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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麗(亂世佳人 續集)

- ((亂世佳人 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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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麗
亂世佳人續集


第一部迷失在黑暗中

第一章

快了!等這一切結束,我就可以回塔拉莊園了。

在玫蘭妮·韋爾克斯的葬禮上,斯佳麗·奧哈拉·漢密頓·肯尼迪·巴
特勒獨自佇立在離其他送喪人幾步遠的地方。天空正飄著細雨,身著黑
色喪服的男女撐著一把把黑傘,傘下的人相互偎依,女人都在抽泣,分
擔彼此的憂傷。

斯佳麗一個人撐著傘,沒有人與她分擔憂傷。雨絲夾帶冷風,匯聚
成一股刺人寒流吹進傘底直灌背脊,但她渾然不覺。失落的重創已然麻
痺了她的神經,奪走了她的知覺。等承受得住苦痛的時候再哀傷吧!把
所有的痛苦、感情與思緒暫擱一旁吧!現在只有一再安慰自己:創傷是
會痊癒的,自己要堅強地熬過去。

快了,等這一切結束,我就可以回塔拉莊園了。

「..塵歸塵,土歸土..」

牧師的聲音打破她麻木僵凍的堅硬軀殼,深植心坎。不!斯佳麗心
中吶喊著,不是玫荔。這麼大的墓穴絕不是玫荔的!她細如鳥骨的身軀,
是如此嬌小。不,她不能死,她不能!

斯佳麗將頭別開,不看那緩緩放入墓穴中的松木素棺。棺蓋軟木料
上的一個個小圓弧是釘棺木釘的錘印,從此一棺附身永隔那張安詳慈愛
的雞心臉蛋了。

不!萬萬不能!天還下著雨,你們不能就這樣把她丟在那裡任憑雨
淋,她一定覺得冷極了,不要留下她孤零零一個在淒風冷雨中挨凍啊!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不相信她真的走了。她是愛我的,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知交。玫荔愛我,不會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刻
拋棄我。

斯佳麗環視圍站在墓穴四周的人群,一股灼燙的怒火突然竄起。他
們之中沒有一個像我這樣傷心,沒有一個比我受的打擊還深。沒人知道
我有多愛她,但是玫荔知道,不是嗎?她是知道我的,我一定得相信她
是知道的。

話雖這麼說,他們是決不會相信的,不管是梅裡韋瑟太太、米德夫
婦、惠丁夫婦,或是艾爾辛夫婦,他們全部不會相信。看看他們穿著喪
服,像一群淋濕的烏鴉般地聚攏在印第亞和阿希禮身邊。他們在安慰佩
蒂帕特姑媽,儘管人人都知道她連烤焦一片麵包這種小事都會傷心得哭
腫眼泡兒。可是他們壓根兒不會想到我比誰都更親近玫荔,也更需要安
慰。他們裝得好像我不在場似的。根本就沒人注意到我。就連阿希禮也
不注意我。他明知在玫荔死後那肝腸寸斷的兩天中,我衣不解帶陪伺在
側、幫忙料理後事。他們都一樣沒心肝,印第亞甚至還向我哭訴求助:
「斯佳麗,葬禮的事我們要如何安排啊?要準備多少來客吃的食物?棺
木要去哪裡訂?護柩的人要去哪裡請?墓地要選在哪裡?墓碑上要刻些
什麼?訃文要怎麼寫?」現在他們全抱在一起抽泣、哀嚎。哼!我才不
會讓他們稱心如意,看我無肩可靠、無胸可抱地獨自哭泣。我千萬不要
哭。決不在這裡哭。不要在這時候哭。只怕淚閘一開,勢必一發不可收


拾。等回到塔拉莊園,再暢快痛哭一場吧!

斯佳麗昂起頭,咬緊冷得格格打顫的牙齒,強嚥下喉中梗塊。快了!
等這一切結束,我就可以回塔拉莊園了。

斯佳麗支離破碎的生活中一些往事,全又在亞特蘭大的奧克蘭公墓
內拼湊起來了。一座花崗岩高塔,灰色的石頭上蒙著灰色的斑斑雨跡,
那是緬懷那個一去不復返的世界的紀念碑,緬懷戰前她年輕歲月中那個
無憂無慮的世界的紀念碑。這就是南部邦聯紀念碑,象徵了南方從遍地
飄揚鮮明戰旗到遍地烽火殘垣期間所展現的驕傲及莽勇的大無畏精神,
也代表了許許多多南部邦聯捐軀的英靈,包括她在童稚時期的朋友,以
及在她只知穿漂亮蓬裙參加舞會時期,死纏著她賜跳一支華爾茲或哀求
一吻的公子哥兒。也代表了玫蘭妮的哥哥,她第一個丈夫查爾斯·漢密
頓,乃至所有在玫蘭妮葬身的小土墩旁被雨淋濕的送喪人的父親、丈夫、
兄弟和兒子。

還有別的墳,別的碑。她第二個丈夫弗蘭克·肯尼迪的墓碑也立在
那裡。還有一個小得可憐的墳,碑上刻著她最小的孩子,最疼愛的孩子
的全名:歐仁妮·維多利亞·巴特勒,底下刻著小名:美藍。

活的人、死的人全在那裡,唯獨她形單影隻。似乎有一半的亞特蘭
大人來此哀悼死者。往昔進出教堂的親朋好友,現在全聚攏在玫蘭妮·韋
爾克斯葬身的那個佐治亞紅土墓穴周圍,在寒雨無情吹打下,參差不齊
地圍成黑鴉鴉的一圈。

站在內圈的全是玫蘭妮最親近的人,不論是白人或黑人,無不以淚
洗面,只有斯佳麗例外。老車伕彼得大叔、迪爾西與廚娘三人鼎足而立,
將玫蘭妮懵懂的兒子小博團團保護著。

亞特蘭大的老一輩都來了,由寥寥無幾的晚輩攙扶著。米德夫婦、
惠丁夫婦、梅裡韋瑟夫婦、艾爾辛夫婦,以及他們的女兒、女婿,還有
唯一活下來的兒子,瘸腿的休·艾爾辛;佩蒂帕特姑媽和亨利伯伯這對
斗了半世紀的手足冤家,在共同哀悼他們侄女的葬禮上,拋卻了積怨。
年紀輕輕,外表卻似歷盡滄桑、憔悴不堪的印第亞·韋爾克斯,瑟縮在
人群中,以哀戚和愧疚的眼神凝視著她哥哥阿希禮。他和斯佳麗一樣,
獨自佇立著,沒留意到別人是否為他撐傘遮雨,茫然不覺是潮是凍,無
法接受牧師的告別禱文,放入紅泥墓穴的狹長棺木竟成定局。

阿希禮一身頎長的瘦骨,不見一絲血色,淡金色的頭髮幾乎在一夕
之間轉為灰白,惆悵、蒼白的臉和呆滯的灰眸顯得空洞。幾年的軍官生
涯養成他肅然站立的姿勢,毫無知覺地靜立不動。

阿希禮,曾是斯佳麗荒唐生活的中心與象徵,為了愛他,她背棄丈
夫,不顧他對她的愛,也不容自己對丈夫的愛,以致於無視曾屬於她的
幸福,這一切都該歸咎她一心想獨佔阿希禮。現在瑞特已經走了。唯一
在此代表他的,就是那把金黃色秋菊。為了愛阿希禮,她背叛了生平唯
一的知己,對玫蘭妮執拗的忠誠與愛情嗤之以鼻,現在玫蘭妮死了。斯
佳麗對阿希禮的愛也完了,因為她終於瞭解到愛他這一行為早已蒙蔽了
愛的本質,可歎為時已晚。

其實她並不愛阿希禮,將來也不會再愛。玫荔雖然在臨終前將阿希
禮托付給她,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阿希禮了,也已答應玫荔要代為照
顧他和小博,可是現在她已不再想要他了。


阿希禮是毀了她終身幸福的禍首,也是唯一留給她的私產。

斯佳麗孑然傲立,她與亞特蘭大舊識間只隔著一道令人心寒的陰暗
鴻溝,一度玫荔填補了這道鴻溝,才免得她受到孤立和排斥。傘下原該
依偎著瑞特強壯的寬肩膀,現在卻只有潮濕的寒風颼颼。

斯佳麗高昂著頭,迎著寒風,渾然未覺地承受著,全部意志集中在
這幾句話上,那是支撐她的精神力量和希望:

快了!等這一切結束,我就可以回塔拉莊園了。

「瞧她那副德性!」一位面罩黑紗的女士,悄聲對共撐一把傘的同
伴說,「真是鐵石心腸。聽說她在安排葬禮期間,連一滴眼淚也沒掉過。
眼裡只有工作,沒心肝,這就是斯佳麗。」

「大家都說她對阿希禮心儀已久,」她的同伴小聲回道,「你想他
們是不是真的..」

旁人的噓聲打斷了她們的對話,但是她們仍想著同一件事情。每個
人都如此,沒人會從斯佳麗那雙幽暗的眼睛裡看出絲毫悲慟,或在那身
華麗的海豹皮大衣下看出任何心碎的跡象。

泥土灑落在棺木上的空洞聲音,令人不寒而慄,斯佳麗握緊雙拳,
她想要摀住耳朵、尖叫、大吼,用盡任何方式堵住那種將玫蘭妮掩埋在
地下的可怕聲音。但她終究只是痛苦地咬緊下唇。她不願尖叫,決不。

打破莊嚴氣氛的是阿希禮的叫聲。「玫..荔!玫..荔!」那是
受盡折磨的心靈發出的叫聲,充滿了孤寂與恐懼。

他像個剛失明的瞎子、踉踉蹌蹌地撲向泥坑,兩手胡亂抓尋著曾經
賜予他力量、現已靜躺不動的小女人,卻撲了空,只抓到寒雨彙集而成
的銀色水流。

斯佳麗看著米德大夫、印第亞和亨利伯伯,他們怎麼不想想辦法?
怎麼不阻止他?必須有人出面制止他!

「玫..荔..」

老天吶!他快送命了,他們還光愣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他在墓穴
邊緣搖晃不定。

「阿希禮!別過去!」她高聲喝止,「阿希禮!」她開始拔腿往前
奔去,草地濕滑,跌了一交,傘柄從手中滑脫,被風一吹就吹走了,卡
在花叢中。她抱住阿希禮的腰,企圖把他拉開,免得發生危險,卻遭到
抗拒。

「阿希禮!不要這樣!」斯佳麗使勁壓制他掙扎,「現在玫荔已經
幫不了你了。」她粗聲大嗓門的才喚醒如癡如聾、悲痛欲絕的阿希禮。

只見他愣住不動,雙臂垂落身側,低聲哀吟,全身癱入斯佳麗的臂
彎裡。就在斯佳麗被他的重量壓得快支持不住時,米德大夫和印第亞才
趕到,把他扶起。

「你可以走了,斯佳麗,」米德大夫說。「可沒你的事了!」

「可是我..」她望了望四周的臉孔,巴不得再看場熱鬧的眼睛,
毅然轉身冒雨走開。人們紛紛往後退開,深怕被她裙擺上的紅泥玷污似
的。

決不能讓他們知道她心裡難過得很,她不會讓他們知道他們能傷害
到她。斯佳麗公然昂起頭,一任雨水沖刷顏面,滴入頸項。她挺直背脊,


抬起肩膀,撐到公墓大門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才攀住鐵欄杆。她感到精
疲力竭,頭昏眼花,雙腳站立不穩。

馬車伕伊萊亞斯向她跑來,打開傘替垂頭喪氣的斯佳麗遮雨。斯佳
麗不顧人家伸出手來替她打傘,逕自走到馬車前。進了絲絨軟墊的車廂,
她就倒在角落裡,拉起羊毛圍毯。她被自己剛剛的行為嚇壞了,一路冷
到骨子裡。兩三天前才答應玫荔要照玫荔以往那樣照顧、保護阿希禮的,
方才怎能在大家面前丟阿希禮的臉?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眼睜睜看他
投進墳墓裡嗎?她不能不阻止他。

馬車輪一路碾壓過深深的泥濘車轍,左右顛晃得厲害。斯佳麗差點
跌落椅座,胳膊肘撞上窗檻,整條胳膊都痛得要命。

若光是肉體上的疼痛,她還挺得住。但最令她無法忍受的是長久以
來受排斥的精神上的隱痛。現在雖一個人在馬車裡,還是不能盡情發洩。
她一定要回到塔拉,那裡有黑媽媽。黑媽媽會用那雙黑色的手臂,把她
緊緊擁入懷裡,讓她枕在胸前,她小時候就在這懷裡訴苦。她可以窩在
黑媽媽的臂彎裡哭,哭掉內心所有的痛苦。她可以枕在黑媽媽胸前,讓
黑媽媽的愛治癒她受創的心靈。黑媽媽會抱她、愛她,分擔她的痛苦,
幫她度過難關。

「快一點!伊萊亞斯!」斯佳麗下令說,「快!」

「幫我把這些濕漉漉的衣服脫掉,潘西,」斯佳麗對她的女僕命令
道,「快。」她的臉白得像鬼,綠眼珠看起來更綠、更亮、更嚇人。小
黑妞緊張得手忙腳亂。「我叫你快一點,聽到沒有?要是害我趕不上火
車,我就拿鞭子抽你。」

潘西心裡明白她的女主人不會這麼做。蓄奴時代已成歷史,她不屬
於斯佳麗小姐,不願幹,隨時可以甩手不幹。但是一看到斯佳麗綠眼珠
裡那種絕望、狂熱的閃光,潘西就沒了轍,信心大失,斯佳麗看起來是
那種說到做到的女霸王。

「天氣轉涼了,別忘了收拾那件黑呢絨衣服。」斯佳麗望著敞開的
衣櫥說。黑羊毛、黑絲綢、黑棉布、黑色斜紋呢袍、黑天鵝絨。本來還
在哀悼美藍,現在又在哀悼玫荔。我應當再找些比黑色還要暗的料子做
喪服,穿上身來哀悼自己。

但現在我不去想這個問題,再想下去,我會瘋掉,等回到塔拉再想,
在那裡我才受得了。

「收拾你的東西,潘西,伊萊亞斯在外面等著。別忘了在袖子上別
黑紗。我們可是從喪家踏出門的。」

大街彙集的五角場成了爛泥塘。各種雙輪輕型馬車、運貨馬車、四
輪馬車全都陷入泥淖,動彈不得。車伕咒罵雨,咒罵街,咒罵馬,咒罵
其他擋路的車伕。吼叫聲、揮鞭聲、人聲四起。五角場總是車水馬龍,
行人匆匆,不時有人爭吵、抱怨、談笑。五角場充滿了生命力、推動力、
活力,喧騰不已。五角場是斯佳麗心愛的亞特蘭大。

然而今天是個例外,五角場擋了她的道。亞特蘭大正扯著她的後腿。
我非得搭上那班火車不可,如果趕不上,倒不如死在這裡算了;倘若回
不了塔拉和黑媽媽身邊,我准垮。

「伊萊亞斯!」她嚷道,「不管你抽死這匹馬也好,撞死行人也罷,


你一定要及時趕到車站。」

她花錢買來的馬是最強壯的,馬車是性能最佳的,雇來的車伕也是
技術最高超的,什麼都阻擋不了她。

她終於從容地搭上火車。

火車頭轟然噴出一團白色蒸汽。斯佳麗屏住氣,傾聽火車輪轉動的
第一下光..聲,緊接著是第二、第三..聲,車廂微微晃動,她終於踏
上了歸途。

就要回塔拉了,一切都會安然無恙。她先在腦海裡勾勒出家鄉的景
致:風和日麗,晴空萬里,白屋閃耀,白布簾從敞開的窗口飄出,窗外
有茉莉的青翠綠葉和香郁白花。

火車出站時,急驟的豪雨刷打在她身旁的車窗上。沒關係!塔拉的
客廳裡想必已生好爐火,扔在柴禾上的松果嗶嗶剝剝響,窗簾都拉上了,
隔絕了外頭淒風苦雨的世界。她將躺在黑媽媽柔軟的大胸脯上,傾訴發
生過的每一出悲劇。然後才有餘力思考,理清每一件事情..

蒸汽嘶地一聲,火車輪吱嘎一響,斯佳麗猛地抬起頭。

已經到了瓊斯博羅嗎?連著兩夜沒合眼,甚至猛灌白蘭地也無法平
定緊張的情緒,她累成這樣,怪不得一定是打過盹兒了。不是瓊斯博羅,
這一站是馬虎鎮,還差一小時才到瓊斯博羅。不過至少雨是停了,前方
甚至已經露出了一方藍天,也許塔拉正艷陽高照呢!她在心中描繪著杉
木環繞的車道、寬廣的草坪、矮坡頂端矗立著她心愛的家園。

斯佳麗重重歎口氣,大妹蘇埃倫目前儼然以塔拉的女主人自居。哈!
叫愛哭鬼還差不多。自小到大,蘇埃倫只會像個可憐的小狗一樣嗚嗚哀
鳴。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子女,個個都像母親過去那樣是小愛哭鬼。

斯佳麗的子女韋德和埃拉也在塔拉,她一得到玫蘭妮去世的消息,
就把他們送去給他們的保姆普莉西帶。或許她該帶他們同去參加玫蘭妮
的葬禮,好給亞特蘭大那些三姑六婆多一個茶餘飯後的話題,數落她這
個做母親的不近人情。愛說什麼就讓人說去吧!不過話說回來,假如玫
荔死後那兩天,多出韋德和埃拉這兩個難纏的小鬼在身邊,她可能無法
熬過這幾個可怕的日日夜夜。

夠了,不想了!就要回塔拉了,就要回黑媽媽身邊了,她乾脆不去
想那些讓她心煩的事。天曉得,不去扯上這些事,讓我心煩的事情也夠
多了!我實在好累..她的頭漸漸垂下,眼皮輕合。

「瓊斯博羅到了,夫人。」乘務長說。

斯佳麗眨眨眼坐直身子。「謝謝。」

她在車廂裡四下尋找潘西和她的行李。如果那黑妞敢到別的車廂溜
達,我要活剝她的皮!唉,要是有身份的女人出門不必人陪,該有多好,
我自己動手可比下人幫忙有效率多了。潘西來了。

「潘西,到站了,把架子上的行李搬下來。」

離塔拉僅剩五英里路程,我馬上就能回家了。家!

蘇埃倫的丈夫威爾·本蒂恩在月台等她們。見到威爾開頭一會兒總
免不了要大吃一驚。斯佳麗倒是由衷敬愛威爾。她一向夢想有個兄長,
就是威爾這樣的人。他當然不是個窮白人,只是裝了條木腿而已。人家
決不會把威爾錯當成上流人士,他確是下層階級,錯不了。但是不論跟


他相處一會兒或分開,她總是將那點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這個人實在
太善良、太好了。評論起哪個是上流社會的先生、小姐來,黑媽媽可是
天底下最挑剔的了,連她都很看重威爾呢。

「威爾!」

威爾以他特殊的旋轉步伐走向斯佳麗,她雙臂摟住他的脖子,熱烈
擁抱他。

「哦!威爾,看到你我好高興,我簡直高興得快哭了!」

威爾冷冷淡淡地接受她的擁抱。「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斯佳麗。好
久好久沒見了。」

「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真不像話。」

「好像有兩年了。」

斯佳麗頓時目瞪口呆。有那麼久嗎?難怪她的生活會搞得一團糟。
塔拉一向是在她最失意的時候,給她新生命、新活力的泉源。她怎能離
開那麼久?

威爾對潘西做了個手勢,然後朝停在車站外的運貨馬車走去。「我
們最好快點上路,否則天黑以前趕不回去。」他說。「將就乘一下,希
望你別介意,斯佳麗。既然我來到了城裡,索性買了些日用品回去。」
馬車上堆滿了大包小袋的東西。

「我絲毫也不介意。」斯佳麗照實說。她正要回家去,只要能載她
回家去,什麼都行。「潘西,你爬到飼料袋上面坐。」

回塔拉的一長段路上,她和威爾一樣保持沉默,一味沉湎在記憶裡
那片田園景色的寧靜中。空氣像洗過一樣乾淨,午後陽光輕拂她的雙肩。
她就要回家了!塔拉會給她一個急需的避風港,有黑媽媽在,她就有辦
法重建瓦解的世界。馬車一拐入熟悉的車道,她就探著身子,露出期待
的微笑。

誰知這座房子剛呈現在眼前,她便不禁發出失望的叫聲。「威爾!
這是怎麼回事?」

塔拉莊園的正面佈滿籐蔓,難看的繩子上掛滿枯葉,四扇窗上的百
葉窗塌了,還有兩扇根本不見百葉窗。

「沒什麼事,只是夏天到了,斯佳麗。等冬天農閒時,我再修房子。
現在還不到十月,再過兩、三個星期後,我先修那些百葉窗。」

「啊呀,威爾,為什麼不叫我寄錢回來?你可以去雇些幫手。咳,
都看得見白漆剝落得露出了紅磚。簡直跟垃圾堆沒兩樣。」

威爾的回答倒沉得住氣。「不管出多少錢,都雇不到幫手。願意工
作的嘛,自己的工作都忙得分不開身,不願意的嘛,對我也沒啥用處。
我跟大個子山姆兩個完全湊合得了,用不著你的錢。」

斯佳麗咬咬唇,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以前她常刺傷他的自尊,她知
道他這個人剛正不屈。他說得也對,五穀、牲畜必須優先考慮。牆可以
等以後再漆,填飽肚子的糧食可就延誤不得。此刻她才看得到屋後綿長
的耕地,剛松過土,還沒雜草,隱隱聞到一股糞肥味兒,施下肥就好播
種了。看到紅土仍相當肥沃,她放了心。這土是塔拉的心臟和靈魂呢。

「你說得對。」她對威爾說。

大門突然打開,門廊裡擠滿了人。蘇埃倫挺著大肚子,肚子都快把
褪色的布衣服繃破了,手裡抱著小女兒站在最前頭。披肩滑落在手臂上。


斯佳麗勉強露出愉快的神色。

「天哪!威爾,蘇埃倫又有小孩了?你得加蓋幾間房才住得下呢。」

威爾格格笑答:「我們還想生個兒子呢。」他舉手向他的妻子和三
個女兒打招呼。

斯佳麗也向她們招招手,懊悔沒帶些玩具回來送給孩子們。哦,老
天!瞧瞧那些人。蘇埃倫愁眉苦臉。斯佳麗眼睛掃到別人的臉,想看看
黑人的臉。普莉西倒在那兒。韋德和埃拉就躲在普莉西裙後..大個子
山姆的妻子迪利拉握著湯匙,一定是在攪拌..還有——她叫什麼名字
來著?哦,對了!露蒂,是塔拉莊園照顧小孩的黑媽媽。可是怎麼沒看
到她的黑媽媽?斯佳麗朝她的一對兒女叫道:「喂!寶貝兒,你們的母
親回來了。」說完便又轉向威爾,一手搭在他手臂上。

「威爾,黑媽媽呢?她應該還沒老到不能出來迎接我吧!」斯佳麗
嚇得把嗓子眼裡的話縮住了。

「她臥病在床,斯佳麗。」

斯佳麗忙不迭地跳下仍在走動的馬車,跌個踉蹌,穩住重心後,快
步跑向屋子。

「黑媽媽在哪裡?」她問蘇埃倫,對孩子們熱情的問候充耳不聞。

「你就這樣打招呼嗎?斯佳麗,倒不出我所料!你看你幹的好事,
明知道我整天忙得焦頭爛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普莉西和你的小孩
往這裡送?」

斯佳麗舉起手,準備甩她一巴掌。「蘇倫埃,如果你不告訴我黑媽
媽在哪裡,我就要喊叫了。」

普莉西拉拉斯佳麗的衣袖。「斯佳麗小姐,我知道黑媽媽在哪裡。
她病得很重,所以我們把廚房旁那間以前常用來掛火腿的小房間整理出
來,那裡靠近煙囪,很暖和。我來這裡的時候,她已經搬去那裡,所以
其實說不上是『我們』一起整理的,不過我搬了張椅子過去,如果她想
起來坐坐,或是有客人..」

斯佳麗跑到黑媽媽的病房門口,扶著門框撐住身子。讓普莉西一個
人對著空氣說話。

床上那..那個人不會是她的黑媽媽吧。黑媽媽是魁梧、強壯的女
人,一身黑皮膚,身軀既肥厚又溫暖。黑媽媽離開亞特蘭大才不過六個
月,不至於在轉眼間就病成這副模樣。決不會是黑媽媽。斯佳麗不能忍
受,也不相信。那個躺在褪色的百衲棉被下,彎曲的手指無力地在被上
蠕動的枯槁怪物竟會是黑媽媽。斯佳麗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她聽到黑媽媽的聲音,細弱而遲鈍,不過確實是黑媽媽慈愛的
聲音。「小姐,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嚀你出門要戴帽子,帶陽傘..
叮嚀你..叮嚀你..」

「黑媽媽!」斯佳麗在床邊跪下。「黑媽媽,我是斯佳麗,你的斯
佳麗啊。求你不要生病,黑媽媽,我受不了,你病不得。」她的頭倚在
瘦骨嶙峋的肩旁,像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一隻細瘦的手撫摩著斯佳麗低垂的頭。「別哭!孩子。沒有糟到不
能解決的事情。」

「樣樣事情,黑媽媽!」斯佳麗痛哭道,「樣樣事情都不對了。」

「噓!別響!那只是一隻杯子。反正你還有一套同樣漂亮的茶具。


黑媽媽向你保證過了,你的茶會還是開得成的!」

斯佳麗嚇得縮了回去。她盯著黑媽媽的臉,看見那雙凹陷的眼睛閃
著慈愛的神色,但並沒有看到她。

「不!」斯佳麗悄聲說。她受不了!先是玫荔!然後是瑞特,現在
是黑媽媽;她心愛的每個人都要離開她。不!命運不能對她這麼殘忍。

「黑媽媽!」斯佳麗大聲說道,「黑媽媽!聽好,我是斯佳麗。」
她抓著褥墊,拚命扯動。「看著我,」她嗚咽道,「我,我的臉。你認
得我的呀,黑媽媽,是我啊!斯佳麗。」

威爾一雙大手箝住她手腕,雖然抓得牢牢如鐵,聲音倒柔和如棉。
他說:「不要這樣,斯佳麗。她回到小時候在薩凡納伺候你母親的時代
了!那時候的她,年輕、強壯、快樂,沒有一絲痛苦。就讓她這樣去吧!」

斯佳麗掙扎著扭脫他的手。「可是我要她認得我呀!威爾。我從沒
告訴過她,她對我有多重要。我非親口告訴她不可!」

「以後還有機會。她大部分時候都很清醒,認得每個人。也知道自
己來日無多。到那時候再說反而好。現在你先跟我來。大家都在等你,
廚房裡有迪利拉注意黑媽媽的動靜呢。」

斯佳麗聽任威爾扶起未。她全身都麻木了,連心也麻木了。她一無
感覺,默默隨他走入客廳。蘇埃倫一見斯佳麗,就又開始指責,繼續大
發牢騷,但威爾制止了她。「蘇埃倫,斯佳麗受的打擊很深,別煩她。」
他倒一杯威士忌,遞到斯佳麗手中。

威士忌倒管用,活絡了斯佳麗全身血脈,稍稍減輕了她的痛苦。她
將空酒杯遞給威爾,讓他再斟一些。

「喂!寶貝兒,」她叫喚自己的孩子,「給母親抱抱。」斯佳麗聽
著自己的聲音,彷彿那是屬於別人的,不過至少說對了話。

她盡可能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陪伴黑媽媽上。曾經一心希望在黑媽
媽臂彎裡尋求慰藉,現在反倒變成她用年輕強壯的手臂,擁抱垂死的黑
老太婆了。斯佳麗扶起虛弱的黑媽媽,為她淨身,更換床單,餵她喝湯,
哼著她常常唱給斯佳麗聽的催眠曲,當她呼吸困難時,就幫她調整姿勢,
當她神志不清地把斯佳麗當成死去的母親說話時,就代母親回答她。

有時候黑媽媽那雙沾滿粘液的眼睛認出斯佳麗時,就會衝著她的心
肝兒咧嘴微笑。然後顫聲叱責斯佳麗,斯佳麗從小時候起就給她這樣叱
責了。

「斯佳麗小姐,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照黑媽媽教你的方法,去梳一
百下。」或「沒人叫你穿這件皺巴巴的上衣,換件清爽點兒的,免得讓
人瞧見。」或「你看起來蒼白得像鬼一樣,斯佳麗小姐。是不是又在臉
上擦粉了?馬上給我洗乾淨去。」

不論黑媽媽叫斯佳麗做什麼,她一定點頭應允。然而還來不及照辦,
黑媽媽就又陷入昏迷或時序錯置的恍惚狀態。

蘇埃倫、迪爾西,甚至威爾總會不時來病房分擔看護工作,讓斯佳
麗在搖椅小睡片刻。不過到晚上她就單獨值夜。也只有在夜深人靜,其
他人熟睡之際,斯佳麗才會捻滅燈心,握住黑媽媽乾癟的手,放聲大哭,
讓悲傷的淚水來減輕她的痛苦。

一天,在黎明前的恬靜時分,黑媽媽醒來。「你怎麼哭了,寶貝兒?」


她喃喃道,「老媽媽就快要卸下擔子,回上帝的懷抱安息了,誰叫你難
過成這個樣子來著。」她掙開斯佳麗握住她的手,撫摸斯佳麗低垂的頭。
「噓!別哭,任何事情都沒有你想像的那樣糟。」

「對不起,」斯佳麗仍在抽噎,「我就是沒法子不哭。」

黑媽媽伸出彎曲的手指頭,將斯佳麗臉上的亂髮撥到一旁。「告訴
老媽媽,什麼事讓她的小乖乖這麼心煩?」

斯佳麗仔細看看那雙老邁、慧黠、慈藹的眼睛,更是覺得難受。「我
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對的,黑媽媽。我不明白那麼多錯誤是如何造成的,
真的弄不明白。」

「斯佳麗小姐,你只是做你份內的事。誰也不比你強。上帝將重擔
交付給你,你就得挑起來。不必問為什麼擔子落在你身上,也不必問你
為挑擔付出多大心血。任何事做了就算了。別盡自尋煩惱。」黑媽媽合
上沉重的眼皮,掩住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的淚水,不調順的氣息在沉睡
中漸漸和緩。

我怎能不煩惱?斯佳麗想要大聲喊叫。我的生活全完了,不知道該
怎麼活下去。我需要瑞特,他卻走了。我需要你,而你也要離棄我了。

她昂起頭,挺直酸痛的肩背,揮袖拭去眼淚。凸肚火爐內的煤塊快
燒盡了,煤桶也見了底。房內開始變冷,她得加煤為黑媽媽取暖才行。
斯佳麗拉起褪色的百衲棉被,蓋住黑媽媽孱弱的身子,然後提起空桶子
往外走,匆匆走進又黑又冷的院子,走向煤箱去取煤,凍得後悔沒披條
圍巾出來。

今夜沒有月亮,只有一抹月牙形的銀光隱遁在一朵雲絮後方。暗夜
的空氣顯得濕重,未被雲層遮掩的幾顆星辰看起來非常遙遠、寒亮。斯
佳麗不由打了個寒噤,四周的黑暗似乎無定形、無止境。她盲目地跑到
院子中央,卻分辨不清就在附近的燻肉房和穀倉的熟悉輪廓。一時驚慌
失措,回身尋找剛剛才離開的白色大宅。誰知仍舊烏漆一片,看不出形
狀。沒有一絲光線,彷彿置身在荒涼、死寂、未知的混沌之中,迷失方
向。甚至連一片樹葉、鳥羽都毫無動靜。她原已緊張的神經,嚇得更緊
張了,她想要逃走,但是往哪裡逃呢?到處都是烏漆麻黑,令人感到生
疏。

斯佳麗咬緊牙關。暗罵自己真蠢!既然都回到塔拉,回到家了,但
等太陽升起,黑暗、寒冷就都一掃而空了。她勉強哈哈一笑,笑聲尖銳,
突兀得把自己嚇了一跳。

聽人說黎明前的天色總是最黑,她心想。我看果然一點不錯。我只
是想入非非罷了。我就是不退讓,也沒有時間退讓,爐子還等著加煤呢!
她伸出一隻手摸黑走著,緩緩往應該放在柴堆旁的煤箱方向走去,一不
小心踏進一個坑,摔了一交。煤桶咕咯滾落地,不見了蹤影。

她身上每個飽受驚駭、精疲力竭的細胞都在叫她死了這條心,呆在
原地,緊靠這片看不見的土地反而安全,等待天亮看得見再說。但是黑
媽媽急需暖氣,還有爐子透明窗眼裡發出鼓舞人心的黃燦燦的火光呀。

斯佳麗慢慢挺起身子,跪著四下摸索煤桶。打從出了娘胎,就沒碰
到過如此漆黑,也沒碰到過如此濕冷的夜空。她喘口氣,煤桶在哪裡?
黎明在哪裡?

她的手指擦過冷冰冰的金屬,當兩手摸到鐵皮煤桶隆起的邊緣,她


就欣然坐在腳後跟上,將桶子緊緊抱在懷中。

哦,天啊!我現在完全暈頭轉向了。連房子在哪裡也不知道?更不
知道煤箱在哪裡了。我在黑夜裡迷失方向了。她慌亂抬頭,想要尋找任
何一絲光線,但是天空漆黑一片,連遙遠的星辰都消失了。

片刻間她真想哭,真想尖叫,好把房子裡的人吵醒,提燈過來找她,
領她回屋。

一股傲氣壓下這股衝動。竟在自家後院迷路,離廚房只有兩步遠哪!
她決忘不了這份羞愧。

她把煤桶掛在手臂上,笨手笨腳地在黑暗的地面爬行。這樣下去,
遲早總能碰上什麼東西——房子啊、柴堆啊、穀倉啊、水井啊,這樣就
能弄清方向了。站起來走路,也許快些。不必像傻瓜一樣爬。不過興許
會再摔交,扭斷腳踝或什麼的。那樣只能等別人來救她了。總之,不論
怎麼做,都比一籌莫展、迷失方向、獨自躺在那裡讓人看笑話要強。

牆在哪裡?這裡應該有堵牆才對。她覺得彷彿在爬往瓊斯博羅的半
途中。一股恐慌感油然而生。萬一黑暗永遠沒有盡頭,萬一繼續不停地
爬啊爬,卻永遠找不到任何目標,怎麼辦?

別再想了!她警告自己趕快別再想了。喉嚨卻發出窒息般的怪聲。

斯佳麗掙扎著站起身,調緩呼吸,努力控制快速的心跳。告訴自己
她是斯佳麗·奧哈拉。她就在塔拉,對這地方的每個角落瞭如指掌。就
算看不到眼皮底下又如何?她知道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只要找出來就
行了。

她要靠雙腳找,而不是像嬰兒或小狗一樣靠四肢爬。她昂起頭,挺
直瘦削的肩背。謝天謝地!幸好沒讓人瞧見她趴在地上、慢慢爬行、害
怕站立的這副德性。她這一生從沒被打敗過,連謝爾曼將軍的軍隊和提
包客都動不了她一根汗毛。誰也打不倒她,什麼都打不倒她,除非她聽
天由命,那就活該。這種害怕黑暗的念頭,只有膽小的愛哭鬼才有!

我想我也像一般人一樣容易受外界影響,弄得情緒沮喪,她不屑地
自忖。她的自嘲猶如一針強心劑鼓舞了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難,我決不
再讓它發生。下坡路走多了,總會遇到上坡路。自己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收拾善後的還是自己。我決不躺倒了算數。

斯佳麗提著煤桶擋在身前,一步步堅定地往前走。鐵皮桶幾乎一下
子就撞到什麼東西,匡啷一響。新劈松柴的濃烈樹脂味撲鼻而來,她不
禁放聲大笑。斯佳麗就站在柴堆旁,煤箱就在跟前。這裡正是她要找的
地方。

火爐裡重新生起火來,關上鐵門,弄出一聲巨響,吵醒了躺在床上
的黑媽媽。斯佳麗趕忙跑過去為她再蓋上被。房裡好冷哪。

黑媽媽隱忍痛苦,斜著眼看斯佳麗。「瞧你的臉多髒,手也一樣。」
她虛弱地嘀咕道。

「我知道,我這就去洗乾淨。」斯佳麗趁黑媽媽未昏睡過去之前,
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我愛你,黑媽媽。」

「這我知道,用不著對我說。」黑媽媽又悄然入睡了,暫時擺脫了
痛苦。

「當然用得著,」儘管黑媽媽已聽不到,她還是大聲說出,一半也


是對自己說的。「用得著的地方多著呢。我從沒來得及告訴玫蘭妮、瑞
特,也從沒費時間去想我是愛他們的,或你。至少對你我不會再犯對他
們的錯誤。」

斯佳麗俯視奄奄一息的老媽媽那骷髏般的臉。「我愛你,黑媽媽,」
她輕聲說,「如果世上少了一個愛我的你,我會變成什麼模樣?」


第二章

普莉西從破門縫裡探進頭來。「斯佳麗小姐,威爾先生叫我來陪黑
媽媽,讓你吃早餐。迪利拉說你這陣子看護黑媽媽,累得精疲力竭,她
特地切一大塊火腿,加了肉汁,給你過玉米粥。」

「給黑媽媽喝的牛肉清湯呢?」斯佳麗急問道,「迪利拉不是不知
道每天早上應該先端碗熱湯來的。」
「我手上正端著呢。」普莉西用肘拐兒推開門,端出盤子。「可是
黑媽媽還沒醒來,斯佳麗小姐。要不要把她搖醒,喂湯給她喝?」
「把碗蓋緊,放在爐邊就可以了,等我回來再餵她。」斯佳麗飢腸
轆轆。牛肉清湯的香味,惹得她的空肚子直抽筋。
斯佳麗火速到廚房洗淨手臉。上衣也髒了,那是免不了的,等吃完
早餐再換件乾淨的。
斯佳麗走進飯廳,威爾正要離座。莊稼人是浪費不起時間的,尤其
是窗外朝陽金光燦燦,保證今天是個晴朗、暖和的好天。

「讓我幫你好嗎,威爾姨夫?」韋德滿懷希望地問。他跳起身,差
點弄翻椅子。一看到母親走進來,臉色馬上黯淡下來。他必須待在桌子
上,表現得乖乖的,否則她會不高興。韋德慢慢走過去為斯佳麗拉開椅
子。

「真有禮貌啊!韋德。」蘇埃倫溫柔親切地說。「早上好,斯佳麗,
你不為你這位小少爺感到驕傲嗎?」

斯佳麗面無表情地看看蘇埃倫,又看看韋德。老天!他只是個孩子
啊,蘇埃倫這麼陪著笑臉的甜言蜜語究竟幹什麼啊?不明就裡的人光看
她的樣子,還以為韋德是個值得挑逗的搶手舞伴呢。

斯佳麗驚異地發覺,韋德長得的確漂亮。就他的年齡來說,個子算
大的了,看起來像有十三歲,而不是十二歲。不過,如果蘇埃倫得為這
個長得好快的小孩買衣服,就不會認為長得快是件好事了。

老天哪!我該如何打點韋德的衣服。以前這類瑣事都是瑞特在做,
我對小男孩穿什麼,該去哪裡買,一點概念都沒有。瞧他的手腕都露出
袖口一大截了,也許每樣東西都得買大一號給他,而且要趕快買。學校
想必也快開學了,如果還沒開學,我連今天是幾月幾號都不清楚哩。

斯佳麗砰地一聲在韋德拉著的椅子上坐下。如果韋德能把她必須知
道的每樣細節都告訴她就好了。不過吃早餐的事最要緊。我嘴裡的口水
多得都可以漱口了呢!

「謝謝你,韋德。」她心不在焉地說。粉嫩多汁的火腿鑲著香脆的
棕色肥肉,看起來美味極了。她拿起餐巾,攤都不攤開就往膝上一擺,
舉起刀叉。

「母親?」韋德小心翼翼地開口。
「呣?」斯佳麗用刀子切開火腿。
「我可不可以到田里幫威爾姨夫幹活?」
斯佳麗顧不得進餐禮節的規矩,嘴裡含著食物便張口說話,火腿實

在太好吃了。「可以,可以,去吧!」她雙手忙著切下另一塊肉。
「我也要去。」埃拉尖聲說道。
「我也要去。」蘇埃倫的女兒蘇西同聲附和。


「沒人要你們去,」韋德說。「耕田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應該待

在屋裡。」
蘇西放聲哭了起來。
「瞧你做的好事!」蘇埃倫對斯佳麗說。
「我?弄出那些吵聲的又不是我的小孩。」回到塔拉之後,斯佳麗

總是盡量避免與蘇埃倫吵架,但是一輩子養成的習慣實在難改。她們從
小就開始吵架,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

天曉得我餓了多久,可不能讓她破壞第一頓飯啊,斯佳麗邊吃邊想,
一面專心地將奶油均勻地澆在白得發亮的玉米粥上。韋德隨威爾出門
後,埃拉跟著蘇西嚎哭,她連眼都沒抬一下。

「你們兩個給我住嘴!」蘇埃倫大聲喝道。
斯佳麗將火腿肉汁倒在玉米粥上,將玉米粥倒在一片火腿上,然後

用叉子攪拌。
「如果瑞特叔叔在,他一定會讓我去。」埃拉嗚咽地說。
我不要聽,斯佳麗心想,我只要堵上耳朵,好好享受我的早餐。她

舀起火腿、玉米粥、肉汁,放進嘴裡。

「媽媽..媽媽,瑞特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埃拉的聲音尖厲刺耳。
斯佳麗聽到了這句話,嘴裡的美食頓時變成嚼之無味的木屑。她有什麼
話好說呢?她怎麼回答埃拉的問題才好呢?「他永遠不回來了。」這是
答案嗎?她自己也不相信。她以嫌惡的眼光瞪著她哭紅臉的女兒。一切
都好好的,硬是給埃拉破壞了。她就不能少煩我一些,至少也讓我好好
吃頓早餐?

