方,有些小小的月牙形——於是,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是那些瘋子——我是說,那些真正的瘋子——在我之前,被投入這個房間的人——他們的指甲尖兒留下的印記。 
  一想起我也站在這間屋子裡,做著他們做過的事,這念頭太可怕了。我趕忙從門邊走開,腦袋裡的糊塗一掃而光,我恐懼地要發狂了。我猛地退到身後的牆邊,雙手開始敲打牆上的帆布。每打一下都激起一陣灰塵。 
  「救命!救命!」我哭喊道。我的聲音聽起來挺怪的。「噢,救命啊!他們把我丟在這裡,以為我是瘋子!叫理查德.瑞富斯來!」我咳嗽起來。「救命啊!醫生!救命!你聽到沒有?」我又咳嗽。「救命啊!你聽到嗎——?」 如此這般。我站在那兒,不斷呼喊,不斷咳嗽,不斷敲打著門——偶爾停下來,耳朵貼上去,想聽聽附近是不是有人——我也不知道敲了多久;一直沒人過來。我覺得是牆上的墊子太厚了;要麼就是,聽到我聲音的人,對瘋子的呼叫習以為常了,早就學乖了,早就不把這當回事兒了。 
  於是,後來我又去弄四周的牆壁。牆都很厚實。等我放棄了敲打和喊叫,我把毯子和小鐵皮罐放在一塊兒,斜靠著牆,放在窗戶下面,我站到上面,想跳起來摸到窗玻璃;可那個小鐵皮罐給我踩癟了,毯子打了滑,我就摔下來了。 
  最後,我坐在上了油的地板上,號啕大哭。我痛哭,眼淚蟄得我生疼。我指尖觸到面頰,感覺到我腫脹的臉。我摸到自己的頭髮。那女人拽散了我的頭髮,好把發卡揀出來,頭髮都散在我肩上;當我抓起一把頭髮,想梳理一下時,有幾根頭髮脫落下來,落在我手上。這令我嚎得更凶了。我並不是說我算得上什麼美女;可是我想起我認識的一個姑娘,她的頭髮給作坊裡的皮帶輪卷跑了——頭髮再長不回來了。我要是禿了可怎麼辦?我滿頭亂抓,把脫落的頭髮都抓在手中,心裡猶豫著是不是該留著這些頭髮,說不定以後可以拿來做個假髮;可是壓根兒就沒多少。到最後,我把頭髮揉成一團,扔到牆角里。 
  扔頭髮的時候,我看到地上有個什麼東西,白色的。那玩意兒看上去象只揉皺的白色的手,剛開始讓我心裡一驚;隨後我就看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了。那是護士扒我衣裳時,從我胸口掉出來的,她沒看到。那上面還有個鞋印,有個扣子給人踩碎了。那玩意兒是莫德的手套,是那天早上,我從她的行李裡拿出來,想留著做個紀念的。 
  我拾起手套,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如果說,前一分鐘我還覺得我萬分驚恐——好,此時我望著那手套,想到莫德,想到她和紳士設下可怕的圈套,耍了我,相比我此時的感受,那點兒驚恐實在算不得什麼。 
  我把臉埋在胳膊裡,羞憤異常。我從這面牆,轉到那面牆,又從那面牆走轉到另一面牆:我一想停住腳步,感覺就好像站到了釘板上——總要悲憤不已,號啕起來,冷汗迭出。 
  我想起我在布萊爾的歲月,那時我以為自己精明過人;其實卻是個呆子。我想起我跟那兩個惡人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二人之間交流的眼神,和微笑。 
  我還覺得對不起她,我曾對他說,為什麼你不讓她一個人待著?然後我又跟她說:別怪他,小姐。他愛你,小姐。嫁給他。他愛你。他會如此行事……噢!噢!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刺痛。 
後來,我好像真的發狂了。我走來走去,赤腳一步一步踏在油地板上;我把手套放進嘴裡,嘶咬起來。我覺得我再不想提起他了。我想的最多的是她——那個婊子,那條毒蛇,那個——噢!想到我曾經望著她,把她當個傻子。想到我曾經笑話她,想到我曾經愛過她!想到我曾經以為她也愛我!想到我曾借紳士之名,吻了她。想到我曾經撫摸過她!想到,想到——!想到她的新婚之夜,我躺在床上,枕頭蒙住頭,這樣就聽不到她落淚的聲音。 
  想到假使我聽了,我應該能聽到——我能聽到嗎?能聽到嗎?——她的歎息聲。我受不了這些。有那麼一刻,我忘記了,在這場騙局中,她如何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的小細節。 
  我走來走去,呻吟哀歎,發誓賭咒;我緊緊抓著手套,又咬又扯,直到窗外的光亮漸漸暗下來,房間也越來越暗了。沒人過來看我一眼。沒人給我拿吃的來,也沒人給我拿一件衣裳,或一雙襪子來。剛開始我不停走動,還挺熱的,等到最後,我累壞了,我發現我得躺到毯子上,我感覺冷了;再沒暖和過來。我沒睡。從房子的其他地方,不停傳來古怪的聲音——叫喊聲,跑動聲,還有,響了一次,醫生的哨聲。 
  夜裡下起陣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園子裡有條狗在叫。我聽在耳中,開始想念,不是想莫德,而是想查理.威格,想艾伯斯先生和薩克絲貝太太——想到薩克絲貝太太躺在她床上,身邊的位置空著,等待著我。她會等多久呢?紳士多快見到她?他會說什麼?他會說我死了。不過到時候,如果他這麼說,她就會問我屍體的下落,她要安葬我。——我想到我的葬禮,還想到誰會哭的最響。他可以說我淹死了或者在沼澤地裡失蹤了。她會要證明文件來看。這種文件可以造假嗎?他可以說我已經拿了我那份兒錢,跑路了。 
  他會這麼說的,我知道。可是薩克絲貝太太才不會信他。她一眼就能看穿他,就像看穿玻璃一樣。她會把我找出來。她養育我十七年,可不是為了失去我,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她會尋遍英格蘭的每座房屋,直到她找到我! 
  等我冷靜下來,我心裡就這麼想。我當時以為只需要跟醫生們說說,他們就會明白自己的失誤,然後就會放了我;不過無論如何,薩克絲貝太太都會找來的,於是我就會離開那兒。 
  等我重獲自由,無論李莫德跑到哪兒,我都要找到她,然後——畢竟,我不還是我媽媽的親生女兒嗎?——我要殺了她。 
  你可以看出來,其實,我對當時真實處境的險惡之處,是多麼地沒概念啊。 
  第二天早晨,那個把我扔在這兒的女人回來了。她沒帶著那兩個男人,海芝先生和貝特斯先生,卻又帶來個女人——護士,在這兒他們都這麼稱呼她們,可她們並不比我更像護士,她們得到這個工作,僅僅是憑著粗壯的身板,和巨靈神般的一雙大手。 
  她們進了屋,站在那兒,細細打量我。斯皮樂護士說道,「就是她。」另一位,稍黑點的,說道,「年紀輕輕的,就瘋了。」 
  「聽著,」我非常小心地說道。我已經想出辦法了。先前聽到她們過來,我就站起身,還將頭髮整理好。「聽著。你們以為我是瘋子。我不是的。我根本就不是你們和那兩位醫生認定的那位小姐。那位小姐,還有她的丈夫——理查德.瑞富斯——是一對兒大騙子;他們騙了你們,和我,還有所有人;這事兒非同小可,醫生都清楚,所以要放我出去,抓住那兩個騙子。我——」 
  「正好撞在臉上,」斯皮樂護士打斷我的話,說道。「就這兒,用她的頭。」她抬手指著自己的面頰,靠近鼻子的地方,有塊極小極淡的淤青印子。 
  我的表情,當然了,就好像吞了個布丁下去;甚至可以說眼前一黑。可我還是小心地說下去,「我弄傷了你的臉,我很抱歉。我只是很惱火,被他們當成瘋子,帶到這兒來;尤其是,一直都說,要來這兒的是一位小姐,李小姐——就是瑞富斯太太。」 
  她們又站在那兒,細細地打量我。「你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必須喊我們護士,」那個皮膚黑些的最後說道。「不過在你我之間,親愛的,我們倒希望你壓根兒就不跟我們說話。我們聽了太多太多廢話——算了。來吧。你得洗個澡,洗完澡克裡斯蒂醫生才好見你。你得套件衣裳。哎喲喲,這麼小的姑娘!你肯定還不到十六歲!」 
  她走上前來,想抓住我的胳膊。我甩開她的手。「你能聽我說句話嗎?」我說道。 
  「聽你說?哪,如果我聽了我在這座房子裡能聽到的所有的胡言亂語,那我自個兒就得變瘋了。好了,來吧。」 
開始她聲音挺溫和,後來變得凌厲。她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令我渾身一顫。斯皮樂護士見我如此,說道,「當心,」 
  我說道,「你要是不碰我,我就跟你走,隨便你帶我去哪兒。」 
  「霍!」於是這黑護士說道。「規矩還挺多。跟我們來吧,好不好啊?我將不勝感激。」 
  她拉著我,見我使勁要掙脫開她的手,斯皮樂護士便上前來幫她。他們架著我的胳肢窩,半抱半拖,將我弄出房間。斯皮樂護士見我兩腳亂踢,嘴裡抱怨不停——我也是見他們如此,非常震驚,才亂踢亂說的——她就將她巨靈神般的指頭伸到我胳肢窩裡,死命一戳。你沒法看到胳肢窩裡的傷痕。我想她心裡清楚得很。聽我哭叫出聲來,她說道,「她乖了!」 
  「今天剩下的時間裡,我的腦袋都要嗡嗡叫了,」另一位說道。她手上更用力地抓著我,還搖晃我。 
  於是我安靜下來。我生怕再挨打。不過我還是使勁盯著我們經過的路線——盯著那些門窗。有的門早就鎖上了。所有窗戶上都釘著鐵條。窗子裡望出去,外面是塊空地。那是醫院後面了——像在布萊爾那種地方,那就是給僕人們住的。在這兒,那地方就歸護士管。 
  路上我們還碰到三兩個護士。他們身穿圍裙,頭戴護士帽,手裡抱著毯子瓶子或張紙。 
  「早上好,」他們都這麼打招呼。 
  「早上好,」我身邊的護士答道。 
  「新來的?」最後有個護士衝我點點頭問道。「從那個包間裡撈出來的?她很?」 
  「撞壞了南希的臉。」 
  她吹了一聲口哨。「他們應該把介人捆起來。不過挺小的,是吧?」 
  「十六歲,如果她活得到。」 
  「我十七了。」我說道 
  那個護士若有所思地望著我。過了一分鐘,她說道,「不過,她一臉精明相,對吧?」 
  「她什麼病?妄想狂?」 
  「是別的,」那個黑護士說道。她壓低聲音。「她是那個——你明白嗎?」 
  那護士的表情更好奇了。「是那個?」她說道。「這樣子也太瘦太小了吧?」 
  「得了,這些人來的時候什麼樣兒的都有……」 
  我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不過讓他們拎著,讓陌生人研究,議論,笑話,令我備感羞恥,我沉默著沒說話。 
  那女人繼續走她的路,我身邊的兩個護士又緊緊抓住我,又拖又架,走過另一條走廊,走進一個小房間。這房間以前可能是個儲藏室——特別像在布萊爾,斯黛爾太太的儲藏室——因為那兒有個碗櫥,上著鎖,還有一把帶扶手的椅子和一個水池。 
  斯皮樂護士坐到那把椅子裡,一邊坐還一邊長長地歎了口氣。另一個護士在水池裡放水。她拿給我一片黃色的肥皂,和一條髒兮兮的法蘭絨毛巾。 
  「給你,」她說道。隨後,見我一動不動:「來吧。你自己有手,不是嗎?讓我們看看你洗手。」 
  水很涼。我洗過臉和胳膊,又被他們押著洗了腳。她見我如此,便說道,「就這麼辦,你以為克裡斯蒂醫生關心你的腳指頭有多髒嗎?行了,好了。讓我看看你的內衣。」她一把抓住我內衣的邊兒,又扭頭去看斯皮樂護士,後者點點頭。「好料子,對吧?對這個地方來說,好過頭了。肯定一煮就沒了,肯定是。」 
  她用力拽了一把。「你把這個脫了,親愛的。我們會保管它的,好好保管,直到你離開我們的那一天。——怎麼了?你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斯皮樂護士邊打哈欠邊說道。「別浪費我們的時間。而且你,是結過婚的。」 
  「我沒結過婚,」我說道。「你倆的手放開我的內衣我會感激不盡的。我要穿我自己的衣裳,我自己的襪子和鞋。我只需要跟克裡斯蒂醫生談談,然後你們就知道對不起我了。」 
  他們望著我,哈哈大笑起來。 「還裝-還裝!」那個黑護士叫道。她抹抹眼睛。「笑死我了。來吧,好了。繃著臉可不管用。我們必須讓你脫了內衣——這跟我和斯皮樂護士都沒關係,這是醫院的規定。這裡有套新的,瞧,還有件衣裳,還有——瞧這兒——鞋子。」 
  她已走到櫥櫃前,拿出一套灰兮兮的內衣,一件羊毛衣裳,和一雙鞋。她走回我身邊,抓著那些衣裳,斯皮樂護士跟她一道;而當時我爭辯詛咒得多麼凶,都無濟於事,他們抓牢我,把我剝光了。他們脫掉我胸衣的時候,那只莫德的手套掉了出來。我原先把它放在腰帶裡的。我彎腰拾起了手套。 
然後他們看到只是一隻手套,還看到手套腕部內側的繡線。「這兒有你的名字,莫德。」他們說道。「做工很漂亮,很漂亮。」 
  「你不能拿走這個!」我叫道,又一把奪回來。他們拿走了我的衣裳和鞋;而我整夜都走來走去,拿著手套,又扯又咬,只有那手套能讓我頭腦保持警醒。我還想到,如果讓他們拿走手套,那我就會變成那個剪了頭髮的三孫(a Samson shorn)。可能他們也注意到我的眼神了。 
  「單只手套根本就沒啥用處。」黑護士悄悄對斯皮樂護士說道。「記得泰勒小姐嗎,她有串扣子,串在繩上,她還稱之為她的小寶貝?哎呀,她寧可拉斷手,也要死死抓住個小扣子不鬆手!」 
  於是他們讓我留著那手套;然後我軟綿綿地站著,由他們給我穿衣裳,一直擔心他們會改了主意。 
  那些衣裳都是瘋人院的東西。緊身褡上用掛鉤取代了帶子,我穿上太大了。——「別放在心上。」他們大笑。笑得花枝亂顫,胸部如小船般起伏不止。「寬鬆一點好給你長身體嘛。」 
  那衣裳原本是花格子的,可顏色都掉得差不多了。襪子也太短,像是男式的。鞋子是一雙膠鞋。 
  黑護士把那些衣物套到我身上,說道「都給你,灰姑娘。」然後,上下打量著我:「好了!給這些衣裳一包,你簡直可以像個球一樣在裡面晃蕩啦!」 
  他們又哈哈大笑,笑了好半天。然後他們是這麼來的。他們讓我坐在椅子上,幫我梳頭,把我頭髮辮成幾條辮子;又拿出針和棉線,將辮子紮在頭上。 
  我一掙扎,黑護士便說,「要麼這樣,要麼剪掉。不管怎麼搞,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讓我瞧瞧,」斯皮樂護士說道。她紮好了辮子,有兩三回,好像不經意地,將針頭紮到我頭皮上。那又是個沒法看到傷痕的地方。 
  於是,坐在他倆中間,他們將我收拾停當。然後他們將我帶到我的病房。去病房的路上,他們說,「注意,現在,你要牢記你的規矩。再敢亂甩腦袋,我們就把你送回包間,或者給你泡個澡。」 
  「這不公平!」我說道。「這太不公平了!」 
  他們搖撼著我,並不作答。於是我陷入沉默,又開始仔細留心他們帶我走的路線。我心裡也慢慢變得恐懼起來。以前,我頭腦裡有個瘋人院應當如何如何的概念——從畫片還是戲劇裡看來的;而現如今,這地方實在不像瘋人院。我心想,「他們先帶我去的是醫生護士住的地方。現在他們要帶我去瘋子住的地方了。」我想,我認為那應該是個像地牢,或者監獄的地方。 
  不過,我們只是走過了條條發黃的通道,穿過一扇又一扇淺黃色的門,我看看周圍,看到些零碎的事物——諸如,原本是普通無奇的銅燈,火苗上頭卻包著粗粗的鐵絲;門上的門閂挺別緻,卻裝著難看的鎖。牆壁上裝著把手,隨處可見,看上去好像,只要你扳一下,這把手就能叫響鈴鐺。 
  最後,這玩意讓我一下回過味來,這裡確而其實,是個瘋人院;這房子以前曾經是一座普通的紳士宅院;那些牆上曾經掛過畫和鏡子,地板上鋪過地毯;但是到了當時,這房子已經完全讓給了瘋女人們——這房子就好像如同一個聰明英俊的人,以其特有的方式,自己瘋掉了。 
  我戰慄不止,不由放慢了腳步,隨即險些跌倒。腳下的膠鞋穿上了就不好走路了。 
  斯皮樂護士戳了我一記,說道,「來吧,」 
  「我們去哪一間?」另一個護士望著眾多房門問道。 
  「十四號。我們到了。」 
  所有的房門上都鉚著一塊小牌子。我們在一扇房門前停住,斯皮樂護士敲了一下門,然後將一把鑰匙插進鎖眼,轉動起來。鑰匙是把普通鑰匙,閃著光,因為經常用。她口袋裡有條鏈子拴著這把鑰匙。 
  她帶我們進去的房間,可不是一般的房間,而是用木板牆在另一個房間中隔出來的屋子。——因為,正如我說過的,這房子早就被人切割得零星細碎,早就被逼瘋了。 
  木板牆上端鑲著玻璃,好讓光線從玻璃之外的一扇窗戶裡透進來,不過這房間自己並沒有窗戶。空氣挺憋悶的。房裡有四張床,還有一張給護士睡的吊床。三張床邊上已經有人了,他們正在穿衣裳。還有一張床空著。 
  斯皮樂護士帶我走到那張空床前,說道,「這就是你的床了,」 那張床跟護士的吊床挨得很近。「想在這兒耍什麼古怪的花招,培根護士都一目瞭然。對嗎?培根護士?」 
這就是那間病房的護士。「噢,是的。」她說道。她點點頭,搓了搓手。她有某種小毛病,讓她的手指頭又紅又腫,像香腸一樣——一種倒霉的小毛病,我猜想,專找跟她名字一樣的人——她喜歡經常搓手。 
  她跟別的護士一樣,冷冰冰地上下打量著我,然後跟他們一樣,她也說道,「挺年輕的,不是嗎?」 
  「十六。」黑護士說道。 
  「十七了。」我說道。 
  「十六?要是沒有貝蒂,那我們真要叫你小毛頭了。瞧這兒,貝蒂!新來了一個年輕的小姐,看,跟你差不多大呢。我說她肯定能在樓梯上飛快地跑幾個來回呢。我說她肯定手腳麻利,很會做事,嗯?貝蒂?」 
  她叫的是站在我對角床旁邊的女人,這女人正將橫在將軍肚上的衣裳往下拽。起先我以為她是個姑娘;但當她轉過身來,給我看到她的臉,我看到她發育得很好了,卻是個傻子。她神色煩亂地望著我。護士們哈哈大笑起來。 
  後來我發現,他們多多少少地,都把她當成傭人使喚,這正合他們的嘴臉(as they would),他們還讓她去做各項日常雜務;雖然她是———如果你能相信——某個非常顯赫的家庭的女兒。 
  聽到護士們的笑聲,她迅速低下腦袋,也不忘偷偷瞄幾眼我的腳——好像真的要親眼看看,我的腳能有多利索。最後,另外兩個女人中的一位輕輕說道,「別聽他們的,貝蒂。他們就是要惹你生氣。」 
  「誰跟你說話了?」斯皮樂護士立即說道。 
  那女人嘴巴動了動,她又老又瘦小,兩頰異常蒼白。她與我對視一眼,目光隨即轉向別處,好像挺難為情的。 
  她似乎是個全然無害的人;不過我看看她,又看看貝蒂,再看看旁邊的另一個女人——她站在那兒,目光茫然,拽著面孔前面的頭髮——而我一想到,就我所知,他們可能會非常狂躁;我到了這兒,被逼無奈與他們共處一室。 
  我走到護士面前,說道,「我不會待在這兒。你不能把我怎麼樣。」  
  「我們不能?」斯皮樂護士說道。「我認為我們清楚規章制度。 
  「可是那都搞錯了!」  
  培根護士打了個哈欠,又轉轉眼珠。黑護士歎息道,「來吧,莫德,鬧夠了。」 
  「我不叫莫德,」我答道,「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不是莫德.瑞富斯!」 
  她跟培根護士對視一眼。「聽到沒?到時候,她還要這麼講。」 培根護士的手指指節蹭蹭屁股。 
  「不喜歡好好說話是嗎?」她說道。「可真不知羞恥!說不定她會喜歡當護士的感覺。瞧著吧,她該多喜歡當護士。雖然當護士會把她又白又嫩的小手弄粗了。」 她兩手還在裙子上摩擦不停。她盯著我,我也盯著她。我的手看上去跟莫德的差不多。我把手藏到身後。說道,「我手長得這麼白,只不過因為我服侍過一位小姐。就是那個小姐耍了我。我——」 
  「服侍了一位小姐!」護士們又哈哈大笑。 
  「得了吧,再別說鬼話了!我們有好多姑娘,整天以為自個兒是公爵夫人。我還從沒見過有誰以為他自個兒是公爵夫人的女僕呢!笑死我了,這可真稀奇,真稀奇啊。我們早就該把你派到廚房去,再給你發一套幹活兒的家什(give you polish and a cloth)。 
  我跺著腳叫道,「操你媽的!」 
  一聽這話,他們不笑了。他們抓住我,搖晃著我;斯皮樂護士又給了我一記耳光——正打在上回她打到的地方上——雖然沒用太大力氣。我猜想,她以為舊傷能掩蓋新傷。 
  那個蒼白的老婦人見她打了我,不由尖叫一聲。貝蒂,那個稀里糊塗的姑娘,也開始叨叨。 
  「行了,你現在把他們都招起來了!」斯皮樂護士說道。「到醫生查房時間了,要查好久的。」 她又搖晃我,然後放開我,任我踉踉蹌蹌地歪到一邊,她好整理她的圍裙。 
  對他們來說,醫生就是皇上。培根護士走到貝蒂身邊,凶巴巴地要把她的眼淚嚇回去。 
  黑護士跑到老婦人面前。「你這個傢伙,再不要系紐扣了!」她揮舞著胳膊說道。「還有你,皮瑞斯太太,你馬上把頭髮從嘴巴裡拿出來。我不是跟你說過幾百次嗎,你會把頭髮吞下去噎住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要提醒你,要是你吞了……我們都要高興死了!」 
  我望著門。門敞著,斯皮樂護士忘了,我心裡盤算起來,如果我跑過去,能不能跑到門口。 
  可是,正在我盤算的當口兒,從隔壁房間——隨即,從所有的通道裡,從我們經過的所有房間——傳來開鎖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護士們的抱怨,還有奇異的尖叫聲。某處有個鈴鐺叮叮叮響起來。那是個信號,表示醫生們要來了。 
而我當時心想,無論如何,我得為我自己選擇了站在那兒,跟克裡斯蒂醫生輕輕說幾句話,而不是選擇穿著雙膠鞋,從他身上奔過去,來找個更有力的理由。 
  我靠近床,膝蓋貼到床邊上,好讓我的腿不再哆嗦;我還想到我的頭髮,想整理一下——那一刻,全忘了我的頭髮都紮在頭上呢。 
  黑護士走開了,跑了。我們剩下的人都靜靜地站著,聆聽著醫生的腳步聲。斯皮樂護士衝我搖搖手指頭。「你當心你的髒舌頭,你個蕩婦,」 
  我們等了大概十分鐘,這時走廊裡出現一陣動靜,克裡斯蒂醫生和格裡夫斯醫生快步走進房間,二人都低頭看著格裡夫斯醫生筆記本。 
  「親愛的女士們,早上好,」克裡斯蒂醫生抬起頭說道。他先走到貝蒂身邊。「你好,貝蒂。好姑娘。當然,你想吃藥了。」 他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塊糖。她接過糖塊,行了個屈膝禮。 
  「好姑娘,」他又說道。然後,走過她身邊:「皮瑞斯太太。護士告訴我,你老是哭個不停。這樣可不好。你丈夫會怎麼說呢?滿懷哀愁地想念你,會令他高興起來嗎?嗯?還有你的孩子們?他們會怎麼想?」 
  她小聲回答:「我不知道,先生。」 
  「嗯?」 
  他抓著她的手腕,一直在跟格裡夫斯醫生竊竊私語,最後格裡夫斯醫生在本子上記了幾句。 
  然後他們走向那個蒼白的老婦。 
  「威爾森小姐,今天你要跟我們發什麼牢騷?」克裡斯蒂醫生問道。 
  「沒牢騷,都是老生常談。」她答道。 
  「好了,我們已經聽了好多遍了。你不必重複了。」 
  「想有點純淨的空氣。」她飛快地說道。 
