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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八 畢崔劉陸鄭硃韓 
  畢諴,字存之,黃門監構從孫。構弟栩,生凌,凌生勻 ,世失官,為鹽估。勻生諴,蚤孤。夜然薪讀書,母恤其疲,奪火使寐,不肯息,遂通經史,工辭章。性端愨,不妄與人交。 
  太和中,舉進士、書判拔萃,連中。辟忠武杜悰幕府。悰領度支,表為巡官,又從辟淮南,入拜侍御史。李德裕始與悰同輔政,不協,故出悰劍南東川節度使。故吏惟諴餞訊如平日,德裕忌之,出為慈州刺史。累官駕部員外郎、倉部郎中。故事,要家勢人,以倉、駕二曹為辱,諴沛然如處美官,無異言。宰相知之,以職方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召入翰林為學士。 
  黨項擾河西,宣宗嘗召訪邊事,諴援質古今,條破羌狀甚悉,帝悅曰:「吾將擇能帥者,孰謂頗、牧在吾禁署,卿為朕行乎。」諴唯唯,即拜刑部侍郎,出為邠寧節度、河西供軍安撫使。諴到軍,遣吏懷諭,羌人皆順向。時戍兵常苦調饟乏,諴募士置屯田,歲收谷三十萬斛,以省度支經費,詔書嘉美。俄徙昭義,又遷河東。河東尤近胡,復脩杷頭七十烽,謹候虜,寇不敢入。 
  懿宗立,遷宣武節度使,召為戶部尚書,判度支。未幾,以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再期,固稱疾,改兵部尚書,罷。旋兼平章事節度河中。卒,年六十二。 
  諴於吏術尤所長,既貴,所得祿奉,養護宗屬之乏,無間然。始,諴被知於宣宗,嘗許以相。令狐綯忌之,自邠寧凡三徙,不得還。諴思有以結綯,至太原,求麗姝盛飾使獻。綯曰:「太原於我無分,今以是餌,將破吾族矣。」不受。使者留於邸,諴亦放之。太醫李玄伯者,帝所喜,以錢七十萬聘之,夫婦日自進食,得其歡心,乃進之帝,嬖倖冠後宮。玄伯又治丹劑以進,帝餌之,疽生於背。懿宗立,收玄伯及方士王岳、虞芝等,俱誅死。 
  崔彥昭,字思文,其先清河人。淹貫儒術,擢進士第。數應帥鎮辟奏,於吏治精明,所至課最。累進戶部侍郎。繇河陽節度使徙河東。先是,沙陀諸部多犯法,彥昭撫循有威惠,三年,境內大治,耆老叩闕願留,詔可。僖宗立,授兵部侍郎、諸道鹽鐵轉運使。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判度支。初,楊收、路巖、韋保衡皆坐朋比賄賂得罪死,蕭仿秉政,矯革之,而彥昭協力,故百職修舉,察不至苛。不六月,遷門下侍郎。帝因下詔暴收等過惡,申勵丁寧,以成其美。 
  彥昭雖宰相,退朝侍母膳,與家人齒,順色柔聲,在左右無違,士人多其孝。與王凝外昆弟也。凝大中初先顯,而彥昭未仕,嘗見凝,凝倨不冠帶,嫚言曰:「不若從明經舉。」彥昭為憾。至是,凝為兵部侍郎。母聞彥昭相,敕婢多制屨襪,曰:「王氏妹必與子皆逐,吾將共行。」彥昭聞之,泣且拜,不敢為怨。而凝竟免。 
  伶人李可及為懿宗所寵,橫甚,彥昭奏逐,死嶺南。累拜兼尚書右僕射,以疾去位,授太子太傅,卒。 
  劉鄴,字漢籓,潤州句容人。父三復,以善文章知名。少孤,母病廢,三復丐粟以養。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奇其文,表為掌書記。德裕三領浙西及劍南、淮南,未嘗不從。會昌時,位宰相,擢三復刑部侍郎、弘文館學士。 
  鄴六七歲能屬辭,德裕憐之,使與其子共師學。德裕既斥,鄴無所依,去客江湖間。陝虢高元裕表署推官,高少逸又辟鎮國幕府。鹹通初,擢左拾遺,召為翰林學士,賜進士第。歷中書舍人,遷承旨。鄴傷德裕以朋黨抱誣死海上,令狐綯久當國,更數赦,不為還官爵。至懿宗立,綯去位,鄴乃申直其冤,復官爵,世高其義。進戶部侍郎、諸道鹽鐵轉運使。以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度支。僖宗嗣位,再遷尚書左僕射。 
  初,韋保衡、路巖與鄴同秉政,為跡親。俄而蕭仿、崔彥昭得相,罷鄴為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黃巢方熾,詔高駢代之,徙節度鳳翔,固辭,還左僕射。帝西狩,追乘輿不及,與崔沆、豆盧彖匿將軍張直方家,賊捕急,三人不肯臣,俱見殺。 
  豆盧彖者,字希真,河南人。仕歷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與崔沆皆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日,宣告於廷,大風雷雨拔樹。未幾,及禍。初,鹹通中,有治歷者工言禍福,或問:「比宰相多不至四五,謂何?」答曰:「紫微方災,然其人又將不免。」後楊收、韋保衡、路巖、盧攜、劉鄴、於琮、彖與沆,皆不得終雲。 
  陸扆,字祥文,宰相贄族孫。客於陝,遂為陝人。光啟二年,從僖宗幸山南,擢進士第,累進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扆工屬辭,敏速若注射然,一時書命,同僚自以為不及,昭宗優遇之。帝嘗作賦,詔學士皆和,獨扆最先就。帝覽之,歎曰:「貞元時,陸贄、吳通玄兄弟善內廷文書,後無繼者,今朕得之。」始,得舉進士時,方遷幸,而六月榜出。至是,每甚暑,它學士輒戲曰:「造榜天也。」以譏扆進非其時。累為尚書左丞,封嘉興縣男。徙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事,自三省得宰相,有光署錢,留為宴資,學士院未始有。至扆,送光院錢五十萬,以榮近司。進中書侍郎,判戶部。 
  嗣覃王以兵伐鳳翔,扆諫曰:「國步方安,不宜加兵近輔,必為它盜所乘,無益也。且親王而屬軍事,必有後害。」帝顧軍興,責扆沮撓,貶峽州刺史。師果敗。久之,授工部尚書。從天子自華州還,以兵部尚書復當國,封吳郡公。 
  天復初,帝密語韓偓曰:「陸扆、裴贄孰忠於我?」偓曰:「扆等皆宰相,安有它腸?」帝曰:「外言扆不喜我復位,元日易服奔啟夏門,信不?」偓曰:「孰為陛下言此?」曰:「崔胤、令狐渙。」偓曰:「設扆如是,亦不足責。且陛下反正,扆素不知謀,忽聞兵起,欲出奔耳。陛下責其不死難則可,以為不喜,乃讒言也。」帝遂悟。累兼戶部尚書。 
  帝至自鳳翔,大赦天下,諸道皆賜詔,獨不及李茂貞。扆曰:「國西,鳳翔為最近,跡其罪固不可赦。然尚修職貢,朝廷未之絕,無宜於詔書有以異也。」始,崔胤罷相,扆代之。胤內怨望,及是議以為陰有黨附,貶沂王傅,分司東都。胤死,復授吏部尚書,從遷洛。柳璨始附硃全忠,謀去朝廷衣冠有望者,貶扆濮州司戶參軍,殺之白馬驛,年五十九。扆初名允迪,後改雲。 
  鄭綮,字蘊武。及進士第,歷監察御史,擢累左司郎中。因窶甚,丐補廬州刺史。黃巢掠淮南,綮移檄請無犯州境,巢笑,為斂兵,州獨完。僖宗嘉之,賜緋魚。歲滿去,贏錢千緡藏州庫。後它盜至,終不犯鄭使君錢。及楊行密為刺史,送都還綮。王徽為御史大夫,以兵部郎中表知雜事,遷給事中。杜弘徽任中書舍人,綮以其兄讓能輔政,不宜處禁要,上還制書,不報,輒移病去。召為右散騎常侍,往往條摘失政,眾雚傳之,宰相怒,改國子祭酒,議者不直,復還常侍。大順後,王政微,綮每以詩謠托諷,中人有誦之天子前者。昭宗意其有所蘊未盡,因有司上班簿,遂署其側曰:「可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綮本善詩,其語多俳諧,故使落調,世共號「鄭五歇後體」。至是,省史走其家上謁,綮笑曰;「諸君誤矣,人皆不識字,宰相亦不及我。」史言不妄。俄聞制詔下,歎曰:「萬一然,笑殺天下人!」既視事,宗戚詣慶,搔首曰:「歇後鄭五作宰相,事可知矣。」固讓,不聽。立朝侃然,無復故態。自以不為人所瞻望,才三月,以疾乞骸,拜太子少保致仕,卒。 
  硃樸,襄州襄陽人。以三史舉,繇荊門令進京兆府司錄參軍,改著作郎。乾寧初,太府少卿李元實欲取中外九品以上官兩月俸助軍興,樸上疏執不可而止。 
  擢國子《毛詩》博士。上書言當世事,議遷都曰:「古王者不常厥居,皆觀天地興衰,隨時制事。關中,隋家所都,我實因之,凡三百歲,文物資貨,奢侈僭偽皆極焉。廣明巨盜陷覆宮闕,局署帑藏,里閈井肆,所存十二,比幸石門、華陰,十二之中又亡八九,高祖、太宗之制蕩然矣。夫襄、鄧之西,夷溫數百里,其東,漢輿、鳳林為之關,南,菊潭環屈而流屬於漢,西有上洛重山之險,北有白崖聯絡,乃形勝之地,沃衍之墟。若廣浚漕渠,運天下之財,可使大集。自古中興之君,去已衰之衰,就未王而王。今南陽,漢光武雖起而未王也。臣視山河壯麗處多,故都已盛而衰,難可興已;江南土薄水淺,人心囂浮輕巧,不可以都;河北土厚水深,人心強愎狠戾,不可以都。惟襄、鄧實惟中原,人心質良,去秦咫尺,而有上洛為之限,永無夷狄侵軼之虞,此建都之極選也。」不報。 
  樸為人木強,無它能。方是時,天子失政,思用特起士,任之以中興,而樸所善方士許巖士得幸,出入禁中,言樸有經濟才,又水部郎中何迎亦表其賢,帝召與語,擢左諫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素無聞,人人大驚,俄判戶部,進中書侍郎。帝益治兵,所處可一委樸。樸移檄四方,令近者出甲士,資饋饟,遠者以羨餘上。後數月,巖士為韓建所殺,樸罷為秘書監,三貶郴州司戶參軍,卒。與樸皆相者孫渥。 
  孫偓,字龍光。父景商,為天平軍節度使。偓第進士,歷顯官,以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遷門下,為鳳翔四面行營都統。俄兼禮部尚書、行營節度諸軍都統招討處置等使。始,家第堂柱生槐枝,期而茂,既而偓秉政,封樂安縣侯。與樸皆貶衡州司馬,卒。 
  偓性通簡,不矯飭,嘗曰:「士苟有行,不必以己長形彼短、己清彰彼濁。」每對客,奴童相詬曳僕諸前,不之責,曰:「若持怒心,即自撓矣。」 
  兄儲,歷天雄節度使,終兵部尚書。 
  韓偓,字致光,京兆萬年人。擢進士第,佐河中幕府。召拜左拾遺,以疾解。後遷累左諫議大夫。宰相崔胤判度支,表以自副。王溥薦為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偓嘗與胤定策誅劉季述,昭宗反正,為功臣。帝疾宦人驕橫,欲盡去之。偓曰:「陛下誅季述時,余皆赦不問,今又誅之,誰不懼死?含垢隱忍,須後可也。天子威柄,今散在方面,若上下同心,攝領權綱,猶冀天下可治。宦人忠厚可任者,假以恩幸,使自翦其黨,蔑有不濟。今食度支者乃八千人,公私牽屬不減二萬,雖誅六七巨魁,未見有益,適固其逆心耳。」帝前膝曰:「此一事終始屬卿。」 
  中書舍人令狐渙任機巧,帝嘗欲以當國,俄又悔曰:「渙作宰相或誤國,朕當先用卿。」辭曰:「渙再世宰相,練故事,陛下業已許之。若許渙可改,許臣獨不可移乎?」帝曰:「我未嘗面命,亦何憚?」偓因薦御史大夫趙崇勁正雅重,可以準繩中外。帝知偓,崇門生也,歎其能讓。初,李繼昭等以功皆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謂「三使相」,後稍稍更附韓全誨、周敬容,皆忌胤。胤聞,召鳳翔李茂貞入朝,使留族子繼筠宿衛。偓聞,以為不可,胤不納。偓又語令狐渙,渙曰:「吾屬不惜宰相邪?無衛軍則為閹豎所圖矣。」偓曰:「不然。無兵則家與國安,有兵則家與國不可保。」胤聞,憂,未知所出。李彥弼見帝倨甚,帝不平,偓請逐之,赦其黨許自新,則狂謀自破,帝不用。彥弼譖偓及渙漏禁省語,不可與圖政,帝怒,曰:「卿有官屬,日夕議事,奈何不欲我見學士邪?」繼昭等飲殿中自如,帝怒,偓曰:「三使相有功,不如厚與金帛官爵,毋使豫政事。今宰相不得顓決事,繼昭輩所奏必聽。它日遽改,則人人生怨。初以衛兵檢中人,今敕使、衛兵為一,臣竊寒心,願詔茂貞還其衛軍。不然,兩鎮兵斗闕下,朝廷危矣。」及胤召硃全忠討全誨,汴兵將至,偓勸胤督茂貞還衛卒。又勸表暴內臣罪,因誅全誨等;若茂貞不如詔,即許全忠入朝。未及用,而全誨等已劫帝西幸。 
  偓夜追及鄠,見帝慟哭。至鳳翔,遷兵部侍郎,進承旨。 
  宰相韋貽范母喪,詔還位,偓當草制,上言:「貽范處喪未數月,遽使視事,傷孝子心。今中書事,一相可辦。陛下誠惜貽范才,俟變縗而召可也。何必使出峨冠廟堂,入泣血柩側,毀瘠則廢務,勤恪則忘哀,此非人情可處也。」學士使馬從皓逼偓求草,偓曰:「腕可斷,麻不可草!」從皓曰:「君求死邪?」偓曰:「吾職內署,可默默乎?」明日,百官至,而麻不出,宦侍合噪。茂貞入見帝曰:「命宰相而學士不草麻,非反邪?」艴然出。姚洎聞曰:「使我當直,亦繼以死。」既而帝畏茂貞,卒詔貽范還相,洎代草麻。自是宦黨怒偓甚。從皓讓偓曰:「南司輕北司甚,君乃崔胤、王溥所薦,今日北司雖殺之可也。兩軍樞密,以君週歲無奉入,吾等議救接,君知之乎?」偓不敢對。 
  茂貞疑帝間出依全忠,以兵衛行在。帝行武德殿前,因至尚食局,會學士獨在,宮人招偓,偓至,再拜哭曰:「崔胤甚健,全忠軍必濟。」帝喜,偓曰:「願陛下還宮,無為人知。」帝賜以面豆而去。全誨誅,宮人多坐死。帝欲盡去餘黨,偓曰:「禮,人臣無將,將必誅,宮婢負恩不可赦。然不三十年不能成人,盡誅則傷仁。願去尤者,自內安外,以靜群心。」帝曰:「善。」崔胤請以輝王為元帥,帝問偓:「它日累吾兒否?」偓曰:「陛下在東內時,天陰雺,王聞烏聲曰:『上與後幽困,烏雀聲亦悲。』陛下聞之惻然,有是否?」帝曰:「然。是兒天生忠孝,與人異。」意遂決。偓議附胤類如此。 
  帝反正,勵精政事,偓處可機密,率與帝意合,欲相者三四,讓不敢當。蘇檢復引同輔政,遂固辭。初,偓侍宴,與京兆鄭元規、威遠使陳班並席,辭曰:「學士不與外班接。」主席者固請,乃坐。既元規、班至,終絕席。全忠、胤臨陛宣事,坐者皆去席,偓不動,曰:「侍宴無輒立,二公將以我為知禮。」全忠怒偓薄己,悻然出。有譖偓喜侵侮有位,胤亦與偓貳。會逐王溥、陸扆,帝以王贊、趙崇為相,胤執贊、崇非宰相器,帝不得已而罷。贊、崇皆偓所薦為宰相者。全忠見帝,斥偓罪,帝數顧胤,胤不為解。全忠至中書,欲召偓殺之。鄭元規曰:「偓位侍郎、學士承旨,公無遽。」全忠乃止,貶濮州司馬。帝執其手流涕曰:「我左右無人矣。」再貶榮懿尉,徙鄧州司馬。天祐二年,復召為學士,還故官。偓不敢入朝,挈其族南依王審知而卒。 
  兄儀,字羽光,亦以翰林學士為御史中丞。偓貶之明年,帝宴文思球場,全忠入,百官坐廡下,全忠怒,貶儀棣州司馬,侍御史歸藹登州司戶參軍。 
  贊曰:懿、僖以來,王道日失厥序,腐尹塞朝,賢人遁逃,四方豪英,各附所合而奮。天子塊然,所與者,惟佞愎庸奴,乃欲鄣橫流、支已顛,寧不殆哉!觀綮、樸輩不次而用,捭豚臑,拒貙牙,趣亡而已。一韓偓不能容,況賢者乎? 
  
列傳第一百九 馬楊路盧 
  馬植,字存之,鳳州刺史勳子也。第進士,又擢制策科,補校書郎。由壽州團練副使三遷饒州刺史。開成初 ,為安南都護。精吏事,以文雅絢飾其政,清淨不煩,洞夷便安。羈縻諸首領皆來納款,遣子弟詣府,請賦租約束。植奏以武陸縣為陸州,即柬首領為刺史。既而州部廢池珠復生。以政最,檢校左散騎常侍,徙黔中觀察使。 
  會昌中,召拜光祿卿,遷大理。植自以譽望在當時諸公右,久補外,還朝不得要官,為宰相李德裕所抑,內怨望。宣宗嗣位,白敏中當國,凡德裕所不善,悉不次用之,故植以刑部侍郎領諸道鹽鐵轉運使,遷戶部,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中書侍郎。 
  初,左軍中尉馬元贄最為帝寵信,賜通天犀帶。而植素與元贄善,至通昭穆,元贄以賜帶遺之。它日對便殿,帝識其帶,以詰植,植震恐,具言狀,於是罷為天平軍節度使。既行,詔捕親吏下御史獄,盡得交私狀,貶常州刺史,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起為忠武、宣武節度使,卒。 
  初,植兼集賢殿大學士,校理楊收道與三院御史遇,不肯避,朝長馮緘錄其騶僕辱之。植怒,奏言:「開元中,麗正殿賜酒,大學士張說以下十八人不知先舉者,說以學士德行相先,遂同舉酒。今緘辱收,與大學士等。請斥之。」中丞令狐綯援故事論救,宣宗釋不問。因著令「三館學士不避行台」,自植始。台制:「三院還台,以一人為朝長雲。」 
  楊收,字藏之,自言隋越國公素之裔,世居馮翊。父遺直,德宗時,以上書闕下,仕為濠州錄事參軍,客死姑蘇。 
  收七歲而孤,處喪若成人。母長孫親授經,十三通大義。善屬文,所賦輒就,吳人號神童。裡人多造門觀賦詩,至壓敗其籓。收嘲之曰:「爾非羸角者,奚用觸吾籓?」切當率類此。及壯,長六尺二寸,廣顙深頤,疏眉目,寡言笑,博學強記,至它藝無不通解。貧甚,以母奉浮屠法,自幼不食肉。約曰:「爾得進士第,乃可食。」 
  涔陽耕得古鐘,高尺餘,收扣之,曰:「此姑洗角也。」既矞拭,有刻在兩欒,果然。嘗言:「琴通黃鐘、姑洗、無射三均,側出諸調,由羅蔦附灌木然。」時有安兌者,世稱善琴,且知音。收問:「五弦外,其二雲何?」兌曰:「世謂周文、武二王所加者。」收曰:「能為《文王操》乎?」兌即以黃鐘為宮而奏之,以少商應大弦,收曰:「止!如子之言,少商,武弦也。且文世安得武聲乎?」兌大驚,因問樂意,收曰:「樂亡久矣。上古祀天地宗廟,皆不用商。周人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大呂、黃鐘之合,陽聲之首。而《雲門》,黃帝樂也;《咸池》,堯樂也。不敢用黃鐘,而以太蔟次之。然則祭天者,圜鍾為宮,黃鐘為角,太蔟為徵,姑洗為羽;祭地者,函鍾為宮,太蔟為角,姑洗為徵,南呂為羽。訖不用商及二少。蓋商聲剛而二少聲下,所以取其正、裁其繁也。漢祭天則用商,而宗廟不用,謂鬼神畏商之剛。西京諸儒惑圜鍾、函鍾之說,故其自受命,郊祀、宗廟樂,唯用黃鐘一均。章帝時,太常丞鮑業始旋十二宮。夫旋宮以七聲為均,均,言韻也,古無韻字,猶言一韻聲也。始以某律為宮,某律為商,某律為角,某律為徵,某律為羽,某律少宮,某律少徵,亦曰『變』,曰『比』。一均成則五聲為之節族,此旋宮也。」乃取律次之以示 
  兌。兌時七十餘,以為未始聞,而收未冠也。 
  以兄假未仕,不肯舉進士。既假褫褐,乃入京師。明年,擢進士,杜悰表署淮南推官。悰領度支,又節度劍南東西川,輒隨府三遷。宰相馬植表為渭南尉、集賢校理,議補監察御史。收又以假方外遷,誼不可先,固辭。植嗟美為止。復為悰節度府判官。蜀有可縣,直巂州西南,地寬平,多水泉,可灌粳稻。或謂悰計興屯田,省轉饋以飽邊士,悰將從之,收曰:「田可致,兵不可得。且地當蠻沖,本非中國。今輟西南屯士往耕,則姚、巂兵少,賊得乘間。若調兵捍賊,則民疲士怨。假令大穰,蠻得長驅,是資賊糧,豈國計耶?」乃止。 
  始,周墀罷宰相,節度東川,表其弟嚴掌書記。俄而墀卒,悰闢為觀察使判官,兄弟並在幕府。未幾,假自浙西判官擢監察御史,而收亦自西川遷,兄弟同台,世榮其友。以詳禮學改太常博士,而嚴亦自揚州召為監察御使。收因建言:「漢制,總群官而聽曰省,分務而專治曰寺。太常,分務專治者也,所以藏天子之旗常。今旗常因車飾隸太僕,非是。」未及行,以母喪免。服除,從淮南崔鉉府為支使。還,拜侍御史。夏侯孜以宰相領度支,引判度支案。遷長安令。 
  懿宗時,擢累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承旨,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始,南蠻自大中以來,火邕州,掠交趾,調華人往屯,涉氛瘴死者十七,戰無功,蠻勢益張。收議豫章募士三萬,置鎮南軍以拒蠻。悉教蹋張,戰必注滿,蠻不能支。又峙食泛舟餉南海。天子嘉其功,進尚書右僕射,封晉陽縣男。 
  既益貴,稍自盛滿,為誇侈,門吏童客倚為奸。中尉楊玄價得君,而收與之厚,收之相,玄價實左右之;乃招四方賕餉數千諉收,不能從,玄價以負己,大恚,陰加毀短。知政凡五年,罷為宣歙觀察使,不敢當兩使稟料,但受刺史俸,留公藏錢七百萬。韋保衡又劾收前用嚴譔為江西節度使,受謝百萬,及它隱盜。明年,貶端州司馬。吏具大舟以須,收不從,曰:「方謫去,可乎?」以二小舸趨官。又明年,流驩州,俄詔內養追賜死。收得詔,謝曰:「輔政無狀,固宜死。今獨一弟嚴以奉先人之祀,使者能假須臾使秉筆乎?」使者從之。收自作書謝天子,丐弟嚴死,奉先臣後。以書授使者,即仰鴆死。帝見書惻然,乃宥嚴,坐收流死者十一人。後三年,詔追雪其辜,復官爵。子鉅、鏻。 
  鉅,乾寧初為翰林學士,從入洛,終散騎常侍。鏻至戶部尚書。 
  收兄發,字至之。登進士,又中拔萃,累官左司郎中。宣宗追加順、憲二宗尊號,有司議改造廟主,署新謚,詔百官議。發與都官郎中盧搏以為改作主,求古無文,執不可。知禮者韙之。改太常少卿,為蘇州刺史,治以恭長慈幼為先。徙福建觀察使,又以能政聞。朝廷意有治劇才,拜嶺南節度使。承前寬弛,發操下剛嚴,軍遂怨,起為亂,囚傳捨,貶婺州刺史。 
  假,字仁之,仕終常州刺史。收與昆弟護喪葬偃師,會者千人。 
  嚴,字凜之,舉進士。時王起選士三十人,而楊知至、竇緘、源重、鄭樸及嚴五人皆世胄,起以聞,詔獨收嚴。累遷至工部侍郎、翰林學士。收知政,請補外,拜浙東觀察使。收貶,嚴亦斥為邵州刺史,徙吉王傅。乾符中,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卒。子涉、注。 
  涉,昭宗時,仕至吏部侍郎。哀帝時,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人端重有禮法。方賊臣陵慢,王室殘蕩,賢人多罹患。涉受命,與家人泣,語其子凝式曰:「世道方極,吾嬰網羅不能去,將重不幸,禍且累汝。」然以謙靖,終免於禍。注為翰林學士。涉已相,辭內職,為戶部侍郎。 
  路巖,字魯瞻,魏州冠氏人。父群,字正夫,通經術,善屬文。性志純潔,親歿,終身不肉食。累官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承旨,文宗優遇之。居循循謙飭,若不在勢位者。所與交,雖褐衣之賤,待以禮,始終一節。 
  巖幼惠敏過人,及進士第,父時故人在方鎮者交辟之,久乃答。懿宗鹹通初,自屯田員外郎入翰林為學士,以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年三十六。居位八歲,進至尚書左僕射。 
  於是王政秕僻,宰相得用事。巖顧天子荒暗,且以政委己,乃通賂遺,奢肆不法。俄與韋保衡同當國,二人勢動天下,時目其黨為「牛頭阿旁」,言如鬼陰惡可畏也。既權侔則爭,故與保衡還相惡。俄罷巖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承蠻盜邊後,巖力拊循,置定邊軍於邛州,扼大度,治故關,取壇丁子弟教擊刺,使補屯籍,由是西山八國來朝。以勞遷兼中書令,封魏國公。 
  始,為相時,委事親吏邊鹹。會至德令陳蟠叟奏書願請間言財利,帝召見,則曰:「臣願破邊鹹家,可佐軍興。」帝問:「鹹何人?」對曰:「宰相巖親吏也。」帝怒,斥蟠叟,自是人無敢言。鹹乃與郭籌者相依倚為奸,巖不甚制,軍中惟邊將軍、郭司馬爾,妄給與以結士心。嘗閱武都場,鹹、籌蒞之,其議事以書相示則焚之,軍中驚,以有異圖,恟恟,遂聞京師。巖坐是徙荊南節度使,道貶新州刺史,至江陵,免官,流儋州,籍入其家。巖體貌偉麗,美鬚髯,至江陵兩昔皆白。捕誅鹹、籌等。巖至新州,詔賜死,剔取喉,上有司。或言巖嘗密請「三品以上得罪誅殛,剔取喉驗其已死」。俄而自及。 
  保衡者,京兆人,字蘊用。父愨,宣宗時,終武昌軍節度使。保衡,鹹通中,以右拾遺尚同昌公主,遷起居郎、駙馬都尉。主,郭淑妃所生,懿宗所愛,而妃有寵,故恩禮最異,悉宮中珍玩資予之。俄歷翰林學士承旨,以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自尚主至是裁再期。又進門下侍郎、尚書右僕射。 
  性浮淺,既恃恩據權,以嫌愛自肆,所悅即擢,不悅擠之。保衡舉進士王鐸第,於籍、蕭遘與同升,以嘗薄於己,皆見斥。逐楊收,傾路巖,人益畏之。主薨,而寵遇不衰。僖宗立,進司徒。俄為怨家白髮陰罪,貶賀州刺史,再貶澄邁令,遂賜死。 
  弟保乂,自兵部侍郎貶賓州司戶參軍。而劉瞻等坐主薨見貶者,偕復起。 
  盧攜,字子升,其先本范陽,世居鄭。擢進士第,被辟浙東府。入朝為右拾遺,歷台省,累進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乾符五年,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俄拜中書侍郎、刑部尚書、弘文館大學士。攜姿陋而語不正,與鄭畋俱李翱甥,同位宰相,然所處議多駁。 
  初,王仙芝起河南,攜表宋威、齊克讓、曾袞皆善將,為招討使。及威殺尚君長,賊熾結,益不制,乃以王鐸鎮荊南,為諸道都統。攜不悅。是時,黃巢已破廣州,勢張甚,表求天平節度使,詔宰相百官議。攜素厚高駢,屬令立功,乃固不可巢請,又欲激巢使戰而敗鐸,因授率府率。又徇駢與南詔和親,與畋爭,相恨詈,繇是罷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俄為兵部尚書。會駢將張璘破賊,帝復召攜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及鐸失守,以駢代之,即按關東諸將為鐸、畋所任者,悉易置。內倚田令孜,而外寄戎政於駢,與奪惟所愛惡。 
  後病風足蹇,神智瞑塞,事多決於親吏楊溫、李脩,賄賂顯行。及巢破淮南,璘戰死,忠武兵亂,天下危懼,人皆咎攜,始下詔以巢為天平節度使。詔下,賊已破潼關。明日,以太子賓客罷,分司東都,是夜仰藥死。巢入京師,棺磔屍於長安市。子晏,天祐初為河南尉,柳璨殺之。 
  贊曰:盧攜之敗王鐸,私高駢,賊遂卷鹹、鎬而西,易若舉毛,可謂朝無人焉。唐將亡,攜為之鴟梟,宜天之假手於賊而磔其枯胔也。 
  
列傳第一百一十 鄭二王韋張 
  鄭畋,字台文,系出滎陽。父亞,字子佐。爽邁有文,舉進士、賢良方正、書判拔萃 ,三中其科。李德裕為翰林學士,高其才,及守浙西,辟署幕府。擢監察御史,李回任中丞,薦為刑部郎中知雜事,拜給事中。德裕罷宰相,出為桂管觀察使,坐吳湘獄不能直冤,貶循州刺史,死於官。 
  畋舉進士,時年甚少,有司上第籍,武宗疑,索所試自省,乃可。奏為宣武推官,以書判拔萃擢渭南尉。父喪免。宣宗時,白敏中、令狐綯繼當國,皆怨德裕,其賓客並廢斥,故畋不調幾十年,外更帥鎮幕府。綯去位,始為虞部員外郎。右丞鄭薰誣畋罪,不可任郎官,出之。久乃入為刑部員外郎。劉瞻為宰相,薦授戶部郎中,入翰林為學士,俄知制誥。會討徐州賊龐勳,書詔紛委,畋思不淹晷,成文粲然,無不切機要,當時推之。勳平,以戶部侍郎進學士承旨。瞻以諫迕懿宗,賜罷,畋草制書多褒言,韋保衡等怨之,以為附下罔上,貶梧州刺史。僖宗立,內徙郴、絳二州,以右散騎常侍召還。故事,兩省轉對延英,獨常侍不與。畋建言宜備顧問,詔可,遂著於令。以兵部侍郎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時,宰相騶哄聯數坊,呵止行人。畋敕導者止百步,禁百官僕史不得擅至宰相府。交、廣、邕南兵,舊取嶺北五道米往餉之,船多敗沒。畋請以嶺南鹽鐵委廣州節度使韋荷,歲煮海取鹽直四十萬緡,市虔、吉米以贍安南,罷荊、洪等漕役,軍食遂饒。後以王師甫為嶺南供軍副使,師甫請兼總兵,而歲加獻錢二十萬緡。畋曰:「荷且有功,而師甫以利啖朝廷,謀奪其兵,不可。」罷之。再遷門下侍郎,封滎陽郡侯。以星變求去位,不許。 
  乾符六年,黃巢勢浸盛,據安南,騰書求天平節度使。帝令群臣議,鹹請假節以紓難。畋欲因授嶺南節度使,而盧攜方倚高駢,使立功,乃曰:「駢才略無雙,淮南天下勁兵,又諸道之師方至,蕞爾賊,奈何捨之,令四方解體邪?」畋曰:「不然。巢之亂本於饑,其眾以利合,故能興江、淮,根蔓天下。國家久平,士忘戰,所在閉壘不敢出。如以恩釋罪,使及歲豐,其下思歸,眾一離,巢即機上肉耳,法謂不戰而屈人兵也。今不伐以謀,而怖以兵,恐天下憂未艾也。」僕射於琮言:「南海以寶產富天下,如與賊,國藏竭矣。」天子內亦屬駢,乃然攜議。畋曰:「安危屬吾等,而公倚淮南用兵,吾不知所稅駕。」會駢奏:「南蠻方強,請如西戎,以公主下嫁。」攜又議從之。畋以為損國威靈,不可,即抗論,至相詬嫚。攜怒,拂衣去,裾衊於硯,因抵之。帝以大臣爭口語,無以示百官,乃俱罷,以畋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俄召拜吏部尚書。 
  明年,為鳳翔隴西節度使,募銳兵五百,號「疾雷將」;境中盜不敢發,發輒得。會巢陷東都,遣兵戍京師,以家財勞行,妻自任戎衣給戰士。帝出梁、洋,畋上謁斜谷,泣曰:「將相誤國,臣請死以懲無狀。」帝勞遣之,且曰:「公謹扼賊沖,無令得西向。」畋曰:「方艱虞時,事有機急,不可中覆,請便宜從事,臣當以死報國。」帝曰:「利社稷,無不可。」畋還,搜士卒,繕器械,浚城隍,使於梁者道相屬。俄而賊使至,諸將皆欲附賊,畋開諭不可,即悉出金帛,請得脫身去,復不聽。而使以偽赦令示軍中乃去。明日,詔使至,畋召監軍袁敬柔以逆順曉諸將,乃聽命,刺血以盟。畋遣子凝績從帝,有詔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賊將又至,畋斬於軍,餘黨數百人皆捕誅之。遷檢校尚書右僕射、西面行營都統。軍中承製除拜。乃以前靈武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 
  中和元年,賊將王璠率眾三萬來攻,畋使弘夫設伏以待。璠內輕畋儒柔,縱步騎鼓而前,畋以銳卒數千當賊,疏陣而多旗幟,乘高伐鼓,賊不測眾寡,陣未整,伏發,眾皆囂。日暮,軍四合,鏖戰龍尾坡,殺賊二萬級,積屍數十里,多獲鎧仗,璠遁去,禽璠子斬之,威動京師。時諸鎮兵在寰內尚數萬,無所歸,畋招來之,厚加慰結。乃與涇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恭、夏州拓拔思恭約盟,傳檄天下。時王命不出劍門,四方謂王室微,不能復興;及畋檄至,遠近鹹聳,各治兵思立功,奔問行在。巢大懼,不敢西謀。當此時,微畋,天子幾殆。帝聞捷曰:「朕知畋不盡,儒者之勇乃爾!」 
  弘夫取咸陽,以桴濟兵渭水。賊伏甲偽走,弘夫與宗楚乘勝入都門,為賊所覆。畋數敕無輕進,二人不聽,果敗。以鄜、夏兵屯東渭橋。再進司空、兼門下侍郎、京城四面行營都統,賜御袍犀帶。拜而不賀。 
  行軍司馬李昌言者屯興平,遣麾下求為南面都統,輒引兵趨府。畋不意見襲,登城好語曰:「吾方入朝,公能戢兵愛人,為國滅賊乎?能,則守此矣。」遂委軍去。昌言自為留後,衛畋出境。既半道,內慚負,即辭疾。詔授太子少傅,分司東都,便醫於興元。 
  明年,召至行在,以王鐸將兵,復拜畋司空、門下侍郎、平章事,軍務一以咨決。興州戍將孫鄴坐贓抵死,畋奏言:「方關輔失守,鄴護褒斜有功,請免死。陳秋兒保嵯峨山拒賊,農不廢耕,請以檢校散騎常侍隸奉天軍。」制皆可。舊制,使府校書郎以上,滿三歲遷;監察御史裡行至大夫、常侍,滿三十月遷。雖節度兼宰相,亦不敢越。自軍興,有歲內數遷者,畋以為不可,請:「行營節度,繇裡行至大夫,許滿二十月遷;校書郎以上,滿二歲乃奏。非軍興者如故事。」從之。 
  時田令孜恃權有所幹請,畋不應。陳敬瑄欲以官品居宰相上,畋曰:「外宰相安得論品乎?」卒不肯處其下。令孜、敬瑄內常銜之。賊平,帝將還,而李昌言自以襲畋而奪之鎮,今畋當國,內不喜,故三人相結,而遣客上畋過咎。帝得其情,不許。畋乃引疾去位,入見帝曰:「乘輿東還,繇大散關幸鳳翔,供張頓峙,一委昌言,乃可安。臣若以宰相從,彼且猜阻,非所以靖反側也。請以散官養疾。或群臣有疑,願出臣章示之,使知天子於臣無纖芥者。」帝以其誠,乃授檢校司徒、太子太保,罷政事。以凝績為壁州刺史,留養。徙龍州,卒,年六十三,贈太尉。後帝思畋忠力,又贈太傅。凝績數歲亦卒。始,李茂貞以博野裨將戍奉天,畋召隸麾下,委以游邏,厚禮之。茂貞感其飾擢,及畋還葬鄭,表為請謚曰文昭。天復初,與李思恭配饗僖宗廟廷,又贈宗楚、弘夫官。 
  畋為人仁恕,姿采如峙玉。凡與布衣交,至貴無少易。鄭縠者,薰子也。方畋秉政,擢為給事中,至侍郎。其損怨類如此。巢之難,先諸軍破賊,雖功不終,而還相天子,坐籌帷幄,終能復國雲。 
  王鐸,字昭范。宰相播昆弟子也。會昌初,擢進士第,累遷右補闕、集賢殿直學士。白敏中辟署西川幕府。鹹通後,仕浸顯,歷中書舍人、禮部侍郎。所取多才實士,為世稱挹。拜御史中丞,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十二年,繇禮部尚書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門下侍郎、尚書左僕射,超拜司徒。韋保衡緣恩幸輔政,始由鐸得進士,故謹事之。雖竊政權,將大斥不附者,病鐸持其事,不得肆,搢紳賴焉。鐸亦上疏祈解,乃以檢校左僕射出為宣武節度使。 
  僖宗初,以左僕射召。始,鐸當國,練制度,智慮周密,時論推允。會河南盜起,天下跂鐸入輔,又鄭畋數言其賢,復拜門下侍郎、平章事。乾符六年,賊破江陵,宋威無功,諸將觀望不進,天下大震。朝廷議置統帥,鐸因請自率諸將督群盜。帝即以鐸為侍中、荊南節度使、諸道行營都統,封晉國公。綏納流冗,益募軍,完器鎧,武備張設。李系者,西平王晟諸孫。敏辯善言兵,然中無有。鐸信之,舉為將,分精兵使守湖南。俄而賊捨廣州,鼓而北,系望風未戰輒潰,鐸退營襄陽。於是以高駢代之,貶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未幾,召拜太子少師,從天子入蜀,拜司徒、門下侍郎、平章事,加侍中。復以太子太保平章事。是時,誅討大計悉屬駢,駢內幸多難,數偃蹇,而外逗撓。鐸感慨王室,每入對,必噫嗚流涕,固請行。時中和二年也。乃以檢校司徒、中書令為義成節度使,諸道行營都統,判延資、戶部、租庸等使。於是表崔安潛自副,鄭昌圖、裴贄、裴樞、王摶等在幕府,以周岌、王重榮、諸葛爽、康實、安師儒、時溥六節度為將佐,而中尉西門思恭為監軍,率衛兵洎梁、蜀師三萬壁盩厔,移檄天下。先是,諸將雖環賊,莫肯先。及鐸檄至,號令殷然,士氣皆起,急欲破賊,故巢戰數蹙。宦人田令孜策賊必破,欲使功出於己,乃構鐸於帝,罷為檢校司徒,以義成節度還屯。鐸功危就,而讒見奪,然卒因其勢困賊。後數月,復京師,策勳居關東諸鎮第一。四年,徙義昌節度使。 
  鐸世貴,出入裘馬鮮明,妾侍且眾。過魏,樂彥禎子從訓心利之。李山甫者,數舉進士被黜,依魏幕府,內樂禍,且怨中朝大臣,導從訓以詭謀,使伏兵高雞泊劫之,鐸及家屬吏佐三百餘人皆遇害。朝廷微弱,不能治其冤,天下痛之。 
  弟鐐,累官汝州刺史。乾符中,王仙芝來攻,鐐拒之,自督勇士與別將董漢勳守南、北門。城陷,漢勳力戰死,鐐貶韶州司馬。終太子賓客。 
  王徽,字昭文,京兆人。第進士,授校書郎。沈詢判度支,徐商領鹽鐵,皆辟署使府。始,宣宗詔宰相選可尚主者,或以徽聞。徽本澹聲利,聞不喜,往見宰相劉彖曰:「徽年過四十,又多病,不應在選。」彖為言,乃罷。從令狐綯署宣武、淮南掌書記,召授右拾遺。書二十餘上,言無回忌,公議浩然歸重。徐商罷政事,守江陵,心欲表徽在幕府,恐其不樂外,忍不言。徽自往曰:「公知徽,安得不從?」商大喜,表為殿中侍御史,署節度府判官。御史中丞高湜薦知雜事,進考功員外郎。故事,考簿以硃注上下為殿最,歲久易漫,吏輒竄易為奸。徽始用墨,遂絕妄欺。擢翰林學士。 
  廣明元年,盧攜罷宰相,以徽為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日,黃巢入關,僖宗西狩,冒夜出。徽與崔沆、豆盧彖、僕射於琮詰朝乃知,追帝不及,墮崖樾間,為賊所執,迫還,將污以官。徽陽喑不答,以刃環脅,卒不動。賊令歸第,使醫護視。久之,守者懈,乃奔河中,裂縑書章,遣人間走蜀。詔拜兵部尚書、京城四面宣慰催陣使。 
  昭義高潯與賊戰石橋,敗績。其將劉廣擅還,據潞州。別將孟方立殺廣,因取邢、洺、磁三州貳於己。昭義所隸,唯澤一州。帝以兵部侍郎鄭昌圖權守潞,士心多附方立,昌圖不能制。朝議以大臣鎮撫,即授徽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昭義節度使。是時,李克用亦爭澤、潞,徽商朝廷力未能以兵抗之,奉表固辭,詔可。更為諸道租庸供軍使。因說行營都監楊復光,請赦沙陀罪,令赴難。其夏,沙陀會諸軍,遂平京師,徽助為多,遷右僕射。 
  大亂之後,宮觀焚殘,園陵皆發掘,鞠為丘莽,乘輿未有東意,詔徽充大明宮留守、京畿安撫制置脩奉使。徽外調兵食,內撫綏流亡,逾年,稍稍完聚,興復殿寢,裁製有宜,即奉表請帝東還。又進檢校司空、御史大夫,仍權京兆尹。宦要家爭遣人治第,侵冒齊民,訟訴滿前,徽不屈勢幸,一平以法,繇是為帝左右所憎,以其黨薛杞為少尹,輕其權。杞方居喪,徽奏止不使到府。眾忿,共譖罷徽,令赴行在。俄授太子少師。徽遂移疾河中,滿百日免。帝還京師,復申前授,稱疾不任奉謁。宰相疾其怨望,貶集州刺史。會帝避沙陀,出次寶雞。帝念徽無罪,拜吏部尚書,封琅邪郡侯。未行而嗣襄王熅作亂,帝進次漢中。熅逼召徽,以尪廢自言。及熅僭號,迫群臣作誓牒,徽托手弱,卒不肯署。熅平,帝至鳳翔,召徽為御史大夫,固辭足痺,復拜太子少師。 
  昭宗立,見便殿,進對詳洽,帝顧宰相曰:「徽神氣尚強,可用。」乃復授吏部尚書。是時,銓選失序,吏肆為奸,補調重複不可檢。徽為手籍,一驗實之,遂無奸滯。進右僕射。大順元年卒,贈司空,謚曰貞。 
  譜言其先本魏諸公子,秦滅魏,至漢徙關中霸陵,以其故王家,為王氏。十世祖羆,仕周為同州刺史,死葬咸陽鳳政原,子孫因家杜陵。曾祖擇從,昆弟四人,曰易從、朋從、言從,皆擢進士第。至鳳閣舍人者三人,故號「鳳閣王氏」。自是訖大中時,登進士者十八人,位台省牧守者三十餘人。徽有雅望,拜宰相一日而京師亂,故其設施無可道者。 
  韋昭度,字正紀,京兆人。擢進士第,踐歷華近,累遷中書舍人。僖宗西狩,以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從。未幾,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還京,授司空。再狩山南,還次鳳翔。李昌符亂興倉卒,昭度質家族於禁軍,誓共討賊,士感動,乃平昌符。遷太保,兼侍中。昭宗即位,守中書令,封岐國公。 
  閬州刺史王建攻陳敬瑄於成都,以昭度為西川節度使。敬瑄不內,詔東川顧彥朗與建合兵以討,拜昭度兼行營招撫使。乃建幢節行城下,諭其眾曰:「毋久閉壘。」敬瑄遣人詈曰:「鐵券,先帝所命,若何違之?」淹半歲,始拔漢州。建紿昭度曰:「公暴師遠出,事蠻夷地,方山東兵連禍結,朝廷不能治,腹心疾也,宜亟還定之。敬瑄小丑,當責建等可辦。」昭度信之,請還。未半道,建以重兵守劍門,急攻成都。囚敬瑄,自稱留後。罷昭度為東都留守。 
  杜讓能既被害,以司徒、門下侍郎復為平章事,進太傅。王行瑜求為尚書令,昭度建言:「太宗由是即位,後人臣無復拜者。郭子儀有大功,嘗授之,固辭免,況行瑜乎?」乃更號尚父。行瑜怨。會用李磎輔政,而崔昭緯密語行瑜曰:「前公已為尚書令,昭度持不可。今又引磎葉力,此奸人務立黨與,惑上聽,恐事復有如杜太尉時。」行瑜乃與李茂貞數上書譏詆朝政。昭度懼,稱疾,罷為太傅,致仕。行瑜、茂貞、韓建聯兵至闕下,言昭度伐蜀失謀,請貶之。未及報,而行瑜收昭度於都亭驛殺之。天子不得已,下詔暴其罪。行瑜誅,乃追復官爵,許其家收葬,贈太尉。 
  張浚,字禹川,本河間人。性通脫無檢,泛知書史,喜高論,士友擯薄之。不得志,乃羸服屏居金鳳山,學從橫術,以捭闔干時。樞密使楊復恭遇之,以處士薦為太常博士,進度支員外郎。黃巢之亂,稱疾,挾其母走商山。僖宗西出,衛士食不給,漢陰令李康獻糗餌數百馱,士皆厭給。帝異之,曰:「爾乃及是乎?」對曰:「臣安知為此,張浚教臣也。」乃急召浚至行在,再進諫議大夫。宰相王鐸任行營都統,奏署都統判官。 
  時王敬武在平盧,軍最強,累召不肯應。浚往說之,而敬武已臣賊,不迎使者。浚責之曰:「公為天子守籓,今使者繼詔至,不北面俯伏而敢侮慢,公乃未識君臣大分,何以長吏民哉?」敬武愕眙愧謝。浚宣詔已,士按兵默默。浚召將佐至鞠場,倡言:「忠義之士當審利害。黃巢,販鹽虜耳。捨天子而臣之,何利邪?今諸侯勤王者踵相接,公等據一州以觀成敗,後賊平,將安往?誠能此時共誅大盜,迎天子,功名富貴可反手而取。吾憐公等捨安而蹈危也。」諸將雜然曰:「諫議語是!」敬武即引軍從浚西。擢浚為會軍使。賊平,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後再狩山南,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判度支。 
  浚始繇復恭進,復恭中失權,更依田令孜,故復恭銜之。及為中尉,數被離間。昭宗即位,復恭恃援立功,專任事,帝稍不平。當時多言浚有方略,善處大計,乃復見委信,嘗問致治之要,對曰:「在強兵。兵強,天下服矣。」天子繇是甘心於武功。後與論古今事,浚輒曰:「漢、晉之遠無可道,陛下春秋鼎富,天資英特,內逼宦臣,外迫強臣,故不能安。此臣所以痛心而泣血也。」 
  是時,硃全忠威振關東,而安居受殺李克恭,以潞州歸全忠。全忠乃與幽州李匡威、雲州赫連鐸上言:「先帝幸梁,繇李克用與硃玫連和,請舉兵誅之,願帥兵為掎角。」帝詔文武四品以上議,皆言:「王室未寧,雖得太原,猶非所有。」浚固爭:「先帝時,身播屯亂,蓋克用、全忠不相下也。請因其弱討之,斷兩雄勢。」帝曰:「平巢,克用功第一。今乘危伐之,天下其謂我何?」久不決。孔緯曰:「浚言萬世之利,陛下所顧一時事爾。臣見師度河,賊必破。今軍中費尚足支數年,幸聽勿疑。」既浚、緯相倡和,帝乃決出師,詔浚為河東行營兵馬招討制置使,京兆尹孫揆為昭義節度使副之,韓建為供軍使;以全忠、匡威、鐸並為招討使,樞密使駱全諲為行營都監,以汴甲三千為帳下;發五十二軍,邠、寧、鄜、夏雜虜合五萬。帝置酒安喜樓臨餞,浚飲酣,泣下曰:「陛下逼於賊,臣願以死除之。」復恭聞不懌,率中尉等餞長樂阪,以酒屬浚,浚不肯舉。是役也,浚外幸成功,而內制復恭,故銜之。 
  先是,汴、華、邠、岐兵絕河會平陽。汴將硃崇節已戍潞,浚慮汴人遂據有之,乃令揆分兵趨潞,以中人韓歸范持節護送至軍。會太原將李存孝方攻潞,揆至長子,為存孝所禽,汴人亦棄城去。浚次陰地關,諸軍壁平陽。存孝擊之,皆大北,委仗械去。浚斂眾夜遁,比明,軍失太半。存孝進掠晉、絳、慈、隰,其鋒甚盛。浚間道出王屋,奔河清,桴而濟,麾下略盡。全諲飲藥死,建遁去。克用上書請罪,其辭悖慢,因韓歸范以聞。朝廷震動,即日下詔罷浚為武昌軍節度使,三貶繡州司戶參軍。全忠為申請,詔聽使便。浚乃至藍田依韓建。及韋昭度死,復用緯為宰相,故浚亦拜兵部尚書,領天下租庸使。將復用,克用上言:「若朝以浚為相,暮請以兵見。」乃止。 
  乾寧中,罷使,拜尚書右僕射。上疏乞骸骨,遷左僕射致仕,居洛長水墅。雖自屏處,然朝廷得失,時時言之。劉季述亂,浚徒步入洛,泣諭張全義,並致書諸籓,請謀王室之難。王師範起兵青州,欲取浚為謀主,不克。全忠脅帝東遷,浚聞曰:「乘輿卜洛,則大事去矣。」蓋知其將篡也。全忠畏浚構它鎮兵,使全義遣牙將如盜者夜圍墅殺之,屠其家百餘人,實天復二年十二月。 
  始,浚素厚永寧史葉彥,彥知其謀,以告浚子格。浚度不免,父子相持泣曰:「留則俱死,不如去以存吾嗣。」格拜而辭,彥率士三十人送之,溯漢入蜀,後事王建。少子播,間道走淮南,依楊行密。時行密得承製除拜,播請每除吏,必紫極宮玄宗像前致制誥於案,乃出之,示不忘朝廷,且欲雪家冤而不克。終廣陵。 
  贊曰:唐之季,嗣君暗庸,天穢其德久矣。纖人柄朝,靡謀不乖。如畋、鐸皆社稷之才,當大過之世,為天下倡。扶支王室,幾致中興。俄而為逆豎亂宦所乘,功業無所成就。浚以亂止亂,悖繆厥心,悲夫! 
  
列傳第一百一十一 周王鄧陳齊趙二楊顧 
  周寶,字上珪,平州盧龍人。曾祖待選,為魯城令,安祿山反 ,率縣人拒戰,死之。祖光濟,事平盧節度希逸為牙將,每戰,得攻魯城者,必手屠之。歷左贊善大夫,從李洧以徐州歸天子。父懷義,通書記,擢累檢校工部尚書、天德西城防禦使,以徙城事不為宰相李吉甫所助,以憂死。 
  寶藉廕為千牛備身。天平節度使殷侑嘗為懷義參軍,寶從之,為部將。會昌時,選方鎮才校入宿衛,與高駢皆隸右神策軍,歷良原鎮使,以善擊球,俱備軍將,駢以兄事寶。寶強毅,未嘗詘意於人。官不進,自請以球見,武宗稱其能,擢金吾將軍。以球喪一目。進檢校工部尚書、涇原節度使。務耕力,聚糧二十萬斛,號良將。 
  黃巢據宣、歙,徙寶鎮海軍節度兼南面招討使。巢聞,出採石,略揚州。僖宗入蜀,加檢校司空。時群盜所在盤結,柳超據常熟,王敖據昆山,王騰據華亭,宋可復據無錫。寶練卒自守,發杭州兵戍縣鎮,判八都:石鏡都,董昌主之;清平都,陳晟主之;於潛都,吳文舉主之;鹽官都,徐及主之;新登都,杜稜主之;唐山都,饒京主之;富春都,文禹主之;龍泉都,凌文舉主之。 
  中和二年,進同中書門上平章事,兼天下租庸副使,封汝南郡王。寶和裕,喜接士,以京師陷賊,將赴難,益募兵,號「後樓都」。明年,董昌據杭州,柳超自常熟入睦州,刺史韋諸殺之。四年,餘杭鎮使陳晟攻諸,諸以州授晟。寶子璵統後樓都,孱不能馭軍,部伍橫肆。寶亦稍惑色,不恤事,以婿楊茂實為蘇州刺史,重斂,人不聊。田令孜以趙載代之,茂實不受命。寶表留,不聽,乃殘郛署、污垣牖去。詔以王蘊代載,載留潤州。 
  初,鎮海將張郁以擊球事寶。光啟初,劇賊剽昆山,寶遣郁領兵三百戍海上,郁醉而叛。王蘊謂州兵還休,不設備,郁遂大掠,蘊嬰城守。寶遣將拓拔從討定之。郁保常熟,因攻常州,刺史劉革迎降,眾稍集。寶遣將丁從實督兵攻之,郁走海陵,依鎮遏使高霸,從實遂據常州。及董昌徙義勝軍節度使,寶承製擢杭州都將錢鏐領州事。宣州賊李君旺陷義興守之。是時,右散騎常侍沈誥使至江南,負田令孜勢,震暴州縣。嗣襄王下令搜令孜黨,寶收誥及趙載殺之。 
  高駢領鹽鐵,辟寶子佶為支使,寶亦表駢從子在幕府。駢為都統,浸不禮寶,寶銜之。帝在蜀,淮南絕貢賦,謾言道浙西為寶剽阻。帝知其誣,不直駢,自是顯隙。駢出屯東塘,約西定京師,寶喜,將赴之,或曰:「高氏欲圖公地。」寶未信。駢遣人請會金山,謀執寶,寶答曰:「平時且不聞境上會,況上蒙塵,宗廟焚辱,寧高會時耶?我非李康,不能為人作功勳、欺朝廷也。」駢遣人切讓,寶亦詬絕之。 
  會部將劉浩、刁頵與度支催勘使、太子左庶子薛朗叛,寶方寢,外兵格鬥,火照城中。寶驚出,諭曰:「為吾用則吾兵,否則寇也。六州皆我鎮,何往不適?」乃自青陽門出奔。士大掠,官屬崔綰、陸鍔、田倍皆死。浩奉朗領府事。寶至奔牛埭,駢饋以愬葛,諷其且亡也。寶抵於地曰:「公有呂用之,難方作,無誚我!」即奔常州依丁從實,召後樓都,無一士至者。 
  錢鏐遣杜稜、成及攻薛朗,稜子建徽攻從實,聲言迎寶,擊破賊君旺,取船八百艘,遂圍常州,從實奔海陵。鏐具橐鞬迎寶,捨樟亭。未幾,殺之,不淹月,而駢為畢師鐸所囚。寶死,年七十四,贈太保。鏐以杜稜守常州。文德元年拔潤州,劉浩亡,不知所在,執朗,剖其心祭寶,使阮結守潤州。楊行密殺高霸,而張郁、丁從實皆死。 
  初,黃巢平,時溥遣小史李師悅上符璽,拜湖州刺史。昭宗時,遷忠國軍節度使。董昌反,師悅連和,與鏐有隙,而結好於行密,安仁義次潤州,復助之。乾寧三年卒,子繼徽代,以地附行密,其將沈攸謂不可,繼徽乃奔揚州。 
  陳晟據睦州十八年死,弟詢代立,畏鏐忌己,因徐綰亂,與田頵通。鏐割桐廬隸杭州,詢遂絕鏐,攻蘭溪,鏐使方永珍擊詢。天祐元年,行密遣將闞晊、陶雅救之,執鏐弟鎰、大將王求、顧全武等。未幾,鏐將楊習攻婺州,詢乃奔楊渥,渥以金師會守之。及鏐破衢州,師會走,鏐取其地。 
  王處存,京兆萬年人。世籍神策軍,家勝業裡,為天下高貲。父宗,巧射利,侈靡自奉,僮千人,以此奮,累除檢校司空、金吾大將軍,遙領興元節度使。 
  處存自右軍鎮使歷檢校刑部尚書、定州制置使,累遷義武節度使。黃巢陷京師,處存號哭,不俟詔,分麾下兵二千間道至山南衛乘輿。外約王重榮連盟,進屯渭橋,而涇州行軍司馬唐弘夫亦屯渭北。詔處存檢校尚書右僕射督戰,俄拜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中和二年授京城東面都統。每痛國難未夷,語輒流涕,軍中多處存義,愈為之用。素善李克用,又故婚好,遣使十輩曉譬迎勸,卒共平京師。王鐸差興復功,以勤王舉義處存為第一,收城破賊克用為第一。遷檢校司空。復出兵三千屬大將張公慶會諸軍捕巢泰山,滅之。進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田令孜討王重榮,徙處存節度河中,上書言:「重榮有大功,不可改易,搖諸侯之心。」不納,趣上道。軍次晉州,刺史冀君武閉門不內,而重榮拒詔。 
  處存臨事通便宜,有大將風。幽、鎮兵悍馬強,其地勢也,而易定介於其間,侵軼歲至。及李匡威得志,謀並取之。處存善修鄰歡,內撫民有恩,痛折節下賢,協穆太原以自助,遠近同心。歲時講兵,與諸鎮抗,無能侵軋者。累加侍中、檢校太尉。卒,年六十五,贈太子太師,謚曰忠肅。 
  三軍跡河朔舊事,推子郜由副使為留後,昭宗從之。累拜節度使,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又進太保。 
  光化三年,硃全忠使張存敬攻幽州,以瓦橋濘潦,道祁溝關。郜方與劉守光厚,乃畀叔處直兵擾其尾,令騎將甄瓊章次義豐,而存敬游奕騎已至,且戰且引十餘里,執瓊章。而氏叔琮下深澤,執大將馬少安,圍祁州,屠之,斬刺史楊約,休兵十日。處直壁沙河,存敬軍河北,挑戰,處直不出,涉河乃戰,處直大敗,亡大將十五,士死者數萬。存敬收械甲以賦戰士,而焚其餘,遂圍定州。郜斬親吏梁汶,移書存敬,且請盟。俄而外郛陷,郜以其族奔太原,使處直主留後。全忠亦至,處直辭曰:「敝邑事上未嘗不忠,事鄰未嘗不禮,弗虞君之見攻也。」全忠責何故事克用,答曰:「太原藉兄弟之舊,修好往來,常道也。君苟為罪,請改圖。」全忠許之。處直以從孫為質,上所持節,即獻絹三十萬,具牛酒犒師。存敬取成而還。全忠表處直為節度留後、檢校尚書左僕射。 
  郜至太原,克用表為檢校太尉,卒。 
  處直,字允明,天復初為太原郡王。 
  鄧處訥,字沖韞,邵州龍潭人。少從江西人閔頊防秋安南。中和元年還,道潭州,逐觀察使李裕,召諸州戍校徇曰:「天下未定,今與君等安護州邑,以待天子命,若何?」眾稱善。乃推頊為留後,請諸朝。僖宗方在蜀,遣使者撫慰。當是時,撫州刺史鍾傳據洪州,議者欲二盜相噬,即復置鎮南軍,擢頊節度使。頊悟,不受命。更為檢校尚書右僕射、欽化軍節度使,以處訥為邵州刺史。 
  朗州武陵人雷滿者,本漁師,有勇力。時武陵諸蠻數叛,荊南節度使高駢擢滿為裨將,將鎮蠻軍從駢淮南。逃歸,與裡人區景思獵大澤中,嘯亡命少年千人,署伍長,自號「朗團軍」。推滿為帥,景思為司馬,襲州,殺刺史崔翥。詔授朗州兵馬留後。歲略江陵,焚廬落,劫居人。俄進武貞軍節度使。先是,陬溪人周岳與滿狎,因獵宰肉不平而鬥,欲殺滿,不克。見滿已據州,悉眾趨衡州,逐刺史徐顥,詔授衡州刺史。石門峒酋向瑰聞滿得志,亦集夷獠數千,屠牛勞眾,操長刀柘弩寇州縣,自稱「朗北團」。陷澧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頊既強大,且治人有恩,哀徐顥窮,率兵納之。向瑰召梅山十峒獠斷邵州道,頊掩其營。周岳羸軍誘戰,頊墮伏中,故大敗。淮西將黃皓殺頊。岳聞亂,以輕兵入潭州,自稱欽化軍節度使。處訥聞之哭,諸將入吊。處訥曰:「與君等荷僕射恩,若合一州之兵問周岳罪,奈何?」眾曰:「善。」於是礪甲訓兵,積八年,結雷滿為援,攻岳斬之,自稱留後。昭宗詔拜武安軍節度使。 
  不三日,會劉建鋒、馬殷兵至,攻澧陵,處訥遣邵州豪傑蔣勳、鄧繼崇率兵三千斷龍回關。勳以牛酒犒師,殷說勳曰:「劉公勇智絕人,術家言當興翼、軫間。今精兵十萬,攻必下,戰必克,收敗眾以餉軍,公裒鄉兵捍關,殆矣。不如下之,富貴可得也。」勳謂然。又其下畏建鋒虐,夜棄甲走。建鋒至關,曰:「此天意也!」盡用邵旗鎧趨潭州。守者以為勳軍,納之。既入,處訥方宴,執而殺之。建鋒許勳賞,未及行,遣請,弗許,勳怒,率鄧繼崇攻湘鄉,取邵州,進壁定勝、武安。建鋒使殷督諸將擊之,殷大敗,走江滸。鄉人夏侯陟教殷以奇兵出迪田,逾澗山,據江為壁,伏兵於莽,誘勳度江。勳見士未陣,爭出鬥,殷分兵襲其壁,麾瀕江軍夾擊,勳大敗,拔定勝一壁,進圍邵州。未下而建鋒死,殷代為節度使。勳請和,不許,卒禽勳斬之。 
  是時,道州蠻酋蔡結、何庾,衡人楊師遠各據州叛。宿人魯景仁從黃巢為盜,至廣州,病不能去,以千騎留連州,眾饑,從蔡結求糧,乃相倚杖,與州戍將黃行存誘工商四五千人據連州。郴人陳彥謙殺刺史董岳,發官帑募士,自稱都統,勝兵四千。零陵人唐行旻乘巢亂,脅眾自防,盜永州,殺刺史鄭蔚,與景仁合從,數遣諜殷虛實,完壘自守。 
  殷遣將李瓊攻永州,殺行旻。李瑭攻道州,蔡結約峒獠為援,久不勝,謀曰:「蠻所恃,林藪耳。」乃屯大川,伐山焚林,獠驚走。城陷,執蔡結、何庾,殷斬之。李瓊出耒陽、常寧,攻郴州,陳彥謙出戰,軍亂不能陣,斬彥謙。進圍連州,魯景仁乘城守,三日不下,夜焚其門入之,景仁自刺死。 
  頊,字公謹。滿,字秉仁。岳,字峻昭。行旻,字昌圖。 
  滿不修飭,每宴使客,抵寶器潭中,曰:「此水府也,蛟龍所憑,吾能沒焉。」乃裸入水,俄取器以出。累遷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天復元年卒。子彥威自立。間荊南節度使成汭兵出。襲江陵,入之,焚樓船,殘墟落,數千里無人跡。弟彥恭,結忠義節度趙匡凝以逐彥威,據江陵。匡凝弟匡明擊之,還走朗州。 
  陳儒,江陵人。世為牙右職。廣明元年,以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時朗州刺史段彥謨方據荊南,紹業憚之,逾半歲乃至。僖宗入蜀,召紹業還行在,以彥謨代節度。彥謨與監軍硃敬玫不平,謀殺之。敬玫覺,先率兵入其府,彥謨方寢,拔劍縋城奔親軍壘,不得入,彥謨曰:「而等負我!」俄見害,親屬僚佐皆死。敬玫以少尹李燧為留後,且誣彥謨以罪。帝遣中人似先元錫、王魯琪慰撫,密戒曰:「若敬玫可誅,誅之,以爾代而魯琪為副。」敬玫盛兵出迎,元錫等不敢發而還。復詔鄭紹業為節度使,逗留不進。 
  敬玫署儒領府事。明年,遷檢校工部尚書,為節度使,進檢校右僕射。敬玫有悍卒三千,號「忠勇軍」,暴甚,儒不能制。初,紹業將申屠琮率兵五千援京師,既歸,儒告以忠勇撓治,琮請除之。大將程君從聞之,率眾奔澧州,琮追斬百餘人,軍乃潰。已而琮復顓軍。雷滿三以兵薄城,儒厚啖以利,乃去。 
  淮南將張瑰、韓師德據復、岳二州,自署刺史。儒請瑰攝行軍司馬,師德攝節度副使,共擊滿。師德兵上峽,大略去。瑰引兵逐儒,儒將奔行在,既又劫還,囚之。瑰,滑州人,暴勇而殘,荊故將夷戮幾盡。時以楊玄晦代敬玫監軍,召敬玫還成都,懼帝治前罪,稱疾自解。前此數殺大將富商,故積賄,每曝衣,紈繡不可計。瑰見心動,遣卒賊之。敬玫衣黃衣,盜刺其腹死。 
  秦宗言來寇,馬步使趙匡欲奉儒出,瑰覺之,殺匡而絕儒食,七日死。瑰固壘二歲,樵蘇皆盡,米斗錢四十千,計抔而食,號為「通腸」。疫死者,爭啖其屍,縣首於戶以備饌。軍中甲鼓無遺,夜擊闔為警。宗言不能下,乃解去。二年,宗權遣趙德諲攻瑰,瑰求救于歸州刺史郭禹,禹率峽州刺史潘章解圍。明年,德諲又至,諸將困於戰,城遂陷,瑰死,人無識者,並屍於井。復州長史陳璠從瑰至江陵,密斷瑰首置囊中,走京師獻之,授安州刺史。 
  劉巨容,徐州人。為州大將。龐勳之反,自拔歸,授埇橋鎮遏使。浙西突陣將王郢反,攻明州,巨容以筒箭射郢死,拜明州刺史,徙楚州團練使。 
  黃巢亂江淮,授蘄黃招討副使,徙襄州行軍司馬、檢校右散騎常侍。巢據荊南,俄遷山南東道節度使以捍巢,屯團林。江西招討使曹全晸與巨容守荊門關,與賊戰,巨容偽北,巢追之,伏興林樾間,賊大敗,執賊將十三人,轉斗一捨,虜獲不可計。巢浮江東奔,巨容追之,率十俘八,以功遷檢校禮部尚書。諸將欲乘勝追斬巢,巨容止曰:「朝家多負人,有危難,不愛惜官賞,事平即忘之,不如留賊,為富貴作地。」諸將謂然,故巢復熾。及陷兩京,巨容合諸道兵討之,授南面行營招討使,累兼天下兵馬先鋒開道供軍糧料使、檢校司空,封彭城縣侯。 
  巨容明吏治。時僖宗在蜀,公卿多因巨容護赴行在。山南西道節度使鹿晏弘為禁軍所逐,引麾下東出襄、鄧。秦宗權遣趙德諲合晏弘兵攻襄州,巨容不能守,奔成都。 
  始,揚州人申屠生能化黃金,高駢客之,為呂用之所譖,亡奔襄、漢,駢遣吏捕得,生見巨容自言其術,巨容留不遣。田令孜之弟道襄州,巨容出金誇之。及在蜀,匿生,使術不得傳,令孜恨之。龍紀元年,殺巨容,夷其宗,生並死。 
  巨容部將馮行襲者,均州武當人,以謀勇稱裡中。中和初,鄉豪孫喜聚眾數千人,謀攻城。行襲伏士江隩,以單舟迎喜曰:「州人思得將軍久矣。顧將軍兵多必剽掠,若留眾江北,以輕騎進,我為鄉導,城可下。」喜信之。既度江,吏出迎,伏甲興,行襲擊喜,斬之,眾皆潰。行襲乘勝逐刺史呂燁,據均州,巨容因表為刺史。 
  帝在蜀,均之右有長山,當襄、漢貢道,有劇賊據險劫獻物,行襲平之。武定節度使楊守忠表為行軍司馬,使領兵搤谷口以通秦、蜀。鳳翔李茂貞養子繼臻據金州,行襲攻拔之,昭宗即授金州防禦使。時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將襲京師,道金、商,行襲逆戰破之,就擢戎昭軍節度使。硃全忠圍鳳翔,神策中尉韓全誨遣中人二十輩督江、淮兵過其州,行襲方附全忠,盡殺之,收詔書送全忠。 
  天祐二年,王建遣將王思綰攻行襲,敗其兵,州大將金行全出降,行襲奔均州。建以行全為子,更名宗朗,授觀察使,以渠、巴、開三州隸之。宗朗不能守,焚郭邑去。全忠以行襲不足御建,遣別將屯金州。行襲議徙戎昭軍於均州,以金、房為隸。全忠以金人不樂行襲,以馮恭領州,罷防禦使而廢戎昭軍。 
  趙德諲,蔡州人。從秦宗權為右將,以討黃巢功授申州刺史。光啟初,與秦誥、鹿晏弘合兵攻襄州,節度使劉巨容奔成都。宗權假德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進攻荊南,悉收寶貲,留裨將王建肇守之,遺人才數百室。明年,歸州刺史郭禹來討,建肇納之,奔黔州。德諲失荊南,又度宗權必敗,舉地附硃全忠。全忠方為蔡州四面行營都統,即表以自副,加忠義軍節度使。宗權平,加中書令,封淮安郡王,卒。子匡凝嗣。 
  匡凝,字光儀,由唐州刺史自為山南東道節度留後,昭宗即授節度使,不三年,以威惠聞。累遷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匡凝矜嚴盛飾,前後持鑒自照。 
  全忠之敗清口,匡凝與奉國節度使崔洪、河東李克用、淮南楊行密約合兵攻全忠。會方城鎮遏使度軫奔全忠,發其謀。全忠移書切責,使氏叔琮攻唐州,刺史趙匡璠降。進圍隋州,執刺史趙匡璘,斬首五千級;拔鄧州,執刺史國湘。匡凝懼,乞盟。 
  全忠使親將陳俊、王紳入叔琮軍,崔洪留之,紳亡歸。洪與行密欲邀友恭軍,不克。會河東客伊超使淮南還,過蔡,洪亦留之,因是並俊送全忠,以部將苛拘為解,遣兄賢入質,全忠還之,質洪子於汴。全忠使賢調蔡卒二千出戍。將行,大將崔景思不悅,殺賢,洪懼,驅民趨申州,遂奔行密,麾鼓亙百餘里。武昌杜洪邀之,弗及,蔡士多亡去,從者才二千人。 
  天祐元年,封匡凝為楚王。時諸道不上供,唯匡凝歲貢賦天子。全忠方圖天下,遣人諭止之,匡凝流涕曰:「吾為國屏翰,渠敢有他志!」副使王筠勸絕全忠,全忠怒,出兵攻之。弟匡明大破汴軍於鄧州,因勸匡凝與王建連和。及荊南成汭敗,匡凝取江陵,表匡明為荊南節度留後,有詔拜檢校司徒、荊南節度行軍司馬。 
  全忠以其兵分可圖也,乃使楊師厚攻匡凝,自將中軍繼之,屯臨漢。匡凝遣客謝,囚不遣,敗荊南救兵,俘其將。全忠循江而南,師厚繇陰谷伐木為梁。匡凝以兵二萬瀕江戰,大敗,乃燔州,單舸夜奔揚州。行密見之曰:「君在鎮,輕車重馬輸於賊,今敗乃歸我邪?」筠自殺。全忠以師厚為山南東道節度留後,遂趨江陵。匡明亦謀奔淮南,子承規諫曰:「昔諸葛兄弟分仕二國,若適揚州,是自取疑也。」匡明謂然,乃趨成都,王建待以賓禮,授武信軍節度使,分其眾為崇義、勇義、順義、廣義四都,全忠遂有荊南。 
  楊守亮,曹州人,本姓訾,名亮。與弟信俱從王仙芝為盜。亮身長七尺餘,色如鐵。仙芝死,又事徐唐莒,劫剽洪、饒二州。楊復光平江西,得其兄弟,養為假子,以信養於弟復恭家,曰守亮、守信。復恭收京師。守亮以戰多,拜山南西道節度使、檢校太保,守信興平軍節度使,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復恭又以假子守貞為龍劍節度使,守忠為武定軍節度使,守厚為綿州刺史。 
  初,硃玫取興、鳳州,虢州刺史滿存以兵赴行在,復收二州,昭宗擢為感義軍節度使,累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復恭四假子及利閬觀察使席儔等共攻王建。建軍已圍楊晟,分軍逼守厚,軍未成列而敗。先是,守貞、守忠聞建兵出,拔眾奔綿州,併力共攻東川,弗勝。建將華洪以兵萬人壁綿州之郊,敗守忠、守厚,二人分道行,收兵趨閬州。 
  始,復恭敗,依守亮。而鳳翔李茂貞、邠寧王行瑜、鎮國韓建等共劾守亮納叛人,請以鎮兵討之。茂貞自為興元節度使,以書誚責宰相。帝為削守亮官爵,因詔茂貞問罪。滿存來救不克,以眾入興元。茂貞拔興、鳳、洋三州,破守亮於西,乘勝入興元。復恭挾諸假子及存奔閬州。洪進圍之。帝以徐彥若帥鳳翔,以興元授茂貞。茂貞不肯拜,帝乃以其子繼密為興元節度使。 
  俄而洪拔閬州,守亮等皆挺身走,將北奔太原,趨商山,饑甚,丐食於野,為邏戍所縛,見韓建,守亮視建左右八百人皆常隸己,語建曰:「此屬吾養之素厚,無一為我死。公無費衣食,不如殺之。」建許諾。復曰:「公幸貸我,俾生見天子,陳先人功,萬有一不死。」建檻車送京師,吏縛以帛,內球於口。帝御延喜樓問反狀,守亮不得語,頷而已。左右白服罪,即執獻太廟,斬獨柳下,梟於市。守厚死巴州,麾下兵多歸王建。存奔京師,為左武衛大將軍。 
  楊晟,不詳宗系。隸鳳翔軍,節度使李昌符畏其勇,欲殺之,妾周擿使亡去,隸神策軍為都校。僖宗在陳倉,邠寧硃玫遣萬騎合昌符追行在,乃擢晟感義軍節度使、檢校司空,守大散關。玫兵攻關,晟數卻,戰潘氏,遂大敗,內外無固志。帝更徙興元,晟西奔,玫取興、鳳二州。晟襲文州,逐刺史,據成、龍、茂等州。 
  王建攻成都,田令孜以晟故將,與連和,假威戎軍節度使,守彭州。晟擊建,無功引還。且畏建圖己,乃約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兄弟合謀拒建,掠新繁,焚漢州,又攻東川顧彥暉,為建兵所逐。建使王宗裕率騎五萬圍晟,食四郊麥,掠民資產。晟假子實以騎八千降於建,建以奇兵襲楊守厚等,皆亡去。晟開門決戰,大敗,遂約降。建饋十羊,晟曰:「以我為機上肉乎?」不出。建築甬道屬陴以入,斬晟首。 
  晟有仁心,下懷其恩,雖城中食盡,無叛者。初,昌符死,晟得其妾周,母事之,周請為妻,晟固辭,旦夕問省,乃視事。愛將安師建者,勇而有禮,既就執,建顧曰:「爾報楊司徒足矣,能從我乎?」謝曰:「司徒誓同死生,不忍復戴日月。」三謂不回,乃戮之。 
  顧彥朗、彥暉者,豐州人,並為天德軍小校。其使蔡京以兄弟有封侯相,每厚禮之,使子贈賚,稍稍進秩。黃巢亂長安,率軍同復京師。 
  彥朗遷累右衛大將軍。光啟中,擢拜東川節度使、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至劍門,陳敬瑄吏奪其節,彥朗不得入,保利州。敬瑄誣劾彥朗擅興兵掠西境。僖宗下詔申曉講和,乃得到軍。署彥暉漢州刺史。 
  初,楊守亮忌壁州刺史王建凶暴,欲逐之。建聞,合溪洞豪酋取閬州,擊利州,刺史走,即據二州,守亮不能制。彥朗與建雅舊,陰助貲饟。建攻成都,彥朗挾故憾,與併力,道路鄣梗。敬瑄告難於朝,帝詔和解,又敕李茂貞鐫諭。 
  會彥朗卒,彥暉自知留後。明年為節度使。中人送節,為綿州刺史楊守厚所留。守厚發兵攻梓州,彥暉告急於建,建使李簡救之,戒曰:「賊破,並取彥暉,無須再往也。」簡破守厚軍,彥暉辭疾,不克取。建素有吞噬心,以彥朗與婚婭,久未忍。及彥暉,則交好愈疏,而境上關賦相稽詬,建怒。景福元年,遂攻彥暉。彥暉請救於楊守亮,遣楊子彥戍梓,執建大將王宗弼,彥暉責曰:「王公何以見討?君為大將,不諫雲何?」宗弼謝罪,即解縛,使就館,帟幕衾服皆具,更養為子,改名琛。明年,建將華洪破綿州,守厚走,得彥暉節。時詔已進彥暉檢校司空、東川節度使矣。 
  乾寧二年,昭宗在石門,督彥暉、建赴行在。建率兵二十萬次綿州,即劾彥暉劫輜運,回襲之。彥暉不敢出,但遣人塞建舟路,建遂擊取巴、閬、蓬、渠、通、果、龍、利八州。帝遣中人為兩川宣諭協和使。建奉詔還,而兵不解。彥暉謀窘,因大略漢、眉、資、簡等州。李茂貞亦欲爭其地,使子興元節度使繼密引軍救彥暉,以窺東川。四年,華洪眾五萬攻彥暉,取渝、昌、普三州,壁梓州南,敗彥暉兵,奪鎧馬八百,凡五十戰,圍遂固。帝仍遣左諫議大夫李洵諭止,建拒命。帝以嗣郯王戒丕鎮鳳翔,徙茂貞代建,皆不奉詔。 
  梓有鏡堂,世稱其麗,彥暉嘗會諸將堂上,養子瑤尤親信,彥暉以所佩劍號「疥癆賓」佩之,使侍左右。嘗語諸將曰:「與公等生死同之,違者先齒『疥癆賓』!」眾曰:「諾。」及圍急,瑤請聚親信飲,得同死。彥暉顧王琛曰:「爾非我舊,可自求生。」指頹垣令逸。彥暉手殺妻子,乃自刎,宗族諸將皆死,麾下兵猶七萬。 
  初,韋昭度為招討使,彥暉、建皆為大校。彥暉詳緩有儒者風,建左右髡發黥面若鬼,見者皆笑。至是錄笑者皆殺之。私署洪為東川節度留後。 
  贊曰:《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嫉其為中國之害也。春秋之世,楚滅陳、鄭,而卒復其祀,聖人善之。處存平黃巢,定京師,功冠諸將。昭宗嘗有意都襄陽,依趙凝以自全。大抵唐室屏翰,皆為硃溫所翦覆,過於夷狄、荊舒之為害也,甚矣。 
  
列傳第一百一十二 二王諸葛李孟 
  王重榮,太原祁人。父縱,太和末為河中騎將,從石雄破回鶻,終鹽州刺史。重榮以父任為列校 ,與兄重盈皆以毅武冠軍,擢河中牙將,主伺察。時兩軍士干夜禁,捕而鞭之。士還,訴於中尉楊玄實,玄實怒,執重榮讓曰:「天子爪士,而籓校辱之!」答曰:「夜半執者奸盜,孰知天子爪士?」具言其狀。玄實歎曰:「非爾明辨,孰由知之?」更諉於府,擢右署。重榮多權詭,眾所嚴憚,雖主帥莫不下之。稍遷行軍司馬。 
  黃巢陷長安,分兵略蒲,節度使李都不能支,乃臣賊,然內憚重榮,表以自副。地邇京師,賊調取橫數,使者至百輩,坐傳捨,益發兵,吏不堪命。重榮脅說都曰:「我所詭謀紓難,以外援未至。今賊裒責日急,又收吾兵以困我,則亡無日矣。請絕橋,嬰城自守,不然,變生何以制之?」都曰:「吾兵寡,謀不足,絕之,禍且至,願以節假公。」遂奔行在。重榮乃悉驅出賊使斬之,因大掠居人以悅其下。天子使前京兆尹竇潏間道慰其軍,因詔代都。重榮率官屬奉迎。潏至,大饗士,倡言曰:「天子以大臣守土,誰得逐之?為我疏首惡者。」眾無敢對。重榮佩刀歷階曰:「首謀者,我也,尚誰索?」目潏,吏趣具騎,潏即奔還。重榮遂主留後。 
  賊使健將硃溫以舟師下馮翊,黃鄴率眾自華陰合攻重榮。重榮感勵士眾,大戰,敗之,賊棄糧仗四十餘艘。即拜檢校工部尚書,為節度使。會忠武監軍楊復光率陳、蔡兵萬人屯武功,重榮與連和,擊賊將李詳於華州,執以徇。賊使尚讓來攻,而硃溫將勁兵居前,敗重榮兵於西關門,於是出兵夏陽,掠河中漕米數十艘。重榮選兵三萬攻溫,溫懼,悉鑿舟沉於河,遂舉同州降。復光欲斬之,重榮曰:「今招賊,一切釋罪。且溫武銳可用,殺之不祥。」表為同華節度使。有詔即副河中行營招討,賜名全忠。 
  巢喪二州,怒甚,自將精兵數萬壁梁田。重榮軍華陰,復光軍渭北,掎角攻之,賊大敗,執其將趙璋,巢中流矢走。重榮兵亦死耗相當。懼巢復振,憂之,與復光計,復光曰:「我世與李克用共憂患,其人忠不顧難,死義如己。若乞師焉,事蔑不濟。」乃遣使者約連和。克用使陳景斯總兵自嵐、石赴河中,親率師從之,遂平巢,復京師。以功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琅邪郡王。累加檢校太傅。 
  中人田令孜怒重榮據鹽池之饒。於時巨盜甫定,國用大覂,諸軍無所仰,而令孜為神策軍使,建請二池領屬鹽鐵,佐軍食。重榮不許,奏言:「故事,歲輸鹽三千乘於有司,則斥所餘以贍軍。」天子遣使者諭旨,不聽。令孜徙重榮兗海節度使,以王處存代之,詔克用將兵援河中。重榮上書劾令孜離間方鎮。令孜遣邠寧硃玫進討,壁沙苑。重榮詒克用書,且言:「奉密詔,須公到,使我圖公。此令孜、硃全忠、硃玫之惑上也。」因示偽詔。克用方與全忠有隙,信之,請討全忠及玫。帝數詔和解。克用合河中兵戰沙苑,玫大敗,奔邠州。神策軍潰還京師,遂大掠。克用乘勝西,天子走鳳翔。 
  俄嗣襄王熅僭位,重榮不受命,與克用謀定王室。楊復恭代令孜領神策,故與克用善,遣諫議大夫劉崇望繼詔諭天子意,兩人聽命,即獻縑十萬,願討玫自贖。崇望還,群臣皆賀。重榮遂斬熅,長安復平。然性悍酷,多殺戮,少縱捨。嘗植大木河上,內設機軸,有忤意者,輒置其上,機發皆溺。嘗辱部將常行儒,行儒怨之。光啟三年,引兵夜攻府,重榮亡出外,詰旦殺之,推立重盈。 
  重盈前此已歷汾州刺史。黃巢度淮,擢陝虢觀察使,重榮據河中,三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即拜節度使。未幾,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及代重榮,留長子珙領節度事,入殺行儒,軍復安。昭宗立,進太傅、兼中書令,封琅邪郡王。父子兄弟相繼帥守,而從子蘊亦為忠武節度使。 
  乾寧二年,重盈死,軍中以其兄重簡子珂出繼重榮,故推為留後。珙與弟絳州刺史瑤爭河中,上言:「珂本家蒼頭,請選大臣鎮河中。」又與硃全忠書言之。珂急,乃遣使請婚於李克用。克用薦之天子,許嗣鎮,然猶以崔胤為河中節度使。珙復構珂於王行瑜、李茂貞,曰:「珂不受代,且晉親也,將不利於公。」行瑜等約韓建共薦珙。詔曰:「吾重已授珂矣。重榮有大功,不可廢。」行瑜怒,使其弟行約攻珂,克用遣李嗣昭援之,敗珙於猗氏,獲其將李璠。 
  三鎮銜帝之卻其請也,連兵犯京師,謀廢帝、誅執政而立吉王,固請授珙河中。克用聞之怒,以師討三鎮,瑤、珙兵引去。克用拔絳州,斬瑤而屯渭北,敗行約朝邑。 
  行約走京師。弟行實在左軍,共說樞密使駱全瓘,謀挾帝幸邠。右軍李繼鵬以告中尉劉景宣二人,茂貞黨也。,欲以兵劫全瓘等,請帝幸鳳翔。兩軍合噪承天門街,帝登樓諭和之,繼鵬怒,輒射帝,縱火焚門,帝率諸王及衛兵戰,繼鵬矢及帝胄,軍乃退。帝出幸定州將李筠軍,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以鹽州六都兵從帝出啟夏門,次於郊。兩軍憚鹽州兵銳,各走其軍。帝次莎城,百官繼至,士民從者亦數萬。帝欲入谷中自固,以谷有「沒唐石」,惡之,徙石門。民匿保山谷間,帝每出,或獻飴漿,帝駐馬為嘗,民皆流涕。既而遣嗣薛王知柔及劉光裕還京師。 
  克用遣使者奔問行在,帝因詔克用、珂以兵趨新平,又詔涇州張鐇會克用軍以扼岐陽。克用在河中未出也,帝懼茂貞之逼,復使嗣延王戒丕以御服玉器賜之,督其西,乃壁渭北,進營渭橋。於是行瑜壁興平,茂貞壁鄠。行瑜兵數卻,茂貞懼,斬繼鵬,傳首以謝。繼鵬姓閻名珪,左神策軍拍張人,為茂貞養子雲。詔削行瑜官爵,以克用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珂為糧料使。克用遣子存貞請天子還宮。詔以騎三千戍三橋。 
  帝既還,加珂檢校司空,為節度使。克用以女妻之,珂親迎太原,以李嗣昭助守河中,因攻珙,珙戰數北。珙任威虐,殺人斷首置前,而顏色泰定,下恐,不敢叛,然稍弱,無鬥志。光化二年,為部將李璠所殺,自為留後,詔代珙節度。又失眾,凡五月,為牙將硃簡所殺,挈其地入硃全忠,表授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更名友謙。 
  珙殺給事中王柷等十餘人,幕府曹遭戮辱甚眾,人有罪輒刳皪以逞。貨者,故為常州刺史,避難江湖,帝聞剛鯁,以給事中召,道出陝。珙謂且柄任,厚禮之。貨鄙其武暴,不降意。既宴,盛列珍器音樂,珙請於貨曰:「僕今日得在子弟列,大賜也。」三請,貨不答。珙勃然曰:「天子召公,公不可留此。」遂罷,遣吏就道殺之,族其家,投諸河,以溺死聞。帝不能詰。珙死,贈太師。詔陝州冤死者,有司弔祭,存問其家。 
  始,全忠擊楊行密不能克,諷荊、襄、青、徐等道請己為都統以討行密,帝依違未報;而珂與太原、鎮定等道亦請加行密都統,以討全忠。繇是兩罷之,全忠怨珂,不忘也。帝為劉季述所廢,珂憤見言色,屢陳討賊謀。既反正,首獻方物,帝甚倚之。而全忠以克用方強,不敢加兵。及王鎔詘服,拔定州,而克用兵折,乃謂其將張存敬曰:「珂恃太原侮慢我,爾持一繩縛之。」存敬以兵數萬度河,由含山襲,絳州刺史陶建釗、晉州刺史張漢瑜皆降,以何絪戍之,進攻珂。全忠率師繼進,即劾珂交構克用,為方鎮生事,不可赦。珂乞師太原,為絪所迮,不能進。珂急使妻遺克用書曰:「賊攻我,朝夕見俘,乞食大梁矣。」克用答曰:「道且斷,往救必俱亡,不如歸朝廷。」珂窮,遣使告李茂貞曰:「上初反正,詔籓鎮無相侵。而硃公不顧約,以攻敝邑。敝邑亡,則邠、岐非君所保,天子神器斂手付人矣。宜與華州韓公出精銳固潼關,以張兵勢。僕不武,公其惠我西偏地,以為扞守。蒲,請公自有之。關西安危,國祚長短,系公此舉也。」茂貞不答。 
  珂益蹙,會橋毀,潛具舟將遁,夜諭守兵,無肯為用者。牙將劉訓叩寢門,珂疑有變,叱之,訓自袒其衣曰:「苟有它,請斷臂自明!」珂出,問計所宜,答曰:「若夜出,人將爭舟,一夫鴟張,禍系其手。如旦日,以情諗軍中,宜有樂從者,可則濟,否則召諸將行成以緩敵,徐圖所向,上策也。」珂然之。明日,登城語存敬曰:「吾於硃公有父子歡,君姑退捨,須公至,吾自聽命。」乃執太原諸將並奉節印內存敬軍,豎大幡城上,遣兄璘與諸將樊洪等見存敬。存敬解圍而戍以兵。 
  全忠自洛至。全忠,王出也,始背賊事重榮,約為甥舅,德其全己,指日月曰:「我得志,凡氏王者皆事之。」至是,忘誓言,過重榮墓,偽哭而祭。次虞鄉,珂欲面縛牽羊以見,全忠報曰:「舅之恩,無日可忘。君若以亡國禮見,黃泉其謂我何?」珂出迎,握手泣下,駢轡以入。居旬日,以存敬守河中,舉珂室徙於汴。後令入覲,遣人賊之於華州。 
  自重榮傳珂,凡二十年。 
  諸葛爽,青州博昌人。為縣伍伯,令笞苦之,乃亡命,沈浮裡中。龐勳反,入盜中為小校。勳勢蹙,率百餘人與泗州守將湯群自歸,累遷汝州防禦使。李琢討沙陀於雲州,表為北面招討副使。徙夏綏銀節度使,檢校尚書右僕射。 
  黃巢犯京師,詔率代北行營兵入衛,次同州,降賊,偽署河陽節度使,代羅元杲。元杲者,本神策將,狀短陋,倚中官勢,剽財輸京師,凡鉅萬,人怨之。爽至,募州人戰,眾不從,相率迎爽,元杲奔行在。爽間道表僖宗以自明,詔拜節度使。李克用援陳許,道天井關。爽懼,不肯假道,出屯萬善。克用自河中趨汝、洛。 
  爽累授京師東南面招討諸行營副都統、左先鋒使,兼中書門下平章事。硃溫為賊守同州,爽率輕兵入之,溫偃旗設伏以待,爽謂賊遁,士解甲就捨,伏發,爽悉棄鎧馬奔還。至修武,為魏博韓簡擊敗之,不敢入。簡留將趙文弁戍河陽,自攻鄆,時中和二年也。河陽人誘爽,自金、商馳,復入之,厚禮文弁及戍人,還之魏。於是爽攻新鄉,簡自鄆來,戰獲嘉西。簡陰窺關中,其下不悅,裨將樂彥禎間眾之隙,引其軍先還,故簡兵八萬自潰,相藉溺清水至不流。明年,詔爽為東南面招討使,伐秦宗權,表李罕之自副。 
  爽雖興庸廝,善吏治,法令澄壹,人無愁咨。擢累檢校司空。光啟二年卒。其將劉經與澤州刺史張言共立爽子仲方為留後,為蔡賊孫儒所攻,奔於汴,儒取孟州。 
  李罕之,陳州項城人。少拳捷。初為浮屠,行丐市,窮日無得者,抵缽褫祗衼去,聚眾攻剽五台下。先是,蒲、絳民壁摩雲山避亂,群賊往攻不克,罕之以百人徑拔之,眾號「李摩雲」。隨黃巢度江,降於高駢,駢表知光州事。為秦宗權所迫,奔項城,收餘眾依諸葛爽,署懷州刺史。爽伐宗權,即表以自副。屯睢陽,無功。又表為河南尹、東都留守,使捍蔡。 
  河東李克用脫上源之難,喪氣還,罕之迎謁謹甚,勞餼加等,厚相結。罕之因府為屯,會孫儒來攻,罕之不出。數月,走保黽池。東都陷,儒焚宮闕,剽居民去。爽遣將收東都,罕之逐出之,爽不能制。俄而爽死,其將劉經、張言共立爽子仲方,欲去罕之。而罕之故與郭璆有隙,擅殺璆,軍中不悅。經間眾怒,襲其壁,罕之退保乾壕,經追擊,反為所敗,乘勝入屯洛陽苑中。經戰不勝,還河陽。罕之屯鞏,將度汜,經遣張言拒河上,反與罕之合,攻經不克,屯懷州。 
  孫儒逐仲方,取河陽,自稱節度使。俄而宗權敗,棄河陽走,罕之、言進收其眾,丐援河東,克用遣安金俊率兵助之,得河陽。克用表罕之為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有詔與屬籍。又表言為河南尹、東都留守。 
  罕之與言甚篤,然性猜暴。是時大亂後,野無遺稈,部卒日剽人以食。又攻絳州,下之,復擊晉州,王重盈欲出汴兵救,罕之解圍還。而言善積聚,勸民力耕,儲廥稍集。罕之食乏,士仰以給,求之無涯,言不能厭,罕之拘河南官吏笞督之;又東方貢輸行在者,多為罕之邀頡。重盈反間於言,文德元年,罕之悉兵攻晉州,言夜襲河陽,俘罕之家。罕之窮,奔河東,克用復表為澤州刺史,領河陽節度使,遣李存孝、薛阿檀、安休休率師三萬攻言。城中食盡,言納孥於汴求救,全忠遣丁會、葛從周、牛存節來援,戰沅河聚。休休不利,降全忠,存孝還。全忠更以丁會為河陽節度使,言歸洛陽。 
  罕之保澤州,數出鈔懷、孟、晉、絳,無休歲,人匿保山谷,出為樵汲者,罕之俘斬略盡,數百里無捨煙。克用遣罕之、存孝攻孟方立,拔磁州,方立戍將馬溉兵數萬戰琉璃陂,罕之禽溉,敗其眾。大順初,汴將李讜、鄧季筠攻罕之,罕之告急於克用,遣存孝以騎五千救之。汴士呼罕之曰:「公倚沙陀,絕大國。今太原被圍,葛司空入上黨,不旬日,沙陀無穴處矣!」存孝怒,引兵五百薄讜營,呼曰:「我,沙陀求穴者,須爾肉以飽吾軍,請肥者出鬥!」季筠引兵決戰,存孝奮槊馳,直取季筠。讜夜走,追至馬牢川,敗之。克用討王行瑜,表罕之副都統,檢校侍中。行瑜誅,封隴西郡王,檢校太尉、兼侍中。 
  罕之恃功多,嘗私克用愛將蓋寓求一鎮,寓為請,克用不許,曰:「鷹鸇飽則去矣,我懼其翻覆也。」光化初,昭義節度使薛志勤卒,罕之夜襲潞,入之,自稱留後,報克用曰:「志勤死,懼它盜至,不俟命輒屯於潞。」克用遣李嗣昭先擊澤州,拘罕之家屬送太原。罕之攻沁州,執刺史、守將,送款於汴,全忠表罕之昭義節度使,命丁會援之;與嗣昭戰含口,嗣昭不利,葛從周取澤州。嗣昭又攻罕之,罕之暴得病,不能事。會代戍,全忠更以罕之節度河陽三城,卒於行,年五十八。未幾,嗣昭復取澤州,以李存璋為刺史,進收懷州,攻河陽。汴將閻寶引兵至,嗣昭還。 
  始,儒去東都也,井閈不滿百室。言治數年,人安賴之,占籍至五六萬,繕池壘,作第署,城闕復完。全忠懼言異己,乃徙節天平,以韋震為河南尹。爽諸將無傳地者,言後嗣名全義。 
  王敬武,青州人。隸平盧軍為偏校,事節度使安師儒。中和中,盜發齊、棣間,遣敬武擊定。已還,即逐師儒,自為留後。時王鐸方督諸道行營軍復京師,因承製授敬武平盧節度使,趣其兵使西。及京師平,進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龍紀元年卒。 
  子師範,年十六,自稱留後,嗣領事。昭宗自以太子少師崔安潛領節度,師範拒命。時棣州刺史張蟾迎安潛,師範遣部將盧弘攻之,弘與蟾連和。師範以金啖之,曰:「君若顧先人,使不絕其祀,君之惠也。不然,願死墳墓。」弘少之,不為備,師範伏兵迎於路,部將劉莘斬弘,遂攻棣州。蟾請救於硃全忠,全忠馳使諭解,師範拔其城,斬蟾,而安潛不敢入。 
  師範喜儒學,謹孝,於法無所私。舅醉殺人,其家訴之,師範厚賂謝,訴者不置,師範曰:「法非我敢亂。」乃抵舅罪。母恚之,師範立堂下,日三四至,不得見三年,拜省戶外不敢懈。以青州父母所籍,每縣令至,具威儀入謁,令固辭,師範遣使挾坐,拜廷中乃出。或諫不可,答曰:「吾恭先世,且示子孫不忘本也。」 
  全忠已並鄆州,遣兵攻師範,師範下之。會全忠圍鳳翔,昭宗詔方鎮赴難,以師範附全忠,命楊行密部將硃瑾攻青州,且欲代為平盧節度。師範聞之,哭曰:「吾為國守籓,君危不持,可乎?」乃與行密連盟。遣將張居厚、李彥威以甲槊二百輿紿為獻者,及華州,先內十輿,閽人覺,眾擐甲噪,殺全忠守將婁敬思。是時崔胤方在華,閉門拒戰,執居厚還全忠。 
  劉鄩襲兗州,入之。師範亦潛兵入河南,徐、沂、鄆等十餘州同日並發。全忠使從子友寧率軍東討。是時帝還長安,故全忠並魏博軍屯齊州。王茂章方以兵二萬合師範弟師誨攻密州,破之,以張訓為刺史。進攻沂州,敗其兵,還青州,半捨而屯。友寧方攻博昌,未下,全忠督戰急,友寧驅民十萬,負木石,築山臨城中,城陷,屠老少投屍清水,遂圍登州。茂章欲啖友寧,不肯救。未幾,城破,友寧負勝攻別屯。茂章度汴軍怠,與師範合擊友寧於石樓,斬其首,傳於行密。 
  全忠怒,悉軍二十萬倍道至。茂章閉營,伺軍懈,毀壁出鬥,還與諸將飲,訖,復戰。全忠望見,歎曰:「吾有將如是,天下不足平!」於是退屯臨淄。茂章畏全忠,乃斂軍而南,使李虔裕以五百人後拒。茂章解衣寐,虔裕呼曰:「追至,將軍速去!」茂章曰:「吾共決死。」虔裕固請,茂章乃去。已而追至,虔裕一軍覆,茂章免。全忠見虔裕,欲釋之,瞋目大罵而死。張訓召諸將謀曰:「汴人至,師少,何以待之?」眾請焚城而亡,訓曰:「不然。」即封府藏,下縣門,密引兵去。汴軍見府庫完,德之,不追。 
  全忠留楊師厚圍青州,敗師範兵於臨朐,執諸將,又獲其弟師克。是時,師範眾尚十餘萬,諸將請決戰,而師範以弟故,乃請降。全忠歸其弟,假師範知節度留後事,師範獻錢二十萬緡以謝軍。汴將劉重霸執棣州刺史邵播,得其書八百紙,皆教師範戰守,全忠憚而殺之。 
  葛從周圍兗州,劉鄩不肯下,從周以師範命招之,乃盡出將士,開門降。從周為辦裝,使詣汴,鄩但素服乘驢而往。全忠賜冠帶,辭曰:「囚請就縶。」不許。既見,慰之,飲以酒,固辭。全忠笑曰:「取兗州,量何大邪?」擢署都押衙,在諸舊將上。諸將趨入,鄩一無讓,全忠奇之。 
  歲余,徙師範於汴,亦縞素請罪。全忠見以禮,表為河陽節度使。既受唐禪,友寧妻訴仇人於朝,乃族師範於洛陽。先是,有司坎第左,告之故。師範乃與家人宴,少長列坐,語使者曰:「死固不免,予懼坑之則昭穆失序,不可見先人地下。」酒行,以次受戮者二百人。 
  孟方立,邢州人。始為澤州天井戍將,稍遷游奕使。中和元年,昭義節度使高潯擊黃巢,戰石橋,不勝,保華州,為裨將成鄰所殺,還據潞州。眾怒,方立率兵攻鄰,斬之,自稱留後,擅裂邢、洺、磁為鎮,治邢為府,號昭義軍。潞人請監軍使吳全勖知兵馬留後。時王鐸領諸道行營都統,以潞未定,墨制假方立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以書請鐸,願得儒臣守潞。鐸使參謀中書舍人鄭昌圖知昭義留事,欲遂為帥。僖宗自用舊宰相王徽領節度。時天子在西,河、關雲擾,方立擅地而李克用窺潞州,徽度朝廷未能制,乃固讓昌圖。昌圖治不三月,輒去。方立更表李殷銳為刺史。謂潞險而人悍,數賊大帥為亂,欲銷懦之,乃徙治龍岡。州豪傑重遷,有懟言。會克用為河東節度使,昭義監軍祁審誨乞師,求復昭義軍。克用遣賀公雅、李筠、安金俊三部將擊潞州,為方立所破。又使李克修攻取之,殺殷銳,遂並潞州,表克修為節度留後。初,昭義有潞、邢、洺、磁四州,至是,方立自以山東三州為昭義,而朝廷亦命克修,以潞州舊軍畀之。昭義有兩節,自此始。 
  克修,字崇遠,克用從父弟。精馳射,常從征伐,自左營軍使擢留後,進檢校司空。 
  方立倚硃全忠為助,故克用擊邢、洺、磁無虛歲,地為鬥場,人不能稼。光啟二年,克修擊邢州取故鎮,進攻武安。方立將呂臻、馬爽戰焦岡,為克修所破,斬首萬級,執臻等,拔武安、臨洺、邯鄲、沙河。克用以安金俊為邢州刺史,招撫之。方立丐兵於王鎔,鎔以兵三萬赴之,克修還。後二年,方立督部將奚忠信兵三萬攻遼州,以金啖赫連鐸與連和。會契丹攻鐸,師失期,忠信三分其兵,鼓而行,克用伏兵於險,忠信前軍沒。既戰,大敗,執忠信,餘眾走,脫歸者才十二。龍紀元年,克用使李罕之、李存孝擊邢,攻磁、洺,方立戰琉璃陂,大敗,禽其二將,被斧鑕,徇邢壘,呼曰:「孟公速降,有能斬其首者,假三州節度使!」方立力屈,又屬州殘墮,人心恐。性剛急,持下少恩,夜自行陴,兵皆倨,告勞。自顧不可復振,乃還,引酖殺。 
  從弟遷,素得士心,眾推為節度留後,請援於全忠。全忠方攻時溥,不即至,命王虔裕以精甲數百赴之,假道羅弘信,不許,乃趨間入邢州。大順元年,存孝復攻邢,遷挈邢、洺、磁三州降,執王虔裕三百人獻之,遂遷太原。表安金俊為邢、洺、磁團練使,以遷為汾州刺史。 
  贊曰:以亂救亂,跋扈者能之;以亂不能救亂,險賊者能之。蓋救亂似霸,然而似之耳,故不足與共功。觀王重榮寧不信哉!破黃巢,佐李克用平京師,若有為當世者。俄而奮私隙,逼天子出奔,雖馘硃玫,僕偽襄王,謂曰「定王室」,實卑之也。身死部將手,救亂而卒於亂,重榮兩得之。不殺硃全忠,而為全忠誅,絕其嗣,宜矣。余皆庸奴下材,無所訾責雲。 
  
列傳第一百一十三 楊時硃孫 
  楊行密,字化源,廬州合淝人。少孤,與群兒戲,常為旗幟戰陣狀。年二十 ,亡入盜中,刺史鄭綮捕得,異其貌,曰:「而且富貴,何為作賊?」縱之。與裡人田頵、陶雅、劉威善。僖宗在蜀,刺史遣通章行在,日走三百里,如約而還。秦宗權寇廬、壽間,刺史募殺賊,差首級為賞,行密以功補隊長。都將忌之,俾出戍。將行,都將問所乏,對曰:「我須公頭!」即斬之,自為八營都知兵馬使。刺史走,淮南節度使高駢因表為廬州刺史。乃以田頵為八營都將,陶雅為左衝山將,討定鄉盜。 
  駢將呂用之恐行密不可制,遣俞公楚以兵五千屯合淝,名討黃巢而陰圖之。行密擊殺公楚。秦宗權遣弟度淮取舒城,行密破走之。時張敖據壽州,許勍據滁州,與行密挐戰。又舒人陳儒攻刺史高澞,澞來告難,行密未能定。賊吳回、李本逐澞,據其城,行密虜之,取舒州,為勍所奪。光啟二年,張敖遣將魏虔攻廬州,大將李神福、田頵破之楮城。 
  畢師鐸、秦彥攻高駢,呂用之以駢命署行密行軍司馬,督其兵進援。客袁襲說行密曰:「高公耄昏,妖人用權,彥乃以逆除暴,熾其亂。公亟應,必得其地。」行密乃檄部州,裒兵而東,次天長,而揚州陷。行密薄城而屯,用之以兵屬之。彥以騎兵背城戰,行密臥帳中,令曰:「賊近,報我。」俄而陷一屯,別將李宗禮入曰:「兵相迫,戰且不利,請堅壁,徐引歸可也。」李濤怒曰:「以順去逆,何眾寡為!今尚何歸,願以所部前死。」行密喜,益甲出戰,俘殺如藉,彥軍不出。會駢死,襲勸行密舉軍縞素,大臨三日。進攻城,未能下。用之將張審晟詭伏西壕,殺閽者,啟外兵,彥軍疲,守邏皆潰去,行密入據揚州。未閱月,孫儒奄至,兵銳甚。襲見行密曰:「公之入,以少擊眾,室家未完。若外被重圍,情見勢殆,不如避之。」行密執海陵鎮遏使高霸殺之,並其眾,輦所收財歸於廬。於是,硃全忠自為淮南節度使,遣將張廷范致命,而授行密副使,以行軍司馬李璠知留後。行密大怒,廷范、璠不敢入。全忠更請以行密知觀察留後。 
  當此時,孫儒強,赫然有吞吳、越意。行密欲遁保海陵,襲勸還廬州,治兵為後計,行密乃還。既又謀趨洪州,襲不可,曰:「鍾傳新興,兵附食多,未易圖也。孫端據和州,趙暉屯上元,結此二人以圖宣州,我綽綽有餘力矣。」行密從之。端、暉次採石,行密自糝潭濟,端等戰不勝。襲勸行密「速趨曷山,堅壁以須。宣人求戰,示以弱,待其怠,一舉可禽」。宣將蘇瑭兵二萬對屯,行密不戰,分奇兵伐木開道四出,瑭驚北,遂圍宣州。刺史趙鍠糧盡,親將多出降。 
  初,行密有銳士五千,衣以黑繒黑甲,號「黑雲都」。又並盱眙、曲溪二屯,籍其士為「黃頭軍」,以李神福為左右黃頭都尉,兵銳甚。曲溪將劉金策鍠必遁,紿曰:「將軍若出,願自吾壘而偕。」鍠喜,多遺之金,許妻以女。明日,噪城上曰:「劉郎不為爾婿!」鍠宵遁,獲之。鍠,全忠故人也,發使求之。襲曰:「斬首送之,無後慮。」乃歸鍠首於汴。昭宗詔行密檢校司徒、宣歙池觀察使。 
  時韓守威以功拜池州刺史,行密表徙湖州,以兵護送。而李師悅在湖州,與杭州刺史錢鏐戰不解。蘇、湖、常、潤亂甚。行密雖得宣州,而蔡儔為孫儒所破,以廬州降。儒進攻行密,行密復入揚州,北結時溥扞儒。全忠遣龐師古將兵十萬,自穎度淮助行密,敗於高郵。行密懼,退還宣州,遣安仁義襲成及,取潤州,自將三萬屯丹陽。仁義又取常州,殺錢鏐將杜稜。儒亦使劉建鋒奪潤、常。帝以杭州為防禦使,授鏐;以宣州號寧國軍,授行密節度使。 
  大順二年,儒屯溧水,循山構壁。行密遣李神福屯廣德,計曰:「兵倍不戰,當避其銳,驕之。」乃退捨。儒眾以為怯,守者懈,神福夜襲走之。儒將康旺取和州,安景思取滁州。神福擊降旺,逐景思,攻腰山屯,破之,禽儒將李弘章。俄而田頵、劉威為儒所敗。行密欲守銅官,神福曰:「儒掃境以來,利速戰,宜堅壁老其師,則我無敵矣。又出輕騎絕賊糧道,使前不得戰,退無仰儲,不亡何待?」於是,行密以神福為宣池都游奕使。儒始乏食。 
  常熟名賊陳可兒間儒、行密之鬥,竊入常州,自稱制置使。行密遣陶雅守潤州,張訓入揚州,因執楚州刺史,以輕兵襲常州,斬可兒。 
  孫儒圍行密宣州,凡五月不解。台濛作魯陽五堰,拖輕舸饋糧,故行密軍不睏,卒破儒。即表田頵守宣城,長驅入揚州。戰凡七年,定八州,生人將盡,行密勞隱休息,其下遂安。議出鹽茗畀民輸帛,幕府高勖曰:「瘡破之餘,不可以加斂。且帑貲何患不足?若悉我所有,易四鄰所無,不積日,財有餘矣。」行密納之,始選吏綏勸所部。 
  蔡儔以廬州叛附硃全忠,納孫儒將張顥,而倪章據舒州,與儔連和。行密遣李神福攻儔,破其將,儔堅壁不出。顥超堞降,行密以隸袁積軍,積請戮之,行密愛其勇,更置於親軍。未幾,儔自殺。行密先塚皆為儔發掘,吏請夷發儔世墓,不許。表劉威為刺史。遣田頵攻歙州。於是,刺史裴樞有美政,民愛之,為拒戰,頵兵數卻。樞,朝廷所命者,食盡欲降,遺行密書,請還京師。行密以魯郃代樞,州人不肯下,請陶雅代。雅於諸將最寬厚,以禮歸樞於朝。是歲,李神福拔舒州,倪章亡,以神福為舒州刺史。 
  乾寧二年,行密襲濠州。李簡重甲絕水縋而入,執刺史張璲,以劉金守之,進取壽州。汴將劉知俊儲谷石碭,將南襲。張訓屯漣水,遣兵浮海掩得其廥。知俊戰不勝,因攻漣水,大敗,身僅免。詔拜行密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弘農郡王。 
  董昌為錢鏐所攻,來告窮。行密遣台濛攻蘇州,安仁義、田頵攻杭州,身督戰。別將張崇為鏐執,行密欲嫁其妻,答曰:「崇不負公,願少待。」俄而還,自是行密終身倚愛。明年五月,破蘇州,執鏐將成及,以硃黨守之。 
  硃延壽拔蘄、光二州,行密以霍丘當南北走集,以邑豪硃景為鎮將。景驍毅絕人,諸盜莫敢犯。汴將寇彥卿以騎三千襲之,致全忠厚意,景不許,苦戰,彥卿敗而去。田頵、魏約、張宣共圍嘉興,鏐大將顧全武救之,執宣、約,逐頵驛亭埭。未幾,泰寧節度使硃瑾率部將侯瓚來歸,太原將李承嗣、史儼、史建章亦來奔。行密推赤心不疑,皆以為將。於是,兵銳甚,強天下。 
  帝惡武昌節度使杜洪與全忠合,手詔授行密江南諸道行營都統,討洪。汴將硃友恭、聶金率騎兵萬人與張崇戰泗州,金敗。瞿章守黃州,聞友恭至,南走武昌柵,行密遣將馬珣以樓船精兵助章守。友恭次樊港,章據險,不得前,友恭鑿崖開道,以強弩叢射,殺章別將,遂圍武昌。章率軍薄戰,不勝。友恭斬章,拔其壁。 
  全忠率葛從周萬騎攻光州,柴再用遣小校王稔以輕騎覘賊,汴兵圍之。候者請救,再用曰:「稔必殺賊,第無往。」稔解鞍自如,暮依樾步戰,殺傷多,汴兵乃解。時亡馬法峻,稔追汴軍,得馬乃還。從周涉淮圍壽州,而龐師古、聶金以眾七萬壁清口。硃延壽擊從周軍,敗之。行密欲汴圍解,乃擊師古。李承嗣曰:「公能潛師趨清口,破其眾,則從周不擊而潰。」行密出車西門,由北門去,以銳士萬二千齕雪馳,迫清口,不進,壅淮上流灌師古軍。張訓自漣水來,行密使將羸兵千人為前鋒。師古易之,方圍棋軍中,不顧。硃瑾、侯瓚以百騎持汴旌幟,直入師古壘,舞槊而馳。訓亦登岸,超其柵。汴軍大囂,即斬師古,士死十八。全忠聞之,與從周皆遁走,追及壽陽,大破之。叩淠水,方涉,為瑾所乘,溺死萬餘。瑾徙屯安豐,汴將牛全節苦鬥,後軍乃得度。會大雪,士多凍死。穎州刺史王敬堯燎薪屬道,汴軍免者數千人。未幾,復圍壽州,七日走。 
  馬珣收散卒三百,自黃州間道趨分寧,絕山谷,襲撫州。鏐將危全諷列四壁,皆萬人。珣謂諸將曰:「為諸君擊中壁,食其谷以歸。」乃夜擊之,全諷走。明日,珣高會,廣旗幟,伐鼓循山而下,連營潰。既還,行密罵曰:「豎子,不遂據其城邪!」 
  光化元年,秦裴取鏐昆山鎮,顧全武圍之。行密諸將數敗,全武遂圍蘇州,台濛固守,鏐自以舟師至。濛食盡,行密遣李簡、蔣勳迎之,敗全武兵,濛得還。後軍潰,裴援絕,全武勸其降。決水灌城,城壞,裴乃降。鏐喜,具千人食以待。既至,士不及百。鏐曰:「軍寡,何拒之久?」裴曰:「糧盡歸死,非僕素也。」初,成及之執,行密閱其室,唯圖書藥劑,將闢為行軍司馬,固辭,引刀欲自刺,行密乃止,厚禮而歸之。鏐亦遣魏約等還。 
  全忠攻蔡州,奉國節度使崔洪來丐師。明年,遣硃瑾率兵萬人攻徐州,屯呂梁,洪遂來奔。會雨霖,瑾引還。行密攻徐州,汴將李禮壁宿州以援,全忠自將次輝州。行密戰不勝,乃解。青州將陳漢賓擁兵送款行密,王綰、張訓、周本率兵迎之,漢賓中悔,綰、訓入見漢賓,約麾下:「饗我不過日中,若不至,可攻城。」漢賓釋甲聽命。光州叛,行密自攻之,汴將硃友裕來救,撤圍還。全忠諭馬殷、成汭、雷滿合兵攻行密,汭、滿猶豫,汭惡殷事全忠,掠其境,滿來結好。行密壁黃、鄂間,杜洪寘鴆於酒、於井,棄城去,行密知,不入。全忠又遣使者督殷、汭、滿連兵解圍,行密還。詔加檢校太尉、兼侍中。天復元年,傳言盜殺錢鏐,李神福急攻臨安,顧全武列八壁相望,神福伏軍青山,偽若引去,諜奔告,全武悉眾躡之。神福返鬥,與伏夾攻,斬首五千級,執全武。明日,遂圍臨安,鏐將秦昶以步兵三千降。神福乃令軍中護鏐先墓,禁樵采,鏐遣使者厚謝。神福以鏐不死,臨安未可下,納犒而還。 
  明年,大將劉存率兵二萬、戰艫七百伐湖南。殷伏軍長磧洲,以樓艓據上流,乘風颺沙,強弩射之,存軍濩。行密歸顧全武於鏐,鏐亦釋秦裴以報。 
  帝在鳳翔,以左金吾大將軍李儼為江淮宣諭使,授行密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檢校太師、守中書令,封吳王,承製封拜,且告難。時已削奪全忠封爵,詔西川、河東、忠義、幽州、保大、橫海、義武、大同八道攻之。詔硃瑾為平盧節度使,繇海州取青、齊;馮弘鐸為感化節度使,出漣水,攻徐、宿;使硃延壽圍蔡州;田頵捍錢勖;行密討杜洪、馬殷,以分全忠勢。 
  行密乃以李神福為鄂岳招討使,劉存副之,遣冷業攻馬殷。杜洪戰屢敗,嬰城,請救於全忠。全忠使韓勍率步兵萬人屯灄口,荊南節度使成汭亦悉眾救洪。神福逆戰,敗之,汭溺死,勍引眾走。冷業屯平江,為三壁。殷將許德勳以銳卒號「定南刀」夜襲業,擊三壁皆破,禽業,掠上高、唐年而去。是時,杜洪困甚,且禽;會田頵、安仁義絕行密,行密召神福、存還計事,洪復振。頵之敗,更以台濛為宣州觀察使,復遣神福、存攻鄂州。順義軍使汪武與頵連和,歙州刺史陶雅攻鍾傳,兵過武所,迎謁,縛武於軍。 
  無錫當浙沖,行密使票將張可悰守之。鏐勁兵三千夜襲城,可悰以百騎擊走之,吏皆賀,答曰:「未也,方勞諸軍一戰。」乃蔽火斂旗以須。覘者以告,鏐兵復至,可悰大破之。 
  台濛卒,行密以子渥為宣州觀察使。天祐二年,王茂章、李德誠拔潤州,殺安仁義。以王茂章為潤州團練使。聶彥章等率舟師復伐殷,攻岳州。許德勳、詹佶以舟千二百柁入蛤子湖棄山之南,為木龍鎖舟,夜徙三百舸斷楊林岸。彥章入荊江,將趨江陵。佶躡之,德勳以梅花海鶻迅舸進,斷木龍,舟蔽江,車弩亂髮,執彥章,溺死萬人。殷釋彥章還,德勳謂曰:「為我謝吳王,僕等數人在,湖、湘不可冀也。」 
  行密寬易,善遇下,能得士死力。每宴,使人負劍侍。陳人張洪因以劍擊行密,不中,近將李龍禽斬之。佗日,侍劍如故。行密蚤出,有盜斷馬鞅,不之問,以故人人懷恩。始,乘孫儒亂,府庫殫空,能約己省費,不三年而軍富雄。嘗過楚州,台濛盛供帳待之,行密一夕去,遺衣臥內,皆經補浣。濛還之,行密曰:「吾興細微,不敢忘本,君笑我邪?」濛大慚。登城,見王茂章營第,曰:「天下未定,而茂章居寢郁然,渠肯為我忘身乎?」茂章遽毀損。 
  方帝困鳳翔,再遣使督兵,以為行密可亢全忠者,然兵至宿州,紿言糧盡,乃還。全忠脅帝東遷,行密恥憤被病。全忠亦知天子倚行密為重,乃弒帝以絕人望。行密聞之,發喪,不視事三日,因是病篤,召將吏付家事,問嗣於其佐。周隱對曰:「宣州司徒易而信讒,唯淫酗是好,不可以嗣,不如擇賢者。」時劉威以宿將有威名,隱意屬威,行密不答。因以王茂章代渥,使亟還。行密召所親嚴求曰:「我使周隱召吾兒而不至,奈何?」求往見隱,召檄仍在幾。始,渥守宣州,押牙徐溫、王令謀約渥曰:「王且疾,而君出外,此殆奸人計。他日有召,非我二人勿應也。」及是,二人以符召渥。渥至,行密承製授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淮南節度使留後。行密諗渥曰:「左衙都將張顥、王茂章、李遇皆怙亂,不得為兒除之。」卒,年五十四。遺令谷葛為衣,桐瓦為棺。夜葬山谷,人不知所在。諸將謚曰武忠。 
  張顥議歸都統印於宣諭使李儼,行節度事。諸將畏顥,無敢對,渥流涕。騎軍都尉李濤曰:「都統印,先帝所以賜王父子,安得授人?」諸將唯唯。顥投袂去,乃共請於儼,承製授渥兼侍中、淮南節度副大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封弘農郡王。 
  渥好騎射。初與許玄膺為刎頸交,及嗣位,事皆決之,諸將莫敢忤。渥求王茂章親兵不得,及去宣,輦帷帟以行,茂章嫚罵不與。逾年,遣兵五千襲之,茂章奔杭州。秦裴執鍾匡時,渥授以江西制置使。硃思勍、范師從、陳鐇以兵戍洪州,渥為張顥所制,三人者,渥腹心也。顥脅以為有異謀,遣陳祐疾馳,懷短兵,微服入秦裴帳中,裴大驚,命飲,召三將入,皆色動,酒行,祐數其罪,皆斬之。渥召周隱曰:「君嘗以孤為不可嗣,何也?」隱不對,遂殺之。 
  贊曰:行密興賤微,及得志,仁恕善御眾,治身節儉,無大過失,可謂賢矣。然所據淮、楚,士氣剽而不剛。行密無霸材,不能提兵為四方倡,以興王室,熟視硃溫劫天子而東,謀窮意沮,憤死牖下,可為長太息矣! 
  時溥,徐州彭城人。為州牙將。黃巢亂京師,節度使支詳遣溥與陳璠率兵五千西討。次河陰,軍亂,剽居人。溥招戢其眾,引還屯境上,疑不敢歸。詳以牛酒犒士,約悉貰其罪,軍乃入,共推溥為留後,逐詳客館。溥厚具貲裝,遣璠護還京師,夜駐七里亭,璠擅殺詳,屠其家。溥怒,署璠宿州刺史,俄殺之。別遣將引銳兵三千入關,僖宗因以武寧節度命之。 
  巢敗東走,圍陳州,營殷水。秦宗權方據淮西,相聯結。溥地介於賊,乃悉師討之,軍鋒甚盛,連戰輒克,授東面兵馬都統。遂合許、兗、鄆兵,逐尚讓於太康,斬首數萬級,讓以所部萬人降。溥遣將李師悅等追尾巢至萊蕪,大破之。諸將爭得巢首,而林言斬之,持歸溥,以獻天子,故破賊溥功第一。加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鉅鹿郡王。宗權阻兵,拜溥蔡州行營兵馬都統。 
  賊平,與硃全忠爭功,嫌槊日構。孫儒方與楊行密爭揚州,詔全忠為淮南節度使平其亂。溥自以先起,功名顯朝廷,位都統,顧不得而全忠得之,頗悵恨。全忠使司馬李璠、郭言等東,兵道宿州,遺溥書請假道。溥辭不可,間其墮,以兵襲之。言戰甚力,解而還。全忠怨,自是連歲略徐、泗,師不弛甲。全忠自將及其郊,未得志,引去。溥窮,乞師於李克用。克用為攻碭山,硃友裕救之,各亡其大將。友裕進攻宿州,不能拔。時大順元年也。 
  明年,丁會築堤閼汴水,灌宿郛,三月,拔之,使劉瓚守。而溥將劉知俊引兵二千降全忠,軍益不振。民失田作,又大水荐饑,死喪十七以上。乃請和於全忠,全忠約徙地而罷兵。昭宗以宰相劉崇望代之,授溥太子太師。溥慮去徐且見殺,惶惑不受命,諭軍中固留,有詔聽可。泗州刺史張諫聞溥已代,即上書請隸全忠,納質子焉。溥既復留,諫大懼,全忠為表徙鄭州刺史。諫畏兩怨集己,乃奔楊行密。行密以諫為楚州刺史,並其民徙之,以兵屯泗。 
  硃友裕率軍攻溥,嬰城不出。有語全忠曰:「軍行非吉日,故師無功。」全忠遣參謀徐璠至軍責諭,友裕答曰:「溥困且破,乃徇妖辭,士心墮矣。」焚其書,督餫饋,急攻之,溥將徐汶出降。溥求救於硃瑾。全忠自以兵屯曹,將去,留精騎數千授霍存曰:「事急,可倍道趨之。」瑾兵二萬與溥合,攻友裕,存引兵疾戰,瑾、溥還壁。明日復戰,霍存敗,死之。進逼友裕,友裕堅營不出,瑾食盡,還兗州。全忠使龐師古代友裕,溥分兵固保石佛山,師古攻拔之。自是完壘不戰。王重師、牛存節等梯其堞以入,溥徙金玉與妻子登燕子樓,自焚死,實景福二年。全忠遂有其地,私置守焉。 
  硃宣,宋州下邑人。父以豪猾聞裡中,坐鬻鹽抵死。宣亡命去青州,為王敬武牙軍。黃巢之亂,敬武遣將曹存實率兵西入關,而宣為軍候,道鄆州。是時,節度使薛崇拒王仙芝戰死,其將崔君裕攝州事。存實揣知兵寡,襲殺之,據其地,遂稱留後。以宣功多,署濮州刺史,留總帳下兵。 
  中和初,魏博韓簡東窺曹、鄆,引兵濟河。存實迎戰,死於陣,宣收殘卒嬰城。簡圍之六月,不能拔,引兵去。僖宗嘉其守,拜宣天平節度使,累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宣有眾三萬,弟瑾勇冠三軍,陰有爭天下心。瑾嗜殘殺,光啟中,求婚於兗州節度使齊克讓,托親迎,載兵竊發,逐克讓,據府自稱留後,天子即授以帥節,兄弟雄張山東。時秦宗權悉兵攻硃全忠,使秦賢列三十六壁,自將督戰。全忠大恐,求救於宣。宣與瑾身率師往擊宗權,宗權敗走。 
  全忠厚德宣,兄事之,情好篤密,而內忌其雄,且所據皆勁兵地,欲造怨乃圖之。即聲言宣納汴亡命,移書詆讓。宣以新有恩於全忠,故答檄恚望。全忠由是顯結其隙,使硃珍先攻瑾,取曹州,壁乘氏。宣救曹不克,奔還范。范珍圍濮州,宣使弟罕救濮。全忠自將擊罕,斬之,拔濮州,硃裕奔歸鄆,使珍薄鄆挑戰,宣不出。裕為書紿降,導珍入,信之,夜以兵數千傅城。裕開門,軍入,縣門發,死者數千,縱畾石擊未入者,殺裨將百餘人。復取曹,以郭詞為刺史,大將郭銖斬詞奔全忠。瑾謀悉兵襲汴,全忠乃自攻瑾。瑾以兵掠單父,與全忠將丁會轉戰,不勝,去。 
  景福初,復伐宣,令從子友裕先驅,自繼之。次衛南,宣以輕兵夜掩友裕軍,走之,據其營。全忠未知,運糧以入,乃覺,走瓠河,與友裕相失,距濮十五里捨。明日,友裕乃至。宣留濮州。全忠令友裕馳壯騎諜鄆虛實,身將而北。會宣引還,縱兵戰,全忠南走,絕塹去,幾不脫,大將多死。乃謀持久徼極取宣,歲一再暴其鄙,奪之食,俘其工織,秬有存者。宣令賀瑰守濮州,為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進擊徐州,時溥求援於宣,戰不勝而還,溥遂亡。全忠即遣龐師古攻齊州,宣、瑾皆戍以兵,久不下。乾寧元年,全忠身往,薄清河結壘。宣、瑾三分其兵出擊之,全忠迎戰東阿,南風急,汴軍居下,甚懼。俄而風返,全忠得縱火焚其旁,熛薰漲天,宣等大北。是夏,全忠壁曹州南,宣薄戰,禽其將三人。全忠還。 
  明年,使硃友恭擊兗州,瑾堅壁,乃塹而守。宣饟瑾,友恭奪其糧。全忠自軍單父。會宣求救於李克用,友恭退壁曹南。數月,全忠自伐宣,刈其麥,敗克用將李承嗣等,乃還。宣追之,大鈔曹州。其秋,全忠復攻鄆,壁梁山。宣、克用挑戰,全忠設伏破之,斬首數千級,引而南。克用躡全忠後,至柏和,大寒,全忠軍多死。不閱月,復圍兗州,因略地龔丘。賀瑰以奇兵擊全忠輜重,不及,戰鉅野東,瑰大敗,見禽,師無孑余。軍道大陂,風暴起,全忠曰:「豈殺人有遺邪?」乃搜軍中,復斬數千人,風亦止,執瑰示城下。 
  瑾之兄瓊守齊州,見勢屈,以州歸全忠,結同姓歡。全忠許之,輕騎至軍,全忠勞苦加禮,因使招瑾。瑾領精騎鬲池笑語如平生歡,乃使將胡規偽送款,欲得瓊躬上符節。全忠不之虞,瑾伏壯士橋下,瓊單騎至,方交語,士突起,掖瓊以入,斬其首棄城下,汴軍大震。全忠恚,數日乃去。 
  三年,克用使其將李瑭以兵屯莘援宣,為羅弘信所破。全忠大喜,度宣可困,遣龐師古伐宣,宣逆戰,敗於馬頰河。師古迫其西門,兵不出。 
  全忠之攻宣,凡十興師,四敗績。宣才將皆盡,益內沮,度不能與全忠確,則固守,增堞深溝為不可逼。明年,葛從周密造舟於塹,師人逾而升。宣出奔,為民所縛,追至,執以獻,全忠斬之而納其妻。使師古攻兗州。二月,食盡,瑾自出督芻粟,轉掠豐、沛間,而子用貞及大將康懷英等舉城降。瑾引麾下走沂州,刺史尹懷賓不納,乃趨海州,刺史硃用芝以其眾與瑾奔楊行密,行密迎之高郵,解玉帶以賜,表領徐州節度使,畀以兵。師古、從周以兵七萬討行密,瑾敗之清口,擊殺師古,而從周還,師至淠水,方涉,瑾追及,殺傷溺死幾盡。瑾事行密尤盡力。 
  孫儒,河南河南人。以趫卞橫裡中,隸忠武軍為裨校,與劉建鋒善。黃巢亂,以兵屬秦宗權,為都將。光啟初,宗權遣儒攻東都,留守李罕之出奔,儒焚宮闕,屠居人。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與儒戰洛水,爽敗,儒亦東圍鄭州。硃全忠屯中牟救之,不敢前。儒眾夜登城,刺史李璠走,儒進拔河橋,遂取河陽,留後諸葛仲方出奔。全忠壁河陰,儒掠汴鄙,全忠兵卻,屯胙城東南,列偽旗鼓疑之,儒乃還。 
  會全忠與宗權戰,宗權敗走。儒聞,殺孟人,不屍於河,焚井邑,乃去。宗權又遣儒鈔淮南,乘高駢之亂,儒留濠州。會楊行密得揚州,宗權使弟宗衡爭淮南,以儒為副,建鋒為前鋒。儒常曰:「丈夫不能苦戰萬里,賞罰繇己,奈何居人下,生不能富貴,死得廟食乎?」未幾,汴兵攻蔡,宗權召之,儒稱疾不往,宗衡督之。即大會帳下,酒酣,斬宗衡,並其眾。與建鋒、許德勳等盟。有騎七千,因略定傍州,不淹旬,兵數萬,號「土團白條軍」。 
  文德元年,破揚州,自為淮南節度使,與時溥連和。初,全忠嘗以書招儒,故又納款於汴,且送宗衡、秦彥、畢師鐸首,全忠藉以聞。昭宗授儒檢校司空,全忠署為招討副使。 
  龍紀初,悉兵攻宣州,行密取淮南,儒還。行密走,始得潤、常、蘇三州,兵益強,使建鋒守潤、常。全忠約行密圖之。儒謀定江南,乃北爭天下,畏全忠搗虛,乃遣人卑辭厚賄,全忠薦於朝,詔授淮南節度使。 
  大順元年,行密取潤州,以安仁義守之,常州以李友守之。儒怒,三分其軍度江,建鋒復拔常、潤,仁義走。全忠遣將龐從等軍十萬奄至高郵,儒悉師御之,故仁義間取潤州,劉威、田頵等敗建鋒於武進,取常州。杭州錢鏐將沈粲自蘇州奔儒,行密諸將在潤、常者,皆為建鋒所逐,仁義、頵棄潤州走。 
  明年,儒引兵自京口轉戰,召建鋒皆行。行密諸將屯險者,聞儒至,皆走。頵、威等合兵三萬,邀儒黃池。儒遣馬殷擊走之。儒營廣德,乘勝至東溪,淮人大恐。行密遣台濛屯西溪,自引軍逆戰。儒軍圍之數重,黑雲將李簡以騎馳之,行密乃免。儒遂圍宣州,行密乞師於錢鏐。會溪潦暴湧,廣德、黃池諸壁皆沒,儒分兵取和、滁二州。 
  其秋,儒焚揚州,引而西,傳檄遠近,號五十萬,旌旗相屬數百里,所過燒廬舍,殺老弱以給軍。行密懼,將遁去。戴規曰:「儒軍數敗,今掃地而至,決死於我,若吾遣降者間至揚州,撫尉衣食,使儒軍聞其家尚完,人人思歸,不戰可禽也。」行密乃遣親將入揚州,取儒營糧數十萬斛以稟饑民。儒屯廣德,陶雅以騎軍破儒前鋒,屯嚴公台。十二月,頵、威與儒決戰,皆大敗。儒連屯稍西,行密使陶雅屯潤州,扼其歸路。 
  景福元年,儒復圍宣州,屯陵陽。行密戰不利,謀出奔,時劉威方系獄,且死,行密窮,更召問計,對曰:「儒焚倉隤壘以來,糧盡將為我禽。若勁兵背城,坐制其困。」李神福亦請據險邀儒糧。行密乃分兵攻廣德,壁而絕饟道。軍適大疫,儒病{占},遣建鋒、殷鈔諸縣。行密知城下兵寡,乃晨出,率仁義、頵背城決戰,破五十壁。會暴澍且冥,儒軍大敗。儒病甚,股弁不能興。頵執儒獻行密,諸將皆降。儒就刑於市,見劉威曰:「中君之謀。」儒嘗引鑒搔首曰:「此頭不久當入京師。」至是,傳首闕下。建鋒、殷哭之,相語曰:「公常有志廟食,吾等有土,當廟以報德。」及殷據湖南,表儒贈司徒、樂安郡王,立廟以祀。 
  
列傳一百一十四 高趙田硃 
  高仁厚,亡其系出。初事劍南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為營使。黃巢陷京師,天子出居成都,敬瑄遣黃頭軍部將李鋋鞏鹹以兵萬五千戍興平,數敗巢軍。賊號蜀兵為「鴉兒」 ,每戰,輒戒曰:「毋與鴉兒鬥。」敬瑄喜其兵可用,益選卒二千,使仁厚將而東。 
  先是,京師有不肖子,皆著疊帶冒,持梃剽閭裡,號「閒子」。京兆尹始視事,輒殺尤者以怖其餘。竇潏治京兆,至殺數十百人,稍稍憚戢。巢入京師,人多避難寶雞,閒子掠之,吏不能制。仁厚素知狀,下約入邑閭縱擊。軍入,閒子聚觀嗤侮,於是殺數千人,坊門反閉,欲亡不得,故皆死,自是閭裡乃安。 
  會邛州賊阡能眾數萬略諸縣,列壁數十,涪州刺史韓秀升等亂峽中,韓求反蜀州,諸將不能定。敬瑄召仁厚還,使督兵四討,屯永安。阡能遣諜者入軍中,吏執以獻,諜自言父母妻子囚於賊,約不得軍虛實且死。仁厚哀之,曰:「為我報賊,明日我且戰,有能釋甲迎我者,署背曰『歸順』,皆得復農矣。」縱諜去,命諸將毀柵,鼓而前。賊渠羅渾擎設伏詐降,仁厚遣將不持兵入諭其眾,皆真降。渾擎詐窮而逸,吏執之,仁厚曰:「愚人不足語。」降眾署背得免,則告諸壁:「大軍至。」賊帥句胡僧大驚,斬之,莫能禁,眾執胡僧以降。韓求知大賊已禽,徇諸壁曰:「敢出者斬!」眾罵之,求赴水死,眾鉤出,斬以徇,余柵皆下。仁厚按轡徘徊視賊壘,吏請焚之,仁厚命取財糧,乃縱火,屍賊成都。仁厚還,天子御樓勞軍,授仁厚檢校尚書左僕射、眉州刺史。 
  敬瑄與仁厚謀曰:「秀升未禽,貢輸梗奪,百官乏奉,民不鹽食。公能破賊,當以東川待公。」仁厚許之。詔拜行軍司馬。仁厚聞賊儲械、子女皆在屯,乃以銳兵瀕江,伐木頹水礙舟道,負岸而陣。使遊軍逼賊,久不戰,則夜以千卒持短刀、強弩直薄營,火而噪之。秀升率舟兵救火,仁厚遣人鶩沒鑿舟,皆沈,眾懼,多潰。秀升斬潰兵,欲脅止之,眾怒,執秀升以降。仁厚問狀,對曰:「天子蒙塵,反者何獨我?」仁厚檻車送行在,斬於市。 
  東川節度使楊師立初隸神策軍,累遷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聞敬瑄仁厚代己,有望言。敬瑄諷帝召師立以本官兼尚書右僕射,師立益怒,移檄言敬瑄十罪,殺監軍田繪,屯涪城,遣兵攻綿州,不克。又檄劍州刺史姚卓文共攻成都,假卓文為指揮應接使,卓文不應。帝乃下詔削官爵。敬瑄即表仁厚為東川節度留後,楊茂言為行軍副使,楊棠為諸軍都虞候,率兵三萬討之。師立遣大將張士安、鄭君雄守鹿頭關。仁厚次漢州,前軍戰德陽,師立嬰城,閱四旬,夜出兵擾北柵,仁厚設兩翼而伏,披柵門列炬,賊不敢進,伏發,擊走之。楊茂言謂仁厚且敗,引兵走,久乃還。明日,會諸將,仁厚曰:「副使當以死報天子。」斬而徇。於是士安不敢出,師立自督士,十戰皆北。仁厚約城中斬首惡者賞,君雄呼於軍曰:「天子所討,反者耳,吾等何與?」乃與士安嘩而進,以仁厚書示師立曰:「請以死謝眾。」自沈於池死。君雄悉誅其家,獻首天子。仁厚入府,縱系囚,賑貧絕。詔拜劍南東川節度使。 
  光啟二年,遂據梓州,絕敬瑄。君雄時為遂州刺史,亦陷漢州,攻成都。敬瑄使部將李順之逆戰,君雄死。又發維、茂州羌軍擊仁厚,斬之。乾寧中,皆追贈司徒。 
  趙犨,陳州宛丘人,世為忠武軍牙將。犨資警健,兒弄時好為營陣行列,自號令指顧,群兒無敢亂。父叔文見之,曰:「是當大吾門。」稍長,喜書,學擊劍,善射。會昌中,從伐潞州,收天井關,又從征蠻,忠武軍功多,遷大校。 
  黃巢入長安,所在盜興,陳人詣節度府,請犨為刺史,表於朝,授之。既視事,會官屬計曰:「巢若不死長安,必東出關,陳其沖也。」乃培城疏塹,實倉庫,峙稿薪,為守計。民有貲者悉內之,繕甲兵,募悍勇,悉補子弟領兵。巢敗,果東奔。賊將孟楷以萬人寇項,犨擊禽之。僖宗嘉其功,遷累檢校司空。巢聞楷死,驚且怒,悉軍據殷水,與秦宗權合兵數十萬,繚長壕五周,百道攻之。州人大恐,犨令曰:「士貴建功立名節,今雖眾寡不敵,男子當死地求生,徒懼無益也。且死國,不愈生為賊乎?吾家食陳祿,誓破賊以保陳,異議者斬!」眾聽命。引銳士出戰,屢破賊。巢益怒,將必屠之,乃起八仙營於州左,僭象宮闕,列百官曹署,儲糧為持久計。宗權輸鎧仗軍須,賊益張。犨小大數百戰,勝負相當,故人心固,乃間道乞師於硃全忠。未幾,汴軍至,壁西北,陳人思奮,犨引兵急擊賊,破之。圍凡三百日而解。 
  中和五年,擢彰義軍節度使。巢雖敗,宗權始熾,略地數千里,屠二十餘州,唯陳賴犨獨完,以功檢校司徒,加泰寧、浙西兩節度,皆在陳並領之。龍紀初,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忠武軍節度,仍治陳州,流亡踵還。與弟昶至友愛,後將老,悉以軍事付之,乃卒,贈太尉。 
  犨悉忠力以孤城抗賊,巢卒敗亡。然附全忠,亦賴其力復振,故委輸調發助全忠,常先它鎮雲。 
  昶,字大東,神采軒異,而內沈厚,有法度。破孟楷功多。巢之圍,昶夜取師,疲而寢,如有神相之者。黎曙決戰,士爭奮死鬥,禽賊酋數人,斬級千餘。犨領泰寧,以昶為州刺史、檢校尚書右僕射。當時,方鎮言忠壯吏治,舉言犨、昶。犨之老,乃授留後,遷忠武節度使,亦留陳。進檢校司徒。劭勸農桑,於人有恩惠。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乾寧二年卒,年五十三,贈太尉。 
  犨子珝,字有節。雄毅喜書,善騎射。巢之難,激勵麾下,約皆死。以先塚邇賊,畏見殘齮,即夜縋死士取柩以入。庫有巨弩,機牙壞,不能張,珝以意調治,激矢至五百步,人馬皆洞,賊畏不敢逼。以勞檢校尚書右僕射,遙領處州刺史。 
  昶帥忠武,珝遷行軍司馬。昶之喪,知忠武留後,政簡濟,上下安之。全忠表為忠武軍節度使。陳土惡善圮,珝疊甓表墉,遂無患。三加檢校太保。光化三年,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兼侍中,封天水郡公。按鄧艾故跡,決翟王渠溉稻以利農。一家三節度,相繼二十餘年,陳人宜之。 
  天復初,韓建帥忠武,以珝知同州節度留後。昭宗還長安,詔入朝,賜號「迎鑾功臣」。以檢校太傅為右金吾衛上將軍,從東遷。歲余,以疾免。卒,年五十五,贈侍中,陳人為罷市。 
  田頵,字德臣,廬州合肥人。略通書傳,沈果有大志。與楊行密同裡,約為兄弟。應州募屯邊,遷主將。行密據廬州,頵謀為多。攻趙鍠於宣州,鍠出東溪,乘暴流以逸,阻水解甲,謂追騎不能及。頵乘輕舠追之,鍠驚,遂見禽。行密表頵為馬步軍都虞候。 
  沙陀叛將安仁義奔淮南,行密大喜,屬以騎兵,使在頵右,兩人名冠軍中,共攻常州,殺刺史杜稜。錢鏐方屯潤州,一夕潰。會孫儒南略,頵等屯丹陽,儒火揚州,壁廣德,頵破其屯。與戰,頵走,行密怒,奪其兵。或諫行密曰:「強敵傅壘,不用頵,非計也。」行密復將頵。儒詒書仁義通好,以疑行密,行密待益厚,署行軍副使,卒用此二人功禽儒。乃表仁義為潤州刺史,頵寧國軍節度使。累遷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仁義至檢校太保。 
  頵已平馮弘鐸,至揚州謝行密。左右求貲不已,獄吏亦有請,頵怒曰:「吏覬吾入獄邪!」又求池、歙為屬州,行密不許,頵始怨。將還,指府門曰:「吾不復入此。」 
  是時,錢鏐部將徐綰叛,鏐入杭州逐綰,綰屯靈隱山迎頵。 
  頵遣客何曉見鏐曰:「王宜東保會稽,無為虛屠士眾也。」鏐曰:「軍中小叛常然,公為人長,何助逆耶?」頵攻北門,鏐登城與語,射中麾下。頵築壘絕往來道,鏐患之,出金幣十輿,募能奪地者。陳璋以死士三百,免胄馳擊,奪其地,鏐授璋衢州刺史。頵攻城未能克,將濟江絕西陵,為鏐將所卻,圍益急。 
  先是,行密欲女鏐子,鏐急,乃遣元鏚迎女,且告行密曰:「頵得志,為患必大,請以子為質,願召還頵。」行密使人謂頵曰:「不還,我遣人代守宣州。」頵不從。鏐輸錢二百萬緡犒軍,頵又請鏐子元瓘出質,乃與綰引兵還。然內怨行密與鏐,因移書曰:「侯王守方以奉天子,譬百川不朝於海,雖狂奔澶漫,終為涸土,不若順流無窮也。東南揚為大,刀布金玉積如阜,願公上天子常賦,頵請悉儲峙,單車以從。」行密答曰:「貢賦繇汴而達,適足資敵爾。」於是頵絕行密,大募兵。李神福白行密:「頵必叛,宜先圖之。」行密曰:「頵有大功,而反狀未明,殺之,諸將不為用。」頵遣其佐杜荀鶴至汴通好,全忠喜,屯宿州須變。行密以康儒在頵所,故授廬州刺史以間之。頵怒,族其家,儒曰:「公不用吾謀,死無地矣。」 
  頵與安仁義連和攻升州,劫刺史李神福妻息厚養之。神福方與劉存攻鄂州,行密召之。神福謂諸將曰:「頵反,此心腹疾,宜速攻之。」頵遣李皋詒書神福曰:「公家在此,苟從我,當分地以王。」答曰:「吾以一卒從吳王,任上將,終不以妻子易意。」乃斬皋,破頵兵於曷山。始,頵將王壇等以舟師躡神福後,至吉陽磯,不戰。會日暮,壇掩神福軍半濟,神福反舟順流急擊,大破之,因縱火,士多死。明日,壇復戰,敗於皖口,頵乃自將來戰。神福曰:「賊棄城而來,此天亡也。」乃瀕水堅壁不出,請行密以兵塞頵走道。 
  仁義焚東塘戰艦,夜攻常州,不克,轉戰至夾岡,立二幟,解甲而息,追兵莫敢向。頵陳舟蕪湖。行密遣將王茂章攻潤州。仁義以善射冠軍中,當時稱硃瑾槊,米志誠弩,皆為第一。仁義常曰:「志誠弩十,不當瑾槊之一;瑾槊十,不當吾弓之一。」人以為然。又其治軍嚴,善得士心。戰卒數百,濠梁不毀,開門鬥,先告所當中,然後射之。茂章等不敢與確。行密遣使謂曰:「吾不忘公功,能自歸,當復為行軍副使,但不可處兵。」仁義欲降,其子固諫,乃止。 
  行密召其將台濛泣語曰:「人嘗告頵必反,我不忍負人,頵果負我。吾思為將者非公莫可。」濛頓首謝,率騎度江,為陣以行。士笑其怯,濛曰:「頵宿將多謀,備之何害?」與王壇等戰廣德,濛以行密書遺壇諸將,皆再拜氣奪。濛麾兵擊之,壇走。神福既以不戰困頵,頵紿言母病,還至蕪湖。聞壇敗,留精兵二萬屬郭行琮,身走城。濛之行,為狹營小舍,覘者以為才容二千人,頵輕之,不復召兵。與戰黃池,矢石始交而濛遁,兵爭逐北,遇伏,頵大敗,召蕪湖兵,不得入。行琮及壇皆歸行密,頵恚,自料死士數百,號「爪牙都」,身薄戰。濛退軍示弱,士超隍,濛殊死戰,軍潰。頵奔城,橋陷,為亂兵所殺,年四十六。其下猶鬥,示頵首,乃潰。 
  頵始以元瓘歸,戰不勝,輒欲殺之,頵母護免。及鏐與行密合,頵曰:「今日不勝,必殺元瓘。」已而頵死,傳首至淮南,行密泣下,葬以庶人禮,亦葬康儒,還元瓘於杭。 
  頵善為治,資寬厚,通利商賈,民愛之。善遇士,若楊夔、康軿、夏侯淑、殷文圭、王希羽等皆為上客。文圭有美名,全忠、鏐交辟不應。頵置田宅,迎其母,以甥事之,故文圭為盡力。夔知頵不足亢行密,著《溺賦》以戒,頵不用。 
  行密使王茂章穴地取潤州,安仁義以家屬保城樓,兵不敢登。召李德誠曰:「汝可以委命。」乃抵弓矢就縛,父子斬揚州市。 
  濛,字頂雲,亦合淝人。頵破,行密表為檢校太保、宣州觀察使。天祐初卒。 
  硃延壽者,廬州舒城人。事行密,破秦彥、畢師鐸、趙鍠、孫儒功居多。行密欲以寬恕結人心,而延壽敢殺。時揚州多盜,捕得者,行密輒賜所盜遣之,戒曰:「勿使延壽知。」已而陰許延壽殺之。 
  初,壽州刺史高彥溫舉州入硃全忠,行密襲之,諸將憚城堅不可拔,延壽鼓之,拔其城即表為淮南節度副使。全忠猶屯壽春,延壽以新軍出,每旗五伍為列,遣李厚以十旗擊西偏,不勝,將斬之,厚請益五旗,殊死戰,全忠引去。於是取黃、蘄、光三州,以功遷壽州團練使。 
  昭宗在鳳翔,詔延壽圍蔡以披全忠勢,擢奉國軍節度使。全忠兵每至,延壽開門不設備,而不敢逼也。延壽用軍常以寡斗眾,敗還者盡斬之。 
  田頵之附全忠,延壽陰約曰:「公有所為,我願執鞭。」頵喜,二人謀絕行密。行密憂甚,紿病目,行觸柱僵。妻,延壽姊也,掖之。行密泣曰:「吾喪明,諸子幼,得舅代我,無憂矣。」遣辯士召之,延壽疑,不肯赴。姊遣婢報故,延壽疾走揚州,拜未訖,士禽殺之,而廢其妻。 
  贊曰:全忠,唐之盜也,行密志梟其元而後已。田頵使出軍賦而助之,此其謀責難而絕之,非忠於唐也。棄所附而覬尊大,亦已妄矣。孔子稱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如仁厚、田、硃,材不足為吳、蜀之老,可與事天子哉! 
  