埃拉長著她父親弗蘭克·肯尼迪那樣的一頭赤紅色鬈發,像一卷雜
亂的銹鐵絲,豎立在淚水橫溢的小臉蛋四周,不論普莉西沾多少水將它
緊束成辮子,仍會掙脫而出。她的身材也像鐵絲,一身瘦骨。她七歲,
比六歲半的蘇西大一丁點,但是蘇西已高她半個頭,也比她壯許多,所
以有事沒事老愛欺負她。

怪不得埃拉要盼瑞特來,斯佳麗自忖。他倒是真的關心她,而我卻
不。她跟弗蘭克一樣,總是叫我心煩,不論我多盡心盡力,就是無法愛
她。

「瑞特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媽媽?」埃拉又問一次。斯佳麗將椅子
往後推開,站起來。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我要去看黑媽媽了。」此刻斯佳麗不能
想瑞特,等她心情好轉了一些再想吧。哄黑媽媽喝湯才是當務之急。

「親愛的黑媽媽,再喝一小口,我就心滿意足了。」
老媽媽別開臉,拒絕再碰湯匙。「累了。」她歎口氣道。
「我知道,」斯佳麗說,「我知道。那麼你睡吧!我不再來煩你就

是。」她低頭看著還有九分滿的湯。黑媽媽的食量一天不如一天了。
「埃倫小姐..」黑媽媽無力地輕喚。
「我在這裡,黑媽媽。」斯佳麗答道。每當黑媽媽認不得她時,她

就很傷心。每當黑媽媽誤將自己那一雙把其照料得無微不至的手當成她
母親的手時,斯佳麗就告誡自己不該把這事放在心上。照顧病人的是母
親,不是我。母親對待每個人都那麼親切,她是天使,是淑女。我應該


因被誤認為是她而感到莫大的光榮,假如黑媽媽最愛她,我要妒忌就該

下地獄..問題是,我不再信這世上有地獄..也不信有天堂。

「埃倫小姐..」

「我在這裡,黑媽媽。」

老邁的眼睛張到一半。「你不是埃倫小姐。」

「我是斯佳麗,黑媽媽,你最親的斯佳麗。」

「斯佳麗小姐..我要見瑞特先生,有話跟他說..」

斯佳麗一愣,牙齒嵌入唇肉。我也要他呀!她在心中吶喊著。迫切
渴望看到他。可是他走了,黑媽媽。你要的我實在沒法給。

她見到黑媽媽又昏睡過去,頓時舒了口氣。至少黑媽媽可以暫時擺
脫病痛的折磨。而自己的心卻痛得猶如插滿刀子。他多需要瑞特啊!尤
其是現在,在黑媽媽漸漸步向死亡的時刻。要是他能在這裡陪我,分擔
我的憂傷,該有多好。瑞特愛黑媽媽,而黑媽媽也愛他,他說,除了黑
媽媽,他一生中不曾費如此大的功夫去贏取任何人的心,更不曾如此在
乎任何人的意見。他若聽到黑媽媽去世的消息,準會傷心,後悔沒能向
她說聲再見..

斯佳麗揚起頭,睜大雙眼。當然!她怎麼傻到沒想到這一點呢!她
俯視著身形枯槁的老媽媽躺在棉被下,小得幾乎沒有重量。「哦!黑媽
媽,親愛的,謝謝你,」她吸口氣。「我回來向你求助,期望你幫我把
一切重新推入正軌,而你也將和以前一樣,不會令我失望。」

她在馬廄裡找到了正在替馬擦抹的威爾。

「哦,真高興能我到你,威爾。」斯佳麗說。她的綠眼珠閃閃發亮,
雙頰呈現緋紅的天然臉色,而不是昔日塗抹的胭脂紅。「能借用你的馬
和馬車嗎?我要去一趟瓊斯博羅。除非——難道你正巧也準備去瓊斯博
羅不成?」她憋住氣,等待他的回答。威爾平靜地看著她,他比斯佳麗
心目中認為的還瞭解她。「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我正打算去那裡。」

「哦,威爾,你真好。我是很希望留在黑媽媽身邊,可是黑媽媽嚷
著要見瑞特,而他一向是那麼喜歡她,我必須讓他知道黑媽媽目前的情
況,倘使他讓她失望,他決不會原諒他自己的。」斯佳麗撫弄著馬鬃。
「他現在人在查爾斯頓處理家務,他母親要沒瑞特指點,連透口氣都不
成。」

斯佳麗抬眼一看,看到威爾毫無表情的臉,立刻又把目光移開。她
開始編鬃毛辮子,當它是藝術珍品般的細瞧著。「所以,如果你願意替
我發封電報,我就把地址給你。這件事最好由你出面,威爾。瑞特知道
我一向敬愛黑媽媽,一定會當我在誇大黑媽媽的病情。」她昂著頭,粲
然一笑,「他總認為我沒什麼頭腦。」

威爾心裡明白,那真是彌天大謊。「你說得對,」他徐徐說著,「瑞
特準會盡快趕來。我這就立刻騎馬過去,騎馬比坐馬車快多了。」

斯佳麗的手這才松放。「謝謝!地址就在我口袋裡。」

「我會趕回來吃晚餐。」威爾說。

斯佳麗幫威爾將馬具移開。她感到渾身精力充沛。她確信瑞特一定
會回來,如果他一收到電報就立刻離開查爾斯頓,兩天內就可到達塔拉。


兩天過去了,瑞特並沒回塔拉。到了第三、第四、第五天,他仍未
出現。斯佳麗衣衫不整,仔細傾聽著車道上是否有車輪或馬蹄聲。就在
她絕望之時,有一種別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黑媽媽掙扎著呼吸的
恐怖喘息聲。躺在床上的那副消耗殆盡的衰弱軀體,似乎連將空氣吸入
肺葉再吐出來的力量都使不出,黑媽媽卻一次又一次的做到了,皺癟的
頸脈不時凸起、顫動。

蘇埃倫陪斯佳麗一起值夜。「她也是我的黑媽媽,斯佳麗。」長久
以來,存在姐妹倆之間的妒意與怨恨,在合力照護老媽媽之際,全拋到
九霄雲外。她們將整棟屋子的枕頭全拿來撐住黑媽媽的身軀,不斷把水
壺煮得嘟嘟開。在她龜裂的厚唇上塗奶油,一滴滴餵水。

但是一切努力都無法減輕黑媽媽垂死的掙扎。她用憐愛的眼神看著
她們。「別把自己累壞了!」她喘著氣囁嚅道。「你們幫不了忙的。」

斯佳麗伸出手指擱在黑媽媽的唇上,懇求道:「噓!不要說話,省
點力氣吧!」為什麼?哦,為什麼?斯佳麗心中對上帝發火了,在黑媽
媽神志不清的彌留之際,你為什麼不讓她安樂地死去呢?你為什麼要叫
醒她,殘酷地折磨她呢?她一輩子都在做好人,做好事,都在為別人做
事,從不為自己設想。她理該得到善報,只要我活著一天,決不再向你
低頭禱告了。

然而她卻向黑媽媽大聲誦讀床頭櫃上那本破舊的《聖經》,她念《詩
篇》,平靜的聲音聽不出內心的痛苦和不虔敬的憤怒。入夜,蘇埃倫點
亮燈,接過斯佳麗手中的《聖經》,翻著薄薄的書頁,接下去念,念累
了,再由斯佳麗接替。兩人如此輪流,直到威爾將蘇埃倫趕回房休息。

「你也回房休息,斯佳麗,」他說,「我留下來陪黑媽媽。雖然念
得不是頂好,不過《聖經》裡有不少故事我記得很牢。」

「你念你的。我不走,我不能離開黑媽媽。」她坐到地上,疲憊地
背靠牆,傾聽可怕的死神聲音。

當第一道曙光射入窗口,黑媽媽的聲息突然改變,呼吸聲變得更沉
濁,兩次呼吸之間的沉寂拉得更長。斯佳麗一骨碌爬起。威爾也從椅子
上站起來。「我去叫蘇埃倫。」他說。

斯佳麗立刻移到床邊的椅子上。「要我握住你的手嗎,黑媽媽?讓
我握你的手。」

黑媽媽的前額吃力地皺起。「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累就不要多說話。」

「要..等..瑞特先生..」

斯佳麗嚥下口水。她現在千萬不能哭。「不必再等了,黑媽媽。你
安息吧!他不會來了。」廚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埃倫就要來
了!還有威爾先生,我們全都在這裡陪你,親愛的,我們都愛你。」

一道陰影往病床罩來,黑媽媽露出微笑。

「她要我。」瑞特說。斯佳麗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挪開一點,
讓我靠近黑媽媽。」他輕聲道。

斯佳麗站直身,感覺到他的接近,他的魁偉、力量,感覺到逼人的
陽剛之氣,她雙膝便發軟。瑞特掠過她身邊,在黑媽媽床前跪下。

他來了!一切就會好轉。斯佳麗跪倒在他身側,肩膀觸到他的手臂,
在為黑媽媽傷心的同時,也感到快樂。他來了!瑞特就在這裡,就在身


邊,我怎會傻到放棄再見到他的希望。

「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情。」黑媽媽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堅強有力,
似乎她保留了最後一口氣就為了這一刻。她的氣息淺短快速,幾乎是喘
吁吁的。

「任何事都行,黑媽媽,」瑞特答道,「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照辦。」
「替我穿上你送給我的那件漂亮的紅綢襯裙,再把我埋了。你要親
自料理這件事。我知道露蒂早就看中它了。」
瑞特仰頭大笑。斯佳麗大驚。在臨終病人面前他居然笑得出來?稍
後她才發現黑媽媽也在默默微笑。
瑞特把手放在心口上。「我發誓,露蒂連看它一眼的機會都不會有,
黑媽媽。我保證它會隨你一起上天堂。」
黑媽媽的手伸向他,示意他把耳朵貼近她的唇。「你好好照顧斯佳

麗小姐,我不行了,她需要關懷。」她說。
斯佳麗屏住氣。
「我會的,黑媽媽。」瑞特說。
「我要你發誓。」黑媽媽的命令雖微弱,但很堅定。
「我發誓。」瑞特這一說,黑媽媽才靜靜地歎口氣。
斯佳麗淚汪汪地說:「哦,親愛的黑媽媽,謝謝你。」她哭著說,

「黑媽媽..」

「她聽不到你的話了,斯佳麗,她走了。」瑞特的大手輕輕掠過黑
媽媽的臉,合上她的眼睛。「這是一個完整世界的隕落,一個世紀的結
束。」他溫柔地說,「願她安息吧。」

「阿門。」威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瑞特站直,轉過身。「喂!威爾,蘇埃倫。」
「她最後想到的人還是你,斯佳麗,」蘇埃倫哭叫著。「你一向是

她的心肝寶貝。」她開始嚎啕大哭,威爾將她摟入懷裡,拍拍她的背,

讓他的妻子偎靠著他的胸膛掉淚。
斯佳麗跑向瑞特,高舉雙臂想擁抱他。「我好想你。」她說。
瑞特卻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雙手。「不要這樣,斯佳麗。

一切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改變。」他的語氣相當平靜。
斯佳麗不敢相信他竟會如此狠心回絕她。「你是什麼意思?」她大

聲哭問。
瑞特退縮了。「別逼我再說一次,斯佳麗。你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在我愛你,迫切需要你的時候,你不會真

心要離開我的。哦!瑞特,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為什麼不伸出你的
手臂,抱住我,安慰我?你答應過黑媽媽的。」

瑞特搖搖頭,唇角泛出淡淡一絲微笑。「你真是個孩子,斯佳麗。
你也認識我好幾年了,怎麼把那些教訓都忘得一乾二淨。這只是一個謊
言。為了使一位善良可愛的老太婆得到臨終前最後一刻的快樂,於是我
撒了謊。記住!小乖乖,我是個無賴,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說完,瑞特扭頭就朝門口走去。

「不要走!瑞特,求求你!」斯佳麗啜泣道。她突然兩手摀住嘴,
若再求他,她永遠都沒有自尊了。由於不忍目送他離去,她猛地轉頭,
瞥見蘇埃倫眼中幸災樂禍的表情及威爾眼中的憐憫。


「他會回來的!」她把頭抬得老高說,「他總是會回來的。」假如
我常常這麼說,也許我就會相信,她想著,也許日後會成真。

「總有一天。」她深深吸口氣,「蘇埃倫,黑媽媽的紅襯裙呢?我
要親眼看她穿著它下葬。」

一直到為黑媽媽淨身、穿衣後,斯佳麗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
當威爾抬著棺木進屋,她不由顫抖了,就此不告而逃。

她在飯廳倒了半杯威士忌,兩三口便把熱辣辣的酒灌下肚,一股暖
流貫透疲憊的身子,這才止住顫抖。

我需要呼吸新鮮的空氣,她心想,我必須離開這棟房子,離開所有
的人。廚房裡傳來孩子們驚恐的叫聲,她聽了緊張得渾身都如針刺,於
是提起裙擺便跑。

室外早晨的空氣新鮮沁涼。斯佳麗深深吸了一口,領略這股清新。
一陣和風吹起粘在她汗水淋漓的頸子上的髮絲。她最後一次梳一百下頭
發是什麼時候?她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如果被黑媽媽知道,不氣昏才
怪。哦——她將右手指關節塞入嘴巴,忍住哀傷,然後蹣跚地跑下山丘,
穿越茂密的草原,直衝入河邊的參天樹林。聳入天際的松樹聞起來芳香
撲鼻,樹下的一層軟軟厚厚的針葉,彷彿已經靜躺了數百年。在那大自
然的掩體下,斯佳麗獨自躲在宅外。頹然無力地踏上鋪滿落葉的地面,
背靠著樹幹席地而坐。她得理出頭緒,一定有個辦法可以力挽狂瀾,她
不願相信一切都變了!

但是她無法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她覺得好迷惑,好累。

她以前也累過,情況甚至比這次更惡劣。當初在北軍四面包抄下從
亞特蘭大回塔拉,她就沒因累而退縮。當她迫不得已翻遍整座莊園,搜
尋食糧,就沒因四肢被死沉的重負所拖垮。當她採摘棉花,採得雙手長
繭時,當她像騾子一樣將犁具套在身上時,當她克服萬難,找尋活下去
的動力時,就沒因為一句累了,而放棄一切努力。現在她也不準備放棄,
她的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她直瞪著前方,面對所有跟她作對的魔鬼。玫荔的死..黑媽媽的
死..瑞特的離棄說明他們的婚姻已經沒有指望。

最糟糕的就是這項。瑞特走了。這是她必須硬著頭皮面對的。她仿
佛還聽到他的聲音:「一切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的改變。」

那不可能是真的!..但事實就是如此。

斯佳麗得想個法子挽回他的心。她總是有辦法得到她要的男人,瑞
特跟其他男人沒兩樣,不是嗎?

不,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樣,這才是她要他的原因。她顫抖了,突然
害怕起來。萬一這一次不能贏得他,怎麼辦?以前她總有辦法贏得。想
得到的東西,沒有弄不到手的。而現在卻沒那種把握了。

頭頂上端一隻松鴉發出刺耳的叫聲。斯佳麗抬頭一望,聽到第二聲
冷嘲的啼叫。「滾開!少來煩我!」她放聲大吼。松鴉振翅飛走,一朵
俗麗的青藍掠過眼前。

她得好好想想,回想瑞特說過的話。不是早上,不是昨晚,也不是
黑媽媽撒手的那一刻,而是在他離開亞特蘭大的家那一夜。瑞特說過什
麼?他滔滔不絕地說話、解釋。神情是那麼冷靜,那麼驚人耐性,就像
對待那種不屑對之發脾氣的人一樣。


她一閃念想起一句差點遺忘了的話,頓時忘了自己精疲力竭。斯佳
麗找到了她需要的。對了,對了,她記得一清二楚。瑞特要求離婚,她
悍然拒絕後,他曾說過:「以後我會常常回來就是了,這樣別人也就不
會說什麼閒話了。」斯佳麗微微一笑,雖然還沒能贏,不過仍然還有機
會。這個機會夠讓她繼續奮鬥下去了。站直身,挑開衣服、頭髮上的松
針。現在她看起來必定糟透了。

渾濁的弗林特河沿著松木林下的巖壁緩緩流淌。斯佳麗俯首撒下一
把松針在河面上,目送它們打著轉逐漸流遠。「繼續向前,」她喃喃說
著,「就像我。不往回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繼續向前吧!」仰視
著晴朗的藍天,一朵朵燦爛的白雲匆匆飄掠而過。看上去快起風了!天
氣就要轉涼,她機械似地推想。下午的葬禮,我得找件保暖的衣服穿才
行!她轉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草坡比記憶中還陡峭。不管了!反正她
無論如何都要回去打扮整齊。每次搞得一身髒時總會惹來黑媽媽的大呼
小叫,她得為黑媽媽將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的才是。


第三章

斯佳麗站在那裡搖晃。往日她一定曾像現在這樣疲憊,只是不記得
罷了。她實在累得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我厭倦葬禮,厭倦死亡,厭倦我的命根子一一離我而去,留下我孑
然一身。

塔拉的墓園不算大,黑媽媽的墳卻十分可觀,看起來比玫荔的大許
多,斯佳麗心緒紛亂地思忖,可是黑媽媽臨終時已被病魔消磨得只剩一
身瘦骨,根本不需要這麼大的墓穴。

今天天空湛藍,陽光燦爛,風卻冷得刺骨。黃葉隨風飄掠過墓地。
她想,如果秋天還沒來,也不遠了。我過去就喜歡田野秋天。策馬奔過
鋪灑著金黃落葉的林地,空氣有股蘋果酒香味兒!唉!那是陳年往事了。
爸去世後,她就沒能再安安妥妥地在塔拉騎過一次馬。

斯佳麗凝神看著墓碑。傑拉爾德·奧哈拉,出生於愛爾蘭米斯郡;
埃倫·羅比亞爾·奧哈拉,出生於佐治亞州薩凡納;另外三個小墳,則
屬於她從未謀面的弟弟的。至少黑媽媽還葬在她最愛的「埃倫小姐」旁
邊,而不是在奴僕的墓園。儘管蘇埃倫叫得震天價響,但是我的堅持終
究贏得勝利,因為威爾也站在我這邊。當他一站穩立場後,事情就成了。
遺憾的是他生就那副倔脾氣,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錢。這房子看起來委實
糟糕透頂。

墓園也好不到哪裡去,雜草橫生,已到了破舊寒傖的地步。整個葬
禮也是寒酸得很,黑媽媽若地下有知,準會不高興。那位黑人牧師嘴裡
不停唸唸有詞,我敢打賭他連認也認不得她。黑媽媽才沒這份閒工夫和
這種人交往呢。除外祖父外,她和羅比亞爾家的每位成員都是羅馬天主
教徒,據黑媽媽說,他也從不過問。我們是該找個神父來,不過距離最
近的一個神父在亞特蘭大,要化幾天工夫才有空趕來。可憐的黑媽媽,
可憐的母親,她們下葬時都沒請神父到場。爸也沒有,不過這對他可能
沒多大意義。他在母親每晚主持的祈禱儀式中,通常都一直在打瞌睡。

斯佳麗打量著雜亂的墓園,再將視線轉向大宅前邋遢的景象。霎時,
憤怒和痛苦排山倒海地湧上心頭,她忿忿自忖:幸好母親不在這裡,若
讓她看到這般破敗殘象,必然連心都碎了。斯佳麗在一瞬間,彷彿看到
母親修長、優雅的倩影佇立在送喪人行列中。總是打扮得乾乾淨淨,一
雙白皙的手不是忙著做針線活兒,就是戴上手套,準備出門從事她的慈
善工作;她的聲音總是那麼輕柔,總是沒完沒了地忙著,把她指導下的
塔拉莊園生活,弄得盡善盡美,有條不紊。她是如何辦到的呢?斯佳麗
默默想著,她是如何在有生之年營造出那麼美好和諧的世界?那時候的
我們是多麼快樂啊!不論發生什麼事,總有母親頂著,把事情弄得妥妥
貼貼。我多希望她仍然健在啊。有她緊緊抱住我,所有的麻煩自然會迎
刃而解。

不,不,我不要她在這裡。她若看到塔拉今天的這副模樣,一定會
傷心透頂,她若知道我今天的遭遇,必將對我失望至極,這是我萬萬不
能忍受的。不要再想了,我千萬不能再想了。想些其他的吧!不知迪利
拉有沒有頭腦想到為參加葬禮的人準備食物。蘇埃倫是連想都不會想到
的,她這麼窮酸的人不會把錢花在供應茶點上面。


其實這裡也沒什麼人,吃一頓也不會花她多少錢。話雖如此,那位

黑人牧師看起來像是可以吞下二十個人的食量,他如果再不停止絮叨個

什麼橫過約旦河1,在天國中長眠之類的話,我馬上就要尖叫了。他所謂

的唱詩班,是三個枯瘦如柴的女人,是這裡唯一沒有因難過而抽噎的人。

鈴鼓加上靈歌!好個了不起的唱詩班!悼念黑媽媽應該用莊嚴一點的拉

丁祈禱文,而不僅是《爬上雅各的天梯》。哦!真是夠寒酸的。虧得這

裡沒幾個人,只有蘇埃倫、威爾、我、孩子們和幾個下人。至少我們全

都是真心愛黑媽媽,真心為她的死感到難過的。大個子山姆的眼睛都哭

紅了。瞧可憐的老波克,眼泡兒也哭腫了。唉,他的頭髮幾乎全變白了;

想不到他已經這麼老。迪爾西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事實上自她第一

回來到塔拉後,她的模樣便一絲兒都沒改變過..

斯佳麗疲憊、紛亂的心一下子敏銳了起來。波克和迪爾西怎麼會在
這裡?自波克升格為瑞特的貼身僕人,他的妻子迪爾西去玫荔家作小博
的保姆後,有好幾年他們都不在塔拉幹活,這會兒怎會跑回塔拉來?除
非瑞特告訴他們,否則他們決不可能知道黑媽媽去世的消息。

佳斯麗回頭看看。瑞特也回來了嗎?沒看到他的人啊!葬禮一結束,

她就直接去找波克。把囉哩囉嗦的牧師留給威爾和蘇埃倫去應付。
「真是悲哀的一天,斯佳麗小姐。」波克還是眼淚汪汪。
「的確是,波克。」她說。她知道急不得,否則她休想打聽出自己

想知道的事。

斯佳麗慢條斯理地走到這位老黑僕人身邊,聆聽他對傑拉爾德老
爺、黑媽媽和塔拉莊園初期生活的點滴回憶。她忘了波克已跟了父親那
麼久。他跟傑拉爾德到塔拉來開墾時,此地只有一棟燒成廢墟的老房子
和光禿禿的田地。哎呀,波克一定有七十好幾了吧!

一點一滴的,她套取到所要的消息。瑞特已經回到查爾斯頓住。是
波克將瑞特所有衣物打好包,送到車站托運的。那是他身為瑞特貼身僕
人的最後一件工作,他現在退休了,臨走領到了一筆退休金,多得足以
讓他在任何中意的地方買下自己的窩。「也養得起我的家人。」波克得
意地說。迪爾西不需要替人工作,普莉西只需服侍願意娶她的人。「斯
佳麗小姐,普莉西雖不是什麼美人胚子,年紀還不到二十五,但也老大
不小了,不過如果附帶一份財產,就能像窮人家的漂亮女孩一樣容易找
到丈夫。」

斯佳麗強裝出微笑,表面上同意波克「瑞特先生是個正人君子」的
說法,心裡卻早已冒著火。那位正人君子的慷慨為她帶來了真正的大麻
煩:普莉西嫁人後,誰來照顧韋德和埃拉?叫她究竟上哪裡去替小博找
一位盡責的保姆?他剛剛失去母親,父親又因傷心過度而陷入半癡半癲
狀態,而家裡唯一頭腦正常的男人現在也離開了。她也想丟下一切,收
拾包袱一走了之。聖母啊!我回塔拉來是要尋求慰藉,消除生活中煩惱
的,卻反倒為自己招攬了更多麻煩。到哪一天我才能得到完全的平靜?

威爾沉著而堅定地讓斯佳麗安頓了下來,他送斯佳麗回房上床,吩

咐任何人不准打擾她。她倒頭一睡便是八個鐘頭,醒來時已對從何著手

胸有成竹。

1 轉義為死。

「但願你昨晚一夜睡得安穩。」斯佳麗下樓用餐時,蘇埃倫說。她
的嗓音甜得令人作嘔。「你熬過了種種打擊,一定是累慘了!」現在黑
媽媽已死,免戰牌也該摘下來了。

斯佳麗的綠眼珠閃爍著刺人光芒。知道蘇埃倫心裡正在想著她苦苦
哀求瑞特別離開她的那一幕丟臉事。她也甜膩膩地回說:「我的頭還沒
碰到枕頭,就已睡得不省人事,鄉村的空氣真新鮮!真舒爽!」你這討
厭鬼!她在心裡啐了一句。斯佳麗原來的那間臥房現已換了主人,變成
蘇埃倫大女兒蘇西的臥室,使斯佳麗感覺自己像個陌生人。她確信蘇埃
倫心裡也有數。不過無所謂,若想要實現計劃,就得勉為其難地與蘇埃
倫友好相處。她衝著妹妹一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難道我的鼻子上有髒啊什麼的?」

蘇埃倫的聲調真叫斯佳麗恨得牙癢癢的,但她還是陪著笑臉。「對
不起,蘇埃倫,我剛想起昨晚做的一個愚蠢的夢。我夢到我們全回到童
年時期,黑媽媽用桃枝鞭打我的腿。你記不記得那種枝條抽人有多痛?」

蘇埃倫格格笑出聲。「當然記得。露蒂也用它來鞭打我女兒,每次
她打她們就像打在我腿上一樣疼。」

斯佳麗留神看她妹妹的臉色。「想不到今天我身上竟沒疤痕纍纍。
那時候的我是那樣一個令人憎惡的小姑娘,真不明白你和卡麗恩怎能容
忍得了我。」她在硬麵包上抹奶油,宛如只有這件事值得她關心。

蘇埃倫面露懷疑神色。「你確實把我們折磨得好苦,斯佳麗。而且
你總是有辦法把吵架的責任栽到我們頭上。」

「我知道。我實在真討人厭。甚至到我們長大了仍然本性難改。北
佬來這裡搶掠一空後,我把你和卡麗恩當成騾子一般使喚,逼你們去田
裡采棉花。」

「你差點沒把我們整死。我們兩個得了傷寒,病得奄奄一息,你卻
硬拖我們下床,逼我們下田到毒太陽裡..」蘇埃倫愈說愈帶勁,發洩
出內心積壓多年的牢騷。

斯佳麗小聲懺悔,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蘇埃倫多愛發牢騷啊!
她心想。這對她來說是個無上樂趣。好不容易抓住空檔插嘴道:

「我覺得自己好卑鄙,沒能給你任何補償。威爾也真是,不接受我
一毛錢,畢竟錢是給塔拉的,塔拉也算是我的家呀。」

「這件事我對他說過不下一百次了。」蘇埃倫說。

我相信你准對他說過了,斯佳麗自忖。「男人都是這副牛脾性。」
她頓了頓,「哦!我剛想到一個主意,蘇埃倫。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答應
我,你答應了就是對我做了件大好事。而且不會給威爾添麻煩。我想把
埃拉和韋德留在這裡寄養,定期寄錢給你好不好?他們住在城區,全養
得瘦皮猴兒似的,多吸一點鄉村空氣對他們大有好處。」

「這我不敢隨便答應!斯佳麗。等我肚裡的孩子出世,這裡會更擁
擠。」蘇埃倫雖面露貪婪之色,不過仍很小心。

「那我來說好了,」斯佳麗同情地低聲說,「韋德的食量也十分驚
人。不過這裡對這些城裡的小可憐蟲,有極大的幫助。我估計光是填飽
他們的肚子,替他們買鞋的花費,每個月就要一百塊錢左右。」

斯佳麗不知威爾在塔拉做牛做馬,一年所得有沒有一百塊現金。蘇


埃倫未作聲,只是滿意地牢記斯佳麗的話。斯佳麗拿準她妹妹到時候總
會答應。吃完早餐後,就給她一張大面額的匯票。「我從沒吃過這麼可
口的麵包,」斯佳麗說,「我可以再吃一塊嗎?」

睡足了,喝飽了,孩子們有人照料,她的心情也大為好轉。知道該
回亞特蘭大了,她還得為小博和阿希禮作一些安排,這是她答應玫蘭妮
的。不過這問題留待以後再想。她回塔拉就是要好好享受一番家鄉的安
詳和恬靜生活,她決定臨走前再好好享受享受。

餐畢,蘇埃倫到廚房去了,大概是去發發什麼牢騷吧!斯佳麗刻薄
地自忖。無所謂。她倒樂得有一個耳根清靜的獨處機會..

屋子裡好靜。孩子們一定全待在廚房吃早餐,威爾也早已帶著韋德
下田去了。自他第一次到塔拉來,韋德就老跟在他屁股後面轉。韋德在
這裡比在亞特蘭大快樂多了,尤其是在瑞特走了——不!此時此地我不
要想起他,再想下去,就會發瘋。我是為了享受安詳與恬靜的生活才回
來的呢。

斯佳麗又倒了一杯咖啡,也不顧咖啡只是半溫不熱的。陽光從身後
的窗口灑進,照著對面牆上的肖像,下方是斑痕纍纍的餐具架。威爾花
了不少功夫去修復被北佬士兵摔壞的傢俱,但連他也無法完全除去刀劍
留下的鑿痕或外祖母肖像上被刺刀亂捅的傷痕。

那個捅壞肖像的士兵一定是喝醉了,斯佳麗猜想著,因為外祖母那
張高傲近乎譏誚、鼻子瘦削的臉蛋,以及擠出低胸禮服外的渾圓胸脯全
逃過一劫。只有左耳環被削掉了。現在少了那枚耳環,看起來更具趣味。

外祖母是唯一使斯佳麗感興趣的祖先,但是沒人對她講過外祖母的
傳奇軼事,真是掃興。她只從母親口中得知外祖母結過三次婚,但細節
不知道。每次她們一提起薩凡納的故事,剛聽得來了勁兒,黑媽媽總是
出來打斷話頭。她們談的有不少男人為了外祖母而決鬥的故事,有她那
個年代丟人現眼的時尚,例如年輕小姐喜歡故意把薄棉長外衣打濕,讓
雙腿曲線畢露,以及從肖像景物中瞧出端倪的其他種種話題..

我竟想起那種事來真該害躁!斯佳麗告誡自己。然而當她走出飯廳
時,仍忍不住回頭看看。不知外祖母的真實面目到底是何模樣?

起居室內處處可見年輕人家濫用和貧困的跡象,斯佳麗曾坐在上面
搔首弄姿,聽取公子哥兒求婚的那張天鵝絨長椅,幾乎已無法辨認。一
切都重新整理過了,雖然不能否認蘇埃倫有權利將房子裝修得合自己品
味,斯佳麗還是感到痛心不已。它已完全失去了塔拉原有的風貌。

她一間接著一間地巡視,越看越感到喪氣。沒有一樣東西是和原來
相同的。每次回家,就會發現又改變了許多,更加破敗。唉!威爾為什
麼硬要如此固執!每一件傢俱都需要修補,簾子簡直已變成一塊塊碎布,
地毯也磨穿了。假使威爾不反對,她就可以為塔拉添置新行頭。那就不
會因看見記憶中事物落得這副破敗相而痛心了。

塔拉本該是我的!我要妥善照顧它才行。爸常把要將塔拉留給我的
話掛在嘴邊,卻不曾立下遺囑。這就是爸,從不計劃未來。斯佳麗皺起
眉頭,她實在無法生父親的氣,誰也不會生傑拉爾德·奧哈拉的氣,雖
然是六十好幾的老頭兒了,他仍像個淘氣小孩一樣惹人憐愛。

我氣的就是卡麗恩,就算是小妹妹,也不能如此我行我素,我決不
會原諒她的。決不!當初她決定進修道院,固執得活像隻騾子,最後我


同意也就罷了。她卻從來沒向我提起要把她在塔拉莊園那份三分之一的
遺產作她的奉獻金。

她好歹也該告訴我一聲!多少我也能籌出那筆錢給她。那麼我就能
擁有三分之二的產權。雖然不是想當然耳的全部,至少有較多的控制權。
說話也較有份量。相反的,現在我卻得閉緊嘴,眼巴巴地看著蘇埃倫坐
大,把一切事情搞砸。這不公平!從北佬和提包客手中搶回塔拉,拯救
塔拉的人是我。不管法律如何規定,塔拉是我的,不論花多少代價,終
有一天我要讓它完完全全屬於韋德。

在昔日埃倫·奧哈拉坐鎮指揮整座莊園的小房間裡,斯佳麗將頭靠
在舊沙發破裂的皮套上。經過這麼多年,依稀聞得出她母親擦抹的檸檬
馬鞭草化妝水的香味。這就是她前來尋找的平靜。別管面目改變,一片
破敗。塔拉終究是塔拉,還是她的家。埃倫的房間正是塔拉的心臟。

「砰!」的一下關門聲打破寧靜的氣氛。

斯佳麗聽到埃拉和蘇西走過穿堂,嘰嘰喳喳地爭吵著。她不想再面
對爭吵和衝突的場面,必須逃離這裡。斯佳麗快步走出屋子,想要看看
外面那片田,那片田仍如以往一樣肥沃而紅潤。

斯佳麗匆匆走過野草叢生的草地,經過牛棚。她依舊對奶牛相當厭
惡,縱使活到一百歲也一樣對那些長尖角的東西沒好感。在第一畦田旁,
她靠在柵欄上,呼吸著新翻紅土與糞肥濃烈的氨臭味。真是好笑!在城
裡,人人視糞水為污穢、惡臭之物,避之猶恐不及,在鄉間卻是莊稼人
的香料。

無可諱言,威爾是個好莊稼漢。塔拉莊園從來沒碰到這麼一把好手
過。要不是他當初決定留下來,放棄回佛羅里達老家的念頭,那麼,無
論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他愛這塊土地就像男人愛慕一個
女人那樣專情。他甚至不是愛爾蘭人!威爾未出現之前,我一直以為只
有像爸這種土腔土調的愛爾蘭人才會對這塊土地這般熱愛呢。

斯佳麗看到田地遠端韋德正在幫威爾和大個子山姆修補一片倒塌的
柵欄。讓他多學學也好,她心想,這裡是他的遺產。斯佳麗觀察他們好
一會兒才想到:忘了要給蘇埃倫開張支票,我得馬上趕回屋裡。

支票上的簽字,恰如斯佳麗其人,清晰而不拖泥帶水,毫無瑕疵,
線條平穩不抖,仿如正在練書法的人,字跡筆直而一絲不苟。她端詳了
好一會兒才吹乾墨跡,然後又細觀一遍。

斯佳麗·奧哈拉·巴特勒。

當她簽署私人票據或請柬時,也學著時髦在每個大寫字母上加些復
雜的環狀曲線,末了畫上渦狀形拋物線。這才在一張棕色封套上再次簽
下姓名,然後再回頭看方才簽的那張支票。上面的日期是她向蘇埃倫問
來的——1873 年10 月11 日。頓時想起玫荔去世已三個多星期。她來塔
拉照顧黑媽媽,也已有二十二天了。

這個日期還有另一個意思。美藍過世已六個多月了。斯佳麗終於可
以脫下黑色喪服的束縛,接受社交圈的邀約,也可邀請人們到她家。她
可以重新進入社交界了!

我要回亞特蘭大,她想。我要快活一下。過去六個月來太悲傷了,
死神頻奪我的至親。我需要生活。

她折起那張要給蘇埃倫的支票。我也想念那間店舖,帳目一定弄得


亂七八糟。

而且瑞特偶爾會回亞特蘭大,「不讓別人說閒話」,我非回那兒不
可。

此時所能聽到的是緊閉的房門外穿堂上時鐘的嘀答聲。剎那間,這
股她最渴望的寧靜氣氛卻令她發狂。斯佳麗倏地站起來。

等威爾從田里回來,吃過晚餐後,我就馬上把支票交給蘇埃倫。然
後乘馬車去費爾希爾和含羞草莊園作短暫的拜訪。如果不專程去打聲招
呼,那裡的人是不會原諒我的。回來後就整理行裝,明天搭早班火車回
亞特蘭大。

回亞特蘭大的家。不論我多愛塔拉,塔拉都不再是我的家。該是道
別的時候了。

往費爾希爾的路上,遍地雜草,車轍纍纍。斯佳麗還記得這條路往
常每週都要平整一次,灑上水防止塵土漫天飛揚。歲月真是不饒人啊!
她淒然自忖,昔日這段路上至少有十座莊園,人馬熙來攘往,現在卻僅
剩塔拉、塔爾頓家和方丹家,其餘的不是燒得連根煙囪都不剩,就是四
壁傾圮。我真的得回城裡去了。目睹縣裡一切景物,樣樣都令人心酸。
唉!老馬拖慢車。她真懷念伊萊亞斯駕駛的那輛配備優良的豪華馬車啊。
她必須回亞特蘭大。

費爾希爾的喧鬧氣氛暫解了她的哀愁。貝特麗絲·塔爾頓如往昔一
樣,只對唯一感興趣的話題——養馬經,喋喋不休。斯佳麗注意到他們
的馬廄換了新棚,屋頂也翻新了。吉姆·塔爾頓的頭髮已花白,看起來
更蒼老,幸虧有他的獨臂女婿——貝特西的丈夫協助,棉田的收成還不
錯。其他三個姑娘都成了老處女。「當然,我們時時都為這個問題困擾
著。」赫蒂這麼說時,大家全都笑了。斯佳麗對她們一點兒都不瞭解,
塔爾頓家的人似乎都有笑開天下古今愁的樂天個性,也許跟她們天生紅
發多少有點關連吧!

斯佳麗不是第一次羨慕他們了。她一直盼望能成為塔爾頓家這樣親
切、詼諧的家庭裡的一份子,但是又把這份羨慕之情壓了下去。因為那
是對她母親的不忠。雖然跟他們相處總是那麼快樂,不過明天還得去拜
訪方丹家,不好停留太久。回塔拉時,已暮色朦朧。還沒打開門,就聽
見蘇埃倫小女兒的嚎哭聲確實是該回亞特蘭大的時候了。

但是一個消息立刻改變她的決定。斯佳麗一走進門,蘇埃倫立即抱
起哇哇哭鬧的小孩,噓聲喝止。儘管披頭散髮,身材走樣,蘇埃倫看起
來倒比少女時代漂亮多了。

「啊呀,斯佳麗,」她尖嚷著,「有個令人興奮的好消息,你一定
猜不到..噓,寶貝兒不哭,等晚餐時會給你一大塊骨頭啃,你可以啃
個夠,啃到那顆壞牙不痛為止。」

如果說長了一顆乳牙是令人興奮的好消息,我連猜都懶得猜,斯佳
麗真想這麼說。但蘇埃倫沒給她機會說話。

「湯尼回家了!」蘇埃倫說,「莎莉·方丹剛才騎馬過來通知我們,
你回來之前才走的。湯尼安然無恙回來了!明天晚上等威爾照料好奶牛,
我們就去方丹家吃晚飯。哦!真是太好了!你說是不是,斯佳麗?」蘇
埃倫滿面春風,「縣裡又恢復原來的生氣了。」


斯佳麗不禁想擁抱她的妹妹,這股衝動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蘇埃
倫說得沒錯。湯尼能安然無恙回來,真是太好了!她原以為今生不會再
看見他了,現在終於可將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可怕回憶永遠拋開。那時候
的他心力交瘁,渾身濕透直打顫。他因殺死侮辱莎莉的黑人而先後被北
佬和慫恿黑人追白種女人的叛賊所追殺,碰上這種事,誰不心寒?誰不
害怕?