  「好的,好的,」他望著格裡夫斯的本子。 
  「還要有益健康的食物。」 
  「只要你品嚐一下,威爾森小姐,你就會發現這些食物足夠有益健康了。」 
  「冰冷刺骨的水。」 
  「那是一種補品,專補,這個你明白的,威爾森小姐。」 
  她嘴唇動動,兩腿晃了晃,隨後,她忽然大叫一聲:「都是賊!」 
  我給這聲音嚇得跳了起來。克裡斯蒂醫生盯著她。「夠了,」他說道。「想想你的舌頭。你舌頭上有過什麼東西?」 
  「賊!惡魔!」 
  「你的舌頭,威爾森小姐!我們在上面加了什麼?嗯?」 
  她動動嘴巴;過了一分鐘,說道:「韁繩。」 
  「這就對了。韁繩。非常好。拴緊一點。斯皮樂護士——」 他轉身,將護士叫到身邊,輕輕對她說了幾句。 
  威爾森小姐雙手放在嘴上,彷彿在體味一根鏈條;再一次地,她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她雙手顫抖著,似乎頗為羞慚。換了別的時候,我會為她感到難過;可是眼下,如果他們讓她躺下,再有十個像她這樣的女人都躺到地上,再跟我說,我得跨過他們的身子,才好出去,那我鞋子也得跑掉了。 
  我一直等到克裡斯蒂醫生指點完護士,我舔舔嘴唇,探著身子說道,「克裡斯蒂醫生,先生!」他轉過身,逕直朝我走來。 
  「瑞富斯太太,」他抓住我的手腕,笑也不笑。「你還好嗎?」 
  「先生,」我說道,「先生,我——」 
  「脈搏太快,」他輕輕地對格裡夫斯醫生說道。格裡夫斯醫生便將這句話記下來。他轉去過背對著我。「看到你臉上的傷,我很難過。」斯皮樂護士搶在我前面開口說道,「克裡斯蒂醫生,她一發病,就自個兒往地上撞。」 
  「啊,是的。你看到了,瑞富斯太太,你所在的這個地方環境之暴力,之暴躁。我希望你睡得還好?」 
  「睡覺?不,我——」 
  「親愛的,親愛的。我們可不能這樣。我會讓護士給你一劑藥的。不睡覺,你永遠都好不起來。」 
  他對培根護士點點頭。她點頭回應。 
  「克裡斯蒂醫生,」我說道,我聲音更響了。 
  「現在脈搏加快了。」他喃喃道。 
  我抽回手。「你能聽我說一句嗎?你帶我來這兒,完全搞錯了。」 
  「是這樣嗎?」他瞇縫起眼睛,死盯著我的嘴巴。「我想,牙齒夠堅固了。不過,牙床可能爛了。——如果你的牙床開始令你不適的話,你必須告訴我們。」 
  「我不會待在這兒,」我說道。 
  「不待在這兒?瑞富斯太太?」 
  「瑞富斯太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怎麼會是瑞富斯太太?我站在旁邊,眼看著她結了婚。你來了,聽了我的話。我——」 
正是如此,」他慢慢說道。「你告訴我你多麼擔心你家小姐的健康;你多麼希望她能安靜地生活,遠離傷害。因為有時候,從他人的行為中獲取便利,比從我們自身的行為中獲取便利,要更容易一些。我們非常理解你,瑞富斯太太。」 
  「我不是莫德.瑞富斯!」  
  他伸出一根指頭,簡直要笑起來了。「你還不準備承認你就是莫德.瑞富斯。嗯?這確實是件讓人為難的事兒。等你準備好了,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們的工作就完成了。到時候再——」 
  「你不能把我關在這兒。你不能!你把我關在這兒,而那些個邪惡的騙子——」 
  他雙臂交抱。「哪些個邪惡的騙子?瑞富斯太太?」 
  「我不是莫德.瑞富斯!我叫蘇珊——」 
  「哦?」 
  可就在這時,我第一次,動搖了。 
  「蘇珊.史密斯。」我最後說道。 
  「蘇珊.史密斯。是——哪裡人,格裡夫斯醫生?是梅費兒,威爾克街的人?」我沒回答。 
  「說呀,說呀,」他繼續說道。「這就是你全部的幻想,不是嗎?」 
  「這是紳士的幻想,」我脫口而出。「那個惡魔——!」 
  「哪個紳士,瑞富斯太太?」 
  「理查德.瑞富斯」 
  「你的丈夫。」 
  「她的丈夫。」 
  「啊。」 
  「是她的丈夫,我跟你說!我親眼看著他們結婚。你可以去找主持婚禮的教區牧師。你可以去問克裡姆太太!」 
  「克裡姆太太,就是供你借宿的那位女士?我們跟她詳細地談過。她非常惋惜地告訴我們,在她家裡,憂鬱的情緒悄悄降臨到你身上。」 
  「她說的是莫德。」 
  「當然。」 
  「她說的是莫德,不是我。你把她找來。你讓她看看我,到時候再聽聽她怎麼說。找認識我和李莫德的人來,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找斯黛爾太太來,她是布萊爾的管家。找李老先生來!」 
  他搖搖頭。「你不會是以為,」他說道,「難道你不覺得,人們認為你的丈夫肯定認得你,你舅舅也同樣認得你?還有你的女僕?她站在我們面前,說起你,她哭個不停。」他壓低了聲音。「你把她怎麼著了,嗯?把她逼成那樣?」 
  「噢!」我雙手絞在一起說道。(「快看她的臉色變化,格裡夫斯醫生,」他柔聲說道。)「她哭鼻子,是要騙過你們!她什麼都不是,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戲子!」 
  「女戲子?你的女僕?」 
  「李莫德!你沒聽到我說話嗎?李莫德和理查德.瑞富斯。他們把我送到這兒——他們騙了我,他們耍了我——他們讓你以為我是她,她是我!」 
  他又搖搖頭,眉毛擰緊了;又是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他緩慢而又輕鬆地說道:「可是,我親愛的瑞富斯太太,他們為什麼要費那個力氣?」 
  我嘴張了張,隨即又閉上。因為,我能說什麼呢?我仍舊以為只要我告訴他真相,他就會相信。可是真相是我處心積慮地要謀取一位女士的財產;我還裝扮成傭人,而我其實是個小偷。 
  經過包間的那一夜,我已驚懼交加,疲憊非常,傷痕纍纍,要不然我肯定能想出一個絕妙的故事。這會兒我壓根就沒法思考。培根護士搓著手,打了個哈欠。克裡斯蒂醫生還望著我,臉上帶著滑稽的表情。 
  「瑞富斯太太?」他說道。 
  「我不知道,」最後我說道。 
  「啊。」 
  他沖格裡夫斯醫生點點頭,二人便抬腳要走。 
  「等等!等等!」我叫道。 
  斯皮樂護士衝過來。「你叫別人受夠了,」她說道,「你在浪費醫生的時間。」 
  我沒看她。我看到克裡斯蒂醫生轉過身去,看到他前面站著那個蒼白的老婦人,她手還在擦嘴巴;那個哭喪著臉的女人頭髮都擋在眼門前;貝蒂,那個傻姑娘,她吃了糖,嘴唇泛著光;我又變的狂躁了。我心想,「我可不在乎他們為了這事把我關進監獄!關著小偷和殺人犯的監獄也比瘋人院強!」我說道,「克裡斯蒂醫生,先生!格裡夫斯醫生!聽我說!」 
  「夠了,」斯皮樂護士又說道。「難道你不知道醫生是多忙的人嗎?難道你因為他們都沒正事做了,要來聽你的廢話?回去!」 
  我已走到克裡斯蒂醫生身後,正伸手去抓他的衣裳。「求你了,先生,」我說道,「聽我說一句吧。我一直都沒有真正坦率地跟你說過。我其實也不叫蘇珊.史密斯。」 
  他用力想甩開我,側身看著我,「瑞富斯太太,」他開口了。 
「蘇珊.錢德,先生。蘇珊.錢德,我是——」我本想說,藍特街;隨即想起,我當然不能說出這個地方,因為我擔心說了之後,會把警察引到艾伯斯先生的鋪子裡去。我閉上雙眼,搖了搖頭。我感覺頭腦發熱。 
  克裡斯蒂醫生甩開我的手。「你不能碰我的衣裳,」他說道,聲音也變得嚴厲。我又抓住他的衣裳。「我求求你了!只要聽我說完,只要聽我給你講出我參與的可怕陰謀,理查德.瑞富斯設計的。那個惡魔!他在嘲笑你,先生!他在嘲笑你們大家!他已經巨款到手了!他有一萬五千鎊錢!」 
  我抓著他的衣裳不放手。我的聲音也高亢起來,簡直像狗在狂吠。斯皮樂護士的胳膊勾住我的脖子,克裡斯蒂醫生抓著我的手,要扳開我的指頭。格裡夫斯醫生也上來幫他。 
  被他們的手一抓,我不由尖叫起來。這時,我覺得我好像真的瘋了。不過這只是因為我老老實實說出了真相,心裡難過極了,再一想到我被人設計陷害。我尖叫不止,克裡斯蒂醫生便如像先前一般,拿出他的哨子。有個鈴鐺響起來,海芝先生和貝特斯先生戴著褐色紙袖套跑過來,貝蒂開始大吼大叫。 
  他們又把我帶回包間。不過這次他們讓我穿著衣裳和鞋子;還給我一大盆茶水。他們關門的時候,我說道,「等我出去了,你們會後悔的!我媽媽在倫敦!她在找我,這個國家的每家每戶她都會找到的!」 
  斯皮樂護士點點頭。「是嗎?」她說道,「那麼不光是你媽在找,我們這裡所有人他媽,也都在找。」她哈哈大笑。 
  我覺得那茶水裡——茶水味道很苦——肯定下了某種藥物。我昏睡了一整天——也可能是兩天;等我終於元神歸位,我變得蠢頭蠢腦的。我任他們架著我,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個有幾張床的房間。克裡斯蒂醫生過來巡視,又抓住我的手腕。「今天你冷靜多了,瑞富斯太太。」他說道;我喝了藥,又睡了一覺,這會兒感覺嘴巴很乾,我拼盡全力,抬起粘在牙床上的舌頭,回答他,「我不是瑞富斯太太!」 在我說出口之前,他就走了。 
  隨著時間流逝,我的頭腦又漸漸清楚起來。我躺在床上,使勁地想心事。早上他們就把我們關在房間裡,有培根護士在一旁看著,我們就得靜靜地坐著——要麼,如果我們喜歡,就看看書。不過我想,這座房子裡有的書,這些女人早就看完了;因為他們都像我一樣,光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幹,就培根護士坐在那兒,兩腳翹在矮凳上。她盯著一本小雜誌看,還時不時舔一下她那又紅又肥的指頭,再翻一頁書;時不時地嘿嘿暗笑。 
  然後,到了十二點,她丟開雜誌,打個大大的哈欠,再帶我們下樓吃午飯。會有另一個護士過來幫她。「跟上,跟上,」她們說道。「別稀稀拉拉的。」 我們排著隊走。那個蒼白的老婦人——威爾森小姐——緊緊貼著我的後背。「別怕那個——,」她說道,「別回頭!噓!噓!」 我感覺她的呼吸噴到我脖子上。「別害怕,」她說道,「那個湯。」於是我加快腳步,想跟緊培根護士。她領著我們到了食堂。他們在這裡敲鐘,我們到了之後,又有幾個護士帶著由她們看護的女人,排在了我們後面。我敢說,這醫院裡得關了六十幾個女人。經過包間的禁閉,此刻對我來說,眼前這群人,既龐大又駭人。他們都穿得跟我一樣——我是說穿得不好,不管拿什麼時代的時尚眼光來看;這付樣子——事實是,有的人頭髮剪得太短,短到可見頭皮;有的人缺了牙,要麼就是被人拔掉了;有的人帶著劃傷和淤青,其餘人等穿著帆布的反穿衣或直筒袍——這付樣子讓他們看起來,比他們原本的面貌還古怪。我並不是說他們不都是瘋子,也不是說自有他們的衣著樣式。當時,在我眼裡,他們好似馬蠅一樣瘋癲。 
  可是畢竟,有多少種不重樣兒的發瘋原因,就有多少個被人欺騙陷害了的人。有些人是真正的瘋子。有三兩個人,就像貝蒂一樣,只是傻子而已。其中一個喜歡罵街。另一個老是抽筋。其餘的只是心裡悲傷而已:他們走路時眼睛望著地板,一坐下來就把手背到後面,又是嘟囔,又是歎氣。我坐在他們中間,吃著端到面前的午飯。如威爾森小姐所說,午飯是湯,我吃的時候,看到她望著我,還點點頭;但是我盯不牢她的眼睛,誰的眼睛我都盯不牢。之前我被人灌了藥,已經傻掉了,這會兒我回復到某種恐懼的情緒之中——某種因恐懼而生的發熱症——出汗,抽搐,狂躁。我望著門窗——我覺得,如果我看到一扇普通的玻璃窗,我定會衝上前鑽過去。可是窗戶上都釘著鐵條。我不知道火災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房門上裝的都是普通的鎖,用某種合適的工具,我覺得我能撬開那鎖。可我手裡什麼工具都沒有——連發卡也沒有——也沒有可以製作工具的東西。我們喝湯的湯勺是鐵皮做的,軟得要命,簡直像是橡皮做的。用這玩意,你都扒不動自己的鼻子。 
  午飯吃了半個小時。旁邊有護士和幾個壯漢看著——海芝先生和貝特斯先生,還有一兩個人。他們站在牆跟兒,時不時地在餐桌間走來走去。 
  有人走近時,我抽搐一下,舉起手來說道,「請問,先生,醫生在哪兒?先生?我能見見克裡斯蒂醫生嗎?先生?」 
  「克裡斯蒂醫生很忙。」他說道。「安靜點。」他繼續走著。 
  一個女人說道,「現在你看不到醫生。他們只有早晨的時候才會過來。你不知道嗎?」 
  「她是新來的,」另一個說道。 
  「你從哪兒來?」先一位問道。 
  「從倫敦來。」我說道,眼睛還在找那個壯漢。「不過在這裡,他們以為我來自另外一個地方。」 
  「從倫敦來!」她大叫道。別的女人嘴裡也說:「倫敦!」 
  「啊!倫敦!我多麼想念倫敦啊!」 
  「日子才剛開始呢。這對你來說,很不容易。又這麼年輕!你出去嗎?」 
  我說道,「出去?」 
  「你家人是誰?」 
  「什麼?」那壯漢已轉過身,朝著我們走回來了。我又揚起手,招招手。「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對他說道,「先生?我上哪兒能找到克裡斯蒂醫生?請問你,先生?」 
  「安靜點!」他又是這句,加快了腳步。 
  我身邊的女人將手放在我胳膊上。 
   「你一定很熟悉,」她說道,「肯辛頓的公園。」 
  「什麼?」我說道。「沒有。」 
  「我敢說那些樹林都綠意盎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都沒見過。」 
  「你的家人是誰?」 
  那壯漢已走到窗邊,然後轉過身來,抱著胳膊。我本來又把手舉起來了,可這會兒我又放下了。 
  「我的家人都是賊,」我滿懷悲傷地說道。 
  「噢!」女人們都一臉驚異。「奇怪的姑娘……」 
  我身旁的那個女人卻招手叫我湊近些。「你的錢都不見了?」她低聲說道。「我的也一樣。不過你瞧這兒。」 
  她給我看她的戒指,拴在細繩上,戴在脖子裡。金燦燦的,少了些個寶石。 
  「這是我的資產,」她說道。「這是我的養命錢。」她將戒指塞進衣領,又摸摸鼻子,點了點頭。「我的姐妹們把剩下的都拿走了。不過他們得不到這個!噢!得不到!」 
  之後我再沒跟別人說話。午餐結束後,護士帶我們去了一個小花園,讓我們繞著花園走一個鐘頭。那花園四面都是圍牆,有一扇門,也鎖起來了。不過,我們可以從門欄杆裡看到花園的另一邊,那是就是醫院所在的院子。那邊有很多樹木,有些樹木離院牆很近。我將這些記在心裡。我這輩子還沒爬過樹呢,不過這能有多難呢?要是我能爬上高高的樹枝,我甘願摔斷雙腿,也要冒險一跳,只要能跳到自由世界。要是薩絲貝太太沒能事先趕過來。 
  不過,當時,我也還是以為,我應該跟克裡斯蒂醫生申明原因。我打算讓他知道我有多瘋狂。在花園裡走到最後,一陣鈴聲響起。我們被帶進屋子,他們讓我們在一個大房間裡坐著,房裡有股煤氣味兒,他們稱之為客廳,一直坐到午茶時間;然後我們又回到房間,被鎖在房裡。 
  我運轉著——仍在抽搐,仍在出汗——一直一言不發。別的女人——傷心的皮瑞斯太太,蒼白的威爾森小姐,和貝蒂——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等他們都用完水,我到洗手台前洗了臉和手;等他們都用過牙刷,我才刷了牙;我還將那件可恨的衣裳疊整齊,將睡衣扯到身上;培根護士言語含糊地說完一段禱文,我跟著念了阿門。 
  可就在此時,斯皮樂護士拎著一桶茶水走到門口,給我倒了一盆,我接過茶水,卻並沒有喝下去。等我覺得沒別人看見時,我把茶水都潑到地上了。茶水流了一下,便滲到地板縫裡。我腳踩在潑茶水的地方,再抬眼一看,看到貝蒂正望著我。 
「弄得到處都是,」她大聲說道。她聲音像男人一樣。「不學好的東西。」 
  「不學好的東西?」培根護士轉過身來說道。「好了,我知道說得是哪個。上床去。快點!快點!你們全體。上帝保佑我,這過得是什麼日子啊!」她會像個發動機一樣,轟轟隆隆不停呼喝。那邊所有的護士都會。而我們則必須安安靜靜的。我們必須靜靜地躺著。如果我們靜不下來,他們就過來掐我們,或者賞我們一記耳光。——「你,莫德。」第一個晚上,聽見我輾轉反側又瑟瑟發抖,培根護士說道,「不要動了!」 
  她坐著看雜誌,她那盞燈的光刺得我眼暈。甚至,過了好幾個小時之後,等她放下雜誌,摘掉圍裙,脫了衣裳,鑽進了被窩,她還是讓那盞燈亮著,這樣一來,如果我們夜裡有什麼動靜,她就能看見我們了;她上了床就睡著了,還扯起了呼嚕。她呼嚕的聲音好像銼刀在挫鐵塊一樣,讓我的思鄉病比以往更甚。 
  她上了床還帶著她那串鑰匙,人睡著了,鑰匙鏈就繫在脖子上。 
  我躺在床上,手裡緊緊攥著莫德的那只白色手套,不時地將指頭套兒放進嘴裡,想像著裡面還有莫德輕柔的手;我不停地咬啊咬。不過最後,我還是睡著了;等第二天早上,醫生們帶著斯皮樂護士回來例行巡視,我已經拿定了主意。克裡斯蒂醫生給貝蒂發完糖,又花了一分鐘,檢查過皮瑞斯太太和威爾森小姐,便說道,「瑞富斯太太,還好嗎?」克裡斯蒂醫生說道。 
  「我頭腦非常清楚。」我說道。 
  他看著他的表。「好極了!」 
  「克裡斯蒂醫生,我請求你——!」 
  我低下頭,又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將我的故事告訴了他,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我怎麼不是莫德.瑞富斯,卻只是通過一個卑劣的騙局,才到了他家裡;理查德瑞富斯當時是如何利用我,讓我到布萊爾,當了李莫德的女僕,這樣我就能幫他把她娶到手,這之後呢,再把她扮成個瘋子。他們又是如何蒙騙我,搞到了她的財產,錢全歸了他們倆。 
  「他們玩弄了我,」我說道,「他們也玩弄了你!他們在嘲笑你!你不相信我的話嗎?到布萊爾找個人來!把他們結婚那間教堂的牧師找來!把教堂裡的那個大本子找來——你會看到他們的名字就寫在本子上,那旁邊就是我的名字!」 
  他揉揉眼睛。「你的名字,」他說道。「蘇珊——現在你說你叫什麼?——錢德?」 
  「蘇珊——不!」我說道。「不在那個本子上。是蘇珊.史密斯,是在那兒。」 
  「又是蘇珊.史密斯!」 
  「只是在那裡才叫這個名字。他們讓我叫這個名字。是他教我這麼幹的!你不明白嗎?」 
  可此時,我都快哭出來了。克裡斯蒂醫生的臉色開始陰沉下來。「我已經讓你說得夠多了,」他說道,「你越來越激動了。我們可不能這樣。我們必須冷靜,任何時候都必須冷靜。你的這些個幻想——」 
  「幻想?上帝救救我,這是最清楚不過的真相!」 
  「是幻想,瑞富斯太太。要是你能聽聽你自己說的昏話!卑劣的陰謀?哈哈大笑的惡棍?謀奪家產?姑娘被打扮成瘋子?都是可怕幻像的素材!我們有個詞語描述你的病,我們稱之為一種審美要求過高症。你家人縱容你,讓你身心過分沉迷於文藝作品;還激活了你體內產生幻想的器官。 
  「激活?」我說道。「過分沉迷?文藝作品?」 
  「你看得書太多了。」 
  我望著他,說不出話來。最後,當我見他轉身要走,便說道,「上帝救救我吧,要是一行字裡邊,我能認出兩個大字!說到寫字——給我一根鉛筆,我給你把我的名字寫下來;這輩子我也就會寫這兩個字了,雖然你讓我坐下來,逼我寫了一年!」  
  他已抬腳走向門口,格裡夫斯大夫緊跟在他後邊。 
  我的話音停住了,因為斯皮樂護士一把抓住了我,不讓我跟上前去。「你怎麼敢對著醫生的背影亂講話!不准推我!我說你也瘋夠了,好回去住包間了。克裡斯蒂醫生?」  
  可是,克裡斯蒂醫生並沒有聽到我的話,他到門口轉過身來,手撫鬍鬚,以一種新奇的目光望著我。他看一眼格裡夫斯醫生,輕輕說道,「其實,這能讓我們看到,妄想症的程度;甚至可以幫她從妄想中驚醒過來。你覺得呢?沒錯,給我一張紙。斯皮樂護士,放開瑞富斯太太。瑞富斯太太——」 
他走回到我身前,遞給我一小片紙,那是格裡夫斯大夫從他本子上撕下來的。然後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準備給我。 
  一見那鉛筆尖,斯皮樂護士便說道,「當心她,先生!她是個狡猾的傢伙!狡猾著呢!」 
  「很好,我看到了,」他答道。「不過我真的不認為她要傷害我們。你會嗎?瑞富斯太太?」 
  「不會的,先生,」我接過鉛筆,抓在手中,不住震顫。他望著我。「我覺得,你現在可以拿得更穩。」他說道。 
  我手動了動鉛筆,鉛筆掉落在地。我撿起來。「當心她!當心她!」斯皮樂護士又說道,她隨時要撲上來抱住我。 
  「我不習慣拿鉛筆。」我說道。 
  克裡斯蒂醫生點點頭。「我想你也是。來,在這張紙上給我寫一句話看看。」 
  「我不會寫。」我說道。 
  「你當然會寫。坐到床上去,把紙放在膝蓋上。我們就是那樣坐著寫字的,不是嗎?你知道是這樣的。好了,給我寫你的名字。你至少寫得出這個。你也跟我們說過。來吧。」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寫下來了。紙都被鉛筆頭戳破了。克裡斯蒂醫生盯著,見我寫完,便將紙拿過去,拿給格裡夫斯大夫看。他們皺起了眉頭。 
  「你寫的是蘇珊。」克裡斯蒂醫生說道。「為什麼這麼寫?」 
  「這就是我的名字。」 
  「你寫得糟糕透了。你這樣寫是有意的吧?行了。」他把那張紙還給我。「就按照我剛才要求的,給我寫一句話看看。」 
  「我不會寫!我不會寫!」 
  「不,你會寫。那麼就寫個字吧。給我寫寫這個。寫:speckle。」 
  我搖搖頭。「寫吧,寫吧。」他說道,「這個詞並不難。你知道第一個字母怎麼寫,剛才我們都看到了。」 
  我又猶豫一下。然後呢,因為他死死盯著我——還因為,在他身後,格裡夫斯醫生、斯皮樂護士和培根護士,甚至連皮瑞斯太太和威爾森小姐,都歪著腦袋,等著看我寫字——我寫了個S。於是我心一橫,把後面的字母蒙出來。我寫啊寫,那個詞在我筆下越寫越長。 
  「你還是用力太重,」克裡斯蒂醫生說道。 
  「我有嗎?」 
  「你心裡明白。你寫的字都亂了,一塌糊塗。這是什麼字?我覺得,這是你頭腦裡的幻像之一。現在,我是不是要這麼理解,你舅舅——我想,是一位學者?——會讚賞這種字跡,就出自他助手的手筆?」 
  這是我的關鍵時刻。我渾身顫抖不止。然後我望著克裡斯蒂醫生的眼睛,盡全力使聲音平穩:「我沒有跟我同族的舅舅。你是說李老先生。我敢說他外甥女莫德能寫出一手好字;可是你瞧,我不是她。」 
  他輕磕著下巴。「那你,」他說道。「是蘇珊.史密斯,或者錢德。」 我又是一陣戰慄。「先生,那正是我!」 