列傳第一百一十五 三劉成杜鍾張王 
  劉建鋒,字銳端,蔡州朗山人。為忠武軍部將,與孫儒、馬殷同事秦宗權。儒之敗,建鋒、殷收散卒 ,轉寇江西,有眾七千,推建鋒為主,殷為前鋒,張佶為謀主,略洪、虔數州,眾遂十餘萬。乾寧元年,取潭州,殺武安節度使鄧處訥,自稱節度留後,奉表京師,詔即拜檢校尚書左僕射、武安軍節度使。 
  建鋒已得志,即嗜酒不事事。新息小史陳贍為建鋒御者,妻美且艷,乃私之。贍怒,袖鐵撾擊建鋒死,斷其喉。眾推張佶為帥,佶固辭,馬是傷佶左髀,下令曰:「吾非而主。」時馬殷攻邵州未克,於是遣人迎殷,磔贍於市。 
  殷至,佶坐受其謁。既而率將吏推殷為留後。詔即除檢校太傅、潭州刺史。殷以成汭、楊行密、劉隱皆養士以圖王霸,謂其屬高郁曰:「吾欲重幣以奉四鄰而固吾境,計安出?」郁曰:「荊南闇弱,焉能患我?淮南,我讎也,固不吾援。公若置邸京師,歸天子職貢,王人來錫命,四方畏服,然後按兵討不廷,霸業成矣。」殷悟,厚結宣武硃全忠以請於朝,乃拜湖南節度兵馬留後。郁又教殷鑄鉛鐵錢,十當銅錢一。民得自摘山,收茗算,募高戶置邸閣居茗,號「八床主人」。歲入算數十萬,用度遂饒。 
  於是收邵、衡、永、道、郴、連六州,進攻桂州,執留後劉士政。諸城望風奔潰,盡得昭、賀、梧、象、柳、宜、蒙等州。又攻容管,執寧遠節度使龐巨曦,虜其眾及貲。昭宗在鳳翔,難方亟,遣中人間道賜硃書,密詔使殷與楊行密攻汴州,殷兵訖不出。 
  殷弟賨,沈勇知書史,從孫儒為盜,晚事楊行密為黑雲軍使。與錢鏐戰,數有功。夜臥,常有光怪。行密知之,曰:「吾今歸汝於兄。」辭曰:「賨一敗卒,公待以不死。湖南在宇下,朝亡夕至,但誼不忍捨公。」行密具繼以遣曰:「爾還,與兄共食湘、楚,然何以報我?」答曰:「願通二國好,使商賈相資。」行密喜。既至,殷表以自副。每勸殷與行密連和,殷畏全忠,卒不克。 
  殷與建鋒同裡人,凡宗權黨散為盜者,皆以酷烈相矜,時通名「蔡賊」雲。 
  成汭,青州人。少無行,使酒殺人,亡為浮屠。後入蔡賊中,為賊帥假子,更姓名為郭禹。當戍江陵,亡為盜,保火門山。後詣荊南節度使陳儒降,署裨校。久之,張瑰囚儒,以禹凶慓,欲殺之。禹結千人奔入峽,夜有蛇環其所,祝曰:「有所負者,死生唯命。」既而蛇亡。禹乃襲歸州,入之,自稱刺史。招還流亡,訓士伍,得勝兵三千,秦宗權故將許存奔禹,禹以青州剽卒三百畀之,使討荊南部將牟權於清江,禽權,取其眾。禹又破其將王建肇,建肇奔黔州。昭宗拜禹荊南節度留後,始改名汭,復故姓。 
  宗權餘黨常厚攻夔州。是時,西川節度使王建遣將屯忠州,與夔州刺史毛湘相脣齒,厚屯白帝。汭率存乘二軍之間攻之,二軍使人誶辱汭,韓楚言尤劇,汭恥之曰:「有如禽賊,當支解以逞!」會存夜斬營襲厚,破之,厚奔萬州,為刺史張造所拒,走綿州。存入夔州。楚言妻李語夫曰:「君常辱軍,且支解,不如前死。」楚言不決。李礪刀席下,方共食,復語之,夫曰:「未可知。」李取刀斷其首,並殺三子,乃自剄。汭畏其烈,禮葬之,刻石表曰烈女。即使司馬劉昌美守夔,率存溯江略雲安,建將皆奔。存按兵渝州,盡下瀕江州縣。 
  時王建肇據黔州自守,帝以建肇為武泰軍節度使。汭遣將趙武率存攻之,建肇走,汭乃以武為留後,存為萬州刺史。存不得志,汭遣客伺之,方蹴球,汭曰:「存必叛,自試其力矣。」遣將襲之。存夜率左右超堞走,與王建肇皆降於王建。 
  汭頗知吏治,嘗錄囚,盡其情。墊江賊陰殺令,其主簿疑小史導之,訊不承。臨刑曰:「我且訟地下。」逾月,吏暴死。汭聞,益詳於獄。始治州,民版無幾,未再期,自佔者萬餘。帝數詔刻石頌功,輒固辭。時鎮國節度使韓建亦以治顯,號「北韓南郭」。汭進累檢校太尉、中書令、上谷郡王。雲安榷鹽,本隸鹽鐵,汭擅取之,故能畜兵五萬。初任賀隱,隱,賢者也,故汭所舉少過。晚得妻父任之,譖害諸子,汭皆手殺之,至絕嗣。澧、朗本荊南隸州,為雷滿所據,別為節度,汭數請之,宰相徐彥若不許。及彥若罷,道江陵,汭出怨言,彥若曰:「公專一面,自視桓、文,一賊不能取,而怨朝廷乎?」汭大慚。晚喜術士,餌藥瀕死而蘇。 
  天復三年,帝詔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圍鄂州,硃全忠使韓勍救之,諷汭與馬殷、雷彥威掎角。汭身自將而行,下知汭不足亢行密,無敢諫,唯親吏楊師厚勸之。汭為巨艦,堂皇悉備,行至公安,卜不吉,欲還,師厚曰:「公舉全軍,中道還,何以見百姓?」汭乃行。彥威潛師略江陵,汭諸將念私,無鬥志。淮南將李神福壁沙橋,望汭軍曰:「戰艦雖盛,首尾斷絕,可取也。」擊汭君山,敗之,火其船,眾大潰,汭投江死,士民皆為彥威所劫。韓勍走還。王建遂取夔、施、忠、萬四州。天祐中,全忠表汭死國事,請與杜洪皆立廟雲。 
  杜洪,鄂州人。為裡俳兒。乾符末,黃巢亂江南,永興民皆亡為盜。刺史崔紹募民強雄者為土團軍,賊不敢侵,於是人人知兵。杭州刺史路審中為董昌所拒,走客黃州。中和末,聞紹卒,募士三千入鄂州以守。洪為州將,有功,亦逐岳州刺史居之。光啟二年,安陸賊周通率兵攻審中,審中亡去,洪乘虛入鄂,自為節度留後,僖宗即拜本軍節度使。 
  是時,永興民吳討據黃州,駱殷據永興,二人皆隸土團者也,故軍剽甚。洪雖得節制,而附硃全忠,絕東南貢路。乾寧初,身自將擊討,乞師淮南,楊行密遣硃延壽助之。洪引還,延壽拔黃州,俘討獻京師。駱殷棄永興走,行密取其地。洪得駱殷,倚為心腹,間取永興守之。 
  全忠方圍鳳翔,昭宗遣使者東出,道武昌,洪皆殺之。時行密略光州,詔洪出兵,與忠義趙匡凝、武安馬殷襲安州。行密使李神福、劉存率舟師萬人討洪,駱殷棄永興走,縣民方詔守以待命。神福已得詔,大喜,以永興壯縣,饋餫所仰,既得,鄂半矣,遂進圍鄂州。 
  洪嬰城,請救於汴,全忠率兵五萬營霍丘。行密御之,汴兵不利,引還,使別將吳章以三千兵解圍,神福迎破之。時全忠方與河東軍薄戰,故不能救洪。洪乃求助於馬殷,殷不答。洪計窮,復走全忠,全忠遣曹延祚合吳章兵萬三千救洪。淮南將劉存浚坎傅城。殷為洪謀曰:「淮兵深入,仰永興以濟,若奇兵取之,賊不戰而潰。」洪以精兵合汴人間道掩永興,三十里而捨。存以方詔、苗璘當之。汴亡卒走淮壁,言軍虛實曰:「鄆軍懦,可取,開道軍不可當也。」璘曰:「殺強則弱者撓矣。」乃自擊開道軍,敗之,禽汴士三百人,徇城下。洪軍氣沮,存使辯士臨說,洪恃汴方強,無降意。或勸存急擊援兵,則城自下,存曰:「擊之,賊入,則城固矣;若縱其遁,城可取也。」俄而汴軍走,是日城陷,執洪及曹延祚,窮斬其餘。行密見洪,責曰:「爾同逆賊弒主,與孤為仇,吾軍還,而復為賊後拒,今定何如?」洪謝曰:「不忍負硃公。」與延祚皆斬揚州市。以劉存守鄂州。行密死,馬殷遂取其地。 
  鍾傳,洪州高安人。以負販自業,或勸其為盜必大顯。時王仙芝猖狂,江南大亂,眾推傳為長,乃鳩夷獠,依山為壁,至萬人,自稱高安鎮撫使。仙芝遣柳彥璋略撫州,不能守,傳入據之,言諸朝,詔即拜刺史。中和二年,逐江西觀察使高茂卿,遂有洪州。撫民危全諷間傳之去,竊州以叛,使弟仔昌據信州。僖宗擢傳江西團練使,俄拜鎮南節度使、檢校太保、中書令,爵穎川郡王,又徙南平。 
  傳率兵圍撫州,天火其城,士民雚驚,諸將請急攻之,傳曰:「乘人之險,不可。」乃祝曰:「全諷罪,無害民者。」火即止。全諷聞,謝罪聽命,以女女傳子匡時。傳以匡時為袁州刺史,擊馬殷。又以彭玕為吉州刺史。玕,健將也,傳倚以為重。 
  廣明後,州縣不鄉貢,惟傳歲薦士,行鄉飲酒禮,率官屬臨觀,資以裝繼,故士不遠千里走傳府。傳少射獵,醉遇虎,與鬥,虎搏其肩,而傳亦持虎不置,會人斬虎,然後免。既貴,悔之,戒諸子曰:「士處世,尚智與謀,勿效吾暴虎也。」乃畫搏虎狀以示子孫。凡出軍攻戰,必禱佛祠,積餌餅為犀象,高數尋。晚節重斂,商人至棄其貨去。天祐三年卒。 
  匡時自立為節度觀察留後。次子匡范為江州刺史,怨兄立,挈州附淮南,因言兄結汴人圖揚州。楊渥使秦裴攻匡時,圍洪州。匡時城守不出,凡三月,城陷,淮軍大掠三日止,執匡時及司馬陳象歸揚州。渥切責,匡時頓首請死,渥哀赦之,斬象於市。 
  彭玕既失援,厚結馬殷,且觀虛實,使者還曰:「殷將校輯睦,未可圖也。」遂歸款。玕通《左氏春秋》,嘗募求西京《石經》,厚賜以金。揚州人至相語曰:「十金易一筆,百金償一篇,況得士乎?」故士人多往依之。 
  始,危全諷聞匡時立,喜曰:「聽鍾郎為節度三年,我自取之。」及渥兵盛,不敢救,潛謀攻渥。會淮南亡將王茂章過州,請曰:「聞公欲大舉,願見諸將軍才否。」全諷搜眾十萬,邀茂章觀之,對曰:「揚州有士三等,公眾正當其下,盍更益之?」全諷不能答。後為楊氏所並。 
  劉漢宏,本兗州小史,從大將擊王仙芝,劫輜重叛去。乾符末,略江陵,焚民室廬,廛無完家。於是都統王鐸遣將崔鍇降之,表為宿州刺史,漢宏恨賞薄,有望言。會浙東觀察使柳□得罪,乃授漢宏觀察使,代之。僖宗在蜀,貢輸踵驛而西,帝悅,寵其軍為義勝軍,即授節度使。漢宏既有七州,志侈大,輒曰:「天下方亂,卯金刀非吾尚誰哉?」鴉噪諸廷,命斫樹,或曰:「巨木不可伐。」怒曰:「吾能斬白蛇,何畏一木!」 
  中和二年,遣弟漢宥率諸將攻杭州,壁西陵,為董昌所敗。復遣兵七萬瀕江而屯,昌使錢鏐宵濟襲破之。明年,漢宏屯黃嶺,發洞獠同攻昌,鏐出富陽擊諸營,多潰去。漢宏大沮,悉軍十萬,列艦西陵,謀宵濟襲昌。禱於江,有一矢墜前,惡之。俄與鏐遇,鏐俘馘五千,漢宏羸服走,或執之,紿而免。明日復戰,鏐斬其弟漢容、將辛約。時鐘季文守明州,盧約處州,蔣瑰婺州,杜雄台州,硃褒溫州。褒兵最強,故漢宏使褒治大艦習戰,以史惠、施堅實、韓公汶將其軍。帝聞杭、越挐戰,遣中人焦居璠持節詔通好,皆不奉詔。 
  光啟二年,鏐率諸將攻越,自趨導山,破公汶於曹娥埭。與褒戰,燒其艦,進屯豐山。堅實詣鏐降,漢宏率麾下六百人走台州,鏐斬其母妻於屯。杜雄饗其軍,皆醉,執漢宏以見董昌。漢宏曰:「自古豈有不亡國邪?」昌使斬於市,叱刑者曰:「吾節度使,非庸人可殺。我嘗夢持金殺我者,必錢鏐也。」昌命鏐斬之。 
  張雄,泗州漣水人。與裡人馮弘鐸皆為武寧軍偏將。弘鐸為吏辱,雄為辯數,並見疑於節度使時溥。二人懼禍,乃合兵三百度江,壁白下,取蘇州據之。稍稍嘯會,戰艦千餘,兵五萬,乃自號「天成軍」。 
  鎮海節度使周寶之敗,奔常州,聞高駢將徐約兵銳甚,誘之使擊雄,與之蘇州。雄匿眾海中,使別將趙暉據上元,資以舟械。寶兵散,多降暉,眾數萬。雄即以上元為西州。負其才,欲治台城為府,旌旗衣服僭王者。 
  楊行密圍揚州,畢師鐸厚繼寶幣,啖雄連和。雄率軍浮海屯東塘。是時揚州圍久,皮囊革帶食無餘,軍中殺人代糧,才千錢。聞雄至,間道挾珍走軍,以銀二斤易斗米,逮糠籺以差為直。雄軍富過所欲,即不戰去。暉數剽江道,雄擊殺之,坑其眾,自屯上元。大順初,以上元為升州,詔授雄刺史。未幾,卒。雄善馭眾,人思之,為立廟。弘鐸代為刺史。 
  弘鐸善騎射,侃侃若儒者。行密已得淮南,弘鐸納好。然倚兵艦完利,謀取潤州,遣客尚公乃進說行密,行密不從。客曰:「公不見聽,未知勝幾樓船?」時行密大將田頵在宣州,陰圖弘鐸,募工治艦。工曰:「上元為舟,市木遠方,堅緻可勝數十歲。」頵曰:「我為舟於一用,不計其久,取木於境可也。」弘鐸介宣、揚間,不自安,而州數有怪。天復二年,大風發屋,巨木飛舞,州人駭曰:「州且易主。」大將馮暉等勸弘鐸悉軍南向,聲言討鍾傳,實襲頵。行密知之,遣客說止,不聽。頵逆擊於曷山,弘鐸大敗,收殘士欲入海。行密懼復振,遣人迎犒東塘,好謂曰:「兵有勝負,今眾尚強,乃自棄於海,奈何?吾府雖隘,尚可以居。若欲揚州,我且讓公。」弘鐸舉軍盡哭。行密挐飛艫,不持兵入其軍,執弘鐸手尉勉,遂以歸,表為淮南節度副使。見尚公乃曰:「頗憶為馮公求潤州否?何多尚邪?」謝曰:「臣為君,恨其未遂。」行密笑曰:「吾得君,尚何憂?」 
  徐約者,曹州人。已得蘇州,有詔授刺史。錢鏐遣弟銶攻之,約驅民墨鑱其耏曰:「願戰南都。」從事或曰:「都者,國稱,杭終有國乎?」約後浸窘,與其下哭而別,入海死。鏐使沈粲守蘇州。約眾降潤州阮結,結不能定。鏐以成及討之,盡殲其眾。 
  王潮,字信臣,光州固始人。五代祖曄為固始令,民愛其仁,留之,因家焉。世以貲顯。僖宗入蜀,盜興江、淮,壽春亡命王緒、劉行全合群盜據壽州。未幾,眾萬餘,自稱將軍,復取光州,劫豪傑置軍中,潮自縣史署軍正,主稟庾,士推其信。緒提二州籍附秦宗權。它日,賦不如期,宗權切責,緒懼,與行全拔眾南走,略潯陽、贛水,取汀州,自稱刺史,入漳州,皆不能有也。初以糧少,故兼道馳,約軍中曰:「以老孺從者斬!」潮與弟審邽、審知奉母以行,緒切責潮曰:「吾聞軍行有法,無不法之軍。」對曰:「人皆有母,不聞有無母之人。」緒怒,欲斬其母,三子同辭曰:「事母猶事將軍也,殺其母焉用其子?」緒赦之。會毋死,不敢哭,夜殯道左。 
  時望氣者言軍中當有暴興者,緒潛視魁梧雄才,皆以事誅之,眾懼。次南安,潮語行全曰:「子美鬚眉,才絕眾,吾不知子死所。」而行全怪寤,亦不自安,與左右數十人伏叢翳,狙縛緒以徇。眾呼萬歲,推行全為將軍,辭曰:「我不及潮,請以為主。」潮苦讓不克,乃除地剚劍祝曰:「拜而劍三動者,我以為主。」至審知,劍躍於地,眾以為神,皆拜之。審知讓潮,自為副。緒歎曰:「我不能殺是子,非天乎!」潮令於軍曰:「天子蒙難,今當出交、廣,入巴、蜀,以干王室。」於是悉師將行,會泉州刺史廖彥若貪暴,聞潮治軍有法,故州人奉牛酒迎潮。乃圍城,歲余克之,殺彥若,遂有其地。 
  初,黃巢將竊有福州,王師不能下,建人陳巖率眾拔之,又逐觀察使鄭鎰,自領州,詔即授刺史。久之,巖卒,其婿范暉擁兵自稱留後。巖舊將多歸潮,言暉可取,潮乃遣從弟彥復將兵,審知監之,攻福州。審知乘白馬履行陣,望者披靡,號「白馬將軍」。暉守彌年不下,潮令曰:「兵盡益兵,將盡益將,兵將盡,則吾至矣。」於是彥復急攻,暉亡入海,追斬之。建、汀二州皆舉籍聽命,潮乃盡有五州地。 
  昭宗假潮福建等州圍練使,俄遷觀察使。乃作四門義學,還流亡,定賦斂,遣吏勸農,人皆安之。乾寧中,寵福州為威武軍,即拜潮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卒,贈司空。 
  潮病,以審知權節度,讓審邽,不許。詔審知檢校刑部尚書、節度觀察留後。厚事硃全忠,全忠薦為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帝在鳳翔,賜審知硃詔,自三品皆得承製除授。天祐初,進琅邪郡王。 
  審邽,字次都。為泉州刺史,檢校司徒。喜儒術,通《書》、《春秋》。善吏治,流民還者假牛犁,興完廬舍。中原亂,公卿多來依之,振賦以財,如楊承休、鄭璘、韓偓、歸傳懿、楊贊圖、鄭戩等賴以免禍,審邽遣子延彬作招賢院以禮之。 
  劉知謙,壽州上蔡人。避亂客封州,為清海牙將。節度使韋宙以兄女妻之,眾謂不可,宙曰:「若人狀貌非常,吾以子孫托之。」 
  黃巢自嶺表北還,湖、湘間群盜蟻結,知謙因據封州,有詔即授刺史兼賀水鎮使,以遏梧、桂。知謙撫納流亡,愛嗇用度,養士卒。未幾,得精兵萬人,多具戰艦,境內肅然。久之,疾病,召諸子曰:「今五嶺盜賊方興,吾有精甲犀械,爾勉建功,時哉不可失也!」 
  知謙卒,共推其子隱為嗣,清海軍節度使劉崇龜表為封州刺史。嗣薛王知柔代領節度,未至,而牙將盧琚叛。隱率兵奉迎知柔,直趨廣州,禽琚獻之。於是知柔以聞,昭宗拜隱本軍行軍司馬,俄遷副使。天復初,節度徐彥若死,隱自稱留後。 
  虔人盧光稠者,有眾數萬,據州自為留後,又取韶州。隱與爭之,戰不勝,悉師攻虔州。光稠伏軍掉戰,隱縱驅,伏發,挺身免。天祐初,始詔隱權節度留後,乃遣使者入朝,重賂硃全忠以自固。是歲,光稠死,子延昌自稱刺史,為其下所殺,更推李圖總州事。圖死,鍾傳盡劫其眾,欲遣子匡時守之。不克,州人自立譚全播為刺史,附全忠雲。 
  
列傳第一百一十六 忠義上 
  夫有生所甚重者,身也;得輕用者,忠與義也。後身先義,仁也;身可殺,名不可死 ,志也。大凡捐生以趣義者,寧豫期垂名不朽而為之?雖一世成敗,亦未必濟也;要為重所與,終始一操,雖頹嵩、岱,不吾壓也。夷、齊排周存商,商不害亡,而周以興。兩人至餓死不肯屈,卒之武王蒙慚德,而夷、齊為得仁,仲尼變色言之,不敢少損焉。故忠義者,真天下之大閒歟!奸鈇逆鼎,搏人而肆其毒,然殺一義士,則四方解情,故亂臣賊子赩然疑沮而不得逞。何哉?欲所以為彼者,而為我也。義在與在,義亡與亡,故王者常推而褒之,所以砥礪生民而窒不軌也。雖然,非烈丈夫,曷克為之?彼委靡軟熟,偷生自私者,真畏人也哉!故次敘夏侯端以來凡三十三人於左方。 
  夏侯端,壽州壽春人,梁尚書左僕射詳孫也。仕隋為大理司直。高祖微時與相友,大業中討賊河東,表端為副。端邃數術,密語高祖曰:「玉床搖,帝坐不安。晉得歲,真人將興,安天下之亂者,其在公乎!但上性沈忌,內惡諸李,今金才已誅,次且取公,宜蚤為計。」帝感其言。義師興,端在河東,吏捕送長安。帝入京師,釋囚,引入臥內,擢秘書監。 
  李密之降,關東地未有所屬,端請假節招諭,乃拜大將軍,為河南道招尉使。即傳檄州縣,東薄海,南揵淮,二十餘州遣使順附。次譙州,會亳、汴二州刺史已降王世充,道塞,無所歸,計窮彷徨。麾下二千人糧盡不忍委端去,端乃殺馬宴大澤中,謂眾曰:「我奉王命,義無屈。公等有妻子,徒死無益。吾丐若首,持與賊以取富貴。」眾號泣不忍視,端亦泣,欲自刎,爭持之,乃止。行五日,餓死十四三。遇賊,眾潰,從者才三十餘人,遂東走,擷雰豆以食。端持節臥起,歎曰:「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縱其下令去,毋俱沒。會李公逸守杞州,勒兵迎端。時河南地悉入世充,公逸感端之節,亦固守。世充遣人以淮南郡公、尚書少吏部印綬召端,解所服衣以贈。端曰:「吾,天子使,寧污賊官邪!非持首去不可見。」即焚書及衣,因解節毛懷之,間道走宜陽,歷崖峭榛莽。比到,其下僅有在者,皆體發焦,人不堪視。端入謁,自謝無功,不及危困狀。帝閔之,復拜秘書監。出為梓州刺史。散祿稟周孤窮,不為子孫計。貞觀元年卒。 
  劉感,岐州鳳泉人,後魏司徒豐生孫也。武德初,以驃騎將軍戍涇州,為薛仁杲所圍,糧盡,殺所乘馬啖士,而煮骨自飲,至和木屑以食。城垂陷,長平王叔良救之,賊乃解。與叔良出戰,為賊執,還圍涇州,令感約城中降。感紿諾,至城下大呼曰:「賊大饑,亡在朝暮,秦王數十萬眾且至,勉之無苦。」仁杲怒,執感埋其半土中,馳射之。至死,詈益甚。 
  賊平,高祖購得其屍,祭以少牢,贈瀛州刺史,爵平原郡公,封戶二千,謚忠壯。詔其子嗣封爵,賜田宅焉。 
  常達,陝州陝人。仕隋為鷹擊郎將。嘗從高祖征伐,與宋老生戰霍邑,軍敗自匿,帝意已死,久乃自歸。帝大悅,命為統軍,拜隴州刺史。 
  時薛舉方強,達敗其子仁杲,斬首千級。舉遣將仵士政紿降,達不疑,厚加撫接。士政伺隙劫之,並其眾二千歸賊。舉指其妻謂達曰:「識皇后乎?」答曰:「彼癭老嫗,何所道?」舉奴張貴又曰:「亦識我否?」達瞋目曰:「若乃奴耳。」貴忿,舉笏擊其面,達不為懾,亦拔刀逐之,趙弘安為蔽捍,乃免。仁杲平,帝見達,勞曰:「君忠節,正可求之古人。」為執士政殺之,賜達布帛三百段,以達並劉感事授史臣令狐德棻雲。終隴西刺史。 
  敬君弘,絳州絳人,北齊尚書右僕射顯俊曾孫也。累功歷驃騎將軍,封黔昌侯。以屯營兵守玄武門。隱太子之死,左右解散。其車騎將軍馮立者,有材武,歎曰:「生賴其寵,死不共難,我無以見士大夫!」乃與巢王親將謝叔方率兵攻玄武門,殊死鬥。君弘挺身出,或曰:「事未可判,當按兵待變,成列而斗可也。」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呼而進,皆戰歿。立顧其下曰:「足以報太子矣。」遂解兵走。君弘等敗,秦府兵不振。尉遲敬德擲巢王首示叔方,叔方下馬慟,亦出奔。明日自歸,太宗曰:「義士也。」置之。俄而立又至,帝讓曰:「汝離我兄弟,罪一也;殺我將士,罪二也。何所逃死?」答曰:「出身事主,當戰之日,不知其它。」因伏地悲不自勝,帝亦勞遣之。詔贈君弘左屯衛大將軍,世衡右驍衛將軍。 
  立已蒙貸,歸語人曰:「上赦吾罪,吾當以死報。」未幾,突厥犯便橋,立引數百騎與虜薄,敗之咸陽。帝喜,授廣州都督。前日牧守苛肆,為蠻夷患,故數叛。立至,不事家產,衣食弗求贏。嘗見貪泉曰:「此豈隱之所酌邪?吾雖日汲,庸易吾性哉?」遂極飲去。在職不三年,有惠愛,卒於官。 
  叔方歷伊州刺史,善治軍,戎、華愛之。累加銀青光祿大夫,徙洪、廣二州都督。卒,謚曰勤。本萬年人,從巢王征討有功,王表為屈咥真府左軍騎雲。 
  呂子臧,蒲州河東人。剛直,健於吏。隋大業末國南陽郡丞,捕擊盜賊有功。高祖入京師,遣馬元規慰輯山南,獨子臧堅守。元規遣士諷曉,子臧殺之。及煬帝已弒,帝更使其婿薛君傅繼詔,言隋所以亡,諭子臧。子臧為故君發喪訖,即送款,就拜鄧州刺史,封南陽郡公。 
  武德初,硃粲新衄,子臧率兵與元規併力。元規軍不進,子臧曰:「乘賊新敗,上下惶沮,一戰可禽;若遷延,其眾稍集,吾食盡,致死於我,不可當也。」不納。子臧請以所部兵獨進,又不許。俄而粲得眾,復張,元規嬰城,子臧扼腕曰:「謀不見用,坐公死矣。」賊圍固。會霖雨,雉堞崩剝,或勸其降,子臧曰:「我,天子方伯,且降賊乎?」乃率麾下數百人赴敵死,城亦陷,元規死之。 
  元規,安陸人。初以隊正從帝征伐,持節下南陽,得兵萬餘,然無謀,至於敗。 
  王行敏,并州樂平人。隋末為盜長,高祖興,來降,拜潞州刺史,遷屯衛將軍。劉武周入并州,寇上黨,取長子、壺關。或言刺史郭子武懦不支,且失潞,帝遣行敏馳往。既至,與子武不葉,賊圍急,儲偫空乏,眾恫懼,行敏患之。會有告子武謀反,遂斬之。州民陳正謙者,以信義稱鄉里,出粟千石濟軍,由是人自奮,賊乃去。行敏又敗竇建德兵於武陟。武德四年,督兵徇燕、趙,與劉黑闥戰歷亭,破之。既而釋甲不設備,為黑闥所掩,縛致麾下。終不屈,賊遂斬之。且死,西向跪曰:「臣之忠,惟陛下知之。」帝聞而悼惜。 
  黑闥之亂,死事者又有盧士叡、李玄通。 
  士叡客韓城。隋亂,結納英豪。高祖與之舊,及兵興,率數百人上謁汾陰,又使兄子諭降劇賊孫華,與劉弘基敗隋將桑顯和於飲馬泉。擢累右光祿大夫,為瀛州刺史。黑闥遣輕騎破其郛,拒戰半日,士見親屬系虜,乃潰。士叡為賊擒,欲使說下城堡,不從,見殺。 
  玄通,藍田人。為隋鷹揚郎將,高祖入關,率所部自歸,拜定州總管。為黑闥所破,愛其才,欲以為將。玄通曰:「吾當守節以報,烏能降志賊邪?」不聽,囚之。故吏有餉飲饋者,玄通曰:「諸君見哀,吾能一醉。」遂縱飲,謂守者曰:「吾能劍舞,可借刀。」守士與之。曲終,仰天太息曰:「大丈夫撫方面,不能保所守,尚可視息邪?」乃潰腹死。帝為流涕,擢其子伏護大將軍。 
  羅士信,齊州歷城人。隋大業時,長白山賊王薄、左才相、孟讓攻齊郡,通守張須陀率兵擊賊。士信以執衣,年十四,短而悍,請自效。須陀疑其不勝甲,少之。士信怒,被重甲,左右鞬,上馬顧眄。須陀許之。擊賊濰水上,陣才列,執長矛馳入賊營,刺殺數人,取一級擲之,承以矛,戴而行,賊皆眙懼無敢亢。須陀乘之,大破賊。士信逐北,每殺一賊,輒劓鼻納諸懷,暨還,驗以代級。須陀歎伏,遺以所乘馬。凡戰,須陀先登,士信副,以為常。煬帝遣使圖須陀、士信陣法上內史。 
  後須陀為李密所殺,士信與裴仁基歸密,署總管,俾統所部討王世充。身被重創,見獲於世充。世充愛其才,厚遇之,與同寢食。後得密將邴元真等,故士信稍稍疏斥。士信恥與伍,率所部千餘人來降高祖,拜陝州道行軍總管,因謀世充。 
  士信行則先鋒,反則殿,有所獲,悉散戲下有功者,或脫衣解馬賜之,士以故用命。然持法嚴,至親舊無少貸,其下亦不甚附。師次洛陽,攻千金堡,堡有惡言詬軍,士信怒,夜遣百人載嬰兒啼噪堡下,若自東都出奔者,既而陽悟曰:「非也,此千金堡耳。」因散去。堡兵開門追掠,士信伏入,屠之無類。賊平,授絳州總管,封郯國公。 
  從秦王擊劉黑闥洛水上,得一城,王君廓戍之,賊急攻,潰而出。王語諸將:「孰能守此?」士信曰:「願以守。」乃命之。士信已入,賊悉眾攻,方雨雪,救軍不得進。城陷,黑闥欲用之,不屈而死,年二十八。王隱悼,購其屍以葬,謚曰勇。初,士信為仁基所禮,及東都平,出家財斂葬北邙以報德,且曰:「我死當墓其側。」至是,如所志。 
  張道源,并州祁人,名河,以字顯。年十四,居父喪,士人賢其孝,縣令郭湛署所居曰復禮鄉至孝裡。道源嘗與客夜宿,客暴死,道源恐主人忽怖,臥屍側,至署乃告,又徒步護送還其家。隋末政亂,辭監察御史,歸閭裡。 
  高祖興,署大將軍府戶曹參軍。至賈胡堡,復使守并州。京師平,遣撫慰山東,下燕、趙。有詔褒美,封累范陽郡公。淮安王神通略定山東,令守趙州,為竇建德所執。會建德寇河南,間遣人詣朝,請乘虛搗賊心脅。即詔諸將率兵影接。俄而賊平,還,拜大理卿。時何稠得罪,籍其家屬賜群臣。道源曰:「禍福何常,安可利人之亡,取其子女自奉?仁者不為也。」更資以衣食遣之。天子見其年耆,拜綿州刺史。卒,贈工部尚書,謚曰節。道源雖官九卿,無產貲,比亡,余粟二斛。詔賜帛三百段。 
  族孫楚金有至行,與兄越石皆舉進士。州欲獨薦楚金,固辭,請俱罷。都督李勣歎曰:「士求才行者也。既能讓,何嫌皆取乎?」乃並薦之。累進刑部侍郎。儀鳳初,彗見東井,上疏陳得失。高宗欽納,賜物二百段。武後時,歷秋官尚書,爵南陽侯。有清概,然尚文刻,當時亦少之。為酷吏所構,流死嶺表。 
  李育德,趙州人。祖諤,仕隋通州刺史,為名臣。世富於財,家僮百人。天下亂,乃私完械甲,嬰武陟城自保,人多從之,遂為長。劇賊來掠,不能克。隋亡,與柳燮等歸李密,私署總管。密為王世充所破,以郡來降,即拜陟州刺史。 
  兄厚德,自賊所逃歸,度河復被執。賊使招育德,陽許之,故兄不死。賊帥段大師令裨校以兵守厚德,陰得其驤,,乃與州人賈慈行謀逐賊。慈行夜登城呼曰:「唐兵登矣!」厚德自獄擁群囚噪而出,斬長史,眾不敢動,大師縋城走。即拜殷州刺史。厚德省親,留育德以守,引兵拔賊河內堡三十一所。世充怒,悉銳士攻之,城陷,猶力戰,與三弟皆歿。 
  時死節者又有李公逸、張善相,凡三人。 
  公逸者,與族弟善行居雍丘,以才雄,為眾所歸。始附王世充,策其必敗,乃獻款高祖,因其地置杞州,即拜總管,封陽夏郡公。以善行為刺史。世充遣其弟將徐、亳兵攻之,公逸請援,未報,因使善行守,身入朝言狀。至襄城,為賊邏送洛陽。世充曰:「君越鄭臣唐,何哉?」答曰:「我於天下唯聞有唐。」賊怒斬之。善行亦死。帝悼惜,封其子襄邑縣公。 
  善相,襄城人。大業末為里長,督兵跡盜,為眾附賴,乃據許州奉李密。密敗,挈州以來,詔即授伊州總管。王世充攻之,屢困賊,遣使三輩請救,朝廷未暇也。會糧盡,眾餓死,善相謂僚屬曰:「吾為唐臣,當效命。君等無庸死,斬吾首以下賊可也。」眾泣不肯,曰:「與公同死,愈於獨生。」城陷被執,罵賊見殺。高祖歎曰:「吾負善相,善相不負我!」乃封其子襄城郡公。 
  高叡,京兆萬年人,隋尚書左僕射穎孫也。舉明經,稍遷通義令,有治勞,人刻石載德。歷趙州刺史,平昌縣子。聖歷初,突厥默啜入寇,叡嬰城拒,虜攻益急。長史唐波若度且陷,即與虜通。叡覺之,力不能制,即自經。不得死,為虜執,使降諭諸縣,不肯應,見殺。初,虜至,有為叡計者:「突厥蜂銳,所向無完,公不能亢,且當下之。」答曰:「我,刺史,不戰而降,罪大矣。」武後歎惜,贈冬官尚書,謚曰節。詔誅波若,籍其家。下制暴叡忠節、波若臣賊,使天下知之。 
  子仲舒,通故訓學,擢明經,為相王府文學,王所欽器。開元初,宋璟、蘇頲當秉,多咨訪焉。時舍人崔琳練達政宜,璟等禮異之。當語人曰:「古事問高仲舒,時事問崔琳,何復疑?」終太子右庶子。 
  安金藏,京兆長安人。在太常工籍。睿宗為皇嗣,少府監裴匪躬、中官范雲仙坐私謁皇嗣,皆殊死,自是公卿不復見,唯工優給使得進。俄有誣皇嗣異謀者,武後詔來俊臣問狀,左右畏慘楚,欲引服。金藏大呼曰:「公不信我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也。」引佩刀自剚腹中,腸出被地,眩而僕。後聞大驚,輿致禁中,命高醫內腸,褫桑紩之,閱夕而蘇。後臨視,歎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爾之忠也。」即詔停獄,睿宗乃安。當是時,朝廷士大夫翕然稱其誼,自以為弗及也。 
  神龍初,母喪,葬南闕口,營石墳,晝夜不息。地本卬燥,泉忽湧流廬之側,李冬有華,犬鹿相擾。本道使盧懷慎上其事,詔表闕於閭。景雲時,遷右武衛中郎將。玄宗屬其事於史官,擢右驍衛將軍,爵代國公。詔鑱其名於泰、華二山碑以為榮。卒,配饗睿宗廟廷。大歷中,贈兵部尚書,謚曰忠。以子承恩為廬州長史。中和中,又擢其遠孫敬則為太子右諭德。 
  王同皎,相州安陽人,陳駙馬都尉寬曾孫也。陳亡,徙河北。長安中,尚太子女安定郡主,拜典膳郎。太子,中宗也。桓彥范等誅二張,遣同皎與李湛、李多祚即東宮迎太子,請至玄武門指授諸將。太子拒不許,同皎進曰:「逆豎反道,顯肆不軌,諸將與衙執事刻期誅之,須殿下到以系眾望。」太子曰:「上方不豫,得無不可乎?」同皎曰:「南將相毀家族以安社稷,奈何欲內之鼎鑊乎?太子能自出諭之,眾乃止。」太子猶豫,同皎即扶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入。兵趨長生殿太后所,環侍嚴定,因奏誅易之等狀。帝復位,擢右千牛將軍,封琅邪公,食實戶五百。主進封訟主,拜同皎駙馬都尉,遷光祿卿。 
  神龍後,武三思烝濁王室,同皎惡之,與張仲之、祖延慶、周憬、李悛、冉祖雍謀,須武後靈駕發,伏弩射殺三思。會播州司兵參軍宋之愻以外妹妻延慶,延慶辭,之愻固請,乃成昏。延慶心厚之,不復疑。故之愻子曇得其實。之愻兄之問嘗捨仲之家,亦得其謀。令曇密語三思。三思遣悛上急變,且言同皎欲擁兵闕下廢皇后。帝殊不曉,大怒,斬同皎於都亭驛,籍其家。同皎且死,神色自如。仲之、延慶皆死。憬遁入比干廟自剄,將死,謂人曰:「比干,古忠臣,神而聰明,其知我乎!後、三思亂朝,虐害忠良,滅亡不久,可干吾頭國門,見其敗也。」憬,壽春人。後太子重俊誅三思,天下共傷同皎之不及見也。睿宗立,詔復官爵,謚曰忠壯。誅祖雍、悛等。 
  先是,許州司戶參軍燕欽融再上書斥韋後擅政,且逆節已萌。後怒,勸中宗召至廷,撲殺之。宗楚客復私令衛士極力,故死。又博陵人郎岌亦表後及楚客亂,被誅。至是,俱贈諫議大夫,備禮改葬,賜欽融一子官。 
  同皎子繇尚永穆公主,生子潛,字弘志。生三日,賜緋衣、銀魚。幼莊重,不喜兒弄。以帝外孫,補千牛,復選尚公主,固辭。元和中擢累將作監。吏或籍名北軍,輒驕墯不事,潛悉奏罷之,故不戒而辨。監無公食,而息錢舊皆私有,至潛,取以具食,遂為故事。 
  遷左散騎常侍,拜涇原節度使。憲宗與對,大悅,曰:「吾知而善職,我自用之。」潛至鎮,繕壁壘,積粟,構高屋偫兵,利而嚴。遂引師自原州逾硤石,取虜將一人,斥烽候,築歸化、潘原三壘。請復城原州,度支沮議,故原州復陷。穆宗即位,封琅邪郡公,更節度荊南。疏吏惡,榜之里閭,殺尤縱者。分射三等,課士習之,不能者罷,故無冗軍。大和初,檢校尚書左僕射。卒於官,贈司空。 
  吳保安字永固,魏州從。氣挺特不俗。睿宗時,姚、巂蠻叛,拜李蒙為姚州都督,宰相郭元振以弟之子仲翔托蒙,蒙表為判官。時保安罷義安尉,未得調,以仲翔裡人也,不介而見曰:「願因子得事李將軍可乎?」仲翔雖無雅故,哀其窮,力薦之。蒙表掌書記。保安後往,蒙已深入,與蠻戰沒,仲翔被執。蠻之俘華人,必厚責財,乃肯贖,聞仲翔貴胄也,求千縑。會元振物故,保安留巂州,營贖仲翔,苦無貲。乃力居貨十年,得縑七百。妻子客遂州,間關求保安所在,困姚州不能進。都督楊安居知狀,異其故,資以行,求保安得之。引與語曰:「子棄家急朋友之患至是乎!吾請貣官貲助子之乏。」保安大喜,即委縑於蠻,得仲翔以歸。始,仲翔為蠻所奴,三逃三獲,乃轉鬻遠酋,酋嚴遇之,晝役夜囚,沒凡十五年乃還。 
  安居亦丞相故吏,嘉保安之誼,厚禮仲翔,遺衣服儲用,檄領近縣尉。久乃調蔚州錄事參軍,以優遷代州戶曹。母喪,服除,喟曰:「吾賴吳公生吾死,今親歿,可行其志。」乃求保安。於時,何安以彭山丞客死,其妻亦沒,喪不克歸。仲翔為服縗絰,囊其骨,徒跣負之,歸葬魏州,廬墓三年乃去。後為嵐州長史,迎保安子,為娶而讓以官。 
  李□,并州汶水人。或言其先出興聖皇帝,譜系疏晦,不復傳。父希倩,神龍初右台監察御史。□少秀敏,舉明經高第,授成安尉。張說罷宰相,為相州刺史,坐有善相者,說遍問官屬後孰當貴,工指□及臨河尉鄭巖。說以女妻巖,而歸其甥陰於□。會母喪免。自武功尉以政尤異遷主簿。說在并州,引登置幕府。及執政,為長安尉。宇文融括天下田,高選官屬,多致賢以重其柄。表假□監察御史,分道檢核。以課真拜御史。坐小累,下除晉陽令。三遷給事中。力於治,有任事稱,明簿最,下無敢紿。失李林甫意,出為河南少尹。尹蕭炅內倚權,骫法殖私,□裁抑其謬,吏下賴之。道士孫甑生以左道幸,托祠事往來嵩、少間,干請亂吏治,□不為應,故挾炅譖諸朝。天寶初,除清河太守。舉美政,遷廣陵長史,民為立祠賽祝,歲時不絕。以捕賊負,徙彭城太守。封酒泉縣侯。連徙襄陽、河東,並兼採訪處置使;入為京兆尹。楊國忠惡之,改光祿卿、東京留守。 
  安祿山反,玄宗遣封常清募兵東京,□與留台御史中丞盧弈、河南尹達奚珣繕城壘,綏勵士卒,將遏賊西鋒。帝聞,擢禮部尚書。祿山度河,號令嚴密,候□不能知。已陷陳留、滎陽,殺張介然、崔詖,不數日,薄城下。常清兵皆白徒,戰不勝,輒北。□收殘士數百,裒斷弦折矢堅守,人不堪鬥。□約弈:「吾曹荷國重寄,雖力不敵,當死官。」部校皆夜縋去,□坐留守府,弈守台。城陷,祿山鼓而入,殺數千人,矢著闕門,執□、奕及官屬蔣清,害之。有詔贈司徒,謚曰忠懿。河、洛平,再贈太尉,拜一子五品官。 
  □通《左氏春秋》,頗殖產伊川,占膏腴,自都至闕口,疇墅彌望,時謂「地癖」。巖仕終少府監,產利埒□雲。 
  □十餘子,江、涵、渢、瀛等同遇害,唯源、彭脫。 
  源八歲家覆,俘為奴,轉側民間。及史朝義敗,故吏識源於洛陽者贖出之,歸其宗屬。代宗聞,授河南府參軍,遷司農主簿。以父死賊手,常悲憤,不仕不娶,絕酒葷。惠林佛祠者,□舊墅也,源依祠居,闔戶日一食。祠殿,其先寢也,每過必趨,未始踐階。自營墓為終制,時時偃臥埏中。 
  長慶初,年八十矣,御史中丞李德裕表薦源,曰:「賈誼稱:守圉捍敵之臣,死城郭封疆。天寶時,士罕伏節,逆羯始興,委符組、棄城郭者不為恥,而□約義同列,守位自如,抵刃就終,臣節之光由□始。而源天與至孝,絕心祿仕五十餘年,常守沈默,理契深要,一辭開析,百慮洗然。抱此真節,棄於清世,臣竊為陛下惜之。」穆宗下詔曰:「昔盜起幽陵,振蕩河、洛,贈太尉□處難居首,正色就死,兩河聞風,再固危壁,殊節卓焉,到今稱之。源有曾參之行、巢父之操,泊然無營,汔此高年。夫褒忠,所以勸臣節也;旌孝,所以激人倫也;鎮澆浮,莫如尚義;厚風俗,莫如尊老。舉是四者,大儆於時。其以源守諫議大夫,賜緋魚袋。」河南尹遣官敦諭上道,帝自遣使者持詔書袍笏即賜,又賜絹二百匹。源頓首受詔,謂使者:「伏疾年耄,不堪趨拜。」即附表謝,辭吐哀愨,一無受。尋卒。敬宗時,擢□孫為河南兵曹參軍。 
  彭擢明經第。天寶中,選名臣子可用者,自咸寧丞遷右補闕。從天子入蜀。後□數年卒。有孫景讓、景莊、景溫,別傳。 
  武德功臣十六人,貞觀功臣五十三人,至德功臣二百六十五人。德宗即位,錄武德以來宰相及實封功臣子孫,賜一子正員官。史館考勳名特高者九十二人,以三等條奏。第一等,以其歲授官。第二等,以次年。第三等,子孫數訟於朝,有詔差為二等,增至百八十七人。每等,武德以來宰相為首,功臣次之,至德以來將相又次之。大中初,又詔求李峴、王珪、戴胄、馬周、褚遂良、韓瑗、郝處俊、婁師德、王及善、硃敬則、魏知古、陸象先、張九齡、裴寂、劉文靜、張柬之、袁恕已、崔玄、桓彥范、劉幽求、郭元振、房琯、寺履謙、李嗣業、張巡、許遠、盧弈、南霽雲、蕭華、張鎬、李勉、張鎰、蕭復、柳渾、賈耽、馬燧、李□三十七人畫像,續圖凌煙閣雲。 
  司空、太子太傅、知門下省事、梁國公房玄齡 
  尚書右僕射、檢校侍中、萊國公杜如晦 
  太子太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國公蕭瑀 
  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政事、上柱國、申國公高士廉 
  太子太師、知政事、特進、鄭國公魏征 
  侍中、永寧郡公王珪 
  吏部尚書、參豫朝政、道國公戴胄 
  中書令、江陵縣子岑文本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檢校吏部尚書、高唐縣公馬周 
  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檢校吏部禮部民部尚書事、清苑縣男劉洎 
  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河南郡公褚遂良 
  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燕國公於志寧 
  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少傅、北平縣公張行成 
  中書令、行侍中、兼太子少保、蓨縣公高季輔 
  侍中、兼太子賓客、襲穎川縣公韓瑗 
  中書令、兼太子詹事、南陽縣侯來濟 
  侍中、兼太子賓客張文瓘 
  侍中、甑山縣公郝處俊 
  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酒泉縣公李義琰 
  內史、河東縣侯裴炎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溫國公蘇良嗣 
  內史、梁國公狄仁傑 
  納言、檢校并州大都督府長史、天兵軍大總管、隴右諸軍大使、譙縣子婁師德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石泉縣公王方慶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襲邢國公王及善 
  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令、知兵部尚書事、齊國公魏元忠 
  紫微令、梁國公姚崇 
  正諫大夫、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硃敬則 
  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許國公蘇瑰 
  吏部尚書、兼侍中、廣平郡公宋璟 
  黃門監、梁國公魏知古 
  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兗國公陸象先 
  紫微侍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許國公蘇頲 
  中書令、河東縣侯張嘉貞 
  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清水縣公李元紘 
  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宜陽縣子韓休 
  中書令、始興縣伯張九齡 
  司空、河東郡公裴寂 
  納言、上柱國、魯國公劉文靜 
  太尉、檢校中書令、同中書門下三品、揚州大都督、趙國公長孫無忌 
  禮部尚書、河間郡王孝恭 
  尚書右僕射、檢校中書令、行太子左衛率、上柱國、衛國公李靖 
  司空、兼太子太師、英國公李勣 
  開府儀同三司、鄜州都督、鄂國公尉遲敬德 
  左光祿大夫、洛州都督、蔣國公屈突通 
  陝東道大行台、吏部尚書、鄖國公殷開山 
  衛尉卿、夔國公劉弘基 
  澤州刺史、邳國公長孫順德 
  民部尚書、上柱國、莒國公唐儉 
  右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譙國公柴紹 
  右驍衛大將軍、褒國公段志玄 
  洪州都督、渝國公劉政會 
  左武候將軍、相州都督、郯國公張公謹 
  右武衛大將軍、盧國公程知節 
  左武衛大將軍、上柱國、胡國公秦叔寶 
  弘文館學士、秘書監、永興縣公虞世南 
  右衛大將軍、兼太子右衛率、工部尚書、武陽縣公李大亮 
  左武衛大將軍、邢國公蘇定方 
  夏官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清邊道行軍總管、耿國公王孝傑 
  中書令、漢陽郡公張柬之 
  中書令、博陵郡公崔玄 
  侍中、平陽郡公敬暉 
  侍中、譙國公桓彥范 
  中書令、南陽郡公袁恕已 
  右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韓國公張仁願 
  尚書左丞相、兼黃門監、徐國公劉幽求 
  黃門侍郎、參知機務、脩文館學士、齊國公崔日用 
  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代國公郭元振 
  尚書左承相、兼中書令、集賢院學士、燕國公張說 
  紫微侍郎、上柱國、趙國公王琚 
  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持節朔方軍節度大使、中山郡公王晙 
  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河南江淮副元帥、東都留守、冀國公裴冕 
  文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清河縣公房琯 
  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衛國公桂鴻漸 
  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衛尉卿、兼懷州刺史、虢國公李嗣業 
  平盧軍節度使、柳城郡太守劉正臣 
  恆州刺史、衛尉少卿、兼御史中丞顏杲卿 
  常山郡太守袁履謙 
  河南節度副使、左金吾衛將軍、檢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張巡 
  睢陽郡太守、兼御史中丞許遠 
  御史中丞、留台東都、知武選盧弈 
  睢陽郡太守、特進左金吾衛將軍南霽雲 
  右第一 
  內史令、延安郡公竇威 
  將作大匠、判納言、陳國公竇抗 
  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江國公陳叔達 
  納言、觀國公楊恭仁 
  判吏部尚書、參議朝政、安吉郡公杜淹 
  中書令、虞國公溫彥博 
  中書侍郎、檢校刑部尚書、參知機務崔仁師 
  中書令、兼檢校太子詹事、上柱國、安國公崔敦禮 
  戶部尚書、平恩縣公許圉師 
  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浿江道行軍總管任雅相 
  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范陽郡公盧承慶 
  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兼弘文館學士、楚國公上官儀 
  右相、廣平郡公劉祥道 
  左侍極、兼檢校左相、嘉興縣子陸敦信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樂城縣公劉仁軌 
  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安平郡公李安期 
  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賓客、襲道國公戴至德 
  司列少常伯、太子右中護、兼正諫大夫、同東西台三品趙仁本 
  中書令、趙國公李敬玄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 
  中書令、同中書門下三品崔知溫 
  侍中、同中書門下三品、襲廣平郡公劉齊賢 
  納言、樂平縣男王德真 
  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鉅鹿縣男魏玄同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特進、輔國大將軍、鄧國公岑長倩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臨淮縣男劉禕之 
  納言、博昌縣男韋思謙 
  地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格輔元 
  司禮卿、判納言事、渤海縣子歐陽通 
  內史李昭德 
  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陸元方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杜景佺 
  尚書右僕射、兼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鄖國公韋安石 
  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東都留守、趙郡公李懷遠 
  中書令、逍遙公韋嗣立 
  守侍中、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常山縣男李日知 
  檢校黃門監、漁陽縣伯盧懷慎 
  中書令、左丞相、兼侍中、安陽郡公源乾曜 
  黃門侍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魏縣侯杜暹 
  侍中、趙城侯裴耀卿 
  左武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雀安王神通 
  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 
  荊州都督、周國公武士逼 
  右屯衛大將軍、檢校晉州都督總管、譙國公竇琮 
  少府監、葛國公劉義節 
  右光祿大夫、羅國公張平高 
  洛州都督、右衛大將軍、酇國公竇軌 
  夔州都督、息國公張長愻 
  金紫光祿大夫、夷國公李子和 
  左監門衛大將軍、檢校右武候將軍、榮國公樊興 
  左監門衛大將軍、巢國公錢九隴 
  右驍衛大將軍、歸國公安興貴 
  右武衛大將軍、申國公安脩仁 
  殿中監、郢國公宇文士及 
  右武衛大將軍、沔陽郡公公孫武達 
  荊州都督、懷寧郡公杜君綽 
  右驍衛將軍、濮國公龐卿惲 
  代州都督、同安郡公鄭仁泰 
  右翊衛將軍、遂安郡公李安遠 
  幽州都督、歷陽郡公獨孤彥雲 
  始州刺史、左屯衛大將軍、襄武郡公劉師立 
  右威衛大將軍、濟東郡公李孟嘗 
  右監門衛大將軍、河南縣公元仲文 
  右監門衛將軍、廬陵郡公秦師行 
  左領軍大將軍、新興公馬三寶 
  右衛大將軍、駙馬都尉、畢國公阿史那社尒 
  鎮軍大將軍、虢國公張士貴、左衛大將軍、琅邪郡公牛進達 
  鎮軍大將軍、嘉州郡公周護 
  陝州刺史、天水郡公丘行恭 
  潭州都督、吳興郡公沈叔安 
  散騎常侍、豐城縣男姚思廉 
  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特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宋國公唐休璟 
  左羽林軍大將軍、遼陽郡王李多祚 
  左領軍大將軍、趙國公李湛 
  刑部尚書、太子賓客、魏國公楊元琰 
  殿中監、兼知總監、汝南郡公翟無言 
  冠軍大將軍、左羽林軍大將軍、光祿卿、天水縣公趙承恩 
  將作大匠裴思諒 
  右羽林軍將軍、弘農郡公楊執一 
  左衛將軍、河東郡公薛思行 
  光祿卿、駙馬都尉、琅邪郡公王同皎 
  中書令、越國公鍾紹京 
  太僕卿、立節郡王薛崇簡 
  右金吾衛大將軍、涼國公李延昌 
  太子中允同正、冀國公馮道力 
  少府監、趙國公崔諤之 
  左監門衛中候、光祿卿、申國公許輔乾 
  左金吾大將軍、鄧國公張 
  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左羽林軍大將軍、平陽郡公薛訥 
  河南副元帥、太尉侍中、臨淮郡王李光弼 
  河東節度副大使、守司空、兼兵部尚書、霍國公王思禮 
  左相、豳國公韋見素 
  太保、韓國公苗晉卿 
  中書令、趙國公崔圓 
  太原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金城郡王辛雲京 
  河西隴右副元帥、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涼國公李抱玉 
  太子太師、檢校尚書右僕射、知省事、信都郡王田神功 
  四鎮北庭涇原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知省事、扶風郡王馬璘 
  左羽林軍大將軍、檢校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薛景仙 
  右散騎常侍、檢校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尚衡 
  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河東節度副大使、南陽郡公鄧景山 
  河東節度副使、兼雁門郡太守、光祿卿賈循 
  禮部尚書、東京留守、酒泉縣侯李□ 
  東平郡太守姚誾 
  右第二 
  盧弈,黃門監懷慎少子也。疏眉目,豐下,謹重寡慾,斤斤自脩。與兄奐名相上下,而剛毅過之。天寶初為鄠令,所治輒最,積功擢給事中,拜御史中丞。自懷慎、奐及弈,三居其官,清節似之,時傳其美。俄留台東都,兼知武部選。 
  安祿山陷東都,吏亡散。弈前遣妻子懷印間道走京師,自朝服坐台。被執,將殺之,即數祿山罪,徐顧賊徒曰:「為人臣者當識逆順,我不蹈失節,死何恨?」觀者恐懼。弈臨刑,西向再拜而辭,罵賊不空口,逆黨為變色。肅宗詔贈禮部尚書,下有司謚。時以為洛陽亡,操兵者任其咎,執法吏去之可也,委身寇仇,以死誰懟?博士獨孤及曰:「荀息殺身於晉,不食其言也;玄冥勤其官水死,守位忘躬也;伯姬待姆而火死,先禮後身也。彼死之日,皆於事無補。然則祿山亂大於裡、丕,弈廉察之任,切於玄冥之官。分命所繫,不啻保姆;逆黨兵威,烈於水火。於斯時也,能與執干戈者同其戮力,挽之不來,推之不去,全操白刃之下,孰與夫懷安偷生者同其風?請謚曰貞烈。」詔可。 
  子杞,別有傳。杞子元輔。 
  元輔字子望,少以清行聞。擢進士,補崇文校書郎。杞死,德宗念之不忘,拜元輔左拾遺。歷杭、常、絳三州刺史,課當最,召授吏部郎中,進累兵部侍郎,為華州刺史,卒。 
  元輔端靜介正,能紹其祖,故歷顯劇,而人不以杞之惡為累雲。 
  張介然者,猗氏人,本名六朗。性慎願,長計畫。始為河、隴支郡太守。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踵領節度,並署營田、支度等使。入奏稱旨,賜與良渥。介然啟曰:「臣位三品,當給棨戟。若列於京師,雖富貴,不為饗人知,願得列戟故里。」玄宗許之,別賜戟京師第門,仍賜絹五百匹,宴閭里長老。本鄉得列戟,自介然始。翰薦為少府監,歷衛尉卿。 
  祿山反,授河南節度採訪使,守陳留。陳留據水陸劇,居民孳伙,而太平久,不知戰。介然到屯不三日,賊已度河。車騎蹂騰,煙塵漫數十里,日為奪色。士聞鉦鼓聲,皆褫氣不能授甲。凡旬六日,城陷。初,有詔購賊首而暴誅慶宗狀。祿山入陳留,見詔書,拊膺大哭曰:「我何罪!吾子亦何罪,乃殺之!」即大恚憤,殺陳留降者萬人以逞,血流成川,斬介然於軍門。以偽將李廷望為節度使,守陳留。 
  祿山已拔陳留,則鼓而前,無敢亢。中宿攻滎陽,太守崔無詖率眾乘城,聞師噪,自隊如雨,無詖與官屬皆死賊手。以偽將武令珣戍焉。 
  無詖者,本韋後外家,博陵舊望也。始,無詖娶蕭至忠女,至忠敗,被貶。久乃為益州司馬。素善楊國忠,既用事,引為少府監,守滎陽。有詔贈禮部尚書,謚曰毅勇。 
  
列傳第一百一十七 忠義中 
  顏杲卿春卿 賈循隱林 張巡 許遠南霽雲 雷萬春 姚誾 
  顏杲卿字昕,與真卿同五世祖,以文儒世家。父元孫,有名垂拱間,為濠州刺史。杲卿以廕調遂州司法參軍。性剛正,蒞事明濟。嘗為刺史詰讓,正色別白,不為屈。開元中,與兄春卿、弟曜卿並以書判超等,吏部侍郎席豫咨嗟推伏。再以最遷范陽戶曹參軍。安祿山聞其名,表為營田判官,假常山太守。 
  祿山反,杲卿及長史袁履謙謁於道,賜杲卿紫袍,履謙緋袍,令與假子李欽湊以兵七千屯土門。杲卿指所賜衣謂履謙曰:「與公何為著此?」履謙悟,乃與真定令賈深、內丘令張通幽定謀圖賊。杲卿稱疾不視事,使子泉明往返計議,陰結太原尹王承業為應,使平盧節度副使賈循取幽州。謀洩,祿山殺循,以向潤客、牛廷玠守。杲卿陽不事事,委政履謙,潛召處士權渙、郭仲邕定策。時真卿在平原,素聞賊逆謀,陰養死士為拒守計。李□等死,賊使段子光傳首徇諸郡,真卿斬子光,遣甥盧逖至常山約起兵,斷賊北道。杲卿大喜,以為兵掎角可挫賊西鋒。乃矯賊命召欽湊計事,欽湊夜還,杲卿辭城門不可夜開,捨之外郵;使履謙及參軍馮虔、郡豪翟萬德等數人飲勞,既醉,斬之,並殺其將潘惟慎,賊黨殲,投屍滹沱水。履謙以首示杲卿,則喜且泣。 
  先是,祿山遣將高邈召兵范陽未還,杲卿使匋城尉崔安石圖之。邈至滿城,虔、萬德皆會傳捨,安石紿以置酒,邈捨馬,虔叱吏縛之。而賊將何千年自趙來,虔亦執之。日未中,送二賊。杲卿乃遣萬德、深、通幽傳欽湊首,械兩賊送京師,與泉明偕。至太原,王承業欲自以為功,厚遣泉明還,陰令壯士翟喬賊於路。喬不平,告之故,乃免。玄宗擢承業大將軍,送吏皆被賞。已而事顯,乃拜杲卿衛尉卿兼御史中丞,履謙常山太守,深司馬。即傳檄河北,言王師二十萬入土門,遣郭仲邕領百騎為先鋒,馳而南,曳柴揚塵,望者謂大軍至。日中,傳數百里。賊張獻誠方圍饒陽,棄甲走。於是趙、鉅鹿、廣平、河間並斬偽刺史,傳首常山。而樂安、博陵、上谷、文安、信都、魏、鄴諸郡皆自固。杲卿兄弟兵大振。 
  祿山至陝,聞兵興,大懼。使史思明等率平盧兵度河攻常山,蔡希德自懷會師。不涉旬,賊急攻城。兵少,未及為守計,求救於河東,承業前已攘殺賊功,兵不出。杲卿晝夜戰,井竭,糧、矢盡,六日而陷,與履謙同執。賊脅使降,不應。取少子季明加刃頸上曰:「降我,當活而子。」杲卿不答。遂並盧逖殺之。杲卿至洛陽,祿山怒曰:「吾擢爾太守,何所負而反?」杲卿瞋目罵曰:「汝營州牧羊羯奴耳,竊荷恩寵,天子負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唐臣,守忠義,恨不斬汝以謝上,從從爾反耶?」祿山不勝忿,縛之天津橋柱,節解以肉啖之,罵不絕,賊鉤斷其舌,曰:「復能罵否?」杲卿含胡而絕,年六十五。履謙既斷手足,何千年弟適在傍,咀血噴其面,賊臠之,見者垂泣。杲卿宗子近屬皆被害。杲卿已虜,諸郡復為賊守。 
  張通幽以兄相賊,譖杲卿於楊國忠,故不加贈。肅宗在鳳翔,真卿表其枉,會通幽為普安太守,上皇杖殺之。李光弼、郭子儀收常山,出杲卿、履謙二家親屬數百人於獄,厚給遺,令行喪。乾元初,贈杲卿太子太保,謚曰忠節,封其妻崔清河郡夫人。初,博士裴郡以杲卿不執政,但謚曰忠,議者不平,故以二惠謚焉。逖、季明及宗子等皆贈五品官。建中中,又贈杲卿司徒。初,杲卿被殺,徇首於衢,莫敢收。有張湊者,得其發,持謁上皇。是昔見夢,帝寤,為祭。後湊歸發於其妻,妻疑之,發若動雲。後泉明購屍將葬,得刑者言,死時一足先斷,與履謙同坎瘞。指其域得之,乃葬長安鳳棲原。季明、逖同塋。 
  泉明有孝節,喜振人之急。既為承業所遣,未至而常山陷,故客壽陽。史思明圍李光弼,獲泉明,裹以革,送幽州,間關得免。思明歸國,而真卿方為蒲州刺史,令泉明到河北求宗屬。始,一女及姑女並流離賊中,及是並得之,悉錢三萬贖姑女還,取貲復往,則己女復失之。履謙及父故將妻子奴隸尚三百餘人,轉徙不自存,泉明悉力贍給,分多勻薄,相扶挾度河托真卿。真卿隨所歸資送之。泉明之殯父,與履謙分柩,護還長安。履謙妻疑斂具儉狹,發視之,與杲卿等,乃號踴,待泉明如父。肅宗拜泉明郫令,政化清明,誅宿盜,人情翕然。成都尹舉其課第一,遷彭州司馬。家貧,居官廉,而孤藐相從百口,饘鬻不給,無慍歎。居母喪,毀骨立。其行義,當世以為難。 
  春卿,倜儻美姿儀,通當世務。十六舉明經、拔萃高第,調犀浦主簿。嘗送徒於州,亡其籍,至廷,口記物色,凡千人,無所差。長史陸象先異之,轉蜀尉。蘇頲代為長史,被譖系獄,為《棕櫚賦》自托,頲遽出之。魏征遠孫瞻罪抵死,春卿為請玉真公主,得不死,時人高其節。終偃師丞。臨終,捉真卿臂曰:「爾當大吾族,顧我不得見,以諸子諉汝。」後真卿主其昏嫁。 
  沈盈者,亦杲卿甥,有行義,明黃老學。解褐博野尉,與杲卿同死難,贈大理正,官其二子遙、達。」 
  賈循者,京兆華原人,其先家常山。父會,有高節嘗稱疾不答辟署,裡中號「一龍」。親亡,負土成墓,廬其左,手蒔松柏,時號「關中曾子」。卒,縣人私謚曰廣孝征君。 
  循有大略,禮部尚書蘇頲嘗謂今頗、牧,及為益州,表署列將。敗吐蕃於西山,三遷靜塞軍營田使。張守珪北伐,次灤河,屬凍泮,欲濟無梁。循揣廣狹為橋以濟,破虜而還,以功擢游擊將軍、榆關守捉使。地南負海,北屬長城,林良岑翳,寇所蔽伏。循調土斬木開道,賊遁去。范陽節度使李適之薦為安東副大都護。安祿山兼平盧節度,表為副,遷博陵太守。祿山欲擊奚、契丹,復奏循光祿卿自副,使知留後。九姓叛,祿山兼節度河東,而循亦兼雁門副之。母亡將葬,宅有枯桑,一夕再生,芝出北庸,人以為瑞。玄宗以循有功,詔贈其父常山太守。 
  祿山反,使循守幽州,故杲卿招之,以傾賊巢穴,循許可。為向潤客等發其謀,賊縊之。建中二年,贈太尉,謚曰忠。 
  從子隱林,為永平兵馬使。當入衛,屬硃泚難,率眾扈行在。德宗見隱林,偉其貌,問家世,答曰:』故范陽節度副使循,臣從父也。」帝異之,引至臥內,以手板畫地陳攻守計,即奏曰:「臣嘗夢日墜,以首承之。」帝曰:「非朕邪?」因令糾察行在,遷檢校右散騎常侍,封武威郡王。 
  賊圍急,隱林與侯仲莊冒矢石死戰。已而解,從臣稱慶,隱林流涕前曰:「泚已奔,群臣大慶宗社無疆之休,然陛下資性急,不能容掩。若不悛,雖今賊亡,憂未艾也。」帝不以為忤,拜神策統軍。卒,帝思其質直,贈尚書左僕射,以實戶三百封其家。 
  張巡字巡,鄧州南陽人。博通群書,曉戰陣法。氣志高邁,略細節,所交必大人長者,不與庸俗合,時人叵知也。開元末,擢進士第。時兄曉已位監察御史,皆以名稱重一時。巡由太子通事舍人出為清河令,治績最,而負節義,或以困厄歸者,傾貲振護無吝。秩滿還都。於是楊國忠方專國,權勢可炙。或勸一見,且顯用,答曰:「是方為國怪祥,朝宦不可為也。」更調真源令。土多豪猾,大吏華南金樹威恣肆,邑中語曰:「南金口,明府手。」巡下車,以法誅之,赦餘黨,莫不改行遷善。政簡約,民甚宜之。 
  安祿山反,天寶十五載正月,賊酋張通晤陷宋、曹等州,譙郡太守楊萬石降賊,逼巡為長史,使西迎賊軍。巡率吏哭玄元皇帝祠,遂起兵討賊,從者千餘。初,靈昌太守嗣吳王祗受詔合河南兵拒祿山,有單父尉賈賁者,閬州刺史璇之子,率吏稱吳王兵,擊宋州。通晤走襄邑,為頓丘令盧韺所殺。賁引軍進至雍丘,巡與之合,有眾二千。是時雍丘令令狐潮舉縣附賊,遂自將東敗淮陽兵,虜其眾,反接在廷,將殺之,暫出行部。淮陽囚更解縛,起殺守者,迎賁等入。潮不得歸,巡乃屠其妻子,礫城上。祗聞,承製拜賁監察御史。潮怨賁,還攻雍丘,賁趨門,為眾躪死。巡馳騎決戰,身被創不顧,士乃奉巡主軍。間道表諸朝,騰箋祗府,祗乃舉兗以東委巡經略。 
  潮以賊眾四萬薄城,人大恐。巡諭諸將曰:「賊知城中虛實,有輕我心。今出不意,可驚而潰也,乘之,勢必折。」諸將曰:「善。」巡乃分千人乘城,以數隊出,身前驅,直薄潮軍,軍卻。明日賊攻城,設百樓,巡柵城上,束芻灌膏以焚焉,賊不敢向,巡伺擊之。積六旬,大小數百戰,士帶甲食,裹瘡鬥,潮遂敗走,追之,幾獲。潮怒,復率眾來。然素善巡,至城下,情語巡曰:「本朝危蹙,兵不能出關,天下事去矣。足下以羸兵守危堞,忠無所立,盍相從以苟富貴乎?」巡曰:「古者父死於君,義不報。子乃銜妻孥怨,假力於賊以相圖,吾見君頭干通衢,為百世笑,奈何?」潮赧然去。 
  當此時,王命不復通,大將六人白巡以勢不敵,且上存亡莫知,不如降。六人者,皆官開府、特進。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率軍士朝,人人盡泣。巡引六將至,責以大誼,斬之。士心益勸。 
  會糧乏,潮餉賊鹽米數百艘且至,巡夜壁城南,潮悉軍來拒,巡遣勇士銜枚濱河,取鹽米千斛,焚其餘而還。城中矢盡,巡縛稿為人千餘,被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久,乃稿人;還,得箭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軍大亂,焚壘幕,追奔十餘里。賊慚,益兵圍之。薪水竭,巡紿潮:「欲引眾走,請退軍二捨,使我逸。」潮不知其謀,許之。遂空城四出三十里,撤屋發木而還為備。潮怒,圍復合。巡徐謂潮曰:「君須此城,歸馬三十匹,我得馬且出奔,請君取城以藉口。」潮歸馬,巡悉以給驍將,約曰:「賊至,人取一將。」明日,潮責巡,答曰:「吾欲去,將士不從,奈何?」潮怒欲戰,陣未成,三十騎突出,禽將十四,斬百餘級,收器械牛馬。潮遁還陳留,不復出。七月,潮率賊將瞿伯玉攻城,遣偽使者四人傳賊命詔巡,巡斬以徇,余縶送祗所。圍凡四月,賊常數萬,而巡眾才千餘,每戰輒克。於是河南節度使嗣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鋒。 
  俄而魯、東平陷賊,濟陰太守高承義舉郡叛,巨引兵東走臨淮。賊將楊朝宗謀趨寧陵,絕巡餉路。巡外失巨依,拔眾保寧陵,馬裁三百,兵三千。至睢陽,與太守許遠、城父令姚誾等合。乃遣將雷萬春、南霽雲等領兵戰寧陵北,斬賊將二十,殺萬餘人,投屍於汴,水為不流。朝宗夜去。有詔拜巡主客郎中,副河南節度使。巡籍將士有功者請於巨,巨才授折衝、果毅。巡諫曰:「宗社尚危,圍陵孤外,渠可吝賞與貲?」巨不聽。 
  至德二載,祿山死,慶緒遣其下尹子琦將同羅、突厥、奚勁兵與朝宗合,凡十餘萬,攻睢陽。巡勵士固守,日中二十戰,氣不衰。遠自以材不及巡,請稟軍事而居其下,巡受不辭,遠專治軍糧戰具。前此,遠將李滔救東平,遂叛入賊,大將田秀榮潛與通。或以告遠曰:「晨出戰,以碧帽為識。」視之如言,盡覆其眾。還輒曰:「我誘之也。」請以精騎往,易錦帽。遠以告巡,巡召登城,讓之,斬首示賊。因出薄戰,子琦敗,獲車馬牛羊,悉分士,秋豪無入其家。有詔拜巡御史中丞,遠侍御史,誾吏部郎中。 
  巡欲乘勝擊陳留,子琦聞,復圍城。巡語其下曰:「吾蒙上恩,賊若復來,正有死耳。諸君雖捐軀,而賞不直勳,以此痛恨!」聞者感概。乃椎牛大饗,悉軍戰。賊望兵少,大笑。巡、遠親鼓之,賊潰,追北數十里。其五月,賊刈麥,乃濟師。巡夜鳴鼓嚴隊,若將出。賊申警。俄自鼓,賊覘城上兵休,乃弛備。巡使南霽雲等開門徑抵子琦所,斬將拔旗。有大酋被甲,引拓羯千騎麾幟乘城招巡。巡陰縋勇士數十人隍中,持鉤、陌刀、強弩,約曰:「聞鼓聲而奮。」酋恃眾不為備,城上噪,伏發禽之,弩注矢外向,救兵不能前。俄而縋士復登陴,賊皆愕眙,乃按甲不出。巡欲射子琦,莫能辨,因剡蒿為矢,中者喜,謂巡矢盡,走白子琦,乃得其狀。使霽雲射,一發中左目,賊還。七月,復圍城。 
  初,睢陽谷六萬斛,可支一歲,而巨發其半餫濮陽、濟陰,遠固爭,不聽。濟陰得糧即叛。至是食盡,士日賦米一勺,齕木皮、煮紙而食,才千餘人,皆劣不能彀,救兵不至。賊知之,以雲沖傳堞,巡出鉤銘干拄之,使不得進,篝火焚梯。賊以鉤車、木馬進,巡輒破碎之。賊服其機,不復攻,穿壕立柵以守。巡士多餓死,存者皆痍傷氣乏。巡出愛妾曰:「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饑?」乃殺以大饗,坐者皆泣。巡強令食之,遠亦殺奴僮以哺卒,至羅雀掘鼠,煮鎧弩以食。 
  賊將李懷忠過城下,巡問:「君事胡幾何?」曰:「二期。」巡曰:「君祖、父官乎?」曰:「然。」君世受官,食天子粟,奈何從賊,關弓與我確?」懷忠曰:「不然,我昔為將,數死戰,竟歿賊,此殆天也。」巡曰:「自古悖逆終夷滅,一日事平,君父母妻子並誅,何忍為此?」懷忠掩涕去,俄率其黨數十人降。巡前後說降賊將甚多,皆得其死力。 
  御史大夫賀蘭進明代巨節度,屯臨淮,許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觀望莫肯救。巡使霽雲如叔冀請師,不應,遣布數千端。霽雲嫚罵馬上,請決死鬥,叔冀不敢應。巡復遣如臨淮告急,引精騎三十冒圍出,賊萬眾遮之,霽雲左右射,皆披靡。既見進明,進明曰:「睢陽存亡已決,兵出何益?」霽雲曰:「城或未下。如已亡,請以死謝大夫。」叔冀者,進明麾下也,房琯本以牽制進明,亦兼御史大夫,勢相埒而兵精。進明懼師出且見襲,又忌巡聲威,恐成功,初無出師意。又愛霽雲壯士,欲留之。為大饗,樂作,霽雲泣曰:「昨出睢陽時,將士不粒食已彌月。今大夫兵不出,而廣設聲樂,義不忍獨享,雖食,弗下嚥。今主將之命不達,霽雲請置一指以示信,歸報中丞也。」因拔佩刀斷指,一座大驚,為出涕。卒不食去。抽矢回射佛寺浮圖,矢著磚,曰:「吾破賊還,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至真源,李賁遺馬百匹;次寧陵,得城使廉坦兵三千,夜冒圍入。賊覺,拒之,且戰且引,兵多死,所至才千人。方大霧,巡聞戰聲,曰:「此霽雲等聲也。」乃啟門,驅賊牛數百入,將士相持泣。 
  賊知外援絕,圍益急。眾議東奔,巡、遠議以睢陽江、淮保障也,若棄之,賊乘勝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帥饑眾行,必不達。十月癸丑,賊攻城,士病不能戰。巡西向拜曰:「孤城備竭,弗能全。臣生不報陛下,死為鬼以癘賊。」城遂陷,與遠俱執。巡眾見之,起且哭,巡曰:「安之,勿怖,死乃命也。」眾不能仰視。子琦謂巡曰:「聞公督戰,大呼輒眥裂血面,嚼齒皆碎,何至是?」答曰:「吾欲氣吞逆賊,顧力屈耳。」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齒存者三四。巡罵曰:「我為君父死,爾附賊,乃犬彘也,安得久!」子琦服其節,將釋之。或曰:「彼守義者,烏肯為我用?且得眾心,不可留。」乃以刃脅降,巡不屈。又降霽雲,未應。巡呼曰:「南八!男兒死爾,不可為不義屈!」霽雲笑曰:「欲將有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肯降。乃與姚誾、雷萬春等三十六人遇害。巡年四十九。初,子琦議生致五人慶緒所,或曰:「用兵拒守者,巡也。」乃送遠洛陽,至偃師,亦以不屈死。巨之走臨淮,巡有姊嫁陸氏,遮王勸勿行,不納,賜百縑,弗受,為巡補縫行間,軍中號「陸家姑」,先巡被害。 
  巡長七尺,鬚髯每怒盡張。讀書不過三復,終身不忘。為文章不立稿。守睢陽,士卒居人,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更潮及子琦,大小四百戰,斬將三百、卒十餘萬。其用兵未嘗依古法,勒大將教戰,各出其意。或問之,答曰:「古者人情敦樸,故軍有左右前後,大將居中,三軍望之以齊進退。今胡人務馳突,雲合鳥散,變態百出,故吾止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上下相習,人自為戰爾。」其械甲取之於敵,未嘗自脩。每戰,不親臨行陣,有退者,巡已立其所,謂曰:「我不去此,為我決戰。」士感其誠,皆一當百。待人封鎖所疑,賞罰信,與眾共甘苦塞暑,雖廝養,必整衣見之,下爭致死力,故能以少擊眾,未嘗敗。被圍久,初殺馬食,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人知將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遣民止四百而已。 
  始,肅宗詔中書侍郎張鎬代進明節度河南,率浙東李希言、浙西司空襲禮、淮南高適、青州鄧景山四節度掎角救睢陽,巡亡三日而鎬至,十日而廣平王收東京。鎬命中書舍人蕭昕誄其行。時議者或謂:巡始守睢陽,眾六萬,既糧盡,不持滿按隊出再生之路,與夫食人,寧若全人?於是張澹、李紓、董南史、張建封、樊晁、硃巨川、李翰鹹謂巡蔽遮江、淮,沮賊勢,天下不亡,其功也。翰等皆有名士,由是天下無異言。天子下詔,贈巡揚州大都督,遠荊州大都督,霽雲開府儀同三司、再贈揚州大都督,並寵其子孫。睢陽、雍丘賜徭稅三年。巡子亞夫拜金吾大將軍,遠子玖婺州司馬。皆立廟睢陽,歲時致祭。德宗差次至德以來將相功傚尤著者,以顏杲卿、袁履謙、盧弈及巡、遠、霽雲為上。又贈姚誾潞州大都督,官一子。貞元中,復官巡它子去疾、遠子峴。贈巡妻申國夫人,賜帛百。自是訖僖宗,求忠臣後,無不及三人者。大中時,圖巡、遠、霽雲像於凌煙閣。睢陽至今祠享,號「雙廟」雲。 
  許遠者,右相敬宗曾孫。寬厚長者,明吏治。初客河西,章仇兼瓊辟署劍南府,欲以子妻之,固辭。兼瓊怒,以事劾貶高要尉。更赦還。會祿山反,或薦遠於玄宗,召拜睢陽太守。遠與巡同年生而長,故巡呼為兄。 
  大歷中,巡子去疾上書曰:「孽胡南侵,父巡與睢陽太守遠各守一面。城陷,賊所入自遠分。尹子琦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將校三十餘皆割心剖肌,慘毒備盡,而遠與麾下無傷。巡臨命歎曰:『嗟乎,人有可恨者!』賊曰:『公恨我乎?』答曰:『恨遠心不可得,誤國家事,若死有知,當不赦於地下。』故遠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使國威喪衄,巡功業墮敗,則遠於臣不共戴天,請追奪官爵,以刷冤恥。」詔下尚書省,使去疾與許峴及百官議。皆以去疾證狀最明者,城陷而遠獨生也。且遠本守睢陽,凡屠城以生致主將為功,則遠後巡死不足惑。若曰後死者與賊,其先巡死者謂巡當叛,可乎?當此時去疾尚幼,事未詳知。且艱難以來,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載簡書,若日星不可妄輕重。議乃罷。然議者紛紜不齊。 
  元和時,韓愈讀李翰所為巡傳,以為闕遠事非是。其言曰:「二人者,守死成名,先後異耳。二家子弟材下,不能通知其父志,使世疑遠畏死而服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地,食其所愛之肉,抗不降乎?且見援不至,人相食而猶守,雖其愚亦知必死矣,然遠之不畏死甚明。」又言:「城陷自所守,此與兒童之見無異。且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今從而尤之,亦不達於理矣。」愈於褒貶尤慎,故著之。 
  南霽雲者,魏州頓丘人。少微賤,為人操舟。祿山反,鉅野尉張沼起兵討賊,拔以為將。尚衡擊汴州賊李廷望,以為先鋒。遣至睢陽,與張巡計事。退謂人曰:「張公開心待人,真吾所事也。」遂留巡所。巡固勸歸,不去。衡繼金帛迎,霽雲謝不受,乃事巡,巡厚加禮。始被圍,築台募萬死一生者,數日無敢應。俄有喑鳴而來者,乃霽雲也。巡對泣下。霽雲善騎射,見賊百步內乃發,無不應弦斃。 
  子承嗣,歷涪州刺史。劉辟叛,以無備謫永州。 
  雷萬春者,不詳所來,事巡為偏將。令狐潮圍雍丘,萬春立城上與潮語,伏弩發六矢著面,萬春不動。潮疑刻木人,諜得其實,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知君之令嚴矣。」潮壁雍丘北,謀襲襄邑、寧陵。巡使萬春引騎四百壓潮,先為賊所包。巡突其圍,大破賊,潮遁去。 
  萬春將兵,方略不及霽雲,而強毅用命。每戰,巡任之與霽雲鈞。 
  姚誾者,開元宰相崇從孫。父弇,楚州刺史。誾性豪蕩,好飲謔,善絲竹。歷壽安尉。素善巡,及為城父令,遂同守睢陽。累加東平太守。 
  巡之遣霽雲、萬春敗賊於寧陵也,別將二十有五:石承平、李辭、陸元鍠、硃珪、宋若虛、楊振威、耿慶禮、馬日昇、張惟清、廉坦、張重、孫景趨、趙連城、王森、喬紹俊、張恭默、祝忠、李嘉隱、翟良輔、孫廷皎、馮顏,其後皆死巡難,四人逸其姓名。 
  贊曰:張巡、許遠,可謂烈丈夫矣。以疲卒數萬,嬰孤墉,抗方張不制之虜,鯁其喉牙,使不得搏食東南,牽掣首尾,豗潰梁、宋間。大小數百戰,雖力盡乃死,而唐全得江、淮財用,以濟中興,引利償害,以百易萬可矣。巡先死不為遽,遠後死不國屈。巡死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賊亡,天以完節付二人,畀名無窮,不待留生而後顯也。惟宋三葉,章聖皇帝東巡,過其廟,留駕裴回,咨巡等雄挺,盡節異代,著金石刻,贊明厥忠。與夷、齊餓踣西山,孔子稱仁,何以異雲。 
  
列傳第一百一十八 忠義下 
  程千里袁光廷 龐堅薛願 張興 蔡廷玉 符令奇璘 劉乃 孟華 張伾周曾 張名振 石演芬 吳漵 高沐 賈直言 辛讜 黃碣孫揆 
  程千里,京兆萬年人。長七尺,魁岸有力。應募磧西,累官安西副都護。天寶末,兼北庭都護、安西北庭節度使。突厥首領阿布思內附,本隸朔方,賜氏李,名獻忠,度屬幽州,素與安祿山有怨,內懼,故叛還磧外,數盜邊。玄宗患之,詔千里將兵討捕。千里諭葛邏祿,陰令掎角。獻忠果以窮歸葛邏祿,縛之,並妻子帳下數千人送千里所,乃獻俘勤政樓,詔斬以徇。擢千里右金吾衛大將軍,留宿衛。 
  祿山反,詔募兵河東,即拜節度副使、雲中太守,遷上黨長史。賊來攻,鏖馘多,累加開府儀同三司、禮部尚書。至德二載,賊將蔡希德圍上黨,輕騎挑戰。千里恃勇開縣門,率百騎欲直禽希德,幾得而救至,乃退。會橋壞,馬顛,為賊執,仰首敕諸騎使還,曰:「為我報諸將,可失帥,不可失城。」軍中皆為泣下,增備固守。賊不能下,乃還。囚千里至東都,安慶緒偽署特進,囚客省。慶緒敗,為嚴莊所害。後赦令數下,追褒死難者,惟千里生見執,不及雲。 
  初,祿山構難,西北戍兵悉入援,故河、隴郡縣皆陷吐蕃,惟河西戍將袁光廷為伊州刺史,固守歷年,雖遊說百緒,終不降,諸下同心無攜畔者。及糧竭,手殺妻子,自焚死。建中初,贈工部尚書。 
  龐堅,京兆涇陽人。四世祖玉,事隋為監門直閣。李密據洛口,玉以關中銳兵屬王世充擊之,百戰不衄。世充歸東都,秦王東徇洛,玉率萬騎降,高祖以隋舊臣,禮之。玉魁梧有力,明軍法,久宿衛,習知朝廷制度。帝顧諸將多不閒儀檢,故授玉領軍、武衛二大將軍,使眾觀以為模{齊},出為梁州總管。巴山獠叛,玉梟其首,餘黨四奔,屬縣獠與反者州里親戚為賊遊說,言不可窮躡。玉不聽,下令軍中曰:「谷熟,吾盡收以饋軍。非盡賊,吾不反。」聞者懼,相謂曰:「軍不止,吾谷盡,且餓死。」乃共入賊營,與所親相結,斬渠長以降,眾遂潰。徙越州都督。召為監門大將軍。太宗以耆厚,令主東宮兵。雖老不怠,小大之務無不親。卒,帝為廢朝,贈幽州都督、工部尚書。 
  堅歷穎川太守。安祿山反,南陽節度使魯炅表堅為長史兼防禦副使,以薛願為穎川太守,共守穎川。時陳留、滎陽已陷賊,南陽被圍,而穎川當往來劇。賊將阿史那承慶悉銳攻之,傳城百里,樹木皆刊。城中士單寡,糧少,而願、堅晝夜戰,諸郡兵無援者,自正月盡十一月。賊設木鵝、沖車、飛梯薄城,矢如雨,士皆雷噪,夜半逾城入,二人不肯降。賊縛致東京,將礫解之,有說祿山曰:「義士也,彼為其主,殺之不詳。」乃縛於樹。比且死,見者哭之。 
  願,汾陰人。父縚,太常卿。兄崇一,娶惠宣太子女,其女弟為太子瑛妃。瑛廢,貶願嶺外,久乃得還。 
  張興者,束鹿人。長七尺,一飯至斗米,肉十斤。悍趫而辯,為饒陽裨將。祿山反,攻饒陽。興開張禍福,譬曉敵人,而嬰垮彌年,眾心遂固。滄、趙已隱,史思明引眾傳城,興擐甲持陌刀重十五斤乘城。賊將入,興一舉刀,輒數人死,賊皆氣懾。城破,思明縛之馬前,好謂曰:「將軍壯士,能屈節,當受高爵。」對曰:「昔嚴顏一巴郡將,猶不降張飛。我大郡將,安能委身逆虜?今日幸得死,然願以一言為誡。」思明曰:「雲何?」興曰:「天子遇祿山如父子,今乃反。大丈夫不能為國掃除,反為其下,何哉?」思明曰:「將軍不觀天道邪?吾上起兵二十萬,直趣洛陽,天下大定。以偏師叩函谷,守將面縛,唐亡固矣。」興曰:「桀、紂、秦、隋窮人力,舉四海與為怨,故商、周、漢、唐因得代之而有神器。皇帝無違德,祿山非數帝賢,是苟延歲月,終即禽耳。」思明怒,鋸解之。且死,罵曰:「吾能裒強死兵敗賊眾!」軍中凜然為改容。 
  蔡廷玉,幽州昌平人。事安祿山,未有聞。與硃泚同裡閒,少相狎近,泚為幽州節度使,秦署幕府。 
  廷玉有沈略,善與人交,內外愛附。泚多所叩咨,數遣至京師。當是時,幽州兵最強,財雄,士驕悍,日思吞併,不知有上下禮法。廷玉間語泚曰:「古未有不臣而能推福及子孫者。公南聯趙、魏,北奚虜,兵我地險,然非永安計,一日趙、魏反噬,公乃沸鼎魚耳。不如奉天子,多難,可勒勳鼎彝,若何?」泚善之。廷玉陰欲耗其力,則諷泚出金幣禮士,又勸歸貢賦助天子經費,獻牛馬系道,儲廥為單。因勸泚入朝,泚將聽,諸校怒,縛廷玉辱之,廷玉無橈辭,泚不忍殺,囚歲余出之,謂曰:「而亦悔乎?」廷玉曰:「導公為逆即悔,勉公以義何悔為?」復縶滿歲,問曰:「能省過否?不爾,且死。」對曰:「不殺我,公得名。殺我,吾得名。」泚不能屈,待如初。 
  又有硃體微者,亦泚腹心。廷玉有建白,體微輒左右之,故泚愈信,桀傲稍革。廷玉遂蕆朝事。泚乃奏涿州為永泰軍,薊州靜塞軍,瀛州清夷軍,莫州唐興軍,置團練使,以支郡隸屬,盧龍軍稍削。而泚內畏弟滔逼己,滔亦勸泚入朝,乃以軍屬滔。廷玉、體微共白泚:「公入朝為功臣首,後務至重,須誠信者乃可付。滔雖大弟,多變不情,如假以兵,是嫁之禍也。」泚不聽。二人隨泚到朝,德宗為太子時,知廷玉名,及見,禮眷殊渥。泚統幽州行營為涇原鳳翔節度使,詔廷玉以大理少卿為司馬,體微為要籍。 
  滔有請於泚,或不順,廷玉必折之,俾循故法。滔已破田悅,浸傲肆自用。左右有惡廷玉者,妄云:「素毀滔,欲四分燕,廷玉倡之,體微和之。」滔表言二人離間骨肉,請殺於有司。亦遺泚書云云。泚恚滔奪其軍,不從。會滔以幽州叛,帝示滔表,而泚亦白髮其書,乃歸罪於二人,貶廷玉柳州司戶參軍、體微南浦尉以慰滔。滔使諜伺諸朝,曰:「上若不殺廷玉,當謫去,得東出洛,我且縛致麾下支解之。」將行,帝勞廷玉曰:「爾姑行,為國受屈,歲中當還。」遷玉至藍田驛,人白左巡使鄭詹:「商於道險,不可往。」詹追使趨潼關。廷玉告子少誠、少良曰:「我為天子不血刃下幽十一城,欲裂其壤,使不得桀,而敗於將成,天助逆邪?今吏使我出東都,此殆滔計,吾不可以辱國。」比至靈寶,自投於河。 
  宰相盧杞方疾御史大夫嚴郢,欲逐之,得廷玉死狀,即抵詹死,而斥出郢。帝閔廷玉忠,歸其柩,厚賻之。李晟平硃泚,少誠等適終喪,晟表丐追贈廷玉。並官二子。而帝方招來滔,寢其奏,遂已。 
  符令奇,沂州臨沂人。初為盧龍軍裨將。會幽州亂,挈子璘奔昭義,節度使薛嵩署為軍副。嵩卒,田承嗣盜其地,引令奇為右職。 
  田悅拒命,馬燧敗之洹水。令奇密語璘曰:「吾閱世事多矣。自安、史干紀,無□類。吾觀田氏覆亡無時,安用苟旦夕,系縲京師,宗族屠地?汝能委質朝廷,為唐忠臣,吾亦名揚後世矣。」璘泣曰:「悅,忍人也,近禍可畏。」答曰:「今王師四合,吾屬俎中醢。兒今行,吾死不朽;不行,吾亦死。屍疊逆地雲何?」璘俯泣不能對。初,悅與李納會濮陽,因乞師,納分麾下隨之。至是,納兵歸齊,使璘以三百騎護送。璘與父嚙臂別,乃以眾降燧。璘之出,與三子同降。悅怒,引令奇切讓。令奇罵曰:「爾忘義背主,旦夕死。吾教子以順,殺身庸何悔?鈞死,愈爾遠矣!」悅怒,奮而起。令奇臨刑,色不變,年七十九,夷其家。 
  燧署璘為軍副,詔拜特進,封義陽郡王。既聞父見害,號絕泣血,燧表其冤,加檢校左散騎常侍,賜晉陽第一區、祁田五十頃,贈令奇戶部尚書。 
  璘字元亮。李懷光反,詔燧討之。璘介五千兵先濟河,與西師合。從燧入朝,為輔國大將軍,賜靖恭裡第一區、藍田田四十頃。璘之降,母匿裡中獨免,及悅死,詔迎於魏,賜宴別殿。璘居環衛十三年,卒,年六十五,贈越州都督。 
  劉乃字永夷,河南伊闕人。少敬穎,暗誦《六經》,日數千言。善文詞,為時推目。天寶中擢進士第。喪父,以孝聞。服終,中書舍人宋昱知銓事,乃方調,因進書曰:《書》稱:『知人則哲,能官人則惠。』此唐虞以為難。今文部始掄材,終授位,是知人、官人,兩任其責。昔禹、稷、皋陶之聖,猶曰載采有九德,考績以九載。今有司獨委一二小宰,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內,何其易哉?夫判者,以狹詞短韻為體,是以小冶鼓眾金,雖欲為鼎鏞,不可得已。故雖有周公、尼父圖書《易象》之訓,以判責之,曾不及徐、庾;雖有至德,以喋喋取之,曾不若嗇夫。故干霄蔽日,巨樹也,求尺寸之材,必後於琢杙;龍吟虎嘯,希聲也,尚頰舌之感,必下於蛙黽。豈不悲乎!執事誠能先政事,次文學,退觀其治家,進察其臨節,則龐鴻深沈之事,亦可窺其門閾矣。」昱嘉之,補剡尉。劉晏在江西,奏使巡覆,充留後。 
  大歷中,召拜司門員外郎。德宗初,進郭子儀為尚父。時冊禮廢,視詔文者不適所宜,宰相崔祐甫召乃至閤草之,少選成文,詞義典裁。俄擢給事中,權知兵部侍郎。楊炎、盧杞當國,五歲不遷。建中四年,真拜兵部侍郎。 
  帝狩奉天,乃臥疾私第,硃泚遣人召之,固稱篤。復遣偽相蔣鎮慰誘,乃佯喑不答,灸無完膚。鎮再至,知不可脅,乃太息曰:「我嘗忝曹郎,不能死,寧以自辱亶腥,復欲污賢哲乎?」遂止。乃聞車駕如梁州,自投於床,搏膺呼天,不食卒,年六十。帝聞其忠,贈禮部尚書,謚曰貞惠。子伯芻,別傳。 
  孟華,史失其何所人。初事李寶臣為府官屬,論議婞婞不回,同捨疾之。王武俊斬李惟岳,遣華至京師陳事,德宗問河朔利害,華對稱旨,擢檢校兵部郎中兼侍御史。 
  硃滔與武俊謀解田悅之圍,帝詔華還諭,欲亂其謀。華至,讓武俊曰:「安、史未覆滅時,大夫觀其兵,自謂天下可取,今日何汩汩?且上於大夫恩甚厚,將還康中丞他州,而歸我深、趙。自古忠臣,未有不先大功而後得高官者。大夫何望於失地邪?夫藥苦口者利病,大夫後日思愚言,悔無逮!」或曰:「華入朝私奏便宜,欲傾我,故得顯職。」武俊惑之,然以華舊人,未忍奪其職,卒進援悅。華從至臨清,稱病還恆州。武俊令子察所為,乃闔門謝賓客。武俊知不足忌,無殺華意。既僭稱王,授禮部侍郎,不肯起,嘔血死。 
  張伾者,本為澤潞將,守臨洺,田悅攻之,乘城固守累月,士死,糧且盡,救不至。伾悉召部將立軍門,命女出遍拜,因曰:「諸君戰良苦,吾無貲為賞,願以是女賣直,為眾士一日費。」士皆哭曰:「請死戰!」會馬燧自河東將兵擊悅城下,敗之,伾乘勝出戰,無不一當百。以功遷泗州刺史。居州十年,擢右金吾衛大將軍,未拜卒,贈尚書右僕射。 
  軍中議立其子重政,母徐及兄號訴不肯從,奔告淮南節度使王鍔,乃免。詔嘉其忠,起為金吾衛大將軍,委鍔處以劇職,封徐魯國夫人。 
  周曾者,本李希烈部將,與王玢、姚詹韋清志相善,號四公子。希烈反,曾密得其計,一二以告李勉。玢為許州鎮遏使。會哥舒曜拔汝州,希烈遣曾往拒。曾欲引軍據蔡,使玢為應,憺、清居中謀取希烈,密求藥毒希烈,不死。曾之行,希烈使假子十人從。次襄城,知其謀,以告。希烈使李克誠率騾軍千人劫曾殺之,而收其兵,並殺玢、憺。始,約事覺毋相引。清懼,陽說希烈曰:「今兵寡,恐不能就事,請乞師硃滔。」希烈然之。至襄邑,奪劉洽。德宗贈曾太尉,玢司徒,憺工部尚書,擢清安定郡王,實封戶二百。 
  又有呂賁、康秀琳、梁興朝、賈樂卿、侯仙欽皆死希烈之難,贈賁、秀琳尚書左右僕射,興朝等皆秩尚書,遣蕭昕致祭境上。命李勉、哥舒曜訪其家子孫,詔雖三世有罪,常降一等。 
  曾無後,貞元中,女及曾兄子酆爭襲封,有司奏曾首謀歸順,身死賊手,陛下錫真食,不幸絕嗣,宜令酆以五十戶奉祀,女亦封五十戶。 
  張名振,李事李懷光為都將。始,懷光已立功,德宗賜鐵券,奉詔倨甚。名振到軍門大言曰:「太尉見賊不擊,使到不迎,將反邪?且安、史、僕固等今皆族滅,公欲何為?是資忠義士立功耳。」懷光召見,諭以賊強,須蓄銳俟時,誘為不反。及引軍入咸陽,又曰:「公不反,來此何邪?不急攻泚收京城,欲以賊誰遺?」懷光怒曰:「病狂人也。」使左右拉殺之。 
  石演芬者,本西域胡人,事懷光至都將,尤親信,畜為假子。懷光軍三橋,將與硃泚連和。演芬使客郜成義到行在,言懷光無破賊意,請罷其總統。成義走告懷光子□,懷光召演芬罵曰:「爾為我子,奈何欲破吾家?今日負我,宜即死。」對曰:「天子以公為股肱,公以我為腹心;公乃負天子,我何不負公?且我胡人,無異心,惟知事一人,不呼我為賊,死固吾分。」懷光使士臠食之,皆曰:「烈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斷其頸。德宗聞,贈演芬兵部尚書,賜其家錢三百萬,斬成義於朔方。 
  吳漵者,章敬皇后之弟。代宗立,詔贈後祖神泉為司徒,父令珪太尉,擢叔父令瑤太子家令、濮陽郡公,令瑜太子諭德、濟陽郡公,漵太子詹事、濮陽郡公,並開府儀同三司。令瑤兄弟故為縣令、郎將矣,而漵用盛王府參軍進,俄遷鴻臚少卿、金吾將軍。建中初,遷大將軍。漵循循有禮讓,無倨氣矜色,見重朝廷,時以為材當所位,不自戚屬者。 
  硃泚反,盧杞、白志貞皆謂泚有功,不宜首難,得大臣一人持節尉曉,惡且悛。德宗顧左右,無敢行,漵曰:「陛下不以臣亡能,願至賊中諭天子至意。」帝大悅。漵退謂人曰:「吾知死無益而決見賊者,人臣食祿死其難,所也。方危時,安得自計?且不使陛下恨下無犯難者。」即日繼詔見泚,具道帝待以不疑者。而泚業僭逆,故留漵客省不遣,卒被害。帝悲梗甚,贈太子太保,謚曰忠,賜其家實戶二百,一子五品正員官。京師平,官庀其葬。子士矩,別傳。 
  高沐者,渤海人。父馮,事宣武李靈耀,假守曹州。靈耀反,馮密遣人奏賊纖悉,有詔即拜曹州刺史。會李正已盜有曹、濮,馮不能自通朝廷,死官下。 
  沐,貞元中擢進士第,以家托鄆,故李師古辟署判官。師道叛,沐率其僚郭昈、郭航、李公度引古今成敗,前後鐫說,不能入。師道所厚吏李文會、林英等乘間訴曰:「比悉心憂公家事,而為沐等所疾,公奈何舉十二州地成沐輩千載名乎?」由是疏斥沐,令守濮州。沐上書盛誇山東煮海之饒,得其地可以富國。師道謀皆露。後英奏事京師,脅邸史言沐以誠款結天子。師道怒,誅沐,而囚戶濮州,守衛苛嚴,凡十年。 
  吳元濟拒命,師道引兵攻彭城,敗蕭、沛數縣而還,以緩王師。昈為繒書藏衣絮間,使郭航間道走武寧軍見李願,請奇兵三千浮海搗萊、淄,賊倚海不為備,且居皆罪人,無與守。始,昈畏事洩,署師道所信吏劉諒名以遣,願白諸朝,議者疑師道使為之,不得報。航不敢循故道,間關回遠還昈所。未幾,師道召航,昈疑事露,欲引決,航曰:「事覺,吾獨死,君無患。」航卒自殺,遂絕。及王師討師道,諸節度兵四人,而彭城兵下魚台金鄉、李聽軍取海州若拾遺,頗用昈策。 
  初,淮西平,師道勢蹙,內甚懼。李公度與大將李英曇都獻三州。使長子入侍。師道然可,俄中悔,欲殺英曇,賈直言諷師道嬖奴曰:「高沐冤氣在天,禍且至。英曇復死,是益其崇也。」乃止。逐於萊州,俄殺之。 
  又有崔承寵、楊偕、陳佑、崔清皆抗節忤賊,李文會指為沐黨,沐之死,皆被囚。劉悟既平師道,捉昈臂歔欷流涕,辟置義成節度府,亦請公度為僚屬。元和十四年,贈沐吏部尚書,委馬═備禮收葬,恤其家。 
  航,萊州人,以氣聞,師道署右職,與昈世居齊。初,昈舉進士,權德輿將取之,聞其家賊中,乃罷,遂為賊聘。二人座能以忠顯。 
  賈直言,河朔舊族也,史失其地。父道沖,以藝待詔。代宗時,坐事賜鴆,將死,直言紿其父曰:「當謝四方神祇。」使者少怠,輒取鴆代飲,迷而踣。明日,毒潰足而出,久乃蘇。帝憐之,減父死,俱流嶺南。直言由是鐍。 
  後署師道府屬。及師道不軌,提刀負棺入諫曰:「願前死,不見城之破。」又畫縛載檻車狀而妻子係累者以獻,師道怒,囚之。劉悟既入,釋其禁,辟署義成府。後徙潞,亦隨府遷。 
  監軍劉承偕與悟不平,陰與慈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節度。事洩,悟以兵圍承偕,殺小使,赴言遽入責曰:「司空縱兵脅天子使者,是欲效李司空芽?它日復為軍中所指笑。」悟聞,感悔,匿承偕於第以免。悟每有過,必爭,故悟能以臣節光明於朝。穆宗召為諫議大夫,群情洒然稱允。而悟固留,得聽。 
  始,悟子從諫貴甚,見直言輒衣紫擁笏,以兵自衛。直言諫悟曰:「郎少年,毋使襲山東熊,朝服可擅著邪?」悟死,從諫不發喪,召大將劉武德等矯悟遺言,與鄰道使共表求襲位,直言入讓曰:「父死不哭,何顏面見山東義士乎?」從諫曰:「欲反耳。」直言仰天哭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為功臣。然以張汶故,自謂不潔淋頭,卒羞死。郎今日乃欲反邪?」從諫起抱直言項哭曰:「計窮而然。」直言曰:「君何憂無土地,今脅朝廷,正速死耳。若從武德謀,吾見劉氏為元濟矣。」從諫拜曰:「唯大夫救之。」直言乃自攝留後,使從諫居喪。初,從諫惟鄆兵二千同謀。直言既折之,軍中遂安。 
  大和九年卒,贈工部尚書。 
  辛讜者,太原尹雲京孫也。學《詩》、《書》,能擊劍,重然諾,走人所急。初事李嶧,主錢谷。性廉勁,遇事不處文法,皆與之合。罷居揚州,年五十,不肯仕,而慨然常有濟時意。 
  龐勳反,攻杜慆於泗州。讜聞之,挐舟趨泗口,貫賊柵以入。慆素聞其名,握手曰:「吾僚李延樞嘗為吾道夫子為人,何意臨教?吾無憂矣!」讜亦謂慆可共事,乃請還與妻子決,同慆生死。時賊張甚,眾皆南走,獨讜北行。讜未至,慆憂之,延樞知必來,曰:「讜至,可表為判官。」慆許諾。俄而至,慆喜曰:「圍急,飛鳥不敢過,君乃冒白刃入危城,古人所不能。」乃勸解白衣被甲。 
  賊將李圓焚淮口,讜曰:「事棘矣,獨出可以求援。」乃與楊文播、李行實戊夜逾淮,坎岸登,馳三十里至洪澤,見戍將郭厚本告急。厚本許出兵,大將袁公異等曰:「賊眾我寡,不可往。」讜拔劍瞋目呼曰:「泗州陷在旦夕,公等被詔來,乃逗留不進,欲何為?大丈夫孤國恩,雖生可羞。且失泗,則淮南為寇場,君尚能獨存?吾今斷左臂殺君去。」推劍直前,厚本持之,公異等僅免。讜望泗慟哭,帳下皆流涕。厚本決許付兵五百,讜曰:「足矣!」遍問士曰:「能行乎?」皆曰:「諾。」讜僕面於地,泣以謝。眾既叩淮,有人語曰:「賊破城矣!」讜將斬之,眾為請。讜曰:「公等登舟,吾赦其死。」士遽登。已濟,慆亦出兵,表裡擊,賊大敗。讜入,人心遂固。浙西杜審權遣將翟行約赴援,壁蓮塘,慆欲遣人廷勞,諸吏憚不敢出,讜獨往犒而還。 
  圍三月,救兵外敗,城益危。讜復請乞兵淮南,與壯士徐珍十人持斧夜斬賊柵出,見節度使令狐綯,復詣浙西見審權。時皆傳泗州已陷,疑讜為賊計,囚之。讜引李嶧自明。嶧時為大同防禦使,稱其忠可信。審權乃許救,合淮南兵五千,鹽粟具。方淮路梗,不得進。讜引兵決戰,斬賊六百級,乃克入,城上歡叫,舀與下迎泣,表其功於朝,授監察御史。圍凡十月乃解,卒完一州。 
  初,讜求救也,過家十餘,未嘗見妻子,得糧累二十萬。讜子及兄子客廣陵,托慆曰:「使先人不乏祀,公之惠也。」後以功第一,拜亳州刺史,徙曹、泗二州。乾符末,終嶺南節度使。 
  方讜之少,耕於野,有牛鬥,眾畏奔踐,讜直前,兩持其角,牛不能動,久而引觸,竟折其角。裡人駭異,屠牛以飯讜。然讜短,才及中人。後貴,力亦少衰雲。 
  黃碣,閩人也。初為閩小將,喜學問,軒然有志向。同列有假其筆者,碣怒曰:「是筆它日斷大事,不可假。」後戰安南有功,高駢表其能,為漳州刺史,徙婺州,治有績。劉漢宏遣兵攻之,兵寡不可守,棄州去,客蘇州。 
  董昌為威勝軍節度使,表碣自副,久乃應。及昌反,碣諫曰:「大王拔田畝,席貢輸之勤,位將相,非有勳業可紀。今不能盡忠王朝,乃自尊大,一日誅滅無種矣。桓、文不侮周室,曹操弗敢危漢。今王僻嬰一城,乃為大逆,何邪?碣請舉族先死,不能見王之滅。」昌怒曰:「碣不順我邪?」斥出之。碣移書幕府李滔曰:「『順天』建元,以愚策之,針可為槊邪?」或竊其書示昌,昌令使者斬之。使以首至,昌詬曰:「賊負我,三公不肯為,而求死邪?」抵溷中,夷其家百口,坎鏡湖之南同瘞焉。昌敗,有詔贈司徒,求其後不能得。 
  昌已殺碣,滔亦遇害,乃召會稽令吳鐐問策,鐐曰:「王為真諸侯,遺榮子孫而不為,乃作偽天子,自取滅亡。」昌叱斬之,族其家。又召山陰令張遜知御史台,固辭曰:「王自棄,為天下笑。且六州勢不助逆,王據孤州以速死,謂何?遜不敢以身許王也。」昌惡之,曰:「遜不知天意,議邪說拒我。」囚之。他日謂人曰:「我無碣、鐐、遜,何乏事?」即害之。 
  孫揆,字聖圭,刑部侍郎逖五世從孫也。第進士,辟戶部巡官。歷中書舍人、刑部侍郎、京兆尹。昭宗討李克用,以揆為兵馬招討制置宣慰副使,既而更授昭義軍節度使,以本道兵會戰。克用伏兵刀黃嶺,執揆,厚禮而將用之,曰:「公輩當從容廟堂,何為自履行陣也?」揆大罵不詘,克用怒,使以鋸解之,鋸齒不行,揆謂曰:「死狗奴,解人當束之以板,汝輩安知?」行刑者如其所言,詈聲不輟至死。昭宗憐之,贈左僕射。 
  
列傳第一百一十九 卓行 
  元德秀,字紫芝,河南河南人。質厚少緣飾。少孤,事母孝,舉進士 ,不忍去左右,自負母入京師。既擢第,母亡,廬墓側,食不鹽酪,藉無茵席。服除,以窶困調南和尉,有惠政。黜陟使以聞,擢補龍武軍錄事參軍。 
  德秀不及親在而娶,不肯婚,人以為不可絕嗣,答曰:「兄有子,先人得祀,吾何娶為?」初,兄子襁褓喪親,無資得乳媼,德秀自乳之,數日湩流,能食乃止。既長,將為娶,家苦貧,乃求為魯山令。前此墮車足傷,不能趨拜,太守待以客禮。有盜系獄,會虎為暴,盜請格虎自贖,許之。吏白:「彼詭計,且亡去,無乃為累乎?」德秀曰:「許之矣,不可負約。即有累,吾當坐,不及餘人。」明日,盜屍虎還,舉縣嗟歎。 
  玄宗在東都,酺五鳳樓下,命三百里縣令、刺史各以聲樂集。是時頗言帝且第勝負,加賞黜。河內太守輦優伎數百,被錦繡,或作犀象,瑰譎光麗。德秀惟樂工數十人,聯袂歌《於□於》。《於□於》者,德秀所為歌也。帝聞,異之,歎曰:「賢人之言哉!」謂宰相曰:「河內人其塗炭乎?」乃黜太守,德秀益知名。 
  所得奉祿,悉衣食人之孤遺者。歲滿,笥余一縑,駕柴車去。愛陸渾佳山水,乃定居。不為牆垣扃鑰,家無僕妾。歲饑,日或不爨。嗜酒,陶然彈琴以自娛。人以酒餚從之,不問賢鄙為酣飫。是時程休、邢宇、宇弟宙、張茂之、李崿、崿族子丹叔、惟岳、喬潭、楊拯、房垂、柳識皆號門弟子。德秀善文辭,作《蹇士賦》以自況。房琯每見德秀,歎息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蘇源明常語人曰:「吾不幸生衰俗,所不恥者,識元紫芝也。」 
  天寶十三載卒,家惟枕履簞瓢而已。潭時為陸渾尉,庀其葬。族弟結哭之慟,或曰:「子哭過哀,禮歟?」結曰:「若知禮之過,而不知情之至。大夫弱無固,性無專,老無在,死無餘,人情所耽溺、喜愛、可惡者,大夫無之。生六十年未嘗識女色、視錦繡,未嘗求足,無苟辭、佚色,未嘗有十畝之地、十尺之捨、十歲之僮,未嘗完布帛而衣,具五味之餐。吾哀之,以戒荒淫貪佞、綺紈粱肉之徒耳。」 
  李華兄事德秀,而友蕭穎士、劉迅。及卒,華謚曰文行先生。天下高其行,不名,謂之元魯山。華於是作《三賢論》。或問所長,華曰:「德秀志當以道紀天下,迅當以《六經》諧人心,穎士當以中古易今世。德秀欲齊愚智,迅感一物不得其正,穎士呼吸折節而獲重祿,不易一刻之安易,於孔子之門,皆達者歟!使德秀據師保之位,瞻形容,乃見其仁。迅被卿佐服,居賓友,謀治亂根源,參乎元精,乃見其妙。穎士若百煉之剛,不可屈,使當廢興去就、一生一死間,而後見其節。德秀以為王者作樂崇德,天人之極致,而辭章不稱,是無樂也,於是作《破陣樂辭》以訂商、周。迅世史官,述《禮》、《易》、《書》、《春秋》、《詩》為《古五說》,條貫源流,備古今之變。穎士尤罪子長不編年而為列傳,後世因之,非典訓也。自《春秋》三家後,非訓齊生人不錄。然各有病,元病酒,劉病賞物,蕭病貶惡太亟、獎能太重。若取其節,皆可為人師也。」世謂篤論。 
  休,字士美,廣平人。宇字紹宗,宙字次宗,河間人。茂之,字季豐,南陽人。崿字伯高,丹叔字南誠,惟岳字謨道,趙人。潭字源,梁人。垂,字翼明,清河人。拯,字齊物,隋觀王雄後,舉進士,終右驍衛騎曹參軍。崿擢制科,遷南華令。大水,他縣饑,人至相屬,崿為具{衍食}鬻,及去,糗糧送之,吏為立碑。安祿山亂,崿客清河,為乞師平原太守顏真卿,一郡獲全。歷廬州刺史。拯與崿名最著,潭、識以文傳後。 
  權皋,字士繇,秦州略陽人,徙潤州丹徒,晉安丘公翼十二世孫。父倕與席豫、蘇源明以藝文相友,終羽林軍參軍。 
  皋擢進士第,為臨清尉,安祿山籍其名,表為薊尉,署幕府。皋度祿山且叛,以其猜虐不可諫,欲行,慮禍及親。天寶十四載,使獻俘京師,還過福昌尉仲謨。謨妻,皋妹也,密約以疾召之,謨來,皋陽喑,直視謨而瞑。謨為盡哀,自含斂之。皋逸去,人無知者。吏以詔書還皋母,母謂實死,慟哭感行路,故祿山不之虞,歸其母。皋潛候於淇門,奉侍晝夜南奔,客臨淮,為驛亭保以□北方。既度江而祿山反,天下聞其名,爭取以為屬。高適表試大理評事、淮南採訪判官。 
  永王舉兵,脅士大夫,皋詭姓名以免。玄宗在蜀聞之,拜監察御史,會母喪,得風痺疾,客洪州,南北梗否,逾年詔命不至。有中人過州,頗求取無厭,南昌令王遘欲按之,謀於皋。皋良久不答,泣曰:「今何由致天子使,而遽欲治之!」掩面去。遘悟,厚謝。浙西節度使顏真卿表為行軍司馬,召拜起居舍人,固辭。嘗曰:「吾潔身亂世,以全吾志,欲持是受名邪?」李季卿為江淮黜陟使,列其高行,以著作郎召,不就。 
  自中原亂,士人率度江,李華、柳識、韓洄、王定皆仰皋節,與友善。洄、定常評皋可為宰輔、師保;華亦以為分天下善惡,一人而已。卒,年四十六,洄等制服行哭,詔贈秘書少監。元和中,謚為貞孝。子德輿,至宰相,別傳。 
  甄濟,字孟成,定州無極人。叔父為幽、涼二州都督,家衛州,宗屬以伉俠相矜。濟少孤,獨好學,以文雅稱。居青巖山十餘年,遠近伏其仁,環山不敢畋漁。採訪使苗晉卿表之,諸府五辟,詔十至,堅臥不起。 
  天寶十載,以左拾遺召,未至而安祿山入朝,求濟於玄宗,授范陽掌書記。祿山至衛,使太守鄭遵意致謁山中,濟不得已為起,祿山下拜鈞禮。居府中,論議正直。久之,察祿山有反謀,不可諫。濟素善衛令齊,因謁歸,具告以誠。密置羊血左右,至夜,若歐血狀,陽不支,舁歸舊廬。祿山反,使蔡希德封刀召之,曰:「即不起,斷其頭見我。」濟色不動,左手書曰:「不可以行。」使者持刀趨前,濟引頸待之,希德歔欷嗟歎,止刀,以實病告。後慶緒復使強輿至東都安國觀。會廣平王平東都,濟詣軍門上謁泣涕,王為感動。肅宗詔館之三司署,使污賊官羅拜,以愧其心。授秘書郎,或言太薄,更拜太子舍人。 
  來瑱闢為陝西襄陽參謀,拜禮部員外郎。宜城楚昭王廟坎地廣九十畝,濟立墅其左。瑱死,屏居七年。大歷初,江西節度使魏少游表為著作郎,兼侍御史,卒。 
  濟生子,因其官字曰禮闈、曰憲台。而禮闈死,憲台更名逢,幼而孤。及長,耕宜城野,自力讀書,不謁州縣。歲饑,節用以給親裡;大穰,則振其餘於鄉黨貧狹者。朋友有緩急,輒出家貲周贍,以義聞。 
  逢常以父名不得在國史,欲詣京師自言。元和中,袁滋表濟節行與權皋同科,宜載國史。有詔贈濟秘書少監。而逢與元稹善,稹移書於史館修撰韓愈曰:「濟棄去祿山,及其反,有名號,又逼致之,執不起,卒不污其名。夫辨所從於居易之時,堅其操於利仁之世,而猶選懦者之所不為,蓋怫人之心難,而害己之避深也。至天下大亂,死忠者不必顯,從亂者不必誅,而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難矣哉!若甄生,弁冕不加其身,祿食不進其口,直布衣一男子耳。及亂,則延頸受刃,分死不回,不以不必顯而廢忠,不以不必誅而從亂。在古與今,蓋百一焉。」愈答曰:「逢能行身,幸於方州大臣,以標目其先人事,載之天下耳目,徹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驚人,逢與其父俱當得書矣。」由是父子俱顯名。 
  陽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徙陝州夏縣,世為官族。資好學,貧不能得書,求為吏,隸集賢院,竊院書讀之,晝夜不出戶,六年,無所不通。及進士第,乃去隱中條山,與弟階、域常易衣出。年長,不肯娶,謂弟曰:「吾與若孤煢相育,既娶則間外姓,雖共處而益疏,我不忍。」弟義之,亦不娶,遂終身。 
  城謙恭簡素,遇人長幼如一。遠近慕其行,來學者跡接於道。閭裡有爭訟,不詣官而詣城決之。有盜其樹者,城過之,慮其恥,退自匿。嘗絕糧,遣奴求米,奴以米易酒,醉臥於路。城怪其故,與弟迎之,奴未醒,乃負以歸。及覺,痛咎謝,城曰:「寒而飲,何責焉?」寡妹依城居,其子四十餘,癡不知人,城常負以出入。始,妹之夫客死遠方,城與弟行千里,負其柩歸葬。歲饑,屏跡不過鄰里,屑榆為粥,講論不輟。有奴都兒化其德,亦方介自約。或哀其餒,與之食,不納。後致糠核數杯,乃受。山東節度府聞城義者,發使遺五百縑,戒使者不令返。城固辭,使者委而去,城置之未嘗發。會裡人鄭俶欲葬親,貸於人無得,城知其然,舉縑與之。俶既葬,還曰:「蒙君子之施,願為奴以償德。」城曰:「吾子非也,能同我為學乎?」俶泣謝,即教以書,俶不能業,城更徙遠阜,使顓其習。學如初,慚,縊而死。城驚且哭,厚自咎,為服緦麻瘞之。 
  陝虢觀察使李泌數禮餉,城受之。泌欲辟致之府,不起,乃薦諸朝,詔以著作佐郎召,並賜緋魚。泌使參軍事韓傑奉詔至其家,城封還詔,自稱「多病老憊,不堪奔奉,惟哀憐」。泌不敢強。及為宰相,又言之德宗,於是召拜右諫議大夫,遣長安尉楊寧賚束帛詣其家。城褐衣到闕下辭讓,帝遣中人持緋衣衣之,召見,賜帛五十匹。 
  初,城未起,縉紳想見風采。既興草茅,處諫諍官,士以為且死職,天下益憚之。及受命,它諫官論事苛細紛紛,帝厭苦,而城浸聞得失且熟,猶未肯言。韓愈作《爭臣論》譏切之,城不屑。方與二弟延賓客,日夜劇飲。客欲諫止者,城揣知其情,強飲客,客辭,即自引滿,客不得已。與酬酢,或醉,僕席上,城或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無得關言。常以木枕布衾質錢,人重其賢,爭售之。每約二弟:「吾所俸入,而可度月食米幾何,薪菜鹽幾錢,先具之,余送酒家,無留也。」服用無贏副,客或稱其佳可愛,輒喜,舉授之。有陳萇者,候其得俸,常往稱錢之美,月有獲焉。居位八年,人不能窺其際。 
  及裴延齡誣逐陸贄、張滂、李充等,帝怒甚,無敢言。城聞,曰:「吾諫官,不可令天子殺無罪大臣。」乃約拾遺王仲舒守延英閣上疏極論延齡罪,慷慨引誼,申直贄等,累日不止。聞者寒懼,城愈勵。帝大怒,召宰相抵城罪。順宗方為皇太子,為開救,良久得免,敕宰相諭遣。然帝意不已,欲遂相延齡。城顯語曰:「延齡為相,吾當取白麻壞之,哭於廷。」帝不相延齡,城力也。坐是下遷國子司業。引諸生告之曰:「凡學者,所以學為忠與孝也。諸生有久不省親者乎?」明日謁城還養者二十輩,有三年不歸侍者,斥之。簡孝秀德行升堂上,沈酗不率教者皆罷。躬講經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 
  薛約者,狂而直,言事得罪,謫連州。吏捕跡,得之城家。城坐吏於門,引約飲食訖,步至都外與別。帝惡城黨有罪,出為道州刺史,太學諸生何蕃、季償、王魯卿、李讜等二百人頓首闕下,請留城。柳宗元聞之,遺蕃等書曰:「詔出陽公道州,僕聞悒然。幸生不諱之代,不能論列大體,聞下執事,還陽公之南也。今諸生愛慕陽公德,懇悃乞留,輒用撫手喜甚。昔李膺、嵇康時,太學生徒仰闕執訴,僕謂訖千百年不可復見,乃在今日,誠諸生見賜甚厚,將亦陽公漸漬導訓所致乎!意公有博厚恢大之德,並容善偽,來者不拒。有狂惑小生,依托門下,飛文陳愚。論者以為陽公過於納污,無人師道。仲尼吾黨狂狷,南郭獻譏;曾參徒七十二人,致禍負芻;孟軻館齊,從者竊屨。彼聖賢猶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門,不拒病夫;繩墨之側,不拒枉材;師儒之席,不拒曲士。且陽公在朝,四方聞風,貪冒苟進邪薄之夫沮其志,雖微師尹之位,而人實瞻望焉。與其化一州,其功遠近可量哉!諸生之言,非獨為己也,於國甚宜。」蕃等守闕下數日,為吏遮抑不得上。既行,皆泣涕,立石紀德。 
  至道州,治民如治家,宜罰罰之,宜賞賞之,不以簿書介意。月俸取足則已,官收其餘。日炊米二斛,魚一大雚,置甌杓道上,人共食之。州產侏儒,歲貢諸朝,城哀其生離,無所進。帝使求之,城奏曰:「州民盡短,若以貢,不知何者可供。」自是罷。州人感之,以「陽」名子。前刺史坐罪下獄,吏有幸於刺史者,拾不法事告城,欲自脫,城輒搒殺之。賦稅不時,觀察使數誚責。州當上考功第,城自署曰:「撫字心勞,追科政拙,考下下。」觀察府遣判官督賦,至州,怪城不迎,以問吏,吏曰:「刺史以為有罪,自囚於獄。」判官驚,馳入,謁城曰:「使君何罪?我奉命來候安否耳。」留數日,城不敢歸,僕門闔,寢館外以待命。判官遽辭去。府復遣官來按舉,義不欲行,乃載妻子中道逃去。順宗立,召還城,而城已卒,年七十,贈左散騎常侍,賜其家錢二十萬,官護喪歸葬。 
  蕃,和州人。事父母孝。學太學,歲一歸,父母不許。間二歲乃歸,復不許。凡五歲,慨然以親且老,不自安,揖諸生去,乃共閉蕃空捨中,眾共狀蕃義行,白城請留。會城罷,亦止。初,硃泚反,諸生將從亂,蕃正色叱不聽,故六館士無受污者。蕃居太學二十年,有死喪無歸者,皆身為治喪。償,魯人。魯卿,第進士,有名。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父輿,有風乾。當大中時,盧弘正管鹽鐵,表為安邑兩池榷鹽使。先是,法疏闊,吏輕觸禁,輿為立約數十條,莫不以為宜。以勞再遷戶部郎中。 
  圖,鹹通末擢進士,禮部侍郎王凝所獎待,俄而凝坐法貶商州,圖感知己,往從之。凝起拜宣歙觀察使,乃辟置幕府。召為殿中侍御史,不忍去凝府,台劾,左遷光祿寺主簿,分司東都。盧攜以故宰相居洛,嘉圖節,常與游。攜還朝,過陝虢,屬於觀察使盧渥曰:「司空御史,高士也。」渥即表為僚佐。會攜復執政,召拜禮部員外郎,尋遷郎中。 
  黃巢陷長安,將奔,不得前。圖弟有奴段章者,陷賊,執圖手曰:「我所主張將軍喜下士,可往見之,無虛死溝中。」圖不肯往,章泣下。遂奔咸陽,間關至河中。僖宗次鳳翔,即行在拜知制誥,遷中書舍人。後狩寶雞,不獲從,又還河中。龍紀初,復拜舊官,以疾解。景福中,拜諫議大夫,不赴。後再以戶部侍郎召,身謝闕下,數日即引去。昭宗在華,召拜兵部侍郎,以足疾固自乞。會遷洛陽,柳璨希賊臣意,誅天下才望,助喪王室,詔圖入朝,圖陽墮笏,趣意野耄。璨知無意於世,乃聽還。 
  圖本居中條山王官谷,有先人田,遂隱不出。作亭觀素室,悉圖唐興節士文人,名亭曰休休,作文以見志曰:「休,美也,既休而美具。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聵,三宜休;又少也惰,長也率,老也迂,三者非濟時用,則又宜休。」因自目為耐辱居士。其言詭激不常,以免當時禍災雲。豫為塚棺,遇勝日,引客坐壙中賦詩,酌酒裴回。客或難之,圖曰:「君何不廣邪?生死一致,吾寧暫游此中哉!」每歲時,祠禱鼓舞,圖與閭裡耆老相樂。王重榮父子雅重之,數饋遺,弗受。嘗為作碑,贈絹數千,圖置虞鄉市,人得取之,一日盡。時寇盜所過殘暴,獨不入王官谷,士人依以避難。 
  硃全忠已篡,召為禮部尚書,不起。哀帝弒,圖聞,不食而卒,年七十二。圖無子,以甥為嗣,嘗為御史所劾,昭宗不責也。 
  贊曰:節誼為天下大閒,士不可不勉。觀皋、濟不污賊,據忠自完,而亂臣為沮計。天下士知大分所在,故傾朝復支。不有君子,果能國乎?德秀以德,城以鯁峭,圖知命,其志凜凜與秋霜爭嚴,真丈夫哉! 
  