湯尼回家了!她簡直等不及到明天下午。縣裡就要恢復蓬勃生機了。


第四章

方丹家的農場人稱含羞草莊園,因其褪色黃灰泥莊屋四周長著大片
含羞草而得名。羽毛般的粉紅色草花在此夏末季節已然凋落,而枝上的
羊齒狀樹葉仍綠意盎然,迎風搖曳,婆娑起舞,在奶油色屋子斑駁的牆
壁上印出變幻的影子。夕陽斜照,看起來溫馨喜人。

哦!希望湯尼改變不大,斯佳麗緊張地想著。七年的時間不算短。
威爾扶著斯佳麗步下馬車時,她的腳步沉重了。要是湯尼和阿希禮一樣,
看起來蒼老疲憊,失意落魄,她可受不了。斯佳麗跟在威爾和蘇埃倫後
面蹣跚走向大門。

大門呀然一聲敞開後,斯佳麗心中所有疑慮也一掃而空。

「這些像要去教堂一樣磨磨蹭蹭的傢伙是誰呀?你們還不快點來歡
迎凱旋歸來的英雄?」湯尼的聲音如往常一樣充滿笑意,頭髮和眼珠子
也一樣烏黑如昔,咧得老大的嘴巴還是那麼歡快而淘氣。

「湯尼!」斯佳麗叫道,「你一點都沒變。」

「真的是你嗎,斯佳麗?過來親我一下。你也過來,蘇埃倫,在親
吻方面,以前你不如斯佳麗大方,但是跟威爾結婚後,他一定教了你幾
招。現在我回來了,我打算吻遍佐治亞全州六歲以上的女性。」

蘇埃倫被逗得神經質地格格直笑,她看著威爾。只見他那張穩重的
瘦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表示同意,但湯尼已等不及了,伸手往她渾圓的
腰身一抱,就在她的嘴上嘖嘖親了兩下。湯尼放開她後,她就慌慌張張,
歡悅得漲紅了臉,因為活力充沛的方丹家兄弟在戰前的風花雪月年代,
甚少向蘇埃倫獻慇勤。威爾伸出溫暖而穩重的手,摟著愛妻的肩。

「斯佳麗,寶貝兒。」湯尼伸出雙臂喊道。斯佳麗投入他的懷抱,
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你在得克薩斯長高不少。」她大聲叫嚷著。湯尼嬉皮笑臉地吻著
她主動湊上來的唇,然後彎腰撩起褲管,向大家展示一雙高跟皮靴子。
每個人在得克薩斯都會「長高」,他說,如果說這是那邊的慣例,也不
足為奇。

亞力克·方丹的笑聲從湯尼背後傳來,「如果湯尼請你們進屋坐的
話,你們會聽到更多有關得克薩斯的趣事,比任何人有必要知道的事還
要多。」他慢吞吞說。「他已經忘了這類事啦。在得克薩斯他們都是餐
風宿露,圍著營火、頂著星星,從不睡在屋裡。」亞力克滿臉春風,看
起來像要擁抱、親吻湯尼,斯佳麗暗忖,有何不可?他們這對一起長大
的兄弟親密得像兩根分不開的手指頭,亞力克一定想死他了。斯佳麗想
著想著,淚水不禁刺痛了眼睛。湯尼安然無恙的歸來,是自謝爾曼軍隊
的鐵蹄蹂躪這塊土地、戕害百姓生命以來,本縣第一樁值得高興的大事。
她聽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喜事,簡直不知怎麼對付是好。

一踏進寒傖的客廳,亞力克的妻子莎莉就握起斯佳麗的手。「我了
解你的感受,斯佳麗,」她悄聲說道,「我們幾乎都忘了快樂這碼事,
光是今天這棟屋子的笑聲,就比過去十年的總和還多。今晚我們就盡情
歡笑吧!」莎莉不由也噙著眼淚。

隨著,歡笑聲就快掀翻屋頂了。隨後塔爾頓一家人也來了。「感謝
上天讓你完整無恙的回來,孩子,」貝特麗絲·塔爾頓對湯尼說,「我


這三個女兒你愛哪一個就挑哪一個吧!我只有一個孫子,我年紀也不輕
了。」

「哦!媽呀!」赫蒂、卡米拉、米蘭達三人不約而同地哀叫一聲後,
便即放聲大笑。她們母親一心撲在養馬和生兒育女上面,這在本縣是眾
所皆知的事,她們不用裝作難為情,可人家湯尼早就羞得面紅耳赤了呢!

斯佳麗與莎莉都在一旁大呼小叫地取笑。

貝特麗絲堅持要趁天黑以前去察看湯尼從得克薩斯騎回來的馬,結
果展開了一場東部純種馬與西部野生馬孰優孰劣的大辯論,辯得有人出
聲求饒才罷。「我們喝一杯吧!」亞力克說,「別吵了,我找到真正的
威士忌來慶祝一下。」

吉姆·塔爾頓拍拍他妻子的手。「今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讓你和湯
尼吵哪!貝特麗絲,甚至吵上幾年也行。」塔爾頓太太不高興地皺緊眉
頭,然後才聳肩勉強認輸。馬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沒有任何東西能媲
美的,不過男人總歸是男人,何況今晚的主角是湯尼。再說,他已和亞
力克去端起桌上空候多時的酒杯和貨真價實的「原封」酒了。

斯佳麗心裡巴望著——這已不是第一次——喝酒不是女士不宜的男
人專利。她不僅要和他們分享,也要和他們談天說地,而不是被撇到房
間的另一頭去談些治理家務管教小孩等婆婆媽媽的瑣事。她打從心底不
明白、也不接受這種傳統的性別歧視。但是傳統是祖先留下來的,沒人
敢違逆,她也只得認命。至少她可以冷眼旁觀塔爾頓家女孩假裝不同意
其母親看法的腔調自娛:哦!要是湯尼不那麼專心同男人談天,多瞧她
們幾眼該有多好!

「小喬見他叔叔回來,必定嚇得半死吧!」貝特西·塔爾頓對莎莉
說。貝特西可以不去理會男人,她那胖嘟嘟的獨臂丈夫也在男人堆裡談
話。貝特西是塔爾頓家唯一嫁得出去的女孩。

莎莉詳詳細細地回答關於兒子的問題,斯佳麗聽得無聊死了。不知
幾時晚餐才開。應該不會拖太久,因為這裡的男人全是干莊稼活的,明
兒天一亮就得下田工作。那就是說今晚的慶祝活動早早就得收場。

早開飯這點被她猜中了,幾個男人宣佈再喝一杯就可準備用餐。

但是早早收場這點卻估計錯了。大家都談得很盡興,欲罷不能。湯
尼的冒險故事,深深吸引住大家。「大約在我加入得克薩斯巡邏騎兵隊
的前一周,」他呵呵大笑地說,「得克薩斯州和南方其他地方一樣,全
在北佬的軍隊控制之下,可是媽的——抱歉,各位女士——那些藍軍壓
根兒對付不了印第安人。那裡的牧場主唯一指望的就是那些終年與印第
安人廝殺的巡邏騎兵隊能保護他們。巡邏騎兵隊確實保護了他們。我一
聽說找到了自己人,就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真是太棒了!沒有制服,
沒有什麼混帳將軍命令你空著肚子行軍,沒有操練,才沒有吶!你只管
跳上馬背,跟著你的弟兄們去痛打一仗。」

湯尼興奮得黑眼珠閃閃發亮,亞力克也目不轉睛地對著他看。方丹
家兄弟一向就愛痛痛快快打一仗,最恨紀律束縛。

「印第安人長什麼樣子?」塔爾頓家一個姑娘問道,「他們真的虐
待人嗎?」

「你最好別知道,」湯尼說,笑眼突然暗淡了下來。然後又笑道,
「說到打仗,他們個個都精明強幹,巡邏騎兵隊早就學乖了,若要打紅


番,就得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我們跋山涉水,追蹤人獸的本事不輸
獵狗。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靠吃野物,啃枯骨過日子。沒有人能擊得
敗任何一個得克薩斯巡邏騎兵隊隊員,或逃出他的手掌心。」

「讓大夥兒瞧瞧你的六連發左輪手槍,湯尼。」亞力克慫恿道。

「噢!現在不行,改天吧!明天也行。莎莉可不願意看到我把她家
牆上打出窟窿來。」

「我沒要你表演槍法,我是說讓他們瞧瞧那把槍。」亞力克對他的
親友咧嘴微笑。「那種槍的槍把是象牙雕刻成的,」他吹噓道,「等我
小弟跨上他那副西部的老式大馬鞍,騎馬過去拜訪你們時,你們就會見
識到。那副馬鞍銀光燦燦,把你眼睛都照花了。」

斯佳麗不禁莞爾。她怎會不清楚,湯尼和亞力克是全北佐治亞穿著
最花哨的一對兄弟。顯然湯尼一點都沒變,高跟的漂亮馬靴,鍍銀的西
部馬鞍。她敢打賭他這次回來和當年倉惶逃離劊子手時一樣,口袋裡一
個子兒都沒有。在含羞草莊園房子真正需要換新房頂時拿出鍍銀的馬鞍
來炫耀,實在是莫大諷刺,不過就湯尼來說,倒還情有可原,到底湯尼
還是湯尼。而亞力克竟然還是以他為榮,彷彿他滿載黃金而歸似的。她
真愛這對寶貝!他們儘管只留下一座農莊,還得親自耕作,但北佬打不
垮方丹家,連毫毛都沒損傷。

「老天哪!難不成男孩子都愛高坐駿馬,四處躍馬招搖,用他們的
屁股擦亮鍍銀的鞍座?」貝特麗絲說,「我現在才瞭解這對雙胞胎,他
們無非是得意忘形罷了!」

斯佳麗不由屏住氣。為什麼塔爾頓太太總要那麼大殺風景呢?為什
麼要提醒大家想起所有老朋友差不多都死了,把這麼一段快樂時光的風
景殺盡呢?

幸好大家一點都沒敗興。「你也知道,貝特麗絲小姐,他們的馬鞍
可保不住一個星期,」亞力克說,「他們不是賭撲克輸掉,就是拿去賣
掉,買香檳請客。記不記得當年布倫特讀大學時,將寢室所有的傢俱變
賣,買雪茄請沒抽過煙的小伙子抽的事?」

「記不記得斯圖特賭牌輸掉晚禮服,迫不得已裹著毯子溜出舞
會?」湯尼添上一句說。

「最妙的是他們在地方法庭開審前夕,將博伊德的法學書籍都當
掉。」吉姆·塔爾頓說,「我以為你會活剝他們的皮呢,貝特麗絲。」

「皮剝了很快又會長出一層新的來,」塔爾頓太太笑道,「他們放
火燒掉冰庫時,我才真想打斷他們的腿呢,可惜跑得太快,抓都抓不到。」

「他們逃到洛夫喬伊,躲在我家穀倉裡,」莎莉說,「奶牛被這對
雙胞胎擠了奶解饑,乾癟了一星期呢。」

大夥兒對塔爾頓家雙胞胎都有說不盡的趣事,然後故事慢慢延伸到
他們的朋友、兄弟——拉斐·芒羅、卡爾弗特家的凱德和賴福兄弟、塔
爾頓家的湯姆和博伊德兄弟、喬·方丹——這些小伙子全戰死沙場。故
事裡不僅充滿了大家共同懷念之情,說說也驅走了心中的陰影,那些年
輕人的光輝音容,頓時又活現眼前,至少在此歡欣談笑的氣氛下追念他
們,是不必費神憂傷了。

他們也沒忘了老一輩。圍坐在餐桌四周的人對方丹老太太都有鮮明
的印象,伶牙俐齒包藏著一副軟心腸,她是亞力克和湯尼的奶奶。而他


們的母親到六十歲生日那天去世之前,還一直被稱為「少奶奶」。斯佳
麗發覺別人感情深厚地笑她父親每當按他自己說的,「灌了一兩滴酒」,
就大唱愛爾蘭造反歌曲那種大顯原形的習慣,也能陪著打哈哈,甚至聽
到人家說起她母親生前的善行時也不如以往那樣,一聽人提及埃倫·奧
哈拉幾個字就馬上悲從中來。

見底的空盤不知已擺了多久,壁爐內的柴火已燒成灰燼,話題依然
不斷,談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沒打瞌睡的人把未能前來歡迎湯尼歸
來的親友全說得活過來了。這段時光過得真快活,令人百病全消。在餐
桌中央的昏黃油燈照射下,被煙燻黑的飯廳和補釘纍纍的傢俱,絲毫看
不出謝爾曼手下所留的痕跡。餐桌四周的面孔沒有愁容,衣服沒有補釘。
在這充滿幻覺的美好時刻,含羞草莊園彷彿流放到一個沒有痛苦,從未
發生過戰爭的永恆時空。

許多年以前,斯佳麗曾經立過誓,決不回顧往事。回想戰前的太平
盛世也罷,苦歎也罷,渴望也罷,無非是平添愁緒,徒增傷感,而她所
需要的是求生和保護全家人的力量和決心,然而在含羞草莊園餐廳與人
分享回憶,一點兒也不會令人氣餒。這些回憶給了她勇氣,證明了好人
能在忍受各種喪痛後,仍然可以保有愛與歡笑的能力。她以成為他們的
一份子、以稱呼他們為朋友、以他們不失本色為榮。

回家途中,威爾手持松明,牽著馬走在馬車前頭。夜已深,無雲的
夜空點綴著無數明亮星辰,亮得上弦月黯然失色。只聽得馬蹄緩慢的得
得聲。

蘇埃倫累得打起盹兒,斯佳麗卻強忍睡意,她不願今宵曲終人散,
她要那種溫馨和歡樂氣氛永遠持續。湯尼看起來多麼堅強啊!他是那麼
朝氣蓬勃,對他那雙可笑的皮靴、對他自己、對一切事情都那麼地樂天
知命。塔爾頓家女孩的舉止就像一群盯著一碗牛奶不放的紅毛小雌貓。
我倒想看看誰抓得住湯尼的心。貝特麗絲·塔爾頓勢必要將她的一個女
兒嫁給他才甘心呢!

路邊樹林中的一隻貓頭鷹呼呼的叫聲彷彿在問:「誰?誰?」斯佳
麗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

回塔拉時走了一半路程後,她才猛然省悟已有好幾個鐘頭沒想起瑞
特了。憂鬱與哀愁像兩塊沉重的鉛石緊緊鉗制住她,她首次感覺到夜風
寒冷,她的身體已經凍僵了。她把圍巾裹緊身子,默默催促威爾加快腳
步。

今晚我什麼都不想。我不要破壞愉快的時光。快點!威爾,風好冷,
夜好深。

隔天一早,斯佳麗與蘇埃倫駕著馬車帶孩子們上含羞草莊園。當湯
尼拿出那幾把六連發左輪手槍炫耀時,韋德眼睛閃閃發亮,把他當英雄
般崇拜。湯尼一氣呵成地用手指捻動手槍、把槍拋向半空轉了個圈兒,
再接住、把槍收進,掛在花哨的鑲銀皮帶上那個低低貼近屁股的槍套裡,
這時連斯佳麗都驚喜得久久無法合嘴。

「這槍也能射擊嗎?」韋德問。

「當然能。等你長大些,我再教你怎樣使槍。」

「像你剛剛那樣掄動嗎?」


「當然。不玩玩那套招數光有一把六連發左輪手槍有啥意思?」湯
尼直率地用粗糙的手撫摸韋德的頭。「我也會讓你試試我那副西部馬鞍,
韋德·漢普頓,你將是本地唯一親身領略過真正馬鞍的男孩子。不過今
天不行。我哥哥要教我耕作。明白嗎——人人都得活到老,學到老。」

湯尼很快在斯佳麗、蘇埃倫的臉頰上和幾個小女孩兒的頭頂上,各
自吻了一下,隨即匆匆道別。「亞力克在河邊等我,你們去找莎莉吧,
她可能還在後院晾衣服。」

莎莉看到他們,裝出高興的樣子,她邀請她們進屋喝杯咖啡,但蘇
埃倫卻拒絕了。「我也得回家洗衣服,不能久待了,莎莉。我們只是不
想不打聲招呼馬上就走。」蘇埃倫催促斯佳麗上馬車。

「我不懂你為什麼對莎莉那麼無禮,蘇埃倫。衣服可以等喝了杯咖
啡、聊聊聚會的事後再回去洗呀!」

「斯佳麗,你對經營農場一點概念都沒有。假如莎莉每天都把洗衣
服的事擱在一邊,其他事情永遠都做不完。我們住在鄉下的人可不比你
在亞特蘭大,有一大群僕人可使喚。我們有許多活兒,都得自己幹。」

斯佳麗很不滿意她妹妹說話的口氣。「我索性下午就搭火車回亞特
蘭大去。」她賭氣地說。

「你真回去的話,可給了我們大家不少方便,」蘇埃倫反駁說,「你
待在這裡反而會礙手礙腳,蘇西和埃拉也正等著用你那間房哪!」

斯佳麗正待張嘴反駁,旋即閉上。反正她也情願回亞特蘭大去。要
不是因為湯尼回來,她現在早已回那兒享福了呢!她在亞特蘭大有不少
有時間喝咖啡、玩牌、開宴會的朋友,他們一定很高興她回去呢。她對
自己的兩個孩子擠出一絲笑容,不理蘇埃倫。

「韋德·漢普頓、埃拉,媽媽等會兒吃過晚飯就要回亞特蘭大,你
們答應媽媽,要做個乖寶寶,決不給蘇埃倫阿姨添麻煩!」

斯佳麗靜靜等著孩子的抗議或哭鬧。但是他們只顧著談湯尼那把銀
光閃閃的左輪手槍,顧不上留意她的話。等回到了塔拉,斯佳麗吩咐潘
西打點行李,埃拉才開始哭。「普莉西走了,以後不知有誰來替我扎辮
子了。」她嗚咽地說。

斯佳麗恨不得摑她一巴掌,拚命按捺著性兒。既然已決定回亞特蘭
大,就不能在塔拉待下來,否則無事可做,無人可談天,會把她逼瘋的。
可是沒有潘西,她又不能走;沒聽說過哪個良家閨秀單獨遠行的。她該
怎麼辦?埃拉要潘西留下來,而要她習慣小蘇西的黑媽媽露蒂,可能得
要好幾天功夫呢。要是不答應,讓埃拉終日這麼哭鬧下去,也許會引起
蘇埃倫的嫌惡,反悔讓孩子們留在塔拉了。

「好吧!」斯佳麗厲聲道,「別再發出這些可怕的哭聲了,埃拉。
這星期我就讓潘西留下來,教露蒂幫你梳理頭髮。」我只需在瓊斯博羅
車站找到一位女伴就行了。准有哪個到亞特蘭大去的良家婦女可以同
座。

我就要搭下午的火車回家了,沒有別的辦法。威爾會駕車送我到車
站,還有時間從容趕回塔拉,為他那群討厭的老奶牛擠奶。

往瓊斯博羅途中,斯佳麗不再扯湯尼·方丹歸來的事。她沉默半晌,
竟脫口說出一直困擾著她的話。「威爾——關於瑞特來去匆匆這事——


希望蘇埃倫不要到處亂說才好。」

威爾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唉,斯佳麗,你明白事理,『家
丑不可外揚』啊,我總認為你看不出蘇埃倫的長處是一大憾事。其實,
蘇埃倫有她的長處,只是你一來,就顯不出來。相信我。不論蘇埃倫對
你有何看法,她決不會將你的隱私透露給任何人。她和你一樣,都不願
聽到人家亂說奧哈拉家的事。」

斯佳麗這才放了點心。她完全信任威爾。他一言九鼎,比存在銀行
裡的錢更可靠。而且他人又聰明。做事不曾有過閃失——也許只有娶蘇
埃倫這一件事吧!

「你相信他會回來吧,威爾?」

不必問也知道她指的是誰。威爾聽出她話中的焦慮,默默嚼著嘴角
的乾草,思量要如何回答她。最後才慢條斯理地說:「我說不上我相信,
斯佳麗,只是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才見過他四、五次面。」

斯佳麗感到被他一下打中要害似的。可是憤怒掩蓋了那份痛苦。「你
壓根兒啥都不瞭解,威爾·本蒂恩!瑞特此刻一定心亂如麻,但是他會
恢復過來的。他絕對不會一走了之,做出拋棄妻子這般下流的事。」

威爾點點頭。如果斯佳麗硬要把這當作是同意的表示,盡可以這麼
做。但是威爾並未忘記瑞特自嘲式的剖白——他是無賴。根據大夥兒的
說法,他一向是無賴,看來今後也改變不了。

斯佳麗忘神地直視前方熟悉的紅土路。表情凝重,心亂如麻。瑞特
會回來的。他必須回來,因為她要他回來,因為她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
到手的。現在她只需一心一意這麼認為就行了。


第五章

五角場的喧囂和熙攘,對斯佳麗的精神不啻一帖振奮劑。而家中那
張雜亂無章的桌子對她也是如此。經過一連串令人麻木的噩耗打擊,她
希望周圍充滿生氣與活力,她需要工作。

有成疊的報紙要看,她經營的那家靠近五角場鬧區的雜貨店有成堆
的日常帳目要算,有堆積如山的帳單要付,還有無數廣告傳單要撕毀扔
掉。斯佳麗欣然吁口氣,將座椅挪近桌沿。

她先檢查墨水池裡的墨水是清是渾,再看看筆桿用的筆尖是多是
少,然後點亮燈。可能要熬到深夜才能完成這些工作;甚至今晚工作時
興許還要在辦事桌上用餐呢。

斯佳麗焦急地伸手拿起帳簿時,一個擱在報紙上的大信封方方正正
落入眼簾,她的手頓時在半空中縮住了。信封上只寫著斯佳麗三個字,
筆跡是瑞特的。

我不要現在看信,她立即想道,這只會妨礙我的工作。我不在乎裡
面寫些什麼,一點兒都不,我不要現在看。她暗自說,我要像吃點心一
樣把這留在最後。她抓起一把分類帳單。

但是她無法專心了,一再忘掉心算中記住的數目。她終於放下帳目,
撕開信封。瑞特的信這麼寫著:

當我向你致上最深切的慰問之意時,請相信我的真誠。黑媽媽的死是一大損失。
我很感激你能及時通知我,讓我趕去見她最後一面。

斯佳麗怒不可遏地抬起眼來,不再看這些又黑又濃的字跡。大聲自
言自語:「『感激』個屁!你以為騙得了她,也騙得了我?真是個惡棍!」
她真希望能燒掉這封信,把灰燼丟向瑞特的臉,對著他吼出這些話。咳!
他竟當著蘇埃倫和威爾的面羞辱她,她一定要對他報復。不論要花多少
時間等待、計劃,總會讓她想出個辦法來。他沒有權利那樣對待她,那
樣對待黑媽媽,對她的最後遺願那樣陽奉陰違。

我現在就把信給燒了,下文不看了,我決不對他的謊言看一眼!她
伸手去摸火柴盒,剛拿起,又頹然放下。不看完其他內容,我會好奇死
的,她自我招認了,於是低下頭來繼續看信。

她的生活會依然如故,瑞特在信中說。家庭一切開銷由他的律師支
付,多年前他就作出這樣的安排,斯佳麗的銀行帳戶支出的一切款項,
都會自動補足。她可以按照在目前經常光顧的商店開戶手續,在任何一
家新商店開戶,商店屆時再把帳單直接寄給瑞特的律師。換一個辦法,
她也可以開支票付帳,當然這些數目都會轉進她的銀行帳戶。

斯佳麗心迷神醉地看完信。自從她被北軍逼得走投無路,嘗到貧窮
滋味的那一天起,她對任何同錢沾邊的事都感興趣。她相信有了錢才有
安全可言。她賺了錢就攢起來,眼看瑞特出手如此豪爽慷慨,不免吃驚。

這個笨蛋!我要是下得了手,盡可以把他剝奪一空。沒準他的律師
多少年來一直在虛報帳冊,中飽私囊呢!

既然瑞特花錢毫不計較用途,想必他一定非常非常富有。我一向知
道,卻沒料到他會這麼有錢。不知他到底有多少錢啊。

由此看來,足見他仍然是愛我的。從沒一個男人寵女人有如瑞特這


些年來寵我這樣的,除非他愛得她發瘋了。而且瑞特還將繼續供我予取
予求。他一定對我感情依然不變,否則早已懸崖勒馬了。哦!我知道!
我知道的。他說的那些都是氣話,他只是不相信我現在才明白自己是愛
他的這話罷了!

斯佳麗把瑞特的信貼在臉頰上,彷彿握的是寫信人的手。她要向他
證明,自己是全心全意愛他的。往後他們就能快快樂樂過日子——成為
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對了!

她在信紙上吻了個遍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入抽屜。然後幹勁沖天,
一頭栽入核帳工作中。做生意是她活力的源泉。

一名使女叩門、怯生生地問她是否要用餐時她連頭也不抬地說:「替
我端盤吃的來,順便生上爐火。」入夜天寒,她餓極了。

那一夜斯佳麗睡得既香又甜。她不在的時候,店裡經營得很好。一
頓晚飯總算填飽了她的空腹。回家來真好啊!尤其枕下安然放著瑞特的
信。

她醒來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枕下信紙簌簌作聲令她笑逐顏開。拉
鈴叫人送上早餐後,就著手草擬一天的計劃。先去視察她的店。店裡一
定缺很多貨。克肖記帳倒很勝任,就是沒什麼頭腦。每次等他想到該進
貨時,麵粉和糖早已賣光了;儘管天氣逐日轉冷,他恐怕連煤油,或引
火柴都沒有進貨呢。

昨晚她報也沒看,到店裡去一下就可以省掉看報這一切麻煩。想要
知道亞特蘭大有什麼值得一聽的新聞,只消向克肖和店員打聽一下就行
了。

要打聽到種種流傳的消息就數雜貨店最靈通了。人們在等待包紮貨
物的空檔,總愛閒話家常。原來啊,大半時候她總是在報紙印售之前就
已得知頭版的各項消息了。她甚至可以把整捆報紙扔在桌上,不用看也
不會漏掉一條新聞。

斯佳麗的笑容消失了。不!不行。她不知道玫蘭妮的葬禮消息是否
上報,她必須翻來瞧瞧。

玫蘭妮..

阿希禮..

店裡的事只得等等再說了。她有其他要緊事得先做。

我究竟怎麼搞的?怎麼會答應玫荔代她照顧阿希禮和小博啊?不過
畢竟已答應人家了。我得先去那裡一趟。最好帶潘西一起去,把一切弄
妥再說。在玫荔葬禮上出的那場丑,想必已傳得滿城風雨了。她不該單
獨一人去找阿希禮,免得招惹更多的流言。斯佳麗匆匆走過粗厚的地毯,
走到繡花的鈴把手前,猛力扯鈴。她的早餐呢?

哦!不,潘西還在塔拉。她得另外挑個使女,那個新來的麗貝加應
該可以勝任。但願麗貝加為她更衣時,不會愈幫愈忙才好。她得趕緊出
門,辦完她的正事。

當馬車停靠常春籐街阿希禮和玫蘭妮住的那棟小屋子前,斯佳麗發
現門前的花圈已不知去向,只見百葉窗緊閉。

印第亞,斯佳麗馬上聯想到她。當然,她把阿希禮和小博帶往佩蒂
姑媽家去住了。她一定自鳴得意吧!


阿希禮的妹妹印第亞,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是斯佳麗的死對頭。斯
佳麗咬咬唇,衡量目前進退兩難的困境。阿希禮肯定是帶小博去佩蒂姑
媽家住了。也好,如今少了玫蘭妮,迪爾西也走了,沒人管理他的房子,
照顧他的兒子,對他而言這樣做最明智。在佩蒂姑媽家可舒服了,家務
井井有條,兒子也可以得到愛了他一輩子的兩位女人的疼愛。

兩個老處女!斯佳麗不屑地想著。她們動不動就為任何事大呼小叫。
要是印第亞沒跟佩蒂姑媽住就好了。斯佳麗還對付得了佩蒂姑媽。這個
膽小的老姑娘連對一隻小貓都不敢回嘴,不消說是斯佳麗了。

但阿希禮的妹妹可就不同了。印第亞最愛跟斯佳麗鬥嘴,冷嘲熱諷
地編派她不是,把她攆出門。

要是她沒答應玫蘭妮就好了——可她偏偏答應了。「送我去佩蒂帕
特小姐家。」她對伊萊亞斯下令道。「麗貝加,你自己走路回家吧。」

佩蒂姑媽家的監護人已經夠多了。

印第亞前來應門。看到斯佳麗身上時髦的鑲皮喪服,嘴角立刻浮出
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

儘管笑吧!老鴉兒!斯佳麗在心中暗罵。印第亞的喪服是一片暗黑
的縐紗,上面連一顆裝飾用的扣子都沒有。「我是來探望阿希禮的。」
她說。

「這裡不歡迎你。」印第亞說著,就動手關上門。

斯佳麗伸手抵住。「印第亞·韋爾克斯!你休想當著我的面關上這
扇門。我答應了玫荔,就算殺了你,我也得實踐諾言。」

印第亞用肩膀擋著門,抵住斯佳麗兩手推門的勢頭。僵持了一會兒,
斯佳麗聽到阿希禮的聲音。

「印第亞,是不是斯佳麗來了?我想跟她談談。」

門打開了,斯佳麗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高興地注意到印第亞氣得
臉上紅一片白一片。

碰上前來過道迎接的阿希禮,斯佳麗輕快的腳步不由縮住了。他看
起來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兒,黯然無神的眼睛周圍是兩個黑眼圈,從鼻
孔一直到下巴頦兒有兩道深深的皺紋。大衣掛在萎癟的身上,就像燕八
哥的一對殘破翅膀。

斯佳麗頓時心潮翻騰。她不再像過去那麼些年來那樣癡愛著阿希
禮,但他仍屬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在這麼多年期間,他們有太多太多的
美好回憶可共享。斯佳麗不忍眼看他如此受苦。「親愛的阿希禮,」她
柔聲說道,「來這邊坐下。看你累成這個樣子。」

他們倆坐在佩蒂姑媽家裝飾精細卻繁瑣零亂的小客廳內的靠背長椅
上,交談了一個多鐘頭。斯佳麗很少開口。專心聆聽阿希禮絮絮叨叨地
說著過去一段混亂曲折的回憶。他一再訴說著他的亡妻賢惠、無私、品
格高潔,以及她對斯佳麗、對小博和對他的愛。他的聲音低沉,毫無感
情,面帶哀戚與無助。一隻手盲目地摸索到斯佳麗的兩手,自覺無望地
使勁抓住,斯佳麗的骨頭都磨痛了。她抿緊著唇,忍痛讓他就這麼握著。

印第亞站在圓拱形的門口,黑呼呼的,躲在一邊冷眼旁觀,一動也
不動。

阿希禮終於打斷自己的話頭,像個迷途的瞎子般晃著頭。「斯佳麗!


沒有她我活不下去了,」他呻吟道,「我不能沒有她。」

斯佳麗抽回她的手。她得想辦法把他拉出束縛他手腳的絕望的桎梏
才行,否則他必毀無疑。她站起身,彎著腰對他說,「仔細給我聽著,
阿希禮·韋爾克斯,方纔我一直在聽你訴說自己的傷心事,現在你好好
給我聽著。你以為愛玫荔、依賴玫荔的人就只有你一人嗎?還有我,我
對她的愛和依賴,超出任何人,甚至我自己所能想像的。我看還有一大
批人也愛她,依賴她。但是我們不會因此而崩潰和心死。你卻正是這樣,
真叫我替你感到害臊啊!

「玫荔地下有知,也會和我有相同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她為了生小
博,受了多少苦?唉,我是知道的,跟你直說吧,她所受的那份罪,連
天下第一壯漢都會送命。現在的你就是小博唯一的依靠了。你要玫荔看
到你這副樣子嗎!你要玫荔的獨生子因他老爹傷心得無法照顧他,而變
成孤兒嗎?你要因自己這副懦弱行為而傷碎她的心嗎,阿希禮·韋爾克
斯?」

斯佳麗用手猛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眼睛瞧著她。

「振作起來!聽到沒有,阿希禮?到廚房吩咐廚子為你做一頓熱餐。
把它吃光。如果你噁心,就再吃一份。然後把你的孩子找來,摟著他,
叫他別怕,他還有父親會照顧他。照我的話去做。好好照顧你兒子。不
時想著你身旁有人支持著你。」

斯佳麗彷彿被阿希禮握髒了手似的,在裙子上猛擦。然後走出小客
廳,一把推開擋住去路的印第亞。

打開大門時,聽到印第亞尖聲安慰阿希禮:「可憐的寶貝兒,阿希
禮。別理斯佳麗說的那些駭人的話,她是個妖魔。」

斯佳麗站住轉過身,從皮包拿出一張名片,丟在桌上。「佩蒂姑媽,
既然你不敢見我本人,我把名片留給你。」她扯起嗓門叫道。

斯佳麗砰地關上門。

「只管走吧!伊萊亞斯,」她對車伕說。「隨便去哪裡都無所謂。」
那棟房子她是一刻都待不住了。下一步該怎麼做呢?她是否打開了阿希
禮的心結?那些無情的話是那麼逆耳——但她不得不說,不能任他如此
自憐自哀下去,問題是對他有什麼好處嗎?阿希禮要真的愛他兒子,或
許會為小博振作起來。哦!「或許」還不夠。他「必須」振作,她務必
幫助阿希禮振作不可。

「送我到亨利·漢密頓先生的律師事務所去。」她對伊萊亞斯說。

大部分女人對亨利伯伯都很害怕,但斯佳麗可不怕他。她能理解為
什麼與佩蒂姑媽生長在同一屋簷下,會使他變成憎恨女人的怪人。而且
她知道亨利相當喜歡她。他說她不像大多數女人那樣蠢。他是她的律師,
深知她做起生意來如何精明。

斯佳麗不等人家通報就闖入他的辦公室。亨利伯伯放下手上的信,
抿嘴輕笑。「進來吧,斯佳麗,」說著便站起來,「你這麼匆忙趕來是
要跟人打官司嗎?」

她不顧辦公桌旁擺著座椅,逕自走來走去。「我真想一槍把誰崩了,
但是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處。查爾斯·漢密頓死後,不是把他所有的
財產全留給我嗎?」她說。


「你比誰都清楚。別坐立不安了,快坐下來。他身後留下車站附近

的那間倉庫,已讓北佬燒個精光。城外的那幾塊農田,依亞特蘭大目前

發展的情況看來,不久就會併入城區範圍之內。」

斯佳麗屁股挨在椅子邊上,兩眼直盯著他。「佩蒂姑媽座落在桃樹

街的房子有一半不也是他留給我的嗎?」她一字字清楚地說。
「我的天啊!斯佳麗,你不見得要搬去那裡住吧。」
「當然不。可是我要阿希禮搬出來住。印第亞和佩蒂姑媽的同情心

遲早會把他害死。他可以搬回自己的住處。我會替他物色管家。」
亨利面無表情,眼睛卻探索著她的臉。「你要他住回自己的房子,

當真是因為別人過於同情他反而害了他?」
她昂起頭。「活見鬼!亨利伯伯!你這把年紀了,還想作搬弄是非

的人?」

「小姐,別把爪子抓到我頭上來。坐回那張椅子,聽我把一些殘酷

的事實說出來。也許你的生意頭腦是我有生以來所見最精明的,但在其

他方面,你卻不比一個鄉下白癡高明多少。」

斯佳麗沉下臉來,但仍按他吩咐,乖乖坐下。

「好吧,說到阿希禮的房子,」老律師慢條斯理地說,「已經賣掉
了。昨天我才擬了文。」他抬手阻止斯佳麗插嘴。「是我勸他搬去佩蒂
家住,賣掉房子。倒不是因為那棟房子會引起痛苦的聯想和回憶,也不
是因為我擔心誰該負起照顧他們父子的責任,雖然這兩點都需妥善考
慮。我勸他搬家是因為他需要賣房那筆錢來維持木材生意,以免倒閉。」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就算阿希禮對賺錢的事一竅不通,也不至
於倒閉。建築商總是需要木材的嘛!」

「這也要看他們有造房子生意可作。暫且收斂你這種盛氣凌人的態
度,聽我說完吧,斯佳麗。我知道你只對和你有關的事情有興趣,其他
的就算是天塌下來都不管。但是我要告訴你,兩三個星期前紐約發生一
樁經濟大醜聞。一名叫傑伊·柯克的投機商人失算破產。連帶著拖累他
的北太平洋財團鐵路公司。還拖垮了一幫跟他有生意往來的投機商,這
些傢伙都是跟他的鐵路生意沾邊的,有些則是同他其他生意搭界的。被
拖下水的人又連累到柯氏集團以外的商人,這一倒又有不少生意和不少
商人紛紛給拖倒,就像紙牌搭的房子一樣倒塌。在紐約他們稱之為『大
恐慌』1。惡劣的形勢已迅速蔓延開來。我估計全國各地遲早會受到波
及。」

斯佳麗一陣心慌。「我的店怎麼辦?」她不由嚷了起來。「我的錢
怎麼辦?銀行保險嗎?」

「你存款的那家銀行還算保險。我的錢也存在那裡,所以我有把握。

事實上,亞特蘭大不可能受太大波及。倒的是那些大企業,我們做的生

意還稱不上大企業。不過各地的買賣交易目前已陷入停頓狀態。民眾不

敢貿然投資。那當然也包括建築業。一旦沒人肯蓋房子,木材自然乏人

問津。」

1 按美國在1869 年9 月24 日星期五爆發經濟大恐慌,企業紛紛破產,商人相繼自殺,史稱「黑色的星期
五」,而此書本節故事背景為1873 年。(參見第三章,斯佳麗看到支票上的日期為1873 年10 月11 日,
玫荔死後三星期。)顯與史實不符。

斯佳麗皺起眉頭。「原來阿希禮的木材行掙不到錢了。我明白了。
可是,如果沒人肯投資,他的房子為什麼這麼快就脫手?依我看來,要
是真有什麼經濟大恐慌,最先慘跌的應該是房地產價格。」

亨利伯伯咧開嘴笑笑。「就像石頭一落千丈。你是個聰明人,斯佳
麗。那就是我勸阿希禮趁還脫得了手快賣掉房子的原因。目前亞特蘭大
還未受到經濟大恐慌的衝擊,不過很快就會蔓延到這裡來。我們已經連
續享受八年的景氣日子——媽的,連這裡的居民都已超過兩萬人了——
但是沒錢就沒辦法繁榮了。」他自以為足智多謀,放聲大笑。

雖然不知道面臨經濟危機有什麼好笑的,斯佳麗仍然陪他一起大
笑。她深諳男人都喜歡有人捧。

亨利伯伯的笑聲像水龍頭突然斷了水一樣,戛然而止。「好了。根
據我的意見,現在阿希禮交給他妹妹和姑媽來管,理由十分充足。但是
顯然這種安排不合你意。」

「不,這種安排一點也不合適。你沒看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如行屍
走肉,可怕極了。她們只會幫倒忙,使他每況愈下。方纔我開導過他,
對他大聲疾呼,盡力想喚醒他,趕快振作起來。但是我不敢說那樣做有
沒有效。就算有效,只要他在那棟房子裡多待一天,就振作不起來。」

斯佳麗看著亨利伯伯狐疑的表情,不覺氣紅了臉。「我不在乎你聽
到什麼閒話或想到了什麼歪處,亨利伯伯。我並無意追求阿希禮。但是
我在玫荔臨終時答應過她要替她照顧他和小博。真後悔答應了下來,可
惜已經答應了。」

斯佳麗發脾氣倒弄得亨利老大不自在。他不喜歡流露感情,尤其是
對女人。「斯佳麗,要是你想哭,就盡情發洩吧!」

「我才不想哭呢。我氣炸了!我得想出一些法子,你卻幫不了忙。」

亨利·漢密頓往椅背一靠,兩手指尖相碰,雙臂擱在大肚子上。一
副律師相,幾乎與法官無異。

「目前最幫不了阿希禮忙的人是你,斯佳麗。我說過要告訴你一些
殘酷的事實,經濟危機是其中一項。先不論孰是孰非,你和阿希禮的關
系曾經引人議論紛紛。幸虧玫荔小姐替你出頭說話,大多數人才信了她。
我要提醒你一句,他們是看在玫荔的情份上才信她的話,不是因為他們
特別喜歡你的緣故。

「印第亞卻盡往壞處想,還盡往壞處說。她糾集一小撮信她那一套
的人。這情況不妙。但是人總是自會適應過來。甚至玫荔去世之後,情
況還會這樣動搖不定。誰真正喜歡破裂?誰喜歡改變?但是你就是不甘
寂寞。唉,偏不。你偏要在玫荔的葬禮上大出洋相。你雙手抱住她丈夫,
硬要把他從許多人當作聖人的亡妻身邊拉開。」

他舉起一隻手。「別說了!斯佳麗,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的指
尖又碰在一塊兒。「阿希禮會一頭栽進墓穴,摔斷脖子。我當時在場,
也看得很清楚。但問題不在這裡,就你這麼聰明的姑娘來說,你根本一
絲兒都不瞭解這個世道。

「如果阿希禮撲到棺木上,大家都會稱之為『感動』。如果他這一
撲不幸摔死,大家也會真正難過,但是對待憂傷自有一套規章的。社會
需要規章才能擰成一股繩。斯佳麗,而你的所作所為卻破壞了規章。你
當眾抱住別人的丈夫。你掀起了軒然大波,破壞了一場葬禮,這個儀式


的規章是人所共知的。而你竟破壞了這聖人的殯葬儀式。

「眼下城裡沒有一位女士不和印第亞站在一邊了。就是說個個同你
作對。你一個朋友都沒有了,斯佳麗。倘使再與阿希禮糾葛不清,你會
害他和你一樣,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現在所有的女人全反對你。願上帝幫得了你,斯佳麗,因為我實
在無能為力。一旦基督的女信徒與你為敵,你最好別奢望她們有基督的
慈悲心或寬恕胸懷。她們自己缺乏這副慈悲心腸,也不許別人有這副心
腸,尤其是她們的男人。她們把自己的男人整個兒身心都佔有了。這就
是我為什麼一直遠離誤稱為『溫柔鄉』的原因。

「祝你一切順利,斯佳麗。你知道我一向是喜歡你的。我也只能給
你祝願而已。事情已被你搞得一塌糊塗,就看你如何善後。」

老律師站起身。「別再給阿希禮添麻煩了。總有一天會有一位甜言
蜜語的小姐來搶著巴結他。他就有人照顧了。你也別再把腦筋動到佩蒂
的房子上,包括屬於你的那一半。同時別中止你往常的做法,陸續把錢
匯給我,支付房子的維修費。這樣也算對玫荔有個交代。

「走吧!我送你上馬車。」

斯佳麗挽住他的手,乖乖地走在他身邊。內心卻沸騰著。她早該料
到亨利伯伯幫不了她的忙。

她得親自調查清楚亨利伯伯說的話是真是假,是否真有經濟大恐
慌。最重要的是,存在銀行的錢是否保險。


第六章

亨利伯伯稱之為「大恐慌」的這場始於紐約華爾街的經濟危機,此
刻已蔓延全國。斯佳麗深恐失去她辛苦掙到、積攢起來的錢。她一離開
老頭那間律師事務所,就趕往她的銀行。她走進銀行經理的辦公室時,
內心極為忐忑不安。

「謝謝你的關心,巴特勒太太。」經理嘴巴是這麼說,可是斯佳麗
看得出來他心裡一點兒都不這麼想。他不喜歡她問到銀行的安全性,尤
其問到的是在他管理下的銀行的安全性。他愈說得天花亂墜,再三擔保,
斯佳麗愈不相信他。

然後無意中,那位經理安撫了她的驚恐。「我們不僅照例將股息分
給股東,」他說,「事實上,股息也即將比以前略有調高。」他眼角瞄
著她。「我本人也是在今天早上才得知這項消息,」他忿忿地說,「我
真想知道你丈夫怎會在一個月之前就決定要增加他的股份了。」

斯佳麗頓時大大鬆了一口氣,感到飄飄欲仙。如果瑞特又買進這家
銀行的股份,那必定是全美國最安全的銀行。他這種人都是趁世界大亂
大賺其錢的。她不知道,也不在乎瑞特如何打聽到銀行的狀況的。只要
他對銀行有信心,她就安心了。

「他有小水晶球這個算命的寶貝。」斯佳麗笑著說,輕浮的笑聲惹
得經理很惱火。她感覺有點醉醺醺的。

但她尚未糊塗到忘記把保險箱內的現金全兌換成黃金。她爸爸過去
曾經信賴過的那些印刷精美的聯邦債券後來變得一文不值,這事她記憶
猶新。凡是票據她都不信。

斯佳麗一跨出銀行,先在台階上歇一會兒,享受秋日暖陽,瀏覽商
業區內街道上人頭攢動的繁忙景象。瞧著滿街行色匆匆的人們,還是那
樣急急忙忙,都是為了忙著賺錢,哪是為了害怕啊?亨利伯伯這個老傻
瓜太大驚小怪了。根本沒有大恐慌嘛!