  他沉默了。我心想,有了!我如釋重負,差點沒樂暈過去。這時他轉過頭去,對格裡夫斯醫生搖搖頭。「很徹底,」他說道。「不是嗎?我相信,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妄想症。妄想症狀甚至擴散到了運動機能,影響了運動功能。我們正是要阻斷這種擴散。我們必須研究一下,研究出治療方案。瑞富斯太太,如果不介意,請把鉛筆還給我。女士們,日安。」 
  他從我手中抽回鉛筆,轉身而去。格裡夫斯大夫和斯皮樂護士跟著他去了。 
  等他們都走了,培根護士鎖上房門。我眼見著她轉動鑰匙,彷彿給她打了一頓,或推倒了似的:我倒在床上,號啕大哭。她嘴裡嘖嘖有聲——不過,在那座房子裡,他們已經對眼淚習以為常,看到個女人坐在餐桌旁,眼淚掉進眼前的湯裡,或者在花園放風的時候哭得沒了人樣兒了,根本不算什麼事兒。她嘖著嘖著就打了個哈欠。她盯著我,然後又看向別處。她坐在椅子上,搓著手,臉上的肉抽搐著。「你以為你苦死了。」她說道,不知是我還是對我們大家。「給你試試這些關節——這些指頭。這才是酷刑,跟塗了芥末一樣。這才是酷刑,跟鞭子抽過一樣。噢!噢!上帝保佑我,我覺得我要死了!快,貝蒂,幫你可憐的老護士表現得好一點,去把我的藥膏拿來,好嗎?」 
  她手裡還拿著鑰匙串兒。一見那串鑰匙,我嚎得更凶了。她挑出一把鑰匙,給貝蒂拿到護士的櫥櫃旁,貝蒂打開櫃門上的鎖,拿出一罐油膏。那油膏是白色的凝固體,像豬油一樣。貝蒂坐下來,挑了一小點,開始往培根護士那腫脹的手指頭上抹油膏。培根護士痛的一縮身子。隨後一聲歎息,她神色慢慢緩和下來。「就這裡!」她說道;貝蒂聽了不由吃吃竊笑。 
 我轉過頭,將腦袋埋在枕頭裡,閉上雙眼。如果說,那房子是地獄,培根護士是惡魔,貝蒂是她身邊的小鬼,那我可真是萬劫不復了。 
  我哭啊哭,一直哭到哭不動了。這時,我床旁邊傳來一陣動靜,然後有人說話了,語聲非常溫柔。「好了,我親愛的。你可再不能哭了。」 說話的是那個蒼白的老婦,威爾森小姐。她把手伸給我。我見了,不由一縮。「啊,」於是她說道。「你怕我,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不是正常人。在這兒你會慢慢習慣這些的。噓!別說話。培根護士看著呢。噓!」 她從袖子裡拽出一塊手絹,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可以拿去擦掉臉上的淚水。 
  那是塊黃色的舊手絹,不過挺軟和;手絹的那種柔軟,還有她臉上的善意——她是個瘋子,自從我來到這兒,她是第一個向我表現出善意的人——讓我又開始大哭。 
  培根護士看過來。「我看著你呢,」她對我說道。「別以為我沒看到。」說完就又靠到椅子上,貝蒂還在往她手指頭上抹油膏。 
  我輕輕地說道,「你可千萬別以為,我在家裡也這麼愛哭。」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威爾森小姐答道。 
  「我只是非常害怕他們會一直把我關在這兒。我被關在這裡,真是大錯特錯,他們說我瘋了。」 
  「你千萬得穩住心神,這座醫院不像別的醫院那麼嚴格。不過也不是特別好的那種。比如說,這個屋子裡的空氣,我們必須呼吸到的,跟牛棚裡的臭氣一樣。還有飯菜。他們叫我們女士們,可是那飯菜——充其量只能說是粥!——拿給園丁的兒子吃,我見了都會臉紅。」 
  她的聲音大了些。培根護士又看過來,癟了癟嘴。「我很高興看到你臉紅,你個白無常!」 
  威爾森小姐嘴巴動了動,一臉尷尬。「一個說法,」她對我說道。「說我臉色蒼白。如果我告訴你,這裡的水裡有種物質,跟粉筆有點關係,你會相信我嗎——?不過,噓!一句也別說了!」 
  她揮揮手,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特傷心,我的心一沉。等她揮動的手落下,我問道,「你來這兒很久了嗎?」 
  「我想——讓我想想——我們對季節流逝所知甚少……我應該說,很多年了。」 
  「二十二年,」培根護士還在聽我們說話。「因為你的確是個老病號——不是嗎?——從我年輕的時候,剛來到這兒,你就是老病號了。有十四年了,到今年秋天。——啊,使點勁兒,貝蒂,就那兒!好姑娘。」 
  她拉長了臉,噓出一口氣,眼睛閉上了。我滿懷恐懼地想,二十二年!——這想法肯定表現在我臉上了,因為威爾森小姐說道,「你千萬不要以為你也會待這麼長時間。皮爾斯太太每年都來;不過,等她發病發得最厲害的時候一過去,她丈夫就又把她接回去。是你丈夫,我想,在你文件上簽字的吧?是我兄弟把我關在這兒的。不過男人們可以不需要姐妹,還是需要妻子。」她的手抬起來。「如果我能夠,我會說得更直白。我的舌頭——你明白的。」 
  「那個,」我說道,「送我來這裡的男人,是個非常可怕的惡棍;他只不過假裝是我丈夫。」 
  「這可真難為你了。」威爾森小姐搖搖頭,歎道。「這是最倒霉的。」 
  我摸到她的胳膊。我沉下去的心,此時像小船似的又浮起來了——如此有力,讓我異常疼痛。 
  「你相信我的話,」我說道。我看看培根護士;而她已睜開眼睛,正聽我說話呢。「可別當真啊,」她說道,話音舒適自在。「威爾森小姐相信一切無稽之談。現在只需要問問她,月亮上住著什麼人(creatures)。」 
  「我咒你!」威爾森小姐說道。「我是當私房話講給你聽的!——你看到吧,他們如何損毀我的心志。——我兄弟是不是一周付你們一個幾尼,專讓你們辱罵我誹謗我?都是小偷!都是惡魔!」 
  培根護士站起身,兩手捏成拳頭,作勢要打,威爾森小姐卻又默不作聲了。 
  過了一會兒,我說道,「威爾森小姐,關於月亮,你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憑什麼你不能那麼想呢?不過,當我跟你說我是被騙子騙到這裡,我說我腦袋裡神志非常清楚時,我說的全是真話。克裡斯蒂醫生會發現這一點的,很快。」 
  「我希望他會發現,」她答道。「我肯定他會的。可是你知道,簽字接你出去的人,必須是你丈夫。」 
 我瞪著她。然後我又看看培根護士。「是真的嗎?」我問道。培根護士點點頭。我又開始哭。「那麼,上帝救救我吧,我完蛋了!」我哭道。「因為那個混蛋永遠永遠也不會簽字!」 
  威爾森小姐搖搖頭。「很難!很難!不過,說不定他會來探視,就改了主意呢?他們必須讓我們會見我們的探視者,你知道;這是法律。」 
  我抹抹臉。「他不會來的。」我說道。「他知道,要是他來了,我會殺了他!」 
  她目露恐懼,看看周圍。「在這兒,你可千萬別說這些話。你得乖乖的。你不知道嗎,他們有好多辦法把你抓起來,把你捆起來——他們有水——」 
  「水,」皮瑞斯太太聲音顫抖著,喃喃自語道。 
  「夠了!」培根護士說道。「還有你,瑪菲特小姐(Miss Muffet)」——她說的是我——「不要再刺激她們了。」她再次揮揮拳頭。 
  於是,我們都陷入靜默。貝蒂抹油膏,又忙了一兩分鐘,然後將罐子放在一邊,回到床上去了。威爾森小姐弓著脖子,目光變得暗淡。皮瑞斯太太頭髮蓋在臉上,時不時從頭髮後面發出嘟囔聲或呻吟。 
  從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我想起了艾伯斯先生的姐姐。我想起了家裡的一切,家裡的每個人。我又開始出汗。突然間我覺得,我的感覺跟一隻蒼蠅被蜘蛛絲纏住時感覺一樣。 
  我站起身來,從這面牆走到那面牆,再折回來。「要是有扇窗戶就好了!」我說道。「要是我們能看到外面就好了!」然後:「要是我從來就沒離開鎮子就好了!」 
  「你能坐下來嗎?」培根護士說道。 
  然後她口吐怨言。房門上傳來敲門聲,她必須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應門。來者是另一個護士,拿著一張紙。我等到他倆的腦袋挨到一塊兒了,才偷偷摸摸湊到威爾森小姐身邊。絕望開始令我鬼鬼祟祟。 
  「聽我說,」我輕輕說道。「我必須出去,盡快出去。我在倫敦有家人,他們都有錢。我媽媽還在。你來這兒這麼久,你肯定知道辦法。是什麼辦法?我會給你叉子做報酬,我發誓。」 
  她望著我,然後身子縮回去。「我希望,」她以尋常口氣說道,「我希望你不會以為,我家裡把我教養成那種小聲小氣說話的姑娘了吧?」 
  培根護士環顧四周,瞪著眼睛。「你,莫德,」她說道,「你在幹什麼?」 
  「說悄悄話呢,」貝蒂用她又粗又啞聲音說道。 
  「說悄悄話?好吧!我會跟她說悄悄話的。回你床上去,別煩威爾森小姐。我就不能轉過去一分鐘,轉過去你就要跳出來招惹別人?」 
  我覺得她猜到我剛才想逃跑。我回到床上。她跟那個護士站在門口,跟那個護士小聲說著什麼。那個護士聳聳鼻子。然後他們倆望著我,目光同此前其他護士看我的眼神一樣,冷冰冰的,滿是厭惡。當然,那會兒我還是太過無知,並不瞭解那厭惡的目光究竟意義何在。可是上帝救救我吧!——因為我馬上就知道了。      
 第十五章 
  然而,直到那會兒,我還是沒花心思去想其中奧妙;因為我仍舊覺得,我能出去。甚至過了一周,又過了一周,我還是這麼想。到最後,我僅僅是意識到,我必須放棄想法,以為克裡斯蒂醫生會是那個釋放我的人——因為,如果我進來的時候,他就堅信我是個瘋子,那麼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說的任何話,似乎都只會令他以為我瘋得更厲害了。更糟糕的是,他仍舊死死堅持他的觀點,認為我是治得好的,我自己也再次意識到,要是我學過寫字就好了。 
  「你以前學術工作做得太多,」有一回巡視,他說道,「而這正是你抱怨的原因。不過有時候,我們醫生必須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手段。我是說,再讓你做些學術工作,好讓你復原。瞧這兒。」 他給我帶來一包東西,包在紙裡。是一塊石板和粉筆。「你應該坐下來,把石板放在面前,」他說道,「今天完成前,你要給我把名字寫出來。記住!要書寫整齊。我是說,要寫你的真名。明天你就給我開始寫你日常生活的記錄;接下來的日子你就每天寫一點。隨著運筆機能的恢復,你理性思維機能的功用也會得以恢復。」 
  於是,他讓斯皮樂護士將我按在椅子上,粉筆塞給我,讓我連著寫了幾個小時。當然嘍,我什麼都寫不出,粉筆都捏出粉末了——也有一段被我手掌上的汗弄潮了,在手裡直打滑。這時他就會回來,一見那石板還空空如也,便擰著眉毛,大搖其頭。他讓斯皮樂護士跟著他,「你一個字也不寫?」她會說。「這兒的醫生把時間都花在你身上,都想讓你好起來。我說你這個樣子,可真不識抬舉。」  
  他一走,她就搖晃我。我要是哭喊詛咒,她就搖得更用力。她可以把你搖晃到讓你以為,你的牙齒都要叮叮噹噹從嘴巴裡掉出來了。她能一直搖晃你,直到把你晃暈了。——這時她會使個眼色,告訴別的護士,「抓緊不放鬆,」別的護士就哈哈大笑。他們討厭病人。他們討厭我。他們覺得,我用天生的態度語氣跟他們講話的時候,其實是在戲弄他們。我知道他們看出來,克裡斯蒂醫生特別注意我,雖然打著法律的幌子。這讓別的病人也討厭我。只有瘋子威爾森小姐時不時對我好一下。 
  有一回,她見我對著石板哭泣,便趁培根護士轉過身的當兒,過來幫我把名字寫了出來——我是說,莫德的名字。可是,儘管她是出於好意,我還是希望她別這麼干;因為,等克裡斯蒂醫生來了,他一見那名字,便面露微笑,叫道,「寫得好,瑞富斯太太!現在我們成功了一半了!」 
  等到第二天,我又什麼都沒寫出來,只畫了些鬼畫符的東西,他當然認為我在裝模做樣。「不要給她吃午飯,培根護士。」他柔聲說道。「等她寫出來了,再給她吃。」於是,我就寫:蘇珊,蘇珊——我寫了五十遍。培根護士給我一巴掌。斯皮樂護士也來了一巴掌。克裡斯蒂醫生搖頭不止。他說我的病情比他原先料想的嚴重,需要運用另外一種治療方法。他給我開了幾劑碳酸——讓護士抓著我,由他往我嘴裡灌。 
  他說起找個赤腳醫生來,幫我腦袋放放血。這時候,醫院來了個新病人,她什麼都不會說,只會說一種自創的語言,她說那種語言是蛇語。她來了之後,他就把全副時間都放在她身上了,拿針扎她,把紙袋吹起來放在她耳後,忽然拍破,還用開水燙她——他是在尋找讓她魂魄歸來的辦法,好令她開口說人話。 
  我真希望他能一直一直地扎她燙她,碳酸都快把我嗆死了。我還害怕赤腳醫生。他把我丟在一邊,對我來說,能給我更多時間,坐下來好好謀劃我的逃跑大計。因為我心裡別的什麼都不想,就光想這事兒了。到六月份了。我是五月裡的某一天來到這兒的。不過我仍舊心有餘力,去觀察房子的佈局,研究門窗,探尋薄弱環節;培根護士每回掏出她那串鑰匙,我都留心瞧著,看各把鑰匙派什麼用場。我看到,所有病房上的鎖和走廊門上的鎖都看到了,有一把鑰匙能開所有的門。 
  要是我能從護士手裡把那把鑰匙順過來,就能逃跑了。我有把握。可是那鑰匙鏈很粗;每個護士都把鑰匙看得很緊;而培根護士——她對我的詭計多端已有警惕——又是其中看的最緊的一個。只有當她想從櫥櫃裡拿什麼東西時,才會把鑰匙交給貝蒂;過後就立即收回,收進口袋裡。每回見她如此,我都會因絕望的惱怒,而混身顫抖。 
  這太難辦了,就因為一把鑰匙——一把普通的小鑰匙,我——還有全世界的人!——就得被他們關押著,如此卑賤,如此漫長,遠離屬於我的一切。 
  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鑰匙,只是一把普通鑰匙,上面有四條凹槽,給我合適的鑰匙坯和銼刀,我知道我就能夠,不消眨眼的工夫,配出來一把。 
我盤算著此事,一天要想幾百遍。洗臉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在小花園裡放風的時候想,坐在客廳裡,聽著病人們嘟囔、哭叫鬧,我也在想。躺在床上,護士的燈光刺著我眼,我還在想。 
  如果想法是鎯頭和鋤頭的話,那我早就自由了,我都逃了幾萬次了。然而,我的反覆盤算卻更像是毒藥。我的想法太多了,多到令我生了毛病。 
  那是一種難以察覺的毛病。它並不像我最初到這兒的時候,那種突如其來地攫住我的身心,讓我冒冷汗的恐懼。那是一種慢慢潛入我體內的痛苦,如此緩慢,已成為這座醫院的固定節目——就好像牆壁的顏色,午飯的味道,哭聲和尖叫聲。我也沒感覺到這毛病正折磨著我,等我知道了,也晚了。 
  我還在別人說我頭腦正常,跟每一個同我說話的人說——我是給弄錯了,才進來的——我不是莫德。瑞富斯太太,必須立即放我出去云云。可是我說的太嘮叨了,慢慢地,那些話變得無比順溜——就好像硬幣用多了,表面就磨光了。 
  終於有一天,我跟一個女人一起在花園裡放風,又說起這話;那女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曾經,也想著一模一樣的事,」她和善地說道。「可是你瞧,我恐怕你來的時候,就肯定是瘋了。我們所有人都有些古怪的事。你只需要看看周圍。你只需要看看你自己。」 她笑了——可是,跟先前一樣,她微笑中帶著憐憫;然後她繼續走。我卻停下了腳步。我都沒想過,我也說不出有多長時間了,在旁人眼裡,我得是個什麼形象。 
  克裡斯蒂醫生不用鏡子,他怕鏡子碎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最後一次看到自己的面孔還是在克裡姆太太家——是在克裡姆太太家嗎?當時,莫德硬要我穿她那件藍色的絲綢裙子——是藍色的?還是灰色的?——還舉著小鏡子。我雙手摀住眼睛。那件裙子是藍色的,我很肯定它是。哎呀,他們把我拖進瘋人院的時候,我正穿著那件裙子呀!他們已經把那件裙子拿走了——還拿走了莫德母親的包,和包裡面所有的東西——發刷和梳子,亞麻內衣,那雙紅色呢子面拖鞋。我再沒見過這些東西。取而代之的是——我低頭看看自己,看看花格呢衣裳和膠鞋。我幾乎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些東西。如今,我再次打量這些衣物,想看個究竟;也希王我能看得更清楚一點。 
  派來看管我們的護士坐在那兒,眼睛合上了,光天化日之下,鼾聲大作,不過靠她左邊一點,有扇窗戶,可以看到客廳。窗玻璃黑洞洞的,照出一隊圍成圈兒的女人,像鏡子一樣清楚。其中一個女人停下了腳步,手摸到臉上。——我眨眨眼。她也眨眨眼。那就是我。我緩步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我自己。 
  正如那個女人所說,我看上去就像個瘋子。我頭髮還紮在頭上,不過早就變得鬆鬆垮垮,從發卡上散落下來,還東一撮西一撮地翹著。我面色蒼白,但臉上到處都是斑點,刮傷和消退的淤青。我眼窩深陷——因為缺少睡眠——眼圈發紅。我的臉比先前消瘦,我的脖子像根竹竿。那件花格呢衣裳掛在我身上,活像個裝髒衣裳的大口袋。我仍將莫德的舊手套揣在心口處,白色指套尖從衣領下露出來,髒兮兮的。你可以從小山羊皮手套的表面,看出我咬過的牙印。 
  我看著自己,看了大約一分鐘。我呆望著,想起每回都是薩克絲貝太太給我洗頭,梳頭,護理頭髮,那時我還是小姑娘。我想起她抱我上床前,會先暖暖被窩,這樣我就不會受涼。我想起她推開最嫩的肉塊,就為了省給我吃。我的牙齒長尖了,她還幫我磨牙;用手捋我的胳膊和腿兒,以確保我胳膊腿兒都長得直。我想起,在我生命的這麼些年頭裡,她是如何無微不至地照管我。 
  我去布萊爾,想去發筆橫財,這樣我就能跟她分享財富。如今我的橫財都泡湯了。李莫德竊取了我的錢,卻把她的命運加注在我身上。本以為她應該在這兒的。她逼我做了她,而她卻在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看到的每一面鏡子——比如,在帽子店裡,她試衣服的時候;或者在戲院裡;或者在舞廳裡,當她跳舞的時候——每一面鏡子都照出她會擁有我沒有的一切——美麗,開心,傲氣,自由——我應該暴怒的。我覺得我有點怒了。這時我從自己眼睛裡看到那副表情,我自己的面孔嚇住了我自己。 
  我就呆立在那兒,全然不知我該做什麼,一直到值班護士睡醒了,過來戳了我一下。「好啦,虛榮心小姐,」她打了個哈欠說道。「我敢說你的腳跟兒也值得一看。所以就讓我們看看吧。」她將我推回到轉著圈兒的隊伍中;我勾著頭,走起來,眼睛看著裙子邊兒,鞋子,前面女人的鞋——隨便看什麼,不管看什麼,好不讓我抬起眼看到客廳的窗玻璃,再從我自己那雙瘋狂的眼睛裡看到那副神情。    
那時候是,我覺得,是六月底。不過也可能早了點。很難知道哪一天是幾號。也很難聊到日期這種事——你只能憑這個知道又過去一周:如果你沒有整個上午都躺在床上,而是不得不站在客廳裡,聽克裡斯蒂醫生念禱文;於是你就知道這是星期天了。 
  也許我應該做個記號,像囚犯那樣,因為每個星期天都是這一套;不過,當然了,因為好多周都好像沒什麼事——每次新一周開始,我就想,到下周結束前,我會出去。然後我慢慢地開始過糊塗了。好像對於我來說,有的一周裡面有兩三個星期天。有的就似乎一個星期天也沒有。我們有把握敢說的,只有春天變成了夏天:因為白天變長了,日頭變毒了;房子裡變熱了,像個烤箱似的。我記得那股炎熱勁,印象幾乎比其他任何事都深。就這,就足夠把你逼瘋了。 
  舉例來說,我們病房裡的空氣,變得像湯上的熱氣。我想有一兩個女人因為呼吸了這種空氣,真的就死掉了——儘管如此,當然了,身為醫務人員,格裡夫斯醫生和克裡斯蒂醫生可以他們的死亡中風。我聽護士這麼說來著。天氣越來越暖和,他們脾氣也越來越壞。他們抱怨頭痛和出汗。他們還抱怨他們的衣裳。「我可以待在塔恩橋救濟院,那兒的護士都穿著poplin——」他們會推搡著我們說,「為什麼我要待在這兒,照看你們,穿一身羊毛衣服。」 可是其中的事實是,正如我們都清楚的,沒有哪家瘋人院會要他們;怎麼說他們都不會走。他們做得太輕鬆了。他們時時刻刻都在議論他們的女病人如何煩人,如何狡猾,還比試身上的淤青。可是,當然了,這些女人頭腦都太過混亂,心裡太過悲傷,根本狡猾不起來,麻煩事都是護士們想找點樂子,才搞出來的, 
  其餘的時間裡,他們的工作就是你能想像到的最清閒的,因為他們七點就讓我們上床——給我們服那些藥,好讓我們昏睡——然後他們一直坐到半夜裡,看報紙,看書,做吐司和可可茶,鉤毛線活兒,吹口哨,打屁。站在門口,喊大廳那邊的人。特別無聊的時候,他們甚至在各房間裡躥進躥出,將他們的女病人鎖在屋子裡,不予照管。到了早上,等克裡斯蒂醫生巡視結束,他們會收好杯子,放開頭髮,把絲襪卷下來,裙子提上去;再把報紙塞給我們,讓我們站在他們旁邊,給他們的大白腿扇風。 
  培根護士就這麼干來著。她喊熱,比誰都喊得凶,因為她手指頭癢癢。她叫貝蒂往她手指頭上抹油膏,一天要抹十次。有時候她還尖叫。等天氣到了最熱的時候,她就在床邊擺兩個瓷盆,人睡著了兩手就泡在水裡。這令她不斷做夢。「他太滑頭了!」 有天夜裡她叫道。接著,嘀咕幾句:「行了,我已經失去他了……」 
  我也做夢。我好像每次閉上眼睛都會做夢。我夢到,正如你能料想到的,藍特街,鎮子,還有家裡。我夢到艾伯斯先生和薩克斯貝太太。——不過,這些都是令人心煩的夢;我經常從這樣的夢裡哭醒。我只是偶爾才會夢到這個瘋人院:我會夢到我醒過來,開始我的一天。於是我真的醒了,還是如此這般地度過一天——不過,這一天跟我夢到的那一天特別像,我也有可能兩個都夢到了。——這些夢令我煩亂不堪。 
  然而,這些夢裡最糟糕的夢,是隨著時間一週一周滑過,夜晚越來越炎熱,我腦袋越來越迷瞪,我開始做的那些夢。那是有布萊爾,和莫德的夢。 
  我從來沒夢到過她,因為我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一條毒蛇,或者一個小偷。我從來沒夢到過紳士。我只是曾經夢到過我們回到她舅舅的宅子裡,我是她的女僕。我夢見我們走到她母親的墓跟前,或者坐在河邊。我夢到我給她更衣,給她梳頭。我夢到——你不會因為你的夢而受到責備,對嗎?——我夢到我愛她。我知道我恨她。我知道我想殺了她。可是,有時候,夜裡我會醒過來,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會睜開眼睛,看看身邊,病房裡如此悶熱,每個人都在床上翻來覆去,煩躁不已——我能看到貝蒂的大光腿兒,培根護士汗津津的臉,還有威爾森小姐的胳膊。皮瑞斯太太睡覺的時候,就把頭發放在腦袋上方,恰恰是莫德過去睡覺的姿勢:我睡眼惺忪地盯著她,全忘記了自四月底以來,熬過去的幾周時光。 
  我會忘記從布萊爾出逃,忘記黑石砌成的教堂裡的婚禮,忘記在克裡姆太太家的日子,來瘋人院的行程,可怕的騙局;忘記我打算逃跑,逃出去之後計劃要做什麼。我只會心懷某種驚恐地想,她在哪兒?她在哪兒? 