列傳第一百二十 孝友 
  唐受命二百八十八年,以孝悌名通朝廷者,多閭巷刺草之民,皆得書於史官。 
  萬年王世貴,長安嚴待封,涇陽田伯明,華原韓難陀,華州王瞿曇,鄭縣辛法汪、郭士舉、張長、郭士度、鄭迪、柳仁忠、能君德、劉崇、甘元爽、韓子尚、韓思約,下邽張萬徹,朝邑申屠思恭、呂昂,鶉觚張元亮,靈台孫智和,新平馮猛將,宜川司馬芬,洛交周崇俊,洛川何善宜,博陵崔定仁,冀州燕遺倩,貝州馬衡,滄州鄭士才,清池孫楚信、劉賢,渤海邊鳳舉,瀛州硃寶積,樂陵蘇伏念,邯鄲章征,雞澤馮仁海、郭守素,文安董相,武邑王達多、張丘感、張藝朗暨孫師才、張義節,沙河趙君惠,南樂谷感德,魏縣毛仁,武城茹智達,歷亭王師威、李肆仁,臨河李文綢,湯陰後斥奴,鼓城彭思義、陳屺、田堤岳,太原盧遺仁、王知道,蒲州賈孝才,解縣衛玄表,南嶽張利見,安邑曹文行、孫懷應、相裡志降、楊王操、邵玄同、張衡、曹存勳、李文褒、董文海、李文秀、張仙兒、張公憲,虞鄉董敬直,河東張金城、呂神通、呂雲、呂志挺、呂元光、趙舉、張祐、姚熾、張師德、馮巨源、杜山藏,河西郭文政,伊闕任仲濟、源榮璧,汴州張士巖,陳留家師諒、董允恭,尉氏楊思貞,中牟潘良瑗暨子季通,陽武時惠珣,封丘楊嵩珪,許田李頤道,胙城蔡洪、石善雄暨孫彥威,朗山胡君才,徐州皇甫恆,彭城尹務榮,荊州劉寶,長壽史摶,益州焦懷肅、郭景華,郪縣曹少微,涪城趙煙,資陽趙光寓、黃忭,梓潼馬冬王、秦舉、王興嗣,依政樊漪,巴西韋士宗、文博熒暨子詮,南鄭李貞古,巢縣張進昭,萬載廖洪,南陵蘇仲方,鄱陽張贊,樂平謝惟勤、沈普、姜崌,上饒鮑嘉福、虞熔真,句容張常洧,弋陽張球、李營暨子凝孫楚,貴溪黃舟,建昌熊士贍,臨江袁鳴,贛縣謝俊,餘杭何公弁、章成緬、方宗,建德何起門,桐廬祝希進,諸暨張萬和,蕭山李渭、許伯會、戴恭、俞僅,信安徐知新、徐惠諲,東陽應先、唐君祐,睦州許利川,建陽劉常,邵武黃亙、張巨籛、吳海,泉山黃嘉猷,永泰王奭,皆事親居喪著至行者。萬年宋興貴,奉先張郛,澧陽張仁興,櫟陽董思寵,湖城閻旻,高平雍仙高,湖城閻酆,正平周思藝、張子英,曲沃張君密、秦德方、馬玄操、李君則,太平趙德儼,隴西陳嗣,北海呂元簡,經城宋洸之,單父劉九江,無棣徐文亮,樂陵吳正表,河間劉宣、董永,安邑任君義、衛開,龍門樑神義、賀見涉、張奇異,鄭縣王元緒、寇元童,舒城徐行周,睦州方良琨,桐廬戴元益,高安宋練,涇縣萬晏,弋陽李植,繁昌王丕,皆數世同居者。天子皆旌表門閭,賜粟帛,州縣存問,復賦稅,有授以官者。 
  唐時陳藏器著《本草拾遺》,謂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間以父母疾,多刲股肉而進。又有京兆張阿九、趙言,奉天趙正言、滑清泌,羽林飛騎啖榮祿,鄭縣吳孝友,華陰尹義華,潞州張光玼,解縣南鍛,河東李忠孝、韓放,鄢陵任客奴,絳縣張子英,平原楊仙朝,樂工段日昇,河東將陳涉,襄陽馮子,城固雍孫八,虞鄉張抱玉、骨英秀,榆次馮秀誠,封丘楊嵩珪、劉浩,清池硃庭玉、弟庭金,繁昌硃存,歙縣黃芮,左千牛薛鋒及河陽劉士約,或給帛,或旌表門閭,皆名在國史。善乎!韓愈之論也,曰:「父母疾,亨藥餌,以是為孝,未聞毀支體者也。苟不傷義,則聖賢先眾而為之。是不幸因而且死,則毀傷滅絕之罪有歸矣,安可旌其門以表異之?」雖然,委巷之陋,非有學術禮義之資,能忘身以及其親,出於誠心,亦足稱者。故列十七八焉。廣明後,方鎮凌法,誇地千里,事不上聞,孝悌篤行之士,旌命所不及。載小說者,名字不參見他書,不可錄。若李知本、張志寬之屬,承上順下,有禮讓君子之風,故輯而序之。張士巖父病,藥須鯉魚,冬月冰合,有獺銜魚至前,得以供父,父遂愈。母病癰,士巖吮血。父亡,廬墓,有虎狼依之。焦懷肅母病,每嘗其唾,若味異,輒悲號幾絕。母終,水漿不入口五日,負土成墳,廬守,日一食,杖然後起。繼母沒,亦如之。張進昭,母患狐刺,左手墮而終。及殯,進昭截左腕廬於墓。張公藝九世同居,北齊東安王永樂、隋大使梁子恭躬慰撫,表其門。高宗有事太山,臨幸其居,問本末,書「忍」字以對,天子為流涕,賜縑帛而去。四人名頗著,詳見於篇。 
  李知本,趙州元氏人,元魏洛州刺史靈六世孫。父孝端,仕隋為獲嘉丞。與族弟太沖俱有世閥,而太沖官婚最高,鄉人語曰:「太沖無兄,孝端無弟。」 
  知本涉經術,事親篤至,與弟知隱雍順,子孫百餘,至貲用僮僕無間也。大業末,盜賊過閭不入,相戒曰:「無犯義門。」往依者五百餘室,皆以免。貞觀初,知隱為伊闕丞,知夏津令。開元中,孫瑱為給事中、揚州長史。知隱孫顒,有文辭,至太常少卿。從祖兄弟位給事中,凡四人。 
  張志寬,蒲州安邑人。居父喪而毀,州里稱之。王君廓兵略地,不暴其閭,倚全者百許姓。後為里正,忽詣縣稱母疾求急,令問狀,對曰:「母有疾,志寬輒病,是以知之。」令謂其妄,繫於獄,馳驗如言,乃慰遣之。母終,負土成墳,手蒔松柏。高祖遣使者就吊,拜員外散騎常侍,賜物四十段,表其閭。 
  劉君良,瀛州饒陽人。四世同居,族兄弟猶同產也,門內鬥粟尺帛無所私。隋大業末,荒饉,妻勸其異居,因易置庭樹鳥雛,令斗且鳴,家人怪之,妻曰:「天下亂,禽鳥不相容,況人邪!」君良即與兄弟別處。月餘,密知其計,因斥去妻,曰:「爾破吾家!」召兄弟流涕以告,更復同居。天下亂,鄉人共依之,眾築為堡,因號義成堡。武德中,深州別駕楊弘業至其居,凡六院共一庖,子弟皆有禮節,歎挹而去。貞觀六年,表異門閭。 
  王少玄,博州聊城人。父隋末死亂兵,遺腹生少玄。甫十歲,問父所在,母以告,即哀泣求屍。時野中白骨覆壓,或曰:「以子血漬而滲者,父胔也。」少玄鑱膚,閱旬而獲,遂以葬。創甚,彌年乃興。貞觀中,州言狀,拜徐王府參軍。 
  任敬臣,字希古,棣州人。五歲喪母,哀毀天至。七歲,問父英曰:「若何可以報母?」英曰:「揚名顯親可也。」乃刻志從學。汝南任處權見其文,驚曰:「孔子稱顏回之賢,以為弗如也。吾非古人,然見此兒,信不可及。」十六,刺史崔樞欲舉秀才,自以學未廣,遁去。又三年卒業,舉孝廉,授著作局正字。父亡,數殞絕,繼母曰:「而不勝喪,謂孝可乎?」敬臣更進饘粥。服除,遷秘書郎。休沐,闔門誦書。監虞世南器其人,歲終,書上考,固辭。召為弘文館學士,俄授越王府西閣祭酒。當代,王再表留,進朝請郎。舉制科,擢許王文學。復為弘文館學士,終太子舍人。 
  支叔才,定州人。隋末荒饉,夜丐食野中,還進母,為賊執,欲殺之,告以情,賊閔其孝,為解縛。母病癰,叔才吮瘡注藥。及亡,廬墓,有白鵲止廬傍。高宗時,表異其家。 
  至德間,有常州人王遇、弟遐俱為賊執,將釋一人,兄弟相讓死,賊感其意,盡縱之。 
  程袁師,宋州人。母病,十旬不褫帶,藥不嘗不進。代弟戍洛州。母終,聞訃,日走二百里,因負土築墳,號,人不復識。改葬曾門以來,閱二十年乃畢。常有白狼、黃蛇馴墓左,每哭,群鳥鳴翔。永徽中,刺史狀諸朝,詔吏敦駕。既至,不願仕,授儒林郎,還之。 
  武弘度,士逼兄之子,補相州司兵參軍。永徽中,父卒,自徐州被發徒跣趨喪所,負土築塋,晨夕號,日一溢米。素芝產廬前,狸擾其旁。高宗下詔褒美,旌其門。 
  宋思禮,字過庭,事繼母徐為聞孝。補蕭縣主簿。會大旱,井池涸,母羸疾,非泉水不適口,思禮憂懼且禱,忽有泉出諸庭,味甘寒,日不乏汲。縣人異之,尉柳晃為刻石頌其孝感。 
  鄭潛曜者,父萬鈞,駙馬都尉、滎陽郡公。母,代國長公主。開元中,主寢疾,潛曜侍左右,造次不去,累三月不□面。主疾侵,刺血為書請諸神,丐以身代。火書,而「神許」二字獨不化。翌日主愈,戒左右無敢言。後尚臨晉長公主,歷太僕光祿卿。 
  元讓,雍州武功人。擢明經,以母病不肯調,侍膳不出閭數十年。母終,廬墓次,廢櫛沐,飯菜飲水。鹹亨中,太子監國,下令表闕於門。永淳初,巡察使表讓孝悌卓越,擢太子右內率府長史。歲滿,還鄉里,人有所訟,皆詣讓判。中宗在東宮,召拜司議郎,入謁,武後望謂曰:「卿孝於家,必能忠於國,宜以治道輔吾子。」尋卒。 
  裴敬彝,絳州聞喜人。曾祖子通,隋開皇中以太中大夫居母喪,哭喪明,有白烏巢塚樾。兄弟八人皆為名孝,詔表門闕,世謂「義門裴氏」。 
  敬彝七歲能文章,性謹敏,宗族重之,號「甘露頂」。父智周,補臨黃令,為下所訟。敬彝年十四,詣巡察使唐臨直枉,臨奇之,試命作賦,賦工。父罪已釋,表敬彝於朝,補陳王府典簽。一日,忽泣涕謂左右曰:「大人病痛,吾輒然,今心悸而痛,事叵測。」乃請急,倍道歸,而父已卒,羸毀逾禮。乾封初,遷累監察御史。母病,醫許仁則者鐍不能乘,敬彝自為輿往迎。既居喪,詔贈縑帛,官為作靈輿。終服,以著作郎兼修國史。歷中書舍人、太子左庶子。武後時,為酷吏所陷,死嶺南。 
  梁文貞,虢州閺鄉人。少從軍守邊,逮還,親已亡。自傷不得養,即穿壙為門,晨夕汛掃,廬墓左,喑默三十年,家人有所問,畫文以對。會官改新道,出文貞廬前,行旅見之,皆為流涕。有甘露降塋木,白兔馴擾,縣令刊石紀之。開元中,刺史許景先表文貞孝絕倫類,詔付史官。 
  沈季詮,字子平,洪州豫章人。少孤,事母孝,未嘗與人爭,皆以為怯。季詮曰:「吾怯乎?為人子者,可遺憂於親乎哉!」貞觀中,侍母度江,遇暴風,母溺死,季詮號呼投江中,少選,持母臂浮出水上。都督謝叔方具禮祭而葬之。 
  許伯會,越州蕭山人。或曰玄度十二世孫。舉孝廉。上元中,為衡陽博士。母喪,負土成墳,不御絮帛、嘗滋味。野火將逮塋樹,悲號於天,俄而雨,火滅。歲旱,泉湧廬前,靈芝生。 
  陳集原,瀧州開陽人。世為酋長。父龍樹,為欽州刺史,有疾,即集原輒不食。及亡,嘔血數升,即塋作廬,盡以田貲讓兄弟,裡人高之。武後時,歷右豹韜衛大將軍。 
  陸南金,蘇州吳人。祖士季,從同郡顧野王學《左氏春秋》、《司馬史》、《班氏漢書》。仕隋為越王侗記室兼侍讀。侗稱制,擢著作郎。時王世充將篡逆,侗謂士季曰:「隋有天下三十年,朝果無忠臣乎?」士季對曰:「見危授命,臣宿志也。請因啟事為陛下殺之。」謀洩,停侍讀,乃不克。貞觀初,終太學博士兼弘文館學士。 
  南金仕為太常奉禮郎。開元初,少卿廬崇道抵罪徙嶺南,逃還東都。南金居母喪,崇道偽稱弔客,入而道其情,南金匿之。俄為仇人跡告,詔侍御史王旭捕按,南金當重法,弟趙璧詣旭自言:「匿崇道者我也,請死。」南金固言弟自誣不情,旭怪之,趙璧曰:「母未葬,妹未歸,兄能辦之,我生無益,不如死。」旭驚,上狀。玄宗皆宥之。 
  南金知書史,履操謹完。張說、陸象先以賢謂之,由庫部員外以痼疾改太子洗馬,卒。 
  張琇,河中解人。父審素,為巂州都督,有陳纂仁者,誣其冒戰級、私庸兵。玄宗疑之,詔監察御史楊汪即按。纂仁復告審素與總管董堂禮謀反。於是汪收審素系雅州獄,馳至巂州按反狀。堂禮不勝忿,殺纂仁,以兵七百圍汪,脅使露章雪審素罪。既而吏共斬堂禮,汪得出,遂當審素實反,斬之,沒其家。琇與兄□尚幼,徙嶺南。久之,逃還。汪更名萬頃。□時年十三,琇少二歲。夜狙萬頃於魏王池,□斫其馬,萬頃驚,不及鬥,為琇所殺。條所以殺萬頃狀繫於斧,奔江南,將殺構父罪者,然後詣有司。道汜水,吏捕以聞。中書令張九齡等皆稱其孝烈,宜貸死,侍中裴耀卿等陳不可,帝亦謂然,謂九齡曰:「孝子者,義不顧命。殺之可成其志,赦之則虧律。凡為子,孰不願孝?轉相仇殺,遂無已時。」卒用耀卿議,議者以為冤。帝下詔申諭,乃殺之。臨刑賜食,□不能進,琇色自如,曰:「下見先人,復何恨!」人莫不閔之,為誄揭於道,斂錢為葬北邙,尚恐仇人發之,作疑塚,使不知其處。 
  太宗時,有即墨人王君操,父隋末為鄉人李君則所殺,亡命去,時君操尚幼。至貞觀時,朝世更易,而君操窶孤,仇家無所憚,詣州自言。君操密挾刃殺之,剔其心肝啖立盡,趨告刺史曰:「父死兇手,歷二十年不克報,乃今刷憤,願歸死有司。」州上狀,帝為貸死。 
  高宗時,絳州人趙師舉父為人殺,師舉幼,母改嫁,仇家不疑。師舉長,為人庸,夜讀書。久之,手殺仇人,詣官自陳,帝原之。 
  永徽初,同官人同蹄智壽父為族人所害,智壽與弟智爽候諸塗,擊殺之,相率歸有司爭為首,有司不能決者三年。或言弟始謀,乃論死,臨刑曰:「仇已報,死不恨。」智壽自投地委頓,身無完膚,舐智爽血盡乃已,見者傷之。 
  武後時,下邽人徐元慶父爽為縣尉趙師韞所殺,元慶變姓名為驛家保。久之,師韞以御史捨亭下,元慶手殺之,自囚詣官。後欲赦死,左拾遺陳子昂議曰: 
  先王立禮以進人,明罰以齊政。枕干仇敵,人子義也;誅罪禁亂,王政綱也。然無義不可訓人,亂綱不可明法。聖人修禮治內,飭法防外,使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暴亂銷,廉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元慶報父仇,束身歸罪,雖古烈士何以加?然殺人者死,畫一之制也,法不可二,元慶宜伏辜。《傳》曰:「父仇不同天。」勸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慶宜赦。 
  臣聞刑所以生,遏亂也;仁所以利,崇德也。今報父之仇,非亂也;行子之道,仁也。仁而無利,與同亂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然則邪由正生,治必亂作,故禮防不勝,先王以制刑也。今義元慶之節,則廢刑也。跡元慶所以能義動天下,以其忘生而趨其德也。若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忘生之節。臣謂宜正國之典,寘之以刑,然後旌閭墓可也。 
  時韙其言。後禮部員外郎柳宗元駁曰: 
  禮之大本,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治者殺無赦。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不得並也。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 
  若師韞獨以私怨,奮吏氣,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問,上下蒙冒,號不聞。而元慶能處心積慮以沖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而又何誅焉? 
  其或父不免於罪,師韞之誅,不愆於法,是非死於吏也,是死於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凌上也。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禮之所謂仇者,冤抑沈痛而號無告也,非謂抵罪觸法,陷於大戮,而曰彼殺之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春秋傳》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此推刃之道。復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則合於禮矣。 
  且夫不忘仇,孝也;不愛死,義也。元慶能不越於禮,服孝死義,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夫達理聞道之人,豈其以王法為敵仇者哉!議者反以為戮,黷刑壞禮,其不可以為典明矣。請下臣議附於令,有斷斯獄者,不宜以前議從事。 
  憲宗時,衢州人余常安父、叔皆為裡人謝全所殺。常安八歲,已能謀復仇。十有七年,卒殺全。刺史元錫奏輕比,刑部尚書李鄘執不可,卒抵死。 
  又富平人梁悅父為秦果所殺,悅殺仇,詣縣請罪。詔曰:「在《禮》父仇不同天,而法殺人必死。禮、法,王教大端也,二說異焉。下尚書省議。」職方員外郎韓愈曰: 
  子復父仇,見於《春秋》、於《禮記》、《周官》,若子史,不勝數,未有非而罪者。最宜詳於律,而律無條,非闕文也。蓋以為不許復仇,則傷孝子之心;許復仇,則人將倚法顓殺,無以禁止。夫律雖本於聖人,然執而行之者,有司也。經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者,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以議也。 
  《周官》曰:「凡殺人而義者,令勿仇,仇之則死。」義者,宜也。明殺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復仇也。此百姓之相仇者也。公羊子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不受誅者,罪不當誅也。誅者,上施下之辭,非百姓相殺也。《周官》曰:「凡報仇讎者,書於士,殺之無罪。」言將復仇,必先言於官,則無罪也。 
  復仇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稱,可議於今者;或為官吏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者。《周官》所稱:將復仇先告於士,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未可以為斷於今也。然則殺之與赦不可一,宜定其制曰:「有復父仇者,事發,具其事下尚書省,集議以聞,酌處之。」則經無失指矣。 
  有詔以悅申冤,請罪詣公門,流循州。 
  穆宗世,京兆人康買得,年十四,父憲責錢於雲陽張蒞,蒞醉,拉憲危死。買得以蒞趫悍,度救不足解,則舉鍤擊其首,三日蒞死。刑部侍郎孫革建言:「買得救父難不為暴,度不解而擊不為凶。先王制刑,必先父子之親。《春秋》原心定罪,《周書》諸罰有權。買得孝性天至,宜賜矜宥。」有詔減死。 
  侯知道、程俱羅者,靈州靈武人。居親喪,穿壙作塚,皆身執其勞,鄉人助者,即哭而卻之。廬墳次,哭泣無節,知道七年、俱羅三年不止。知道垢塵積首,率夜半傅墳,踴而哭,鳥獸為悲號。李華作《二孝贊》表其行,曰:「厥初生人,有君有親。孝親為子,忠君為臣。兆自天命,降及人倫。背死不義,忘生不仁。過及智就,為之禮文。至哉侯氏,創巨病殷。手足胼胝,以成高墳。夜黑飆動,如臨鬼神。哭無常聲,迥徹蒼旻。苴斬三年,爾獨終身。嗟嗟程生,其哀也均。顧後絕配,瞻前無鄰。」 
  又有何澄粹者,池州人。親病日錮,俗尚鬼,病者不進藥。澄粹剔股肉進,親疾為瘳。後親沒,伏於墓,哭踴無數,以毀卒,當時號「青陽孝子」,士為作誄甚眾。 
  壽州安豐李興亦有至行,柳宗元為作《孝門銘》,曰:「壽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豐令上所部編戶氓興,父被惡疾,歲月就亟,興自刃股肉,假托饋獻,父老病已不能啖,宿而死。興號呼撫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墳,沾漬涕洟。墳左作小廬,蒙以苫茨,伏匿其中,扶服頓踴,晝夜哭訴。孝誠幽達,神為見異,廬上產紫芝、白芝,廬中醴泉湧。此皆陛下孝治神化,陰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謹按興匹庶賤陋,循習淺下,性非文字所導,生與耨耒為業,而能鍾彼醇孝,超出古烈,天意神道,猶錫瑞物以表殊異。伏惟陛下有唐堯如神之德,宜加旌褒,合於上下。請表其里閭,刻石明白,宣延風美,觀示後祀,永無極。臣昧死請。』制曰可。銘曰:『懿厥孝思,茲惟淑靈。稟承粹和,篤守天經。泣侍羸疾,默禱隱冥。引刃自向,殘肌敗形。羞膳奉進,憂勞孝誠。惟時高高,曾不視聽。創巨痛仍,號於穹旻。捧土濡涕,頓首成墳。搯膺腐眥,寒暑在廬。草木悴死,鳥獸踟躕。殊類異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爰興。克脩厥猷,載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烝烝。仲尼述經,以教於曾。惟昔魯侯,見命夷宮。亦有考叔,寤莊稱純。顯顯李氏,實與之倫。哀嗟道路,涕慕裡鄰。神錫秘祉,三秀靈泉。帝命薦加,亦表其門。統一上下,交贊天人。建此碑號,億齡揚芬。』」 
  許法慎,滄州清池人。甫三歲,已有知。時母病,不飲乳,慘慘有憂色。或以珍餌詭悅之,輒不食,還以進母。後親喪,常廬於塋,有甘露、嘉禾、靈芝、木連理、白兔之祥。天寶中,表異其閭。 
  林攢,泉州莆田人。貞元初,仕為福唐尉。母羸老,未及迎而病。攢聞,棄官還。及母亡,水漿不入口五日。自埏甓作塚,廬其右,有白烏來,甘露降。觀察使李若初遣官屬驗實,會露晞,裡人失色,攢哭曰:「天所降露,禍我邪?」俄而露復集,烏亦迴翔。詔作二闕於母墓前,又表其閭,蠲徭役,時號「闕下林家」。 
  陳饒奴,饒州人。年十二,親並亡,窶弱居喪,又歲饑,或教其分弟妹,可全性命。饒奴流涕,身丐訴相全養。刺史李復異之,給資儲,署其門曰「孝友童子」。 
  王博武,許州人。會昌中,侍母至廣州,及沙湧口,暴風,母溺死,博武自投於水。嶺南節度使盧貞俾吏沈罟,獲二屍焉,乃葬之,表其墓曰「孝子墓」。詔為刻石。 
  萬敬儒,廬州人。三世同居,喪親,廬墓,刺血寫浮屠書,斷手二指,輒復生。州改所居曰成孝鄉廣孝聚。大中時,表其家。 
  章全益,梓州涪城人。少孤,為兄全啟所鞠。母病,全啟刲股膳母而愈。及全啟亡,全益服斬衰,斷手一指以報。不畜妻,僮僕處一室,賣藥自業,世傳能作黃金。居成都四十年,號章孝子,卒,年九十八。 
  贊曰:聖人治天下有道,曰「要在孝悌而已」。父父也,子子也,兄兄也,弟弟也,推而之國,國而之天下,建一善而百行從,其失則以法繩之。故曰:「孝者天下大本,法其末也。」至匹夫單人,行孝一概,而凶盜不敢凌,天子喟而旌之者,以其教孝而求忠也。故裒而著於篇。 
  
列傳第一百二十一 隱逸 
  古之隱者,大抵有三概:上焉者,身藏而德不晦,故自放草野,而名往從之 ,雖萬乘之貴,猶尋軌而委聘也;其次,挈治世具弗得伸,或持峭行不可屈於俗,雖有所應,其於爵祿也,泛然受,悠然辭,使人君常有所慕企,怊然如不足,其可貴也;末焉者,資槁薄,樂山林,內審其才,終不可當世取捨,故逃丘園而不返,使人常高其風而不敢加訾焉。且世未嘗無隱,有之未嘗不旌賁而先焉者,以孔子所謂「舉逸民,天下之人歸焉」。 
  唐興,賢人在位眾多,其遁戢不出者,才班班可述,然皆下概者也。雖然,各保其素,非托默於語,足崖壑而志城闕也。然放利之徒,假隱自名,以詭祿仕,肩相摩於道,至號終南、嵩少為仕途捷徑,高尚之節喪焉。故裒可喜慕者類於篇。 
  王績,字無功,絳州龍門人。性簡放,不喜拜揖。兄通,隋末大儒也,聚徒河、汾間,仿古作《六經》,又為《中說》以擬《論語》。不為諸儒稱道,故書不顯,惟《中說》獨傳。通知績誕縱,不嬰以家事,鄉族慶吊冠昏,不與也。與李播、呂才善。 
  大業中,舉孝悌廉潔,授秘書省正字。不樂在朝,求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時天下亦亂,因劾,遂解去。歎曰:「網羅在天,吾且安之!」乃還鄉里。有田十六頃在河渚間。仲長子光者,亦隱者也,無妻子,結廬北渚,凡三十年,非其力不食。績愛其真,徙與相近。子光喑,未嘗交語,與對酌酒歡甚。績有奴婢數人,種黍,春秋釀酒,養鳧雁,蒔藥草自供。以《周易》、《老子》、《莊子》置床頭,他書罕讀也。欲見兄弟,輒度河還家。游北山東皋,著書自號東皋子。乘牛經酒肆,留或數日。 
  高祖武德初,以前官待詔門下省。故事,官給酒日三升,或問:「待詔何樂邪?」答曰:「良醞可戀耳!」侍中陳叔達聞之,日給一鬥,時稱「鬥酒學士」。貞觀初,以疾罷。復調有司,時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績求為丞,吏部以非流不許,績固請曰:「有深意。」竟除之。革死,妻送酒不絕,歲余,又死。績曰:「天不使我酣美酒邪?」棄官去。自是太樂丞為清職。追述革酒法為經,又采杜康、儀狄以來善酒者為譜。李淳風曰:「君,酒家南、董也。」所居東南有盤石,立杜康祠祭之,尊為師,以革配。著《醉鄉記》以次劉伶《酒德頌》。其飲至五斗不亂,人有以酒邀者,無貴賤輒往,著《五斗先生傳》。刺史崔喜悅之,請相見,答曰:「奈何坐召嚴君平邪?」卒不詣。杜之松,故人也,為刺史,請績講禮,答曰:「吾不能揖讓邦君門,談糟粕,棄醇醪也。」之松歲時贈以酒脯。初,兄凝為隋著作郎,撰《隋書》未成,死,績續余功,亦不能成。豫知終日,命薄葬,自志其墓。 
  績之仕,以醉失職,鄉人靳之,托無心子以見趣曰:「無心子居越,越王不知其大人也,拘之仕,無喜色。越國法曰:『穢行者不齒。』俄而無心子以穢行聞,王黜之,無慍色。退而適茫蕩之野,過動之邑而見機士,機士撫髀曰:『嘻!子賢者而以罪廢邪?』無心子不應。機士曰:『願見教。』曰:『子聞蜚廉氏馬乎?一者硃鬣白毳,龍骼鳳臆,驟馳如舞,終日不釋轡而以熱死;一者重頭昂尾,駝頸貉膝,是嚙善蹶,棄諸野,終年而肥。夫鳳不憎山棲,龍不羞泥蟠,君子不苟潔以罹患,不避穢而養精也。』」其自處如此。 
  硃桃椎,益州成都人。澹泊絕俗,被裘曳索,人莫能測其為。長史竇軌見之,遺以衣服、鹿幘、麂靴,逼署鄉正。委之地,不肯服。更結廬山中,夏則裸,冬緝木皮葉自蔽,贈遺無所受。嘗織十芒屩置道上,見者曰:「居士屩也。」為鬻米茗易之,置其處,輒取去,終不與人接。其為屩,草柔細,環結促密,人爭躡之。高士廉為長史,備禮以請,降階與之語,不答,瞪視而出。士廉拜曰:「祭酒其使我以無事治蜀邪?」乃簡條目,薄賦斂,州大治。屢遣人存問,見輒走林草自匿雲。 
  孫思邈,京兆華原人。通百家說,善言老子、莊周。周洛州總管獨孤信見其少,異之,曰:「聖童也,顧器大難為用爾!」及長,居太白山。隋文帝輔政,以國子博士召,不拜。密語人曰:「後五十年有聖人出,吾且助之。」太宗初,召詣京師,年已老,而聽視聰嘹。帝歎曰:「有道者!」欲官之,不受。顯慶中,復召見,拜諫議大夫,固辭。上元元年,稱疾還山,高宗賜良馬,假鄱陽公主邑司以居之。 
  思邈於陰陽、推步、醫藥無不善,孟詵、盧照鄰等師事之。照鄰有惡疾,不可為,感而問曰:「高醫愈疾,奈何?」答曰:「天有四時五行,寒暑迭居,和為雨,怒為風,凝為雨霜,張為虹霓,天常數也。人之四支五藏,一覺一寐,吐納往來,流為榮衛,章為氣色,發為音聲,人常數也。陽用其形,陰用其精,天人所同也。失則烝生熱,否生寒,結為瘤贅,陷為癰疽,奔則喘乏,端則燋槁,發乎面,動乎形。天地亦然:五緯縮贏,孛彗飛流,其危診也;寒暑不時,其蒸否也;石立土踴,是其瘤贅;山崩土陷,是其癰疽;奔風暴雨其喘乏,川瀆竭涸其燋槁。高醫導以藥石,救以乏劑;聖人和以至德,輔以人事。故體有可愈之疾,天有可振之災。」 
  照鄰曰:「人事奈何?」曰:「心為之君,君尚恭,故欲小。《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之謂也。膽為之將,以果決為務,故欲大。《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大之謂也。仁者靜,地之象,故欲方,《傳》曰『不為利回,不為義疚』,方之謂也。智者動,天之象,故欲圓。《易》曰『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圓之謂也。」 
  復問養性之要,答曰:「天有盈虛,人有屯危,不自慎,不能濟也。故養性必先知自慎也。慎以畏為本,故士無畏則簡仁義,農無畏則墮稼穡,工無畏則慢規矩,商無畏則貸不殖,子無畏則忘孝,父無畏則廢慈,臣無畏則勳不立,君無畏則亂不治。是以太上畏道,其次畏天,其次畏物,其次畏人,其次畏身。憂於身者不拘於人,畏於己者不制於彼,慎於小者不懼於大,戒於近者不侮於遠。知此則人事畢矣。」 
  初,魏征等修齊、梁、周、隋等五家史,屢咨所遺,其傳最詳。永淳初,卒,年百餘歲,遺令薄葬,不藏明器,祭去牲牢。 
  孫處約嘗以諸子見,思邈曰:「俊先顯,侑晚貴,佺禍在執兵。」後皆驗。太子詹事盧齊卿之少也,思邈曰:「後五十年位方伯,吾孫為屬吏,願自愛。」時思邈之孫溥尚未生,及溥為蕭丞,而齊卿徐州刺史。 
  田游巖,京兆三原人。永徽時,補太學生。罷歸,入太白山。母及妻皆有方外志,與共棲遲山水間。自蜀歷荊、楚,愛夷陵青溪,止廬其側。長史李安期表其才,召赴京師,行及汝,辭疾入箕山,居許由祠旁,自號「由東鄰」,頻召不出。 
  高宗幸嵩山,遣中書侍郎薛元超就問其母,賜藥物絮帛。帝親至其門,游巖野服出拜,儀止謹樸,帝令左右扶止,謂曰:「先生比佳否?」答曰:「臣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疾者。」帝曰:「朕得君,何異漢獲四皓乎?」薛元超贊帝曰:「漢欲廢嫡立庶,故四人者為出,豈如陛下親降巖穴邪?」帝悅,因敕游巖將家屬乘傳赴都,拜崇文館學士。帝營奉天宮,游巖舊宅直宮左,詔不聽毀。天子自書榜其門,曰「隱士田游巖宅」。進太子洗馬。裴炎死,坐素厚善,放還山。蠶衣耕食,不交當世,惟與韓法昭、宋之問為方外友雲。 
  時又有史德義者,昆山人,居虎丘山。騎牛帶瓢,出入廛野。高宗聞其名,召至洛陽,俄稱疾歸。天授初,江南宣勞使周興薦之,復召赴都,擢朝散大夫。興死,免官歸,素譽頓衰。 
  孟詵,汝州梁人。擢進士第,累遷鳳閣舍人。他日至劉禕之家,見賜金,曰:「此藥金也,燒之,火有五色氣。」試之,驗。武後聞,不悅,出為台州司馬,頻遷春官侍郎。相王召為侍讀。拜同州刺史。神龍初,致仕,居伊陽山,治方藥。睿宗召,將用之,以老固辭,賜物百段,詔河南春秋給羊酒糜粥。尹畢構以詵有古人風,名所居為子平裡。開元初,卒,年九十三。 
  詵居官頗刻斂,然以治稱。其閒居嘗語人曰:「養性者,善言不可離口,善藥不可離手。」當時傳其當。 
  王友貞,懷州河內人。父知敬,善書隸。武後時,仕為麟台少監。友貞少為司經局正字。母病,醫言得人肉啖良已,友貞剔股以進,母疾愈。詔旌表其門。素好學,訓誨子弟如嚴君。口不語人過,重然諾,時以為君子。歷長水令,罷歸。中宗在東宮,召為司儀郎,不就。神龍初,以太子中舍人征,固辭疾。詔致珍饌,給全祿終身,四時送其所,州縣存問。玄宗在東宮,表以蒲車召,不至。卒,年九十九,贈銀青光祿大夫,賴縣令弔祭。 
  王希夷,徐州滕人。家貧,父母喪,為人牧羊,取庸以葬。隱嵩山,師黃頤學養生四十年。頤卒,更居兗州徂徠,與劉玄博友善。喜讀《周易》、《老子》,餌松柏葉、雜華,年七十餘,筋力柔強。刺史盧齊卿就謁問政,答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言足矣。」 
  玄宗東巡狩,詔州縣敦勸見行在,時九十餘,帝令張說訪以政事,宦官扶入宮中,與語甚悅,拜國子博士,聽還山。敕州縣春秋致束帛酒肉,仍賜絹百、衣一稱。 
  李元愷,邢州人。博學,善天步律歷,性恭慎,未嘗敢語人。宋璟嘗師之,既當國,厚遺以束帛,將薦之朝,拒不答。洺州刺史元行沖邀致之,問經義畢,贈衣服,辭曰:「吾軀不可服新麗,懼不稱以速咎也。」行沖垢衊復與之,不獲已而受。俄報身所蠶素絲,曰:「義不受無妄財也。」先是,定州崔元鑒善《禮》學,用張易之力,授朝散大夫,家居給半祿。元愷誚曰:「無功而祿,災也。」卒,年八十餘。 
  衛大經,蒲州解人。卓然高行,口無二言。武後時,召之,固辭疾。素善魏夏侯乾童,聞其母卒,盛暑步往吊,或止之曰:「方夏,涉遠不如致書。」答曰:「書能盡意邪?」比至,乾童以事行,乃設席行吊禮,不訊其家而還。開元初,畢構為刺史,使縣令孔慎言就謁,辭不見。 
  大經邃於《易》,人謂之「《易》聖」。豫筮死日,鑿墓自為志,如言終。 
  武攸緒,則天皇后兄惟良子也。恬淡寡慾,好《易》、莊周書。少變姓名,賣卜長安市,得錢輒委去。後更授太子通事舍人,累遷揚州大都督府長史、鴻臚少卿。後革命,封安平郡王,從封中岳,固辭官,願隱居。後疑其詐,許之,以觀所為。攸緒廬巖下如素遁者,後遣其兄攸宜敦諭,卒不起,後乃異之。盤桓龍門、少室間,冬蔽茅椒,夏居石室,所賜金銀鐺鬲、野服,王公所遺鹿裘、素障、癭杯,塵皆流積,不御也。市田穎陽,使家奴雜作,自混於民。晚年肌肉消眚,瞳有紫光,晝能見星。 
  中宗初,降封巢國公,遣國子司業杜慎盈繼書以安車召,拜太子賓客。苦祈還山,詔可。安樂公主出降,又遣通事舍人李邈以璽書迎之。將至,帝敕有司即兩儀殿設位,行問道禮,詔見日山帔葛巾,不名不拜。攸緒至,更冠帶。仗入,通事舍人贊就位,攸緒趨就常班再拜,帝愕然,禮不及行,朝廷歎息。賜予無所受,親貴來謁,道寒溫外,默無所言。及還,中書、門下、學士、朝官五品以上,並祖城東。 
  俄而諸韋誅,武氏連禍,唯攸緒不及。睿宗恐其不自安,下詔慰諭,復召拜太子賓客,不就。譙王重福之亂,攸緒以誣被系,張說表置廬山,中書令姚元崇奏:「攸緒在武後時未嘗輒出,今州縣逼遣,士為驚嗟。願詔賜嵩山舊居,令州縣存問。」詔可。開元十一年卒。 
  白履忠,汴州浚儀人。貫知文史,居古大梁城,時號梁丘子。景雲中,召為校書郎,棄官去。開元十年,刑部尚書王志愔薦履忠博學守操,可代褚無量、馬懷素入閣侍讀,國子祭酒楊瑒又表其賢,召赴京師。辭病老不任職,詔拜朝散大夫。乞還,手詔許游京師,徐返里閭。履忠留數月乃去。 
  吳兢,其裡人也,謂曰:「子素貧,不沾斗米匹帛,雖得五品亦何益?」履忠曰:「往契丹入寇,家取排門夫,吾以讀書,縣為免。今終身高臥,寬徭役,豈易得哉!」 
  盧鴻,字顥然,其先幽州范陽人,徙洛陽。博學,善書籀。廬嵩山。玄宗開元初,備禮征再,不至。五年,詔曰:「鴻有泰一之道,中庸之德,鉤深詣微,確乎自高。詔書屢下,每輒辭托,使朕虛心引領,於今數年。雖得素履幽人之介,而失考父滋恭之誼,豈朝廷之故與生殊趣邪?將縱慾山林,往而不能返乎?禮有大倫,君臣之義不可廢也。今城闕密邇,不足為勞,有司其繼束帛之具,重宣茲旨,想有以翻然易節,副朕意焉。」 
  鴻至東都,謁見不拜,宰相遣通事舍人問狀,答曰:「禮者,忠信所薄,臣敢以忠信見。」帝召升內殿,置酒。拜諫議大夫,固辭。復下制,許還山,歲給米百斛、絹五十,府縣為致其家,朝廷得失,其以狀聞。將行,賜隱居服,官營草堂,恩禮殊渥。鴻到山中,廣學廬,聚徒至五百人。及卒,帝賜萬錢。鴻所居室,自號寧極雲。 
  吳筠,字貞節,華州華陰人。通經誼,美文辭,舉進士不中。性高鯁,不耐沈浮於時,去居南陽倚帝山。 
  天寶初,召至京師,請隸道士籍,乃入嵩山依潘師正,究其術。南遊天台,觀滄海,與有名士相娛樂,文辭傳京師。玄宗遣使召見大同殿,與語甚悅,敕待詔翰林,獻《玄綱》三篇。帝嘗問道,對曰:「深於道者,無如《老子》五千文,其餘徒喪紙札耳。」復問神仙治煉法,對曰:「此野人事,積歲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筠每開陳,皆名教世務,以微言諷天子,天子重之。群沙門嫉其見遇,而高力士素事浮屠,共短筠於帝,筠亦知天下將亂,懇求還嵩山。詔為立道館。安祿山欲稱兵,乃還茅山。而兩京陷,江、淮盜賊起,因東入會稽剡中。大歷十三年卒,弟子私謚為宗元先生。 
  始,蟋嘻惡於力士而斥,故文章深詆釋氏。筠所善孔巢父、李白,歌詩略相甲乙雲。 
  潘師正者,貝州宗城人。少喪母,廬墓,以孝聞。事王遠知為道士,得其術,居逍遙谷。高宗幸東都,召見,問所須,對曰:「茂松清泉,臣所須也,既不乏矣。」帝尊異之,詔即其廬作祟唐觀。及營奉天宮,又敕直逍遙谷作門曰仙遊,北曰尋真。時太常獻新樂,帝更名《祈仙》、《望仙》、《翹仙曲》。卒,年九十八,贈太中大夫,謚體玄先生。 
  又有劉道合者,亦與師正同居嵩山,帝即所隱立太一觀,使居之。時將封太山,雨不止,帝令道合禳祝,俄而霽,乃令馳傳先行太山祈祓。得賞賜輒散貧乏,無所蓄。 
  鹹亨中,為帝作丹,劑成而卒。帝后營宮,遷道合墓,開其棺,見骸坼若蟬蛻者。帝聞,恨曰:「為我合丹,而自服去。」然所餘丹無它異。 
  司馬承禎,字子微,洛州溫人。事潘師正,傳辟榖道引術,無不通。師正異之,曰:「我得陶隱居正一法,逮而四世矣。」因辭去,遍游名山,廬天台不出。武後嘗召之,未幾,去。睿宗覆命其兄承禕就起之。既至,引入中掖廷問其術,對曰:「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夫心目所知見,每損之尚不能已,況攻異端而增智慮哉?」帝曰:「治身則爾,治國若何?」對曰:「國猶身也,故游心於淡,合氣於漠,與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治。」帝嗟味曰:「廣成之言也!」錫寶琴、霞紋帔,還之。 
  開元中,再被召至都,玄宗詔於王屋山置壇室以居。善篆、隸,帝命以三體寫《老子》,刊正文句。又命玉真公主及光祿卿韋縚至所居,按金菉7設祠,厚賜焉。卒,年八十九,贈銀青光祿大夫,謚貞一先生,親文其碑。 
  自師正、道合與承禎等,語言詼譎似方士,綴之不錄,直取其隱概雲。 
  賀知章,字季真,越州永興人。性曠夷,善談說,與族姑子陸象先善。像先嘗謂人曰:「季真清談風流,吾一日不見,則鄙吝生矣。」 
  證聖初,擢進士、超拔群類科,累遷太常博士。張說為麗正殿修書使,表知章及徐堅、趙冬曦入院,撰《六典》等書,累年無功。開元十三年,遷禮部侍郎,兼集賢院學士,一日並謝。宰相源乾曜語說曰:「賀公兩命之榮,足為光寵,然學士、侍郎孰為美?」說曰:「侍郎衣冠之選,然要為具員吏;學士懷先王之道,經緯之文,然後處之。此其為間也。」玄宗自為贊賜之。遷太子右庶子,充侍讀。 
  申王薨,詔選挽郎,而知章取捨不平,廕子喧訴不能止,知章梯牆出首以決事,人皆靳之,坐徙工部。肅宗為太子,知章遷賓客,授秘書監,而左補闕薛令之兼侍讀。時東宮官積年不遷,令之書壁,望禮之薄,帝見,復題「聽自安者」。令之即棄官,徒步歸鄉里。 
  知章晚節尤誕放,遨嬉里巷,自號「四明狂客」及「秘書外監」。每醉,輒屬辭,筆不停書,鹹有可觀,未始刊飭。善草隸,好事者具筆研從之,意有所愜,不復拒,然紙才十數字,世傳以為寶。 
  天寶初,病,夢遊帝居,數日寤,乃請為道士,還鄉里,詔許之,以宅為千秋觀而居。又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賜詩,皇太子百官餞送。擢其子僧子為會稽郡司馬,賜緋魚,使侍養,幼子亦聽為道士。卒,年八十六。肅宗乾元初,以雅舊,贈禮部尚書。 
  令之,長溪人。肅宗亦以舊恩召,而令之已前卒。 
  秦系,字公緒,越州會稽人。天寶末,避亂剡溪,北都留守薛兼訓奏為右衛率府倉曹參軍,不就。客泉州,南安有九日山,大松百餘章,俗傳東晉時所植,系結廬其上,穴石為研,注《老子》,彌年不出。刺史薛播數往見之,歲時致羊酒,而系未嘗至城門。姜公輔之謫,見系輒窮日不能去,築室與相近,忘流落之苦。公輔卒,妻子在遠,系為葬山下。張建封聞系之不可致,請就加校書郎。 
  與劉長卿善,以詩相贈答。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雖老益壯。」其後東度秣陵,年八十餘卒。南安人思之,為立於亭,號其山為高士峰雲。 
  張志和,字子同,婺州金華人。始名龜齡。父游朝,通莊、列二子書,為《象罔》、《白馬證》諸篇佐其說。母夢楓生腹上而產志和。十六擢明經,以策干肅宗,特見賞重,命待詔翰林,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因賜名。後坐事貶南浦尉,會赦還,以親既喪,不復仕,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著《玄真子》,亦以自號。有韋詣者,為撰《內解》。志和又著《太易》十五篇,其卦三百六十五。 
  兄鶴齡恐其遁世不還,為築室越州東郭,茨以生草,椽棟不施斤斧。豹席棕═,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縣令使浚渠,執畚無忤色。嘗欲以大布制裘,嫂為躬績織,及成,衣之,雖暑不解。 
  觀察使陳少游往見,為終日留,表其居曰玄真坊。以門隘,為買地大其閎,號回軒巷。先是門阻流水,無梁,少游為構之,人號大夫橋。帝嘗賜奴婢各一,志和配為夫婦,號漁童、樵青。 
  陸羽常問:「孰為往來者?」對曰:「太虛為室,明月為燭,與四海諸公共處,未嘗少別也,何有往來?」顏真卿為湖州刺史值志和來謁,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辯捷類如此。 
  善圖山水,酒酣,或擊鼓吹笛,舐筆輒成。嘗撰《漁歌》,憲宗圖真求其歌,不能致。李德裕稱志和「隱而有名,顯而無事,不窮不達,嚴光之比」雲。 
  孫述睿,越州山陰人。梁侍中休源八世孫。高祖德紹,事竇建德為中書侍郎,嘗草檄毀薄太宗,賊平,執登汜水樓,責曰:「爾以檄謗我雲何?」對曰:「犬吠非其主。」帝怒曰:「賊乃主邪?」命壯士捽殞樓下。曾祖昌寓,字廣成,貞觀中對策高第,歷魏州司馬,有治狀,帝為不置刺史。為政三年,璽書褒美,進膳部郎中。祖祖舜,字奉先,為監察御史,以累下除成武令,雉馴於廷。 
  述睿少與兄充符、弟克讓篤孝,已孤,偕隱嵩山。而述睿資嗜學。大歷中,劉晏薦於代宗,以太常寺協律郎召,擢累司勳員外郎、史館修撰。述睿每一遷,即至朝謝。俄而辭疾歸,以為常。 
  德宗立,拜諫議大夫,命河南尹趙惠伯繼詔書束帛,備禮敦遣。既至,對別殿,賜第宅,給廄馬,兼皇太子侍讀。固辭,弗許。久乃改秘書少監,兼右庶子,復為史館修撰。述睿重次《地理志》,本末最詳。性退讓,未始忤物,雖親朋燕集,至嚴默終日,人皆畏之。與令狐峘同職,峘數抵侮,然卒不校也,時稱長者。 
  貞元四年,帝念平涼之難尤惻怛,以述睿精愨而誠,故遣持祠具稱詔臨祭。又以疾乞解,久乃許,以太子賓客還鄉,賜帛五十匹、衣一襲。故事,致仕不給公馹,帝特命給焉。卒,年七十一,贈工部尚書。 
  子敏行,字至之。元和初,擢進士第。岳鄂呂元膺表在節度府,元膺徙東都、河中,輒隨府遷。入拜右拾遺,四遷司勳郎中、集賢殿學士、諫議大夫。李絳遇害,事本監軍楊叔元,時無敢言,敏行上書極論之,叔元乃得罪。以名臣子,少修潔,及仕宦,能交當時豪俊,有名一時,而雅操不逮父矣。卒,年三十九,贈工部侍郎。 
  陸羽,字鴻漸,一名疾,字季疵,復州竟陵人。不知所生,或言有僧得諸水濱,畜之。既長,以《易》自筮,得《蹇》之《漸》,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乃以陸為氏,名而字之。 
  幼時,其師教以旁行書,答曰:「終鮮兄弟,而絕後嗣,得為孝乎?」師怒,使執糞除圬塓以苦之,又使牧牛三十,羽潛以竹畫牛背為字。得張衡《南都賦》,不能讀,危坐效群兒囁嚅若成誦狀,師拘之,令薙草莽。當其記文字,懵懵若有遺,過日不作,主者鞭苦,因歎曰:「歲月往矣,奈何不知書!」嗚咽不自勝,因亡去,匿為優人,作詼諧數千言。 
  天寶中,州人酺,吏署羽伶師,太守李齊物見,異之,授以書,遂廬火門山。貌侻陋,口吃而辯。聞人善,若在己,見有過者,規切至忤人。朋友燕處,意有所行輒去,人疑其多嗔。與人期,雨雪虎狼不避也。上元初,更隱苕溪,自稱桑苧翁,闔門著書。或獨行野中,誦詩擊木,裴回不得意,或慟哭而歸,故時謂今接輿也。久之,詔拜羽太子文學,徙太常寺太祝,不就職。貞元末,卒。 
  羽嗜茶,著經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備,天下益知飲茶矣。時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煬突間,祀為茶神。有常伯熊者,因羽論復廣著茶之功。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次臨淮,知伯熊善煮茶,召之,伯熊執器前,季卿為再舉杯。至江南,又有薦羽者,召之,羽衣野服,挈具而入,季卿不為禮,羽愧之,更著《毀茶論》。其後尚茶成風,時回紇入朝,始驅馬市茶。 
  崔覲,梁州城固人。以儒自業,身耕耨取給。老無子,乃以田宅財貲分給奴婢各為業,而身與妻隱南山,約奴婢過其捨則給酒食,夫婦嘯詠相視為娛。山南西道節度使鄭餘慶闢為參謀,敦趣就職,不曉吏事,餘慶稱長者。文宗時,左補厥王直方,其裡中人也,上書論事,見便殿,訪遺逸,直方薦覲高行,詔以起居郎召,辭疾不至。 
  陸龜蒙,字魯望,元方七世孫也。父賓虞,以文歷侍御史。龜蒙少高放,通《六經》大義,尤明《春秋》。舉進士,一不中,往從湖州刺史張摶游,摶歷湖、蘇二州,辟以自佐。嘗至饒州,三日無所詣。刺史蔡京率官屬就見之,龜蒙不樂,拂衣去。 
  居松江甫裡,多所論撰,雖幽憂疾痛,貲無十日計,不少輟也。文成,竄稿篋中,或歷年不省,為好事者盜去。得書熟誦乃錄,讎比勤勤,硃黃不去手,所藏雖少,其精皆可傳。借人書,篇帙壞舛,必為輯褫刊正。樂聞人學,講論不倦。 
  有田數百畝,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則與江通,故常苦饑。身畚鍤,茠刺無休時,或譏其勞,答曰:「堯、舜霉瘠,禹胼胝。彼聖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嗜茶,置園顧渚山下,歲取租茶,自判品第。張又新為《水說》七種,其二慧山泉,三虎丘井,六松江。人助其好者,雖百里為致之。初,病酒,再期乃已,其後客至,挈壺置杯不復飲。不喜與流俗交,雖造門不肯見。不乘馬,升舟設蓬席,繼束書、茶灶、筆床、釣具往來。時謂江湖散人,或號天隨子、甫裡先生,自比涪翁、漁父、江上丈人。寬以高士召,不至。李蔚、盧攜素與善,及當國,召拜左拾遺。詔方下,龜蒙卒。光化中,韋莊表龜蒙及孟郊等十人,皆贈右補闕。 
  陸氏在姑蘇,其門有巨石。遠祖績嘗事吳為鬱林太守,罷歸無裝,舟輕不可越海,取石為重,人稱其廉,號「鬱林石」,世保其居雲。 
  
列傳第一百二十二 循吏 
  治者,君也;求所以治者,民也;推君之治而濟之民,吏也。故吏良則法平政成,不良則王道馳而敗矣。在堯、舜時 ,曰「九德鹹事」也,「百工惟時」也;在周文、武時,曰「《棫樸》,能官人也」,「《南山有台》,樂得賢也」;是循吏之效也。堯、舜,五帝之盛帝,文、武,三王之顯王,不能去是而治,後世可乎哉? 
  唐興,承隋亂離,祓荒荼,始擇用州刺史、縣令。太宗嘗曰:「朕思天下事,丙夜不安枕,永惟治人之本,莫重刺史,故錄姓名於屏風,臥興對之,得才否狀,輒疏之下方,以擬廢置。」又詔內外官五品以上舉任縣令者。於是官得其人,民去歎愁、就妥安。都督、刺史,其職察州縣,間遣使者循行天下,劾舉不職。始,都督、刺史皆天子臨軒冊授。後不復冊,然猶受命日對便殿,賜衣物,乃遣。玄宗開元時,已辭,仍詣側門候進止,所以光寵守臣,以責其功。初,刺史准京官得佩魚,品卑者假緋、魚。開元中,又錮廢酷吏,懲無良,群臣化之,革苛嬈之風,爭以惠利顯。復詔:三省侍郎缺,擇嘗任刺史者;郎官缺,擇嘗任縣令者。至宰相名臣,莫不孜孜言長人不可輕授亟易。是以授受之間,雖不能皆善,而所得十五。故協氣嘉生,薰為太平,垂祀三百,與漢相埒。致之之術,非循吏謂何?故條次治宜,以著厥庸。若將相大臣兼以勳閥著者,名見本篇,不列於茲。 
  韋仁壽,京兆萬年人。隋大業末,為蜀郡司法書佐,斷獄平,得罪者皆自以韋君所論,死無恨。高祖入關,遣使者徇定蜀,承製擢仁壽巂州都督府長史。南寧州納款,朝廷歲遣使撫接,至率貪沓,邊人苦之,多叛去。帝素聞仁壽治理,詔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詔歲一按行尉勞。仁壽將兵五百人,循西洱河,開地數千里,稱詔置七州十五縣,酋豪皆來賓見,即授以牧宰,威令簡嚴,人人安悅。將還,酋長泣曰:「天子藉公鎮撫,奈何欲去我?」仁壽以池壁未立為解,諸酋即相率築城起廨,甫旬略具。仁壽乃告以實曰:「吾奉詔第撫循,庸敢擅留?」夷夏父老乃悲啼祖行,遣子弟隨貢方物,天子大悅。仁壽請徙治南寧州,假兵遂撫定,詔可,敕益州給兵護送。刺史竇軌疾其功,訹言山獠方叛,未可以遠略,不時遣。歲余,卒。 
  陳君賓,陳鄱陽王伯山子也。仕隋為襄國通守。武德初,挈郡聽命,封東陽郡公,遷邢州刺史。貞觀初,徙鄧州。州承喪亂後,百姓流冗,君賓加意勞徠,不期月,皆還自業。明年,四方霜潦,獨君賓所治有年,儲倉充羨,蒲、虞二州民就食其境。太宗下詔勞之曰:「去年關內六州谷不登,餱糧少,令析民房逐食。聞刺史與百姓識朕此懷,務相安養,還有贏糧,出布帛贈遺行者。此知水旱常數,更相拯贍,禮讓興行,海內之人皆為兄弟,變澆薄之風,朕顧何憂?已命有司錄刺史以下功最;百姓養戶,免今年調物。」是歲,入為太府少卿,轉少府少監,坐事免。起為虔州刺史,卒。 
  張允濟,青州北海人。仕隋為武陽令,以愛利為行。元武民以牸牛依婦家者,久之,孳十餘犢,將歸,而婦家不與牛。民訴縣,縣不能決,乃詣允濟,允濟曰:「若自有令,吾何與為?」民泣訴其抑,允濟因令左右縛民,蒙其首,過婦家,雲捕盜牛者,命盡出民家牛,質所來,婦家不知,遽曰:「此婿家牛,我無豫。」即遣左右撤蒙,曰:「可以此牛還婿家。」婦家叩頭服罪,元武吏大慚。允濟過道旁,有姥廬守所蒔蔥,因教曰:「第還捨,脫有盜,當告令。」姥謝歸。俄大亡蔥,允濟召十里內男女盡至,物色驗之,果得盜者。有行人夜發,遺袍道中,行十餘里乃寤,人曰:「吾境未嘗拾遺,可還取之。」既而得袍。舉政尤異,遷高陽郡丞,郡缺太守,獨統郡事,吏下畏悅。賊帥王須拔攻郡,於是糧屈,吏食槐葉稿節,無叛者。貞觀初,累遷刑部侍郎,封武城縣男,擢幽州刺史,卒。 
  時又有李桐客者,亦以治稱。初仕隋,為門下錄事。煬帝在江都,以四方日亂,謀徙都丹陽,召群臣議。左右希意,以為江左且望幸,若巡狩勒石紀功,復禹舊跡,顧不其然。桐客獨曰:「吳會卑濕而═,不足奉萬乘、給三軍,吳人力屈,無以堪命,且逾越險阻,非社稷福。御史劾以訕毀,幾得罪而免。為宇文化及脅,將至黎陽,又陷竇建德。賊平,授秦王府法曹參軍。貞觀初,累為通、巴二州刺史,治尚清平,民呼為慈父。桐客,冀州衡水人。 
  李素立,趙州高邑人。曾祖義深,仕北齊為梁州刺史。父政藻,為隋水部郎,使淮南,死於盜。素立仕武德初,擢監察御史。民犯法不及死,高祖欲殺之,素立諫曰:「三尺法,天下所共有,一動搖,則人無以措手足。方大業經始,奈何輦轂下先棄刑書鴻煒」帝嘉納,由是恩顧特異。以親喪解官,起授七品清要,有司擬雍州司戶參軍,帝曰:「要而不清。」復擬秘書郎,帝曰:「清而不要。」乃授侍御史。貞觀中,轉揚州大都督府司馬。 
  初,突厥鐵勒部內附,即其地為瀚海都護府,詔素立領之。於是,闕泥熟別部數梗邊,素立以不足用兵,遣使諭降,夷人感其惠,率馬牛以獻,素立止受酒一杯,歸其餘。乃開屯田,立署次,虜益畏威。歷太僕、鴻臚卿,累封高邑縣侯。出為綿州刺史。永徽初,徙蒲州,將行,還所餘儲籺並什器於州,繼家書就道。會卒,高宗特廢朝一日,謚曰平。 
  孫至遠,始名鵬。而素立方奉使,謂家人曰:「古有待事名子,吾此役可命子孫矣。」遂以名之。少秀晤,能治《尚書》、《左氏春秋》,未見杜預《釋例》而作《編記》,大趣略同。復撰《周書》,起後稷至赧,為傳紀,令狐德棻許其良史。始調蒲州參軍,累補乾封尉。上元時,制策高第,授明堂主簿。以喪解官,既除,調鴻臚主簿。奏戎狄簿領,高宗悅,擢監察御史裡行。忤貴幸,外遷,久乃歷司勳、吏部員外郎中。遷天官侍郎,知選事,疾令史受賄謝,多所絀易,吏肅然斂手。有王忠者,被放,吏謬書其姓為「士」,欲擬訖增成之,至遠曰:「調者三萬,無士姓,此必王忠。」吏叩頭服罪。至遠之知選,以內史李昭德進,人或勸其往謝,答曰:「公以公用我,奈何欲謝以私?」卒不詣。故昭德銜之,出為壁州刺史。卒,年四十八。 
  至遠父休烈,亦有文,終郪令,年四十九。世歎其父子材不盡雲。至遠見桓彥范,力言其賢。盧從願尚少,高以評目。許弟從遠且貴,豫言其位,以驗所至。蘇頲,其出也,少失母,至遠愛視甚謹,以女妻之。友兄弟,事寡姊有禮,世稱其德。 
  從遠清密有學,神龍初,歷中書令、太府卿,累封趙郡公,謚曰懿。兄弟皆德望相埒。又從父游道,武後時冬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 
  至遠子畬,字玉田,少聰警。初歷汜水主簿,遇事蜂銳,雖廝豎,一閱輒記姓名、居業。黜陟使路敬潛薦其清白,擢右台監察御史裡行。台廢,授監察御史,累轉國子司業。事母謹,累世同居,長幼有禮。畬妻物故,時母病,恐悲傷,約家人無以哭聞母所,朝夕省侍無憂色。母終,毀而卒。 
  從遠子巖,年十餘歲,會中宗祀明堂,以近臣子弟執籩豆,巖進止中禮,授右宗衛兵曹參軍。歷洛陽尉,累遷兵部郎中。發扶風兵應姚、巂,稱旨,遷諫議大夫,封贊皇縣伯。終兵部侍郎。巖善草隸。為參軍時制一裘,服終身。 
  薛大鼎,字重臣,蒲州汾陰人。父粹,為隋介州長史,與漢王諒同反,誅。大鼎貰為官奴,流辰州,用戰功得還。高祖兵興,謁見龍門,因說帝絕龍門,軍永豐倉就食,傳檄遠近,據天府,示豪桀,為拊背扼喉計,帝奇之。時諸將已決策先攻河東,故議置。授大將軍府察非掾。出為山南道副大使,開屯田以實倉廩。趙郡王孝恭討輔公祏,以大鼎為饒州道軍師,引兵度彭蠡湖,以功遷浩州刺史。累徙滄州。無棣渠久廞塞,大鼎浚治屬之海,商賈流行,裡民歌曰:「新溝通,舟楫利。屬滄海,魚鹽至。昔徒行,今騁駟。美哉薛公德滂被!」又疏長蘆、漳、衡三渠,洩污潦,水不為害。是時,鄭德本在瀛州,賈敦頤為冀州,皆有治名故河北稱「鐺腳刺史」。永徽中,遷銀青光祿大夫,行荊州大都督長史。卒,謚曰恭。 
  子克構,有器識,永隆初,歷戶部郎中。族人黃門侍郎顗,以弟紹尚太平公主,問於克構,答曰:「室有傲婦,善士所惡。夫惟淑德,以配君子,無患可矣。」顗不敢沮,而紹卒誅。陳思忠居父喪,詔奪服,客往吊,思忠辭以辰日不見。克構曰:「事親者,避嫌可也;既孤矣,則無不哭。」世服其言。天授中,遷麟台監。坐弟為酷吏所陷,流死嶺南。 
  賈敦頤,曹州冤句人。貞觀時,數歷州刺史,資廉潔。入朝,常盡室行,車一乘,敝甚,羸馬繩羈,道上不知其刺史也。久之,為洛州司馬,以公累下獄,太宗貰之,有司執不貰,帝曰:「人孰無過,吾去太甚者。若悉繩以法,雖子不得於父,況臣得事其君乎?」遂獲原。徙瀛州刺史,州瀕滹沱、滱二水,歲湓溢,壞室廬,浸洳數百里。敦頤為立堰庸,水不能暴,百姓利之。時弟敦實為饒陽令,政清靜,吏民嘉美。舊制,大功之嫌不連官,朝廷以其兄弟治行相高,故不徙以示寵。永徽中,遷洛州。洛多豪右,占田類逾制,敦頤舉沒者三千餘頃,以賦貧民,發奸擿伏,下無能欺。卒於官。 
  鹹亨初,敦實為洛州長史,亦寬惠,人心懷向。洛陽令楊德干矜酷烈,杖殺人以立威,敦實喻止,曰:「政在養人,傷生過多,雖能,不足貴也。」德干為衰減。始,洛人為敦頤刻碑大市旁,及敦實入為太子右庶子,人復為立碑其側,故號「常棣碑」。歷懷州刺史,有美跡。永淳初致仕,病篤,子孫迎醫,敦實不肯見,曰:「未聞良醫能治老也。」卒,年九十餘。子膺福,左散騎常侍、昭文館學士,以竇懷貞黨誅。 
  德干歷澤、齊、汴、相四州刺史,有威嚴#急語曰:「寧食三斗炭,不逢楊德干。」天授初,子神讓與徐敬業起兵,皆及誅。 
  田仁會,雍州長安人。祖軌,隋幽州刺史,封信都郡公。父弘襲封,至陵州刺史。仁會擢制舉,仕累左武候中郎將。太宗征遼東,而薛延陀以數萬騎掩河內,詔仁會與執失思力率兵擊敗之,尾逐數百里,延陀幾生得,璽書嘉尉。永徽中,為平州刺史,歲旱,自暴以祈,而雨大至,谷遂登。人歌曰:「父母育我兮田使君,挺精誠兮上天聞,中田致雨兮山出雲,倉廩實兮禮義申,願君常在兮不患貧。」五遷勝州都督,境有夙賊,依山剽行人,仁會發騎捕格,夷之。城門夜開,道無寇跡。入為太府少卿,遷右金吾將軍。所得祿,估有贏,輒入之官,人以為尚名。然資強摯疾惡,晝夜循行,有絲毫奸必發,廷中謫罰日數百,京師無貴賤舉憚之。有女巫傳鬼道惑眾,自言能活死人,市裡尊神,仁會劾徙於邊。轉右衛將軍,以年老乞骸骨。卒,年七十八,謚曰威。 
  子歸道,明經及第,累擢通事舍人內供奉、左衛郎將。突厥默啜請和,武後詔將軍閻知微冊可汗號,持節往。默啜又遣使謝,知微遇諸道,即與緋袍銀帶,因表使者即到,請備禮廷賜。歸道諫曰:「虜背惠積年,今悔過入朝,解辮削衽宜待天旨。而知微擅賜,使朝廷何以加之?宜敕初服,須天子命。小國使者,不足備禮迓之。」後從焉。默啜將至單于都護府,詔歸道攝司賓卿往勞。默啜請六胡州及都護府地不得,大怨望,執歸道將害之。歸道色不撓,詈且讓,為陳禍福,默啜亦悔。會有詔賜默啜粟三萬石,彩五萬段,農器三千,且許結婚,於是更以禮遣歸道。既還,具陳默啜不臣狀,請備邊。已而果反,乃擢歸道夏官侍郎,益親信。 
  遷左金吾將軍、司膳卿,押千騎宿衛玄武門。桓彥范等誅二張,而歸道不豫聞,及索騎士,拒不應。事平,彥范欲誅之,以辭直,免,還私第。然中宗壯其守,召拜太僕少卿,遷殿中少監、右金吾將軍。卒,贈輔國大將軍,追封原國公,謚曰烈,帝自為文以祭。 
  子賓庭,開元時至光祿卿。 
  裴懷古,壽州壽春人。儀鳳中,上書闕下,補下邽主簿,遷監察御史。姚、巂道蠻反,命懷古馳驛往懷輯之,申明誅賞,歸者日千計。俄縛首惡,遂定南方,蠻夏立石著功。恆州浮屠為其徒誣告祝詛不道,武後怒,命按誅之。懷古得其枉,為後申訴,不聽,因曰:「陛下法與天下畫一,豈使臣殺無辜以希盛旨哉?即其人有不臣狀,臣何情寬之?」後意解,得不誅。 
  閻知微之使突厥,懷古監其軍。默啜脅知微稱可汗,又欲官懷古,不肯拜,將殺之。辭曰:「守忠而死與毀節以生孰愈?請就斬,不避也。」遂囚軍中,因得亡,而素尪弱,不能騎,宛轉山谷間,僅達并州。時長史武重規縱暴,左右妄殺人取賞,見懷古至,急執之。有果毅嘗識懷古,疾呼曰:「裴御史也。」遂免。遷祠部員外郎。 
  姚、巂酋等叩闕下,願得懷古鎮安遠夷,拜姚州都督,以疾辭。始安賊歐陽倩眾數萬,剽沒州縣,以懷古為桂州都督招尉討擊使,未逾嶺,逆以書諭禍福,賊迎降,自陳為吏侵而反。懷古知其誠,以為示不疑,可破其謀,乃輕騎赴之。或曰:「獠夷難親,備之且不信,況易之哉!」答曰:「忠信可通神明,況裔人耶!」身至壁撫諭,倩等大喜,悉歸所掠出降,雖諸洞素翻覆者,亦牽連根附,嶺外平。 
  徙相州刺史、并州大都督長史,所至吏民懷愛。神龍中,召為左羽林大將軍,未至官,還為并州。人知其還,攜扶老稚出迎。崔宣道始代為長史,亦野次。懷古不欲厚愧宣道,使人驅迎者還,而來者愈眾,得人心類如此。俄轉幽州都督,綏懷兩蕃,將舉落內屬,會以左威衛大將軍召,而孫佺代之,而佺不知兵,遂敗其師。卒於官。 
  懷古清介審慎,在幽州時,韓琬以監察御史監軍,稱其「馭士信,臨財廉,國名將」雲。 
  韋景駿,司農少卿弘機孫。中明經。神龍中,歷肥鄉令。縣北瀕漳,連年泛溢,人苦之。舊防迫漕渠,雖峭岸,隨即壞決。景駿相地勢,益南千步,因高築鄣,水至堤趾輒去,其北燥為腴田。又維艚以梁其上,而廢長橋,功少費約,後遂為法。方河北饑,身巡閭裡,勸人通有無,教導撫循,縣民獨免流散。及去,人立石著其功。後為貴鄉令,有母子相訟者,景駿曰:「令少不天,常自痛。爾幸有親,而忘孝邪?教之不孚,令之罪也。」因嗚咽流涕,付授《孝經》,使習大義。於是母子感悟,請自新,遂為孝子。當時治有名者:景駿與清漳令馮元淑、臨洺令楊茂謙三人。 
  景駿後數年為趙州長史,道出肥鄉,民喜,爭奉酒食迎犒,有小兒亦在中。景駿曰:「方兒曹未生,而吾去邑,非有舊恩,何故來?」對曰:「耆老為我言,學廬、館舍、橋鄣皆公所治,意公為古人,今幸親見,所以來。」景駿為留終日。後遷房州刺史。州窮險,有蠻夷風,無學校,好祀淫鬼,景駿為諸生貢舉,通隘道,作傳捨,罷祠房無名者。景駿之治民,求所以便之,類如此。。轉奉天令,未行,卒。 
  茂謙擢制舉,授左拾遺內供奉,為吏介而勤,歷秘書郎。始竇懷貞雅重其材,及執政,薦為大理正、左台御史中丞。開元初,出為魏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與司馬張懷玉同鄉,長相善,洎晚有隙,掉訐短長,左遷桂州都督。徙廣州。卒。 
  景駿子述,自有傳。 
  李惠登,營州柳城人,為平盧軍裨將。安祿山亂,從董秦泛海,略定滄、棣等州。輕兵遠鬥,賊不支,戰輒北。史思明反,惠登陷賊,以計挺身走山南,依來瑱,表試金吾衛將軍。李希烈反,屬以兵二千,使屯隋州,惠登挈州以歸,即拜刺史。州數被亂,野如藝,人無處業。惠登雖樸素無學術,而視人所謂利者行之,所謂害者去之,率心所安,暗與古合。政清靜,居二十年,田畝辟,戶口日增,人歌舞之。於是節度使於□狀其績,詔加御史大夫,升隋為上州。俄檢校國子祭酒,卒,贈洪州都督。 
  羅□,越州會稽人。寶應初,詣闕上書,授太常寺太祝。曹王皋領江西、荊襄節度使,常署幕府,遷累副使。皋卒,軍亂,劫府軍,□取首惡十餘人斬以徇,環棘廷中,俾投所劫庫物,一日皆滿,乃貰餘黨。召為奉天令。中官出入系道,吏緣以犯禁,□搒笞之,雖死不置,自是屏息。擢廬州刺史。民間病者,捨醫藥,禱淫祀,□下令止之。修學宮,政教簡易,有芝草、白雀。淮南節度使杜佑上治狀,賜金紫服。再遷京兆尹,請減平糴半,以常賦充之,人賴其利。以老病求解,徙太子賓客,累封襄陽縣男。卒,謚曰夷。 
  子讓,字景宣,以文學蚤有譽。舉進士、宏辭、賢良方正,皆高第,為咸陽尉。父喪,幾毀滅。服除,布衣糲飯,不應辟署十餘年。淮南節度使李鄘即所居敦請置幕府,除監察御史,位給事中,累遷福建觀察使,兼御史中丞。有仁惠名。或以婢遺讓者,問所從,答曰:「女兄九人皆為官所賣,留者獨老母耳。」讓慘然,為燹券,召母歸之。入為散騎常侍,拜江西觀察使。卒,年七十一,贈禮部尚書。 
  韋丹,字文明,京兆萬年人,周大司空孝寬六世孫。高祖琨,以洗馬事太子承乾,諫不聽。太宗才之,擢給事中。高宗在東宮,為中舍人,封武陽縣侯。孝敬為太子,琨以右中護為詹事。卒,贈秦州都督,謚曰貞。 
  丹蚤孤,從外祖顏真卿學,擢明經,調安遠令,以讓庶兄,入紫閣山事從父能。復舉《五經》高第,歷咸陽尉,張獻甫表佐邠寧幕府。順宗為太子,以殿中侍御史召為舍人。新羅國君死,詔拜司封郎中往吊。故事,使外國,賜州縣十官,賣以取貲,號「私覿官」。丹曰:「使外國,不足於資,宜上請,安有貿官受錢?」即具疏所宜費,帝命有司與之,因著令。未行,而新羅立君死,還為容州刺史。教民耕織,止惰游,興學校,民貧自鬻者,贖歸之,禁吏不得掠為隸。始城州,周十三里,屯田二十四所,教種茶、麥,仁化大行。遷河南少尹,未至,徙義成軍司馬。以諫議大夫召,有直名。 
  劉辟反,議者欲釋不誅,丹上疏,以為「孝文世,法廢人慢,當濟以威,今不誅辟,則可使者唯兩京耳」。憲宗褒美。會辟圍梓州,乃授丹劍南東川節度使,代李康。至漢中,上言康守方盡力,不可易。召還議蜀事。辟去梓,因以讓高崇文,乃拜晉慈隰州觀察使,封咸陽郡公。閱歲,自陳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張職,為國家費,不如屬之河東,帝從之。 
  徙為江南西道觀察使。丹計口受俸,委余於官,罷八州冗食者,收其財。始,民不知為瓦屋,草茨竹椽,久燥則戛而焚。丹召工教為陶,聚材於場,度其費為估,不取贏利。人能為屋者,受材瓦於官,免半賦,徐取其償;逃未復者,官為為之;貧不能者,畀以財;身往勸督。置南北市,為營以捨軍,歲中旱,募人就功,厚與直,給其食。為衢南北夾兩營,東西七里。以廢倉為新廄,馬息不死。築堤捍江,長十二里,竇以疏漲。凡為陂塘五百九十八所,灌田萬二千頃。有吏主倉十年,丹覆其糧,亡三千斛,丹曰:「吏豈自費邪?」籍其家,盡得文記,乃權吏所奪,召諸吏曰:「若恃權取於倉,罪也。與若期,一月還之。」皆頓首謝,及期無敢違。有卒違令當死,釋不誅,去,上書告丹不法,詔丹解官待辨。會卒,年五十八。驗卒所告,皆不實,丹治狀愈明。 
  太和中,裴誼觀察江西,上言為丹立祠堂,刻石紀功,不報。宣宗讀《元和實錄》,見丹政事卓然,它日與宰相語:「元和時治民孰第一?」周墀對:「臣嘗守江西,韋丹有大功,德被八州,歿四十年,老幼思之不忘。」乃詔觀察使紇干擭上丹功狀,命刻功於碑。 
  子宙,推廕累調河南府司錄參軍,李玨表河陽幕府。宣宗謂宰相墀曰:「丹有子否?」以宙對。帝曰:「與好官。」乃拜侍御史,三遷度支郎中。 
  盧鈞節度太原,表宙為副。是時,回鶻已破諸部,入塞下,剽殺吏民。鈞欲得信重吏視邊,宙請往。自定襄、雁門、五原,絕武州塞,略雲中,逾句注,遍見酋豪,鐫諭之;視亭障守卒,增其稟;約吏不得擅以兵侵諸戎,犯者死,於是三部六蕃諸種皆信悅。召拜吏部郎中。出為永州刺史。州方災歉,乃斥官下什用所以供刺史者,得九十餘萬錢,為市糧餉。俗不知法,多觸罪,宙為書制律,並種植為生之宜,戶給之。州負嶺,轉餉艱險,每饑,人輒莩死,宙始築常平倉,收谷羨餘以待乏。罷冗役九百四十四員。縣舊置吏督賦,宙俾民自輸,家十相保,常先期。湘源生零陵香,歲市上供,人苦之,宙為奏罷。民貧無牛,以力耕,宙為置社,二十家月會錢若干,探名得者先市牛,以是為準,久之,牛不乏。立學官,取仕家子弟十五人充之。初,俚民婚,出財會賓客,號「破酒」,晝夜集,多至數百人,貧者猶數十;力不足,則不迎,至淫奔者。宙條約,使略如禮,俗遂改。邑中少年,常以七月擊鼓,群入民家,號「行盜」,皆迎為辦具,謂之「起盆」,後為解素,喧呼{只}鬥。宙至,一切禁之。 
  還為大理少卿。久之,拜江西觀察使,政簡易,南方以為世官。遷嶺南節度使。南詔陷交趾,撫兵積備,以干聞。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鹹通中卒。 
  宙弟岫,字伯起,亦有名。宙在嶺南,以從女妻小校劉謙,或諫止之,岫曰:「吾子孫或當依之。」謙後以功為封州刺史,生二子,即隱、龔。盧攜舉進士,陋甚,岫獨謂攜必大用。攜執政,岫自泗州刺史擢福建觀察使雲。 
  盧弘宣,字子章。元和中,擢進士第。鄭權帥襄陽,辟署幕府。李愬代權,又二人交憾。弘宣始謁愬,愬敕左右謹衛,既與語,見其沖遠,不覺洗然。裴度留守東都,表為判官,遷累給事中。駙馬都尉韋處仁拜虢州刺史,弘宣謂非所任,還詔不下。 
  開成中,山南、江西大水,詔弘宣與吏部郎中崔□分道賑恤,使有指。還,遷京兆尹、刑部侍郎。拜劍南東川節度使。時歲饑,盜贅結,酋豪自王,偽署官吏,發敖廥招亡命,聯蓬、瀘、嘉、榮諸州,訹蠻落搖亂,根株磐熾。弘宣下檄脅諭,賊黨稍降,其黠強者署軍中,孱無能還之農。魁長逃入峽中,吏捕誅之。徙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政目簡省,人便安之,然犯者不甚貸。河朔故法,偶語軍中則死,弘宣使除之。初,詔賜其軍粟三十萬斛,貯飛狐,弘宣計輓費不能滿直,敕吏守之。明年春,大旱,教民隨力往取,時幽、魏饑甚,獨易、定自如。至秋,悉收所貸,軍食以饒。歷工部尚書、秘書監,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年七十七,贈尚書右僕射。弘宣患士庶人家祭無定儀,乃合十二家法,損益其當,次以為書。 
  子告,字子有,及進士第,終給事中。 
  薛元賞,亡裡系所來。太和初,自司農少卿,出為漢州刺史。時李德裕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會維州降,德裕受之以聞,牛僧孺沮其議,執還之。元賞上書極言可因撫之,潰虜膺腹,不可失。不省。段文昌代德裕,狀元賞治當最。遷累司農卿、京兆尹。出為武寧節度使,罷泗口猥稅,人以為便。俄徙邠寧。 
  會昌中,德裕當國,復拜京兆尹。都市多俠少年,以黛墨鑱膚,誇詭力,剽奪坊閭。元賞到府三日,收惡少,杖死三十餘輩,陳諸市,餘黨懼,爭以火滅其文。元賞長吏事,能推言時弊,件白之。禁屯怙勢擾府縣,元賞數與爭,不少縱,由是軍暴折戢,百姓賴安。就加檢校吏部尚書。閱歲,進工部尚書,領諸道鹽鐵轉運使。德裕用元賞弟元龜為京兆少尹,知府事。宣宗立,罷德裕,而元龜坐貶崖州司戶參軍,元賞下除袁王傅。久之,復拜昭義節度使,卒。 
  何易於,不詳何所人及所以進。為益昌令。縣距州四十里,刺史崔樸常乘春與賓屬泛舟出益昌旁,索民挽繂,易於身引舟,樸驚問狀,易於曰:「方春,百姓耕且蠶,惟令不事,可任其勞。」樸愧,與賓客疾驅去。鹽鐵官榷取茶利,詔下,所在毋敢隱。易於視詔書曰:「益昌人不征茶且不可活,矧厚賦毒之乎?」命吏閣詔,吏曰:「天子詔何敢拒?吏坐死,公得免竄邪?」對曰:「吾敢愛一身,移暴於民乎?亦不使罪爾曹。」即自焚之。觀察使素賢之,不劾也。民有死喪不能具葬者,以俸敕吏為辦。召高年坐,以問政得失。凡斗民在廷,易於丁寧指曉枉直,杖楚遣之,不以付吏,獄三年無囚。督賦役不忍迫下戶,或以俸代輸。饋給往來,傳符外一無所進,故無異稱。以中上考,遷羅江令。刺史裴休嘗至其邑,導侍不過三人,廉約蓋資性雲。 
  
列傳第一百二十三 儒學上 
  高祖始受命,鉏類夷荒,天下略定,即詔有司立周公、孔子廟於國學,四時祠。求其後 ,議加爵土。國學始置生七十二員,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孫為之;太學百四十員,取五品以上;四門學百三十員,取七品以上。郡縣三等,上郡學置生六十員,中、下以十為差;上縣學置生四十員,中、下亦以十為差。又詔宗室、功臣子孫就秘書外省,別為小學。 
  太宗身橐鞬,風纚露沐,然銳情經術,即王府開文學館,召名儒十八人為學士,與議天下事。既即位,殿左置弘文館,悉引內學士番宿更休;聽朝之間,則與討古今,道前王所以成敗,或日昃夜艾,未嘗少怠。貞觀六年,詔罷周公祠,更以孔子為先聖,顏氏為先師,盡召天下惇師老德以為學官。數臨幸觀釋菜,命祭酒博士講論經義,賜以束帛。生能通一經者,得署吏。廣學舍千二百區,三學益生員,並置書、算二學,皆有博士。大抵諸生員至三千二百。自玄武屯營飛騎,皆給博士受經,能通一經者,聽入貢限。四方秀艾,挾策負素,坌集京師,文治煟然勃興。於是新羅、高昌、百濟、吐蕃、高麗等群酋長並遣子弟入學,鼓笥踵堂者,凡八千餘人。紆侈袂,曳方履,誾誾秩秩,雖三代之盛,所未聞也。帝又讎正《五經》繆闕,頒天下示學者,與諸儒□章句為義疏,俾久其傳。因詔前代通儒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並加引擢。二十一年,詔「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范寧二十一人,用其書,行其道,宜有以褒大之,自今並配享孔子廟廷」。於是唐三百年之盛,稱貞觀,寧不其然。 
  高宗尚吏事,武後矜權變,至諸王駙馬,皆得領祭酒。初,孔穎達等始署官,發《五經》題與諸生酬問;及是,惟判祥瑞案三牒即罷。 
  玄宗詔群臣及府郡舉通經士,而褚無量、馬懷素等勸講禁中,天子尊禮,不敢盡臣之。置集賢院部分典籍、乾元殿博匯群書至六萬卷,經籍大備,又稱開元焉。祿山之禍,兩京所藏,一為炎埃,官□私楮,喪脫幾盡,章甫之徒,劫為縵胡。於是嗣帝區區救亂未之得,安暇語貞觀、開元事哉?自楊綰、鄭餘慶、鄭覃等以大儒輔政,議優學科,先經誼,黜進士,後文辭,亦弗能克也。文宗定《五經》,鑱之石,張參等是正訛文,寥寥一二可紀。由是觀之,始未嘗不成於艱難,而後敗於易也。 
  嘗論之,武為救世砭劑,文其膏粱歟!亂已定,必以文治之。否者,是病損而進砭劑,其傷多矣!然則武得之,武治之,不免霸且盜,聖人反是而王。故曰武創業,文守成,百世不易之道也。若乃舉天下一之於仁義,莫若儒。儒待其人,乃能光明厥功,宰相大臣是已。至專誦習傳授、無它大事業者,則次為《儒學篇》。 
  徐曠,字文遠,以字行。南齊司空孝嗣五世孫。父徹,梁秘書郎,尚元帝女安昌公主。江陵陷,俘以西,客偃師,貧不能自給。兄文林鬻書於肆,文遠日閱之,因博通《五經》,明《左氏春秋》。時耆儒沈重講太學,授業常千人,文遠從之質問,不數日辭去。或問其故,答曰:「先生所說,紙上語耳。若奧境,彼有所未見者,尚何觀?」重知其語,召與反覆研辯,嗟歎其能。性方正,舉動純重,竇威、楊玄感、李密、王世充皆從受學。 
  隋開皇中,累遷太學博士,詔與漢王諒授經。會諒反,除名為民。大業初,禮部侍郎許善心薦文遠及包愷、褚徽、陸德明、魯達為學官,擢國子博士,愷等為太學博士。世稱《左氏》有文遠,《禮》有褚徽,《詩》有魯達,《易》有陸德明,皆一時冠雲。文遠說經,遍舉先儒異論,分明是非,乃出新意以折衷,聽者忘勞。越王侗署國子祭酒。 
  時洛陽饑,文遠自出城樵拾,為李密所得。密使文遠南向坐,備弟子禮拜之,文遠謝曰:「前日以先王之道授將軍,今將軍擁兵百萬,威振四海,猶能屈體老夫,此盛德也,安敢不盡?將軍若欲為伊、霍,繼絕扶傾,吾雖老,猶願盡力;如為莽、卓,乘危迫險,則僕耄矣,無能為也!」密頓首曰:「幸得位上公,思所以竭力,先征化及刷國恥,然後入見天子,請罪於有司,惟先生教之。」答曰:「將軍,名臣子,累世盡節,前陷玄感黨,迷未遠而復,今若終之以忠,天下之人所望於將軍者。」密頓首曰:「恭聞命。」俄而世充專制,密又問焉,對曰:「彼殘忍而意褊促,必速於亂,將軍非破之不可以朝。」密曰:「常謂先生儒者,不學軍旅,至籌大計,乃明略過人。」 
  密敗,復入東都。世充給稍異等,而文遠見輒先拜。或問:「君踞見李密而下王公,何邪?」答曰:「密,君子,能受酈生之揖;世充,小人,無容故人義。相時而動可也。」世充僭號,以為國子博士。子士會奔長安,世充怒,絕其稟,文遠餓幾死,數矣。身出樵,為羅士信所獲,送京師,仍為國子博士。 
  高祖幸國學觀釋奠,文遠發《春秋》題,論難鋒生,隨方占對,莫能屈。帝異之,封東莞縣男。卒,年七十四。 
  孫有功,自有傳。 
  陸元朗,字德明,以字行,蘇州吳人。善名理言,受學於周弘正。陳太建中,後主為太子,集名儒入講承光殿,德明始冠,與下坐。國子祭酒徐孝克敷經,倚貴縱辯,眾多下之,獨德明申答,屢奪其說,舉坐咨賞。解褐始興國左常侍。陳亡,歸鄉閈。 
  隋煬帝擢秘書學士。大業間,廣召經明士,四方踵至。於是德明與魯達、孔褒共會門下省相酬難,莫能詘。遷國子助教。越王侗署為司業,入殿中授經。王世充僭號,封子玄恕為漢王,以德明為師,即其廬行束脩禮。德明恥之,服巴豆劑,僵偃東壁下。玄恕入拜床垂,德明對之遺利,不復開口,遂移病成皋。 
  世充平,秦王闢為文學館學士,以經授中山王承乾,補太學博士。高祖已釋奠,召博士徐文遠、浮屠慧乘、道士劉進喜各講經,德明隨方立義,遍析其要。帝大喜曰:「三人者誠辯,然德明一舉輒蔽,可謂賢矣!」賜帛五十匹,遷國子博士,封吳縣男。卒。 
  論撰甚多,傳於世。後太宗閱其書,嘉德明博辯,以布帛二百段賜其家。 
  子敦信,麟德中,繇左侍極檢校右相,累封嘉興縣子,以老疾致仕,終大司成。 
  曹憲,揚州江都人。仕隋為秘書學士,聚徒教授凡數百人,公卿多從之遊。於小學家尤邃,自漢杜林、衛宏以後,古文亡絕,至憲復興。煬帝令與諸儒撰《桂苑珠叢》,規正文字。又注《廣雅》,學者推其該,藏於秘書。 
  貞觀中,揚州長史李襲譽薦之,以弘文館學士召,不至,即家拜朝散大夫,當世榮之。太宗嘗讀書,有奇難字,輒遣使者問憲,憲具為音注,援驗詳復,帝咨尚之。卒,年百餘歲。 
  憲始以梁昭明太子《文選》授諸生,而同郡魏模、公孫羅、江夏李善相繼傳授,於是其學大興。句容許淹者,自浮屠還為儒,多識廣聞,精故訓,與羅等並名家。羅官沛王府參軍事、無錫丞。模,武後時為左拾遺,子景倩亦世其學,以拾遺召,後歷度支員外郎。善,見子邕傳。 
  顏師古,字籀,其先琅邪臨沂人。祖之推,自高齊入周,終隋黃門郎,遂居關中,為京兆萬年人。父思魯,以儒學顯。武德初,為秦王府記室參軍事。 
  師古少博覽,精故訓學,善屬文。仁壽中,李綱薦之,授安養尉。尚書左僕射楊素見其年弱,謂曰:「安養,劇縣。子何以治之?」師古曰:「割雞未用牛刀。」素驚其言大,後果以干治聞。時薛道衡為襄州總管,與之推舊,佳其才,每作文章,令指摘疵短。俄失職,歸長安,不得調,窶甚,資教授為生。 
  高祖入關,謁見長春宮,授朝散大夫,拜燉煌公府文學,累遷中書舍人,專典機密。師古性敏給,明練治體。方軍國務多,詔令一出其手,冊奏之工,當時未有及者。太宗即位,拜中書侍郎,封琅邪縣男,以母喪解。服除,還官。歲余,坐公事免。 
  帝嘗歎《五經》去聖遠,傳習浸訛,詔師古於秘書省考定,多所釐正。既成,悉詔諸儒議,於是各執所習,共非詰師古。師古輒引晉、宋舊文,隨方曉答,誼據該明,出其悟表,人人歎服。尋加通直郎、散騎常侍。帝因頒所定書於天下,學者賴之。 
  俄拜秘書少監,專刊正事,古篇奇字世所惑者,討析申熟,必暢本源。然多引後生與讎校,抑素流,先貴勢,雖商賈富室子,亦竄選中,由是素議薄之,斥為郴州刺史。未行,帝惜其才,讓曰:「卿之學,信可稱者,而事親居官,朕無聞焉。今日之行,自誰取之?念卿曩經任使,朕不忍棄,後宜自戒。」師古謝罪,復留為故官。 
  師古性簡峭,視輩行傲然,罕所推接。既負其才,早見驅策,意望甚高。及是頻被譴,仕益不進,惘然喪沮,乃闔門謝賓客,巾褐裙帔,放情蕭散,為林墟之適。多藏古圖畫、器物、書帖,亦性所篤愛。與撰《五禮》成,進爵為子。又為太子承乾注班固《漢書》上之,賜物二百段、良馬一,時人謂杜征南、顏秘書為左丘明、班孟堅忠臣。 
  帝將有事泰山,詔公卿博士雜定其儀,而論者爭為異端。師古奏:「臣撰定《封禪儀注書》在十一年,於時諸儒謂為適中。」於是以付有司,多從其說。遷秘書監、弘文館學士。十九年,從征遼,道病卒,年六十五,謚曰戴。 
  其所注《漢書》、《急就章》大顯於時。永徽三年,子揚廷為符璽郎,表上師古所撰《匡謬正俗》八篇。 
  初,思魯與妻不相宜,師古苦諫,父不聽,情有所隔,故帝及之。 
  師古弟相時,字睿,亦以學聞。為天策府參軍事。貞觀中,累遷諫議大夫,有爭臣風。轉禮部侍郎。羸瘠多病。」師古死,不勝哀而卒。 
  師古叔游秦,武德初,累遷廉州刺史,封臨沂縣男。時劉黑闥初平,人多強暴,比游秦至,禮讓大行,邑里歌之,高祖下璽書獎勞。終鄆州刺史。撰《漢書決疑》,師古多資取其義。 
  孔穎達,字仲達,冀州衡水人。八歲就學,誦記日千餘言,暗記《三禮義宗》。及長,明服氏《春秋傳》、鄭氏《尚書》、《詩》、《禮記》、王氏《易》,善屬文,通步歷。嘗造同郡劉焯,焯名重海內,初不之禮,及請質所疑,遂大畏服。 
  隋大業初,舉明經高第,授河內郡博士。煬帝召天下儒官集東都,詔國子秘書學士與論議,穎達為冠,又年最少,老師宿儒恥出其下,陰遣客刺之,匿楊玄感家得免。補太學助教。隋亂,避地虎牢。 
  太宗平洛,授文學館學士,遷國子博士。貞觀初,封曲阜縣男,轉給事中。時帝新即位,穎達數以忠言進。帝問:「孔子稱『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對曰:「此聖人教人謙耳。己雖能,仍就不能之人以咨所未能;己雖多,仍就寡少之人更資其多。內有道,外若無;中雖實,容若虛。非特匹夫,君德亦然。故《易》稱『蒙以養正』,『明夷以蒞眾』。若其據尊極之位,炫聰耀明,恃才以肆,則上下不通,君臣道乖。自古滅亡,莫不由此。」帝稱善。除國子司業,歲余,以太子右庶子兼司業。與諸儒議歷及明堂事,多從其說。以論撰勞,加散騎常侍,爵為子。 
  皇太子令穎達撰《孝經章句》,因文以盡箴諷。帝知數爭太子失,賜黃金一斤、絹百匹。久之,拜祭酒,侍講東宮。帝幸太學觀釋菜,命穎達講經,畢,上《釋奠頌》,有詔褒美。後太子稍不法,穎達爭不已,乳夫人曰:「太子既長,不宜數面折之。」對曰:「蒙國厚恩,雖死不恨。」剴切愈至。後致仕,卒,陪葬昭陵,贈太常卿,謚曰憲。 
  初,穎達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受詔撰《五經》義訓凡百餘篇,號《義贊》,詔改為《正義》雲。雖包貫異家為詳博,然其中不能無謬冗,博士馬嘉運駁正其失,至相譏詆。有詔更令裁定,功未就。永徽二年,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弘文館學士考正之,於是尚書左僕射於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書始布下。 
  穎達子志,終司業。志子惠元,力學寡言,又為司業,擢累太子諭德。三世司業,時人美之。 
  王恭者,滑州白馬人。少篤學,教授鄉閭,弟子數百人。貞觀初,召拜太學博士,講《三禮》,別為《義證》,甚精博。蓋文懿、文達皆當時大儒,每講遍舉先儒義,而必暢恭所說。 
  馬嘉運,魏州繁水人。少為沙門,還治儒學,長論議。貞觀初,累除越王東閣祭酒。退隱白鹿山,諸方來授業至千人。十一年,召拜太學博士、弘文館學士。以孔穎達《正義》繁釀,故掎摭其疵,當世諸儒服其精。高宗為太子,引為崇賢館學士,數與洗馬秦侍講宮中,終國子博士。 
  歐陽詢,字信本,潭州臨湘人。父紇,陳廣州刺史,以謀反誅。詢當從坐,匿而免。江總以故人子,私養之。貌寢侻,敏悟絕人。總教以書記,每讀輒數行同盡,遂博貫經史。仕隋,為太常博士。高祖微時,數與游,既即位,累擢給事中。 
  詢初仿王羲之書,後險勁過之,因自名其體。尺牘所傳,人以為法。高麗嘗遣使求之,帝歎曰:「彼觀其書,固謂形貌魁梧邪?」嘗行見索靖所書碑,觀之,去數步復返,及疲,乃布坐,至宿其傍,三日乃得去。其所嗜類此。貞觀初,歷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渤海男。卒,年八十五。 
  子通,儀鳳中累遷中書舍人。居母喪,詔奪哀。每入朝,徒跣及門。夜直,藉稿以寢。非公事不語,還家輒號慟。年饑,未克葬,居廬四年,不釋服。冬月,家人以氈絮潛置席下,通覺,即徹去。遷累殿中監,封渤海子。天授初,轉司禮卿,判納言事。輔政月餘,會鳳閣舍人張嘉福請以武承嗣為太子,通與岑長倩等固執,忤諸武意。及長倩下獄,坐大逆死,來俊臣並引通同謀,通雖被慘毒無異詞,俊臣代占,誅之。神龍初,追復官爵。 
  通蚤孤,母徐教以父書,懼其墮,嘗遺錢使市父遺跡,通乃刻意臨仿以求售,數年,書亞於詢,父子齊名,號「大小歐陽體」。褚遂良亦以書自名,嘗問虞世南曰:「吾書何如智永?」答曰:「吾聞彼一字直五萬,君豈得此?」曰:「孰與詢?」曰:「吾聞詢不擇紙筆,皆得如志,君豈得此?」遂良曰:「然則何如?」世南曰:「君若手和筆調,固可貴尚。」遂良大喜。通晚自矜重,以狸毛為筆,覆以兔毫,管皆象犀,非是未嘗書。 
  硃子奢,蘇州吳人,從鄉人顧彪授《左氏春秋》,善文辭。隋大業中,為直秘書學士。天下亂,辭疾還鄉里。後從杜伏威入朝,授國子助教。 
  太宗貞觀初,高麗、百濟同伐新羅,連年兵不解。新羅告急,帝假子奢員外散騎侍郎,持節諭旨,平三國之憾。子奢有儀觀,夷人尊畏之。二國上書謝罪,贈遺甚厚。初,子奢行,帝戒曰:「海夷重學,卿為講大誼,然勿入其幣,還當以中書舍人處卿。」子奢唯唯。至其國,為發《春秋》題,納其美女。帝責違旨,而猶愛其才,以散官直國子學,累轉諫議大夫、弘文館學士。 
  始,武德時,太廟享止四室,高祖崩,將祔主於廟,帝詔有司詳議。子奢建言:「漢丞相韋玄成奏立五廟,劉歆議當七,鄭玄本玄成,王肅宗歆,於是歷代廟議不能一。且天子七廟,諸侯五,降殺以兩,禮之正也。若天子與子、男同,則間無容等,非德厚游廣、德薄游狹之義。臣請依古為七廟。若親盡,則以王業所基為太祖,虛太祖室以俟無疆,迭遷乃處之。」於是尚書共奏:「自《春秋》以來,言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推親親,顯尊尊,為不可易之法,請建親廟六。」詔可。乃祔弘農府君、高祖神主為六室。及帝崩,禮部尚書許敬宗議:「弘農府君廟應毀。按玄成說,毀廟主當瘞,且四海常所宗享矣,舉而瘞之,非神理所愜。晉范宣議別廟以奉毀廟之主,或言當藏天府。天府,瑞異所捨也。《禮》去祧有壇有墠,臣皆所未安。唐家宗廟,共殿異室,以右為首。若奉遷主納右夾室,而得尊處,祈之禱之未絕也。」有詔如敬宗議。然言七廟者,本之子奢。 
  帝嘗詔:「起居紀錄臧否,朕欲見之以知得失,若何?」子奢曰:「陛下所舉無過事,雖見無嫌,然以此開後世史官之禍,可懼也。史官全身畏死,則悠悠千載,尚有聞乎?」 
  池陽令崔文康坐事,櫟陽尉魏禮臣劾治,獄成,御史言其枉。禮臣訴御史阿黨,乞下有司雜訊,不如所言請死。鞫報禮臣不實,詔如請。子奢曰:「在律,上書不實有定罪,今抵以死,死者不可復生,雖欲自新弗可得。且天下惟知上書獲罪,欲自言者,皆懼而不敢申矣。」詔可。 
  子奢為人樂易,能劇談,以經誼緣飾。每侍宴,帝令論難群臣,恩禮甚篤。卒於官。 
  張士衡,瀛州樂壽人。父文慶,北齊國子助教。士衡九歲居母喪,哀慕過禮。博士劉軌思見之,為泣下,奇其操,謂文慶曰:「古不親教子,吾為君成就之。」乃授以《詩》、《禮》。又從熊安生、劉焯等受經,貫知大義。仕隋為餘杭令,以老還家。 
  大業兵起,諸儒廢學。唐興,士衡復講教鄉里。幽州都督燕王靈夔以禮邀聘,北面事之。太子承乾慕風迎致,謁太宗洛陽宮,帝賜食,擢朝散大夫、崇賢館學士。 
  太子以士衡齊人也,問高氏何以亡?士衡曰:「高阿那瑰之凶險,駱提婆之佞,韓長鸞之虐,皆奴隸才,是信是使,忠良外誅,骨肉內離,剝喪黎元,故周師臨郊,人莫為之用,此所以亡。」復問:「事佛營福,其應奈何?」對曰:「事佛在清靜仁恕爾,如貪婪驕虐,雖傾財事之,無損於禍。且善惡必報,若影赴形,聖人言之備矣。為君仁,為臣忠,為子孝,則福祚永;反是而殃禍至矣!」時太子以過失聞,士衡因是規之,然不能用也。太子廢,給傳罷歸鄉里,卒。 
  士衡以《禮》教諸生,當時顯者:永平賈公彥、趙李玄植。 
  公彥終太學博士,撰次章句甚多。子大隱,儀鳳中,為太常博士。會太常仲春告瑞太廟,高宗問禮官:「何世而然?」大隱對曰:「古者祭以首時,薦以仲月。近世元日奏瑞,則二月告廟。告者必有薦,本於始不得其時焉。」遷累中書舍人。垂拱中,博士周悰請武氏廟為七室,唐廟為五,下比諸侯。大隱奏言:「秦、漢母后稱制,未有戾古越禮者。悰損國廟數,悖大義,不可以訓。」武後不獲已,偽聽之。時皆服大隱沈正不詭從,有大臣體。終禮部侍郎。 
  公彥傳業玄植,玄植又受《左氏春秋》於王德韶,受《詩》於齊威,該覽百家記書。貞觀間,為弘文館直學士。高宗時,數召見,與方士、浮屠講說。玄植以帝闇弱,頗箴切其短,帝禮之,不寤。坐事遷巴令,卒。 
  張後胤,字嗣宗,蘇州昆山人。祖僧紹,梁零陵太守。父沖,陳國子博士,入隋為漢王諒并州博士。 
  後胤甫冠,以學行禪其家。高祖鎮太原,引為客,以經授秦王。義寧初,為齊王文學,封新野縣公。武德中,擢員外散騎侍郎,賜宅一區。 
  太宗即位,進燕王諮議,從王入朝,召見。初,帝在太原,嘗問:「隋運將終,得天下者何姓?」答曰:「公家德業,天下系心,若順天而動,自河以北,指摠可定。然後長驅關右,帝業可成。」至是自陳所言,帝曰:「是事未始忘之。」乃賜燕月池。帝從容曰:「今日弟子何如?」後胤曰:「昔孔子門人三千,達者無子男之位。臣翼贊一人,乃王天下,計臣之功,過於先聖。」帝為之笑,令群臣以《春秋》酬難。帝曰:「朕昔受大誼於君,今尚記之。」後胤頓首謝曰:「陛下乃生知,臣叨天功為己力,罪也。」帝大悅,遷燕王府司馬。出為睦州刺史,乞骸骨,帝見其強力,問欲何官,因陳謝不敢。帝曰:「朕從卿受經,卿從朕求官,何所疑?」後胤頓首,願得國子祭酒,授之。遷散騎常侍。永徽中致仕,加金紫光祿大夫,朝朔望,祿賜防閣如舊。卒,年八十三,贈禮部尚書,謚曰康,陪葬昭陵。 
  孫齊丘,歷監察御史、朔方節度使,終東都留守,謚曰貞獻。子鎰,別有傳。 
  蓋文達,冀州信都人。博涉前載,尤明《春秋》三家。刺史竇抗集諸生講論,於是,劉焯、劉軌思、孔穎達並以耆儒開門授業,是日悉至,而文達依經辯舉,皆諸儒意所未叩,一坐厭歎。抗奇之,問:「安所從學?」焯曰:「若人岐嶷,出自天然,以多問寡,則焯為之師。」抗曰:「冰生於水而寒於水,其謂此邪?」 
  武德中,授國子助教,為秦王文學館直學士。貞觀初,擢諫議大夫、兼弘文館學士,為蜀王師。王有罪,文達免官。拜崇賢館學士,卒。 
  宗人文懿,亦以儒學稱,當時號「二蓋」。高祖於秘書省置學以教王公子,文懿為國子助教。既升席,公卿更相質問,文懿譬曉密微,遠近宗仰。終國子博士。 
  谷那律,魏州昌樂人。貞觀中,累遷國子博士。淹識群書,褚遂良嘗稱為「《九經》庫」。遷諫議大夫,兼弘文館學士。從太宗出獵,遇雨沾漬,因問曰:「油衣若為而無漏邪?」那律曰:「以瓦為之,當不漏。」帝悅其直,賜帛二百段,卒。 
  孫倚相,仕為秘書省正字,讎覆圖書,多所刊定。子崇義,天寶末為幽州大將,以雄敢聞。歷左金吾衛大將軍,遂客薊門。生子從政,略涉儒學,有風操。事李寶臣,歷定州刺史,封清江郡王。寶臣及張孝忠妻,其女兄弟也。 
  寶臣初倚任,晚稍疏忌,從政乃闔門謝交遊不事。及惟岳知節度,與田悅謀拒天子命,從政諫曰:「上神斷,絀諸侯,欲致太平。爾考與燕有切骨恨,天子致討,命帥莫先於燕。誅怨復仇,必盡力後已。前日而考誅大將百餘,子弟存者常不平,乘危相覆,誰不能爾?昔魏有洺、相之圍,王師四集,身投零陵,仰天垂泣,不知所出。賴爾考保佑,頓兵不進,而先帝寬厚,僅獲赦貸。不然,田氏尚有種乎?今悅凶獪,孰與承嗣?爾又幼富貴,不出戶庭,便欲旅拒?且人心難知,天道難欺,軍中諸將乘危投隙,自古豈少哉!今圖久安計,莫若令而兄惟誠攝留後,爾速入宿衛,則福祿可保矣。」不納。從政塞門移疾不出,惟岳所信王他奴等疑其怨望,日伺之。從政懼,乃吐血,即仰藥,五日死。曰:「吾不恨死,而痛渠覆宗矣!」後惟岳被殺於王武俊,如其揣雲。 
  蕭德言,字文行,陳吏部郎引子也,系出蘭陵。明《左氏春秋》。甫冠,以國子生為岳陽王賓客。陳亡,徙關中。詭浮屠服亡歸江南,州縣部送京師。仁壽中,授校書郎。貞觀時,歷著作郎、弘文館學士。 
  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詔魏征、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經史百氏帝王所以興衰者上之,帝愛其書博而要,曰:「使我稽古臨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賚賜尤渥。 
  德言晚節學愈苦,每開經,輒祓濯束帶危坐,妻子諫曰:「老人何終日自苦?」答曰:「對先聖之言,何復憚勞?」詔以經授晉王。時許叔牙為侍讀,同勸講。王為太子,德言又兼侍讀,而叔牙亦兼弘文館學士。德言請致仕,太宗不許,下詔敦勉。封武陽縣侯,進秘書少監,久乃得謝。 
  高宗立,拜銀青光祿大夫,全給其祿,遣通事舍人即家致問。乘輿至肅章門引見,禮遇隆重。由是晉府及東宮舊臣子孫,並增秩賜金。卒,年九十七,贈太常卿,謚曰博。 
  叔牙,字延基,句容人。貞觀時,遷晉王府參軍事、弘文館直學士。於《詩》、《禮》尤邃,獻《詩纂義》十篇,太子寫付司經。御史大夫高智周見之曰:「欲明《詩》者,宜先讀此。」 
  子子儒,字文舉。高宗時為奉常博士。初,太尉長孫無忌等議:「祠令及禮用鄭玄六天說,圓丘祀昊天上帝,南郊太微感帝,明堂太微五帝。直據緯為說,不指蒼旻為天,而以昊天帝當北辰耀魄寶,郊、明堂當太微五帝。唐家祀圓丘,太史所上圖,昊天上帝外自有北辰。令李淳風曰:『昊天上帝位於壇,北辰、斗列第二垓。』與緯書駁異。司馬遷《天官書》,太微宮五精之神,五星所奉,有人主象,故名曰帝,猶房、心有天王象,安得盡為天乎?日月麗於天,草木麗於地,以日月為天,草木為地,昧者不信也。《周官》『兆五帝四郊』,又有『祀五帝』,皆不言天,知太微之神,非天也。《經》稱『郊祀後稷』,王肅以郊、圓丘為一,玄析而二之,曰圓丘,曰郊,非聖人意。今祠令固守玄說,與著式相違,宜有刊正。且《經》『嚴父莫大於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明堂之祀,天也,星不足配之矣。《月令》『孟春祈谷上帝』,《春秋》『啟蟄而郊,郊而後耕』,故郊後稷以祈農,《詩》『春夏祈谷於上帝』,皆祭天也。著之感帝,尤為不稽。請四郊迎氣祀太微五帝,郊、明堂罷六天說,止祀昊天。方丘既祭地,又祭神州北郊,皆不載經,請止一祠。」詔曰:「可。」 
  乾封初,帝已封禪,復詔祀感帝、神州,以正月祭北郊。司禮少常伯郝處俊等奏言:「顯慶定禮,廢感帝祀而祈谷昊天,以高祖配。舊祀感帝、神州,以元皇帝配。今改祈谷為祀感帝,又祀神州,還以高祖配,何升降紛紛焉?虞氏禘黃帝,郊嚳;夏禘黃帝,郊鯀;殷禘嚳,郊冥;周禘嚳,郊稷。玄謂禘者,祭天圓丘;郊者,祭上帝南郊。崔靈恩說夏正郊天,王者各祭所出帝,所謂『王者禘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則禘遠祖,郊始祖也。今禘、郊同祖,禮無所歸。神州本祭十月,以方陰用事也。玄說三王之郊,一用夏正。靈恩謂祭神州北郊,以正月。諸儒所言,猥互不明。臣願會奉常、司成、博士普議。」於是,子儒與博士陸遵楷、張統師、權無二等共白:「北郊月不經見,漢光武正月建北郊,鹹和中議北郊以正月,武德以來用十月,請循武德詔書。」明年,詔圓方二丘、明堂、感帝、神州宜奉高祖、太宗配,仍祭昊天上帝及五天帝於明堂。 
  子儒,長壽中,歷天官侍郎、弘文館學士,封穎川縣男。以選事委令史句直,日偃臥不下筆,時人語曰「句直平配」。既而補授失序,傳為口實。 
  德言曾孫至忠,自有傳。 
  敬播,蒲州河東人。貞觀初,擢進士第。時顏師古、孔穎達撰次《隋史》,詔播詣秘書內省參纂。再遷著作佐郎,兼修國史。從太宗伐高麗,而帝名所戰山為駐蹕,播謂人曰:「鑾輿不復東矣,山所以名,蓋天意也!」其後果然。遷太子司議郎。時初置是官,尤清近,中書令馬周歎曰:「恨資品妄高,不得歷此職!」又與令狐德棻等撰《晉書》,大抵凡例皆播所發也。 
  有司建言:「謀反大逆,惟父子坐死,不及兄弟,請更議。」詔群臣大議,播曰:「兄弟雖孔懷之重,然比於父子則輕,故生有異室,死有別宗。今高官重爵,本廕唯逮子孫,而不及昆季,烏得榮隔其廕,而罪均其罰?」詔從播議。 
  永徽後,仕益貴,歷諫議大夫、給事中。始,播與許敬宗撰《高祖實錄》,興創業,盡貞觀十四年。至是,又撰《太宗實錄》,訖二十三年。坐事出為越州長史,徙安州,卒。 
  房玄齡嘗稱播:「陳壽之流乎!」玄齡患顏師古注《漢書》文繁,令掇其要為四十篇。是時《漢書》學大興,其章章者若劉伯莊、秦景通兄弟、劉訥言,皆名家。 
  伯莊者,彭城人,為弘文館學士,遷國子博士,與許敬宗等論撰甚多,終崇賢館學士。自所著書亦百餘篇。 
  子之宏,世其學。武後時,以著作郎兼修國史,終相王府司馬。睿宗立,贈秘書監。 
  景通者,晉陵人。與弟俱有名,皆精《漢書》,號「大秦君」、「小秦君」。當時治《漢書》,非其授者,以為無法雲。景通仕至太子洗馬、兼崇賢館學士。後復踐其官及職。 
  訥言,乾封中歷都水監主簿,以《漢書》授沛王。王為太子,擢訥言洗馬兼侍讀。嘗集俳諧十五篇,為太子歡。太子廢,高宗見,怒,除名為民。復坐事流死振州。 
  羅道琮,蒲州虞鄉人。慷慨尚節義。貞觀末,上書忤旨,徙嶺表。有同斥者死荊、襄間,臨終泣曰:「人生有死,獨委骨異壤邪?」道琮曰:「吾若還,終不使君獨留此。」瘞路左去。歲余,遇赦歸,方霖潦積水,失其殯處,道琮慟諸野,波中忽若湓沸者。道琮曰:「若屍在,可再沸。」祝已,水復湧,乃得屍,負之還鄉。尋擢明經,仕至太學博士,為時名儒。 
  