斯佳麗的下一站是她的雜貨店,店面橫批著幾個鍍金大字招牌:「肯
尼迪百貨商店」。那是她下嫁弗蘭克·肯尼迪那一段時期得到的遺產,
當然還有一個埃拉。她對雜貨店的喜愛程度遠遠抵消她對孩子的失望。
乾淨得發亮的櫥窗內,擺滿充足的貨品。從閃閃發亮的斧頭到閃閃發亮
的裁縫用的大頭針都有,南北雜貨一應俱全。不過架上那幾匹印花布得
拿出來。這些布眼看就要給太陽曬得褪色了,那時就只得削價出售了。
斯佳麗怒氣沖沖地走進門,準備好好收拾一下領班威利·克肖。

最後她才弄清楚沒什麼理由找岔子。原來櫥窗裡擺出的印花布在貨
船運抵時已有水跡污損,已經減價出售了。廠方因為貨物受損也只好同
意把出廠價降低三分之二。克肖沒等老闆吩咐也已主動去訂新貨了,而
且把一袋袋硬幣、美鈔、逐日收據整整齊齊捆好,明確地貼上標籤,存
放在後面房間裡那個沉甸甸的四方形保險鐵櫃內了。「我已經發過薪水
給下麵店員,巴特勒太太。」克肖緊張不安地說,「但願沒什麼差錯。
帳目都在星期六的帳簿裡。下麵店員說他們領不到周薪就開不了伙。我
不知你有何吩咐,不敢拿我的那一份薪水,不過要是你能開恩,我就不
勝感激..」

「當然,威利,」斯佳麗和氣地說,「等我對過帳再說。」克肖比


她預想中要賣力得多了,但不是說她會讓他當傻瓜。等現金結算平衡,
分毫不差,她就數出十二元七毛五分,付他三星期的薪津。她決定,明
天再付他這一星期的薪水,另外加一元獎金。她不在的時候克肖把店裡
管理得這麼好,值得嘉獎。

此外,她也準備再給他找些事做做。「威利,」斯佳麗秘密地告訴
他,「我要你開個賒帳戶。」

克肖的暴眼鼓了出來。這家店由斯佳麗經手後,就從不接受賒欠。
他仔細聆聽她的指示。她要他發誓不將這件事透露給外人知道,他就捫
心發了誓。他最好嚴守誓言,他心想,否則巴特勒太太總會查出來。他
深信斯佳麗後腦勺長著一對眼睛,看得穿人家的心思。反正也沒什麼關
系。就算他把秘密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他。

斯佳麗離開店後,直接回家吃晚飯。梳洗一番後,她開始翻那疊舊

報紙。玫荔葬禮的報道不出她所料,只有寥寥幾個字,刊出玫荔的名字、

出生地點,以及死亡日期。一個有身份的女人,一生只有三次上報機會:

出生、結婚、去世。而且必定沒有詳情。訃文是斯佳麗親手寫的,其中

她加了一段她認為相當合適的溢美之詞,說玫荔的紅顏早逝有多不幸,

哀痛的喪家和全亞特蘭大的朋友,將會多懷念她。一定是印第亞把那一

段抽掉的!斯佳麗忿忿地想著。只要阿希禮的家務不讓印第亞管就好了,

任何人來管,日子也會好過得多。

接下來一期報紙就把斯佳麗嚇得手心直冒冷汗。下一期、再下一期、

再下一期..她匆匆逐頁翻閱,愈翻愈慌。使女前來提醒她吃晚飯,她

說,「留在桌上好了。」到飯桌時,雞胸肉已在鹵凍裡凝住了,不過這

沒關係。因為她已心焦得吃不下了。亨利伯伯說得不錯。確實有經濟大

恐慌這一回事。全球貿易陷入一片混亂,甚至有崩潰之虞。從記者稱為

「黑色的星期五」1那天起,紐約股市連續關閉十天,因為大家紛紛拋售,

無人買進,股價因此一瀉千里。美國主要大城市的銀行紛紛倒閉,因為

客戶要提款,存款都沒了——全被銀行挪去買了變得一文不值的股票。

工業區的廠家接連倒閉,一天一家,造成千萬工人失業,沒錢。

斯佳麗一再自我安慰說,亨利伯伯說過亞特蘭大暫時不會發生大恐

慌。然而一方面她又得拚命克制自己去銀行抱回自己那金箱的衝動。要

是瑞特沒買下銀行股份的話,她准包會那麼做。

斯佳麗想起打算下午做的那件差事,恨不得當初心裡沒生過這念

頭,決定還是非做不可。儘管全國已陷入一片恐慌之中還是得做。事實

上,情況更嚴重了。

也許她該淺嘗一小杯白蘭地,壓壓翻騰的胃。酒瓶就在餐具架上。
喝了酒可以免得她驚慌得受不了..不——酒味會留在她的鼻息裡,就
算吃了荷蘭芹或薄荷葉都聞得出來。斯佳麗深深吸口氣,起身吩咐聽到
鈴聲而來的使女說:「快跑去馬車棚,告訴伊萊亞斯我要出門了。」

她按了佩蒂帕特姑媽家的前門鈴,沒人應門。她確信看到客廳窗戶

有一幅花邊窗簾一動,所以又按了一次鈴。門後穿堂傳來鈴聲,還傳來

一些刻意壓低的走動聲。她再度按鈴,鈴聲剛止,仍舊一屋寂靜。她等

1
參見第64 頁注1。


著,心裡數到二十。一匹馬和一輛馬車從她身後的街道經過。

如果讓別人瞧見我困在這裡進不了門,我將洗刷不掉這份羞辱,今
後教我如何見人?她暗自焦急著。兩頰發燒。亨利伯伯句句言中。沒人
願意見她了。她平生聽到過有人鬧出醜聞,弄得被正經人家拒之門外,
但她根本想都沒想過這種事如今竟會落到她頭上。她是斯佳麗·奧哈拉,
埃倫·羅比亞爾的女兒,薩凡納羅比亞爾家族的後代。這種事怎能落到
她頭上呢?

我是好心好意來的,斯佳麗傷心得都糊塗了,心裡暗忖著。她感到
兩眼熱辣辣的,這是流淚的前兆。這時,像以往一樣,一股怒火湧上心
頭,無法自制。真該死!這棟房子有一半還是她的呢!誰那麼大膽把她
鎖在門外?

她舉起拳頭捶門,扭動把手,誰知門閂得死緊。「我知道你在裡面,
印第亞·韋爾克斯!」斯佳麗往鑰匙洞吼叫。好哇!希望她的耳朵就湊
在洞口,被我的聲音震聾。

「我是來找你的,印第亞,見不到你,我就賴著不走。我要坐在門
廊台階上,等到你開門為止,不然就等到阿希禮回來拿鑰匙開門,任你
挑吧!」

斯佳麗轉過身,提起裙擺。正要跨出一步,聽到身後門把扭動,鉸
鏈吱嘎一響。

「看在上帝份上,進來吧!」印第亞聲音嘶啞地悄悄說道,「你會
害我們讓鄰居看笑話。」

斯佳麗側過頭來冷冷地打量著印第亞。「也許你出來,跟我坐在台
階上談比較好,印第亞。說不定哪個眼睛瞎掉的流浪漢會偶然經過這裡,
願意娶你換取膳宿。」

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了。今天來這裡,不是要跟印第亞鬥嘴的。
但是阿希禮的妹妹總像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而且她還憋
著一股被關在門外的怨氣。

印第亞推上門。斯佳麗轉過身,趕緊不讓她關上。「我賠罪。」她
咬著牙說。憤怒的眼光正巧跟印第亞的相接。印第亞終於讓步。

瑞特知道了該有多高興!斯佳麗突然想道。在他們婚後一段美好時
光中,她一直跟他說說生意方面和亞特蘭大那個小小的社交圈裡一些得
意事。他總是聽得呵呵大笑,笑個不停,直稱她是他的「永不枯竭的歡
樂源泉」。假如她跟他說印第亞被她氣得只好步步退讓,噗噗直喘,也
許又會大笑不止哩!

「你想要什麼?」雖然氣得渾身發抖,印第亞的聲音依然冷冰冰的。

「你能大發慈悲,請我進去坐坐,喝杯茶嗎?」斯佳麗擺出最輕快
活潑的姿態說。「可惜我才剛用過晚餐。」其實她這會兒餓扁了。一心
只顧鬥嘴,早忘了肚子餓得慌。她但求肚子別餓得咕咕叫,這聲音聽上
去空洞得像口枯井。

印第亞背靠著通往客廳的門。「佩蒂姑媽在睡覺。」她說。

說她得了憂鬱症還差不多,斯佳麗暗自說,不過這回嘴巴得緊點兒。
她並非生佩蒂姑媽的氣。況且,她最好把她要來辦的事辦好。趕在阿希
禮回來前離開。

「不知你是否知道這件事,印第亞,不過玫荔在臨終前要求我答應


她照顧小博和阿希禮。」

印第亞的身體彷彿挨了槍子兒一般,猛跳了一下。

「一句話都別說,」斯佳麗警告她,「因為不論你說什麼,都比不
上玫荔最後遺言那麼重要。」

「你會毀掉阿希禮的名譽,就像你毀掉自己的一樣。我不會讓你在
這兒繼續糾纏他,敗壞我們大夥兒的名聲。」

「印第亞·韋爾克斯,天底下我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這棟房
子裡多耗費一分一秒。我是來告訴你,我替你安排好了,你上我店裡,
要什麼拿什麼。」

「韋爾克斯家的人不接受施捨,斯佳麗。」

「你這蠢貨!我不是談什麼施捨不施捨,我談的是對玫荔的承諾。
你根本不明白小博這年紀的男孩長得有多快,衣服、鞋子很快就不能穿。
也不明白買新衣新鞋要花多少錢。你想在阿希禮為大事傷心難過的時
候,為這種小事操心嗎?還是想讓小博在學校裡給人當笑柄?

「佩蒂姑媽有多少收入,我清楚得很。我也在這裡住過,記得嗎?
她那一丁點兒收入只夠付彼得大叔和馬車的開支,只夠買點菜,和她的
嗅鹽。現在全國都發生一件叫『經濟大恐慌』的小事情。一半生意都垮
掉了!阿希禮的收入可能會比以往更少。

「既然我可以忍氣吞聲,像個瘋女人一樣捶門,你也可以忍氣吞聲,
接受我的贈予。其實你是沒有資格拒絕的,因為如果只有你一個人餓肚
子,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眼睜睜看你餓死。我談的是小博,還有阿希
禮。還有玫荔,因為我答應了她的要求。

「她說:『照顧阿希禮,但是不要讓他知道。』如果你不幫忙,我
無法瞞過他呀!印第亞。」

「我怎麼知道玫蘭妮真的那樣說過?」

「因為我是那樣告訴你的,我的話完全可靠。不管你對我的看法如
何,印第亞,你絕對找不到任何人指責我背約或食言。」

印第亞猶豫不決,斯佳麗知道自己贏了。「你用不著親自去店裡拿
貨,」斯佳麗說,「你可以派人送張單子來。」

印第亞深深吸了口氣。「只拿小博上學穿的衣服。」她老大不願意
地接受了。

斯佳麗勉強忍住笑。要是印第亞一旦發現白拿東西有多高興,必定
會上店裡大拿特拿。斯佳麗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那麼不打擾嘍!印第亞。店裡的領班克肖先生是唯一知道這件事
的人,他決不會對外人走漏風聲的。只要在你的單子外面簽上他的名字,
他就會替你打點一切。」

當她回到馬車座位上,肚子才開始咕嚕嚕地叫。她咧開嘴大笑。謝
天謝地總算等到現在才叫。

回到家,她吩咐廚子把晚餐熱一熱,重新端上來。趁等待下人請她
上餐桌的空檔,先把其餘的報紙翻完,刻意避開有關大恐慌的報道。有
一個她從來不屑一顧的專欄,現在卻引起她莫大興趣。這欄目報道了查
爾斯頓所有的大小道消息,裡面或許會提到瑞特,或是他母親,或是他
兄弟姐妹吧。

然而他們沒有上報,其實她並沒真正盼望出什麼事。如果查爾斯頓


真有什麼聳人聽聞的消息,下次瑞特回家來,她就能從他口中得知。對
他的家人,對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感興趣,是讓他知道她愛他的最有力證
明,不管他相信不相信。到底他多久回來一趟?「才能免得人家說三道
四」呢?她不知道。

那一晚,斯佳麗無法成眠。每次她一合上眼皮,腦海就出現佩蒂姑
媽家那扇拒她於千里之外的大門。那是印第亞個人的惡劣行為,她安慰
自己說。亨利伯伯說亞特蘭大的人都會拒她於千里之外,這話不見得對。

但是,她原來也以為他說的經濟大恐慌這事不對。非等到她從報端
上看到消息,才發現情況比他說的還嚴重。

失眠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多年前她就懂得喝兩三杯白蘭地鬆弛神
經,幫助自己入眠。她悄悄放輕腳步下樓,到客廳酒櫃取酒。刻花玻璃
在她手裡那盞油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彩虹般的光采。

隔天早上,她起得比平常晚。這倒不是喝了白蘭地的緣故,而是即
使喝了也不管用,直熬到天亮前才睡著。她腦子裡就是止不住擔心亨利
伯伯說的話。

往雜貨店途中,她在梅裡韋瑟太太的糕餅店稍作停留。櫃檯店員對
她視而不見,裝聾作啞。

她看待我的樣子,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斯佳麗明白了這點,不
由不寒而慄。走出糕餅店,穿過人行道上馬車之際,她瞧見艾爾辛太太
同女兒正朝她走來。她停住腳步,準備向她們賠個笑臉,打個招呼,艾
爾辛母女倆卻一看見她就立刻停住,然後招呼都不打一聲,扭頭轉身就
走。斯佳麗愣了好一會兒,才匆匆躲回馬車內,將臉藏在幽暗角落的陰
影裡。有那麼一刻,她深怕自己就要病倒在地。

當伊萊亞斯將馬車停在雜貨店前,斯佳麗就待在馬車這個避難所
裡。派伊萊亞斯替她送店員的薪水袋進去。萬一出去,可能又遇到熟人,
對方一定又會佯裝不認識她。這種侮辱真是不堪設想。

這事必定是印第亞·韋爾克斯背後搗的鬼。我待她如此大方,她竟
然恩將仇報!我可饒不了她,決不。誰也休想這樣待我就便宜了事。

「到鋸木廠去。」斯佳麗命令完事回來的伊萊亞斯。她要告訴阿希
禮這件事。他得想個法子阻止印第亞使壞。他不會坐視不管,他會教印
第亞和她所有的朋友好好檢點一下。

她見到鋸木廠的景象後,原已沉重的心情更加低劣。只見廠裡堆得
滿坑滿谷。成堆的松材在秋陽下黃澄澄的,散發出馨香的樹脂味。廠內
看不到一輛運貨馬車或一個運貨工人。沒有半個顧客上門來買。

斯佳麗真想哭。亨利伯伯預測過有這種結果,可我卻沒料到有這麼
糟。大家怎會不要這麼漂亮整潔的木材?她深深吸口氣。剛鋸下來的松
木在她聞起來是天下最香的了。哦!她多懷念作木材生意啊,真不明白
她當初怎會上瑞特的當,把木材廠賣給阿希禮。如果仍然由她經營,就
決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好歹她總能把木材賣給哪個顧客。恐慌剛湧上心
頭就被她擋開。近來到處都是大事不妙,但她千萬不能煩擾阿希禮。她
還要他幫忙呢。

「鋸木廠看起來很不賴嘛!」她故作輕鬆說。「你一定得日夜趕工,
才能保持這種庫存量吧,阿希禮。」


阿希禮從桌前的帳簿上抬眼看看,斯佳麗就知即使找來天下的樂事
討他歡心,也是枉然。他的氣色比上次和她談話時,沒好多少。

他站起來,勉強想笑,他那套禮貌根深蒂固,顯不出身心交瘁,但
那股絕望,又比前兩者更加明顯。

我不能把印第亞的事告訴他,斯佳麗心想,連生意的事都不能提。
他只有苟延殘喘的份兒了,再也受不了一點刺激。撐住他的彷彿只剩他
的衣服,裡面什麼都沒有。

「親愛的斯佳麗,多承你好意,順道過來看看,太謝謝了。坐下來
吧!」

是「好意」嗎?活見鬼!聽上去阿希禮像個上了發條的八音盒,說
的全是客套話。不,不是這麼回事。應該說聽上去他像根本不知道自己
在說什麼,我想這比較接近事實。他何必關心我不帶陪伴兒來到這裡是
冒了身敗名裂的險的?他連自己都不關心——哪個傻瓜都看得出來——
他為什麼該關心我?我無法坐下來聊客套話,我受不了!可是我得忍耐。

「謝謝你,阿希禮。」她說著就坐在他拉著的椅子上。她會勉強自
己待上十五分鐘,談談天氣這類空洞活潑的話題,扯扯她住在塔拉一段
美妙時光的有趣往事。黑媽媽的死可不能跟他提,他聽了會大大受不了。
可是,湯尼回來的消息就是兩碼事了。這是好消息。她開始說了。

「我回過塔拉一趟..」

「你為什麼要攔住我,斯佳麗?」阿希禮說。聲音平淡、了無生氣,
一點也不像在問話。斯佳麗想不出說什麼是好。

「你為什麼要攔住我?」他又問一次,這回話裡有著憤怒、被出賣、
痛苦的情緒。「我要到墳墓裡去。不單是玫荔的,任何一座墳墓都行。
那裡是唯一適合我的地方..不,不管你想說什麼都別說。斯佳麗,那
麼多好心的親朋好友安慰我、鼓舞我的話,我已經聽過不下百次。我希
望你不要再重複那些陳腔濫調。假使你說出心裡的話,我會很感激,譬
如說我把木材生意全搞垮了。而你把全部心血都投入你的木材生意裡。
我是個可憐的失敗者,斯佳麗。這點你知,我知。天下的人都知道。我
們為什麼偏要裝作不是這麼回事呢?你為什麼不罵我?你可能再也找不
到任何比我自責還嚴酷的話,你無法『刺傷我的感情』。老天啊!我好
恨那句話!好像我還有任何感情可以被傷害似的。好像我還能感覺到什
麼似的。」

阿希禮搖搖頭,緩慢而沉重地由這邊擺動到那邊,像只被一群食肉
猛獸撕咬成致命傷的動物。阿希禮的喉嚨發出一下抽泣聲,他將臉轉開。
「求你原諒我吧,斯佳麗。我沒有權利讓你承擔我的煩惱。我過去的羞
恥,再加上今天這樣發作,使我更感到羞慚。親愛的,請你發發慈悲,
離開我吧!你現在離開的話,我將感激不盡。」

斯佳麗一語未發,拔腿就逃。

事後她坐在家裡的書桌前,桌上整齊擺著她所有法律案卷。要實現
對玫荔的諾言,比她預料中更加困難。光是提供衣服、日用品還不夠。

阿希禮肯定是要自暴自棄了。不管他合作不合作,她勢必得重振家
業才行。她答應過玫荔的。

況且她也不忍眼看自己一手建立的事業崩潰。

斯佳麗將她所有資產列出一張清單來。


店面、樓房和買賣。總計一個月約可淨賺一百元,不過在大恐慌橫
掃亞特蘭大,市民沒錢可花時,這個數目必將減少許多。她列張備忘錄,
提醒自己訂購較便宜的貨品,不再補進那些寬幅天鵝絨飾帶之類的奢侈
品。

車站附近那家蓋在她土地上的酒店,實際上不屬於她,她以一個月
三十元的租金將土地和屋子租給酒店老闆。在經濟不景氣時,市民借酒
消愁的情況可能格外多些,或許她該提高租金。不過一個月多那幾塊錢
還不夠解決阿希禮的困難。她需要的是現金。

黃金就在她保險箱裡。她有現金,有兩萬五千多元現金呢在多數人
眼中,她是不折不扣的富婆。但是依她自己的標準來看,還稱不上。她
依然沒有安全感。

我可以買回阿希禮的鋸木廠,她想,一時間她的心頭激動不已,充
滿種種雜念。然後她歎了口氣。這樣還是解決不了問題。阿希禮是個大
笨蛋,他會堅持只拿市場行價,那一丁點錢哪夠塞牙縫?日後等她使木
材生意轉虧為盈時,更會使他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不!不論她多渴望
插手管那個堆木場和鋸木廠,都得先使他的事業成功。

我就偏不信木材沒有市場。不管有沒有大恐慌,人們總得蓋個什麼
的,就算只是為一頭奶牛或一匹馬蓋間棚子也罷。

斯佳麗埋首在書本和文件堆裡翻找。她想到一個妙主意了。

找到了,查爾斯·漢密頓留給她的農田圖。農場根本沒有什麼出息。
幾籃玉米、一包棉種,能給她多大利益?讓佃農來種吧,不啻是浪費良
田,除非你有一千英畝田和十來個種田好手。而她那一百英畝地,照亞
特蘭大開發的情況看,目前正在市郊邊界。假如她找得到一位好的建築
商——他們必須全部都是工作狂——她可以蓋上百棟中看不中用的房
子,也許可以蓋兩百棟。賠錢的人總得節衣縮食,過過緊日子吧。首先
他們會急著把大房子脫手,找便宜的房子住。

雖然賺不到什麼錢,至少我不會賠太多。我要設法讓建築商只用阿
希禮的木材,而且要用他廠裡最好的木材。這一來他就會賺到錢——雖
然不是發一大筆財,但倒是穩定的收入——而他決不會知道錢是我給他
賺的。這一點我總會設法辦到。我只需要一個口風緊,不太貪心的建築
商就行了。

隔天,斯佳麗驅車前往農田,通知佃農取消契約。


第七章

「是的,巴特勒太太,我的確渴望找活兒。」喬·科爾頓說。這位
建築商年過四十,身材矮瘦;一頭濃密的白髮使他看起來相當蒼老,一
張臉飽經日曬風吹,粗糙堅韌。他雙眉緊鎖,眉宇間深深的皺折遮住一
雙黑眼睛。「我需要找活兒,但還沒迫切到要替你工作。」

斯佳麗差點掉頭就走;她用不著忍受什麼自高自大的窮白人那份窩
囊氣。但是她需要科爾頓。在戰後繁榮的重建年代裡,她賣木材給亞特
蘭大所有的建築商,憑這經驗得知,他是全亞特蘭大唯一老實透頂的建
築商。她直想跺腳。都怪玫荔不好。要不是答應玫荔不能讓阿希禮知道
她在幫他的荒唐條件,她大可聘用任何一位建築商,因為她會嚴密監督
每一部分工程。而且,她最愛監督人幹活了。

但是斯佳麗不能讓人知道她也有份。除了科爾頓,沒有一個值得她
信賴的人了。他必須同意接這個活兒,她必須誘使他同意。她伸出她的
小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套在小山羊皮手套裡的小手,顯得格外細嫩。
「科爾頓先生,如果你拒絕我,我會傷心的。我需要一位非常特殊的人
幫助我。」她以無依無靠的眼神看著他。可惜他長得太矮了。碰到跟你
一般高的男人,女人想作依人小鳥都不容易。話雖這麼說,往往最能保
護女人的倒是這些矮腳鬼。「如果你拒絕了我,真不知我該怎麼辦才好。」

科爾頓的手臂僵硬。「巴特勒太太,你曾經賣過一次濕木材給我,
之前你還說木材是加工過的呢。我可不跟欺騙過我的人作第二次生意。」

「那一定是誤會,科爾頓先生。木材買賣這行業,我自己算是生手。
你該不會忘記那段日子有多苦。北佬沒有一刻不在威嚇我們。那時候我
真是嚇得要死。」斯佳麗開始淚眼汪汪,搽得淡紅的唇直打哆嗦,真是
個被遺棄的小可憐。「我的丈夫肯尼迪先生在北佬驅散三K 黨一次集會
中喪生了。」

科爾頓那副直逼著你的,心領神會的眼睛令人發窘。他的眼光正好
跟斯佳麗的打個照面,但他無動於衷。斯佳麗把拉著他衣袖的手拿開。
該怎麼辦呢?她不能搞砸了,這件事可不能砸。他非接下這活兒不可。

「科爾頓先生,我答應過一位好朋友的臨終遺言,」她的淚水意外
地撲簌而下。「韋爾克斯太太求我幫忙,現在我求你了。」斯佳麗和盤
托出實情——玫蘭妮生前一直輔助阿希禮..阿希禮在作生意方面庸碌
無能..他企圖追隨亡妻共赴黃泉..賣不出去的木材堆積如山..這
件事必須保密..

科爾頓舉手打斷她。「好吧!巴特勒太太,既然是為了韋爾克斯太
太,我就接這活兒。」他放下手,伸向她,「我們握手言定,你將會得
到建材最佳、品質最優的房子。」

斯佳麗將她的手放到他手心。「謝謝你。」她說。她覺得彷彿獲得
了一生中最大的勝利。

只過了幾小時,斯佳麗便想起她並無意要每一種建材都用最好的,
只是要用最好的木材罷了。造那些倒霉的房子將要花掉她一大筆錢,而
且花的是她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更何況她的名聲也不會因幫助阿希禮而
好幾分。大家仍舊會把她拒之門外。

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如此。我結交了不少新朋友,比起那些因循守


舊的亞特蘭大舊相識來,他們可是有趣多了。

斯佳麗把科爾頓交給她過目、待她批准的設計藍圖擱在一旁。房子
的外形或是他把樓梯造在哪兒,對她有什麼關係?斯佳麗還是對他的估
價有興趣得多了。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天鵝絨封套的訪客簿,開始列出名單。打算開
個宴會。一場盛大宴會,有樂師伴奏,香檳任人暢飲,還有窮奢極侈的
無數美食珍饈。現在她已挨過服喪期,該是讓朋友知道可以邀請她參加
他們的宴會的時候了,而最妙的作法是先邀他們來參加她自己的宴會。

她的眼睛在亞特蘭大幾個老住戶的名字上一掠而過。他們全認為我
應當為玫荔深表哀痛,所以邀請他們沒有什麼意思。我也不需要再穿喪
服。她又不是我的親姐妹,只是我的小姑罷了,何況初次嫁了查爾斯·漢
密頓之後,我又嫁了兩個丈夫,姑嫂的名份存不存在還是個疑問呢。

斯佳麗垂頭喪氣。查爾斯·漢密頓已跟任何事毫不相關了,穿喪服
也毫不相關?她是真心為玫蘭妮哀悼的,這種哀痛將永藏心底。斯佳麗
懷念這位溫柔的好朋友,在她心目中玫蘭妮佔有的地位比她所瞭解的還
要重要得多。這世界少了玫蘭妮,就變得更寒冷,更幽暗,而且更孤寂
了。斯佳麗從塔拉回來才不過兩天,這兩夜她嘗夠了孤寂滋味,足以讓
恐懼趁虛侵入她的心靈。

玫蘭妮在世的話,就可以跟她說瑞特走了。玫蘭妮是她唯一可以把
這種丟人醜事推心置腹、一吐為快的人。玫荔聽了也會說些她要聽的話。
「他當然會回到你身邊,親愛的,」玫荔準會這麼說。「他那麼愛你。」
這是她臨終前說的,「要好好對待巴特勒船長,他是那麼愛你。」

一想到玫蘭妮說的這句話,斯佳麗就覺得好過多了。如果玫荔說瑞
特愛她,那麼他必然是真的愛她,而不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斯
佳麗拋開心中的沮喪與愁悶,挺直背脊。她壓根兒不必自甘寂寞,就算
亞特蘭大的老朋友從此都不再理她,那又有什麼關係?朋友她有的是。
宴客名單已經開了兩頁,而她才選到字母G 呢!

斯佳麗打算邀請的貴賓都是重建時期遷居佐治亞州的最有名、最得
法的一幫專啃死人骨頭髮財的人。一八七一年重建政府撤出南方後,其
中有一大批人跟著撤離,不過仍有大批人留下來享受他們專靠撿南部邦
聯的殘骨發的大財和巨宅。他們已無意「回家」,他們的出身最好給人
忘掉。

瑞特一向瞧不起他們。每每斯佳麗舉行盛宴,他總會痛罵他們是「人
渣」,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斯佳麗認為他真蠢,還跟他這麼說。「闊
人比窮人有趣得多了。他們的衣著、馬車、珠寶手飾也好看。如果你去
他們家拜訪,他們會給你美酒佳餚。」

但是她的朋友沒有一個家裡拿得出斯佳麗宴會裡那麼精緻的點心。
斯佳麗暗下決心,這一次要辦得盛況空前才好。她著手寫第二份單子,
題為「備忘錄」,提醒自己要訂購冷餐用的冰雕天鵝,和十箱香檳。還
需要定做一套新禮服。待會兒到冰雕師傅家下訂單之後,得立刻去栽縫
店一趟。

斯佳麗歪著頭,欣賞著那頂復古式淑女帽的潔白褶邊。前額的尖角
造型真是非常相稱。它突出了兩道彎彎的黑眉和晶亮的綠眸,蓬亂的鬈


發在褶邊兩側像黑緞似的。誰想得到喪服竟能做得如此好看?

她對著穿衣鏡左顧右盼,回頭欣賞鏡中人影。黑禮服鑲邊的黑珠子
和流蘇,令人滿意地閃閃發亮。

「普通」喪服不似正式喪服那麼令人厭惡,假如皮膚白皙可以穿袒
胸黑禮服,還是有很多花樣可以變通的。

斯佳麗快步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香水在肩頭、頸窩處噴灑一下。動
作最好快一點,她的客人隨時會到。樓下樂師正在調音。她的目光盡情
欣賞著銀背梳子與手拿的小鏡子之間亂糟糟的那疊厚紙名片。朋友一知
道她已重返社交圈,請帖就紛紛而至;未來接連有好幾個星期夠她忙的
了。然後會有更多的請帖湧來,然後她又得辦一場宴會答謝。或許在聖
誕節期開一場舞會。是的,一切都還是那麼美好。她就像從未參加過宴
會的小姑娘,興奮極了!這也難怪!屈指一算,她已有七個多月不知宴
會的滋味。

不過,除了歡迎湯尼·方丹歸來那次。她微笑了,不由勾起了回憶。
親愛的湯尼,穿著高跟皮靴,騎上銀馬鞍。要是今晚也能來,該有多好!
他那捻轉六連發左輪手槍的絕招兒,包準會讓賓客大開眼界!

她得下樓了——樂師正在合調,時間一定不早了。

斯佳麗匆匆走下鋪紅毯的階梯,但覺一片馨香,每個房間內的大花
瓶都插滿溫室培養的鮮花,不由讚賞地多聞幾下。當她一間一間巡視一
切是否準備妥當,眼睛裡不禁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一切如意。謝天謝地!
幸好潘西及時從塔拉趕回來。她對指使其他下人做事很在行,連新來替
補波克位置的管家都不如她。斯佳麗從管家遞上的托盤裡取了一杯香
檳。至少他的侍候還不賴,而且穿著相當時髦,她就是偏愛時髦的玩意
兒。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了。她頓時滿臉春風,把男傭人嚇了一跳,然
後走向門口歡迎她的朋友。

將近一小時內,賓客川流不息,滿屋都是喧噪的交談聲,難聞的香
水和香粉味,綾羅綢緞、紅寶石、藍寶石的鮮艷色彩。

斯佳麗嫣然巧笑地穿梭在混亂的人群中,同男賓打情罵俏,接受女
賓過分諂媚的恭維。他們都是這麼高興再見到她,都是這麼想念她,誰
的宴會都辦得不如她的這麼夠勁兒,誰的家都不如她的這麼富麗堂皇,
誰的禮服都不如她的這麼時髦,誰的頭髮都不如她的這麼油亮,誰的身
材都不如她的這麼婀娜多姿,誰的膚色都不如她的這麼細白柔嫩。

今晚真開心!宴會真是棒極了!

斯佳麗朝那張發亮的長餐桌上的銀盤銀碟放眼一看,督促傭人隨時
添滿食物。食不厭豐對她來說很重要,因為她永遠無法忘懷內戰末期幾
乎鬧饑荒那滋味。她朋友梅米·巴特遇上她的目光,對她微笑示意。梅
米手裡正抓著吃了一半的牡蠣餡餅,奶油從她嘴角滴下,粘在她肥圓脖
子上套著的鑽石項鏈上。斯佳麗嫌惡地撇開臉。近來梅米發福得太不像
樣了,活像只大象。謝謝老天!讓我能盡情大吃大喝,仍長不胖。

她擺出一副令人神魂顛倒的笑容,衝著西爾維亞的丈夫哈里·康寧
頓頻送秋波。「哈里,你一定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才會看起來比上回見
面時年輕十歲。」她幸災樂禍地看著哈里縮進肚子。他還來不及松勁兒
就滿臉通紅,轉眼又變得隱隱發紫。斯佳麗見狀,哈哈大笑一聲走開了。


一陣哄笑吸引起她的注意,斯佳麗飄然走近發出笑聲的三位男賓。
她很想知道有什麼妙事這麼好笑,即使是女士必須佯裝不懂的渾笑話也
罷。

「..所以我對自己說,『比爾,你恐慌,他得利,我知道老比爾
要做哪一種人。』」

斯佳麗轉身要走。她原想今晚好好樂一樂,談論恐慌不免叫她掃興。
不過,也許她可以從中學到一點東西。她就是睡熟了都比比爾·韋勒精
神抖擻的時候精明,這一點她百分之百有把握。假如他靠經濟恐慌獲利,
她倒想知道他的訣竅。她悄悄走近。

「..這些愚蠢的南方佬,我搬來此地第一個碰到的難題就是他
們,」比爾坦誠地說,「碰到一個人沒有貪婪的天性你就拿他毫無辦法,
所以我把所有三倍獲利的債券和金礦證券拋售給他們的主意徹底失敗
了。他們幹起活來比任何黑鬼都賣力,卻把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全換成債
券以防萬一,原來他們不少人早就有了滿滿一箱的債券這類玩意兒,都
是南部邦聯政府發行的。」比爾訇的一笑,引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大笑。

斯佳麗聽了怒火直冒。的確是「愚蠢的南方佬」!她親老子就有一
大箱的邦聯債券,克萊頓縣的所有本份人也都有。她想走開,卻被身後
一批人圍住,原來他們都是被比爾·韋勒的笑聲吸引過來的。

「後來,我才明白了,」比爾·韋勒繼續道,「他們對票券並沒多
大信心。即使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用。我搬出了走江湖賣膏藥那一套,
擔保他們毫無風險,穩賺不賠。還是打動不了他們一個人的心。不瞞你
們說,哥兒們,我的自尊大受打擊。」他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然
後咧嘴大笑,露出三顆大金牙。

「不用說,你們也知道,就算我想不出賺錢方法,我和露拉也未必
會缺衣少食。在共和黨人控制佐治亞的那段油水很肥的好日子裡,我標
得一些承包鐵路的合同,即使我傻得竟然真去修鐵路,我也撈足了,夠
我們闊氣地享用半輩子了。可是我這種人是閒不住的,露拉看我無所事
事,成天不離屋子,也開始為我著急了起來。誰料到——好傢伙——大
恐慌接著來了,南方佬全都把銀行的儲金領出來,藏在床鋪底下。如今
每棟屋子——哪怕是窩棚,都是賺錢的大好機會。我怎能輕易放過這個
機會啊!」

「別淨說廢活了,比爾,你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我等你結束自
賣自誇,快快說到正題上來,都快等得不耐煩了!」阿莫斯·巴特「呸」
的一聲吐口痰,表示他已耐性全失。可惜準頭不夠,落在痰盂外。

斯佳麗也快失去耐心。巴不得掉頭就走。

「別急啊,阿莫斯,我這就要說啦!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叫他們把床
鋪底下的錢乖乖奉上?我不是福音傳教士這類人,我比較喜歡坐在辦公
桌後面想點子,讓我的僱員去衝鋒陷陣。我目前正是那麼做,坐在我的
皮轉椅上,望著窗外,只見一支出殯隊伍走過。我頓時計上心頭,佐治
亞家家都有親人陣亡吧。」

斯佳麗大驚失色地瞪著比爾·韋勒,聽他描述如何致富的詐騙手段。
「作母親的和守寡的,最容易上鉤,而且上鉤的人比什麼都多。她們一
聽我的僱員說邦聯退伍軍人要在全國每個戰場上造紀念碑,為了讓她們
的子弟留名豐碑,眼睛眨都不眨就馬上拿出床鋪底下的錢。」這種手法


比斯佳麗想像得到的還要惡劣。

「你這只狡猾的老狐狸,比爾,算你天才!」阿莫斯失聲大叫,眾
人一聽笑得格外響亮。斯佳麗反感得直想吐。那些子虛烏有的鐵路和金
礦固然同她絲毫無關,但是被比爾·韋勒騙去錢財的母親和寡婦,都是
她的同胞啊。此刻他可能已派他的手下去騙貝特麗絲·塔爾頓、凱思琳·卡
爾弗特、迪米蒂·芒羅、或克萊頓縣其他失去兒子、兄弟、丈夫的婦女
了。

她的尖叫聲像把利刃刺進笑聲。「我這輩子還沒聽到過這麼下流、
齷齪的事。你真叫我噁心!比爾·韋勒,你們全叫我噁心透了!你們對
南方人——對無所不在的正派人根本就是一無所知。你們一輩子就只知
道動歪腦筋,不干正經事!」她伸出雙手,用胳臂推開圍在韋勒四周那
幫驚愕的男女賓客,然後邊跑邊在裙子上擦手,彷彿要擦掉碰到他們身
子而沾上的污跡。

飯廳與盛滿精緻點心的銀盤、銀碟就在眼前;聞到了摻雜著油膩汁
醬和濺髒的痰盂那股濃烈氣味,她就不由作嘔。斯佳麗想起方丹家飯廳
點著煤油燈的餐桌上,擺著簡簡單單的飯菜:自家醃的火腿、自家烤的
玉米麵包和自家種的蔬菜。她跟他們是一路人,他們才是她的同胞,這
些粗俗下流、狗屁不如的男女根本不配做她的同胞。

斯佳麗轉身面對韋勒和他的聽眾。「人渣!」她破口大罵。「你們

全都是人渣!滾出我的房子!滾開!我看到你們就噁心!」
梅米·巴特不識相地企圖安撫她。「別這樣,寶貝兒..」她伸出

珠光寶氣的手說。
斯佳麗後退一步,躲開她伸過來的手。「尤其是你,肥豬!」
「唷!我從沒..」梅米·巴特聲音發顫。「我決不能忍受別人用

這種態度對我說話,就算你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多待在這裡了,斯佳麗·巴
特勒。」

一陣推擠,大家氣沖沖地一哄而散。不到十分鐘,客人走得精光,

大廳空蕩蕩的,只留下滿地碎屑。斯佳麗兩眼不往下看,逕自走過灑滿

一地的酒菜、破盤和玻璃。她必須遵循母親生前教導,把頭抬得高高的。

她想像自己回到了塔拉那時代,自己頭頂著一厚冊寫韋佛利1的小說,把

背挺得和樹幹一樣直,下巴和雙肩呈九十度垂直,一步步爬上樓梯。

要像一名淑女一樣。母親這樣教導她。斯佳麗的頭昏昏沉沉的,兩

腿發抖,但她仍未歇步。淑女疲倦或沮喪的時候,是不會流露出來的。
「她罵得正是時候。」短號手說。這組隱藏在棕櫚樹後方的八重奏

樂隊,曾為斯佳麗辦的多次宴會奏過華爾茲。
一名小提琴手不偏不倚把口痰吐在盆栽棕櫚樹裡。「太遲囉!與狗

為伍,惹蚤上身。」
樓上,斯佳麗正俯趴在緞子床罩上,哭得傷心欲絕。她原本以為今

晚的宴會能讓她玩個痛快呢。

那天夜深,大宅恢復原來的幽靜,斯佳麗下樓喝酒,幫助睡眠。除
了長桌上擺著精心佈置的鮮花和燒剩一半的蠟燭,絲毫不留大宴賓客的

1
《韋佛利》是英國作家司各特(1771—1832)的小說。


痕跡。

斯佳麗點燃蠟燭,吹熄手上的煤油燈。她為什麼要像小偷一樣,在
黑暗中偷偷摸摸的?這是她的房子,她的白蘭地呀!她高興做什麼就做
什麼。

她挑了一隻杯子、一瓶酒,放到餐桌上,在首位一張扶手椅上坐下。
這也是她的餐桌呀!