  隨後,隨著一陣寬慰:她在這兒……我又會閉上眼睛,有一瞬間,我不在自己床上,而在她床上。床帷都放下來了,她就在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今天晚上多悶啊!」她會用她柔美的聲音說道;然後:「我害怕!我害怕!」 
「別害怕!」我總是會這麼回答她。「噢,別害怕。」——就在這時,夢境便從我身上溜走,我就醒過來了。 
  我在某種恐懼中醒來,想到這些,跟培根護士一樣,我可能也會大聲說夢話——或者歎氣,或者抽搐。這時我躺在床上,心裡充滿強烈的羞憤之情。因為我恨她!我恨她!——不過我知道,每一回,我暗地裡都希望那個夢能做到頭。 
  我開始擔心我會從睡夢中坐起來。要是我跑去親皮瑞斯太太,或者貝蒂,那可如何是好?但是,如果我要一直醒著,那我就會變得昏頭漲腦的。我想像著可怕的事物。那是些奇異的夜晚。因為,儘管熱氣把我們所有人都弄得傻蠢頭蠢腦的,這熱氣也會時不時地將女士們——甚至是些安靜的,順從的女士們——逼得神經大發作。 
  你在床上能捕捉到那種騷動:尖叫聲,鈴鐺聲,跑動的腳步聲。這動靜劃破了炎熱寂靜的夜晚,好似一聲霹靂雷鳴。雖然每一回你都知道,這究竟是什麼聲音,這聽來還是很奇怪——有時候,一個人叫了,就把其他人也發動起來,然後你就會躺在床上,心裡還覺得奇怪呢,這動靜是否沒有把你發動起來,你好像會感覺到病症在你身體裡聚集,你就出汗,說不定還抽搐兩下——噢,多麼令人痛苦的夜晚啊! 
  貝蒂會呻吟。皮瑞斯太太會哭泣。培根護士會坐起身:「噓!噓!」她會說道。她會打開門,探出身子聽聽動靜。然後,尖叫聲就會停下,腳步聲漸漸隱去。 
  「抓走了,」她會說道。「好了,我真想知道,他們送她去包間?還是去泡澡?」——一聽到那個詞:泡澡,貝蒂又會發出呻吟,皮瑞斯太太,甚至連老威爾森太太,都會渾身一震,縮頭藏起來。我也不知道是何故。 
  這個詞挺特別的,也沒人解釋一下:我只好以為那肯定跟灌水抽水有關係,像排水管之類的,帶一根黑色橡皮管子。這個想法如此可怕,馬上,甭管培根護士什麼時候說起這個詞,我就也跟著渾身一顫。 
  等她回到床上,她嘴裡會不乾不淨地對我們大伙說:「我真不明白你們抖個什麼勁,你們裡邊還有誰沒睡著嗎?有嗎?」 
  可是隨後,有一回,就真有了。我們被一陣壓抑的悶吼聲吵醒,發現傷心的皮瑞斯太太躺在床邊地板上,使勁咬著她自己的手指頭,都咬出血來了。培根護士過去拉響了鈴鐺,克裡斯蒂醫生和幾個壯漢跑過來:他們把皮瑞斯太太捆起來,把她抬下樓去,過了一個小時,等他們又把她送回來時,她的衣裳和頭髮都在淌水,人看上去已經淹得半死啦。——於是我便知道,泡澡的意思是掉到澡盆裡了。這至少,給了我些許安慰;因為對我來說,給人洗刷一番,並不像給人又抽又灌那麼受罪——我仍然絲毫不知內情。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培根的生日——我想,那是那個悶死人的夏天裡最熱的一天——到來了;當天晚上,她私下叫了幾個護士來我們病房,搞了個生日聚會。 
  有時候他們會這樣,正如我想我曾提到過的。他們這麼幹,都未經允許。他們說起話來,就讓我們這些人更睡不著了;可是我們從來都不敢跟醫生說——因為,跟醫生說了,護士們就會辯稱那是幻覺,之後,再回來揍我們一頓。 
  他們讓我們一動不也不能動地躺著,自己就玩牌,要麼賭錢,喝檸檬水,有時候還喝啤酒。 
  這天晚上他們就在喝啤酒,因為那是培根護士的生日之夜;因為天氣太熱,他們就多喝了幾杯,喝高了。 
  我躺在床上,用床單蒙著臉,眼睛卻半睜半閉。有他們在旁邊,我就不敢睡著了,萬一我又夢到莫德;因為這些夢已經帶給我,你可以稱之為——或者克裡斯蒂醫生,我覺得,可能會稱之為——一種病態的恐懼,恐懼自己會洩露心事。 
  於是,我再次認為,我應當保持清醒,萬一他們喝多了,喝到不省人事;這時候我就能起來,把他們的鑰匙偷到手…… 
  可是,他們沒有不省人事。相反,他們變得更活躍更吵鬧,都面紅耳赤的,房間裡也越來越熱。 
  我想我偶爾會打個盹兒:我開始覺得他們的聲音,就好像你在睡夢裡聽到的,那種遙遠的,有迴響的聲音。這時,他們中間某個人就會大叫一聲,或者爆出一陣大笑。然後,其他人就會噓她,叫她小聲點,然後,這些人自己也會吃吃地傻笑一陣——這就令我猛地一震,又回過神來。 
  最後,我望著他們紅彤彤汗津津的大胖臉,和濕漉漉的大嘴巴,心裡巴望著手裡能有一支槍,好把他們都斃了。 
 他們坐在那兒,呱唧呱唧地高談闊論,談論哪些女士新近又被他們打傷了,談論他們如何打傷她們。他們又開始比手勁。他們手掌貼著手掌,看誰的手最大。然後其中一位又亮出胳膊。「讓我們看看你的,貝琳達,」於是另一位叫道。貝琳達就是培根護士。他們都有這種悅耳動聽的名字。你可想而知,在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們的母親望著他們,還想著他們會長成芭蕾舞女主角。 
  「來吧,讓我們看看。」培根護士還裝出一副矜持的樣子;隨後她挽起衣袖。她的胳膊跟卸煤炭的工人一樣粗,只是很白而已。她一曲前臂,肌肉就鼓起來了。「這是愛爾蘭人的肌肉,」她說道,「我奶奶這邊傳過來的。」旁的護士摸摸她的肌肉,竊竊私語。 
  然後,其中一位說道,「我得說,有這麼一條膀子,你快跟福洛護士有一拼了。」福洛護士是個眼睛會骨碌碌亂轉的女人,她看護的病房就在樓下。人們說,她曾經是一座監獄裡的女看守。 
  這時,培根護士臉上變了顏色。「有一拼?」她說道。「我倒是願意看到她把胳膊放在我旁邊,就這樣。到時候我們再看誰的胳膊最粗,有一拼?好吧,我就跟她拚一拚!」 她的聲音驚醒了貝蒂和皮瑞斯太太。她看了看,見他們動了動。「回去睡覺,」她說道。 
  她沒看我,沒見我半睜半閉的眼睛盯著她,希望她立馬死掉。她又亮出胳膊,又把肌肉鼓起來。「有一拼,確實是啊,」她嘟囔道。她朝一個護士點點頭。「你去把福洛護士叫上來。到時候我們就看到了。瑪格麗塔,你去找根繩子。」那護士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嘿嘿傻笑著,出門去了。 
  過了一分鐘,頭一個護士回來了,後邊跟著福洛護士,斯皮樂護士,還有我第一天到這裡時,幫我換衣裳的那位黑臉護士。剛才他們聚在樓下喝酒。斯皮樂護士手捧著自己的屁股,看看周圍,說道,「得了,你要是給克裡斯蒂醫生看到了!」她打了個嗝。「幹嗎要看胳膊?」 她剝開袖子露出胳膊。福洛護士和黑臉護士也照此辦理。 
  另一個護士回來了,拿來一根帶子和一把尺子,他們就輪流拿這玩意量他們的肌肉。 
  我望著他們這麼做,就好像一個人在幽暗的森林裡,不相信他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小精靈;因為他們站成一圈,提著燈,照照這人的胳膊,又照照那人的胳膊,燈投射出的光線有點怪異,照出來的影子千奇百怪。那啤酒,那悶熱,那量胳膊的興奮勁兒讓他們又搖又晃又跳腳。 
  「十五寸!」他們叫道,聲音漸漸提高了。接著:「十六寸!——十七寸!——十八寸半!——十九寸!福洛護士有十九寸!」 於是他們圍起來的圈子亂了,他們放下燈,開始陷入爭論——忽然間,也不是特別象小精靈了,倒是像水手。你會半信半疑地認為他們身上帶著文身。 
  培根護士的臉前所未有的陰沉。她不高興地說道,「至於胳膊,算了,這次我就讓福洛護士佔上風了;雖然我敢肯定,肥肉不應該當成肌肉一樣算。」 她兩手放在腰間搓了搓。「好了,比比份量如何?」她抬起下巴。「這兒有誰說她比我重來著?」 
  立馬,有三兩個人站到她身邊,說他們比她重。 
  為證明之,其他人就試著把他們評出來。其中一個不幹了。「這不好搞,」他們說道,「你們扭得這麼厲害,我們都說不清了。我們要找個別的辦法。你站到一把椅子上,跳下來怎麼樣?我們來看誰最能把地板蹦碎了。」 
  「要是這樣,」黑頭髮護士大笑著說道,「你跳到貝蒂身上如何?看看誰能把她蹦碎了。」 
  「看誰能把她弄的吱吱咯咯叫!」 他們望著貝蒂的床。貝蒂一聽到她的名字,早睜開了雙眼——這時她又閉上雙眼,開始瑟瑟發抖。斯皮樂護士嗤之以鼻。「她會被貝琳達弄得咯吱咯吱叫,」她說道,「每次都會。別找她,這不公平。找老威爾森小姐。」 
  「她會告密的!」 
  「要麼,皮瑞斯太太。」 
  「她會叫喊的!叫喊是不——」 
  「找莫德!」 
  他們中的一位說了這句話——我不知道是誰——此前他們也哈哈大笑,不過這會兒他們快笑死了。我想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斯皮樂護士開口了。「搬個椅子過來,」我聽她說道,「好站上去——」 
  「等等!等等!」另一個護士叫道。「你在想什麼呢?你可不能跳到她身上去,會弄死她的。」她頓住,好像舔了舔嘴唇。「倒不如,躺到她身上。」 
 於是,終於,我掀開蒙在臉上的床單,睜開眼睛。也許,當時我不該這麼做。也許,畢竟,他們只是口出戲言作弄我。 
  可是我掀開床單,他們看到我在看他們;於是他們所有人又開始哈哈大笑,並朝我撲將過來。他們從我身扯下毯子,又從我腦袋下面抽走枕頭,其中兩個人躬身來抓我的腳,另外兩個人抓住我胳膊。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得手了。他們就像是一隻巨大的、滿身是汗和熱氣的野獸,有五十個頭,五十個噴著熱氣的嘴,還有一百隻手。當我掙扎時,他們就掐我。 
  我說道,「你們放開我!」 
  「閉嘴!」他們說道。「我們不是要傷害你。我們就是想看看培根護士、斯皮樂護士和福洛護士裡誰最重。我們就是想看看他們裡邊誰能讓你叫得最響。你準備好了嗎?」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跟克裡斯蒂醫生講!」有人給我一記耳光。還有誰猛地扯了一把我的腿。 
  「敗興的東西,」他們說道。「好了,誰第一個跳?」 
  「我來,」我聽見福洛護士說道,旁的人都退後一小步,好給她讓出地方起跑。她抹抹衣裳。「你們把她抓牢了嗎?」她說道。 
  「我們抓牢了。」 
  「好咧。可要抓穩了!」 
  於是他們緊緊拖住我,就好像我是個濕床單,他們要絞乾我似的。我的心情,在那一刻,實在難以形容。我確定,他們會把我的胳膊腿兒都從我身上拽下來。我確定,他們會拗斷我的骨頭。我開始吼叫,然後,我又吃了一記耳光,四肢被扯開去。 
  所以我陷入沉默。這時,福洛護士上了床,提著裙子,膝蓋跪床,人騎在我身上。那床咯吱作響。她搓搓雙手,咕碌碌亂轉的眼睛盯牢我。 
  「我來了哦!」她說著,便作勢要落到我身上。不過沒落下來,雖然我把臉擰到一旁,屏住了呼吸,靜待著這一下。 
  培根護士攔住了她。「不能用力。」她說道。「用力就不公平了。慢慢地落下來,要麼就不玩。」 
  於是,福洛護士退回去,再慢慢地朝前倒下,自己用手和膝蓋放緩落下過程,一直到她人全壓在我身上。我屏住的那一口氣,也全噴出來了。我心想,要是我身下是地板,而不是床,那她非得把我壓死不可。 
  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開始亂跑了。 
  「求你——」我說道。 
  「她說求求你!」黑頭髮護士說道。 
  「這說明福洛護士得了五分!」 
  於是他們手裡鬆了點力氣。福洛護士親了一下我的臉,放開了我,我看到她站在那兒,雙手舉過頭,好似個拳擊比賽冠軍一般。 
  我吸了一口氣,不由咳嗽起來,噴出了口水。這時候,他們又把我拽緊了,輪到斯皮樂護士了。 
  她比福洛護士還可怕些——不重,但是更難對付,因為她躺下來,她身體四肢,膝蓋,胳膊肘和屁股,都狠狠地戳到我身上;她的緊身衣是那種硬的,還帶著邊兒,那邊兒簡直象鋸子,要把我剖成兩半。她頭髮裡有發油,聞起來有股酸味,她喘氣很大聲,在我耳中聽來,像雷公一樣。「來吧,你個小娼婦,」她對我說道,「叫呀!」——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點自尊心的。縱使她壓了又壓,我就緊咬牙關,就不出聲。最後,護士們叫起來了,「噢!真丟人!斯皮樂護士壓根就一分沒得著!」 她用膝蓋碾了最後一下,才罵罵咧咧地讓開了。 
  我抬起頭來。我的眼睛在噴著水兒,不過我能看到,在護士圍成的圈子外面,貝蒂和威爾森小姐,還有皮瑞斯太太,望著這邊,渾身打顫,卻假裝睡著了。他們是害怕有什麼倒霉事會落到他們身上。我不怪他們。我頭落到床墊上,又咬緊了牙關。這次來的是培根護士。她依舊面孔通紅,她腫脹的雙手如此之紅,與她胳膊上的白皮膚對比分明,她應該戴手套的。她像福洛護士那樣,騎在我身上,活動一下手指頭。 
  「好了,莫德,」她說道。她抓起我睡衣的褶邊兒,拉直了,放平整。她拍拍我的腿。「好了,那麼,瑪菲特小姐(Miss Muffet)。誰是我的自己人呢?」 
  然後她落到我身上。她落得比別人快一些,落下的衝擊和她的份量非常嚇人。我叫喊出來,護士們在一旁鼓掌喝彩。 
  「十分!」他們說道。   
培根護士哈哈大笑。我感覺到她笑聲引發的震動,好像□面杖在搗;令我瞇起眼睛,叫喚的更凶了。這時她又顛,故意的。護士們都興高采烈的。然後她這麼干來著。她兩手撐起身子,這樣她的臉就正對著我了,可她的胸脯、肚子和腿兒卻還重重地壓在我身上;她顛起了屁股。她以某中特定的方式顛著屁股。我猛然睜開眼睛。她斜睨了我一眼。「你喜歡這樣,不是嗎?」她說道,屁股還在動。「不喜歡?我們聽說你喜歡呀。」一聽此言,護士們都怪叫起來。他們又吼又叫,他們看著我,我看到他們一臉猥褻神色,我以前也見過,卻從不明白其中含義。此刻我當然明白了;我立刻就猜到了,莫德肯定跟克裡斯蒂醫生說了什麼,我猜到她說了什麼,那次在克裡姆太太家。 
  她說了這件事——她說了,當著紳士的面,作為把我搞成個瘋子的手段之一——這想法令我備受打擊,如萬箭穿心。 
  自從我離開布萊爾,已遭受多重打擊,但是這件事,在當時,確實是最沉重的一擊。於是,我好似裝滿了火藥,正碰到了火柴。我開始奮力掙扎,尖叫。 
  「放開我!」我尖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放開!」 培根護士感覺到我在扭動,她要笑死了。她用屁股又頂了我一下,力氣更大了。我見她又熱又紅的臉正對著我的臉,便迎面撞上去。 
  她鼻子被撞破了。她慘叫一聲。隨後鮮血滴到我臉上。後來呢,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也說不太清楚。我覺得拽著我的護士們都閃到了一旁,可是我覺得我一直在掙扎,一直在尖叫,就好像他們還拽著我。培根護士從我身上滾下去了;我覺得有人——很可能,是斯皮樂護士——打了我;但是我的癲狂仍在繼續。 
  我有點印象,貝蒂開始大吼大叫——其他病人,旁邊病房的,和著我們的尖叫呼喝,也嚷嚷起來。 
  我覺得護士們跑來跑去的。其中一位跟著大夥一擁而去時,我聽她說道,「拿著這些瓶子和杯子!」  
  這時,肯定有誰驚恐萬分,抓住了大廳裡的手柄:傳來一陣鈴聲。鈴聲招來了壯漢們,接著,過了一分鐘,克裡斯蒂醫生來了。他正將衣裳往身上披。看到我,我還躺在床上踢打翻騰,臉上帶著培根護士鼻子裡流出來的血。 
  「她正處於發作期,」他叫道。「發得很厲害。萬能的主啊,是什麼原因讓她發作起來的?」 
  培根護士一句話也不說。她手捂著臉,可是卻盯著我的眼睛。 
  「什麼原因?」克裡斯蒂醫生又說道。「發夢嗎?」 
  「發夢了。」她答道。然後她望著他,又醒過神來。「噢,克裡斯蒂醫生,」她說道,「她睡覺的時候,叫著一個女士的名字,還亂動。」 
  這些話讓我又不顧一切地尖叫。克裡斯蒂醫生說道,「好的。我們知道發病期的治療方法。你們,還有斯皮樂護士。冷水浸泡。三十分鐘。」 
  那幾個壯漢,七手八腳地抓住我,把我拎起來。先前被護士壓得太狠,這會兒,當他們把我向上提起來,我好像有些飄飄然了。 
  其實,他們是把我拖走的:第二天我在腳尖上看到了擦傷。 
  可是,現在我想不起當時給他們帶下了樓,帶到地窖裡。我想不起穿過去包間的門——一直走,走下那個幽暗的通道,走到他們放澡盆的房間。我記得幾個水龍頭之轟然有聲,腳下地磚之冰冷——可是,都只是模糊的記憶。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們拿來綁我胳膊和腿腳的木頭架子;還有他們將木頭架子搖起來,又放下去,蕩在水面上時,那咯吱作響的聲音;當我給皮帶兜住,木頭架子搖搖欲墜的架勢。 
  然後我記得,當他們讓□轆飛轉,我的猛然墜落——那種驚恐,當他們又將□轆停住——正欲喘息時,面孔貼近冰冷水面的感覺,和那冰水予我口鼻的衝擊——口鼻吸入了冰水,我便被嗆住了,不住咳嗽。 
  我以為他們會吊死我。我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時他們又把我升起來了,然後又把我放下去。一下升起,一下降落。一共玩了十五個回合。十五次驚悚。我的生命之環張緊了十五次。 
  這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反正,也許他們已經把我殺死了。我躺在黑暗裡,沒有做夢,也沒有思考。你都不能說我還是我自己,因為我誰都不是。也許我再也不是真正的我了。因為等我醒來時,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給我穿上我的舊衣裳和舊鞋子,把我帶回原來的房間,我跟著他們走,就像一隻小羊羔。我一身青紫紅腫,卻幾乎感覺不到痛。我也不哭。我坐在那兒,跟別的病人一樣,眼睛直愣愣地什麼也不看。 
他們說起過,用帆布帶子把我捆起來,以免我再次發病;可見我如此安靜地躺著,他們便放棄了這個念頭。培根護士向克裡斯蒂醫生報告我的行為舉止。她眼睛還青著,那就是我撞的,我覺得,要是我落了單,她就會胖揍我一頓——我心想,要是她這麼幹,那我就給她打,不還手。可是,在我看來,她似乎像別的事情一樣,也變了。 
  她別彆扭扭地望著我;到了夜裡,我躺在床上,別的女人都閉上了眼睛,她就望著我的眼睛。「還好嗎?」她柔聲說道。她瞄一眼別的床位,又看著我。「不是害你——哦,莫德?都是玩笑,不是嗎?我們一定要自己找點樂子,不是嗎?要不然我們會瘋掉的……」 
  我將臉扭到一旁。不過,我覺得她還望著我。我才不管。現在我什麼都不管。我時刻保持著神志清醒,時刻警惕著。 
  我在等待時機出逃,逃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忽然間,我記憶中的薩克絲貝太太,艾伯斯先生,紳士,甚至連莫德,都變得模糊了。好像我腦袋裡滿是煙霧,或者,有片擺動的窗簾將我的腦袋一分為二。當我試圖在腦海裡穿越鎮子的街道時,我發現我迷了路。這座房子裡,再沒誰知道這些街道。 
  如果女士們說起倫敦,他們會跟大家說起某個地方,某個他們還是小姑娘時就一直記得的地方——一個與我所知的城市如此不同的地方,那地方可能是孟買也說不定。沒有人用我本名稱呼我。我開始應和莫德和瑞富斯太太的叫法。有時候,在我看來,我肯定是莫德。因為有這麼多人說我就是。 
  有時候,我甚至好像還做夢,不過不是我的夢,而是她的夢;有時候想起某些事,布萊爾的事,是她說過的或是做過的事;就彷彿那些事是我說過的、做過的。 
  我去泡過澡之後,護士們對我——只除了培根護士——都變的比以前更加冷酷。不過,我已經習慣了被搖撼,遭威嚇和挨巴掌。我也習慣了眼見別的女士們輪到遭威嚇的命運。我都習以為常了。我習慣了我的床,習慣了刺眼的燈光,習慣了威爾森小姐和皮瑞斯太太,習慣了貝蒂,習慣了克裡斯蒂醫生。現在我再不會在意什麼赤腳醫生了。可是他一直都沒找赤腳醫生來。他說我自稱莫德,這說明,並非說明我有好轉,而僅僅說明我的病情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還會有反覆。這個階段不過去,想治好我,再努力也沒什麼意義。 