列傳第一百二十四 儒學中 
  郎余令,定州新樂人。祖穎,字楚之,與兄蔚之俱有名。隋大業中,為尚書民曹朗 ,蔚之位左丞。煬帝語稱「二郎」。武德時,楚之以大理卿封常山郡公,與李綱、陳叔達定律令。持節諭山東,為竇建德所獲,脅以白刃,終不屈。賊平,以老乞身,謚曰平。 
  余令博於學,擢進士第,授霍王元軌府參軍事。從父知年,亦為王友。元軌每曰:「郎家二賢皆入府,不意培塿而松柏為林也。」徙幽州錄事參軍。有為浮屠者,積薪自焚,長史裴煚率官屬將觀焉,余令曰:「人好生惡死,情也。彼違蔑教義,反其所欲,公當察之,毋輕往。」煚試廉按,果得其奸。 
  孝敬在東宮,余令以梁元帝有《孝德傳》,更撰《後傳》數十篇獻太子,太子嗟重。改著作佐郎,卒。 
  兄餘慶,為吏清而刻於法。高宗時,為萬年令,道無掇遺。累遷御史中丞,務謙謹下人,引御史坐與議論。吏部侍郎楊思玄倨貴,視選者不以禮,餘慶劾免其官。久之,出為蘇州刺史。坐累下遷交州都督。 
  驩州司馬裴敬敷與餘慶雅故,以事笞餘慶婢父,婢方嬖,譖敬敷死獄中。又裒貨無藝,民詣闕訴之,使者十輩臨按,餘慶謾讕,不能得其情。最後,廣州都督陳善弘按之,餘慶自恃在朝廷久,明法令,輕善弘,不置對。善弘怒曰:「舞文弄法,吾不及君;今日以天子命治君,吾力有餘矣。」欲搒械之,餘慶懼,服罪。高宗詔放瓊州。會赦當還,朝廷惡其暴,徙春州。 
  始,餘慶治萬年,父知運嫌其酷,將杖之,餘慶避免。父歎曰:「國家用之矣,吾尚奈何!」及為御史中丞,復歎曰:「郎氏危矣!」以憂死。餘慶卒以貪殘廢。 
  徐齊聃,字將道,湖州長城人,世客馮翊。梁慈源侯整四世孫。八歲能文,太宗召試,賜所佩金削刀。舉弘文生,調曹王府參軍。高宗時,為潞王府文學、崇文館學士,侍皇太子講,修書於芳林門。時姑為帝婕妤,嫌以恩進,故求出為桃林令。召為沛王侍讀,再遷司議郎,皆不就。累進西台舍人。 
  鹹亨初,詔突厥酋長子弟得事東宮,齊聃上書諫,以為:「氈裘冒頓之裔,解辮削衽,使在左右,非所謂『恭慎威儀,以近有德』、『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之義。」又長孫無忌以讒死,家廟毀頓,齊聃言於帝曰:「齊獻公,陛下外祖,雖後嗣有罪,不宜毀及先廟。今周忠孝公廟反崇飾逾制,恐非所以示海內。」帝寤,有詔復獻公官,以無忌孫延主其祀。 
  齊聃善文誥,帝愛之,令侍皇太子及諸王屬文,以職樞劇,許間日一至。坐漏禁中事,貶蘄州司馬。又流欽州。卒,年四十四。睿宗時,贈禮部尚書。子堅。 
  堅,字元固,幼有敏性。沛王聞其名,召見,授紙為賦,異之。十四而孤,及壯,寬厚長者。舉秀才及第,為汾州參軍事,遷萬年主簿。 
  天授三年,上言:「書有五聽,令有三覆,慮失情也。比犯大逆,詔使者勘當,得實輒決。人命至重,萬有一不實,欲訴無由,以就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檢下之奸亂,適長使人威福耳。臣請如令覆奏,則死者無恨。又古者罰不逮嗣,故卻芮亂國而缺升諸朝,嵇康蒙戮而紹死於難,則於它親不復致疑。今選部廣責逆人親屬,至無服者尚數十條。且詔書『與逆同堂親不任京畿,緦麻親不得侍衛』,臣請如詔書外,一切不禁,以申曠蕩。」 
  聖歷中,東都留守楊再思、王方慶共引為判官。方慶善《禮》學,嘗就質疑晦,堅為申釋,常得所未聞。屬文典厚,再思每目為鳳閣舍人樣。與徐彥伯、劉知幾、張說與修《三教珠英》,時張昌宗、李嶠總領,彌年不下筆,堅與說專意撰綜,條匯粗立,諸儒因之,乃成書。累遷給事中,封慈源縣子。 
  中宗怒韋月將,欲即斬之,堅奏盛夏生長,請須秋乃決,時申救者亦眾,得以搒死。俄以禮部侍郎為修文館學士。 
  睿宗即位,授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館學士,修史,進東海郡公,遷黃門侍郎。時監察御史李知古兵擊姚州渳河蠻,降之,又請築城,使輸賦徭。堅議:「蠻夷羈縻以屬,不宜與中國同法,恐勞師遠伐,益不償損。」不聽,詔知古發劍南兵築城堡,列州縣。知古因是欲誅其豪酋,入子女為奴婢,蠻懼,殺知古,相率潰叛,姚、巂路閉不通者數年。 
  初,太平公主用事,武攸暨屢邀請堅,堅不許。又以妻岑羲女弟,固辭機密,轉太子詹事,曰:「吾非求高,逃禍耳。」羲敗,不染於惡,出為絳州刺史。數外徙,久乃遷秘書監、左散騎常侍。 
  玄宗改麗正書院為集賢院,以堅充學士,副張說知院事。帝大酺集賢,幔捨在百司上,說令揭大榜以侈其寵,堅見,遽命撤之,曰:「君子烏取多尚人!」從上泰山,以參定儀典,加光祿大夫。堅於典故多所諳識,凡七當撰次高選。卒,年七十餘,帝悼惜,遣使就吊,贈太子少保,謚曰文。 
  齊聃姑為太宗充容,仲為高宗婕妤,皆明圖史,議者以堅父子如漢班氏。 
  子嶠,字巨山。開元中為駕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遷中書舍人、內供奉、河南尹。封慈源縣公。父子相次為學士,自祖及孫,三世為中書舍人。 
  沈伯儀,湖州吳興人。武後時,為太子右諭德。 
  初,太常少卿韋萬石議明堂大享事,上言:「鄭玄說祀五天帝,王肅謂祀五行帝。《貞觀禮》從玄,至《顯慶禮》祀昊天上帝,乾封詔書祀五天帝兼祀昊天,上元詔書從《貞觀禮》,儀鳳初詔祀事一用周制。今應何樂?」高宗乃詔尚書省集諸儒議,未能定。於是大享參用《貞觀》、《顯慶》二禮。 
  垂拱元年,成均助教孔玄義奏:「嚴父莫大配天,天於萬物為最大,推父偶天,孝之大,尊之極也。《易》稱『先王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上帝,天也。昊天之祭,宜祖、考並配,請以太宗、高宗配上帝於圓丘,神堯皇帝配感帝南郊。《祭法》:『祖文王,宗武王。』祖,始也;宗,尊也。一名而有二義。《經》稱『宗祀文王』,文王當祖而雲宗,包武王以言也。知明堂以祖、考配,與二經合。」伯儀曰:「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鄭玄曰:『禘、郊、祖、宗,皆配食也。祭昊天圓丘曰禘,祭上帝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明堂曰祖、宗。』此為最詳。虞夏退顓頊郊嚳,殷捨契郊冥,去取違舛,惟周得禮之序,至明堂始兩配焉。文王上配五帝,武王下配五神,別父子也。《經》曰:『嚴父莫大於配天。』又曰:『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不言嚴武王以配天,則武王雖在明堂,未齊於配,雖同祭而終為一主也。緯曰:『後稷為天地主,文王為五帝宗。』若一神而兩祭之,則薦獻數瀆,此神無二主也。貞觀、永徽禮實專配,由顯慶後始兼尊焉。今請以高祖配圓丘、方澤,太宗配南北郊,高宗配五天帝。」鳳閣舍人元萬頃、范履冰等議:「今禮昊天上帝等五祀,鹹奉高祖、太宗兼配,以申孝也。《詩昊天》章『二後受之』,《易》『薦上帝,配祖、考』,有兼配義。高祖、太宗既先配五祀,當如舊。請奉高宗歷配焉。」自是郊、丘,三帝並配雲。 
  伯儀歷國子祭酒、修文館學士,卒。 
  路敬淳,貝州臨清人。父文逸,遇隋季大亂,闔門死於盜。文逸遁免,流離辛苦,自傷家多難,閉口不食,行者哀其窮,強飲食之,更負以行,乃得脫。貞觀末,官申州司馬。 
  敬淳少力學,足不履門。居親喪,倚廬不出者三年。服除,號慟入門,形容毀,妻不之識。後擢進士第。天授中,再遷太子司議郎兼修國史、崇賢館學士。數受詔纂輯慶恤儀典,武後稱之。尤明姓系,自魏、晉以降,推本其來,皆有條序,著《姓略》、《衣冠系錄》等百餘篇。後坐綦連耀交通,下獄死。神龍初,贈秘書少監。 
  弟敬潛,少與敬淳齊名,歷懷州錄事參軍,亦坐耀事系獄,免死。後為遂安令。先是,令多死,敬潛欲辭,妻曰:「君不死獄而得全,非生死有命邪?」從之。到官,有梟嘯其屏,鼠數十走於前,左右驅之,擁杖而號,敬潛不為懼。久之,遷衛令,位中書舍人。 
  唐初,姓譜學唯敬淳名家。其後柳沖、韋述、蕭穎士、孔至各有撰次,然皆本之路氏。 
  王元感,濮州鄄城人。擢明經高第,調博城丞。紀王慎為兗州都督,厚加禮,敕其子東平王續往受業。天授中,稍遷左衛率府錄事,兼直弘文館。武後時,已郊,遂享明堂,封嵩山,詔與韋叔夏等草儀具,眾推其練洽。轉四門博士,仍直弘文館。 
  年雖老,讀書不廢夜。所撰《書糾謬》、《春秋振滯》、《禮繩愆》等凡數十百篇,長安時上之,丐官筆楮寫藏秘書。有詔兩館學士、成均博士議可否。祝欽明、郭山惲、李憲等本章句家,見元感詆先儒同異,不懌,數沮詰其言,元感緣罅申釋,竟不詘。魏知古見其書,歎曰:「《五經》指南也。」而徐堅、劉知幾、張思敬等惜其異聞,每為助理,聯疏薦之,遂下詔褒美,以為儒宗。拜太子司議郎兼崇賢館學士。中宗以東宮官屬,加朝散大夫,卒。 
  元感初著論三年之喪以三十有六月,譏詆諸儒。鳳閣舍人張柬之破其說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由古則然。《春秋》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乙巳,公薨』,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左氏曰:『禮也。』杜預謂:『僖喪終是年十一月,納幣在十二月。故謂之禮。』《公羊傳》:『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何以譏?三年之內不圖婚。』何休曰:『僖以十二月薨,未終二十五月,故譏雲。』杜預推歷乙巳乃在十一月,《經》書十二月為誤。文公元年四月,葬僖公。《傳》曰:『緩。』夫諸侯之葬五月,若十二月薨,五月不得雲緩,則十一月明甚。然二家所競,乃一月,非一歲,則二十五月,其一驗也。《書》稱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祀於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孔安國曰:『湯以元年十一月崩。』此則明年祥,又明年大祥,故下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是十一月服除而冕。《顧命》:『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翌日乙丑,王崩。丁卯,命作冊度。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則成王崩至康王麻冕黼裳凡十日,康王始見廟。明湯崩在十一月。比殯訖,以十二月祗見其祖。《顧命》見廟訖『諸侯出廟門俟』,《伊訓》言『祗見厥祖,侯甸群後鹹在』,則崩及見廟,周因於殷也,非元年前復有一歲,此二十五月之二驗。《禮》:『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然而以是為斷者,送死有已,服生有節。』又曰:『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醯醬;中月而禫,食酒肉。』又曰:『再期之喪,三年;期之喪,二年;九月、七月之喪,三時;五月之喪,二時;三月之喪,一時。』此二十五月之三驗。《儀禮》:『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此二十五月之四驗。《書》、《春秋》、《禮》皆周公、尼父所定,敢問此可為法否?昔鄭玄以中月而禫者,內容一月,自喪至禫,凡二十七月。今既用之,而二十五月初無疑論。大抵子於親喪,有終身之痛,創巨者日久,痛深者愈遲,何歲月而止乎?故練而慨然,悲慕未盡,而踴擗之情差未;祥而廓然,哀傷已除,而孤藐之懷更劇。此情之所致,寧外飾哉?故先王立其中制,使情文兩稱,是以祥則縞帶素紕,禫則無不佩。夫去衰麻,襲錦縠,行道之人皆不忍,直為節之以禮,叵如之何。故仲由不能過制為姊服,孔鯉不能過期哭母,彼詎不懷?畏名教之嚴也。」當世謂柬之言不詭聖人,而元感論遂廢。 
  王紹宗,字承烈,梁左民尚書銓曾孫。系本琅邪,徙江都雲。少貧俠,嗜學,工草隸,客居僧坊,寫書取庸自給,凡三十年。庸足給一月即止,不取贏,人雖厚償,輒拒不受。 
  徐敬業起兵,聞其行,以幣劫之,稱疾篤。復令唐之奇強遣,不肯赴,敬業怒,將殺之,之奇曰:「彼人望也,殺之沮士心,不可。」由是免。事平,大總管李孝逸表其節,武後召赴東都,謁殿中,褒慰良厚,擢太子文學。累進秘書少監,使侍皇太子。紹宗雅修飾,當時公卿莫不慕悅其風,張易之兄弟亦頗結納。易之誅,坐廢,卒於家。 
  嘗與人書曰:「鄙夫書無工者,特由水墨之積習耳。常精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吳中陸大夫常以余比虞君,以不臨寫故也。聞虞被中畫腹,與余正同。」虞,即世南也。 
  紹宗兄玄宗,隱嵩山,號太和先生,傳黃老術。 
  彭景直,瀛州河間人。中宗景龍末,為太常博士。時獻、昭、乾三陵皆日祭,景直上言: 
  在禮,陵不日祭,宗廟有月祭,故王者設廟、祧、壇、 
  墠,為親疏多少之殺。立七廟、一壇、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皆月祭。遠廟為祧,享嘗乃止。去祧為壇,去壇為墠,有禱祭之,無禱乃止。譙周曰:「天子始祖、高祖、曾祖、祖、考之廟,皆朔加薦,以象生時朔食,號月祭,二祧廟不月祭。」則古無日祭者。今諸陵朔、望進食,近古之殷事;諸節進食,近古之薦新。鄭玄曰:「殷事,月之朔、半,薦新奠也。」於《儀禮》,朔、半日,猶常日朝夕也,既大祥,即四時焉,此其祭皆在廟雲。近世始以朔、望諸節祭陵寢,唯四時及臘,五享於廟。尋經質禮,無日祭於陵之文。漢時,京師自高祖下至宣帝,與太上皇、悼皇考陵旁立廟。園各有寢、便殿,故日祭諸寢,月祭諸便殿。貢禹以禮節煩數,白元帝願罷郡、國廟。丞相韋玄成等後因議七廟外寢園皆無復修。議者亦以祭不欲數,宜復古四時祭於廟。劉歆引《春秋外傳》曰:「祖、禰日祭,曾、高月祀,二祧時享,壇、墠歲貢。」魏、晉以降,不祭墓。唐家擇古作法,臣謂宜罷諸陵日祭,如禮便。 
  帝不從,因下詔:「有司言諸陵不當日進食。夫禮以人情為之沿革,何專古而泥所聞?乾陵宜朝晡進奠,昭、獻陵日一進,或所司乏於費,可減朕常膳為之。」 
  帝崩,葬定陵,有司議以和思皇后祔葬,後為武後所殺,不得其喪所,將以招魂合諸梓宮,景直曰:「招魂古無傳,不可。請如橋山藏衣冠故事,納後禕衣,復寢宮,舉衣魂輅,告以太牢,內之方中,奉帝梓棺右,覆以夷衾。」眾當其言,制曰:「可。」景直後歷禮部郎中卒。 
  盧粲,幽州范陽人,後魏侍中陽烏五世孫。祖彥卿,亦善著書。粲始冠,擢進士第。神龍中,累遷給事中。時節愍太子立,韋後疾之,諷中宗以衛府封物給東宮,粲駁奏:「太子匕鬯主,歲時服用,宜取於百司。《周禮》:諸用財器,『歲終則會,唯王及太子不會』。今乃與諸王等夷,非所謂憲章古昔者。」詔可。 
  武崇訓死,詔墓視陵制,粲曰:「凡王、公主墓,無稱陵者,唯永泰公主事出特製,非後人所援比。崇訓塋兆,請視諸王。」詔曰:「安樂公主與永泰不異,崇訓於主當同穴,為陵不疑。」粲固執,以「陵之稱,本施尊極,雖崇訓之親,不及雍王,雍墓不稱陵,崇訓緣主而得假是名哉?」詔可。主大怒,出粲陳州刺史。粲曰:「苟所論得行,雖遠何憚!」開元初,為秘書少監。 
  其從父行嘉,仕為雍王記室,亦以學聞。 
  粲累封固安縣侯,終邠王傅,謚曰景。 
  尹知章,絳州翼城人。少雖學,未甚通解,忽夢人持巨鑿破其心,內若劑焉,驚悟,志思開徹,遂遍明《六經》。諸生嘗講授者,更北面受大義。 
  長安中,擢定王府文學。遷太常博士。中宗時,或建言以涼武昭王為七廟始祖,知章議:「武昭遠世,非王業所因。」乃止。出為陸渾令,坐事,輒棄官去。時散騎常侍解琬亦罷歸,與知章覃思經術,舉欣欣然。張說表諸朝,擢禮部員外郎,轉國子博士。馬懷素緒定秘書,奏知章是正文字。 
  每休沐,講授未始輟。於《易》、《老》、《莊》書尤縣解。弟子貧者,賙給之。性和厚,人不見有喜慍。未嘗問產業,其子欲廣市樵米為歲中計,知章曰:「如而計,則貧人何以取資?且吾烏應奪民利邪?」卒官。所注傳頗多,行於時。門人孫季良等頌其德,刻著東都國子監門外。 
  季良,偃師人,一名翌,仕歷左拾遺、集賢院直學士。 
  張齊賢,陝州陝人。聖歷初,為太常奉禮郎。 
  武後詔百官議告朔於明堂,講時令,布政事,京官九品以上、四方朝集使皆列於廷。太常博士辟閭仁諝曰:「經無天子月告朔。唯《玉藻》:『天子聽朔南門之外。』《周太宰》:『正月之吉,布政於邦國都鄙。』干寶曰:『建子月告朔日也。』此《玉藻》聽朔同誼。今元日讀時令,合古聽朔事。獨鄭玄以秦制《月令》有五帝五官,因言『聽朔必以特牲告時帝及神,以文王、武王配。』其言非是。《月令》曰『其帝太昊,其神句芒』,謂宣令告人,使奉時務業,月皆有令,故雲,非天子月朔以配帝祭也。告朔者,諸侯禮也,《春秋》:『既視朔,遂登台。』玄又說人君月告朔於廟,其祭為朝享。魯自文公始不視朔,明非天子所行。玄謂告帝即人帝,神即重、黎、五官,不言天子拜祭。臣請罷告朔、月祭,以應古禮。」齊賢不韙其說,質曰:「谷梁氏稱『閏月,天子不告朔』,它月故告朔矣。左氏言魯『不告閏朔,為棄時政』,則諸侯雖閏告朔矣。《周太史》『頒朔於邦國』,《玉藻》『閏月,王居門』,是天子雖閏亦告朔。二家去聖不遠,載天子、諸侯告朔事,顯顯弗繆。今議者乃以《太宰》正月之吉,布治邦國,而言天子元日一告朔,殊失其旨。一歲之元,六官自布所職之典。干寶謂吉為朔,故世人謬吉為告,據繆失經,不得為法。議者又引左氏說,專在諸侯,不知《玉藻》與左說正同,而獨於天子言歲首一告,何去取之恣也!又謂時帝,五人帝也。玄於時帝包天人,故以文、武作配,是並告兩五帝為不疑。諸侯受朔天子,藏於廟。天子受朔於天,宜在明堂,故告時帝,配祖考。議者曰:『天子月告祭頒朔,則諸侯安得藏之?故太宰歲首布一歲事,太史頒之也。』是不然。《周太史》『頒朔邦國』,是總頒十二朔於諸侯;天子猶月告者,頒官府都鄙也。內外異言之也。禮不可罷。」鳳閣侍郎王方慶又推言:「明堂,布政之宮,所以明天氣,統萬物也。漢儒以明堂、太廟為一,宗祀其祖,而配上帝。取宗祀曰清廟,正室為太室,向陽為明堂,建學為太學,圜水為辟雍,異名同事,古之制也。天子以正月上辛總受十二月政於南郊,還藏於祖廟,月取一政,班之明堂。諸侯則受於天子,藏之祖廟,月取一政,行之於國。王者以其禮告廟,謂之告朔;視月之政,謂之視朔。《玉藻》:『玄冕而朝日東門之外,聽朔南門之外。』鄭玄說:『明堂在國陽,就其時之堂而聽朔焉。卒事,宿路寢。』今元日通天宮受朝,有司遂讀時令、布政,古之禮也。舊說天子歲入明堂者十八:大享,一;月告朔,十二;四時迎氣,四;巡狩之歲,一。今議者唯許歲首一入,不亦隘乎?陛下幸建明堂,遵用告朔事,若月一聽,則近於煩,每孟月視朔,惟制定其禮,臣下不敢專。」成均博士吳楊吾等共言:「秦滅學,告朔廢。今用四孟月、季夏,至明堂告五時帝堂上,請兼如齊賢、方慶議。」不數歲,禮亦廢。 
  久之,齊賢遷博士。時東都置太社,禮部尚書祝欽明問禮官博士:「周家田主用所宜木,今社主石,奈何?」齊賢與太常少卿韋叔夏、國子司業郭山惲、尹知章等議:「《春秋》:『君以軍行,祓社釁鼓,祝奉以從。』故曰:『不用命,戮於社。』社稷主用石,以可奉而行也。崔靈恩曰:『社主用石,以地產最實歟!』《呂氏春秋》言『殷人社用石』。後魏天平中,遷太社石主,其來尚矣。周之田主用所宜木,其民間之社歟!非太社也。」於是舊主長尺有六寸,方尺七寸,問博士雲何,齊賢等議:「社主之制,禮無傳。天子親征,載以行,則非過重。《禮》:『社祭土,主陰氣。』《韓詩外傳》:『天子太社方五丈,諸侯半之。』五,土數。社主宜長五尺,以准數五;方二尺,以准陰偶;剡其上,以象物生;方其下,以象地體;埋半土中,本末均也。請度以古尺」雲。又問:「社稷壇隨四方用色,而中不數尺,冒黃土,謂何?」齊賢等曰:「天子太社,度廣五丈,分四方,上冒黃土,像王者覆被四方,然則當以黃土覆壇上。舊壇上不數尺,覆被之狹,乖於古。」於是以方色飾壇四面及陛,而黃土全覆上焉。祭牲皆太牢。其後改先農曰「帝社」,又立「帝稷」,皆齊賢等參定。 
  中宗即位,因武後東都廟改為唐廟,議滿七室,以涼武昭王為始祖。齊賢上議:「《禮》,天子七廟,尊始封君曰太祖,百代不遷,始祖無聞焉。殷自玄王至湯,周後稷至武王,皆出太祖後,合食有序。景皇帝始封唐,實為太祖,以世數近,故尚在昭穆。今乃上引武昭王為始祖,異乎殷、周之本契、稷也。契、稷興胙,景皇帝是也。昭王國不世傳,後嗣失守。景帝實始封唐,子孫是承。若近捨唐,遠引涼,不見其可。且魏不祖曹參,晉不祖司馬卬,宋不祖楚元王,齊、梁不祖蕭何,陳、隋不祖胡公、楊震,今謂昭王為祖,可乎?漢以周郊後稷,議欲郊堯,杜林以為周興自後稷,漢業特起,功不緣堯,卒不果郊。武德初定,去昭王尤近,不托祖者,不可故也。今而立之,非祖宗意。景皇失位,神弗臨享,殆非詒厥孫謀者。」博士劉承慶、尹知章又言:「受命之君,王跡有淺深,代系有遠邇。祖以功,昭穆以親。有功者不遷,親盡者毀。今不宜以廟數未備,引當遷之主於昭穆上,苟充七室也。景皇帝既號太祖,以世淺猶在六室位,則室未當有七,非天子廟不當七也。大帝神主既祔,宣皇帝當遷。宣非始祖,又無宗號,親盡而遷,不可復立。請仍為六室。」詔宰相詳裁。於是祝欽明等上言:「博士等三百人為兩說:齊賢等不祖武昭王,劉承慶等請遷宣皇帝。臣等欲皆可其奏。」詔可。俄以孝敬皇帝為義宗,列於廟為七室。西京太廟亦如之。 
  齊賢遷累諫議大夫,卒。 
  柳沖,蒲州虞鄉人,隋饒州刺史莊曾孫。父楚賢,大業中為河北縣長。高祖兵興,堯君素據郡固守,楚賢說曰:「隋之亡,天下共知。唐公名在圖菉,動以誠信,豪英景赴,天所贊也。君子見幾而作,俟終日邪?」君素不從,楚賢潛行自歸,授侍御史。貞觀中,持節冊拜突厥,辭其遺不受。歷交、桂二州都督、杭州刺史,皆有名。 
  沖好學,多所研總。天授初,為司府寺主簿,詔遣安撫淮南,使有指,封河東縣男。中宗景龍中,遷左散騎常侍,修國史。 
  初,太宗命諸儒撰《氏族志》,甄差群姓。其後門胄興替不常,沖請改修其書,帝詔魏元忠、張錫、蕭至忠、岑羲、崔湜、徐堅、劉憲、吳兢及沖共取德、功、時望、國籍之家,等而次之。夷蕃酋長襲冠帶者,析著別品。會元忠等繼物故,至先天時,復詔沖及堅、兢與魏知古、陸象先、劉子玄等討綴,書乃成,號《姓系錄》。歷太子賓客、宋王師、昭文館學士,以老致仕。開元初,詔沖與薛南金復加刊竄,乃定。 
  後柳芳著論甚詳,今刪其要,著之左方。芳之言曰: 
  氏族者,古史官所記也。昔周小史定系世,辯昭穆,故古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諸侯、卿、大夫名號繼統。左丘明傳《春秋》,亦言:「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命之氏;諸侯以字為氏,以謚為族。」昔堯賜伯禹姓曰姒,氏曰有夏;伯尼姓曰姜,氏曰有呂。下及三代,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後世或氏於國,則齊、魯、秦、吳;氏於謚,則文、武、成、宣;氏於官,則司馬、司徒;氏於爵,則王孫、公孫;氏於字,則孟孫、叔孫;氏於居,則東門、北郭;氏於志,則三烏、五鹿;氏於事,則巫、乙、匠、陶。於是受姓命氏,粲然眾矣。 
  秦既滅學,公侯子孫失其本系。漢興,司馬遷父子乃約《世本》修《史記》,因周譜明世家,乃知姓氏之所由出,虞、夏、商、周、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皆同祖也。更王迭霸,多者千祀,少者數十代。先王之封既絕,後嗣蒙其福,猶為強家。 
  漢高帝興徒步,有天下,命官以賢,詔爵以功,誓曰:「非劉氏王、無功侯者,天下共誅之。」先王公卿之胄,才則用,不才棄之,不辨士與庶族,然則始尚官矣。然猶徙山東豪傑以實京師,齊諸田,楚屈、景,皆右姓也。其後進拔豪英,論而錄之,蓋七相、五公之所由興也。 
  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權歸右姓已。其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為之,以定門胄,品藻人物。晉、宋因之,始尚姓已。然其別貴賤,分士庶,不可易也。於時有司選舉,必稽譜籍,而考其真偽。故官有世胄,譜有世官,賈氏、王氏譜學出焉。由是有譜局,令史職皆具。過江則為「僑姓」,王、謝、袁、蕭為大;東南則為「吳姓」,硃、張、顧、陸為大;山東則為「郡姓」,王、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虜姓」者,魏孝文帝遷洛,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八氏十姓,出於帝宗屬,或諸國從魏者;三十六族九十二姓,世為部落大人;並號河南洛陽人。「郡姓」者,以中國士人差第閥閱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僕者曰「華腴」,尚書、領、護而上者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丁姓」。凡得入者,謂之「四姓」。又詔代人諸胄,初無族姓,其穆、陸、奚、於,下吏部勿充猥官,得視「四姓」。北齊因仍,舉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在選。故江左定氏族,凡郡上姓第一,則為右姓;太和以郡四姓為右姓;齊浮屠曇剛《類例》凡甲門為右姓;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為右姓;隋開皇氏族以上品、茂姓則為右姓;唐《貞觀氏族志》凡第一等則為右姓;路氏著《姓略》,以盛門為右姓;柳沖《姓族系錄》凡四海望族則為右姓。不通歷代之說,不可與言譜也。今流俗獨以崔、盧、李、鄭為四姓,加太原王氏號五姓,蓋不經也。 
  夫文之弊,至於尚官;官之弊,至於尚姓;姓之弊,至於尚詐。隋承其弊,不知其所以弊,乃反古道,罷鄉舉,離地著,尊執事之吏。於是乎土無鄉里,裡無衣冠,人無廉恥,士族亂而庶人僭矣。故善言譜者,系之地望而不惑,質之姓氏而無疑,綴之婚姻而有別。山東之人質,故尚婚婭,其信可與也;江左之人文,故尚人物,其智可與也;關中之人雄,故尚冠冕,其達可與也;代北之人武,故尚貴戚,其泰可與也。及其弊,則尚婚婭者先外族、後本宗,尚人物者進庶孽、退嫡長,尚冠冕者略伉儷、慕榮華,尚貴戚者徇勢利、亡禮教。四者俱弊,則失其所尚矣。 
  人無所守,則士族削;士族削,則國從而衰。管仲曰:「為國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強,三孔者弱,四孔者亡。」故冠婚者,人道大倫。周、漢之官人,齊其政,一其門,使下知禁,此出一孔也,故王;魏、晉官人,尊中正,立九品,鄉有異政,家有競心,此出二孔也,故強;江左、代北諸姓,紛亂不一,其要無歸,此出三孔也,故弱;隋氏官人,以吏道治天下,人之行,不本鄉黨,政煩於上,人亂於下,此出四孔也,故亡。唐承隋亂,宜救之以忠,忠厚則鄉黨之行修;鄉黨之行修,則人物之道長;人物之道長,則冠冕之緒崇;冠冕之緒崇,則教化之風美;乃可與古參矣。 
  晉太元中,散騎常侍河東賈弼撰《姓氏簿狀》,十八州百十六郡,合七百一十二篇,甄析士庶無所遺。宋王弘、劉湛好其書。弘每日對千客,可不犯一人諱。湛為選曹,撰《百家譜》以助銓序,文傷寡省,王儉又廣之,王僧孺演益為十八篇,東南諸族自為一篇,不入百家數。弼傳子匪之,匪之傳子希鏡,希鏡撰《姓氏要狀》十五篇,尤所諳究。希鏡傳子執,執更作《姓氏英賢》一百篇,又著《百家譜》,廣兩王所記。執傳其孫冠,冠撰《梁國親皇太子序親簿》四篇。王氏之學,本於賈氏。 
  唐興,言譜者以路敬淳為宗,柳沖、韋述次之。李守素亦明姓氏,時謂「肉譜」者。後有李公淹、蕭穎士、殷寅、孔至,為世所稱。 
  初,漢有鄧氏《官譜》,應劭有《氏族》一篇,王符《潛夫論》亦有《姓氏》一篇,宋何承天有《姓苑》二篇。譜學大抵具此。魏太和時,詔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為舉選格,名曰「方司格」,人到於今稱之。 
  馬懷素,字惟白,潤州丹徒人。客江都,師事李善,貧無資,晝樵,夜輒然以讀書,遂博通經史。擢進士第,又中文學優贍科,補郿尉。積勞,遷左台監察御史。長安中,大夫魏元忠為張易之構謫嶺表,太僕崔貞貞、東宮率獨孤禕之祖道,易之怒,使人上急變,告貞貞等與元忠謀反。武後詔懷素按之,使者促迫,懷素執不從,曰:「貞貞餞流人當得罪,以為謀反,則非。昔彭越以逆誅,欒布奏事屍下,漢不坐罪。今元忠罪非越比,不宜坐餞闊之人。且陛下操生殺柄,欲加之罪,自當處決聖心。既付臣按狀,惟知守陛下法爾。」後意解,貞貞等乃免。宰相李迥秀藉易之勢,斂賕諉法,懷素劾罷之。轉禮部員外郎。以十道使黜陟江西,處決平恕。遷考功,核取實才,權貴謁請不能阿撓。擢中書舍人內供奉,為修文館直學士。 
  開元初,為戶部侍郎,封常山縣公,進兼昭文館學士。篤學,手未嘗廢卷。謙恭慎畏,推為長者。玄宗詔與褚無量同為侍讀,更日番入。既叩閣,肩輿以進;或行在遠,聽乘馬。宮中每宴見,帝自送迎以師臣禮。有詔句校秘書。是時,文籍盈漫,皆炱朽蟫斷,簽□紛舛。懷素建白:「願下紫微、黃門,召宿學巨儒就校繆缺。」又言:「自齊以前舊籍,王儉《七志》已詳。請采近書篇目及前志遺者,續儉《志》以藏秘府。」詔可。即拜懷素秘書監。乃詔國子博士尹知章、四門助教王直、直國子監趙玄默,陸渾丞吳綽、桑泉尉韋述、扶風丞馬利征、湖州司功參軍劉彥直、臨汝丞宋辭玉、恭陵丞陸紹伯、新鄭尉李子釗、杭州參軍殷踐猷、梓潼尉解崇質、四門直講余欽、進士王愜、劉仲丘、右威衛參軍侯行果、邢州司戶參軍袁暉、海州錄事參軍晁良、右率府胄曹參軍毋煚、滎陽主簿王灣、太常寺太祝鄭良金等分部撰次,踐猷從弟秘書丞承業、武陟尉徐楚璧是正文字。懷素奏秘書少監盧輔、崔沔為修圖書副使,秘書郎田可封、康子元為判官。然懷素不善著述,未能有所緒別。會卒,帝舉哀洛陽南城門,贈潤州刺史,謚曰文,給輿還鄉里,喪事官辦。 
  懷素卒後,詔秘書官並號修書學士,草定四部,人人意自出,無所統一,逾年不成。有司疲於供擬,太僕卿王毛仲奏罷內料。又詔右常侍褚無量、大理卿元行沖考絀不應選者,無量等奏:「修撰有條,宜得大儒綜治。」詔委行沖。乃令煚、述、欽總緝部分,踐猷、愜治經,述、欽治史,煚、彥直治子,灣、仲丘治集。八年,《四錄》成,上之。學士無賞擢者。 
  行沖知麗正院,又奏紹伯、利征、彥直、踐猷、行果、子釗、直、煚、述、灣、玄默、欽、良金與朝邑丞馮朝隱、冠氏尉權寅獻、秘書省校書郎孟曉、揚州兵曹參軍韓覃、王嗣琳,福昌令張悱、進士崔藏之入校麗正書。由是秘書省罷撰緝,而學士皆在麗正矣。 
  愜、仲丘老病還鄉里。紹伯卒於官。直終岐王府記室參軍事。玄默集賢直學士。利征,出為山茌令,儒緩無治術,免官,終於家。子釗坐保任非人,終德州長史。欽至太學博士、集賢院學士。灣,洛陽尉。良金,右補闕、京兆府倉曹參軍事。寅獻,臨淮太守。曉,左補闕。覃,萊州別駕,坐誣告刺史,流遠方。藏之,膳部員外郎,明年,以將仕郎梁令瓚文學直書院,後以右率府兵曹參軍而罷,終恆王府司馬。秘書省校書郎源幼良代利征,後以協律郎罷。 
  殷踐猷,字伯起,陳給事中不害五世從孫。博學,尤通氏族、歷數、醫方。與賀知章、陸象先、韋述最善,知章嘗號為「五總龜」,謂龜千年五聚,問無不知也。初為杭州參軍,舉文儒異等科,授秘書省學士,用曹州司法參軍,兼麗正殿學士。以叔父喪,哀慟歐血而卒,年四十八。 
  少子寅,舉宏辭,為太子校書,出為永寧尉。吏侮謾甚,寅怒殺之,貶澄城丞。病且死,以母蕭老,不忍決。及斂,其子亮斷指剪髮置棺中,自誓事祖母如寅在。其後侍蕭疾,不脫衣者數年,有白燕巢其楣。後終給事中、杭州刺史。 
  踐猷弟季友,歷秘書郎,善畫。 
  從父仲容,終冬官郎中,有重名。子承業,以謹樸稱,歷太子左諭德、右威衛將軍。 
  族子成己,晉州長史。初,母顏叔父吏部郎中敬仲為酷吏所陷,率二妹割耳訴冤,敬仲得減死。及成己生,而左耳缺雲。 
  孔若思,越州山陰人,陳吏部尚書奐四世孫。祖紹安,與兄紹新蚤知名。陳亡,客居鄠,勵志於學。外兄虞世南曰:「本朝淪覆,吾分湮滅,有弟若此,知不亡矣。」紹安與孫萬壽皆以文辭稱,時謂「孫孔」。隋大業末,為監察御史。高祖討賊河東,紹安與夏侯端同監軍,禮遇尤密。帝受禪,端先歸,拜秘書監。已而紹安間道走長安,帝悅,擢內史舍人,賜宅一區、良馬二匹。 
  若思早孤,其母躬訓教,長以博學聞。有遺以褚遂良書者,納一卷焉。其人曰:「是書貴千金,何取之廉?」答曰:「審爾,此為多矣。」更還其半。擢明經,歷庫部郎中,常曰:「仕宦至郎中足矣。」座右置止水一石,明自足意。 
  中宗初,敬暉、桓彥范當國,以若思多識古今,凡大政事,必咨質後行。三遷禮部侍郎,出為衛州刺史。故事,以宗室為州別駕,見刺史,驁放不肯致恭。若思劾奏別駕李道欽,請訊狀。有詔別駕見刺史致恭,自若思始。以清白擢銀青光祿大夫,賜絹百匹,累封梁郡公。開元七年卒,謚曰惠。 
  從父禎,第進士,歷監察御史,門無賓謁,時譏其介。高宗時,再遷絳州刺史,封武昌縣子,謚曰溫。 
  子季詡,字季和。永昌初,擢制科,授秘書郎。陳子昂常稱其神清韻遠,可比衛玠。終左補闕。 
  若思子至,字惟微。歷著作郎,明氏族學,與韋述、蕭穎士、柳沖齊名。撰《百家類例》,以張說等為近世新族,綴去之。說子□方有寵,怒曰:「天下族姓,何豫若事,而妄紛紛邪?」□弟素善至,以實告。初,書成,示韋述,述謂可傳。及聞□語,懼,欲更增損,述曰:「止!丈夫奮筆成一家書,奈何因人動搖?有死不可改。」遂罷。時述及穎士、沖皆撰《類例》,而至書稱工。 
  
列傳第一百二十五 儒學下 
  褚無量,字弘度,杭州鹽官人。幼授經於沈子正、曹福,刻意墳典。家濱臨平湖,有龍出 ,人皆走觀,無量尚幼,讀書若不聞,眾異之。尤精《禮》、司馬《史記》。擢明經第,累除國子博士,遷司業兼修文館學士。 
  中宗將南郊,詔定儀典。時祝欽明、郭山惲建言皇后為亞獻,無量與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固爭,以為:「郊祀,國大事,其折衷莫如《周禮》。《周禮》冬至祭天圓丘,不以地配,唯始祖為主,亦不以妣配,故後不得與。又《大宗伯》:『凡大祭祀,王后不與,則攝而薦豆籩,徹。』是後不應助祭。又內宰職『大祭祀,後祼獻則贊瑤爵。』祭天無祼,知此乃宗廟祭耳。巾車、內司服,掌後六服與五路,無後祭天之服與路,是後不助祭天也。惟漢有天地合祭,皇后參享事。末代黷神,事不經見,不可為法。」時左僕射韋巨源佐欽明,故無量議格。以母老解官。 
  玄宗為太子,復拜國子司業兼侍讀,撰《翼善記》以進,厚被禮答。太子釋奠國學,令講經,建端樹義,博敏而辯,進銀青光祿大夫,錫予蕃渥。及即位,遷左散騎常侍兼國子祭酒,封舒國公。母喪解,詔州刺史薛瑩弔祭,賜物加等。廬墓左,鹿犯所植松柏,無量號訴曰:「山林不乏,忍犯吾塋樹耶?」自是群鹿馴擾,不復棖觸,無量為終身不御其肉。喪除,召復故官。以耆老,隨仗聽徐行,又為設腰輿,許乘入殿中。頻上書陳得失。 
  開元五年,帝將幸東都而太廟壞,姚崇建言:「廟本苻堅故殿,不宜罷行。」無量鄙其言,以為不足聽,乃上疏曰:「王者陰盛陽微,則先祖見變。今後宮非御幸者,宜悉出之,以應變異。舉畯良,撙奢靡,輕賦,慎刑,納諫爭,察諂諛,繼絕世,則天人和會,災異訖息。」帝是崇語,車駕遂東。無量又上言:「昔虞舜之狩,秩山川,遍群神。漢孝景祠黃帝橋山,孝武祠舜九疑,高祖過魏祭信陵君墓,過趙封樂毅後,孝章祠桓譚塚。願陛下所過名山、大川、丘陵、墳衍,古帝王、賢臣在祀典者,並詔致祭。自古受命之君,必興滅繼絕,崇德報功。故存人之國,大於救人之災;立人之後,重於封人之墓。願到東都,收敘唐初逮今功臣世絕者,雖在支庶,鹹得承襲。」帝納其言,即詔無量祠堯平陽,宋璟祠舜蒲阪,蘇頲祠禹安邑,在所刺史參獻。又求武德以來勳臣苗裔,紹續其封。 
  初,內府舊書,自高宗時藏宮中,甲乙叢倒,無量建請繕錄補第,以廣秘籍。天子詔於東都乾元殿東廂部匯整比,無量為之使。因表聞喜尉盧僎、江夏尉陸去泰、左監門率府胄曹參軍王擇從、武陟尉徐楚璧分部讎定。衛尉設次,光祿給食。又詔秘書省、司經局、昭文、崇文二館更相檢讎,采天下遺書以益闕文。不數年,四庫完治。帝詔群臣觀書,賜無量等帛有差。無量又言:「貞觀御書皆宰相署尾,臣位卑不足以辱,請與宰相聯名跋尾。」不從。帝西還,徙書麗正殿,更以脩書學士為麗正殿直學士,比京官預朝會。復詔無量就麗正纂續前功。皇太子及四王未就學,無量以《孝經》、《論語》五通獻帝。帝曰:「朕知之矣。」乃選郗常亨、郭謙光、潘元祚等為太子、諸王侍讀。七年,太子齒胄於學,詔無量升坐講勸,百官觀禮,厚賚賜。卒,年七十五。病困語人,以麗正書未畢為恨。帝聞悼痛,詔宰相曰:「無量,朕師,今其永逝,宜用優典。」於是贈禮部尚書,謚曰文,葬事官給。所撰述百餘篇。歿後有於書殿得講《史記》、《至言》十二篇上之,帝歎息,以絹五百匹賜其家。 
  始,無量與馬懷素為侍讀,後秘書少監康子原、國子博士侯行果亦踐其選,雖賞賚亟加,而禮遇衰矣。 
  陸去泰,歷左右補闕內供奉。 
  王擇從,京兆人,終汜水令。 
  徐楚璧,初應制舉,三登甲科,開元時為中書舍人、集賢院學士,帝屬文多令視草。終中書侍郎,東海縣子。在中書省久,是時李林甫用事,或言計議多所參助。後更名安貞。 
  元澹,字行沖,以字顯,後魏常山王素蓮之後。少孤,養於外祖司農卿韋機。及長,博學,尤通故訓。及進士第,累遷通事舍人。狄仁傑器之。嘗謂仁傑曰:「下之事上,譬富家儲積以自資也,脯臘□胰以供滋膳,參術芝桂以防疾疢。門下充旨味者多矣,願以小人備一藥石,可乎?」仁傑笑曰:「君正吾藥籠中物,不可一日無也。」 
  景雲中,授太常少卿。行沖以系出拓拔,恨史無編年,乃撰《魏典》三十篇,事詳文約,學者尚之。初,魏明帝時,河西柳谷出石,有牛繼馬之象。魏收以晉元帝乃牛氏子冒司馬姓,以著石符。行沖謂昭成皇帝名犍,繼晉受命,獨此可以當之。有人破古塚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人莫能辨。行沖曰:「此阮鹹所作器也。」命易以木,弦之,其聲亮雅,樂家遂謂之「阮鹹」。 
  開元初,罷太子詹事,出為岐州刺史,兼關內按察使。自以書生,非彈治才,固辭。入為右散騎常侍、東都副留守。嗣彭王子志謙坐仇人告變,考訊自誣,株蔓數十人,行沖察其枉,列奏見原。四遷大理卿,不樂法家,固謝所居官,改左散騎常侍,封常山縣公。充使檢校集賢,再遷太子賓客、弘文館學士。先是,馬懷素撰書志,褚無量校麗正四部書,業未卒,相次物故。詔行沖並代之。玄宗自注《孝經》,詔行沖為疏,立於學官。以老罷麗正校書事。 
  初,魏光乘請用魏征《類禮》列於經,帝命行沖與諸儒集義作疏,將立之學,乃引國子博士範行恭、四門助教施敬本采獲刊綴為五十篇,上於官。於是右丞相張說建言:「戴聖所錄,向已千載,與經並立,不可罷。魏孫炎始因舊書擿類相比,有如鈔綴,諸儒共非之。至征更加整次,乃為訓注,恐不可用。」帝然之,書留中不出。行沖意諸儒間己,因著論自辯,名曰《釋疑》。曰: 
  客問主人:「小戴之學,康成之注,魏氏乃有刊易,二經孰優?」主人曰:「《小戴禮》行於漢末,馬融為傳,盧植合二十九篇而為之解,世所不傳。鉤黨獄起,康成於竄伏之中,理紛挐之典,雖存探究,咨謀靡所。具《鄭志》者百有餘科,章句之徒,曾不是省。王肅因之,或多攻詆。而鄭學有孫炎,雖扶鄭義,條例支分,箴石間起,增革百篇。魏氏病群言之冗脞,采眾說之精簡,刊正芟礱,書畢以聞,太宗嘉賞,錄賜儲貳。陛下纂業,宜所循襲,乃制諸儒,甄分舊義。豈悟章句之士,堅持昔言,擯壓不申,疑於知新,果於仍故?」 
  客曰:「當局稱迷,傍觀必審,何所為疑而不申列?」答曰:「改易章句,是有五難:漢孔安國注《古文尚書》,族兄臧與書曰:『相如常忿俗儒淫詞冒義,欲撥亂反正而未能也。浮學守株,眾非非正,自古而然,恐此道未信,而獨智為譴。』一也。昔孔季產專古學,有孔扶者與俗浮沈,每誡產曰:『今朝廷率章句內學,君獨脩古義。古義非章句內學,危身之道也,獨善不容於世,君其殆哉!』二也。劉歆好《左氏》,欲建學官,哀帝納之,諸儒遷延不肯置對。歆移書誚讓,諸博士皆忿恨。龔勝時為光祿大夫,見歆議,乃乞骸骨。司空師丹因大發怒,詆歆改亂前志,非毀先帝所立。歆懼,出為五原太守。以君賓之學,公仲之博,猶迫同門朋黨之議,卒令子駿負謗。三也。王肅規鄭玄數千百條,鄭學馬昭詆劾肅短。詔遣博士張融按經問詰,融推處是非,而肅酬對疲於歲時。四也。王粲曰:『世稱伊、雒以東,淮、漢以北,康成一人而已。鹹言先儒多闕,鄭氏道備。』粲竊嗟怪,因求所學,得《尚書注》,退思其意,意皆盡矣,所疑猶未諭焉,凡有二篇。王邵曰:『魏、晉浮華,古道湮替,歷載三百,士大夫恥為章句。唯草野生專經自許,不能博究,擇從其善,徒欲父康成,兄子慎,寧道孔聖誤,諱言鄭、服非。』然則鄭、服之外,皆讎矣。五也。夫物極則變,比及百年,當有明哲君子,恨不與吾同世者。道之行廢,必有其時者歟?何遽速近名之嫌邪?」 
  俄丐致仕,十七年卒,年七十七,贈禮部尚書,謚曰獻。 
  陳貞節,穎川人。開元初,為右拾遺。初,隱、章懷、懿德、節愍四太子並建陵廟,分八署,置官列吏卒,四時祠官進饗。貞節以為非是,上言:「王者制祀,以功德者猶親盡而毀,四太子廟皆別祖,無功於人,而園祠時薦,有司守衛,與列帝侔。金奏登歌,所以頌功德,《詩》曰:『鐘鼓既設,一朝饗之。』使無功而頌,不曰舞詠非度邪?周制:始祖乃稱小廟。未知四廟欲何名乎?請罷卒吏,詔祠官無領屬,以應禮典。古者別子為祖,故有大、小宗。若謂祀未可絕,宜許所後子孫奉之。」詔有司博議。駕部員外郎裴子余曰:「四太子皆先帝塚嗣,列聖念懿屬而為之享。《春秋》書晉世子曰:『將以晉畀秦,秦將祀予。』此不祀也。又言:『神不歆非類,君祀無乃戾乎!』此有廟也。魯定公元年,立煬宮。煬,伯禽子,季氏遠祖,尚不為限,況天子篤親親以及旁期,誰不曰然?」太常博士段同曰:「四陵廟皆天子睦親繼絕也。逝者錫蘋繁,猶生者之開茅土。古封建子弟,詎皆有功?生無所議,死乃援禮停祠,人其謂何?隱於上,伯祖也,服緦;章懷,伯父也,服期;懿德、節愍,堂昆弟也,服大功。親未盡,廟不可廢。」禮部尚書鄭惟忠等二十七人亦附其言。於是四陵廟惟減吏卒半,它如舊。 
  遷太常博士。玄宗奉昭成皇后祔睿宗室,又欲肅明皇后並升焉。貞節奏言:「廟必有配,一帝一後,禮之正也。昭成皇后有太姒之德,宜升配睿宗;肅明皇后既非子貴,宜在別廟。周人『奏夷則,歌小呂,以享先妣』。先妣,姜嫄也,以生後稷,故特立廟曰閟宮。晉簡文帝鄭宣皇后不配食,築宮於外,以歲時致享。肅明請准周姜嫄、晉宣後,納主別廟,時享如儀。」於是,留主儀坤廟,詔隸太廟,毋置官屬。貞節又與博士蘇獻上言:「睿宗於孝和,弟也。按賀循說,兄弟不相為後。故殷盤庚不序陽甲,而上繼先君;漢光武不嗣孝成,而上承元帝;晉懷帝繼世祖,不繼惠帝。故陽甲、孝成出為別廟。」又言:「兄弟共世,昭穆位同,則毀二廟。有天下者,從禰而上事七廟,尊者所統廣,故及遠祖。若容兄弟,則上毀祖考,天子不得全事七世矣。請以中宗為別廟,大祫則合食太祖。奉睿宗繼高宗,則祼獻永序。」詔可。乃奉中宗別廟,升睿宗為第七室。 
  五年,太廟壞,天子捨神主太極殿,營新廟,素服避正寢,三百不朝,猶幸東都。伊闕男子孫平子上書曰:「乃正月太廟毀,此躋二帝之驗也。《春秋》:『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今皆違之。魯文公之二年,躋僖於閔上,後太室壞,《春秋》書其災,說曰:『僖雖閔兄,嘗為之臣,臣居君上,是謂失禮,故太室壞。』且兄臣於弟,猶不可躋;弟嘗臣兄,乃可躋乎?莊公薨,閔公二年而禘,《春秋》非之。況大行夏崩,而太廟冬禘,不亦亟乎?太室尊所,若曰魯自是陵夷,墮周公之祀。太廟今壞,意者其將陵夷,墮先帝之祀乎?陛下未祭孝和,先祭太上皇,先臣後君。昔躋兄弟上,今弟先兄祭。昔太室壞,今太廟毀,與《春秋》正同,不可不察。武後篡國,孝和中興有功,今內主別祠,不得立於世,亦已薄矣。夫功不可棄,君不可下,長不可輕。且臣繼君,猶子繼父。故禹不先鯀,周不先不窋,宋、鄭不以帝乙、厲王不肖,猶尊之也,況中興邪?晉太康時,宣帝廟地陷樑折,又三年,太廟殿陷而及泉,更營之,梁又折。天之所譴,非必朽而壞也。晉不承天,故及於亂。臣謂宜遷孝和還廟,何必違禮,下同魯、晉哉?」帝異其言,詔有司復議。貞節、獻與博士馮宗質之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而七。父昭子穆,兄弟不與焉。殷自成湯至帝乙十二君,其父子世六。《易乾鑿度》曰:『殷之帝乙六世王。』則兄弟不為世矣。殷人六廟:親廟四,並湯而六。殷兄弟四君,若以為世,方上毀四室,乃無祖禰,是必不然。古者繇禰極祖,雖迭毀迭遷,而三昭穆未嘗闕也。《禮》:大宗無子,則立支子。又曰:『為人後者為之子。』無兄弟相為後者,故捨至親,取遠屬。父子曰繼,兄弟曰及,兄弟不相入廟,尚矣。借有兄弟代立承統,告享不得稱嗣子、嗣孫,乃言伯考、伯祖,何統緒乎?殷十二君,惟三祖、三宗,明兄弟自為別廟。漢世祖列七廟,而惠帝不與。文、武子孫昌衍,文為漢太宗。晉景帝亦文帝兄,景絕世,不列於廟。及告謚世祖,稱景為從祖。今謂晉武帝越崇其父,而廟毀及亡,何漢出惠帝而享世長久乎?七廟、五廟,明天子、諸侯也;父子相繼,一統也;昭穆列序,重繼也。禮,兄弟相繼,不得稱嗣子,明睿宗不父孝和,必上繼高宗者。偶室於廟,則為二穆,於禮可乎?禮所不可,而使天子旁紹伯考,棄己親正統哉?孝和中興,別建園寢,百世不毀,尚何議哉?平子猥引僖公逆祀為比,殊不知孝和升新寢,聖真方祔廟,則未嘗一日居上也。」帝語宰相召平子與博士詳論。博士護前言,合軋平子。平子援經辯數分明,獻等不能屈。蘇頲右博士,故平子坐貶都城尉。然諸儒以平子孤挺,見迮於禮官,不平。帝亦知其直,久不決,然卒不復中宗於廟。 
  明年,帝將大享明堂,貞節惡武後所營,非古所謂「木不鏤、土不文」之制,乃與馮宗上言:「明堂必直丙巳,以憲房、心布政,太微上帝之所。武後始以乾元正寢占陽午地,先帝所以聽政,故毀殿作堂。撤之日,有音如雷,庶民嘩訕,以為神靈不悅。堂成,災火從之。後不脩德,俄復營構,殫用極侈,詭禳厥變,又欲嚴配上帝,神安肯臨?且密邇掖廷,人神雜擾,是謂不可放物者也。二京上都,四方是則。天子聽政,乃居便坐,無以尊示群臣。願以明堂復為乾元殿,使人識其舊,不亦愈乎?」詔所司詳議。刑部尚書王志愔等僉謂:「明堂瑰怪不法,天燼之餘,不容大享。請因舊循制,還署乾元正寢。正、至,天子御以朝會。若大享,復寓圜丘。」制曰可。貞節以壽卒。 
  施敬本,潤州丹陽人。開元中,為四門助教。玄宗將封禪,詔有司講求典儀。舊制,盥手、洗爵,皆侍中主之;詔祀天神,太祝主之。敬本上言曰:「周制,大宗伯郁人,下士二,掌祼事。漢無郁人,用近臣。漢世侍中微甚,籍孺、閎孺等幸臣為之。後漢邵闔自侍中遷步兵校尉,秩千石,其職省起居,執虎子,蓋褻臣也。今侍中位宰相,非郁人比。祝者薦主人意於神,非賤職也。古二君相見,卿為上儐,況天人際哉!周太祝,下大夫二,上士四。下大夫,今郎中、太常丞之比;上士,員外郎、博士之比。漢太祝令秩六百石,今太祝乃下士。以下士接天,以大臣奉天子,輕重不倫,非禮也。舊制,謁者引太尉升壇。謁者位下,升壇禮重。漢尚書御史屬,有謁者僕射一,秩六百石,銅印青綬;謁者三十五,以郎中滿歲稱給事中,未滿歲稱謁者。光祿勳屬,有謁者,掌賓贊,員七十,秩比六百石。則古謁者名秩差異等,今謁者班微,循空名,忘實事,非所以事天也。」帝詔中書令張說引敬本熟悉其議,故侍中、祝、謁者,視禮輕重,以它官攝領。 
  敬本以太常博士為集賢院脩撰。逾年,遷右補闕、秘書郎,卒。 
  盧履冰,幽州范陽人,元魏都官尚書義僖五世孫。開元五年,仕歷右補闕。建言:「古者父在為母期,徹靈而心喪。武後始請同父三年,非是,請如禮便。」玄宗疑之,又以舅、嫂叔服未安,並下百官議。刑部郎中田再思曰:「會禮之家比聚訟。循古不必是,而行今未必非。父在為母三年,高宗實行之,著令已久。何必乖先帝之旨,閡人子之情,愛一期服於其親,使與伯叔母、姑姊妹同?嫂叔、舅甥服,太宗實制之,閱百年無異論,不可改。」履冰因言:「上元中,父在為母三年,後雖請,未用也,逮垂拱始行之。至有祖父母在而子孫婦沒,行服再期,不可謂宜。禮,女子無專道,故曰『家無二尊』。父在為母服期,統一尊也。今不正其失,恐後世復有婦奪夫之敗,不可不察。」書留未下。履冰即極陳:「父在為母立幾筵者一期,心喪者再期,父必三年而後娶,以達子之志。夫聖人豈蔑情於所生?固有意於天下。昔武後陰儲篡謀,豫自光崇,升期齊,抗斬衰,俄而乘陵唐家,以啟釁階。孝和僅得反正,韋氏復出,■殺天子,幾亡宗社。故臣將以正夫婦之綱,非特母子間也。議者或言:『降母服,非《詩》所謂罔極者,而又與伯叔母、姑姊妹等。且齊、斬已有升降,則歲月不容異也。』此迂生鄙儒,未習先王之旨,安足議夫禮哉?罔極者,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謂君子有終身之憂,何限一期、二期服哉?聖人之於禮,必建中制,使賢不肖共成文理而後釋,彼伯叔、姑姊,烏有筵杖之制、三年心喪乎?母齊父斬,不易之道也。」左散騎常侍元行沖議曰:「古緣情制服:女天父,妻天夫,斬衰三年,情禮俱盡者,因心立極也。妻喪杖期,情禮俱殺者,遠嫌疑,尊乾道也。為嫡子三年斬衰而不去官,尊祖重嫡,崇其禮,殺其情也。孝莫大於嚴父,故父在為母免官,齊需而期,心喪三年,情已申而禮殺也,自堯、舜、周公、孔子所同。而今捨尊厭之重,虧嚴父之義,謂之禮,可乎?姨兼從母之名,以母之女黨,加以舅服,不為無禮。嫂叔不服,則遠嫌也。請據古為適。」帝弗報。是時言喪服,各以所見奮,交口紛騰。七年,乃下詔:「服紀一用古制。」自是人間父在為母服,或期而禫,禫而釋,心喪三年;或期而禫,終三年;或齊衰三年。 
  後履冰以官卒。 
  王仲丘,沂州琅邪人。祖師順,仕高宗,議漕輸事有名當時,終司門郎中。仲丘開元中歷左補闕內供奉、集賢脩撰、起居舍人。 
  時典章差駁,仲丘欲合《貞觀》、《顯慶》二禮,據「有其舉之,莫可廢之」之誼,即上言:「《貞觀禮》,正月上辛,祀感帝於南郊。《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圓丘以祈谷。臣謂《詩》『春夏祈谷於上帝』,《禮》『上辛祈谷於上帝』,則上帝當昊天矣。鄭玄曰:『天之五帝遞王,王者必感一以興。玭夏正月祭所生於郊,以其祖配之,因以祈谷。』感帝之祀,《貞觀》用之矣。請因祈谷之壇,遍祭五方帝。五帝者,五行之精,九谷之宗也。請二禮皆用。《貞觀禮》,雩祀五方上帝、五人帝、五官於南郊。《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圓丘。臣謂雩上帝,為百谷祈甘雨,故《月令》:『大雩帝,用盛樂。』鄭玄說:『帝,上帝也,乃天別號。祀於圓丘,尊天位也。』《顯慶》祀昊天與《月令》合,而《貞觀》嘗祀五帝矣,請二禮皆用。《貞觀禮》,季秋祀五方帝、五官於明堂。《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明堂。臣謂周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先儒以天為感帝,引太微五帝著之,上帝則屬之昊天。鄭玄稱《周官》旅上帝,祀五帝,各文而異禮,不容並而為一。故於《孝經》天、上帝,申之曰:『上帝亦天也。』神無二主,但異其處,以避後稷。今《顯慶》享上帝,合於《經》,然《貞觀》嘗祀五方帝矣。請二禮皆用。」詔可。 
  遷禮部員外郎。卒,贈秘書少監。 
  康子元,越州會稽人。仕歷獻陵令。開元初,詔中書令張說舉能治《易》、《老》、《莊》者,集賢直學士侯行果薦子元及平陽敬會真於說,說藉以聞,並賜衣幣,得侍讀。子元擢累秘書少監,會真四門博士,俄皆兼集賢侍講學士。 
  玄宗將東之泰山,說引子元、行果、徐堅、韋縚商裁封禪儀。初,高宗之封,中書令許敬宗議:「周人尚臭,故前祭而燔柴。」說、堅、子元白奏:「《周官》:樂六變,天神降。是降神以樂,非緣燔也。宋、齊以來,皆先嚌福酒,乃燎。請先祭後燔,如《貞觀禮》便。」行果與趙冬曦議,以為:「先燎降神,尚矣。若祭已而燔,神無由降。」子元議挺不徙。說曰:「康子獨出蒙輪,以當一隊邪?」議未判,說請決於帝,帝詔後燔。 
  乘輿自岱還,減從官,先次東都,唯子元、毋煚、韋述以學士從。久乃徙宗正少卿,以疾授秘書監,致仕。卒,贈汴州刺史。帝嘗制贊賜說、子元,命工圖其象,詔冬曦、述、煚分為傅。 
  行果者,上谷人,歷國子司業,侍皇太子讀。卒,贈慶王傅。 
  始,行果、會真及長樂馮朝隱同進講。朝隱能推索《老》、《莊》秘義,會真亦善《老子》,每啟篇,先薰盥乃讀。帝曰:「我欲更求善《易》者,然無賢行果雲。」朝隱終太子右諭德,會真太學博士。 
  趙冬曦,定州鼓城人。進士擢第,歷左拾遺。神龍初,上書曰:「古律條目千餘。隋時奸臣侮法,著律曰:『律無正條者,出罪舉重以明輕,入罪舉輕以明重。』一辭而廢條目數百。自是輕重沿愛憎,被罰者不知其然,使賈誼見之,慟哭必矣。夫法易知,則下不敢犯而遠機阱;文義深,則吏乘便而朋附盛。律、令、格、式,謂宜刊定科條,直書其事。其以准加減比附、量情及舉輕以明重、不應為之類,皆勿用。使愚夫愚婦相率而遠罪,犯者雖貴必坐。律明則人信,法一則主尊。」當時稱是。 
  開元初,遷監察御史,坐事流岳州。召還復官,與秘書少監賀知章、校書郎孫季良、大理評事鹹廙業入集賢院脩撰。是時,將仕郎王嗣琳、四門助教範仙廈為校勘,翰林供奉呂向、東方顥為校理。未幾,冬曦知史官事,遷考功員外郎。逾年,與季良、廙業、知章、呂向皆為直學士。冬曦俄遷中書舍人內供奉,以國子祭酒卒。 
  冬曦性放達,不屑世事。兄夏日,弟和璧、安貞、居貞、頤貞、匯貞,皆擢進士第。安貞給事中,居貞吳郡採訪使,頤貞安西都護。居貞子昌,別傳。 
  王嗣琳以太子校書郎罷。東方顥上書忤旨,左遷高安丞。廙業亦坐事左遷餘杭令。仙廈善講論,後為道士。 
  開元集賢學士,又有尹愔、陸堅、鄭欽說、盧僎名稍著。 
  尹愔,秦州天水人。父思貞,字季弱。明《春秋》,擢高第。嘗受學於國子博士王道珪,稱之曰:「吾門人多矣,尹子叵測也。」以親喪哀毀。除喪,不仕。左右史張說、尹元凱薦為國子大成。每釋奠,講辨三教,聽者皆得所未聞。遷四門助教,撰《諸經義樞》、《續史記》皆未就。夢天官、麟台交辟,寤而會親族敘訣,二日卒,年四十。 
  愔博學,尤通老子書。初為道士,玄宗尚玄言,有薦愔者,召對,喜甚,厚禮之,拜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兼脩國史,固辭不起。有詔以道士服視事,乃就職,顓領集賢、史館圖書。開元末,卒,贈左散騎常侍。 
  陸堅,河南洛陽人。初為汝州參軍,以友婿李慈伏誅,貶涪州參軍,再遷通事舍人。有詔起復,遣中官敦諭,不就。以給事中兼學士。善書。初名友悌,玄宗嘉其剛正,更賜名。從封泰山,封建安男。帝待之甚厚,圖形禁中,親制贊。以秘書監卒,年七十一,贈吏部尚書,謚曰懿。 
  郭欽說,後魏濮陽太守敬叔八世孫。開元初,繇新津丞請試五經,擢第,授鞏縣尉、集賢院校理。歷右補闕內供奉。通歷術,博物。初,梁太常任昉大同四年七月於鍾山壙中得銘曰:「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啟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當時莫能辨者,因藏之,戒諸子曰:「世世以銘訪通人,有知之者,吾死無恨。」昉五世孫升之,隱居商洛,寫以授欽說。欽說出使,得之於長樂驛,至敷水三十里而悟曰:「卜宅者廋葬之歲月,而先識墓圮日辰。甸服,五百也,黃鐘十一也,繇大同四年卻求漢建武四年,凡五百一十一年。葬以三月十日庚寅,三上庚也。圮以七月十二日己巳,七中己也。浹辰,十二也,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月一交,故曰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十八也。重三,六也。建武四年三月十日,距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十八萬六千四百日,故曰二九重三四百圮。」升之大驚,服其智。 
  欽說雅為李林甫所惡,韋堅死,欽說時位殿中侍御史,常為堅判官,貶夜郎尉,卒。 
  子克鈞,為都官郎中。吐蕃圍靈州,軍餉匱竭,德宗以克鈞為靈、夏二州運糧使,轉米峙塞下,守者遂安。 
  盧僎,吏部尚書從願三從父也。自聞喜尉為學士,終吏部員外郎。 
  兄輔,中宗時歷右補闕。默啜入寇,敗沙吒忠義,詔百官陳破賊勝策,獨輔上疏以為:「治內可以及外,賞罰明則士盡節。鳴沙之役,主將先遁,中軍猶能死戰。正法紀功,則戎行可勸。若忠義,騎將材,不可當大任。宜因古法,募人徙邊,免行役,次廬伍,明教令,賞虜獲,近戰則守家,遠戰則利貨。購辯勇,強諸蕃,以圖攻取。擇邊州刺史,搜乘積粟,謹烽燧以備守。」中宗善其言,然無施行者。輔終秘書少監。 
  啖助,字叔佐,趙州人,後徙關中。淹該經術。天寶末,調臨海尉、丹陽主簿。秩滿,屏居,甘足疏糗。 
  善為《春秋》,考三家短長,縫綻漏闕,號《集傳》,凡十年乃成,復攝其綱條為例統。其言孔子脩《春秋》意,以為:「夏政忠,忠之敝野;商人承之以敬,敬之敝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僿。救僿莫若忠。夫文者,忠之末也。設教於本,其敝且末;設教於末,敝將奈何?武王、周公承商之敝,不得已用之。周公沒,莫知所以改,故其敝甚於二代。孔子傷之曰:『虞、夏之道,寡怨於民;商、周之道,不勝其敝!』故曰:『後代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蓋言唐、虞之化,難行於季世,而夏之忠,當變而致焉。故《春秋》以權輔用,以誠斷禮,而以忠道原情雲。不拘空名,不尚狷介,從宜救亂,因時黜陟。古語曰:『商變夏,周變商,春秋變周。』而公羊子亦言:『樂道堯、舜之道,以擬後聖。』是知《春秋》用二帝、三王法,以夏為本,不壹守周典明矣。」又言:「幽、厲雖衰,《雅》未為《風》。逮平王之東,人習余化,苟有善惡,當以周法正之。故斷自平王之季,以隱公為始,所以拯薄勉善,救周之敝,革禮之失也。」助愛公、谷二家,以左氏解義多謬,其書乃出於孔氏門人。且《論語》孔子所引,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類非同時;而言「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丘明者,蓋如史佚、遲任者。又《左氏傳》、《國語》,屬綴不倫,序事乖剌,非一人所為。蓋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後人謂左氏,便傅著丘明,非也。助之鑿意多此類。 
  助門人趙匡、陸質,其高弟也。助卒,年四十七。質與其子異裒錄助所為《春秋集注總例》,請匡損益,質纂會之,號《纂例》。匡者,字伯循,河東人,歷洋州刺史,質所稱為趙夫子者。 
  大歷時,助、匡、質以《春秋》,施士丐以《詩》,仲子陵、袁彝、韋彤、韋荅以《禮》,蔡廣成以《易》,強蒙以《論語》,皆自名其學,而士丐、子陵最卓異。 
  士丐,吳人,兼善《左氏春秋》,以二經教授。繇四門助教為博士,秩滿當去,諸生封疏乞留,凡十九年,卒於官。弟子共葬之。士丐撰《春秋傳》,未甚傳。後文宗喜經術,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讀。帝曰:「朕見之矣,穿鑿之學,徒為異同,但學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勞苦旁求,然後為得邪?」 
  子陵,蜀人,好古學,捨峨眉山。舉賢良方正,擢太常博士,通後蒼、大小戴《禮》。有司請正太祖東向位,而遷獻、懿二主。子陵議藏主德明、興聖廟,其言典正。後異論紛洄,復為《通難》示諸儒,諸儒不能詘。久之,典黔中選補,乘傳過家,西人以為榮。終司門員外郎。子陵以文義自怡,及亡,其家所存,惟圖書及酒數斛而已。 
  贊曰:《春秋》、《詩》、《易》、《書》,由孔子時師弟子相傳,歷暴秦,不斷如系。至漢興,剷挾書令,則儒者肆然講授,經典浸興。左氏與孔子同時,以《魯史》附《春秋》作《傳》,而公羊高、谷梁赤皆出子夏門人。三家言經,各有回舛,然猶悉本之聖人,其得與失蓋十五,義或繆誤,先儒畏聖人,不敢輒改也。啖助在唐,名治《春秋》,摭訕三家,不本所承,自用名學,憑私臆決,尊之曰「孔子意也」,趙、陸從而唱之,遂顯於時。嗚呼!孔子沒乃數千年,助所推著果其意乎?其未可必也。以未可必而必之,則固;持一己之固而倡茲世,則誣。誣與固,君子所不取。助果謂可乎?徒令後生穿鑿詭辨,詬前人,捨成說,而自為紛紛,助所階已。 
  韋彤,京兆人。四世從祖方質為武後時宰相。彤名治《禮》,德宗時為太常博士。 
  先此,天寶中,詔尚食朔望進食太廟,天子使中人侍祠,有司不與也。貞元十二年,帝始詔朔望食,畀宗正、太常合供。於是彤與博士裴堪議曰:「禮,宗廟朔望不祭,園寢則有之。貞觀、開元間,在禮若令,不敢變古。天寶中,始有進食事,殆王璵緣生事亡,用燕具褻饌,參瀆禮薦,不可示遠。傳曰:『祭非外至,生於心者也。』是故聖人等牲牢,布籩豆,昆蟲、草木可薦者,莫不鹹在,所以享宗廟,交神明,全孝敬也。潔膳羞,八珍百品,可嗜之饌,美膬甘旨,謂之褻味,所以燕賓客,接人情,示慈惠也。是則薦與宴,聖人判為二物,不可亂也。今若熟饔而享,非以異為敬之意。且祭不欲數,亦不欲疏,感時致享,以制中也。今園寢月二祭,不為疏,廟歲五享,不為數,有司奉承,得盡其恭。若又加盛饌於朔望,是失禮之中,有司不得盡其恭也。故王者稽古,弗敢以孝思之極而溢禮,弗敢以餚品之多而剩味。願罷天寶所增,奉園寢以珍,奉宗廟以禮,兩得所宜。」帝曰:「是禮先帝裁定,遽更之,其謂朕何?徐議其可。」而朔望食卒不廢。 
  會昭陵寢宮為原火延燔,而客祭瑤台佛寺。又故宮在山上,乏水泉,作者憚勞,欲即行宮作寢,詔宰相百官議。吏部員外郎楊於陵議曰:「園寢非三代制,自秦、漢以來,附陵置寢,或遠若邇,則無聞焉。韋玄成等議園陵,於興廢初無適語。且寢宮所佔,在柏城中,距陵不遠,使諸陵之寢,皆有區限,故不可徙;若止柏城,則故寢已燔,行宮已久,因以治飾,亦復何嫌?或曰:『太宗創業,寢宮不輒易。』是不然。夫陵域宅神,神本靜,今大興荒廢,囂役密邇,非幽穸所安,改之便。」彤曰:「先王建都立邑,不利則為之遷,況有故邪?今文寢災,徙而宮之,非無故也。神安於徙,因而建寢,於禮至順。又它陵皆在柏城,隨便營作,不越封兆,力省易從。」帝重改先帝制,還宮山顛。 
  彤卒後,武宗會昌五年,詔京城不許群臣作私廟。宰相李德裕等引彤所議:「古制:廟必中門之外,吉凶皆告,以親而尊之,不自專也。今俾立廟京外,不能得其意於禮。宮之南九坊,三坊曰圍外,地荒左,立廟無嫌;余六坊可禁。」詔不許,聽准古即居所立廟。 
  陳京,字慶復,陳宜都王叔明五世孫。父兼,為右補闕、翰林學士。京善文辭,常袞稱之,妻以兄子。擢進士第,遷累太常博士。 
  德宗在奉天,聞段秀實為賊所害,七日不朝。宰相以為「方多難時,不宜壅萬機,天下其謂何?」京曰:「丞相之言非也。夫褒大節,恤賢臣,天下所以安,況卓卓特異者乎?」帝曰:「善。」還京師,擢左補闕。帝以盧巳為饒州刺史,京與趙需、裴佶、宇文炫、盧景亮、張薦共劾:「巳輔政要位,大臣逾時月不得對,百官懍懍常若兵在頸。陛下復用之,奸賊唾掌復興。」帝不聽。京等爭尤確,帝大怒,左右辟易,諫者稍引卻。京正色曰:「需等毋遽退!」極道不可,以死請,巳遂廢。帝之立,迎訪太后,久不得,意且怠。京密白:「第遣使物色以求。」帝大悟,終代不敢置。 
  初,玄宗、肅宗既附室,遷獻、懿二祖於西夾室,引太祖位東向。禮儀使於休烈議:「獻、懿屬尊於太祖,若合食,則太祖位不得正,請藏二祖神主,以太宗、中宗、睿宗、肅宗從世祖南向,高宗、玄宗從高祖北向。」禘祫不及二祖,凡十八年。建中初,代宗喪畢,當大祫。京以太常博士上言:「《春秋》之義,毀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毀廟之主合食於祖,無毀廟遷主不享之言。唐家祀制與周異,周以後稷為始封祖,而毀主皆在後稷下,故太祖東向,常統其尊。司馬晉以高皇、太皇、征西四府君為別廟,大禘祫則正太祖位,無所屈。別廟祭高、太以降,所以敘親也。唐家宜別為獻、懿二祖立廟,禘祫則祭,太祖遂正東向位。德明、興聖二帝,向已有廟,則藏祔二祖為宜。」 
  詔百官普議。禮儀使、太子少師顏真卿曰:「今議者有三:一謂獻、懿親遠而遷,不當祫,宜藏主西室;二謂二祖宜祫食,與太祖並昭穆,闕東向位;三謂引二祖祫禘,即太祖永不得全其始,宜以二主祔德明廟。雖然,於人神未厭也。景帝既受命始封矣,百代不遷矣,而又配天,尊無與上,至禘祫時,蹔屈昭穆以申孝尊先,實明神之意,所以教天下之孝也。況晉蔡謨等有成議,不為無據。請大祫享奉獻主東向,懿主居昭,景主居穆,重本尚順,為萬代法。夫祫,合也。有如別享德明,是乃分食,非合食也。」時議者舉然。於是還獻、懿主祫於廟,如真卿議。 
  貞元七年,太常卿裴郁上言:「商、周以契、稷為祖,上無餘尊,故合食有序。漢受命,祖高皇帝,故太上皇不以昭穆合食。魏祖武帝,晉祖宣帝,故高皇、處士、征西等君,亦不以昭穆合食。景皇帝始封唐,唐推祖焉,而獻、懿親盡廟遷,猶居東向,非禮之祀,神所不享。願下群臣議。」於是太子左庶子李嶸等上言:「謹按晉孫欽議:『太祖以前,雖有主,禘祫所不及;其所及者,太祖後未毀已升藏於二祧者,故雖百代及之。』獻、懿在始封前,親盡主遷,上擬三代,則禘祫所不及。太祖而下,若世祖,則《春秋》所謂『陳於太祖』者。漢議罷郡國廟,丞相韋玄成議:『太上皇、孝惠親盡宜毀。太上主宜瘞於園,惠主遷高廟。』太上皇在太祖前,主瘞於園,不及禘祫,獻、懿比也。惠遷高廟,在太祖後,而及禘祫,世祖比也。魏明帝遷處士主置園邑,歲時以令丞奉薦;東晉以征西等祖遷入西除,同謂之祧,皆不及祀。故唐初下訖開元,禘祫猶虛東向位。洎立九廟,追祖獻、懿,然祝於三祖不稱臣。至德時,復作廟,遂不為弘農府君主,以祀不及也。廣德中,始以景皇帝當東向位,以獻、懿兩主親盡,罷祫而藏。顏真卿引蔡謨議,復奉獻主東向,懿昭景穆。不記謨議晉未嘗用,而唐一王法容可准乎?臣等謂嘗、禘、郊、社無二尊,瘞、毀、遷、藏,各以義斷。景皇帝已東向,一日改易,不可謂禮,宜復藏獻、懿二主於西室,以本《祭法》『遠廟為祧,去祧而壇,去壇而墠,壇、墠,有禱祭,無禱止』之義。太祖得正,無所屈。」 
  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議曰:「天子以受命之君為太祖,諸侯以始封之主為祖,故自太祖、祖以下,親盡迭毀。洎秦滅學,漢不暇禮,晉失宋因,故有連王廟之制,有虛太祖之位。且不列昭穆,非所謂有序;不建迭毀,非所謂有殺;連王廟,非所謂有別;虛太祖位,非所謂一尊。此禮所由廢也。《傳》曰:『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葬以士。』今獻、懿二祖,在唐未受命時,猶士也。故高祖、太宗以天子之禮祭之,而不敢奉以東向位。今而易之,無乃亂先帝序乎?周有天下,追王太王、王季以天子禮;及其祭,則親盡而毀。漢有天下,尊太上皇以天子之禮;及祭也,親盡而毀。唐家追王獻、懿二祖以天子禮;及其祭也,親盡而毀,復何所疑?《周官》有先公之祧、先王之祧。先公遷主,藏後稷之廟,其周未受命之祧乎?先王遷主,藏文、武之廟,其周已受命之祧乎?故有二祧,所以異廟也。今自獻而下,猶先公也;自景而下,猶先王也。請別廟以居二祖,則行周道,復古制,便。」 
  工部郎中張薦等請自獻而降,悉入昭穆,虛東向位。司勳員外郎裴樞曰:「《禮》:『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宗廟嚴故社稷重。』太祖之上,復追尊焉,則尊祖之義乖。太廟之外,別祭廟焉,則社稷不重。漢韋玄成請瘞主於園,晉虞喜請瘞廟兩階間。喜據左氏自證曰:『先王日祭祖、考,月祀曾、高,時享及二祧,歲祫及壇墠,終禘及郊宗石室,是謂郊宗之祖。』喜請夾室中為石室以處之,是不然。何者?夾室所以居太祖下,非太祖上藏主所居。未有卑處正、尊居傍也。若建石室於園寢,安遷主,采漢、晉舊章,祫禘率一祭,庶乎《春秋》得變之正。」 
  是時,京以考功員外郎又言:「興聖皇帝則獻之曾祖,懿之高祖。以曾孫祔曾高之廟,人情大順也。」京兆少尹韋武曰:「祫則大合,禘則序祧。當祫之歲,常以獻東向,率懿而後以昭穆極親親。及禘,則太祖筵於西,列眾主左右,於是太祖不為降,獻無所厭。」時諸儒以左氏「子齊聖,不先父食」,請迎獻主權東向,太祖暫還穆位。同官尉仲子陵曰:「所謂不先食者,丘明正文公逆祀。儒者安知夏後世數未足時,言禹不先鯀乎?魏、晉始祖率近,始祖上皆有遷主。引《閟宮》詩,則永閟可也。因虞主,則瘞園可也。緣遠祧,則築宮可也。以太祖實卑,則虛位可也。然永閟與瘞園,臣子所不安。若虛正位,則太祖之尊無時而申。請奉獻、懿二祖遷於德明、興聖廟為順。或曰二祖別廟,非合食。且德明、興聖二廟禘祫之年,皆有薦饗,是已分食,奚獨疑二祖乎?」 
  國子四門博士韓愈質眾議,自申其說曰:「一謂獻、懿二主宜永藏夾室,臣不謂可。且禮,祫祭,毀主皆合食。今藏夾室,至祫得不食太廟乎?若二祖不豫,不謂之合矣。二謂兩主宜毀而瘞之,臣不謂可。禮,天子七廟、一壇、一墠,遷主皆藏於祧,雖百代不毀。祫則太廟享焉。魏晉以來,始有毀瘞之議,不見於經。唐家立九廟,以周制推之,獻、懿猶在壇墠,可毀瘞而不禘祫乎?三謂二祖之主宜各遷諸陵,臣不謂可。二祖享太廟二百年,一日遷之,恐眷顧依違,不即享於下國。四謂宜奉主祔興聖廟而不禘祫,臣不謂可。禮,『祭如在』。景皇帝雖太祖,於獻、懿,子孫也。今引子東向,廢父之祭,不可謂典。五謂獻、懿宜別立廟京師,臣不謂可。凡禮有降有殺,故去廟為祧,去祧為壇,去壇為墠,去墠為鬼,漸而遠者,祭益希。昔魯立煬宮,《春秋》非之,謂不當取已毀之廟、既藏之主,復築宮以祭。今議正同,故臣皆不謂可。古者殷祖玄王,周祖後稷,太祖之上,皆自為帝。又世數已遠,不復祭之,故始祖得東向也。景皇帝雖太祖,於獻、懿,子孫也。當禘祫,獻祖居東向位,景從昭若穆,是祖以孫尊,孫以祖屈,神道人情,其不相遠。又常祭眾,合祭寡,則太祖所屈少,而所伸多。與其伸孫尊,廢祖祭,不以順乎?」 
  冕又上《禘祫議證》十四篇,帝詔尚書省會百官、國子儒官,明定可否。左司郎中陸淳奏:「按《禮》及諸儒議,復太祖之位,正也。太祖位正,則獻、懿二主宜有所安。今議者有四:曰藏夾室,曰置別廟,曰各遷於園,曰祔興聖廟。臣謂藏夾室,則享獻無期,非周人藏二祧之義;置別廟,論始曹魏,《禮》無傳焉,司馬晉議而不用;遷諸園,亂宗廟之制。唯祔興聖廟,禘若祫一祭,庶乎得禮。」帝依違未決也。 
  十九年,將禘祭,京復奏禘祭大合祖宗,必尊太祖位,正昭穆。請詔百官議。尚書左僕射姚南仲等請奉獻、懿主祔德明、興聖廟。鴻臚卿王權、申衍之曰:「周人祖文王,宗武王,故《詩·清廟》章曰:『祀文王也。』胡不言太王、王季?則太王、王季而上,皆祔後稷,故清廟得祀文王也。太王、王季之尊,私禮也;祔後稷廟,不敢以私奪公也。古者先王遷廟主,以昭穆合藏於祖廟。獻、懿主宜祔興聖廟,則太祖東向得其尊,獻、懿主歸得其所。」是時,言祔興聖廟什七八,天子尚猶豫未刪定。至是,群臣稍顯言二祖本追崇,非有受命開國之鴻構;又權根援《詩》、《禮》明白。帝泮然,於是定遷二祖於興聖廟,凡禘祫一享。詔增廣興聖二室。會祀日薄,廟未成,張繒為室,內神主廟垣間,奉興聖、德明主居之。廟成而祔。自是景皇帝遂東向。 
  京自博士獻議,彌二十年乃決,諸儒無後言。帝賜京緋衣、銀魚。昭陵寢占山上,宦侍憚輓汲乏,請更其所,宰相未能抗。京曰:「此太宗之志,其儉足以為後世法,不可改。」議者多附宦人,帝曰:「京議善。」卒不徙。帝器京,謂有宰相才,欲用之。會病狂易,自刺弗殊,又言中書舍人崔邠、御史中丞李汶訕己,帝使詰辨無狀,然猶自考功員外再遷給事中,皆兼集賢殿學士。帝疑京為忌者中傷,中人問賚相繼。後對延英,帝諭遣,京沮駭走出,罷為秘書少監,卒。 
  初,帝討李希烈,財用屈,京與戶部侍郎趙贊請稅民屋架,籍賈人貲力,以率貸之。憲宗嘗問宰相李吉甫:「我在籓邸,聞德宗播遷梁、漢,久乃復,誰實召亂,為我言之。」對曰:「德宗始即位,躬行慈儉,經崔祐甫輔政,四方企望至治。祐甫歿,宰相非其人,奸佞營蠱,謂河北叛臣可以力服,甘語先入,主聽惑焉。而陳京、趙贊為帝稅屋架,貸賈緡,內怨外忿,身及大亂。咎興信宵人,剝下佐上,賴天之靈,敗不抵亡。」帝恨惋曰:「京與贊,真賊臣。」 
  京無子,以從子褒嗣。褒孫伯宣,辭著作佐郎不拜。 
  贊曰:德宗敝政,稅間架、借商錢、宮市為最甚。順宗為太子,欲極陳之,懲王叔文之諫而止,其畏如此。區區之臣,冒顏而關說,難哉!其饗國日淺,志不在民矣。憲宗聞暴斂之令首於賊臣,感憤太息,愛人之至也。及任程異、皇甫尃,諫者不聽。興利之臣敗君之德甚矣! 
  暢當,河東人。父璀,左散騎常侍,代宗時,與裴冕、賈至、王延昌待制集賢院,終戶部尚書。 
  當進士擢第,貞元初,為太常博士。昭德皇后崩,中外服除,皇太子、諸王將服三年,詔太常議太子服。當與博士張薦、柳冕、李吉甫曰:「子為母齊衰三年,蓋通喪也;太子為皇后服,古無文。晉元皇后崩,亦疑太子服。杜預議:『古天子三年喪,既葬除服,魏亦以既葬為節。皇太子與國為體,若不變除,則東宮臣僕亦以衰麻出入殿省。』太子遂以卒哭除服。貞觀十年六月,文德皇后崩,十一月而葬,太子喪服之節,國史不書。至明年正月,以晉王為并州都督。既命官,當已除矣。今皇太子宜如魏、晉制:既葬而虞,虞而卒哭,卒哭而除,心喪三年。」宰相劉滋、齊映召問當等:「『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今太子以衰服侍膳至葬,可乎?令:群臣齊衰三十日公除。宜約以為服限。」乃請如宋、齊皇后為其父母服三十日除,入謁則服墨慘,還宮衰麻。右補闕穆質上疏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漢文帝以宗廟社稷之重自貶,乃以日易月,後世所不能革。太子,人臣也,不得如人君之制,母喪宜無厭降。惟晉既葬公除,議者詭辭以甘時主,不足師法。今有司之議,虧化敗俗,常情所郁。夫政以德為本,德以孝為大。後世記禮之失,自今而始,顧不重哉!父在為母期,古禮也。國朝服之三年,臣謂三年則太重,唯行古為得禮。」德宗遣內常侍馬欽敘謂質曰:「太子有撫軍、監國、問安、侍膳之事,有司以三十日除,既葬釋服,以墨衰終,是何疑邪?」質又奏疏曰:「太子於陛下,子道也,臣道也。君臣以義,則撫軍監國,有權奪。父子問安侍膳,固無服衰之嫌,古未有服衰而廢者。舒王以下服三年,將不得問安侍膳邪?太子、舒王,皆臣子也,不宜甚異。且皇后,天下之母,其父母,士庶也,以天下之母,為士庶降服,可也。太子,臣子也,以臣子為母降,可乎?公除,非古也。入公門變服,今期喪以下慘制是也。太子晨昏侍,非公除比。墨衰奪情,事緣金革。今不監國撫軍,何抑奪邪?子之於父母,禮異而情均。太子奉君父之日遠,報母之日少,忍使失令名哉?」乃詔宰臣與有司更議,當等曰:「《禮》有公門脫齊衰,《開元禮》,皇后父母服十二月,從朝旨則十三日而除;皇太子外祖父母服五月,從朝旨則五日而除。恐喪服入侍,傷至尊之意,非特以金革奪也。太子公除,以墨慘奉朝,歸宮衰麻,酌變為制可也。」宰相乃令太常卿鄭叔則草奏:「既葬卒哭,十一月小祥,十三月大祥,十五月覃,內謁即墨服。」復詔問質,質以為雖不能循古禮,猶愈於魏、晉之文遠甚。宰相乃言:「太子居皇后喪,至朝則抑哀承慈,實臣子至行。唯心與服,內外宜稱。今質請降詔於外,無害墨衰於內。臣謂言行於外,而服異於內,事非至誠,乖於德教。請下明詔如叔則議。」天子從之。及董晉代叔則為太常卿,帝曰:「皇太子服期,繇諫官,初非朕意。暢當等請循魏、晉故事,至論也。」 
  當以果州刺史卒。 
  林蘊,字復夢,泉州莆田人。父披,字茂彥,以臨汀多山鬼淫祠,民厭苦之,撰《無鬼論》。刺史樊晃奏署臨汀令,以治行遷別駕。 
  蘊世通經,西川節度使韋皋辟推官。劉辟反,蘊曉以逆順,不聽。復遺書切諫,辟怒,械於獄,且殺之,將就刑,大呼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得死為幸矣!」辟惜其直,陰戒刑人抽劍磨其頸,以脅服之。蘊叱曰:「死即死,我項豈頑奴砥石邪?」辟知不可服,捨之,斥為唐昌尉。及辟敗,蘊名重京師。 
  李吉甫、李絳、武元衡為相,蘊貽書諷以:「國家有西土,猶右臂也。今臂不附體,北彌豳郊,西極汧、隴,不數百里為外域。涇原、鳳翔、邠寧三鎮皆右臂,大籓擁旄鉞數十百人,唯李抱玉請復河、湟,命將不得其人,宜拔行伍之長,使守秦、隴。王者功成作樂,治定制禮。有權臣制樂曲,自立喪紀。舜命契:『百姓弗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唐以皋、佑、鍔、季安為司徒,官不擇人。盧從史、於皋謨罪大而刑輕。農桑無百分之一,農夫一人給百口,蠶婦一人供百身,竭力於下者,饑不得食,寒不得衣。邊兵菜色,而將帥縱侈自養。中人十戶不足以給一無功之卒,百卒不足奉一驕將。」六事皆當時極敝。蘊亦韋皋所引重,嫉其專制,感憤關說。然嗜酒多忤物,宰相置不用也。 
  滄景程權辟掌書記。既而權上四州版籍請吏,而軍中習熟擅地,畏內屬,挾權拒命,不得出。蘊陳君臣大誼,諭首將,人人釋然,於是權得去。蘊遷禮部員外郎。刑部侍郎劉伯芻薦之於朝,出為邵州刺史。嘗杖殺客陶玄之,投屍江中,籍其妻為倡,復坐贓,杖流儋州而卒。 
  蘊辯給,嘗有姓崔者矜氏族,蘊折之曰:「崔杼弒齊君,林放問禮之本,優劣何如邪?」其人俯首不能對。 
  韋公肅,隋儀同觀城公約七世孫。元和初為太常博士兼脩撰。憲宗將耕籍,詔公肅草具儀典,容家善之。太子少傅判太常卿事鄭餘慶廟有二祖妣,疑於祔祭,請諸有司。公肅議:「古諸侯一娶九女,故廟無二嫡。自秦以來有再娶,前娶後繼,皆嫡也,兩祔無嫌。晉驃騎大將軍溫嶠繼室三,疑並為夫人,以問太學博士陳舒,舒曰:『妻雖先沒,榮辱並從夫。禮祔於祖姑,祖姑有三,則各祔舅之所生。是皆夫人也。生以正禮,沒不可貶。』於是遂用舒議。且嫡繼於古有殊制,於今無異等,祔配之典,安得不同?卿士之寢祭二妻,廟享可異乎?古繼以媵妾,今以嫡妻,不宜援一娶為比,使子孫榮享不逮也。或曰:『《春秋》,魯惠公元妃孟子卒,繼室以聲子,聲子,孟侄娣也,不入惠廟。宋武公生仲子,歸於魯,生桓公而惠薨,立宮而奉之,不合於惠公,而別宮者何?追父志也。然其比奈何?』曰:晉南昌府君廟有荀、薛兩氏,景帝廟有夏侯、羊兩氏,唐家睿宗室則昭成、肅明二後,故太師顏真卿祖室有殷、柳兩氏。二夫人並祔,故事則然。」諸儒不能異。 
  初,睿宗祥月,太常奏朔望弛朝,尚食進蔬具,止樂。餘日御便殿,具供奉仗。中書、門下官得侍,它非奏事毋謁。前忌與晦三日、後三日,皆不聽事。忌晦之明日,百官叩側門通慰。後遂為常。及是,公肅上言:「《禮》,忌日不樂,而無忌月。唯晉穆帝將納後,疑康帝忌月,下其議有司,於是荀納、王洽等引忌時、忌歲譏破其言。今有司承前所禁,在二十五月限,有弛朝徹樂事。喪除則禮革,王者不以私懷逾禮節,故禫禮徙月樂,漸去其情也,不容追遠,而立禮反重。今茲太常,雖郊廟,樂且停習,是謂反重以慢神也。有司悉禁中外作樂,是謂無故而徹也。願依經誼,裁正其違。」有詔中書門下召禮官、學官議,鹹曰宜如公肅所請。制可。以官壽卒。 
  許康佐,貞元中舉進士、宏辭,連中之。家苦貧,母老,求為知院官,人譏其不擇祿。及母喪已除,凡辟命皆不答,人乃知其為親屈,由是有名。 
  遷侍御史。以中書舍人為翰林侍講學士,與王起皆為文宗寵禮。帝讀《春秋》至「閽弒吳子余祭」,問:「閽何人邪?」康佐以中官方強,不敢對,帝嘻笑罷。後觀書蓬萊殿,召李訓問之,對曰:「古閽寺,今宦人也。君不近刑臣,以為輕死之道,孔子書之以為戒。」帝曰:「朕邇刑臣多矣,得不慮哉!」訓曰:「列聖知而不能遠,惡而不能去,陛下念之,宗廟福也。」於是內謀翦除矣。康佐知帝指,因辭疾,罷為兵部侍郎。遷禮部尚書。卒,贈吏部,謚曰懿。 
  諸弟皆擢進士第,而堯佐最先進,又舉宏辭,為太子校書郎。八年,康佐繼之。堯佐位諫議大夫。 
  
列傳第一百二十六 文藝上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餘風,絺句繪章 ,揣合低卬,故王、楊為之伯。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彖,索理致,崇雅黜浮,氣益雄渾,則燕、許擅其宗。是時,唐興已百年,諸儒爭自名家。大歷、正元間,美才輩出,擩嚌道真,涵泳聖涯,於是韓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和之,排逐百家,法度森嚴,抵轢晉、魏,上軋漢、周,唐之文完然為一王法,此其極也。若侍從酬奉則李嶠、宋之問、沈佺期、王維,制冊則常袞、楊炎、陸贄、權德輿、王仲舒、李德裕,言詩則杜甫、李白、元稹、白居易、劉禹錫,譎怪則李賀、杜牧、李商隱,皆卓然以所長為一世冠,其可尚已。 
  然嘗言之,夫子之門以文學為下科,何哉?蓋天之付與,於君子小人無常分,惟能者得之,故號一藝。自中智以還,恃以取敗者有之,朋奸飾偽者有之,怨望訕國者有之。若君子則不然,自能以功業行實光明於時,亦不一於立言而垂不腐,有如不得試,固且闡繹優遊,異不及排,怨不及誹,而不忘納君於善,故可貴也。今但取以文自名者為《文藝篇》,若韋應物、沈亞之、閻防、祖詠、薛能、鄭谷等,其類尚多,皆班班有文在人間,史家逸其行事,故弗得而述雲。 
  袁朗,其先雍州長安人。父樞,仕陳為尚書左僕射。朗在陳為秘書郎,江總尤器之。後主聞其才,詔為《月賦》一篇,洒然無留思,後主曰:「謝莊不得獨美於前矣。」復詔為《芝草》、《嘉蓮》二頌,歎賞尤厚。累遷太子洗馬、德教殿學士。陳亡入隋,歷尚書儀曹郎。 
  武德初,隱太子與秦王、齊王相傾,爭致名臣以自助。太子有詹事李綱、竇軌、庶子裴矩、鄭善果、友賀德仁、洗馬魏征、中舍人王珪、舍人徐師謨、率更令歐陽詢、典膳監任璨、直典書坊唐臨、隴西公府祭酒韋挺、記室參軍事庾抱、左領大都督府長史唐憲;秦王有友於志寧、記室參軍事房玄齡、虞世南、顏思魯、諮議參軍事竇綸、蕭景、兵曹杜如晦、鎧曹褚遂良、士曹戴胄、閻立德、參軍事薛元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典簽蘇干、文學姚思廉、褚亮、敦煌公府文學顏師古、右元帥府司馬蕭瑀、行軍元帥府長史屈突通、司馬竇誕、天策府長史唐儉、司馬封倫、軍諮祭酒蘇世長、兵曹參軍事杜淹、倉曹李守素、參軍事顏相時;齊王有記室參軍事榮九思、戶曹武士逸、典簽裴宣儼,朗為文學。從父弟承序亦有名,王召為文學館學士。朗累封汝南縣男,再轉給事中。卒,太宗為廢朝一日,謂高士廉曰:「朗任淺而性謹厚,使人悼惜。」詔給喪費,存問其家。 
  朗遠祖滂,為漢司徒。自滂至朗凡十二世,其間位司徒、司空者四世,淑、顗、察皆死宋難,昂著節齊、梁。時朗自以中外人物為海內冠,雖琅邪王氏踵為公卿,特以累朝佐命有功,鄙不為伍。 
  朗孫誼,神功中為蘇州刺史。司馬張沛者,侍中文瓘子,嘗白誼曰:「州得一長史,隴西李亶,天下甲門也。」誼曰:「夫門戶者,歷世名節為天下所高,老夫是也。山東人尚婚媾,求祿利耳,至見危受命,則無人焉,何足尚邪?」沛大慚。 
  承序為齊王元吉府學士,府廢,補建昌令。治尚慈簡,吏民懷德。高宗之為晉王也,太宗崇選僚屬,問梁、陳名臣子弟誰可者。岑文本曰:「昔陳亡,百司奔散,有袁憲者,朝服立後主傍,白刃不避也。王世充篡隋,群臣表勸進,而憲子給事中承家稱疾不肯署。今其少子承序,風操清亮,無愧先烈。」帝乃召拜晉王友、兼侍讀,加弘文館學士,卒。 
  朗從祖弟利貞,陳中書令敬孫,高宗時為太常博士、周王侍讀。及王立為太子,百官上禮,帝欲大會群臣、命婦合宴宣政殿,設九部伎、散樂。利貞上疏諫,以為:「前殿路門,非命婦宴會、倡優進御之所,請徙命婦別殿,九部伎從左右門入,罷散樂不進。」帝納之。既會,帝傳詔利貞曰:「卿奕葉忠鯁,能抗疏規朕之失,不厚賜無以勸能者。」乃賜物百段。擢祠部員外郎,卒。中宗立,以舊恩追贈秘書少監。 
  賀德仁,越州山陰人。父朗,終陳散騎常侍。德仁與從兄德基師事周弘正,以文辭稱,人為語曰:「學行可師賀德基,文質彬彬賀德仁。」兄弟八人,時比漢荀氏,太守鄱陽王伯山改所居甘滂裡為高陽雲。 
  始,德仁在陳,為吳興王友。入隋,楊素薦其材,授豫章王記室,王遇之厚;徙封齊,復為府屬。王廢,官吏抵罪,而德仁以忠謹獲貰,補河東司法參軍。素與隱太子善,高祖起兵,太子封隴西公,以德仁為友,庾抱為記室。俄並遷中舍人。以年耆不更吏職,徙洗馬,與蕭德言、陳子良皆為東宮學士。貞觀初,遷趙王友,卒。 
  從子紀、敳亦博學。高宗時,紀為太子洗馬,豫修五禮,敳率更令、兼太子侍讀,皆為崇賢館學士。 
  抱者,陳御史中丞眾孫。開皇中,為延州參軍。入調吏部,尚書牛弘給筆札,令自序,援筆而成。為元德太子學士,會嫡皇孫生,大宴,坐中獻頌,太子嗟賞。及在隴西府,文檄皆出其手。 
  蔡允恭,荊州江陵人,後梁左民尚書大業子。美姿容,工為詩。仕隋,歷起居舍人。煬帝有所賦,必令諷誦。遣教宮人,允恭恥之,數稱疾。授內史舍人,俾入宮,因辭,繇是疏斥。帝遇弒,經事宇文化及、竇建德,歸國為秦王府參軍、文學館學士。貞觀初,除太子洗馬,卒,著《後梁春秋》。 
  謝偃,衛州衛人,本姓直勒氏,祖孝政,仕北齊為散騎常侍,改姓謝。偃在隋為散從正員郎。貞觀初,應詔對策高第,歷高陵主簿。太宗幸東都,方谷、洛壞洛陽宮,詔求直言,偃上書陳得失,帝稱善,引為弘文館直學士,遷魏王府功曹。嘗為《塵》、《影賦》二篇,帝美其文,召見,欲偃作賦。先為序一篇,頗言天下乂安、功德茂盛意,授偃使賦。偃緣帝指,名篇曰《述聖》,帝悅,賜帛數十。 
  初,帝即位,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諷帝以民畏而未懷,其辭挺切,擢大理丞。偃又獻《惟皇誠德賦》,其序大略言:「治忘亂,安忘危,逸忘勞,得忘失,四者人主莫不然。桀以瑤台為麗,而不悟南巢之禍;殷辛以象箸為華,而不知牧野之敗。是以聖人處宮室則思前王所以亡,朝萬國則思己所以尊,巡府庫則思今所以得,視功臣則思其輔佐之始,見名將則思用力之初,如此則人無易心,天下何患乎不化哉?旦行之堯、舜,暮失之桀、紂,豈異人哉?」其賦蓋規帝成功而自處至難雲。又撰《玉諜真紀》以勸封禪。時李百藥工詩,而偃善賦,時人稱「李詩謝賦」。府廢,終湘潭令。 
  蘊古,洹水人。敏書傳,曉世務,文擅當時。後坐事誅。 
  崔信明,青州益都人。高祖光伯,仕後魏為七兵尚書。信明之生,五月五日日方中,有異雀鳴集庭樹,太史令史良為占曰:「五月為火,火主《離》,《離》為文,日中,文之盛也,雀五色而鳴,此兒將以文顯。然雀類微,位殆不高邪。」及長,強記,美文章。鄉人高孝基嘗語人曰:「崔生才富,為一時冠,但恨位不到耳。」隋大業中,為堯城令。竇建德僭號,而信明族弟敬素者,為賊鴻臚卿,自謂得意,語信明曰:「夏王英武,有舉天下心,士女襁負而至不可數。兄不以此時立功立事,豈所謂見幾不俟終日乎?」答曰:「昔申胥海隅釣師,能固其節。爾欲吾屈身賊中求斗筲邪?」遂逾城去,隱太行山。貞觀六年,有詔即家拜興勢丞。遷秦川令,卒。 
  信明蹇亢,以門望自負,嘗矜其文,謂過李百藥,議者不許。揚州錄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謂曰:「聞公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眾篇,世翼覽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 
  世翼,鄭州滎陽人,周儀同大將軍敬德孫。貞觀時,坐怨謗流死巂州。撰《交遊傳》,行於世。 
  信明子冬日,武後時位黃門侍郎,為酷吏誣死。 
  劉延祐,徐州彭城人。伯父胤之,少志學,與孫萬壽、李百藥相友善。武德中,杜淹薦為信都令,有惠政。永徽初,以著作郎、弘文館學士與令狐德棻、陽仁卿等撰次國史並實錄,以勞封陽城縣男。終楚州刺史。 
  延祐擢進士,補渭南尉,有吏能,治第一。李勣戒之曰:「子春秋少而有美名,宜稍自抑,無為出人上。」延祐欽納。後檢校司賓少卿,封薛縣男。 
  徐敬業敗,詔延祐持節到軍。時吏議敬業所署五品官殊死,六品流,延祐謂誣脅可察以情,乃論授五品官當流,六品以下除名,全宥甚眾。拜箕州刺史,轉安南都護。舊俚戶歲半租,延祐責全入,眾始怨,謀亂。延祐誅其渠李嗣仙,而餘黨丁建等遂叛,合眾圍安南府。城中兵少不支,嬰壘待援。廣州大族馮子猷幸立功,按兵不出,延祐遇害。桂州司馬曹玄靜進兵討建,斬之。 
  延祐從弟藏器,高宗時為侍御史。衛尉卿尉遲寶琳脅人為妾,藏器劾還之,寶琳私請帝止其還,凡再劾再止。藏器曰:「法為天下縣衡,萬民所共,陛下用捨繇情,法何所施?今寶琳私請,陛下從之;臣公劾,陛下亦從之。今日從,明日改,下何所遵?彼匹夫匹婦猶憚失信,況天子乎!」帝乃詔可,然內銜之,不悅也。稍遷比部員外郎。監察御史魏元忠稱其賢,帝欲擢任為吏部侍郎,魏玄同沮曰:「彼守道不篤者,安用之?」遂出為宋州司馬,卒。 
  子知柔,性簡靜,美風儀。居親喪,廬墓側,詔築闕表之。歷國子司業,累遷工部尚書。開元六年,河南大水,詔知柔馳驛察民疾苦及吏善惡,所表陳州刺史韋嗣立、汝州刺史崔日用、兗州刺史韋元珪、符離令綦毋頊等,止二十七人有治狀。久之,遷太子賓客,封彭城縣侯。致仕,給全祿終身。遺令薄葬,祖載服用皆自處其費。贈太子少保,謚曰文。弟知幾,別有傳。 
  張昌齡,冀州南宮人。與兄昌宗皆以文自名,州欲舉秀才,昌齡以科廢久,固讓。更舉進士,與王公治齊名,皆為考功員外郎王師旦所絀。太宗問其故,答曰:「昌齡等華而少實,其文浮靡,非令器也。取之則後生勸慕,亂陛下風雅。」帝然之。 
  貞觀末,翠微宮成,獻頌闕下,召見,試《息兵詔》,少選成文。帝大悅,戒之曰:「昔禰衡、潘岳矜己傲物,不得死。卿才不減二人,宜鑒於前,副朕所求。」乃敕於通事舍人裡供奉。俄為昆山道記室,《平龜茲露布》為士所稱。賀蘭敏之奏豫北門修撰,卒。 
  昌宗官至太子舍人、修文館學士。撰《古文紀年新傳》數十篇。 
  崔行功,恆州井陘人。祖謙之,仕北齊,終鉅鹿太守,徙占鹿泉。少好學,唐儉愛其才,妻以女,因倩作文奏。高宗時,累轉吏部郎中,以善占奏,常兼通事舍人內供奉。坐事貶游安令,又召為司文郎中,與蘭台侍郎李懷儼並主朝廷大典冊。 
  初,太宗命秘書監魏征寫四部群書,將藏內府,置讎正三十員、書工百員。征徙職,又詔虞世南、顏師古踵領,功不就。顯慶中,罷讎正員,聽書工寫於家,送官取直,使散官隨番刊正。至是詔東台侍郎趙仁本、舍人張文瓘及行功、懷儼相次充使檢校,置詳正學士代散官。以勞遷蘭台侍郎,卒。 
  孫銑,尚定安公主,為太府卿。初,主降王同皎,後降銑,主卒,皎子繇請與父合葬。給事中夏侯銛駁奏「主與王氏絕,喪當還崔」,詔可。銛猶出為瀘州都督。 
  行功兄子玄、別有傳。 
  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晉征南將軍預遠裔。擢進士,為隰城尉。恃才高,以傲世見疾。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人驚問故,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又嘗語人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類此。 
  累遷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司馬周季重、司戶郭若訥構其罪,系獄,將殺之。季重等酒酣,審言子並年十三,袖刃刺季重於坐,左右殺並。季重將死,曰:「審言有孝子,吾不知,若訥故誤我。」審言免官,還東都。蘇頲傷並孝烈,志其墓,劉允濟祭以文。 
  後武後召審言,將用之,問曰:「卿喜否?」審言蹈舞謝,後令賦《歡喜詩》,歎重其文,授著作佐郎,遷膳部員外郎。神龍初,坐交通張易之,流峰州。入為國子監主簿、修文館直學士,卒。大學士李嶠等奏請加贈,詔贈著作郎。 
  初,審言病甚,宋之問、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為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雲。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文章四友,世號「崔、李、蘇、杜」。融之亡,審言為服緦雲。 
  從祖兄易簡,九歲能屬文,長博學,為岑文本所器。擢進士,補渭南尉。鹹亨初,歷殿中侍御史。嘗道遇吏部尚書李敬玄,不避,敬玄恨,召為考功員外郎屈之。而侍郎裴行儉與敬玄不平,故易簡上書言敬玄罪,敬玄曰:「襄陽兒輕薄乃爾。」因奏易簡險躁,高宗怒,貶開州司馬。 
  審言生子閒,閒生甫。 
  甫,字子美,少貧不自振,客吳越、齊趙間。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 
  天寶十三載,玄宗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數上賦頌,因高自稱道,且言:「先臣恕、預以來,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審言,以文章顯中宗時。臣賴緒業,自七歲屬辭,且四十年,然衣不蓋體,常寄食於人,竊恐轉死溝壑,伏惟天子哀憐之。若令執先臣故事,拔泥塗之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足鼓吹《六經》,至沈鬱頓挫,隨時敏給,揚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 
  會祿山亂,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肅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為賊所得。至德二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右拾遺。與房琯為布衣交,琯時敗陳濤斜,又以客董廷蘭,罷宰相。甫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帝怒,詔三司親問。宰相張鎬曰:「甫若抵罪,絕言者路。」帝乃解。甫謝,且稱:「琯宰相子,少自樹立為醇儒,有大臣體,時論許琯才堪公輔,陛下果委而相之。觀其深念主憂,義形於色,然性失於簡。酷嗜鼓琴,廷蘭托琯門下,貧疾昏老,依倚為非,琯愛惜人情,一至玷污。臣歎其功名未就,志氣挫衄,覬陛下棄細錄大,所以冒死稱述,涉近訐激,違忤聖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賜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獨蒙。」然帝自是不甚省錄。 
  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為華州司功參軍。關輔饑,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采橡栗自給。流落劍南,結廬成都西郭。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往依焉。武再帥劍南,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至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床,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為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於門。武將出,冠鉤於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武卒,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 
  大歷中,出瞿唐,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 
  甫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懷古,人莫測也。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為歌詩,傷時橈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雲。 
  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襲沿。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違,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長。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厭余,殘膏賸馥,沾丐後人多矣。故元稹謂:「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昌黎韓愈於文章慎許可,至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誠可信雲。 
  王勃,字子安,絳州龍門人。六歲善文辭,九歲得顏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擿其失。麟德初,劉祥道巡行關內,勃上書自陳,祥道表於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數獻頌闕下。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論次《平台秘略》。書成,王愛重之。是時,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英王雞,高宗怒曰:「是且交構。」斥出府。 
  勃既廢,客劍南。嘗登葛憒山曠望,慨然思諸葛亮之功,賦詩見情。聞虢州多藥草,求補參軍。倚才陵藉,為僚吏共嫉。官奴曹達抵罪,匿勃所,懼事洩,輒殺之。事覺當誅,會赦除名。父福畤,繇雍州司功參軍坐勃故左遷交址令。勃往省,度海溺水,痵而卒,年二十九。 
  初,道出鍾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閣,宿命其婿作序以誇客,因出紙筆遍請客,莫敢當,至勃,沆然不辭。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輒報。一再報,語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請遂成文,極歡罷。勃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尤喜著書。 
  初,祖通,隋末居白牛溪教授,門人甚眾。嘗起漢、魏盡晉作書百二十篇,以續古《尚書》,後亡其序,有錄無書者十篇,勃補完缺逸,定著二十五篇。嘗謂人子不可不知醫,時長安曹元有秘術,勃從之遊,盡得其要。嘗讀《易》,夜夢若有告者曰:「《易》有太極,子勉思之。」寤而作《易發揮》數篇,至《晉卦》,會病止。又謂:「王者乘土王,世五十,數盡千年;乘金王,世四十九,數九百年;乘水王,世二十,數六百年;乘木王,世三十,數八百年;乘火王,世二十,數七百年。天地之常也。自黃帝至漢,五運適周,土復歸唐,唐應繼周、漢,不可承周、隋短祚。」乃斥魏、晉以降非真主正統,皆五行沴氣。遂作《唐家千歲歷》。 
  武後時,李嗣真請以周、漢為二王后,而廢周、隋,中宗復用周、隋。天寶中,太平久,上言者多以詭異進,有崔昌者采勃舊說,上《五行應運歷》,請承周、漢,廢周、隋為閏,右相李林甫亦贊佑之。集公卿議可否,集賢學士衛包、起居舍人閻伯璵上表曰:「都堂集議之夕,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矣。」於是玄宗下詔以唐承漢,黜隋以前帝王,廢介、酅公,尊周、漢為二王后,以商為三恪,京城起周武王、漢高祖廟。授崔昌太子贊善大夫,衛包司虞員外郎。楊國忠為右相,自稱隋宗,建議復用魏為三恪,周、隋為二王后,酅、介二公復舊封,貶崔昌烏雷尉,衛包夜郎尉,閻伯璵涪川尉。 
  勃兄劇,弟助,皆第進士。 
  劇,長壽中為鳳閣舍人,壽春等五王出閣,有司具儀,忘載冊文,群臣已在,乃寤其闕,宰相失色。劇召五吏執筆,分佔其辭,粲然皆畢,人人嗟服。尋加弘文館學士,兼知天官侍郎。始,裴行儉典選,見劇與蘇味道,曰:「二子者,皆銓衡才。」至是語驗。劇素善劉思禮,用為箕州刺史,與綦連耀謀反,劇與兄涇州刺史勉及助皆坐誅。神龍初,詔復官。 
  助,字子功,七歲喪母哀號,鄰里為泣。居父憂,毀骨立。服除,為監察御史裡行。 
  初,勉、劇、勃皆著才名,故杜易簡稱「三珠樹」,其後助、劼又以文顯。劼早卒。福畤少子勸亦有文。福畤嘗詫韓思彥,思彥戲曰:「武子有馬癖,君有譽兒癖,王家癖何多耶?」使助出其文,思彥曰:「生子若是,可誇也。」 
  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皆以文章齊名,天下稱「王、楊、盧、駱」四傑。炯嘗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議者謂然。 
  炯,華陰人。舉神童,授校書郎。永隆二年,皇太子已釋奠,表豪俊充崇文館學士,中書侍郎薛元超薦炯及鄭祖玄、鄧玄挺、崔融等,詔可。遷詹事司直。俄坐從父弟神讓與徐敬業亂,出為梓州司法參軍。遷盈川令,張說以箴贈行,戒其苛。至官,果以嚴酷稱,吏稍忤意,搒殺之,不為人所多。卒官下,中宗時贈著作郎。 
  照鄰,字升之,范陽人。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調鄧王府典簽,王愛重,謂人曰:「此吾之相如。」調新都尉,病去官,居太白山,得方士玄明膏餌之,會父喪,號嘔,丹輒出,由是疾益甚。客東龍門山,布衣藜羹,裴瑾之、韋方質、范履冰等時時供衣藥。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去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穎水周捨,復豫為墓,偃臥其中。照鄰自以當高宗時尚吏,己獨儒;武後尚法,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己已廢。著《五悲文》以自明。病既久,與親屬訣,自沈穎水。 
  賓王,義烏人。七歲能賦詩。初為道王府屬,嘗使自言所能,賓王不答。歷武功主簿。裴行儉為洮州總管,表掌書奏,不應,調長安主簿。武後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徐敬業亂,署賓王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後罪。後讀,但嘻笑,至「一不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中宗昌,詔求其文,得數百篇。 
  它日,崔融與張說評勃等曰:「勃文章宏放,非常人所及,炯、照鄰可以企之。」說曰:「不然。盈川文如縣河,酌之不竭,優於盧而不減王。恥居後,信然;愧在前,謙也。」 
  開元中,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郁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堅問:「今世奈何?」說曰:「韓休之文如大羹玄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篤論雲。 
  元萬頃,後魏京兆王子推裔。祖白澤,武德中,仕至梁、利十一州都督,封新安公。萬頃起家為通事舍人。 
  從李勣征高麗,管書記。勣命別將郭待封以舟師赴平壤,馮師本載糧繼之,不及期。欲報勣,而恐為諜所得,萬頃為作離合詩遺勣。勣怒曰:「軍機切遽,何用詩為?」欲斬待封,萬頃言狀,乃免。又使萬頃草檄讓高麗,而譏其不知守鴨淥之險,莫離支報曰:「謹聞命。」徙兵固守,軍不得入。高宗聞之,投萬頃嶺外。 
  會赦還,為著作郎。武後諷帝召諸儒論撰禁中,萬頃與周王府戶曹參軍范履冰、苗神客、太子舍人周思茂、右史胡楚賓與選,凡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等九千餘篇。至朝廷疑議表疏皆密使參處,以分宰相權,故時謂「北門學士」。思茂、履冰、神客供奉左右,或二十餘年。 
  萬頃敏文辭,然放達不治細檢,無儒者風。武後時,累遷鳳閣侍郎,坐誅。 
  履冰者,河內人。垂拱中,歷鸞台天官二侍郎、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兼修國史。載初初,坐舉逆人被殺。 
  神客,東光人,終著作郎。 
  思茂,漳南人,與弟思鈞早知名。累遷麟台少監、崇文館學士。垂拱中,下獄死。 
  楚賓,秋浦人。屬文敏甚,必酒中,然後下筆。高宗命作文,常以金銀杯畾酒飲之,文成輒賜焉。家居率沈飲,無留賄,費盡復入,得賜而出,類為常。性重慎,未嘗語禁中事,人及其醉問之,亦熟視不答。尋兼崇賢直學士,卒。 
  萬頃孫正,修名節,擢明經高第,授監門衛兵曹參軍。舅孫逖與譚物理,歎己不逮。肅宗初,吏部尚書崔寓典選,正以書判第一召詣京師,以父詢倩老,辭疾免。河南節度使崔光遠表置其府。史思明陷河、洛,輦父匿山中,賊以名購,正度事急,謂弟曰:「賊祿不可養親,彼利吾名,難免矣,然不污身而死,吾猶生也。」賊既得,誘以高位,瞋目固拒,兄弟皆遇害,父聞,仰藥死,路人為哭。事平,詔錄伏節十一姓,而正為冠。贈秘書少監,以其子義方為華州參軍。 
  義方,歷京兆府司錄,韋夏卿、李實繼為尹,事必咨之。歷虢商二州刺史、福建觀察使。中官吐突承璀,閩人也,義方用其親屬為右職。李吉甫再當國,陰欲承璀奧助,即召義方為京兆尹。李絳惡其黨,出為鄜坊觀察使,一切辨治,然苛刻,人多怨之。卒,贈左散騎常侍。 
  弟季方,舉明經,調楚丘尉,歷殿中侍御史。兵部尚書王紹表為度支員外郎,遷金、膳二部郎中,號能職。王叔文用事,憚季方不為用,以兵部郎中使新羅。新羅聞中國喪,不時遣,供饋乏,季方正色責之,閉戶絕食待死,夷人悔謝,結歡乃還。卒,年五十一,贈同州刺史。 
  
列傳第一百二十七 文藝中 
  李適,字子至,京兆萬年人。舉進士,再調猗氏尉。武後修《三教珠英》書,以李嶠、張昌宗為使 ,取文學士綴集,於是適與王無競、尹元凱、富嘉謨、宋之問、沈佺期、閻朝隱、劉允濟在選。書成,遷戶部員外郎,俄兼脩書學士。景龍初,又擢脩文館學士。睿宗時,待詔宣光閣,再選工部侍郎。卒,年四十九,贈貝州刺史。 
  嘗夢與人論大衍數,寤而曰:「吾壽盡此乎!」敕其子曰:「霸陵原西視京師,吾樂之,可營墓,樹十松焉。」及未病時,衣冠往,寢石榻上,置所撰《九經要句》及素琴於前,士貴其達。 
  子季卿,亦能文,舉明經、博學宏辭,調鄠尉。肅宗時,為中書舍人,以累貶通州別駕。代宗立,還為京兆少尹,復授舍人,進吏部侍郎、河南江淮宣慰使。振拔幽滯,號振職。大歷中,終右散騎常侍,遺命以布車一乘葬,贈禮部尚書。季卿在朝,薦進才髦,與人交,有終始,恢博君子也。 
  初,中宗景龍二年,始於脩文館置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像四時、八節、十二月。於是李嶠、宗楚客、趙彥昭、韋嗣立為大學士,適、劉憲、崔湜、鄭愔、盧藏用、李乂、岑羲、劉子玄為學士,薛稷、馬懷素、宋之問、武平一、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為直學士,又召徐堅、韋元旦、徐彥伯、劉允濟等滿員。其後被選者不一。凡天子饗會遊豫,唯宰相及學士得從。春幸梨園,並渭水祓除,則賜細柳圈辟癘;夏宴蒲萄園,賜硃櫻;秋登慈恩浮圖,獻菊花酒稱壽;冬幸新豐,歷白鹿觀,上驪山,賜浴湯池,給香粉蘭澤,從行給翔麟馬,品官黃衣各一。帝有所感即賦詩,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禮法,惟以文華取幸。若韋元旦、劉允濟、沈佺期、宋之問、閻朝隱等無它稱,附篇左雲。 
  韋元旦,京兆萬年人。祖澄,越王府記室,撰《女誡》傳於時。元旦擢進士第,補東阿尉,遷左台監察御史。與張易之有姻屬,易之敗,貶感義尉。俄召為主客員外郎,遷中書舍人。舅陸頌妻,韋後弟也,故元旦憑以復進雲。 
  劉允濟,字允濟,河南鞏人,其先出沛國,齊彭城郡丞瓛六世孫。少孤,事母尤孝。工文辭,與王勃齊名。舉進士,補下邽尉,累遷著作佐郎。采魯哀公後十二世接戰國為《魯後春秋》獻之,遷左史,兼直弘文館。 
  武後明堂成,奏賦述功德,手詔褒咨,除著作郎。為來俊臣飛構當死,以母老丐餘年,系獄,會赦免,貶大庾尉。復為著作佐郎,修國史。常曰:「史官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懼,此權顧輕哉?而班生受金,陳壽求米,僕乃視如浮雲耳。」遷鳳閣舍人,坐二張暱狎,除青州長史,有清白稱,巡察使路敬潛言狀。以內憂去官。服除,召為修文館學士,既久斥,喜甚,與家人樂飲,數日卒。 
  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內黃人。及進士第,由協律郎累除給事中,考功受賕,劾未究,會張易之敗,遂長流驩州。稍遷台州錄事參軍事。入計,得召見,拜起居郎兼修文館直學士。既侍宴,帝詔學士等舞《回波》,佺期為弄辭悅帝,還賜牙、緋。尋歷中書舍人、太子少詹事。開元初卒。弟全交、全宇,皆有才章而不逮佺期。 
  宋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父令文,高宗時為東台詳正學士。之問偉儀貌,雄於辯。甫冠,武後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武後游洛南龍門,詔從臣賦詩,左史東方蚪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 
  於時張易之等烝暱寵甚,之問與閻朝隱、沈佺期、劉允濟傾心媚附,易之所賦諸篇,盡之問、朝隱所為,至為易之奉溺器。及敗,貶瀧州,朝隱崖州,並參軍事。之問逃歸洛陽,匿張仲之家。會武三思復用事,仲之與王同皎謀殺三思安王室,之問得其實,令兄子曇與冉祖雍上急變,因丐贖罪,由是擢鴻臚主簿,天下丑其行。 
  景龍中,遷考功員外郎,諂事太平公主,故見用。及安樂公主權盛,復往諧結,故太平深疾之。中宗將用為中書舍人,太平發其知貢舉時賕餉狼藉,下遷汴州長史,未行,改越州長史。頗自力為政。窮歷剡溪山,置酒賦詩,流布京師,人人傳諷。 
  睿宗立,以獪險盈惡詔流欽州。祖雍歷中書舍人、刑部侍郎。倡飲省中,為御史劾奏,貶蘄州刺史。至是,亦流嶺南,並賜死桂州。之問得詔震汗,東西步,不引決。祖雍請使者曰:「之問有妻子,幸聽訣。」使者許之,而之問荒悸不能處家事。祖雍怒曰:「與公俱負國家當死,奈何遲回邪?」乃飲食洗沐就死。祖雍,江夏王道宗甥,及進士第,有名於時。 
  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謂蘇武、李陵也。 
  初,之問父令文,富文辭,且工書,有力絕人,世稱「三絕」。都下有牛善觸,人莫敢嬰,令文直往拔取角,折其頸殺之。既之問以文章起,其弟之悌以喬勇聞,之愻精草隸,世謂皆得父一絕。 
  之悌,長八尺。開元中,歷劍南節度使、太原尹。嘗坐事流硃鳶,會蠻陷驩州,授總管擊之。募壯士八人,被重甲,大呼薄賊曰:「獠動即死!」賊七百人皆伏不能興,遂平賊。 
  之愻為連州參軍,刺史聞其善歌,使教婢,日執笏立簾外,唱吟自如。 
  閻朝隱,字友倩,趙州欒城人,少與兄鏡幾、弟仙舟皆著名。連中進士、孝悌廉讓科,補陽武尉。中宗為太子,朝隱以舍人幸。性滑稽,屬辭奇詭,為武後所賞。累遷給事中、仗內供奉。後有疾,令往禱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盤為犧,請代後疾。還奏,會後亦愈,大見褒賜。其資佞諂如此。景龍初,自崖州遇赦還,累遷著作郎。先天中,為秘書少監,坐事貶通州別駕,卒。 
  尹元凱,瀛州樂壽人。由慈州司倉參軍坐事免,棲遲不出者三十年。與張說、盧藏用厚,詔起為右補闕。 
  時又有富嘉謨、吳少微,皆知名。 
  嘉謨,武功人,舉進士。長安中,累轉晉陽尉;少微,新安人,亦尉晉陽,尤相友善;有魏谷倚者,為太原主簿,並負文辭,時稱「北京三傑」。天下文章尚徐、庾,浮俚不競,獨嘉謨、少微本經術,雅厚雄邁,人爭慕之,號「吳富體」。豫修《三教珠英》。韋嗣立薦嘉謨、少微並為左台監察御史。已而嘉謨死,少微方病,聞之為慟,亦卒。 
  劉憲,字元度,宋州寧陵人。父思立,在高宗時為名御史。於時河南、北大旱,詔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賑贍,思立建言:「蠶務未畢而遣使撫巡,所至不能無勞餞。又賑給須立簿最,稽出入,往返停滯,妨廢且廣。若無驛處,馬須豫集,以一馬勞數家,今農事待雨興作,輟日役,破歲計,本欲安存,更煩擾之。望且責州縣給貸,須秋遣使便。」詔聽,罷謐等行。遷考功員外郎。始議加明經帖、進士雜文。卒官下。 
  憲擢進士,調河南尉,累進左台監察御史。天授中,奉詔按來俊臣罪,憲疾其酷,欲痛繩之,反為所構,貶潾水令。俊臣死,召為給事中,轉中書舍人。坐善張易之,出為渝州刺史。除太僕少卿,脩國史,兼脩文館學士,遷太子詹事。時玄宗在東宮,雅意墳史,憲啟曰:「殿下位副君,有絕人之才,非以尋擿章句,要通大意而已。侍讀褚無量經明行脩,耆年宿望,宜數召問以察其言。」太子順納。會卒,贈兗州都督。 
  武後時,敕吏部糊名考判,求高才,惟憲與王適、司馬鍠、梁載言入第二等。適,幽州人,終雍州司功參軍。鍠,河南人,神龍初,以中書侍郎卒。事繼母孝,奉祿不入私捨。與弟銓、伯父希象皆歷殿中侍御史。希象,剛直不諂,終主爵員外郎。載言,聊城人,歷鳳閣舍人,專知制誥,終懷州刺史。 
  李邕,字泰和,揚州江都人。父善,有雅行,淹貫古今,不能屬辭,故人號「書簏」。顯慶中,累擢崇賢館直學士兼沛王侍讀。為《文選注》,敷析淵洽,表上之,賜賚頗渥。除潞王府記室參軍,為涇城令,坐與賀蘭敏之善,流姚州,遇赦還。居汴、鄭間講授,諸生四遠至,傳其業,號「《文選》學」。 
  邕少知名。始善注《文選》,釋事而忘意。書成以問邕,邕不敢對,善詰之,邕意欲有所更,善曰:「試為我補益之。」邕附事見義,善以其不可奪,故兩書並行。既冠,見特進李嶠,自言「讀書未遍,願一見秘書」。嶠曰:「秘閣萬卷,豈時日能習邪?」邕固請,乃假直秘書。未幾辭去,嶠驚,試問奧篇隱帙,了辯如響。嶠歎曰:「子且名家!」 
  嶠為內史,與監察御史張廷珪薦邕文高氣方直,才任諫諍,乃召拜左拾遺。御史中丞宋璟劾張昌宗等反狀,武後不應,邕立階下大言曰:「璟所陳社稷大計,陛下當聽。」後色解,即可璟奏。邕出,或讓曰:「子位卑,一忤旨,禍不測。」邕曰:「不如是,名亦不傳。」 
  中宗立,鄭普思以方技幸,擢秘書監。邕諫曰:「陛下躬政日淺,有九重之嚴,未聞道路橫議。今籍籍皆言普思馮詭惑,說妖祥,陛下不知,猥見驅使。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陛下誠以普思術可致長生,則爽鳩氏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神人邪,秦、漢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佛法邪,梁武帝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鬼道邪,墨翟、干寶且各獻其主,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自古堯、舜稱聖者,臣觀所以行,皆在人事,敦睦九族,平章百姓,不聞以鬼神道治天下,惟陛下省察。」不納。 
  五王誅,坐善張柬之,出為南和令,貶富州司戶參軍事。韋氏平,召拜左台殿中侍御史,彈劾任職,人頗憚之。譙王重福謀反,邕與洛州司馬崔日知捕支黨,遷戶部員外郎。岑羲、崔湜惡日用,而邕與之交,玄宗在東宮,邕及崔隱甫、倪若水同被禮遇,羲等忌之,貶邕捨城丞。玄宗即位,召為戶部郎中。張廷珪為黃門侍郎,而姜皎方幸,共援邕為御史中丞。姚崇疾邕險躁,左遷括州司馬,起為陳州刺史。 
  帝封泰山還,邕見帝汴州,詔獻辭賦,帝悅。然矜肆,自謂且宰相。邕素輕張說,與相惡。會仇人告邕贓貸枉法,下獄當死。許昌男子孔璋上書天子曰: 
  明主舉能而捨過,取才而棄行,烈士抗節,勇者不避死,故晉用林父不以過,漢任陳平不以行,禽息隕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愛死。向若林父誅,陳平死,百里不用,晏嬰見逐,是晉無赤狄之土,漢無天子之尊,秦不強,齊不霸矣。伏見陳州刺史邕,剛毅忠烈,難不苟免。往者折二張之角,挫韋氏之鋒,雖身受謫屈,而奸謀沮解,即邕有功於國。且邕所能者,拯孤恤窮,救乏賙急,家無私聚。今聞坐贓下吏,死在旦夕。臣聞生無益於國者,不若殺身以明賢。臣願以六尺之軀膏鈇鉞,以代邕死。臣與邕生平不款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賢而舉,仁也;任人之患,義也。獲二善以死,臣又何求?伏惟陛下寬邕之死,使率德改行。興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跡,大願畢矣。若以陽和方始,重行大戮,則臣請伏劍,不敢煩有司,皇天后土,實聞臣言。昔吳、楚反,漢得劇孟則不憂,夫以一賢而敵七國之眾,伏惟敷含垢之道,棄瑕之義,遠思劇孟,近取於邕。況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復論,人誰無罪,惟明主圖之。臣聞士為知己者死,臣不為死者所知,而甘之死者,非特惜邕賢,亦以成陛下矜能之慈。 
  疏奏,邕得減死,貶遵化尉,流璋嶺南。邕妻溫,復為邕請戍邊自贖,曰: 
  邕少習文章,疾惡如仇,不容於眾,邪佞切齒,諸儒側目。頻謫遠郡,削跡朝端,不啻十載。歲時歎戀,聞者傷懷。屬國家有事泰山,法駕旋路,邕獻牛酒,例蒙恩私。妾聞正人用則佞人憂,邕之禍端,故自此始。且邕比任外官,卒無一毀,天意暫顧,罪過旋生。諺曰:「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疾。」惟陛下明察。邕初蒙訊責,便繫牢戶,水不入口者逾五日,氣息奄奄,惟吏是聽。事生吏口,迫邕手書。貸人蠶種,以為枉法;市羅貢奉,指為奸贓。於時匭使朝堂,守捉嚴固,號天訴地,誰肯為聞?泣血去國,投身荒裔,永無還期。妾願使邕得充一卒,效力王事,膏塗朔邊,骨糞沙壤,成邕夙心。 
  表入不省。 
  邕後從中人楊思勖討嶺南賊有功,徙澧州司馬。開元二十三年,起為括州刺史,喜興利除害。復坐誣枉,且得罪,天子識其名,詔勿劾。後歷淄、滑二州刺史,上計京師。始,邕蚤有名,重義愛士,久斥外,不與士大夫接。既入朝,人間傳其眉目瑰異,至阡陌聚觀,後生望風內謁,門巷填隘。中人臨問,索所為文章,且進上。以讒媢不得留,出為汲郡、北海太守。 
  天寶中,左驍衛兵曹參軍柳勣有罪下獄,邕嘗遺勣馬,故吉溫使引邕嘗以休咎相語,陰賂遺。宰相李林甫素忌邕,因傅以罪。詔刑部員外郎祁順之、監察御史羅希奭就郡杖殺之,時年七十。代宗時,贈秘書監。 
  邕之文,於碑頌是所長,人奉金帛請其文,前後所受鉅萬計。邕雖詘不進,而文名天下,時稱李北海。盧藏用嘗謂:「邕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但虞傷缺耳。」後卒如言。杜甫知邕負謗死,作《八哀詩》,讀者傷之。邕資豪放,不能治細行,所在賄謝,畋游自肆,終以敗雲。 
  呂向,字子回,亡其世貫,或曰涇州人。少孤,托外祖母隱陸渾山。工草隸,能一筆環寫百字,若縈發然,世號「連錦書」。強志於學,每賣藥,即市閱書,遂通古今。 
  玄宗開元十年,召入翰林,兼集賢院校理,侍太子及諸王為文章。時帝歲遣使采擇天下姝好,內之後宮,號「花鳥使」;向因奏《美人賦》以諷,帝善之,擢左拾遺。天子數校獵渭川,向又獻詩規諷,進左補闕。帝自為文,勒石西嶽,詔向為鐫勒使。 
  以起居舍人從帝東巡,帝引頡利發及蕃夷酋長入仗內,賜弓矢射禽。向上言:「鴟梟不鳴,未為瑞鳥;豺虎雖伏,弗曰仁獸。況突厥安忍殘賊,莫顧君父,陛下震以武義,來以文德,勢不得不廷,故稽顙稱臣,奔命遣使。陛下引內從官,陪封禪盛禮,使飛矢於前,同獲獸之樂,是狎暱太過。或荊卿詭動,何羅竊發,逼嚴蹕,冒清塵,縱醢單于,污穹廬,何以塞責?」帝順納,詔蕃夷出仗。久之,遷主客郎中,專侍皇太子,眷賚良異。 
  始,向之生,父岌客遠方不還。少喪母,失墓所在,將葬,巫者求得之。不知父在亡,招魂合諸墓。後有傳父猶在者,訪索累年不獲。它日自朝還,道見一老人,物色問之,果父也。下馬抱父足號慟,行人為流涕。帝聞,咨歎,官岌朝散大夫,賜錦彩,給內教坊樂工,娛懌其心。卒,贈東平太守。 
  向終喪,再遷中書舍人,改工部侍郎。卒,贈華陰太守。嘗以李善釋《文選》為繁釀,與呂延濟、劉良、張銑、李周翰等更為詁解,時號《五臣注》。 
  王翰,字子羽,并州晉陽人。少豪健恃才,及進士第,然喜蒱酒。張嘉貞為本州長史,偉其人,厚遇之。翰自歌以舞屬嘉貞,神氣軒舉自如。張說至,禮益加。復舉直言極諫,調昌樂尉,又舉超拔君類。方說輔政,故召為秘書正字,擢通事舍人、駕部員外郎。家畜聲伎,目使頤令,自視王侯,人莫不惡之。說罷宰相,翰出為汝州長史,徙仙州別駕。日與才士豪俠飲樂游畋,伐鼓窮歡,坐貶道州司馬,卒。 
  孫逖,博州武水人。後魏光祿大夫惠蔚,其先也。祖希壯,為韓王府典簽,四世傳一子,故無近屬。父嘉之,少孤,依外家,客涉、鞏間。垂拱初,詣洛陽獻書,不報。第進士,終襄邑令。 
  逖幼有文,屬思警敏。年十五,見雍州長史崔日用,令賦土火爐,援筆成篇,理趣不凡,日用駭歎,遂與定交。舉手筆俊拔、哲人奇士、隱淪屠釣及文藻宏麗等科。開元十年,又舉賢良方正。玄宗御洛城門引見,命戶部郎中蘇晉等第其文異等,擢左拾遺。張說命子均、□往拜之。李邕負才,自陳州入計,裒其文示逖。 
  李暠鎮太原,表置幕府。以起居舍人入為集賢院脩撰。時海內少事,帝賜群臣十日一燕,宰相蕭嵩會百官賦《天成》、《玄澤》、《維南有山》、《楊之華》、《三月》、《英英有蘭》、《和風》、《嘉木》等詩八篇,繼《雅》、《頌》體,使逖序所以然。改考功員外郎,取顏真卿、李華、蕭穎士、趙驊等,皆海內有名士。俄遷中書舍人。是時,嘉之且八十,猶為令,逖求降外官,增父秩。帝嘉納,拜嘉之宋州司馬,聽致仕。父喪闋,復拜舍人。開元間,蘇頲、齊浣、蘇晉、賈曾、韓休、許景先及逖典詔誥,為代言最,而逖尤精密,張九齡視其草,欲易一字,卒不能也。居職八年,判刑部侍郎,以病風乞解,徙太子左庶子,遂綿廢累年,徙少詹事。上元中卒,贈尚書右僕射,謚曰文。 
  諸子成最知名。 
  成,字思退,推廕仕累洛陽、長安令。兄宿為華州刺史,因悸病喑,成請告往視,不待報輒行,代宗嘉其悌,不責也。稍遷倉部郎中、京兆少尹。為信州刺史,歲大旱,發倉以賤直售民,故饑而不亡。再期增戶五千,詔書褒美。徙蘇州,改桂管觀察使,卒。 
  成通經術,奏議據正。嘗有期喪,吊者至,成不易縗而見。客疑之,請故,答曰:「縗者,古居喪常服,去之則廢喪也。今而巾帕,失矣。」子公器,亦至邕管經略使。 
  公器子簡,字樞中。元和初,登進士第,辟鎮國、荊南幕府。累遷左司、吏部二郎中,繇諫議大夫知制誥,進中書舍人。初,逖掌誥,至代宗時,宿又居職,逮簡凡三世。 
  會昌初,遷尚書左丞,建言: 
  班位以品秩為等差,今官兼台省,位置遷誤,不可為法。元和元年,御史台白奏,常參官兼大夫、中丞者,視檢校官,居本品同類官上。其後侍郎兼大夫者,皆在左、右丞上。當時侍郎兼大夫少,唯京兆尹兼之。京兆尹從三品,今位乃在本品同類官從三品卿、監上,太常、宗正卿正三品下。左丞乃正四品上,戶部侍郎正四品下,今戶部侍郎兼大夫當在本品同類正四品下,諸曹侍郎上,不宜居正四品丞、郎上。又右丞正四品下,吏部侍郎正四品上,今吏部侍郎位右丞之下。蓋以丞有繩轄之重,雖吏部品高,猶居其下,然則戶部侍郎雖兼大夫,安得居其上哉?今散官自將仕郎至開府、特進,每品正、從有上中下,名級各異,則正從上下不得謂之同品。京兆、河南司錄及諸府州錄事參軍事皆操紀律,正諸曹,與尚書省左、右丞紀綱六曹略等,假使諸曹掾因功勞加台省官,安得位在司錄、錄事參軍上?且左丞糾射八坐,主省內禁令、宗廟祠祭事,御史不當,得彈奏之,良以台官所奏,拘牽成例,不揣事之輕重。使理可循,雖無往比,自宜行之。否者,號曰舊章,正可改也。 
  武宗詔兩省官詳議,皆從簡請。 
  歷河中、興元、宣武節度使,檢校尚書右僕射、東都留守。而弟范亦為淄青節度使,世推顯家。 
  李白,字太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白之生,母夢長庚星,因以命之。十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州舉有道,不應。蘇頲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曰:「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然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更客任城,與孔巢父、韓准、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沈飲,號「竹溪六逸」。 
  天寶初,南入會稽,與吳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歎曰:「子,謫仙人也!」言於玄宗,召見金鑾殿,論當世事,奏頌一篇。帝賜食,親為調羹,有詔供奉翰林。白猶與飲徒醉於市。帝坐沈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面,稍解,援筆成文,婉麗精切無留思。帝愛其才,數宴見。白嘗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恥之,擿其詩以激楊貴妃,帝欲官白,妃輒沮止。白自知不為親近所容,益驁放不自脩,與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八仙人」。懇求還山,帝賜金放還。白浮游四方,嘗乘舟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著宮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 
  安祿山反,轉側宿松、匡廬間,永王璘闢為府僚佐。璘起兵,逃還彭澤,璘敗,當誅。初,白游并州,見郭子儀,奇之。子儀嘗犯法,白為救免。至是子儀請解官以贖,有詔長流夜郎。會赦,還尋陽,坐事下獄。時宋若思將吳兵三千赴河南,道尋陽,釋囚闢為參謀,未幾辭職。李陽冰為當塗令,白依之。代宗立,以左拾遺召,而白已卒,年六十餘。 
  白晚好黃老,度牛渚磯至姑孰,悅謝家青山,欲終焉。及卒,葬東麓。元和末,宣歙觀察使范傳正祭其塚,禁樵采。訪後裔,惟二孫女嫁為民妻,進止仍有風範,因泣曰:「先祖志在青山,頃葬東麓,非本意。」傳正為改葬,立二碑焉。告二女,將改妻士族,辭以孤窮失身,命也,不願更嫁。傳正嘉歎,復其夫徭役。 
  文宗時,詔以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 
  旭,蘇州吳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也,世呼「張顛」。 
  初,仕為常熟尉,有老人陳牒求判,宿昔又來,旭怒其煩,責之。老人曰:「觀公筆奇妙,欲以藏家爾。」旭因問所藏,盡出其父書,旭視之,天下奇筆也,自是盡其法。旭自言,始見公主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得筆法意,觀倡公孫舞《劍器》,得其神。後人論書,歐、虞、褚、陸皆有異論,至旭,無非短者。傳其法,惟崔邈、顏真卿雲。 
  旻嘗與幽州都督孫佺北伐,為奚所圍,旻舞刀立馬上,矢四集,皆迎刀而斷,奚大驚引去。後以龍華軍使守北平。北平多虎,旻善射,一日得虎三十一,休山下。有老父曰:「此彪也。稍北,有真虎,使將軍遇之,且敗。」旻不信,怒馬趨之。有虎出叢薄中,小而猛,據地大吼,旻馬辟易,弓矢皆墮,自是不復射。 
  王維,字摩詰。九歲知屬辭,與弟縉齊名,資孝友。開元初,擢進士,調太樂丞,坐累為濟州司倉參軍。張九齡執政,擢右拾遺。歷監察御史。母喪,毀幾不生。服除,累遷給事中。 
  安祿山反,玄宗西狩,維為賊得,以藥下利,陽喑。祿山素知其才,迎置洛陽,迫為給事中。祿山大宴凝碧池,悉召梨園諸工合樂,諸工皆泣,維聞悲甚,賦詩悼痛。賊平,皆下獄。或以詩聞行在,時縉位已顯,請削官贖維罪,肅宗亦自憐之,下遷太子中允。久之,遷中庶子,三遷尚書右丞。 
  縉為蜀州刺史未還,維自表「己有五短,縉五長,臣在省戶,縉遠方,願歸所任官,放田里,使縉得還京師。」議者不之罪。久乃召縉為左散騎常侍。上元初卒,年六十一。疾甚,縉在鳳翔,作書與別,又遺親故書數幅,停筆而化。贈秘書監。 
  維工草隸,善畫,名盛於開元、天寶間,豪英貴人虛左以迎,寧、薛諸王待若師友。畫思入神,至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繪工以為天機所到,學者不及也。客有以《按樂圖》示者,無題識,維徐曰:「此《霓裳》第三疊最初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 
  兄弟皆篤志奉佛,食不葷,衣不文彩。別墅在輞川,地奇勝,有華子岡、欹湖、竹裡館、柳浪、茱萸沜、辛夷塢,與裴迪游其中,賦詩相酬為樂。喪妻不娶,孤居三十年。母亡,表輞川第為寺,終葬其西。 
  寶應中,代宗語縉曰:「朕嘗於諸王座聞維樂章,今傳幾何?」遣中人王承華往取,縉裒集數十百篇上之。 
  鄭虔,鄭州滎陽人。天寶初,為協律郎,集綴當世事,著書八十餘篇。有窺其稿者,上書告虔私撰國史,虔蒼黃焚之,坐謫十年。還京師,玄宗愛其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為置廣文館,以虔為博士。虔聞命,不知廣文曹司何在,訴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以居賢者,令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乃就職。久之,雨壞廡捨,有司不復修完,寓治國子館,自是遂廢。 
  初,虔追紬故書可志者得四十餘篇,國子司業蘇源明名其書為《會□》。虔善圖山水,好書,常苦無紙,於是慈恩寺貯柿葉數屋,遂往日取葉肄書,歲久殆遍。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遷著作郎。 
  安祿山反,遣張通儒劫百官置東都,偽授虔水部郎中,因稱風緩,求攝市令,潛以密章達靈武。賊平,與張通、王維並囚宣陽裡。三人者,皆善畫,崔圓使繪齋壁,虔等方悸死,即極思祈解於圓,卒免死,貶台州司戶參軍事,維止下選。後數年卒。 
  虔學長於地理,山川險易、方隅物產、兵戍眾寡無不詳。嘗為《天寶軍防錄》,言典事該。諸儒服其善著書,時號「鄭廣文」。在官貧約甚,澹如也。杜甫嘗贈以詩曰「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雲。 
  有鄭相如者,自滄州來,師事虔,虔未之禮,間問何所業,相如曰:「聞孔子稱『繼周者百世可知』,僕亦能知之。」虔駭然,即曰:「開元盡三十年當改元,盡十五年天下亂,賊臣僭位,公當污偽官,願守節,可以免。」虔又問:「自謂雲何?」答曰:「相如有官三年,死衢州。」是年及進士第,調信安尉。既三年,虔詢吏部,則相如果死。故虔念其言,終不附賊。 
  蕭穎士,字茂挺,梁鄱陽王恢七世孫。祖晶,賢而有謀,任雅相伐高麗,表為記室。越王貞舉兵,杖策詣之,陳三策,王不用,晶度必敗,乃亡去,客死廣陵。 
  穎士四歲屬文,十歲補太學生。觀書一覽即誦,通百家譜系、書籀學。開元二十三年,舉進士,對策第一。父旻,以莒丞抵罪,穎士往訴於府佐張惟一,惟一曰:「旻有佳兒,吾以旻獲譴不憾。」乃平宥之。 
  天寶初,穎士補秘書正字。於時裴耀卿、席豫、張均、宋遙、韋述皆先進,器其材,與鈞禮,由是名播天下。奉使括遺書趙、衛間,淹久不報,為有司劾免,留客濮陽。於是尹征、王恆、盧異、盧士式、賈邕、趙匡、閻士和、柳並等皆執弟子禮,以次授業,號蕭夫子。召為集賢校理。宰相李林甫欲見之,穎士方父喪,不詣。林甫嘗至故人捨邀穎士,穎士前往,哭門內以待,林甫不得已,前吊乃去。怒其不下己,調廣陵參軍事,穎士急中不能堪,作《伐櫻桃樹賦》曰:「擢無庸之瑣質,蒙本枝以自庇。雖先寢而或薦,非和羹之正味。」以譏林甫雲。君子恨其褊。會母喪免,流播吳、越。 
  嘗謂:「仲尼作《春秋》,為百王不易法,而司馬遷作本紀、書、表、世家、列傳,敘事依違,失褒貶體,不足以訓。」乃起漢元年訖隋義寧編年,依《春秋》義類為傳百篇。在魏書高貴崩,曰:「司馬昭弒帝於南闕。」在梁書陳受禪,曰:「陳霸先反。」又自以梁枝孫,而宣帝逆取順守,故武帝得血食三紀;昔曲沃篡晉,而文公為五伯,仲尼弗貶也。乃黜陳閏隋,以唐土德承梁火德,皆自斷,諸儒不與論也。有太原王緒者,僧辯裔孫,撰《永寧公輔梁書》,黜陳不帝,穎士佐之,亦著《梁蕭史譜》及作《梁不禪陳論》以發緒義例,使光明雲。 
  史官韋述薦穎士自代,召詣史館待制,穎士乘傳詣京師。而林甫方威福自擅,穎士遂不屈,愈見疾,俄免官,往來鄠、杜間。林甫死,更調河南府參軍事。倭國遣使入朝,自陳國人願得蕭夫子為師者,中書舍人張漸等諫不可而止。 
  安祿山寵恣,穎士陰語柳並曰:「胡人負寵而驕,亂不久矣。東京其先陷乎!」即托疾游太室山。已而祿山反,穎士往見河南採訪使郭納,言御守計,納忽不用,歎曰:「肉食者以兒戲御劇賊,難矣哉!」聞封常清陳兵東京,往觀之,不宿而還。因藏家書於箕、穎間,身走山南,節度使源洧辟掌書記。賊別校攻南陽,洧懼,欲退保江陵,穎士說曰:「官兵守潼關,財用急,必待江、淮轉餉乃足,餉道由漢、沔,則襄陽乃今天下喉襟,一日不守,則大事去矣。且列郡數十,人百萬,訓兵攘寇,社稷之功也。賊方專崤、陝,公何遽輕土地,欲取笑天下乎?」洧乃按甲不出。亦會祿山死,賊解去。洧卒,往客金陵,永王璘召之,不見。 
  時盛王為淮南節度大使,留蜀不遣,副大使李承式玩兵不振。穎士與宰相崔圓書,以為:「今兵食所資在東南,但楚、越重山復江,自古中原擾則盜先起,宜時遣王以捍鎮江淮。」俄而劉展果反。賊圍雍丘,脅泗上軍,承式遣兵往救,大宴賓客,陳女樂。穎士曰:「天子暴露,豈臣下盡歡時邪?夫投兵不測,乃使觀聽華麗,一旦思歸,誰致其死哉?」弗納。崔圓聞之,即授揚州功曹參軍。至官,信宿去。後客死汝南逆旅,年五十二,門人共謚曰文元先生。 
  穎士樂聞人善,以推引後進為己任,如李陽、李幼卿、皇甫冉、陸渭等數十人,由獎目,皆為名士。天下推知人,稱蕭功曹。嘗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顏真卿、柳芳、陸據、李華、邵軫、趙驊,時人語曰「殷、顏、柳、陸,李、蕭、邵、趙」,以能全其交也。所與游者,孔至、賈至、源行恭、張有略、族弟季遐、劉穎、韓拯、陳晉、孫益、韋建、韋收。獨華與齊名,世號「蕭、李」。嘗與華、據游洛龍門,讀路旁碑,穎士即誦,華再閱,據三乃能盡記。聞者謂三人才高下,此其分也。有奴事穎士十年,笞楚嚴慘,或勸其去,答曰:「非不能,愛其才耳。」穎士數稱班彪、皇甫謐、張華、劉琨、潘尼能尚古,而混流俗不自振,曹植、陸機所不逮也;又言裴子野善著書。所許可當世者,陳子昂、富嘉謨、盧藏用之文辭,董南事、孔述睿之博學而已。 
  子存,字伯誠,亮直有父風。能文辭,與韓會、沈既濟、梁肅、徐岱等善。浙西觀察使李棲筠表常熟主簿。顏真卿在湖州,與存及陸鴻漸等討摭古今韻字所原,作書數百篇。建中初,由殿中侍御史四遷比部郎中。張滂主財賦,辟存留務京師。裴延齡與滂不協,存疾其奸,去官,風痺卒。 
  韓愈少為存所知,自袁州還,過存廬山故居,而諸子前死,唯一女在,為經贍其家。 
  殷寅者,陳郡人。邵軫者,汝南人。 
  陸據,河南人,字德鄰,後周上庸公騰六世孫。神宇警邁,善物理。年三十始到京師,公卿愛其文,交譽之。天寶十三載,終司勳員外郎。 
  柳並者,字伯存。大歷中,辟河東府掌書記,遷殿中侍御史。喪明,終於家。初,並與劉太真、尹征、閻士和受業於穎士,而並好黃老。穎士常曰:「太真,吾入室者也,斯文不墜,寄是子雲。征博聞強識,士和鉤深致遠,吾弗逮已。並不受命而尚黃、老,予亦何誅?」 
  並弟談,字中庸,穎士愛其才,以女妻之。 
  士和字伯均,著《蘭陵先生誄》、《蕭夫子集論》,因榷歷世文章,而盛推穎士所長,以為「聞蕭氏風者,五尺童子羞稱曹、陸」。 
  皇甫冉,字茂政,十歲便能屬文,張九齡歎異之。與弟曾皆善詩。天寶中,踵登進士,授無錫尉。王縉為河南元帥,表掌書記。遷累右補闕,卒。 
  曾,字孝常,歷監察御史。其名與冉相上下,當時比張氏景陽、孟陽雲。 
  蘇源明,京兆武功人,初名預,字弱夫。少孤,寓居徐、兗。工文辭,有名天寶間。及進士第,更試集賢院。累遷太子諭德。出為東平太守。是時,濟陽郡太守李倰以郡瀕河,請增領宿城、中都二縣以紓民力。二縣,隸東平、魯郡者也。於是源明議廢濟陽,析三縣分隸濟南、東平、濮陽。詔河南採訪使會濮陽太守崔季重、魯郡太守李蘭、濟南太守田琦及源明、倰五太守議於東平,不能決。既而卒廢濟陽,以縣皆隸東平。召源明為國子司業。 
  安祿山陷京師,源明以病不受偽署。肅宗復兩京,擢考功郎中、知制誥。是時,承大盜之餘,國用覂屈,宰相王璵以祈禬進,禁中禱祀窮日夜,中官用事,給養繁靡,群臣莫敢切諍。昭應令梁鎮上書勸帝罷淫祀,其他不暇及也。源明數陳政治得失。及史思明陷洛陽,有詔幸東京,將親征。源明因上疏極諫曰: 
  淫雨積時,道路方梗,甚不可一也。自春大旱,秋苗耗半,斂獲未畢,先之以清道之役,申之以供頓之苦,甚不可二也。每立殿廊,見旌旗之下,餓夫執殳,僕於行間,日見二三;市井餒孚求食,死於路旁,日見四五。甚不可三也。姦夫盜兒,連牆接棟,磨礪以須陛下之出,御史大夫必不能澄清禁止。甚不可四也。聖皇巡蜀之初,都內財貨、吏民資產,糜散於道路之手,至有乘馬駃驢入宣政、紫宸者。況陛下初有四海,威制不及曩時遠矣。今茲東行,殆賊臣誘掖陛下而已。《詩》曰「三星在霤」,謂危亡在於須臾,臣不勝嗚咽,為陛下痛之。願速罷幸,不然,窮氓樂禍,已扼腕於下。甚不可五也。方今河、洛驛騷,江湖叛渙,《詩》曰:「中原有菽,庶民采之。」彼思明、楚元,皆采菽之人也。陛下何遽輕萬乘而速成之邪?甚不可六也。大河南北,舉為寇盜,王公以下,廩稍匱絕,將士糧賜,僅支日月,而中官冗食,不減往年,梨園雜伎,愈盛今日,陛下未得穆然高枕,殆繇此也。自非中庸指使,太常正樂外,願一切放歸,給長牒勿事,須五六年後,隨事蠲省。今聚而仰給,甚不可七也。李光弼拔河陽,王思禮下晉原,衛伯玉拂焉耆,過析支,不日可至。御史大夫王玄志壓巫閭,臨幽都;汝州刺史田南金逾闕口,遏二室;鄧景山凌淮、泗,愾然而西。狂賊失勢,蹙於緱山之下,北不敢逾孟津,東不敢過[B124]子,計日反接而至矣。陛下不坐而受之,乃欲親征,徇一朝之怒,甚不可八也。王者之於天地神祇,享之以牲幣而已。記曰:「不祈方士。」彼淫巫愚祝,妄有關說,甚不可九也。天子順動,人皆幸之之謂幸,人皆病之之謂不幸。臣等屢怫視聽,聯伏赤墀之下,頓顙流涕而出,雖陛下優容貸罪,凡百之臣必昌言於朝,萬口謗於外,甚不可十也。臣聞子不諍於父,不孝也;臣不諍於君,不忠也。不孝不忠,為苟榮冒祿,圈牢之物不若也。臣雖至賤,不能委身圈牢之中,將使樵夫指而笑之。 
  帝嘉其切直,遂罷東幸。後以秘書少監卒。 
  源明雅善杜甫、鄭虔,其最稱者元結、梁肅。 
  肅,字敬之,一字寬中。隋刑部尚書毘五世孫,世居陸渾。建中初,中文辭清麗科,擢太子校書郎。蕭復薦其材,授右拾遺,脩史,以母羸老不赴。杜佑辟淮南掌書記,召為監察御史,轉右補闕、翰林學士、皇太子諸王侍讀。卒,年四十一,贈禮部郎中。 
  