白蘭地那股令人鬆弛的暖意流貫全身,斯佳麗吁了口氣。謝天謝地!
再喝一杯,神經總不至於這樣緊張了吧!她再次斟滿小酒杯,手腕一扭,
把酒灌入口中。萬萬急不得,她邊斟酒邊提醒自己。淑女不是這副猴急
模樣的。

她呷第三杯。金黃色的燭光照映著光亮的桌面,燭光好美啊!空杯
子也很美!斯佳麗把它拿在手上玩弄著,杯麵上的雕花散發出彩虹般的
絢麗色彩。

屋子似墳墓般陰森死寂。當她倒著白蘭地時,聽到瓶口碰上玻璃杯,
丁當一響,嚇了一跳。這表示她還沒喝夠,不是嗎?她仍然覺得很興奮,
睡不著覺。

蠟燭愈燒愈短,酒瓶逐漸見底,平時被斯佳麗抑住的想法和往事紛
紛出籠。事情就是在這個房間裡開始的。餐桌同這張一樣空蕩蕩,上面
只擺著蠟燭和盛著白蘭地酒瓶、酒杯的銀盤。瑞特喝得爛醉。他一向都
能控制酒量。斯佳麗不曾見過他真的醉成這樣。可是那天晚上,瑞特卻
爛醉如泥,而且態度粗魯。對她說了一些好怕人、好傷人的話,把她的
手臂擰痛了,害她大叫出聲。

誰知後來..後來瑞特就抱她上樓,進她房間,強迫與她溫存。不
過瑞特用不著逼她就範。當他撫摸著她,親吻著她的嘴唇、頸前和身體
時,她才甦醒。她經他撫摸,渾身發熱,渴求更多的滿足,她的身體奮
力拱起,一次接著一次迎合他的..

那不會是真的。她一定是在作夢,但是她從來沒夢想到真有這種事
情過,怎會夢見這種事情?

淑女決不會有那種狂野的慾望,也決不會做出她做下的那種事。斯
佳麗盡量想把這些念頭推回心中陰暗、擁塞的角落,那角落專藏無法忍
受和無法想像的事。可是她受夠了,不能再喝了。

的確有那回事!她的心在狂喊,的確有過。不是我憑空編造的。

她母親悉心教導她說淑女沒有獸性的衝動,她的頭腦卻抑制不了肉
體渴望再次體會銷魂蝕骨、聽任擺佈的狂熱需求。

斯佳麗用手捧住漲疼的胸部,可歎她的手不是身體所渴求的那雙
手。斯佳麗頹然將手臂攤放在面前桌上,頭偎著手臂。她陷入了慾望和
痛苦的浪潮,折騰得她六神不安,折騰得她向燭光熒熒、空寂無人的房
間斷斷續續地叫喊。

「瑞特!瑞特啊!我需要你啊。」


第八章

冬天快到了,斯佳麗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加狂亂。喬·科爾頓已經
挖好做第一棟房子地下室的坑,但綿綿秋雨阻礙了灌漿打地基的工程。
「如果我還沒準備架構屋樑,就先購買木材,韋爾克斯先生會起疑心
的。」他合情合理地說。斯佳麗也明白他說得有理。但耽誤工程仍不免
叫人灰心喪氣。

或許整個蓋屋計劃就是失策。報紙天天刊登商業界的災訊。目前在
全美各大城市,因公司紛紛倒閉,每星期都多出千百個人失業,施粥所
和排長龍領救濟食品的景像極為普遍。她為什麼偏在時機最差的時候,
投下私房錢?為什麼要向玫荔許下那荒唐的諾言?要是寒雨不再下..

日子一天天似乎愈過愈長。白天斯佳麗可以忙個不停,可是天黑關
在空屋裡,就只有靠冥想作伴了。她並不要想,再想還是想不出答案。
自己怎會搞得這麼焦頭爛額的?她決非故意與人為敵,他們為什麼這麼
記恨?瑞特為什麼那麼久還不回來?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些惱人的問
題?一定有辦法的!她不能老在這個大宅裡從這屋走到那屋,走個沒完,
就像一顆豌豆在一個空的鐵皮洗衣盆裡滴溜溜直打轉。

斯佳麗很想讓韋德和埃拉回來陪她,但是蘇埃倫寫信來說,那邊的
小孩接連得了水痘,一個個身上都奇癢難止,現在都隔離開來了。

她可以重新同巴特家和他們所有的朋友鬼混。那天罵梅米是肥豬,
罵她的皮厚得像磚牆,倒無關緊要。她喜歡和那些「人渣」交朋友的原
因之一是,碰到高興隨時可以把他們痛罵一頓,他們總是會爬回來再討
罵。謝謝老天!我還沒墮落到那般田地,她暗想,既然我知道他們是何
等下流的東西,我可不打算再爬到他們跟前。

只是天黑得早,長夜漫漫,我無法像本該那樣容易入眠。等雨一停,
情況就會好轉..等冬天結束..等瑞特回來..

天氣終於轉冷變晴,陽光明媚,燦爛的藍天高浮著幾朵雲絮。科爾
頓抽乾地下坑裡的水,讓寒風將佐治亞紅土吹乾成磚石的硬度,再訂購
打地基用的混凝土和木材。

快到聖誕節了!斯佳麗一頭栽入逛街買禮物的購物潮中,買了一些
玩具娃娃,準備送給埃拉和蘇埃倫的女兒。她為年紀較小的女孩兒買玩
具小娃娃,身體裡塞滿軟軟的木屑,小臉、小手、小腳都是胖鼓鼓的,
做得很精美。給蘇西和埃拉的是樣式幾乎完全相同的淑女娃娃,各有裝
滿美麗衣裳的精巧皮箱。韋德是個令人頭痛的難題;斯佳麗永遠摸不清
他要什麼。後來突然想起湯尼·方丹曾答應要教他捻轉六連發左輪手槍,
就立刻替韋德買了一把玩具槍,象牙把手上還刻有他的縮寫名字。蘇埃
倫就好打發了——一隻過於花哨,不適合在鄉下用的珠飾絲質手提袋,
裡面裝了一枚二十元的金幣,到處都吃得開。威爾這傢伙就不好打發了。
斯佳麗跑遍大街小巷,眼看沒指望了,結果還是再買了一件羊皮夾克,
和去年、前年一樣,反正心意到了就好,她拿定主意地自我安慰說。

斯佳麗在內心掙扎好久才決定不買禮物給小博。反正買了還是全被
印第亞原封不動退回來。況且小博現在什麼都不缺,她心痛地想到。韋
爾克斯家在她店裡的賒帳數字每週都在增長。

她為瑞特買了一副金的雪茄割刀,但是沒有勇氣把它寄出去。相反


地,買了兩樣比往年還好的禮物送給查爾斯頓的兩位姨媽。她們可能會
把她這番心意告訴瑞特的母親,然後巴特勒老太太可能會轉告給瑞特。
不曉得他會不會送我東西?或帶什麼東西回來給我?也許他會回來
過聖誕節,以免被人說閒話。
這些可能性都很大,足足把斯佳麗樂瘋了,興沖沖地佈置起屋子來。
等屋子全部擺滿松枝、冬青、常春籐後,她把剩餘的拿到店裡擺飾。
「巴特勒太太,我們的櫥窗一向都用金箔花環裝飾。不需要擺那些
東西。」威利·克肖說。

「不用你來告訴我什麼需要不需要。我叫你把這串松枝裹在櫃檯四
周,把冬青花環掛在門上。讓顧客感受聖誕節的氣氛,自然就會多花錢
買禮品。包裝禮品的小裝飾品不夠多。那一大箱油紙扇呢?」

「你自己叫我拿走的。你說在市民只買得起釘子和洗衣板的時候,
不要在貨架的寶貴地位擺俗氣的裝飾品。」
「你這笨蛋!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快拿出來。」「可是,
事隔這麼久,我都拿不準放哪兒去了。」
「天啊!去看那裡那人要什麼,我自己找。」斯佳麗氣沖沖地走進
門市部後面的倉庫。
她爬上梯子,在佈滿灰塵的最高層架上找東西時,突然聽到梅裡韋

瑟太太和她女兒梅貝爾兩人熟悉的聲音。
「我還以為你說過決不踏進斯佳麗的店門一步呢,媽媽。」
「噓!別讓店員聽見。我們已跑遍市區的每一家店,就是找不到一

段合適的黑天鵝絨料子,沒有這料子我的衣服就做不成。誰聽過維多利
亞女王穿彩色披肩來著?」
斯佳麗皺起眉頭。她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她悄悄溜下梯子,躡手躡
腳地把耳朵貼在牆上。
「沒有,夫人。」她聽到店員的聲音。「我們店裡沒有進多少天鵝

絨的貨。」
「我就知道。去吧!梅貝爾。」
「既然來了,也許我可以在這裡找到我要用來做波卡洪塔斯1的羽

毛。」梅貝爾說。
「別鬧了。走啦!我們不該來的。萬一被別人碰見就糟了。」梅裡
韋瑟太太的腳步聲又重又快。她出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斯佳麗又爬上梯子,迎接聖誕節的興致頓然消失。有人要辦化裝舞
會,竟沒邀請她去!早知道,當初就讓阿希禮在玫蘭妮墓裡摔斷脖子算
了!她終於找到要找的箱子了,隨手扔到地上,箱子當場摔破了,色彩
鮮艷的紙扇散落一地。

「現在你們過來收拾,把每把扇子的灰塵揩乾淨。」她吩咐道。「我
要回家了。」她寧死也不願在店員面前放聲大哭。

當天的報紙還好端端地放在馬車座上。斯佳麗整天忙著佈置,還沒
空看呢!現在她也不大想看,但是報紙可以用來遮臉,不讓好管閒事的
人張進來看到她。斯佳麗攤開報紙,翻到中間版的「本報查爾斯頓通訊」。
裡面登的全是新開張的華盛頓賽馬場消息,還有在一月即將舉行的賽馬

1 波卡洪塔斯是著名的印第安酋長波瓦坦之女。

日活動消息。斯佳麗匆匆瀏覽關於戰前賽馬周盛況之描述,查爾斯頓照
例宣稱他們辦的一切活動都是至善至美的,並且預測賽馬成績一定會超
越前人的紀錄。根據記者所述,連續數周內,每一天都會大開盛宴,每
個晚上也都有舞會。

「我敢打賭,每一場都會有瑞特·巴特勒。」斯佳麗嘀咕道。她把
報紙扔到座位下。

頭版大標題吸引住她的視線——嘉年華會將以化裝舞會作壓軸好戲

——這想必就是那個老太婆和梅貝爾所談的,斯佳麗暗忖。除了我,人

人都要去參加舞會。她又抓起報紙。

「現在在此鄭重宣佈,」報上寫著,「一切籌備工作已近尾聲,亞
特蘭大將在一月六日舉辦一場盛大的嘉年華會,必可媲美新奧爾良著名
的『食肉火曜日』1。『第十二夜狂歡團』2是新近由本市社交界和商業
界名人以及本次狂歡活動倡導人所組成的團體。嘉年華國王將在滿朝貴
族陪同下,蒞臨亞特蘭大市。乘坐王家彩車加入超出一英里長的遊行隊
伍。全體市民,節日當天他的臣民,都將受邀觀賞遊行,目睹遊行隊伍
的空前盛況。節目安排和遊行路線將在日後本報刊出。

「整天狂歡活動的壓軸好戲化裝舞會將使德吉夫歌劇院成為名副其

實的人間仙境。狂歡團已發出將近三百張請柬給全亞特蘭大市最傑出的

騎士和最美麗的女士。」

「真該死!」斯佳麗咒道。

頓時一股淒涼感襲上心頭,她開始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瑞特倒
可以在查爾斯頓跳舞作樂,亞特蘭大所有與她作對的人也將要大肆狂
歡,獨有她困守在偌大一座幽靜的屋子裡。這可不公平。她根本還沒罪
大惡極到活該承受這種處罰呀!

你也根本不是那種讓人一嚇就哭的膽小鬼!斯佳麗忿忿想著。
斯佳麗用手腕背揩乾淚水。她不想再沉溺在愁苦中了。她要追逐自

己想要的樂趣!她要參加舞會!她總會想出法子的。

要弄到舞會的請柬並非辦不到的事,更非難事。斯佳麗打聽出招搖
過市的遊行隊伍大多將由推銷商品,打響商號的廣告彩車組成。當然,
參加者必須交納報名費,以及佈置彩車的費用,同時主辦單位會發給兩
張舞會請柬。斯佳麗把錢交給威利·克肖,派他去報名,把「肯尼迪百
貨商店」列入遊行隊伍。

這次再度印證「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說法,金錢是萬能的。
「你準備怎麼裝飾馬車,巴特勒太太?」克肖問。
這個問題打開了百來種可能性。
「我會想辦法的,威利。」唉,光是想辦法把其他彩車都蓋罩下去

就要花掉她好多功夫——夠讓她忙上幾天幾夜呢。
她也得動腦筋想想如何裝扮自己去參加舞會。這要花掉多少時間

啊!她得翻遍時裝雜誌,看看別人都穿些什麼,再來挑料子,安排試穿

1 食肉火曜日是法國節日,四旬齋前的狂歡節的最後一天,新奧爾良市民多為法國移民後裔,年年都趁此
舉行盛大狂歡節日活動。
2
第十二夜是主顯節(聖誕節後第十二天)的前夕,通常為聖誕節假期的結束。


時間,挑選髮型..

哦!不!她身上仍穿著普通喪服。不過那並不是說她非得穿黑紗參
加化裝舞會不可。她從沒參加過化裝舞會,並不清楚其中的規矩。傻瓜
才會有那種想法,不是嗎?要化裝顧名思義就是要化掉平時本來面目。
那她絕對不應當穿黑紗。舞會聽起來總是迷人的!

斯佳麗急急忙完店裡的事,就趕去找她的裁縫瑪麗太太。

瑪麗太太身體肥胖,說起話來氣喘吁吁。她取下含在口裡的一把大
頭針,才能開口向斯佳麗介紹女顧客所訂製的幾種款式:象徵玫瑰花蕾
的是滾一圈絲玫瑰的粉紅色禮服;象徵雪花的是滾一圈漿硬了並釘上小
金屬片白花邊的白色舞會禮服;象徵夜的是繡上滿天銀星的深藍色天鵝
絨;象徵黎明的是暗粉紅色料子底鑲接粉紅色下擺的絲質禮服;象徵牧
羊女的是鑲鏤空花邊白圍裙的條紋禮服——

「夠了!夠了!」斯佳麗不耐煩地說,「我知道她們都穿些什麼了。
明天我會把我要的款式告訴你。」

瑪麗太太高抬雙手。「可是我沒時間做你的禮服,巴特勒太太,盡
管我不得不再找兩個女裁縫來幫忙,但是仍無法如期完工..手邊已經
接下來的活兒都做不完了,我實在無法再接生意了。」

斯佳麗把手一揮,不理會這女人的推拒。她可以用威脅的方法逼對
方照她的要求做。問題在究竟要做什麼樣的衣服。

她趁等開晚飯的空子,玩著單人紙牌戲,這時突然計上心頭。她先
偷看那副紙牌裡能否拿到一張需要的國王填空。沒有,下一張國王前面
有兩張王后。這副牌恐怕不行了。

王后!當然!她可以穿一身鑲著白裘皮,拖著長裙裾的奇裝。並戴
上自己所有的珠寶。

斯佳麗把剩下的紙牌撒在桌上,跑上樓去看珠寶箱。為什麼,哦!
為什麼瑞特這麼小氣,不買珠寶給她?她要什麼瑞特都捨得買給她,唯
獨在珠寶方面,他只主張給她戴珍珠。她拿出一串串珍珠,堆在梳妝台
上。有了!她的鑽石耳墜在這兒。她絕對要戴上這副耳墜。不僅可以在
頸前、手腕上全戴滿珍珠,而且還可以在髮際簪滿珍珠。可惜她不能戴
上翡翠和鑽石訂婚戒指。那認出她的人就太多了,萬一她們知道她是誰,
不定把她宰了。若要避開梅裡韋瑟太太、印第亞·韋爾克斯和其他女人
的耳目,只有靠服裝與面具來掩護。她打算要痛痛快快瘋一天,跳上每
一隻舞,再度成為社交活動的一分子。

一月五日,嘉年華會的前夕,全亞特蘭大陷入一片迎接節日的歡騰
氣氛中。市長已發佈命令,通知各行各業在一月六日一律休業一天,游
行路線兩旁的建築物依規定都得裝飾上代表嘉年華國王的紅、白顏色。

斯佳麗心想,那一天將會有一大堆人從鄉下趕來共赴盛會,城裡必
定擠滿了人,店舖卻要休業,眼看坐失賺錢良機,真是白白糟蹋了。她
在雜貨店櫥窗裡和自家屋前的鐵欄杆上掛了大型玫瑰緞帶,然後像其他
市民一樣,睜大眼睛看著白廳街與瑪麗埃塔街煥然一新的面貌。每根燈
柱、每棟建築的門面,旌旗飄揚,為國王登位前最後一段行程鋪上一條
紅白相間的燦爛錦旗組成的真正夾道。

我應該將韋德和埃拉從塔拉帶來看遊行的,她忖道。不過他們出水


痘,身體可能還很弱。斯佳麗馬上替自己找理由。我手上沒舞會票給蘇

埃倫和威爾。更何況已經寄一大包聖誕禮物給他們了。
嘉年華會當天陰雨綿綿,多少減輕了斯佳麗沒帶孩子來參觀的愧

疚。他們反正不能出來,站在又濕又冷的雨中看遊行。
但是她能。斯佳麗裹著溫暖的披肩,手持大傘,站在大門附近的一

張石凳上,從外側人行道上的觀眾頭上和傘頂看出去,看得非常清楚。

遊行隊伍果然超出一英里長。雖然是場面壯觀,卻不免有些遺憾。
雨水使中世紀的宮廷式服裝全都泡湯。紅色染料流失,駝鳥羽毛萎落,
風華絕代的天鵝絨帽像枯死的萵苣覆在臉上。打頭陣的紋章官和侍從官
看上去被雨淋得又濕又凍,卻得強裝出一副堅忍形象;馬背上的騎士努
力裝出嚴峻表情,牽著濺了一身污泥的駿馬,在一片陷人的泥濘中緩緩
前進。斯佳麗和觀眾一起為典禮官鼓掌,扮演這個角色的亨利伯伯似乎
是隊伍中唯一開心的人物。他光著腳踩著泥濘,一手拎鞋,一手拎著濕
帽,輪流舉手向群眾揮舞,嘴咧得合不攏。

當「宮廷仕女」的敞篷馬車緩緩經過時,斯佳麗不禁也咧嘴笑了。
亞特蘭大社交圈的幾位上流名媛雖戴著面具,但表情上仍流露出她們極
力抑制自己,強作歡顏。梅貝爾·梅裡韋瑟的波卡洪塔斯裝束,插著幾
根喪氣的羽毛都倒在頭髮上,雨水一滴滴流下臉頰和頸項;分別扮演貝
特西·羅斯1和南丁格爾2的艾爾辛太太和惠丁太太倒一眼就給人認出來
了,她們早已淋成落湯雞,渾身顫抖不已;米德太太身上那套代表昔日
黃金歲月的塔夫綢大蓬裙也已濕透,冷得她不住打噴嚏;只有梅裡韋瑟
太太不受寒雨的影響,維多利亞女王氣派的干發上方撐著一把大黑傘。
天鵝絨披肩未著一絲污漬。

她們過去之後,隔了老長一段時間,還沒看到後續隊伍,人潮開始

散去。誰知遠處傳來了《狄克西》的樂聲,不到一分鐘,人群又聚攏過

來,歡呼得嗓子都啞了,直到樂隊走近,才安靜下來。

這是一支小型樂隊,只有兩名鼓手、兩個人吹六孔小錫笛,一個人
吹悅耳的高音短號。人數雖少,可是都穿著灰色服裝,配著金色肩帶和
亮光光的銅扣子。前面有一位獨臂先生,單手擎著南部邦聯旗幟。那面
星星和槓槓的旗幟1光榮地碎成破布條了,這時又在桃樹街上一路炫耀而
過。觀眾看了感動得憋住氣,喊不出聲。

斯佳麗不由感到臉上有淚水,這是驕傲感的淚水,不是戰敗感的淚
水。儘管謝爾曼的士兵焚燒亞特蘭大,北佬劫掠佐治亞州,卻毀滅不了
南方。她看到前面的男男女女,臉上也都像她一樣掛著淚水。人人都收
下傘,不戴帽地肅立著,向這面旗致意。

他們淋著冷雨,神情驕傲地久久昂立。樂隊後方跟著一縱隊南部邦
聯的退伍軍人,他們身著回家時所穿的破舊灰鬍桃色粗布制服,踩著《狄
克西》的拍子,精神抖擻地踏步前進,彷彿回到年少氣盛的年代。渾身
淋得濕透的,在一旁觀看他們的南方人好容易才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口

1
貝特西·羅斯(1752—1836),傳說是縫製第一面美利堅合眾國國旗的女縫工。

2
南丁格爾(1820—1910),英國護士,近代護理制度的創始人,紅十字會創辦人。

1 美國南北戰爭中南部十一個州脫離美利堅合眾國,另組「南部邦聯」時使用的國旗上有三道橫條和十一
顆星。

哨聲,還發出了教敵人聞之喪膽,教同志為之奮起的吶喊聲,那就是「南
軍的吶喊」。

歡呼聲持續到退伍南軍走得不見人影後才消失。人們高舉雨傘,紛
紛離去。他們忘了嘉年華國王和第十二夜,遊行的高潮剛起就已經過了,
剩下他們雖然又濕又冷,但是情緒很高漲。「棒極了!」斯佳麗聽到不
少從店門口經過的人含笑稱道。

「後面還有很多隊伍呢!」斯佳麗對其中幾個人說。

「總超不過《狄克西》吧!」他們答。

她搖搖頭。即使接下來能看到彩車,還有她精心製作的彩車在裡面,
她也興致缺缺了。她還花了不少錢買縐紋紙和金屬片,這下必定都被雨
淋壞了。至少現在她可以坐下來看,那才是正經事。今晚還要參加壓軸
的化裝舞會,她可不想把自己累壞。

好容易才熬過等不到頭的十分鐘,第一輛彩車才出現。當彩車駛近,
斯佳麗才明白拖延得這麼久的原因。原來街上滿地泥濘,馬車車輪陷在
一片攪渾的紅泥漿中。她歎口氣,拉緊披肩,將自己裹得嚴嚴密密。唉!
看來有得等了。

花團錦簇的彩車隊花了一個多鐘頭時間,才全部通過;還沒結束,
她已冷得牙齒格格打顫。不過稍可安慰的是,她的彩車至少是最出色的。
裝飾彩車兩側那艷麗的縐紋紙花雖泡了水,但依舊艷麗。銀箔標著「肯
尼迪百貨商店」幾個大字,在大雨沖洗下仍清晰可見。標著麵粉、糖、
玉米粉、糖漿、咖啡、鹽字樣的木桶都是空的,所以不會有什麼損失。
鐵皮洗衣盆和洗衣板也不會生銹。那些鐵壺原有點損傷,不過她已拿紙
花粘到凹痕上作掩飾。唯一全壞的是那些木柄工具。甚至她巧心拿來掛
在一段細鐵絲上的布料,若賤價銷售,還能回收一些本錢。

只要誰有耐心待在原地看她的彩車就好了,包準他們會留下深刻印
象。

斯佳麗聳著肩,對最後一輛通過的彩車扮鬼臉。小孩子圍著馬車高
興得又蹦又叫。一個穿著雜色侏儒服的人在車子左右兩旁撒糖果。斯佳
麗盯著那個人頭頂上的招牌名——「富豪商店」。威利不斷向她談起這
家在五角場新開張的商店。他擔心對方的低價政策會搶走他們的老顧
客。亂彈琴!斯佳麗鄙夷地想著。富豪商店這種做法長不了,對我絲毫
無損。做生意靠削價拋售是絕對行不通的。我看到這樣做生意真高興極
了。現在我可以趁機教訓威利·克肖,千萬別當那種自作聰明的傻子。

接下來更讓她幸災樂禍的是看到大軸戲那輛彩車。那是嘉年華國王
的王位。車上的紅白條紋天篷有個破洞,雨水不斷灌進米德大夫戴著鍍
金王冠的頭和披著貂皮的墊肩。看起來他狼狽到極點。

「我希望你得了雙料肺炎,早日歸天。」斯佳麗低聲詛咒。然後跑
回家洗熱水澡。

斯佳麗穿上華服,搖身一變,成了紅心皇后。她本來倒情願做鑽石
皇后,戴上閃閃發光的人造鑽石寶冠,套上項圈形豎領,佩上胸針。珠
寶商告訴過她「皇后戴珍珠已經夠高貴典雅了」,可是,她偏偏沒戴成。
再說,她找到了大顆的仿紅寶石縫在朱紅天鵝絨禮服低領四周,更添氣
派。能打扮得花哨些真好啊!


禮服後幅長裙鑲著白狐皮,沒等舞會結束就會給糟蹋了,不過沒關
系;把裙裾挽在手臂上跳舞,看起來一定高雅。她有一副遮住鼻子以上
的神秘紅緞面具,同她的紅唇正好相配。她覺得這麼裝扮很大膽,也很
安全。今晚她可以安心跳個痛快了,沒人知道她底細,所以也就沒人會
侮辱她。辦化裝舞會的點子真是太棒了!

雖然戴著面具,斯佳麗想到自己沒有護花使者便踏進舞場不免緊張
不安。不過她大可不必擔心。斯佳麗一下馬車,就瞧見一大群戴面具來
尋歡作樂的人湧進門廳,她跟在大夥兒後面,倒也沒什麼人品頭評足。
一入大廳,她朝四下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幾乎認不出來這是原來的德
吉夫歌劇院了。宏偉的劇場現在已成了幾可亂真的國王宮殿了。

觀眾席下半層搭起一個舞池,與舞台連接成一片大舞場。遠處,扮
演國王的米德大夫端坐在王位上,兩個穿制服的侍從隨侍在側,還包括
一名宮廷司酒官。花樓正面中央有斯佳麗平生所見過的最大的樂隊,場
內有一大堆跳舞的人、看熱鬧的人、四處遊逛的人。戴了面具,又化了
裝,大家不明身份,自然滋長一種令人倍覺歡樂、不顧一切的情緒。她
一踏進場內,就有個身穿中國長袍馬褂、蓄著長辮的男人伸出套著綢袖
的胳臂摟住她腰,一個旋步把她帶進舞池。他可能是個地地道道的陌生
人。這真危險,真刺激!

隨著華爾茲的曲調,這位舞伴把她轉得頭昏眼花。迴旋的當兒,斯
佳麗瞥到四周的人都同她跳得一樣瘋狂,戴著面具,有印度人、小丑、
穿得花裡斑斕的啞劇丑角、搽白粉穿白衣的丑角、修女、大熊、海盜、
仙子、和紅衣主教。等音樂一停,她已跳得上氣不接下氣。「太棒了!」
她喘著氣直嚷,「太棒了!這麼多人。全佐治亞人一定都來這裡跳舞了。」

「不見得,」她的舞伴說,「有些人沒有得到邀請。」他用大拇指
向樓上一指。斯佳麗看見包廂裡擠滿了穿普通禮服的看客。有些人可不
普通。梅米·巴特戴著她所有的鑽石,坐在那裡,身邊圍著一堆人渣。
還好我沒再跟那幫子人來往,他們這幫敗類太臭了,走到哪兒都沒人邀
請。她竟然已忘記自己當初也沒人邀請。

觀眾的出現似乎更增舞會生趣。她把頭往後一仰,放聲大笑。斯佳
麗的鑽石耳墜閃閃發亮。她可以從這個滿清官吏的面具上兩個窟窿中看
到他眼睛裡的鑽石閃光。

後來他走了。一名修道士把那人推開了,他把修道服拉到前面,遮
住戴著面具的臉。當樂隊奏起一支活潑的波爾卡舞曲,修道士一語不發
就拉住斯佳麗的手,一把摟住她的腰。

斯佳麗像幾百年沒跳過舞似地跳啊跳的。化裝舞會的狂熱氣氛令她
暈眩,化裝舞會的新奇感,身著緞服的男侍手托銀盤穿梭人群中遞奉的
香檳,能再度參加舞會的喜悅,她千真萬確取得的成功,實在令她如癡
如醉。今晚她是成功了,她自信沒人認得出她,沒人能傷害她。

斯佳麗認出那些頑固派的老太婆。她們還是穿著遊行的服裝。阿希
禮雖罩面具,但斯佳麗一眼就認出他來,那身黑白相間的丑角裝上的袖
子戴著黑紗。一定是印第亞硬拖他來的,充當她的護花使者,斯佳麗暗
忖道,真卑鄙!當然斯佳麗並不在乎什麼卑鄙不卑鄙,她認為只要適當,
居喪的男人不必傚法寡婦足不出戶。他大可穿上盛裝,臂上戴著黑紗,
在亡妻屍骨未寒之前,尋求自己的第二春。不過瞧阿希禮雖然化了裝,


還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可憐的阿希禮討厭來這
裡。好吧,別喪氣!親愛的。就要建起一大批像喬·科爾頓目前所建造
的那種房子了。來年春天你就要忙於交付木材,沒時間傷心了。

夜色愈來愈深,化裝舞會的氣氛也更加濃了。一些愛慕斯佳麗的人
追問她的名字,有一個甚至企圖揭開她的面具,不過都被她輕而易舉地
擺脫掉了。她自忖我還不至於忘掉如何對付胡鬧的傢伙,想到這裡不由
笑了。不論他們有多大歲數,男人就是男人。大不了溜到角落喝上一口
比香檳強烈一點的酒。轉眼工夫他們倒開始發出「南軍的吶喊」了。

「你在笑什麼,我的神秘皇后?」跳舞時一名魁梧的騎士問道,看

上去他正拚命想踩她的腳。
「當然是笑你啊!」斯佳麗微笑作答。不,她一件事都沒忘記。
騎士將她的手交給那個第三次又來請求跳舞的、急不可待的滿清官

吏,斯佳麗婉轉有禮地要求坐下來喝口香檳,她一隻腳趾被騎士踩傷了,
腫得厲害。
然而當護花使者送她到旁觀席上時,她突然改口說樂隊正好演奏一
支她喜愛的曲子,不跳可熬不住。
其實斯佳麗是看到佩蒂帕特姑媽和艾爾辛太太擋住去路,她們認得
出她嗎?
愉快的心情罩上憤怒與恐懼交織的陰影,她覺得受傷的腳疼痛難
忍,那滿清官吏吐出的威士忌味道也令她分外難受。
我現在不去想它,不去想艾爾辛太太,也不去想踩痛的腳趾。我不
讓任何事掃我的興。她拚命想推開雜念,縱情享樂。
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屢次往舞廳兩側男女賓客或坐或站的地方
瞄。

斯佳麗突然瞄到一個斜倚在門柱的高個兒大鬍子海盜,他朝她一鞠
躬。斯佳麗頓時呼吸困難。她掉過頭又瞄了他一眼。他的態度中似有..
有種侮慢的味道..

這海盜身穿白襯衫、黑夜禮服的長褲。除了綁在腰間的闊幅紅綢巾
和塞在紅巾內的兩把手槍之外,一點都沒有化裝。他的濃鬍子梢上繫著
藍結。只戴著一副樣式簡單、露出眼睛的黑面具。他該不是她認識的人
吧?近來很少看到蓄濃鬍子的人了。儘管如此,瞧他站立的那個姿勢,
還有他透過面具,似乎在凝視她的那副眼神多熟啊!

當斯佳麗第三次看著他時,他微笑了,在黑鬍子與黝黑皮膚的襯托
下,牙齒顯得特別白。斯佳麗差點要暈過去了!是瑞特!

不可能..一定是想像出來的..不,不是想像;如果是別人,她
就不會有這般感覺。這不就是他一貫的作風嗎?在大部分人都得不到邀
請的舞會出現..任何事都難不倒瑞特!

「對不起!我得走了。不,我是說真的。」她擺脫掉那滿清官吏,

奔向她的丈夫。
瑞特又一鞠躬。「我叫愛德華·蒂奇,隨時聽候你的吩咐,夫人。」
「誰?」難道他以為她認不出他嗎?
「愛德華·蒂奇,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黑鬍子,出沒在大西洋水域

上最了不起的海盜」。瑞特捻弄著一綹繫著結的鬍鬚。
斯佳麗的心頭直蹦。他又在開我玩笑!專講那些我簡直聽不懂的玩


笑話。這就是他的一貫作風..免得事情搞糟。這回我可千萬別說錯話。
千萬不可。以前,我非常非常愛他的時候都說些什麼話來著?
「真想不到你竟會丟下寶地查爾斯頓的大事業不管,專程跑來亞特

蘭大參加舞會!」她說。
對了!對極了。不亢不卑。
瑞特兩道彎彎的黑眉露出在面具上方,斯佳麗屏息以待。他心情好

的時候,總會擺出這副表情。她真的是做對了。
「你怎麼會對查爾斯頓的社交活動消息如此靈通,斯佳麗?」
「我看報啊。有個蠢女人盡在扯什麼賽馬的事。」
該死的鬍子!斯佳麗認為他正在笑,可是就是看不到他的嘴。
「我也看過報紙,」瑞特說。「像亞特蘭大這種新興鄉鎮決意以新

奧爾良自居的消息,在查爾斯頓也當作一大新聞哩!」

新奧爾良。他帶過她到那裡度蜜月的。她真想說:再帶我去一次,
我們重新開始吧,一切都會大不相同。可是她不能說。還不到說的時候。
往事一一掠過腦海。狹窄的鵝卵石街道,高敞、幽暗的房間,鑲暗金邊
的大鏡子,妙不可言的美食..

「我承認點心不夠珍奇。」她勉強說。
瑞特格格笑說:「說得好。」
他被我逗笑了。我已經好久好久沒聽到他的笑聲..太久了。他一

定看到剛才那些男人搶著邀我跳舞的情形。
「你怎麼認得出我?」她問。「我還戴著面具呢!」
「我只要找到全場穿得最華麗的女人,就知道一定是你,斯佳麗。」
「哦,你..討厭鬼!」她忘了原來是想逗他開心的。「你戴上那

一大把傻樣的鬍子,一點也不像英俊的瑞特·巴特勒,倒不如在臉上貼
一塊熊皮來得像。」
「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裝扮。我並不急於讓亞特蘭大的一些人

太輕易認出來。」
「那你為什麼要來?我想,不只是來侮辱我的吧!」
「我答應過你,我會不時露幾次臉,防止別人說三道四,斯佳麗。

這裡是最佳露臉場合。」
「在化裝舞會上出場有什麼用?沒人知道誰是誰。」
「午夜十二點整,就得摘下面具。離現在只有四分鐘,我們跳支華

爾茲,露露臉再離開。」瑞特一把摟住她。斯佳麗頓時忘了她的怨氣,
忘了在敵人面前摘下面具冒的險,忘了週遭的世界。只要瑞特在身邊摟
著她,什麼事都不重要。

整個晚上斯佳麗幾乎未曾合過眼,苦苦想弄明白怎麼一回事。舞會
一切都進行得那麼順利..午夜十二點鐘聲一響,米德大夫宣佈每個人
都得摘下面具時,瑞特也笑著扯掉他的鬍子。我敢賭咒他一定玩得很痛
快。他作勢向米德大夫敬個禮,向米德太太鞠個躬,然後像趕豬似地把
我帶走。瑞特甚至沒注意到人們紛紛轉過身去不理我的情景,至少他沒
裝做注意到了的樣子。他當時一張嘴咧得大大的呢。

在回家去的馬車內,因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聲音聽起
來相當平靜。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壓根兒用不著操這份心。他問我


塔拉的情形,問我他的律師是否準時為我付帳單,我還沒回答,就到家
了。就是在那時候,他來了,就在樓下穿堂裡。然後只說他累了,道聲
晚安後,逕自上樓回他的更衣室。

他既不懷恨,也不冷淡,卻只道聲晚安,就上樓去了。那是什麼意
思?他何必大老遠趕來?查爾斯頓正是社交宴會的高潮時期,他決不是
特地來參加舞會的。也不是因為這是一次化裝舞會,如果他想參加化裝
舞會,盡可以去參加「食肉火曜日」節呀!畢竟他在新奧爾良有許多朋
友呢。

他說是「為了防止別人說三道四」。鬼才相信!要說呢,他扯掉那
綹傻樣的鬍子那德行,只有惹人家說三道四。

斯佳麗一再回想晚上的事,想來想去,想到頭疼才罷。雖然入睡了,
一會兒就醒,很不安穩,但是她仍按時起床,換上最合適的禮服下樓吃
早餐。今天她不在臥房內用餐。瑞特一向都在飯廳吃早餐。

「起得這麼早啊!親愛的?」他說。「你真體貼。我不必寫張字條
告別了。」他將餐巾丟在桌上。「我已收拾好波克遺漏的一些東西。回
頭我趕火車時,再順道過來拿。」

別離開我!斯佳麗的內心哀求著他。她看著別處,以免讓他看出眼
裡求人的可憐相。「看在老天份上,喝完咖啡再走吧,瑞特,」她說。
「我不想跟你吵。」她走到餐具架,親自倒杯咖啡,從鏡子裡看他。她
必須冷靜。也許瑞特會留下來。

他站起來,打開表看了一下。「沒時間了,」他說。「既然來亞特
蘭大,就得去拜訪一些朋友。我可能會一直忙到夏天,所以我會先放出
風聲說要去南美洲。這樣就不會因我長期不回來而招惹閒話了。大部分
亞特蘭大人連南美洲在哪裡也不知道呢?!你瞧!親愛的,我一直在遵
守諾言,維護你的清白名聲。」瑞特惡意地咧嘴笑笑,蓋上表蓋,塞入
口袋。「後會有期,斯佳麗。」

「去你的南美洲,永遠不要回來吧!」

門一關上後,斯佳麗就伸出手去拿白蘭地酒瓶。她為什麼這樣感情
衝動?其實她心裡一點也不感到生氣啊。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就愛惹
她說出無心說的話。不過他不該拿我的名聲嘲笑我。他怎麼會知道我弄
得眾叛親離的?