  於是他停止了嘗試。然而,我聽說其中的真相是,他把所有病人的治療都停掉了:因為他治好了那個像蛇一樣說話的女士,療效如此之好,她母親便把她接回去了;再加上,那些死掉的女士們,醫院就少了不少收入。 
  現在,每天早上,他來聽聽我的心跳,看看我的口腔,看完就走了。空氣變得如此憋悶、如此污濁,他根本就不在病房裡久留。我們,當然了,大部分時間都在病房待著;我甚至都習慣了那間屋子。 
  上帝知道我還習慣了一些什麼東西。上帝知道他們把我關在這個地方,還要關多久——也許,很多年。也許跟可憐的威爾森小姐一樣久:因為,說不定她——誰知道呢?——在她兄弟頭一回把她送進來的時候,跟從前的我一樣瘋狂呢。 
  今天,我可能還在那兒。我仍然會這麼想,然後一激靈。 
  我可能永遠也出不去了;薩克絲貝太太和艾伯斯先生,還有紳士,還有莫德——現在,他們會在什麼地方?我也想起了這些事。 
  可也就是那時候,我逃出來了。都是命啊。命運從來不長眼,都是以別出心裁的方式作弄人。命運把特洛伊的海倫送到了希臘——不是嗎?——還把一個王子,帶給了睡美人。 
  命運將我放在克裡斯蒂醫生身邊,待了一整個夏天;然後聽從它的安排,看它會將我送到誰的身邊。 
  他們泡過我之後,我覺得,又過了五周還是六周——七月份的時候。想想看,那之後我變得多麼蠢。還是很熱的時節,我們全體開始整天都睡覺。早晨我們都睡著,睡著等待午飯的鈴聲敲響,到了中午,你就看見客廳裡所有的女士都昏昏沉沉的,腦袋一頓一頓,直往領子裡縮。 
  再沒別的事兒可做了。一直醒著也沒什麼意思。睡著了還好打發時間。我跟其他人 一樣能睡。我睡得太多了,以至於,當某天早晨斯皮樂護士來到我們病房,說道,「莫德.瑞富斯,你要跟我來,你有人來探視,」他們叫醒了我,又跟我說了一遍;他們說的時候,我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有個人探視?」我說道。 
斯皮樂護士抱著胳膊。「那就是說,不想見他?我要把他打發回老家嗎?」她看看培根護士,培根護士還在搓手指關節,面露痛楚之色。「不好受?」她說道。 
  「像蠍子的刺一樣,斯皮樂護士。」 
  斯皮樂護士嘴裡嘖嘖有聲。我又說了一遍,「有個人?找我?」 
  她打著哈欠。「反正,是找瑞富斯太太的。今天你是不是瑞富斯太太呀?」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站起身來,兩腿打著顫,感覺到血液從心臟裡衝出來——因為,如果這個探視者是個男人,那我只能這麼想,不管我是莫德,還是蘇,還是隨便什麼人,此人肯定是紳士。想到這一點,我的整個世界都不由得驚懼交加。我只知道我被人陷害了,這都是他幹的。我望著威爾森小姐。我想起三個月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要是紳士來了,我會殺了他。 
  當時,我確是這個意思。現在,就跟他見面了,這個念頭如此出乎意料,令我很不舒服。 
  斯皮樂護士見我有些猶豫。她說道。「你要來就來吧!別老想著你的頭髮。」是我手摸到頭上了。「我肯定,他越是知道你有多瘋,就越好。倒不失望了,不是嗎?」她瞄一眼培根護士。便說道:「走吧!」 
  她又叫了一遍;我一激靈,隨後便踉蹌著跟她進了走廊,下了樓梯。 
  那是個星期三——那是好運道,儘管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因為星期三,克裡斯蒂醫生和格裡夫斯醫生會坐著馬車出去招收新的女瘋子,醫院裡便格外安靜。 
  幾個護士,還有一兩個壯漢,站在大廳周圍,從大開的門外呼吸點新鮮空氣;其中一個壯漢拿著一根煙,當他見到斯皮樂護士,便將煙藏了起來。不過,他們都不看我,我也幾乎不看他們。 
  我正在想來者何人,在那一刻,我感覺愈發不適,愈發奇怪。斯皮樂護士朝客廳門一甩腦袋說道,「在裡邊,」然後她抓著我的胳膊,將我拽到她跟前。「你給我記著:不准撒謊。今兒這種天氣,包間裡既舒服又涼快。有段時間沒用了。醫生不在的時候,我的話跟男人們的話一樣管用。你聽清楚了嗎?」 
  她搖晃著我,然後將我推入房間。「她來了,」她換了個聲音,對等在那兒的人說道。 
  我原以為是紳士。不是他。是個金黃頭髮,藍眼睛的少年,身穿藍色粗呢上衣,乍一見他,我心潮翻湧,交織著寬慰與失望,感覺如此強烈,人差點暈過去。因為,我以為他是個陌生人,以為搞錯了,他肯定是來探望別的什麼人。然後,我見他大惑不解地打量著我的衣著樣貌;於是,終於,終於——他的面孔和名字穿過重重迷霧,慢慢浮現在我腦海中——我終於認出他,儘管他脫了那身僕人衣裳。他是查爾斯,布萊爾那個玩刀的少年。 
  如我前面所說,他上下打量著我。這時,他歪著頭,看看我身後,又看看斯皮樂護士身後,彷彿他以為莫德肯定跟在我們後邊。然後他又望著我,眼睛瞪圓了。 
  正是他的眼神,挽救了我。自從我離開克裡姆太太家,過了這麼長時間,他是第一個人,兩隻眼睛望著我,看到的,不是莫德,而是蘇。這雙眼睛將我帶回到我的過去。這雙眼睛也將給予我未來——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的眼睛從我身上溜開,又重新大惑不解,我自己亂糟糟的心虛開始散去,我有了個計策。我有了一個全盤計劃,每個環節都想好了。這完全是鋌而走險。 
  「查爾斯!」我說道。我已經不習慣開口說話了,這句話說出來,好像烏鴉在叫。「查爾斯,你都認不出我了。我想——我想我肯定變化很大。不過,噢,你真好,能來看望你的前女主人!」 
  然後,我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眼睛,然後一把將他拉到身前,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快說我是她,不然我就完蛋了!我什麼都給你!快說我是她!噢,求你快說我是她!」我一直抓著他的手,又擰又拽。他退後一步。他戴過帽子,帽子在他額頭留下一道紅色印子。這時他的臉變得通紅。他張開嘴巴。他說道,「小姐,我——小姐——」當然了,他在布萊爾就這麼稱呼我。感謝上帝他叫了! 
  斯皮樂護士聽他這麼說,便帶著某種曖昧的自得說道,「好了,一位女士一看見老鄉的可愛面孔,頭腦就變清楚了,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克裡斯蒂醫生還不得樂壞了?」 
  我轉過身,盯著她的眼睛。她一副酸溜溜的樣子。她說道,「你要讓你的小伙子一直站著嗎?這就對了,你們坐。不過,年輕的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靠得太近。我們可說不准他們什麼時候會神經病發作,撲過去撓你;就算是那些溫順的病人。這樣就好多了。好了,我會在這兒看著,就在門口,如果她開始激動了,你就喊我——好嗎?」 
我們坐到兩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緊靠著窗戶。查爾斯還是一臉迷惑;這時,他也開始亂眨眼睛,露出恐懼的神色。 
  斯皮樂護士站在門口,門敞開著。這兒有點冷。她雙臂交疊,看著我們;不過,她也會時不時地扭過頭去,朝大廳那邊的護士點點頭,小聲地說著話。 
  我兩手還抓著查爾斯的手。我不敢放開他的手。我朝他探過身子,低聲說道,「查爾斯,我——查爾斯,我這輩子見誰都沒見你這麼高興,你一定要——你一定要救救我。」 
  他吞了下口水。他用同樣小的聲音說道,「你是史密斯小姐?」 
  「噓!噓!我是。噢,我是的!」我眼裡湧出淚水。「但是你在這裡絕對不能說。你得說——」我瞄一眼斯皮樂護士,然後更小心地說。「你得說我是李小姐。別問我為什麼。」 
  我當時在想什麼?對了,我心裡想到的事是,那個說話像蛇一樣的女人,還有那兩個死掉的老女人。我想到克裡斯蒂醫生說過的話,我的病情正處於一個新的階段,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很快,我就會回復到原來的狀態。 
  我想到,如果他聽查爾斯說我是蘇,而不是莫德,他就會想個辦法出來,把我關的更嚴實——說不定把我捆起來,關進包間,給我泡澡,也給查爾斯泡澡。——換句話說,恐懼已經令我思維反常了。不過我也還是想出了那個計劃。那個計劃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了。「別問我為什麼,」我又說了一遍。「不過,噢,我中的是個什麼樣的詭計喲!他們把我搞成一個瘋子了,查爾斯。」 
  他看看周圍。「這個房子是給瘋子住的?」他說道。「我以為是個大酒店。我以為我能在這兒找到李小姐。和——和瑞富斯先生。」  
  「瑞富斯先生,」我說道。「噢!噢!那個魔鬼!他耍了我,查爾斯,又跑到倫敦,帶著原本屬於我的錢。他和李莫德!噢!真是一對兒!他們把我丟在這兒,等死——!」 
  我的聲音提高了,我實在忍不住:還有什麼人——某個真的瘋了的人——從我嘴裡說出來。 
  我吮吸著查爾斯的指頭,以防說話聲音太大。我吮吸著他的手指頭,都快吸到手指根兒了。我恐懼地瞄了一眼門邊的斯皮樂護士。她頭轉過去了,背靠著門柱,正跟護士和壯漢們嬉笑呢。我又看看查爾斯,想再說點什麼。可他的臉色變了,讓我一怔。他的臉從火燒一般的深紅色,變成了白色。他低聲說道,「瑞富斯先生,去倫敦了?」 
  「去倫敦了,」我說道,「還是去了什麼別的地方上帝知道。下了地獄,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吞了一口唾沫,人一激靈,然後將手從我手中拽回去,雙手捂著臉。「噢!噢!」他聲音顫抖著——正如此前的我一般——說道。「噢,那我可全毀了!」我大吃一驚,他開始痛哭。於是,伴著淚珠兒,他的故事一點一點說出來了。 
  正如我幾個月前猜到的——紳士一走,在布萊爾磨刀的日子似乎就變得不值得過了,查爾斯覺得心情格外沉重,便開始拖地。他拖得時間太長了,管家魏先生就對他抄起了鞭子。「他說他要把我抽得皮開肉綻,」他說道;「他真抽了。主啊,他抽得我鬼哭狼嚎啊!不過挨頓鞭子也沒什麼——要我說,抽它一百鞭也不算什麼事兒!——相比我這顆失望的心,小姐,感受到的疼痛。」 
  他說出這番話,說話的方式讓我覺得他以前練習過;然後他直板板地挺著,好似在他想像中,我會打他,或者笑話他,而他準備好了遭受任何打擊。可我滿懷苦澀,說出口的是,「我相信你。瑞富斯先生讓大伙的心都痛了。」我想到的是莫德的心。查爾斯好像沒注意到。「他是這樣的!」他說道。「多麼好的紳士!噢,不是嗎?」 
  他的臉都泛出光來了。他擦擦鼻子,然後又開始痛哭。斯皮樂護士看過來,撇起了嘴巴。不過她也沒怎麼樣。說不定,人們來探望他們給克裡斯蒂醫生治療的女親戚時,都會放聲大哭。 
  當她又望大廳看去時,我轉過來對著查爾斯。見他這麼傷心,這倒讓我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了。我任他又打了一會兒擺子, 
  趁他哭的時候,我湊近了觀察他。我看到,剛開始我沒看到的——他脖子裡髒兮兮的,頭髮怪裡怪氣的——這邊一撮顏色稍淡,蓬蓬鬆鬆好像雞毛一樣,那邊一撮顏色深沉,板直僵硬,那是讓他蘸水捋過,想捋順溜了。他夾克袖子上漏出了一根羊毛線頭,長褲上也淨是灰印。他擦擦眼睛,見我在看他,臉比先前更紅了。我輕輕地說道,「現在做個好孩子,給我講真話吧。你是逃出來的,不是嗎?從布萊爾?」他咬著嘴唇,然後點點頭。我說道,「都是為了瑞富斯先生?」他又點點頭。 
然後,他渾身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瑞富斯先生以前經常跟我說,小姐,」他說道,「要是他有錢,可以付適當的男僕薪水,他就提拔我當他的男僕。我當時想,寧可不拿薪水給他幹活,也不要待在布萊爾。可是我怎麼才能在倫敦找到他呢?然後,就出了亂子,李小姐跑掉了。從那時起,那宅子就大難臨頭了。我們都以為她跟他跑了,不過沒一個人有把握。他們說那是件醜事。女僕走了一半,凱克布萊德太太走了,她到別人家的廚房間去了!現在是瑪格麗特做飯。李先生的腦子不好使了。魏先生必須一勺一勺地餵他吃飯!」 
  「凱克布萊德太太,」我皺著眉頭說道。「魏先生。」這些名字好像許多道光線一樣:每次有一道光打過來,我頭腦中的某一部分就清亮起來。「瑪格麗特。李先生。」隨後:「用勺子喂!這都是——這都是因為莫德跟瑞富斯先生跑了嗎?」 
  「我也不知道,小姐,」他搖搖頭。「他們說,這件事讓他費了一周的時間,才回過神來。因為剛開始,他挺冷靜;後來他發現他的一些書籍被人損毀了——要麼,類似的什麼事兒。於是他就發病了,倒在他書房的地板上。現在他拿不了筆,什麼都拿不了,也把他的話都忘光了。魏先生叫我推著他,坐著一個大輪椅,到處走;可是,我幾乎都推不出十碼遠——我幾乎什麼都做不了!——因為我會痛哭!到最後,我被送到嬸嬸家,去看她家的黑豬。他們都說」——他又擦擦鼻子——「他們都說,多看看豬,能治好憂鬱症。話雖這麼說,可是看豬就從來沒有治好我……」 
  我沒有再聽了。我頭腦中出現一絲光亮,比其餘的光線都亮。我再次抓住他的手。「黑豬?」我眼珠翻上去說道。他點點頭。 
  他嬸嬸是克裡姆太太。我覺得在鄉下都是這樣。以前我都沒問過他的姓氏。他跟我一樣,睡過同一個的房間,睡在同一個草墊上,草墊裡都是蟲子。他嬸嬸說起那對紳士和小姐,來到這兒,秘密地結了婚,他立即就猜到他們是什麼人,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運氣,就什麼話都沒說。他發現他們一起坐馬車走了;又從他堂弟處——就是克裡姆太太的大兒子,跟馬車伕聊過的——搞到了克裡斯蒂醫生的醫院的名稱和地址。 
  「我以為這是個大酒店,」他又說道——再次恐懼地看著周圍,看著燈上的鐵絲網罩,光禿禿的牆壁,窗戶上的鐵條。 
  三天前,他從克裡姆太太家裡跑出來,之後就睡在水溝裡,籬笆根上。——「到了這兒,再想回去,」他說道,「也來不及了。我在門口說我找瑞富斯先生。他們在本子裡查了查,說我說的肯定是他太太。這時候我記起李小姐一直都是什麼樣的女士;如果有誰會勸說瑞富斯先生提拔我,那就是她了。而現在——!」 
  他嘴唇又開始顫抖。真的,魏先生是對的:他一個男孩子,都這麼大了,還這麼哭哭啼啼的,實在太不像話了。換了別的時間,別的地點,一般的場合,我會親手揍他一頓。可是眼前,我看著他淚如雨下,在我青腫絕望的眼裡,這些眼淚著實好似許許多多的開鎖工具和鑰匙。 
  「查爾斯,」我探身湊近他,強作鎮定,說道,「你不能回布萊爾。」 
  「我不能回,小姐,」他說道。「噢,我不能回!魏先生要活剝了我的皮!」 
  「我敢說,你嬸嬸也不想見到你了。」 
  他搖搖頭。「她會說我是個傻瓜,就這麼跑了。」 
  「你追隨的是瑞富斯先生。」 
  他咬著嘴巴,點點頭,還是哭個不停。 
  「那麼聽我說,」我說道——現在幾乎都不能算是說話了,也幾乎不能算是耳語,只能算是隨呼吸吹出的詞句,因為害怕斯皮樂護士聽到這些話。「聽我說,我能帶你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兒。我知道那個地方!我能帶你去找他。不過,首先,你必須幫我從這裡逃出去。」 
  如果說,我知道紳士在哪兒的話並不十分確實,那麼,這也不能算一句謊話;因為我有十足的把握,我一到倫敦,得到薩克絲貝太太的幫助,我就能找到他。 
  不過,之後,我還是撒了個小謊。我敢說你也會這麼做的。 
  查爾斯瞪著我,用手腕抹抹臉。「幫你逃出去,怎麼幫?」他說道。「為什麼你不可以走著出去,小姐,為什麼你不可以高興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 
  我嚥下唾沫。「他們以為我瘋了,查爾斯。有人簽署了一份文件——得了,別管是誰簽的——要把我關在這裡。這是法律看到那個護士了嗎?看到她的胳膊嗎?他們有二十個護士,長著這樣的胳膊;這些護士很清楚如何利用他們的胳膊,好了,看著我的臉,我瘋了嗎?」 
他望著我,眨眨眼。「這——」 
  「我當然沒瘋。可是在這兒,有的瘋子非常狡猾,他們像健全人一樣過日子,醫生和護士都看不到我和他們中任何一位的區別。」 
  他又看看周圍。然後又望著我。正如此前,我望著他那樣——彷彿是第一次看到我似的。他看看我的頭髮,我的衣裳,我的膠鞋。我把腳收到裙子下面。「我——我也拿不準。」他說道。 
  「拿不準?拿不準什麼?拿不準你是想回到你嬸嬸家,跟豬一起過,還是想去倫敦找瑞富斯先生並成為他的男僕——倫敦,注意!還記得那些大象嗎,一個小孩付一先令就能騎一下?為難的選擇,我稱之為。」 他垂下目光。我看看斯皮樂護士。她看我們的通道,打著哈欠,還拿出一塊表。 
  「豬?」我飛快地說道。「還是大象?選哪個?看在上帝的份上,哪一個?」 
  他嘴唇動動。一陣惱人的沉默之後,他說道。「大象,」 
  「好孩子。好孩子。感謝上帝。好了,聽著。你有多少錢?」 
  他吞一下口水,說道,「五先令又六便士。」 
  「好的。現在說你必須做的事。你必須去找個集市,找一家鎖匠鋪子;等你找到了,你必須問他們要——」我手按住眼睛。我想我感覺到腦袋裡又有水霧騰起,和那個擺動的簾子。恐懼之中,我差點要尖叫了。這時,簾子拉開了——「要個鑰匙坯(ward key)來,說是你家主人要的。要是那人不賣給你,你務必偷一個來。好了,不要這個樣子!等我們到了倫敦我們會還他一個的。等你拿到鑰匙坯,要保管好。下面去找一家鐵匠鋪子。搞一把銼刀——看到我的手指頭嗎?——就跟這個一樣寬。把這個寬度比給我看看。好孩子,你明白了。銼刀跟鑰匙坯一樣保管好。把銼刀和鑰匙坯帶到這兒來,下周——下週三,只有週三才行!你聽到沒有?悄悄地遞給我。明白我說的話嗎?查爾斯?」 
  他瞪著眼。我又要抓狂了。可是他立刻點了點頭。這時,他的目光轉向我身後,人一激靈。斯皮樂護士已經不在門口了,她正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時間到了。」她說道。 
  我們站起身來。我抓住椅子背,以免跌落到地上。我望著查爾斯,彷彿我的雙眼能在他眼中燃燒起來。我本已放開了他的手,此刻卻又伸手去抓住他的手。 
  「你會牢記,是不是,我說過的話?」 
  他頗受驚嚇,連連點頭。他目光低垂。他要抽走他的手,準備走了。 
  這時,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我感覺到他的手滑過我手掌心,我發覺我無法放開他的手。 
  「別丟下我!」我說道。這話也不知從何說起。「別丟下我,求你了!」 
  他跳起來了。「那麼現在,」斯皮樂護士說道。「我們沒時間玩這個了。來吧。」她上來掰我的手。這讓她頗費了點工夫。當查爾斯的手被掰出來時,他飛快地將手縮回去,放在嘴邊,指節捂著嘴。 
  「傷心了,是不是啊?」斯皮樂護士對他說道,她抱住我的雙臂。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傷心歸傷心,也別太往心裡去了。這事兒總是讓他們變成這副樣子。我們都說,最好壓根兒就別來。最好不要讓他們想到家裡。把他們都撩起來了。」她抱我更用力了。查爾斯縮回去。「現在你知道了吧,跟你家人說見到她如何傷心的樣子時,還要跟你家裡人這麼說呢——不是嗎?」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點了點頭。我說道,「查爾斯,我很抱歉。」我牙齒打著顫蹦出這些話。「別把這當回事兒,沒事兒,什麼事兒也沒有。」可是我現在能看到,他望著我,心裡想著,其實,我肯定是瘋了;要是他這麼想,那我就真完蛋了;我就得在克裡斯蒂醫生的醫院裡一直待著了,我就永遠也見不到薩克絲貝太太,也再不能找莫德報仇了。這個想法比我的恐懼來的更加強烈。我強自鎮定下來,斯皮樂護士最後放開了我。另一個護士走上前去,去瞧著查爾斯出門:他們讓我也看著他離開,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強忍住自己,沒有跟著他跑掉。 