列傳第一百二十八 文藝下 
  李華,字遐叔,趙州贊皇人。曾祖太沖,名冠宗族間,鄉人語曰:「太沖無兄。」太宗時 ,擢祠部郎中。 
  華少曠達,外若坦蕩,內謹重,尚然許,每慕汲黯為人。累中進士、宏辭科。天寶十一載,遷監察御史。宰相楊國忠支婭所在橫猾,華出使,劾按不橈,州縣肅然。為權幸見疾,徙右補闕。安祿山反,上誅守之策,皆留不服。 
  玄宗入蜀,百官解竄,華母在鄴,欲間行輦母以逃,為盜所得,偽署鳳閣舍人。賊平,貶杭州司戶參軍。華自傷踐危亂,不能完節,又不能安親,欲終養而母亡,遂屏居江南。上元中,以左補闕、司封員外郎召之。華喟然曰:「烏有隳節危親,欲荷天子寵乎?」稱疾不拜。李峴領選江南,表置幕府,擢檢校吏部員外郎。苦風痺,去官,客隱山陽,勒子弟力農,安於窮槁。晚事浮圖法,不甚著書,惟天下士大夫家傳、墓版及州縣碑頌,時時繼金帛往請,乃強為應。大歷初,卒。 
  初,華作《含元殿賦》成,以示蕭穎士,穎士曰:「《景福》之上,《靈光》之下。」華文辭綿麗,少宏傑氣,穎士健爽自肆,時謂不及穎士,而華自疑過之。因著《弔古戰場文》,極思研鶴,已成,污為故書,雜置梵書之庋。它日,與穎士讀之,稱工,華問:「今誰可及?」穎士曰:「君加精思,便能至矣。」華愕然而服。 
  華愛獎士類,名隨以重,若獨孤及、韓雲卿、韓會、李紓、柳識、崔祐甫、皇甫冉、謝良弼、硃巨川,後至執政顯官。華觸禍銜悔,及為元德秀、權皋銘、《四皓贊》,稱道深婉,讀者憐其志。 
  宗子翰,從子觀,皆有名。 
  翰擢進士第,調衛尉。天寶末,房琯、韋陟俱薦為史官,宰相不肯擬。翰所善張巡死節睢陽,人媢其功,以為降賊,肅宗未及知。翰傳巡功狀,表上之,曰: 
  臣聞聖主褒死難之士,養死事之孤,或親推□車,或追建邑封,厚死以慰生,撫存以答亡,君不遺於臣,臣亦不背其君也。自逆胡構亂,據雒陽,引幽、朔以吞河南,故御史中丞、贈揚州大都督張巡,忠誼奮發,率烏合,守雍丘,潰賊心腹。及魯炅棄甲宛、葉,哥舒翰敗績潼關,賊送盜神器,鴟峙二京,南臨漢、江,西逼岐、雍,群帥列城,望風出奔,巡守孤城不為卻。賊欲繞出巡後以擾江淮,巡退軍睢陽,扼東南咽領。自春訖冬,大戰數十,小戰數百,以弱制強,出奇無窮,殺馘凶丑凡十餘萬,賊不敢越睢陽取江淮,江淮以完,巡之力也。城孤糧盡,外救不至,猶奮羸起病,摧鋒陷堅,三軍啖膚而食,知死不叛。城陷見執,卒無橈詞,慢叱兇徒,精貫白日,雖古忠烈無以加焉。 
  議者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臣竊痛之。夫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巡握節而死,非虧教也;析骸以爨,非本情也。《春秋》以功覆過,《書》赦過宥刑,在《易》遏惡揚善,為國者錄用棄瑕。今者乃欲議巡之罪,是廢教絀節,不以功掩過,不以刑恕情,善可遏,惡可揚,瑕錄而用棄,非所以獎人倫,明勸戒也。且祿山背德,大臣將相比肩從賊,巡官不朝,宴不坐,無一伍之士,一節之權,徒奮身死節,以動義旅,不謂忠乎?以數千卒橫挫賊鋒,若無巡則無睢陽,無睢陽則無江淮。有如賊因江淮之資,兵廣而財積,根結盤據,西向以拒,雖終殲滅,其曠日持久必矣。今陝、鄢一戰,犬羊駭北,王師震其西,巡扼其東,此天使巡舉江淮以待陛下,師至而巡死,不謂功乎?古者列國侵伐,猶分災救患,諸將同受國恩,奉辭伐罪,巡固守亦待外援,援不至而食盡,食盡而及人,則巡之情可求矣。假巡守城之初,已計食人,損數百眾以全天下,臣尚謂功過相掩,況非素志乎?夫子制《春秋》,明褒貶,齊桓公將封禪,略不書;晉文公召王河陽,書而諱之。巡蒼黃之罪,輕於僭禪;興復之功,重於糾合。 
  今巡子亞夫雖得官,不免饑寒,江淮既巡所保,戶口充完,宜割百戶俾食其子。且強死為厲,有所歸則不為災。巡身首分裂,將士骸骼不掩,宜於睢陽相擇高原,起大塚,招魂而葬,旌善之義也。臣少與巡遊,哀巡死難,不睹休明,唯令名其榮祿也。若不時紀錄,日月浸悠,或掩而不傳,或傳而不實,巡生死不遇,誠可悲悼。謹撰傳一篇,昧死上,儻得列於史官,死骨不朽。 
  帝繇是感悟,而巡大節白於世,義士多之。 
  翰累遷左補闕、翰林學士。大歷中,病免,客陽翟,卒。 
  翰為文精密而思遲,常從令皇甫曾求音樂,思涸則奏之,神逸乃屬文。族弟紓,自有傳。 
  觀,字元賓。貞元中,舉進士、宏辭,連中,授太子校書郎。卒,年二十九。觀屬文,不襲沿前人,時謂與韓愈相上下。及觀少夭,而愈後文益工,議者以觀文未極,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陸希聲以為「觀尚辭,故辭勝理;愈尚質,故理勝辭。雖愈窮老,終不能加觀之辭;觀後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質」雲。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陽人。少好節義,喜振人患難,隱鹿門山。年四十,乃游京師。嘗於太學賦詩,一座嗟伏,無敢抗。張九齡、王維雅稱道之。維私邀入內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何懼而匿?」詔浩然出。帝問其詩,浩然再拜,自誦所為,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因放還。採訪使韓朝宗約浩然偕至京師,欲薦諸朝。會故人至,劇飲歡甚,或曰:「君與韓公有期。」浩然叱曰:「業已飲,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辭行,浩然不悔也。張九齡為荊州,辟置於府,府罷。開元末,病疽背卒。 
  後樊澤為節度使,時浩然墓庳壞,符載以箋叩澤曰:「故處士孟浩然,文質傑美,殞落歲久,門裔陵遲,丘隴頹沒,永懷若人,行路慨然。前公欲更築大墓,闔州搢紳,聞風竦動。而今外迫軍旅,內勞賓客,牽耗歲時,或有未遑。誠令好事者乘而有之,負公夙志矣。」澤乃更為刻碑鳳林山南,封寵其墓。 
  初,王維過郢州,畫浩然像於刺史亭,因曰浩然亭。鹹通中,刺史鄭諴謂賢者名不可斥,更署曰孟亭。 
  開元、天寶間,同知名者王昌齡、崔顥,皆位不顯。 
  昌齡,字少伯,江寧人。第進士,補秘書郎。又中宏辭,遷汜水尉。不護細行,貶龍標尉。以世亂還鄉里,為刺史閭丘曉所殺。張鎬按軍河南,兵大集,曉最後期,將戮之,辭曰:「有親,乞貸余命。」鎬曰:「王昌齡之親,欲與誰養?」曉默然。 
  昌齡工詩,緒密而思清,時謂王江寧雲。 
  崔顥者,亦擢進士第,有文無行。好蒱博,嗜酒。娶妻惟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終司勳員外郎。初,李邕聞其名,虛捨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劉太真,宣州人。善屬文,師蘭陵蕭穎士。舉高第進士。淮南陳少游表為掌書記,嘗以少游擬桓、文,為義士所訾。興元初,為河東宣慰賑給使,累遷刑部侍郎。德宗以天下平,貞元四年九月,詔群臣宴曲江,自為詩,敕宰相擇文人賡和。李泌等請群臣皆和,帝自第之,以太真、李紓等為上,鮑防、於邵等次之,張濛等為下。與擇者四十一人,惟泌、李晟、馬燧三宰相無所差次。遷禮部,掌貢士,多取大臣貴近子弟,坐貶信州刺史,卒。 
  邵說,相州安陽人。已擢進士第,未調,陷史思明。逮朝義敗,歸郭子儀,子儀愛其才,留幕府。遷累長安令、秘書少監。大歷末,上言:「天道三十年一小變,六十年一大變。祿山、思明之難,出入二紀,多難漸平,向之亂,今將變而之治。宜建徽號,承天意。而方謁郊廟、大赦各一,誠恐雲雨之施未普,鬱結之氣未除。願因此時修享獻、款郊廟、褒有德、錄賢人,與天下更始,振災益壽之術也。」不聽。 
  德宗立,擢吏部侍郎。說因自陳:「家本儒,先祖長白山人貞一,以武後革命,終身不肯仕。先臣殿中侍御史瓊之,逮事玄宗。臣十六即孤,長育母手,天寶中始仕。會喪,客河北,祿山亂,喪紀當終,臣不褫衰絰又再期,懼終不免,陰走洺、魏。慶緒遁保西城,搜脅儒者為己用,以兵迫臣,遂陷丑逆。俄而史思明順附,欲間道歸北闕下,肅宗拜臣左金吾衛騎曹參軍,許留思明所。會烏承恩事,路絕,不得歸。朝義之敗,欲固守河陽,臣知回紇利野戰,陰勸其行,以破賊計。朝義已走,臣西歸獻狀,先帝詔翰林索臣所上言,與王胄偕召。先帝謂誠節白著,故擢胄侍御史,臣為殿中侍御史,使者宣旨制詔盡言其狀,則疇昔本末,先帝知之。今又擢以不次,雖自天斷,尚恐受謗輿人,傷陛下之明。今吏員未乏而調者多,益以功優,准平格以判留,人去者十七,彼且鼓讒說以投疑於上,此臣所大懼也。」因薦戶部郎中蕭定、司農卿庾准自代,不許。 
  說在職以才顯,或言且執政,金吾將軍裴儆謂柳載曰:「說事賊為劇官,掌其兵,大小百戰,掠名家子為奴婢不可計,得宥死而無厚顏,乃崇第產,附貴幸。欲以相邦,其能久乎!」建中三年逐嚴郢,說與郢善,微諷硃泚訟其冤,為草奏,貶歸州刺史,卒。 
  於邵字相門,其先自代來,為京兆萬年人。天寶末,第進士,以書判超絕,補崇文校書郎。  以下崔元翰、於公│、李益、盧綸、歐陽詹、李賀、吳武陵、李商隱、薛逢、李頻、吳融等資料約四千多字漏,等補 
  
列傳第一百二十九 方技 
  李淳風 甄權 許胤宗 張文仲 袁天綱 客師 張憬藏 乙弗私禮 金梁鳳 王遠知 薛頤 葉法善 明崇儼 尚獻甫 嚴善思 杜生 張果 邢和璞師夜光 羅思遠 姜撫 桑道茂 
  凡推步、卜、相、醫、巧,皆技也。能以技自顯地一世,亦悟之天,非積習致然。然士君子能之,則不迂,不泥,不矜,不神;小人能之,則迂而入諸拘礙,泥而弗通大方,矜以誇眾,神以誣人,故前聖不以為教,蓋吝之也。若李淳風諫太宗不濫誅,許胤宗不著方劑書,嚴譔諫不合乾陵,乃卓然有益於時者,茲可珍也。至遠知、果、撫等詭行紀怪,又技之下者焉。 
  李淳風,岐州雍人。父播,仕隋高唐尉,棄官為道士,號黃冠子,以論譔自見。淳風幼爽秀,通群書,明步天歷算。貞觀初,與傅仁均爭曆法,議者多附淳風,故以將仁郎直太史局。制渾得儀,詆摭前世失,著《法象書》七篇上之。擢承務郎,遷太常博士,改太史丞,與諸儒修書,遷為令。太宗得秘讖,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以問淳風,對曰:「其兆既成,已在宮中。又四十年而王,王而夷唐子孫且盡。」帝曰:「我求而殺之,奈何?」對曰:「天之所命,不可去也,而王者果不死,徒使疑似之戳淫及無辜。且陛下所親愛,四十年而老,老則仁,雖受終易姓,而不能絕唐。若殺之,復生壯者,多殺而逞,則陛下子孫無遺種矣!」帝采其言,止。 
  淳風於占候吉凶,若節契然,當世術家意有鬼神相之,非學習可致,終不能測也。以勞封昌樂縣男。奉詔與算博士梁述、助教王真儒等是正《五曹》、《孫子》等書,刊定註解,立於學官。撰《麟德歷》代《戊寅歷》,候者推最密。自秘閣郎中復為太史令,卒。所撰《典章文物誌》、《乙巳占》等書傳於世。子該,孫仙宗,並擢太史令。 
  唐初言歷者惟傅仁均。仁均,滑州人,終太史令。 
  甄權,許州扶溝人。以母病,與弟立言究習方書,遂為高醫。仕隋為秘書省正字,稱疾免。魯州刺史庫狄嶔風痺不得挽弓,權使彀矢向堋立,鹹其肩隅,一進,曰:「可以射矣。」果如言。貞觀中,權已百歲,太宗幸其捨,視飲食,訪逮其術,擢朝散大夫,賜幾杖衣服。尋卒,年一百三歲。所撰《脈經》、《針方》、《明堂》等圖傳於時。 
  立言仕為太常丞。杜淹苦流腫,帝遣視,曰:「去此十日,午漏上,且死。」如之,有道人必腹懣煩彌二歲,診曰:「腹有蠱,誤食發而然。」令餌雄黃一劑,少選,吐一蛇如拇,無目,燒之有發氣,乃愈。 
  後以醫顯者,清漳宋俠、義興許胤宗、洛陽張文仲李虔縱、京兆韋慈藏。 
  俠官朝散大夫,藥藏監。 
  胤宗仕陳為新蔡王外兵參軍。王太后病風不能言,脈沉難對,醫家告術窮。胤宗曰:「餌液不可進。」即以黃耆、防風煮湯數十斛,置床下,氣如霧,熏薄之,是夕語。擢義興太守。武德初,累進散騎侍郎。關中多骨蒸疾,轉相染,得者皆死,胤宗療視必愈。或勸其著書貽後世者,答曰:「醫特意耳,思慮精則得之。脈之候幽而難明,吾意所解,口莫能宣也。古之上醫,要在視脈,病乃可識。病與藥值,唯用一物攻之,氣純而愈速。今之人不善為脈,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獵不知兔,廣絡原野,冀一人獲之,術亦疏矣。一藥偶得,它味相制,弗能專力,此難愈之驗也。脈之妙處不可傳,虛著方劑,終無益於世,此吾所以不著書也。」卒年七十餘。 
  文仲仕武後時,至尚藥奉御。特進蘇良嗣方朝,疾作,僕廷中。文仲診曰:「憂憤而成,若脅痛者,殆未可救。」頃告脅痛。又曰:「及心則貽。」俄心痛而死。文仲論風與氣尤精。後集諸言方者與共著書,詔王方慶監之。文仲曰:「風狀百二十四,氣狀八十,治不以時,則死及之。惟頭風與上氣、足氣,藥可常御。病風之人,春秋末月,可使洞利,乃不困劇,自餘鬚髮則治,以時消息。」乃著《四時輕重術》凡十八種上之。 
  虔縱官侍御醫,慈藏光祿卿。 
  袁天綱,益州成都人。仕隋為鹽官令。仕隨為鹽官令《舊書》卷一九一《袁天綱傳》及《冊府》卷八六○均謂「隋大業中為資官令」。在洛陽,與杜淹、王珪、韋挺游,天綱謂淹曰:「公蘭台、學堂全且博,將以文章顯。」謂珪「法令成,天地相臨,不十年官五品」;謂挺「面如虎,當以武處官」;「然三君久皆得譴,吾且見之」。淹以侍御史入天策為學士,珪太子中允,挺善隱太子,薦為左衛率。武德中,俱以事流雋州,見天綱,曰:「公等終且貴。杜位三品,難與言壽,王、韋亦三品,後於杜而壽過之,但晚節皆困。」見竇軌曰:「君伏犀貫玉枕,輔角完起,十年且顯,立功其在梁、益間邪!」軌後為益州行台僕射,天綱復曰:「赤脈干瞳,方語而浮赤入大宅,公為將必多殺,願自戒。」軌果坐事見召。天綱曰:「公毋憂,右輔澤而動,不久必還。」果還為都督。 
  貞觀初,太宗召見曰:「古有君平,朕今得爾,何如?」對曰:「彼不逢時,臣固勝之。」武後之幼,天綱見其母曰:「夫人法生貴子。」乃見二子元慶、元爽,曰:「官三品,保家主也。」見韓國夫人,曰:「此女貴而不利夫。」後最幼,姆抱以見,紿以男,天綱視其步與目,驚曰:「龍瞳鳳頸,極貴驗也;若為女,當作天子。」帝在九成宮,令視岑文本,曰:「學堂瑩夷,眉過目,故文章振天下。首生骨未成,自前而視,法三品。肉不稱骨,非壽兆也。」張行成、馬周見,曰:「馬君伏犀貫腦,背若有負,貴驗也。近古君臣相遇未有及公者。然面澤赤而耳無根,後骨不隆,壽不長也。張晚得官,終位宰相。」其術精類如此。高士廉曰:「君終作何官?」謝曰:「僕及夏四月,數既盡。」如期以火山令卒。以火山令卒,按《舊書》卷一九一《袁天綱傳》、《冊府》卷八六○均謂武德初授火井令,「火山」疑是「火井」之訛。 
  子客師,亦傳其術,為廩犧令。高宗置一鼠於奩,令術家射,皆曰鼠。客師獨曰:「強實鼠,然入則一,出則四。」發之,鼠生三子。嘗度江,叩舟而還,左右請故,曰:「舟中人鼻下氣皆墨,不可以濟。」俄有一男子,跛而負,直就舟,客師曰:「貴人在,吾可以濟。」江中風忽起,幾覆而免。跛男子乃婁師德也。 
  時有長社人張憬藏,持與天綱埒。太子詹事蔣儼有所問,答曰:「公厄在三尺土下,盡六年而貴,六十位蒲州刺史,無有祿矣。」儼使高麗,為莫離支所囚,居土室六年還。及為蒲州,歲如期,則召掾史、妻子,告當死,俄詔聽致仕。劉仁軌與鄉人靖賢請占,憬藏答曰:「劉公當五品而譴,終位冠人臣。」謂賢曰:「君法客死。」仁軌為尚書僕射。賢猥曰:「我三子皆富田宅,吾何客死?」俄喪三子,盡鬻田宅,寄死友家。魏元忠尚少,往見憬藏,問之,久不答,元忠怒曰:「窮通有命,何預君邪?」拂衣去。憬藏遽起曰:「君之相在怒時,位必卿相。」姚崇、李迥秀、杜景往從之遊,憬藏曰:「三人者皆宰相,然姚最貴。」郎中裴珪妻趙見之,憬藏曰:「夫人目修緩,法曰『豕視淫』,又曰『目有四白,五夫守宅』,夫人且得罪。」俄坐奸,沒入掖廷。裴光廷當國,憬藏以紙大署「台」字投之,光廷曰:「吾既台司矣,尚何事?」後三日,貶台州刺史。 
  隋末又有高唐人乙弗弘禮,當煬帝居籓,召見,弘禮賀曰:「大王為萬乘主,所戒在德而已。」及即位,悉詔諸術家坊處之,使弘禮總攝。海內浸亂,帝曰:「而昔言朕既驗,然終當奈何?」弘禮逡巡,帝知之,乃曰:「不言,且死!」弘禮曰:「臣觀人臣相與陛下類者不長,然聖人不相,故臣不能知。」由是敕有司監視,毋得與外語。 
  薛大鼎坐事沒為奴,及貞觀時,有請於弘禮,答曰:「君,奴也,欲何事?」請解衣視之,弘禮指腰而下曰:「位方岳。」 
  玄宗時有金梁鳳者,頗言人貴賤夭壽。裴冕為河西留後,梁鳳輒言:「不半歲兵起,君當以御史中丞除宰相。」又言:「一日向雒,一日向蜀,一日向朔方,此時公當國。」冕妖其言,絕之。俄而祿山反,冕以御史中丞召,因問三日,答曰:「雒日即滅,蜀曰不能久,朔方日愈明。」肅宗即位,而冕遂相,薦於帝,拜都水使者。梁鳳謂呂諲曰:「君且輔政,須大怖乃得。」諲責驛史,之,史突入射諲,兩矢風中,走而免,明年知政事。李揆、盧允毀服紿謁,梁鳳不許,二人語以情,梁鳳曰:「李自舍人閱歲而相,盧不過郎官。」揆已相,擢允吏部郎中。 
  王遠知,系本琅邪,後為揚州人。父曇選,為陳揚州刺史。母晝寢,夢鳳集其身,因有娠。浮屠寶志謂曇選曰:「生子當為世方士。」 
  遠知少警敏,多通書傳,事陶弘景,傳其術,為道士。又從臧兢游。陳後主聞其名,召入重陽殿,辯論超詣,甚見咨挹。隋煬帝為晉王,鎮揚州,使人介以邀見,少選發白,俄復鬢,帝懼,遣之。後幸涿郡,詔遠知見臨朔宮,帝執弟子禮,咨質仙事,詔京師作玉清玄壇以處之。及幸揚州,遠知謂帝不宜遠京國,不省。 
  高祖尚微,遠知密語天命。武德中,平王世充,秦王與房玄齡微服過之,遠知未識,迎語曰:「中有聖人,非王乎?」乃念以寶。遠知曰:「方為太平天子,願自愛。」太宗立,欲官之,苦辭。貞觀九年,詔潤州即茆山為觀,俾居之。璽詔曰:「省所奏,願還舊山,已別詔不違雅素,並敕立祠觀,以伸曩懷。未知先生早晚至江外,祠捨何當就功?令太史令薛頤等往宣朕意。」 
  遠知多怪言,詫其弟子潘師正曰:「吾少也有累,不得上天,今署少室伯,吾將行。」即沐浴,加冠衣,若寢者,遂卒。或言壽蓋百二十六歲雲。遺命子紹業曰:「爾年六十五見天子,七十見女君。」調露中,紹業表其言,高宗召見,嗟賞,追贈遠知太中大夫,謚升真先生。武時復召見,皆如其年。又贈金紫光祿大夫。天授中改謚升玄。 
  薛頤者,滑州人。當隋大業時為道士,善天步律歷。武德初,追直秦王府,密語曰:「德星捨秦分,王當帝天下。」王表為太史丞,稍遷令。貞觀時,太宗將封秦山,彗星見,賾因言:「臣商天意,陛下未可東。」亦會大臣上議,帝遂罷。固丐為道士,帝為築觀九═山,號曰:「紫府」,拜賾太中大夫,往居之。即祠建清台,候辰次災祥以聞,所上與太史李淳風合。數歲卒。 
  高宗時,又有葉法善者,括州括蒼人。世為道士,傳陰陽、占繇、符架之術,能厭劾怪鬼。帝聞之,召詣京師,欲寵以官,不拜。留內齋場,禮賜殊縟。時帝悉召方士,化黃金治丹,法善上言:「丹不可遽就,徒費財與日,請核真偽。」帝許之,凡百餘人皆罷。嘗在東都凌空祠為壇以祭,都人悉往觀,有數十人自奔火中,眾大驚,救而免。法善笑曰:「此為魅所馮,吾以法攝之耳。」問而信,病亦皆已。其譎幻類若此。 
  歷高、中二宗朝五十年,往來山中,時時召入禁內。雅不喜浮屠法,常力詆毀,議者淺其好習,然發衛高,卒叵之測。睿宗立,或言陰有助力。無天中,拜鴻廬卿,員外置,封越國公,捨景龍觀,追贈其父歙州刺史,寵映當世。開元八年卒。或言生隋大業丙子,死庚子,蓋百七歲雲。玄宗下詔褒悼,贈越州都督。 
  明崇儼,洛州偃師人,梁國子祭酒山賓五世孫。少隨父恪令安喜,吏有能召鬼神者,盡傳其術。乾封初,應岳牧舉,調黃安丞,以奇技自名。高宗召見,甚悅,擢冀王府文學。試為窟室,使宮人奏樂其中,召崇儼問:「何祥邪?為我止之。」崇儼書桃木為二符,剚室上,樂即止,曰:「向見怪龍,怖而止。」盛夏,帝思雪,崇儼坐頃取以進,自雲往陰山取之。四月,帝憶瓜,崇儼索百錢,須臾以瓜獻,曰:「得之緱氏老人圃中。」帝召老人問故,曰:「埋一瓜失之,土中得百錢。」 
  累遷正諫大夫。帝令入閣供奉,每謁見,陳時政,多托鬼神為言。至為武後作厭勝事,又言章懷太子不德。儀鳳四年,為盜所刺於東都,好事者為言:「崇儼役鬼勞苦,為鬼所殺。」而太后疑太子使客殺之,故贈侍中,謚曰莊,擢子珪為秘書郎。命御史中丞崔謐等雜治,誣服者甚眾。及太子廢,死狀乃明。 
  尚獻甫,衛州汲人,善占候。武後召見,由道士擢太史令,辭曰:「臣梗野,不可以事官長。」後改太史局為渾儀監,以獻甫為令,不隸秘書省。數問災異,又於上陽宮集術家撰《方域》等篇。長安二年,熒惑犯五諸侯,獻甫自陳:「五諸侯,太史位;臣命納音,金也;火,金之仇,臣且死。」後曰:「朕為卿厭之。」迂水衡都尉,謂曰:「水生金,卿無憂。」至秋卒,後嗟異,復以渾儀監為太史局雲。 
  嚴善思名譔,同州朝邑人,以字行。父延,與河東裴玄證、隴西李貞蔡靜皆通儒術,該曉圖識。善思傳延業,褚遂良、上官儀等奇其能。高宗封泰山,舉銷聲幽藪科及第,調襄陽尉。居親喪,廬墓,因隱居十年。武後時擢監察御史,兼右拾遺內供奉,數言天下事。方酷吏構大獄,以善思為詳審使,平活八百餘人,原千餘姓。長壽中,按囚司刑寺,罷疑不實者百人。來俊臣等疾之,誣以罪,適交趾,五歲得還。是時李淳風死,候家皆不效,乃詔善思以著作佐郎兼太史令。聖歷二年,熒惑入輿鬼,後問其占,對曰:「大臣當之。」是年王及善卒。長安中,熒惑入月,鎮犯天關,善思曰:「法當亂臣伏罪,而有下謀上之象。」歲餘,張柬之等起兵誅二張。遷給事中。 
  後崩,將合葬乾陵,善思建言:「尊者先葬,卑者不得入。今啟乾陵,是以卑動尊,術家所忌。且玄關石門,冶金錮隙,非攻鑒不能開,神道幽靜,多所驚黷。若別攻隧以入其中,即往昔葬時神位前定,更且有害。曩營乾陵,國有大難,易姓建國二十餘年,今又營之,難且復生。合葬非古也,況事有不安,豈足循據?漢世皇后別起陵墓,魏、晉始合葬。漢積祀四百,魏、晉祚率不長,亦其驗也。今若更擇吉地,附近乾陵,取從葬之義。使神有知,無所不通;若其無知,合亦何益?山川精氣,上為列星。葬得其所,則神安而後嗣昌;失其宜,則神危而後嗣損。願割私愛,使社稷長久。」中宗不納。 
  神龍中,武後喪公除,太常請大習樂,供郊廟,詔未許。善思奏曰:「樂者氣化,所以感天地、調五行。漢、魏喪禮,以日易月,蓋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禮,陰也;樂,陽也。樂崩陽伏,禮廢陰愆,故變以適時,孝道之大。安人神,公也;茹哀戚,私也。王者不以私害公,請如太常奏。」帝從之。遷禮部侍郎。表皇后擅政,為社稷憂,求汝州刺史。嘗語姚崇曰:「韋氏禍且塗地,相王所居有華蓋紫氣,必位九五,公善護之。」及睿宗立,崇以語聞,召拜右散騎常侍。 
  初,譙王重福徙均州,過汝,善思為刺史。及謀反,偽除禮部尚書。重福敗,坐關通論死,吏部尚書宋璟、戶部郎中李邕薄其罪,給事中韓思復固請,乃流靜州。始,善思為御史,中書舍人劉允濟為酷吏所陷,且死,善思力訟其冤,得免。戶部尚書王本立見之,曰:「祁奚之救叔向,嚴公有之。」後見允濟,語未嘗及之。思復之解善思也,亦不自德,時稱長者之報。後遇赦還。開元十六年卒。子向,乾元中為鳳翔尹,三世皆年八十五雲。 
  杜生者,許州人。善《易》占。有亡奴者問所從追,戒曰:「自此行,逢使者,懇丐其鞭。若不可,則以情告。」其人果值使者於道,如生語,使者異之,曰:「去鞭,吾無以進馬,可折道傍═代之。」乃往折═,見亡奴伏其下,獲之。它日又有亡奴者,生戒持錢五百伺於道,見進鷂使者,可市其一,必得奴。俄而使至,其人以情告,使者以一與之,忽飛集灌莽上,往取之而得亡奴。眾以為神。 
  時有浮屠泓者,黃州人。與天官侍郎張敬之善。敬之以武後在位,常指所服示子冠宗曰:「莽朝服耳。」俄冠宗以父應入三品,詣有司言狀。泓忽曰:「君無煩求三品也。」敬之大驚,已而知出冠宗意。敬之弟訥之疾殆,泓曰:「公弟當位三品,不足憂也。」已而愈。嘗為燕國公張說市宅,戒曰:「無穿東北,王隅也!」它日見說曰:「宅氣索然,雲何?」與說共視,土隅有三坎丈餘,泓驚曰:「公富貴一世而已,諸子將不終。」說懼,將平之,泓曰:「客上無氣,與地脈不連,譬身瘡痏補它肉,無益也。」說子皆污賊死斥雲。 
  張果者,晦鄉里世系以自神,隱中條山,往來汾、晉間,世傳數百歲人。武後時,遣使召之,即死,後人復見居恆州山中。 
  開元二十一年,刺史韋濟以聞。玄宗令通事舍人裴晤往迎,見晤輒氣絕僕,久乃蘇。晤不敢逼,馳白狀。帝更遣中書舍人徐嶠繼璽書邀禮,乃至東都,捨集賢院,肩輿入宮。帝親問治道神仙事,語秘不傳。果善息氣,能累日不食,數御美酒。嘗云:「我生堯丙子歲,位侍中。」其貌實年六七十。時有邢和璞者,善知人夭壽。師夜光者,善視鬼。帝令和璞推果生死,懵然莫知其端。帝召果密坐,使夜光視之,不見果所住。 
  帝謂高力士曰:「吾聞飲堇無苦者,奇士也。」時天寒,因取以飲果,三進,頹然曰:「非佳酒也。」乃寢。頃視齒燋縮,顧左右取鐵如意擊墮之,藏帶中,更出藥傅其斷,良久,齒已生,粲然駢絜。帝益神之。欲以玉真公主降果,未言也。果忽謂秘書少監王迥質、太常少卿蕭華曰:「諺謂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可畏也。」二人怪語不倫。俄有使至,傳詔曰:「玉真公主欲降先生。」果笑,固不奉詔。有詔圖形集賢院,懇辭還山,詔可。擢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賜帛三百匹,給扶侍二人。至恆山蒲吾縣,未幾卒,或言屍解。帝為立棲霞觀其所。 
  夜光者,薊州人,少為浮屠。至長安,因九仙公主得召見溫泉,帝奇其辯,賜冠帶,授四門博士,賜緋衣、銀魚、金繒千數,得侍左右如幸臣。 
  和璞喜黃老,作《穎陽書》,世傳之。 
  天寶中,有孫甑生者,以技聞,能使石自鬥,草為人騎馳走。楊貴妃喜觀之,數召入宮中。 
  又有羅思遠,能自隱。帝學,不肯盡其術,試自隱,常餘衣帶,及思遠共試,則驗。厚錫金帛,然卒不得。帝怒,裹以帕,壓殺之。數日,有中使者自蜀還,逢思遠駕而西,笑曰:「上為戲何虐也!」 
  姜撫,宋州人。自言通仟人不死術,隱居不出。開元末,太常卿韋縚祭名山,因訪隱民,還白撫已數百歲。召至東都,捨集賢院。因言:「服常春籐,使白髮還鬢,則長生可致。籐生太湖最良,終南往往有之,不及也。」帝遣使者至太湖,多取以賜中朝老臣。因詔天下,使自求之。宰相裴耀卿奉觴上千萬歲壽,帝悅,御花萼棲宴群臣,出籐百奩,遍賜之。擢撫銀青光祿大夫,號沖和先生。撫又言:「終南山有旱藕,餌之延年。」狀類葛粉,帝作湯餅賜大臣。右驍衛將軍甘守誠能銘藥石,曰:「常春者,千歲藟也。旱藕,杜蒙也。方家久不用,撫易名以神之。民間以酒漬籐,飲者多暴死。」乃止。撫內慚悸,請求藥牢山,遂逃去。 
  桑道茂者,寒人,失其系望。善太一遁甲術。乾元初,官軍圍安慶緒於相州,勢危甚,道茂在圍中,密語人曰:「三月壬申西師潰。」至期,九節度兵皆敗。後召待詔翰林。建中初,上言:「國家不出三年有厄會,奉天有王氣,宜高坦堞,為王者居,使可容萬乘者。」德宗素驗其數,詔京兆尹嚴郢發眾數千及神策兵城之。時盛夏趣功,人莫知其故。及硃泚反,帝蒙難奉天,賴以濟。 
  李晟為右金吾大將軍,道茂繼一縑見晟,再拜曰:「公貴盛無比,然我命在公手,能見赦否?」晟大驚,不領其言。道茂出懷中一書,自具姓名,署其左曰:「為賊逼脅。」固請晟判,晟笑曰:「欲我何語?」道茂曰:「弟言准狀赦之。」晟勉從。已又以縑願易晟衫,請題衿膺曰:「它日為信。」再拜去。道茂果污硃泚偽官。晟收長安,與逆徒縛旗下,將就刑,出晟衫及書以示。晟為奏,原其死。 
  是時籓鎮擅地無寧時,道茂曰:「年號元和,寇盜翦滅矣。」至憲宗乃驗。道茂居有二伯甚茂,曰:「人居而木蕃者去之,木盛則土衰,土衰則人病。」乃以鐵數十鈞埋其下,復曰:「後有發其地而死者。」大和中,溫造居之,發藏鐵而造死。杜佑與楊炎善。盧杞疾之,佑懼,以問道茂,答曰:「君歲中補外,則福壽叵涯矣。」俄拜饒州刺史,後終司徒。李泌病,道茂署於紙曰:「厄三月二日就饗,國與家吉而身危。」會中和日,泌雖篤,強入。德宗見泌不能步,詔歸第,卒。是日北軍謀亂,仗士禽斬之。李鵬為盛唐令,道茂曰:「君位止此,而塚息位宰相,次息亦大鎮,子孫百世。」鵬卒,後石至宰相,福歷七鎮,諸孫通顯雲。 
  
列傳第一百三十 列女 
  李德武妻裴淑英 楊慶妻王 房玄齡妻盧 獨孤師仁姆王蘭英 楊三安妻李樊會仁母敬 衛孝女無忌 鄭義宗妻盧 劉寂妻夏侯碎金 於敏直妻張 楚王靈龜妃上官 楊紹宗妻王 賈孝女 李氏妻王阿足 攀彥琛妻魏 李母 汴女李崔繪妻盧 賢貞節婦李 符鳳妻玉英 高叡妻秦 王琳妻韋 盧惟清妻徐 饒娥竇伯女仲女 盧甫妻李 鄒待征妻薄 金節婦 高愍女 楊烈婦 賈直言妻董李孝女妙法 李湍妻 董昌齡丹楊 王孝女和子 段居貞妻謝 楊含妻蕭 韋雍妻蕭 衡方厚妻程 鄭孝女 李廷節妻崔 殷保晦妻封絢 竇烈婦 李拯妻盧山陽女趙 周迪妻 硃延壽妻王 
  女子之行,於親也孝,婦也節,母也義而慈,止矣。中古以前,書所載後、妃、夫人事,天下化之。後彤史職廢,婦訓、姆則不及於家,故賢女可紀者千載間寥寥相望。唐興,風化陶淬且數百年,而聞家令姓窈窕淑女,至臨大難,守禮節,白刃不能移,與哲人烈士爭不朽名,寒如霜雪,亦可貴矣。今采獲尤顯行者著之篇,以緒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之懿雲。 
  李德武妻裴,字淑英,安邑公矩之女,以孝聞鄉黨。德武在隋,坐事徙嶺南,時嫁方逾歲,矩表離婚。德武謂裴曰:「我方貶,無還理,君必儷它族,於此長決矣。」答曰:「夫,天也,可背乎?願死無它。」欲割耳誓,保姆持不許。夫姻媦,歲時塑望裴致禮惟謹。居不御薰澤。讀《列女傳》,見述不更嫁者,謂人曰:「不踐二廷,婦人之常,何異而載之書?」後十年,德武未還,矩決嫁之,斷髮不食,矩知不能奪,聽之。德武更娶汆硃氏,遇赦還,中道聞其完節,乃遣後妻,為夫婦如初。 
  楊慶妻王者,世充足之女。慶以河間王子為郇王,守滎陽,陷於世充,故世充妻之,用為管州刺史。太宗攻洛陽,慶謀與王歸唐,謝曰:「鄭以我奉箕帚者,綴公之心,今負恩背義,自為身謀,可若何?至長安,則公家婢耳,願送我還東都。」慶不聽,王謂左右曰:「唐勝則鄭滅,鄭安則吾夫死,若是,生何益?」乃飲藥死。慶入朝,官宜州刺史。 
  房玄齡妻盧,失其世。玄齡微時,病且死,諉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盧泣人帳中,剔一目示玄齡,明無它。會玄齡良愈,禮之終身。 
  王蘭英者,獨狐師仁之姆。師仁父武都謀歸唐,王世充殺之。師仁始三歲,免死禁錮,蘭英請髡鉗得保養,許之。時喪亂,餓死者藉藉,游丐道路以食師仁,身啖土飲水。後詐為采新,竊師仁歸京師。高祖嘉其義,詔封蘭英永壽鄉君。 
  楊三安妻李,京兆高陵人。舅姑亡,三安又死,子幼,孤窶,畫田夜紡,凡三年,葬舅姑及夫兄弟凡七喪,遠近嗟涕。太宗聞而異之,賜帛三百段,遣州縣存問,免其徭役。 
  樊會仁母敬,蒲州河東人,字象子。笄而生會仁。夫死,事舅姑祥順。家以其少,俗嫁之,潛約婚於裡人,至期,陽為母病,使歸視。敬至,知見紹,乃外為不知者,私謂會仁曰:「吾孀處不死者,以母老兒幼,今舅將奪吾志,汝雲何?」會仁泣,敬曰:「兒毋啼!」乃伺隙遁去,家追及半道,以死自守,乃罷。會仁未冠卒,時敬母又終,既葬,謂所親曰:「母死子亡,何生為!」不食數日死,聞者憐之。 
  衛孝女,絳州夏人,字無忌。父為鄉人衛長則所殺,無忌甫六歲,無兄弟,母改嫁。逮長,志報父仇。會從父大延客,長則在坐,無忌抵以甓,殺之。詣吏稱父冤已報,請就刑。巡察使褚遂良以聞,太宗免其罪,給驛徙雍州,賜田宅。州縣以禮嫁之。 
  鄭義宗妻盧者,范陽士族也。涉書史,事舅姑恭順。夜有盜持兵劫其家,人皆匿竄,惟姑不能去,盧冒刃立姑側,為賊捽捶幾死。賊去,人問何為不懼,答曰:「人所以異鳥獸者,以其有仁義也。今憐裡急難尚相赴,況姑可委棄邪?若百有一危,我不得獨生。」姑曰:「歲寒然後知松柏後凋,吾乃今見婦之心。」 
  劉寂妻夏侯,滑州胙城人,字碎金。父長雲為鹽城丞,喪明。時劉已生二女矣,求與劉絕,歸侍父疾。又事後母以孝稱。五年父亡,毀不勝喪,被發徙跣,身負土作塚,廬其左,寒不綿、日一食者三年。詔賜物二十段、粟十石,表異門閭。後其女居母喪,亦如母行,官又賜粟帛,表其門。 
  於敏直妻張者,皖城公儉女也。生三歲,每父母病,已能晝夜省侍,顏色如成人。及長,愈恭順仁孝。儉病篤,聞之,號泣幾絕。儉死,一慟遂卒。高宗懿其行,賜物百段,以狀屬史官。 
  楚王靈龜妃上官者,下邽士族也。靈龜出繼哀王后,而舅姑在,妃朝夕侍奉,謹甚,凡珍美,非經獻不先嘗。靈龜卒,將葬,前妃無近族,議者欲不舉,妃曰:「逝者有知,魂可無托乎?」乃備禮合葬。聞者嘉歎。喪除,兄弟共諭:「妃少,又無子,可不有行。」泣曰:「丈夫以義,婦人以節,我未能殉溝壑,尚可御妝澤、祭他胙乎?」將自劓刵,眾遂不敢強。 
  楊紹宗妻王,華州華陰人。在褓而母亡,繼母鞠愛。父征遼歿,繼母又卒,王年十五,乃舉二母柩而立父象,招魂以葬,廬墓左。永徽中,詔:「楊氏婦在隋時,父歿遼西,能招魂克葬。至祖父母塋隧,親服板築,哀感行路。」因賜物段並粟,以闕表門。 
  賈孝女,濮州鄄城人。年十五,父為族人玄基所殺。孝女弟強仁尚幼,孝女不肯嫁,躲撫育之。強仁能自樹立,教伺玄基殺之,取其心告父墓。強仁詣縣言狀,有司論死。孝女詣闕請代弟死,高宗閔歎,詔並免之,內徙洛陽。 
  李氏妻王阿足,深州鹿城人。早孤,無兄弟。歸李氏數歲,夫死無子,以嫠姊高年無供養,乃不忍嫁。畫耕夜織,能辦生事,餘二十年,姊乃亡,葬送如禮。鄉人服其義,爭遣女妻往師其風訓。壽終於家。 
  樊彥琛妻魏者,揚州人。彥琛病,魏曰:「公病且篤,不忍公獨死。」彥琛曰:「死生,常道也。幸養諸孤使成立,相從而死,非吾取也。」彥琛卒,值徐敬業難,陷兵中。聞其知音,令鼓箏,魏曰:「夫亡不死,而逼我管弦,禍由我發。」引刀斬其指。軍伍欲強妻之,固拒不從,乃妨擬頸曰:「從我者不死。」魏厲聲曰:「狗盜,乃欲辱人,速死,吾志也!」乃見害,聞者傷之。 
  李畬母者,失其氏。有淵識。畬為監察御史,得稟米,量之三斛而贏,問於史,曰:「御史米,不概也。」又問車庸有幾,曰:「御史不償也。」母怒,敕歸餘米,償其庸,因切責畬。畬劾倉官,自言狀,諸御史聞之,有慚色。 
  汴女李者,年八歲父亡,殯於堂十年,朝夕臨。及笄,母欲嫁之。斷髮,丐終養。居母喪,哀號過人,自庀葬具,州里送葬千餘人。廬於墓,蓬頭,跣而負土,以完園塋,蒔松數百。武後時,按察使薛季昶表之,詔樹闕門閭。 
  崔繪妻盧者,鸞台侍郎獻之女。獻有美名。繪喪,盧年少,家欲嫁之,盧稱疾不許。女兄適工部侍郎李思沖,早亡。思沖方顯重,表求繼室,詔許,家內外姻皆然可。思沖歸幣三百輿,盧不可,曰:「吾豈再辱於人乎?寧沒身為婢。」是夕,出自竇,糞穢═面,還崔捨,斷髮自誓。思沖以聞,武後不奪也,詔為浮屠庀以終。 
  堅貞節婦李者,年十七,嫁為鄭廉妻。未逾年,廉死,常布衣蔬食。夜忽夢男子求為妻,初不許,後數數夢之。李自疑容貌未衰丑所召也,即截發,麻衣,不薰飾,垢面塵膚,自是不復夢。刺史白大威欽其操,號堅貞節婦,表旌門闕,名所居曰節婦裡。 
  符鳳妻某氏,字玉英,尤姝美。鳳以罪徙儋州,至南海,為獠賊所殺,脅玉英私之,對曰:「一婦人不足事眾男子,請推一長者。」賊然之。乃請更衣,有頃,盛服立於舟,罵曰:「受賊辱,不如死!」自沉於海。 
  高叡妻秦。叡為趙州刺史,為默啜所攻。州陷,叡仰藥不死,至默啜所,示以竇帶異袍,曰:「降我,賜爾官;不降,且死。」叡視秦,秦曰:「君受天子恩,當以死報,賊一品官安足榮?」自是皆瞑目不語。默啜知不可屈,乃殺之。 
  王琳妻韋者,士族也。琳為眉州司功參軍,俗僭侈盛飾,韋不知有簪珥。訓二子堅、冰有法,後皆名聞。琳卒時,韋年二十五,家欲強嫁之,韋固拒,至不聽音樂,處一室,或終日不食。卒年七十五,著《女訓》行於世。 
  盧惟清妻徐,淄州人,世客陳留。惟清仕歷校書郎。徐女兄之夫李宜得以罪斥,惟清坐僚姻,貶播川尉。徐還鄉里,糲食,斥鉛膏,采絺不御。會大赦,徐間關迎惟清,至荊州,聞惟清死,二髯奴將劫徐歸下江,徐知之,數其罪,奴不敢逼,劫其貲去。徐倍道行至播川,足繭流血,得惟清戶,以喪還,閱歲至洛陽。既葬,以無子,終服還陳留。汴州刺史齊瀚高其節,頌而詩之。 
  饒娥字瓊真,饒州樂平人。生小家,勤織紝,頗自修整。父勣,漁於江,遇風濤,舟覆,屍不出。娥年十四,哭水上,不食三日死。俄大震電,水蟲多死,父屍浮出,鄉人異之,歸賵具禮,葬父及娥鄱水之陰。縣令魏仲光碣其墓。建中初,黜陟使鄭淑則表旌其閭,河東柳宗元為立碑雲。 
  竇伯女、仲女,京兆奉天人。永泰中,遇賊行剽,二女自匿山谷,賊跡而得之,將逼以私。行臨大谷,伯曰:「我豈受污於賊!」乃自投下,賊大駭。俄而仲亦躍而墜。京兆尹第五琦表其烈行,詔旌門閭,免其家徭役,官為庀葬。 
  盧甫妻李,秦州成紀人。父瀾,永泰初為蘄令。梁、宋兵興,瀾諭降劇賊數千人。刺史曹升襲賊,敗之。賊疑瀾賣己,執瀾及其弟渤,兄弟爭相代死,李見父被殷,亦請代父,遂皆遇害。 
  又有王泛妻裴者,亦俘賊中,欲污之,罵曰:「吾,衣冠子,豈愛生受污邪!」賊臨以兵,罵不止,乃支解焉。 
  宣慰使李季卿聞狀,詔贈李者昌縣君、裴河東縣君,瀾、渤並贈官。 
  鄒待征妻薄者,從侍征官江陰。袁晁亂,薄為賊所掠,將污之,不從。語家媼使報待征曰:「我義不辱。」即死於水。賊去,得其屍。義聲動江南,聞人李華作《哀節婦賦》。 
  金節婦者,安南賊帥陶齊亮之母也。常以忠義誨齊亮,頑不受,遂絕之。自田而食,紡而衣,州里矜法焉。大歷初,詔賜兩丁侍養,本道使四時存問終身。 
  高愍女名妹妹,父彥昭事李正己。及納拒命,質其妻子,使守濮陽。建中二年,挈城歸河南都統劉玄佐,納屠其家。時女七歲,母李憐其幼,請免死為婢,許之。女不肯,曰:「母兄綿不免,何賴而生?」母兄將被刑,遍拜四方。女問故,答曰:「神可祈也。」女曰:「我家以忠義誅,神尚何知而拜之!」問父在所,西向哭,再拜就死。德宗駭歎,詔太常謚曰愍。諸儒爭為之誄。 
  彥昭從玄佐救寧陵,復汴州,累功授穎州刺史。朝廷錄其忠,居州二十年不徙,卒贈陝州都督。 
  楊烈婦者,李侃妻也。建中末,李希烈陷汴,謀襲陳州。侃為項城令,希烈分兵數千略定諸縣,侃以城小賊銳,欲逃去,婦曰:「寇至當守,力不足,則死焉。君而逃,尚誰守?」侃曰:「兵少財乏,若何?」婦曰:「縣不守,則地賊地也,倉廩府庫皆其積也,百姓皆其戰士也於國家何有?請重賞募死士,尚可濟。」侃乃召吏民入廷中曰:「令誠若主也,然滿歲則去,非如吏民生此土也,墳墓存焉,宜相與死守,忍失身北面奉賊乎?」眾泣,許諾。乃徇曰:「以瓦石擊賊者,賞千錢;以刀矢殺賊者,萬錢。」得數百人。侃率以乘城,婦身自釁以享眾。報賊曰:「項城父老義不下賊,得吾城不足為威,宜亟去;徒失利,無益也。」賊大笑。侃中流矢,還家,婦責曰:「君不在,人誰肯固?死於外,猶愈於狀也。」侃遽登城。會賊將中矢死,遂引去,縣卒完。詔遷侃太平令。 
  先是萬歲通天初,契丹寇平州,鄒保英為刺史,城且陷,妻奚率家僮女丁乘城,不下賊,詔封誠節夫人。默啜攻飛狐,縣令古玄應妻高能固守,虜引去,詔封徇忠縣君。史思明之叛,衛州女子侯、滑州女子唐、青州女子王,相與歃血赴行營討賊,滑濮節度使許叔冀表其忠,皆補果毅。雖敢決不忘於國,然不如楊烈婦慨慷知君臣大義雲。 
  賈直言妻董。直言坐事,貶嶺南,以妻少,乃訣曰:「生死不可期,吾去,可亟嫁,無須也。」董不答,引繩束髮,封以帛,使直言署,曰:「非君手不解。」直言貶二十年乃還,署帛宛然。及湯沐,發墮無餘。 
  李孝女者,名妙法,瀛州博野人。安祿山亂,被劫徙它州。聞父亡,欲間道奔喪,一子不忍去,割一乳留以行。既至,父已葬,號踴請開父墓以視,宗族不許。復持刀刺心,乃為開。見棺,舌去塵,發治拭之。結廬墓左,手植松柏,有異鳥至。後,母病,或不食飲,女終日未嘗視匕箸,及亡,刺血書於母臂而葬,廬墓終身。 
  李湍妻某氏。湍籍吳元濟軍,元和中,自拔歸鳥重胤,妻為賊縛而臠食之,將死,猶號湍曰:「善事鳥僕射!」觀者歎泣。重胤請以其事屬史官,詔可。 
  董昌齡母楊,世居蔡。昌齡更事吳少陽,至元濟時,為吳房令。母常密戒曰:「逆順成敗,兒可圖之。」昌齡未決,徒郾城,楊復曰:「逆賊欺天,神所不福。當逆降,無以我累。兒為忠臣,吾死不慊。」會王師逼郾城,昌齡乃降。憲宗喜,即拜郾城令兼監察御史,昌齡謝曰:「母之訓也,臣何能!」帝嗟歎。元濟囚楊,欲殺者屢矣。蔡平而母在,陳許節度李遜表之,封北平郡太君。 
  王孝女,徐州人,字和子。元和中,父兄皆防秋屯涇州,葉蕃寇邊,並戰死。和子年十七,單身被發徒跣蓑裳抵涇屯,日丐貸,護二喪還,葬於鄉,植松柏,翦發壞容,廬墓所。節度使王智興白狀,詔旌其門。 
  段居貞妻謝,字小娥,洪州豫章人。居貞本歷陽俠少年,重氣決,娶歲餘,與謝父同賈江湖上,並為盜所殺。小娥赴江流,傷腦折足,人救以免。轉側丐食至上元,夢父及夫告所殺主名,離析其文為十二言,持問內外姻,莫能曉。隴西李公佐隱佔得其意,曰:「殺若父者必申蘭,若天必申春,試以是求之。」小娥泣謝。諸申,乃名盜亡命者也。小娥詭服為男子,與傭保雜。物色歲餘,得蘭於江州,春於獨樹浦。蘭與春,從兄弟也。小娥托傭蘭家,日以護信自效,蘭═倚之,雖包苴無不委。小娥見所盜段、謝服用故在,益知所夢不疑。出入二箕,伺其便。它日蘭盡集群偷釃酒,蘭與春醉,臥廬。小娥閉戶,拔佩刀斬蘭首,因大呼捕賊。鄉人牆救,禽春,得贓千萬,其黨數十。小娥悉疏其人上之官,皆抵死,乃始自言狀。刺史張錫嘉其烈,白觀察使,使不為請。還豫章,人爭聘之,不許。祝發事浮屠道,垢衣糲飯終身。 
  楊含妻蕭,父歷,為撫州長史,以官卒,母亦亡。蕭年十六,與謂皆韶淑,毀貌,載二喪還鄉里,貧不能給舟庸,次宣州戰鳥山,舟子委柩去。蕭結廬水濱,與婢穿壙納棺成墳,蒔松柏,朝夕臨,有馴鳥、縞兔、菌芝之祥。長老等為立捨,歲時進粟縑。喪滿不釋蓑,人高其行。或請昏,女曰:「我弱不能北還,君誠為我致二柩葬故里,請事君子。」於是,含以高安尉罷歸,聘之,且請如素。蕭以親未葬,許其載,辭其采。已葬,乃釋服而歸楊雲。 
  韋雍妻蕭。張弘靖鎮幽州也,表雍在幕府。硃克融亂,雍被劫。蕭聞難,與雍皆出,左右格之,不退。雍臨刃,蕭呼曰:「我苟生無益,願今日死君前。」刑者斷其臂,乃殺雍。蕭意象晏然,觀者哀歎。是夕死。大和中,楊志誠表其烈,詔贈蘭陵縣君。 
  雍字和叔,擢進士第。 
  衡方厚妻程。大和中,方厚為邕州錄事參軍。招討使董昌齡治無狀,方厚數爭事,昌齡怒,將執付吏,辭以疾,不免,即以死告,臥棺中。昌齡知之,使闔棺甚牢。方厚閉久,以爪攫棺,爪盡乃絕。程懼並死,不敢哭。昌齡恬不疑,厚遣其喪。程徒行至闕下,叩右銀台門,自刵陳冤,下御史鞫治有實,昌齡乃得罪。文宗詔封程武昌縣君,賜一子九品正官員。 
  鄭孝女,兗州瑕丘人。父神佐,為官兵,戰死慶州。時母已亡,又無兄弟,女時年二十四,即翦發毀服,身護喪還鄉里,與母合葬。廬墓下,手樹松柏成林。初,許適牙兵李玄慶,至是,謝不嫁。大中中,兗州節度使蕭俶狀於朝,有詔旌表其閭。 
  李廷節妻崔。乾符中,廷節為郟城尉。王仙芝攻汝州,廷節被執。賊見崔妹美,將妻之,詬曰:「我,士人妻,死亡有命,柰何受賊污?」賊怒,刳其心食之。 
  殷保晦妻封,敖孫也,名絢,字景文。能文章、草隸。保晦歷校書郎。黃巢入長安,共匿蘭陵裡。明日,保晦逃。賊悅封色,欲取之,固拒。賊誘說萬詞,不答。賊怒,勃然曰:「從則生,不然,正膏我劍!」封罵曰:「我,公卿子,守正而死,猶生也,終不辱逆賊手!」遂遇害。保晦歸,左右曰:「夫人死矣!」保晦號而絕。 
  竇烈婦者,河南人,朝邑令華某妻。初,同州軍亂,逐節度使李瑭走河中,令匿望仙裡,不知所捨乃仇家也。夜半盜入,捽令首,欲殺之,竇泣蔽捍,苦持賊袂,至中刀不解,令得脫走不死,賊亦去。京兆聞之,歸酒帛醫藥,幾死而愈。 
  李拯妻盧者,美姿,能屬文。拯字昌時,鹹通末擢進士,遷累考功郎中。黃巢亂,避地平陽,僖宗召為翰林學士。帝出寶雞,陷於嗣襄王熅。熅敗,拯死,盧伏屍哭。王行瑜兵逼之,不從,脅以刃,斷一臂死。 
  山陽女趙者,父盜鹽,當論死,女詣官訴曰:「迫饑而盜,救死爾,情有可原,能原之邪?否則請俱死。」有司義之,許減父死。女曰:「身今為官所賜,願毀服依浮屠法以報。」節截耳自信,侍父疾,卒不嫁。 
  周迪妻某氏。迪善賈,往來廣陵。會畢師鐸亂,人相掠賣以食。迪饑將絕,妻曰:「今欲歸,不兩全。君親在,不可並死,願見賣以濟君行。」迪不忍,妻固與詣肆,售得數千錢以奉。迪至城門,守者誰何,疑其紿,與迪至肆問狀,見妻首已在枅矣。迪裡餘體歸葬之。 
  硃延壽妻王者,當楊行密時,延壽事行密為壽州刺史,惡行密不臣,與寧國節度使田頵謀絕之以歸唐。事洩,行密以計召延壽,欲與揚州,延壽信之。將行,王曰:「今若得揚州,成宿志,具興衰在時,非系家也,然願日一介為驗。」許之。及為行密所殺,介不至,王曰:「事敗矣。」即部家僕,授兵器。方闔扉而捕騎至,遂出私帑施民,發百燎焚牙居,呼天曰:「我誓不為仇人辱!」赴火死。 
  
列傳第一百三十一 外戚 
  凡外戚成敗,視主德何如。主賢則共其榮,主否則先受其禍。故太宗檢貴幸,裁賞賜,貞觀時 ,內裡無敗家。高、中二宗,柄移艷私,產亂朝廷,武、韋諸族,耄嬰頸血,一日同污鐵刃。玄宗初年,法行近親,裡表修敕。天寶奪明,委政妃宗,階召反虜,遂喪天下。楊氏之誅,□類不遺,蓋數十年之寵,不賞一日之慘,甲第厚貲,無救同坎之悲,寧不哀哉!代、德而降,閹尹參嬖,後宮雖多,無赫赫顯門,亦無刀鋸大戮。故用福甚者得禍酷,取名少者蒙責輕,理所固然。若乃長孫無忌之功,武平一之識,吳漵之忠,弗緣內寵者,自見別傳。 
  獨孤懷恩,元貞皇后弟之子也。父整,仕隋為涿郡太守。懷恩之幼,隋文帝獻皇后以侄養宮中。逮長,稍學記書,而居財不訾,喜交豪猾博徒。為雩令,以疾免。 
  高祖平京師,拜長安令,頗嚴明,如職而辦。帝受禪,擢工部尚書。初,虞州刺史韋義節擊堯君素於蒲州,不克,帝遣懷恩代將。性貪,寡算略,數戰無功,士喪沮,詔書切責,而懷恩稍怨望。帝嘗與戲曰:「弟姑子悉有天下,次當爾邪?」懷恩內喜,以為天命。既而居忽忽,吒曰:「我家渠獨女子富貴也?」因謀亂。是時,虞鄉南山多宿盜,而劉武周使宋金剛略澮州,帝發關中軍屬秦王,屯柏壁。由是懷恩與麾下元君寶、解令榮靜謀引王行本軍與武周連和,割河東以啖之,引群賊取永豐倉,絕秦王餉道,長驅三輔。會君素死,而行本得其兵,部畫已定,而夏人呂崇茂殺縣令應武周。帝敕懷恩與永安王孝基、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擊夏,為金剛所掩,諸將皆沒於賊。君寶與開府劉讓私侮懷恩曰:「不早舉大事,以及斯辱也。」故謀浸露。 
  及秦王敗武周於美良川,懷恩逃歸,帝命率師攻蒲州。君寶聞曰:「王者不死,果其然!」唐儉知狀。會武周還劉讓求罷兵,因白髮懷恩等奸。於時行本舉蒲州降,懷恩勒兵入城,帝方濟河而讓至,具得反狀。帝召之,懷恩不知也,單舟以來,即縛之,窮索黨與,縊死於獄,以首徇華陰市,籍入其家。 
  武士擭字信,世殖貲,喜交結。高祖嘗領屯汾、晉,休其家,因被顧接。後留守太原,引為行軍司鎧參軍。募兵既集,以劉弘基、長孫順德統之。王威、高君雅私謂士訄曰:「弘基等皆背征三衛,罪當死,奈何授之兵?吾且劾繫之。」士卬皞曰:「此皆唐公客,若爾,必大有嫌。」故威等疑不發。會司兵參軍田德平欲勸威劾募人狀,士訄脅謂曰:「討捕兵悉隸唐公,威、君雅無與,徒寄坐耳,何能為?」德平亦止。兵起,士卬皞不與謀也。以大將軍府鎧曹參軍從平京師,為光祿大夫、義原郡公。自言嘗夢帝騎而上天,帝笑曰:「爾故王威黨也,以能罷系劉弘基等,其意可錄,且嘗禮我,故酬汝以官。今胡迂妄媚我邪?」累遷工部尚書,進封應國公,歷利、荊二州都督。卒,贈禮部尚書,謚曰定。高宗永徽中,以士↓仲女為皇后,故崇贈并州都督、司徒、周國公。鹹亨中,加贈太尉兼太子太師、太原郡王,配享高祖廟廷,列功臣上。後監朝,尊為忠孝太皇,建崇先府,置官屬,追王五世。後革命,更於東都立武氏七廟,追冊為帝,諸妣皆隨帝號曰皇后。先天中,有詔削士卬皞偽號,仍為太原王,廟遂廢。 
  始,士訄娶相裡氏,生子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元女妻賀蘭氏,早寡。季女妻郭氏,不顯。士卬皞卒後,諸子事楊不盡禮,銜之。後立,封楊代國夫人,進為榮國,後姊韓國夫人。於時元慶已官宗正少卿,元爽少府少監,兄子惟良衛尉少卿。楊諷後上疏出元慶等於外,以示退讓。由是元慶斥龍州,元爽濠州,惟良始州。元慶死,元爽流振州。乾封時,惟良及弟淄州刺史懷運與岳牧集泰山下,於是韓國有女在宮中,帝尤愛幸。後欲並殺之,即導帝幸其母所,惟良等上食,後寘堇焉,賀蘭食之,暴死。後歸罪惟良等,誅之,諷有司改姓「蝮氏」,絕屬籍。元爽緣坐死,家屬投嶺外。 
  後取賀蘭敏之為士訄後,賜氏武,襲封,擢累左侍極、蘭台太史令,與名儒李嗣真等參與刊撰。敏之韶秀自喜,烝於榮國,挾所愛,佻橫多過失;榮國卒,後出珍幣建佛廬徼福,敏之乾匿自用;司衛少卿楊思儉女選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聞其美,強私焉;楊喪未畢,褫衰粗,奏音樂;太平公主往來外家,宮人從者,敏之悉逼亂之。後疊數怒,至此暴其惡,流雷州,表復故姓,道中自經死。乃還元爽之子承嗣奉士皞後,宗屬悉原。 
  士訄兄士梭、士逸。 
  士稜,字彥威,少柔願,力於田。官司農少卿,宣城縣公,常主苑囿農稼事。卒,贈潭州都督,陪葬獻陵。 
  士逸,字逖,有戰功,為齊王府戶曹參軍,六安縣公。從王守太原,為劉武周所執,嘗遣間人陳破賊計。賊平,擢授益州行台左丞,數言當世得失,高祖嘉納之。終韶州刺史。 
  承嗣既還,擢尚輦奉御,襲周國公,遷秘書監、禮部尚書。俄以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未幾辭位。垂拱初,以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改納言,代蘇良嗣為文昌左相。性暴輕忍禍,聞左司郎中喬知之婢窈娘美,且善歌,奪取之,知之作《綠珠篇》以諷,婢得詩恨死。承嗣怒,告酷吏殺之,殘其家。 
  初,後擅政,中宗幽逐,承嗣自謂傳國及己,武氏當有天下,即諷後革命,去唐家子孫,誅大臣不附者,倡議追王先世,立宗廟。又王元慶曰梁王,謚憲;元爽魏王,謚德;後從父士讓楚王,謚僖;士逸蜀王,謚節。又贈兄子承業陳王。而承嗣為魏王,元慶子三思為梁王,士讓之孫攸寧為建昌王、攸歸九江王、攸望會稽王,士逸孫懿宗河內王、嗣宗臨川王、仁范河間王,仁范子載德穎川王,士稜孫攸暨千乘王,惟良子攸宜建安王、攸緒安平王、從子攸止恆安王、重規高平王,承嗣子延基南陽王、延秀淮陽王,三思子崇訓高陽王、崇烈新安王,承業子延暉嗣陳王、延祚鹹安王。承嗣實封千戶,監脩國史。密諭後黨鳳閣舍人張嘉福,使洛州人上書請立己為皇太子,以觀後意。後問岑長倩、格輔元,皆執不宜。承嗣不得已,奏請責諭嘉福等,不罪也。怨長倩等,皆以罪誅。以特進罷。未幾,復同鳳閣鸞台三品。承嗣為左相,而攸寧為納言,故皆罷。又與三思同三品,不及月俱免,復拜特進。後決意還太子矣。久之,遷太子太保,不得志,鞅鞅憤死,贈太尉、并州牧,謚曰宣。 
  延基襲爵,後嫌斥其名,更曰繼魏王。長安初,與妻永泰郡主及邵王私語張易之兄弟事,後忿爭,語聞,後怒,令自殺,以延義代王。 
  中宗復位,侍中敬暉等言諸武不當王,與君臣白奏:「事不兩大,武家諸王宜皆免。」帝柔昏不斷,又素畏太后,且欲悅安之,更言攸暨、三思皆與去二張功,以折暉等,才降封一級:三思王德靜郡,攸暨壽春,懿宗為耿國公,攸寧江國,攸望葉國,嗣宗管國,攸宜息國,重規鄶國,延義魏國,攸緒巢國,崇訓酆國,延祿為鹹安郡公。直臣宋務光、蘇安恆上書言:「武諸王饗封,不厭人心。」帝不悟。 
  載德終湖州刺史,謚武烈。攸歸歷司屬少卿,至齊州刺史,事母孝,姊亡期,不嘗五辛,語輒流涕。攸止絳州刺史。三人死太后時,不及削封。 
  攸宜歷同州刺史,萬歲通天初,為清邊道行軍大總管。討契丹,後親餞白馬寺,師無功還,拜左羽林大將軍。景龍時,遷右羽林,卒。總禁兵前後十年。嗣宗終司衛卿。 
  重規為汴、鄭二州刺史,未至,役人營繕,後怒,貶廬州刺史。自是著令:諸王為州,不得擅營治。突厥之叛,以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與沙吒忠義、張仁亶引眾三十萬討之。左羽林大將軍閻敬容為西道後軍,兵十五萬後援。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終衛尉卿。 
  延秀母本帶方人,坐其家沒入奚官,以姝惠,賜承嗣,生延秀。突厥默啜薦女和親,後令延秀納之,詔右豹韜大將軍閻知微、右武衛郎將楊鸞莊繼金幣送至突厥所。知微等潛約默啜執延秀進寇媯、檀,故延秀不得歸。神龍初,默啜請和,因延秀送款,還,封柏國公,左衛中郎將。宗兄崇訓尚安樂公主,數與宴暱,頗通突厥語。仿虜謳舞,姿度閒冶,主愛悅。會崇訓死,遂私侍主,後因尚焉。以太常卿兼右衛將軍,封恆國公。三思死,韋後復私延秀,故延秀益自肆。主府倉曹參軍何鳳說曰:「今天下系心武家,庶幾再興。且讖曰『黑衣神孫被天裳』,神孫非公尚誰哉?」因勸服阜衣惑眾。韋後敗,尚與主居禁中,同斬肅章門。攸望以太府卿貶死春州。諸武屬坐延秀誅徙者略盡,獨載德子平一以文章顯,與攸緒常避盛滿,故免,自有傳。 
  攸寧,天授中擢累納言。逾年,以左羽林衛大將軍罷,俄還納言。久乃罷為冬官尚書。聖歷初,同鳳閣鸞台平章事。自承嗣、三思罷政事,間一年,攸寧、三思復當國,置句使,苛取民貲產,毀族者凡十七八,呼天自冤。築大庫百餘捨聚所得財,一昔火,不遺一錢。以冬官尚書罷。神龍初,終岐州刺史,贈尚書右僕射。 
  三思當太后時,累進夏官、春官尚書,監脩國史,爵為王。契丹陷營州,以榆關道安撫大使屯邊。還,同鳳閣鸞台三品,逾月去位。又檢校內史,罷為太子少保,遷賓客,仍監國史。 
  三思性傾諛,善迎諧主意,鉤探隱微,故後頗信任,數幸其第,賞予尤渥。薛、二張方烝蠱,三思痛屈節,為懷義御馬,倡言昌宗為王子晉後身,引公卿歌詠淫污,靦然媚人而不恥也。後春秋高,厭居宮中,三思欲因此市權,誘脅群不肖,即建營三陽宮於嵩山、興泰宮於萬壽山,請太后歲臨幸,己與二張扈侍馳騁,竊威福自私雲。工役鉅萬萬,百姓愁歎。 
  崇訓之尚主也,三思方輔政,中宗居東宮,欲寵耀其下,乃令具親迎禮。宰相李嶠、蘇味道等及沈佺期、宋之問諸有名士,造作文辭,慢洩相矜,無復禮法。中宗復位,擢崇訓駙馬都尉、太常卿,兼左衛將軍。三思進位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加實戶五百。固辭,進開府儀同三司。會降封,裁減實戶。俄以太后遺詔還所減,而封崇訓鎬國公。 
  初,桓彥范等已誅二張,薛季昶、劉幽求勸並誅三思等,不從。翌日,三思因韋後潛入宮中,反易國政,數日而彥范等皆失柄,所斥去者悉還。詔群臣復循太后法。三思建言:「大帝封泰山,則天皇后建明堂,封嵩山,二聖之美不可廢。」帝韙其言,遂更名五縣曰乾封、合宮、永昌、登封、告成雲。明年春,大旱,帝遣三思、攸暨禱乾陵而雨,帝悅。三思因主請復崇恩廟,昊、順二陵,皆置令丞。其黨鄭愔上《聖感頌》,帝為刻石。補闕張景源建言:「母子承業,不可言中興,所下制書皆除之。」於是天下名祠改唐興、龍興雲。補闕權若訥又言:「制詔如貞觀故事。且太后遺訓,母儀也;太宗舊章,祖德也。沿襲當自近者始。」帝褒答。是時,起球場苑中,詔文武三品分朋為都,帝與皇后臨觀。崇訓與駙馬都尉楊慎交注膏築場,以利其澤,用功不訾,人苦之。 
  三思既私韋後,又與上官昭容亂,內忌節愍太子,即與主謀廢之。太子懼,故發羽林兵圍三思第,並崇訓斬之,殺其黨十餘人。 
  時疾三思奸亂竊國,比司馬懿。其忌阻正人特甚,嘗曰:「我不知何等名善人,唯與我者殆是哉。」與宗楚客兄弟、紀處訥、崔湜、甘元柬相驅煽,王同皎、周憬、張仲之等不勝憤,謀殺之,為冉祖雍、宋之愻、李悛所白,皆坐死。因逮染五王,而崔湜遣周利貞就殺之,故祖雍與御史姚紹之等五人,號「三思五狗」。司農少卿趙履溫、中書舍人鄭愔、長安令馬構、司勳郎中崔日用、監察御史李曳托其權,熏炙內外,其尤干政事者,天下語曰:「崔、冉、鄭,亂時政。」以爵賞自相崇樹,凡構大獄,污點善良,破壞其宗,天下為蕩然。始韋月將、高軫上疏,極言三思過惡,有司殺月將,逐軫惡地。黃門侍郎宋璟執奏,俄見斥。其權大抵如此。 
  既死,帝為舉哀,廢朝五日,贈太尉,復封梁王,謚曰宣。追封崇訓魯王,謚曰忠。主以太子首祭三思柩。睿宗立,以父子皆逆節,斫棺暴屍,夷其墓。 
  懿宗以司農卿爵為郡王,歷懷、洛二州刺史。神功元年,孫萬榮敗王孝傑兵,詔懿宗為神兵道大總管討之,而婁師德、沙吒忠義並為總管,兵凡二十萬,次趙州。懿宗聞賊且至,懼不知所出,欲棄軍走,或勸曰:「賊雖眾,無輜載,以鈔剽為命,若按兵老之,擊其歸,可成大功。」懿宗不暇計,退保相州,賊遂進屠趙州。後萬榮死,懿宗復與婁師德撫循河北,人有自賊中歸者,一切抵死,先剔取膽,乃殺之,血沫前,而舉動自如。始萬榮入寇也,別帥何阿小陷冀州,殺人無餘種,以懿宗暴忍似之,故號稱「兩何」,相語曰:「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初,懿宗天授間受詔訊大獄,誅大臣王公,皆深排巧引,內刑塹中,無有脫者。其險酷雖周、來等不能繼也。神龍初,遷太子詹事,終懷州刺史。 
  攸暨自右衛中郎將尚太平公主,拜駙馬都尉,累遷右衛大將軍。天授中,自千乘郡王進封定王,實封戶六百。遷麟台監司祀卿。長安中,降王壽春,加特進。中宗時,拜司徒,復王定,加戶千,固辭,進開府儀同三司。延秀之誅,降楚國公。攸暨沈謹和厚,於時無忤,專自奉養而已。景龍中卒,贈太尉、并州大都督,還定王,謚曰忠簡。坐公主大逆,夷其墓。 
  韋溫者,中宗廢後庶人從父兄也。後父玄貞,歷普州參軍事,以女為皇太子妃,故擢累豫州刺史。帝幽廬陵,玄貞流死欽州,妻崔為蠻首寧承所殺,四子洵、浩、洞、泚同死容州,後二女弟逃還京師。帝復政,是日詔贈玄貞上洛郡王、太師、雍州牧、益州大都督,溫父玄儼魯國公、特進、并州大都督。遣使者迎玄貞喪,詔廣州都督周仁軌討寧承,斬其首祭崔柩,官仁軌左羽林大將軍,汝南郡公。柩至,帝與後登長樂宮望而哭,贈酆王,謚文獻,號廟曰褒德,陵曰榮先,置令丞,給百戶掃除。贈洵吏部尚書、汝南郡王,浩太常卿、武陵郡,洞衛尉卿、淮陽郡,泚太僕卿、上蔡郡,並葬京師。 
  溫初試吏,坐贓斥。神龍初,擢宗正卿,遷禮部尚書,封魯國公。弟湑,自洛州戶曹參軍事連拜左羽林大將軍,曹國公。後大妹嫁陸頌,進國子祭酒。仲妹嫁嗣虢王邕。湑子捷尚成安公主,溫從弟濯尚定安公主,並拜駙馬都尉,捷為右羽林將軍。景龍三年,溫以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遙領揚州大都督。溫既見天下事在手,欲自殖以牢其權,引用友黨不相一,公卿雖畏伏,然溫無能,不如諸武凶而熾也。 
  湑初兼脩文館大學士,時熒惑久留羽林,後惡之,方湑從至溫泉,後毒殺之以塞變,厚贈司徒、并州大都督。湑兄弟頗以文詞進,帝方盛選文章侍從,與賦詩相娛樂,湑雖為學士,常在北軍,無所造作。 
  有富商抵罪,萬年令李令質按之。濯馳救,令質不從,毀於帝。帝召令質至,左右為恐,令質從容曰:「濯於賊非親,但以貨為請,濯雖勢重,不如守陛下法,死無恨。」帝釋不責。 
  帝崩,後專政,畏有變,敕溫盡總內外兵,守省中;又以從子播、捷從弟璿、高嵩分領左右羽林軍。溫與宗楚客、武延秀等說後托圖讖,韋氏當受命,謀殺少帝,內憚相王、太平公主屬尊,欲先除之,然後發其謀。而玄宗兵夜起,將軍葛福順攻玄武門,入羽林,斬播、璿、高、嵩,梟首以徇,軍中相率而應,無敢後。後死,遲旦斬溫,分捕諸韋子弟,無少長皆斬。 
  周仁軌者,京兆萬年人,後母族也。方為并州長史,殘酷嗜殺戮。異日,見堂下有斷臂,惡之,送於野,數昔往視,故在。是月,韋後敗,使者誅仁軌,刑人舉刀,仁軌承以臂,墯地乃悟。 
  睿宗夷玄貞、洵墳墓,民盜取寶玉略盡。天寶九載,復詔發掘,長安尉薛榮先往視,塚銘載葬日月,與發塚日月正同,而陵與尉名合雲。 
  王仁皎,字鳴鶴,玄宗廢後父也。景龍中,以將帥舉,授甘泉府果毅,遷左衛中郎將。帝即位,以後故,擢將作大匠,進累開府儀同三司,封祁國公,食戶三百。仁皎避職不事,委遠名譽,厚奉養,積媵妾貲貨而已。卒年六十九,贈太尉、益州大都督,謚昭宣。官為治葬。柩行,帝御望春亭過喪。詔張說文其碑,帝為題石。 
  子守一,與後孿生,帝微時與雅舊,後詔尚清陽公主。從討太平主有功,由尚乘奉御遷殿中少監、晉國公,累進太子少保,襲父爵,被遇良渥。後廢,貶柳州別駕,至藍田,賜死。守一沓墨無顧藉,財蓄巨萬,皆籍入於官。 
  楊國忠,太真妃之從祖兄,張易之之出也。嗜飲博,數丐貸於人,無行檢,不為姻族齒。年三十從蜀軍,以屯優當遷,節度使張宥惡其人,笞屈之,然卒以優為新都尉。罷去,益困,蜀大豪鮮於仲通頗資給之。從父玄琰死蜀州,國忠護視其家,因與妹通,所謂虢國夫人者。裒其貲,至成都摴蒲,一日費輒盡,乃亡去。久之,調扶風尉,不得志。復入蜀,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與宰相李林甫不平,聞楊氏新有寵,思有以結納之為奧助,使仲通之長安,仲通辭,以國忠見,干貌頎峻,口辯給,兼瓊喜,表為推官,使部春貢長安。將行,告曰:「郫有一日糧,君至,可取之也。」國忠至,乃得蜀貨百萬,即大喜。至京師,見群女弟,致贈遺。於時虢國新寡,國忠多分賂,宣淫不止。諸楊日為兼瓊譽,而言國忠善摴蒲,玄宗引見,擢金吾兵曹參軍、閒廄判官。兼瓊入為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用其力也。國忠稍入供奉,常後出,專主薄簿,計算鉤畫,分銖不誤,帝悅曰:「度支郎才也。」累遷監察御史。 
  李林甫興韋堅等獄,欲危太子,獄事畏卻,以國忠怙寵,搏鷙可用,倚之使按劾。國忠乃慘文峭詆,逮系連年,誣蔑被誅者百餘族,度可以危太子者,先林甫意陷之,皆中所欲。林甫方深阻固位,陰為指向,故國忠乘以為奸,肆意無所憚。虢國居中用事,帝所好惡,國忠必探知其微,帝以為能,擢兼度支員外郎。遷不淹年,領十五餘使,林甫始惡之。 
  天寶七載,擢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會三妹封國夫人,兄銛擢鴻臚卿,與國忠皆列棨戟,而第捨華僭,彌跨都邑。時海內豐熾,州縣粟帛舉巨萬,國忠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餘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請在所出滯積,變輕繼,內富京師。又悉天下義倉及丁租、地課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明年,帝詔百官觀庫物,積如丘山,賜群臣各有差,錫國忠紫衣、金魚,知太府卿事。 
  初,楊慎矜引王□為御史中丞,已而有隙。□挾國忠共劾慎矜,抵不道,誅。由是權傾中外。吉溫為國忠謀奪林甫政,國忠即誣奏京兆尹蕭炅、御史中丞宋渾,逐之,皆林甫所厚善,林甫不能救,遂結怨。□寵方渥,位勢在國忠右,國忠忌之,因邢縡事,構□誅死,己代為京兆尹,悉領其使。即窮劾支黨,引林甫交私狀,牽連左逮,數以聞,帝始厭林甫,疏薄之。 
  先此,南詔質子閤羅鳳亡去,帝欲討之,國忠薦鮮於仲通為蜀郡長史,率兵六萬討之。戰瀘川,舉軍沒,獨仲通挺身免。時國忠兼兵部侍郎,素德仲通,為匿其敗,更敘戰功,使白衣領職。因自請兼領劍南,詔拜劍南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俄加本道兼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開幕府,引竇華、張漸、宋昱、鄭昂、魏仲犀等自佐,而留京師。帝再幸左藏庫,班繼百官。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通訓門。」門直庫西,有詔改為鳳皇門,進仲犀殿中侍御史,屬吏率以「鳳凰優」得調。俄拜國忠御史大夫,因引仲通為京兆尹,己兼領吏部。 
  國忠恥雲南無功,知為林甫掎摭,欲自解於帝,乃使麾下請己到屯,外示憂邊,以合上旨,實杜禁言路,林甫果奏遣之。及辭,泣訴為林甫中傷者,妃又為言,故帝益親之,豫計召日。然國忠就道,惴惴不自安。帝在華清宮,驛追國忠還。林甫病已困,入見床下,林甫曰:「死矣,公且入相,以後事屬公!」國忠懼其詐,不敢當,流汗被顏。林甫果死,遂拜右相,兼文部尚書、集賢院大學士、監脩國史、崇賢館大學士、太清太微宮使,而節度、採訪等使、判度支,不解也。國忠已得柄,則窮擿林甫奸事,碎其家。帝以為功,封魏國公,固讓魏,徙封衛。 
  國忠既以宰相領選,始建罷長名,於銓日即定留放。故事,歲揭版南院為選式,選者自通,一辭不如式,輒不得調,故有十年不官者。國忠創押例,無賢不肖,用選深者先補官,牒文謬缺得再通,眾議翕然美之。先天以前,諸司官知政事者,午漏盡,還本司視事,兵、吏部尚書、侍郎分案注擬。開元末,宰相員少,任益尊,不復視本司事。吏部銓,故常三注三唱,自春止夏乃訖。而國忠陰使吏到第,預定其員,集百官尚書省注唱,一日畢,以誇神明,駭天下耳目者。自是資格紛謬,無復綱序。虢國居宣陽坊左,國忠在其南,自台禁還,趣虢國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隨以至。居同第,出駢騎,相調笑,施施若禽獸然,不以為羞,道路為恥駭。明年大選,因就第唱補,帷女兄弟觀之,士之丑野蹇傴者,呼其名,輒笑於堂,聲徹諸外,士大夫詬恥之。先是,有司已定注,則過門下,侍中、給事中按閱,有不可,黜之。國忠則召左相陳希烈隅坐,給事中在旁,既對注,曰:「已過門下矣。」希烈不敢異。侍郎韋見素、張倚與本曹郎趨走堂下,抱案牒,國忠顧女弟曰:「紫袍二主事何如?」皆大噱。鮮於仲通等諷選者鄭怤願立碑省戶下以頌德,詔仲通為頌,帝為易數字,因以黃金識其處。 
  帝常歲十月幸華清宮,春乃還,而諸楊湯沐館在宮東垣,連蔓相照,帝臨幸,必遍五家,賞繼不訾計,出有賜,曰「餞路」,返有勞,曰「軟腳」。遠近饋遺閹稚、歌兒、狗馬、金貝,踵疊其門。 
  國忠由御史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而度支、吏部事自叢伙,第署一字不能盡,故吏得輕重,顯賕公謁無所忌。國忠性疏侻捷給,硜硜處決樞務,自任不疑,盛氣驕愎,百僚莫敢相可否,官屬悉苛督句剝相槊。又便佞,專徇帝嗜欲,不顧天下成敗。帝雅意事邊,故身調兵食,取習文簿惡吏任之,軍凡須索,快成其手,又不能省視也。始,李林甫紿帝天下無事,請巳漏出休,許之。文書填奏,坐家裁決。既成,敕吏持案詣左相陳希烈聯署,左相不敢詰,署惟謹。至國忠時,韋見素代希烈,循以為常。它年,大雨敗稼,帝憂之,國忠擇善禾以進,曰:「雨不為災。」扶風太守房琯上郡災,國忠怒,遣御史按之。後乃無敢以水旱聞,皆前伺國忠意乃敢啟。子暄舉明經,不中,禮部侍郎達奚珣遣子撫往見國忠,國忠方朝,見撫喜。已而聞暄當黜,詬曰:「生子不富貴耶?豈以一名為鼠輩所賣!」珣大驚,即致暄高第。俄與珣同列,猶吒官不進。 
  國忠雖當國,常領劍南召募使,遣戍瀘南,餉路險乏,舉無還者。舊,勳戶免行,所以寵戰功。國忠令當行者先取勳家,故士無鬥志。凡募法,願奮者則籍之。國忠歲遣宋昱、鄭昂、韋儇以御史迫促,郡縣吏窮無以應,乃詭設餉召貧弱者,密縛置室中,衣絮衣,械而送屯,亡者以送吏代之,人人思亂。尋遣劍南留後李宓率兵十餘萬擊閤羅鳳,敗死西洱河,國忠矯為捷書上聞。自再興師,傾中國驍卒二十萬,踦屨無遺,天下冤之。 
  安祿山方有寵,總重兵於邊,偃蹇不奉法,帝護之,下莫敢言。國忠知終不出己下,又恃內援,獨暴發反狀,帝疑以位相媢,不之信。祿山雖逆久,以帝遇之厚,故隱忍,伺帝一日晏駕則稱兵。及見帝劈國忠,甚畏不利己,故謀日急。俄而祿山授尚書右僕射,帝恐國忠不悅,故冊拜司空。祿山還幽州,覺國忠圖己,反謀遂決。國忠令客何盈、蹇昂刺求反狀,諷京兆尹李峴圍其第,捕祿山所善李超、安岱、李方來、王岷殺之,貶其黨吉溫於合浦。祿山上書自陳,而條上國忠大罪二十,帝歸過於峴,貶零陵太守,以尉祿山意。國忠寡謀矜躁,謂祿山跋扈不足圖,故激怒之使必反,以取信於帝,帝卒不悟。乃建言:「請以祿山為平章事,追入輔政,以賈循為使,節度范陽,呂知誨節度平盧,楊光翽節度河東。」已草詔,帝使謁者輔璆琳覘祿山,未還,帝致詔坐側。而璆琳納金,固言不反。帝謂國忠曰:「祿山無二心,前詔焚之矣。」祿山反,以誅國忠為名,帝欲自將而東,使皇太子監國,謂左右曰:「我欲行一事。」國忠揣帝且禪太子,歸謂女弟等曰:「太子監國,吾屬誅矣。」因聚泣,入訴於貴妃,妃以死邀帝,遂寢。祿山既發范陽,歎吒曰:「國忠頭來何遲?」 
  哥舒翰守潼關,按兵守險,國忠聞欲反己,疑之,乃從中督戰,翰不得已出關,遂大敗,降賊。書聞,是日帝自南內移仗未央宮。國忠見百官,鯁咽不自勝。監察御史高適請率百官子弟及募豪桀十萬拒守,眾以為不可。初,國忠聞難作,自以身帥劍南,豫置腹心梁、益間,為自完計。至是,帝召宰相計事,國忠曰:「幸蜀便。」帝然之。明日遲昕,帝出延秋門,群臣不知,猶上朝,唯三衛擴騎立仗,尚聞刻漏聲。國忠與韋見素、高力士及皇太子諸王數百人護帝。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謀殺國忠,不克。進次馬嵬,將士疲,乏食,玄禮懼亂,召諸將曰:「今天子震盪,社稷不守,使生人肝腦塗地,豈非國忠所致!欲誅之以謝天下,雲何?」眾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會吐蕃使有請於國忠,眾大呼曰:「國忠與吐蕃謀反!」衛騎合,國忠突出,或射中其頞,殺之,爭啖其肉且盡,梟首以徇。帝驚曰:「國忠遂反耶?」時吐蕃使亦殲矣。御史大夫魏方進責眾曰:「何故殺宰相?」眾怒,又殺之。 
  四子:暄、昢、曉、晞。暄位太常卿、戶部侍郎,聞亂,下馬蹶,弩眾射之,身貫百矢,乃踣。昢尚萬春公主,位鴻臚卿,陷賊見殺。曉奔漢中,為漢中王瑀搒死。晞及國忠妻裴柔同奔陳倉,為追兵所斬。柔,故蜀倡也,並坎而瘞。 
  其黨翰林學士張漸、竇華,中書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鄭昂,俱走山谷,民爭其貲,富埒國忠。昱戀貲產,竊入都,為亂兵所殺;餘坐誅。 
  國忠本名釗,以圖讖有「卯金刀」,當位御史中丞時,帝為改今名。 
  李翛,字翛,起寒賤,由莊憲太后婭婿得進,歷坊、絳二州刺史。無它才,為政粗辦。性纖巧,飾廚傳,結納閹寺,求善譽。憲宗以為才,拜伺農卿,進京兆尹,專聚斂以固恩寵,數譖毀近臣,一時側目。太后崩,詔翛為橋道置頓使,嗇官費,物物裁損為可喜者。梓宮至灞橋,從官多不得食。始議更造渭城門,計錢三萬,翛以為勞,不聽,使鑿軌道深之,柱危不支,方過喪而門壞,轀輬僅免,徹門乃得行。翛妄奏車軸折,山陵使李逢吉劾罔上,請免官。方帝用兵而翛屢有所獻,得不坐,才詔奪稟,逢吉持之,乃削銀青一階。翌日,加賜黃金。帝以浙西富饒,欲掊捃遺利,以翛為觀察使。被疾還京師。元和十四年卒,士有相賀者。 
  鄭光,孝明皇太后弟也。會昌末,夢御大車載日月行中衢,光輝洪洞照六合,寤而佔之,工曰:「君且暴貴。」不闋月,宣宗即位,光興民伍,拜諸衛將軍,遷累平盧軍節度使,徙河中、鳳翔,又賜鄠、雲陽二縣良田。大中四年,詔除其租賦,宰相言:「國常賦,窶人下戶不免,柰何以外戚廢法?」帝悟,追格前詔。俄封其妾為夫人,光曉帝意,還詔不敢拜,帝嘉之。七年,來朝,對延英,占奏俚近,帝失所望,不悅,留為右羽林統軍兼太子太保。太后言其家空短,帝厚賜金繒,終不復委方鎮。卒,贈司徒,詔罷三日朝,群臣奉慰。御史大夫李景讓曰:「禮,外祖父母、舅服小功五月,伯叔父若兄弟齊縗期,所以疏外密內也。王者不可使外戚強。按王、公主喪不過三日,光宜少降。」詔罷二日。 
  子漢卿,終義昌軍節度使。 
  
列傳第一百三十二 宦者上 
  唐制:內侍省官有內侍四,內常侍六,內謁者監、內給事各十,謁者十二,典引十八 ,寺伯、寺人各六。又有五局:一曰掖廷,主宮嬪簿最;二曰宮闈,扈門闌;三曰奚官,治宮中疾病死喪;四曰內僕,主供帳燈燭;五曰內府,主中藏給納。局有令,有丞,皆宦者為之。 
  太宗詔內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內侍為之長,階第四,不任以事,惟門閣守禦、廷內掃除、稟食而已。武後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黃衣乃二千員,七品以上員外置千員,然衣硃紫者尚少。玄宗承平,財用富足,志大事奢,不愛惜賞賜爵位。開元、天寶中,宮嬪大率至四萬,宦官黃衣以上三千員,衣硃紫千餘人。其稱旨者輒拜三品將軍,列戟於門。其在殿頭供奉,委任華重,持節傳命,光焰殷殷動四方。所至郡縣奔走,獻遺至萬計。修功德,市禽鳥,一為之使,猶且數千緡。監軍持權,節度返出其下。於是甲捨、名園、上腴之田為中人所名者半京畿矣。肅、代庸弱,倚為扞衛,故輔國以尚父顯,元振以援立奮,朝恩以軍容重,然猶未得常主兵也。德宗懲艾泚賊,故以左右神策、天威等軍委宦者主之,置護軍中尉、中護軍,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遷,政在宦人,舉手伸縮,便有輕重。至慓士奇材,則養以為子;巨鎮強籓,則爭出我門。 
  小人之情,猥險無顧藉,又日夕侍天子,狎則無威,習則不疑,故昏君蔽於所暱,英主禍生所忽。玄宗以遷崩,憲、敬以弒殞,文以憂僨,至昭而天下亡矣。禍始開元,極於天祐,凶愎參會,黨類殲滅,王室從而潰喪,譬猶灼火攻蠹,蠹盡木焚,詎不哀哉!跡其殘氣不剛,柔情易遷,褻則無上,怖則生怨,借之權則專,為禍則迫而近,緩相攻,急相一,此小人常勢也。噫!梟狐不神,天與之昏,末如亂何。故取中葉以來宦人之大者□之篇。 
  楊思勖,羅州石城人,本蘇氏,冒所養姓。少給事內侍省,從玄宗討內難,擢左監門衛將軍,帝倚為爪牙。開元初,安南蠻渠梅叔鸞叛,號黑帝,舉三十二州之眾,外結林邑、真臘、金鄰等國,據海南,眾號四十萬。思勖請行,詔募首領子弟十萬,與安南大都護光楚客繇馬援故道出不意,賊驢眙不暇謀,遂大敗,封屍為京觀而還。十二年,五溪首領覃行章亂,詔思勖為黔中招討使,率兵六萬往,執行章,斬首三萬級,以功進輔國大將軍,給祿俸、防閣。從封泰山,進驃騎大將軍,封虢國公。邕州封陵獠梁大海反,破賓、橫等州,思勖又平之,禽大海等三千人,討斬支黨皆盡。瀧州蠻陳行范自稱天子,其下何游魯號定國大將軍,馮璘南越王,破州縣四十。詔思勖發永、道、連三州兵,淮南弩士十萬,襲斬游魯、璘於陣。行范走盤遼諸洞,思勖悉眾窮追,生縛之,坑其黨六萬,獲馬金銀鉅萬計。卒,年八十餘。 
  思勖鷙忍,敢殺戮,所得俘,必剝面、皦腦、褫發皮以示人,將士憚服,莫敢視,以是能立功。內給事牛仙童納張守珪賂,詔付思勖殺之。思勖縛於格,箠慘不可勝,乃探心,截手足,剔肉以食,肉盡乃得死。 
  楚客者,樂安人,後歷桂州都督致仕,封松滋縣侯。 
  高力士,馮盎曾孫也。聖歷初,嶺南討擊使李千里上二閹兒,曰金剛,曰力士,武後以其強悟,敕給事左右。坐累逐出之,中人高延福養為子,故冒其姓。善武三思,歲餘,復得入禁中,稟食司宮台。既壯,長六尺五寸,謹密,善傳詔令,為宮闈丞。 
  玄宗在籓,力士傾心附結,已平韋氏,乃啟屬內坊,擢內給事。先天中,以誅蕭、岑等功為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於是四方奏請皆先省後進,小事即專決,雖洗沐未嘗出,眠息殿帷中,徼幸者願一見如天人然。帝曰:「力士當上,我寢乃安。」當是時,宇文融、李林甫、蓋嘉運、韋堅、楊慎矜、王□、楊國忠、安祿山、安思順、高仙芝等雖以才寵進,然皆厚結力士,故能踵至將相,自餘承風附會不可計,皆得所欲。中人若黎敬仁、林昭隱、尹鳳翔、韓莊、牛仙童、劉奉廷、王承恩、張道斌、李大宜、硃光輝、郭全、邊令誠等,並內供奉,或外監節度軍,脩功德,市鳥獸,皆為之使。使還,所裒獲,動巨萬計,京師甲第池園、良田美產,占者什六,寵與力士略等,然悉藉力士左右輕重乃能然。肅宗在東宮,兄事力士,它王、公主呼為翁,戚里諸家尊曰爹,帝或不名而呼將軍。 
  力士幼與母麥相失,後嶺南節度使得之瀧州,迎還,不復記識,母曰:「胸有七黑子在否?」力士袒示之,如言。母出金環,曰「兒所服者」,乃相持號慟。帝為封越國夫人,而追贈其父廣州大都督。延福與妻,及力士貴時故在,侍養與麥均。金吾大將軍程伯獻約力士為兄弟,後麥亡,伯獻裒絰受吊。河間男子呂玄晤吏京師,女國姝,力士娶之,玄晤擢刀筆史至少卿,子弟仕皆王傅。玄晤妻死,中外贈賻送葬,自第至墓,車徒背相望不絕。 
  始,李林甫、牛仙客知帝憚幸東都,而京師漕不給,乃以賦粟助漕,及用和糴法,數年,國用稍充。帝齋大同殿,力士侍,帝曰:「我不出長安且十年,海內無事,朕將吐納導引,以天下事付林甫,若何?」力士對曰:「天子順動,古制也。稅入有常,則人不告勞。今賦粟充漕,臣恐國無旬月蓄;和糴不止,則私藏竭,逐末者眾。又天下柄不可假人,威權既振,孰敢議者!」帝不悅,力士頓首自陳「心狂易,語謬當死」。帝為置酒,左右呼萬歲。由是還內宅,不復事。加累驃騎大將軍,封渤海郡公。於來廷坊建佛祠,興寧坊立道士祠,珍樓寶屋,國貲所不逮。鍾成,力士宴公卿,一扣鐘,納禮錢十萬,有佞悅者至二十扣,其少亦不減十。都北堰澧列五磑,日僦三百斛直。 
  有袁思藝者,帝亦愛幸,然驕倨甚,士大夫疏畏之,而力士陰巧得人譽。帝初置內侍省監二員,秩三品,以力士、思藝為之。帝幸蜀,思藝遂臣賊,而力士從帝,進齊國公。帝聞肅宗即位,喜曰:「吾兒應天順人,改元至德,不忘孝乎,尚何憂?」力士曰:「兩京失守,生人流亡,河南漢北為戰區,天下痛心,而陛下以為何憂,臣不敢聞。」從上皇還,進開府儀同三司,實封戶五百。 
  上皇徙西內,居十日,為李輔國所誣,除籍,長流巫州。力士方逃瘧功巨閣下,輔國以詔召,力士趨至閣外,遣內養授謫制,因曰:「巨當死已久,天子哀憐至今日,願一見陛下顏色,死不恨。」輔國不許。寶應元年赦還,見二帝遺詔,北向哭歐血,曰:「大行升遐,不得攀梓宮,死有餘恨。」慟而卒,年七十九。代宗以護衛先帝勞,還其官,贈揚州大都督,陪葬泰陵。 
  初,太子瑛廢,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屬壽王,帝以肅宗長,意未決,居忽忽不食。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爾,我家老,揣我何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長而立,孰敢爭?」帝曰:「爾言是也。」儲位遂定。天寶中,邊將爭立功,帝嘗曰:「朕春秋高,朝廷細務付宰相,蕃夷不龔付諸將,寧不暇耶?」對曰:「臣間至閣門,見奏事者言雲南數喪師,又北兵悍且強,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禍成不可禁。」其指蓋謂祿山。帝曰:「卿勿言,朕將圖之。」十三年秋,大雨,帝顧左右無人,即曰:「天方災,卿宜言之。」力士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法令不行,陰陽失度,天下事庸可復安?臣之鉗口,其時也。」帝不答。明年祿山反。力士善揣時事勢候相上下,雖親暱,至當覆敗,不肯為救力,故生平無顯顯大過。議者頗恨宇文融以來權利相賊,階天下之禍,雖有補益,弗相除雲。 
  程元振,京兆三原人。少以宦人直內侍省,遷內射生使、飛龍廄副使。張皇后謀立越王,元振見太子,發其奸,與李輔國助討難,立太子,是為代宗。拜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帝以藥子昂判元帥行軍司馬,固辭,乃以命元振,封保定縣侯。再遷驃騎大將軍、邠國公,盡總禁兵。不逾歲,權震天下,在輔國右,凶決又過之,軍中呼十郎。 
  王仲升者,初為淮西節度使,與襄州張維瑾部將戰申州,被執。賊平,元振薦為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將軍兼大夫由仲升始。裴冕與元振忤,乃掎韓穎等罪貶施州。來瑱守襄、漢有功,元振嘗諉屬,不應,因仲升共誣殺瑱。同華節度使李懷讓被構,憂甚自殺。素惡李光弼,數媒蠍以疑之。瑱等上將,冕、光弼元勳,既誅斥,或不自省,方帥繇是攜解。 
  廣德初,吐蕃、黨項內侵,詔集天下兵,無一士奔命者。虜扣便橋,帝倉黃出居陝,京師陷,賊剽府庫,焚閭弄,蕭然為空。於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詔柳伉上疏曰:「犬戎以數萬眾犯關度隴,歷秦、渭,掠邠、涇,不血刃而入京師,謀臣不奮一言,武士不力一戰,提卒叫呼,劫宮闈,焚陵寢,此將帥叛陛下也;自朝義之滅,陛下以為智力所能,故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者,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雖一魚朝恩以陝郡戮力,陛下獨能以此守社稷乎?陛下以今日勢為安耶?危耶?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計?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疾,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病何繇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下遠賢良,任宦豎,離間將相而幾於亡。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獨留朝恩備左右,陛下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率德勵行,屏嬪妃,任將相。若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乎,宜即募士西與朝廷會;若以朕惡未悛耶,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請赤臣族以謝。」疏聞,帝顧公議不與,乃下詔盡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帝還,元振自三原衣婦衣私入京師,捨司農卿陳景詮家,圖不軌。御史劾按,長流奏州,景詮貶新興尉。元振行至江陵死。 
  時又有駱奉先者,亦三原人,歷右驍衛大將軍,數從帝討伐,尤見幸,廣德初,監僕固懷恩軍者。奉先恃恩貪甚,懷恩不平,既而懼其譖,遂叛。事平,擢奉先軍容使,掌畿內兵,權焰熾然。永泰初,以吐蕃數驚京師,始城鄠,以奉先為使,悉毀縣外廬舍,無尺椽。累封江國公,監鳳翔軍,大歷末卒。 
  魚朝恩,瀘州瀘川人。天寶末,以品官給事黃門,內陰黠,善宣納詔令。至德初,監李光進軍。京師平,為三宮檢責使,以左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九節度圍賊相州,以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觀軍容使自朝恩始。史思明攻洛陽,朝恩以神策兵屯陝。洛陽陷,思明長驅至硤石,使子朝義為遊軍。肅宗詔銳兵十萬循渭而東以濟師。朝恩按兵陝東,使神策將衛伯玉與賊將康文景等戰,敗之。洛陽平,徙屯汴州,加開府儀同三司,封馮翊郡公。寶應中,還屯陝。代宗避吐蕃東幸,衛兵離散,朝恩悉軍奉迎華陰,乘輿六師乃振,帝德之,更號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專領神策軍,賞賜不涯。 
  朝恩資小人,恃功岸忽無所憚。僕固瑒攻絳州,使姚良據溫,誘回紇陷河陽。朝恩遣李忠誠討瑒,以霍文場監之;王景岑討良,王希遷監之。敗瑒於萬泉,生擒良。高暉等引吐蕃入寇,遣劉德信討斬之。故朝恩因麾下數克獲,竊以自高。是時郭子儀有定天下功,居人臣第一,心媢之,乘相州敗,丑為詆譖,肅宗不內其語,然猶罷子信兵,留京師。代宗立,與程元振一口加毀,帝未及寤,子儀憂甚。俄而吐蕃陷京師,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故朝恩內慚,乃勸帝徙洛陽,欲遠戎狄。百僚在廷,朝恩從十餘人持兵出,曰:「虜數犯都甸,欲幸洛,雲何?」宰相未對,有近臣折曰:「敕使反耶?今屯兵足以捍寇,何遽脅天子棄宗廟為?」朝恩色沮,而子儀亦謂不可,乃止。 
  朝恩好引輕浮後生處門下,講《五經》大義,作文章,謂才兼文武,徼伺誤寵。 
  永泰中,詔判國子監,兼鴻臚、禮賓、內飛龍、閒廄使,封鄭國公。始詣學,詔宰相、常參官、六軍將軍悉集,京兆設食,內教坊出音樂俳倡侑宴,大臣子弟二百人,硃紫雜然為附學生,列廡次。又賜錢千萬,取子錢供秩飯。每視學,從神策兵數百,京兆尹黎干率錢勞從者,一費數十萬,而朝恩色常不足。 
  凡詔會群臣計事,朝恩怙貴,誕辭折愧坐人出其上,雖元載辯強亦拱默,唯禮部郎中相裡造、殿中侍御史李衎酬詰往返,未始降屈,朝恩不懌,黜衎以動造。又謀將易執政以震朝廷,乃會百官都堂,且言:「宰相者,和元氣,輯群生。今水旱不時,屯軍數十萬,饋運困竭,天子臥不安席,宰相何以輔之?不退避賢路,默默尚何賴乎?」宰相俯首,坐皆失色。造徙坐從之,因曰:「陰陽不和,五穀踴貴,皆軍容事,宰相何與哉?且軍挐不散,故天降之沴。今京師無事,六軍可相維鎮,又屯十萬,饋糧所以不足,百司無稍食,軍容為之,宰相行文書而已,何所歸罪?」朝恩拂衣去,曰:「南衙朋黨,且害我。」會釋菜,執《易》升坐,百官鹹在,言《鼎》有覆餗象,以侵宰相。王縉怒,元載怡然。朝恩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載銜之未發。 
  朝恩有賜墅,觀沼勝爽,表為佛祠,為章敬太后薦福,即後謚以名祠,許之。於是用度侈浩,公壞曲江諸館、華清宮樓榭、百司行署、將相故第,收其材佐興作,費無慮萬億。既數毀郭子儀,不見聽,乃遣盜發其先塚,子儀詭辭自解,以安眾疑。久之,讓判國子監、鴻臚禮賓等使,加內侍監,徙封韓,增實封百戶。俄兼檢校國子監。 
  初,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魁健能騎射,最為朝恩暱信,以太僕卿封交河郡王。兵馬使王駕鶴獨謹厚,亦封徐國公。希暹諷朝恩置獄北軍,陰縱惡少年橫捕富人付吏考訊,因中以法,錄貲產入之軍,皆誣服冤死,故市人號「入地牢」。又萬年吏賈明觀倚朝恩捕搏恣行,積財鉅萬,人無敢發其奸。朝廷裁決,朝恩或不預者,輒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乎!」帝聞,不喜。養息令徽者,尚幼,為內給使,服綠,與同列爭忿,歸白朝恩。明日見帝曰:「臣之子位下,願得金紫,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於前,令徽稱謝。帝笑曰:「小兒章服,大稱。」滋不悅。 
  元載乃用左散騎常侍崔昭尹京兆,厚以財結其黨皇甫溫、周皓。溫方屯陝,而皓射生將。自是朝恩隱謀奧語,悉為帝知。希暹覺帝指,密白朝恩,朝恩稍懼,然見帝接遇未衰,故自安而潛計不軌。帝遂倚載決除之,懼不克,載曰:「陛下第專屬臣,必濟。」朝恩入殿,嘗從武士百人自衛,皓統之,而溫握兵在外。載乃徙鳳翔尹李抱玉節度山南西道,以溫代節度鳳翔,陽重其權,寔內溫以自助。載又議析鳳翔之郿與京兆,以鄠、盩厔及鳳翔之虢、寶雞與抱玉,而以興平、武功、鳳翔之扶風天興與神策軍,朝恩利其土地,自封殖,不知為虞也。郭子儀密白:「朝恩嘗結周智光為外應,久領內兵,不早圖,變且大。」載留溫京師,未即遣,約與皓共誅朝恩。謀定,以聞,帝曰:「善圖之,勿反受禍!」方寒食,宴禁中,既罷,將還營,有詔留議事。朝恩素肥,每乘小車入宮省。帝聞車聲,危坐,載守中書省。朝恩至,帝責其異圖,朝恩自辯悖傲,皓與左右禽縊之,死年四十九,外無知者。帝隱之,下詔罷觀軍容等使,增實封戶六百,內侍監如故。外鹹言「既奉詔,乃投縊」雲。還屍於家,賜錢六百萬以葬。 
  帝懼軍亂,進劉希暹、王駕鶴並兼御史中丞。又下詔尉曉將士,獨希暹自知同惡,言不遜,駕鶴白髮之,遂賜死。而賈明觀兼得幸於載,故載奏隸江西,使立功自贖,路嗣恭搒殺之。所厚禮部尚書、禮儀使裴土淹、戶部侍郎判度支第五琦皆坐貶。 
  竇文場、霍仙鳴者,始並隸東宮,事德宗,未有名。自魚朝恩死,宦人不復典兵,帝以禁衛盡委白志貞,志貞多納富人金補軍,止收其庸而身不在軍。及涇師亂,帝召近衛,無一人至者,惟文場等率宦官及親王左右從。至奉天,帝逐志貞,並左右軍付文場主之。興元初,詔監神策左廂兵馬,以王希遷監右,而馬有麟為左神策軍大將軍,軍額由此始。 
  帝自山南還,兩軍復完,而帝忌宿將難制,故詔文場、仙鳴分總之,廢天威軍入左右神策。是時,竇、霍權振朝廷,諸方節度大將多出其軍,台省要官走門下,丐援影者足相躡。衛士硃華以按摩得幸文場,參慮補置,索賕數萬緡,而籓鎮贈遺累百鉅萬,略士妻女無所憚,詔殺之於軍。其隆赫如此。 
  久之,置護軍中尉、中護軍各二員,詔文場為左神策護軍中尉,仙鳴為右,焦希望為左神策中護軍,張尚進為右。中尉、護軍自文場等始。後仙鳴移病,帝賜十馬,令諸祠祈解。後稍愈,已而暴死,帝疑左右進毒,捕詰小使問狀,誅數十人,贈開府儀同三司,以內常侍第五守亮代之。文場擢累驃騎大將軍。時監察御史崔肸行囚於軍,吏為具酒食,肸欲悅媚之,故不拒。文場劾奏,詔流肸遠方。文場年老致仕卒。 
  其後楊志廉、孫榮義為左右中尉,招權驕肆,與竇、霍略等。帝晚節聞民間訛語禁中事,而北軍捕太學生何竦、曹壽系訊,人情大懼,司業武少儀上書「有如罪不測,願明示四方」。俄得釋。是時宦官復盛矣。 
  希望者,涇陽人,歷明威將軍,贈洪州都督。尚進,河東人,歷忠武將軍,贈開府儀同三司。志廉,弘農人,歷左監門衛大將軍;榮義,涇陽人,歷右武衛大將軍。並贈揚州大都督。 
  劉貞亮,本俱氏,名文珍,冒所養宦父,故改焉。性忠強,識義理。平涼之盟,在渾瑊軍中,會虜變,被執且西,俄而得歸。出監宣武軍,自置親兵千人。貞元末,宦人領兵附順者益眾。 
  會順宗立,淹痼弗能朝,惟李忠言、牛美人侍。美人以帝旨付忠言,忠言授之王叔文,叔文與柳宗元等裁定,然後下中書。然未得縱慾,遂奪神策兵以自強,即用范希朝為京西北禁軍都將,收宦者權。而忠言素懦謹,每見叔文與論事,無敢異同,唯貞亮乃與之爭。又惡朋黨熾結,因與中人劉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呂如全等同勸帝立廣陵王為太子監國,帝納其奏,貞亮召學士衛次公、鄭絪、李程、王涯至金鑾殿草定制詔。太子已立,盡逐叔文黨,委政大臣,議者美其忠。 
  高崇文討劉辟,復為監軍。初,東川節度使李康為辟所破,囚之。崇文至,辟歸康求雪,貞亮劾以不拒賊,斬之,故以專悍見訾。遷累右衛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元和八年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憲宗之立,貞亮為有功,然終身無所寵假。呂如全歷內侍省內常侍、翰林使,坐擅取樟材治第,送東都獄,至閿鄉自殺。又郭旻醉觸夜禁,杖殺之。五坊硃超晏、王志忠縱鷹人入民家,搒二百,奪職,由是莫不懾畏。 
  吐突承璀,字仁貞,閩人也。以黃門直東宮,為掖廷局博士,察察有才。憲宗立,擢累左監門將軍、左神策護軍中尉、左街功德使,封薊國公。 
  王承宗叛,承璀揣帝銳征討,因請行。帝見其果敢,自喜,謂可任,即詔承璀為行營招討處置使,以左右神策及河中、河南、浙西、宣歙兵從之。內寺伯宋惟澄、曹進玉為館驛使:自河南、陝、河陽,惟澄主之;京、華、河中至太原,進玉主之。又詔內常侍劉國珍、馬朝江分領易、定、幽、滄等州糧料使。於是諫官李庸、許孟容、李元素、李夷簡、呂元膺、穆質、孟簡、獨孤郁、段平仲、白居易等眾對延英,謂古無中人位大帥,恐為四方笑。帝乃更為招討宣慰使,為御通化門慰其行。承璀御眾無它遠略,為盧從史侮狎,逾年無功,賴中詔擿使執從史,而間遣人說承宗上書待罪,乃詔班師,還為中尉。平仲劾承璀輕謀弊賦,損國威,不斬首無以謝天下。帝不獲已,罷為軍器莊宅使。尋拜左衛上將軍,知內侍省。 
  會劉希光納羽林大將軍孫錢二十萬緡求方鎮,有詔賜死,跡絓承璀,故令出監淮南軍。纖人太子通事舍人李涉投匭言承璀等冤狀,於是孔戣知匭事,閱其副,不受,即表其奸,逐為峽州司倉參軍。然帝於承璀殊厚,會李絳在翰林,苦論其過,故決遣之。帝后欲還承璀,為罷絳宰相,召為內弓箭庫使,復左神策中尉。惠昭太子薨,承璀請立澧王,不從。常飾一室藏所賜詔敕,地生毛二尺,惡之,躬糞除瘞之。逾年帝崩,穆宗銜前議,殺之禁中。敬宗時,左神策中尉馬存亮論其冤,詔許子士曄收葬。宣宗時,擢士曄右神策中尉。 
  是時,諸道歲進閹兒,號「私白」,閩、嶺最多,後皆任事,當時謂閩為中官區藪。鹹通中,杜宣猷為觀察使,每歲時遣吏致祭其先,時號「敕使墓戶」。宣猷卒用群宦力徙宣歙觀察使。 
  馬存亮,字季明,河中人。元和時,累擢左神策軍副使、左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進左神策中尉。軍所籍凡十餘萬,存亮料柬尤精,伍無罷士,部無冗員。 
  敬宗初,染署工張韶與卜者蘇玄明善,玄明曰:「我嘗為子卜,子當御殿食,我與焉。吾聞上晝夜獵,出入無度,可圖也。」韶每輸染材入宮,衛士不呵也。乃陰結諸工百餘人,匿兵車中若輸材者,入右銀台門,約昏夜為變。有詰其載者,韶謂謀覺,殺其人,出兵大呼成列,浴堂門閉。時帝擊球清思殿,驚,將幸右神策。或曰:「賊入宮,不知眾寡,道遠可虞,不如入左軍,近且速。」從之。初,帝常寵右軍中尉梁守謙,每游幸;兩軍角戲,帝多欲右勝,而左軍以為望。至是,存亮出迎,捧帝足泣,負而入。以五百騎往迎二太后,比至,而賊已斬關入清思殿,升御坐,盜乘輿餘膳,揖玄明偶食,且曰「如占」。玄明驚曰:「止此乎!」韶惡之,悉以寶器賜其徒,攻弓箭庫,仗士拒之,不勝。存亮遣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將軍何文哲宋叔夜孟文亮,右神策大將軍康志睦、將軍李泳尚國忠,率騎兵討賊,日暮,射韶及玄明皆死。始賊入,中人倉卒繇望仙門出奔,內外不知行在。遲明,盡捕亂黨,左右軍清宮,車駕還。群臣詣延英門見天子,然至者不十一二,坐賊所入闌不禁者數十人,杖而不誅,賜存亮實封戶二百,梁守謙進開府儀同三司,它論功賞有差。存亮於一時功最高,乃推委權勢,求監淮南軍。代還,為內飛龍使。大和中,以右領軍衛上將軍致仕,封岐國公,卒贈揚州大都督。 
  存亮逮事德宗,更六朝,資端畏,善訓士,始去禁衛,眾皆泣。唐世中人以忠謹稱者,唯存亮、西門季玄、嚴遵美三人而已。 
  遵美父季寔,為掖廷局博士。大中時,有宮人謀弒宣宗。是夜,季寔直咸寧門下,聞變,入射殺之。明日,帝勞曰:「非爾,吾危不免。」擢北院副使,終內樞密使。 
  遵美歷左軍容使,嘗歎曰:「北司供奉官以胯衫給事,今執笏,過矣。樞密使無聽事,唯三楹舍藏書而已,今堂狀帖黃決事,此楊復恭奪宰相權之失也。」蓋疾時中官肆橫雲。後從昭宗遷鳳翔,求致仕,隱青城山,年八十餘卒。 
  仇士良,字匡美,循州興寧人。順宗時得侍東宮。憲宗嗣位,再遷內給事,出監平盧、鳳翔等軍。嘗次敷水驛,與御史元稹爭捨上廳,擊傷稹。中丞王播奏御史、中使以先後至得正寢,請如舊章。帝不直稹,斥其官。元和、大和間,數任內外五坊使,秋按鷹內畿,所至邀吏供餉,暴甚寇盜。 
  文宗與李訓欲殺王守澄,以士良素與守澄隙,故擢左神策軍中尉兼左街功德使,使相糜肉。已而訓謀悉逐中官,士良悟其謀,與右神策軍中尉魚弘志、大盈庫使宋守義挾帝還宮。王涯、舒元輿已就縛,士良肆脅辱,令自承反,示牒於朝。於時莫能辨其情,皆謂誠反,士良因縱兵捕,無輕重悉斃兩軍,公卿半空。事平,加特進、右驍衛大將軍,弘志右衛上將軍兼中尉,守義右領軍衛上將軍。 
  李石輔政,稜稜有風岸,士良與論議數屈,深忌之,使賊刺石於親仁裡,馬逸而免。石懼,辭位,士良益無憚。 
  澤潞劉從諫本與訓約誅鄭注。及訓死,憤士良得志,乃上書言:「王涯等八人皆宿儒大臣,願保富貴,何苦而反。今大戮所加已不可追,而名之逆賊,含憤九泉。不然,天下義夫節士,畏禍伏身,誰肯與陛下共治耶?」即以訓所移書遣部將陳季卿以聞。季卿至,會石遇盜,京師擾,疑不敢進。從諫大怒,殺季卿,騰書於朝。又言:「臣與訓誅注,以注本宦豎所提挈,不使聞知。今四方共傳宰相欲除內官,而兩軍中尉聞,自救死,妄相殺戮,謂為反逆。有如大臣挾無將之謀,自宜執付有司,安有縱俘劫、橫屍闕下哉?陛下視不及,聽未聞也。且宦人根黨蔓延在內,臣欲面陳,恐橫遭戮害,謹修封疆,繕甲兵,為陛下腹心。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書聞,人人傳觀。士良沮恐,即進從諫檢校司徒,欲弭其言。從諫知可動,復言:「臣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宜洗宥涯等罪;不可聽,則賞不宜妄出。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固辭。累上書,暴指士良等罪。帝雖不能去,然倚其言差自強。自是鬱鬱不樂,兩軍球獵宴會絕矣。 
  開成四年,苦風痺,少間,召宰相見延英,退坐思政殿,顧左右曰:「所直學士謂誰?」曰:「周墀也。」召至,帝曰:「自爾所況,朕何如主?」墀再拜曰:「臣不足以知,然天下言陛下堯、舜主也。」帝曰:「所以問,謂與周赧、漢獻孰愈?」墀惶駭曰:「陛下之德,成、康、文、景未足比,何自方二主哉?」帝曰:「赧、獻受制強臣,今朕受制家奴,自以不及遠矣!」因泣下,墀伏地流涕。後不復朝,至大漸雲。 
  始,樞密使劉弘逸薛季稜、宰相李玨楊嗣復謀奉太子監國,士良與弘志議更立,玨不從,乃矯詔立穎王為皇太弟,士良以兵奉迎,而太子還為陳王。初,莊恪太子薨,楊賢妃謀引安王,不克。武宗已立,士良發其事,勸帝除之以絕人望,故王、妃皆死。士良遷驃騎大將軍,封楚國公,弘志韓國公,實封戶三百。俄而玨、嗣復罷去,弘逸、季稜誅矣。 
  帝明斷,雖士良有援立功,內實嫌之,陽示尊寵。李德裕得君,士良愈恐。會昌二年,上尊號,士良宣言「宰相作赦書,減禁軍縑糧芻菽」以搖怨,語兩軍曰:「審有是,樓前可爭。」德裕以白帝,命使者諭神策軍曰:「赦令自朕意,宰相何豫?爾渠敢是?」士乃怗然。士良惶惑不自安。明年,進觀軍容使,兼統左右軍,以疾辭,罷為內侍監,知省事。固請老,詔可。尋卒,贈揚州大都督。 
  士良之老,中人舉送還第,謝曰:「諸君善事天子,能聽老夫語乎?」眾唯唯。士良曰:「天子不可令閒暇,暇必觀書,見儒臣,則又納諫,智深慮遠,減玩好,省游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為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球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闍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慾焉往哉?」眾再拜。士良殺二王、一妃、四宰相,貪酷二十餘年,亦有術自將,恩禮不衰雲。死之明年,有發其家藏兵數千物,詔削官爵,籍其家。 
  始,士良、弘志憤文宗與李訓謀,屢欲廢帝。崔慎由為翰林學士,直夜未半,有中使召入,至秘殿,見士良等坐堂上,帷帳周密,謂慎由曰:「上不豫已久,自即位,政令多荒闕,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學士當作詔。」慎由驚曰:「上高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輕議?慎由親族中表千人,兄弟群從且三百,何可與覆族事?雖死不承命。」士良等默然,久乃啟後戶,引至小殿,帝在焉。士良等歷階數帝過失,帝俯首。既而士良指帝曰:「不為學士,不得更坐此。」乃送慎由出,戒曰:「毋洩,禍及爾宗。」慎由記其事,藏箱枕間,時人莫知。將沒,以授其子胤,故胤惡中官,終討除之,蓋禍原於士良、弘志雲。 
  楊復光,閩人也,本喬氏。有武力,少養於內常侍楊玄價家,頗以節誼自奮,玄價奇之。宣宗時,玄價監鹽州軍,誣殺刺史劉皋。皋有威名者,世訟其冤。稍遷左神策軍中尉,譖去宰相楊收,權寵震時。 
  復光有謀略,累監諸鎮軍。乾符初,佐平盧節度使曾元裕擊賊王仙芝,敗之。招討使宋威擊仙芝於江西,復光在軍,請判官吳彥宏約賊降,仙芝遣將尚君長自縛如約。威疾其功,密請僖宗誅之,故仙芝怨,復引兵叛。後天子寤威階禍,罷之,以兵與復光,乃進禽徐唐莒。王鐸為招討,復光仍監軍。鐸之棄荊南也,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定其地,以忠武別將宋浩領荊南,泰寧將段彥謨佐之。復光父嘗監忠武軍,而浩已為大將,見復光,少之,不為禮,彥謨亦恥居浩下,遂有隙。復光曰:「胡不殺之?」彥謨引慓士擊殺浩,復光以客常滋假留後,而奏浩罪,薦彥謨為朗州刺史。詔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以復光監忠武軍,屯鄧州,遏賊右衝。帝西幸,召紹業見行在,復光更引彥謨為荊南節度使。彥謨紿行邊,詣復光,以黃金數百兩為謝。其後忠武周岌受賊命,嘗夜宴,召復光,左右曰:「彼既附賊,必不利公,不如毋行。」復光固往,酒所語時事,復光泣曰:「丈夫所感,獨恩與義耳,彼不顧恩義,規利害,何丈夫哉!公奮匹夫封侯,乃捐十八葉天子,北面臣賊,何恩義利害昧昧耶?」岌流涕曰:「吾力不足,陽合而陰離之,故召公計。」因持杯盟曰:「有如酒!」即遣子守亮斬賊使於傳捨。秦宗權據蔡州叛,岌、復光以忠武兵三千入見之。宗權即遣部將王淑持兵萬人從。復光定荊、襄,師次鄧,淑逗遛,復光斬之,並其軍為八,以鹿宴弘、晉暉、張造、李師泰、王建、韓建等為之將,進攻南陽。賊將硃溫、何勤逆戰,大敗,遂收鄧州,追北藍橋。會母喪,班師。俄起為天下兵馬都監,總諸軍,與東面招討使王重榮併力定關中。硃溫守同州,復光遣使鐫諭,溫以所部降。方賊之強,重榮憂不知所出,謂復光曰:「臣賊邪,且負國;拒戰邪,則兵寡,柰何?」復光曰:「李克用與我世共患難,其為人,奮不顧身,比數召未即至者,由太原道不通耳,非忍禍者。若諭上意,彼宜必來。」重榮曰:「善。」白王鐸以詔使至太原,克用兵乃出。京師平,以功加開府儀同三司、同華制置使,封弘農郡公,賜號「資忠輝武匡國平難功臣」。卒河中,贈觀軍容使,謚曰忠肅。 
  復光御下有恩,軍中聞其死,皆慟哭,而麾下多立功者。諸子為將帥數十人,守宗亦為忠武節度使。 
  贊曰:楚鄖公辛不敢讎君而忘父冤,昭愍之世,兩軍寵遇有厚薄,而卒用存亮夷難,功莫及者。自古忠臣出於疏斥不用蓋多矣,存亮豈通記書道理之人邪,何其識君臣大誼明甚?不屍大勞,畏權處外,又愈賢矣。與夫書「龍蛇」之詩者,何其小哉! 
  