斯佳麗一生中從沒這樣悶悶不樂過。


第九章

之後,斯佳麗為自己的行為深感慚愧。她居然在早上喝酒!只有下
等社會的酒鬼才會做這種事。其實事情並設想像中那麼糟,她安慰自己。
至少知道瑞特幾時會回來了。雖然他的歸期離現在有好長一段時間,可
是這點是確定無疑的。她不用浪費時間去猜測是今天..還是明天..
還是後天回來。

二月裡一開始就出現一段意外的晴暖好天,將早熟的新葉催出枝
頭,空氣中瀰漫著甦醒大地的芬芳。「把所有窗子打開,」斯佳麗吩咐
下人,「把霉氣放出去。」和風吹拂起她鬆脫的髮絲、舒爽宜人。突然
間斯佳麗不由深深懷念起塔拉來了。在那裡春意盎然的和風把溫暖的泥
土香味吹進她的臥房,讓她安然入睡。

但是我沒辦法回去。一旦這個天氣把地面解凍,科爾頓至少可以再
蓋三棟房子。然而他總要我在後面催,才肯動工。我這輩子可沒見過這
麼吹毛求疵的人。他做每件事都是這麼挑剔。他要等到地面暖和得可以
一路挖到中國,找不到一點霜氣,才肯動工呢。

假使她只回去幾天呢?幾天工夫可沒多大關係吧!斯佳麗想起在嘉
年華舞會裡遇到蒼白、萎靡的阿希禮,不禁發出失望的輕歎。

就算去了,她在塔拉也未必會輕鬆的。

她派潘西捎個口信給伊萊亞斯,叫他備好馬車,她得去找喬·科爾
頓。

那天傍晚,天色剛黑,門鈴響了,彷彿上天有意報答她忠於職守似
的。「斯佳麗,寶貝兒,」湯尼·方丹在管家引進門後,大聲喚道,「老
朋友需要一個房間過夜,你肯發發慈悲嗎?」

「湯尼!」斯佳麗從起居室跑出來擁抱他。

他放下行李,將她摟進懷裡。「老天哪,斯佳麗,你自己獨立生活
得太好了,」他說,「我看到這棟巨宅時,還以為哪個笨蛋把我指引到
旅館裡呢!」他看著屋內裝飾華麗的枝形吊燈、毛面天鵝絨壁紙、門廳
裡巨大的金箔著衣鏡,然後對她咧嘴一笑,「難怪你不等我,要嫁給那
個查爾斯頓人。瑞特呢?我倒想見見搶走我姑娘的那位老兄。」

斯佳麗頓時嚇得有如涼水澆背。蘇埃倫跟方丹家的人說過什麼了
嗎?「瑞特在南美洲呢,」她歡快地說,「你想像得到這種事嗎?天哪!
我還以為只有傳教士才會去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呢?」

湯尼笑道,「我也有同感。可惜沒見到他。不過我還真走運。這一
來你全歸我了。給酒徒來一杯酒如何?」

她確定湯尼不知道瑞特已經跟她分居。「我想你登門拜訪該來杯香
檳。」

湯尼說他還是回頭再喝香檳,目前他想先喝杯香醇的陳年波旁威士
忌,然後洗個澡。他相信自己仍然聞到一身都是牛糞味。

斯佳麗親自為他斟酒,然後派管家領他到樓上客房。幸好屋內還住
著下人,湯尼想待多久,都不必擔心會落個話柄,鬧出醜聞。而且她也
有談心的對象。

他們進晚餐時喝了香檳,斯佳麗還戴上珍珠。廚子匆忙做出的巧克


力糕點,湯尼一口氣吞下四大塊。
「叫他們把吃剩的全包起來,讓我帶走,」他要求道。「我一向就
愛吃甜食。光是想到那種澆上厚糖霜的蛋糕,就會讓我垂涎三尺。」
斯佳麗笑著把湯尼的意思傳給廚房。「你在說莎莉壞話嗎,湯尼?
她不會花式烹調嗎?」
「莎莉?你怎會有這想法!每天晚上她都專為我做一份極可口的點

心呢。亞力克就沒有我這種癖好。」
斯佳麗面露困惑不解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湯尼問。「我還以為蘇埃倫在信中都告訴你了呢!

我要回得克薩斯去,斯佳麗,我是在聖誕節期間作決定的。」

他們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起先她求他留下來,把湯尼搞得好不尷
尬,終於顯露了方丹家有名的火爆脾氣。「媽的,閉嘴!斯佳麗!我試
過了,天曉得我試過了,可是實在受不了。所以你最好別再對我嘮叨了。」

湯尼的吼聲震得枝形吊燈的稜鏡左右顛晃,玎璫作響。
「你可以為亞力克想想。」她堅持道。
看到湯尼臉上的神情,嚇得她不敢說下去。
「我真的試過了。」他說話的聲音倒是相當平靜。
「我很抱歉,湯尼。」
「我也是,寶貝兒。叫你家那個穿著花哨的管家再開瓶酒,我們聊

些其他的吧!」
「跟我談談得克薩斯吧!」
湯尼的黑眼睛頓時一亮。「那裡方圓一百英里內看不到一個柵欄,」

他笑了笑又補充說道,「那裡實在沒有多少值得用籬笆圍起來的東西,
除非你喜歡灰塵和乾枯的灌木。不過當你一個人在那片空曠荒地自力更
生時,會更認清自己。那裡沒有過去,沒有殘羹剩飯可以保留。一切只
管現在,或明天,但不管昨天。」

他向斯佳麗舉杯。「你真漂亮極了,斯佳麗。瑞特畢竟還是不夠精
明,否則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要不是我怕吃不了兜著走,我早就追
求你了。」

斯佳麗賣弄風情似地把頭往後一仰。還是玩這種老套遊戲有趣。「要
是眼前只剩我祖母一個女人,你也會追求的,湯尼·方丹。只要你那雙
黑眼睛一閃,外加那副純潔無邪的笑容,跟你同處一室的女人就沒一個
太平。」

「嘿!寶貝兒,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我是天下最有君子風度的
人..只要那女人不是美得讓你著迷到忘了守規矩。」

他們巧妙地相互開玩笑,樂在其中,直到管家端來香檳,他們才又
舉杯互祝。斯佳麗樂得昏了頭,湯尼喝光瓶內的酒她就滿意了。他邊喝
邊講得克薩斯的奇談怪事,把她笑疼了肚皮。

「湯尼,我真的很希望你留下來住一陣子。」湯尼聲稱他在桌上睏
得就要睡著時,斯佳麗開口說。「我好久沒這樣開心了。」

「我也希望能住下啊。我這個人喜歡大吃大喝,身邊又有美女陪笑。
不過我得趁這好天氣趕快上路。明天我就要乘火車到西部去,免得事情
變卦。開車的時間相當早,你願意在我臨走前陪我一起喝咖啡餞別嗎?」

「你想攔都攔不住我。」


天色濛濛亮,伊萊亞斯駕車送他們去車站,當湯尼上火車時,斯佳
麗揮著手絹兒跟他道別。他帶了一隻小皮箱,一隻大帆布袋,裡面裝著
他的馬鞍。他將行李拋上客車平台後,就轉過身揮動他那頂有響尾蛇皮
帽帶的得克薩斯大帽。這個姿勢使他的外套敞開,斯佳麗看到他的槍帶
和六連髮式左輪手槍。

至少他在這段逗留期間已教會韋德如何耍槍,她暗想。希望他沒把
自己的腳打斷才好。她給湯尼一個飛吻,他開玩笑似地拿帽子去接,伸
手到帽內取出來,放入背心表袋內。當火車開動時,斯佳麗仍笑個不止。

「去科爾頓先生蓋房子的工地。」她對伊萊亞斯說。在到達那兒之
前,太陽該升起來了,那群建築工最好已經在挖地,否則她又有話好說
了。湯尼說得對,得趁這好天氣。

喬·科爾頓絲毫不為所動。「我是很想照你的意思做,巴特勒太太,
可是不出我所料。土中的冰雪沒完全解凍,無法挖地下室。要再等一個
月才能動土。」

斯佳麗先用好言哄他,後來發了火,可是毫無用處。一個月後,科
爾頓捎信請她回工地時,她還兀自生著悶氣。

等她看到阿希禮在場時,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我該跟他說什麼才
好呢?我不該在這種地方出現的,像阿希禮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會識破我
編的謊。斯佳麗慌忙擠出一絲笑容,心想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不過就算難看,阿希禮似乎也沒有注意到。他還是改不了一貫講究
的那套禮貌,扶她下馬車。「斯佳麗,幸虧沒錯過跟你見面的機會,見
到你真高興。科爾頓先生告訴我說你可能會來,所以我就盡在這兒泡蘑
菇。」他的笑容仍帶憂傷。「你我都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親愛的,
所以我的意見微不足道,不過我倒想說一句,如果你在這裡再蓋一家商
店,大概錯不了。」

他到底說什麼啊?哦..不用說,我懂了。喬·科爾頓真聰明,他
已經幫我把我來此的目的圓了謊。斯佳麗把注意力轉回阿希禮身上。

「..而且我聽說市內很可能在這兒開闢一條街車線通到市郊。亞
特蘭大發展的勢頭很驚人吧?」

阿希禮看起來身子硬朗了一些,雖然為生計奔波而顯得有點疲累,
不過這副擔子比較挑得起了。斯佳麗迫切希望這表示木材生意已有起
色。要是鋸木廠和木材場都倒閉,她可受不了。而且今後也無法原諒阿
希禮。

阿希禮握住她的手,愁眉苦臉地低頭看著她。「親愛的,看你累的
樣子。一切都還好吧?」

斯佳麗想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哭訴一切都糟透了。但是她強作歡
顏道:「亂彈琴!別傻了!阿希禮,昨晚我參加一個宴會,睡得太晚了!
沒有別的事了。你該知道女人最忌諱別人說她氣色不好了。」要說就說
印第亞和她那些卑鄙的老朋友去,斯佳麗默默補上一句。

阿希禮毫不懷疑地接受她的解釋。他開始提起喬·科爾頓蓋的房子。
她故作糊塗,彷彿完全不清楚一棟房子需要多少根鐵釘。「這些房子都
是優質工程,」阿希禮說。「這一回,時運不佳的人將同有錢人享受平
等待遇了。在今天這種投機主義囂張一時的日子裡,實在少見。看來舊


時的價值觀,畢竟沒有泯滅。我很榮幸能參與這件事。你知道嗎,斯佳

麗?科爾頓先生要向我買木材呢。」

她臉上裝出一副驚訝的神色。「哦!阿希禮——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她真的很高興,幫助阿希禮的計劃竟然進展得如此順利。
不過,後來她與科爾頓私下聊天時,發現事情有點矯枉過正。喬告訴她,
阿希禮打算每天都到工地來泡泡。她本來只想幫助他增加收入,不是培
養他的嗜好。現在反而害得自己根本不能去工地了。

只有挑星期日休息的時候去了!此後每週去工地竟幾乎成了她最著
迷的事。每當她看到房子的骨架、屋椽用堅固無瑕的木材架好,心中不
再想到阿希禮了;然後牆壁、地板完成了,一座房子平地而起。斯佳麗
常滿懷憧憬地走過整齊堆列的建材與瓦礫。她多麼想攤上一份!聽聽錘
子丁當響,看看刨子刨下的木屑滿地飛,監督每日工程的進度。讓她有
事情可忙。

我只要熬到夏天——這話是她啟應禱文裡的詞兒,也是她的命根子
——那時瑞特就會回來。我可以告訴瑞特,他是唯一肯聽我傾訴的人,
也是唯一關心我的人。一旦得知這一切可怕的情況,瑞特決不會忍心讓
我過這種眾叛親離,悶悶不樂的日子。怎麼搞的?過去我不是相信有錢
就有安全感嗎?現在我有錢了,反而比以前更惶恐不安了。

誰知好不容易巴望到夏天,卻不見瑞特蹤影,也沒收到隻字片語。
每天早上,斯佳麗都匆匆從店裡趕回家,假如他搭正午的火車,回到家
就能見到她。到了晚上,她就換上最合適的禮服,戴上珍珠,用晚餐,
以防他突然從哪兒冒出來。面前長桌上的銀餐具擦得閃閃發亮,沉甸甸
的錦緞桌布也漿得雪亮。在留神聽他腳步聲的時候,她這才開始一杯接
著一杯地喝酒以排解心頭的孤寂。

開頭她在下午喝起雪利酒來的時候倒一點也沒在意——畢竟喝一、
兩杯雪利酒也不違淑女行事分寸。後來她不喝雪利酒改喝威士忌了,那
時也不太在意..後來因生意清淡,第一次需要喝酒才能做帳,那時也
不太在意..後來喝上癮了,她開始不吃飯菜,原封不動留著,那時還
不太在意..後來一大早起來就得喝一杯白蘭地,那時她還不太在意。

她甚至沒有在意什麼時候夏天已過,進入秋天了。

潘西把一疊午後寄來的信件放在托盤裡,送到臥室來。近來斯佳麗
吃過午餐後,就回房睡一會兒。一來可以打發下午的空閒時間,二來可
以休息一下,彌補晚上的睡眠不足。

「要我為你帶壺咖啡或別的東西來嗎,斯佳麗小姐?」

「不用了,你下去吧!潘西。」斯佳麗取出最上面的一封,拆開信
封。她趕快偷偷瞄了潘西一眼,她正在收拾房裡丟在地上的衣服。這該
死的傻妞兒為什麼不快點滾出屋去?

原來信是蘇埃倫寄來的。斯佳麗懶得把折好的信從信封裡拿出來,
蘇埃倫的信不外是抱怨埃拉調皮搗蛋,好像她自己的女兒是什麼聖女一
樣。最惡劣的是,蘇埃倫會暗示說物價上漲,塔拉莊園收入多麼少,斯
佳麗又多麼有錢。斯佳麗把信丟在地上。現在她還沒這份耐心看。等明
天再看吧..哦,謝天謝地,潘西走了。

我需要喝一杯。天色快黑了,晚上喝杯酒無傷大雅吧!我趁把信件


看完的當兒,慢慢呷一小杯白蘭地就好。

藏在帽箱後邊的酒瓶快見底了。斯佳麗勃然大怒,該死的潘西!要
不是念在她梳理頭髮的巧手,明天就叫她滾蛋。一定是她偷喝的!要不
然就是其他的使女。我是喝不了那麼多的,幾天前才把這瓶酒藏在那裡
的嘛。無所謂!大不了到飯廳去看信。反正讓下人看到酒瓶剩酒不多也
沒關係。這是我的房子,我的酒瓶,我的白蘭地,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我的便袍在哪兒?就在那兒。這些鬼扣子怎麼這麼硬?花了老半天才扣
完。

斯佳麗決定鎮靜地坐在桌邊看信件。

一張新來本地的牙科醫生的廣告。呸!多謝你!我的牙齒健康得很。
一張送牛奶的廣告。一張預告德吉夫新戲碼的傳單。斯佳麗惱火地挑揀
著信件。怎麼看不到一封真正的信?當她摸到一封薄如蟬翼的信時,手
頓時打住,那字跡龍飛鳳舞的,一看就知道是尤拉莉姨媽寫來的。她喝
光剩下的白蘭地,撕開封口。她一向最恨收到姨媽那種板著臉訓人的信,
不過尤拉莉姨媽住在查爾斯頓。她也許提到瑞特的消息,他母親是她的
閨中密友。

斯佳麗的目光快速移動,又瞇著眼辨識信上的字跡。尤拉莉姨媽一
向習慣在薄紙上兩面書寫,而且常常是「交叉」寫,把一面寫滿後,翻
過信紙,並把信紙橫放著寫,與上一面的一行行字交叉。而且一點小事,
就閒扯了一堆。

秋天暖和得異乎尋常..她每年都這麼說..寶蓮姨媽膝蓋有了毛
病..斯佳麗自從記事以來,就知道她膝蓋有毛病..探望瑪莉·約瑟
夫修女..斯佳麗扮個鬼臉。儘管小妹妹卡麗恩已在查爾斯頓的修道院
待了八年,她還是無法習慣叫她的聖名..籌募建天主教堂基金的義賣
會成果遠落後於實際目標,因為捐贈不踴躍,看斯佳麗能不能..她以
為我是個大慈善家呀!她不斷幫襯幾個姨媽,難道還得幫襯天主教堂嗎?
她翻到背面皺著眉頭繼續看。

瑞特的名字從歪扭的字體中赫然躍出。

「看到摯友埃莉諾·巴特勒在歷經不幸後,終於找到快樂,實在令
人高興。瑞特稱得上是他母親貼心的兒子,他的一片孝心足以彌補年輕
時的荒唐罪過。不僅是我,連你的寶蓮姨媽都想不通,你本來就無需過
問店務,為何總是一心只顧做生意?過去我多次對你在這點的行為表示
痛惜,你就是不聽我的勸告,戒除不合淑女風範的行為。因此我在幾年
前就不再提了。可是現在,你竟然無法離店守在你丈夫身邊,我覺得我
有責任再提及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斯佳麗把信扔在桌上。她不願意離開店,跟隨瑞特去查爾斯頓?原
來這就是他對外放出的風聲!黑心肝的大騙子!他臨走前,她還央求他
帶她去。他竟敢散佈如此糟蹋她的話?等他回來,她一定好好找些話來
跟瑞特·巴特勒先生說說。

她大踏步走到餐具架前,將白蘭地啪喇啪喇地倒進杯內。有些酒濺
到亮晶晶的木板上。她用袖子把酒揩乾。他很可能會矢口否認的,這個
討厭鬼!好啊!她要當著他的面,抖出尤拉莉姨媽的信。讓大家看看他
罵他母親的摯友說謊。

忽然,怒氣一溜煙消失,她打從心底冷起。她知道他一定會這樣說:


「你要逼我說出真相嗎?說我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生活受不了才離開
你?」

真不像話!什麼都比這好受。甚至連她等待他回家那段時間的孤獨
都比這好受。她舉杯湊近嘴唇,仰頭一飲而盡。

餐具架上頭的鏡子裡照出的動作引起她的注意。斯佳麗慢慢放下杯
子。她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眼睛看到這一幕,竟大為震驚,睜得大大
的。她已有好幾個月沒真正打量過自己了,她不相信鏡中蒼白、瘦削、
眼睛塌陷的女人會是她。哎呀!她的頭髮看起來好像好幾個星期沒洗了。

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斯佳麗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酒瓶,這下子全明白了。斯佳麗連忙縮
手,發現她的手在發抖。

「哦!我的老天。」她悄聲說。她雙手抓住餐具架邊緣,撐住身子,
盯著自己的鏡中影像。「傻婆娘!」斯佳麗閉上眼睛,淚水緩緩滑下雙
頰,她用顫抖的手指抹掉了。

她渴望喝一杯的念頭不曾如此強烈過。她舔了一下嘴唇。右手不由
伸出去,緊緊攥住晶瑩剔透的刻花玻璃杯。斯佳麗看著她的手,彷彿那
是別人的,看著美麗的厚水晶酒瓶,和裡面誘人醉生夢死的甘露。她慢
慢地看著鏡中的動作,拿起酒瓶,後退不迭,離開那駭人的鏡中影像。

然後她深深吸口氣,使出渾身勁兒把酒瓶扔出去。那裡大鏡子嘩地
給砸碎時,酒瓶在陽光中呈現紅、藍、紫羅蘭的燦爛顏色。斯佳麗頓時
看到她裂成碎片的臉和扭曲的勝利微笑。接著銀光閃閃的酒杯也破了,
細小的碎屑灑在餐具架上。然後鏡框壞了,鏡子上面往前傾,大塊狗牙
狀的鏡片往下掉,轟隆一響,就像大炮轟在餐具架、地板和先落地的碎
片上。

斯佳麗看著自己的形象破滅,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叫。「膽小鬼!
膽小鬼!膽小鬼!」

她絲毫沒覺得飛濺的玻璃屑在她的手臂、頸子和臉上留下的小口
子,她的舌頭嘗到鹹味,摸到臉頰上的血滴,才驚訝地望著染紅的手指。

斯佳麗盯著原來掛鏡子的地方,早沒影兒了。她喜怒無常地笑了。
砸得好!

下人聽到聲音,急急趕來。他們一個挨著一個,不敢進屋,神色害
怕地望著斯佳麗僵硬的身影。她突然朝他們回過頭來,潘西看到她滿臉
是血,嚇得叫了一聲。

「走開!」斯佳麗平靜地說。「我好得很。走開。我要獨自待一會
兒。」他們二話沒說就走開了。

不管她願不願意,她總算獨自待著了,不管喝多少白蘭地,也沒關
系。瑞特不回家了,對他而言,這房子不再是他的家。這她早就知道,
只是不願承認罷了。自己是個膽小鬼!傻婆娘!難怪她不認識鏡中的女
人。那個膽小的傻婆娘不是斯佳麗·奧哈拉。斯佳麗·奧哈拉——人家
怎麼說的來著——不借酒消愁。斯佳麗·奧哈拉不躲起來作白日夢。她
會面對這世界給她最嚴酷的挑戰。向險境挑戰,爭取她想要的東西。

斯佳麗不由打了個哆嗦,她差點搞垮自己呢。

不會有下一次。該是——老早就該是——掌握自己人生的時候了。
她不再喝白蘭地了。她拋開了這根害人非淺的「枴杖」。


她全身的細胞都在呼喚來一杯,但她堅決不聽。這輩子裡再難熬的
事都熬過了,這點也熬得過。她得熬過去啊。
斯佳麗對著破鏡揮舞拳頭。「該死!帶來七年霉運!」她不服氣的

笑聲聽起來相當刺耳。
她在桌旁靠了一會兒,養養精神。她有太多的事要做。
然後她走過地下的碎片,鞋跟將碎片踩得粉碎。「潘西!」她站在

門口喊道。「過來幫我洗頭。」

斯佳麗渾身打顫,但是還可支撐自己步下樓梯。「我的皮膚看起來
一定像燈心絨。」她大聲說,一心想忘了酒癮。「我需要用好幾夸脫的
玫瑰香水和甘油。我得把新衣服都做好,瑪麗太太再雇些幫手才忙得過
來。」

用不了兩三星期就可以戒掉酒,恢復最佳氣色。她不會讓自己多花
時間。
她一定得堅強,得美麗,她沒時間好浪費了。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

間!
瑞特沒回來找她,她就一定得去找他。
去查爾斯頓。


第二部大賭注

第十章

一旦下定決心,斯佳麗的生活便開始有了劇烈的轉變。現在她有了
目標,便將全部精力都投注在完成目標上。她到了查爾斯頓之後,再去
好好想想該如何把瑞特要回身邊的問題吧!目前得先為遠行作準備。

瑪麗太太舉起雙手,堅稱無法在短短兩個星期內趕出斯佳麗所要的
全部行頭;當斯佳麗要求亨利伯伯幫忙時,他也合著指尖表示不以為然。
但他們的反對意見卻更激起斯佳麗「奮戰」的士氣,雙眼更發亮了。最
後她還是贏了。十一月初,亨利伯伯接掌雜貨店和酒館的經濟大權,並
答應把錢匯給喬·科爾頓。斯佳麗的臥房也成了色彩與花邊的天下——
到處散放著遠行待裝的新衣服。

斯佳麗還是那麼消瘦,由於失眠加上同酒癮對抗的毅力消耗,使眼
睛下面出現了瘀傷似的陰影。然而她又贏了第二回合,她的食慾已經恢
復。臉龐日漸豐腴,在微笑時又現出了迷人的酒窩,胸脯也恢復往昔誘
人的渾圓飽滿。塗上胭脂、唇膏後,她確信自己看起來幾乎像個青春活
潑的少女了。

是該走的時候了。

再見了!亞特蘭大。火車開出車站時,斯佳麗在心中默默道別。你
千方百計想搞垮我,我偏不垮,我才不管你贊成不贊成呢!

斯佳麗安慰自己說,她感到冷一定是因為坐在風口裡。她一點兒都
不害怕。她就要去查爾斯頓玩個痛快了。不是常聽人說查爾斯頓是整個
南方宴會風氣最盛的地方嗎?屆時必會出現到處爭相邀約的情形。寶蓮
姨媽和尤拉莉姨媽人人都認識。她們對瑞特的動態——他住哪兒,干什
麼——都瞭若指掌,她只需..

現在多想也沒意思。等到了查爾斯頓再打算還不遲。假如現在就左
想右想,只會害得自己不敢出門,可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出門了。

天哪!甚至連想到不敢出門都是荒唐的。查爾斯頓又不是天涯海角。
咳,人家湯尼·方丹去了百萬英里外的得克薩斯,還不是好比騎馬到迪
凱特一樣輕鬆自在。她以前也去過查爾斯頓,很清楚自己要去什麼樣的
地方..

她恨過這地方,但那算不了什麼。畢竟當時她才十七歲,年輕新寡,
再說,還多了個奶娃娃。那時韋德還沒長牙呢!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現在什麼都完全不同了。一切都會按她想要走的路子,順利解決。

「潘西,去叫乘務員來搬我們的行李,我要坐到離火爐較近的位子。
這扇窗子有風。」

斯佳麗在奧古斯塔車站轉南卡羅來納鐵路線時,發了一封電報給她
姨媽:
火車四時到。一僕。斯佳麗。

這封電文斯佳麗早已盤算妥當,恰好十個字,不多不少。她已在途
中,即使兩個姨媽想回電找些借口阻止她來都來不及了。當然,她們也
不見得這麼做。尤拉莉不斷在求她去看她們!何況熱誠好客一直是南方
人的不成文法。不過如果你能十拿九穩,就不必冒險了,再說她總得有


姨媽的支持保護和有個屋子好安身。查爾斯頓是個勢利的地方,而瑞特
也顯然盡量想利用別人來對付她。

不!不要去想那個問題。這回自己下了決心,打算愛查爾斯頓了。
一切都將會不同。她的一生就要改變。她總是告誡自己,不要往回看!
這回她確實是認真的。她的一生已成過去,隨著命運的每一次轉變,成
為遙遠的過去。現在生意上要辦的事都有亨利伯伯照管,對玫荔的責任
已作了安排,孩子在塔拉也有人照顧。她成年以來,還是頭一回想做什
麼就做什麼呢。斯佳麗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要向瑞特證明,他不相信
她愛他是錯誤的。她要向他表明她是真心愛他的。等著瞧好了!他一定
會後悔離開她。他會擁抱她,親吻她,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如果他堅持在查爾斯頓住下來,也無所謂。

她盡顧作著白日夢,沒留意到在裡奇維爾站上車的人。那人突然歪

倒在她座位的扶手上,她才彷彿給他撞到似地往後一縮。他身上穿著北

軍的藍色軍服。

北佬!他來這裡幹什麼?那些歲月已成歷史,她不想留下任何回憶,

可是一看到軍服,就不由得勾起所有的回憶。圍攻亞特蘭大時的恐懼,

士兵打家劫舍,把塔拉莊園剩下一點兒糧食搶奪一空,還放火燒屋的獸

行,她開槍打中那個企圖強姦她的掉隊士兵時看到的鮮血四濺..斯佳

麗想到這些又害怕得心頭怦怦亂跳,逼得她差點叫出聲來。該死!這些

摧毀南方的北佬個個都該死。這些害她擔驚受怕,落得無依無靠的北佬

都該死。她恨那種感覺,她恨他們!

我決不讓這事破壞我的心情,決不。尤其在我需要養精蓄銳,準備
全力以赴,上查爾斯頓去找瑞特之時,我不能讓任何事情煩擾我。我決
不朝北佬看,決不想過去。現在只有未來才重要。斯佳麗意志堅決地眺
望窗外丘陵迤邐的鄉村景色,這裡和亞特蘭大郊區的景致很相像。紅土
路在幽深的松林間與佈滿凍得發黑的茬兒的田間忽隱忽現。雖然離家已
有一天多的時間,但倒不如足不出門呢。快點!她催促火車趕快跑。

「斯佳麗小姐,查爾斯頓是什麼樣子?」窗外的天色逐漸暗淡,潘
西問道,這問題都問過百來回了。

「很漂亮,你會喜歡的。」斯佳麗的回答也始終千篇一律。「你瞧!」

她指著那片景色,「看到掛在那棵樹上的東西沒有?那就是我跟你說過

的鐵蘭1。」

潘西的鼻子貼在被煤煙燻黑的車窗上。「唔,」她嗚咽似地說,「看
起來好像鬼影在動。我最怕鬼了,斯佳麗小姐。」

「別蠢了!」斯佳麗嘴裡這麼說,仍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長長
一撮撮飄舞的鐵蘭在灰暗的暮色中顯得陰森可怕,她也不喜歡這模樣。
不過它的出現表示她們正進入低地,靠近海邊和查爾斯頓了。斯佳麗看
了看懷表。五點三十分。火車誤點了兩個多鐘頭。姨媽一定久等了。不
過儘管晚點了,她還是不想在天黑後才到站。黑暗總給人一個來意不善
的感覺。

查爾斯頓那個洞穴般的車站燈火昏暗。斯佳麗伸長脖子,尋找她的

1 鐵蘭是美洲熱帶地區和美國南方一種長纖維的灰色植物,輕柔,都附在高大的樹幹上。

姨媽,或馬車伕的影子,不定那馬車伕是她們派來接她的僕人。然而放
眼看去,只見六、七個肩上扛著槍,身穿藍軍服的士兵。

「斯佳麗小姐——」潘西扯著她的衣袖。「到處都是士兵。」小使
女的聲音在顫抖。

眼見使女害怕,斯佳麗倒只得裝出勇敢的模樣。「就當作他們不存
在,潘西。內戰已停了十年,他們不會傷害你的。走吧!」她對腳夫做
了個手勢,那人正推著裝她們行李的行李車,她神氣活現地問,「我上
哪兒去找接我的馬車?」

腳夫指著車站外的方向,那裡只停著一輛搖搖欲墜的輕便馬車,馬
背凹陷,黑人車伕也是蓬頭垢面的。斯佳麗心一沉。萬一姨媽不在城裡
怎麼辦?她知道,她們也許去薩凡納探視外公了。或許電報還擱在漆黑、
空蕩的前門廊上呢?

斯佳麗深深吸了口氣。不管如何,她得立刻離開車站和北佬兵。就
算得打破玻璃才進得了屋子,也未嘗不可。我可以照樣出錢賠上一塊新
玻璃,我不是出錢給她們修屋頂和買其他東西嗎?自從內戰期間她們失
去全部家當後,斯佳麗便開始寄錢供養她們了。

「把我的行李搬到那輛馬車上,」她命令腳夫道,「叫車伕幫你。
我要去貝特裡的凱裡·史密斯太太家。」

「貝特裡」這三個神奇的字眼果然起到她預想中的效果,馬車伕和
腳夫立刻變得必恭必敬,巴不得替她效勞了。看來貝特裡仍舊是查爾斯
頓最高級的住宅區,斯佳麗心想,總算鬆了口氣。謝天謝地!如果讓瑞
特聽到她住在貧民窟中,那就糟了。

馬車剛停下,寶蓮和尤拉莉便推門而出。就著人行道照到小路上的
金黃色燈光,斯佳麗穿過小路,奔向她想像中的避難所。

她們怎麼如此蒼老!她湊近兩個姨媽一看,不由想道。怎不記得寶
蓮姨媽是這副瘦得像竹竿、滿臉皺紋的鬼模樣?尤拉莉姨媽幾時變得這
麼胖的?看起來像頭頂上長了灰毛的氣球。

「瞧你!」尤拉莉失聲驚呼。「變多了,斯佳麗,我差點認不出你
來了。」

斯佳麗一聽心慌了。自己該不會也變老了吧!她接受姨媽的擁抱,
勉強一笑。

「瞧瞧斯佳麗,」尤拉莉咕噥道。「她愈來愈像埃倫了。」

寶蓮嗤之以鼻。「埃倫哪像她這麼瘦,你不是不知道。」她從尤拉
莉手中抓住斯佳麗的手,一把拉開。「不過我倒要說一句,的確很像。」

斯佳麗這回露出了快樂的笑容。這世上最中聽的讚美不過如此。

稍後兩個姨媽忙個不停,爭論著把潘西安置在下房,和將行李箱囊
搬到樓上斯佳麗的臥房的事。「你別動手,寶貝兒,」尤拉莉對斯佳麗
說。「走了那麼大老遠的路,你一定累壞了。」斯佳麗不勝感激地躺在
客廳的長椅上,避開那片忙亂。她終於到了查爾斯頓,但出門時的狂熱
勁兒早已煙消雲散,姨媽說的沒錯,她是累壞了。

晚餐時,她差點兒打瞌睡。兩個姨媽說話都聲音輕柔,帶著獨特的
低地口音,元音拖得老長,輔音卻模糊不清。儘管她們說的話幾乎無一
不是婉轉其詞地對每件事大唱反調,聲音卻催人入睡。再說她們的談話


內容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一踏進門,她便打聽到她想知道的消息了:瑞

特住在他母親家,目前不在城裡。

「去了北方。」寶蓮酸溜溜地說。

「可是他有正當的理由,」尤拉莉提醒寶蓮。「他去費城把北佬搶
走的家傳銀器買回來。」

寶蓮頓起愛憐之心。「看他這麼不遺餘力地討母親歡心,四處奔波
想找回所有丟失的東西,著實令人高興。」

這回輪到尤拉莉批評了。「依我說啊,他早該多盡點孝心。」

斯佳麗沒問下去。她一心只想趕緊上樓睡覺。她相信,今晚不會再
犯失眠了。

果然被她料中。既然她已經豁出去了,而且正朝著目標前進,盡可
以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隔天一早醒來,就有一股多年未有的幸福感。
她受到姨媽的熱忱歡迎,不是像在亞特蘭大那樣受到冷落,她甚至也用
不著去考慮見到瑞特時該說什麼話。在等待他由費城回來的這段時間,
可以好好鬆弛一下,享受一下姨媽的嬌寵。

早餐時還沒喝完第一杯咖啡,尤拉莉姨媽便打破了斯佳麗的美夢。
「我知道你一定急著見卡麗恩,寶貝兒,可是她星期二、星期六才能會
客,所以我們今天另有了安排。」

卡麗恩!斯佳麗抿緊雙唇。她根本就不想見那個敗家女!竟然把塔
拉莊園三分之一的產權不當回事地拱手讓人..但要怎麼向姨媽解釋
呢?她們決不能理解竟然會有姊妹不想見面這回事。唉,她們這對姐妹
還住在一起,彼此又那麼親近呢。我只好裝做非常願意見卡麗恩,等到
真要去見她時,再傷這個腦筋吧!

突然間她意識到寶蓮在說什麼,太陽穴真的跟著抽痛起來了。

「..所以我們派使女蘇西送信給埃莉諾·巴特勒。通知她我們今
天早上會去拜訪。」寶蓮伸手拿奶油缽。「斯佳麗,麻煩你把糖漿遞過
來好嗎?」

斯佳麗聞聲伸出手,卻碰翻了壺,把糖漿灑了。瑞特的母親。她還
沒準備好見她呢!她只和埃莉諾見過一次面,那還是在美藍的葬禮上。
所以除了約略知道巴特勒老太太個子很高、氣質高雅、沉靜端莊外,其
他幾乎沒有印象。我知道我遲早總得去見她,斯佳麗在心裡暗忖,但不
是現在,還不到時候。我還沒作好心理準備。心頭止不住一陣狂跳,她
用餐巾胡亂擦著灑在桌布上的黏糊。

「斯佳麗,親愛的,這樣擦污跡反而滲入桌布去了。」寶蓮拉住斯
佳麗的手,但被斯佳麗掙開。在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情擔心這塊該死的
舊桌布!

「抱歉,姨媽。」斯佳麗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沒關係,親愛的。只因你差點在桌布上揩出個洞來了,我們又沒
剩下幾件好東西..」尤拉莉的聲音消失在惆悵中。

斯佳麗咬著牙。她真想叫出聲來。眼看她就得去見瑞特敬愛的母親
了,正在傷腦筋時,一塊桌布有啥大不了的?萬一瑞特已經把他離開亞
特蘭大,斷絕他們夫婦關係的真相告訴他母親,那該如何是好?「我得
去瞧瞧我的衣服了。」斯佳麗總算從憋住的嗓子眼裡迸出句話來說。「潘
西得替我燙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得離開寶蓮和尤拉莉,她得重新鎮靜


下來。

「我叫蘇西熱熨斗去。」尤拉莉搖著桌上的銀鈴,提出道。

「最好叫她先把桌布拿去洗乾淨,再做別的事,」寶蓮說,「一旦
污漬凝住..」

「好姐姐,你應該看得出來我還沒吃完早餐。總不能要我眼睜睜看
著蘇西收拾桌子,讓我的早餐變冷吧!」

斯佳麗趕緊逃回房間去。

「你不需要穿那件厚裘皮披肩,斯佳麗。」寶蓮說。

「可不。」尤拉莉說。「今天的天氣是典型的查爾斯頓冬天。要不
是傷風,我才不披這條圍巾呢!」

斯佳麗解開披肩,交給潘西。如果尤拉莉執意要大夥兒都傷風的話,
她樂得從命。姨媽必定當她是個傻子。其實她很明白她們之所以不喜歡
她戴披肩,實在是她們和亞特蘭大的頑固派沒兩樣,總認為和她們一樣
寒傖的人才體面。她注意到尤拉莉打量她頭上時髦的羽毛鑲邊的女帽
時,一副咬牙切齒,存心找茬兒的架勢。但是如果要她去見瑞特的母親,
至少得讓她打扮得時髦吧!

「我們出發吧!」尤拉莉作了讓步說。蘇西打開大門,斯佳麗跟在
姨媽身後,走入晴朗的陽光中。一踏下門階,斯佳麗就不由得喘不過氣
來。十一月天簡直像五月一樣。從壓裂的白色路面反射過來的陽光,有
如一床輕盈的毛毯,披在肩上。她昂起頭,讓陽光照在臉上,盡情享受
地閉上雙眼。「哦!姨媽,這真舒服,」斯佳麗說。「要是你們的馬車
有個能摺攏的頂篷就好了。」

兩位姨媽不由大笑。「好孩子,」尤拉莉說,「全查爾斯頓除了莎
莉·布魯頓,誰也沒有馬車。我們走路,這兒的每個人都是如此。」

「我們不是沒有馬車,妹妹,」寶蓮糾正尤拉莉。「只是被提包客
搶去用罷了。」

「提包客簡直不是『人』,姐姐。說他們是禽獸還差不多,否則就
不叫提包客。」

「對,他們是禿鷹。」寶蓮嗤之以鼻地附和道。

「美國禿鷹。」尤拉莉說畢,兩姐妹又哈哈大笑。斯佳麗也跟著笑
出聲。美好的天氣使她心情快活得幾乎眼花繚亂了。這麼一個好天,什
麼事都不會出毛病。她突然感到愈來愈喜歡姨媽了,甚至對她們無傷大
雅的鬥嘴也喜歡。斯佳麗跟著姨媽過了空曠的馬路,走上另一邊的小台
階。剛走到最上面一級時,一陣微風撩動她帽子上的羽毛,她的唇嘗到
一絲鹹味。

「哦,天啊!」她說道。站在高起的散步堤遠頭,放眼望去,查爾
斯頓灣的棕綠色海水直接天際。在她左手邊,沿碼頭一列船,高高的桅
桿上旗幟迎風飄舞;右手邊一長溜低低的綠化地帶上,樹木煥發出明亮
的翠綠顏色。小浪尖頭上閃爍的點點陽光,宛如水面上綴著無數顆鑽石。
三隻雪白髮亮的飛鳥,翱翔在萬里無雲的藍天,然後飛撲而下,如蜻蜓
點水般掠過浪頭。看來它們似乎在玩一種遊戲,一種逍遙的、「跟我做」
的失重遊戲。一陣甘鹹的和風拂過她的頸項。

她現在深信,這次她來對了。她回過頭來望著姨媽,「多美妙的一


天啊!」斯佳麗說。

散步堤很寬闊,姨甥三人並肩走在上面。兩度遇到熟人,先是一位
身穿老式常禮服,頭戴海狸皮帽的老先生;還有一次是位太太,帶著一
個瘦男孩,這孩子一聽到別人問話就臉紅。每一次停下腳步,姨媽總不
忘介紹斯佳麗。「..我們的外甥女,來自亞特蘭大,她母親是我們的
妹妹埃倫,她的夫婿就是埃莉諾·巴特勒的兒子瑞特。」老先生鞠個躬,
親了親斯佳麗的手。那位太太向她們介紹了她的孫子,這孩子挨了雷劈
似的,直愣愣盯著斯佳麗看。斯佳麗覺得,今天愈來愈美妙了。然後她
看見朝她們走來的行人竟是一群穿藍色軍服的人。

斯佳麗抓著寶蓮的手,躊躇不前。

「姨媽,」她低聲道,「北佬兵正朝我們走來呢。」

「繼續走,」室蓮朗聲說道,「他們就會不得不讓道。」

斯佳麗驚訝萬分地望著寶蓮,誰會料到這瘦骨如柴的老姨媽竟如此
勇敢?她的心怦怦跳,聲音大得一定被北佬兵聽到了,但她仍勉強邁動
雙腳。

當雙方僅相隔三步時,北佬兵就讓開了路,身體緊貼著沿海那條走
道邊的金屬欄杆,等她們通過。寶蓮和尤拉莉只當他們不存在似地從他
們身旁走過。斯佳麗也學著兩個姨媽昂首挺胸的高傲姿態,大步邁向前
去。

前方不遠處有一支樂隊開始吹奏《哦!蘇珊娜!》。喧鬧、歡樂的
曲調一如晴朗的天氣般清明。尤拉莉和寶蓮隨著音樂節奏,愈走愈快,
斯佳麗的腳卻沉重如鉛。膽小鬼!她嚴責自己,但內心仍禁不住直打哆
嗦。

「查爾斯頓為什麼有這麼多該死的北佬?」她忿忿問道。「我在火
車站也碰到過。」

「我的天!斯佳麗,」尤拉莉說,「你不知道嗎?查爾斯頓仍舊是
軍事佔領區。他們可能也不打算走了。當初我們把他們趕出薩姆特要塞,
再據守陣地,攻擊他們的整個艦隊,這事讓他們恨之入骨。」

「天知道那時有多少團人馬。」寶蓮補充道。兩姐妹面露驕傲的神
采。

「天哪!」斯佳麗暗呼不妙。瞧她又幹了什麼蠢事?竟闖入敵穴!
她知道軍政府意味著什麼:使你感到無依無靠,怒火填膺,經常害怕他
們會沒收你的房子,如果你違反他們的法律,就抓你坐牢,或槍斃。軍
政府是無限強大的。她已經在那種朝令夕改的統治下過了五年苦日子。
怎會笨得又自投羅網?