  他走的時候,還轉過身來,絆了一下,正遇到我的目光。這時,他又是一怔。我用力擠出個微笑,自覺這是個淒涼悲苦的笑。「你一定要記住!」我喊到,我的聲音高亢,又有些怪異。「你一定要記住那些大象!」  
  這時,護士們怪叫著大笑起來。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氣力盡失,這一推,就把我推倒了。我跌作一團。「大象!」他們說道。他們就站在那兒笑話我,一直笑到眼淚也笑出來了。 
那個星期著實讓人煩惱不堪。我已恢復了神志,這房子好像比以往更加嚴酷難耐,我也看到,從前我漸漸習慣這兒,我在其中陷得多麼深。要是我在七天之內再次習慣了這裡,可如何是好?要是我變得蠢頭蠢腦了,可如何是好?要是查爾斯回來找我,而我驚嚇過度,以致認不出他了,可如何是好?胡思亂想簡直要了我的命。我盡我全力,不讓自己再次滑入夢境。我掐自己的胳膊,一直掐到胳膊上滿是淤青。我咬自己的舌頭。每天早上,我在一陣慌亂的感覺中醒來,為日子一天天溜走,我卻並未察覺,而感到心煩意亂。「今天什麼日子?」我會問威爾森小姐和皮瑞斯太太。當然了,他們從來都不知道。威爾森小姐心裡總是想著,美妙的星期五。於是我便會問培根護士。「今天什麼日子?培根護士?」她會揉著雙手,面露痛楚,答道,「受難日,」 
  然後,最怕的,還是怕查爾斯不來了——我當時太瘋狂了——他會迷了心竅,要麼就是飛來橫禍,讓他來不了了。我想到了所有能讓他不來找我的事,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譬如說,他被吉卜賽人或者盜賊們抓起來了;被牛群撞到了;落到一群誠實的人中間,他們會勸他回家去。有天夜裡下雨了,我便想到,他棲身的水溝漲滿了水,他就淹死了。 
  這時候,外面雷電交加;我就想像著,他在樹下避雨,手裡拿著把銼刀…… 
  一整個星期就是這麼過來的。然後星期三到了。格裡夫斯醫生和克裡斯蒂醫生坐著馬車出去了,上午的晚些時候,斯皮樂護士來到我們病房門口,望著我,說道,「好啦,我們怎麼這麼迷人嗎?樓下有某個小奴隸,回來再次探視。照這樣下去,我們要貼個結婚公告出來了……」 她帶我下了樓。在大廳裡,她戳了我一下。「不要瞎折騰,」她說道。這一回,查爾斯看上去比上次恐懼一些。我們坐到跟前次一樣的兩個座位裡,斯皮樂護士又站到門邊上,與大廳裡的護士們嬉笑。在沉默中,我們呆坐了一分鐘。他臉蒼白得像石灰。我低聲說道,「查爾斯,事兒你辦妥了嗎?」他點點頭。「鑰匙坯?」他又點點頭。「銼刀?」再點點頭。我手摀住雙眼。 
  「可那個鑰匙坯,」他以抱怨的口氣說道,「都快把我的錢折騰光了。鎖匠說有些鑰匙坯比別的更粗坯。這個你都沒跟我說過。我把他那兒最粗坯的買來了。」 
  我叉開手指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給他多少錢?」我問道。「三先令,小姐。」三先令買了個六便士的鑰匙坯!我又摀住了眼睛。然後,「別介意,」我說道,「別介意,好孩子……」 
  接著,我告訴他下一步必須做什麼。我說他必須等著我,那天夜裡,在克裡斯蒂醫生的花園院牆外面。我說他必須找到那個樹長得最高的地方,就在那兒等我。如果必須,他就得整夜守侯——因為我也說不出,很確鑿的,我的逃脫計劃要花多長時間。他必須且只須守侯著,同時隨時準備跑路。如果我壓根兒就沒來,他必須明白,那是有什麼事發生,把我耽擱住了;然後第二天夜裡,他必須回來,再次守侯——他必須這麼做,連著三個晚上。 
  「要是你沒來,那麼?」他眼睛睜圓了,問道。 
  「要是我沒來,那麼,」我說道,「你這麼干:你去倫敦,找到一條藍特街,和住在那兒的一位女士,叫做薩克絲貝太太;然後你告訴她我在哪兒。——她會喜歡你的,因為是我的朋友。她會知道怎麼做的。」 
  我轉過頭去。我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你記住了嗎?」最後我說道。「你發誓?」他說他記住了。於是我說道,「把你的手給我,」 
  當我看到他的手抖得有多厲害時,我又不敢讓他把鑰匙坯和銼刀偷偷遞給我了,因為害怕他會失手把東西弄掉了。他把鑰匙坯和銼刀放在口袋裡,就在跟他分開的當口兒,我才把這兩樣東西勾出來——趁斯皮樂護士見到他親吻我的臉頰,又面紅耳赤的樣子,斯皮樂護士哈哈大笑的時候。銼刀收到袖子裡。鑰匙坯就捏在我手裡——然後,上樓的時候,我蹲下來,假裝提襪子,順手讓鑰匙坯落進我鞋子裡。 
  然後,我躺在床上,我想到了我以前聽說過的所有夜賊,和所有夜賊吹過的牛皮。現在,我就跟他們一樣。我有銼刀,我有鑰匙坯。瘋人院高牆外面還有我的同夥。現在我所要做的,就是搞到一把鑰匙,保存在手裡,時間長到夠我做一把新鑰匙出來。 
  我是這麼幹的。 
  那天晚上,當培根護士坐到她的椅子上,活動手指頭時,我說道,「今晚就讓我代替貝蒂給你揉手吧。貝蒂不喜歡做這個。她說藥膏讓她身上有股肉排骨似的味道。」  
  貝蒂嘴巴撐圓了,下巴也要掉下來了。「噢!噢!」她叫道。 
「上帝救救我們吧,」培根護士說道。「好像這麼熱還不夠似的。安靜點,貝蒂!——象肉排骨,你說的嗎?還得了我這麼多好處?」 
  「我沒說!」貝蒂說道。「我沒說過!」 
  「她說過,」我說道。「像肉排骨一樣,醃好了要下鍋啦。你還是讓我代替她來揉吧。看看我的手有多利索、多軟和。」 
  培根護士看著我,沒看我的手,卻看著我的臉。然後她眼睛翻上去。「貝蒂,閉嘴!」她說道。「吵死了,我身上都著起來了。我肯定我不在乎誰來給我揉手;不過我更喜歡找個安靜的姑娘,而不是個鬧喳喳的姑娘。這兒。」她大拇指指尖兒伸進裙子上的口袋,拉開了口袋。「把這個拿出來。」她對我說道。她說的是她的鑰匙串兒。我猶豫一下,然後伸手進去,將鑰匙串兒提溜出來。 
  鑰匙上還帶著她的體溫。她盯著我的一舉一動。「那把最小的,」她說道。我挑出那把鑰匙,任剩下的鑰匙搖蕩著,走到櫥櫃前,取出那罐油膏。貝蒂趴在床上,踢打著腳丫,臉埋在枕頭裡哭。培根護士坐了回去,拉開了袖套。我坐到她身旁,將油膏抹遍她腫脹的雙手,正如我曾見過上百次那樣。我揉了半個鐘頭。她時不時會痛得一顫。然後她眼睛半閉著,從眼皮底下望著我。她用一種溫和又若有所思的目光望著我,幾乎帶著笑意。「還不是太糟糕,是吧?」她喃喃自語道。「哦?」我沒回話。我在想心事,不是想她,而是想著夜裡,和接下來要干的活兒。要是我臉色變了,她肯定會以為那是羞紅的。要是我有些古怪,自己別彆扭扭的,那在她眼裡又會是什麼呢?在那兒,我們都是怪人。 
  當她終於打起哈欠,抽回雙手,伸了個懶腰的時候,我的心大力地一跳;不過她並沒有看到。我從她身邊走開,去將油膏放回櫥櫃裡。我的心又大力地一跳。我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來做我必須做的事。 
  鑰匙環兒掛在鎖上,我想搞到手的那把鑰匙——能開所有門的鑰匙——正是掛得最低的那把。我不打算偷鑰匙,要是我偷了,她會注意到的。不過一直以來,來藍特街的人們都帶著一丁點肥皂,油泥,石蠟……我抓起那把鑰匙,迅速卻又很小心地按進罐子裡。油膏上留下了鑰匙的齒形,分毫不差。櫥櫃門我是關上了,但卻只是假裝著上了鎖。那把鑰匙我在袖子上擦了擦,又交還給培根護士,她就如先前一般,用大拇指指尖兒拉開了口袋。我不得不將鑰匙放歸原處時,她說道,「放進去,一路到底。這就對了。」我沒看她的眼睛。我回到床上,她打著哈欠,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正如她平常所為,一直到斯皮樂護士過來給我們發藥。我已習慣了喝我那份藥,跟別的女士們一起喝,可是今天晚上我把藥倒掉了——這次倒在墊子上——再把空碗還給他們。 
  接著,我在某種興奮中,留意瞧著, 要看看培根護士接下來幹什麼。要是她走到櫥櫃跟前——萬一,去找張紙,或者找塊點心,或者拿件毛線活兒,或者找什麼小東西;要是她走到櫥櫃跟前,發現櫃門開著,便順手上了鎖,攪亂了我的計劃,我可真不知道我會幹出些什麼事兒來。 
  我真的覺得,我會殺了她。不過總算是,她沒走過去。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她睡了好長時間,長到我開始為她會再次醒來而感到絕望:我咳嗽一聲;拎起我的鞋子,再扔到地上;還顛一顛我的床腳——她還睡著。 
  這時,有夢驚醒了她。她起身,穿上睡衣。我手捂著臉,從指頭縫裡看她的舉動:我看到她站著,正隔著衣裳揉肚子;我又看到她望著所有人,然後望著我,似乎心裡在為某個念頭反覆鬥爭……不過隨後,她便放棄了那個念頭。說不定是個邪念(the heat)。 
  她又打哈欠,將鑰匙鏈掛到脖子上,便上了床;很快打起了呼嚕。 
  我數著她的呼嚕。等數到二十下,我就起來了,像個幽靈,躡手躡腳地回到櫥櫃前,拿出那罐油膏。 
  然後我就銼鑰匙。我也說不出花了多長時間。我只知道,矬了好幾個小時——因為,當然了,雖然銼刀是把好銼刀,雖然我用床單和毯子包住了雙手,好悶住銼刀的聲音,那鐵器的摩擦聲似乎還是太響,我只敢趁著培根護士打呼嚕的時候銼兩下。即便如此,我也沒辦法銼得快一點,因為我總是要拿鑰匙坯跟印模比一比,對一對,確保銼刀銼出的齒牙是對的;然後還有,我的手疼壞了,我不得不停下手來,活動活動關節;要麼就是手被汗濕了,鑰匙坯捏在手裡會打滑。 
在絕望的心情之下,這是個讓人煩亂不堪的活兒。我似乎感覺到夜晚悄悄地溜走了,就好像流沙一般——要麼就是,培根護士不扯呼嚕了,靜下來了,我就停手,看看周圍,才想起我自己——想起了床鋪,和熟睡的女士們——病房裡似乎太靜了,我擔心是時間停滯住了,而我會被永久地禁閉在這時間裡。那天夜裡沒人叫嚷,沒人做噩夢,鈴聲也沒響,每個人都沉沉地躺在床上。我是那座房子裡唯一清醒的靈魂——我也可能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靈魂;除了,我知道查爾斯也醒著——在克裡斯蒂醫生的重重高牆之外,等待著我;還有,除他之外,薩克絲貝太太也在等待著——說不定,正在床上唉聲歎氣呢——要麼度著步子,絞著雙手,呼喊著我的名字……肯定是這個念頭,給了我勇氣,也讓銼刀銼得準確有力。因為那一刻終於到來了,我把鑰匙坯放到罐子裡,看到齒牙都全部吻合。 
  鑰匙做好了。我攥著它,心裡一陣恍惚。我手上沾滿鐵屑,還被銼刀擦破了幾處,攥得太過用力,手幾乎麻木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包紮傷口。非常小心地,我起了床,套上花格呢衣裳,拎起了膠鞋。我還拿了培根護士的梳子。——就這些了,沒拿別的。我從她桌上拿起梳子,拿的時候,她腦袋動了動:我屏住呼吸,不過她並沒有醒過來。我紋絲不動地站著,盯著她的臉看。忽然間,我心裡充滿了愧疚。我心想,「她該多失望啊,等她發現我如何戲弄了她。」我想起,當我說願意幫她揉手的時候,她是多麼開心。 
  在這種時候,你心裡想的,全是些怪裡怪氣的事兒。 
  我又盯了她一分鐘,然後就往門口走。慢慢地,慢慢地,我把鑰匙插進鎖裡。慢慢地,慢慢地,我轉動著鑰匙。鑰匙動作時,我低聲說道,「求你了,上帝。我餘生裡一定做個好人,一定做個誠實的人,我發誓——」鑰匙卡住,響了一聲。「媽的!媽的!」我說道。鎖舌(wards)卡住了,我還是沒銼好:這時鑰匙不動了,不管往前還是往後。「媽的!你他媽的!噢!」我手上更用勁兒了,又試了一回——還是不動——最後我任它去了。我悄無聲息地回到床邊,拿到培根護士的油膏罐子,偷偷地拿回門口,把油膏塗到鎖眼兒上,再吹到鎖裡。這時候,恐懼得幾乎要暈過去了,我又抓住鑰匙;而這一回——這一回,它顯靈了。這扇門之後,還要經過三道門。 
  在這三道門上,鑰匙的表現一如既往——卡住,必須得上點油膏——每一回,我聽到鎖頭裡金屬的摩擦聲,都要渾身一震,然後行動得更迅速了。不過沒人醒過來。走道裡既悶熱又安靜,樓梯上和大廳裡都十分靜謐。前門上了門閂,用的是一把撞鎖,我不用鑰匙也能打開。 
  我出去後,就讓前門敞著。這就跟那次我和莫德一起逃出布萊爾一樣容易:只是走到了屋前,我受了點兒驚嚇,因為我不得不經過一小段石子路時,我聽到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聲音。這聲音輕輕地喊道,「嗨!」——聽在耳中,我差點沒嚇死。我以為那是在喊我。這時,又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我看到了人影子:兩個男的——貝特斯先生,我覺得是,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護士——福洛護士,那個眼睛滴溜亂轉的。「你會得到你的——」其中一個說道;不過我就聽到這些。他們穿過了房子旁邊的灌木叢。福洛護士又笑了。然後笑聲被摀住了,一陣靜默。我也沒等在那兒看這靜默之後究竟會如何。我跑起來了——剛開始是輕手輕腳地跑,跑過那段石子路——然後快步跑,跑過了草坪。我沒回頭看那幢房子。我也沒去想那些女士們,依舊住在那裡邊。我本該高興地說,我跑掉了,還把我的鑰匙扔進了那個小花園,就為了他們中的誰能找到它;不過我沒有這麼做。除了我自己,我誰也沒搭救。我太害怕了。 
  我找到了那棵最高的樹:然後,這又花了我半個鐘頭,爬到樹枝高頭——掉下來了,就再試一回——掉下兩次,三次,四次——終於爬到最低的一根樹枝上,從這根樹枝,又攀上高處的樹枝——又爬過一根吱呀作響的樹幹,直到我夠著了院牆……上帝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我只能說,我做到了。 
  「查爾斯!查爾斯!」我坐在牆頭上喊道。無人應答。不過我並沒有坐等。我跳下來了,我跳到地上,聽到一聲慘叫。那正是他。他等得太久,就睡過去了;我差點要揍他了。 
  慘叫聲把一隻狗招得狂吠起來,就在房後邊。那隻狗又把別的狗發動起來了,查爾斯手摀住了嘴巴。「來吧!」我說道。我抓住他的胳膊。我們轉身背朝院牆,沒命地跑啊跑。 
我們跑過草地和籬笆。夜晚還是一片黑暗,條條小路都躲起來了,剛開始的時候,我異常恐懼,竟沒有花費時間看看路。 
  查爾斯腳底下會時不時地絆一下,要麼他就放慢腳步,手按住身側,大口大口地喘粗氣。這時候我就會側耳傾聽;可是除了鳥兒的聲音,風聲和田鼠的動靜,我什麼都沒聽見。很快,天微微亮起來了,我們也辨出了一條灰白色的路。「哪邊走?」查爾斯說道。我也不知道。從我上一回站在路上,不得不選一條路走,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我看看四周,大地和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好像忽然間變得廣闊無垠,令人生畏。 
  這時,我見查爾斯望著我,等我指示。我想到了倫敦。「這邊走。」我一面說,一面開步走;那陣恐懼已經過去了。 
  於是,一路上都是這樣:每回我們碰到十字路口或者三岔路口,我就會呆立一分鐘,苦思冥想倫敦的方位;就好像我是迪克.惠廷頓,自會知道(the idea would come to me)我們應該走哪條路。 
  當天空變得更亮更白時,我們開始聽到馬匹和車輪的聲音。 
  我們本應該高高興興搭個順風車的,可是,每次我都害怕那馬車或貨車是從瘋人院裡開出來追我們的。只有當我們看到一個老農夫,駕著驢車出了大門時,我才覺得,我們可以認定了,他不是克裡斯蒂醫生的人:我們衝到路當中,他拉住驢,讓我們坐在他身邊,搭了一個鐘頭的車。 
  我先前已梳開了頭髮裡的髮結和髮辮,頭髮就乍著,像棕毛(coir)一樣,我又沒有帽子,於是便拿查爾斯的手絹包住了頭。我說我們是姐弟倆,跟嬸嬸一起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正要回倫敦去。 
  「倫敦?哦?」農夫說道。「他們說一個人在那兒住四十年,也碰不見他的鄰居。這是真的嗎?」 
  到了集鎮外面,他把我們放在路邊,還給我們指了路。我猜我們已經走了九里到十里路,我們還要走四十里。當時還是清晨時分。我們找到一家麵包店,買了麵包;可店裡那個女人望著我的頭髮和衣裳,還有我的膠鞋,目光怪異,我真想丟下麵包,飢腸漉漉地一走了之。 
  我們坐在教堂墓地的草坪上,背靠著兩塊歪斜的墓碑。教堂的鐘聲響了,我們倆都嚇了一跳。「七點了。」我說道。我忽然感到憂心忡忡。 我望著培根護士的梳子。「現在他們肯定都醒了,發現我的床空著;要是他們還沒發現」 
  「魏先生會擦皮鞋,」查爾斯說道,他嘴唇開始抽搐。 
  「想想瑞富斯先生的靴子,」我飛快地說道。「我敢打賭,那雙靴子得好好擦擦了。倫敦可從來都不善待紳士們的靴子。」  
  「是嗎?」 
  這令他感覺好多了。我們吃完麵包,便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雜草。 
  有個人扛了把鐵鍬路過。他望著我們,眼神特象麵包店的那個女人。當我們目送他經過時,查爾斯說道,「他們以為我們是補鍋匠。」而我卻以為這個人是瘋人院來的,正四處打聽一個身穿花格呢和膠鞋的姑娘。「我們走,」我說道,我們又離開了大路,走上一條橫穿田野的安靜小路,我們盡量沿著籬笆走,儘管籬笆旁邊的雜草長得更高,更不好走,讓我們走得更慢。 
  日頭曬得空氣也熱烘烘的。有蝴蝶和蜜蜂飛來飛去的。我不時地停下來,解下包頭的手絹,擦擦臉。我這輩子,還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也沒走得這麼辛苦過。有三個月的時間,我的活動範圍不過是在瘋人院圍牆圍出的那個小花園裡一圈又一圈地轉圈。我腳跟起了泡,有先令那麼大。我心想,「我們永遠也到不了倫敦啦!」可是每回我想到這兒,就想起了薩克絲貝太太,我想像著,當我出現在藍特街門口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然而,對於我,她的面孔好像模糊了。這種模糊令我煩惱不已。我說道,「告訴我,查爾斯,李小姐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是褐色的嗎?還是藍色的?」 
  他奇怪地望著我。「我覺得是褐色的,小姐。」 
  「你肯定?」 
  「我覺得是,小姐。」 
  「我也覺得。」 
  可我拿不準。我加快了腳步,查爾斯在我身邊小跑,氣喘吁吁的。 
  那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們走過一排小農舍,就在通往一個村子的路旁邊。我叫查爾斯停住,我們站在一段籬笆後面,我看到了門窗。在一扇窗前,一個姑娘站在那兒抖衣裳——不過,過了一分鐘她就進去了,然後窗戶關上了。在另一扇窗前,一個女人提著個桶,前前後後地跑,也不朝外邊看一眼。 
隔壁農舍的窗子都關著,黑洞洞的;不過我猜想,窗子後邊肯定有什麼東西,值得一偷:我想走到門口,敲敲門,要是沒人應門,就探探門閂。可就在我站在那兒,腦筋運轉的時候,從最後一幢房子傳來一陣聲音:我們張望著,那邊院子門口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孩。那女人正一面戴帽子,一面跟孩子們吻別。 
  「好了,珍尼,」她在跟那個大的說話,「仔細留心看著弟弟。我回來會給你的雞蛋分給你。如果你喜歡,你可以繡繡你的手絹邊兒,只要你拿針的時候小心點。」 