列傳第一百三十三 宦者下 
  李輔國,本名靜忠,以閹奴為閒廄小兒。貌儜陋,略通書計。事高力士,年四十餘 ,使主廄中簿最。王□為使,以典禾豆,能檢擿耗欺,馬以故肥,薦之皇太子,得侍東宮。 
  陳玄禮等誅楊國忠,輔國豫謀,又勸太子分中軍趨朔方,收河、隴兵,圖興復。太子至靈武,愈親近,勸遂即位系天下心。擢家令,判元帥府行軍司馬。肅宗稍稍任以肱膂事,更名護國,又改今名。凡四方章奏、軍符、禁寶一委之。輔國能隨事齪齪謹密,取人主親信,而內深賊未敢肆。不啖葷,時時為浮屠詭行,人以為柔良,不忌也。帝還京師,拜殿中監,閒廄、五坊、宮苑、營田、栽接總監使,兼隴右群牧、京畿鑄錢、長春宮等使,少府、殿中二監,封成國公,實封戶五百。宰相群臣欲不時見天子,皆因輔國以請,乃得可。常止銀台門決事。置察事聽兒數十人,吏雖有秋豪過,無不得,得輒推訊。州縣獄訟,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皆私判臆處,因稱制敕,然未始聞上也。詔書下,輔國署已乃施行,群臣無敢議。出則介士三百人為衛。貴幸至不敢斥官,呼五郎。李揆當國,以子姓事之,號「五父」。帝為娶元擢女為妻,擢以故為梁州長史,弟兄皆位台省。 
  李峴輔政,叩頭言:「且亂國。」於是詔敕不由中書出者,峴必審覆,輔國不悅。 
  時太上皇居興慶宮,帝自復道來起居,太上皇亦間至大明宮,或相逢道中。帝命陳玄禮、高力士、王承恩、魏悅、玉真公主常在太上皇左右,梨園弟子日奏聲伎為娛樂。輔國素微賤,雖暴貴,力士等猶不為禮,怨之,欲立奇功自固。初,太上皇每置酒長慶樓,南俯大道,因裴回觀覽,或父老過之,皆拜舞乃去。上元中,劍南奏事吏過樓下,因上謁,太上皇賜之酒,詔公主及如仙媛主之,又召郭英乂、王銑等飲,賚予頗厚。輔國因妄言於帝曰:「太上皇居近市,交通外人,玄禮、力士等將不利陛下,六軍功臣反側不自安,願徙太上皇入禁中。」帝不寤。先時,興慶宮有馬三百,輔國矯詔取之,裁留十馬。太上皇謂力士曰:「吾兒用輔國謀,不得終孝矣。」會帝屬疾,輔國即詐言皇帝請太上皇按行宮中,至睿武門,射生官五百遮道,太上皇驚,幾墜馬,問何為者,輔國以甲騎數十馳奏曰:「陛下以興慶宮湫陋,奉迎乘輿還宮中。」力士厲聲曰:「五十年太平天子,輔國欲何事?」叱使下馬,輔國失轡,罵力士曰:「翁不解事!」斬一從者。力士呼曰:「太上皇問將士各好在否!」將士納刀虖萬歲,皆再拜。力士復曰:「輔國可御太上皇馬!」輔國靴而走,與力士對執轡還西內,居甘露殿,侍衛才數十,皆尪老。太上皇執力士手曰:「微將軍,朕且為兵死鬼。」左右皆流涕。又曰:「興慶,吾王地,數以讓皇帝,帝不受。今之徙,自吾志也。」俄而流承恩播州,魏悅奏州,如仙媛歸州,公主居玉真觀;更料後宮聲樂百餘,更侍太上皇,備灑掃;詔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自是太上皇怏怏不豫,至棄天下。輔國以功遷兵部尚書。南省視事,使武士戎裝夾道,陳跳丸舞劍,百騎前驅,御府設食,太常備樂,宰相群臣畢會。既得志,乃厭然驕觖,求宰相,帝重違曰:「卿勳力何任不可,但群望未一,如何?」輔國遂諷宰相裴冕使聯表薦己。帝密擿蕭華使喻止冕。 
  張皇后數疾其顓,帝寢疾,太子監國,後召太子,將誅輔國及程元振,太子不從,更召越王、兗王圖之。元振告輔國,即伏兵凌霄門,迎太子,伺變,是夜捕二王及中人硃輝光、馬英俊等囚之,而殺後它殿。 
  代宗立,輔國等以定策功,愈跋扈,至謂帝曰:「大家弟坐宮中,外事聽老奴處決。」帝矍然欲翦除,而憚其握兵,因尊為尚父,事無大小率關白,群臣出入皆先詣輔國,輔國頗自安。又冊進司空兼中書令,實封戶八百。未幾,以左武衛大將軍彭體盈代為閒廄、嫩牧、苑內、營田、五坊等使,以右武衛大將軍藥子昂代判元帥行軍司馬,賜輔國大第於外。中外聞其失勢,舉相賀。輔國始惘然憂,不知所出,表乞解官。有詔進封博陸郡王,仍為司空、尚父,許朝朔望。輔國欲入中書作謝表,閽者不內,曰:「尚父罷宰相,不可入。」輔國氣塞,久乃曰:「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請地下事先帝矣!」帝優辭諭遣。 
  有韓穎、劉烜善步星,乾元中待詔翰林,穎位司天監,烜起居舍人,與輔國暱甚。輔國領中書,穎進秘書監,烜中書舍人,裴冕引為山陵使判官,輔國罷,俱流嶺南,賜死。 
  自輔國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東宮積不平。既嗣位,不欲顯戮,遣俠者夜刺殺之,年五十九,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然猶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贈太傅,謚曰丑。後梓州刺史杜濟以武人為牙門將,自言刺輔國者。 
  王守澄者,史亡所來。元和中監徐州軍,召還。方憲宗喜方士說,詔天下求其人,宰相皇甫鎛、左金吾將軍李道古等白見楊仁晝、浮屠大通。仁晝更姓名曰柳泌,大通自言壽百五十歲,有不死藥,並待詔翰林。虢人田元佐言有秘方,能化瓦礫為黃金,詔除虢令,與董景珍、李元戢皆介泌、大通薦於天子,天子惑其說。泌以金石進帝餌之,躁甚,數暴怒,恚責左右,踵得罪,禁中累息,帝自是不豫。十五年,罷元會,群臣危恐,會義成劉悟來朝,賜對麟德殿,悟出曰:「上體平矣。」內外乃安。是夜,守澄與內常侍陳弘志弒帝於中和殿,緣所餌,以暴崩告天下,乃與梁守謙、韋元素等定冊立穆宗。俄知樞密事。 
  文宗嗣位,守澄有助力,進拜驃騎大將軍。帝疾元和逆罪久不討,故以宋申錫為宰相,謀因事除之,不克,更因其黨鄭注、李訓乘其罅,於是流楊承和於驩州,韋元素象州。遣中人劉忠諒追殺元素於武昌,承和次公安賜死。訓乃脅守澄以軍容使就第,使內養繼■賜死,事秘,時無知者,贈揚州大都督。其弟守涓自徐州監軍召還,死於中牟。 
  劉克明,亦亡所來,得幸敬宗。敬宗善擊球,於是陶元皓、靳遂良、趙士則、李公定、石定寬以球工得見便殿,內籍宣徽院或教坊,然皆出神策隸卒或里閭惡少年,帝與狎息殿中為戲樂。四方聞之,爭以趫勇進於帝。嘗閱角牴三殿,有碎首斷臂,流血廷中,帝歡甚,厚賜之,夜分罷。所親近既皆凶不逞,又小過必責辱,自是怨望。帝夜艾自捕狐狸為樂,謂之「打夜狐」,中人許遂振、李少端、魚志弘侍從不及,皆削秩。帝獵夜還,與克明、田務澄、許文端、石定寬、蘇佐明、王嘉憲、閻惟直等二十有八人群飲,既酣,帝更衣,燭忽滅,克明與佐明、定寬弒帝更衣室,矯詔召翰林學士路隋作詔書,命絳王領軍國事。明日,下遺詔,絳王即位。克明等恃功,將易置左右,自引支黨顓兵柄。於時,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梁守謙魏從簡與宰相裴度共迎江王,發左、右神策及六軍飛龍兵討之,克明投井死,出其屍戮之。務澄等皆斬首以徇,籍入家貲,又殺其黨數十人。 
  始,克明謀逆,母禁不許。文宗立,嘉母忠,賜錢千緡、絹五百匹,給婢二人。 
  田令孜,字仲則,蜀人也,本陳氏。鹹通時,歷小馬坊使。僖宗即位,擢令孜左神策軍中尉,是時西門匡范位右中尉,世號「東軍」、「西軍」。 
  帝沖騃,喜斗鵝走馬,數幸六王宅、興慶池與諸王斗鵝,一鵝至五十錢。與內園小兒尤暱狎,倚寵暴橫。始,帝為王時,與令孜同臥起,至是以其知書能處事,又帝資狂昏,故政事一委之,呼為「父」。而荒酣無檢,發左藏、齊天諸庫金幣,賜伎子歌兒者日巨萬,國用耗盡。令孜語內園小兒尹希復、王士成等,勸帝籍京師兩市蕃旅、華商寶貨舉送內庫,使者監閟櫃坊茶閣,有來訴者皆杖死京兆府。 
  令孜知帝不足憚,則販鬻官爵,除拜不待旨,假賜緋紫不以聞。百度崩弛,內外垢玩。既所在盜起,上下相掩匿,帝不及知。是時賢人無在者,惟佞鄙沓貪相與備員,偷安噤默而已。左拾遺侯昌蒙不勝憤,指言豎尹用權亂天下,疏入,賜死內侍省。 
  宰相盧攜素事令孜,每建白,必阿邑倡和。初,黃巢求廣州,願罷兵,攜欲寵高駢,使有功,不聽賊。因又易置關東諸節度,賊乘之,陷東都。令孜急,歸罪攜,奉帝西幸,步出金光門,至咸陽沙野,軍十餘騎呼曰:「巢為陛下除奸臣,乘輿今西,秦中父老何望?願還宮。」令孜叱之,以羽林騎馳斬,即以羽林白馬載帝,晝夜馳,捨駱谷。時陳敬瑄方節度西川,令孜兄也,故請帝幸蜀。有詔以令孜為十軍十二衛觀軍容制置左右神策護駕使。至成都,進左金吾衛上將軍,兼判四衛事,封晉國公。帝見蜀狹陋,稍鬱鬱,日與嬪侍博飲,時時攘袂北望,怊然流涕。令孜伺間開釋,呼萬歲,帝為怡悅,因盛稱鄭畋、王鐸、程宗楚、李鋌、敬瑄方併力,賊不足虞。帝曰:「善。」 
  初,成都募陳許兵三千,服黃帽,名「黃頭軍」,以捍蠻。帝至,大勞將士,扈從者已賜,而不及黃頭軍,皆竊怨令孜。令孜置酒會諸將,以黃金樽行酒,即賜之。黃頭將郭琪不肯飲,曰:「軍容能易偏惠,均眾士,誠大願也。」令孜目曰:「君有功邪?」答曰:「戰黨項,薄契丹,數十戰,此琪之功。」令孜嘻,怒曰:「知之。」密以■注酒中,琪飲已,馳歸,殺一婢,吮血得解。因夜燒營,剽城邑,敬瑄討敗之,奔廣都,遂走高駢所。帝聞變,與令孜保東城自守,群臣不得見。左拾遺孟昭圖請對,不召,因上疏極陳:「君與臣一體相成,安則同寧,危則共難。昔日西幸,不告南司,故宰相、御史中丞、京兆尹悉碎於賊,唯兩軍中尉以扈乘輿得全。今百官之在者,率冒重險出百死者也。昨昔黃頭亂,火照前殿,陛下惟與令孜閉城自守,不召宰相,不謀群臣,欲入不得,求對不許。且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陛下固九州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豈悉忠於南司?廷臣豈無用於敕使?文宗時,宮中災,左右巡使不到,皆被顯責,安有天子播越,而宰相無所豫,群司百官棄若路人?已事誠不足諫,而來者冀可追也。」疏入,令孜匿不奏,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參軍,使人沈於蟆頤津。初,昭圖知正言必見害,謂家隸曰:「大盜未殄,宦豎離間君臣,吾以諫為官,不可坐觀覆亡,疏入必死,而能收吾骸乎?」隸許諾,卒葬其屍。朝廷痛之。 
  賊平,令孜以王鐸為儒臣且無功,而首謀召沙陀者,楊復光也,欲歸重北司,故罷鐸都統,以復光功第一。又忌復光且逼己,故薄其賞。自謂帷幄決勝,系王室輕重,出入倨甚。會復光死,大喜,即罷復恭樞密使。中人曹知愨者,富家子,頗沈鷙。賊在長安,知愨以清、濁二谷之人倚山為屯,不屈賊。陰教士卒變衣服、言語與賊類者,夜入長安攻賊營,賊大懼。帝聞,賜金紫,擢內常侍。聞帝將還,因大言:「我且擁眾大散關下,閱群臣可歸者納之。」令孜謂然,密令王行瑜以邠州兵度嵯峨山,襲殺其眾。由是益自肆,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斷。帝以其專,語左右輒流涕。 
  復光部將鹿晏弘、王建等,以八都眾二萬取金、洋等州,進攻興元,節度使牛頊奔龍州,晏弘自為留後,以建及張造、韓建等為部刺史。帝還,懼見討,引兵走許州。王建率義勇四軍迎帝西縣,復以建及韓建等主之,號「隨駕五都。」令孜以復光故,才授諸衛將軍,皆養為子。別募神策新軍,以千人為都,凡五十四都,分左右為十軍統之。又遣親信覘諸鎮,不附己者以罪除徙。 
  養子匡祐宣慰河中,王重榮厚為禮,基祐傲甚,舉軍怒,重榮因數令孜罪,責其無禮,監軍和解乃去。匡祐還,訴令孜,且勸圖之。令孜白以兩鹽池歸鹽鐵使,即自兼兩池榷鹽使。重榮不奉詔,表暴令孜十罪。令孜自將討重榮,率邠寧硃玫、鳳翔李昌符,合鄜、延、靈、夏等兵凡三萬,壁沙苑。重榮說太原李克用連和,克用上書請誅令孜、玫,帝和之,不從。大戰沙苑,王師敗。玫走還邠州,與昌符皆恥為令孜用,還與重榮合。神策兵潰還,略所過皆盡。克用逼京師,令孜計窮,乃焚坊市,劫帝夜啟開遠門出奔。自賊破長安,火宮室、捨廬十七,後京兆王徽葺復粗完,至是令孜唱曰:「王重榮反。」命火宮城,唯昭陽、蓬萊三宮僅存。王建以義勇四軍扈帝,夜亂牢水,遂次陳倉。克用還河中,玫畏克用且偪,與重榮連章請誅令孜,而駐鳳翔。令孜請帝幸興元,帝不從,令孜以兵入寢,逼帝夜出,郡臣無知者,宰相蕭遘等皆不及從。玫勸興元節度使石君涉焚閣道,絕帝西意。遘惡令孜劫質天子,生方鎮之難,使玫進迎乘輿。玫引兵追行在,敗興鳳楊晟軍,帝次梁、洋,稍引而南,玫兵及中營,左右被剽戮者不勝計。令孜懼人圖己,蒙面以行。使王建長劍五百清道,囊傳國璽授之。次大散關,道險澀,帝危及難數矣。分軍守靈壁,亢追兵。玫長驅躡帝,帝以閣道毀,走它道,困甚,枕王建膝且寐,覺而飯,僅能至興元。玫、重榮表誅令孜,安尉群臣。詔以令孜為劍南監軍使,留不去。重榮請幸河中,令孜沮而止。宰相遘率群臣在鳳翔者表令孜顓國煽禍,惑小人計,交亂群帥,請誅之。帝不及省,且詔重榮餉糧十五萬斛給行在,重榮以令孜在,不奉命。玫乃奉嗣襄王熅即偽位。玫敗,帝乃得還京師。 
  始,帝入蜀,諸王徒步以從,壽王至斜谷不能進,令孜驅使前,王謝足且拘,得馬可濟。令孜怒抶王,強之行,王恥之。及帝病,中外屬壽王,令孜入候帝曰:「陛下記臣否?」帝直視不能語。令孜自署劍南監軍使,閱拱宸奉鑾軍自衛,晝夜馳入成都,固表解官求醫藥,詔可。俄削官爵,長流儋州,然猶依敬瑄不行。 
  王即位,是為昭宗。楊復恭代為觀軍容使,出王建為壁州刺史。建取利州,自署防禦使,因略定閬、邛、蜀、黎、雅等州,詔即置永平軍,拜建節度使。令孜謀與建連衡亢朝廷,且曰「吾子也」,書召之。建喜,將至,復卻之。建怒,進圍成都。令孜登城謝建曰:「老夫久相厚,何見困?」答曰:「父子恩,何敢忘!顧父自絕朝廷,苟改圖,則父子如初。」令孜曰:「吾欲面計事。」建然許,令孜夜負印節授建,明日入成都,囚令孜碧雞坊。始,右神策統軍宋文通為諸軍所疾,令孜因事召見,欲殺之。既見,乃欣然更養為子,名彥賓,即李茂貞也,故獨上書雪其罪,詔為湖南監軍。凡二歲,與敬瑄同日死。臨刑,裂帛為緪,授行刑者曰:「吾嘗位十軍容,殺我庸有禮!」因教縊人法,既死,而色不變。乾寧中,詔復官爵。 
  楊復恭,字子恪,本林氏子,楊復光從兄也。宦父玄翼,鹹通中領樞密,世為權家。復恭略涉學術,監諸鎮兵。龐勳亂,戰有功,自河陽監軍入拜宣徽使,擢樞密使。黃巢盜京師,令孜顓威福,斫喪天下,中外莫敢亢,惟復恭屢與爭得失,令孜怒,下遷飛龍使,復恭乃臥疾藍田。僖宗出居興元,復為樞密使,制置經略,多更其手。車駕還,遂代令孜為左神策中尉、六軍十二衛觀軍容使,封魏國公,實戶八百,賜號「忠貞啟聖定國功臣」。 
  帝崩,定冊立昭宗,賜鐵券,加金吾上將軍,稍攘取朝政。帝嘗曰:「朕不德,爾援立我矣,當減省侈長示天下。我見故事,尚衣上御服日一襲,太常新曲日一解,今可禁止。」復恭頓首稱善。帝遂問游幸費,對曰:「聞懿宗以來,每行幸無慮用錢十萬,金帛五車,十部樂工五百,犢車、紅網硃網畫香車百乘,諸衛士三千。凡曲江、溫湯若畋獵曰大行從,宮中、苑中曰小行從。」帝乃詔類減半。 
  於是宰相韋昭度、張浚、杜讓能等為帝言大中故事,抑宦官不假借,帝亦稍厭復恭橫恣。王瑰者,恭憲太后弟,求節度使,帝問復恭,對曰:「產、祿頃漢,三思危唐,後族不可封拜。陛下誠愛瑰,任以它職可也,不宜假節外籓,恐負勢顓地不可制。」帝乃止。瑰聞,怒甚,至禁中見復恭詬辱之,遂居中任事。復恭不欲分己權,白為黔南節度使,道興元,而兄子守亮方領節度,陰勒利州刺史覆瑰舟於江,宗屬賓客皆死,以舟自敗聞。帝知復恭謀,繇是深銜之。 
  復恭以諸子為州刺史,號「外宅郎君」;又養子六百人,監諸道軍。天下威勢,舉歸其門。守立為天威軍使,本胡弘立也,勇武冠軍,人畏之。帝欲斥復恭,懼為亂,乃好謂曰:「卿家鬍子安在?吾欲令衛殿內。」復恭以守立見帝,賜姓李,名順節,使掌六軍管鑰,光寵甚。既勢鈞,遂與復恭爭恨相中傷,暴發其私。 
  復恭常肩輿抵太極殿。宰相對延英,論叛臣事,孔緯曰:「陛下左右有將反者。」帝矍然。緯指復恭。復恭曰:「臣豈負陛下者?」緯曰:「復恭,陛下家奴,而肩輿至前殿。廣樹不逞皆姓楊,非反邪?」復恭曰:「欲收士心輔天子。」帝曰:「誠欲收士心,胡不假李姓乎?」復恭無以對。會緯出守江陵,乃使人劫之長樂坡,斬其旌節,貲貯皆盡,緯僅免。 
  復恭子守貞為龍劍節度使,守忠洋州節度使,皆自擅貢賦,上書訕薄朝政。大順二年,罷復恭兵,出為鳳翔監軍,不肯行,因丐致仕,詔可,遷上將軍,賜幾杖。使者還,遣腹心殺使者於道,遁居商山。俄入居昭化坊第,第近玉山營,而子守信為軍使,數省候出入。或告父子且謀亂,時順節遙領鎮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詔與神策軍使李守節率衛兵攻復恭,治殺使者罪,帝御延喜樓須之。家人拒戰,守信亦率兵至昌化裡,陣以待。會日入,復恭與守信舉族出奔,遂走興元。 
  順節已斥復恭,則橫暴,出入以兵從,兩軍中尉劉景宣、西門重遂察其意非常,以狀聞。有詔召順節,輒以甲士三百入,至銀台門,何止之,景宣引順節坐殿廡,部將嗣光審出斬之,從者大噪,出延喜門,剽永寧裡,盡夕止。賈德晟與順節皆為天威軍使,順節誅,頗嗟憤,重遂亦奏誅之。於是鳳翔李茂貞、邠州王行瑜、華州韓建、同州王行約、秦州李茂莊同劾守亮納叛臣,請出兵討罪,軍餉不仰度支。茂貞請假山南招討使。宦尹惜類執不可,帝亦謂茂貞得山南必難制,詔兩解之。茂貞劾復恭自謂隋諸孫,以恭帝禪唐,故名復恭,逆狀明白,且請削守亮官爵。遂擅與行瑜出討,自號興元節度使,詒宰相書,慢悖不臣。帝為下詔,令茂貞、行瑜討之。景福元年,破其城,復恭、守亮、守信奔閬州,茂貞以子繼密守興元。詔吏部尚書徐彥若為鳳翔節度使,而以茂貞帥興元,不拜,請繼密為留後。帝不得已,授以節度使,自是茂貞始強大。 
  復恭與守亮等自閬州將北奔太原,趨商山,至乾元,為韓建邏士所禽,即斬復恭、守信,檻車送守亮京師,梟首長安市。茂貞上復恭與守亮書曰:「承天門者,隋家舊業也,兒但積粟訓兵,何進奉為?吾披荊榛立天子,既得位,乃廢定策國老,奈負心門生何!」門生,謂天子也,其不臣類此。假子彥博奔太原收葬其屍,李克用為申雪,詔復官爵。 
  劉季述者,本微單,稍顯於僖、昭間,擢累樞密使。楊復恭之斥,帝以西門重遂為右神策軍中尉、觀軍容使。時李茂貞得興元,愈跋扈不軌,宰相杜讓能與內樞密使李周童及重遂謀誅之,乃興師,以嗣覃王戒丕為京西招討使,神策大將軍李歲副之。茂貞引兵迎壁盩厔,薄興平,王師潰。遂逼臨皋以陣,暴言讓能等罪,京師震恐,帝坐安福門,斬重遂、周童以謝茂貞,更以駱全瓘、劉景宣代為兩中尉。乾寧二年,茂貞與王行瑜、韓建以兵入朝,李克用率師討茂貞,次渭北。同州節度使王行實奔京師,謂景宣等曰:「沙陀十萬至矣,請奉天子出幸避其鋒。」景宣方與茂貞睦,故全瓘與鳳翔衛將閻圭共脅帝狩岐,王行實及景宣子繼晟縱火剽東市,帝登承天門,矢著樓闔。帝懼,暮出莎城,士民從者數十萬。至谷口,人曷死十三,夜為盜掠,哭聲殷山。徙駐石門。茂貞恐,乃殺全瓘、景宣及圭自解。天子還京師,以景務脩、宋道弼代之,俄專國。宰相崔胤惡之,徐彥若、王摶懼禍不解,稍抑胤以和北軍。胤怒,劾摶黨宦豎,不忠,罷去,俄賜死;流道弼驩州,務脩愛州,並死灞橋;逐彥若於南海。乃以季述、王仲先為左右中尉,疾胤尤甚。 
  時帝嗜酒,怒責左右不常,季述等愈自危。先是,王子病,季述引內醫工車讓、謝筠,久不出,季述等共白帝,宮中不可妄處人。帝不納,詔著籍不禁。由是疑帝與有謀,乃外約硃全忠為兄弟,遣從子希正與汴邸官程巖謀廢帝。會全忠遣天平節度副使李振上計京師,巖因曰:「主上嚴急,內外惴恐,左軍中尉欲廢昏立明,若何?」振曰:「百歲奴事三歲郎主,常也。亂國不義,廢君不祥,非吾敢聞。」希正大沮。帝夜獵苑中,醉殺侍女三人,明日午漏上,門不啟。季述見胤曰:「宮中殆不測。」與仲先率王彥范、薛齊偓、李師虔、徐彥回總衛士千人毀關入,謀所立,未決。是夜,宮監竊取太子以入,季述等因矯皇后令曰:「車讓、謝筠勸上殺人,禳塞災咎,皆大不道。兩軍軍容知之,今立皇太子,以主社稷。」黎明,陳兵廷中,謂宰相曰:「上所為如此,非社稷主,今當以太子見群臣。」即召百官署奏,胤不得對。季述衛皇太子至紫廷院,左右軍及十道邸官俞潭、程巖等詣思玄門請對,士皆呼萬歲。入思政殿,遇者輒殺。帝方坐乞巧樓,見兵入,驚墮於床,將走,季述、仲先持帝坐,以所持釦杖畫地責帝曰:「某日某事爾不從我,罪一也。」至數十未止。皇后出,遍拜曰:「護宅家,勿使怖,若有罪,惟軍容議。」季述出百官奏,曰:「陛下瞀,倦於勤,願奉太子監國,陛下自頤東宮。」帝曰:「昨與而等飲甚樂,何至是?」後曰:「陛下如軍容語。」宮監掖帝出思政殿,後倡言曰:「軍容一心輔持,請上養疾。」帝亦曰:「朕久疾,令太子監國。」巖等皆呼萬歲。後以傳國寶授季述,就帝輦,左右十餘人,入囚少陽院。季述液金以完鐍,師虔以兵守。太子即位於武德殿,帝號太上皇,皇后為太上皇后,大赦天下,東宮官屬三品賜爵一級,四品以下一階,天下為父後者爵一級,群臣加爵秩厚賜,欲媚附上下。改東宮為問安宮。季述等皆先誅戮以立威,夜鞭笞,晝出屍十輦,凡有寵於帝,悉榜殺之。殺帝弟睦王。師虔尤苛察,左右出入搜索,天子動靜輒白季述。帝衣晝服夜浣,食自竇進,下至筆紙銅鐵,疑作詔書兵器,皆不與。方寒,公主嬪御無衾纊,哀聞外廷。 
  胤告難於硃全忠,使以兵除君側,全忠封胤書與季述曰:「彼翻覆,宜圖之。」季述以責胤,胤曰:「奸人偽書,從古有之,必以為罪,請誅不及族。」季述易之,乃與盟。胤謝全忠曰:「左軍與胤盟,不相害,然僕歸心於公,並送二侍兒。」全忠得書,恚曰:「季述使我為兩面人。」自是始離。季述子希度至汴,言廢立本計,又遣李奉本繼示太上皇誥,全忠狐疑不決。李振入見曰:「豎刁、伊戾之亂,以資霸者。今閹奴幽劫天子,公不討,無以令諸侯。」乃囚希度、奉本,遣振至京師與胤謀。是時季述欲盡誅百官,乃弒帝,挾太子令天下。都將孫德昭、董從實盜沒錢五千緡,仲先眾辱之,督其償,株連甚眾。胤間其不逞,曰:「能殺兩中尉,迎太上皇,而立大功,何小罪足羞!」又遣客密告德昭,割帶內蜜丸通意。德昭邀別將周承誨,期十二月晦,伏士安福門待旦。仲先乘肩輿造朝,德昭等劫之,斬東宮門外,叩少陽院呼曰:「逆賊斬矣。」帝疑未信,皇后曰:「可獻賊首。」德昭擲仲先頭以進,宮人毀扉,出御長樂門,群臣稱賀。承誨馳入左軍,執季述、彥范至樓前,胤先戒京兆尹鄭元規集萬人持大梃,帝詰季述未已,萬梃皆進,二人同死梃下,遂屍之。兩軍支黨死者數十人。中官奉太子遁入左軍,收傳國璽。齊偓死井中,出其屍斬之。全忠檻送巖京師,斬於市。季述等夷三族。以德昭檢校太保、靜海軍節度使,從實檢校司徒、容管節度使,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賜氏李,曰繼昭,曰彥弼。承誨亦檢校司徒、邕管節度使,視宰相秩。皆號「扶傾濟難忠烈功臣」,圖形凌煙閣,留宿衛凡十日乃休,竭內庫珍寶賜之。當時號「三使相」,人臣無比。 
  初,延英宰相奏事,帝平可否,樞密使立侍,得與聞,及出,或矯上旨謂未然,數改易橈權。至是,詔如大中故事,對延英,兩中尉先降,樞密使候旨殿西,宰相奏事已畢,案前受事。師虔請於屏風後錄宰相所奏,帝以侵官,不許,下詔與徐彥回同誅。 
  韓全誨、張彥弘者,皆不知所來,並監鳳翔軍。全誨入為內樞密使。劉季述之誅,崔胤、陸扆見武德殿右廡,胤曰:「自中人典兵,王室愈亂,臣請主神策左軍,以扆主右,則四方籓臣不敢謀。」昭宗意不決。李茂貞語人曰:「崔胤奪軍權未及手,志滅籓鎮矣。」帝聞,召李繼昭等問以胤所請奈何,對曰:「臣世世在軍,不聞書生主衛兵。且罪人已得,持軍還北司便。」帝謂胤曰:「議者不同,勿庸主軍。」乃以全誨為左神策中尉,彥弘為右,皆拜驃騎大將軍,袁易簡、周敬容為樞密使。胤怒,約京兆鄭元規遣人狙殺之,不克。全誨等知胤必除己乃已,因諷茂貞留選士四千宿衛,以李繼筠、繼徽總之。胤亦諷硃全忠內兵三千居南司,以婁敬思領之。韓偓聞岐、汴交戍,數諫止胤,胤曰:「兵不肯去耳。」偓曰:「初何為召邪?」胤不對。議者知京師不復安矣。 
  全誨、彥弘及彥弼合勢恣暴,中官倚以自驕,帝不平,有斥逐者,皆不肯行,胤固請盡誅之。全誨、彥弘見帝祈哀,帝知左右漏言,始詔囊封奏事。宦人更求麗姝知書者數十人,侍帝為內□,由是胤計多露。 
  始,張浚判度支,楊復恭以軍貲乏,奏假鹽曲一歲入以濟用度,遂不復還。至胤,乃白度支財盡,無以稟百官,請如舊制。全誨擿李繼筠訴軍中匱甚,請割三司隸神策。帝不能卻,詔罷胤領鹽鐵,胤銜之。 
  全誨等懼帝誅己,與繼誨、彥弼、繼筠交通謀亂。帝問令狐渙,渙請召胤及全誨等宴內殿和解之。韓偓謂:「不如顯斥一二柄臣,許餘人自新,妄謀必息。不然皆自疑,禍且速,雖和解之,凶焰益肆。」帝乃止。是時全忠並河中,胤為急詔令入朝,又詒書曰:「上反正,公之力,而鳳翔入朝,引功自歸。今若後至,必先見討。」全忠得詔,還汴,悉師討全誨。帝以為忠,又欲其與茂貞同功,即詔併力。令胤詒二鎮書,示帝意。全忠取同州,汴兵凡七萬,威震關中。全誨等泣奏曰:「全忠且至,欲脅陛下幸關東,將謀傳禪。臣不忍見高祖天下移他姓,願至鳳翔,合義兵討元惡。」帝未許,方在乞巧樓,全誨急,即火其下,帝降樓,乃決西幸。彥弼等以帝未即駕,愈誖,宮中禁索苛亟,帝與後相視泣,宮人私逃出都,民崩沸,或奔開化坊依胤第自固,閈無留家。鳳翔軍與左神策兵陣大衢,長樂門外若丘墟然。於是日南至,百官不朝,帝坐思政殿。時彥弼先入鳳翔,全誨逼帝出,惟皇后、諸王數百騎為衛,帝繡袍、塗金帽,以右神策軍從,實天復元年十一月壬子。全誨等遂火宮城,繼誨、彥弼欲劫百官從天子,李德昭等按兵衛之,乃得免。茂貞以帝居盩厔。 
  全忠取華州,下令自釋曰:「吾被詔及得宰相書令入朝,既至,皆偽也。逆臣全誨震驚天子,脅乘輿出遷,暴露草莽,吾當入對言狀。」時公卿皆在長安,數日不聞朝廷敕畫。胤使王溥見全忠曰:「上猶在盩厔,公宜亟進。」群臣盧知猷等奏記全忠,請西迎天子,答曰:「進則似脅君,退則負國,然敢不勉?」胤率百官迎全忠灞橋,入捨長安一昔而西。 
  茂貞聞全忠至,以帝入鳳翔,從臣才三四人。全忠遣楊達、裴鑄入鳳翔,奉表天子。汴部將康懷英襲破李繼昭於武功,禽馘六千級。全誨懼,請救於李克用。克用遺全忠書,勸執崔胤,洗海內謗,全忠不答,進屯鳳翔東偏。茂貞登城隃語曰:「天子厭災於此,讒人誤公來,公當入覲。」全忠曰:「宦官脅驚乘輿,吾以兵問罪,迎上東還。王非同謀者,尚何所言?」明日,圍鳳翔,茂貞不出。帝遣中人詔全忠班師,不奉詔。使者再往,全忠聽命,引兵攻邠州,李繼徽嬰城三日乃降。質其妻,復使繼徽守,回壁三原。胤與鄭元規至三原,邀說全忠。全忠亦自聞茂貞將戰,徙營渭北,據高原,戰不勝。全忠夜入盩厔,拔藍田,復屯三原。 
  時李克用攻慈、隰,救鳳翔,全忠還河中。克用部將李嗣昭戰數不利,全忠取晉、汾二州,嗣昭遁還河東。全忠曰:「此茂貞所倚,今敗矣,何能久乎?」胤復說全忠曰:「宦豎謀擁帝入蜀。」且泣。全忠執其手,乃定計迎天子。會硃友寧敗岐兵於莫父,居人皆入保。全忠以精甲五萬與茂貞決戰,岐兵敗,僕屍萬餘,茂貞帳下八百人就縛,乃嬰城,自夏訖冬,兵連不能解,勝敗略相償。援軍十餘壁,數為全忠擾襲,不得進,城中日困。全忠由是取鳳、鄜、坊、成、隴等州,間劫鈔以佐軍餉,故能不乏。茂貞疑帝與全忠有密約,增甲士守宮殿。 
  初,帝至鳳翔,有鴉數萬棲殿樹,謂之神鴉。俄而鴉不來,人以為恐。全誨等小人既勢窘,更相怨疾,不復遠慮。時財用窶短,帝輟所御膳賜全誨等,三讓,帝曰:「難得時欲同味耳。」茂貞食鮓美,帝曰:「此後池魚。」茂貞曰:「臣養魚以候天子。」聞者皆駭。 
  於是全忠軍攻東城,焚橋鏖戰,部將李繼寵出降,茂貞懼,密圖誅中官以紓難。先遺書曰:「禍亂之生,全誨首之。變興倉卒,故迎天子至此。且公未至,懼它盜馮陵。公既志輔社稷,請奉乘輿還宮,僕願以敝賦從。」全忠然許,然軍稍薄城,大虖者三,岐軍皆投塹,無鬥意。帝召茂貞、全誨、彥弼及宰相蘇檢、李繼岌、繼忠議,和已決,中官復沮罷。它日,帝召茂貞等曰:「十六宅諸王日奏餒死者十三,王、公主、夫人皆間日食,今又將竭,奈何?」皆不敢對。有衛士十餘人叩左銀台門,遮全誨罵曰:「破一州,餓死者十萬,徒以軍容數人耳!」全誨詣茂貞叩頭訴,茂貞謝曰:「士伍亦何知?」復訴於帝,帝不許。李繼昭見全誨曰:「昔楊軍容破楊守亮一族,今驃騎復破吾族乎?」罵之,乃出降。宦豎數傳援軍至,皆相賀,百姓笑曰:「紿我乎!」 
  是時,全忠合四鎮兵十餘萬,營壘相屬,晝夜攻。外兵詬守者曰:「劫天子賊」,守者亦詬外曰「奪天子賊」。諸鎮見崔胤檄,皆狐疑不出師,唯青州節度使王師範取兗州,襲華州,李克用攻晉州以為援。全忠懼,圍益急。全誨等素譎險,常為全忠、胤所憚,乃請先殺之,以迎天子。帝既惡宦人脅遷,而茂貞又其黨,全忠雖外示順,終悖逆,皆不可倚。欲狩襄、漢,依趙匡凝,然不得去,乃定計歸全忠,以紓近禍。 
  三年正月,茂貞請遣使諭全忠軍,詔崔構挾中人郭遵誨往,既行,又命宮人寵顏馳見全忠,諭密旨,乃以蔣玄暉入衛。二日,茂貞獨見,至日旰,全誨、彥弘恨甚,逮食,不能捉匕,自見勢去,計無所用,垂頭喪氣。帝召韓偓見東橫門,執手涕泗。帝曰:「今先去四大惡,餘以次誅矣。」於是內養八輩候廷中授命,每二輩以衛士十人取一首,俄而全誨、彥弘、易簡、敬容皆死。即詔第五可范為左軍都尉,王知古、揚虔朗為樞密使,知古領上院,虔朗領下院。繼筠、繼誨、彥弼皆伏誅,茂貞取其輜重。是夜,誅內諸司使韋處廷等二十二人,悉以首內布囊,詔蔣玄暉、學士薛貽矩送全忠,曰:「是皆不肯使乘輿東者,既斬之矣。」全忠大喜,遍告軍中,以姚洎為岐、汴通和使。全忠詒茂貞書曰:「宦者乘陴詈不已,曰『稟王旨』,是乎?」茂貞懼,復誅小使李繼彝等十人,於是開壘門。全忠猶攻北壘,帝遣寵顏賜御巾箱寶器,使罷兵,又捕殺中官七十人,全忠亦使京兆誅黨與百餘人。 
  天子入全忠軍,全忠泥首素服,待罪客省,傳呼徹三仗,有詔釋全忠罪,使朝服見。全忠伏地泣曰:「老臣位將相,勤王無狀,使陛下及此,臣之罪也。」帝亦嗚咽,命韓偓起之,解玉帶以賜,召之食。帝顧衛兵,或有憤發者,因履系解,目全忠:「為吾系之。」全忠跪結履,汗浹於背,而左右莫敢動。是夜,帝三召,皆辭,硃友倫以兵衛帝。 
  李克用引軍去,帝還京師。胤、全忠議,盡誅第五可范等八百餘人於內侍省,哀號之聲聞於路,留單弱數十人,備宮中灑掃。胤以鎮人性謹厚,即詔王鎔擇五十人為敕使,內諸司宦官主領者皆罷。於是追諸道監軍,所在賜死,其財產籍入之。詔以中官脅遷狀及全忠迎乘輿本末告方鎮,罷監軍院,鹹視國初故事,以三十人為員,衣黃衣,不得養子。內諸司皆歸省若寺,兩軍內外八鎮兵悉屬六軍。全忠還汴州,帝以第五可范等無辜,頗悼之,為文以祭。自是宣傳詔命,皆以宮人。 
  始,劉季述專廢立,中人皆與聞。帝反正,誅季述及薛齊偓數族而已,餘貸不問;又悔之,後稍稍誅夷,群宦浸不安。時帝懲幽辱,能勵心庶政,數召見群臣問治道,有志中興,而全誨、胤爭權,外召強臣,劫本朝以相吞嚙,卒用關東軍窮討暴誅,君側雖清,而全忠勢遂張,帝卒弒死,唐室以亡,其禍本於全誨、彥弘雲。 
  贊曰:袁紹誅常侍以逞,而曹操移漢;崔丞相血軍容甘心焉,而硃溫篡唐。大抵假威柄於外,以內攘奸人,則大臣專,王室卑矣。漢、唐相去五百歲,產亂取亡猶蹈一轍,非天所廢,而人謀洄刺乃然邪! 
  
列傳第一百三十四 酷吏 
  太宗定天下,留心聽斷,著令:州縣論死三覆奏,京師五覆奏。獄已決,尚芋然為徹膳止樂。至晚節 ,天下刑幾措。是時州縣有良吏,無酷吏。 
  武後乘高、中懦庸,盜攘天權,畏下異已,欲脅制群臣,椔翦宗支,故縱使上飛變,構大獄。時四方上變事者,皆給公乘,所在護送,至京師,稟於客館,高者蒙封爵,下者被賚賜,以勸天下。於是索元禮、來俊臣之徒,揣後密旨,紛紛並興,澤吻磨牙,噬紳纓若狗豚然,至叛臠臭達道路,冤血流離刀鋸,忠鯁貴強之臣,朝不保昏。而後因以自肆,不出幃闥,而天命已遷,猶慮臣下弗懲,而六道使始出矣。 
  至載初,右台御史周矩諫後曰:「凶人告訐,遂以為常,推劾之吏,以嶮責痛詆為功,鑿空投隙,相矜以殘,泥耳籠首,枷楔兼暴,拉脅籤爪,縣發熏目,號曰『獄持』。晝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搖,使不得瞑,號曰『宿囚』。人苟賒死,何求不得?陛下不諒,試取告牒判無驗者,使推其情,有司必上下其手,希合盛旨。今舉朝脅息,謂陛下朝與為密,夕與為讎,一罹攝逮,便與妻子決。且周用仁昌,秦用刑亡。惟陛下察之。」後寤,獄乃稍息,而酷吏浸浸以罪去。 
  天寶後至肅、代間,政睟事叢,奸臣作威,渠憸宿狡,頗用慘刻奮,然不得如武後時敢搏擊殺戮矣。 
  嗚呼!非吏敢酷,時誘之為酷。觀俊臣輩怵利放命,內懷滔天,又張湯、郅都之土苴雲。 
  索元禮,胡人也,天性殘忍。初,徐敬業兵興,武後患之,見大臣常切齒,欲因大獄去異己者。元禮揣旨,即上書言急變,召對,擢游擊將軍,為推使。即洛州牧院為制獄,作鐵籠赩囚首,加以楔,至腦裂死。又橫木關手足轉之,號「曬翅」。或紡囚樑上,縋石於頭。訊一囚,窮根柢,相牽聯至數百未能訖,衣冠氣褫。後數引見賞賜,以張其威,故論殺最多。是時來俊臣、周興踵而奮,天下謂之「來索」。薛懷義始貴,而元禮養為假子,故為後所信。後以苛猛,復受賕,後厭眾望,收下吏,不服,吏曰:「取公鐵籠來!」元禮服罪,死獄中。 
  來俊臣,京兆萬年人。父操,博徒也,與裡人蔡本善。本負博數十萬不能償,操因納其妻,先已娠而生俊臣,冒其姓。天資殘忍,喜反覆,不事產。客和州為奸盜,捕送獄,獄中上變,刺史東平王續按訊無狀,杖之百。天授中,續以罪誅,俊臣上書得召見,自陳前上琅邪王沖反狀,為續所抑。武後以為諒,擢累侍御史,按詔獄,數稱旨。後陰縱其慘,脅制群臣,前後夷千餘族。生平有纖介,皆入於死。拜左台御史中丞,中外累息,至以目語。 
  俊臣乃引侯思止、王弘義、郭弘霸、李仁敬、康韋、衛遂忠等,陰嘯不逞百輩,使飛語誣蔑公卿,上急變。每擿一事,千里同時輒發,契驗不差,時號為「羅織」,牒左署曰:「請付來俊臣或侯思止推實必得。」後信之,詔於麗景門別置獄,敕俊臣等顓按事,百不一貸。弘義戲謂麗景門為「例竟」,謂入者例皆盡也。俊臣與其屬硃南山、萬國俊作《羅織經》一篇,具為支脈綱由,鹹有首末,按以從事。 
  俊臣鞫囚,不問輕重皆注醯於鼻,掘地為牢,或寢以匽溺,或絕其糧,囚至嚙衣絮以食,大抵非死終不得出。每赦令下,必先殺重囚乃宣詔。又作大枷,各為號:一、定百脈,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膽,六、實同反,七、反是實,八、死豬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後以鐵為冒頭,被枷者宛轉地上,少遷而絕。凡囚至,先布械於前示囚,莫不震懼,皆自誣服。 
  如意初,誣告大臣狄仁傑、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盧獻等下獄。俊臣顓以夷誅大臣為功,乃奏囚降制,一問而服者同首,法得減死。仁傑等已論死,待日而決,稍挺之,仁傑乃遣子持帛書稱枉。後見愕然,責謂俊臣,對曰:「是囚不褫巾服,何肯服罪?」後遣通事舍人周綝往視,遽假仁傑帕帶立西廂,+綝懼俊臣,東視唯唯去,莫敢聞。先是,宰相樂思晦為俊臣夷其家, 有子九歲隸司農,上變,得召見,言:「俊臣凶慘,罔上不道,若陛下假條反狀付之,無大小皆如詔。臣父死族夷,不求生,但惜陛下法為俊臣所弄耳!」後意寤,由是仁傑六族皆免。又按大將軍張虔勖、內侍范雲仙,虔勖不堪枉,訟於大理徐有功,俊臣使衛士亂斫之,雲仙自陳事先帝,命截其舌,皆即死,人人脅息。 
  久之,俊臣納賈人金,為御史紀履忠所劾,下獄當死。後忠其上變,得不誅,免為民。長壽中,還授殿中丞,坐贓貶同州參軍事,暴縱自如,奪同僚妻,又辱其母。俄召為合宮尉,擢洛陽令,進司僕少卿,賜司農奴婢十人。以官戶無面首,聞西蕃酋阿史那斛瑟羅有婢善歌舞,令其黨告以謀反,而求其婢,諸蕃長數十人,割耳剺面訟冤,僅得解。綦連耀等有異謀,吉頊以白俊臣,殺數十族。既欲擅發奸功,即中頊以法,頊大懼,求見後自直,乃免。俊臣誣司刑史樊戩,以謀反誅,其子訴闕下,有司無敢治,因自刳腹。秋官侍郎劉如璿為流涕,俊臣奏與同惡,如璿自訴年老而涕,吏論以絞,後為宥死,流漢州。 
  萬歲通天中,上巳,與其黨集龍門,題搢紳名於石,抵而僕者先告,抵李昭德不能中。或以告昭德,昭德謀繩其惡,未發。衛遂忠雖無行,頗有辭辯,素與俊臣善。始王慶詵女適段簡而美,俊臣矯詔強娶之。它日,會妻族,酒酣,遂忠詣之,閽者不肯通,遂忠直入謾罵,俊臣恥妻見辱,已命驅而縛於廷,既乃釋之,自此有隙,妻亦慚,自殺。簡有妾美,俊臣遣人示風旨,簡懼,以妾歸之。俊臣知群臣不敢斥己,乃有異圖,常自比石勒,欲告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衙謀反,因得騁志。遂忠發其謀。初,俊臣屢掎摭諸武、太平公主、張昌宗等過咎,後不發。至是諸武怨,共證其罪。有詔斬於西市,年四十七,人皆相慶,曰:「今得背著床瞑矣!」爭抉目、擿肝、醢其肉,須臾盡,以馬踐其骨,無孑餘,家屬籍沒。 
  方俊臣用事,托天官得選者二百餘員,及敗,有司自首,後責之,對曰:「臣亂陛下法,身受戮;忤俊臣,覆臣家。」後赦其罪。 
  時有來子珣、周興者,皆萬年人。永昌初,子珣上書,擢左台監察御史,無學術,語言蚩惡,後倚以按獄,多徇後旨,故賜姓武,字家臣。既誣雅州刺史劉行實弟兄謀反,已誅,掘夷先墓,得遷游擊將軍。常衣錦半臂自異,俄流死愛州。 
  興,少習法律,自尚書史積遷秋官侍郎,屢決制獄,文深峭,妄殺數千人。武後奪政,拜尚書左丞,上疏請去唐宗正屬籍。是時左史江融有美名,興指融與徐敬業同謀,斬於市。臨刑,請得召見,興不許,融叱曰:「吾死無狀,不赦汝。」遂斬之,屍奮而行,刑者蹴之,三僕三作。天授中,人告子珣、興與丘神勣謀反,詔來俊臣鞫狀。初,興未知被告,方對俊臣食,俊臣曰:「囚多不服,奈何?」興曰:「易耳,內之大甕,熾炭周之,何事不承。」俊臣曰:「善。」命取甕且熾火,徐謂興曰:「有詔按君,請嘗之。」興駭汗,叩頭服罪。詔誅神勣而宥興嶺表,在道為讎人所殺。 
  神勣者,行恭子,為左金吾衛將軍。高宗崩,後使害章懷太子於巴州,歸罪神勣,下遷疊州刺史,俄復故官,佐俊臣等為慘獄,遂見倚愛。博州刺史琅邪王衝起兵,拜神勣清平道大總管討之。州人殺王,素服出迎,神勣盡殺之,凡千餘族,即拜大將軍。 
  侯思止,雍州醴泉人。貧,懶不治業,為渤海高元禮奴,詭很無良。恆州刺史裴貞笞吏,吏積怨,教思止告舒王元名與貞謀反,付周興鞫訊,皆夷宗,拜思止游擊將軍。元禮懼,引與同坐,密教曰:「上不次用人,如問君不識字,宜對『獬豸不學而能觸邪,陛下用人安事識字?』」無何,後果問,思止以對,後大悅。天授中,遷左台侍御史,元禮又教:「上以君無宅,必賜所沒逆人第,宜辭曰:『臣疾逆臣,不願居其地。』」既而果假之,以其教對,後益喜,恩賞良渥。 
  思止本人奴,言語俚下,嘗按魏元忠,讓曰:「亟承白司馬,不爾受孟青。」洛陽有白司馬阪,將軍有孟青棒,即殺琅邪王沖者。元忠不承,思止曳之。元忠徐起曰:「我如乘驢而墜,足絓鐙,為所曳者。」思止怒,復曳之曰:「拒制使邪?」欲抵殊死。元忠罵曰:「侯思止,欲得我頭,當鋸截之,無抑我承反。汝位御史,當曉禮義,而曰『白司馬』、『孟青』,是何物語?非我,孰教爾邪?」思止驚汗,起謝曰;「幸蒙公教。」乃引登床。元忠徐就坐,色不變,獄稍挺。思止音吐鄙而訛,人效以為笑,侍御史霍獻可數嘲靳之,思止怒以聞,後責獻可:「我已用之,何所誚?」獻可具奏鄙語,後亦大笑。 
  來俊臣棄故妻,逼娶太原王慶詵女,思止亦請娶趙郡李自挹女,事下宰相,李昭德執不可,曰:「俊臣往劫慶詵女,已辱國,此奴復爾邪?」搒殺之。 
  王弘義,冀州衡水人,以飛變擢游擊將軍,再遷左台侍御史,與來俊臣競慘刻。暑月系囚,別為狹室,積蒿施氈罽其上,俄而死;已自誣,乃捨佗獄。每移檄州縣,所至震懾。弘義輒詫曰:「我文檄如狼毒、野葛矣!」始賤時,求傍捨瓜不與,乃騰文言園有白兔,縣為集眾捕逐,畦蓏無遺。內史李昭德曰:「昔聞蒼鷹獄吏,今見白兔御史。」 
  延載初,俊臣貶,弘義亦流瓊州。自矯詔追還,事覺,會侍御史胡元禮使嶺南,次襄州,按之,弘義歸窮曰:「與公氣類,持我何急?」元禮怒曰:「吾尉洛陽,而子御史;我今御史,子乃囚。何氣類為?」杖殺之。 
  郭弘霸,舒州同安人,仕為寧陵丞,天授中,由革命舉,得召見,自陳:「往討徐敬業,臣誓抽其筋,食其肉,飲其血,絕其髓。」武後大悅,授左台監察御史,時號「四其御史」。再遷右台侍御史,大夫魏元忠病,僚屬省候,弘霸獨後入,憂見顏間,請視便液,即染指嘗,驗疾輕重,賀曰:「甘者病不瘳,今味苦,當愈。」喜甚。元忠惡其媚,暴語於朝。 
  嘗按芳州刺史李思征,不勝楚毒死。後屢見思征為厲,命家人禳解。俄見思征從數十騎至曰:「汝枉陷我,今取汝!」弘霸懼,援刀自刳腹死,頃而蛆腐。是時大旱,弘霸死而雨。又洛陽橋久壞,至是成。都人喜。後問群臣:「外有佳事邪?」司勳郎中張元一曰:「比有三慶:旱而雨,洛橋成,弘霸死。」 
  姚紹之,湖州武康人。初以鸞台典儀累遷監察御史。中宗時,武三思烝僭不軌,王同皎、張仲之、祖延慶等謀殺之,事覺,捕送新開獄,詔紹之與左台大夫李承嘉按治。初欲原盡其情,會敕宰相李嶠等同訊,執政畏禍,粗滅無所問。囚呼曰:「宰相有附三思者。」嶠等數附承嘉耳呫嚅,紹之翻然不復顧,即引力士十餘曳囚至,築其口,反接送獄中。謂仲之曰:「事不諧矣!」仲之固言三思反狀,紹之怒,擊折其臂,囚呼天曰:「吾雖死,當訴爾於天!」因裂衫束之,卒誣以謀反,皆論族。 
  囚等已誅,紹之意岸軒傲,朝野注目,擢左台侍御史。奉使江左,過汴州,廷辱錄事參軍魏傳弓。久之,傳弓為監察御史,而紹之坐贓,詔傳弓即按。紹之謂揚州長史盧萬石曰:「我頃辱傳弓,今來按,我死矣。」獄具,得贓五百萬,法當死,韋後女弟救請,故減死,貶瓊山尉。俄逃還京,萬年尉捕擊,折其足。更授南陵令,員外置。開元中,為括州長史同正,不得與州事,死。 
  周利貞者,亡其系。武後時調錢塘尉,時禁捕魚,州刺史飯蔬。利貞忽饋佳魚,刺史不受,利貞曰:「此闌魚,公何疑?」問其故,答曰:「適見漁者,禽不獲,而有魚焉,闌得之。」刺史大笑。 
  神龍初,擢累侍御史,諧附權強,五王等疾之,出為嘉州司馬。武三思亂禁中,五王謀誅之,私語崔湜,湜反以其計告三思。五王貶,湜勸速殺之以絕人望,問誰可使,以利貞對。利貞,湜內足也。表攝右台侍御史馳嶺外,矯殺敬暉、桓彥范、袁恕己,還,拜左台御史中丞。數為仇人狙報,幾不免。 
  先天初,為廣州都督。湜陷劉幽求謫嶺表,諷利貞殺之。賴桂州都督王晙護而免。利貞顓事剝割,夷獠苦其殘虐,皆起為寇,詔監察御史李全交按問,得贓狀,貶涪州刺史。 
  開元初,詔:「利貞及滑州刺史裴談、饒州刺史裴棲貞、大理評事張思敬王承本、華原令康韋、侍御史封詢行、判官張勝之劉暉楊允衛遂忠公孫琰、廉州司馬鍾思廉皆酷吏,宜終身忽齒。」尋復授珍州司馬。明年,授夷州刺史,黃門侍郎張廷珪執奏曰:「陛下英斷聖明,四海心服。所謂英斷,殄凶逆、正朝廷是也;所謂聖明,辨忠邪、信賞罰是也。利貞,宗、武舊黨,鉏僇桓、敬,自陛下登宸極,布新政,奪其班級,遷之遐荒,以允天下之望,義士猶以罰輕為望。今錫以硃紱,委以籓維,是絀奸不必行也。」疏入,遂寢。未幾,復授黔州都督,加朝散大夫。廷珪又表還制書曰:「利貞險薄小人,附會三思,傾危朝廷,殺害功臣,人神憤惋,痛毒至今。東都搜掩其家,得金銀錦繡,冒違制令,當加重貶。且久據朝廷,捷給便佞,見忠於君者,猶仇讎然。使之入朝則亂國,撫俗則傷人。今擢典要籓,繇六品遷三品,何往日罰之,而今日賞之?」玄宗乃止。 
  會廷珪罷,起為辰州長史,朝集京師,與魏州長史敬讓皆奏事。讓,暉之子也,以父冤越次而奏曰:「周利貞希奸臣意,枉殺先臣暉,惟陛下正罰以謝天下。」左台侍御史翟璋劾讓不待監引,請行法。玄宗曰:「訴父之枉,不可不矜也;朝廷之儀,不可不肅也。」奪讓俸三月,復貶利貞邕州長史。未幾,賜死梧州。 
  開元中,又有洛陽尉王鈞、河南丞嚴安之,捶人畏不死,視腫潰,復笞之,至血流乃喜。 
  王旭者,貞觀時侍中珪孫也。神龍初,為兗州兵曹參軍。時張易之誅,而兄昌儀先貶乾封尉,旭輒斬其首送東都,遷并州錄事參軍。長史周仁軌者,韋後黨也,玄宗平內難,有詔誅之,旭不待覆,斬首繼還京師,遷累左台侍御史。 
  崔湜敗,其婦翁盧崇道自嶺外逃歸東都,為讎家上變,詔旭訊覆。旭廣捕親黨,窮極慘楚,當以重辟,崇道及三子皆死,門生故人,並海內名士,皆絓染流徙,天下咨其冤。旭與大夫李傑不平,更相罄訐,傑坐斥衢州刺史,故旭益橫,殘毒以逞。官數遷,常兼御史。其為人苛急,少縱貸,人莫敢與忤。每治獄,囚皆逆服。制獄械,率有名,曰「驢駒拔橛」、「犢子縣」等,以怖下,又縋發以石,脅臣之。時監察御史李嵩、李全交皆嚴酷,取名與旭埒,京師號「三豹」,嵩為赤,全交為白,旭為黑。里閭至相詛曰:「若違教,值三豹。」 
  宋王憲官屬紀希虯兄為劍南令,坐贓,旭奉使臨訊,見其妻美,逼亂之,因殺其夫,而納贓數百萬。希虯使奴為台傭事旭,旭不知,頗愛任之,奴盡疏旭請求,積數千以示希虯,希虯泣訴於王,王為上聞,詔劾治,獲奸贓不貲,貶龍川尉,恚而死。 
  吉溫,故宰相頊從子也。性陰詭,果於事。諂附貴宦,若子姓奉父兄。天寶初,為新豐丞。時太子文學薛嶷得幸,引溫入見,玄宗目之曰:「是一不良,我不用。」罷之。 
  蕭炅為河南尹,御史遣溫到府有所訊詰,乃並治炅,不為末摋,右相李林甫善炅,故得免。炅入守京兆尹,而溫方調萬年尉,不辭,人為寒恐。於是高力士間出就第,炅多私謁,溫乃先往,與力士語,執手歡甚,將出,炅通謁,溫陽惶恐趨避,力士止之,語炅曰:「吾故人也。」炅揖乃去。它日,到炅府,辭曰:「國家法不敢隳,今而後洗心事公,雲何?」炅待盡歡。 
  林甫與李適之、張□有隙。適之領兵部,而□兄均為侍郎,林甫密遣吏擿其銓史偽選六十餘人,帝命京兆與御史雜治,累日情不得。炅使溫佐訊,溫分囚廷左右,中取二重囚訊後捨,楚械搒掠,皆呻呼不勝,曰:「公幸留死,請如牒。」乃挺出。諸史迎懾其酷,及引前,不訊皆服。日中獄具,林甫以為能。溫嘗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 
  林甫久當國,權{君}天下,陰構大獄,除不附己者。先引溫居門下,與錢塘羅希奭為奔走,椎鍛詔獄。希奭文深虐,其舅鴻臚少卿張博濟,林甫婿也,以姻家故,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初,溫因中官納其出武敬一女為盛王妃,擢京兆士曹參軍。 
  林甫欲搖東宮,左驍衛參軍柳勣影會發杜良娣家陰事。溫按狀,勣以誣誅,因引勣所善王曾、王脩己、盧寧、徐征,悉逮縛論死,屍積大理垣下,家屬離竄。初,中書舍人梁涉道遇溫,低帽障面。溫怒,乃諷勣引涉及嗣虢王巨,皆斥逐。 
  林甫惡楊慎矜,王□飛書言圖讖事,委溫以獄。初,慎矜客史敬忠與溫父善,見溫繈葆時。溫馳至東都,捕逮楊氏親屬賓客,取敬忠於汝州,鐵鎖頸,布蒙面,未嘗正視,陰遺吏脅曰:「慎矜獄具,須君一辨,君即服,罪可貸,即不服,死不解。」敬忠即索筆自款,溫陽不見,再三請,乃與之,對如溫所敕。溫謝曰:「丈人毋懼!」乃下拜。慎矜以左證具,欲自誣,而讖不得。御史盧鉉索其家,挾讖以入,於是慎矜兄弟皆賜死,株連數十族。 
  是時,溫與希奭相勖以虐,號「羅鉗吉網」。公卿見者,莫敢耦語。溫推事未窮,而先計贓成奏,乃引囚問,震以烈威,隨問輒承,無敢迕,鞭楚未收於壁,而獄具矣。林甫才其為,擢戶部郎中兼侍御史。 
  楊國忠、安祿山方尊寵,高力士居中用事,溫皆媚附之。兄事祿山,嘗密諗曰:「李右相雖厚待公,然不肯引共政;我見遇久,亦不顯以官。公若薦我為宰相,我處公要任,則右相可擠矣。」祿山大悅,亟稱溫才,天子亦忘前語。於是祿山領河東節度,表溫自副,並知節度營田、管內採訪,總留事,拜雁門太守,知安邊鑄錢事。以母喪解,祿山表為魏郡太守。楊國忠當國,引拜御史中丞,兼京畿關內採訪處置使。祿山敕吏設白紬帳於傳以候命,慶緒親御而餞之,溫銜其德,故朝廷動靜輒報,不淹宿而知。天寶十三載,祿山入朝,領閒廄使,薦溫武部侍郎以為副。 
  國忠與祿山爭寵,而溫暱祿山甚,國忠不善也。會河東太守韋陟怨失職,因溫以交祿山,遍饋權近,國忠遣人發其狀,斥溫澧陽長史,其屬員錫及陟皆坐貶。明年,溫仍坐受賕、奪民馬,貶端溪尉。 
  始,林甫死,希奭出為始安太守,張博濟、韋陟、韋誡奢、李從一、員錫皆逗留始安,溫既謫,又依希奭以居。國忠奏遣蔣沇臨按,希奭擅稽罪人,貶海康員外尉,俄遣使者殺溫等五人。溫之斥,帝在華清宮,詔從臣曰:「溫本酷吏子,朕過用之,故屢構大獄,專威福。今既斥,公屬安矣。」 
  溫死五月而祿山反,即偽位,求溫子,方十歲,授河南參軍以報之。 
  崔器,深州安平人。曾祖恭禮,尚真定公主,為駙馬都尉,貌豐偉,飲酒至斗不亂。器有吏干,然性陷刻樂禍。天寶中,舉明經,為萬年尉。逾月,擢監察御史,中丞宋渾為東畿採訪使,引為判官。渾坐贓敗,器亦廢,後為奉先令。 
  安祿山陷京師,器受賊署,守奉先。頃之,同羅背賊,賊將安守忠、張通儒亡去,渭上義兵且數萬,器大懼,悉毀賊所署符敕,募眾以應之。渭上軍敗,遂走靈武。素善呂諲,得為御史中丞、戶部侍郎。肅宗至鳳翔,兼禮儀使。二京平,為三司使。器草定儀典,令王官陷賊者,悉入含元廷中,露首跣足,撫膺頓首請罪,令刀仗環之,以示扈從群臣。器既殘忍希帝旨,欲深文繩下,乃建議陳希烈、達奚珣等數百人皆抵死。李峴執奏,乃以六等定罪,多所厚貣。後蕭華自賊中來,因言:「王官重為安慶緒驅脅,至相州,聞廣平王宣詔釋希烈等,皆相顧愧悔。及聞崔器議刑,眾心復搖。」帝曰:「朕幾為器所誤。」後為吏部侍郎、御史大夫。上元元年病亟,叩頭若謝罪狀,家人問之,曰:「達奚尹訴於我。」三日卒。 
  毛若虛,絳州太平人。眉長覆目,性殘鷙。天寶末為武功丞,年六十餘。肅宗還京師,擢監察御史,以國用大竭,數請掊天下財,巧傅於法,日月有獻,漸見識用。大抵核囚,先收家貲以定贓,有不滿意,攤索保伍姻近,人懼其威,無敢不如約。 
  乾元中,鳳翔七坊士數剽州縣間殺人,尉謝夷甫不勝怒,搒殺之。士妻訴李輔國,輔國請御史孫鎣窮治,獄久不具,詔中丞崔伯陽與三司參訊,未決。乃使若虛按之,即歸罪夷甫。伯陽爭甚力,若虛慢拒,伯陽怒,若虛即馳入白於帝。詔姑出,若虛泥訴曰:「臣出即死。」因蔽若虛殿中,而召伯陽。伯陽至,具劾若虛罔上,帝主先語,叱伯陽出,並官屬悉貶嶺外。李峴頗左右鎣等,罷宰相。於是若虛權焰震朝廷,群臣不舒息。尋擢御史中丞。上元元年,以罪貶賓化尉,死。 
  敬羽,河中寶鼎人。貌寢甚,性便辟,善候人意。補匡城尉,朔方安思順表為節度府屬。肅宗初,擢監察御史,以言利幸。京師平,任遇浸顯,凶態不能忍,乃作巨枷,號「翾尾榆」,囚人多死。又僕囚於地,以門牡轢腹;掘地實棘,席蒙上,瀕坎鞫囚,不服則擠之坎,人多濫死。遷累御史中丞、宗正卿。 
  鄭國公李遵坐賄下詔獄,羽參按,遵肥而羽瘠,則引遵危坐小床,痺且僕,遵欲申足,羽曰:「公乃囚,我延公坐,何可慢?」遵僕三四,徐受所言,得贓至數百萬。嗣岐王珍謀反,詔羽窮劾,乃悉召支黨,環以搒具,囚惶怖,一昔獄成,珍賜死,左衛將軍竇如玢等九人皆斬,太子洗馬趙非熊等六七人斃杖下,聞者毛豎。 
  先是,胡人康謙以賈富,楊國忠輔政,納其金,授安南都護,領山南東路驛事,吏疾之,誣其通史朝義。羽鞫之,謙須長三尺,明日脫盡,膝□皆碎,人視之以為鬼,乃殺之。 
  羽與毛若虛、裴升、畢曜同時為御史,皆暴忍,時稱「毛敬裴畢」。未幾,升、曜流黔中。寶應初,羽斥道州刺史,詔殺之。羽聞使者至,縗服而逃,吏械之。臨死,袖中出牒數番,乃吏相告訐,吒曰:「不及推,死矣,治州者無宜寢。」 
  
列傳第一百三十五 籓鎮魏博 
  安、史亂天下,至肅宗大難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 ,護養孽萌,以成禍根。亂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賦稅自私,不朝獻於廷。效戰國,肱髀相依,以土地傳子孫,脅百姓,加鋸其頸,利怵逆污,遂使其人自視猶羌狄然。一寇死,一賊生,訖唐亡百餘年,卒不為王土。 
  當其盛時,蔡附齊連,內裂河南地,為合從以抗天子。杜牧至以「山東,王不得,不王;霸不得,不霸;賊得之,故天下不安」。又曰: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斧鉞鈍,含引混貸,照育逆孽,殆為故常。而執事大人曾不歷算周思,以為宿謀,方且嵬岸抑揚,自以為廣大繁昌莫己若也。嗚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頓顛傾而後為之支計乎?且天下幾里,列郡幾所,自河以北,蟠城數百,角奔為寇,伺吾人憔悴,天時不利,則將與其朋伍駭亂吾民於掌股之上。今者及吾之壯,不圖擒取,乃偷處恬逸,以為後世子孫背脅疽根,此復何也? 
  議者曰: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橈,外而不拘,猶豢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歷、貞元所以守邦也。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為快也? 
  愚曰:大歷、貞元之間,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貸以法,故於是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不問,有司不呵;王侯通爵,越祿受之;覲聘不來,幾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土田名器,分劃大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淫名越號,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趙、魏、燕、齊,同日而起,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鉏,小者惠來。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歷、貞元之間反此,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凡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將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歷、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魏博傳五世,至田弘正入朝,十年復亂,更四姓,傳十世,有州七。成德更二姓,傳五世,至王承元入朝明年,王廷奏反,傳六世,有州四。盧龍更三姓,傳五世,至劉總入朝,六月,硃克融反,傳十二世,有州九。淄青傳五世而滅,有州十二。滄景傳三世,至程權入朝,十六年而李全略有之,至其子同捷而滅,有州四。宣武傳四世而滅,有州四。彰義傳三世而滅,有州三。澤潞傳三世而滅,有州五。雖然,跡其由來,事有因藉,地之輕重,視人謀臧否歟!今取擅興若世嗣者,為《籓鎮傳》。若田弘正、張孝忠等,暴忠納誠,以屏王室,自如別傳雲。 
  田承嗣,字承嗣,平州盧龍人。世事盧龍軍,以豪俠聞。隸安祿山麾下,破奚、契丹,累功至武衛將軍。祿山反,與張忠志為賊前驅,陷河、洛。嘗大雪,祿山按行諸屯,至其營,若無人,已而擐甲列卒,閱所籍,不缺一人,祿山異其能,使守穎川。 
  郭子儀平東都,承嗣以郡降,俄而復叛。安慶緒奔鄴,承嗣自穎川來,與蔡希德、武令榔合兵六萬,慶緒復振,抗王師。歲餘,史思明亂,承嗣又為賊導,及朝義敗,與共保莫州。僕固瑒追北,承嗣急,乃詐朝義使自求救幽州。承嗣守莫,因執賊妻息降於瑒,厚以金帛反間瑒將士。瑒慮下生變,即約降。承嗣詐疾不出,瑒欲馳入取之,承嗣列千刀為備,瑒不得志,承嗣重賂之以免。乃與張忠志、李懷仙、薛嵩皆詣僕固懷恩謝,願備行間。朝廷以二賊繼亂,州縣殘析,數大赦,凡為賊詿誤,一切不問。當是時,懷恩功高,亦恐賊平則任不重,因建白承嗣等分帥河北,賜鐵券,誓不死。拜承嗣莫州刺史,三遷至貝博滄瀛等州節度使,檢校太尉。 
  承嗣沈猜陰賊,不習禮義。既得志,即計戶口,重賦斂,歷兵繕甲,使老弱耕,壯者在軍,不數年,有眾十萬。又擇趫秀強力者萬人,號牙兵,自署置官吏,圖版稅入,皆私有之。又求兼宰相,代宗以寇亂甫平,多所含宥,因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雁門郡王,寵其軍曰天雄,以魏州為大都督府,即授長史,詔子華尚永樂公主,冀結其心。而性著凶詭,愈不遜。 
  大歷八年,相衛薛嵩死,弟萼求假節,牙將裴志清逐萼,萼以眾歸承嗣。而帝自用李承昭為相州刺史,未至,承嗣使人訹吏士反,陽言救,實襲取之。帝遣使者諭罷兵,承嗣不奉詔,遣將盧子期取洺州,楊光朝取衛州,脅刺史薛雄亂,不從,屠其家,悉四州兵財以歸,擅置守宰。逼使者行磁、相,遣劉渾從之,陰使從子悅諷諸將詣使者剺面請承嗣為帥,使人不敢詰,於是厚賞請己者。帝乃下詔貶承嗣永州刺史,許一子從,悅及諸子皆逐惡地。詔河東節度使薛兼訓、成德李寶臣、幽州硃滔、昭義李承昭、淄青李正己、淮西李忠臣、永平李勉、汴宋田神玉等兵六萬掎角進,若承嗣不承命,聽在所討執,以軍法從事。其下霍榮國以磁降。李正己攻拔德州,李忠臣攻衛,築偃月壁河上。承嗣列將往往攜阻,殺數十人乃定。帝又遣御史大夫李涵督諸節度併力。承嗣遣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兵附成德,承嗣悉眾圍之,為寶臣所逐,火輜重,歸於貝,計益窮,不知所出,遣其下郝光朝奉表請委身北闕下。又使悅與盧子期將萬人攻磁州,屯東山。宣慰使韓朝彩等固守,兼訓以萬騎屯西山,成德、幽州各遣兵救磁。時承昭以神策射生繼進,入河東壘。諸軍進討,數有功,頗賞,天子使中人多出御服、良馬、黃白金萬計勞賚,使人供帳高會。諸軍少懈,而正己、寶臣二軍會棗強,更相見。會正己軍輒引去,忠臣乃棄月壘,濟河屯陽武。承昭使成德、幽州兵循東山襲子期軍,自閉壁以驕賊。子期分步騎萬人環承昭壁,以兵四千乘高望麾而進。河東將劉文英、辛忠臣等決戰,而成德、幽州兵繞出子期後,於是圍解。更陣高原,諸將與承昭夾攻,大戰臨水,賊敗,屍旁午數里,斬九千級、馬千匹,執子期及將士二千三百,旗纛器甲鼓角二十萬。諸軍乘勝進,距磁十里,暮而捨。承昭舉燧,朝彩出銳兵鼓噪薄魏營,斬首五百,悅驚,率餘兵夜走,盡棄旗幕鎧仗五千乘。成德將王武俊以子期歸寶臣,寶臣方攻洺州,因以示城下,降之,復徇瀛州,瀛州亦降。得兵萬人,粟二十萬石,獻子期京師,斬之。 
  天子遣中人勞寶臣,不為禮,寶臣乃貳,反攻硃滔,與承嗣和,承嗣與之滄州。正己又請天子許承嗣入朝。十一年,帝遣諫議大夫杜亞持節至魏受其降,許闔門還京師,赦魏博所管與更始。承嗣逗留不至。其秋,復略滑州,敗李勉兵。會李靈耀以汴州叛,詔忠臣、勉、河陽馬燧合討。靈耀求救於魏,承嗣使悅將兵三萬赴之,敗勉將杜如江、正己將尹伯良,死者殆半,乘勝屯汴北郛,與靈耀合。燧、忠臣逆擊,破之,悅脫身遁,斬獲數萬。靈耀東走,欲歸承嗣,為如江所禽,並魏將常准獻京師。明年,承嗣上書請罪,有詔復官爵,子弟皆仍故官,復賜鐵券。 
  承嗣盜有貝、搏、魏、衛、相、磁、洺七州,而未嘗北面天子。凡再興師,會國威中奪,窮而復縱,故承嗣得肆奸無怖忌。十四年死,年七十五,贈太保。 
  悅,蚤孤,母更嫁平盧戍卒,悅隨母轉側淄、青間。承嗣得魏,訪獲之,年十三,拜伏有禮,承嗣異之,委以號令,裁處皆與承嗣意合。及長,剽悍善鬥冠軍中,賊忍狙詐,外飭行義,輕財重施,以鉤美譽,人皆附之。承嗣愛其才,將死,顧諸子弱,乃命悅知節度事,令諸子佐之。帝因詔悅自中軍兵馬使、府左司馬擢留後,俄檢校工部尚書,為節度使。 
  悅始招致賢才,開館宇,禮天下士,外示恭順,陰濟其奸。帝晚年尤寬弛,悅所奏請無不從。德宗立,不假借方鎮,諸將稍惕息。會黜陟使洪經綸至河北,聞悅養士七萬,輒下符罷其四萬歸田畝。悅即奉命,因大集將士,以好言激之曰:「而等籍軍中久,仰縑廩養父母妻子,今罷去,何恃而生?」眾大哭。悅乃悉出家貲給之,各令還部,自此,魏人德悅。 
  及劉晏死,籓帥益懼,又傳言帝且東封泰山,李勉遂城汴州;而李正己懼,率兵萬人屯曹州,乃遣人說悅同叛。悅因與梁崇義等阻兵連和,以王侑、扈趯、許士則為腹心;邢曹俊、孟希祐、李長春、符璘、康愔為爪牙。建中二年,鎮州李惟岳、淄青李納求襲節度,不許,悅為請,不答,遂合謀同叛。會於邵、令狐峘等表汰浮圖,悅乃詐其軍曰:「有詔閱軍之老疾疲弱者。」繇是舉軍咨怨。悅與納會濮陽,納分兵佐悅。 
  會幽州硃滔等奉詔討惟岳,悅乃遣孟希祐以兵五千助惟岳;別遣康愔以兵八千攻邢州;楊朝光以兵五千壁盧□,絕昭義餉道。悅自將兵數萬繼進,又使朝光攻臨洺將張伾。伾固守,食且盡,賞賜不足,乃飾愛女示眾曰:「庫廩竭矣,願以此女代賞。」士感泣,請死戰,大破悅軍。有詔河東馬燧、河陽李芃與昭義軍救伾。三節度次狗、明二山間,未進。伾急,以紙為風鳶,高百餘丈,過悅營上,悅使善射者射之,不能及。燧營噪迎之,得書言「三日不解,臨洺士且為悅食。」燧乃自壺關鼓而東,破盧□,戰雙岡,禽賊大將盧子昌而殺朝光,悅遁保洹水。 
  於是曹俊為貝州刺史,乃承嗣時舊將,果而謀。悅未得志,召問計安出,對曰:「兵法,十則攻,今公以逆干順,勢不敵也。宜留兵萬人屯崞口,以遏西師,則舉河北二十四州,惟公所命。今攻臨洺,糧竭卒老,不見其可。」悅所暱扈趯、孟希祐等皆訾短之,故悅不聽其言。燧等距悅軍三十里,築壘相望。悅與納合兵三萬,陣洹水。燧引神策將李晟夾攻悅,悅大敗,死傷二萬計,引壯騎數十夜奔魏,其將李長春拒關不內,以須官軍。而三帥頓不進。明日,悅得入,殺長春,持佩刀立軍門,流涕曰:「悅藉伯父餘業,與君等同休戚。今敗亡及此,不敢圖全。然悅久稽天誅者,特以淄青、恆冀子弟不得承襲,既弗能報,乃至用兵,使士民塗炭。悅正緣母老不能自剄,願公等斬悅首以取富貴,無庸俱死。」乃自投於地。眾憐,皆抱持之曰:「今士馬之眾,尚可一戰,事脫不濟,死生以之。」悅收淚曰:「諸公不以悅喪敗,誓同存亡,縱身先地下,敢忘厚意乎?」乃斷髮為誓,將士亦斷髮,約為兄弟;乃率富民大家財及府庫所有,大行賜與。而李再春及其子瑤以博州降,悅從兄昂以洺州降,燧等受之、悅皆族昂等家。悅自視兵械乏,眾單耗,懼,不知所出,復召曹俊與之謀。曹俊為整軍完壘以振士氣,群心復堅,後十餘日,燧等始進薄城下。 
  未幾,王武俊殺惟岳,而深州降硃滔,滔分兵守之。天子授武俊恆州刺史,以康日知為深、趙二州觀察使。武俊恨賞薄,滔怨不得深州,悅知二將可間,乃曨路使王侑、許士則說滔曰:「司徒奉詔討賊,不十日,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勢蹙,故王大夫能得逆首。聞出幽州日,有詔破惟岳得其地即隸麾下,今乃以深州與康日知,是朝廷不信於公也。且上英武獨斷,有秦皇、漢武風,將誅豪桀,掃除河朔,不使父子相襲。又功臣劉晏等皆旋踵破滅,殺梁崇義,誅其口三百餘,血丹漢江。今日破魏,則取燕、趙如牽轅下馬耳。夫魏博全則燕、趙安,鄙州尚書必以死報德。且合從連衡,救災恤患,不朽之業也,尚書願上貝州以廣湯沐,使侑等奉簿最孔目,司徒朝至魏則夕入貝,惟孰計之。」滔心素欲得貝,即大喜,使侑先還告師期。 
  先是,詔武俊出恆冀粟三十萬賜滔,使還幽州,以突騎五百助燧軍。武俊懼悅破,將起師北伐,不肯歸粟、馬。滔因使王郅說武俊曰:「天子以君善戰,天下無前,故分散粟、馬以弱君軍。今若舉魏博,則王師北向,漳、滏勢危。誠能連營南旆,解田悅於倒縣,大夫之利也,豈特粟不出窖,馬不離廄,又有排危之義,聲滿天下。大夫親斷逆首,血衊釁衣袖,日知不出趙城,何功於國,而坐兼二州。河北士以不得深州為大夫恥。」武俊既得深,亦喜,即日使使報滔。 
  於是滔率兵二萬屯寧晉,武俊以兵萬五千會之。悅恃救至,使康愔督兵與王師戰御河上,大敗,棄甲走城。悅怒,閉門不內,蹈藉死塹中者甚眾。其夏,滔、武俊軍至,悅具牛酒迎犒。燧等營魏河西,武俊、滔、悅壁河東,起樓櫓營中,兩軍相持,自秋汔冬。燧遣晟以兵三千,自邢、趙與張孝忠合攻涿、莫二州,以絕幽、薊路。 
  悅重德滔,欲推為盟主而臣之。滔不敢當,乃更議如七國故事。悅國號魏,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署子為府留後;以扈趯為留守,許士則為司武,曾穆司文,裴抗司禮,封演司刑,並為侍郎;劉士素為內史舍人,張瑜、孫光佐為給事中,邢曹俊、孟希祐為左右僕射,田晁、高緬為征西節度使,蔡濟、薛有倫為虎牙將軍,高崇節知軍前兵馬,夏侯為兵馬使。晁以兵數千助李納守鄆。明年夏,滔屯河間,留大將馬寔以兵萬人戍魏。會硃泚亂,帝出奉天,燧還太原,武俊等皆罷,悅餞之,厚遺武俊、寔,官屬皆有贈。 
  興元元年,滔自將兵欲南度河助泚,使王郅見悅計事曰:「頃大王在重圍,孤與趙刻日赴王難以全魏、貝。今秦帝已據關中,孤以步騎十萬與回紇趨東都相應接,王能從孤濟河,合勢以取大梁,孤得西收鞏、陝,與秦兵會,天下可定也。則王與趙王永無南慮,為脣齒之國,幸速計之。」是時,悅聞天子已赦罪,復官爵,心不欲行,重遽絕滔,陽遣薛有倫報滔如約。滔大喜,復使舍人李琯申固所言,悅猶豫,許士則諫曰:「冀王勇決權略,一世之雄也,殺懷仙,屠希彩,術兄使如京師而奪之權,有恩者誅,同謀者覆,彼心腹渠可量哉?今大王之親不加泚,勇不加懷仙、希彩也,而念恩不已,拘攣匹夫義,出且見禽。彼得魏博,北聯幽薊,南入梁、鄭而與泚合,其理然也。大王不如偽許出迎,遣州縣具牛酒,至則以事自解,不可顧恩取禍也。」悅然之。先是,武俊陰約悅背滔,使相望。及聞滔要悅西,使田秀馳說悅曰:』聞大王欲從滔度河,為泚掎角,非也。方泚未盜京師時,滔為列國,且自高,如得東都,與泚連禍,兵多勢張,返制於豎於乎?今日天子復官赦罪,乃王臣,豈捨天子而北面滔、泚耶!願大王閉壘不出,武俊須昭義軍出,為王討之。」悅因秀還,具道其謀,而遣曾穆報滔。滔喜,自河間悉師而南,逾貝州,次清河,使人報悅,悅不至。進屯永濟,使王郅等督之曰:「王約出館陶與大王會,乃濟河。」悅良久曰:「始約從王,今舉軍持悅曰:『魏比困侵掠,供擬屈竭。』以悅日拊循,猶恐人且攜間,一日去城邑,朝出夕變,且何歸?不然,悅不敢背約。今遣孟希祐悉兵五千助王。」因使其屬裴抗、盧南史報命。滔怒罵曰:「逆虜前日求救,許我貝州,我不取;尊我為天子,我與同為王;教我遠來而不出。是賊不擊,尚何誅?」乃囚抗等,使馬寔取數縣,已而釋抗還之,悅兵不敢出,遂圍貝州。滔取武城,通德、棣,供軍饋,盡囚諸縣官吏,唯清陽不下,滔圍之。寔拔清平,殺五百人,俘男女貲財去。 
  於是李抱真、武俊約出兵救魏。會有詔拜悅檢校尚書右僕射,封濟陽郡王,而給事中孔巢父持節宣勞。始悅阻兵凡四年,狂愎少謀,亟戰數北,死者什八,士苦之,且厭兵。既巢父至,莫不欣然。悅與巢父張飲,門階皆徹衛。至夜分,從弟緒與族人私語曰:「僕射妄起兵,幾赤吾族。以金帛厚天下,而不至兄弟。」或諫止之,緒怒,殺諫者,乃與左右逾垣入。悅方醉,寢酣。緒挺刃升堂,二弟諫止,緒斬之,因手刺悅,並殺基母妻。悅死,年三十四。比明,以悅命召許士則、蔡濟計事,至則殺之。劉忠信者,悅常使防督緒直寢門,緒呼曰:「忠信刺僕射,與扈趯反。」眾執之,語曰:「無之。」支已殊絕。 
  緒字緒,承嗣第六子。悅待諸弟無所間,使緒主牙軍,而凶險多過,嘗笞勖之。悅於飲食衣服,儉嗇有節,緒常苦不足,頗怨望,故作難。悅既死,懼眾不附,以其徒數百將出奔,邢曹俊率眾追還。緒乃下令軍中曰:「我先王子,能立我者賞。」眾乃共推緒為留後,歸罪扈趯,斬其首以徇。復殺悅親信薛有倫等數十人,因巢父遣使者聽命天子。滔聞悅死,以兵五千合寔軍,進攻魏州。寔瀕王莽河壁,南距河,東抵博州,殺略甚眾。使人入魏招緒降。緒新篡,而寔圍且急,乃遣使以好言見滔,滔許與盟。曾穆勸緒絕滔,而緒部分亦定,乃乘城戰,武俊、抱真各脩好如悅時。詔即拜緒節度使。寔圍魏凡三月,滔敗走。 
  貞元元年,以嘉誠公主降緒,拜駙馬都尉。李希烈平,以功賜一子八品官。緒猜忌,殺兄弟姑妹凡數人。兄朝,仕李納為齊州刺史。或言納將入之魏以代緒,緒厚賂納,且召朝,朝以死請不行,乃送之京師,過滑,緒將篡取之,賈耽以兵援接,乃免。 
  累遷檢校尚書左僕射、常山郡王,又徙王雁門,實封五百戶,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暴疾死,年三十三,贈司空。少子季安嗣。 
  季安字夔。母微賤,公主命為己子,寵冠諸兄。數歲,為左衛胄曹參軍、節度副使。緒死時,年十五,匿喪觀變,軍中推為留後,因授節度使。除喪,加檢校尚書右僕射,進位檢校司空,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季安畏主之嚴,頗循禮法。及主薨,始自恣,擊鞠從禽,酣嗜欲,軍中事率意輕重,官屬進諫皆不納。 
  會詔中尉吐突承璀以神策兵討王承宗,季安謀曰:「王師不跨河二十五年,今越魏伐趙,趙誠虜,魏亦虜矣,奈何?」或請以五千騎決除君憂。季安曰:「善,沮軍者斬!」時幽州劉濟將譚忠適使魏,聞之,入見季安曰:「往年王師取蜀取吳,算不失一,是宰相謀也。今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付中臣,不起天下甲而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上自為謀,以誇服臣下。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不及下,且能不恥!既恥且怒,必任智畫,仗猛將,再舉涉河。鑒前之敗,必不越魏誅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計安出?」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悉甲伐趙,而陰遺趙書曰:『魏若伐趙,為賣友;魏若與趙,為反君。賣友反君,魏不忍受。執事能弛陴鄣,遺一城,魏得持之獻捷天子以為符,此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不世之利也。』趙不拒君,則魏安矣。」季安然之,遣大將率兵會王師伐承宗,糧餉自辦,取堂陽以報,加太子太保。 
  有丘絳者,父時賓佐,與同府侯臧爭權,季安怒,斥為下縣尉,俄召還,先坎道左,既至,生瘞之。忍酷無忌憚,大抵如此,死年三十二,贈太尉。 
  妻元誼女,召諸將立其子懷諫,最幼,不能事,政決於私奴蔣士則,數易置諸將,軍中怒,取田興為留後,所謂田弘正者,以懷諫歸第,殺士則等十餘人。季安既葬,送懷諫京師,授右監門衛將軍,寵錫蕃渥。緒弟縉、華顯於朝。 
  縉字雲長,貞元十年入朝,授左驍衛將軍,封扶風郡公。元和中,拜夏綏銀節度使。始開元時,置宥州,扼寇路,久而廢,縉復城之。王師伐蔡,縉上橐它牛馬助軍。吐蕃寇豐州,縉設伏邀其歸,俘斬過當。入為左衛大將軍,李聽代之。聽劾縉盜沒軍糧四萬斛,強取羌人羊馬,故吐蕃得乘隙。貶衡王傅。俄而吐蕃又攻鹽州,貶房州司馬。長慶初,終左領軍衛將軍。華,太常少卿,尚永樂、新都二公主。 
  田氏自承嗣至懷諫,四世,凡四十九年。 
  史憲誠,其先奚也,內徙靈武,為建康人。三世署魏博將,祖及父爵皆為王。憲誠始以趫敢從父軍,田弘正討李師道,將先鋒兵四千濟河,拔城柵,師踵進,乘勝逐北,傅鄆堞。師道傳首,以功兼御史中丞。 
  長慶二年,田布之自殺也,軍亂且囂。時憲誠為中軍兵馬使,頗言河朔舊事以搖其眾,眾乃逼還府,擅總軍務。穆宗以硃克融、王廷奏方盜幽、鎮,未有以制,即以節度使授之。憲誠外詫王命,而陰結幽、鎮,依以自固。時李騕方亂,私與交通,數助請旄節,城馬頭,具舟黎陽,示將濟師者。會天子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憲誠見使者禮倨,言辭悖慢。俄聞斬騕,更恭謹謂文恪曰:「我本奚,如狗也,唯知識主,雖日加箠不忍離。」其譎獪類此。進檢校司空。 
  與李全略為婚家,大和中,其子同捷反,潛以糧餉資之。文宗申約,使者相望,因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憲誠使大將至京師偵事,作謾言自大,宰相韋處厚折其詐,遣去。憲誠懼,出兵從王師討之,復遣大將丌志沼率師二萬攻德州。時王廷奏援同捷,陰誘志沼以利。志沼反,屯永濟,兵銳甚,諸鎮共禦之。憲誠告急,天子詔義武李聽進討。於是志沼與廷奏合兵劫貝州,為聽所敗,奔廷奏。滄景平,憲誠不自安,請納地,進檢校司徒兼侍中,徙河中,封千乘郡公,以李聽代。 
  初,憲誠將以族行,懼魏軍之留,問策於弟憲忠,憲忠教分相、衛,請置帥,因以弱魏。復請詔聽引軍聲圖志沼而假道清河,帝從之。憲誠因欲倚聽公去魏,及聽次清河,魏人驚,憲忠曰:「彼假道取賊,吾軍無負朝廷,何懼為?」乃稍安。然魏素聚兵清河,聽至,悉出其甲,將入魏,魏軍聞之懼,明日盡甲而出。聽按軍館陶不進。眾謂憲誠賣己,曰:「紿我以沽恩耶?」夜攻殺之,並監軍史良佐,推何進滔為帥以請,詔贈憲誠太尉,實大和三年。憲誠起,凡七年,死。 
  何進滔,靈武人,世為本軍校。少客魏,委質軍中,事田弘正。弘正攻王承宗,夜以兵壓鎮州。承宗使健將以鐵冒面,引精騎千餘馳魏壁。進滔率猛士逐之,幾獲,鎮人大懼。從討李師道,以功兼侍御史。憲誠死,軍中傳虖曰:「得何公事之,軍安矣!」進滔下令曰:「公等既迫我,當聽吾令。」眾唯唯。「孰殺前使及監軍者,疏出之。」凡斬九十餘人,釋脅從者。素服臨哭,將吏皆入吊。詔拜留後,俄進授節度使。居魏十餘年,民安之。進累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成五年死,贈太傅,謚曰定。 
  子重順襲。武宗詔河陽李執方、滄州劉約諭朝京師,或割地自效,不聽命。時帝新即位,重起兵,乃授福王綰節度大使,以重順自副,賜名弘敬。帝討劉稹,加東面詔討使。弘敬倚稹相脣齒,無深入意,詔因稱其事母孝,在軍久,宜亟戰。弘敬亦自如。及王宰逾乾河攻澤州,天子慮稹起山東兵,命弘敬掎角塞其道,不奉詔。王元逵克邢州,攻上黨,弘敬不得已,乃出師。未幾,宰統陳許兵假道收磁州,弘敬懼,乃進戰,拔平恩,詔檢校尚書左僕射。澤潞平,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懿宗初,兼中書令,封楚國公。鹹通七年死,贈太師。 
  子全皋襲,明年,拜節度使。平龐勳,以功遷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母喪,納所賜節,願行喪,詔不許。全皋年少好殺戮,下有小罪,鮮縱貰,人人危懼。後軍中相傳晙減糧帛,眾遂叛,全皋單騎遁,眾推韓君雄以總軍事,而殺全皋,實鹹通十一年。詔贈太保。 
  自進滔至全皋,凡三世,四十二年。 
  懿宗更以普王為大使,擢君雄留後。君雄,魏州人。不五月,進副大使,三遷檢校司空。僖宗即位,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賜名允中。死年六十一,贈太尉。 
  子簡,襲留後。俄授節度使,進累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魏郡王。帝在蜀,天下亂,簡恃強完,欲拓地,覬望非常。時諸葛爽為黃巢守河陽,簡攻之,爽走,即戍以兵,以略邢、洺而歸。東攻鄆,鄆將曹存實出戰,敗死,其將硃宣率眾以守,久不下,爽乘其隙,復取河陽。簡還攻之,爽迎擊新鄉,簡大敗,樂彥禛以一軍先還,簡奔歸,疽發背死。彥禎代之。再世,凡十二年。 
  彥禎者,亦魏人。簡時,歷博州刺史,下河陽有功,遷澶州。魏人立之,詔檢校工部尚書,領留後,進節度使,累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彥禎喜儒術,引公乘億、李山甫皆在幕府。嗣襄王熅之亂,彥禎使山甫往見鎮州王鎔,欲合幽、邢、滄諸鎮同盟拒賊,鎔厚謝,卒不克。彥禎見王室微,頗驕滿不軌,大興其眾,城魏周八十里,一月畢,人怨其殘。子從訓,資凶悖,劫王鐸,取其家,魏人不直。又聚亡命五百人,號「子將」,出入臥內,軍中藉藉惡之。從訓懼,易服奔近縣,彥禎即以為六州指揮使、相州刺史,輦兵械泉布,跡接於道,軍中益貳。彥禎常夢解佩帶覆而行,既寤,曰:「此神告我,下將有背乎?」已而軍亂,果囚彥禎,迫為桑門,尋殺之,推大將趙文弁總留後。 
  從訓求救於硃全忠,全忠為起師,次內黃。從訓自相州以軍三萬傅城,文弁不敢出,眾懼,殺之,更推羅弘信帥軍。弘信出戰,從訓敗,裒餘眾壁洹水,弘信遣將程公佐擊斬之,梟首軍門,實文德元年。彥禎起,凡七年。 
  羅弘信,字德孚,魏州貴鄉人。善騎射,狀貌雄偉。為裨將,主馬牧。魏有巫告弘信曰:「白頭老人使謝君,君當有是地。」弘信曰:「神欲危我耶?」文弁死,眾曰:「孰願主吾軍者?」弘信輒曰:「神命我矣!」眾環視,以為宜,遂立之。詔擢知留後,再遷節度使,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豫章郡公。 
  硃全忠討黃巢,餉粟三萬斛、馬二百匹。秦宗權亂,復詔弘信以粟二萬斛助軍,未輸,檢校工部尚書雷鄴來責粟,弘信素脅於牙軍,擅殺鄴。全忠以檄譙讓,弘信不敢報。大順初,全忠討太原李克用,遣將趙昌嗣見弘信假糧馬;又議屯邢、洺,假道相、衛,弘信不納。全忠使丁會、龐師古、葛從周、霍存等引萬騎度河,弘信壁內黃,凡五戰皆敗,禽大將馬武等,乃厚幣求和。方全忠圖河北,欲結納弘信,乃還兵。 
  全忠攻兗鄆,硃宣求援於克用,遣李存信率兵救之,請道屯莘,其下侵魏芻牧,弘信不平。克用欲合鎮、定兵營河曲,搤魏、滑路,弘信馳告全忠,請禁游舸,絕往來。久之,魏人不至,全忠疑其紿,自將至滑州。弘信來告曰:「魏人未動者,正欲緩圖之。」全忠遂屯曹。太原將李瑭救宣,復壁莘,弘信厭其暴,而瑭溝壘自固。全忠遣使謂曰:「晉人志並河朔,師還,為公憂之。」弘信乃攻瑭,告全忠師期,全忠將趨滑為援,次封丘,而弘信已破瑭。克用怒,以兵掠魏博。全忠將侯言屯洹水,克用兵數求戰,言不敢出,全忠以葛從周代將。從周為暗竇,每克用兵至,輒出精卒薄戰,必捷。克用逾洹西北挑戰,從周大破之,禽其子落落,乃引去。然侵魏不已,大戰白龍潭,弘信敗,克用追薄魏門而還。弘信乃乞師全忠,全忠遣將壁洹水救魏。克用遊兵剽相、魏,民死十九,弘信不堪其偪。光化元年,如全忠告亟。全忠復遣葛從周將兵追躡,拔洺州,執其刺史邢行恭;復攻邢,馬師素自拔走;遂圍磁州,袁奉韜自殺。不五日,取三州,斬首二萬級,禽其將百餘人,自是克用兵不出。 
  始全忠亟討兗鄆,懼弘信貳,故歲時賂遺良厚。弘信每有饋答,全忠引其使北面拜受,兄事之,弘信以為厚己,故推心焉。 
  進累檢校太師,守侍中,徙臨清郡王。光化元年死,年六十三,贈太師,追封北平王,謚曰莊肅。子紹威襲。 
  紹威字端己。少有英氣,性精悍,吏事明辦。既領留後,昭宗即詔嗣父節度,加累檢校太尉,號「忠勤宣力致聖功臣」。幽州劉仁恭引兵攻鎮、冀,遂掠魏,紹威告急於全忠,全忠自將與仁恭戰內黃,日中,大破之,斬首三萬級。葛從周方守邢,亦敗其眾於魏縣。仁恭以眾十萬陷貝州,全忠使李思安屯內黃,從周悉軍入魏。仁恭攻魏,從周以五百騎出鬥,謂門者曰:「前有強敵,不可易。」命闔扉。士死戰,執仁恭將二人。仁恭使別將攻內黃,為思安所敗。從周乘勝破八壁,追北至臨清。仁恭乃還滄州,與李克用圖魏。紹威與全忠連兵伐滄州,從周攻拔德州,進薄浮陽。仁恭以兵至,監軍蔣玄暉請須其入壁,食盡可取。從周曰:「兵在機,機在上將,豈監軍所知!」逆戰老鴉堤,破之,斬首五萬,獲其將百餘人。又戰唐昌范橋,六遇輒勝。仁恭約和,乃還。紹威德全忠,故奉事愈固。全忠遷帝洛陽,命諸鎮治宮闕,而紹威營太廟,加侍中,封鄴王。 
  魏牙軍,起田承嗣募軍中子弟為之,父子世襲,姻黨盤互,悍驕不顧法令,憲誠等皆所立,有不慊,輒害之無□類。厚給稟,姑息不能制。時語曰:「長安天子,魏府牙軍。」謂其勢強也。紹威懲曩禍,雖外示優假,而內不堪。俄而小校李公佺作亂,不克,奔滄州。紹威乃決策屠翦,遣楊利言與全忠謀。全忠乃遣苻道昭將兵合魏軍二萬攻滄州,求公佺,又遣李思安助戰,魏軍不之疑。紹威子,全忠婿也,會女卒,使馬嗣勳來助葬,選長直千人納盟器,實甲以入。全忠自滑濟河,聲言督滄景行營。紹威欲出迎,假銳兵以入,軍中勸毋出而止。紹威遣人潛入庫,斷紘解甲,注夜,將奴客數百與嗣勳攻之,軍趨庫得兵,不可戰,因夷滅凡八千族,闉市為空。平明,全忠亦至,聞事定,馳入軍。魏兵在行者聞變,於是史仁遇保高唐,李重霸屯宗縣,分據貝、澶、衛等六州。仁遇自稱魏博留後,全忠解滄州兵以攻高唐,仁遇引眾走,為游騎所獲,支解之,進拔博、澶二州。李重霸走,俄斬其首,相、衛皆降。 
  紹威雖除其偪,然勢弱,為全忠牽制,比州刺史矣,內悒悒悔恨。全忠兵在滄州,紹威主饋輓,自鄴至長蘆五百里,不絕於道。全忠還,紹威建元帥行府,極土木壯麗,全忠大悅。紹威間說曰:「邠、岐、太原皆狂譎,以復唐室為言。王宜自取神器,專天下之望。」全忠歸,乃受禪。 
  紹威多聚書,至萬卷。江東羅隱工為詩,紹威厚幣結之,通譜系昭穆,因目己所為詩為「偷江東集」雲。 
  贊曰:田承嗣幾禽矣,李寶臣怒承倩而釋魏。建中之際,三將軍持銳躪血,功無成者。四叛連勢,兵結難作,天子不能守宗廟。傳及弘正,去污入朝,數年復亂,唐終不得魏。與夫豎刁亂齊,孰為輕重? 
  
列傳第一百三十六 籓鎮鎮冀 
  李寶臣字為輔,本范陽內屬奚也。善騎射。范陽將張鎖高畜為假子,故冒其姓,名忠志。為盧龍府果毅,常覘虜陰山 ,追騎及,射六人盡殪,乃還。為安祿山射生,從入朝,留為射生子弟,出入禁中。祿山反,遁歸,更為祿山假子,使將驍騎十八人,劫太原尹楊光翽,挾以出,追兵萬餘不敢逼。又督精甲軍土門,以扼井陘。事安慶緒為恆州刺史。九節度師圍相州也,忠志懼,歸命於朝,肅宗即授故官,封密雲郡公。史思明度河,忠志復叛,勒兵三萬固守,賊將辛萬寶屯恆州相掎角。思明死,忠志不肯事朝義,使裨將王武俊殺萬寶,挈恆、趙、深、定、易五州以獻。雍王東討,開土門納王師,助攻莫州。朝義平,擢禮部尚書,封趙國公,名其軍曰成德,即拜節度使,賜鐵券許不死,它繼與不貲,賜姓及名。於是遂有恆、定、易、趙、深、冀六州地,馬五千,步卒五萬,財用豐衍,益招來亡命,雄冠山東。與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義相姻嫁,急熱為表裹。先是天寶中,玄宗冶金自為象,州率置祠,更賊亂,悉毀以為貲,而恆獨存,故見寵異,加賜實封。 
  始,寶臣與正己素為承嗣所易。其弟寶正,承嗣婿也,往依魏,與承嗣子維擊球,馬駭,觸維死,承嗣怒,囚之,以告寶臣,寶臣謝教不謹,進杖,欲使示責,而承嗣遂鞭殺之,由是交惡。乃與正己共劾承嗣可討狀。代宗欲其自相圖,則勢離易制,即詔寶臣與硃滔及太原兵攻其北,正己與滑亳、河陽、江淮兵攻其南。師會棗強,椎牛饗軍,寶臣厚賜士,而正己頗觳,軍怨望,正己懼有變,即引去。惟滔、寶臣攻滄州,歷年未下,擊宗城,殘之,斬二千級。承嗣弟廷琳方守貝州,遣高嵩巖將兵三千戍宗城,寶臣使張孝忠攻破之,斬嵩巖,逸所執將四十餘人。會王武俊執賊大將盧子期,遂降洺、瀛。當是時,河南諸將敗田悅於陳留,正己取德州,欲頗窮討。承嗣懼,乃甘言紿正己,正己止屯,諸軍亦莫敢進。 
  於是天子遣中人馬希倩勞寶臣,寶臣歸使者百縑,使者恚,抵諸道,寶臣顧左右愧甚。諸將已休,獨武俊佩刀立所下,語之故。武俊計曰:「趙兵有功尚爾,使賊平,天子幅紙召置京師,一匹夫耳。」曰:「奈何?」對曰:「養魏以為資,上策也。」寶臣曰:「趙、魏有釁,何從而可?」對曰:「勢同患均,轉寇讎為父子,咳唾間耳。硃滔屯滄州,請禽送魏,可以取信。」寶臣然之。 
  先是,承嗣知寶臣少長范陽,心常欲得之。乃勒石若讖者瘞之境,教望氣者雲有王氣。寶臣掘得之,文曰:』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作伴入幽燕。」「帝」謂寶臣與正己為二。而陰使客說曰:「公與滔共攻滄,即有功,利歸天子,公於何賴?誠能赦承嗣罪,請奉滄州入諸趙,願取范陽以報。公以騎前驅,承嗣以步卒從,此萬全勢也。」寶臣喜得滄州,又見語與讖會,遂陰交承嗣而圖幽州,承嗣陳兵出次以自驗。寶臣謬謂滔使曰:「吾聞硃公貌若神,願繪而觀可乎?」滔即圖以示之。寶臣置圖射堂,大會諸將,熟視曰:「信神人也!」密選精卒二千,夜馳三百里欲劫滔,戒曰:「取彼貌如射堂者。」時二軍不相虞,忽聞變,滔大駭,戰瓦橋,敗,衣佗服得脫,禽類滔者以歸承嗣。承嗣知釁成,還軍入堡,使人謝寶臣曰:「河內方有警,未暇從公。石讖,吾戲為耳!」寶臣慚而還。俄進封隴西郡王,又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德宗立,拜司空。 
  寶臣晚節尤猜忌,自顧子惟岳且闇弱,恐下不服,即殺骨鯁將辛忠義、盧俶、許崇俊、張南容、張彭老等二十餘人,籍入其貲,眾乃攜貳。寶臣既貯異志,引妖人作讖兆,為丹書、靈芝、硃草,齋別室,築壇置銀盤、金匜、玉,猥曰:「內產甘露液神酒。」刻玉印,告其下曰:「天瑞自至。」眾莫敢辨者。妖人復言:「當有玉印自天下,海內不戰而定。」寶臣大悅,厚繼金帛。既而畏事露且誅,詐曰:「公飲甘露液,可與天神接。」密置堇於液,寶臣已飲即瘖,三日死,年六十四。惟岳悉誅殺妖人,時建中二年也。遺表請以惟岳領軍,詒書執政諉家事,歸節於朝,詔贈太傅。 
  惟岳少為行軍司馬、恆州刺史,寶臣死,軍中推為留後,求襲父位,帝不許。趣護喪還京師,以張孝忠代之。田悅為請,不聽。遂與悅、李正己謀拒命。府小史胡震、私人王他奴等專畫反計。府屬邵真泣曰:「先公位將相,恩甚厚,而大夫違命縗絰中,愚固惑焉。魏近且與國,不可遽絕,絕之速禍,請厚禮遣其使,徐更圖之;齊遠而交疏,不如械使者送京師,且請致討。上嘉大夫忠,所請宜許。」惟岳寤,使真作奏。震與將吏議不可,惟岳又從之。其舅谷從政,豪俊士也,切諫不納。 
  於是張孝忠以易州歸天子,天子詔硃滔與孝忠合兵討惟岳,盡赦吏士,購惟岳首有賞。惟岳與滔戰束鹿,大奔。遂圍深州。明年正月,率兵萬餘,使王武俊爭束鹿,田悅亦遣孟祐來助。武俊以精兵先陷陣,師卻。滔繢帛為狻猊,使壯士百人蒙以噪,趨惟岳軍,馬駭軍亂,因大敗,火其營去。於是深州日急,悅亦嬰城矣。惟岳懼,召真議遣使詣河東馬燧,令其弟惟簡見帝,斬大將謝罪,以兵屬鄭詵,身朝京師。孟祐知其謀,走告悅,悅使扈岌來讓曰:「敝邑暴兵,本為君索命節,豈為叛逆耶?雖見破於馬燧,而感激士大夫乘城拒守,以為後圖。今君信邵真讒間,欲歸悅之罪,以自湔蕩,何負而然!不則遣祐還軍,無遺王師禽。若能誅真以徇,請事公如初。」惟岳懦不能決,畢華見曰:「大夫與魏盟未久,魏雖被圍,彼多蓄積,未可下。齊兵勁地廣,裾帶山河,所謂東秦險固之國,與相持維,足以抗天下。夫背義不詳,輕慮生禍。且孟祐驍將,王武俊善戰,前日逐滔,滔僅免,今合兩將,破滔必矣。惟審圖之!」惟岳見深圍未解,畏祐還,乃斬真以謝悅。明日復戰,又大敗。而康日知舉趙州聽命,惟岳益困,乃付牙將衛常寧兵五千,而俾王武俊騎八百攻日知。 
  武俊才雄,素為惟岳忌,及師行,謂常寧曰:「大夫信讒,吾朝不圖晏,是行勝與否,吾不復入恆矣!將以身托定州張公,安能持頸就刀乎?」常寧與副李獻誠曰:「君不聞詔書乎?斬大夫首以其官畀之。觀大夫勢終為滔滅,若倒戈還府,事實易圖,有如不捷,張公可歸也。」武俊然之。惟岳使要藉官謝遵至武俊壁議事,武俊與謀,使內應。至期,啟城門,武俊入,殺人廷中,無亢者。乃傳令曰:「大夫叛命,今且取之,敢拒者族!」士不敢動。武俊使裨校任越牽惟岳出,縊之戟門下,並殺鄭詵、他奴等數十人,使子士真傳首京師。帝盡赦其府將士,給部中租役三年。 
  真始事寶臣,掌文記,武俊表其忠,贈戶部尚書。其息呂擢冀州長史。 
  常寧在武俊時用事,為內史監,其後謀亂,誅。 
  惟岳異母兄惟誠,尚儒術,謙裕,寶臣愛之,使決軍事,以惟岳正嫡,固讓不肯當。其妹妻李納,故寶臣請惟誠復故姓,而仕諸鄆,為納營田副使,四為州刺史。 
  初,惟岳叛,弟惟簡以家僮票士百餘奉母鄭奔京師,帝拘於客省。及出奉天,惟簡將赴難,謀於鄭,鄭曰:「爾父立功河朔,位宰相,身未嘗至京師,兄死於人手。爾入朝,未識天子,不能效忠,吾不子汝矣!」督其行曰:「而能死王事,吾不朽矣!」乃斬關出,道更七戰,得及行在。帝見厚撫之,拜太子諭德,討賊有功。帝徙山南,惟簡以三十騎從,夜失道,馳至盩厔西,聞中人語,問天子所在,密語曰:「上在此。」帝見之流涕,執其手曰:「爾有母,乃能從朕耶?」對曰:「臣誓以死!」比明,北方有塵起,帝憂。惟簡登高曰:「渾瑊以騎來。」瑊至,遂決趨興元,惟簡前導。及帝還,封武安郡王,號元從功臣,圖形凌煙閣,賜鐵券。憲宗時,為左金吾衛大將軍,長史萬國俊奪興平民田,吏畏不敢治,至是訴於惟簡,即日廢國俊,以地與民。出為鳳翔節度使,市耕牛佃具給農,歲增墾數十萬畝。卒,年五十五,贈尚書右僕射。 
  子元本,輕薄無行。長慶末,與薛渾私侍襄陽公主,事敗,主幽禁中,元本以功臣子,貸死,流嶺南。弟銖,好學多識,有儒者風。 
  王武俊字元英,本出契丹怒皆部。父路俱,開元中,與饒樂府都督李詩等五千帳求襲冠帶,入居薊。武俊甫十五,善騎射,與張孝忠齊名,隸李寶臣帳下為裨將。寶應初,王師入井陘,武俊謂寶臣曰:「以寡敵眾,曲遇直,戰則離,守則潰,銳師遠鬥,庸可御乎!」寶臣遂以恆、定等五州自歸,共平餘賊,武俊謀也。奏兼御史中丞,封維川郡王。其子士真,亦沈悍有斷,寶臣倚愛,出入帳中,以女妻之。寶臣以疑殺許崇俊等,士真密結左右,故武俊免於難。 
  惟岳拒命,或言武俊有他志,武俊知之,出入導從才一二,未嘗接賓客。惟岳雖內疑,然見其屈損,又惜善鬥,末忍殺。康日知以趙州降,惟岳謀伐之,皆曰:「武俊故心膂,先君命之使佐大夫,而士真又大夫女弟婿,今事急,宜去猜嫌以任之,不然,尚誰使?」乃遣與衛常寧將兵往。因謀執惟岳,而日知亦遣人邀說以禍福,武俊乃還兵,使人謂惟岳曰:「大夫與齊、魏同惡,今魏兵已敗,齊為趙州所限,幽州兵近在定,三軍且救死。聞有詔召大夫,宜亟歸。」惟岳惶遽出,遂縊。即遣其屬孟華奏天子。華辯對稱旨,德宗擢為兵部郎中,授武俊檢校秘書監兼御史大夫、恆冀觀察使。 
  是時,惟岳將楊政義以定降,楊榮國以深降,硃滔受而戍之。帝以定賜張孝忠,而日知為深趙觀察使。武俊怨不得節度而失趙、定,滔亦怨失深州,二人相結。武俊即縛使者送滔,與之叛。帝聞,詔華諭解,不聽。 
  時馬燧、李抱真、李芃、李晟討田悅,悅方困,武俊、滔救之,屯連篋山。帝詔李懷光督神策兵助討賊,軍就捨,氣銳甚,謂燧曰:「奉詔毋養寇,及壁壘未成擊之,可滅也。」乃縱兵入滔壁,殺千餘人。悅軍既屢北,不能陣。懷光緩轡觀之,武俊乘其怠,使趙萬敵等以二千騎橫突,而滔軍踵馳,王師亂,相蹈藉死,屍梗河為不流。懷光還走壁。武俊夜決河注王莽渠,斷燧餉路。燧計窮,而與滔素姻家,乃遣使謾謝滔曰:「老夫不自量,與諸君遇。王大夫善戰,天下無前,吾固宜敗,幸公圖之,使老夫得還河東,諸將亦罷兵,吾為言天子,以河北地付公。」滔亦陰忌武俊勝且不制,即謂武俊曰:「王師既敗,馬公卑約如此,不宜迫人以險。」答曰:「燧等皆國名臣,連兵十萬,一戰而北,貽羞國家,不知何面目見天子耶?彼行不五十里,必反拒我。」滔固許之。燧至魏縣,堅壁自固,師復振。滔慚謝,嫌隙始構矣。武俊使張鍾葵攻趙州,日知斬其首以聞。於是武俊與田悅等擅相王。武俊國號趙,以恆為真定府,命士真留守兼元帥;以畢華、鄭儒為左右內史,王士良司刑,王佑司文,士清司武,並為尚書;士則司文侍郎,宋端給事中,王洽內史舍人,張士清執憲大夫,衛常寧內史監,皇甫祝尚書右僕射,餘以次封拜。 
  建中四年,抱真使客賈林詐降武俊,既見,曰:「吾來傳詔,非降也。」武俊色動,林曰:「天子知大夫登壇建國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忠義,天子不省,故至是。』今諸軍數表大夫至誠,上見表動色曰:『朕前誤無及矣。朋友失意尚可謝,朕四海主,毫芒過失,返不得自新耶!』今大夫親斷逆首,而宰相闍於事宜,國家與大夫烏有細故哉?硃滔以利相動,公何取焉?誠能與昭義同心,曠然改圖,上不失君臣之義,下以為子孫計。」武俊曰:「僕虜人也,尚知撫百姓,天子固不務殺人以安天下。今山東連兵比戰,骨盡暴野,雖勝尚誰與居?今不憚歸國,業與諸軍盟,虜性樸強,不欲曲在我,天子若能以恩蕩刷之,我首倡歸命,有不從者,奉辭伐之,河北不五十日可定。」會帝出奉天,抱真將還澤潞,悅說武俊、滔踵襲之。林曰:「夫退軍,前輜重,後銳師,人心固壹,不可圖也。使戰勝得地,利歸於魏,不幸喪師,趙受其災。今滄、趙乃故地,故不取之?」武俊遂引而北,林復激之曰:「公異邦豪英,不應謀中夏。燕、魏幽險,彼王室強則須公之援,削則己欲併吞。且河北惟有趙、魏、燕耳,滔乃稱冀,心圖公冀州矣。使滔能制山東,大夫當臣事之,否則見攻。能臣滔乎?」武俊投袂曰:「二百年天子猶不能事,安能臣豎子耶!」乃定計通好抱真,而約馬燧盟。 
  興元元年赦天下,武俊大集其軍,黜偽號。詔國子祭酒董晉與中人宣慰,拜檢校工部尚書、恆冀深趙節度使,又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琅邪郡王。 
  是時,滔悉幽、薊兵與回紇圍貝州,將絕白馬津,南趨洛,李懷光據河中,李希烈陷汴,南略江淮,李納方叛,唯李晟軍渭上。羽書調發天下十之三,人心惴恐。及田緒殺悅,林復說武俊曰:「滔素欲得魏博,會悅死,魏人氣闉,公不救,魏且下。滔益甲數萬,張孝忠將北面事滔,三道連衡,濟以回紇,長驅而南,昭義軍必保山西,則河朔舉入滔矣。今魏尚完,孝忠未附,公與昭義合兵破之,聲振關中,京邑可坐復,天子反正,不朽之業,誰與公參!」武俊大喜,與抱真相聞,自將屯南宮,抱真屯經城,兩軍相距十里而捨。武俊潛會抱真於軍,陳說慷慨,抱真亦傾意結納,約為兄弟,遂俱東壁貝州,距城三十里止。滔欲迎戰,武俊戒士飽食曰:「軍未合,毋妄動!」遣趙琳、趙萬敵兵五百蔽林以待。滔使票將馬寔、盧南史陣而西,李少成引回紇翼之。日中兵接,武俊與子士清引精騎望少成軍,抱真次之,滔馳騎二百出武俊東南,乘高鼓噪。武俊使步兵決戰,而自以騎當回紇,勒兵避其銳。回紇馬怒突而過,未及返,武俊急擊,琳等兵亦出,回紇驚,中斷,遂先奔。初,滔兵蹙武俊軍,不能傷,回紇既卻,即欲引還,因囂不能止,軍大奔,滔走還壁。武俊中流矢,謂抱真曰:「士少衰,盍以騎濟師,巢穴可覆也。」抱真使來希皓率勁騎薄滔營,盧玄真乘其後,滔懼,引眾去,希皓迫之,武俊邀於隘,滔大敗,免者八千人。會夜,各按屯,武俊營滔東北,抱真營西北。滔知不支,夜半焚車糧,遁歸幽州,火如晝,師大噪,其聲殷地。抱真以山東蝗,食少,歸於潞,武俊亦還。 
  會有詔復滔官爵,武俊上還幽州盧龍節度。又詔以恆州為大都督府,即授武俊長史,賜德、棣二州,以士真為觀察使、清河郡王。天子至自梁,遇武俊益厚,子弟雖襁褓,悉官之。俄進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得建廟京師,有司供擬。 
  武俊善射,嘗與賓客獵,一日射雞兔九十五,觀者駭伏。貞元十七年死,年六十七。群臣奉慰天子,如渾瑊故事,贈太師。有司謚威烈,帝更為忠烈。士真襲位。 
  士真,其長子也。少佐父立功,更患難。既得節度,息兵善守,雖擅置吏,私賦入,而歲貢數十萬緡,比燕、魏為恭。元和初,即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四年死,贈司徒,謚曰景襄。軍中推其子承宗為留後。 
  始,河北三鎮自置副大使,常處嫡長,故承宗以御史大夫為之。及總留事,憲宗久不報,伺其變。承宗數上疏自言。帝聞劉濟、田季安俱大病,議更建節度。翰林學士李絳曰:「鎮州世相繼,人所狃習,惟拒命則討之。且諸道之賞饋百萬士,又燕、魏、淄青,勢同必合。方江、淮水潦,財力刓困,宜即詔承宗嗣領。季安等雖病,徐圖所宜。定四方有天時,不可速也。」帝然之,欲析鎮分建節度,使承宗歲輸賦如李師道。絳曰:「假令承宗奉詔,諸道以割地同怨,是官爵虛出而無當也。不如令使者諭之,無出上意。」帝乃詔京兆尹裴武慰撫,承宗奉詔恭甚,請上德、棣二州,遂以檢校工部尚書嗣領節度,而以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使,統德、棣。 
  昌朝,嵩子也,與承宗故姻家,帝因欲離其親將,故命之。詔未至,承宗馳騎劫而歸,囚之。詔更用棣州刺史田渙為二州團練守捉使,遣中人傳詔令歸昌朝,承宗拒命,帝怒,詔削官爵,遣中人吐突承璀將左右神策,率河中、河陽、浙西、宣歙兵討之。趙萬敵者,故武俊將,以健斗聞,士真時入朝,上言討之必捷,令與承璀偕。有詔:「武俊忠節茂著,其以實封賜子士則,毋毀墳墓。」 
  承璀至軍,無威略,師不振。神策大將酈定進號驍將,以禽劉辟功,王陽山郡,至是戰北,馳而僨,趙人曰:「酈王也」,害之,師氣益折。及吳少誠死,李絳奏:「蔡無四鄰援,攻討勢易,不如赦承宗,專事淮西。」帝不聽。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市承宗,外自固,內實與之。太常卿權德輿諫曰:「神策兵市井屠販,不更戰陣,恐因勞憚遠,潰為盜賊。恆冀騎壯兵多,攻之必引時月,西戎乘間,則禁衛不可頓虛。山東,疥癬也;京師,心腹也。不可不深念。且師出半年,費緡錢五百萬。方夏甚暑水潦,疾疫且降,誠慮有潰橈之變。」又言:「山東諸侯,皆以息自副,人心不遠,誰肯為陛下盡力者。又盧從史倚寇為援,訹承璀邀寵利,宜召行營善將,令倍驛馳,度至半道,授以澤潞,而徙從史它鎮,破其奸圖,然後赦承宗,眾情必服。」帝未許。 
  五年,河東軍拔其一屯,張茂昭破之木刀溝;帝患從史詐,卒以計縛送京師;劉濟又拔安平。承宗懼,遣其屬崔遂上書謝罪,且言:「往年納地,迫三軍不得專,而為盧從史賣以求利,願請吏入賦得自新。」是時宿師久無功,餉不屬,帝憂之。而淄青、盧龍數表請赦,乃詔浣雪,盡以故地畀之,罷諸道兵。昌朝歸京師,授右武衛將軍。承宗見兵薄境,已而罷,歸罪從史,得不詰,自謂計得,謷然無顧憚。 
  七年,軍庫火,器鎧殆盡,殺守吏百餘人,不自安。及吳元濟反,承宗與李師道上書請宥,教其將尹少卿為蔡遊說,見宰相語不遜,武元衡怒,叱遣之。承宗怨甚,與師道謀,遣惡少年數十曹伏河陰,乘昏射吏,吏奔潰,因火漕院,人趣火所,斗死者十餘輩,縣大發民捕盜,亡去不獲,凡敗錢三十萬緡、粟數萬斛。未幾,張晏等賊宰相元衡,京師大索,天子為旰食。承宗嘗疏元衡過咎,留中。至是帝出表示群臣大議,鹹請聲其罪伐之。詔乃絕承宗朝貢,竄其弟承系、承迪、承榮於遠方,以博野、樂壽故范陽地,命歸劉總。而所遣盜處處竊發,斷建陵門戟,燔獻陵寢宮,伏甲欲反洛陽,不克。承宗數出兵掠鄰鄙,田弘正上言承宗宜誅,帝使率師壓境。承宗揣詔旨兵不即進,即肆剽滄、景、易、定間,人苦之。 
  十一年,詔削爵,以實封賜土平,使奉武俊後。令河東、義武、盧龍、橫海、魏博、昭義六節度兵進討,大抵數十萬,環地數千里,以分其勢。然營屯離置,主約不得一,故士觀望,獨昭義郗士美薄賊境,賊不敢犯。始,承宗不能葉諸父,皆奔京師。士則為神策大將軍,聞其叛,請占數京兆,裴度請用為邢州刺史,使隸昭義,以傾趙人。有王怡者,武俊從子,為承宗守南宮,士則招之,約歸命,謀洩遇害;子元伯奔還,擢監察御史,詔贈怡尚書左僕射。 
  明年元濟平,承宗大恐,使牙將石泛奉二子至魏博,因田弘正求入侍,且請歸德、棣二州,入租賦,待天子署吏。弘正遣知感、知信詣闕下請命。前此,帝使尚書右丞崔從賜詔書許自新,承宗素服待罪。及是乃詔復官爵,以華州刺史鄭權為橫海節度使,統德、棣、滄、景等州,復承宗實封戶三百,以所部饑,賜帛萬匹。李師道平,奉法益謹,表所領州錄事、參軍、判司、縣主簿、令,皆丐王官。 
  十五年死,贈侍中。軍中推其弟承元為留後。承元不敢世於鎮,詔用為義成軍節度使,事見本傳。 
  王廷湊,本回紇阿布思之族,隸安東都護府。曾祖五哥之,為李寶臣帳下,驍果善鬥,王武俊養為子,故冒姓王,世為裨將。 
  廷湊生駢脅,沈鷙少言,喜讀《鬼谷》、兵家諸書。王承宗時,為兵馬使。田弘正至鎮州,詔以度支緡錢百萬勞軍,不時致,廷湊暴其稽以觀眾心,眾果怨,由是害弘正,自稱留後,脅監軍表請節。又取冀州,殺刺史王進岌。穆宗怒,以弘正子布為魏博節度使,率軍進討,仍敕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軍併力。於是大將王位等謀執廷湊,不克,死者三千餘人。會硃克融囚張弘靖,以幽州亂,乃合從拒王師。 
  有詔議攻討先後,劍南東川節度使王涯以為「范陽亂非宿謀,可先事鎮州,又有魏博之怨,濟以晉陽、滄德,掎角而進。夫用兵若陡然,先扼喉領。今瀛莫、易定實賊咽喉,宜屯重兵,俾死生不得相聞,間諜不入,此莫勝之策。」帝乃詔義武節度使陳楚閉境,督諸軍三道攻。而滄德烏重胤最宿將,當一面。裴度以河東節度使兼幽、鎮招撫使,屯承天軍。重胤知時不可,案兵未肯前,帝浮於聽受,銳克伐,更以深冀行營節度使杜叔良代之。叔良素結中人,入見帝,大言曰:「賊不足破!」會度逐廷湊兵於會星,又入元氏,焚壁二十二。叔良率諸道兵救深州,戰博野,大奔,失所持節,以身免,貶歸州刺史。叔良者,將家子,本以附會至靈武節度使,坐不職罷,復階貴近,帥滄景。廷湊知其怯,故先犯之,師由是敗。 
  當是時,帝賜賚無藝,府帑空,既集諸道兵,調發火馳,民不堪其勞。仰度支者大抵兵十五萬,有司懼不給,置南北供軍院。既薄賊鄙,餉道梗棘,樵蘇不繼,兵番休取芻蒸。廷湊乘間奪轉運車六百乘,食愈困,至所須衣帛,未半道,諸軍強取之,有司弗能制。其縣師深入者,不得衣食。又監軍宦人,悉取精票士自隨,疲瑣者備行陣,戰輒潰。二賊眾不過萬餘,王師統制不一,訖無功。宰相不知兵,為異議搖訹,裁報乖戾,深州圍益急。 
  明年,魏牙將史憲誠叛,田布眾潰於南宮。帝不得已,乃赦廷湊,檢校右散騎常侍、成德軍節度使。會牛元翼出奔,廷湊遂取深州,詔兵部侍郎韓愈慰其軍。 
  廷湊既原,則稍挺,與克融、憲誠深相結,為輔車援。滄州李全略死,子同捷求襲,文宗不許,更授兗海節度使。同捷逆命,乃以珍幣子女厚結廷湊,帝虞其變,故授檢校司徒。及幽、魏、徐、兗兵討同捷,廷湊橈魏北鄙以牽制之,而饋滄景鹺糧,囚鄰道使者不遣。帝怒,詔絕其輸貢。於是易定、柳公濟戰新樂,斬首三千級。昭義劉從諫戰臨城,敗之,引漳注深、冀。有詔:「同捷亂,廷湊同惡,宜削官爵,諸道以兵進討,有能斬廷湊者,賜錢二萬緡,優畀之官;以州鎮降者,等差為比。」公濟再戰行唐,皆克,焚柵十五。廷湊射蠟書求救於幽州,行營李載義獲之;又納魏叛將丌志沼。會同捷平,廷湊稍畏,表上景州,而弓高、樂陵、長河三縣固守,復上書謝。帝方厭兵,赦之,悉復官爵,還所上州。久之,進兼太子太傅、太原郡公。 
  鎮冀自惟岳以來,拒天子命,然重鄰好,畏法,稍屈則祈自新。至廷湊湊資凶悖,肆毒甘亂,不臣不仁,雖夷狄不若也。大和八年死,贈太尉。軍中以元逵請命,帝聽襲節度。 
  元逵,其次子也。識禮法,歲時貢獻如職。帝悅,詔尚絳王悟女壽安公主。元逵遣人納聘闕下,進千盤食、良馬、主妝澤奩具、奴婢,議者嘉其恭。其後劉稹叛,武宗詔元逵為北面招討使。詔下,即日師引道,拔宣務壁,破援軍堯山,攻邢州降之,累遷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稹平,加兼太子太師,封太原郡公,食實封戶二百,進至兼太傅。大中八年死,年四十三,贈太師,謚曰忠。 
  子紹鼎襲,字嗣先,累擢檢校尚書左僕射。其為人淫湎自放,性暴,厚裒斂,升樓彈射路人以為樂。眾忿其虐,欲逐之。會病死,贈司空。 
  子幼未能事,宣宗以元逵次子紹懿為留後以嗣,俄為節度使,累封太原縣伯,加檢校司空。政簡易,鹹通七年死,贈司徒。以紹鼎子景崇嗣。初,紹懿病篤,召景崇曰:「先君以政屬我,須爾長,將授之。今疾甚,爾雖少,勉總軍務,禮籓鄰,奉朝廷,則家業不墜矣。」監軍上狀,懿宗悅,擢景崇為留後,尋進節度使。 
  景崇,字孟安,以公主嫡孫,尤被寵。龐勳反,景崇遣兵會王師平賊,進檢校尚書右僕射。主薨,謚曰章惠,景崇居喪如禮。母張卒,號慕羸綴,當時稱之。以政委賓佐,檢戒親屬不得與。嘗欲引母昆弟為牙將,其佐張位曰:「軍中用人,有勞有能,若私其人,厚畀田宅祿食可也,何必以官。」景崇謝。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封趙國公。乾符五年,進王常山。 
  黃巢反,帝西狩,偽使繼詔至,景崇斬以徇,因發兵馳檄諸道,合定州處存連師西入關,問行在,貢輸相踵。每語及宗廟園陵,輒流涕。 
  蔚州刺史蘇祐為沙陀所攻,乞師於幽州,屯美女谷,兵不利。祐將出奔,會詔徙濮州刺史,擁兵之官,道於鎮,景崇館於靈壽,肆其下剽奪,景崇殺之。 
  嗣節度凡十四年,十三遷至檢校太傅。中和三年死,年三十七,贈太傅,謚曰忠穆。子鎔。 
  鎔年十歲,軍中推為留後,授檢校工部尚書。李克用、楊復光攻黃巢,鎔凡再饋粟以濟師。僖宗還自蜀,獻馬牛戎械萬計。 
  於是克用方擊孟方立於邢州,鎔歸芻糧。邢州平,克用遂謀山東,屯常山西,引輕騎涉滹沱諜軍,會大澍,平地水出,鎔兵奄至,克用匿林中以免。是時,幽州李匡威亦謀取易、定分其地。王處存方厚事克用,克用寵將李存孝已拔邢,則略鎔南鄙,別將李存信等出井陘會之。鎔侵堯山,存孝擊敗之,遂至深、越。鎔求救於匡威。存孝方攻臨城等數縣,聞匡威屯鄗,引師去。存信素忌存孝,妄曰「無擊賊意。」克用信之。存孝,飛狐人,所謂安敬思者,善騎射,攻葛從周,敗張浚、韓建,數有奇功。至是懼讒,挈邢州歸硃全忠,並結鎔為助。天子詔出鎮、幽、魏兵援之。景福元年,克用假道於鎔,以討存孝,鎔不答,乃與處存連兵侵鎔,拔堅固鎮,攻新市。鎔禽克用將薛萬金。匡威以兵三萬救鎔。克用自攻常山,度滹沱。鎔引騎十萬夜濟磁水,襲敗之,斬二萬級,奪鎧器三百乘,克用退壁欒城。天子有詔和解三鎮,克用還,然未得志,故復伐鎔。匡威以五千騎敗克用於元氏,鎔具牛酒會匡威槁城,餉金二十萬以謝。 
  俄而匡威為弟匡籌所逐,鎔德其助己,迎而館之。匡威親忌日,鎔往吊,伏起,殺其府屬楊洽及親吏淡從,有甲者牽鎔袖。匡威曰:「與我四州,可不死!」鎔許之。將鎔入牙城,鎮軍噪而闔左門,坎垣出戰。會大雨風,木拔瓦飛。兵相接,有屠者墨君和袒而薄賊,眾披靡,乃挾鎔逾城入。既免,賞千金,與第一區,約宥十死。匡威走東園,兵圍之,與從事李抱貞俱死。明日,鎔以禮斂匡威,素服哭諸廷,遣使告匡籌。匡籌怒,移書詰兄所以死狀,表天子請討鎔,詔止之。又詔硃全忠平幽、鎮怨。 
  克用聞匡威死,自率兵傅城下。鎔大驚,納縑二十萬,乃退。匡籌攻樂壽、武強,克用出縛馬關,敗鎮兵於平山,因進攻鎔外壘。鎔內失幽州助,因乞盟,進幣五十萬,歸糧二十萬,請出兵助討存孝,乃得解。 
  克用屯欒城,存信屯琉璃陂,為邢人夜襲其營,存信軍亂,不克追。克用進薄邢,環城為溝堞,欲示久圍者;城中兵數出,溝壘不可成。裨將袁奉韜紿存孝曰:「君所畏唯王耳,王欲溝堞成則西歸,公何不聽之?」存孝兵不出,壘成,攻益急,城中食盡。存孝登城哭曰:「我誤計,使我生見王,死不恨!」克用遣家嫗招之,存孝出,泥首言為存信誣構,克用曰:「爾與鎔書,罵我多矣!」軒而屍於市。 
  光化中,全忠討幽州劉仁恭,鎔遣兵屯蓨城,俄而仁恭敗,擊其歸,得十八。全忠既取邢、洺、磁,又得潞,因圖河東。使羅紹威諷鎔絕太原,共尊全忠。鎔猗違,全忠不悅。會克用將李嗣昭攻洺州,全忠自將擊走之,得鎔與嗣昭書,全忠怒,引軍攻鎔,次元氏。鎔謂其屬曰:「國危矣,奈何?」周式請見全忠,可以口舌罷也,許之。全忠迎折曰:「爾公朋附太原,今無赦矣!」即出書示式曰:「嗣昭在者,宜速遣。」式曰:「王公所與和者,息人鋒鏑間耳。況繼奉天子詔和解,能無一番紙墜北路乎?太原與趙本無恩,嗣昭庸肯入耶?公為唐桓、文,方以仁義成霸業,寧困人於險耶?」全忠喜,把式袂曰:「吾特戲耳!」延入帳中,議脩好。鎔以幣二十萬賂師,遣子昭祚質仕全忠府,全忠因妻之。鎔判官張澤謀曰:「失火之家,不可恃遠救。今定密邇,與太原親,宜使全忠圖之。」鎔遣式使全忠,全忠乃取定州,王郜遂奔太原。 
  鎔母何,有婦德,訓鎔嚴。至母亡,鎔始黷貨財,姬侍千人,儀服僭上。又以房山有西王母祠,數遊覽,妄求長年事,逾月不還。 
  始廷湊賤微時,鄴有道士為卜,得《乾之坤》,曰:「君將有土。」及得鎮,迎事甚謹。復問壽幾何?子孫幾何?」答曰:「公三十年後,當有二王。」已而廷湊立十三年死,蓋廋文也,景崇、鎔皆王。廷湊嘗使至河陽,醉寢於路,有過其所者視之曰:「非常人也!」從者以告廷湊,馳及之,問其故,曰:「吾見君鼻之息,左若龍,右若虎,子孫當王百年。家有大樹,覆及堂,公興矣,」及害弘正,而樹適庇寢。自廷湊訖鎔,凡百年。 
  贊曰:硃滔、王武俊南面稱王,地聯交暱。及泚僭天子,滔將應之,當時危矣。賈林以一語寤武俊,軋兵相仇,折幽、薊之銳,泚失其朋,不出孤城,終底覆夷,用林之功,賞不及身,德宗為不明哉! 
  