「他們的樂隊倒是不差。」寶蓮說。「來!斯佳麗,我們從這兒過
馬路。對面那棟新漆過的房子就是巴特勒家。」

「埃莉諾有福氣,」尤拉莉說,「生了這麼一個孝順的兒子。瑞特
很敬愛他母親。」

斯佳麗盯著眼前的房子。這哪裡是房子,簡直是大廈。一根根耀眼
的白圓柱,高達百來英尺,支撐著高懸在巍峨堂皇的磚屋那排幽深的門
廊上面的簷頂。斯佳麗的雙膝發軟,她不能進去,不能。她沒見過如此
宏偉、動人心魄的巨宅。她對住在如此豪華的公館裡的貴婦人找得到些
什麼話好說呢?那人只消對瑞特說一句話就能叫她的全部希望都破滅。


寶蓮拉著斯佳麗的手臂走過馬路。「..我膝上放著五絃琴..」1 
斯佳麗低聲唱著走調的歌,夢遊般地被拖著走。不知不覺間已站在門內,
眼前出現一位銀髮閃閃,臉龐慈祥,身材修長的貴婦人。

「親愛的埃莉諾。」尤拉莉寒暄道。

「你們帶斯佳麗來啦!」巴特勒老太太說。「我親愛的孩子,」她
對斯佳麗說,「你的臉色好蒼白。」她兩手輕搭在斯佳麗肩上,俯身吻
斯佳麗的臉頰。

斯佳麗閉上眼睛。聞到埃莉諾·巴特勒的綢袍和白髮間散發出一股
美人櫻的淡淡香氣。那是埃倫·奧哈拉過去身上一貫有的香味,是斯佳
麗心目中代表安逸、安全、愛與戰前生活的香味。

斯佳麗感到熱淚盈眶,不克自制。

「好了,好了,」瑞特的母親哄著說。「沒事了!親愛的。現在一
切太平啦!我一直盼望你來,這會兒終於讓我盼到你回家了。」她張開
雙臂,緊緊摟住兒媳婦。

1 這是《哦!蘇珊娜》裡的一句歌詞。

第十一章

埃莉諾·巴特勒是個典型南方淑媛。徐緩、柔美的聲音及慵懶、優
雅的舉止,掩飾著一股難以忽視的活力和才幹。淑女們一生下來就被培
育當擺設,當個富有同情心和魁力的聽眾,當個楚楚可憐、愛讚美別人、
腦袋空空的木頭美人。她們也被培育擔負起管理大家庭裡紛雜費神的瑣
事,及人數眾多又經常明爭暗鬥的僕役等吃力工作——要做到女主人一
面忙著絲線配色的精巧繡花活兒,一面把屋子、花園、廚房、下人管得
井井有序。

當戰爭的浩劫使下人從三四十名減到只剩一兩名時,加諸女人身上
的要求呈指數倍增,而對她們的期望卻仍然沒變。傾圮的房屋裡,仍得
繼續招待客人,安頓家人,窗戶必須擦得乾淨明亮,銅製品必須擦得光
耀奪目,客廳裡坐著一位穿戴整齊、泰然自若、多才多藝的女主人。這
點南方淑媛好歹都做到了。

埃莉諾以溫婉的辭彙、清香的茶水撫慰斯佳麗,詢問寶蓮對客廳內
新擺了寫字桌的意見,也讓寶蓮受寵若驚,又請尤拉莉品嚐海綿蛋糕,
並問她香草精是否夠濃,這也讓尤拉莉喜不自勝。她還輕聲細語地吩咐
管家馬尼哥,讓他帶著使女西莉和斯佳麗的使女,將斯佳麗的行李從姨
媽家搬回瑞特住的那間面向花園的大臥室裡。

不到十分鐘,一切就都處理得妥妥貼貼,令斯佳麗感動得說不出話,
她毫無自尊受損的感覺,埃莉諾·巴特勒家寧靜的生活節奏,也未受干
擾。斯佳麗彷彿又回到仰仗母親全能的愛護、不受任何傷害的少女時代。

斯佳麗透過欽慕、模糊的淚眼凝視埃莉諾。這就是她要做的人,她
全心想做一個像她母親,像埃莉諾·巴特勒這樣的賢德淑女。埃倫·奧
哈拉在世時就教導她做個淑女,並有一套方法,力求做到。我現在做得
到了,斯佳麗告訴自己。我會彌補所有過錯,我會讓母親為我感到驕傲。

小時候,黑媽媽對她說天堂到處是一片像羽毛大床墊般的雲堆,天
使就睡在上面,從天空的隙縫裡往下張望凡人的生活自娛。甚至母親去
世後,斯佳麗還懷著稚氣的不安,堅信埃倫一直都憂心忡忡地在觀察她。

現在我會做得更好,斯佳麗暗地向母親許願。埃莉諾慈愛的歡迎熱
忱,暫時使她忘了瞧見北佬兵時充滿疑懼和回憶的惡劣心情。甚至也消
除了她決定追隨瑞特來查爾斯頓時隱隱作祟的焦慮。她感到安全,有人
愛,壓不垮,任何事都難不倒她。她一定會的。她一定會再次贏回瑞特
的愛。一定會成為埃倫心目中真正的淑女。一定會受到每個人的欽佩、
敬重和愛護。她再也不會孤獨了,永遠不會。

寶蓮關上紫檀桌最後一個鑲象牙的小抽屜時,尤拉莉慌忙吞下最後
一片蛋糕,埃莉諾·巴特勒起身,拉著斯佳麗起來。她說,「早上我得
去鞋匠那邊拿靴子,我想帶斯佳麗一塊去,順便帶她逛逛帝王街。女人
得在熟悉各式商店後,才會覺得安適自在。你們要不要也一道去?」

聽到兩位姨媽的婉拒,斯佳麗鬆了一大口氣。她想獨佔巴特勒老太
太。

在暖和的冬日陽光下漫步到查爾斯頓的店家,真是人間一大享受。
帝王街充滿驚奇與樂趣。商店一家緊挨著一家,綢緞呢絨、五金、皮靴、
煙草、雪茄、帽子、珠寶、瓷器、種子、藥品、酒類、書籍、手套、糖


果——看來什麼東西都可以在帝王街買到。購物顧客也不少,數十輛別
致的輕便馬車、敞篷馬車上坐著穿制服的馬車伕及打扮入時的乘客。查
爾斯頓絲毫沒有她記憶中和所擔心的那麼可怕。它的面積比亞特蘭大大
得多,也繁忙得多。一點也嗅不出經濟大恐慌的威脅。

不巧的是,瑞特的母親似乎不把五彩繽紛、興奮繁忙的景象放在眼
裡。她目不斜視地走過擺滿駝鳥羽毛和彩色紙扇的櫥窗。過馬路時,也
不向停下馬車免得撞到她的女人道謝。兩位姨媽的話閃入她腦海:查爾
斯頓的馬車全被北佬、提包容和叛賊搶去用了。她對這幫專靠南方戰敗
之機發財致富的禿鷹感到一陣憤怒。她跟著巴特勒老太太一走進皮靴
店,店主人即刻將衣著華麗的顧客交給年輕助手,急急忙忙走向瑞特的
母親跟前,斯佳麗看了心情才好轉一些;在查爾斯頓能同一個頑固派人
士在一起,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她熱誠希望梅裡韋瑟太太或艾爾辛
太太能在這兒看見她。

「我有幾雙靴子要換底,布拉克斯頓先生,」埃莉諾說,「順便向
我的兒媳婦介紹在哪裡可以買到上好的鞋子,又可以得到最好的服務。
斯佳麗,親愛的,這些年來,布拉克斯頓先生一直很照顧我,他也會一
樣親切的對待你。」

「那是我的榮幸,夫人。」布拉克斯頓先生文雅地彎身鞠躬。

「你好,布拉克斯頓先生,謝謝你了,」斯佳麗儀態萬方地答道。
「我今天想買一雙靴子。」她拉起裙擺,露出纖小的皮鞋。「適合在城
裡步行的。」她驕傲地說。再不會有人把她看做馬車階級的叛賊了。

布拉克斯頓先生從口袋掏出潔白的手帕,擦拭著兩張一塵不染的椅
墊。「兩位女士請..」

他跑到鋪子後面的簾子裡,埃莉諾就湊近斯佳麗,在她耳邊悄悄說,
「等他蹲下來讓你試靴子時,仔細看他的頭髮。那是他用鞋油染的。」

斯佳麗一看,巴特勒老太太果然說得不錯,特別是回頭又望見埃莉
諾那雙黑眼睛眨眨,表示心照不宣,她費了好大一番勁才勉強忍住笑。
婆媳倆一踏出店門,她便忍俊不住。「你不該告訴我的,埃莉諾小姐。
我差點當場出洋相。」

巴特勒老太太安詳地微笑。「以後再碰到他,你很容易一眼認出他。」
她說。「我們現在到昂斯樓吃一客冰淇淋去。那裡有個堂倌釀的私酒是
全南卡羅來納最棒的,我要買兩、三夸脫回去澆水果蛋糕。那裡的冰淇
淋也棒透了。」

「埃莉諾小姐!」

「親愛的,白蘭地換不到愛情,金錢也換不到。我們都得盡力而為,
不是嗎?黑市交易不也相當刺激嗎?」

斯佳麗心想,她一點也不責怪瑞特敬愛他母親。

埃莉諾·巴特勒繼續引導斯佳麗進入查爾斯頓的內心生活,帶她去
花式綢布店買一匹白布。(櫃檯後面那女人曾用尖利的毛線棒針刺穿丈
夫的心臟,但是法官鑒於大家見她常年臂青臉腫的佐證,於是裁定她丈
夫是在酒醉跌倒時碰巧被棒針戳死。)還到藥劑師那兒買了一些金縷梅
皮止痛水。(可憐的老藥劑師,因為有深度近視,有一回竟然輕信一隻
浸在酒精裡的熱帶魚是美人魚,花了一筆冤枉錢買回家。要買真正的藥,
就應該到百老街買,我這就帶你去瞧瞧。)


當埃莉諾說該回家時,斯佳麗大失所望。她記不得有過如此開心的
日子,差點開口要求埃莉諾多逛幾家店舖再走。「我想我們還是搭軌道
馬車回市中心好了,」巴特勒老太太說。「我覺得有點累。」斯佳麗頓
時擔起心來,難道埃莉諾蒼白的臉色是疾病的徵兆,而不是女士們護之
如寶的天生白皙?她扶著婆婆的胳膊肘踏上漆著黃綠顏色的車廂,護著
老婦人坐入柳條椅座。萬一瑞特的母親出了任何差錯,瑞特可不會原諒
她。連她都不會原諒自己。

馬車緩緩在軌道上滑動,她用眼角看著巴特勒老太太,察覺不出任
何不適的症伏。埃莉諾正在興致勃勃地談著她們再一起出來逛商店的
事。「明天我們去市場,你可以碰到你應該認識的每一個人。那地方也
是塊能聽到種種小道消息的傳統場所。真正有趣的事在報紙上是看不到
的。」

馬車顛簸著拐向左方,駛過一個街區,停在十字路口前。斯佳麗喘
了口氣。她從埃莉諾身邊那扇敞開的窗口看見一名肩扛來福槍,身穿藍
色軍服的士兵,在一道廊柱陰影下走過。「北佬。」她悄聲道。

巴特勒老太太順著斯佳麗的目光望出去。「沒錯。佐治亞擺脫他們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可我們被佔領的時間太長了,人們簡直不再去注
意他們。到明年二月就滿十年了。十年裡你幾乎樣樣都習慣了。」

「我對他們永遠都看不慣,」斯佳麗低聲說。「永遠都不。」

驀地,一個聲音嚇了她一大跳。原來是她們上面哪兒一座大鐘的報
時聲。馬車駛入路口,拐向右。

「一點鐘了,」巴特勒老太太說。「原來已逛了一早上,難怪我覺
得累。」身後的鐘樂聲響過後,又出現了一聲鐘響。「那是每一個查爾
斯頓人的鐘,」埃莉諾·巴特勒說,「鍾就安置在聖米迦勒教堂的尖塔
上。報出我們的生辰和死時。」

斯佳麗凝神望著一路經過的高宅與圍牆內的花園一律都帶著戰爭遺
留的傷痕。牆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彈孔,破落的跡象到處可見:油漆剝落,
釘著板條的破窗子,精工細琢的鐵陽台和鐵門,不是生銹就是豁裂變形。
路旁的大樹也沒逃過劫難,被炮彈打得七零八落,而不得不換栽枝幹纖
細的新樹。該死的北佬!

然而照在銅門把上閃亮的陽光仍和往常一樣耀眼,花園圍牆也關不
住花香。查爾斯頓人有創業精神,她自忖。他們決不屈服。

到了會議街底,就是最後一站,她扶巴特勒老太太下車。前方有個
公園,草坪修剪得又短又齊,閃亮的白色走道匯聚在剛上過漆的圓形露
天音樂台四周,音樂台的頂棚閃閃發光,像塔頂。過了公園就是港口了。
海水的鹹味撲鼻。公園內棕櫚樹的劍形葉片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披掛
在傷痕纍纍的槲櫟樹幹上的細長輕柔的鐵蘭迎風飄舞。紮著頭巾的黑人
保姆坐在長椅上,盯著孩子們奔跑,滾鐵環、扔球。

「斯佳麗,請你原諒,我知道不該問,卻不能不問。」巴特勒老太
太臉頰冒出兩朵紅暈。

「什麼事,埃莉諾小姐?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我去替你拿什麼東
西?坐下來吧!」

「不!不!我好得很。只是心裡憋不住,很想知道..你和瑞特有
沒有考慮過再生個小孩?我很瞭解你失去美藍的那種悲慟心情,生怕又


嘗到這苦頭..」

「小孩..」斯佳麗的聲音逐漸消失。巴特勒老太太已經洞悉她的
心事不成?她巴望能盡快懷孕。這樣瑞特就不會再打發她走了。她知道
瑞特愛兒如命,如果能為他生一個,他就能跟她白頭到老。她滿懷真誠
地開口了。

「埃莉諾小姐,我渴望有個小孩的心願,遠遠勝過世上一切。」

「感謝老天!」巴特勒老太太說,「我老早就等著再當祖母了。瑞
特第一次帶美藍來看我的時候,我興奮得無法自制,把她抱得死緊,差
點把她悶死。不瞞你說,瑪格麗特——我另一個兒子的妻子,今天你會
見到她——可憐的瑪格麗特無法生育。還有羅斯瑪麗..瑞特的妹
妹..我很擔心她會找不到結婚的對象。」

斯佳麗拚命在動腦筋,把瑞特家的人一個個掂量一下,看看他們對
自己的利害關係如何。羅斯瑪麗可是個難對付的人。老處女一向都很討
人厭。不過另一個兄弟——他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叫拉斯。拉斯是
個男人,而她迷惑男人的本事,一向無往不利。無法生育的瑪格麗特可
不值得操心。她對瑞特也不見得有任何影響。亂彈琴!他們哪一個都不
跟她相干。瑞特熱愛的是他母親,而他母親要他們在一起,生上一兩個
娃娃,生他個一打。這下瑞特就非把她接回去不可了。

斯佳麗趕快在巴特勒老太太臉頰吻了一下。「我很想要個小孩,埃
莉諾小姐,我們倆一起來說服瑞特。」

「你讓我覺得非常快樂,斯佳麗。我們回家吧!轉個彎就到了。吃
飯前我想先休息片刻。今兒下午我那個委員會要在我家裡聚會,我需要
頭腦清醒,希望你能一起來,喝杯茶也好。瑪格麗特也來。我不強迫你,
不過你感興趣的話,那當然最好了。我們這次為了替南部邦聯孤兒寡婦
之家籌募基金,準備辦一場蛋糕和手工藝品的義賣活動。」

活見鬼!這些南方淑媛全都是一個樣兒嗎?跟亞特蘭大沒兩樣,總
是南部邦聯這個南部邦聯那個的。她們難道就不能認清戰爭已經結束,
該繼續過她們的日子嗎?斯佳麗頓時頭疼了起來。腳步微顛,但馬上又
恢復平穩,趕上巴特勒老太太。不,她要出席她們委員會的聚會,假如
她們請她幫忙,她也會替委員會工作。決不重犯在亞特蘭大所犯的錯誤。
決不再被排除在外,受寂寞的煎熬。就算要她穿繡上星星和槓槓旗幟的
緊身內衣,也無怨言。

「聽起來很不錯,」她說,「以前我在亞特蘭大總是抽不出時間做
份外事,總覺得有點遺憾。我的前夫弗蘭克·肯尼迪留下一份不小的生
意給我們的小女兒。我覺得有責任替她經管。」

這一說總該可以把瑞特編排的那番話交代過去了吧。

埃莉諾·巴特勒會意地點點頭。斯佳麗急忙垂下眼睛,掩住喜悅的
眼神。

趁巴特勒老太太休息的空檔,斯佳麗在屋中到處亂走。她急匆匆下
樓,看看瑞特忙碌奔波為他母親從北佬手中買回什麼東西。

這地方在斯佳麗眼裡看上去簡直空蕩蕩的。憑她受的那點教育,根
本欣賞不了瑞特刻意追求的完美。二樓,大客廳套間內擺著精美的沙發、
桌椅,實用而美觀。但斯佳麗只欣賞到緞面椅墊的質地高貴和木器傢俱


的光可鑒人,絲毫沒有體會出空間安排的美感。她個人比較喜愛那間小
玩牌室。裡面的桌椅填滿了空間,而且,她又愛玩牌。

底層的餐廳就她看來只是餐廳而已;斯佳麗從未聽過海普懷特1這名
字。藏書室只是個堆書的地方,乏善可陳。她最中意幽深的門廊,因為
天氣很暖和,俯瞰港灣,低空盤旋的海鳥及點點帆影,看上去彷彿隨時
都會直上雲霄似的。斯佳麗一輩子都生長在內陸,發現遼闊的海面竟充
滿說不出的異國風情。空氣非常舒爽!聞了也提高她的食慾。如果埃莉
諾小姐休息夠了,斯佳麗很樂意與她共餐。

「到遊廊上喝杯咖啡好嗎,斯佳麗?」兩個人用過點心後,埃莉諾·巴

特勒問。「我們可能也只能待一會兒,天氣好像要變了。」
「哦,好啊,我非常願意。」這頓飯雖然吃得很滿意,但是她仍然

感到坐立不安,幾乎有點拘束。外面一定要好得多。

她隨巴特勒老太太到二樓遊廊上。她乍一想,哎唷!天氣真的是變

了!比飯前我待在這裡時,涼了許多。來杯熱騰騰的咖啡,味道一定好

極了。

她忙不迭將整杯咖啡灌入肚,正待開口要第二杯時!埃莉諾·巴特

勒笑著指指街上。「我那委員會的人來了,」她說,「到哪兒我都認得

出這種聲音。」

斯佳麗聽到小鈴鐺的玎璫聲,就跑到臨街的欄杆去看。

一對馬拖著有四個黃輻輪子的深綠色轎式馬車,式樣很漂亮,朝這

個方向駛近。輪子發出銀色閃光,和輕快的玎璫聲。馬車漸漸減慢速度,

在屋前剎住。斯佳麗看見了鈴鐺,原來是繫在小皮帶上的雪橇鈴,小皮

帶就繞在黃輻上。她從沒看過那種東西。也沒見過誰像坐在車前高座上

那樣的馬車伕。駕車的竟是個女的,身穿暗褐色騎馬裝,戴著黃手套。

半坐半站,使盡全力拉緊韁繩,臉醜雖,卻毅力十足,活像一隻穿得漂

漂亮亮的猴子。

馬車門一開,就走出一位笑呵呵的年輕人。年輕人站在上馬台上。

他伸出手來。一位胖女士拉住這手跨下馬車。她臉上也是笑盈盈的。接

著,他又扶下另一個年紀較輕、臉上堆滿笑容的女人。「進屋去吧!親

愛的,」巴特勒老太太說,「幫我準備茶點。」斯佳麗忙不迭隨她下樓,

心裡癢癢的,不勝激動。多怪的一群人啊!埃莉諾小姐的這個委員會必

定不同於亞特蘭大的那群三姑六婆。他們從哪兒找來那個母猴樣兒的駕

車人?那個男人是誰?男人可不干烘焙義賣蛋糕這檔事。他的長相還相

當不賴。斯佳麗在一面鏡子前停步,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你好像有些發抖,愛瑪,」巴特勒老太太和胖女人貼了貼面頰,

貼了一面又貼一面。「趕快喝杯茶暖暖身。不過先讓我來介紹瑞特的太

太斯佳麗。」

「坐這一趟馬車,一杯茶還不夠平定我緊張的神經,埃莉諾。」她

伸出手來。」你好,斯佳麗。我叫愛瑪·安森,或者應該說是愛瑪·安

森的一把老骨頭比較貼切。」

埃莉諾擁抱了較年輕的女人後,介紹她與斯佳麗認識。「親愛的,

1
海普懷特(?—1786),英國細木匠及傢俱設計家,所設計的傢俱以造型曲線優美著稱。


這位是拉斯的太太瑪格麗特。瑪格麗特,這位是斯佳麗。」

瑪格麗特·巴特勒是個白皙的金髮美女,迷人的藍寶石眼睛壓倒了
瘦削蒼白的臉蛋。微笑時,雙眼四周露出網狀般深刻、早熟的魚鱗紋。
「很高興終於認識你,」她握著斯佳麗兩手,親了親她的臉頰說。「我
一直希望有個姐妹,而妯娌就和姐妹一樣親。希望你和瑞特能抽空到我
家吃頓飯。拉斯也很想見你。」

「我很樂意,瑪格麗特,我相信瑞特也一樣。」斯佳麗說。她露出
了笑容,心中暗想,這句話要是真的,該有多好!誰說得準瑞特是不是
肯陪她同往他弟弟家或其他地方?不過要瑞特對他的家人說不,並非易
事。而且埃莉諾小姐和瑪格麗特是站在她一邊的。斯佳麗回瑪格麗特一
吻。

「斯佳麗,」巴特勒老太太說,「過來見見莎莉·布魯頓。」

「還有愛德華·柯柏,」一個男聲補充道。「別剝奪我親吻巴特勒
太太玉手的機會,埃莉諾,我已經被她迷住了。」

「慢慢來,愛德華,」巴特勒老太太說。「你們年輕人一點禮貌都
不懂。」

斯佳麗正眼也不看愛德華·柯柏一下,對他的甜言蜜語根本沒有反
應。雖然她竭力不想盯著那個猴臉相的駕車人莎莉·布魯頓看,可是還
是情不自禁地盯著。

年過四十的莎莉外形嬌小。長得像個瘦小、活力充沛的小男孩,臉
蛋活像猴臉。面對斯佳麗無禮的盯視,她一點也不在意。莎莉可看慣了。
她很早,很早就適應自己這副異常的醜相,她不拘習俗的言行,常令不
認識或初見面的陌生人大感震驚。這會兒她走向斯佳麗,拖在身後的裙
擺像條棕色小河。「親愛的巴特勒太太,你一定會認為我們像發情的野
兔一般瘋狂吧!事實上——也許聽來乏味——有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可
以解釋我們這次——呃,怎麼說呢?——戲劇性的到來。我是本地唯一
沒被搶走馬車的人,而且也雇不到一個馬車伕。因為他們不肯接送我那
些沒錢的朋友,可我偏要接送。雇一個,幾乎馬上辭一個,所以我只好
不僱人了。我丈夫忙其他事的時候,我就親自駕車。」她將小手放在斯
佳麗的臂上,仰頭看著斯佳麗的臉。「現在我請問你,這個說法合不合
理?」

斯佳麗好不容易才開得了口說:「合理。」

「莎莉,不要這樣耍弄可憐的斯佳麗。」埃莉諾·巴特勒說。「她
能說什麼?還有什麼話就跟她說吧!」

莎莉聳了聳肩,咧嘴笑道。「我想你婆婆指的是我的鈴鐺。好傢伙!
事情是這樣的,我駕車的功夫嚇壞人。所以每當我駕車出門,我那個博
愛心腸的丈夫就要我在車上繫鈴鐺,預先警告路人讓道。」

「活像躲麻風病人。」安森太太說。

「我才不理會你說什麼呢。」莎莉擺出一副自尊受傷的樣子。她對
斯佳麗一笑,那副真心誠意的笑容讓斯佳麗感到很溫暖。「我真誠希望,」
她說,「不管你看到的臉有多醜,你隨時需要馬車,都可以來找我。」

「謝謝,你心地真好,布魯頓太太。」

「哪裡的話。老實說,我喜歡駕著馬車在街上橫衝直撞,把叛賊和
提包客嚇得四處逃竄。對不起,佔用你這麼多時間,容我在愛德華·柯


柏氣死之前介紹他..」

對愛德華的大獻慇勤,斯佳麗不由在嘴角露出迷人的酒窩,佯裝難
為情,一面卻使個眼色暗示他再多讚美一些。「哎呀,柯柏先生,」她
開口道,「你再這樣恭維下去,聽得我都快飄飄欲仙了。我只是一個從
佐治亞州克萊頓縣來的鄉下姑娘,哪懂得應付像你這樣通達世故的查爾
斯頓男人啊。」

「埃莉諾小姐,請見諒!」斯佳麗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轉身一看,
嚇得倒抽口氣。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孩,一頭亮光光的棕髮,柔和的棕
色眼睛上方有一個寡婦相的V 形發尖。「很抱歉來晚了,」小女孩繼續
說,柔和的聲音有些喘不過氣。她身穿一件鑲有白色亞麻衣領和袖口的
棕色衣裳,頭戴一頂過時的棕色絲軟帽。

女孩看起來活像當初頭一次見面的玫荔,斯佳麗自忖。像一隻溫馴
的小棕鳥。她會不會是玫荔的表親?怎麼從沒聽說漢密頓家在查爾斯頓
有任何親戚。

「一點也不晚,安妮,」埃莉諾·巴特勒說,「快進來喝點熱茶,
看你都快凍僵了。」

安妮露出感激的微笑。「起風了,烏雲飄得很快。還好我比這場雨
早到了幾步..你們好,愛瑪小姐,莎莉小姐,瑪格麗特,柯柏先生—
—」她住了口,雙唇微啟,兩眼看著斯佳麗。「你好,我想我們沒見過
面吧,我叫安妮·漢普頓。」

埃莉諾·巴特勒手端一杯熱騰騰的茶,趕到女孩身邊。「我真沒禮
貌,竟然只顧著弄茶,忘了向你介紹我兒媳婦斯佳麗。來,安妮,馬上
把這杯茶喝了。看你蒼白得像鬼似的..斯佳麗,安妮是南部邦聯之家
的老成員。去年才從學校畢業,目前在那兒教書。安妮·漢普頓——斯
佳麗·巴特勒。」

「你好,巴特勒太太。」安妮伸出冰冷的小手。斯佳麗握在暖烘烘
的手心中,才發覺安妮的手在顫抖。

「叫我斯佳麗好了。」她說。

「謝謝你..斯佳麗。叫我安妮好了。」

「要喝茶嗎,斯佳麗?」

「謝謝你,埃莉諾小姐。」她趕緊接過杯子,樂得擺脫瞧著安妮時
那股慌亂感。她是玫荔的化身。都是那麼嬌弱,那麼膽小,那麼溫柔,
我一眼就看出她們的相似之處。她替南部邦聯之家服務,必定是孤兒。
玫荔也是孤兒。哦!玫荔,我好懷念你啊。

窗外天色漸暗。埃莉諾·巴特勒請斯佳麗喝完茶就把窗簾拉上。

她剛拉好最後一扇窗戶的簾子就聽得遠處雷聲隆隆,雨水辟辟啪啪
地打在窗玻璃上。

「現在開會了,」埃莉諾小姐說。「有好多事要辦。大家請就座。
瑪格麗特,請你遞送茶點和三明治好嗎?我可不想讓任何人因餓肚子而
分心。愛瑪,請你繼續為大家倒茶吧!我會搖鈴讓人添熱水。」

「我去拿,埃莉諾小姐。」安妮說。

「不用了,親愛的,這裡需要你。斯佳麗,麻煩拉一下那根鈴索。
好,各位女士先生,第一樁事情就非常令人興奮。我收到波士頓一位女
士寄來一張巨額支票。這我們該如何處理?」


「把支票撕爛,再把碎片寄還給她。」

「愛瑪!你頭腦清醒嗎?我們能籌多少就算多少。何況捐贈人還是
佩辛斯·貝多福太太。你總記得她吧。往常我們幾乎每年都會在薩拉托
加見到他們夫婦。」

「聯邦軍裡不是有個貝多福將軍嗎?」

「沒有。我們南軍裡倒是有位內森·貝多福·福雷斯特將軍。」

「最優秀的一位騎兵。」愛德華說。

「我想拉斯不會同意你的看法,愛德華。」瑪格麗特·巴特勒啪地
一聲放下一盤奶油麵包。「不過,他畢竟在李將軍騎兵隊裡。」

斯佳麗又拉了拉鈴。真該死!難道南方人一見面就非得重新打內戰
嗎?就算錢是北軍格蘭特將軍的,那又有什麼關係?錢就是錢,哪兒有
錢你就拿著唄。

「別爭了!」莎莉·布魯頓揮舞著白餐巾。「給安妮一個機會,她
有話要說。」

安妮的眼睛激動得發亮。「我教九個小女孩讀書識字,卻只有一本
教科書。假如林肯的陰魂出現,給錢讓我們買書,我——我也會親吻他!」

說得對!斯佳麗默默為安妮打氣。她瞧瞧其他女人都是一副震驚的
表情。愛德華·柯柏卻與眾不同。怎麼,難道他愛上她了不成,她心想。
瞧他凝視安妮的那副德性,準沒錯。而安妮壓根兒沒注意到他,根本不
知道他正像個白癡一樣暗戀著她。也許我該跟她說去。如果她喜歡瘦個
兒、神色恍惚的男人,他算是相當有魅力的。想起來,阿希禮不也是這
樣的男人嗎?

斯佳麗看到莎莉·布魯頓也在看愛德華,兩人目光相遇時,不由得
體地相互一笑。

「那麼一致通過了吧?」埃莉諾問,「愛瑪?」

「通過。書比仇恨更重要。我剛剛太感情用事了。一定是沒水了。
有人要去提熱水嗎?」

斯佳麗又拉了一次鈴。也許鈴壞了,是不是該去廚房告訴下人?她
正想從角落裡起身,只見門開了。

「你拉鈴添茶嗎,巴特勒老太太?」瑞特用腳推開門,雙手捧著大
銀盤,端來了一套亮晶晶的茶壺、碗、糖罐、牛奶壺、濾網和三個茶葉
罐。「要印度茶、中國茶還是菊花茶?」他對自己所帶來的意外驚喜自
鳴得意。

瑞特!斯佳麗快透不過氣來了。他多帥啊!皮膚黑亮得像印第安人,
一定是太陽曬得太多的原故。哦,天啊!她好愛他,心跳得好厲害,響
得人家一定都聽到了。

「瑞特!哦,寶貝兒,我怕又要大出洋相了。」巴特勒老太太抓起
餐巾擦擦眼角。「你說要去費城買些銀器。沒想到竟是一套茶具。完好
無損。真是令人驚訝!」

「而且還重得很呢!愛瑪小姐,麻煩你把桌上那堆臨時湊合的瓷器
推到一旁好嗎?我確信,聽到你嚷著什麼口乾舌燥的。如果你能如願以
償,我很榮幸..莎莉,心愛的,什麼時候你才會答應讓我跟你丈夫作
個生死決鬥,把你拐走?」瑞特將銀盤放在桌上,從桌面上探過身來,
親吻坐在桌子後長沙發上的三個女人,然後望了望四周。


看著我!斯佳麗在陰暗的角落默默祈求。吻我。但是他沒看到她。
「瑪格麗特,你穿那身衣服美極了,拉斯實在配不上你。嗨!安妮,真
高興看到你。愛德華,我不能對你說同樣的話。我在北美冒雨坐著最寒
傖的雙座馬車,把家傳銀器緊緊抱在胸前,深怕又被提包客搶走,你卻
趁此把我家當成後宮,我很不滿意。」瑞特瞧著母親的表情是如此溫柔,
把一旁的愛瑪感動得喉嚨哽住了。「好了,不要哭了,親愛的媽媽,」
他說,「否則我會以為你不喜歡這份意外禮物。」

埃莉諾抬眼看著兒子,臉上煥發母愛的光輝。「兒啊!上帝保佑你。
你讓我感到好快樂。」

斯佳麗無法再多等一分鐘了,一個箭步奔向前。「瑞特,親愛——」

瑞特向她回過頭來,她便說不下去了。他臉上的表情冷峻而無情,
彷彿全部感情都受到鋼鐵意志的制約。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的,兩人緊
張相對望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嘴角歪向一邊,泛出一絲她最熟悉不過卻
也最害怕的嘲謔笑容。「我真是幸運啊!居然收到了一份意外禮物比我
送的更令人吃驚。」他伸出雙手,一字一句說得既慢又清楚。斯佳麗將
顫抖的手指放在他的手心上,才察覺他伸直的雙臂和她有一段距離。他
的鬍子輕輕擦過她的右頰,再擦過左頰。

他想要我的命!她心想,那種威脅令她莫名地汗毛直豎。瑞特摟著
她的肩,老虎鉗般的手緊緊夾住她的上臂。

「我想各位女士——還有愛德華——應當原諒我們先告退吧,」瑞
特的聲音裡帶著淘氣和稚氣的成份。「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跟我的
妻子聚一聚了。我們打算這就上樓去,讓諸位去解決南部邦聯之家的問
題吧。」

斯佳麗連跟眾人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推出門外去了。


第十二章

瑞特一言不發,一路將斯佳麗推上樓,推進臥室。待關上房門,背
抵著門,方開口問:「你到底來這裡幹什麼,斯佳麗?」

斯佳麗想要向他伸出雙臂,但瑞特那怒火熊熊的眼神卻拒人於千里
之外。斯佳麗睜大眼睛裝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無辜樣兒。說起話來聲音急
促,喘不過氣,顯得楚楚可憐。

「瑞特,尤拉莉姨媽寫信把你說的話全告訴了我——說你多麼渴望
我跟你來這裡,而我卻離不開店。哦!寶貝兒,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我
一點也不在乎店,哪兒比得上你啊,」她留心觀察著他的眼睛。

「不行,斯佳麗。」

「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來這套!別來一套熱情的解釋,別裝出一副糊塗的無辜樣兒。
要知道你沒法再欺騙我而那麼便宜了事。」

他說的沒錯,她確實也知道。看來只好說實話了。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要跟你在一起。」平靜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尊嚴。

瑞特直瞪著她,驕傲地昂起頭,聲音軟化了些。「我親愛的斯佳麗,」
他說,「等回憶化成苦中帶甜的懷舊時,我們興許會成為朋友。假如我
們倆都慈悲為懷,夠有耐心的話,也許真能等到那一天。但最多也只能
這樣了。」他不耐煩地在房內踱著步。「我要怎麼做才能跟你好聚好散?
我不想傷害你,可你逼我這樣做。我不要你待在這裡。回亞特蘭大去吧!
斯佳麗,別再糾纏我了。我不再愛你了。我說的再清楚也沒有了。」

斯佳麗臉上血色盡失。一對綠眼珠襯托著死白的臉色閃閃發亮。「我
也跟你說清楚,瑞特。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

「這樣不幸的結合,我提出可以改變一下。」他的話如一條利鞭,
斯佳麗一聽頓時忘了得按捺自己的性子。

「跟你離婚?休想!休想!休想!我決不會給你離婚的借口。我是
你的妻子,拋下手頭攥住的一切寶貝來到你身邊,也算盡到了為人妻子
的責任。」斯佳麗嘴角揚起勝利的微笑,她亮出最後的王牌了。「你母
親看到我來這裡喜出望外。如果你趕我走,你如何向她交代?等我把事
實告訴她後,她準會傷透了心。」

偌大的房間裡,只聽見瑞特走來走去的沉重腳步聲。他低聲咒罵著,
都是一些她從沒聽到過的下流粗話。這樣的瑞特正是風聞中的人物:曾
經跟隨淘金熱潮到加利福尼亞,用刀子和大靴子保衛地盤;也做過私酒
販子,經常在哈瓦那最低級的酒店流連;還是個目無法紀的冒險家,專
與同類的叛逆份子為伍。儘管他是個危險人物,斯佳麗仍不免留神望著
他,又驚訝,又著迷,又興奮。瑞特突然不再像野獸般來回走動,他轉
身面向斯佳麗。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但已不見懾人的怒氣。只見眼神
裡包含著幽默、隱秘、苦澀及機警。他是瑞特·巴特勒,查爾斯頓的紳
士。

「將軍,」他苦笑著說。「我忽視了皇后棋路的善變難測。但將不
死我,斯佳麗。」他伸出雙臂,擺出一副暫時投降姿態。

雖然不瞭解他話中的含意,但他的手勢和聲調告訴她她贏得了..
什麼。


「那我可以留下來了?」

「你盡可以留到不想留為止。我想那不會太久的。」

「那你就錯了,瑞特!我愛這裡。」

一種熟悉的神情閃過他的臉。自鳴得意、懷疑而無所不知的樣子。
「你來查爾斯頓多久了,斯佳麗?」

「昨天晚上才到。」

「而在今天就學會愛上這裡,很快嘛!恭喜你學得快。你被趕出亞
特蘭大——沒被塗柏油插羽毛算你走運——來到這裡竟受到只知一心待
客的女士們的款待,你便將這裡當做避難所了。」他看到她那副臉色不
由發笑。「哦!是的,我在亞特蘭大還有一些朋友。你在那裡鬧得眾叛
親離,我都知道,連經常和你來往的人渣也跟你斷絕了關係。」

「不是這回事!」她大聲辯駁,「是我先趕走他們的。」

瑞特聳聳肩。「這事不必多談。反正你現在到了這兒,在我母親家
裡,有她護著你。我又怕惹她不高興,所以暫時不會採取任何行動。話
雖這麼說我其實也無需費事。用不著我多費手腳,你就免不了壞事。到
時你自會顯出原形;那時大家只會同情我和我母親。我就可以替你收拾
行李,把你送上開回亞特蘭大的火車,讓地方默默稱快。你以為你冒充
得了淑女吧?你連一個瞎眼的聾啞人都騙不了。」

「混帳,我就是個淑女!你根本不懂得做個正人君子是怎麼回事。
請你別忘了我母親出身薩凡納的羅比亞爾家,奧哈拉家也是愛爾蘭王室
後裔!」

瑞特笑嘻嘻的回答竟是寬容的,真叫人氣惱。「我們暫時不談這個,
斯佳麗。把你帶來的衣服全拿出來讓我瞧瞧。」他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伸出一雙長腿。

斯佳麗瞪了他一眼,對他突然冷靜下來感到十分沮喪,半句激動的
話都說不出來。瑞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在指間搓揉。「希望你不
會介意我在自己的房間抽煙。」他說。

「當然不會。」

「謝謝。現在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衣服了吧!不用說,準是新的;沒
有一堆襯裙和絲袍,你是不會來找我企圖換回我歡心的,而且件件俗不
可耐,這是你的特色。但我可不想讓我母親看笑話。所以你還是快拿出
來給我瞧瞧,斯佳麗,看看可不可以補救。」瑞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
割刀。

斯佳麗繃著臉,不過還是大步走進更衣室拿她的衣服。說不定這樣
也好!瑞特一向有檢查她衣櫥的習慣。他喜歡看她穿他挑選的衣服,並
以她的美麗、時髦為榮。假使他想要再插手管管她的外貌,再以她為榮,
她很樂意配合。她會為他一一穿上,那時他就會看她僅穿無袖襯裙時的
模樣。想到這裡她忙不迭解開衣服扣子和有襯墊的裙撐骨架。她跨出那
堆富麗的料子服,捧起新衣裳,光著臂膀,酥胸半裸,兩腿裹著絲襪,
緩緩走入臥室。

「放在床上,」瑞特說,「先披件便袍,免得著涼。下雨天轉冷了,
難道你沒注意到嗎?」他朝左方吐出一陣煙,掉過頭去不看她。「別想
用傷風的手段來勾引人,斯佳麗。你白費時間了!」斯佳麗氣得臉色發
青,雙眼活似兩把綠火。但瑞特沒有在看她。他正在檢視床上的漂亮服


裝。「把這些花邊拆掉,」他指著第一件長禮服,「下邊一大堆雪片似
的蝴蝶結留一個就好了。這樣一來就不至於太糟..這件無藥可救,給
你的使女穿..這件如果拆掉滾邊,把金扣子換成黑色,再剪短裙裾,
還可以將就..」不消幾分鐘,他就完事了。

「你還需要一雙堅固的純黑皮靴。」他檢查完衣服後說。

「我今天早上已經買了一雙,」斯佳麗冷冰冰地回道。「你母親帶
我去逛街時買的。」她刻意強調出每一個字。「真搞不懂既然你這麼愛
你母親,為什麼不替她買輛馬車。她一個勁的走,可累壞了。」

「你不瞭解查爾斯頓人。所以你馬上就要受罪了。我可以買這棟房
子給她,是因為我們的老房子被北佬毀了,而她所認識的人大多還保有
一棟同樣富麗堂皇的房子。也因為她的朋友仍保有許多舊東西,所以我
才可以不惜任何代價買回被北佬搶走的東西,如果不行,就找些相仿的
複製品,將房子佈置得比她朋友的更舒適。但是她朋友買不起的奢侈品,
我可不能給她買,免得拉開她與朋友的距離。」

「莎莉·布魯頓有一輛馬車。」

「莎莉·布魯頓不同一般人。她一向這樣。天生是個怪人。查爾斯
頓的人就尊重——甚至喜歡——性情古怪的人。但不能容忍標新立異。
而你,我親愛的斯佳麗,你卻非標新立異不可。」

「你儘管糟蹋,拿我開心吧!瑞特·巴特勒!」

瑞特大笑。「沒錯啊!現在你可以開始準備今晚穿的行頭了。我得
送委員會裡那些女士回家。這種暴風雨天氣,莎莉對付不了。」

瑞特離去後,斯佳麗套上他的晨衣。感覺比自己的那件暖和。他說
的沒錯,天氣的確冷得多了,冷得她直發抖。她堅起領子遮住雙耳,往
他坐過的椅子上一坐。對她來說,他仍在房裡,她就處身在這個氛圍中。
她用手指輕撫身上的軟綢,想想也奇怪,像瑞特這般魁梧的硬漢,怎麼
會選中這麼輕柔,幾乎不經一穿的袍子呢!不過他有好多事情都叫她搞
不明白。她壓根兒就不瞭解他,從來就不瞭解。斯佳麗一時感到絕望得
要命。但隨即擺脫這股心情,霍然站起。她得趁瑞特還沒回來先打扮好。
天哪!她坐在那張椅子上做了多久的白日夢?天都快黑了。斯佳麗用力
拉鈴召喚潘西。粉紅色禮服上的蝴蝶結和花邊必須拆掉,卷髮鉗得馬上
加熱。她要為瑞特打扮得特別漂亮,特別有女人味..斯佳麗望著大床
上寬闊的床罩,想著想著不禁紅了臉。

愛瑪·安森家住在北城區,那一帶的街燈還沒點亮,瑞特只得減慢
車速,彎腰探出身去張望滂沱大雨中的漆黑街道;緊閉的車廂內只剩安
森太太和莎莉·布魯頓兩個人。馬車先送瑪格麗特到水街上她和拉斯居
住的那棟小屋子,然後瑞特驅車往百老街,愛德華·柯柏下車撐了把大
傘,護送安妮·漢普頓回南部邦聯之家。「我走回去。」愛德華在人行
道上朝瑞特大喊,「帶著這把滴滴嗒嗒的傘上車跟女士們擠可不像話。」
愛德華就住在一個街區外的教堂街。瑞特輕碰帽簷致意,立即策馬前行。

「你想瑞特聽得見我們的談話嗎?」愛瑪低聲說。

「愛瑪,我跟你相隔只有一步,就幾乎聽不清你說的話了,」莎莉
尖酸地說。「看在老天的份上快說吧!這雨聲震得我快聾了。」她好惱
恨這場傾盆大雨,害她不能親自駕車。


「你對他太太有什麼看法?」愛瑪問。「她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有沒有見過像她身上那件出會穿的戲服那樣可笑的奇裝怪服?」

「哦!衣服還可以補救,而許多女人的品味實在太糟。不,有趣的
是她還有希望,」莎莉說。「問題只是不知她將來的希望大不大?長得
美,生來是個美人胎子,倒是一大不利條件。很多女人就是改不了。」

「她跟愛德華打情罵俏的樣子真可笑。」

「我認為這是無意識的,實在並不可笑。而且,有不少男人就愛那
一套。也許他們現在比以往更需要這一套。他們已經失去一度讓自己覺
得像個男子漢的一切了——比如他們的財富啊、土地啊,還有權力啊。」

兩個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佔領軍鐵蹄下自豪的人最好心照
不宣的事。

莎莉清清喉嚨,打破陰鬱的氣氛。「有件事例是蠻好的,」她以斷
然的口氣說,「瑞特的太太愛他愛得發癡。你有沒有看到,他在門口剛
露臉,她頓時滿面春風。」

「不,沒有看到,」愛瑪說。「我倒真希望看到她這樣。我看到的
只是這種表情——在安妮臉上。」


第十三章

斯佳麗的目光不斷朝門口瞟著。什麼事讓瑞特耽擱這麼久?埃莉
諾·巴特勒假裝沒在意,嘴角卻隱隱泛著一抹微笑。十指捻著一枚亮閃
閃的象牙梭針,飛速往來穿梭,編織著複雜的縷空花邊網。這應該是個
安逸的時刻。客廳窗簾全拉上,遮掉了外面的黑暗與暴風雨,桌上的燈
光照亮了兩間相通的漂亮廳房,嗶嗶剝剝的金色爐火驅走了寒濕氣。但
是斯佳麗的神經太緊張了,看到家裡這副溫暖的情景還是緩和不了。瑞
特在哪裡?他回來後,還會不會生她的氣?