  「是的,媽媽。」那小姑娘說道。她仰起臉給媽媽親了一記,然後站在門口,搖晃著門。她媽媽快步離開了農舍——從我和查爾斯跟前走過,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因為我們還藏在籬笆後頭。 
  我看著她走遠。然後我目光轉向那個小姑娘——她現在已經不在院門口,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帶著她弟弟,朝敞著的農舍大門走。於是我望著查爾斯。我說道,「查爾斯,命運之神終於要改變我們的方向了。給我一個六便士,有嗎?」他在口袋裡摸了摸。 
  「不要那個。你沒有新一點兒的嗎?」 
  我把他手裡最嶄新的硬幣拿過來,又在衣服袖子上再拋拋光,讓它格外閃亮。 
  「你要幹什麼?小姐?」他問道。 
  「別擔心。待在這兒。要是有人過來了,就吹一聲口哨。」 
  我站起來,抻抻裙子;然後從籬笆後邊走出來,身手敏捷地鑽進農舍院門,就好像我是一直沿小路走過來似的。那個小姑娘轉過頭,看到我了。 
  「還好嗎?」我說道。「你一定是珍妮。我剛才碰到你媽媽。瞧這兒,她給你什麼了。一個六便士。這錢怎麼這麼好看啊?她說,「請把這個六便士交給我的小女兒珍妮,告訴她快點到商店去,買麵粉。」她說她忘記了,剛才。知道麵粉是什麼吧?知道嗎?好姑娘。知道你媽媽還說了什麼話嗎?她說,「我女兒珍妮可是個好姑娘,告訴她,留半便士,買點糖果。」啊。喜歡糖果,喜歡嗎?我也喜歡。好吃,不是嗎?不過對你的牙齒可不好。不要緊。我敢說你的牙還沒出齊呢。噢!瞧瞧這亮晶晶的小白牙!像串在繩上的珍珠一樣!買糖果之前呢,最好先跑到商店去。我會待在這兒,看著房子,好嗎?這個六便士可再別閃了!這是你的小弟弟,瞧。你難道不想帶他一起去嗎?好姑娘?」 這是最卑鄙的騙局,我不喜歡幹這個;可是我能說什麼呢?我曾經讓一個卑鄙的騙局降臨到我身上。 
  我說話的時候,一直飛快地看著四周,看著其他農舍的窗子,還有小路上;不過沒人過來。那個小姑娘把錢放進圍裙口袋,抱起她的小弟弟,歪歪扭扭地走了;我看她走了,便飛一般地奔進屋子。 
  這是個非常窮困的家庭,不過在樓上的一個箱子裡,我找到一雙黑色的鞋子,差不多合我的尺寸,還有一件印花布衣裳,包在紙裡。我覺得這件衣裳是那個女人結婚時穿的一件衣裳,我要跟上帝發誓!我基本上沒拿那件衣裳;不過到最後,我還是拿了。我還拿了一頂黑色的草帽,一條披肩,一雙羊毛襪子,從碗櫥裡拿了一塊餡餅;和一把刀。然後我跑回籬笆後邊,查爾斯藏身的地方。 
  換衣裳的時候,我說道,「轉過去。轉過去!不要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你這個該死的大姑娘(big girl)。」我說的是莫德。我在想那個小姑娘,珍妮,帶著麵粉和糖果袋,回到農舍。我在想她的母親,很快就回家了,要喝茶了,發現她結婚的衣裳沒了。「她這個該死的!」 我抓著莫德的手套,撕扯著,撕到線頭也露出來了。然後我把它扔到地上,跳上去又踩又跺。查爾斯在一旁看著,一臉驚惶。 
  「不要看我,你這個傻小子!」我說道。「噢!噢!」 可是隨後,我便害怕有人過來。我又撿起手套,將它放回我心口處,再繫好帽子上的繩子。我把我瘋人院的衣裳和膠鞋都扔到水溝裡。我腳上的水泡都破了,像眼睛一樣冒著水;可是那雙襪子,那是雙厚襪子。那雙黑鞋已經破了,倒是柔軟合腳。那件衣裳上有玫瑰的圖樣,帽子邊兒上綴著雛菊。我想像著我得是個什麼樣子——像一副畫,我覺得,貼在奶牛場牆壁上的,畫中是一個擠奶女工。不過那都只是,我覺得,鄉下的事。我們離開了田野和幽暗的小路,走回到大路上;過了一陣,又有一位老農經過,他搭我們走了幾里路;然後我們又步行。 
  我們還是走得很辛苦。查爾斯一路上都默不作聲。臨了,他冒出一句:「你拿了人家的鞋和衣裳,也不問一聲。」 
  我還拿了這塊餡餅呢。」我說道。「拿了又怎麼樣,我打賭你要吃這塊餡餅。」 
  我說我們會把這個女人的衣裳送還給她,還要在倫敦給她買一塊新鮮出爐的餡餅。查爾斯有些懷疑地看著我。 
 我們在一個敞開的穀倉的乾草堆裡過夜,他躺著,背對我,肩胛骨顫動著。我想知道,趁我睡著了,他是不是會跑掉,跑回布萊爾;我就等著,一直等到他變安靜了,便把他一隻靴子的鞋帶跟我的一根鞋帶繫在一起,這樣一來,他要是想跑,我就會醒過來了。 
  他是個總要讓人大發脾氣的人;不過我明白,眼下有他總比沒他好——因為克裡斯蒂醫生的人會尋找一個孤身隻影的姑娘,而不是一個姑娘和她的兄弟。 
  我想,如果我非得這麼做,到了倫敦,我就讓他溜掉算了。 
  可是倫敦依舊遙不可及。空氣的味道依舊清涼新鮮。有的時候,我夜裡醒來,穀倉裡都是奶牛:它們站成一圈兒,打量著我們,其中一奶頭牛像人一樣咳嗽起來。可別跟我說那是自然現象。我叫醒查爾斯,結果他跟我一樣驚恐萬分。他站起來想跑路——當然了,他摔倒了,差點把我的腳拽掉了。我解開我們倆的鞋帶。我們一步步後退,退出了穀倉,然後撒腿就跑,跑一陣又走。 
  我們看到太陽升起來了,升到一座小山包上面了。「這說明那是東邊,」查爾斯說道。 
  夜裡冷得冬天,不過那個小山包挺陡峭,我們爬山,爬著爬著就暖和了。當我們爬到山頂時,太陽高掛在天空中,天已經大亮了。我心想,早晨破殼而出啦。——我想早晨就像個雞蛋,有一道裂縫,它就會裂開,噴出來。 
  在我們眼前,英格蘭的綠色大地鋪展開來,展示著它的一條條河流,它的一條條道路,它的一排排籬笆,它的一座座教堂,它的一根根煙囪,和它裊裊升起的煙霧。煙囪越來越高,道路和河流越來越寬闊,煙霧越來越濃重,大地向遠方延伸過去。一直延伸到最後,延伸到最遠的那一點,匯聚成一團濃煙,一塊黑斑,一片幽暗——一片幽暗,就好像火中之炭的幽暗——一片幽暗,被星星點點的光刺破了,那是太陽照到窗格玻璃的反光,還有圓屋頂和尖屋頂的金色的尖兒上,那隱約閃爍的光。 
  「倫敦,」我說道。「噢!倫敦!」   
 第十六章 
  我們還是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走到倫敦。本來可以找個火車站,坐火車去:可是我覺得我們應該留住僅剩的一點錢,去買吃的。我們跟著一個小男孩走了一段路,他背上背了個很大的籃筐,筐裡裝滿洋蔥:他給我們指了個地方,那兒有貨車,專門往倫敦的菜市場運蔬菜。我們錯過了最合適的交通車,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搭上了車,跟著一個人和一匹慢悠悠的馬。拉著紅花菜豆去海默史密斯(Hammersmith)。他說查爾斯讓他想起他的兒子——查爾斯就長著那麼一張小臉——所以我讓他們一起坐在前面駕車,我坐在後面車廂裡,跟豆子在一起。我臉靠著一個板條箱,眼睛盯著前面的路,那條路會時不時地上個坡,然後再把倫敦送到我們眼前,路變得越來越窄。我本該睡一會兒;可是我無法不保持警醒。 
  我盯著路面,道路上越來越繁忙,鄉村籬笆開始為欄柵和圍牆所取代;我看到樹葉變成了磚石,青草變成了爐灰和塵土,水溝變成了路牙石。 
  有一回,馬車路過一幢房子,房子上貼著一層層的海報,有兩寸厚,不停地飄動著,馬車靠近房子的時候,我伸出手來,從海報上扯下一條來——抓在手裡,停了一秒鐘,便撒手放開,任其飛揚。那上面有一副畫,畫著一隻手,手上抓著一把發令槍。那張紙條在我手上留下些煤灰痕跡。於是我便知道,我到家了。 
  從海默史密斯開始,我們又步行。倫敦的這些地方於我是陌生的,不過我發現我完全知道該走哪條路——就好像先前在鄉下,遇到岔路口,我都知道該走哪條路一樣。查爾斯走在我身邊,眨巴著眼睛,有時候還抓住我的袖子;最後,我抓住他的手,帶他穿過一條街道,他就乖乖地讓我抓著手。我在一家大商店的櫥窗玻璃反光中看到我們倆——我戴著帽子,他穿著不起眼的粗呢上衣——我們倆活像一對闖進恐怖樹林(The Bloody Wood)裡的傻寶(Babes)。 
  後來我們走到了威斯敏斯特,我們得以第一回正眼看那條河,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等等,查爾斯,」我說道,我將手放到心口上,轉身跑開。我不想他看到我如此心緒激盪。可是隨後,我情緒中最強烈最迅疾的部分就消散了,我開始思考。 
  「我們暫時不必過河,」我們一面走,我一面說道。我在想我們會忽然撞見誰。試想一下,要是我們不巧撞見紳士?或者,試想一下,他不巧撞見我們?我不覺得他會親手碰我一根指頭;可一萬五千鎊錢是一筆巨款,我知道他會雇幾個壞蛋幫他幹壞事。到這會兒,我才想到這個。先前我只想著趕到倫敦。我開始以一種新的眼光環顧四周。查爾斯見我如此。「怎麼了?小姐?」他說道。 
  「沒事兒,」我答道。「我只是,害怕這兒還是會有,克裡斯蒂醫生派來的人。我們抄近路過去。」 
  我帶他走進一條陰暗而狹窄的街道。可隨後我想到,要是被逮個正著的話,那麼陰暗狹窄的街道就會是最慘的一種。我扭頭往回走——我們現在已經在查林十字街附近的地方——沒有再往河岸旁走;過了一會兒,我們便走到一條馬路的盡頭,這裡有一兩個小攤子,賣二手衣裳的。我走到第一個小攤子跟前,給查爾斯買了一條羊毛圍巾。 
  給我自己呢,買了個面紗。賣面紗給我的男子揶揄我。「不喜歡帽子,喜歡這個?」他說道,「你小臉兒這麼漂亮,還要藏起來?」 我伸出手,抓過半分尼找零。「是呀,」我不耐煩地說道。「跟我的屁股一樣。」查爾斯聽了,嚇了一跳。我可不管。我戴上面紗,感覺好多了。 
  面紗襯著我的帽子和灰白衣裳,樣子不太好看,不過我覺得,我會被人們當作滿臉疤瘌的姑娘,或者臉上有某種疾病。我讓查爾斯圍上羊毛圍巾,遮住嘴巴,再把帽子拉下來。 
  他抱怨天熱的時候,我說道,「要是帶你找到瑞富斯先生之前,我就被克裡斯蒂先生的探子抓住了,你想想到那時候你得感覺多麼熱?」他看著前面,看著擁塞在路得蓋特山的馬車和馬匹。現在六點鐘,正是交通最擁堵的時候。 
  「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找他?」他說道。「他住得有多遠?」 
  「一點兒也不遠。不過,我們一定要小心行事。我得先想好了。讓我們先找個安靜的地方。」 
  我們在聖保羅教堂門口停住,走了進去,我在長凳上坐下,查爾斯則在教堂裡走來走去,盯著那些雕像看。我心想,「我一定要去藍特街,也只能去藍特街,到時候我就有救了」;可一想到紳士會在鎮子上散佈什麼樣兒的謠言,我又擔心得要命。 
要是艾伯斯先生的外甥們都調轉槍頭,一起來對付我,那可如何是好?要是在找到薩克絲貝太太之前,我先遇到約翰.瓦儒,那又如何是好?他可不必調轉槍頭;就算我戴著面紗,他也認出我。我一定要小心行事。我得先觀察一下那幢房子——得看清楚了苗頭,再動手。 
  時時警惕,放慢腳步,可真難捱,不過我想起了我母親,她就是不夠小心。瞧她碰到的都是什麼事兒。我打了個寒戰。雖說是七月裡,聖保羅教堂還是有點冷。下午變成了晚上,窗戶上的玻璃也失卻了顏色。 
  在克裡斯蒂醫生那邊,這會兒,他們正把我們叫起來,帶我們下樓吃晚飯呢。我們會有麵包黃油,還有一壺茶……查爾斯過來坐在我身邊。我聽到他的歎息。他把帽子捏在手裡,金黃的頭髮閃著光。他嘴唇紅潤。三個身穿白袍子的少年拿著銅蠟燭台,跑來跑去的,四處點燈引火。我望著他,心想他穿著白袍子,也混到他們中間,該多合適啊。 
  這時,我看到了他的外套。這是一件好衣服,雖然很沾了些塵土。「現在我們還有多少錢?查爾斯?」我說道。我們還有一個半分尼。我帶他進了沃特林街的一間當鋪,把他的外套當了,當了兩先令。他把衣服交給當鋪的時候,哭了起來。 
  「噢,我,」他說道,「現在怎麼才能再見瑞富斯先生一面?他才不想要只穿著襯衣的人呢!」 
  我說我們一兩天之內就能贖回那件衣裳。我給他買了點蝦,一片麵包,和一杯茶。「倫敦的蝦,」我說道。「好吃,不覺得嗎?」 他沒回答。我們繼續走,他跟在我身後一步之遙,抱著胳膊,眼睛望著地面。他兩眼通紅——因為流了太多眼淚,也因為揉得太多。 
  我們走黑修士橋(Blackfriars)過了河,雖然我已非常謹慎,不過從那兒開始,我一路更加留意了。我們避開小街小巷,一直沿著大路走;黃昏時分——日光微弱,干見不得人的勾當,適得其時,甚至比黑夜(darkness)還合適——正有助於隱藏我們的行蹤。然而,我們每跨出一步,都離我家更近一步:我開始看到某些熟悉的事物——甚至於,某些熟悉的人——我頭腦和心胸再次激盪一番,我本以為我會無動於衷。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格裡弗街(Gravel Lane)和南沃克橋路(Southwark Bridge Road),到了藍特街的西頭,站在那兒,沿街看過去。我的血液奔騰起來,我的心也提到嗓子眼裡兒了。我們背著磚牆休息,我摳著那牆,強自低下頭,直到我的熱血冷卻下來。 
  開口說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沙啞了。我說道。「看到那個黑的門了嗎?查爾斯?上面帶個窗戶的?那就是我家的門。那位女士就住在那兒,一直待我像我媽媽一樣。現在我真想不顧一切跑過去,可是我不能。這不安全。」 
  「不安全?」他說道。他恐懼地看看周圍。我覺得這些街道——在我眼中如此熟悉如此可愛,我簡直要趴下去親吻它們——可能在他眼裡,太過低檔了。 
  「不安全,」我又說一遍。「現在克裡斯蒂醫生的人還跟在我們後邊。」 
  不過我順著藍特街望過去,看到艾伯斯先生的門,然後又看到門上的窗戶。那是我跟薩克絲貝太太一起住的房間窗戶。我抓住查爾斯,把他推到我前面, 
  我們走了幾步,然後站到一面牆壁邊上,那兒有兩扇凸出來的窗戶,凸窗之間有一點陰影,我們便站在陰影之中。 
  幾個小孩子走過去,見了我的面紗,都哈哈大笑。我認識他們的媽媽,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我又開始害怕被人看到,再把我認出來。我覺得其實我是個傻瓜,在這條街上走了這麼遠;隨後我又想,「為什麼我不跑到那個門口,把薩克絲貝太太喊出來?」也許我真該這麼幹。我也說不清。因為我轉過身去,假裝整理帽子;就在我痛下決心的當口兒,查爾斯手摀住自己的嘴,叫出聲兒了,「噢!」 
  那幾個笑話我面紗的小孩沿著藍特街跑遠了,然後一群人分散開,讓某人從他們中間走過。 
  那人便是紳士。 
  他戴著那頂舊的寬邊軟帽,用一塊深紅色的布圍在喉嚨處。頭髮和鬍鬚都比先前長。我們盯著他悠閒地漫步而來。我想他還吹著口哨呢。這時候,走到艾伯斯先生的店門口,他停住腳步,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一把鑰匙。他在台階上磕了磕腳——先右後左——磕掉腳上的塵土。然後將鑰匙插進鎖裡,隨意地看一眼四周,便進了門。他以一種你想像中最輕鬆最熟悉的方式,開了門進了屋。 
見了他,我渾身便不住哆嗦。可是我的感覺很奇妙。「惡魔!」我說道。我本該殺了他,斃了他,跑上去甩他幾個大耳光。可是,真看到他了,這又讓我恐懼起來——比我預想的更甚——就好像我還在克裡斯蒂醫生的醫院裡,隨時會被揪住,被搖晃,被捆綁,被泡在水裡一樣害怕。我的呼吸變得奇怪,有些哽咽了。 
  我不覺得查爾斯注意到了。他在想他的襯衣。——「噢!」他還在說。「噢!噢!」他望著自己的指甲縫,和袖口的污跡。 
  我抓住他的胳膊。我想跑——跑回去,沿著我們來的路。我一門心思只想跑,其他什麼也不想。 
  我差點就要拔腿狂奔了。「快走,」我說道。「來吧,快點。」這時,我又望一眼艾伯斯先生的店門——想到薩克絲貝太太就在門裡面——想到紳士,冷酷又輕鬆地站在她身邊。該死的,竟讓我對自己家也產生了畏懼之心!「我才不會被他嚇跑!」我說道。「我們要留下,不過我們要藏起來。來,這邊。」我抓著查爾斯,手上更用力了,還開始推他,並不是朝著離開藍特街的方向,而是朝藍特街深處走。 
  沿著街這邊有些公寓。這時我們來到一幢公寓門口。「有床位嗎?」我對門口的一個姑娘說道。 
  「有半個,」她說道。半個可不夠。我們來到隔壁,然後又是隔壁。那兩家都客滿。最後,我們來到跟艾伯斯先生的店正對門的那戶人家。門口台階上有個女人,手裡抱著孩子。我不認識她,倒也正好。 
  「有房間嗎?」我飛快地說道。 
   「可能有吧,」她答道,想看清楚面紗後的我。 
  「就前面?」我望過去,抬手一指。「那間?」 
  「那間要貴一點兒。」 
  「我們要住一個星期。現在我先給你一先令,明天給你剩下的錢。」她撇撇嘴巴;不過我知道,那是她想喝酒了。「好吧,」她說道。她彎下腰,將孩子放在台階上,領我們上了一段特別容易滑了腳的樓梯。樓梯平台上有個男人,爛醉如泥了。她領我們進了一個房間,房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塊石頭撐著才好關門。 
  房間又小又昏暗,房中有兩張矮床和一把椅子。朝街面的窗戶都關上了,窗玻璃旁邊掛著一根帶鉤兒的棍子,是用來開窗戶的。 
  「你這樣開窗戶,」那女人說道,說著邊要教我們。我攔住她。我說我眼睛有點小毛病,不喜歡太陽光。 
  因為我已經一目瞭然地看到,那窗戶上有些小孔,基本上正合我心意;等那個女人拿了我們的錢,走了之後,我關上房門,摘下面紗和帽子,再湊到窗玻璃上,望到外面。 
  可是,外面沒什麼可看的。艾伯斯先生的店門還緊緊關閉著,薩克絲貝太太的房間窗戶黑洞洞的。我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查爾斯在旁邊。 
  他站在那兒,盯著我,兩手捏著帽子。別的房間裡有個男人大嚷一聲,他嚇得跳起來。 
  「坐下,」我說道。我又湊到窗戶上。 
  「我想要我的夾克,」他說道。 
  「你拿不到夾克。當鋪關門了。我們明天去拿。」 
  「我不相信你。你跟那位女士說了個謊,說什麼眼睛不好。你拿了那些衣裳、鞋子,還有餡餅。那塊餡餅讓我噁心。你還帶我到了這麼可怕的房子裡。」 
  「我把你帶到倫敦來。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我以為倫敦會不一樣。」 
  「你還沒看有到最好看的部分呢。去睡一覺。明早我們就把你的夾克拿回來。到時候你就會覺得自己煥然一新了。」 
  「我們怎麼把夾克拿回來呢?你把我們的錢都給那位女士了。」 
  「明天我會再搞到一先令。」 
  「怎麼搞?」 
  「你不必問了。去睡一覺。你不累嗎?」 
  「這張床上有黑毛兒。」 
  「那就睡那張床。」 
  「那張床上有紅毛兒。」 
  「紅毛兒又傷不了你。」 
  我聽到他坐下來,搓著臉。我以為他可能又要哭了。不過後來,停了一分鐘,他開口了,聲音全變了。 
  「不過,瑞富斯先生的鬍子不嫌長嗎?」 
  「怎麼不長,」我眼睛還在窗戶上。「要我說啊,他需要一個小鬼來幫他修飾鬍子。」 
  「可不就是!」他於是歎息連連,面朝天躺在床上,帽子蓋住眼睛;而我則一直貼在玻璃上觀望。 
 我一直盯著,就好像貓兒盯著老鼠洞——時間在流逝,也不管不顧,除了我眼裡的事物,其他什麼都不想。夜深了,街上——夏季裡,那條街挺繁忙的——變得既空蕩又安靜,孩子們都上床了,男男女女從酒館裡出來,各回各家。各家的狗也睡著了。 
  這幢房子裡的其他房間裡,人們走來走去,還拖著椅子走;有個嬰兒在哇哇大哭。有個姑娘——她喝醉了,我覺得——笑個不停。我仍在觀望。有鐘聲敲響,報送鐘點。 
  這會兒聽到鐘聲,我沒法兒不心驚肉跳,我清清楚楚地聽到每一下鐘聲:最後到十二點了,接下來是十二點半, 
  我就聽著外面的動靜,聽了三刻鐘——一直在觀望,一直在守侯。 
  不過或許,我也開始懷疑,原以為能看到些什麼事情,可能看不到了。正在這時候,我看到:薩克絲貝太太的房間裡出現了一點燈光和一個影子;然後是一個人影——就是薩克絲貝太太本人!我真是肝腸寸斷啊! 