列傳第一百三十七 籓鎮盧龍 
  李懷仙,柳城胡也。世事契丹,守營州。善騎射,智數敏給。祿山之反,以為裨將。史思明盜河南 ,留次子朝清守幽州,以阿史那玉、高如震輔之。朝義殺立,移檄誅朝清。二將亂,朝義以懷仙為幽州節度使,督兵馳入。如震欲拒,不及計,乃出迎。懷仙外示寬以安士,居三日,大會,斬如震,州部悉平。朝義敗,將趨范陽。中人駱奉先間遣鐫說,懷仙遂降,使其將李抱忠以兵三千戍范陽。朝義至,抱忠閉關不內,乃縊死,斬其首,因奉先以獻。僕固懷恩即表懷仙為幽州盧龍節度使,遷檢校兵部尚書,王武威郡。屬懷恩反,邊羌挐戰不解,朝廷方勤西師,故懷仙與田承嗣、薛嵩、張忠志等得招還散亡,治城邑甲兵,自署文武將吏,私貢賦,天子不能制。 
  大歷三年,麾下硃希彩、硃泚、泚弟滔謀殺懷仙,斬閽者以入,希彩不至。黎明,泚懼欲亡,滔曰:「謀不成,有死,逃將焉往?」俄希彩至,共斬懷仙,族其家。希彩自稱留後。張忠志以兵討其亂,不克。代宗因赦罪,詔宰相王縉為節度使,以希彩副之。希彩聞縉至,搜卒伍,大陳戎備以逆。縉建旌棨徐驅,希彩迎謁恭甚。縉度不可制,勞軍,閱旬乃還。希彩即領節度。五年,封高密郡王。驁恣不軌,人不堪。七年,其下李瑗間眾之怨,殺之,共推硃泚為留後。泚自有傳。 
  硃滔,性變詐多端倪。希彩以同宗倚愛之,使主帳下親兵。泚領節度,遣滔將兵三千為天子西乘塞,為諸軍倡。始,安、史後,山東雖外臣順,實傲肆不廷。至泚首效款,帝嘉之,召見滔殿中。帝問曰:「卿材孰與泚多?」滔曰:「統御士眾,方略明辨,臣不及泚;臣年二十八,獲謁天子,泚長臣五年,未識朝廷,此不及臣。」帝愈嘉,特詔勒兵貫王城而出,屯涇州,置酒開遠門餞之。戍還,乃謀奪泚兵,詭說曰:「天下諸侯未有朝者,先至,可以得天子意,子孫安矣。」泚信之,因入朝。稍不相平,泚遂乞留,西討吐蕃。以滔權知留後,兼御史大夫。滔殺有功者李瑗等二十餘人,威振軍中。 
  李惟岳拒命,滔與成德張孝忠再破之束鹿,取深州,進檢校司徒,遂領節度,賜德、棣二州。德宗以康日知為深、趙二州團練使,詔滔還鎮。滔失深州,不平,又請恆、定七州所賦供軍,復不許,愈怨。時馬燧圍田悅,悅窮,間滔與王武俊同叛。滔姑子劉怦為涿州刺史,以書諫曰:「司徒身節制,太尉位宰相,恩遇極矣。今昌平有太尉鄉、司徒裡,不朽業也。能以忠順自將,則無不濟。比忘上樂戰,不顧成敗如安、史者,今復何有?司徒圖之,無貽悔。」滔不從,連兵救悅。又懼張孝忠之襲,使怦壁險而軍。滔激其眾曰:「士蹀血鬥,既下堅城,朝廷乃見奪,奏賞不報。君等疾趨,破馬燧軍以取貲糧,可乎?」軍中不應,三號之,乃曰:「幽人死於南者,骸撐不揜,痛藏心髓,奈何復欲暴骨中野乎?司徒兄弟受國寵,士各蒙官賞,願安之,不恤其它。」滔罷,潛殺不可共亂者數十人。日知發其謀於燧,天子聞,以悅未下,重起兩寇,即封滔通義郡王,實戶三百。 
  滔愈悖,分兵與武俊屯趙州脅日知,矯詔發其糧貯,即引兵救悅,次束鹿。軍大噪曰:「天子令司徒北還,而南救魏,寧有詔邪?」滔懼,走匿傳捨。裨將蔡雄好諭士曰:「始天子約取成德,所得州縣賜有功者。拔深州者,燕也。本鎮常苦無絲纊,冀得深州以佐調率,今顧不得。又天子以帛賜有功士,為馬燧掠去,今引而南,非自為也。」軍中悔謝,復曰:「雖然,司徒南行違詔書,莫如還。」滔回次深州,誅首變者二百人。眾懼,乃率兵南壁寧晉,與武俊合。帝命馬燧、李懷光擊之,滔屬鄭雲逵、田景仙皆奔燧。已而滔破懷光軍,則與王師屯魏橋,久不戰。 
  悅德滔援,欲尊而臣之,滔讓武俊,曰:「篋山之勝,王大夫力也。」於是,滔、武俊官屬共議:「古有列國連衡共抗秦。今公等在此,李大夫在鄆,請如七國,並建號,用天子正朔。且師在外,其動無名,豈長為叛臣,士何所歸?宜擇日定約,順人心,不如盟者共伐之。」滔等從之。滔以祿山、思明皆起燕,俄覆滅,惡其名,以冀堯所都,因號冀,武俊號趙,悅號魏,納號齊。建中三年冬十月庚申,為壇魏西,祀天,各僭為王,與武俊等三讓乃就位。滔為盟主,稱孤;武俊、悅及納稱寡人。是日,三叛軍上有雲氣頗異,燧望笑曰:「是雲無知,乃為賊瑞邪!」先是,其地土息高三丈,魏人韋稔佞悅,以為益土之兆。後二年,滔等冊遺,正值其所。 
  滔改幽州為范陽府,以子為府留後,稱元帥,用親信為留守。滔等居室皆曰殿,妻曰妃,子為國公,下皆稱臣,謂殿下。上書曰箋,所下曰令。置左右內史,視丞相;內史令、監,視侍中、中書令;東西侍郎,視門下、中書;東曹給事、西曹舍人,視給事中、中書舍人;司議大夫,視諫議大夫;六官省,視尚書;東、西曹僕射,視左右僕射;御史台曰執憲,置大夫至監察御史,驅使要籍官曰承令;左右將軍曰虎牙、豹略;軍使曰鷹揚、龍驤。以劉怦為范陽府留守,柳良器、李子千為左右內史,滔兄瓊瑰、陸慶為東、西曹僕射,楊霽、馬寔、寇瞻、楊榮國為司文、司武、司禮、司刑侍郎,李士真、樊播為執憲大夫、中丞。其餘以次補署。聘處士張遂、王道為司諫。 
  燧遣李晟將兵至易、定,率張茂昭攻涿、莫,以絕滔援。明年,圍清苑,滔將鄭景濟固守。滔使馬寔將兵萬人,與武俊拒燧,自以兵萬餘救清苑,絕晟糧道。兵至定州,晟不知,夜引兵還。滔疑有伏,不敢逼,遽保瀛州。而孝忠、晟合兵千人城萊水,滔驍將烏薩戒以兵七百襲殺城卒數百,晟不出。景濟望滔軍立幟為應。滔進軍薄晟營,晟戰不利,城中兵亦出,晟大敗,奔易州。茂昭走滿城。滔已破晟,則回屯河間不進。武俊使宋端趣讓,滔怒曰:「孤亟戰且病,就醫藥,而王已復云云。孤南救魏,棄兄背君如脫屣。王必相疑,亦聽所為!」端還,武俊謂寔曰:「寡人望王速來指縱,決勝負,復何惡?王異日並天下,寡人得六七城,為節度足矣。」寔遣具道所以然,武俊亦遣使謝滔,滔悅,亦報謝。然武俊內銜之,滋不懌,與田悅潛謀絕滔。 
  及泚反,燧等皆班師,武俊、寔亦還。悅、武俊遣使至河間,賀泚即位。武俊詭請寔共攻康日知於趙州,謀覆其軍,不克。實歸,武俊餞之,厚贈遺。泚遣人密召滔,使趨洛陽。滔發書,西向再拜,移檄諸道曰:「今發突騎四十萬走洛陽,與皇帝會上陽宮。」使王郅說悅連和俱西。滔素強調斂,武俊等不能堪。又令各以兵五千從攻洛,欲僭稱帝,乘輿、法從及赦令皆具。 
  初,回紇以女妻奚王,大歷末,奚亂,殺王,女逃歸,道平盧,滔以錦繡張道,待其至,請為婚,女悅,許焉。既而遣使修婿禮於回紇,回紇喜,報以名馬重寶。及僭相王,與武俊、悅、納納四金鑰於回紇,曰:「四國願聽命於可汗,謹上金鑰,啟閉出納,唯所命。」至是,乞師焉。回紇以二千騎從,而武俊亦先乞師,以斷懷光餉路,未至,而王師還。回紇過幽州,滔使說其酋達干曰:「若能同度河而南,玉帛子女不貲,計可得也。」達干許諾,滔啖以金帛,約曰:「五十里捨,以須悅軍。」滔兵五萬,車千乘,騎二萬,士私屬萬餘,虜兵三千,馬、橐它倍之;過武俊境,武俊勞之,牛酒芻米皆具。然悅已用武俊謀,不肯出,儲峙於野以待。滔至貝州,悅刺史邢曹俊上謁滔,即歸閉城守,滔疑之,次永濟。武俊陰遣客反間滔曰:「悅有憾,須公南,以兵斷公歸路,宜少備。」滔聞怒,入永濟,執悅吏掠訊,不得其情,殺之。使回紇大掠,南及澶、衛,系執老幼無遺者。悅大恐,闔城自保。滔遣將楊布略定館陶,屯平恩,置官吏。 
  滔整軍北還,使馬寔屯冠氏,聞悅死,遂攻魏州,圍貝州。於是,武俊、李抱真合軍擊滔。滔急召寔至貝州,步馬乏頓。明日,輒約戰,寔請休士三日,蔡雄、達乾等畏武俊堅壁難圖,請戰。楊布曰:「大王將取東都,逢小敵即怯,何以長驅天下邪?」術士尹少伯亦言必勝。既戰,為二軍所乘,大敗,大將硃良祐、李進皆被執,委杖如丘,滔奔入德州。恨少伯、雄、布之謬,殺之。俄而京師平,滔已敗,不能軍,走還幽州,上書待罪。有詔武俊、抱真開示大信,若誠心審固者,當洗釁錄勳,與更始。 
  初,滔以劉怦忠力,使留守,及敗,疑圖己,彷徨不敢入。怦聞其至,搜兵繕鎧,夾道陳二十里迎謁,望滔哭,滔遂入府。氣沮索,日邑邑,被病,政事一委怦。貞元元年死,年四十二,贈司徒。 
  劉怦,幽州昌平人。少為范陽裨將,以親老疾宜侍,輒去職。李懷仙為節度使,檄召不應。硃滔時,積功至雄武軍使,廣墾田,節用度,以辦治稱。稍遷涿州刺史。滔之討田承嗣,表知府事,和裕得眾心。李寶臣以兵劫滔於瓦橋,滔走,寶臣乘勝欲襲幽州,怦設方略,勒兵完守,寶臣不敢謀,擢御史中丞。滔敗歸,終不貳,益治兵,人嘉怦忠於所奉。及滔死,軍中盡推怦,乃總軍事。俄詔為節度副大使、彭城郡公。居鎮才三月死,年五十九,贈兵部尚書,謚曰恭。子濟。 
  濟,字濟。遊學京師,第進士,歷莫州刺史。怦病,詔濟假州事。及怦卒,嗣節度,累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奚數侵邊,濟擊走之,窮追千餘里,至青都山,斬首二萬級。其後又掠檀、薊北鄙,濟率軍會室韋,破之。 
  王承宗叛,濟合諸將曰:「天子知我怨趙,必命我伐之,趙且大備我,奈何?」裨將譚忠欲激濟伐承宗,疾言曰:「天子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系之。使視趙,果不設備。數日,詔書許濟無出師。濟釋忠,謝而問之,忠曰:「昭義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燕倚趙自固,雖甚怨,必不殘趙,故不足虞也。』趙既不備燕,從史則告天子曰:『燕、趙,宿怨也,今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此所以知天子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曰:「計安出?」曰:「今天子誅承宗,而燕無一卒濟易水者,正使潞人賣恩於趙,販忠於上,是君貯忠誼心,而染私趙之名,卒不見德於趙,惡聲徒嘈嘈於天下。」濟然之,以兵七萬先諸軍,斬首數千級,又拔饒陽,屯瀛州。進攻安平,久不拔,濟命次子總以兵八千先登,日中拔其城。會赦承宗,進中書令。 
  濟之出,以長子緄攝留務,總為行營都知兵馬使。濟病甚,總與左右張、成國寶及帳內親近謀殺濟,乃使人詐從京師來,曰:「朝廷以公前屯瀛州逗留,詔副大使代節度。」明日,復使人曰:「詔節至太原矣。」又使人走呼曰:「過代矣。」舉軍驚。濟憤且怒,不知所為,誅主兵大將數十人及素與緄厚善者,亟追緄,以玨已兄皋代留事。濟自朝至中昃不食,渴索酏漿,總使吏唐弘實寘毒,濟飲而死,年五十四。緄至涿州,總矯濟命殺之。乃發喪,贈太師,謚曰莊武。 
  總性陰賊,尤險譎,已毒父,即領軍政,朝廷不知其奸,故詔嗣節度,封楚國公,進累檢校司空。承宗再拒命,總遣兵取武強,按軍兩端,以私饋繼。憲宗知之,外示崇寵,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及吳元濟、李師道平,承宗憂死,田弘正入鎮州,總失支助,大恐,謀自安。又數見父兄為崇,乃衣食浮屠數百人,晝夜祈禳,而總憩祠場則暫安,或居臥內,輒驚不能寐。晚年益慘悸,請剔發,衣浮屠服,欲祓除之。 
  譚忠復說總曰:「天地之數,合必離,離必合。河北與天下離六十年,數窮必合。往硃泚、希烈自立,趙、冀、齊、魏稱王,郡國弄兵,低目相視,可謂危矣,然卒於無事。元和以來,劉辟、李錡、田季安、盧從史、齊、蔡之強,或首於都市,或身為逐客,皆君自見。今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德、棣十二城,助魏破齊,唯燕無一日勞,後世得無事乎?為君憂之。」總泣且謝,因上疏願奉朝請,且欲割所治為三;以幽、涿、營為一府,請張弘靖治之;瀛、莫為一府,盧士玫治之;平、薊、媯、檀為一府,薛平治之。盡籍宿將薦諸朝。 
  會穆宗沖逸,宰相崔植、杜元穎無遠謀,欲寵弘靖,重其權,故全付總地,唯分瀛、莫置觀察使。拜總檢校司徒兼侍中、天平節度使。又賜浮屠服,號大覺,榜其第為佛祠,遣使者以節、印偕來。時總已自髡祝,讓節、印,遂衣浮屠服。行及定州,卒。 
  始,總請代,獻馬萬五千匹,群臣或疑其詐,帝獨納之,使給事中薛存慶宣慰,給所部復一歲,緡錢百萬勞軍,高年惸獨不能自存者,官吏就問,賜粟帛。總遂與忠俱行,軍中世懷其惠,擁留不得進。總殺首謀者十人,以節付張皋,夜間道去,遲明,軍中乃知。 
  詔贈太尉。子礎及弟約至長安者十一人,皆擢州刺史。忠護總喪至,亦卒。忠,絳人,喜兵,善謀事,蓋健男子雲。 
  硃克融,滔孫也。以偏校事劉總。總將入朝,慮後有變,籍其軍材勇與黠暴不制者,悉薦之朝,冀厚與爵位,使北方歆艷,無甘亂心,克融在遣。方是時,執政非其人,既見總納地,謂天下曠然無復事。克融等留京師,久之不得調,數詣宰相求自試,皆不聽,羸色敗服,饑寒無所貣丐,內怨忿。會張弘靖赴鎮,因悉遣還。 
  俄幽州亂,囚弘靖。時克融父洄,號有智譎,以疾廢臥家,眾往請為帥。洄辭老且病,因推克融領軍務。詔以劉悟為節度使馳往,俄而瀛、冀皆附克融,悟不得入。克融縱兵掠易州,敗兩縣;寇蔚州,易州刺史柳公濟戰白石嶺,斬三千級;轉寇定州,節度使陳楚破其兵二萬。會鎮州反,殺田弘正,議者謂二賊均逆,而克融全弘靖不敢害,可悉兵先誅趙,赦燕。朝廷度幽薊未可復取,乃拜克融檢校左散騎常侍,為幽州盧龍節度使,長慶元年也。 
  明年,陷弓高,攻下博,與王廷奏共圍深州。裴度以檄譙諭,克融乃還,因進檢校工部尚書,表獻馬萬匹、羊十萬,請直賞軍。敬宗初,遷檢校司空,賜邊屯時服,克融以帛疏惡,囚詔使楊文端以聞。又上言:「聞陛下東幸雒,願率匠丁五千助營宮室,迎乘輿,且請帛三十萬,備一歲費。」帝怒,用裴度謀,忍不問,以好言答之,屈其謀,進爵吳興郡王。 
  是年,軍亂,殺克融及其子延齡,詔贈司徒。次子延嗣立,領留後,為大將李載義殺而代之,並族其家。 
  李載義,自稱恆山愍王之後。性矜蕩,好與豪傑游,力挽強搏鬥。劉濟在幽州,高其能,引補帳下,從征伐,積多為牙中兵馬使。硃克融死,子延嗣叛命,殘用其人。載義因眾不忍,殺之,暴其罪於朝。敬宗即授檢校戶部尚書、盧龍軍節度使,封武威郡王。 
  初,張弘靖之囚,幕府多見害,妻子留不遣。及是,載義悉護送京師,雖僮廝畢行。俄而李同捷據滄、景,邀襲封,載義請討賊自效,文宗嘉之,進檢校尚書右僕射。斬級數有功,賊平,詔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賜白玉帶,示殊禮。 
  大和四年,為兵馬使楊志誠所逐,奔易州,即上言:「自破滄州賊,屢請朝不許,今願將妻子身入見。」帝令使者抵太原尉迎,賜袍笏裝器;又以其嘗有功,且意恭順,乃冊拜太保,仍平章事。俄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徙河東。 
  始,回鶻使者歲入朝,所過暴慢,吏不敢何禁,但嚴兵自守。虜忸習,益謷悍,至鞭候人,剽突市區。時大酋李暢者,曉華人語,尤凶黠。既就館,橫須索,抶{只}郵人。載義召暢語曰:「可汗以舅甥故,使將軍朝貢,誼不容將軍暴也。天子厚饔餼以禮客,有不謹,吏皆論死。若將軍所部不戢,而奪攘自如,我必殺所犯者,將軍其少戒。」因悉罷所防兵,以兩卒護闔。暢嚴憚之,訖無犯者。進兼侍中。會吏下請立碑紀功,詔李程為之辭,未有字。帝詔曰:「《周書》『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卿宜當之,以方谷為字。」其寵待如此。開成二年卒,年五十,贈太尉。 
  初,載義母葬范陽,為楊志誠掘發。後志誠被逐,道太原,載義奏請剔其心,償母怨,不許。又欲殺之,官屬苦救乃免,然盡戕其妻息士卒,其天資驕暴雲,帝屈法弗劾也。 
  志誠者,事載義為牙將。載義宴天子使者鞠場,志誠與其黨噪而起,載義走,因自為都知兵馬使。文宗更以嘉王領節度,用志誠為留後。俄檢校工部尚書,擢節度副大使。逾年,進檢校吏部。詔下,邸吏白宰相曰:「軍中不識朝廷儀,惟知尚書改僕射為進秩。今一府盛服以待天子命,如復為尚書,則舉軍慚,使者勢不得出。」既志誠果怨望,軍有謾言,囚中人魏寶義及它使焦奉鸞、尹士恭,而遣部將王文穎入謝,讓還所命。帝復賜之,文穎不肯受,輒去。帝忍不責,乃遣使進檢校尚書右僕射。 
  八年,為下所逐,推部將史元忠總留後。志誠在鎮,密制天子袞冕,其被服皆擬乘輿。元忠表而暴於朝,詔御史按治,斥嶺南,至商州,誅之,而以通王領節度,授元忠留後。明年,檢校工部尚書,為副大使。會昌初,為偏將陳行泰所殺。行泰邀節制,未報。次將張絳殺行泰,起求帥軍,武宗自用張仲武代之。 
  張仲武,范陽人。通《左氏春秋》。會昌初,為雄武軍使。行泰殺元忠,宰相李德裕計:河朔請帥,皆報下太速,故軍得以安,若少須下,且有變。帝許之,未報,果為絳所殺,復誘其軍以請,亦置未報。是時,回鶻為黠戛斯所破,烏介可汗托天德塞上,而仲武遣其屬吳仲舒入朝,請以本軍擊回鶻。德裕因問北方事,仲舒曰:「行泰、絳皆遊客,人心不附。仲武,舊將張光朝子,年五十餘,通書,習戎事,性忠義,願歸款朝廷舊矣。」德裕曰:「即以為帥,軍得無復亂乎?」答曰:「仲武得士心,受命必有逐絳者。」德裕入白帝曰:「行泰等邀節不可許,仲武求自效,用之有名,軍且無辭。」乃擢兵馬留後,而詔撫王領節度。詔下,絳果為軍中所逐,即拜仲武副大使、檢校工部尚書、蘭陵郡公。會回鶻特勒那頡啜擁赤心部七千帳逼漁陽,仲武使其弟仲至與別將游奉寰等率銳兵三萬破之,獲馬、牛、橐它、旗纛不勝計,遣吏獻狀,進檢校兵部尚書。 
  始,回鶻常有酋長監奚、契丹以督歲貢,因□刺中國。仲武使裨將石公緒等厚結二部,執諜者八百餘人殺之。回鶻欲入五原,掠保塞雜虜,乃先以宣門將軍四十七人詭好結歡,仲武賂其下,盡得所謀,因逗留不遣,使失師期,回鶻人馬多病死者,由是不敢犯五原塞。烏介失勢,往依康居,盡徙餘種,寄黑車子部。回鶻遂衰,名王貴種相繼降,捕幾千人。仲武表請立石以紀聖功,帝詔德裕為銘,揭碑盧龍,以告後世。大中初,又破奚北部及山奚,俘獲雜畜不貲。擢累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謚曰莊。 
  子直方,以右金吾將軍襲節度留後,俄進副大使。舉動多不法,畏下變起,乃托出畋奔京師。軍中以張允伸總後務。直方至,宣宗遣使者郊勞,授金吾大將軍,以其族大,給檢校工部尚書俸。久之,進檢校尚書右僕射。性暴率,坐以小罪笞殺金吾使,改右羽林統軍。好馳獵,往往設罝罘於道。當宿衛不時入,下遷驍衛將軍。奴婢細過輒殺,積其罪,貶思州司戶參軍。母驚曰:「尚有尊於我子邪?」久乃復授羽林統軍。縱部下為盜,復貶康州司馬。後居東都,弋獵愈甚,洛陽飛鳥皆識之,見必群噪。乾符中,累進左驍衛大將軍。時鄭畋輔政,頗言:「仲武會昌時功第一,今直方百口不自存,每內燕,以衣敝惡,辭不赴。陛下錄功念舊,宜少優假。」詔還檢校右僕射,進左金吾衛大將軍。 
  黃巢犯京師,直方迎灞上,既而納亡命,謀劫巢報天子,公卿多依之。賊覺,屠其族。 
  張允伸字逢昌,范陽人。世為軍校。直方出奔,以都知兵馬使為眾立為留後,天子報可。未幾,檢校散騎常侍,為節度使,累進檢校司徒、兼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燕國公。 
  龐勳以徐州反,上書欲遣弟允皋領兵討賊,不許。上米五十萬斛、鹽二萬斛佐用度,詔嘉美,賜玉帶、寶器、紈錦,進兼侍中。鹹通十二年,以疾甚,上節、印,便醫藥,詔聽許,以子簡會為副大使。卒,年八十八,贈太尉,謚曰忠烈。 
  允伸性勤儉,下所安賴,未嘗有邊鄙虞。子十四人。簡會入朝,昆弟多至大將軍、刺史、郡佐者,而軍中推張公素為留後。 
  公素,范陽人。以列將事允伸,擢累平州刺史。允伸卒,以兵來會喪,軍士素附其威望,簡會知不可制,即出奔。詔公素為節度使,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性暴歷,眸子多白,燕人號「白眼相公」。為李茂勳所襲,奔京師,貶復州司戶參軍。 
  李茂勳,本回鶻阿布思之裔。張仲武時,與其侯王皆降。資沈勇,善馳射,仲武器之,任以將兵,常乘邊積功,賜姓及名。陳貢言者,燕健將,為納降軍使,軍中素信服,茂勳襲殺之,因舉兵,紿稱貢言反。公素迎擊不利,走,茂勳入府,眾始悟,因推主州務,以聞,詔即拜節度使。俄以病自上,詔進尚書右僕射致仕。表子可舉代,遂領留後,進為節度使,擢累檢校太尉。 
  中和末,太原李克用始強大,與定州王處存厚相結,可舉惡其窺山東為己患,乃遣使約吐渾都督赫連鐸、鎮州王鎔聯和,揚言易、定本燕、趙屬,得其地,且參有之。即遣軍司馬韓玄紹擊沙陀藥兒嶺,斬首七千級,殺其將硃耶盡忠等,收牛、馬、器鎧數萬。又戰雄武軍,殺獲萬人。鐸又破沙陀於蔚州,詔以鐸為雲州刺史,進可舉檢校侍中。乃遣票將李全忠率眾六萬圍易州。鎔以兵攻無極,處存求援太原,克用自將赴之,鎮人懼,退保新城,克用急攻之,鎔引去,追破之九門。易久未下,盧龍將劉仁恭穴地以入,得其城,士卒有驕色;處存以輕兵三千蒙羊皮,夜布之野,以精騎伏它道,全忠軍望為群羊,爭趨之,處存伏騎發,大敗之,復取易州。全忠遁還,盡失芻糧仗鎧,懼得罪,乃裒餘眾反攻幽州,可舉度不支,引其族登樓自燔死。 
  李全忠,范陽人。仕為棣州司馬。有蘆生其室,一尺三節,怪之,以問別駕張建,建曰:「蘆,茅類,生於澤,公茅土兆也。傳節者其三世乎?」罷歸,事可舉為牙將。可舉死,眾推為留後。光啟元年,拜節度使,未幾卒。 
  子匡威嗣,領留後,進為使。性豪爽,恃燕、薊勁兵處,軒然有雄天下意。與赫連鐸共攻太原,爭雲、代。李克用使安金俊攻鐸,匡威救鐸,戰蔚州,射金俊殺之,乃共表請討沙陀,而硃全忠亦上言願協力,故張浚因請用兵矣。浚敗,克用攻雲州,以騎將薛阿檀為前鋒,設伏河上。鐸以精騎追阿檀,抵河而伏起,乃大敗,禽其將賈塞兒,遂圍雲州,塹而守,分兵出井陘,屯常山,大掠深、趙。匡威以步騎萬餘援王鎔,克用還,因急攻鐸。會食盡,鐸棄州奔匡威。克用取雲州,表石善友為刺史。鐸本吐谷渾部酋也,開成中,其父率種人三千帳自歸,守雲州十五年。至是,失其地。 
  景福初,鎔誘太原將李存孝降之,克用怒,伐鎔。鎔來求救,匡威遣將赴之,克用去。明年,兵復出井陘,匡威自將援鎔,將行,置酒大會。其弟兵馬留後、檢校司徒匡籌妻張,國艷,匡威酒酣,報之,弟怒,匡威軍次博野,乃據城自為留後。天子即授檢校太保,為節度使。匡威麾下多去,屏營無所歸,留深州,遣其屬李抱貞上書願入朝。時京師數寇難,人人危懼,傳言金頭王且來,皆亡竄山谷。抱貞還,而鎔已迎館於鎮。匡威引抱貞登城西大悲浮屠,顧望流涕,美其山川,乃共圖鎔。陽為鎔繕甲,治城塹,施授方略,陰施予,以傾士心。鎮軍忠於王氏,皆惡之。匡威親忌日,鎔過慰。匡威士衷甲劫鎔入牙城,戰不勝,鎮人斬匡威以徇。匡籌表訴諸朝,檄暴鎔罪,攻樂壽、武強以報。 
  始,匡籌之奪也,燕人不以為義。劉仁恭出奔太原,克用倚其謀,下武、媯二州,敗匡籌於居庸關。李存審與戰,匡籌又敗,挈其族奔京師,次景城,滄州節度使盧彥威殺之,掠入車馬僮妓。妻方乳,不能進,仁恭獲之,納於克用為嬖夫人。始,匡威見逐,歎曰:「兄失弟得,皆吾之宗,無所悔,然其材恐不足以守。」果亡,而幽州地歸克用,以仁恭為帥。 
  劉仁恭,深州人。父晟,客范陽,為李可舉新興鎮將,故仁恭事軍中。從李全忠攻易州,號「窟頭」,稍遷裨校。為人豪縱,多智數,有大志,嘗自言:「夢大幡出指端,年四十九,當秉旄節。」李匡威惡之,補景城令。 
  會瀛州亂,殺守吏,仁恭募士千人定其亂。匡威復使將兵,戍蔚州,逾期未代,士皆怨。會匡籌奪地,故戍卒擁仁恭趨幽州,匡籌逆戰,敗之,遂以族奔太原。李克用待之甚厚,賜田宅,拜壽陽鎮將。數以策干克用,請步騎一萬東取幽州,且為導。克用攻匡籌,匡籌遁去。仁恭與苻存審入城,封府庫以待。克用悅,留仁恭守之,以親信分典其兵。 
  乾寧二年,克用擊王行瑜,表仁恭為檢校司空、盧龍軍節度使。明年,克用攻魏州,召盧龍兵,仁恭以契丹解。又明年,克用復興其兵救硃瑄,仁恭不答,使者數十往,卒不出。克用以書讓之,仁恭乃慢罵,執其使,盡囚太原士之在燕者。復以厚利誘克用麾下士,多亡歸之。克用怒,自將往擊,不勝,師喪過半。仁恭獻馘於硃全忠,全忠表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既與克用絕,則益募兵。光化初,使其子守文襲滄州,節度使盧彥威棄城走,遂有滄、景、德三州地,用守文為節度留後,請命於朝。昭宗怒,不與。會中人至,仁恭謾謂曰:「旄節吾自可為,要假長安本色耳,何見拒邪?」由是兵益張,顯圖河北。悉幽、滄步騎十萬,聲言三十萬,南徇魏、鎮。次貝州,屠之,清水為不流。 
  羅紹威求救於硃全忠,全忠使李思安、葛從周赴之,屯內黃。仁恭負強,下令曰:「思安懦,當先破之,乃取魏。」守文與單可及精甲五萬,循清水上。思安設伏,自引兵逆戰,偽不勝。守文躡北至內黃,思安整兵還擊守文,伏發,斬可及,獨守文挺逸,眾無還者。從周興邢、洺兵與魏將賀德倫等出館陶門,夜擊仁恭,破八屯。仁恭走,自魏抵長河數百里,屍蔽道。鎮人邀敗之東境。仁恭遂衰。 
  三年,葛從周攻滄州,仁恭壁乾寧。從周潛軍戰老鴉堤,仁恭敗,退壁瓦橋,卑辭歸窮於克用求救,克用為侵邢、洺。俄而全忠取瀛、莫,克用使周德威出飛狐。天祐三年,全忠自將攻滄州,壁長蘆。仁恭悉發男子十五以上為兵,涅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涅於臂曰:「一心事主」,盧龍閭裡為空,得眾二十萬,屯瓦橋。全忠環滄築而溝之,內外援絕,人相食。仁恭求戰,不許,復從克用乞師,使百輩往,乃許。仁恭以兵三萬合攻潞州,降全忠將丁會,滄州圍乃解。 
  是時,中原方多故,仁恭得倚燕強且遠,無所憚,意自滿。從方士王若訥學長年,築館大安山,掠子女充之。又招浮屠,與講法。以堇土為錢,斂真錢,穴山藏之,殺匠滅口。禁南方茶,自擷山為茶,號山曰大恩,以邀利。 
  子守光烝嬖妾,事覺,仁恭謫之。李思安來攻,屯石子河。仁恭居大安山,城中無備。守光引兵出戰,思安去,因回攻大安,虜仁恭,囚別室,殺左右婢媵,遂有盧龍。 
  贊曰:硃滔脅其兄泚入朝,及引兵東向,稱帝以自尊,名雖助泚,志可知矣。至克融再得幽州,硃氏無遺種,其禍與泚鈞,而族夷有先後為間也。 
  
列傳第一百三十八 籓鎮淄青橫海 
  李正己,高麗人。為營州副將,從侯希逸入青州,希逸母即其姑,故薦為折衝都尉。寶應中 ,以軍候從討史朝義。時回紇恃功橫,諸軍莫敢抗。正己欲以氣折之,與大酋角逐,眾土皆牆立觀,約曰:「後者批之。」既逐而先,正己批其頰,回紇矢液流離,眾軍哄然笑。酋大慚,自是沮憚不敢暴。希逸以為兵馬使,沈毅得眾心,然陰忌之,因事解其職。軍中皆言不當廢,尋逐希逸出之,有詔代為節度使。本名懷玉,至是賜今名,遂有淄、青、齊、海、登、萊、沂、密、德、棣十州,與田承嗣、薛嵩、李寶臣、梁崇義輔牙相倚。嵩死,李靈耀反,諸道攻之,共披其地。正己復取曹、濮、徐、兗、鄆,凡十有五州。市渤海名馬,歲不絕,賦繇均約,號最強大。政令嚴酷,在所不敢偶語,威震鄰境。歷檢校司空,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司徒兼太子太保,封饒陽郡王。請附屬籍,許之。因徙治鄆,以子納及腹心將守諸州。 
  建中初,聞城汴州,乃約田悅、梁崇義、李惟岳偕叛。自屯濟陰,陳兵按習,益師徐州以扼江、淮。天子於是改運道,檄天下兵為守備,河南騷然。會發疽死,年四十九。興元初,納順命,詔贈太尉。 
  納,少時為奉禮郎,將兵防秋。代宗召見,擢殿中丞,賜金紫。入朝,擢兼侍御史。正己署為淄、青二州刺史,又為行軍司馬,濮、徐、兗、沂、海留後,進御史大夫。 
  正己死,秘喪不發,以兵會田悅於濮陽。馬燧方擊悅,納使大將衛俊救之,為燧所破略盡,收洹水。德宗詔諸軍合討,其從父洧以徐州歸,大將李士真以德州、李長卿以棣州送款,納恚洧背己,且徐險集,悉兵攻洧。帝命宣武、劉玄佐督諸軍進援,大破其兵。納還濮陽,玄佐進圍之,殘其郛。納登陴見玄佐,泣且悔,遣判官房說與子弟質京師,因玄佐謝罪。時中人宋鳳朝以納窮,欲立功,建不可赦,帝乃械說等禁中。納於是還鄆,與悅、李希烈、硃滔、王武俊連和,自稱齊王,置百官。 
  興元初,帝下詔罪己,納復歸命,授檢校工部尚書,復平盧帥節,賜鐵券,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隴西郡王。希烈圍陳州,納會諸軍破之城下,加檢校司空,實封五百戶,進檢校司徒。死年三十四,贈太傅。子師古、師道。 
  師古,以廕累署青州刺史。納死,軍中請嗣帥,詔起為右金吾衛大將軍、本軍節度使。初,棣州有蛤朵鹽池,歲產鹽數十萬斛。李長卿以州入硃滔,獨蛤朵為納所據以專利。後德、棣入王武俊,納乃築壘德州南,跨河以守蛤朵,謂之三汊,通魏博以交田緒,盜掠德州,武俊患之。師古殆襲,武俊易其弱,且納時將無在,乃率兵取蛤朵、三汊。師古使趙鎬拒戰,武俊子士清兵先濟滴河,會營中火起,士大噪不敢前。德宗遣使者諭武俊罷兵。師古亦隳三汊聽命。 
  嘗怒其僚獨孤造,使奏事京師,遣大將王濟縊殺之。貞元末,與杜佑、李欒皆得封妾媵以國為夫人,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德宗崩,哀使未至,義成節度使李元素騰遺詔示之。師古幸國喪,欲攻掠州縣,即集將士告:「元素偽作遺詔,豈欲反邪?不可不討!」執使者,名討元素,勒兵出次,聞順宗立,乃罷。累加檢校司徒、兼侍中。元和初卒,贈太傅。 
  師道,異母弟也。師古嘗曰:「是不更民間疾苦,要令知衣食所從。」乃署知密州。師古病,召親近高沐、李公度等曰:「即我不諱,欲以誰嗣?」二人未對。師古曰:「豈以人情屬師道邪?彼不服戎,以技自尚,慮覆吾宗,公等審計之。」及死,沐、公度與家奴卒立之,而請於朝。於是制書久不下,師道謀裒兵守境,沐爭止,更上書奉兩稅,守鹽法,請吏朝廷。宰相杜黃裳欲橈削其權,而憲宗方誅劉辟,未皇東討,故命建王審領節度大使,而以師道知留後。歲中,加檢校工部尚書,為副大使。自正己以來,雖外奉王命,而嘯引亡叛,有得罪於朝者厚納之。以嚴法持下,凡所付遣,必質其妻子;有謀順者,類夷其家。以故能脅污士眾,傳三世雲。 
  帝討蔡,詔興諸道兵而不及鄆,師道選卒二千抵壽春,陽言為王師助,實欲援蔡也。亡命少年為師道計曰:「河陰者,江、淮委輸,河南,帝都,請燒河陰敖庫,募洛壯士劫宮闕,即朝廷救腹心疾,此解蔡一奇也。」師道乃遣客燒河陰漕院錢三十萬緡,米數萬斛,倉百餘區。又有說師道曰:「上雖志討蔡,謀皆出宰相,而武元衡得君,願為袁盎事,後宰相必懼,請罷兵,是不用師,蔡圍解矣。」乃使人殺元衡,傷裴度。 
  初,師道置邸東都,多買田伊闕、陸渾間,以捨山棚,遣將訾嘉珍、門察部分之,嵩山浮屠圓靜為之謀。元和十年,大饗士邸中,椎牛釃酒,既衷甲矣,其徒白官發之。留守呂元膺以兵掩邸,賊突出,轉略畿部,入山中數月,奪山棚所市,山棚怒,道官軍襲擊,盡殺之。圓靜者,年八十餘,嘗為史思明將,驍悍絕倫。既執,力士椎其脛,不能折,罵曰:「豎子,折人腳且不能,乃曰健兒!」因自置其足折之。且死,歎曰:「敗吾事,不得見洛城流血!」於時,留守、防禦將、都亭驛史數十人,皆陰受師道署職,使為□察,故無知者。及窮治,嘉珍、察乃害武元衡者。鹽鐵使王播又得嘉珍所藏弓材五千,並斷建陵戟四十七。 
  始,師道欲知元濟虛實,使劉晏平間道走淮西。元濟日與宴,厚結歡。晏平歸,以為元濟暴師數萬,而晏然居內,與妻妾戲博,必敗之道也。師道本倚蔡為重,聞之怒,乃以它事殺晏平。及聞李光顏拔凌雲柵,始大懼,遣使歸順,帝重分兵支兩寇,故命給事中柳公綽慰撫之,加檢校司空。 
  蔡平,又遣比部員外郎張宿諷令割地質子。宿謂曰:「公今歸國為宗姓,以尊卑論之,上叔父矣,不屈一也;以十二州事三百餘州天子,北面稱籓,不屈二也;以五十年傳爵,臣二百年天子,不屈三也。今反狀己暴,上猶許內省,宜遣子入宿衛,割地以贖罪。」師道乃納三州,遣子弘方入侍。宿既還,師道中悔,召諸將議,皆曰:「蔡數州,戰三四年乃克,公今十二州,何所虞?」大將崔承度獨進曰:「公初不示諸將腹心,而今委以兵,此皆嗜利者,朝廷以一漿十餅誘之去矣。」師道恚,遣承度詣京師,戒候吏時其還斬之。承度待命客省,不敢還。帝以其負約,用左散騎常侍李遜喻旨。既至,師道嚴兵以見,遜讓曰:「前已約,而今背之,何也?願得要言奏天子。」師道許之,然懦暗不自決。私奴婢媼爭言:「先司徒土地,奈何一旦割之?今不獻三州,不過戰耳,即不勝,割地未晚。」師道乃上書,以軍不協為解。帝怒,下詔削其官,詔諸軍進討。武寧節度使李願使將王智興破其眾,斬二千級,獲馬牛四千,略地至平陰。橫海節度使鄭權戰福城,斬五百級。武寧將李祐戰魚台,敗之。宣武節度使韓弘拔考城。淮南節度使李夷簡命李聽趨海州,下沭湯、朐山,進戍東海。魏博節度使田弘正身將兵自陽劉濟河,拒鄆四十里而營,再接戰,破三萬眾,禽三千人。陳許節度使李光顏攻濮陽,收斗門、杜莊二屯。弘正又戰東阿,殘其眾五萬。師道每聞敗,輒悸成疾,及李祐取金鄉,左右莫敢白。 
  初,遣大將劉悟屯陽谷,當魏博軍,疑其逗留,悟懼不免,引兵反攻城。師道晨起聞之,白其嫂裴曰:「悟兵反,將求為民,守墳墓。」即與弘方匿溷間,兵就禽之。師道請見悟,不許,復請送京師,悟使謂曰:「司空今為囚,何面目見天子!」猶俯仰祈哀,弘方曰:「不若速死!」乃並斬之,傳首京師。棄其屍,無敢收視者,有士英秀為殯城左。馬皛至,以士禮更葬。 
  初,師古見劉悟,曰:「後必貴,然敗吾家者此人也。」田弘正之度河也,禽其將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有詔悉赦之,給繒絮,還隸魏博、義成軍,父母在欲還者優遣,賊皆感慰相告,由是悟得行其謀。師道首傳弘正營,召澄驗之,澄舐目中塵,號絕良久。悟素與師道妻魏亂,妄言鄭公征之裔,不死,沒入掖廷,它宗屬悉遠徙。悟獨表師古子明安為朗州司戶參軍。親將王承慶,承宗弟也,師道以兄女妻之,潛約左右,欲因肄兵執師道,會悟入,出奔徐州,歸朝。 
  程日華,定州安喜人,始名華,德宗以其有功,益曰日華。父元皓為安祿山帳下,偽署定州刺史,故日華籍本軍,為張孝忠牙將。滄,故成德部州也,孝忠絕李惟岳,德宗以滄畀義武。前刺史李固烈與惟岳姻屬,即牢守。孝忠令日華往喻之,固烈請還恆州。既治裝,悉帑以行,軍中怒曰:「馬瘠,士饑死,刺史不棄豪發血吾急,今刮地以去,吾等何望?」遂共殺固烈,屠其家。日華驚匿床下,將士迎出之曰:「暴吾軍者已死,何畏而亡?」共逼領州。孝忠亦以日華寬厚,遂假以刺史。 
  硃滔叛,兵屯河間,以故滄、定道阻不相聞。滔及王武俊皆招日華,不納,即攻之。日華乘城自固。參軍事李宇謀曰:「城久圍,府兵不為援。今州十縣瀕海,有魚鹽利自給,此軍本號橫海,將軍能絕易定歸天子,自為一州,蜺甲訓兵,利則出,無利則守,可亢盜喉襟。君能用僕計,請至京師為天子言之。」日華謂然,乃遣宇西,帝果大喜,拜御史中丞、滄州刺史,復置橫海軍,即以為使,時建中三年也。拜檢校工部尚書。詔滄歲饋義武錢十二萬緡,糧數萬斛,以宇為判官。 
  武俊欲得滄,遣人說日華歸己,日華紿曰:「敝邑為賊攻,力屈則下之。願假騎二百以抗賊,賊退,請以地授公。」武俊喜,歸之馬,日華留馬謝其使。武俊大怒,與滔方睦,懼有怨,乃止。久之,武俊歸命,日華乃還馬,以珍幣厚謝,復結好,武俊亦釋然。貞元二年卒,贈兵部尚書。 
  子懷直擅知留事,帝以日華故,即拜權知滄州刺史。宇入朝,願析東光、景城二縣置景州,且請刺史。河朔刺史不廷授幾三十年,帝嘉其忠,以徐申為景州刺史。升橫海軍為節度,擢懷直為留後。明年,為節度使。九年來朝,寵遇加等,進檢校尚書右僕射,賜大第、宮女。 
  懷直荒田獵,出輒數日不返,帳下程懷信乘眾怒,閉門不納。懷信,其從昆也。於是懷直入朝,帝不之罪,更以虔王為節度使,擢懷信留後,以懷直兼右龍武軍統軍。明年,懷信為節度矣。十六年,懷直卒,贈揚州大都督。後五年,懷信死,子權襲領軍務,詔授留後。元和元年,拜節度使,累進檢校兵部尚書,封邢國公。六年入朝,憲宗寵禮遣還鎮,加檢校尚書右僕射。權始名執恭,嘗夢滄諸門悉署「權」字,乃改名以應之。及淮西平,惕不安,丐入朝。至京師,固辭軍政,乃詔華州刺史鄭權代之。後以檢校司空為邠寧節度使。卒,贈司徒,宗族奉朝請宿衛者三十餘人。 
  李全略,李王氏,名日簡,事王武俊為偏裨。承宗時,虐用其軍,故入朝,授代州刺史。田弘正遇害,穆宗以全略故鎮州將,召問所欲言,全略多陳利害,冀合帝意,且請盡死力以報,遂授德州刺史。是時,杜叔良兵敗博野,故以全略為橫海軍節度、滄德棣州觀察使,賜今姓名。未幾,貢錢千萬,使子同捷入朝。既還,即奏同捷為滄州長史,押中軍兵馬。帝不得已,可其請。全略陰規傳久計,選材武,以所私結士心。棣州刺史王稷善撫眾,而家富於財,全略內忌,以計殺之,族其家。未幾死,同捷領留後事,重賂鄰籓,求領父節,敬宗持久詔不下。俄而文宗立,同捷以帝新嗣位,必大開貸示四方,乃遣弟同志、同巽入朝,而使其屬崔長奉表請命,有詔拜兗海節度使,以烏重胤代之。同捷計窮,矯言軍中留己。於是,王智興請以全軍出討,魏博史憲誠令大將傳手詔入於軍,同捷不受,德、棣民多奔入鄆。乃下詔削官爵,命重胤率鄆、齊兵進討。憲誠、智興及汴滑李聽、平盧康志睦、易定張璠、幽州李載義以兵傅境。同捷自以與成德有舊,乃傾玉帛子女市河北三鎮驩。載義不許,絕其交,執使者並所遣奴婢四十七獻諸朝。王廷奏本窺橫海,欲乘其隙取之,引軍來援。智興攻棣州,火譙門,引水灌城,凡七月,其將張叔連降。始,刺史欒濛以同捷叛,密上變,事洩,為所害,贈工部尚書。智興進圍滄州。 
  是時,帝絕王廷奏朝貢,且討之,兵須伙繁,調發不時,始置供軍糧料使,以濟兩河,諸將又多張俘首以冒賞。自重胤卒後,李寰、傳良弼不終事,更以左金吾衛大將軍李祐代,而智興將李君謀以輕兵絕河,夜殘無棣,降饒安壁五千兵。明年,祐拔無棣、平原。有詔行營堅壁務農,非被襲,勿決戰。而祐兵已薄德州,帝遣諫議大夫柏耆宣慰。祐攻拔德州,餘卒奔廷奏。同捷益急,乞降,祐疑其詐。耆引兵直入城,取同捷及家屬馳西。祐入滄州,耆至將陵,斬同捷,使其下傳首京師。詔貸四州一年租賦,赦同捷母並妻息,徙湖南。流崔長商州。同巽等以異母貸死,得隨母流所云。 
  
列傳第一百三十九 籓鎮宣武彰義澤潞 
  劉玄佐,滑州匡城人。少倜蕩,不自業,為縣捕盜,犯法 ,吏笞辱幾死,乃亡命從永平軍,稍為牙將。大歷中,李靈耀據汴州反,玄佐乘其無備,襲取宋州,有詔以州遂隸其軍,節度使李勉即表署刺史。 
  德宗建中初,進兼御史中丞,充宋、亳、穎節度使。時李納叛,李洧以徐州歸,納急攻之,詔玄佐援洧,大破納兵,斬首萬餘級,東南餉漕乃通。進圍濮州,徇濮陽,皆下,再降其守將,遂通濮陽津。遷檢校兵部尚書、兼曹濮觀察、淄青兗鄆招討使、汴滑都統副使。 
  李希烈之反,玄佐與李勉、陳少游、哥舒曜聯兵屯淮、汝,數困賊。帝在奉天,垂意關東,乃詔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希烈攻陳州,玄佐救之,希烈走,遂進取汴州。詔加汴宋節度使、陳州諸軍行營都統。玄佐本名洽,至是賜名以尊寵之。入朝,復兼涇原、四鎮、北庭兵馬副元帥,檢校司徒。 
  性豪縱,輕財好厚賞,故下益困。汴自李忠臣以來,士卒驕,不能自還,至玄佐彌甚。其後殺帥長,大鈔劫,狃於利而然也。玄佐貴,母尚在,賢婦人也。常月織絁一端,示不忘本。數教敕玄佐盡臣節。見縣令走廷中白事,退,戒曰:「長吏恐懼卑甚。吾思而父吏於縣,亦當爾。而據案當之,可安乎?」玄佐感悟,故待下益加禮。汴有相國寺,或傳佛軀汗流,玄佐自往大施金帛,於是將吏、商賈奔走輸金錢,惟恐後。十日,玄佐敕止,籍所入得巨萬,因以贍軍。其權譎類若此。初,李納遣使至汴,玄佐盛飾女子進之,厚饋遺,皆得其陰謀,故納最憚之。所寵吏張士南及假子樂士朝貲皆鉅萬;而士朝私玄佐嬖妾,懼事覺,■玄佐,死,年五十八,贈太傅,謚曰壯武。 
  軍中匿喪俟代,帝亦為隱。逾三日乃發喪。使至,帝問所欲立,曰:「陝虢觀察使吳奏可乎?」監軍孟介、行軍盧瑗以為便,乃拜奏為節度使。至汜水,玄佐柩將遷,士請具禮,瑗不許,眾皆怒。陵晨,甲而噪,起玄佐子士寧於喪,使坐重榻,墨其衣,尊為留後,殺大將曹金岸、浚儀令李邁,醢之,唯瑗、介獲免。士寧乃出貯財分勞吏士。介以聞,帝召宰相計議,竇參曰:「汴人挾李納以邀命,若不許,勢且合,不可解。」遂以士寧為左金吾衛將軍,嗣節度。 
  始,玄佐養子士干與士朝皆來京師,士干知玄佐死無狀,遣奴持刀紿為吊,入殺士朝於次。帝惡其專,亦賜士干死。 
  士寧未授詔時,私遣人結王武俊、劉濟、田緒等,諸鎮不直之,皆執其使。而士寧忍暴,嘗手殺人杯案間;又強烝父諸妾,逼吏民妻女亂之,或裸而觀;每畋獵,數日乃還。其下厭苦不服。 
  大將李萬榮者,故與玄佐同裡相善,寬厚得士心。士寧忌之,奪其兵,使攝州事。嘗引眾二萬畋城南,未還,萬榮晨入府,召所留親兵告曰:「天子有詔召大夫,俾我代節度。人賜錢三萬。」士皆拜。於是分兵閉諸門,使告士寧曰:「詔書召大夫,宜速去,不然,事急且傳首以獻。」士寧知眾不與,將五百騎出奔,次中牟,亡者已半,至東都,惟僮妾數十人從之。既至京師,詔就第,禁出入。萬榮斬其支附數十人,以二十萬緡勞軍,詔籍士寧家貲給之。拜萬榮兵馬留後。於是藉驕兵數百人,悉遣西防秋,當戍者怨之。大校韓惟清、張彥琳等請往,不許,使其子乃將,未行,彥琳等因其怨,誘使反攻萬榮,不勝,劫運財、民貲,殺掠數千人而潰。惟清奔鄭州,彥琳走東都自歸,有詔宥死竄惡地。殘士奔宋州,劉逸淮撫之,萬榮悉誅其妻子,以故眾不安,或呼於市曰:「大軍至,城且破。」萬榮捕按之,或言為士寧所教,萬榮斬之,以狀聞,故士寧斥置郴州。 
  俄進萬榮節度使。會病甚,以兵屬鄧惟恭。惟恭者,與萬榮同里閈。而署子乃為司馬,出大將李湛、張伾、伊婁兌等於外,欲殺之,不果。萬榮死,是夜惟恭與監軍俱文珍執乃送京師,杖死京兆府,以董晉代之。 
  吳少誠,幽州潞人,以世廕為諸王府戶曹參軍事。客荊南,節度使庾准器之,留為牙門將。從入朝,道襄陽,度梁崇義必叛,密畫計,將獻天子,而李希烈以其事聞,有詔嘉美,擢封通義郡王。崇義反,希烈以少誠為前鋒。事平,賜實封戶五十。希烈叛,少誠為盡力,及死,推陳仙奇主後務,既又殺之,眾乃共推少誠,德宗因授申、蔡、光等州節度觀察留後。 
  少誠為治,能儉損,完軍實。自希烈以來,申、蔡人劫於苛法而忘所歸,及耆長既物故,則壯者習見暴掠,恬於搏鬥。地少馬,乘騾以戰,號「騾子軍」,尤悍銳。甲皆畫雷公星文以厭勝,詛詈王師。其屬鄭常、楊冀欲劫少誠,逐之以聽命,不克,常、冀被害。少誠盡宥諸將,以結眾心。貞元五年,進拜節度使。 
  久之,曲環卒,少誠間陳許無帥,以兵攻臨穎,戍將韋清與賊通,留後上官兌遣兵三千救之,悉為賊俘,遂圍許州。德宗怒,削少誠官爵,合十六道兵進討。於□以襄陽兵戰吳房、朗山,禽其三將。王宗以壽州兵破賊於秋柵。於時師雖眾,無統帥,而宦人監軍顓進退,互為異見。既戰小殷河,諸道師未交而潰,棄輜杖不貲。帝乃詔夏州節度使韓全義為淮蔡招討處置使,上官兌副之,諸將皆受節度。與賊吳少陽等戰廣利城,師覆敗,退營五樓,為賊所乘,遂大潰。全義及監軍賈英秀等夜遯保殷水。汴宋、徐泗、淄青兵走陳州。少誠薄殷水而營,全義懼,退保陳,而潞、滑、河陽、河中兵逃歸,唯陳許將孟元陽、神策將蘇光榮壁殷水。全義乃斬潞將夏侯仲宣、滑將時昂、河陽將權文度、河中將郭湘,欲以振師,不能也。少誠引兵去。 
  全義之敗,少誠得帳中諸公書數百番,持以紿眾曰:「朝廷公卿托全義破蔡日掠將士妻女為婢媵。」以激怒其眾,絕向順意。少誠弱王師,移書於英秀求昭雪。帝召大臣議,宰相賈耽曰:「五樓軍退,而少誠卷甲不追,有自新路。」帝意稍挺,少誠復固巢穴矣。然猶以宦者監諸道軍。劍南韋皋上言,以為不如擇重臣為統帥,因薦渾瑊、賈耽,「陛下若重煩元老,更求其次,則臣請以銳士萬人順流趨荊、楚,可以攘翦元憝。不然,因其請罪,特加原洗,罷兩河諸軍,亦其次也。使少誠禍盈惡周,變生帳下,必其賊黨,又當以官爵與之,則一少誠死,一少誠生,亦何足賴?」帝遂赦少誠,盡還其官爵。 
  順宗即位,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檢校司空,徙封濮陽郡王。元和四年死,贈司徒,而吳少陽代之。 
  少陽者,滄州清池人。與少誠同在魏博軍,相友善。少誠得淮西,多出金帛邀之,養以為弟,署右職,親近無間。少陽度少誠猜忍,且畏禍,請為外捍,少誠乃表為申州刺史。為治尚寬易,舉軍附賴。少誠病亟,家奴單于熊兒矯召少陽至,攝副使,總軍事,於是殺少誠子元慶,自稱留後。憲宗以王承宗方叛,故詔遂王為節度使,以少陽領留後。居三年,進拜節度使。 
  少陽不立繇役籍,隨日賦斂於人。地多原澤,益畜馬。時時掠壽州茶山,劫商賈,招四方亡命,以實其軍。不肯朝,然屢獻牧馬以自解,帝亦因善之。 
  九年死,子元濟匿不發喪,以病聞,偽表請元濟主兵。帝遣太醫往視,即陽言少愈,不得見。 
  元濟者,其長子也,山首燕頷,垂頤,鼻長六寸。始仕,試協律郎,攝蔡州刺史。有董重質者,少誠婿也,勇悍,久將,善為兵,元濟倚之,因說元濟,請以精兵三千由壽之間道取揚州,東約李師道以舟師襲潤州,據之;遣奇兵掩商、鄧,取嚴綬,進守襄陽,以搖東南,則荊、衡、黔、巫傳一矢可定,五嶺非朝廷所有。又請輕兵五百,自崿領三日襲東都,則天下騷動,可以橫行。元濟猶豫不能用。 
  先是,其屬蘇兆、楊元卿、侯惟清嘗勸少陽入朝,或言其有異志,元濟縊兆,歸其屍,而囚惟清。帝以二人者皆死,故贈惟清兵部尚書,兆尚書右僕射。時元卿奏事在長安,見宰相李吉甫,具言淮西事,且請蔡使在道者,隨在所繫之。少陽死四十日,帝不為輟朝,易將增戍以須變。 
  會傳言重質殺元濟,族其家,吉甫因請為少陽輟朝,遣使吊賻,贈尚書右僕射。而元濟不得命,乃悉兵四出,焚舞陽及葉,掠襄城、陽翟。時許、汝居人皆竄伏榛莽間,剽系千餘里,關東大恐。吊使至,弗克入而還。乃詔烏重胤兼汝州刺史,引軍壓其境,寧州刺史曹華為之副,以戍襄城;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總兵臨屯;析山南東道,詔節度使嚴綬為申、光、蔡等州招撫使,以中人崔潭峻監其軍。下詔奪元濟官爵,趣諸道進討。時大旱,詔既下,雨雪凡三日。田弘正、韓弘各遣子率兵隸綬、光顏軍。綬屯蔡西鄙,師小勝,不設備,為賊襲,敗於慈丘,退保唐州。壽州刺史令狐通戰數北,賊乃拔霍丘,屠馬塘,通嬰城不敢出。詔左金吾衛大將軍李文通宣慰,度其至,使代通。 
  會裴度輔政,賊始懼,而元濟不能有所指授,諸將趙昌、凌朝江、董重質、李祐、李憲、王覽、趙曄、王仁清等以便宜人自為戰,抗王師,有少誠、少陽舊風。而李師道饋鹽,出入寧陵、雍丘間,韓弘知而不肯禁。文通引兵與賊將王覽、董重質戰史蔟岡,馘覽首。光顏又大破賊於時曲,復與重胤合擊賊小殷河,敗之,夷其屯塹。天子責綬失律,更以韓弘兼都統,擢高霞寓唐、鄧、隨節度使。 
  十一年,諸軍大合。光顏壁掌河;文通敗賊於固始,拔敖山;霞寓戰郎山,斬首千餘級,焚其壁,次鐵城。賊偽奔,霞寓窮追,伏發,死傷略盡,退保新興,賊圍之,監軍李議誠馳入唐州。以救兵至,圍解,還守唐州。 
  元濟以霞寓敗,不足虞,並兵以備陳。其秋,文通以兵銜枚夜出九女原,屠保壁三十所,分兵西北並安陽山,破屯邏數百人,降者萬餘,執兩將。光顏敗郾城兵二萬,俘六將,復與重胤合攻凌雲柵,拔之。帝怒諸軍無大功,詔內常侍梁守謙宣慰,因督戰,付詔書五百以待有功,斥金帛募死士。進拜光顏檢校尚書左僕射,重胤右僕射,布御史中丞,公武御史大夫。詔旨約束,厲賞罰,諸將恐懼。貶霞寓,以袁滋代之。滋懦不能軍,更以李訴為唐、鄧、隨節度使。 
  元濟食盡,士卒食菱芡魚鱉皆竭,至斫草根以給者。民苦饑,相與四潰,元濟亦嗇其食,不復禁,諸將爭納之。帝始僑置郾城、吳房於行營,以綏新附。訴引兵攻其西,破屯柵十餘所,執丁士良、吳秀琳,皆賊票健者。賊帥張伯良以兵三萬與光顏戰郾城,大敗。獲馬千匹、甲三萬首,伯良奔還蔡。曹華取青陵城,斷郾歸路。賊將鄧懷金懼,即送款,光顏受之。訴又襲破朗山,執戍將梁希果,平汶港等三壁。元濟知眾數潰,而外失秀琳等,因奉表請束身北闕下,帝遣使者許以不死。元濟取行營馬三百,董重質不與,故不果降。訴略興橋,得守將李祐,不殺,引至帳下計議,始謀襲蔡,賊勢益沮。 
  自少誠盜有蔡四十年,王師未嘗傅城下,又嘗敗韓全義、於□,以是兵驕無所憚,內恃陂浸重阻,故合天下兵攻之,三年才克一二縣。帝既責罷霞寓、滋等,諸將乃用命。詔起沙陀梟騎濟師,命裴度為彰義節度兼申、光、蔡四面行營招撫使。梁守謙與諸將計,先度未至立功,諸將亟戰,不勝。度至,大勞將士,皆感激請戰。間遣士入蔡,約元濟降,為左右所劫,不得降。光顏每戰冠軍,故元濟悉眾亢時曲。祐為訴謀曰:「蔡之守者,市人疲卒耳,勁兵皆在外,若直搗縣瓠,賊成禽矣。」訴然之,以精騎夜襲蔡,坎垣入之,戍者不知也。賊恃董重質兵在洄曲,不虞師之至,及訴攻內城,防卒尚千餘接戰,元濟始驚,被甲乘城以待重質。會重贊降訴,而李進誠取賊庫兵,即攻之。明日,燒其門,民相率抱薪增火,王師縱射,城上鏃可拾也。居二日,門壞,執元濟,舉族傳之長安。申、光戍兵尚三萬,皆降。 
  帝御興安門受俘,群臣稱賀,以元濟獻廟社,徇於市斬之,年二十五。夜失其首。妻沈沒入掖庭,二弟、三男子流江陵,皆殺之。斬其屬官劉協庶、趙曄、王仁清等十餘人。度還,以馬═為留後,俄拜節度使,析殷州隸陳許。 
  始度之出,太子右庶子韓愈為行軍司馬,帝美度功,即命愈為《平淮西碑》,其文曰: 
  天以唐克肖其德,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養生息。至於玄宗,受報收功,極熾而豐,物眾地大,孽牙其間。肅宗、代宗,德祖、順考,以勤以容。大慝適去,莨莠不═,相臣將臣,文恬武嬉,習熟見聞,以為當然。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圖數貢,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群臣震懾走職。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東。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將死,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放兵四劫。皇帝歷問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帥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它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決唱聲,萬口和附,並為一談,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不為無助。」曰:「光顏,汝為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鄜延、寧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曰:「文通,汝守壽,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徐泗五軍之行於壽者,汝皆將之。」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岳。」曰:「訴,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罰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撫師。」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饑,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茲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曰:「御史,予閔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祀,無用樂。」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三千。訴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弘責戰益急,顏、胤、武戰益用命。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十月壬申,訴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繼功。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 
  冊功:弘加侍中;訴為左僕射,帥山南東道;顏、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進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祿大夫,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為工部尚書,領蔡任。 
  既還奏,群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方。孰居近土,襲盜以狂?往在玄宗,崇極而圮。河北悍驕,河南附起。四聖不宥,屢興師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為卒賜糧。外多失朝,曠不岳狩。百隸怠官,事亡其舊。帝時繼位,顧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為強。提兵叫雚,欲事故常。始命討之,遂連奸鄰。陰遣刺客,來賊相臣。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群公上言:「莫若惠來。」帝為不聞,與神為謀。及相同德,以訖天誅。乃敕顏、胤,訴、武、古、通:「鹹統於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萬其師。大兵北乘,厥數倍之。嘗兵時曲,軍士蠢蠢。既翦凌雲,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及秋,復屯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額額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於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饑,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裡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眠而起,左═右粥。為之擇人,以收餘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凡叛有數,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長,而父而兄;奔走來階,同我太平。」淮蔡為亂,天子伐子。既伐而饑,天子活之。始議伐蔡,卿士莫隨。既伐四年,小大並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既定淮蔡,四夷畢來。遂開明堂,坐以治之。 
  愈以元濟之平,繇度能固天子意,得不赦,故諸將不敢首鼠,卒禽之,多歸度功,而訴特以入蔡功居第一。訴妻,唐安公主女也,出入禁中,訴愈文不實。帝亦重牾武臣心,詔斫其文,更命翰林學士段文昌為之。 
  李祐以功遷神武將軍,賜田宅米粟。帝跡董重質教元濟亂,欲誅之,而李訴先許不死,故貶春州司戶參軍;凌朝江潘州司戶參軍。 
  是歲,申、蔡州始輸貢物,戶部以其久不至,請元日陳於廷。 
  祐字慶之,後擢夏、綏、銀、宥節度使,徙涇原。討李同捷也,改滄德景節度,累檢校尚書左僕射。重質之貶,未幾,轉太子少詹事,隸武寧軍,遷左神武將軍,繼金幣與功臣等。擢累左右神策劍南西川行營節度使,歷帥夏、綏、銀、宥,訓兵有法,羌、戎畏服。終右龍武統軍,贈尚書右僕射。 
  劉悟,其祖正臣,平盧軍節度使,襲范陽不克,死。叔父全諒,節度宣武,器其敢毅,署牙將,以罪奔潞州。王虔休復署為將,被病去,還東都,全諒積緡錢數百萬在焉,悟破滕═用之。從惡少年殺人屠狗,豪橫犯法,系河南獄,留守韋夏卿貸免。李師古厚幣迎之,始未甚知,後從擊球,軒然馳突,撞師古馬僕,師古恚,將斬之,悟盛氣以語觸師古,不習,師古奇其才,令將後軍,妻以從媦,歷牙門右職。師道以軍用屈,率賈人錢為助,命悟督之。悟獨寬假,人皆歸賴。師道被討,使將兵屯曹,法一而信,士卒樂為用,軍中刁斗不鳴。 
  田弘正兵屯陽谷,悟徙營潭趙,魏師逾河取盧縣,壁阿井,城中飛語以謂馮利涉與悟當為帥。師道內疑,數召悟計事,悟曰:「今與魏如角力者,勢已交,先退者負。悟還,魏踵薄城下矣。」左右諫曰:「兵成敗未可知,殺大將,孰肯為用?」師道然之。或言悟且亂,不如速去,師道遣使兩輩來責戰,密語其副張暹使斬悟。使者與暹屏語移時,悟疑之,暹以情告,悟乃斬使者,召諸將議曰:「魏博兵強,出則敗,不出則死。且天子所誅,司空而已。吾屬為驅迫就死地,孰若還兵取鄆立大功,轉危亡為富貴乎?」眾皆唯唯,而別將趙垂棘沮其行,悟因殺之,並殺所惡三十人,屍帳前,眾畏伏。下令曰:「入鄆,人賞錢十萬,聽復私怨,財畜恣取之,唯完軍帑,違者斬。」因遣報弘正,使進兵潭趙。悟夜半薄西門,黎明啟而入,殺師道並大將魏銑等數十人。即拜悟義成節度使,封彭城郡王,實封戶五百。 
  元和十五年來朝,進檢校兵部尚書。穆宗立,徙昭義軍。硃克融亂,議者假威名以厭其亂,移守盧龍。至邢州,會王廷湊之變,不得入,還屯。進兼幽、鎮招討使,治邢州。圍臨城,觀望久不拔,與監軍劉承偕不葉,眾辱悟,縱其下亂法,悟不堪其忍。承偕與都將張問謀縛悟送京師,以問代節度事。悟知之,以兵圍監軍,殺小使。其屬賈直言質責悟曰:「李司空死有知,使公所為至此,軍中將復有如公者矣!」悟遽謝曰:「吾不欲聞李司空字,少選當定。」即摠兵退,匿承偕囚之。帝重違其心,貶承偕,然悟自是頗專肆,上書言多不恭。天下負罪亡命者多歸之,強列其冤。累進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寶歷初,巫者妄言師道以兵屯鎦璃陂,悟惶恐,命禱祭,具千人膳,自往求哀。將易衣,嘔血數鬥,卒,贈太尉。表其子從諫嗣。 
  從諫,母微賤,少狡獪。師道時,使悟出屯,署從諫門下別奏。從諫與師道諸奴日戲博交通,具知其陰密事,悉疏於悟,故悟得立功。悟卒,從諫知留後,持金幣賂當權者。朝議謂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奏言:「悟匿死,眾不必同亂,從諫威惠未著,若詔比鎮大將領節度,馳入軍,笮其未備,使軍情有屬,謀自屈矣。有如拒命,三州勢難獨存,數月可覆。」時李逢吉、王守澄納其賂,數為請,敬宗乃以晉王為節度大使,詔從諫主留事,起將作監主簿,檢校左散騎常侍。晉王帝所愛,從諫饋獻相望,未幾,拜節度使。大和初,李聽敗館陶,走淺口,從諫引鐵騎黃頭郎救之,聽免。進檢校尚書左僕射,拜司空,封沛國公。 
  昭義自悟時治邢州,而人思上黨,從諫還治潞。悟苛擾,從諫寬厚,故下益附。方年壯,思立功。六年,請入朝,文宗待遇加等。明年,還籓,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卿多托以私,又見事柄不一,遂心輕朝廷,有驕色。李訓約從諫誅鄭注,及甘露事,宰相皆夷族,傳言死非其罪。從諫不平,三上書請王涯等罪,譏切中人。時宦豎得志,天子弱,鄭覃、李石新執政,藉其論執以立權綱,中人憚而怨之。又劾奏蕭本非太后弟。仇士良積怒,倡言從諫志窺伺。從諫亦妄言清君側,因與朝廷猜貳。武宗立,兼太子太師。性奢侈,飾居室輿馬。無遠略,善貿易之算。徙長子道入潞,歲榷馬征商人,又熬鹽,貨銅鐵,收緡十萬。賈人子獻口馬金幣,即署牙將,使行賈州縣,所在暴橫沓貪,責子貸錢,吏不應命,即訴於從諫。欲論奏,或遣客遊刺,故天下怨怒。從諫畜馬高九尺,獻之帝,帝不納,疑士良所沮,怒殺馬,益不平。又聞士良寵方渥,愈憂惑,欲自入朝,恐不脫禍,因被病,卒,年四十一,贈太傅。 
  初,大將李萬江者,本退渾部,李抱玉送回紇,道太原,舉帳從至潞州,牧津梁寺,地美水草,馬如鴨而健,世所謂津梁種者,歲入馬價數百萬。子弟姻婭隸軍者四十八人,從諫徙山東,懼其重遷且生變,而子弟亦豪縱,少從諫,不甚禮,因誣其叛,夷三族,凡三百餘家。姬妾有微過,輒殺之。人皆知其將亡。 
  從子稹,父從素仕右驍衛將軍。從諫以為嗣,病甚,與妻裴謀,令主軍事,置大將王協、郭誼、劉武德、劉守義等佐稹。秘不發喪,協謀遣將姜岑請醫於朝。中人與醫至,時從諫死已再旬,稹曰:「公困革不任受詔,稹請代拜。」中人曰:「臥而視可也。」辭以母夫人侍,不可屏。中人欲直入,武德等戶之,中人恐有變,趨出,貺饋百萬。後使者繼往,為知從諫已死者,未至數捨,眾懼,武德與將董可武出兵萬人迎勞,至牙門,不得前。諸將乃詣監軍崔士康邀說,請如河朔故事。士康懦,不敢拒,乃至喪次,扶出稹,為裹═巾,曰:「毋更欲殺敕使。」諸將哄然笑,遂出見三軍。 
  帝怒前使者不入,謫隸恭陵;稹所遣姜岑、梁叔文、梁叔明三輩,皆杖死京兆府。詔從素書敕稹護喪還東都,稹不奉詔。詔群臣議,李德裕建言:「稹所恃者,河朔耳。若遣大臣諭上旨,出山東兵,破之必矣。」有詔奪從諫、稹官,敕諸軍進討。 
  於是河陽王茂元以兵屯萬善;河東劉沔守昂車關,壁榆社;魏博何弘敬柵肥鄉,侵平恩;成德王元逵次臨洺,略任、堯山、向城;河中陳夷行營冀城,侵冀氏。茂元別遣將營天井關,為賊將薛茂卿所破,執四將,火十七柵。張巨進攻萬善,不能下。茂元欲走,會日暮,賊自潰去。詔忠武王宰以本軍入懷澤行營,陳許士票武,賊眾素憚畏。而茂卿負戰勝,冀厚賞。或言:「其兵犯王略深,朝廷且怒,節益不可至。」稹然之,故茂卿大望,乃與宰通,即偽挑戰,亟北,委天井關去,左右七營皆潰。茂卿奔澤州,使諜言於宰曰:「澤可取,吾應於內。」宰疑不進,失期,茂卿扼腕悵恨。稹聞其貳,召誅之。宰進破劉公直,拔陵川。劉沔又取石會關。李石代沔領河東,稹因石兄洺州刺史恬移書乞降,石以聞,右拾遺崔碣表請納之,帝怒,斥碣鄧城令,詔敢言罷兵者戮賊境。上令石答書許稹面縛,石馳往受之,稹不出。俄而太原將楊弁逐李石,與稹連和,稹諸將建議:「我求承襲,彼叛卒,若與之,是與反者。」械其使送京師,使康良佺屯鼓腰嶺,敗太原兵,生禽卒七百。帝猶不赦。 
  始,從諫將死,命稹無笞辱群奴,故李士貴等與王協尤用事,士戰,有功不賞,下無鬥志。府中財貨尚山積,而協請稅商人,使劉溪等分出檢實,而溪並齊民閱其貲,十取二,百姓始怨。從諫妻弟裴問守邢州,有募兵五百,號「夜飛將」,多豪姓子,其家以輸貲不時,為溪所囚。問以為言,溪大怒,問因殺溪,與刺史崔嘏斬大將,自歸成德軍。王釗守洺州,給士═布一端,稹檄代歲稟。釗謂眾曰:「庫物尚多,欲發以為賞,可乎?」士皆喜。悉所有給之,送款魏博軍。慈州將高玉、堯山將魏元談等以次降成德,元逵以久為賊守,殺之。 
  稹聞三州降,大懼。大將郭誼與王協始議圖稹,使董可武誘稹至北第,置酒,飲酣,即斬首,悉取從諫子在襁褓者二十餘,並從子積、匡周等殺之。誅張谷、張沿、陳揚庭、李仲京、王渥、王羽、韓茂章、茂實、賈庠、郭台、甄戈十一族,夷之,軍中素不附者皆殺。函稹首送王宰,獻京師,告廟社,帝御興安門受之。劉公直亦降於宰。 
  石雄以兵守境,軍大掠,誼移書責之,雄銜怒。稹之死,誼斥從諫妻伏夾室,收其貲私於己,建大廄,日望旌節。宰相德裕建言:「稹庸下,亂繇誼始,及軍窮蹙,乃圖稹邀榮,不誅無以懲奸臣。及兵在境,宜悉取逆黨送京師,論如法。」先是有狂人呼於潞市曰:「石雄七千人至矣!」從諫捕誅之,乃請詔雄率兵如數以入。雄至潞,縛誼及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送京師,並殊死。杖崔士康殺之。白惟信者,潞梟將,數與雄戰,懼不敢降,自武鄉殺都將康良佺,欲降盧鈞;雄遣人召降,惟信殺之,卒降鈞。有詔「從諫且死,乃署稹軍事,宜剖棺暴屍於市三日。」雄發視,面如生,一目尚開,雄三斬之,仇人剔其骨幾盡。 
  誼者,兗州人。兄岌,事悟為牙將,常樂滏山秀峻,曰:「我死必葬此。」望氣者言:「其地當三世為都頭異姓。」河北謂都頭異姓,至貴稱也。「然窆過二丈不利。」誼以岌假刺史,穿三丈,得石蛇並三卵,工破之,皆流血。至是,誼及岌三子同誅。 
  張谷、張沿、陳揚庭皆有文,時時言古今成敗以佐從諫,故善遇此三人。谷納邯鄲人李嚴女為侍人,號新聲。當從諫潛圖窺脅,新聲諫谷曰:「始天子以從諫為節度,非有戰野攻城之功,直以其父挈齊十二州還天子,去就間未能奪其嗣耳。自有澤潞,未聞以一縷一蹄為天子壽,左右皆無賴。章武朝,數鎮顛覆,皆雄才傑器,尚不能固天子恩,況從諫擢自兒女手中,苟不以法得,亦宜以不法終。君當脫族西去,大丈夫勿顧一飯恩,以骨肉腥健兒食。」言訖悲涕。谷不決者三月,畏言洩,縊之。 
  李仲京,訓之兄,為蕭洪府判官,擢監察御史。王渥,璠之子。王羽,涯族孫。韓茂章、茂實,約之子。賈庠,餗子。郭台,行餘子。甘露難作,皆羸服奔從諫,從諫衣食之。 
  甄戈者,頗任俠,從諫厚給釁,坐上座,自稱荊卿。從諫與定州戍將有嫌,命戈取之,因為逆旅上謁,留飲三日,乘間斬其首。它日,又使取仇人,乃引不逞者十餘輩劫之。從諫不悅,號「偽荊卿。」 
  從諫妻裴,以弟立功,詔欲貸其死。刑部侍郎劉三復執不可,於是賜死,以屍還問。裴父敞,冕之裔,辟悟府,悟奇之,故為從諫納其女。裴年十五,火光起褂下,家人以為怪,因許婚。封燕國夫人。寬厚有謀,每勸從諫入朝為子孫計。從諫有妾韋願封夫人,許之,詔至,裴怒,毀詔不與。從諫它日會裴黨,復出詔,裴抵去,曰:「淄青李師古四世阻命,不聞側室封者。君承朝廷姑息,宜自黜削,求洗濯,顧以婢為夫人,族不日滅耳!」從諫赧然止。及韋至京師,乃言:「李丕降,裴會大將妻號哭曰:『為我語若夫,勿忘先公恩,願以子母托。』諸婦亦泣下,故潞諸將叛益堅。」由是及禍。 
  初,術者李琢能言禍福,從諫以重幣邀,辟署大將。會昌初,謂從諫曰:「往歲長星經鬥,公生直之。今鎮復至,當有災。」從諫即徙軍山東,開球場,鑿柳泉,大興役以厭。及病,有言琢所興造皆逆歲,疑有異謀,使稹數其罪殺之,府中洶洶,俄而李丕降。 
  有李佐之者,兼孫也,累調河南尉,號強直。嘗客潞,為從諫所禮,留不得去,遂署觀察府支使,因娶其從祖妹。從諫薄疏屬,資媵寒闕,佐之亦薄之,不甚答。從諫病,佐之力諷使還東都,從諫雖不能從,然感服其言。病且革,王協等恐佐之妻母有所關說,即輦母歸東都。會佐之奴告佐之交通賓客,漏軍中虛實,稹囚之。妻訴不見禮,稹遂殺之。 
  武鄉令唐漢賓,儉裔孫,以稹拒命,固諫歸朝,不聽,舉族見害。李師晦者,本宗室子,始悟辟致幕府,見從諫稍恣橫,假言求長生術,不與事。從諫使歸東都,師晦懼為谷、揚庭等所譖,請居涉,從諫不之疑。稹敗,有為帝言者,擢伊闕令,而贈薛茂卿博州刺史。大中初,又贈漢賓本縣令。 
  先時,河北諸將死,皆先遣使弔祭,次冊贈,次近臣宣慰,度軍便宜乃與節,軍中不許出,乃用兵,大抵不半歲不能定,故═將逆子皆得為之備。稹初不意帝怒即見討,及茂元錄詔示稹,舉族號慟,欲自歸,而愚懦不決雲。自悟至稹三世,凡二十六年。 
  李丕者,善長短術,與從諫厚善,署大將。及稹阻命,軍中疾其才,丕懼,乞為游弈深入,以圖營壁處,遂自歸。議者疑為賊遣,德裕奏言:「討賊半年,始有降者,當賞以勸餘。」帝召見,擢忻州刺史。丕請取榆社,東徑武安入討賊,雖邢、洺未下,而兵不得救潞。不聽。楊弁亂,遣人誘丕,丕斬之,以兵扼走集。德裕言於帝曰:「度支戶部物積代州,今丕塞其路,賊破矣。」乃趣丕討弁,兵未至而弁已禽。遷汾、晉二州刺史。大中初,拜振武節度使,檢校刑部尚書。黨項叛,徙鄜坊,卒。 
  贊曰:《傳》稱:「作《易》者其知盜乎!」然則盜之情,非聖人不能知。唐中衰,奸雄圜睨而奮,舉魏、趙、燕之地,莽為盜區,挐叛百年,夷狄其人,而不能復。昏上庸佐,惟不知盜故也。引妖就暝,以奪厥明,寧蕭俯、崔植等謂耶! 
  
列傳第一百四十上 突厥上 
  夷狄為中國患,尚矣。在前世者,史家類能言之。唐興,蠻夷更盛衰,嘗與中國亢衡者有四:突厥、吐蕃、回鶻、雲南是也。方其時 ,群臣獻議盈廷,或聽或置,班然可睹也。 
  劉貺以為: 
  嚴尤辯而未詳,班固詳而未盡,榷其至當,周得上策,秦得其中,漢無策。何以言之?荒服之外,聲教所不逮,其叛不為之勞師,其降不為之釋備,嚴守禦,險走集,使其為寇不能也,為臣不得也。「惠此中夏,以綏四方」,周之道也,故曰周得上策。《易》稱:「王侯設險以固其國。」築長城,脩障塞,所以設險也。趙簡子起長城備胡,燕、秦亦築長城限中外,益理城塹,城全國滅,人歸咎焉。後魏築長城,議者以為人治一步,方千里,役三十萬人,不旬朔而獲久逸,故曰秦得中策。漢以宗女嫁匈奴,而高祖亦審魯元不能止趙王之逆謀,謂能息匈奴之叛,非也。且冒頓手弒其親,而冀其不與外祖爭強,豈不惑哉?然則知和親非久安計而為之者,以天下初定,紓歲月之禍耳。武帝時,中國艾安,胡寇益希,疏而絕之,此其時也。方更糜耗華夏,連兵積年,故嚴尤以為下策。然而漢至昭、宣,武士練習,斥候精明,匈奴收跡遠徙,猶襲奉春之過舉,傾府藏給西北,歲二億七十萬。皇室淑女,嬪於穹廬;掖庭良人,降於沙漠。夫貢子女方物,臣僕之職也。《詩》曰:「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荒服稱其來,不言往也。公及吳盟,諱而不書。奈何以天子之尊,與匈奴約為兄弟,帝女之號,與胡媼並御;蒸母報子,從其污俗?中國異於蠻夷者,有父子男女之別也。婉冶之姿,毀節異類,垢辱甚矣。漢之君臣,莫之恥也。魏、晉羌狄居塞垣,資奉逾昔。百人之酋,千口之長,賜金印紫綬,食王侯之俸。牧馬之童,乘羊之隸,繼毳毼邀利者,相錯於路。耒耨之利,絲枲所生,散於數萬里之外。胡夷歲驕,華夏日蹙。方其強也,竭人力以征之;其服也,養之如初。病則受養,強則內攻,中國為羌胡服役且千載,可不悲哉!誠能移其財以賞戍卒,則民富;移其爵以餌守臣,則將良。富利歸於我,危亡移於彼,無納女之辱,無傳送之勞。棄此而不為,故曰漢無策。嚴尤謂古無上策,謂不能臣妾之也,誠能之而不用耳。秦無策,謂攘狄而亡國也。秦亡,非攘狄也。漢得下策,謂伐胡而人病。人既病矣,又役人而奉之,無策也。故曰嚴尤辯而未詳也。班固謂「其來慕義,則接以禮讓。」何者?禮讓以交君子,非所以接禽獸夷狄也。纖麗外散,則戎羯之心生;戎羯之心生,則侵盜之本也。聖人飲食聲樂不與之共,來朝坐於門外,舌人體委以食之,不使知馨香嘉味也。漢氏習玩驕虜,使其悅燕、趙之色,甘太官之珍,服以文綺羅紈,供之則增求,絕之則招怨,是飽豺狼以良肉,而縱其獵噬也。華人步卒利險阻,虜人騎兵利平地,堅守無與追奔競逐,來則杜險使不得進,去則閉險使不得還,沖以長戟,臨以強弩,非求勝也,譬諸蟲豸虺蜴,何禮讓之接哉?故曰班固詳而未盡者,此也。 
  杜佑謂: 
  秦以區區關中滅六強國,今竭萬方之財,上奉京師,外有犬戎恁陵,陷城數百,內有兵革未寧,三紀矣。豈制置異術,古今殊時乎?周制,步百為畝,畝百給一夫。商鞅佐秦,以為地利不盡,更以二百四十步為畝,百畝給一夫。又以秦地曠而人寡,晉地狹而人伙,誘三晉之人耕而優其田宅,復及子孫,使秦人應敵於外,非農與戰不得入官。大率百人以五十人為農,五十人習戰,故兵強國富。其後仕宦途多,末業日滋。今大率百人才十人為農,餘皆習佗技。又秦、漢鄭渠溉田四萬頃,白渠溉田四千五百頃,永徽中,兩渠灌浸不過萬頃,大歷初,減至六千畝。畝晙一斛,歲少四五百萬斛。地利耗,人力散,欲求強富,不可得也。漢時,長安北七百里即匈奴之地,侵掠未嘗暫息。計其舉國之眾,不過漢一大郡,鼉錯請備障塞,故北邊妥安。今潼關之西,隴山之東,鄜坊之南,終南之北,十餘州之地,已數十萬家。吐蕃綿力薄材,食鮮藝拙,不及中國遠甚,誠能復兩渠之饒,誘農夫趣耕,擇險要,繕城壘,屯田蓄力,河、隴可復,豈唯自守而已。 
  至佑孫牧亦曰: 
  天下無事時,大臣偷處榮逸,戰士離落,兵甲鈍弊,車馬刓弱,天下雜然盜發,則疾驅以戰,是謂宿敗之師。此不搜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贏,以虜壯為幸,執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築壘未乾,公囊已虛。此不責實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賞,或一日再賜,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肯外死勤於我哉?此賞厚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菜色甚安,一歲未更,已立於壇墀之上。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將兵,柄不得專,一曰為偃月,一曰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佯,晃駭之間,虜騎乘之。此不專任之過,其敗五也。元和時,團兵數十萬以誅蔡,天下乾耗,四歲然後能取之,蓋五敗不去也。長慶初,盜子若孫悉來走命,未幾而燕、趙亂,引師起將,五敗益甚,不能加威於反虜。二杜之論如此。 
  廣德、建中間,吐蕃再飲馬岷江,常以南詔為前鋒,操倍尋之戟,且戰且進,蜀兵折刃吞鏃,不能斃一戎。戎兵日深,疫死日眾,自度不能留,輒引去。蜀人語曰:「西戎尚可,南蠻殘我。」至韋皋鑿青溪道以和群蠻,使道蜀入貢,擇子弟習書算於成都,業成而去,習知山川要害。文宗時,大入成都,自越巂以北八百里,民畜為空,又敗卒貧民因緣掠殺,官不能禁。自是群蠻常有屠蜀之心,蜀民苦於重征者,亦欲啟之以幸非常。歲發戍卒,不習山川之險,緩步一捨,已呵然流汗。為將者刻薄自入,給帛則以疏易良,賦粟以沙參粒,故邊卒怨望而巴、蜀危憂。孫樵謂:「宜詔嚴道、沈黎、越巂三州,度要害,募卒以守。且兵籍於州則易役,卒出於邊則習險,相地分屯,春耕夏蠶以資衣食,秋冬嚴壁以俟寇。歲遣廉吏視卒之有無,則官無饋運,吏無牟盜。」此其備御之策可施行者,著之於篇。 
  凡突厥、吐蕃、回鶻以盛衰先後為次;東夷、西域又次之,跡用兵之輕重也;終之以南蠻,記唐所繇亡雲。 
  突厥阿史那氏,蓋古匈奴北部也。居金山之陽,臣於蠕蠕,種裔繁衍。至吐門,遂強大,更號可汗,猶單于也,妻曰可敦。其地三垂薄海,南抵大漠。其別部典兵者曰設,子弟曰特勒,大臣曰葉護,曰屈律啜、曰阿波、曰俟利發、曰吐屯、曰俟斤、曰閻洪達、曰頡利發、曰達干,凡二十八等,皆世其官而無員限。衛士曰附離。可汗建廷都斤山,牙門樹金狼頭纛,坐常東向。 
  隋大業之亂,始畢可汗咄吉嗣立,華人多往依之,契丹、室韋、吐谷渾、高昌皆役屬,竇建德、薛舉、劉武周、梁師都、李軌、王世充等倔起虎視,悉臣尊之。控弦且百萬,戎狄熾強,古未有也。高祖起太原,遣府司馬劉文靜往聘,與連和,始畢使特勒康稍利獻馬二千、兵五百來會。帝平京師,遂恃功,使者每來多橫驕。武德元年,骨咄祿特勒來朝,帝宴太極殿,為奏九部樂,引升御坐。是歲,始畢牙帳自破,帝問內史令蕭瑀,瑀曰:「魏文帝幸許,城門無故壞,是年文帝崩,豈其類耶?」二年,始畢自將度河,至夏州,與賊梁師都合,又佐劉武周以五百騎入句注,將侵太原。會病死,帝為發哀長樂門,詔群臣即館吊其使,遣使者持段物三萬賻之。子什缽苾幼,不克立,以為泥步設,使居東偏,立其弟俟利弗設,是為處羅可汗。 
  處羅復妻隋義成公主,遣使來告,則又潛通王世充,潞州總管李襲譽擊斬其使,取牛羊萬餘。處羅迎隋蕭皇后及齊王暕之子正道於竇建德所,因立正道為隋王,奉隋後,隋人沒者隸之,行其正朔,置百官,居定襄,眾萬人。秦王討武周也,處羅以弟步利設騎二千會并州三日,多掠城中婦人女子去,總管李仲文不能制,以俱儉特勒助屯。明年,謀取并州置楊正道,卜之,不吉,左右諫止,處羅曰:「我先人失國,賴隋以存,今忘之,不祥。卜不吉,神詎無知乎?我自決之。」會天雨血三日,國中犬夜群號,求之不見,遂有疾,公主餌以五石,俄疽發死。主以子奧射設陋弱,棄不立,更取其弟咄苾嗣,是為頡利可汗。 
  頡利始為莫賀咄設,牙直五原北。薛舉陷平涼,與連和,帝患之,遣光祿卿宇文歆賂頡利,使與舉絕;隋五原太守張長遜以所部五城附虜,歆並說還五原地。皆見聽,且發兵舉長遜所部會秦王軍。太子建成議廢豐州,並割榆中地。於是處羅子郁射設以所部萬帳入處河南,以靈州為塞。 
  頡利又妻義成,以始畢子什缽苾為突利可汗,使居東。義成,楊諧女也,其弟善經亦依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往啟民兄弟爭國,賴隋得復位,子孫有國。今天子非文帝后,宜立正道以報隋厚德。」頡利然之,故歲入寇。然倚父兄餘資,兵銳馬多,═然驕氣,直出百蠻上,視中國為不足與,書辭悖嫚,多需求。帝方經略天下,故屈禮,多所捨貸,贈繼不貲,然而不厭無崖之求也。 
  四年,頡利率萬騎與苑君璋合寇雁門,定襄王李大恩擊卻之。頡利執我使者漢陽公瑰、太常卿鄭元、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帝亦囚其使與相當。由是寇代州,敗行軍總管王孝基,略河東,犯原州,穿延州塞,諸將與戰,不能有所俘。 
  明年,還順德等,且請和,贄魚膠,紿云:「固二國之好也。」帝雖未情,釋其使特勒熱寒等,厚與金還之。大恩上言:「突厥饑,馬邑可圖也。」詔殿中少監獨孤晟共擊之。晟後約,大恩不敢進,屯新城,頡利自將數萬騎與劉黑闥合圍之,大恩沒,士死者數千人。進擊忻州,為李高遷所破。黑闥以突厥萬人擾山東,又殘定州。頡利未得志,乃率十五萬騎入雁門,圍并州,深鈔汾、潞,取男女五千,分數千騎轉掠原、靈間。於是太子建成將兵出豳州道,秦王將兵出蒲州道擊之;李子和以兵趨雲中,掩可汗後;段德操出夏州,狙其歸。并州總管襄邑王神符戰汾東,斬虜五百首,取馬二千;汾州刺史蕭顗獻俘五千。虜陷大震關,縱兵掠弘州,總管宇文歆、靈州楊師道拒之,獲馬、橐它數千。頡利聞秦王且至,引出塞,王師還。又明年,與黑闥、君璋等小小入寇定、匡、原、朔等州,與屯將相勝負。帝遣太子建成復屯北邊、秦王屯并州備虜,久乃罷。俄又破代地一屯,進擊渭、豳二州,取馬邑,不有也,復請和,歸我馬邑。 
  七年,攻原、朔二州,入代地,不勝,更與君璋合攻隴州及陰般城,分擊並地,秦王與齊王元吉屯豳州道以備胡。君璋與虜出入原、朔、忻、並地,剽系騷然,數為諸將驅逐。其八月,頡利與突利兵悉起,自原州連營而南,所在震恐,秦王、齊王拒之。 
  初,關中霖潦,餉道絕,軍次豳州,可汗萬騎奄至,陣五龍阪,以數百騎挑戰,舉軍失色。秦王馳百騎掠陣,大言曰:「國家於突厥無負,何為深入?我,秦王也,故來自與可汗決,若固戰,我才百騎耳,徒廣殺傷,無益也。」頡利笑不答。又馳騎語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急難相助,今無香火情邪?能一決乎?」突利亦不對。王將絕水前,頡利見兵少,又聞與突利語,陰相忌,即遣使者來曰:「王毋苦,我固不戰,將與王議事耳。」於是引卻。秦王縱反間,突利乃歸心,不欲戰,頡利亦無以強之,乃遣突利及夾畢特勒思摩請和,帝許之。突利遂自托於王為昆弟。帝見思摩,引升御榻,思摩頓首辭,帝曰:「我見若猶頡利也。」乃聽命。 
  突厥既歲盜邊,或說帝曰:「虜數內寇者,以府庫子女所在,我能去長安,則戎心止矣。」帝使中書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按行樊、鄧,將徙都焉。群臣贊遷,秦王獨曰:「夷狄自古為中國患,未聞周、漢為遷也。願假數年,請取可汗以報。」帝乃止。頡利已和,亦會甚雨,弓矢皆弛惡,遂解而還。帝會群臣問所以備邊者,將作大匠於筠請五原、靈武置舟師於河,扼其入。中書侍郎溫彥博曰:「魏為長塹遏匈奴,今可用。」帝使桑顯和塹邊大道,召江南船工大發卒治戰艦。頡利遣使來,願款北樓關請互市,帝不能拒。帝始兼天下,罷十二軍,尚文治,至是以虜患方張,乃復置之,以練卒搜騎。 
  八年,頡利攻靈、朔,與代州都督藺═戰新城,═敗績。於是張瑾兵屯石嶺,李高遷屯大谷,秦王屯蒲州道。初,帝待突厥用敵國禮,及是,怒曰:「往吾以天下未定,厚於虜以紓吾邊。今卒敗約,朕將擊滅之,毋須姑息。」命有司更所與書為詔若敕。瑾未至屯,虜已逾石嶺,圍并州,攻靈州,轉擾潞、沁。李靖以兵出潞州道,行軍總管任瑰屯太行。瑾戰大谷,敗績,中書侍郎溫彥博陷於賊,鄆州都督張德政死之。遂攻廣武,為任城王道宗破。其欲谷設掠綏州,請和去。敗并州數縣,入蘭、鄯、彭州諸屯,或小勝,不能制。俄寇原州,折威將軍楊屯擊之,且發士屯大谷。 
  九年,攻原、靈,又圍涼州,進犯涇、原,李靖與戰靈州,虜引去。寇西會州,圍烏城,翔徉隴、渭間,平道將軍柴紹破之於秦州,斬一特勒、三大將,虜千級。大抵虜得志則深入,負則請和,不恥也。其七月,頡利自將十萬騎襲武功,京師戒嚴。攻高陵,尉遲敬德與戰涇陽,獲俟斤烏沒啜,斬首千餘級。頡利遣謀臣執失思力入朝以覘我,因誇說曰:「二可汗兵百萬,今至矣!」太宗曰:「我與可汗嘗面約和,爾則背之。且義師之初,爾父子身從我,遺賜玉帛多至不可計,何妄以兵入我都畿,自誇盛強耶?今我當先戮爾矣!」思力懼,請命,蕭瑀、封德彝諫帝,不如禮遣之,帝不許,繫於門下省。乃與侍中高士廉、中書令房玄齡、將軍周范等馳六騎出玄武門,幸渭上,與可汗隔水語,且責其負約。群酋見帝,皆驚,下馬拜。俄而眾軍至,旗鎧光明,部隊靜嚴,虜大駭。帝與頡利按轡,即麾軍卻而陣焉。蕭瑀以帝輕敵,叩馬諫,帝曰:「我思熟矣,非爾所知也。夫突厥掃地入寇,以我新有內難,謂不能師。我若闔城,彼且大掠吾境,故我獨出,示無所畏,又盛兵使知必戰,不意我能沮其始謀。彼入吾地既深,懼不能返,故與戰則克,和則固,制賊之命,在此舉矣!」是日,頡利果請和,許之。翌日,刑白馬,與頡利盟便橋上,突厥引還。蕭瑀曰:「頡利之來,諸將多請與戰,陛下不聽,既而虜自退,其策奈何?」帝曰:「突厥眾而不整,君臣惟利是視,可汗在水西,而酋帥皆來謁我,我醉而縛之,其勢易甚。又我敕長孫無忌、李靖潛師幽州以須,若大軍躡其後,伏邀諸前,取之反覆掌耳。然我新即位,為國者要在安靜,一與虜校,殺傷必多,彼敗未及亡,懼而脩德,與我為怨,其可當耶?今僕械卷鎧,啖以玉帛,虜志必驕,驕則亡之端也,故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瑀再拜曰:「非臣愚所逮也!」乃詔殿中監豆盧寬、將軍趙綽護送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頭,帝不納,詔歸所俘於我。 
  貞觀元年,薛延陀、回紇、拔野古諸部皆叛,使突利討之,不勝,輕騎走,頡利怒,囚之,突利由是怨望。是歲大雪,羊馬多凍死,人饑,懼王師乘其敝,即引兵入朔州地,聲言會獵。議者請責其敗約,因伐之,帝曰:「匹夫不可為不信,況國乎?我既與之盟,豈利其災,邀險以取之耶?須其無禮於我,乃伐之。」 
  明年,突利自陳為頡利所攻,求救。帝曰:「朕與頡利盟,又與突利有昆弟約,不可不救,奈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夷狄無信,我雖如約,彼常負之,今亂而擊之,侮亡之道也。」乃詔將軍周范壁太原經略之,頡利亦擁兵窺邊。或請築古長城,發民乘塞。帝曰:「突厥盛夏而霜,五日並出,三月連明,赤氣滿野,彼見災而不務德,不畏天也。遷徙無常,六畜多死,不用地也。俗死則焚,今葬皆起墓,背父祖命,謾鬼神也。與突利不睦,內相攻殘,不和於親也。有是四者,將亡矣,當為公等取之,安在築障塞乎?」突厥俗素質略,頡利得華士趙德言,才其人,委信之,稍專國;又委政諸胡,斥遠宗族不用,興師歲入邊,下不堪苦。胡性冒沓,數翻覆不信,號令無常。歲大饑,裒斂苛重,諸部愈貳。 
  又明年,屬部薛延陀自稱可汗,以使來。詔兵部尚書李靖擊虜馬邑,頡利走,九俟斤以眾降,拔野古、僕骨、同羅諸部、習奚渠長皆來朝。於是詔并州都督李世勣出通漠道,李靖出定襄道,左武衛大將軍柴紹出金河道,靈州大都督任城王道宗出大同道,幽州都督衛孝節出恆安道,營州都督薛萬淑出暢武道,凡六總管,師十餘萬,皆授靖節度以討之。道宗戰靈州,俘人畜萬計,突利及郁射設、廕奈特勒帥所部來奔,捷書日夜至,帝謂群臣曰:「往國家初定,太上皇以百姓故,奉突厥,詭而臣之,朕常痛心病首,思一刷恥於天下,今天誘諸將,所向輒克,朕其遂有成功乎!」 
  四年正月,靖進屯惡陽嶺,夜襲頡利,頡利驚,退牙磧口,大酋康蘇蜜等以隋蕭皇后、楊正道降。或言中國人嘗密通書於後,中書舍人陽文瓘請劾治。帝曰:「天下未一,人或當思隋,今反側既安,何足治耶?」置勿劾。頡利窘,走保鐵山,兵猶數萬,令執失思力來,陽為哀言謝罪,請內屬,帝詔鴻臚卿唐儉、將軍安脩仁等持節慰撫。靖知儉在虜所,虜必安,乃襲擊之,盡獲其眾,頡利得千里馬,獨奔沙缽羅,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禽之。沙缽羅設、蘇尼失以眾降,其國遂亡,復定襄、恆安地,斥境至大漠矣。 
  頡利至京師,告俘太廟,帝御順天樓,陳仗衛,士民縱觀,吏執可汗至,帝曰:「而罪有五:而父國破,賴隋以安,不以一鏃力助之,使其廟社不血食,一也;與我鄰而棄信擾邊,二也;恃兵不戢,部落攜怨,三也;賊華民,暴禾稼,四也;許和親而遷延自遁,五也。朕殺爾非無名,顧渭上盟未之忘,故不窮責也。」乃悉還其家屬,館於太僕,稟食之。 
  思結俟斤以四萬眾降,可汗弟欲谷設奔高昌,既而亦來降。伊吾城之長素臣突厥,舉七城以獻,因其地為西伊州。制詔:突厥往逢癘疫,長城之南,暴骨如丘,有司其以酒脯祭,為瘞藏之。又詔:隋亂,華民多沒於虜,遣使者以金帛贖男女八萬口,還為平民。 
  頡利不室處,常設穹廬廷中,久鬱鬱不自憀,與家人悲歌相泣下,狀貌羸省。帝見憐之,以虢州負山多麇麋,有射獵之娛,乃拜為刺史,辭不往,遂授右衛大將軍,賜美田宅。帝曰:「昔啟民失國,隋文帝不■粟帛,興士眾,營護而存立之,至始畢稍強,則以兵圍煬帝雁門,今其滅者,殆背德忘義致然耶?」頡利子疊羅支,有至性,既捨京師,諸婦得品供,羅支預焉;其母最後至,不得給,羅支不敢嘗品肉。帝聞,歎曰:「天稟仁孝,詎限華夷哉!」厚賜之,遂給母肉。 
  八年,頡利死,贈歸義王,謚曰荒,詔國人葬之,從其禮,火屍,起塚灞東。其臣胡祿達官吐谷渾邪者,頡利母婆施之媵臣也,頡利始生,以授渾邪,至是哀慟,乃自殺。帝異之,贈中郎將,命葬頡利塚旁,詔中書侍郎岑文本刻其事於頡利、渾邪之墓碑。俄蘇尼失亦以死殉。尼失者,啟民可汗弟也。始畢以為沙缽羅設,帳部五萬,牙直靈州西北,姿雄趫,以仁惠御下,人多歸之;頡利政亂,其部獨不貳。突利降,頡利以為小可汗。頡利已敗,乃舉眾來,漠南地遂空,授北寧州都督、右衛大將軍,封懷德王雲。 
  頡利之亡,其下或走薛延陀,或入西域,而來降者尚十餘萬,詔議所宜,鹹言:「突厥擾中國久,今天喪之,非慕義自歸,請悉籍降俘,內兗、豫閒處,使習耕織,百萬之虜,可化為齊人,是中國有加戶,而漠北遂空也。」中書令溫彥博請:「如漢建武時,置降匈奴留五原塞,全其部落,以為捍蔽,不革其俗,因而撫之,實空虛之地,且示無所猜。若內兗、豫,則乖本性,非函育之道。」秘書監魏征建言:「突厥世為中國仇,今其來降,不即誅滅,當遣還河北。彼鳥獸野心,非我族類,弱則伏,強則叛,其天性也。且秦、漢以銳師猛將擊取河南地為郡縣者,以不欲使近中國也。陛下奈何以河南居之?且降者十萬,若令數年,孳息略倍,而近在畿甸,心腹疾也。」彥博曰:「不然,天子於四夷,若天地養萬物,覆載全安之,今突厥破滅,余種歸命,不加哀憐而棄之,非天地蒙覆之義,而有阻四夷之嫌。臣謂處以河南,蓋死而生之,亡而存之,彼世將懷德,何叛之為?」徵曰:「魏時有胡落分處近郡,晉已平吳,郭欽、江統勸武帝逐出之,不能用。劉、石之亂,卒傾中夏。陛下必欲引突厥居河南,所謂養虎自遺患者也。」彥博曰:「聖人之道無不通,故曰『有教無類』。彼創殘之餘,以窮歸我,我援護之,收處內地,將教以禮法,職以耕農,又選酋良入宿衛,何患之恤?且光武置南單于,卒無叛亡。」於是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杜楚客、禮部侍郎李百藥等皆勸帝不如使處河北,樹首長,俾統部落,視地多少,令不相臣,國小權分,終不得亢衡中國,長轡遠馭之道也。帝主彥博語,卒度朔方地,自幽州屬靈州,建順、祐、化、長四州為都督府,剖頡利故地,左置定襄都督、右置雲中都督二府統之。擢酋豪為將軍、郎將者五百人,奉朝請者且百員,入長安自籍者數千戶。乃以突利可汗為順州都督,令率其下就部。 
  突利初為泥步設,得隋淮南公主以為妻。頡利之立,用次弟為延陀設,主延陀部,步利設主部,統特勒主胡部,斛特勒主斛薛部,以突利可汗主契丹、靺鞨部,樹牙南直幽州,東方之眾皆屬焉。突利斂取無法,下不附,故薛延陀、奚、等皆內屬,頡利遣擊之,又大敗,眾騷離,頡利囚捶之,久乃赦。突利嘗自結於太宗,及頡利衰,驟追兵於突利,不肯從,因起相攻。突利請入朝,帝謂左右曰:「古為國者勞己以憂人,則系祚長;役人以奉己,則亡。今突厥喪亂,由可汗不君,突利雖至親,不自保而來。夷狄弱則邊境安,然觀彼亡,我不可以無懼,有不逮者,禍可紓乎!」突利至,禮見良厚,輟膳以賜之,拜右衛大將軍,封北平郡王,食戶七百。及為都督,太宗敕曰:「而祖啟民破亡,隋則復之,棄德不報,而父始畢反為隋敵。爾今窮來歸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鑒前敗也。我欲中國安,爾宗族不亡,故授爾都督,毋相侵掠,長為我北籓。」突利頓首聽命。後入朝,死并州道中,年二十九,帝為舉哀,亦詔文本文其墓,子賀邏鶻嗣。 
  帝幸九成宮,突利弟結社率以郎將宿衛,陰結種人謀反,劫賀邏鶻北還,謂其黨曰:「我聞晉王丁夜得辟仗出,我乘間突進,可犯行在。」是夕,大風冥,王不出,結社率恐謀漏,即射中營,噪而殺人,衛十等共擊之,乃走,殺廄人盜馬,欲度渭,徼邏禽斬之,赦賀邏鶻,投嶺外。於是群臣更言處突厥中國非是,帝亦患之,乃立阿史那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氏李,樹牙河北,悉徙突厥還故地。 
  思摩,頡利族人也,父曰咄六設。始,啟民奔隋,磧北諸部奉思摩為可汗,啟民歸國,乃去可汗號。性開敏,善占對,始畢、處羅皆愛之。然以貌似胡,疑非阿史那種,故但為夾畢特勒,而不得為設。武德初,數以使者來,高祖嘉其誠,封和順郡王。及諸部納款,思摩獨留,與頡利俱禽,太宗以為忠,授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統頡利故部居河南,徙懷化郡王。及是將徙,內畏薛延陀,不敢出塞。帝詔司農卿郭嗣本持節賜延陀書,言:「中國禮義,未始滅人國,以頡利暴殘,伐而取之,非貪其地與人也。故處降部於河南,薦草美泉,利其畜牧,眾日孳蕃,今復以思摩為可汗,還其故疆。延陀受命在前,長於突厥,舉磧以北,延陀主之;其南,突厥保之。各守而境,無相鈔犯,有負約,我自以兵誅之。」思摩乃行,帝為置酒,引思摩前曰:「蒔一草一木,見其溺廡以為喜,況我養爾部人,息爾馬羊,不減昔乎!爾父母墳墓在河北,今復舊廷,故宴以慰行。」思摩泣下,奉觴上萬歲壽,且言:「破亡之餘,陛下使存骨舊鄉,願子孫世世事唐,以報厚德。」於是趙郡王孝恭、鴻臚卿劉善就思摩部,築壇場河上,拜受冊,賜鼓纛,又詔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孰為右賢王,相之。 
  薛延陀聞突厥之北,恐其眾奔亡度磧,勒兵以待。及使者至,乃謝曰:「天子詔毋相侵,謹頓首奉詔。然突厥酣亂翻覆,其未亡時殺中國人如麻,陛下滅其國,謂宜收種落皆為奴婢,以償唐人。乃養之如子,而結社率竟反,此不可信明甚。後有亂,請終為陛下誅之。」十五年,思摩帥眾十餘萬、勝兵四萬、馬九萬匹始度河,牙於故定襄城,其地南大河,北白道,畜牧廣衍,龍荒之最壤,故突厥爭利之。思摩遣使謝曰:「蒙恩立為落長,實望世世為國一犬,守吠天子北門,有如延陀侵逼,願入保長城。」詔許之。 
  居三年,不能得其眾,下多攜背,思摩慚,因入朝願留宿衛,更拜右武衛將軍。從伐遼,中流矢,帝為吮血,其顧厚類此。還,卒京師,贈兵部尚書、夏州都督,陪葬昭陵,築墳象白道山,為刊其勞,碑於化州。 
  右賢王阿史那泥孰,蘇尼失子也。始歸國,妻以宗女,賜名忠。及從思摩出塞,思慕中國,見使者必流涕求入侍,許之。 
  思摩既不能國,殘眾稍稍南度河,分處勝、夏二州。帝伐遼,或言突厥處河南,邇京師,請帝無東。帝曰:「夫為君者,豈有猜貳哉!湯、武化桀、紂之民,無不遷善,有隋無道,舉天下皆叛,非止夷狄也。朕閔突厥之亡,內河南以振贍之,彼不近走延陀而遠歸我,懷我深矣,朕策五十年中國無突厥患。」思摩眾既南,車鼻可汗乃盜有其地。 
  車鼻,亦阿史那族,而突利部人也,名斛勃,世為小可汗。頡利敗,諸部欲共君長之,會薛延陀稱可汗,乃往歸焉。其為人沈果有智數,眾頗便附,延陀畏逼,將殺之,乃率所部遯去,騎數千尾追,不勝。竄金山之北,三垂斗絕,惟一面可容車騎,壤土夷博,即據之,勝兵三萬,自稱乙注車鼻可汗,距長安萬里,西葛邏祿,北結骨,皆並統之,時時出掠延陀人畜。延陀後衰,車鼻勢益張。 
  二十一年,遣子沙缽羅特勒獻方物,且請身入朝。帝遣雲麾將軍安調遮、右屯衛郎將韓華往迎之,至則車鼻偃然無入朝意,華謀與葛邏祿共劫之,車鼻覺,華與車鼻子陟苾特勒斗死,調遮被殺。帝怒,遣右驍衛郎將高侃發回紇、僕骨兵擊之,其大酋長歌邏祿泥孰闕俟利發、處木昆莫賀咄俟斤等以次降。侃師攻阿息山,部落不肯戰,車鼻攜愛妾,從數百騎走;追至金山,獲之,獻京師。高宗責曰:「頡利敗,爾不輔,無親也;延陀破,爾遯亡,不忠也。而罪當死,然朕見先帝所獲酋長必宥之,今原而死。」乃釋縛,數俘社廟,又見昭陵。拜左武衛將軍,賜居第,處其眾郁督軍山,詔建狼山都督府統之。初,其子羯漫陀泣諫車鼻,請歸國,不聽。乃遣子庵鑠入朝,後來降,拜左屯衛將軍,建新黎州,使領其眾。於是突厥盡為封疆臣矣。始置單于都護府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二十四州,瀚海都護府領金微新黎等七都督、仙萼賀蘭等八州。即擢領酋為都督、刺史。麟德初,改燕然為瀚海都護府,領回紇,徙故瀚海都護府於古雲中城,號雲中都護府,磧以北蕃州悉隸瀚海,南隸雲中。雲中者,義成公主所居也,頡利滅,李靖徙突厥羸破數百帳居之,以阿史德為之長,眾稍盛,即建言願以諸王為可汗,遙統之。帝曰:「今可汗,古單于也。」乃改雲中府為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為單于都護。帝封禪,都督葛邏祿叱利等三十餘人皆從至泰山下,已封,詔勒名於封禪碑雲。凡三十年北方無戎馬警。 
  調露初,單于府大酋溫傅、奉職二部反,立阿史那泥孰匐為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之。乃以鴻臚卿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左領軍衛將軍苑大智、右千牛衛將軍李景嘉討之,恃勝不設備,會雨雪,士皸寒,反為虜襲,大敗,殺略萬餘人,大智等收余卒,行且戰,乃免。於是嗣業流桂州,余坐免官。更拜禮部尚書裴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率太僕少卿李思文、營州都督周道務、西軍程務挺、東軍李文暕,士無慮三十萬,捕擊反者。詔右金吾將軍曹懷舜屯井陘,右武衛將軍崔獻屯絳、龍門。明年,行儉戰黑山,大破之,其下斬泥孰匐,以首降,禽溫傅、奉職以還,餘眾保狼山。始虜未叛,鳴═群飛入塞,吏曰:「所謂突厥雀者,南飛,胡必至。」比春還,悉墮靈、夏間,率無首,泥孰果亡。狼山眾掠雲州,都督竇懷哲、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逐出之。 
  永隆中,溫傅部又迎頡利族子伏念於夏州,走度河,立為可汗,諸部響應。明年,遂寇原、慶二州。復詔行儉為大總管,以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副之。諜者紿言伏念、溫傅保黑沙,饑甚,可輕騎取也。懷舜獨信之,輕兵倍道至黑沙,乃不見虜,得薛延陀餘部,降之;引還至長城,遇溫傅與戰,所殺相當。行儉兵壁代之陘口,縱反間,故伏念、溫傅相貳,因遣兵擊伏念,敗之。伏念走,與懷舜遇,行且戰一日,為伏念所破,棄軍奔雲中,士為虜所乘,死不可算,皆南首僕。懷舜殺牲與伏念盟,乃免。伏念益北,留輜重妻子保金牙山,以輕騎將襲懷舜,會行儉遣部將掩得其輜重,比還,無所歸,乃北走保細沙。行儉縱單于鎮兵躡之,伏念意王師不能遠,不設備,及兵至,惶駭不得戰,遂遣使間道詣行儉,執溫傅降,行儉虜之,送京師,斬東市。 
  永淳元年,骨咄祿又反。 
  骨咄祿,頡利族人也,雲中都督舍利元英之部酋,世襲吐屯。伏念敗,乃嘯亡散,保總材山,又治黑沙城,有眾五千,盜九姓畜馬,稍強大,乃自立為可汗,以弟默啜為殺,咄悉匐為葉護。時單于府檢校降戶部落阿史德元珍者,為長史王本立所囚。會骨咄祿來寇,元珍請諭還諸部贖罪,許之。至即降骨咄祿,與為謀,遂以為阿波達干,悉屬以兵。乃寇單于府北鄙,遂攻并州,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分掠定州,北平刺史霍王元軌擊卻之。又攻媯州,圍單于都護府,殺司馬張行師,攻蔚州,殺刺史李思儉,執豐州都督崔知辯。詔右武衛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備邊。 
  嗣聖、垂拱間,連寇朔、代,掠吏士。左玉鈴衛中郎將淳於處平為陽曲道總管,將擊賊總材山,至忻州與賊遇,鏖戰不利,死者五千人。更以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大總管討之。明年,入昌平,右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擊卻之。復入朔州地,常之與戰黃花堆,虜敗,追奔四十里,遯過磧。右監門衛中郎將═寶璧當追,意虜即破,欲幸取功,乃募諜出塞二千里,間虜無備,趨襲之。將至,漏言於軍,虜得整眾出,皆死戰,大敗,寶璧跳還,舉軍沒。武後怒,誅寶璧,改骨咄祿曰不卒祿。俄而元珍攻突騎施,戰死。 
  天授初,骨咄祿死,其子幼,不得立。默啜自立為可汗,篡位數年,始攻靈州,多殺略士民。武後以薛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內史李昭德為行軍長史,鳳閣鸞台平章事蘇味道為司馬,率朔方道總管契苾明、雁門道總管王孝傑、威化道總管李多祚、豐安道總管陳令英、瀚海道總管田揚名等凡十八將軍兵出塞,雜華蕃步騎擊之,不見虜,還。俄詔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備邊。 
  契丹李盡忠等反,默啜請擊賊自效,詔可。授左衛大將軍、歸國公,以左豹韜衛將軍閻知微即部冊拜遷善可汗。默啜乃引兵擊契丹,會盡忠死,襲松漠部落,盡得孫萬榮妻子輜重,酋長崩潰。後美其攻,復詔知微持節冊默啜為特進、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未及命,俄攻靈、勝二州,縱殺略,為屯將所敗。又遣使者謝,請為後子,復言有女,願女諸王,且求六州降戶。初,突厥內屬者分處豐、勝、靈、夏、朔、代間,謂之河曲六州降人。默啜又請粟田種十萬斛,農器三千具,鐵數萬斤,後不許,宰相李嶠亦言不可。默啜怨,為慢言,執使者司賓卿田歸道。於是納言姚等建請與之,乃歸粟、器、降人數千帳,繇是突厥遂強。 
  詔淮陽王武延秀聘其女為妃,詔知微攝春官尚書,與司賓卿楊鸞莊持節護送。默啜猥曰:「我以女嫁唐天子子,今乃後家子乎!且我世附唐,今聞其子孫獨二人在,我當立之。」即囚延秀等,妄號知微為可汗,自將十萬騎南向擊靜難、平狄、清夷等軍,靜難軍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降。虜入圍媯、檀,後詔司屬卿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威衛將軍沙吒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張仁亶為天兵東道總管,兵凡三十萬擊之;右羽林大將軍閻敬容、李多祚為天兵西道後軍總管,兵亦十五萬。默啜破蔚州飛狐,進殘定州,殺刺史孫彥高,焚廬舍,鄉聚為空。後怒,下詔購斬默啜者王之,更號曰斬啜。虜圍趙州,長史唐波若應之,入殺刺史高睿,進攻相州。詔沙吒忠義為河北道前軍總管,李多祚為後軍總管,將軍嵎夷公福富順為奇兵總管,擊虜。時中宗還自房陵,為皇太子,拜行軍大元帥,以納言狄仁傑為副,文昌右丞宋玄爽為長史,左肅政台御史中丞霍獻可為司馬,右肅政台御史中丞吉頊為監軍使,將軍扶余文宣等六人為子總管。未行,默啜聞之,取趙、定所掠男女八九萬悉坑之,出五回道去,所過人畜、金幣、子女盡剽有之,諸將皆顧望不敢戰,獨狄仁傑以兵追之,不及。 
  默啜負勝輕中國,有驕志,大抵兵與頡利時略等,地縱廣萬里,諸蕃悉往聽命。復立咄悉匐為左察,骨咄祿子默矩為右察,皆統兵二萬;子匐俱為小可汗,位兩察上,典處木昆等十姓兵四萬,號拓西可汗。歲入邊,戍兵不得休,乃高選魏元忠檢校并州長史為天兵軍大總管,婁師德副之,按屯以待。又徙元忠靈武道行軍大總管,備虜。 
  默啜剽隴右牧馬萬匹去,俄復盜邊,詔安北大都護相王為天兵道大元帥,率并州長史武攸宜、夏州都督薛訥與元忠擊虜,兵未出,默啜去。明年,寇鹽、夏,掠羊馬十萬,攻石嶺,遂圍并州。以雍州長史薛季昶為持節山東防禦大使,節度滄、瀛、幽、易、恆、定、媯、檀、平等九州之軍,以瀛州都督張仁亶統諸州及清夷、障塞軍之兵,與季昶掎角,又以相王為安北道行軍元帥,監諸將,王留不行。虜入代、忻,仍殺略。 
  長安三年,遣使者莫賀達干請進女女皇太子子,後使平恩郡王重俊、義興郡王重明盛服立諸朝。默啜更遣大酋移力貪汗獻馬千匹,謝許婚,後渥禮其使。中宗始即位,入攻嗚沙,於是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與戰,不勝,死者幾萬人,虜遂入原、會,多取牧馬。帝詔絕昏,購斬默啜者王以國、官諸衛大將軍。默啜殺我行人鴻臚卿臧思言,詔左屯衛大將軍張仁亶為朔方道大總管屯邊。明年,始築三受降城於河外,障絕寇路。久之,以唐休璟代屯。睿宗初立,又請和親,詔取宋王成器女為金山公主下嫁。會左羽林大將軍孫佺等與奚戰冷陘,為奚所執,獻諸默啜,默啜殺之,更以刑部尚書郭元振代休璟。 
  玄宗立,絕和親。默啜乃遣子楊我支特勒入宿衛,固求昏,以蜀王女南和縣主妻之,下書諭尉可汗。明年,使子移涅可汗引同俄特勒、火拔頡利發石失畢精騎攻北庭,都護郭虔瓘擊之,斬同俄城下,虜奔解。火拔不敢歸,攜妻子來奔,拜左武衛大將軍、燕山郡王,號其妻為金山公主,賜繼優縟。楊我支死,詔宗親三等以上吊其家。是時突厥再上書求昏,帝未報。 
  初,景雲中,默啜西滅娑葛,遂役屬契丹、奚,因虐用其下。既年老,愈昏暴,部落怨畔。十姓左五咄陸、右五弩失畢俟斤皆請降。葛邏祿、胡屋、鼠尼施三姓,大漠都督特進硃斯,陰山都督謀落匐雞,玄池都督蹋實力胡鼻率眾內附;詔處其眾於金山。以右羽林軍大將軍薛訥為涼州鎮軍大總管,節度赤水、建康、河源等軍,屯涼州,以都督楊執一副之:右衛大將軍郭虔瓘為朔州鎮軍大總管,節度和戎、大武、并州之北等軍,屯并州,以長史王晙副之。撫新附,檢鈔暴。默啜屢擊葛邏祿等,詔在所都護、總管掎角應援。虜勢浸削。其婿高麗莫離支高文簡,與═跌都督思太,吐谷渾大酋慕容道奴,郁射施大酋鶻屈頡斤、苾悉頡力,高麗大酋高拱毅,合萬餘帳相踵款邊,詔內之河南;引拜文簡左衛大將軍、遼西郡王,思太特進、右衛大將軍兼═跌都督、樓煩郡公,道奴左武衛將軍兼刺史、雲中郡公,鶻屈頡斤左驍衛將軍兼刺史、陰山郡公,苾悉頡力左武衛將軍兼刺史、雁門郡公,拱毅左領軍衛將軍兼刺史、平城郡公,將軍皆員外置,賜各有差。 
  默啜討九姓,戰磧北,九姓潰,人畜皆死,思結等部來降,帝悉官之。拜薛訥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佐之,備邊。詔金山、大漠、陰山、玄池都督等共圖取默啜,班賞格,賜物諭之。默啜又討九姓拔野古,戰獨樂河,拔野古大敗,默啜輕歸不為備,道大林中,拔曳固殘眾突出,擊默啜,斬之,乃與入蕃使郝靈佺傳首京師。 
  骨咄祿子闕特勒合故部,攻殺小可汗及宗族略盡,立其兄默棘連,是為毘伽可汗。 
  