  她頭髮好像都白了,身上穿著那件舊的黑塔夫綢衣裳。她站在那兒,手裡提著燈,臉轉過去,下巴在動——她在跟房間裡的人講話,有人在她身後,當她朝房中走去時,那人卻走上前來。 
  一個姑娘。一個姑娘,腰肢非常纖細……我一見她,便開始顫抖。她繼續走著,薩克絲貝太太圍著她滿屋子轉,取下她的胸針和指環。她徑直走到窗前。 
  她抬起胳膊,將胳膊放在窗格的橫欄上,然後站在那兒,額頭靠著手腕,人不動了。只有手指頭還在動,她手指頭無目的地戳著窗戶上的布條兒。她手上沒戴手套,頭髮也是卷的。我心想,那才不會是她。這時,薩克絲貝太太又在說話,那姑娘抬起臉來,街燈的光照過來,將她的臉照個正著;於是我大叫一聲。 
  她也許是聽到我的叫聲——雖然我不認為她聽得到——因為她扭過頭來,似乎望著我,似乎穿過了骯髒的街道和夜色,看到了我的眼睛,看了足有一分鐘。 
  這整個過程裡,我不覺得自己眨過眼睛。我也不覺得她眨了眼,她的眼睛定定地張著——我見了那雙眼睛,便終於想起它的顏色。 
  這時,她轉過身朝房中走了一步,拿起燈;當她將燈光調暗後,薩克絲貝太太便走到她身邊,幫她抬起雙手,開始幫她解胸衣背後的掛鉤。然後是一片漆黑。 
  我從窗前退開去。我蒼白的臉印在窗玻璃上,街燈燈光投射其上——正照見眼睛下面的兩頰——照出個心形。我轉過身,我的哭聲將查爾斯驚醒,我覺得我的樣子十分古怪。 
  「小姐,怎麼了?」他低聲說道。 
  我手捂著嘴巴。「噢,查爾斯!」我說道。我踉蹌著朝他走了一兩步。「查爾斯,看著我!告訴我我是誰!」 
  「誰,小姐?」 
  「不是小姐,別叫我小姐,我可從來都不是什麼小姐,雖然他們騙我做小姐。——噢!她把我的一切都奪走了,查爾斯。她奪走了一切,又心術不正,把一切都據為己有!她騙取了薩克絲貝太太的愛,因為她騙取了——噢!我要殺了她,就今晚!」 
  於某種狂熱之中,我跑回窗邊,望著那幢房子的正面。我說道,「好,我能跳到那邊窗戶上嗎?我能撬開插銷,再爬進去,再趁她躺著睡覺,給她一刀。那把刀呢?」 
  我又奔過去,把刀翻出來,摸了摸刀刃。「不夠鋒利,」我說道。我看看身邊,撿起那塊擋門的石頭,將刀刃放在石頭上,拉了一下。 
  「像這樣?」我對查爾斯說道。「還是像這樣?怎麼能把刀刃磨利了?來吧,來吧。你是最會磨刀的小伙子了,不是嗎?」 
  他滿臉驚恐地望著我;然後走過來,用顫抖的雙手教我如何磨刀。 
  我磨著刀。「這樣才好,」我說道。「刀尖插進她的胸膛,這樣感覺才好嘛。」這時我停住了。「不過,你難道不覺得,其實,給人一刀扎死,死得是不是太快了?我是不是應該想個慢一點的法子?」——我想到悶死,用繩子勒,用棍子打。——「我們有棍子嗎?查爾斯?用棍子能把時間拖長一點兒;噢!她死的時候,我應該讓她認出我。你得跟我一起去,查爾斯。你得搭把手。——怎麼了?」 
  他人已經走到牆邊,站在那兒,背靠著牆壁,開始打寒戰。 
  他說道,「你不是——你不是在布萊爾時的那個女士!」 
  我說道,「看著我。你也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有血性。」 
  「我只想找瑞富斯先生!」 
  我哈哈大笑,那是一陣瘋狂的笑。「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瑞富斯先生也的確不是你原先認為的那種紳士。瑞富斯先生是個惡魔,他是個流氓。」 
  他上前一步。「他不是!」 
  「可他是的。他帶著莫德小姐跑了,告訴別人我是莫德小姐,還把我關進了瘋人院。你覺得還會有誰,去簽署關押我的文件?」 
「要真是他簽的,那當時肯定也就是那麼回事兒!」 
  「他是個惡棍。」 
  「他是男僕的珍寶(gem)!在布萊爾每個人都這麼說。」 
  「他們都不像我這麼瞭解他。他是壞人,他壞透了。」 
  他兩手握成拳頭。「我不在乎!」他叫道。 
  「你想成為惡魔的男僕?」 
  「不止是男僕,不止——噢!」他跌坐在地板上,臉埋起來。「噢!噢!我這輩子,再也不會這麼傷心了。我討厭你!」 
  「我也討厭你。」我說道,「你他媽的娘娘腔。我手裡還抓著那塊石頭,我將石頭扔過去。 
  石頭擦著邊兒飛過,沒砸中他;不過擊中牆壁和地板的聲音卻十分可怕。現在我也渾身發抖,抖得快跟他一樣厲害了。我看看手裡的刀,然後將刀放在一旁。我摸摸自己的臉。我的臉頰和額頭都大汗淋漓,濕漉漉的。我走過去,跪在他身邊。他想把我推開。 
  「放開我!」他叫道。「要麼現在就殺了我!我不在乎!」 
  「查爾斯,聽我說。」我用稍平穩些的聲音說道。「我並不是真的討厭你。你也不必討厭我。我是你的一切了。你在布萊爾的差事已經丟了,你嬸嬸也不想見你了。現在你沒辦法再回鄉下。另外,沒有我幫你,你永遠也找不到出南沃克的路。你會流落街頭,變得癡癡傻傻的;倫敦城裡都處都是那種鐵石心腸的殘忍的人,他們會金頭髮的男孩子幹一些難以啟齒的事。你會被某個船東抓起來,然後死在牙買加。你怎麼會喜歡這種事呢?別哭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開始抽噎。—「你以為我不想哭?我被人騙慘了,騙我騙得最狠的那個人,這會兒正躺在我的床上,我自己的母親還抱著她。這遠不是你能夠明白的事情。這事關生死。我就是太蠢了,才會說出今晚要殺了她的話。不過再給我一兩天的時間,容我好好想一想。錢就在那邊——我發誓錢在那邊兒,查爾斯!——我家人也在那邊,他們一旦知道我如何叫人陷害了,就會傾其所有,搭救我,讓我回到家中……」 
  他搖搖頭,還是哭;而此時,終於,我也開始哭了。我抱著他,他靠在我肩膀上,我倆抱頭痛哭,一直哭到後來,隔壁有人開始邦邦邦地敲牆壁,嚷嚷著叫我們不要哭了。 
  「行了,好了,」我擦擦鼻子說道。「現在你不害怕了吧?你會像好孩子一樣去睡覺嗎?」 
  他說他想他會的,只要我一直在他身邊;於是我們一起躺在那張有紅毛兒的床上,他睡著了,粉嫩的嘴唇張著,呼吸變的均勻平穩。 
  可我一直醒著,一整夜都醒著。我想到莫德,就在街那邊,躺在薩克絲貝太太懷裡,嘴唇也像他這樣張著,像朵花兒似的,她的脖頸纖細優雅,光潔無比。 
  清晨來臨之際,我已經開始行動了。我站在窗邊,望著艾伯斯先生的店門,看了一會兒,不過後來看到無人上門,便放棄了。 
  現在我需要的是錢。我知道怎麼搞到錢。我讓查爾斯梳梳頭,幫他把頭髮分好,然後悄悄地把他帶出那幢房子,從後門走。 
  我帶他去白教堂(Whitechapel)——這個地方,我覺得,離鎮子可夠遠的,遠到可以讓我冒個風險,不戴面紗地跑來跑去。我在高街找了個地方(High Street)。「站在這兒,」我說道。他照辦了。 
  「好了,還記得你昨晚哭的多傷心嗎?再讓我們看一看你是怎麼哭的。」 
  「幹什麼?」 
  我抓住他的胳膊,掐了一把。他尖叫一聲,然後開始嗚嗚地哭。我手放在他肩膀上,東張西望地看著這條街,萬分焦急的樣子。 
  有幾個人好奇地望著我們。我把他們都招到跟前來。「求求你,先生,求求你,女士,」我說道。「我剛碰到這個可憐的孩子,他早上從鄉下進到城裡來,跟主人走散了。你們能不能施捨他一個便士半個便士,打發他上路回家?可以嗎?他孤身一個人,誰也不認識,也不知道烏爾韋奇鎮(Woolwich)的法院路(Chancery Lane)。外套也落在他主人的馬車上了。——上帝保佑你,先生!別哭了!夥計!看吧,這位紳士要給你兩便士呢。這邊給的更多!他們都說倫敦人心腸硬著呢,在鄉下就——不是這麼說的嗎……?」 
  當然了,一個紳士要給他錢的想法,讓查爾斯哭的更凶了。他的眼淚好似有某種磁力。我們搞了三個先令,第一天——可以付房錢了;等第二天我們在另一條街道上,如法炮製同一套把戲後,我們要到四個先令。 
  這就夠我們吃晚飯了。剩下的錢我收著,跟查爾斯衣服的當票收在一道,藏在我的鞋子裡。上了床我也還是穿著鞋子。 
  「我想要我的夾克,」查爾斯一個鐘頭裡要念叨上百次;每次我都回答他,「明天。我發誓。我保證。就再多等一天……」 
 然後,所有的日子裡,我都會站在窗前,眼睛貼著心形的孔,我在觀察那幢房子,總結其中規律。我像盜賊一樣地耐心,注意著它。 
  我看到一個個小偷上門,給艾伯斯先生捎來一個個袋子:我看到他鎖上門,放下窗簾。 
  看到他的雙手,看到他誠實的面孔,這著實令我想哭。我心裡會想,「為什麼我不能過去找他?」然後,再過一會兒,我就看到紳士,便再一次充滿恐懼。然後,我就看到莫德。我看到她站在窗前。她喜歡站在那而,臉貼著窗格——她彷彿知道我在觀察似的,好像還在嘲笑我! 
  每看到一項新事物,我就會站在那兒,用力將臉貼在窗玻璃上,窗框都被我壓得咯吱作響。 
  到了夜裡,當那幢房子漆黑一片時,我會拿著蠟燭,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前前後後,從這面牆壁走到那面牆壁。 
  「他們已經把他們都掌握住了,」我會說道。「達蒂,艾伯斯先生,還有薩克絲貝太太,我敢說約翰甚至還有菲爾。就像兩隻大蜘蛛一樣,他們已經織好了網。我們已經防著了,查爾斯。噢,我們沒有防著!因為,要是他們已經從克裡斯蒂醫生那兒知道了,我跑了,那可如何是好?現在他們肯定知道了!他們在等著呢,查爾斯。他們在等我上門。她從不出門——真聰明!——因為,一直待在那兒,她就好一直守著薩克絲貝太太了。可是他卻走了。我已經見過他了。我也在等。他們可不知道我在等。他走了。下次他一周,我們就可以行動了,我就是他們想抓住的那只蒼蠅。他們休想抓住我。我們要把你派過去。他們才想不到這招!嗨,查爾斯?」 
  查爾斯是不會回答的。我讓他待在昏暗的屋子裡,待得太久了,什麼都不幹,他的面孔已經變得蒼白,雙眼也開始變得呆滯無光,像布娃娃的眼睛。 
  「我想要我的夾克,」 他時不時地,用一種可憐巴巴的語氣,有氣無力地冒出這麼一句來。可是我覺得,他早已把他想要回夾克的初衷忘得精光了。所以,終於有一次,他又說起這句話,我便答道:「好吧。今天你就能拿到夾克。我們等得時間已經得夠長了。今天是我們的日子。」 
  他並沒有露出開心的樣子,相反,他瞪著眼睛,一臉恐懼。也許是他認為他從我眼中看到了某種狂熱的東西。我也不知道。 
  似乎於我而言,我這輩子頭一回,像騙子一樣地盤算著心事。我把他帶回到沃特林街,從當鋪裡將他的夾克贖回來。不過一直由我拿著。然後我帶他坐上一輛巴士。——「我請客,」我說道。「看看窗戶外面,那些店舖。」 
  我發現我們旁邊有個抱小孩的女人。我將帽子放在腿上。然後望著那個孩子。那女人與我對視一眼,我露出微笑。 
  「漂亮孩子,」她說道。「不覺得嗎?可就是不聽他媽媽的話,不好好睡覺。我抱他坐巴士,車子顛一顛他就睡著了。我們從弗海姆坐到寶塢;現在我們要回去了。」 
  「他可真是個小桃子,」我說道。我湊過去拍拍他的臉。「瞧瞧這眼睫毛!將來他會讓別人心碎,肯定的。」 
  「他才不會!」 
  於是我便坐直了身子。到了下一站的時候,我帶著查爾斯下車。那女人說了句再見,車子走了,她還在窗戶裡招手。不過我沒招手回應她。因為,在查爾斯外套的包裹之下,我已將她的腰帶摸了個遍;還把她的表偷過來了。那是一塊小巧的女士表,正是我所需要的。我拿給查爾斯看。他望著表,就好像那是一條蛇,會咬他一口。 
  「你從哪兒搞來的?」他說道。 
  「有個人給我的。」 
  「我不信。我的夾克給我」 
  「等一分鐘。」 
  「我的夾克還給我。」 
  我們正走在倫敦橋上。「閉嘴,」我說道,「不然我就把夾克扔到河裡。——這還差不多。好了,告訴我:你會寫字嗎?」 
  他不肯回答,直到我走到橋欄邊,揚著他的衣服;這時他才哀號一聲,說他會寫字。「好孩子,」我說道。我帶著他又走了一小段路,一直走到我們找到一個叫賣紙筆的人。 
  我買了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我把查爾斯帶回住處,叫他坐下來寫個字母。我站在一旁看著,手捏著他後脖梗子。「寫,薩克絲貝太太,」我說道。 
 他說道,「你怎麼拼這個名字?」 
  「你不知道嗎?」 
  他皺皺眉頭,然後動筆寫起來。在我看來一切都好。我說道,「現在你這樣寫。寫:我被那個惡棍你的朋友——曾稱之為!——紳士關進了瘋人院裡——」 「你說得太快了,」他邊寫邊說。他歪著腦袋。「被那個惡棍你的朋友——」 
  「——曾稱之為!——紳士;還有那個婊子李莫德。——你必須把這些名字寫得醒目一點。」 
  鉛筆移動著,這時就停住了。他滿臉通紅。「我是不會寫那個詞的,」他說道。 
  「哪個詞?」 
  「那個B字頭的詞。」 
  「什麼?」 
  「李小姐前面的。」 
  我掐了一下他的脖子。「你給我寫,」我說道。「你聽到沒有?然後你寫這句,要寫得又大又漂亮:狗屁小白鴿!她比他還壞!」 
  他猶豫一下;然後咬著嘴唇,繼續寫。 
  「這就好。現在寫這句。寫:「薩克絲貝太太,我已經逃出來了,讓這個小伙兒幫我捎個信兒。他是個朋友,就是他寫的字條,他名叫查爾斯。請信任他,也相信我——噢!要是這也不成,那我就死了!——請相信我跟你的親生女兒一樣忠誠一樣好——這裡你必須空一行。」 
  他照辦了。我從他手裡拿起那張紙,在紙的最下面,寫下我的名字。 
  「不要看我!」寫的時候,我說道;再親一下我寫過的地方,便將紙折好。然後我說道,「接下來你必須要做的事是,今天晚上,等紳士——瑞富斯先生——離開了那幢房子,你就走過去,敲門,找艾伯斯先生。就說你有個東西要賣給他。你一眼就能認出他:他是個高個子,他會問你有沒有人跟著;他問了,你就必須很有把握地說甩掉了。然後他會問是誰讓你來的。你就說你認識菲爾。要是他問你是怎麼認識他的,你就說,「通過一個夥計,叫喬治的。」要是他問哪個喬治,你得說,「喬治.喬斯林,礦工區(Collier's Rents)裡邊那個。」 
  「喬治什麼,哪兒裡面?」 
  「喬治.喬斯林,礦工區——」 
  「噢,小姐!我做什麼都不能做這個!」 
  「難道你更喜歡鐵石心腸的殘忍的人,還有那些難以啟齒的事兒?牙買加?」 
  他吞了一下口水。「喬治.喬斯林,礦工區裡邊那個。」 
  「好孩子。接下來你把這塊表給他。他會給你說個價錢;不過,無論他給你什麼價錢——譬如說,一百鎊或是一千鎊——你都必須說這個價兒太低了。你說這是塊好表,是日內瓦的做工。就說——我也不知道了——就說你老爹是做表的,你瞭解行情。稍微讓他難受一點。再怎麼著,他都會卸掉表的後蓋——這就能給你觀察周圍的機會。你要找的是這個人:一位女士,很老了,銀白色的頭髮——她會坐在一把搖椅上,說不定腿上還放著個孩子呢。那就是薩克絲貝太太,就是她把我撫養成人的。為了我,她什麼事都肯幹。你想辦法走到她身邊,把這個字條給她。你把字條給她了,查爾斯,我們就得救了。不過你仔細聽好了。要是還有個板著面孔,一臉壞主意的男孩子在旁邊,千萬不要招他,他是跟我們作對的。有個紅頭髮姑娘也一樣。還有,要是那個忘恩負義的李莫德小姐也在旁邊,你就把臉藏起來,不要給她看到。明白嗎?要是給她看到——比那個男孩子還糟——那我們就完蛋了。」 
  他又吞了一下口水。他將字條放在床上,坐在那兒,神色恐懼地盯著字條。他在練習他的部分。我站在窗觀察,靜候時機。黃昏降臨,然後是黑夜;在黑夜的掩護下,紳士出現了,他從艾伯斯先生的店門裡閃身而出,歪戴著帽子,脖子上圍著那塊紅布。 
  我看著他離開;為以防萬一,我又等了半個小時;然後我望著查爾斯。「穿上你的外套,」我說道。「到時候了。」他小臉兒變得煞白。我把他的帽子圍巾塞給他,還幫他把領子豎起來。 
  「那張字條你收好了嗎?很好。勇敢點,好了。不能掉以輕心。我會一直盯著的,別忘了。」他沒說話。 
  他出去了,過了一小會兒,我看到他過馬路,站到艾伯斯先生的店門口。他走路的樣子,活像一個走向絞索的人。 
  他將圍巾稍微扯高了一點,包住臉,然後回望一眼,正看到我藏身的那扇窗戶。當他回頭時,我心想,「不要回頭看,你個傻冒!」這時,他又拉拉圍巾;然後舉手敲門。我正擔心著,他是不是要從台階上跑掉呢。他那副樣子看起來似乎會跑掉。可就在他將跑而未跑之時,門開了,是達蒂開的門。 
他們說了幾句話,她讓他等在門口,自己進去找艾伯斯先生;然後她又回到門口,眼睛上上下下掃了一遍街道。他像個傻子一樣,也隨著她的目光東張西望,好像要看清楚她在找什麼。然後她點點頭,進屋了。他跟進去,門關上了。我想像著她那白皙潔淨的手扭動鎖紐。於是我就等著。 
  也許過去了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我希望什麼事發生呢?也許是,希望那個門開了,薩克絲貝太太從裡面飛出來,艾伯斯先生跟在她後面;也許只是希望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點一盞燈,發個信號——我也不知道。 
  可那幢房子卻始終靜悄悄的,等那店門終於再次開啟時,出來的又只是查爾斯,達蒂還在他身後;然後,門便關上了。查爾斯站在那兒,哆哆嗦嗦的。到這個時候,我才習慣看他哆嗦,心裡想,從這他副樣子看,我就知道壞事了。我看到他抬頭望過來,看著我這扇窗戶,想跑過來。——「別跑呀,你個狗娘養的!」我說道,手砸了一下窗玻璃;也許他聽到了玻璃的聲音,因為他低下頭,穿過馬路,回到這邊來,上了樓。進房間的那一刻,他面色通紅,臉上糊著眼淚和鼻涕。 
  「上帝救救我吧,我本來不打算幹這事的!」他衝進來說道,「上帝救救我,她把我認出來了,還強迫我!」 
  「強迫你什麼?」我說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這個小把戲?」我一把抓住他,不住地搖晃。他雙手擋住臉。「她從我手裡把字條拿過去,看了。」他說道。 
  「誰看了?」 
  「莫德小姐!莫德小姐!」 
  我滿心恐懼地望著他。「她看到我了,」他說道,「她認得我。我都照你說的辦了。我把那塊表給他們,那個高個子男人接過去,把後蓋打開了。他覺得我戴圍巾有點古怪,還問我是不是牙疼。我說我確實牙疼。他給我看了一對圓環,他說那玩意有助拔牙。我覺得他在說笑話。那個板著臉的男孩子在家,在燒紙,他叫我——叫我小白鴿。紅頭髮的姑娘看也沒看我一眼。不過那個女士,你媽媽,在睡覺。我想挪到她身邊,可是莫德小姐看到我手裡的字條了。於是她就看著我,就認出我了。她說,「過來,孩子,你手上弄傷了。」她搶在其他人看到之前,就把我拽過去,她把字條拿到桌子下面看,她扭我的手指頭,勁太大了——」 
  他的話語開始模糊,消解,就好像他眼淚水中的鹽分。「別哭了!」我說道。「你這輩子就少哭一次吧,再哭我就揍你!我發誓!現在告訴我,她做什麼了?」他喘了一口氣,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她什麼也沒做,」他說道。「不過她把這個給了我。她從她身邊的桌子上拿的。她把這個塞給我,好像這是個秘密;然後告訴那個高個子把表裝好,還把我推到一邊。他給了我一鎊錢,我收下了,那個紅頭髮姑娘就讓我出來了。莫德小姐看著我走,她的眼睛就好像是望著一團火;可是她一句話也沒說。她就是把這個給了我,我覺得她給你這個,肯定是有意的,可是,噢,小姐!你可以說我是個傻子,可是上帝救救我,讓我知道這是幹什麼的吧!」 
  他把那件東西遞給我。她折得很小了,我花了點工夫,打開一看, 
  我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我站在那兒,傻呆呆地望著那件東西。「就這個?」我說道。查爾斯點點頭。 
  那是一張撲克牌,是她在布萊爾玩的那副舊紙牌中的一張。那是一張紅桃二,已經有些油膩了,佈滿折痕;可是那道痕跡還在,那是她腳跟的形狀,正橫在一顆紅心上。我拿著紙牌,想起我跟她一道坐在她的客廳裡,翻開一張張紙牌,將她的命運告訴她。她穿著那件藍色衣裳。手掩著嘴。她說,你在嚇唬我!後來想到這一幕,她肯定竊笑不已! 
  「她在向我挑釁,」我說道,我的聲音已經不是很平穩了。「她把這個交給我,你確定她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別的記號或者信號?她給我這張牌,是想嘲弄我。還會為了什麼呢?」 
  「小姐,我也不知道。她從桌面上拿到這張牌。她飛快地拿起來,她眼睛裡——有一股狠勁。」 
  「什麼狠勁?」 
  「我也說不清。她看上去,不像她自己了。她沒戴手套。頭髮捲著,有點奇怪。身邊還有個玻璃杯——我不該說——我覺得杯子裡是酒。」 
  「酒?」我倆面面相覷。 
「我們該怎麼辦?」他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得想想,」我說道,我開始到處度步。「我得想想她要幹什麼。她會告訴紳士——不是嗎?——給他看我們的字條。然後他就行動起來了,非常迅速,來找我們。他們沒看到你回這邊來吧?就算他們沒看到,也會有別人看到。我們也拿不準。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是佔上風的;現在我們的運道要變了。噢!要是我沒拿那個女人的結婚禮服就好了!——我早就知道這件衣裳要讓我們倒大霉!運氣就跟潮水一樣:退潮了,就退得特別快,擋也擋不住。」 
  「別再說了!」查爾斯叫道。他兩手緊緊絞著。「把那個女人的衣裳送回去,成嗎?」 
  「你這樣可糊弄不了老天爺。你最好這麼做:想辦法面對它,盯著它。」 
  「盯著它?」 
  我又走回窗邊,凝視著那幢房子。「這會兒薩克絲貝太太在家,」我說道,「我說得話一個字都不起作用嗎?我什麼時候被約翰瓦儒嚇倒過?達蒂我覺得她不會傷害我;艾伯斯先生也不會。莫德聽起來,有點喝高了。查爾斯,把刀給我。我們這就過去。」 
  他站起身,大張著嘴,一動不動。我自己拿了刀,然後拽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出了房間,走下那段容易滑腳的樓梯。 
  一個男子和一個姑娘站在樓下,正吵得不亦樂乎;不過我們下樓的時候,他們的聲音低落下去,齊齊扭過頭來望著我們。也許他們看到了我的刀。我找不到地方藏刀。 
  街上刮著風,紙片兒和沙土都刮起來了,夜晚依舊炎熱。我頭就光著。現在任何人看到我,都會認出我就是蘇珊.錢德;不過也顧不上了。我帶查爾斯跑到艾伯斯先生的店門口,敲敲門,然後讓他一個人站在台階上,我閃到一旁,背貼著牆壁。過了一分鐘,門開了,只開了一條縫。 
  「你來得太晚了。」是達蒂的聲音。「艾伯斯先生說——噢!又是你。怎麼回事?改主意了?」門又打開一點。查爾斯站在那兒,舔舔嘴唇,眼睛看著達蒂,然後又看著我;她見他如此,便探出頭來也要看。這時她驚叫一聲。 
  「薩克絲貝太太!」我喊道。我猛地衝到門上,達蒂便飛出去了。我抓住查爾斯的胳膊,拖著他進了店裡。「薩克絲貝太太!」我又大喊道。我奔到厚呢隔簾前,一把掀開簾子。後面的通道黑□□的,我腳底絆了一下,查爾斯跟著我也絆了一下。這時我手摸到了通道盡頭的門,便狠命推開了門。 
  撲面而來的熱氣,煙氣,燈光,讓我眨巴了幾下眼睛。我先看到艾伯斯先生。他聽到所有的嘈雜聲音,正要過來查看,才走到一半。 
  當他看到我時,便停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