列傳第一百四十下 突厥下 
  毘伽可汗默棘連,本謂「小殺」者,性仁友,自以立非己功,讓於闕特勒 ,特勒不敢受,遂嗣位,實開元四年。以特勒為左賢王,專制其兵。初,默啜死,闕特勒盡殺其用事臣,惟暾欲谷者以女婆匐為默棘連可敦,獨免,廢歸其部。後突騎施蘇祿自為可汗,突厥部種多貳,默棘連乃召暾欲谷與謀國,年七十餘,眾尊畏之。俄而═跌思太等自河曲歸之。始,降戶之南也,單于副都護張知運盡斂其兵,戎人怨怒;及姜晦為巡邊使,遮訴禁弓矢無以射獵為生,晦悉還之。乃共擊張知運,禽之,將送突厥;朔方行軍總管薛訥、將軍郭知運追之,眾潰,釋知運去。思太等分為二隊北走,王晙又破其左隊。 
  默棘連既得降胡,欲南盜塞,暾欲谷曰:「不可,天子英武,人和歲豐,未有間,且我兵新集,不可動也。」默棘連又欲城所都,起佛、老廟,暾欲谷曰:「突厥眾不敵唐百分一,所能與抗者,隨水草射獵,居處無常,習於武事,強則進取,弱則遁伏,唐兵雖多,無所用也。若城而居,戰一敗,必為彼禽。且佛、老教人仁弱,非武強術。」默棘連當其策,即遣使者請和。帝以不情,答而不許。俄下詔伐之,乃以拔悉蜜右驍衛大將軍金山道總管處木昆執米啜、堅昆都督右武衛大將軍骨篤祿毘伽可汗、契丹都督李失活、奚都督李大酺、突厥默啜子左賢王墨特勒、左威衛將軍右賢王阿史那毘伽特勒、燕山郡王火拔石失畢等蕃漢士悉發,凡三十萬,以御史大夫、朔方道大總管王晙統之,期八年秋並集稽落水上,使拔悉蜜、奚、契丹分道掩其牙,捕默棘連。默棘連大恐,暾欲谷曰:「拔悉蜜在北庭,與二蕃相距遠,必不合。晙與張嘉貞有隙,必相執異,亦必不能來。即皆能來,我當前三日悉眾北徙,彼糧竭自去。拔悉蜜輕而好利,當先至,擊之可取也。」俄而拔悉蜜果引眾逼突厥牙,知晙等不至,乃引卻,突厥欲擊之,暾欲谷曰:「兵千里遠出,士殊死鬥,鋒不可當也。不如躡之,邀近而取之。」距北庭二百里,乃分兵由它道襲拔其城,即急擊拔悉蜜,眾走趨北庭,無所歸,悉禽之。還出赤亭,掠涼州,都督楊敬述使官屬盧公利、元澄等勒兵討捕,暾欲谷曰:「敬述若城守,當與和。如兵出,吾且決戰,必有功。」澄令於軍曰:「裸臂持滿外注。」會大寒裂膚,士手不能張弓矢,由是大敗,元澄走,敬述坐以白衣檢校涼州事,突厥遂大振,盡有默啜餘眾。 
  明年,固乞和,請父事天子,許之。又連歲遣使獻方物求婚。是時天子東巡泰山,中書令張說謀益屯以備突厥,兵部郎中裴光庭曰:「封禪以告成功,若復調發,不可謂成功者。」說曰:「突厥雖請和,難以信結也。且其可汗仁而愛人,下為之用,闕特勒善戰,暾欲谷沈雄,愈老而智,李靖、世勣流也,三虜方協,知我舉國東巡,有如乘間,何以御之?」光庭即請以使召其大臣入衛,乃遣鴻臚卿袁振往諭帝意。默棘連置酒與可敦、闕特勒、暾欲谷坐帳中,謂振曰:「吐蕃,犬出也,唐與為昏;奚、契丹,我奴而役也,亦尚主;獨突厥前後請,不許,雲何?」振曰:「可汗,天子子也,子而昏,可乎?」默棘連曰:「不然,二蕃皆賜姓,而得尚主,何不可雲?且公主亦非帝女,我不敢有所擇,但屢請不得,為諸國笑。」振許為請,默棘連遣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獻,遂從封禪。有詔四夷諸酋皆入仗佩弓矢,會兔起帝馬前,帝一發斃之,頡利發奉兔頓首賀曰:「陛下神武超絕,若天上則臣不知,人間無有也。」詔問:「饑欲食乎?」對曰:「仰觀弧矢之威,使十日不食猶為飽。」因令仗內馳射。扈封畢,厚宴賜遣之,然卒不許和親。 
  自是比年遣大臣入朝,吐蕃以書約與連和鈔邊,默棘連不敢從,封上其書,天子嘉之,引使者梅錄啜宴紫宸殿,詔朔方西受降城許互市,歲賜帛數十萬。十九年,闕特勒死,使金吾將軍張去逸、都官郎中呂向奉璽詔弔祭,帝為刻辭於碑,仍立廟像,四垣圖戰陣狀,詔高手工六人往,繪寫精肖,其國以為未嘗有,默棘連視之,必悲梗。 
  默棘連請昏既勤,帝許可,於是遣哥解栗必來謝,請昏期。俄為梅錄啜所毒,忍死殺梅錄啜,夷其種,乃卒。帝為發哀,詔宗正卿李佺弔祭,因立廟,詔史官李融文其碑。國人共立其子為伊然可汗。 
  伊然可汗立八年,卒。凡遣使三入朝。其弟嗣立,是為苾星伽骨咄祿可汗,使右金吾衛將軍李質持冊為登利可汗。明年,遣使伊難如朝正月,獻方物,曰「禮天可汗如禮天,今新歲獻月,願以萬壽獻天子」雲。可汗幼,其母婆匐與小臣飫斯達干亂,遂預政,諸部不協。登利從父分掌東西兵,號左右殺,士之精勁皆屬。可汗與母誘斬西殺,奪其兵,左殺懼,即攻登利可汗,殺之。 
  左殺者,判闕特勒也,遂立毘伽可汗子,俄為骨咄葉護所殺,立其弟,旋又殺之,葉護乃自為可汗。天寶初,其大部回紇、葛邏祿、拔悉蜜並起攻葉護,殺之,尊拔悉蜜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於是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亦遣使者來告。國人奉判闕特勒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帝使使者諭令內附,烏蘇不聽,其下不與,拔悉蜜等三部共攻烏蘇米施,米施遁亡。其西葉護阿布思及葛臘哆率五千帳降,以葛臘哆為懷恩王。 
  三載,拔悉蜜等殺烏蘇米施,傳首京師,獻太廟。其弟白眉特勒鶻隴匐立,是為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國人推拔悉蜜酋為可汗,詔朔方節度使王忠嗣以兵乘其亂,抵薩河內山,擊其左阿波達干十一部,破之,獨其右未下,而回紇、葛邏祿殺拔悉蜜可汗,奉回紇骨力裴羅定其國,是為骨咄祿毘伽闕可汗。明年,殺白眉可汗,傳首獻。毘伽可汗妻骨咄祿婆匐可敦率眾自歸,天子御花萼樓宴群臣,賦詩美其事,封可敦為賓國夫人,歲給粉直二十萬。 
  始突厥國於後魏大統時,至是滅。後或朝貢,皆舊部九姓雲,其地盡入回紇。始其族分國於西者,曰西突厥。 
  西突厥,其先訥都陸之孫吐務,號大葉護。長子曰土門伊利可汗,次子曰室點蜜,亦曰瑟帝米。瑟帝米之子曰達頭可汗,亦曰步迦可汗。始與東突厥分烏孫故地有之,東即突厥,西雷翥海,南疏勒,北瀚海,直京師北七千里,由焉耆西北七日行得南庭,北八日行得北庭,與都陸、弩失畢、歌邏祿、處月、處蜜、伊吾諸種雜。其風俗大抵突厥也,言語少異。 
  初,東突厥木桿可汗死,捨其子大邏便,而立弟佗缽可汗。佗缽死,先令戒其子庵羅必立大邏便,國人以其母賤,不肯立,而卒立庵羅。庵羅後以讓木桿兄子攝圖,是為沙缽略可汗。而大邏便別為阿波可汗,自臣所部,沙缽略襲擊之,殺其母,阿波西走達頭。當是時,達頭為西面可汗,即授阿波兵十萬,使與東突厥戰。而阿波竟為沙缽略所禽。及啟民可汗時,達頭可汗歲以兵相加,而隋常助啟民,故達頭敗奔吐谷渾。 
  始,阿波既禽,國人立鞅素特勒子,是為泥利可汗。達頭之奔,泥利亦敗,及死,其子達漫立,是為泥橛處羅可汗,政苛察多忌。大業中,從煬帝征高麗,賜號曷薩那可汗,妻以宗女,留其弟闕達度設畜牧於會寧郡,即自稱闕可汗。江都亂,曷薩那從宇文化及至黎陽,遁歸長安,高祖降榻與共坐,封歸義王,以大珠獻帝,帝不受,曰:「朕所重者王之赤心,是無用也。」闕可汗有馬三,武德元年內屬,賜號吐烏過拔闕可汗,與李軌連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俄與瓊合,共擊軌,兵不勝,走達斗拔谷,與吐谷渾相輔車,為軌所滅。 
  初,曷薩那朝隋,國人皆不欲,既被留不遣,乃共立達頭孫,號射匱可汗,建廷龜茲北之三彌山,玉門以西諸國多役屬,與東突厥亢。射匱死,其弟統葉護嗣,是為統葉護可汗。 
  統葉護可汗勇而有謀,戰輒勝,因並鐵勒,下波斯、罽賓,控弦數十萬,徙廷石國北之千泉,遂霸西域諸國,悉授以頡利發,而命一吐屯監統,以督賦入。明年,射匱使使來,以曷薩那有世憾,請殺之,帝不許。群臣曰:「存一人,失一國,後且為患。」秦王曰:「不然,人來歸我,我殺之不祥。」帝又不聽。宴禁中,酒酣,至中書省,縱使者戕之,不宣也。射匱亦連年系貢條支巨卵、師子革等,帝厚申撫結,約與併力討東突厥。統葉護可汗請期,頡利大懼,乃與和,約毋相伐也。統葉護可汗來請昏,帝與群臣謀:「西突厥去我遠,緩急不可杖,可與昏乎?」封德彝曰:「計今之便,莫若遠交而近攻,請聽昏以怖北狄,待我既定,而後圖之。」帝乃許昏,詔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可汗喜,遣真珠統俟斤與道立還,獻萬釘寶鈿金帶、馬五千匹以藉約。會東突厥歲犯邊,西道梗澀,又頡利遣謂曰:「若迎唐公主,必假我道,我且留之。」統葉護可汗病之,未克昏。方負其強,不以恩結下,眾怨,多叛去,其諸父莫賀咄殺之,帝欲繼玉帛焚祭其國,會亂,不果至。 
  莫賀咄立,是為屈利俟毘可汗,遣使者來獻。俟毘可汗初分統突厥為小可汗,既稱大可汗,國人不附。弩失畢部自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辭不受。會統葉護可汗子═力特勒避莫賀咄亂,亡在康居,泥孰迎立之,為乙毘缽羅肆葉護可汗,與俟毘可汗分王其國,挐斗不解,各遣使朝獻。太宗追憐曷薩那死非罪,為贈上柱國,具禮以葬。貞觀四年,俟毘可汗請昏,不許,詔曰:「突厥方亂,君臣未定,何遽昏為?各敕其部毋相侵。」由是西域諸國悉叛之,國大虛耗,眾悉附肆葉護可汗,雖俟毘之部亦稍稍去,共以兵擊俟毘,俟毘走保金山,為泥孰所殺,奉肆葉護為大可汗。 
  肆葉護已立,即北討鐵勒、薛延陀,為延陀所敗。性猜愎,狹於統下。小可汗乙利者,於國最有功,肆葉護聽讒,種夷之,眾皆沮駭。又忌泥孰,陰圖殺之,泥孰亡入焉耆。未幾,沒卑達干與弩失畢部諸豪謀執廢肆葉護,葉護輕騎走康居,憂死。國人迎泥孰於焉耆,立之,是為咄陸可汗。可汗父莫賀設,本隸統葉護者,武德時來朝,太宗與之盟,約為昆弟。死而泥孰代之,或曰伽那設。既立,遣使詣闕,不敢當可汗號。帝詔鴻臚少卿劉善因持節冊號吞阿婁拔利邲咄陸可汗,賜鼓纛,段彩巨萬。泥孰遣使謝。它日,太上皇宴使者兩儀殿,謂長孫無忌曰:「今蠻夷率服,古亦有乎?」無忌上千萬歲壽,太上皇喜,以酒屬帝,帝頓首謝,亦奉觴上太上皇壽。 
  咄陸可汗死,弟同俄設立,是為沙缽羅咥利失可汗,贈三遣使奉方物,遂請昏,帝慰而不俞。可汗分其國為十部,部以一人統之,人授一箭,號十設,亦曰十箭。為左、右:右五咄陸部,置五大啜,居碎葉東;右五弩失畢部,置五大俟斤,居碎葉西。其下稱一箭曰一部落,號十姓部落雲。然不為眾悅賴,其部統吐屯以兵襲之,咥利失率左右戰,統吐屯不勝去。咥利失與其弟步利設奔焉耆。阿悉吉闕俟斤與統吐屯召國人謀立欲谷設為大可汗,以咥利失為小可汗。會統吐屯被殺,欲谷設又為其俟斤所破,咥利失乃復得故地。後西部卒自立欲谷設為乙毘咄陸可汗,而與咥利失交戰,殺傷不可計,乃因伊列河約諸部:河以西受令於咄陸,其東咥利失主之。自是西突厥又分二國矣。 
  咄陸可汗建廷鏃曷山西,謂之「北庭」,駁馬、結骨諸國悉附臣之,陰與咥利失部吐屯俟列發以兵攻咥利失。咥利失援窮,奔拔汗那而死。國人立其子,是為乙屈利失乙毘可汗,逾年死。弩失畢大酋迎伽那設之子畢賀咄葉護立之,是為乙毘沙缽羅葉護可汗。太宗詔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冊命,賜鼓纛,建庭雖合水北,謂之「南庭」,東薄伊列河,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皆隸屬。是時咄陸兵浸浸盛,與沙缽羅葉護數交戰。會二可汗使者皆來,帝敕以敦睦,令各罷兵,咄陸不肯聽,遣石國吐屯攻葉護可汗,殺之,並其國。弩失畢不服,叛去。咄陸又擊吐火羅,取之,乃入寇伊州。安西都護郭孝恪以輕騎二千,自烏骨狙擊,敗之。咄陸以處月、處蜜兵圍天山而不克,孝恪追北,拔處月俟斤之城,抵遏索山,斬千餘級,降處蜜部而歸。咄陸可汗性很傲,留使者元孝友等不遣,妄曰:「我聞唐天子才武,我今討康居,爾視我與天子等否?」遂與共攻康居,道米國,即襲破之,系虜其人,取貲口不以與下,其將泥孰啜怒,奪取之,咄陸斬以徇。泥孰啜之將胡祿屋舉兵襲咄陸可汗,多殺士,國大亂,將歸保吐火羅,大臣勸其返國,不從,率眾去,度葉水,及石國,左右亡去略盡,乃保可賀敦城。自輕出招叛亡,阿悉吉闕俟斤逆擊之,咄陸敗,襲取白水胡城以居。弩失畢不欲咄陸為可汗,遣使者至闕下,請所立。帝遣通事舍人溫無隱持璽詔與國大臣擇突厥可汗子孫賢者授之,乃立乙屈利失乙毘可汗之子,是為乙毘射匱可汗。 
  乙毘射匱既立,改館使者,悉還之長安,使弩失畢將兵攻白水胡城。咄陸勒兵自城出,鳴鼓角薄鬥,弩失畢不能軍,殺獲甚多。咄陸因其勝招徠舊部,皆曰:「戰千人,存一人,我猶不從也。」咄陸自知眾怨,乃走吐火羅。乙毘射匱遣使貢方物,且請昏,帝令割龜茲、于闐、疏勒、硃俱波、蔥嶺五國為聘禮,不克昏。於是阿史那賀魯反,盡得可汗部落。 
  賀魯者,室點蜜可汗五世孫,曳步利設射匱特勒劫越子也。始,阿史那步真來歸國,咄陸可汗以賀魯為葉護,代步真,居多邏斯川,直西州北千五百里,統處月、處蜜、姑蘇、歌邏祿、弩失畢五姓之眾。咄陸之走吐火羅也,乙毘射匱以兵迫逐,賀魯無常居,部多散亡。有執捨地、處木昆、婆鼻三種者,以賀魯無罪,往請可汗,可汗怒,欲誅執捨地等,三種乃舉所部數千帳,與賀魯皆內屬,帝優撫之。會討龜茲,請先馳為嚮導,詔授昆丘道行軍總管,宴嘉壽殿,厚賜予,解衣衣之。擢累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處其部於庭州莫賀城,密招攜散,廬幕益眾。 
  方帝崩,即謀取西、庭二州,刺史駱弘義以聞,高宗遣通事舍人喬寶明馳撫,因令賀魯遣子咥運入宿衛。咥運中悔,劫於勢,不得去,拜右驍衛中郎將。帝遣還,咥運即勸賀魯引而西,取咄陸可汗故地,建牙於千泉,自號沙缽羅可汗,遂統咄陸、弩失畢十姓。咄陸有五啜,曰處木昆律啜、胡祿屋闕啜、攝捨提暾啜、突騎施賀邏施啜、鼠尼施處半啜。弩失畢有五俟斤,曰阿悉結闕俟斤、哥舒闕俟斤、拔塞干暾沙缽俟斤、阿悉結泥孰俟斤、哥舒處半俟斤。而胡祿屋闕,賀魯婿也。阿悉結闕俟斤最盛強,勝兵至數十萬。以咥運為莫賀咄葉護。遂寇庭州,敗數縣,殺掠數千人去。詔左武衛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衛將軍薩孤吳仁副之,發府兵三萬,合回紇騎五萬擊之。駱弘義獻計曰:「安中國以信,馭夷狄以權,理有變通也。賀魯保一城,方寒積雪,謂唐兵必不來,宜乘此一舉滅之。遷延及春,且生變,縱不率連諸國,必遠跡遁去。且兵本誅賀魯,而處蜜、處木昆等亦各欲自免,若留不進,彼與賀魯復合矣。今雖嚴冬風勁,兵苦皸墮,又不可久留費邊糧,使賊得堅黨附、賒死期也。請寬處月、處蜜等罪,專誅賀魯,除禍務本,不可先治枝葉也。願發射脾、處月、處蜜、契苾等兵,繼一月食,急趨之,大軍住憑洛水上為之景助,此驅戎狄攻豺狼也。且戎人藉唐兵為羽翼,今胡騎出前,唐兵躡後,賀魯窮矣。」天子然其奏,詔弘義佐建方等經略之。處月硃邪孤注者,引兵附賊,據牢山,建方等攻之,眾潰,追行五百里,斬孤注,上首九千級,虜其帥六十,不如弘義所計。 
  永徽四年,罷瑤池都督府,即處月置金滿州,又遣左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為蔥山道行軍大總管,率諸將進討。是歲,咄陸可汗死,其子真珠葉護請討賀魯自效,為賀魯所拒,不得前。明年,知節擊歌邏祿、處月,斬千級,收馬萬計。副將周智度擊處木昆城,拔之,斬馘三萬。前軍蘇定方擊賀魯別帳鼠尼施於鷹娑川,斬首虜獲馬甚眾,賊棄鎧仗彌野。會副總管王文度不肯戰,降怛篤城,取其財,屠之,知節不能制。 
  顯慶初,擢定方伊麗道行軍大總管,率燕然都護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左驍衛大將軍瀚海都督回紇婆閏等窮討。詔右屯衛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左屯衛大將軍阿史那步真為流沙道安撫大使,分出金山道,俟斤嫩獨祿等萬餘帳迎降。定方以精騎至曳咥河西,擊處木昆,破之。賀魯舉十姓兵十萬騎來拒,定方以萬人當之,虜見兵少,以騎繞唐軍。定方令步卒據原,欑槊外注,自以騎陣於北。賀魯先擊原上軍,三犯,軍不動。定方縱騎乘之,虜大潰,追奔數十里,俘斬三萬人,殺其大酋都搭達乾等二百人。明日躡北,五弩失畢皆降。五咄陸聞賀魯敗,趨南道降步真。定方命嗣業、婆閏趨邪羅斯川追虜,任雅相提降兵踵後。會大雪,軍中請須霽,定方曰:「今雰晦風冽,虜謂我不能師,掩其不虞可也,緩則遠矣,省日兼功,上策也。」於是晝夜進,收所過人畜,至雙河,與彌射、步真會,軍飽氣張,距賀魯牙二百里,陣而行,抵金牙山。賀魯眾適獵,定方兵縱破其牙,俘數萬人,獲鼓纛器械,賀魯跳度伊麗水。嗣業次千泉,彌射至伊麗,處月、處蜜諸部皆下。次雙河,賀魯先以步失達干據柵戰,彌射攻之,潰,定方追賀魯至碎葉水,盡奪其眾。賀魯、咥運將奔鼠耨設,至石國蘇咄城,馬不進,眾饑,繼寶入城,且市馬,城主伊涅達干迎之,既入,拘送石國。會彌射子元爽與嗣業兵至,取之。乃悉散諸部兵,開道置驛,收露═,問人疾苦,賀魯所掠悉還之民,西域平。賀魯謂嗣業曰:「我,亡虜也,先帝厚我,我則背之,今天降怒罰,尚何道?且聞漢法殺人必都市,我願就死昭陵,謝罪於先帝也。」帝曰:「先帝賜賀魯二千帳主之,今罪人既得,獻昭陵其可乎?」許敬宗曰:「古者,軍凱還則飲至於廟。若諸侯,獻馘天子,未聞獻於陵。然陛下奉園寢與宗廟等,可行不疑。」於是執而獻昭陵,赦不誅。 
  賀魯已滅,裂其地為州縣,以處諸部。木昆部為匐延都督府,突騎施索葛莫賀部為═鹿都督府,突騎施阿利施部為絜山都督府,胡祿屋闕部為鹽泊都督府,攝捨提暾部為雙河都督府,鼠尼施處半部為鷹娑都督府,又置昆陵、濛池二都護府以統之。其所役屬諸國皆置州,西盡波斯,並隸安西都護府。以阿史那彌射為興昔亡可汗,兼驃騎大將軍、昆陵都護,領五咄陸部,阿史那步真為繼往絕可汗,兼驃騎大將軍、濛池都護,領五弩失畢部,各賜帛十萬,以光祿卿盧承慶持冊命之。賀魯死,詔葬頡利塚旁,紀其概於石。 
  阿史那彌射,亦室點蜜可汗五世孫,世為莫賀咄葉護。貞觀中,遣使者持節立彌射為奚利邲咄陸可汗,賜鼓纛。族兄步真謀殺彌射,欲自立,彌射不能國,即舉所部處月、處蜜等入朝,拜右監門衛大將軍。而步真遂自為咄陸葉護,眾不厭,去之,亦與族人來朝,拜左屯衛大將軍。彌射從帝征高麗有功,封平壤縣伯,遷右武衛大將軍。及平賀魯,乃與步真皆為可汗,得補所部刺史以下。是歲,彌射擊真珠葉護於雙河,斬之,殺闕啜二人。 
  彌射、步真無綏御材,下多怨,於是思結都曼率疏勒、硃俱波、喝═陀三國叛,擊破于闐,詔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討之,都曼兵保馬頭川。五年,定方傅其城,擊降之。龍朔二年,彌射、步真以兵從═海道總管蘇海政討龜茲,步真怨彌射,且欲並其部,乃誣以謀反。海政不能察,即集軍吏計議先發誅之,因稱詔發所繼賜可汗首領,彌射以麾下至,悉收斬之。其部鼠尼施、拔塞干叛走,海政追平之。步真死干封時。 
  鹹亨二年,以西突厥部酋阿史那都支為左驍衛大將軍兼匐延都督,以安輯其眾。儀鳳中,都支自號十姓可汗,與吐蕃連和,寇安西,詔吏部侍郎裴行儉討之。行儉請毋發兵,可以計取。即詔行儉冊送波斯王子,並安撫大食,若道兩蕃者。都支果不疑,率子弟止謁,遂禽之,召執諸部渠長,降別帥李遮匐以歸,調露元年也。西姓自是益衰,其後二部人日離散。遂擢彌射子元慶為左玉鈐衛將軍,步真子步利設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盡襲父所領及可汗號。元慶累拜鎮國大將軍、行左威衛大將軍。武後擅命,率諸蕃長請賜睿宗氏曰武,更號斛瑟羅曰竭忠事主可汗。長壽中,元慶坐謁皇嗣,為來俊臣所誣,要斬,流其子獻於振州。 
  其明年,西突厥部立阿史那俀子為可汗,與吐蕃寇,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與戰冷泉、大領谷,破之;碎葉鎮守使韓思忠又破泥熟俟斤及突厥施質汗、胡祿等,因拔吐蕃泥熟沒斯城。聖歷二年,以斛瑟羅為左衛大將軍兼平西軍大總管,令撫鎮國人。是時烏質勒兵張甚,斛瑟羅不敢歸,與其部人六七萬內遷,死長安,擢子懷道為右武衛將軍。 
  長安中,以阿史那獻為右驍衛大將軍,襲興昔亡可汗、安撫招慰十姓大使、北庭大都護。四年,以懷道為十姓可汗兼濛池都護。未幾,擢獻磧西節度使。十姓部落都擔叛,獻擊斬之,傳首闕下,收碎葉以西帳落三萬內屬,璽書嘉慰。葛邏祿、胡屋、鼠尼施三姓已內屬,為默啜侵掠,以獻為定遠道大總管,與北庭都護湯嘉惠等掎角。於是突騎施陰幸邊隙,故獻乞益師,身入朝,玄宗不許。詔左武衛中郎將王惠持節安慰。方冊拜突騎施都督車鼻施啜蘇祿為順國公,而突騎施已圍撥換、大石城,將取四鎮。會嘉惠拜安西副大都護,即發三姓葛邏祿兵與獻共擊之。帝將詔王惠與相經略,宰相臣璟、臣頲曰:「突騎施叛,葛邏祿攻之,此夷狄自相殘,非朝廷出也。大者傷,小者滅,皆我之利。方王惠往撫慰,不可參以兵事。」乃止。獻終以娑葛強狠不能制,亦歸死長安。 
  突騎施吐火仙之敗,始以懷道子昕為十姓可汗、開府儀同三司、濛池都護,冊其妻涼國夫人李為交河公主,遣兵護送。昕至碎葉西俱蘭城,為突騎施莫賀達干所殺,交河公主與其子忠孝亡歸,授左領軍衛員外將軍,西突厥遂亡。 
  突騎施烏質勒,西突厥別部也。自賀魯破滅,二部可汗皆先入侍,虜無的君。烏質勒隸斛瑟羅,為莫賀達干。斛瑟羅政殘,眾不悅,而烏質勒能撫下,有威信,諸胡順附,帳落浸盛,乃置二十都督,督兵各七千,屯碎葉西北。稍攻得碎葉,即徙其牙居之,謂碎葉川為大牙,弓月城、伊麗水為小牙,其地東鄰北突厥,西諸胡,東直西、庭州,盡並斛瑟羅地。 
  聖歷二年,遣子遮弩來朝,武後厚加慰撫。神龍中,封懷德郡王。是歲,烏質勒死,其子═鹿州都督娑葛為左驍衛大將軍,襲封爵。是時勝兵三十萬,詔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持節冊命,賜宮人四。景龍中,遣使者入謝,中宗為御前殿,列萬騎羽林二仗,引見勞賜。俄與其將厥啜忠節交怨,兵相加暴。娑葛訟忠節罪,請內之京師。忠節以千金賂宰相宗楚客等,願無入朝,請導吐蕃擊娑葛以報。楚客方專國,即以御史中丞馮嘉賓持節經制。嘉賓與忠節書疏反覆,娑葛邏得之,遂殺嘉賓,使弟遮弩率兵盜塞。安西都護牛師獎與戰火燒城,師獎敗,死之,表索楚客頭以徇。大都護郭元振表娑葛狀直,當見赦,詔許,西土遂定。 
  既而與遮弩分治其部,遮弩恨眾少,叛歸默啜,請為鄉導反攻其兄。默啜留遮弩,自以兵二萬擊娑葛,禽之。默啜歸語遮弩曰:「汝兄弟不相協,能盡心事我乎?」兩殺之。 
  突騎施別種車鼻施啜蘇祿者,裒拾餘眾,自為可汗。蘇祿善撫循其下,部種稍合,眾至二十萬,於是復雄西域。開元五年,始來朝,授右武衛大將軍、突騎施都督,卻所獻不受。以武衛中郎將王惠持節拜蘇祿左羽林大將軍、順國公,賜錦袍、鈿帶、魚袋七事,為金方道經略大使。然詭猾,不純臣於唐,天子羈系之,進號忠順可汗。其後閱一二歲,使者納贄,帝以阿史那懷道女為交河公主妻之。是歲,突騎施鬻馬於安西,使者致公主教於都護杜暹,暹怒曰:「阿史那女敢宣教邪?」笞其使,不報。蘇祿怒,陰結吐蕃舉兵掠四鎮,圍安西城。暹方入當國,而趙頤貞代為都護,乘城久之,出戰又敗。蘇祿略人畜,發囷貯,徐聞暹已宰相,乃引去;即遣首領葉支阿布思來朝,玄宗召見,饗之。會東突厥使者亦來,與爭長曰:「突騎施國小,且突厥臣,不宜居上。」蘇祿使者曰:「宴乃為我,不可下。」遂設東西幄,而蘇祿使者西席,乃克宴。 
  始,蘇祿愛治其人,性勤約,每戰有所得,盡以予下,故諸族附悅之,為盡力,又交通吐蕃、突厥,二國皆以女妻之,遂立三國女並為可敦,以數子為葉護。費日廣而無素儲,晚年愁窶不聊,故鹵獲稍留不分,下始貳矣;又病風,一支攣,不事事。於是大首領莫賀達干、都摩支二部方盛,而種人自謂娑葛後者為「黃姓」,蘇祿部為「黑姓」,更相猜讎。 
  俄而莫賀達干、都摩支夜攻蘇祿,殺之。都摩支又背達干立蘇祿子吐火仙骨啜為可汗,居碎葉城,引黑姓可汗爾微特勒保怛邏斯城,共擊達干。帝使磧西節度使蓋嘉運和撫突騎施、拔汗那西方諸國。莫賀達干與嘉運率石王莫賀咄吐屯、史王斯謹提共擊蘇祿子,破之碎葉城。吐火仙棄旗走,禽之,並其弟葉護頓阿波。疏勒鎮守使夫蒙靈察挾銳兵與拔汗那王掩怛邏斯城,斬黑姓可汗與其弟撥斯,入曳建城,收交河公主及蘇祿可敦、爾微可敦而還,又料西國散亡數萬人,悉與拔汗那王。諸國皆降。處木昆匐延闕律啜等諸部皆上書謝曰:「生於荒裔,國亂王薨,更相攻屠。賴天子遣嘉運將兵誅暴拯危,願得稽首聖顏,以部落附安西,永為外臣。」許之。明年,擢闕律啜為右驍衛大將軍,冊石王為順義王,加拜史王為特進,顯酬其功。嘉運俘吐火仙骨啜獻太廟,天子赦以為左金吾衛員外大將軍、脩義王,頓阿波為右武衛員外將軍。以阿史那懷道子昕為十姓可汗,領突騎施所部,莫賀達干怒曰:「平蘇祿,我功也。今立昕,謂何?」即誘諸落叛。詔嘉運招諭,乃率妻子及纛官首領降,遂命統其眾。後數年,復以昕為可汗,遣兵護送。昕至俱闌城,為莫賀咄所殺。莫賀咄自為可汗,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誅斬之,以大纛官都摩支闕頡斤為三姓葉護。 
  天寶元年,突騎施部更以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毘伽為可汗,數通使貢。十二載,黑姓部立登裡伊羅蜜施為可汗,亦賜詔冊。 
  至德後,突騎施衰,黃、黑姓皆立可汗相攻,中國方多故,不暇治也。乾元中,黑姓可汗阿多裴羅猶能遣使者入朝。大歷後,葛邏祿盛,徙居碎葉川,二姓微,至臣役於葛祿,斛瑟羅餘部附回鶻。及其破滅,有特{廣尨}勒居焉耆城,稱葉護,餘部保金莎領,眾至二十萬。 
  贊曰:隋季世,虛內以攻外,生者罷道路,死者暴原野,天下盜賊共攻而亡之。當此時,四夷侵,中國微,而突厥最強,控弦者號百萬,華人之失職不逞皆往從之,槊之謀,導之入邊,故頡利自以為強大古無有也。高祖初即位,與和,因數出軍助討賊,故詭臣之,贈予不可計。虜見利而動,又與賊連和,殺掠吏民,於是掃國入寇,薄渭橋,騎壒蒙京師。太宗身勒兵,顯責而陰間之,戎始內阻。不三年,縛頡利獻北闕下,霆掃風除,其國遂墟。自《詩》、《書》以來,伐暴取亂,蔑如帝神且速也,秦漢比之,陋矣。然帝數暴師不告勞,料敵無遁情,善任將,必其功,蓋黃帝之兵也。而突厥乃以失德抗有道,浸衰當始興,雖運之盛衰屬於天,而其亡信有由矣! 
  
列傳第一百四十一上 吐蕃上 
  吐蕃本西羌屬,蓋百有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間,有發羌、唐旄等,然未始與中國通。居析支水西。祖曰鶻提勃悉野 ,健武多智,稍並諸羌,據其地。蕃、發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而姓勃窣野。或曰南涼禿髮利鹿孤之後。二子,曰樊尼,曰辱檀。辱檀嗣,為乞佛熾盤所滅。樊尼挈殘部臣沮渠蒙遜,以為臨松太守。蒙遜滅,樊尼率兵西濟河,逾積石,遂撫有群羌雲。 
  其俗謂強雄曰贊,丈夫曰普,故號君長曰贊普,贊普妻曰末蒙。其官有大相曰論茞,副相曰論茞扈莽,各一人,亦號大論、小論;都護一人,曰悉編掣逋;又有內大相曰曩論掣逋,亦曰論莽熱,副相曰曩論覓零逋,小相曰曩論充,各一人;又有整事大相曰喻寒波掣逋,副整事曰喻寒覓零逋,小整事曰喻寒波充:皆任國事,總號曰尚論掣逋突瞿。地直京師西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勝兵數十萬。國多霆、電、風、雹,積雪,盛夏如中國春時,山谷常冰。地有寒癘,中人輒痞促而不害。其贊普居跋布川,或邏娑川,有城郭廬舍不肯處,聯毳帳以居,號大拂廬,容數百人。其衛候嚴,而牙甚隘。部人處小拂廬,多老壽至百餘歲者。衣率氈韋,以赭塗面為好。婦人辮發而縈之。其器屈木而韋底,或氈為般,凝面為碗,實羹酪並食之,手捧酒漿以飲。其官之章飾,最上瑟瑟,金次之,金塗銀又次之,銀次之,最下至銅止,差大小,綴臂前以辨貴賤。屋皆平上,高至數丈。其稼有小麥、青稞麥、蕎麥、═豆。其獸,犛牛、名馬、犬、羊、彘,天鼠之皮可為裘,獨峰駝日馳千里。其寶,金、銀、錫、銅。其死,葬為塚,塈塗之。其吏治,無文字,結繩齒木為約。其刑,雖小罪必抉目,或刖、劓,以皮為鞭抶之,從喜怒,無常算。其獄,窟地深數丈,內囚於中,二三歲乃出。其宴大賓客,必驅耗牛,使客自射,乃敢饋。其俗,重鬼右巫,事原羝為大神。喜浮屠法,習咒詛,國之政事,必以桑門參決。多佩弓刀。飲酒不得及亂。婦人無及政。貴壯賤弱,母拜子,子倨父,出入前少而後老。重兵死,以累世戰沒為甲門,敗懦者垂狐尾於首示辱,不得列於人。拜必手據地為犬號,再揖身止。居父母喪,斷髮、黛面、墨衣,既葬而吉。其舉兵,以七寸金箭為契。百里一驛,有急兵,驛人臆前加銀鶻,甚急,鶻益多。告寇舉烽。其畜牧,逐水草無常所。其鎧胃精良,衣之週身,竅兩目,勁弓利刃不能甚傷。其兵法嚴,而師無饋糧,以鹵獲為資。每戰,前隊盡死,後隊乃進。其四時,以麥熟為歲首。其戲,棋、六博。其樂,吹螺、擊鼓。其君臣自為友,五六人曰共命。君死,皆自殺以殉,所服玩乘馬皆瘞,起大屋塚顛,樹眾木為祠所。贊普與其臣歲一小盟,用羊、犬、猴為牲;三歲一大盟,夜餚諸壇,用人、馬、牛、閭為牲。凡牲必折足裂腸陳於前,使巫告神曰:「渝盟者有如牲。」 
  其後有君長曰瘕悉董摩,董摩生佗土度,佗土生揭利失若,揭利生勃弄若,勃弄生詎素若,詎素生論贊索,論贊生棄宗弄贊,亦名棄蘇農,亦號弗夜氏。其為人慷慨才雄,常驅野馬、═牛,馳刺之以為樂,西域諸國共臣之。 
  太宗貞觀八年,始遣使者來朝,帝遣行人馮德遐下書臨撫。弄贊聞突厥、吐谷渾並得尚公主,乃遣使繼幣求昏,帝不許。使者還,妄語曰:「天子遇我厚,幾得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遂不許,殆有以間我乎?」弄贊怒,率羊同共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亢,走青海之陰,盡取其貲畜。又攻黨項、白蘭羌,破之。勒兵二十萬入寇松州,命使者貢金甲,且言迎公主,謂左右曰:「公主不至,我且深入。」都督韓威輕出覘賊,反為所敗,屬羌大擾,皆叛以應賊。乃詔吏部尚書侯君集為行軍大總管,出當彌道,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出白蘭道,右武衛大將軍牛進達出闊水道,右領軍將軍劉蘭出洮河道,並為行軍總管,率步騎五萬進討。進達自松州夜鏖其營,斬首千級。 
  初東寇也,連歲不解,其大臣請返國,不聽,自殺者八人。至是弄贊始懼,引而去,以使者來謝罪,固請昏,許之。遣大論薛祿東贊獻黃金五千兩,它寶稱是,以為聘。 
  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詔江夏王道宗持節護送,築館河源王之國。弄贊率兵次柏海親迎,見道宗,執婿禮恭甚,見中國服飾之美,縮縮愧沮。歸國,自以其先未有昏帝女者,乃為公主築一城以誇後世,遂立宮室以居。公主惡國人赭面,弄贊下令國中禁之。自褫氈罽,襲紈綃,為華風。遣諸豪子弟入國學,習《詩》、《書》。又請儒者典書疏。 
  帝伐遼還,使祿東贊上書曰:「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並臣治之。高麗恃遠,弗率於禮,天子自將度遼,隳城陷陣,指日凱旋,雖雁飛於天,無是之速。夫鵝猶雁也,臣謹冶黃金為鵝以獻。」其高七尺,中實酒三斛。二十二年,右衛率府長史王玄策使西域,為中天竺所鈔,弄贊發精兵從玄策討破之,來獻俘。 
  高宗即位,擢駙馬都尉、西海郡王。弄贊以書詒長孫無忌曰:「天子初即位,下有不忠者,願勒兵赴國共討之。」並獻金琲十五種以薦昭陵。進封賨王,賜餉蕃渥。又請蠶種、酒人與碾磑等諸工,詔許。永徽初,死,遣使者吊祠。無子,立其孫,幼不事,故祿東贊相其國。 
  顯慶三年,獻金盎、金頗羅等,復請昏。未幾,吐谷渾內附,祿東贊怨忿,率銳兵擊之,而吐谷渾大臣素和貴奔吐蕃,槊以虛實,故吐蕃能破其國。慕容諾曷缽與弘化公主引殘落走涼州,詔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獨孤卿雲等屯涼、鄯,左武候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為諸將節度,以定其亂。吐蕃使論仲琮入朝,表吐谷渾罪,帝遣使者譙讓,乃使來請與吐谷渾平憾,求赤水地牧馬,不許。會祿東贊死。 
  東贊不知書而性明毅,用兵有節制,吐蕃倚之,遂為強國。始入朝,占對合旨,太宗擢拜右衛大將軍,以琅邪公主外孫妻之。祿東贊自言:「先臣為聘婦,不敢奉詔。且贊普未謁公主,陪臣敢辭!」帝異其言,然欲懷以恩,不聽也。有子曰欽陵、曰贊婆、曰悉多於、曰勃論。祿東贊死,而兄弟並當國。自是歲入邊,盡破有諸羌羈縻十二州。 
  總章中,議徙吐谷渾部於涼州旁南山。帝刈吐蕃之入,召宰相姜恪閻立本、將軍契苾何力等議先擊吐蕃。立本曰:「民饑未可以師。」何力曰:「吐蕃介在西極,臣恐師到,獸竄山伏,捕討無所得,至春復侵吐谷渾。臣請勿救,使疑吾力困而驕之,一舉可滅也。」恪曰:「不然,吐谷渾方衰,吐蕃負勝,以衰氣拒勝兵,戰必不亢,不救則滅。臣謂王師亟助之,使國倖存,後且徐圖可也。」議不決,亦不克徙。 
  鹹亨元年,入殘羈縻十八州,率于闐取龜茲撥換城,於是安西四鎮並廢。詔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自副,出討吐蕃,並護吐谷渾還國。師凡十餘萬,至大非川,為欽陵所拒,王師敗績,遂滅吐谷渾而盡有其地。詔司戎太常伯、同東西台三品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總管出討,會恪卒,班師。 
  吐蕃遣大臣仲琮入朝。仲琮少游太學,頗知書。帝召見問曰:「贊普孰與其祖賢?」對曰:「勇果善斷不逮也,然勤以治國,下無敢欺,令主也。且吐蕃居寒露之野,物產寡薄,烏海之陰,盛夏積雪,暑毼冬裘。隨水草以牧,寒則城處,施廬帳。器用不當中國萬分一。但上下一力,議事自下,因人所利而行,是能久而強也。」帝曰:「吐谷渾與吐蕃本甥舅國,素和貴叛其主,吐蕃任之,奪其土地。薛仁貴等往定慕容氏,又伏擊之,而寇我涼州,何邪?」仲琮頓首曰:「臣奉命來獻,它非所聞。」帝韙其答。然以仲琮非用事臣,故殺其禮。 
  上元二年,遣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求與吐谷渾脩好,帝不聽。明年,攻鄯、廓、河、芳四州,殺略吏及馬牛萬計。乃詔周王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總管,以相王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鴻臚卿蕭嗣業等軍討之。二王不克行。吐蕃進攻疊州,破密恭、丹嶺二縣,又攻扶州,敗守將。乃高選尚書左僕射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久之,無功。 
  吐蕃與西突厥連兵攻安西,覆命中書令李敬玄為洮河道行軍大總管、西河鎮撫大使、鄯州都督,代仁軌。下詔募猛士,毋限籍役痕負,帝自臨遣。又敕益州長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益發劍南、山南士。先戰龍支,吐蕃敗。敬玄率劉審禮擊吐蕃青海上,審禮戰沒。敬玄頓承風嶺,礙險不得縱,吐蕃壓王師屯,左領軍將軍黑齒常之率死士五百,夜斧其營,虜驚,自相躪藉而死者甚眾,乃引去。敬玄僅脫。 
  帝既儒仁無遠略,見諸將數敗,乃博咨近臣,求所以御之之術。帝曰:「朕未始擐甲履軍,往者滅高麗、百濟,比歲用師,中國騷然,朕至今悔之。今吐蕃內侵,盍為我謀?」中書舍人劉禕之等具對,須家給人足可擊也。或言賊險黠不可與和,或言營田嚴守便。惟中書侍郎薛元超謂:「縱敵生患,不如料兵擊之。」帝顧黃門侍郎來恆曰:「自李勣亡,遂無善將。」恆即言:「向洮河兵足以制敵,但諸將不用命,故無功。」帝殊不悟,因罷議。 
  儀鳳四年,贊普死,子器弩悉弄立,欽陵復擅政,使大臣來告喪,帝遣使者往會葬。明年,贊婆、素和貴率兵三萬攻河源,屯良非川,敬玄與戰湟川,敗績。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以精騎三千夜搗其營,贊婆懼,引去。遂擢常之為河源軍經略大使。乃嚴烽邏,開屯田,虜謀稍折。 
  初,劍南度茂州之西築安戎城,以迮其鄙。俄為生羌導虜取之以守,因並西洱河諸蠻,盡臣羊同、黨項諸羌。其地東與松、茂、巂接,南極婆羅門,西取四鎮,北抵突厥,幅圓余萬里,漢、魏諸戎所無也。 
  永隆元年,文成公主薨,遣使者吊祠,又歸我陳行焉之喪。初,行焉使虜,論欽陵欲拜己,臨以兵,不為屈,留之十年。及是喪還,贈睦州刺史。贊婆復入良非川,常之擊走之。 
  武後時,與蠻夷同朝賀。永昌元年,詔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副之,以討吐蕃,兵逗留,坐死、徙。明年,復詔文昌右相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討之,兵半道罷。 
  又明年,大首領曷蘇率貴川部與黨項種三十萬降,後以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率兵二萬迎之,次大度水,吐蕃禽曷蘇去。而它酋昝插又率羌、蠻八千自來,玄遇即其部置葉州,用昝插為刺史,刻石大度山以紀功。 
  是歲,又詔右鷹揚衛將軍王孝傑為武威道行軍總管,率西州都督唐休璟、左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擊吐蕃,大破其眾,復取四鎮,更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兵鎮守。議者請廢四鎮勿有也,右史崔融獻議曰:「戎狄為中國患尚矣,五帝、三王所不臣。漢以百萬眾困平城,其後武帝赫然發憤,甘心四夷,張騫始通西域,列四郡,據兩關,斷匈奴右臂,稍稍度河、湟,築令居,以絕南羌。於是鄣候亭燧出長城數千里,傾府庫,殫士馬,行人使者歲月不絕,至作皮幣,算緡法,稅舟車,榷酒酤。夫豈不懷,為長久計然也!匈奴於是孤特遠竄,遂開西域,置使者領護。光武中興,皆復內屬,至於延光,三絕三通。太宗文皇帝踐漢舊跡,並南山抵蔥嶺,剖裂府鎮,煙火相望,吐蕃不敢內侮。高宗時,有司無狀,棄四鎮不能有,而吐蕃遂張,入焉耆之西,長鼓右驅,逾高昌,歷車師,鈔常樂,絕莫賀延磧,以臨燉煌。今孝傑一舉而取四鎮,還先帝舊封,若又棄之,是自毀成功而破完策也。夫四鎮無守,胡兵必臨西域,西域震則威憺南羌,南羌連衡,河西必危。且莫賀延磧袤二千里,無水草,若北接虜,唐兵不可度而北,則伊西、北庭、安西諸蕃悉亡。」議乃格。 
  於是首領勃論贊與突厥偽可汗阿史那俀子南侵,與孝傑戰冷泉,敗走。碎葉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沒斯城。證聖元年,欽陵、贊婆攻濫洮,孝傑以肅邊道大總管戰素羅汗山,虜敗還。又攻涼州,殺都督。遣使者請和,約罷四鎮兵,求分十姓地。武後詔通泉尉郭元振往使,道與欽陵遇。元振曰:「東贊事朝廷,誓好無窮,今猥自絕,歲擾邊,父通之,子絕之,孝乎?父事之,子叛之,忠乎?」欽陵曰:「然!然天子許和,得罷二國戍,使十姓突厥、四鎮各建君長,俾其國自守若何?」元振曰:「唐以十姓、四鎮撫西土,為列國主,道非有它,且諸部與吐蕃異,久為唐編人矣。」欽陵曰:「使者意我規削諸部為唐邊患邪?我若貪土地財賦,彼青海、湟川近矣,今捨不爭何哉?突厥諸部磧漠廣莽,去中國遠甚,安有爭地萬里外邪?且四夷唐皆臣並之,雖海外地際,靡不磨滅,吐蕃適獨在者,徒以兄弟小心,得相保耳。十姓五咄陸近安西,於吐蕃遠,俟斤距我裁一磧,騎士騰突,不易旬至,是以為憂也。烏海、黃河,關源阻奧,多癘毒,唐必不能入;則弱甲孱將易以為蕃患,故我欲得之,非規諸部也。甘、涼距積石道二千里,其廣不數百,狹才百里,我若出張掖、玉門,使大國春不耕,秋不獲,不五六年,可斷其右。今棄不為,亦無虞於我矣。青海之役,黃仁素約和,邊守不戒,崔知辯徑俟斤掠我牛羊萬計,是以求之。」使使者固請,元振固言不可許,後從之。 
  欽陵專國久,常居中制事,諸弟皆領方面兵,而贊婆專東境幾三十年,為邊患。兄弟皆才略沈雄,眾憚之。器弩悉弄既長,欲自得國,漸不平,乃與大臣論巖等圖去之。欽陵方提兵居外,贊普託言獵,即勒兵執其親黨二千餘人殺之,發使者召欽陵、贊婆,欽陵不受命,贊普自討之。未戰,欽陵兵潰,乃自殺,左右殉而死者百餘人。 
  贊婆以所部及兄子莽布支等款塞,遣羽林飛騎迎勞,擢贊婆特進、輔國大將軍、歸德郡王,莽布支左羽林大將軍、安國公,皆賜鐵券,禮尉良厚。贊婆即領部兵戍河源,死,贈安西大都護。又遣左肅政台御史大夫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總管,率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出討。方虜攻涼州,休璟擊之,斬首二千級。於是論彌薩來朝請和。贊普自將萬騎攻悉州,都督陳大慈四戰皆克。明年,乃獻馬、黃金求昏。而虜南屬帳皆叛,贊普自討,死於軍。諸子爭立,國人立棄隸═贊為贊普,始七歲,使者來告喪,且求盟。又使大臣悉董熱固求昏,未報。會監察御史李知古建討姚州蠻,削吐蕃嚮導,詔發劍南募士擊之。蠻酋以情輸虜,殺知古,屍以祭天,進攻蜀漢。詔靈武監軍右台御史唐九征為姚巂道討擊使,率兵擊之。虜以鐵緪梁漾、鼻二水,通西洱蠻,築城戍之。九征毀緪夷城,建鐵柱於滇池以勒功。 
  中宗景龍二年,還其昏使。或言彼來逆公主,且習聞華言,宜勿遣,帝以中國當以信結夷狄,不許。明年,吐蕃更遣使者納貢,祖母可敦又遣宗俄請昏。帝以雍王守禮女為金城公主妻之,吐蕃遣尚贊咄名悉臘等逆公主。帝念主幼,賜錦繒別數萬,雜伎諸工悉從,給龜茲樂。詔左衛大將軍楊矩持節送。帝為幸始平,帳飲,引群臣及虜使者宴,酒所帝悲涕噓欷,為赦始平縣,罪死皆免,賜民繇賦一年,改縣為金城,鄉曰鳳池,裡曰愴別。公主至吐蕃,自築城以居。拜矩鄯州都督。吐蕃外雖和而陰銜怒,即厚餉矩,請河西九曲為公主湯沐,矩表與其地。九曲者,水甘草良,宜畜牧,近與唐接。自是虜益張雄,易入寇。 
  玄宗開元二年,其相坌達延上書宰相,請載盟文,定境於河源,丐左散騎常侍解琬蒞盟。帝令姚崇等報書,命琬持神龍誓往。吐蕃亦遣尚欽藏、御史名悉臘獻載辭。未及定,坌達延將兵十萬寇臨洮,入攻蘭、渭,掠監馬。楊矩懼,自殺。有詔薛訥為隴右防禦使,與王晙等併力擊。帝怒,下詔自將討之。會晙等戰武階,斬首萬七千,獲馬羊無慮二十萬。又戰長子,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乘之,虜大敗,眾奔突不能去,相枕藉死,洮水為不流。帝乃罷行。詔紫微舍人倪若水臨按軍實戰功,且弔祭戰亡士,敕州縣並瘞吐蕃露胔。 
  宰相建言:「吐蕃本以河為境,以公主故,乃橋河築城,置獨山、九曲二軍,距積石二百里。今既負約,請毀橋,復守河如約。」詔可。遣左驍衛郎將尉遲瑰使吐蕃,慰安公主。然小小入犯邊無閒歲,於是郭知運、王君■相繼節度隴右、河西,一以捍之。吐蕃遣宗俄因子到洮水祭戰死士,且請和。然恃盛強,求與天子敵國,語悖傲。使者至臨洮,詔不內。金城公主上書求聽脩好,且言贊普君臣欲與天子共署誓刻。吐蕃又遣使者上書言:「孝和皇帝嘗賜盟,是時唐宰相豆盧欽望、魏元忠、李嶠、紀處訥等凡二十二人及吐蕃君臣同誓。孝和皇帝崩,太上皇嗣位,脩睦如舊。然唐宰相在誓刻者皆歿,今宰相不及前約,故須再盟。比使論乞力等前後七輩往,未蒙開許,且張玄表、李知古將兵侵暴甥國,故違誓而戰。今舅許湔貸前惡,歸於大和,甥既堅定,然不重盟為未信,要待新誓也。甥自總國事,不牽於下,欲使百姓久安。舅雖及和,而意不專,於言何益?」又言:「舅責乞力徐集兵,且兵以新故相代,非集也。往者疆埸自白水皆為閒壤,昨郭將軍屯兵而城之,故甥亦城。假令二國和,以迎送;有如不通,因以守境。又疑與突厥骨咄祿善者,舊與通聘,即日舅甥如初,不與交矣。因奉寶瓶、杯以獻。」帝謂昔已和親,有成言,尋前盟可矣,不許復誓。禮其使而遣,且厚賜贊普,自是歲朝貢不犯邊。 
  十年,攻小勃律國,其王沒謹忙詒書北庭節度使張孝嵩曰:「勃律,唐西門。失之,則西方諸國皆墯吐蕃,都護圖之。」孝嵩聽許,遣疏勒副使張思禮以步騎四千晝夜馳,與謹忙兵夾擊吐蕃,死者數萬,多取鎧仗、馬羊,復九城故地。始勃律王來朝,父事帝。還國,置綏遠軍以捍吐蕃,故歲常戰。吐蕃每曰:「我非利若國,我假道攻四鎮爾。」及是,累歲不出兵。 
  於是隴右節度使王君{大}請深入取償。十二年,破吐蕃,獻俘。後二年,悉諾邏兵入大斗拔谷,遂攻甘州,火鄉聚。王君{大}勒兵避其銳,不戰。會大雪,吐蕃皸凍如積,乃逾積石軍趨西道以歸。君{大}豫遣諜出塞,燒野草皆盡,悉諾邏頓大非川,無所牧,馬死過半。君{大}率秦州都督張景順約繼窮躡,出青海西,方冰合,師乘而度。於時虜已逾大非山,留輜重疲弱濱海,君{大}縱兵俘以旋。時中書令張說以吐蕃出入數十年,勝負略相當,甘、涼、河、鄯之人奉調發困甚,願聽其和。帝方寵君{大},不聽。未幾,悉諾邏恭祿、燭龍莽布支入陷瓜州,毀其城,執刺史田元獻及君{大}父,遂攻玉門軍,圍常樂,不能拔,回寇安西,副都護趙頤貞擊卻之。會君{大}為回紇所殺,功不遂。帝乃用蕭嵩為河西節度使,左金吾將軍張守珪瓜州刺史,復城之。嵩縱反間,殺悉諾邏恭祿。明年,大將悉末朗攻瓜州,守珪擊走之;鄯州都督張志亮又戰青海西,破大莫門城,焚橐它橋;隴右節度使杜賓客以強弩四千射虜,破之祁連城下,斬副將一,上級五千首。虜敗,慟而走山。又明年,守珪率伊、沙等州兵破虜大同軍;又信安王禕出隴西,拔石堡城,即之置振武軍,獻俘於廟。帝以書賜將軍裴旻曰:「敢有掩戰功不及賞者,士自陳,將吏皆斬。戰有逗留,舉隊如軍法。能禽其王者,授大將軍。」於是士益奮。 
  吐蕃令曩骨委書塞下,言:「論莽熱、論泣熱皆萬人將,以贊普命,謝都督刺史:二國有舅甥好,昨彌不弄羌、黨項交構二國,故失歡,此不聽,唐亦不應聽。」都督遣腹心吏與曩骨還議盟事。曩骨,猶千牛官也。於是忠王友皇甫惟明並言約和便。帝曰:「贊普向上書悖慢,朕必滅之,毋議和!」惟明曰:「昔贊普幼,是必邊將好功之人為之,以激怒陛下。且二國交惡必興師,師興則隱盜財利,詐功級,希陛下過賞以甘心焉。今河西、隴右貲耗力窮,陛下幸詔金城公主許贊普約,以紓邊患,息民之上策也。」帝采其言,敕惟明及中人張元方往聘,以書賜公主。惟明見贊普言天子意,贊普大喜,因悉出貞觀以來書詔示惟明,厚饋獻。使名悉臘隨使者入朝,奉表言:「甥,先帝舅顯親也。曩為張玄表、李知古交鬥,遂成大釁。甥以文成、金城公主,敢失禮乎?特以沖幼,枉為邊將讒亂。如蒙澄亮,死且萬足,千萬歲不敢先負盟。」且獻怪寶。使者至,帝御前殿,列羽林仗內之。悉臘略通華文,既宴與語,禮甚厚,賜紫服、金魚。悉臘受服辭魚,曰:「國無是,不敢當。」帝遣御史大夫崔琳報聘。 
  吐蕃又請交馬於赤嶺,互市於甘松嶺。宰相裴光庭曰:「甘松中國阻,不如許赤嶺。」乃聽以赤嶺為界,表以大碑,刻約其上。又請《五經》,敕秘書寫賜,並遣工部尚書李═往聘,賜物萬計。吐蕃遣使謝,且言:「唐、吐蕃皆大國,今約和為久長計,恐邊吏有妄意者,請以使人對相曉敕,令昭然具知。」帝又令金吾將軍李佺監赤嶺樹碑,詔張守珪與將軍李行禕、吐蕃使者莽布支分諭劍南、河西州縣曰:「自今二國和好,無相侵暴。」乃使悉諾渤海納貢,並以幣器遍遺執政。明年,上寶器數百具,制冶詭殊,詔置提象門示群臣。 
  其後吐蕃西擊勃律,勃律告急,帝諭令罷兵,不聽,卒殘其國。於是崔希逸為河西節度使,鎮涼州,故時疆畔皆樹壁守捉,希逸謂虜戍將乞力徐曰:「兩國約好,而守備不廢,雲何?請皆罷,以便人。」乞力徐曰:「公忠誠,無不可,恐朝廷未皆信,脫掩吾不備,其可悔?」希逸固邀,乃許。即共刑白犬盟,而後悉徹障壁,虜畜牧被野。 
  明年,傔史孫誨奏事,妄言「虜無備,可取也」。帝采之,詔內豎趙惠琮共往按狀。小人欲徼幸,至涼州,因共矯詔,詔希逸發兵襲破吐蕃青海上,斬獲不貲,乞力徐遁走。吐蕃恚,不朝。二十六年,大入河西,希逸拒破之。鄯州都督杜希望又拔新城,更號威戎軍。希逸顧失信,悒悒悵恨,召拜河南尹。既而與惠琮俱見犬崇,疑而死,誨亦及它誅。 
  蕭炅代為河西節度留後,杜希望隴右節度留後,王昱劍南節度使,分道經略,碎赤嶺碑。希望發鄯州兵奪虜河橋,並河築鹽泉城,號鎮西軍,破吐蕃兵三萬。昱以劍南兵入攻安戎城,築二少壘左右之,兵次蓬婆嶺,輸劍南粟餉軍。吐蕃悉銳來救,昱大敗,少壘皆沒,士死凡數萬。昱貪妄,非將選,故敗,貶死高要。明年,吐蕃攻白草、安人軍,詔臨洮、朔方分援。虜絕臨洮道,白水軍使高柬於拒守,虜引去。炅遣將追尾,有雲出軍上,白兔舞,大破吐蕃。昱之敗,以張宥代節度劍南,以章仇兼瓊為益州司馬。宥,文吏,不知兵,委事兼瓊。兼瓊因得入奏,天子果其議,拔兼瓊代宥節度。兼瓊諜誘吐蕃安戎城主為應,導官軍入,盡殺虜戍,以監察御史許遠守之。吐蕃圍安戎,絕水泉,會石裂泉湧,虜驚引去。復攻維州,不得志。詔乃改安戎曰平戎雲。 
  是歲,金城公主薨。明年,為發哀,吐蕃使者朝,因請和,不許。虜乃悉眾四十萬攻承風堡,抵河源軍,西入長寧橋、安仁軍,渾崖烽騎將臧希液以銳兵五千破之。吐蕃又襲廓州,敗一縣,屠吏人。攻振武軍石堡城,蓋嘉運不能守。 
  天寶元年,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破虜大嶺軍;戰青海,破莽布支,斬首三萬級。明年,破洪濟城,戰石堡,不克,副將諸葛□死之。又明年,惟明破虜,獻俘京師。帝以哥舒翰節度隴右,翰攻拔石堡,更號神武軍。又禽其相兀論樣郭。 
  十載,安西節度使高仙芝俘大酋以獻。是時,吐蕃與蠻閣羅鳳聯兵攻瀘南,劍南節度使楊國忠方以奸罔上,自言:「破蠻眾六萬於雲南,拔故洪州等三城,獻俘口。」哥舒翰破洪濟、大莫門諸城,收九曲故地,列郡縣,實天寶十二載。於是置神策軍於臨洮西、澆河郡於積石西、及宛秀軍以實河曲。後二年,蘇毘子悉諾邏來降,封懷義王,賜李氏。蘇毘,強部也。是歲,贊普乞黎蘇籠臘贊死,子挲悉籠臘贊嗣,遣使者脩好,詔京兆少尹崔光遠持節繼冊吊祠。還而安祿山亂,哥舒翰悉河、隴兵東守潼關,而諸將各以所鎮兵討難,始號行營,邊候空虛,故吐蕃得乘隙暴掠。 
  至德初,取巂州及威武等諸城,入屯石堡。其明年,使使來請討賊且脩好。肅宗遣給事中南巨川報聘。然歲內侵,取廓、霸、岷等州及河源、莫門軍。使數來請和,帝雖審其譎,姑務紓患,乃詔宰相郭子儀、蕭華、裴遵慶等與盟。 
  寶應元年,陷臨洮,取秦、成、渭等州。明年,使散騎常侍李之芳、太子左庶子崔倫往聘,吐蕃留不遣。破西山合水城。明年,入大震關,取蘭、河、鄯、洮等州,於是隴右地盡亡。進圍涇州,入之,降刺史高暉。又破邠州,入奉天,副元帥郭子儀御之。吐蕃以吐谷渾、黨項兵二十萬東略武功,渭北行營將呂日將戰盩厔西,破之。又戰終南,日將走。代宗幸陝,子儀退趨商州。高暉導虜入長安,立廣武王承宏為帝,改元,擅作赦令,署官吏。衣冠皆南奔荊、襄,或逋棲山谷,亂兵因相攘鈔,道路梗閉。光祿卿殷仲卿率千人壁藍田,選二百騎度滻,或紿虜曰:「郭令公軍且來!」吐蕃大震。會少將王甫與惡少年伐鼓噪苑中,虜驚,夜引去。子儀入長安,高暉東奔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殺之。吐蕃留京師十五日乃走,天子還京。 
  吐蕃退圍鳳翔,節度使孫志直拒守,鎮西節度使馬璘以千騎戰卻之,吐蕃屯原、會、成、渭間,自如也。是歲,南入松、維、保等州及雲山新籠城。明年,還使人李之芳等。劍南嚴武破吐蕃南鄙兵七萬,拔當狗城。會僕固懷恩反,自靈武遣其將范志誠、任敷合吐蕃、吐谷渾兵攻邠州,白孝德、郭晞嬰壘守,乃入居奉天西。子儀入奉天,按軍不戰。郭晞以銳士夜搗其營,斬首數千級,奪馬五百,取四將,吐蕃引去。是時嚴武拔鹽川,又戰西山,取其眾八萬。虜圍涼州,河西節度使楊志烈不能守,跳保甘州,而涼州亡。 
  永泰元年,吐蕃請和,詔宰相元載、杜鴻漸與虜使者同盟。懷恩不得志,導虜與回紇、黨項羌、渾、奴刺犯邊,吐蕃大酋尚結息、贊摩、尚悉東贊等眾二十萬至醴泉、奉天,邠將白孝德不能亢,任敷以兵略鳳翔、盩厔,於是京師戒嚴。朔方兵馬使渾日時、孫守亮屯奉天,詔子儀以河中兵屯涇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廷玉屯便橋,駱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鳳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率六軍屯於苑。吐蕃逼奉天,日進以單騎馳之,士二百踵進,左右擊刺,射皆應弦僕,虜大驚辟易。日進挾虜一將躍出,舉軍望而噪,士還,無一矢著身者。明日,虜薄城,日進發機石勁弩,故兵多死。凡三日,虜斂軍入壁,日進知虜曲折,即夜斫其營,斬千餘級,生禽五百。又戰馬嵬,凡七日,破賊萬人,斬首五千,獲馬、橐它、幟械甚眾。帝欲自討賊,下詔大搜馬,京師始置團練,都人震擾,鑿垣亡去者十八,詔中人戶都門,不能止。吐蕃游騎四百略武功,鎮西節度使馬璘使健士五十擊之,殲,士氣益奮。虜徙營九═之陰,掠醴泉居人數萬,焚室廬,田皆赤地。周智光與虜戰澄城,破之。吐蕃至邠北,復與回紇合,還攻奉天,抵馬嵬。任敷以兵五千掠白水,殘同州。於是城中渭橋、鄠以屯兵。 
  會懷恩死,虜謀無主,遂與回紇爭長。回紇怒,詣子儀請擊吐蕃自效,子儀許之,使白元光合兵攻吐蕃於靈台西,大破之,降僕固名臣,帝乃班師。 
  
列傳第一百四十一下 吐蕃下 
  永泰、大歷間,再遣使者來聘,於是戶部尚書薛景仙往報。詔宰相與吐蕃使者盟。俄寇靈州,掠宜祿,郭子儀精甲三萬戍涇陽 ,入屯奉天。靈州兵破虜二萬,上級五百首。景仙與倫泣陵偕來,請境鳳林關,而路悉等十五人又來。三年,虜引眾十萬復攻靈州,略邠州。先是,尚悉結自寶應後數入邊,以功高請老,而贊磨代之,為東面節度使,專河、隴。邠寧馬璘、朔方將白元光再破其眾,獲馬羊數千,劍南亦破虜萬人。尚悉摩復來朝。天子以虜數入塞,詔治守障,徙當、悉、柘、靜、恭五州,皆據險以守。 
  八年,虜六萬騎侵靈州,敗民稼,進寇涇、邠,渾瑊與戰不利,副將死,略數千戶。瑊整卒夜襲其營;涇原馬璘以兵掩之潘原,射豹皮將死,軍中哭,乃遁去。璘收所俘士及男女而還。郭子儀又破其眾十萬。 
  九年,帝遣諫議大夫吳損修好,虜亦使使者入朝。於是子儀屯邠州,李抱玉屯高壁,馬璘屯原州,李忠臣屯涇州,李忠誠屯鳳翔,臧希讓屯渭北,備虜之入。明年,西川節度使崔寧破虜於西山。虜攻臨涇、隴州,次普潤,焚掠人畜;與抱玉戰義寧,破之;道涇州,璘尾追,敗之於百里。又明年,崔寧破虜故洪節度、氐、蠻、黨項等兵,斬首萬級,禽酋領千人,牛羊廩鎧甚眾,獻之朝。吐蕃不得志,入掠黎、雅,於是劍南兵合南詔與戰,破之,禽大籠官論器然。又侵坊州,取黨項牧馬。崔寧攻望漢城,破之。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恭戰岷州,吐蕃走。寧破西山三路及邛南兵,斬首八千級。十三年,虜大酋馬重英以四萬騎寇靈州,塞漢、御史、尚書三渠以擾屯田,為朔方留後常謙光所逐,重英殘鹽、慶而去。乃南合南詔眾二十萬攻茂州,略扶、文,遂侵黎、雅。時天子已發幽州兵馳拒,虜大奔破。 
  初,虜使數至,留不遣,所俘虜口,悉部送江南。德宗即位,先內靖方鎮,顧歲與虜確,其亡獲相償,欲以德綏懷之,遣太常少卿韋倫持節歸其俘五百,厚給衣褚,切敕邊吏護亭障,無輒侵虜地。吐蕃始聞未信,使者入境,乃皆感畏。是時,乞立贊為贊普,姓戶虜提氏,曰:「我乃有三恨:不知天子喪,不及吊,一也;山陵不及賻,二也;不知舅即位,而發兵攻靈州,入扶、文,侵灌口,三也。」即發使者隨倫入朝。帝又遣倫還蜀俘。虜以倫再至,歡甚,授館,作聲樂,九日留,以論欽明思等五十人從獻方物。 
  明年,殿中少監崔漢衡往使,贊普猥曰:「我與唐舅甥國,詔書乃用臣禮卑我。」又請雲州西盡賀蘭山為吐蕃境,邀漢衡奏天子。乃遣入蕃使判官常魯與論悉諾羅入朝,道贊普語,且引景龍詔書曰「唐使至,甥先與盟,蕃使至,舅亦將親盟』;贊普曰「其禮本均。」帝許之,以「獻」為「進」,「賜」為「寄」,「領取」為「領之」。以前宰相楊炎不通故事為解,並約地於賀蘭。其大相尚悉結嗜殺人,以劍南之敗未報,不助和議,次相尚結贊有謀,固請休息邊人,贊普卒用結贊為大相,乃講好。漢衡與其使區頰贊偕來,約盟境上。拜漢衡鴻臚卿,以都官員外郎樊澤為計會使,與結贊約;且告隴右節度使張鎰同盟。澤與結贊約盟清水,以牛馬為牲。鎰欲末其禮,乃紿結贊曰:「唐非牛不田,蕃非馬不戰,請用犬、豕、羊。」結贊聽諾。將盟,乃除地為壇,約二國各以二千士列遣外,冗從立壇下。鎰與幕府齊映齊抗、鴻臚漢衡、計會使於□及澤、魯皆朝服,結贊與論悉頰藏、論臧熱、論利陀、論力徐等對升壇,刑牲壇北,雜其血以進,約:「唐地涇州右盡彈箏峽,隴州右極清水,鳳州西盡同谷,劍南盡西山、大度水。吐蕃守鎮蘭、渭、原、會,西臨洮,東成州,抵劍南西磨些諸蠻、大度水之西南。盡大河北自新泉軍抵大磧,南極賀蘭橐它嶺,其間為閒田。二國所棄戍地毋增兵,毋創城堡,毋耕邊田。」既盟,請鎰詣壇西南隅浮屠幄為誓。於是升壇大享,獻酬乃還。 
  帝命宰相、尚書與虜使者盟長安,而清水之約,疆埸不定,復令漢衡決於贊普,乃克盟。於是宰相李忠臣盧杞關播崔寧、工部尚書喬琳、御史大夫於頎、太府卿張獻恭、司農卿段秀實、少府監李昌夔、京兆尹王翃、金吾衛大將軍渾瑊與區頰贊等同盟京城之右郊,禮如清水。前二月告廟,齊,三日,關播跪讀載書,已盟,乃大享。詔左僕射李揆為入蕃會盟使,還區頰贊等。 
  硃泚之亂,吐蕃請助討賊,詔右散騎常侍於頎持節慰撫,太常少卿沈房為安西、北庭宣慰使以報之。渾瑊用論莽羅兵破泚將韓旻於武亭川。初,與虜約,得長安,以涇、靈四州畀之。會大疫,虜輒引去。及泚平,責先約求地。天子薄其勞,第賜詔書,償結贊、莽羅等帛萬匹,於是虜以為怨。 
  貞元二年,詔倉部郎中趙建往使,而虜已犯涇、隴、邠、寧,掠人畜,敗田稼,內州皆閉壁。游騎至好畤,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神策將李升曇等屯咸陽,河中渾瑊、華州駱元光援之。以左監門將軍康成使焉。尚結贊屯上砦原,亦令使論乞陀來請盟。鳳翔李晟遣部將王佖以銳兵三千夜入汧陽,明日,薄其中軍,虜驚潰走,結贊僅自脫。虜眾二萬侵鳳翔,李晟擊卻之,因襲破摧沙堡,燒儲═,斬守者。吐蕃攻鹽、夏,刺史杜彥光、拓拔乾暉不能守,悉其眾南奔,虜遂有其地。天子以邊人殘沒,下詔避正殿,痛自咎。詔駱元光經略鹽、夏。 
  三年,命左庶子崔瀚、李刮踵使。結讚得鹽、夏,皆戍以兵,乃自屯鳴沙,然饋餉數困。於是駱元光、韓游瑰濱塞而屯,而燧次石州,跨河相掎角。結贊大懼,屢請盟,天子不許。即以貴將論頰熱厚賂乞和於燧,燧以為情,身入見天子,諸將以燧入,皆守壁不戰。結贊遽還走,馬多死,士不能步,有饑色。瀚始至鳴沙,傳詔讓結贊破約陷鹽、夏,對曰:「本以武亭功未償乃來,又候碑僕,疆埸不明,故行境上。涇州乘城自保,鳳翔李令不納吾使,雖康成等來,皆不能致委曲。我日望大臣而卒無至者,我故引還。鹽、夏守將懼吾眾,以城丐我,非我敢攻也。若天子復許盟,虜之願也,唯所命,當以鹽、夏還唐。」又言清水盟,大臣少,故約易壞,請悉遣宰相元帥二十一人會盟。並言靈鹽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外蕃所信,請主盟。帝復使瀚報結贊曰:「希全守靈州,有分地,不可以越境;觀既徙官,以渾瑊為盟會使。」約五月盟清水,使先效二州,以驗虜信。結讚辭清水非吉地,請會原州之土梨樹,乃歸二州。天子從之。 
  瑊來受命,拜漢衡兵部尚書以副瑊。瑊率師二萬待期,詔駱元光助之。宰相議所盟地,左神策將馬有鄰建言:「土梨樹林薈巖阻,兵易詭伏,不如平涼夷漫坦直,且近涇,緩急可保也。」乃定盟平涼。瑊約結贊,主客均以兵三千至壇外,誕從四百叩壇,以遊軍交邏相入。將盟,結贊伏精騎三萬於西,縱邏騎出入瑊軍,瑊將梁奉貞亦駷馬入虜軍營,陰執之,而瑊不知也。客請鹹等具冠劍,皆就幄更衣,從容胖肆。虜忽三伐鼓,眾噪而興,瑊不知所出,走幄後,得馬不銜而馳,十里始得銜。虜追,矢若雨不傷也,至元光營乃脫。裨將辛榮兵數百據北阜與虜戰,矢盡乃降。判官韓弇、監軍宋鳳朝死之。漢衡與判官鄭叔矩路泌、掌書記袁同直、列將扶余准馬寧孟日華李至言樂演明範澄馬弇、中人劉延邕俱文珍李朝清等六十人皆被執,士死者五百,生獲者千餘人。漢衡語虜曰:「我,崔尚書也,結贊與我善。若殺我,結贊亦殺若。」乃不死。人負一木,以繩三約之,系其發驅之;夜則杙地系而僕,蒙以罽,守者寢其上。始結贊將劫希全、觀,急以銳兵直趣京師,既不克,又欲禽瑊等,壽虛入寇,其謀本然。既引去,至故原州,坐帳中見漢衡等,慢言:「渾瑊戰武功,我力也。許裂地償我,而自食其言。吾既作金枷,將必得瑊以見贊普,乃今失之,徒致公等,無益也。當使人歸報。」初,漢衡遇亂,從史呂溫身蔽兵,溫傷而漢衡脫,虜人嘉其義,厚給養之。結贊屯石門,以俱文珍、馬寧、馬弇歸唐,而囚漢衡、叔矩河州,辛榮廓州,扶余准鄯州。帝猶使中人繼詔書賜結贊,拒不受。虜戍鹽、夏,涉春疫大興,皆思歸。結贊以騎三千迎之,火二州廬舍,頹郛堞而去,杜希全分兵保之。帝哀漢衡等陷辱,下詔賜其子七品官,叔矩、泌、弇、日華、榮、至言、澄、良賁、演明一子八品官,袁同直而下一子九品官。以決勝軍使唐良臣屯潘原,神策將蘇太平屯隴州。結贊召漢衡、日華、延邕至石門,以五騎送境上,遣使者奉表來。李觀曰:「有詔不內吐蕃使者。」受漢衡等,放其使。 
  結贊以羌、渾眾屯潘口,傍青石嶺,三分其兵趨隴、汧陽間,連營數十里,中軍距鳳翔一捨,詭漢服,號邢君牙兵,入吳山、寶雞,焚聚落,略畜牧、丁壯,殺老孺,斷手剔目,乃去。李晟嘗蹙大木塞安化隘處,虜過,悉焚之。詔神策將石季章壁武功,良臣移師百里城。虜又剽汧陽、華亭男女萬人以畀羌、渾,將出塞,令東向辭國,眾慟哭,投塹谷死者千數。吐蕃又入豐義,圍華亭,絕汲道。守將王仙鶴請救於隴州,刺史蘇清沔合太平兵赴之,虜逆戰,太平不勝,引還。虜日千騎四掠,隴兵不敢出。虜積薪將焚華亭,仙鶴以眾降。清沔潛兵大象龕,夜半,約城中舉火燭天,虜眾驚,因襲其營,乃去。更攻連雲堡,飛石投中,井皆滿。為虛梁絕塹而升,守將張明遠降於虜。虜分捕山間亡人及牛羊率萬計,涇、隴、邠之民蕩然盡矣。諸將曾不能得一俘,但賀賊出塞而已。連雲堡,涇要地也,三垂峭絕,北據高,虜所進退,候火易通。既失之,城下即虜境,每藝稼,必陳兵於野,故多失時。是歲,三州不宿麥。虜數千騎犯長武城,城使韓全義拒之。韓游瑰兵不出,於是虜安行邠、涇間,諸屯西門皆閉,虜治故原州保之。帝取所獲吐蕃生口不二百,徇諸市以安京師。 
  四年五月,虜三萬騎略涇、邠、寧、慶、鄜五州之鄙,焚吏捨民閻,系執數萬。韓全義以陳許兵戰長武,無功。初,吐蕃盜塞,畏春夏疾疫,常以盛秋。及是得唐俘,多厚給產,質其孥,故盛夏入邊。尚悉董星、論莽羅等又寇寧州,張獻甫拒斬裁百級,轉剽鄜、坊乃去。 
  五年,韋皋以劍南兵戰台登,殺虜將乞臧遮遮、悉多楊硃,西南少安。不三年,盡得巂州地。久之,北庭沙陀別部叛,吐蕃因是陷北庭都護府,安西道絕。獨西州人尚為唐守。 
  八年,寇靈州,陷水口,塞營田渠。發河東、振武兵,合神策軍擊之,虜引還。又寇涇州,掠田軍千人,守捉使唐朝臣戰不利。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破虜於芳州,取黑水壁,焚積聚。自虜得鹽州,塞防無以障遏,而靈武單露,鄜、坊侵迫,寇日以驕,數入為邊患。帝復詔城之,使涇原、劍南、山南深入窮討,分其兵,毋令專向東方。詔朔方河中晉絳邠寧兵馬副元帥渾瑊、朔方靈鹽豐夏綏銀節度都統杜希全、邠寧節度使張獻甫、右神策軍行營節度使邢君牙、夏綏銀節度使韓潭、鄜坊丹延節度使王棲曜、振武麟勝節度使范希朝合兵三萬,以左神策將軍胡堅、右神策將軍張昌為鹽州行營節度使,板築之,役者六千人,余皆陣城下。九年始栽,閱二旬訖功,而虜兵不出,遂以兼御史大夫紇干遂與兼中丞杜彥光戍之。當是時,韋皋功最多,破堡壁五十餘所,敗其南道元帥論莽熱沒籠乞悉蓖;又與南詔破之於神川、於鐵橋,皋俘馘三萬,降首領論乞髯湯沒藏悉諾硉。 
  十二年,寇慶州及華池,殺略吏人。是歲,尚結贊死。明年,贊普死,其子足之煎立。邢君牙築永信城於隴州以備虜,虜使者農桑昔來請脩好,朝廷以其無信,不受。韋皋取新城,虜治劍山、馬嶺,進寇台登,巂州刺史曹高仕擊卻之,禽籠官,斬級三百,獲馬、糧、械數千。 
  十四年,韓全義破虜於鹽州。十六年,靈州破虜於烏蘭橋,韋皋拔末恭、顒二城。十七年,寇鹽州,陷麟州,殺刺史郭鋒,湮隍墮陴,系居人,掠黨項諸部,屯橫槽烽。虜將徐舍人者,語俘道人延素曰:「我乃司空英公裔孫也。武後時,家祖以兵尊王室不克,子孫奔播絕域,今三世矣。我雖握兵,心未嘗忘歸也,顧不能自拔耳。」陰使延素夜逸。又言:「吾按邊求資糧,至麟而守者無備,遂入之。知郭使君勳臣家,欲全安之,不幸死亂兵。」語方已,會飛鳥使至,召其軍還,遂引去。飛鳥,猶傳騎也。韋皋出西山與虜戰,破之雅州。籠官馬定德本虜之知兵有策慮者,周知山川險易,每用兵,常馳驛計議,授諸將以行。比年寇黎、巂,皋常折其兵,定德畏得罪,遂來降,因定昆明諸蠻。吐蕃以下屢叛,大侵靈州。時皋圍維州,贊普使論莽熱沒籠乞悉蓖兼松州五道節度兵馬都統、群牧大使,引兵十萬援維州。皋率南詔兵薄險設伏以待,才使千人嘗敵,乞悉蓖見兵寡,悉眾追,墮伏中,兵四合急擊,遂禽之,獻京師。明年,吐蕃使者論頰熱復來,右龍武大將軍薛伾往報。 
  二十年,贊普死,遣工部侍郎張薦吊祠,其弟嗣立,再使使者入朝。 
  順宗立,以左金吾衛將軍田景度、庫部員外郎熊執易持節往使。永貞元年,論乞縷勃藏歸金幣、馬牛助崇陵,有詔陳太極廷中。 
  憲宗初,遣使者脩好,且還其俘。又以使告順宗喪,吐蕃亦以論勃藏來。後比年來朝,然以五萬騎入振武拂鵜泉,萬騎至豐州大石谷,鈔回鶻還國者。 
  五年,以祠部郎中徐復往使,並賜缽闡布書。缽闡布者,虜浮屠豫國事者也,亦曰「缽掣逋」。復至鄯州擅還,其副李逢致命贊普,復坐貶。虜以論思邪熱入謝,且歸鄭叔矩、路泌之柩,因言原歸秦、原、安樂州。詔宰相杜佑等與議中書,論思邪熱拜於廷,佑答拜堂上,復以鴻臚少卿李銛、丹王府長史吳暈報之。自是朝貢歲入。又款隴州塞,丐互市,詔可。 
  十二年,贊普死,使者論乞髯來,以右衛將軍烏重、殿中侍御史段鈞弔祭之。可黎可足立為贊普,重以扶余准、李驂偕歸。准,東明人,本朔方騎將;驂,隴西人,貞元初戰沒於虜者。使者知不死,求之,乃得還。詔以准為澧王府司馬,驂嘉王友。 
  吐蕃使論矩立藏來朝,未出境,吐蕃寇宥州,與靈州兵戰定遠城,虜不勝,斬首二千級。平涼鎮遏使郝玼又破虜兵二萬,夏州節度使田縉破其眾三千,詔留矩立藏等不遣。劍南兵拔峨和、棲雞城。十四年,乃歸矩立藏等。吐蕃節度論二摩、宰相尚塔藏、中書令尚綺心兒總兵十五萬圍鹽州,為飛梯、鵝車攻城,刺史李文悅拒之,城壞輒補,夜襲其營,晝出戰,破虜萬人,積三旬不能拔。朔方將史敬奉以奇兵繞出虜背,大破之,解圍去。 
  始,沙州刺史周鼎為唐固守,贊普徙帳南山,使尚綺心兒攻之。鼎請救回鶻,逾年不至,議焚城郭,引眾東奔,皆以為不可。鼎遣都知兵馬使閻朝領壯士行視水草,晨入謁辭行,與鼎親吏周沙奴共射,彀弓揖讓,射沙奴即死,執鼎而縊殺之,自領州事。城守者八年,出綾一端募麥一鬥,應者甚眾。朝喜曰:「民且有食,可以死守也。」又二歲,糧械皆竭,登城而虖曰:「苟毋徙佗境,請以城降。」綺心兒許諾,於是出降。自攻城至是凡十一年。贊普以綺心兒代守。後疑朝謀變,置毒靴中而死。州人皆胡服臣虜,每歲時祀父祖,衣中國之服,號慟而藏之。 
  穆宗即位,遣秘書少監田洎往告,使者亦來。虜引兵入屯靈武,靈州兵擊卻之。又犯青塞烽,進寇涇州,瀕水而營,綿五十里。始洎至牙,虜欲會盟長武,洎含糊應之。至是顯言:「洎許我盟,我是以來。」逼涇一捨止。詔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軍、京西北行營都監,發卒合八鎮兵援涇州,泛洎郴州司戶參軍,以太府少卿邵同持節為和好使。初,夏州田縉裒沓,黨項怨之,導虜入鈔,郝玼與戰,多殺其眾。李光顏又以邠兵至,乃引去。復遣使者來。南略雅州,詔方鎮與虜接者謹備邊。 
  長慶元年,聞回鶻和親,犯清塞堡,為李文悅所逐。乃遣使者尚綺力陀思來朝,且乞盟,詔許之。崔植、杜元穎、王播輔政,議欲告廟。禮官謂:「肅宗、代宗皆嘗與吐蕃盟,不告廟。德宗建中之盟,將重其約,始詔告廟。至會平涼,不復告,殺之也。」乃止。以大理卿劉元鼎為盟會使,右司郎中劉師老副之,詔宰相與尚書右僕射韓皋、御史中丞牛僧孺、吏部尚書李絳、兵部尚書蕭俯、戶部尚書楊於陵、禮部尚書韋綬、太常卿趙宗儒、司農卿裴武、京兆尹柳公綽、右金吾將軍郭鏦及吐蕃使者論訥羅盟京師西郊。贊普以盟言約:「二國無相寇讎,有禽生問事,給服糧歸之。」詔可。大臣豫盟者悉載名於策。方盟時,吐蕃以壯騎屯魯州,靈州節度使李進誠與戰大石山,破之。虜遣使者趙國章來,且致宰相信幣。 
  明年,請定疆候,元鼎與論訥羅就盟其國,敕虜大臣亦列名於策。元鼎逾成紀、武川,抵河廣武梁,故時城郭未隳,蘭州地皆杭稻,桃、李、榆柳岑蔚,戶皆唐人,見使者麾蓋,夾道觀。至龍支城,耋老千人拜且泣,問天子安否,言:「頃從軍沒於此,今子孫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兵何日來?」言己皆嗚咽。密問之,豐州人也。過石堡城,崖壁峭豎,道回屈,虜曰鐵刀城。右行數十里,土石皆赤,虜曰赤嶺。而信安王禕、張守珪所定封石皆僕,獨虜所立石猶存。赤嶺距長安三千里而贏,蓋隴右故地也。曰悶怛盧川,直邏娑川之南百里,臧河所流也。河之西南,地如砥,原野秀沃,夾河多檉柳。山多柏,坡皆丘墓,旁作屋,赬塗之,繪白虎,皆虜貴人有戰功者,生衣其皮,死以旌勇,徇死者瘞其旁。度悉結羅嶺,鑿石通車,逆金城公主道也。至麋谷,就館。臧河之北川,贊普之夏牙也。周以槍累,率十步植百長槊,中剚大幟為三門,相距皆百步。甲士持門,巫祝鳥冠虎帶擊豉,凡入者搜索乃進。中有高台,環以寶楯,贊普坐帳中,以黃金飾蛟螭虎豹,身被素褐,結朝霞冒首,佩金鏤劍。缽掣逋立於右,宰相列台下。唐使者始至,給事中論悉答熱來議盟,大享於牙右,飯舉酒行,與華制略等,樂奏《秦王破陣曲》,又奏《涼州》、《胡渭》、《錄要》、雜曲,百伎皆中國人。盟壇廣十步,高二尺。使者與虜大臣十餘對位,酋長百餘坐壇下,上設巨榻,缽掣逋升,告盟,一人自旁譯授於下。已歃血,缽掣逋不歃。盟畢,以浮屠重為誓,引郁金水以飲,與使者交慶,乃降。 
  元鼎還,虜元帥尚塔藏館客大夏川,集東方節度諸將百餘,置盟策台上,遍曉之,且戒各保境,毋相暴犯。策署彝泰七年。尚塔藏語元鼎曰:「回鶻小國,我嘗討之,距城三日危破,會國有喪乃還,非我敵也。唐何所畏,乃厚之?」元鼎曰:「回鶻有功,且如約,未始妄以兵取尺寸地,是以厚之。」塔藏默然。元鼎逾湟水,至龍泉谷,西北望殺胡川,哥舒翰故壁多在。湟水出蒙谷,抵龍泉與河合。河之上流,繇洪濟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狹,春可涉,秋夏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者也,虜曰悶摩黎山,東距長安五千里,河源其間,流澄緩下,稍合眾流,色赤,行益遠,它水並注則濁,故世舉謂西戎地曰河湟。河源東北直莫賀延磧尾殆五百里,磧廣五十里,北自沙州,西南入吐谷渾浸狹,故號磧尾。隱測其地,蓋劍南之西。元鼎所經見,大略如此。 
  虜遣論悉諾息等入謝,天子命左衛大將軍令狐通、太僕少卿杜載答之。是歲,尚綺心兒以兵擊回鶻、黨項,小相尚設塔率眾三萬牧馬木蘭梁。比歲,使者獻金盎、銀冶犀、鹿,貢犛牛。 
  寶歷至大和,再遣使者朝。五年,維州守將悉怛謀挈城以降,劍南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受之,收符章仗鎧,更遣將虞藏儉據之。州南抵江陽岷山,西北望隴山,一面崖,三涯江,虜號無憂城,為西南要捍。會牛僧孺當國,議還悉怛謀,歸其城。吐蕃夷誅無遺種,以怖諸戎。自是比五年虜使來,必報。所貢有玉帶、金皿、獺褐、犛牛尾、霞氈、馬、羊、橐它。 
  贊普立幾三十年,病不事,委任大臣,故不能抗中國,邊候晏然。死,以弟達磨嗣。達磨嗜酒,好畋獵,喜內,且凶愎少恩,政益亂。開成四年,遣太子詹事李景儒往使,吐蕃以論集熱來朝,獻玉器羊馬。自是國中地震裂,水泉湧,岷山崩;洮水逆流三日,鼠食稼,人饑疫,死者相枕藉。鄯、廓間夜聞鼙鼓聲,人相驚。 
  會昌二年,贊普死,論贊熱等來告,天子命將作監李璟吊祠。無子,以妃綝兄尚延力子乞離胡為贊普,始三歲,妃共治其國。大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肯拜,曰:「贊普支屬尚多,何至立綝氏子邪?」哭而出,用事者共殺之。 
  別將尚恐熱為落門川討擊使,姓末,名農力,「熱」猶中國號「郎」也,譎詭善幻,約三部得萬騎,擊鄯州節度使尚婢婢,略地至渭州,與宰相尚與思羅戰薄寒山。思羅敗走松州,合蘇毘、吐渾、羊同兵八萬保洮河自守,恐熱謂蘇毘等曰:「宰相兄弟殺贊普,天神使我舉義兵誅不道,爾屬乃助逆背國耶?」蘇毘等疑而不戰,恐熱麾輕騎涉河,諸部先降,並其眾至十餘萬,禽思羅縊殺之。 
  婢婢,姓沒盧,名贊心牙,羊同國人,世為吐蕃貴相,寬厚,略通書記,不喜仕,贊普強官之。三年,國人以贊普立非是,皆叛去。恐熱自號宰相,以兵二十萬擊婢婢,鼓鼙、牛馬、橐它聯千餘里,至鎮西軍,大風雷電,部將震死者十餘人,羊、馬、橐它亦數百。恐熱惡之,按軍不進。婢婢聞之,厚幣詒書約═,恐熱大喜曰:「婢婢,書生,焉知軍事。我為贊普,當以家居宰相處之。」於是退營大夏川。婢婢遣將厖結心、莽羅薛呂擊恐熱於河州之南,伏兵四萬,結心據山射書極罵,恐熱怒甚,盛兵出鬥。結心偽北,恐熱追至數十里,莽羅薛呂以伏兵衷擊,大風雨,河溢,溺死甚眾,恐熱單騎而逃。既不得志,尤猜忍殺戮,部將岌藏、豐贊皆降,婢婢厚遇之。明年,恐熱復攻鄯州,婢婢分兵五道拒守,恐熱保東谷山,堅壁不出。岌藏繚以重柵,斷汲道,旬日,恐熱走薄寒山,募散卒稍至,得數千人,復戰鶡雞山,再戰南谷,皆大敗。兵拿仍歲不解。 
  大中三年,婢婢屯兵河源,聞恐熱謀度河,急擊之,為恐熱所敗。婢婢統銳兵扼橋,亦不勝,焚橋而還。恐熱間出雞頂嶺關,馮硤為梁攻婢婢,至白土嶺,敗其將尚鐸羅榻藏,進戰犛牛硤。婢婢將燭盧鞏力欲負硤自固以困恐熱,大將磨離羆子不從,乃辭疾先歸。羆子急擊恐熱,一戰而死。婢婢糧盡,引眾趨甘州西境,以拓拔懷光居守,恐熱麾下多歸之。 
  恐熱大略鄯、廓、瓜、肅、伊、西等州,所過捕戮,積屍狼藉,麾下內怨,皆欲圖之。乃揚聲將請唐兵五十萬共定其亂,保渭州,求冊為贊普,奉表歸唐。宣宗詔太僕卿陸耽持節慰勞,命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等兵迎援。恐熱既至,詔尚書左丞李景讓就問所欲。恐熱倨誇自大,且求河渭節度使,帝不許。還過咸陽橋,咄歎曰:「我舉大事,覬得濟此河與唐分境。」於是復趨落門川收散卒,將寇邊,會久雨糧絕,恐熱還奔廓州。 
  於是鳳翔節度使李玭復清水;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復原州,取石門等六關,得人畜幾萬;靈武節度使李欽取安樂州,詔為威州;邠寧節度使張欽緒復蕭關;鳳翔收秦州;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得扶州。鳳翔兵與吐蕃戰隴州,斬首五百級。是歲,河、隴高年千餘見闕下,天子為御延喜樓,賜冠帶,皆爭解辮易服。因詔差賜四道兵,錄有勞者;三州七關地腴衍者,聽民墾藝,貸五歲賦;溫池委度支榷其鹽,以贍邊;四道兵能營田者為給牛種,戍者倍其資餉,再歲一代;商賈往來於邊者,關鎮毋何留;兵欲墾田,與民同。 
  初,太宗平薛仁杲,得隴上地;虜李軌,得涼州;破吐谷渾、高昌,開四鎮。玄宗繼收黃河積石、宛秀等軍,中國無斥候警者幾四十年。輪台、伊吾屯田,禾菽彌望。開遠門揭候署曰「西極道九千九百里」,示戍人無萬里行也。乾元後,隴右、劍南西山三州七關軍鎮監牧三百所皆失之。憲宗常覽天下圖,見河湟舊封,赫然思經略之,未暇也。至是群臣奏言:「王者建功立業,必有以光表於世者。今不勤一卒,血一刃,而河湟自歸,請上天子尊號。」帝曰:「憲宗嘗念河、湟,業未就而殂落。今當述祖宗之烈,其議上順、憲二廟謚號,誇顯後世。」又詔:「朕姑息民,其山外諸州,須後經營之。」 
  明年,沙州首領張義潮奉瓜、沙、伊、肅、甘等十一州地圖以獻。始,義潮陰結豪英歸唐,一日,眾擐甲噪州門,漢人皆助之,虜守者驚走,遂攝州事。繕甲兵,耕且戰,悉復余州。以部校十輩皆操挺,內表其中,東北走天德城,防禦使李丕以聞。帝嘉其忠,命使者繼詔收慰,擢義潮沙州防禦使,俄號歸義軍,遂為節度使。其後河、渭州虜將尚延心以國破亡,亦獻款。秦州刺史高駢誘降延心及渾末部萬帳,遂收二州,拜延心武衛將軍。駢收鳳林關,以延心為河、渭等州都游弈使。 
  鹹通二年,義潮奉涼州來歸。七年,北庭回鶻僕固俊擊取西州,收諸部。鄯州城使張季顒與尚恐熱戰,破之,收器鎧以獻。吐番餘眾犯邠、寧,節度使薛弘宗卻之。會僕固俊與吐蕃大戰,斬恐熱首,傳京師。 
  八年,義潮入朝,為右神武統軍,賜第及田,命族子淮深守歸義。十三年卒。沙州以長史曹義金領州務,遂授歸義節度使。後中原多故,王命不及,甘州為回鶻所並,歸義諸城多沒。 
  渾末,亦曰嗢末,吐蕃奴部也。虜法,出師必發豪室,皆以奴從,平居散處耕牧。及恐熱亂,無所歸,共相嘯合數千人,以嗢末自號,居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間,其近蕃牙者最勇,而馬尤良雲。 
  贊曰:唐興,四夷有弗率者,皆利兵移之,蹙其牙,犁其廷而後已。惟吐蕃、回鶻號強雄,為中國患最久。贊普遂盡盜河湟,薄王畿為東境,犯京師,掠近輔,殘馘華人。謀夫虓帥,圜視共計,卒不得要領。晚節二姓自亡,而唐亦衰焉。夫外撫內寧,惟聖人不讓。玄宗有逸德,而拓地太大,務遠功,忽近虞,逆賊一奮,中原封裂,訖二百年不得復完,而至陵夷。然則內先自治,釋四夷為外懼,守成之良資也。 
  
列傳第一百四十二上 回鶻上 
  回紇,其先匈奴也,俗多乘高輪車,元魏時亦號高車部,或曰敕勒 ,訛為鐵勒。其部落曰袁紇、薛延陀、契苾羽、都播、骨利干、多覽葛、僕骨、拔野古、同羅、渾、思結、斛薛、奚結、阿跌、白,凡十有五種,皆散處磧北。 
  袁紇者,亦曰烏護,曰烏紇,至隋曰韋紇。其人驍強,初無酋長,逐水草轉徙,善騎射,喜盜鈔,臣於突厥,突厥資其財力雄北荒。大業中,處羅可汗攻脅鐵勒部,裒責其財,既又恐其怨,則集渠豪數百悉坑之,韋紇乃並僕骨、同羅、拔野古叛去,自為俟斤,稱回紇。 
  回紇姓藥羅葛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京師七千里。眾十萬,勝兵半之。地磧鹵,畜多大足羊。有時健俟斤者,眾始推為君長。子曰菩薩,材勇有謀,嗜獵射,戰必身先,所向輒摧破,故下皆畏附,為時健所逐。時健死,部人賢菩薩,立之。母曰烏羅渾,性嚴明,能決平部事。回紇繇是浸盛。與薛延陀共攻突厥北邊,頡利遣欲谷設領騎十萬討之,菩薩身將五千騎破之馬鬣山,追北至天山,大俘其部人,聲震北方。繇是附薛延陀,相脣齒,號活頡利發,樹牙獨樂水上。 
  貞觀三年,始來朝,獻方物。突厥已亡,惟回紇與薛延陀為最雄強。菩薩死,其酋胡祿俟利發吐迷度與諸部攻薛延陀,殘之,並有其地,遂南逾賀蘭山,境諸河。遣使者獻款,太宗為幸靈州,次涇陽,受其功。於是鐵勒十一部皆來言:「延陀不事大國,以自取亡,其下麇駭鳥散,不知所之。今各有分地,願歸命天子,請置唐官。」有詔張飲高會,引見渠長等,以唐官官之,凡數千人。 
  明年復入朝。乃以回紇部為瀚海,多覽葛部為燕然,僕骨部為金微,拔野古部為幽陵,同羅部為龜林,思結部為盧山,皆號都督府;以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羽為榆溪州,奚結為雞鹿州,思結別部為帶林州,白為窴顏州;其西北結骨部為堅昆府,北骨利干為玄闕州,東北俱羅勃為燭龍州;皆以酋領為都督、刺史、長史、司馬,即故單于台置燕然都護府統之,六都督、七州皆隸屬,以李素立為燕然都護。其都督、刺史給玄金魚符,黃金為文,天子方招寵遠夷,作絳黃瑞錦文袍、寶刀、珍器賜之。帝坐秘殿,陳十部樂,殿前設高坫,置硃提瓶其上,潛泉浮酒,自左閣通坫趾注之瓶,轉受百斛鐐盎,回紇數千人飲畢,尚不能半。又詔文武五品官以上祖飲尚書省中。渠領共言:「生荒陋地,歸身聖化,天至尊賜官爵,與為百姓,依唐若父母然。請於回紇、突厥部治大塗,號『參天至尊道』,世為唐臣。」乃詔磧南鷿弟鳥泉之陽置過郵六十八所,具群馬、湩、肉待使客,歲內貂皮為賦。乃拜吐迷度為懷化大將軍、瀚海都督;然私自號可汗,署官吏,壹似突厥,有外宰相六、內宰相三,又有都督、將軍、司馬之號。帝更詔時健俟斤它部為祁連州,隸靈州都督,白它部為居延州。 
  吐迷度兄子烏紇烝吐迷度之妻,遂與俱陸莫賀達干俱羅勃謀亂而歸車鼻可汗,二人者皆車鼻婿,故烏紇領騎夜劫吐迷度殺之。燕然副都護元禮臣遣使紿烏紇,許白為都督,烏紇不疑,即往謝,因斬以徇。帝恐諸部攜解,命兵部尚書崔敦禮持節臨撫,贈吐迷度左衛大將軍,賻祭備厚,擢其子婆閏左驍衛大將軍,襲父所領。俱羅勃既入朝,帝不遣。阿史那賀魯之盜北庭,婆閏以騎五萬助契苾何力等破賀魯,收北庭;又從伊麗道行軍總管任雅相等再破賀魯金牙山,遷右衛大將軍,從討高麗有功。 
  婆閏死,子比栗嗣。龍朔中,以燕然都護府領回紇,更號瀚海都護府,以磧為限,大抵北諸蕃悉隸之。比栗死,子獨解支嗣。武後時,突厥默啜方強,取鐵勒故地,故回紇與契苾、思結、渾三部度磧,徙甘、涼間,然唐常取其壯騎佐赤水軍雲。獨解支死,子伏帝匐立。明年,助唐攻殺默啜,於是別部移健頡利發與同羅、等皆來,詔置其部於大武軍北。伏帝匐死,子承宗立,涼州都督王君═誣暴其罪,流死瀼州。當此時,回紇稍不循,族子瀚海府司馬護輸乘眾怨,共殺君═,梗絕安西諸國朝貢道。久之,奔突厥,死。 
  子骨力裴羅立。會突厥亂,天寶初,裴羅與葛邏祿自稱左右葉護,助拔悉蜜擊走烏蘇可汗。後三年,襲破拔悉蜜,斬頡跌伊施可汗,遣使上狀,自稱骨咄祿毘伽闕可汗,天子以為奉義王,南居突厥故地,徙牙烏德鞬山、昆河之間,南距西城千七百里,西城,漢高闕塞也,北盡磧口三百里,悉有九姓地。九姓者,曰藥羅葛,曰胡咄葛,曰啒羅勿,曰貊歌息訖,曰阿勿嘀,曰葛薩,曰斛嗢素,曰藥勿葛,曰奚牙勿。藥羅葛,回紇姓也,與僕骨、渾、拔、野古、同羅、思結、契苾六種相等夷,不列於數,後破有拔悉蜜、葛邏祿,總十一姓,並置都督,號十一部落。自是,戰常以二客部為先鋒。有詔拜為骨咄祿毘伽闕懷仁可汗,前殿列仗,中書令內案授冊使者,使者出門升輅,至皇城門,降乘馬,幡節導以行。凡冊可汗,率用此禮。明年,裴羅又攻殺突厥白眉可汗,遣頓啜羅達干來上功,拜裴羅左驍衛員外大將軍,斥地愈廣,東極室韋,西金山,南控大漠,盡得古匈奴地。裴羅死,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剽悍善用兵,歲遣使者入朝。 
  肅宗即位,使者來請助討祿山,帝詔燉煌郡王承寀與約,而令僕固懷恩送王,因召其兵。可汗喜,以可敦妹為女,妻承寀,遣渠領來請和親,帝欲固其心,即封虜女為毘伽公主。於是可汗自將,與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合討同羅諸蕃,破之河上。與子儀會呼延谷,可汗恃其強,陳兵引子儀拜狼纛而後見。帝駐彭原,使者葛羅支見,恥班下,帝不欲使鞅鞅,引升殿,慰而遣。俄以大將軍多攬等造朝,及太子葉護身將四千騎來,惟所命。帝因冊毘伽公主為王妃,擢承寀宗正卿;可汗亦封承寀為葉護,給四節,令與其葉護共將。帝命廣平王見葉護,約為昆弟,葉護大喜,使首領達乾等先到扶風見子儀,子儀犒飲三日。葉護辭曰:「國多難,我助討逆,何敢食!」固命,乃留。既行,日賜牛四十角、羊八百蹄、米四十斛。 
  香積之戰,陣澧上,賊詭伏騎於王師左,將襲我,僕固懷恩麾回紇馳之,盡翦其伏,乃出賊背,與鎮西、北庭節度使李嗣業夾之,賊大敗,進收長安。懷恩率回紇、南蠻、大食眾繚都而南,壁滻東,進次陝西,戰新店。初,回紇至曲沃,葉護使將軍鼻施吐撥裴羅旁南山東出,搜賊伏谷中,殲之,營山陰。子儀等與賊戰,傾軍逐北,亂而卻,回紇望見,即逾西嶺,曳旗趨賊,出其後,賊反顧,遂大潰,追奔數十里,人馬相騰蹂,死者不可計,收仗械如丘。嚴莊挾安慶緒棄東京北度河,回紇大掠東都三日,奸人導之,府庫窮殫,廣平王欲止不可,而耆老以繒錦萬匹賂回紇,止不剽。葉護還京師,帝遣群臣勞之長樂,帝坐前殿,召葉護升階,席酋領於下,宴且勞之,人人賜錦繡繒器。葉護頓首言:「留兵沙苑,臣歸料馬,以收范陽,訖除殘盜。」帝曰:「為朕竭義勇,成大事,卿等力也。」詔進司空,爵忠義王,歲給絹二萬匹,使至朔方軍受賜。 
  乾元元年,回紇使者多彥阿波與黑衣大食酋閣之等俱朝,爭長,有司使異門並進。又使請昏,許之。帝以幼女寧國公主下嫁,即冊磨延啜為英武威遠毘伽可汗,詔漢中郡王瑀攝御史大夫為冊命使,以宗子右司郎中巽兼御史中丞為禮會使,並以副瑀,尚書右僕射裴冕送諸境。帝餞公主,因幸咸陽,數尉勉,主泣曰:「國方多事,死不恨。」瑀至虜,而可汗胡帽赭袍坐帳中,儀衛光嚴,引瑀立帳外,問曰:「王,天可汗何屬?」瑀曰:「從昆弟也。」時中人雷靈俊立瑀上,又問:「立王上者為誰?」瑀曰:「中人也。」可汗曰:「中人奴爾,顧立郎上乎?」靈俊趨下。於是引瑀入,瑀不拜,可汗曰:「見國君,禮無不拜。」瑀曰:「天子顧可汗有功,以愛女結好。比中國與夷狄婚,皆宗室子。今寧國乃帝玉女,有德容,萬里來降,可汗天子婿,當以禮見,安踞受詔邪?」可汗慚,乃起奉詔,拜受冊。翌日,尊主為可敦。瑀所繼賜物,可汗盡與其牙下酋領。瑀還,獻馬五百匹、貂裘、白氈等。乃使王子骨啜特勒、宰相帝德等率騎三千助討賊,帝因命僕固懷恩總之。又遣大首領蓋將軍與三女子謝婚,並告破堅昆功。明年,骨啜與九節度戰相州,王師潰,帝德等奔京師,帝厚賜尉其意,乃還。俄而可汗死,國人欲以公主殉,主曰:「中國人婿死,朝夕臨,喪期三年,此終禮也。回紇萬里結昏,本慕中國,吾不可以殉。」乃止,然剺面哭,亦從其俗雲。後以無子,得還。 
  始葉護太子前得罪死,故次子移地健立,號牟羽可汗,其妻,僕固懷恩女也。始可汗為少子請昏,帝以妻之,至是為可敦。明年,使大臣俱錄莫賀達乾等入朝,並問公主起居,使人通謁於延英殿。 
  代宗即位,以史朝義未滅,復遣中人劉清潭往結好,且發其兵。比使者至,回紇已為朝義所訹,曰:「唐薦有喪,國無主,且亂,請回紇入收府庫,其富不貲。」可汗即引兵南,寶應元年八月也。清潭繼詔至其帳,可汗曰:「人言唐已亡,安得有使邪?」清潭為言:「先帝雖棄天下,廣平王已即天子位,其仁聖英武類先帝,故與葉護收二京、破安慶緒者,是與可汗素厚,且唐歲給回紇繒絹,豈忘之邪?」是時,回紇已逾三城,見州縣榛萊,烽障無守,有輕唐色。乃遣使北收單于府兵、倉庫,數以語凌靳清潭。清潭密白帝:「回紇兵十萬向塞。」朝廷震驚,遣殿中監藥子昂迎勞,且視軍,遇於太原,密識其兵裁四千,孺弱萬餘,馬四萬,與可敦偕來。帝令懷恩與回紇會。因遣使上書,請助天子討賊。回紇欲入蒲關,逕沙苑而東,子昂說曰:「自寇亂來,州縣殘虛,供億無所資,且賊在東京,若入井陘,以取邢、洺、衛、懷,收賊財帑,乃鼓而南,上策也。」不聽。子昂曰:「然則趨懷太行道,南據河陽,扼賊喉衿。」又不聽。曰:「食太原倉粟,右次陝,與澤潞、河南、懷鄭兵合。」回紇從之。 
  詔以雍王為天下兵馬元帥,進子昂兼御史中丞,與右羽林衛將軍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元帥判官,御史中丞李進為行軍司馬,東會回紇。敕元帥為諸軍先鋒,與諸節度會陝州。時可汗壁陝州北,王往見之,可汗責王不蹈舞。子昂辭曰:「王,嫡皇孫,二宮在殯,禮不可以蹈舞。」回紇廷詰曰:「可汗為唐天子弟,於王,叔父行也,容有不蹈舞乎?」子昂固拒,即言:「元帥,唐太子也,將君中國,而可舞蹈見可汗哉?」回紇君臣度不能屈,即引子昂、進、少華、琚搒之百,少華、琚一夕死,王還營。官軍以王見辱,將合誅回紇,王以賊未滅止之。 
  於是,懷恩與虜左殺為先驅。朝義使反間,左殺執以獻,與諸將同擊賊,戰橫水,走之,進收東都。可汗使拔賀那賀天子,獻朝義旗物。雍王還靈寶,可汗屯河陽,留三月,屯旁人困於剽辱。僕固瑒率回紇兵與朝義挐戰,蹀血二千里,梟其首,河北悉平。懷恩道相州西山崞口還屯,可汗出澤、潞,與懷恩會,道太原去。 
  初,回紇至東京,放兵攘剽,人皆遁保聖善、白馬二祠浮屠避之,回紇怒,火浮屠,殺萬餘人,及是益橫,詬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門,入鴻臚寺。方其時,陝州節度使郭英乂留守東都,與魚朝恩及朔方軍驕肆,因回紇為暴,亦掠汝、鄭間,鄉不完廬,皆蔽紙為裳,虐於賊矣。 
  帝念少華等死,故贈少華左散騎常侍,琚揚州大都督,賜一子六品官。於是冊可汗曰頡咄登裡骨啜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毘伽可汗,可敦曰娑墨光親麗華毘伽可敦,以左散騎常侍王翊使,即其牙命之,自可汗至宰相共賜實封二萬戶。又以左殺為雄朔王,右殺寧朔王,胡祿都督金河王,拔鑒將軍靜漠王,十都督皆國公。 
  永泰初,懷恩反,誘回紇、吐蕃入寇。俄而懷恩死,二虜爭長,回紇首領潛詣涇陽見郭子儀,請改事。子儀率麾下叩回紇營。回紇曰:「願見令公。」子儀出旗門,回紇曰:「請釋甲。」子儀易服。酋長相顧曰:「真是公矣!」時李光進、路嗣恭介馬在側,子儀示酋長曰:「此渭北節度使某,朔方軍糧使某。」酋長下馬拜,子儀亦下見之。虜數百環視,子儀麾下亦至,子儀麾左右使卻,且命酒與飲,遺以纏頭彩三千,召可汗弟合胡祿等持手,因讓曰:「上念回紇功,報爾固厚,何負而來?今即與汝戰,何遽降也?我將獨入爾營,雖殺我,吾將士能擊汝。」酋長讋服曰:「懷恩詭我曰『唐天子南走,公見廢』,是以來。今天可汗在,公無恙,吾等願還擊吐蕃以報厚恩。然懷恩子,可敦弟也,願赦死。」於是子儀持酒,胡祿請盟而飲,子儀曰:「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二國將相如之。有如負約,身死行陣,家屠戮。」方時,虜宰相磨咄莫賀達干、頓莫賀達乾等聞言皆奪氣,酒至其所,輒曰:「無易公誓。」始,虜有二巫,言「此行必不戰,當見大人而還」;及是相顧笑曰:「巫不吾紿也。」 
  朔方先鋒兵馬使白元光合回紇兵於靈台,會雪雰嚴晦,吐蕃閉營撤備,乃縱擊之,斬首五萬級,生禽萬人,獲馬、橐它、牛、羊,收所俘唐戶五千。僕固名臣降,合胡祿都督等二百人皆來朝,賜與不可計。子儀以名臣見。名臣,懷恩兄子,銳將也。 
  大歷三年,光親可敦卒,帝遣右散騎常侍蕭昕持節吊祠。明年,以懷恩幼女為崇徽公主繼室,兵部侍郎李涵持節冊拜可敦,賜繒彩二萬。是時,財用屈,稅公卿騾、橐它給行,宰相餞中渭橋。 
  回紇之留京師者,曹輩掠女子於市,引騎犯含光門,皇城皆闔,詔劉清潭慰止。復出暴市物,奪長安令邵說馬,有司不敢何詰。自乾元後,益負功,每納一馬,取直四十縑,歲以數萬求售,使者相躡,留捨鴻臚,駘弱不可用,帝厚賜欲以愧之,不知也。復以萬馬來,帝不忍重煩民,為償六千。十年,回紇殺人橫道,京兆尹黎干捕之,詔貸勿劾。又刺人東市,縛送萬年獄,首領劫取囚,殘獄吏去,都人厭苦。 
  十三年,回紇襲振武,攻東陘,入寇太原。河東節度使鮑防與戰陽曲,防敗績,殘殺萬人。代州都督張光晟又戰羊虎谷,破之,虜乃去。 
  德宗立,使中人告喪,且脩好。時九姓胡勸可汗入寇,可汗欲悉師向塞,見使者不為禮。宰相頓莫賀達干曰:「唐,大國,無負於我。前日入太原,取羊馬數萬,比及國,亡耗略盡。今舉國遠鬥,有如不捷,將安歸?」可汗不聽,頓莫賀怒,因擊殺之,並屠其支黨及九姓胡幾二千人,即自立為合骨咄祿毘伽可汗,使長建達干從使者入朝。建中元年,詔京兆少尹源休持節冊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始回紇至中國,常參以九姓胡,往往留京師,至千人,居貲殖產甚厚。會酋長突董、翳蜜施、大小梅錄等還國,裝橐系道,留振武三月,供擬珍豐,費不貲。軍使張光晟陰伺之,皆盛女子以橐,光晟使驛吏刺以長錐,然後知之。已而聞頓莫賀新立,多殺九姓胡人,懼不敢歸,往往亡去,突董察視嚴亟。群胡獻計於光晟,請悉斬回紇,光晟許之,即上言:「回紇非素強,助之者九胡爾。今其國亂,兵方相加,而虜利則往,財則合,無財與利,一亂不振。不以此時乘之,復歸人與幣,是謂借賊兵,資盜糧也。」乃使裨校陽不禮,突董果怒,鞭之。光晟因勒兵盡殺回紇群胡,收橐它、馬數千,繒錦十萬,且告曰:「回紇抶大將,謀取振武,謹先誅之。」部送女子還長安。帝召光晟還,以彭令方代之,遣中人與回紇使聿達干往言其端,因欲與虜絕。敕源休俟命太原。明年,乃行,因歸突董等四喪。突董,可汗諸父也。源休至,可汗令大臣具車馬出迎,其大相頡干迦斯踞坐責休等殺突董事,休言:「彼自與張光晟斗死,非天子命。」又曰:「使者皆負死罪,唐不自戮,何假手於我邪?」良久罷去,休等幾死。留五旬,卒不見可汗。可汗傳謂休曰:「國人皆欲爾死,我獨不然。突董等已亡,今又殺爾,猶以血濯血,徒益污。吾以水濯血,不亦善乎?為我言有司,所負馬直一百八十萬,可速償我。」遣散支將軍康赤心等隨休來朝。帝隱忍,賜以金繒。 
  後三年,使使者獻方物,請和親。帝蓄前恚未平,謂宰相李泌曰:「和親待子孫圖之,朕不能已。」泌曰:「陛下豈以陝州故憾乎?」帝曰:「然。朕方天下多難,未能報,且毋議和。」泌曰:「辱少華等乃牟羽可汗也,知陛下即位必償怨,乃謀先苦邊,然兵未出,為今可汗所殺矣。今可汗初立,遣使來告,垂發不翦,待天子命。而張光晟殺突董等。雖幽止使人,然卒完歸,則為無罪矣。」帝曰:「卿言則然,顧朕不可負少華等,奈何?」泌曰:「臣謂陛下不負少華,少華負陛下。且北虜君長身赴難,陛下在籓,春秋未壯,而輕度河入其營,所謂冒豺虎之場也。為少華等計,當先定會見禮,臣猶危之,奈何孑然赴哉?臣昔為先帝行軍司馬,方葉護來,先帝祗使宴於府。及議征討,則不見也。葉護邀臣至營,帝不許,使好謂曰:『主當勞客,客返勞主邪?』東收京師,約曰:『土地、人眾歸我,玉帛、子女予回紇。』戰勝,葉護欲大掠,代宗下馬拜之,回紇乃東向洛。臣猶恨以元帥拜葉護於馬前,為左右過,然先帝曰:『王仁孝,足辦朕事。』下詔尉勉。葉護乃牟羽諸父也,牟羽之來,陛下以元子不拜於帳下,而可汗不敢少有失於陛下,則陛下未嘗屈矣。先帝拜葉護,全京城,陛下乃不拜可汗,固伸威於虜,何恨焉?然計香積、陝州事,以屈己為是乎?伸威為是乎?藉令少華等以陛下見可汗,閉壁五日,與陛下張飲,天下豈不寒心哉?而天助威神,使豺狼馴服,牟羽母捧陛下以貂裘,叱左右促命騎,躬送出營。此少華等負陛下也。假令牟羽為有罪,則今可汗已殺之,立者乃牟羽從父兄,是為有功,渠可忘之邪?且回紇可汗銘石立國門曰:『唐使來,當使知我前後功』雲。今請和,必舉部南望,陛下不之答,其怨必深。願聽昏而約用開元故事,如突厥可汗稱臣,使來者不過二百,市馬不過千,不以唐人出塞,亦無不可者。」帝曰:「善。」乃許降公主,回紇亦請如約。詔鹹安公主下嫁,又詔使者合闕達干見公主於麟德殿,使中謁者繼公主畫圖賜可汗。 
  明年,可汗遣宰相跌都督等眾千餘,並遣其妹骨咄祿毘伽公主率大酋之妻五十人逆主,且納聘。夾跌至振武,為室韋所鈔,戰死。有詔其下七百,皆聽入朝,捨鴻臚,帝御延喜門見使者。是時,可汗上書恭甚,言:「昔為兄弟,今婿,半子也。陛下若患西戎,子請以兵除之。」又請易回紇曰回鶻,言捷鷙猶鶻然。帝欲饗回鶻公主,問禮於李泌,對曰:「肅宗於敦煌王為從祖兄,回鶻妻以女,見帝於彭原,獨拜廷下,帝呼曰『婦』而不名『嫂』也。當艱虞時,方藉其用,猶以臣之,況今日乎?」於是引回鶻公主入銀台門,長公主三人候諸內,譯史傳導,拜必答,揖與進。帝御秘殿,長公主先入侍,回鶻公主入,拜謁已,內司賓導至長公主所,又譯史傳問,乃與俱入。至宴所,賢妃降階俟,回鶻公主拜,賢妃答拜。又拜召已,由西階升,乃坐。有賜則降拜,非帝賜則避席拜,妃、公主皆答拜。訖歸,凡再饗。帝又盡建鹹安公主官屬,視王府。以嗣滕王湛然為昏禮使,右僕射關播護送,且將冊書拜可汗為汩咄祿長壽天親毘伽可汗,公主為智惠端正長壽孝順可敦。 
  貞元五年,可汗死,子多邏斯立,國人號「泮官特勒」,以鴻臚卿郭鋒持節冊拜愛登裡邏汩沒蜜施俱錄毘伽忠貞可汗。 
  初,安西、北庭自天寶末失關、隴,朝貢道隔。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節度留後郭昕數遣使奉表,皆不至。貞元二年,元忠等所遣假道回鶻,乃得至長安。帝進元忠為北庭大都護,昕為安西大都護。自是,道雖通,而虜求取無涘。沙陀別部六千帳,與北庭相依,亦厭虜裒索,至三葛祿、白眼突厥素臣回鶻者尤怨苦,皆密附吐蕃,故吐蕃因沙陀共寇北庭,頡干迦斯與戰,不勝,北庭陷。於是都護楊襲古引兵奔西州。回鶻以壯卒數萬召襲古,將還取北庭,為吐蕃所擊,大敗,士死太半,迦斯奔還。襲古挈餘眾將入西州,迦斯紿曰:「弟與我俱歸,當使公還唐。」襲古至帳,殺之。葛祿又取深圖川,回鶻大恐,稍南其部落以避之。 
  是歲,可汗為少可敦葉公主所毒死,可敦亦僕固懷恩之孫,懷恩子為回鶻葉護,故女號葉公主雲。可汗之弟乃自立。迦斯方攻吐蕃,其大臣率國人共殺篡者,以可汗幼子阿啜嗣。迦斯還,可汗等出勞,皆俯伏言廢立狀,惟大相生死之。悉發郭鋒所賜器幣餉迦斯。可汗拜且泣曰:「今幸得繼絕,仰食於父也。」迦斯以其柔屈,乃相持哭,遂臣事之,以器幣悉給將士,無所私,其國遂安。遣達北特勒梅錄將軍來告,且聽命。詔鴻臚少卿庾鋋冊阿啜為奉誠可汗。俄以律支達干來告少寧國公主之喪。主,榮王女也。始寧國下嫁,又以媵之。寧國後歸,因留回鶻中為可敦,號「少寧國」,歷配英武、英義二可汗。至天親可汗時,始居外。其配英義生二子,皆為天親所殺。是歲,回鶻擊吐蕃、葛祿於北庭,勝之,且獻俘。明年,使藥羅葛炅來朝,炅本唐人呂氏,為可汗養子,遂從可汗姓。帝以其用事,賜繼殊優,拜檢校尚書右僕射。 
  十一年,可汗死,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為可汗,以使者來,詔秘書監張薦持節冊拜愛滕裡邏羽錄沒蜜施合胡祿毘伽懷信可汗。骨咄祿本夾跌氏,少孤,為大首領所養,辯敏材武,當天親時數主兵,諸酋尊畏。至是,以藥羅葛氏世有功,不敢自名其族,而盡取可汗子孫內之朝廷。 
  永貞元年,可汗死,詔鴻臚少卿孫杲臨吊,冊所嗣為滕裡野合俱錄毘伽可汗。 
  元和初,再朝獻,始以摩尼至。其法日晏食,飲水茹葷,屏湩酪,可汗常與共國者也。摩尼至京師,歲往來西市,商賈頗與囊橐為奸。三年,來告鹹安公主喪。主歷四可汗,居回鶻凡二十一歲。無幾,可汗亦死,憲宗使宗正少卿李孝誠冊拜愛登裡羅汨蜜施合毘伽保義可汗。閱三歲,使者再朝,遣伊難珠再請昏,未報。可汗以三千騎至鷿鵜泉,於是振武以兵屯黑山,治天德城備虜。禮部尚書李絳奏言:「回鶻盛強,北邊空虛,一為風塵,則弱卒非抗敵之夫,孤城為不守之地。儻陛下懷此,增甲兵,飭城壘,中夏長策,生人大幸也。臣觀今日處置,未得其要。夫邊憂有五,請歷言之:北狄貪沒,唯利是視,比進馬規直,再歲不至,豈厭繒帛利哉?殆欲風高馬肥,而肆侵軼。故外攘內備,必煩朝廷,一可憂;兵力未完,斥侯未明,戈甲未備,城池未固,飾天德則虜必疑,虛西城則磧道無倚,二可憂;夫城保要害,攻守險易,當謀之邊將,今乃規河塞之外,裁廟堂之上,虜猝犯塞,應接失便,三可憂;自脩好以來,山川形勝,兵戍滿虛,虜皆悉之,賊掠諸州,調發在旬朔外,其係累人畜在旦夕內,比王師至則虜已歸,寇能久留,役亦轉廣,四可憂;北狄西戎,素相攻討,故邊無虞,今回鶻不市馬,若與吐蕃結約解仇,則將臣閉壁憚戰,邊人拱手受禍,五可憂。又淮西吳少陽垂死,可乘其變,諸道興發,役且十倍。臣謂宜聽其婚,使守蕃禮,所謂三利也;和親則烽燧不驚,城堞可治,盛兵以畜力,積粟以固軍,一也;既無北顧憂,可南事淮右,申令於垂盡之寇,二也;北虜恃我戚,則西戎怨愈深,內不得寧,國家坐受其安,寇掠長息,三也。今捨三利,取五憂,甚非計。或曰降主費多,臣謂不然。我三分天下賦,以一事邊。今東南大縣賦歲二十萬緡,以一縣賦為婚貲,非損寡得大乎?今惜婚費不與,假如王師北征,兵非三萬、騎五千不能捍且馳也。又如保十全之勝,一歲輒罷,其饋餉供儗,豈止一縣賦哉?」帝不聽。 
  
列傳第一百四十二下 回鶻下 
  回鶻之請昏,有司度費當五百萬,帝方內討強節度,故遣宗正少卿李誠、太常博士殷侑往諭不可。穆宗立,回鶻又使合達乾等來固求昏 ,許之。俄而可汗死,使者臨冊所嗣為登囉羽錄沒蜜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可汗已立,遣伊難珠、句錄、都督思結等以葉護公主來逆女,部渠二千人,納馬二萬、橐它千。四夷之使中國,其眾未嘗多此。詔許五百人至長安,余留太原。詔以太和公主下降。主,憲宗女也。帝為主建府,以左金吾衛大將軍胡證、光祿卿李憲持節護送,太府卿李說為昏禮使,冊拜主為仁孝端麗明智上壽可敦,告於廟,天子御通化門餞主,群臣班辭於道。公主出塞,距回鶻牙百里,可汗欲先與主由間道私見,胡證不可,虜人曰:「昔鹹安公主行之。」證曰:「天子詔我送公主授可汗,今未見,不可先也。」乃止。於是可汗升樓坐,東向,下設毳幔以居公主,請襲胡衣,以一姆侍出,西向拜已,退即次,被可敦服,絳通裾大襦,冠金冠,前後銳,復出拜已,乃升曲輿,九相分負,右旋於廷者九,降輿升樓,與可汗聯坐,東向,群臣以次謁。可敦亦自建牙,以二相出入帳中。證等歸,可敦大宴,悲啼眷慕。可汗厚贈使者。 
  是時,裴度方伐幽、鎮,回鶻使渠將李義節以兵三千佐天子平河北,議者懲艾前患,不聽,兵已及豐州,使者厚賜乃去。 
  敬宗即位之年,可汗死,其弟曷薩特勒立,遣使者冊為愛登裡羅汩沒密施合毘伽昭禮可汗,賜幣十二車。文宗初,又賜馬直絹五十萬。大和六年,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使者來告。明年,遣左驍衛將軍唐弘實與嗣澤王溶持節冊為愛登裡羅汩沒蜜施合句錄毘伽彰信可汗。開成四年,其相掘羅勿作難,引沙陀共攻可汗,可汗自殺,國人立{廠盍}馺特勒為可汗。方歲饑,遂疫,又大雪,羊、馬多死,未及命。武宗即位,以嗣澤王溶臨告,乃知其國亂。 
  俄而渠長句錄莫賀與黠戛斯合騎十萬攻回鶻城,殺可汗,誅掘羅勿,焚其牙,諸部潰其相馺職與厖特勒十五部奔葛邏祿,殘眾入吐蕃、安西。於是,可汗牙部十三姓奉烏介特勒為可汗,南保錯子山。黠戛斯已破回鶻,得太和公主;又自以李陵後,與唐同宗,故遣使者達干奉主來歸。烏介怒,追擊達干殺之,劫主南度磧,邊人大恐。進攻天德城,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雲伽關拒卻之。宰相李德裕建言:「回鶻曩有功,今饑且亂,可汗無歸,不可擊,宜遣使者贍安之。」帝用兵部郎中李拭行邊刺狀。於是,其相赤心與王子嗢沒斯、特勒那頡啜將其部欲自歸,而公主亦遣使者來言烏介已立,因請命。又大臣頡干伽思等表假振武居公主、可汗。帝乃詔右金吾衛大將軍王會持節慰撫其眾,輸糧二萬斛,不許借振武,令中人好語開諭;又詔使者持冊往,潛稽其行,須變。 
  明年,回鶻奉主至漠南,入雲、朔,剽橫水,殺掠甚眾,轉側天德、振武間,盜畜牧自如。乃召諸道兵合討。嗢沒斯以赤心奸桀,難得要領,即密約天德戍將田牟,誘赤心斬帳下。那頡啜收赤心眾七千帳東走振武、大同,因室韋、黑沙南窺幽州,節度使張仲武破之,悉得其眾。那頡啜走,烏介執而殺之。然烏介兵尚強,號十萬,駐牙大同北閭門山。而特勒厖俱遮、阿敦寧等凡四部,及將軍曹磨你眾三萬,因仲武降,嗢沒斯亦附使者送款。帝欲使助可汗復國,而可汗已攻雲州,劉沔與戰,敗績。嗢沒斯率三部及特勒、大酋二千騎詣振武降。詔拜嗢沒斯為右金吾衛大將軍,爵懷化郡王,以天德為歸義軍,即拜歸義軍使;阿歷支寧邊郡公,習勿啜昌化郡公,烏羅思寧朔郡公,並為冠軍大將軍、左威衛大將軍;愛邪勿寧塞郡公,為右領軍大將軍。加賜嗢沒斯牙旗、豹尾、刀器諸物,給其屬冠帶。詔宰相德裕采秦、漢以來興殊俗、忠效卓異者凡三十人,為《異域歸忠傳》寵賜之。嗢沒斯請留族太原,率昆弟為天子捍邊,帝命劉沔為列捨雲、朔間處其家。可汗遣使者藉兵欲還故廷,且假天德城,帝不許。可汗恚,進略大同川,轉戰攻雲州,刺史嬰壁不敢出。詔益發諸鎮兵屯太原以北。 
  嗢沒斯等既朝,皆賜李氏,名嗢沒斯曰思忠,阿歷支曰思貞,習勿啜曰思義,烏羅思曰思禮;愛邪勿曰弘順,即拜歸義軍副使。於是,詔劉沔為回鶻南面招撫使,張仲武東面招撫使,思忠為河西黨項都將、西南面招討使,沔營雁門。又詔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以蕃、渾兵出振武,與沔、仲武合,稍逼回鶻。思忠數深入諭降其下。沔分沙陀兵益思忠,河中軍以騎五百益弘順。沔進次雲州,思忠屯保大柵率河中、陳許兵與回鶻戰,敗之。明年,又為弘順所破。沔與天德行營副使石雄料勁騎及沙陀、契苾等雜虜,夜出雲州,走馬邑,抵安眾塞,逢虜,與戰破之。烏介方薄振武,雄馳入,夜穴壘出鏖兵,烏介驚,引去,雄追北至殺胡山,烏介被創走。雄遇公主,奉主還,降特勒以下眾數萬,盡收輜帑及所賜詔書。可汗收所餘往依黑車子,詔弘順、清朝窮躡。弘順厚啖黑車子以利,募殺烏介。初,從可汗亡者既不能軍,往往詣幽州降,留者皆饑寒痕夷,裁數千。黑車子幸其殘,即殺烏介。其下又奉其弟遏捻特勒為可汗。帝詔德裕紀功銘石於幽州,以誇後世。 
  思忠等以國亡,皆願入朝,見聽,遂罷歸義軍,擢思忠左監門衛上將軍兼撫王傅,兩稟其奉,賜第永樂坊,分其兵賜諸節度。虜人憚隸食諸道,據滹沱河叛,劉沔坑殺三千人。詔回鶻營功德使在二京者,悉冠帶之。有司收摩尼書若象燒於道,產貲入之官。 
  遏捻可汗裒殘部五千,仰食於奚大酋碩捨朗。大中初,仲武討奚,破之,回鶻浸耗滅,所存名王貴臣五百餘,轉依室韋。仲武諭令羈致可汗等,遏捻懼,挾妻葛祿、子特勒毒斯馳九騎夜委眾西走,部人皆慟哭。室韋七姓析回鶻隸之。黠戛斯怒,與其相阿播將兵七萬擊室韋,悉收回鶻還磧北。遺帳伏山林間,狙盜諸蕃自給,稍歸厖特勒。是時,特勒已自稱可汗,居甘州,有磧西諸城。宣宗務綏柔荒遠,遣使者抵靈州省其酋長,回鶻因遣人隨使者來京師,帝即冊拜嗢祿登裡邏汩沒蜜施合俱錄毘伽懷建可汗。後十餘年,一再獻方物。 
  懿宗時,大酋僕固俊自北庭擊吐蕃,斬論尚熱盡取西州、輪台等城,使達干米懷玉朝且獻俘,因請命,詔可。其後王室亂,貢會不常,史亡其傳。 
  昭宗幸鳳翔,靈州節度使韓遜表回鶻請率兵赴難,翰林學士韓偓曰:「虜為國仇舊矣。自會昌時伺邊,羽翼未成,不得逞。今乘我危以冀幸,水可開也。」遂格不報。然其國卒不振,時時以玉、馬與邊州相市雲。 
  薛延陀者,先與薛種雜居,後滅延陀部有之,號薛延陀,姓一利咥氏。在鐵勒諸部最雄張,風俗大抵與突厥同。 
  西突厥處羅可汗之殺鐵勒諸酋也,其下往往相率叛去,推契苾哥楞為易勿真莫賀可汗,據貪汗山,奉薛延陀乙失缽為野咥可汗,保燕末山。而突厥射匱可汗復強,二部黜可汗號往臣之。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白在郁督軍山者,東附始畢可汗;乙失缽在金山者,西役葉護可汗。 
  貞觀二年,葉護死,其國亂,乙失缽孫曰夷男,率部帳七萬附頡利可汗。後突厥衰,夷男反攻頡利,弱之,於是諸姓多叛頡利,歸之者共推為主,夷男不敢當。明年,太宗方圖頡利,遣游擊將軍喬師望曨路繼詔書、鼓纛,冊拜夷男為真珠毘伽可汗。夷男已受命,遣使謝,歸方物,乃樹牙郁督軍山,直京師西北六千里,東靺鞨,西葉護突厥,南沙磧,北俱倫水,地大眾附,於是回紇等諸部莫不伏屬。其弟統特勒入朝,帝以精刀、寶鞭賜之曰:「下有大過者,以吾鞭鞭之。」夷男以為寵。頡利可汗之滅,塞隧空荒,夷男率其部稍東,保都尉楗山獨邏水之陰,遠京師才三千里而贏,東室韋,西金山,南突厥,北瀚海,蓋古匈奴地也。勝兵二十萬,以二子大度設、突利失分將之,號南、北部。七年間,使者八朝。帝恐後強大為患,欲產其禍,乃下詔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 
  十五年,帝以李思摩為可汗,始度河,牙於漠南。夷男惡之,未發。方帝幸洛陽,將遂封泰山,夷男與其下謀曰:「天子封泰山,萬國皆助兵,悉會行在,邊鄣空單,思摩可取也。」乃使大度設勒兵二十萬,南絕漠,壁白道川,率一兵得四馬,擊思摩。思摩走朔州,言狀,且請師。於是詔營州都督張儉統所部與奚、、契丹乘其東,朔州道行軍總管李勣眾六萬、騎三千,營朔州,靈州道行軍總管李大亮眾四萬、騎五千,屯靈武,慶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眾萬七千出雲中,涼州道行軍總管李襲譽經略之。帝敕諸將曰:「延陀度漠,馬已疲。夫用兵者,見利疾進,不利亟去。今虜不急擊思摩,又不速還,勢必敗,卿等勿與戰,須其歸,可擊也。」既而延陀使者來,求與突厥平。帝曰:「我約漠以北,延陀制之,漠以南,突厥專之,有輒相掠,誅不赦。延陀父事我而首違詔,得非亂邪?而曰與突厥和,乃故約也,尚何請?」不報。 
  大度設次長城,思摩已南走,大度設度不可得,乃遣人乘長城罵之。適會勣兵至,行盍屬天,遽率眾走赤柯,度青山,然道回遠,勣選敢死士與突騎徑臘河,趣白道,及大度設,尾之不置。大度設顧不脫,度諾真水,陣以待。先是,延陀擊沙缽羅及阿史那社爾,皆以徒戰勝,至是卻騎不用,率五人為伍,一執馬,四前鬥,令曰:「勝則騎而逐,負者死,沒其家以償戰士。」及戰,突厥兵迮,延陀騰逐,勣救之,延陀縱射,馬輒死。勣乃以步士百人為隊,搗其罅,虜潰,部將薛萬徹率勁騎先收執馬者,故延陀不能去,斬首數千級,獲馬萬五千。大度設亡去,萬徹追弗及。殘卒奔漠北,會雪甚,眾皸踣死者十八。始延陀能以術禬神致雪,冀困勣師,及是反自敝雲。 
  勣還入定襄,天子遣使者繼璽書勞問,賞功恤死。延陀之使留待命者,帝悉還之,曰:「歸語爾可汗,爾自負其強,以突厥為弱,厚誅斂之,又取首領以為質,且我為天下主,渠嘗賦發於爾邪?後有利害,當謹思,毋遽也。」延陀乃遣使謝罪,又遣其仲父沙缽羅獻馬三千,因請昏。帝曰:「延陀本一俟斤,我則立之,度其力孰與頡利比,而敢橈邊乎?」不許昏。 
  明年,以使來益獻馬、牛、羊、橐它,固求昏。帝與大臣計曰:「延陀屈強,朕策顧有二:選士十萬擊之,使無遺種,百年計也;絕昏羈縻,使無邊憂,三十年計也。然則孰利?」房玄齡曰:「今大亂余氓,痍破未完,戰雖勝,猶危道也。不如和親。」帝曰:「善。」許以新興公主下嫁,召突利失大享,群臣侍,陳寶器,奏《慶善》、《破陣》盛樂及十部伎,突利失頓首上千萬歲壽。詔夷男親迎,帝將幸靈州以成昏事。夷男大喜,詫曰:「我鐵勒部人耳,上以我為可汗,公主以女我,乘輿為我幸邊,誰與我榮?」乃搜賦諸下羊馬為貲。或說夷男曰:「可汗與唐,皆一國主,奈何往朝?有如見款,尚可悔?」夷男曰:「不然。吾聞唐天子有德,四方共臣之,藉獨留我,磧北亦須有主,然捨我而求它,非計也。」下乃不敢言。 
  時帝詔有司受所獻,延陀無府庫,調斂於下,不亟集,又度磧,水草乏,馬羊多死,納貢後期,帝亦止行。畜口耗死僅半,議者謂:「夷狄嘗為中國私,今禮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