斯佳麗盡力想專心聽瑞特母親說話,卻做不到。她哪有心情去管南
部邦聯孤寡之家。手指又不覺摸向胸衣,卻發覺已沒有波浪形花邊可以
撥弄。倘使他真的不關心她,就不會關心她穿什麼,不是嗎?

「..由於孤兒們沒別的地方可去,只好辦個學校收容他們。」巴
特勒老太太說。「所幸成效比預期要好很多。六月時我們有六名畢業生,
現在全都當老師了。有兩名姑娘到沃特伯勒去教書,還有一名居然可以
挑一個去處,不是去葉馬西就是去卡姆登。還有一名——好個甜姐兒—
—也寫了信來,我回頭拿信給你看..」

噢!他在哪裡啊?會為了什麼事耽擱這麼久?再教我這樣一動也不
動地等下去,我就要叫出聲來了。

壁爐架上的銅鐘敲了幾聲,嚇了斯佳麗一大跳。兩下..三下..
「不知道是什麼事把瑞特耽擱住了?」他母親說。..五下..六下。
「他知道我們七點吃晚飯,而他也總愛在飯前先來點熱飲料。而且,他
一定淋成落湯雞了,回來得先叫他換衣服。」巴特勒老太太將她編織的
花邊網放到身邊的桌上。「我去瞧瞧雨歇了沒有。」她說。

斯佳麗一躍而起,「我去吧。」她快步走近窗邊,心裡鬆了口氣,
掀開厚絲簾的一角。外邊海堤散步道上濃霧瀰漫,層層霧氣在街道上盤
攏迴旋,活像有生命一般。街燈的光暈陷在緩緩飄移的白霧中變得朦朧
迷離。斯佳麗趕緊後退,不敢看這片無形的怪異景象,放下了窗簾。「外
邊全是霧,」她說,「不過雨已經停了。你看瑞特沒事吧?」

埃莉諾·巴特勒微笑道:「他經歷過大風大浪,這點小雨、小霧的
算什麼,斯佳麗,這點你清楚。他當然不會有事。隨時都會聽到他進門。」

她的話彷彿當場見效,立刻就傳來打開大門的聲音。斯佳麗聽見了
瑞特的笑聲和管家馬尼哥低沉的嗓門。

「你最好把濕的脫下給我,瑞特先生,還有靴子也脫下,這裡有一
雙便鞋。」馬尼哥說。

「謝謝你,馬尼哥,我上樓換衣服,告訴巴特勒老太太我一會兒就
下來陪她。她在客廳吧?」

「是的,她和瑞特太太都在那兒。」

斯佳麗聆聽瑞特的反應,但只聽得他快步上樓的堅定腳步聲。彷彿
過了一百年,瑞特才下樓來。壁爐架上的鍾一定有毛病。分針當時針轉。

「你看起來累壞了,親愛的。」埃莉諾·巴特勒對著正走進客廳的
瑞特驚呼道。

瑞特捧起母親的手親了親。「你就別再對我叨叨了,媽媽,我累倒
不累,餓扁了。快開飯了?」


巴特勒老太太正待起身,瑞特卻輕按住母親的肩。「我去叫廚子立
刻上菜。」

「別急!我先喝杯酒。」說完走向擺著酒盤的桌子。他倒威土忌的
時候,這才頭一回看著斯佳麗。「想陪我喝一杯嗎,斯佳麗?」瑞特豎
起眉毛嘲弄她。威士忌的味道也在嘲弄她。斯佳麗恍如受了侮辱,轉過
身去。原來瑞特準備跟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引她上鉤,好教她做出惹
他母親反感的事。哼!他得絕頂狡猾才抓得住她小辮子呢!她撇著嘴,
眼睛發亮。她也得絕頂狡猾,才能勝過他。她喉頭感到一陣興奮的悸動。
競爭總是令她不勝激動。

「埃莉諾小姐,你看瑞特好可惡。」她哈哈大笑道。「他小時候也
這麼壞嗎?」她可以感覺得出身後瑞特的突兀反應。哈!真是一針見血。
過去他父親因他行為不軌而和他脫離父子關係,讓他母親傷心欲絕,因
此,這些年來,瑞特對母親一直深感內疚。

「開飯了,巴特勒老太太。」馬尼哥在門口說。

瑞特伸手挽著母親,看得斯佳麗妒火中燒。過後她就提醒自己,多
虧他對母親的一片孝心,她才得以留下來,如此一想,她也就嚥下了那
口氣。「我肚子餓得可以吃下半頭牛,」斯佳麗嗓音輕快地說,「瑞特
也餓壞了,是不是啊!寶貝兒?」這下她佔上風了,他不承認都不行。
假如她失去優勢,就全盤皆輸,再也要不回他了。

結果啊,根本不用斯佳麗操心。入座後,談話全給瑞特包了。他把
去費城尋找茶具的過程特意描述成一段冒險故事,活靈活現地形容他一
路接觸過的人物,模仿他們的腔調和性格,把他母親和斯佳麗逗得笑痛
肚子。

「幾經波折,好不容易才和他搭上線,」瑞特作出驚慌失措的誇張
表情結束道,「想想看,新物主竟然太老實,不肯以原價的二十倍價錢
賣掉茶具,我內心有多驚慌。一時間,我深怕得使出偷的手段才拿得到
手。幸虧他接受建議,和我展開一場撲克友誼賽。」

埃莉諾·巴特勒竭力擺出一副不贊同的表情。「希望你沒有做出不
誠實的事,瑞特。」不過話中帶笑。

「媽媽!你真叫我吃驚。我只有在跟職業高手過招時,才會誠實應
戰。這個謝爾曼將軍手下的前任上校是個業餘的,我得耍點詐,讓他贏
個幾百塊錢,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和埃林頓家的人恰恰相反。」

巴特勒老太太笑了。「哦!那個可憐蟲!還有他太太——我真同情
她。」瑞特的母親向斯佳麗探過身來。「有幾個人是我娘家的一房遠親。」
埃莉諾·巴特勒故意壓低嗓門。隨後又放聲笑了笑,開始追憶往事。

斯佳麗聽了才知道,埃林頓家是東海岸一帶有名的賭徒世家,什麼
東西都可以賭。埃林頓家祖上第一個人來美洲殖民地移民,只是因為和
船東打賭,賭誰的酒量大,喝到最後還能站住腳,結果贏了船東的一塊
地。「到他贏了的時候,」巴特勒老太太作了簡單的結論,「他已經喝
得爛醉,心想最好去看看贏來的土地。據說直到抵達了目的地,他才知
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一路上他擲骰子又贏了不少船員的配給甜酒。」

「酒醒後,他又有什麼驚人之舉?」斯佳麗很是好奇。

「哦,我的天!他什麼都沒做。船靠岸後十天,他就一命嗚呼了。
不過他在船上又跟別的賭棍擲骰子,贏得一位姑娘——船上一個訂了合


同的女僕——而且,從此以後她懷了遺腹子,就在他的墓前舉行一場『人

鬼聯姻』婚禮,她的兒子就是我高祖父輩。」

「他倒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不是嗎?」瑞特問。

「哦,當然。這好賭的天性確實也遺傳給後代子孫。」巴特勒老太
太繼續細數族譜。

斯佳麗不只一次瞟著瑞特。這個她幾乎不認識的男人身上究竟還有
多少驚奇事?她從沒見過他這麼輕鬆自在,這麼快樂,完全無拘無束。
我從未替他安排一個真正的家,斯佳麗自省著。他甚至不喜歡那棟房子。
那是他送我的禮物;完全根據我的喜好裝飾,跟他毫無關係。斯佳麗想
打斷老太太的故事,向瑞特懺悔過去的不是,她願意彌補所有過錯。但
是她仍然保持沉默。看他聽著母親東拉西扯的老故事,一副自得其樂的
滿足樣,她可千萬不能破壞這種和諧的氣氛。

高架銀燭台上的蠟燭,倒映在光潔的桃花芯木桌面上和瑞特烏亮的
雙瞳裡,把桌子與一家三口浸浴在一片溫暖寧靜的燭光裡,在這間幽暗
的長廳中形成一座柔光四射的小島。外面世界被層層的厚窗簾和小小的
燭光島那種舒適感隔絕了。埃莉諾·巴特勒的聲音輕盈溫柔,瑞特的笑
聲低回動人。愛的磁力在母子間牽引成虛無縹緲而牢不可破的巨網。斯
佳麗突然興起鑽入那張網的強烈慾望。

瑞特說:「跟斯佳麗講講湯森表叔的故事,媽媽。」

在溫暖的燭光下,在桌邊這片快樂的氣氛中,她是安全的。她但願
這種感覺能永遠保持下去,她要求老太太講述湯森表叔的故事。

「湯森實際上不算跟我們有直接親屬的關係,只是個隔了三代的遠
親,不過他倒是埃林頓高祖父輩的嫡系後代,長房長子的獨苗。所以他
繼承了那塊賭贏的土地,以及埃林頓家嗜賭如命的天性和福氣。埃林頓
家的人一向都很走運。只有一件事例外:埃林頓家的遺傳基因中有另一
個特質,男孩子都是斜視眼。湯森娶了費城一個名門的美嬌娘,費城人
戲稱是美女嫁給野獸。女方父親是個律師,非常看重錢財,而湯森正是
富甲一方。湯森帶了太太到巴爾的摩定居。內戰爆發後,湯森前腳剛加
入李將軍部隊,他太太后腳就溜回娘家。畢竟她是道道地地的北佬,而
湯森那雙斜視眼連牲口棚都打不中,別提牲口棚的門了,他十之八九都
要送掉性命的。然而,他還有埃林頓家的福氣。他一路開到阿波麥托克
斯,除了長過凍瘡,從沒遇到過什麼災難。同時,他太太的三個兄弟和
父親都在聯邦軍中作戰,竟個個喪命。因此,她順理成章繼承了父親和
祖先們辛苦積存下來的財富。湯森就在費城過著帝王般的生活,他在薩
凡納的產業全被謝爾曼充公了,他也毫不在意。你見到他了嗎,瑞特?
他好嗎?」

「格外斜視了,他兩個兒子也全有斜視,幸好女兒倒像她母親。」

斯佳麗沒把瑞特的話聽進去。「你剛說埃林頓家出身是薩凡納嗎,
埃莉諾小姐?我母親出身也是薩凡納。」她興沖沖地說。南方生活中錯
綜複雜的宗親關係,一向就是斯佳麗最大的缺陷。她所認識的人,無一
不在數百英里的方圓內擁有一大串伯舅姑姨,堂表兄弟姊妹,唯獨她沒
有。寶蓮和尤拉莉沒有小孩。傑拉爾德·奧哈拉住在薩凡納的兄弟也沒
有子嗣。愛爾蘭一定還有很多奧哈拉家後裔,不過那對她沒啥用處;而
在薩凡納的羅比亞爾家親人,除了外祖父,全都離鄉在外。


現在她又坐在這裡,聽著別人的家族故事。瑞特在費城有親戚。而
在查爾斯頓,無疑至少也有一半人與他沾親帶故。這不公平!不過也許
埃林頓家和羅比亞爾家有些關係。這一來她就是瑞特遠親中的一分子
了。也許她還能和巴特勒家,和查爾斯頓的上流社會攀上關係,和瑞特
所選擇的,也是她決心要打進去的上流社會攀上關係。

「我對埃倫·羅比亞爾的印象很深刻,」巴特勒老太太說。「還有
她母親。斯佳麗,你的外祖母恐怕是全佐治亞,而且還是全南卡羅來納
最有魅力的女人。」

斯佳麗入神了,探著身子。她對外祖母的奇聞軼事只知道一點皮毛。
「她真那麼驚世駭俗嗎,埃莉諾小姐?」

「她不平凡。不過我最瞭解她,她根本沒做過驚世駭俗的事。那時
候她正忙著生小孩。你的寶蓮姨媽頭一個出世,接著是尤拉莉,最後是
你母親。事實上,你母親出世的時候,我正好在薩凡納。我還記得放煙
火。你外祖母每次生小孩,你外祖父就大老遠雇來紐約著名的意大利佬,
施放美不勝收的煙火。你大概記不得了,瑞特,也可能不希望我有這麼
好的記性。但是當時你真的被嚇得魂飛魄散。我帶你出去專程看煙火,
你卻嚎啕大哭,差點兒把我羞死了,別人家的小孩全都樂得拍手叫好。
當然,人家年齡比較大些。而當時你還在襁褓中,簡直未滿週歲呢!」

斯佳麗睜大眼睛看著巴特勒老太太,再看著瑞特。不可能吧!瑞特
的年紀不可能比她母親還大。唉,她的母親到底是她的母親。她一向認
定母親早已老得過了敢愛敢恨的年齡。瑞特怎可能比她母親老?倘使他
當真那麼老,她怎麼能如此死心塌地愛他?

誰知瑞特又教她接連大吃一驚。他將餐巾丟在桌上,起身走到斯佳
麗身邊,親親她的腦門,然後走向他母親,捧起母親的手吻了吻。「我
得走了,媽媽。」他說。

哦!瑞特,不!斯佳麗想要大叫。可是她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口,連問他上哪兒去都沒問。

「我希望你別在烏漆麻黑的下雨天出門,瑞特,」他母親不滿道。
「而且斯佳麗人在這裡。你連跟她問好的機會都還沒有哩!」

「雨已經停了,又是滿月,」瑞特說。「我不能錯失上游漲潮的最
佳時機,正巧可以趕在退潮前到達那裡。斯佳麗也是個生意人,她懂得
在離開一段時日後,總得回去視察幹活的人。是不是哪,我的小乖乖?」
他瞧著斯佳麗時,燭光火焰在她眼中閃動。不待回答,他便逕自走入門
廳。

斯佳麗急忙起身離座,差點弄翻椅子,也未向巴特勒老太太交代一
句話,便瘋狂地追了過去。

跑進穿堂,瑞特正拿著帽子,在扣外套。「瑞特!瑞特!等等!」
斯佳麗叫道。她沒理會他轉過頭時臉上的警告神情。「晚飯吃得這麼愉
快,你為什麼要走?」她說。

瑞特從她面前走過,推開門廳和穿堂間的門。門閂咯嗒一聲,門就
重重合上,和屋子其他房間隔離開來了。「別吵了,斯佳麗。白費勁兒。」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拖長著語調說,「也別指望我會跟你同床,
斯佳麗。」

瑞特打開沿街大門。她還來不及開口,他已一溜煙跑了。大門在他


身後徐徐掩上。

斯佳麗直跺腳,但光跺腳還不足以發洩怒氣與失望。他對她為何如
此無情?她勉強承認瑞特畢竟機伶,不由半氣半笑地扮了個鬼臉。那好
吧,她一定得再放機伶點兒,沒有別的辦法。她得立刻放棄生小孩的念
頭,另想辦法。斯佳麗雙眉緊鎖,回到飯廳找瑞特的母親。

「我說親愛的,別難過了,」埃莉諾·巴特勒說,「他沒事的。瑞
特對那條河瞭若指掌。」原來她一直站在離壁爐不遠的地方,不願走進
穿堂打擾瑞特與她的道別。「我們到藏書室去,那裡舒服,餐桌就留給
下人收拾吧。」

斯佳麗安安穩穩坐在高靠背椅上,免得吹到穿堂風。不,她說,她
不需要蓋膝的毛毯,她很好,謝謝。「我來幫你把毯子蓋蓋好,埃莉諾
小姐,」她拿下身上的開士米羊毛圍毯,堅持說,「你就坐著,盡量放
松。」斯佳麗硬把巴特勒老太太服侍得舒舒服服。

「你真是個好姑娘,斯佳麗,跟你那可人的母親一樣討人喜歡。在
我印象中,她總是那麼細心體貼,禮貌周到。當然,羅比亞爾家的姑娘
都循規蹈矩,但是埃倫最特別..」

斯佳麗閉上眼睛,吸著美人櫻的淡淡清香。一切都會沒事。埃莉諾
小姐愛她,準會要瑞特回家來,他們從此就可以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生
活了。

斯佳麗坐在鋪著厚座墊的椅子裡,安詳地半睡半醒,回想起溫馨的
往事,不由入眠。門外穿堂突然響起一陣騷動,將她驚起,腦子裡又亂
糟糟的。一時間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怎會來到這個地方。她眨眨矇
矓的雙眼,望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瑞特?不!不會是瑞特,除非瑞特剃
掉了鬍子。

那個大個子不是瑞特,他搖搖晃晃地跨進門檻。「我要來看看我的
嫂子。」他說。字音糊成一團。

瑪格麗特跑到埃莉諾跟前。「我想法阻止過他,」她叫著說,「可
是他卻跟我發脾氣——我沒法叫他聽話,埃莉諾小姐。」

巴特勒老太太站起身。「安靜一點,瑪格麗特,」聲音雖然急切卻
仍不失平靜。「拉斯,我正等著你向我請安呢。」她的聲音響得出奇,
字字清晰。

斯佳麗這時已完全清醒。原來是瑞特的弟弟。看他的樣子大概也喝
醉了。說起來,醉漢她也見過,但沒有一個特別新奇的。她站起來,沖
著拉斯微笑,露出兩個酒窩。「埃莉諾小姐,真怪,你怎麼這麼好的福
氣,生了這麼兩個兒子,而且一個比一個帥?瑞特從沒向我提過有一個
長得這麼好看的弟弟!」

拉斯蹣跚地向她走來,兩隻眼睛滴溜溜朝她全身一掃,就緊緊盯住
她蓬鬆凌亂的鬈發和塗脂抹粉的臉蛋。他不是臉帶笑容,而是斜著眼,
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原來這位就是斯佳麗,」他口齒不清地說。「我
早知道瑞特會娶上她這種騷娘們兒才了事的。來!斯佳麗,給你小叔一
個親切的吻吧。我相信,你準知道怎麼討男人的歡心。」拉斯的大手像
兩隻大蜘蛛爬上斯佳麗的手臂,緊緊扼住她的喉嚨。然後他張開嘴,貼
上她的唇,一股餿臭味鑽進她的鼻孔,他把舌頭硬塞進她的齒間。斯佳
麗拚命抬起手來推開他,無奈拉斯太強壯了,整個身子緊緊貼在她身上。


她聽見埃莉諾·巴特勒和瑪格麗特的聲音,卻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
麼。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必須掙脫這令人厭惡的擁抱,洗刷拉斯侮辱人
的羞恥。他竟把她看做娼妓!而他待她就像待娼妓一樣。

冷不防,拉斯一把推開斯佳麗,將她按入座椅。「我敢說你對我親
哥哥就不會這麼冷淡。」他大聲咆哮。

瑪格麗特·巴特勒靠在埃莉諾肩上啜泣。

「拉斯!」巴特勒老太太厲聲喝叫,尖利如刀。拉斯東晃西搖地轉
過身,撞翻了一張小桌子。

「拉斯!」他母親又厲聲叫道。「我已經拉鈴召喚馬尼哥,他會送
你和瑪格麗特回家。等你酒醒了,再寫封道歉信給瑞特的太太和我。你
把你自己、瑪格麗特和我的面子全都丟光了,在我沒有原諒你今晚所帶
給我的羞辱前,這屋子不歡迎你來。」

「對不起!埃莉諾小姐。」瑪格麗特哭著說。

巴特勒老太太兩手搭在瑪格麗特的肩上。「我為你感到難過,瑪格
麗特。」說完將瑪格麗特推開。「回家去吧!以後你想來,隨時都歡迎。」

馬尼哥那雙機警的老眼一看情形不對,便將拉斯弄走,想不到拉斯
竟一聲也不吭。瑪格麗特急忙跟在他們身後離去,嘴上連聲道歉:「對
不起。」直到大門關上才聽不見她說話聲。

「親愛的孩子,」埃莉諾對斯佳麗說,「我無法找借口。拉斯醉得
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這不是借口推托。」

斯佳麗渾身上下抖個不停,出於嫌惡,出於屈辱,出於憤怒。她為
什麼聽任這種事發生?讓瑞特的弟弟辱罵她,讓他弟弟對她動手動腳,
親她的嘴?我早該當面吐他口水,摳他的眼珠子,用拳頭捶他那張骯髒
的臭嘴。可是我沒這麼做,我只是承受著屈辱——好像我活該,好像我
真是娼妓。斯佳麗不曾如此被羞辱過。被拉斯的話,被她本身的怯弱羞
辱。她覺得自己被玷污,洗不脫污點,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了。倒不如拉
斯打她,拿刀戳她呢。身上有瘀傷、刀傷可以痊癒。但是出了那麼叫她
噁心的事,她的自尊可永遠恢復不了。

埃莉諾向她探過身來,想擁抱她,但斯佳麗不讓她碰。「不要管我!」
她竭力想大喊,卻只能發出一聲呻吟。

「我不能不管,」巴特勒老太太說,「你要聽我說啊。你得明白,
斯佳麗,你得聽我說。你不知道的事還很多。你有沒有在聽啊?」她搬
來一張椅子,靠近斯佳麗身旁,相隔只幾英吋,就坐下了。

「不!走開。」斯佳麗摀住雙耳。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埃莉諾說。「而且我要告訴你——一次又
一次地不厭其煩,就算說上一千次也無所謂——一直到你肯聽為
止..」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聲音雖然輕柔卻很堅定,一面用手撫摩斯
佳麗低垂的腦袋,又安慰,又關懷,漸漸用善意與愛心打動斯佳麗那顆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心,她說,「拉斯確實罪不可赦,我不要求你原諒他。
但是我又不能不替他求情,斯佳麗。他是我的兒子,我很清楚他內心痛
苦才做出這種事來。他不是想要傷害你,親愛的。他只想在你身上發洩
他對瑞特的不滿。要知道,他自知瑞特在各方面都比他強,他事事都永
遠趕不上瑞特。瑞特長袖善舞,要什麼有什麼,事情只要他一經手,無
不順順利利、妥妥當當。而可憐的拉斯,卻一事無成。


「今天下午瑪格麗特偷偷告訴我,拉斯早上去上班的時候,人家告
訴他不用來了。要知道,他因酗酒而被解雇了。他老愛喝酒,男人都老
愛喝酒,但不像他自一年前瑞特回查爾斯頓後,喝得那樣凶。拉斯一直
有心把農場經營好,戰後退伍回家,他便一直拚命工作,但總不順心,
稻穀收成沒有一次像樣的。為了付稅,他必須變賣所有東西。因此當瑞
特開口要買下農場,拉斯只好賣給他。那塊地本當屬於瑞特,但是他和
他父親——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斯在一家銀行找到出納員的職位,但是恐怕他認為管錢是件粗
俗的工作吧。以前的紳士不是簽帳,就是一聲令下,便自有代辦人出面
料理一切。總之,拉斯的工作錯誤百出,帳目從沒平衡過。終於有一天,
捅出一個大漏子,丟了差事。更糕的是,銀行說要告到法庭,叫他賠償
付錯帳的損失。後來瑞特出面擺平了這場風波,卻也嚴重傷害了拉斯的
自尊。於是他便開始酗酒。現在可好,他又丟掉另一個飯碗。更糟的是,
不知是哪個笨蛋——還是壞蛋——透露消息說他的工作原是瑞特安排
的。拉斯氣急敗壞直奔回家,喝得爛醉如泥,連路都走不穩。

「願上帝原諒我的偏心,我一向最疼愛瑞特。他是我的頭胎,自他
躺在我懷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把心全交到他的小手中了。我也愛拉
斯和羅斯瑪麗,但是和我對瑞特的愛不同,這點恐怕他們也知道。羅斯
瑪麗以為這是因為他在離家好長段時間後,才又突然像從瓶子裡冒出來
的精靈一樣回來,買給我這棟屋子裡的一切,也買給她盼望已久的漂亮
連衣裙。她不記得瑞特離家前的情況,那時候她還在襁褓中,哪知道他
是我的心肝寶貝。拉斯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是他父親疼他,所以並
不怎麼在乎。史蒂文把瑞特趕出家門,立拉斯為繼承人。他愛拉斯,也
以他為榮。但史蒂文去世了,到這個月已有七年了。如今瑞特又回家來,
為我帶來莫大的快樂,這一切拉斯都看在眼裡。」

巴特勒老太太因努力吐露內心壓抑已久的秘密,聲音變得粗啞、刺
耳。最後竟失聲痛哭。「我可憐的孩子!我那傷心可憐的拉斯。」

我應該說些話才對,斯佳麗暗忖,說些讓她好過一點的話。但是她
說不出口,她本身也非常傷心呢。

「埃莉諾小姐,不要哭,」她徒勞地勸道。「不要難過,求求你,
我有事要請教你。」

巴特勒老太太深深吸口氣,擦乾眼淚,穩住激動的情緒。「你有什
麼事,親愛的。」

「我得知道,」斯佳麗急切地說。「你一定得告訴我。老實說,我
看起來像不像——他說的那樣?」斯佳麗需要別人肯定,需要這位仁慈、
渾身散發檸檬香味的女人的認同。

「寶貝兒!」埃莉諾說,「你看起來像什麼,一點也不重要。重要
的是瑞特愛你,因此我也愛你。」

天哪!她的意思是說我看起來像娼妓,而這竟並不重要。她瘋了不
成?這當然重要,比天下任何事都重要。我要當個淑女,就像我打算當
的名門貴婦那樣。

她絕望地抓住巴特勒老太太的手,不知道自己弄得人家痛苦不堪
了。「哦!埃莉諾小姐,救救我!拜託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當然,親愛的,你要什麼儘管告訴我。」巴特勒老太太臉上表情


已恢復平靜和慈愛。她飽經世故,早已學會掩飾痛苦。

「我需要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看起來不像是個淑女。我
是淑女啊!埃莉諾小姐,我真的是。你認識我母親,你應該知道。」

「你當然是,斯佳麗,我當然知道。外表並不可靠,以貌取人是不
公平的。我們實際上可以毫不費事地應付一切。」巴特勒老太太輕輕從
斯佳麗手心裡抽出被捏腫了、顫動的手指。「親愛的孩子,你活力充沛,
有用不完的精力,可惜這給生活在這塊古老陳腐的低地的居民留下錯誤
印象。但是你千萬不能放棄這樣珍貴的特質。我們只需想點法子讓你不
那麼鋒芒畢露,你若入境隨俗,就會覺得自在些了。」

我也會幫你的,埃莉諾·巴特勒內心暗暗說道。她將拼老命保護這
個她確信瑞特深愛的女人。如果斯佳麗不在臉上塗脂抹粉,不要穿奢華
而不適當的衣服,事情就好辦多了。她很樂意有機會將斯佳麗塑造成道
道地地的查爾斯頓人。

斯佳麗感激地收受巴特勒老太太對她的圓滑評估。不過她精明過
人,決不會完全相信這番話——今早埃莉諾便是以同樣方式來對付寶蓮
和尤拉莉的。但瑞特的母親願意幫助她,這點才是重要的,至少目前看
來是這樣。


第十四章

將埃莉諾塑造成南方淑女典型並喚回離家多年的浪子瑞特的查爾斯
頓是座古城,是美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它位於一個狹長的三角形半島
上,地處兩條彙集於一個直通大西洋的寬闊海港的大潮汐河之間。最初
於一六八二年才有人定居,早期地方上瀰漫著浪漫柔情,人們縱情聲色,
這些都與新英格蘭殖民地的輕快步調和清教徒式的克己嚴謹生活大相徑
庭。這裡的海風終年吹拂著棕櫚與紫籐,花朵全年盛開。土壤烏黑肥沃,
地裡沒有石頭,傷不了犁;河川盛產魚、蟹、蝦、龜、蠔,森林裡有打
不盡的野物。這是一塊富庶的地方,享樂的天堂。

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停泊在港口,裝載查爾斯頓人種植在沿河大片
農場裡的稻穀;也運來全世界最高級的奢侈享受品和少數人用的裝飾
品。這地方是美國最富裕的城市。

查爾斯頓的發展多虧在理性時代就達到頂點,便運用財富追求美和
知識。由於氣候與自然資源得天獨厚,更促進它利用金錢追求聲色享受。
每戶人家都有廚子和舞廳,每位女士都有法國進口的織錦綢緞和印度來
的珍珠。各種學術團體,音樂舞蹈社團林立,科技學院、劍術學院應運
而生。開化教育與聲色享樂雙管齊下,創造出一種溫文優雅的文明,這
種文明強化接受知識教育以沖淡無比奢華的色彩。查爾斯頓人用彩虹的
顏色髹漆房子,裝飾陰涼的門廊,門廊上時有海風夾帶著玫瑰芳香輕拂
而過。每棟房子裡都有一間放置地球儀、望遠鏡和四壁擺滿多種語言書
籍的書房。每到晌午,大家進餐時總有六道菜,分別盛放在悄悄閃光,
世代相傳的古董銀盤中,供人享用。桌上的交談便是佐餐最佳調味品,
妙語是理想佐料。

這個地方正是北佐治亞紅土邊陲一個鄉下小縣的過時美女,斯佳
麗·奧哈拉目前打算征服的地方。她只憑精力充沛、頑強不屈、需求殷
切。可是她來得不是時候。

查爾斯頓人以好客聞名已有一個多世紀。一次接待一百位客人是常
有的事,而其中足足有一半賓客與男女主人還是素昧平生,只憑介紹信
引見呢!在社交季高潮的賽馬週期間,來自英、法、愛爾蘭、西班牙等
地的賽手特別提前幾個月把馬帶到此地來適應水土和氣候。馬主住進他
們在查爾斯頓的競爭對手家裡,馬匹也受到賓客般的招待,與東道主的
賽馬庇鄰而居。那是一個豪爽大方,坦率待人的城市。

但內戰爆發後,一切都變了。第一發炮彈正中查爾斯頓港內的薩姆
特要塞。對大部分世人而言,查爾斯頓是神秘、奇幻、蒼苔遍佈,充滿
木蘭花香的南方的象徵,對查爾斯頓人而言,也是如此。

但對北方人而言呢?「驕傲自大的查爾斯頓」一詞不時在紐約和波
士頓的報紙上出現。聯邦軍將領決心摧毀這座繁花錦簇、五光十色的古
城。港口首先被封鎖,部署在附近島嶼掩體內的大炮對準狹窄街道和房
屋掃射,圍攻達六百天,最後謝爾曼的軍隊明火執仗入城,焚燒沿河的
莊園房屋。但當北軍進城大肆劫掠之際,竟面對一片荒無人煙的廢墟。
街道長出了野草,窗破頂塌、房屋彈痕纍纍,花園內雜草叢生。他們還
面對一些死傷殆盡,變得和北方人一樣驕傲、自大的居民。

從此查爾斯頓不再歡迎外地人。


人們盡力重修屋頂、窗戶,鎖緊屋門。相互間也恢復了珍視享樂的
舊習慣。他們在被洗劫一空的客廳辦舞會,用龜裂,修補過的杯子盛水,
為南方乾杯。他們自嘲他們的聚會是「飢餓舞會」。用細長的水晶酒杯
喝法國香檳的日子也許一去不復返了,但他們依舊是查爾斯頓人。他們
雖然失去家產,卻保存了近兩世紀來流傳下來的習俗和生活方式。那是
任何人都奪不走的。戰爭結束了,但他們並沒有被打倒。只要團結一致,
聚內排外,不論該死的北佬如何,他們永遠不會倒。

軍管與重建運動,對查爾斯頓人的勇氣是一項嚴厲考驗,但他們仍
屹立不動。南部邦聯其他各州陸續重新承認聯邦政府,州政府回歸於民。
唯獨南卡羅來納,尤其是查爾斯頓,堅持立場。戰後的九個年頭裡,老
街區不時可見武裝士兵巡邏,施行宵禁。法規一再變更,從紙價到婚喪
許可的規定無一不改。查爾斯頓卻愈來愈閉關自守,保存舊生活習慣的
決心也愈加堅定。單身舞會裡再見法國宮廷舞曲,新一代填補了野牛河、
安堤坦、錢瑟勒斯維爾等地大屠殺造成的鴻溝。昔日的莊園主現在都淪
為辦事員或勞工,一天工作了數個小時後,有的乘街車,有的走路,到
城郊重建周長兩英里的橢圓形賽馬場,用募捐來的一點兒錢買草種,在
血染的泥地上植草。

憑著信念,成果一點一滴的累積,查爾斯頓人慢慢找回了失去的樂
園。可惜那裡再也容不下不屬當地的人了。


第十五章

在巴特勒家的第一天晚上,斯佳麗在更衣就寢時吩咐潘西說,「把
我早上穿的那件綠色外出服拿去好好刷一刷。再拆掉衣服上的所有滾
邊,包括金扣子,另找一些純黑的扣子縫上去。」潘西禁不住流露出驚
訝的神色。

「叫我上哪兒去找黑扣子呀,斯佳麗小姐?」

「別盡拿那樣的荒唐問題煩我。問巴特勒老太太的女傭啊!她叫什
麼名字來著?西莉吧!明天五點叫我起床。」

「五點?」

「你耳聾了嗎?你聽到我說了。快去!明天一早我就要穿那件綠衣
服。」

斯佳麗如釋重負般地窩在大床的羽毛床墊和鴨絨枕頭裡。這一天過
得真是過於緊湊,過於激動了。先是和埃莉諾小姐見面,然後一起去逛
商店,接著參加可笑的南部邦聯之家的會議,接著瑞特又不知從哪兒冒
出來,捧著銀茶具出現在門口..斯佳麗不覺摸向身旁的空床位。她要
他躺在身邊,不過,也許最好再等幾天,等查爾斯頓真正接納她之後再
說。至於那個可憐的拉斯啊!她不會再去想他,或他那些可惡言行。埃
莉諾小姐已不准他進屋,她可以不必再看到他,也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
到他。想想其他事情吧!想想愛她的埃莉諾正打算幫助她把瑞特找回來,
儘管這位老太太不知道那正是自己在做的事。

埃莉諾小姐說市場是認識大家、打聽種種小道消息的地方。所以她
明天就要去市場。假如不必起個大早在六點就出門,斯佳麗會更高興些。
但是非這麼早出門不可。我得替查爾斯頓說一句,市場十分繁忙,可我
喜歡。斯佳麗昏昏欲睡地想著,哈欠打了一半,便已沉入夢鄉。

對斯佳麗而言,市場是開始過查爾斯頓淑女生活的理想場所。市場
是查爾斯頓全部精華集中表現的縮影。從該城最初的日子起,市場就一
直是查爾斯頓人購買食品的場所。家庭主婦,——難得也有當家的男人
——在這裡採購,付錢後,再由女傭或車伕接過貨物,放進掛在手臂上
的籃子中。在戰前,賣食品的都是黑奴,東西都是從主人莊園裡運來的。
現今的攤販很多仍然是老面孔,只是現在是自由人的身份了,籃子都出
錢叫下人挑;就像那些攤販一樣,有不少人仍然是老面孔,挑著以前挑
過的籃子。對查爾斯頓來說重要的是一切老樣子都沒變。

傳統是社會的基礎,是查爾斯頓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是無價的遺產,
任何提包客或北軍都奪不走。這種現象在市場裡顯而易見。那裡是公共
場所,外人一樣可以去買東西。只是多半會敗興而歸,因為不管是賣青
菜的女販,或賣螃蟹的男販,沒人會理睬他們。而查爾斯頓的黑人市民
也和白人一樣傲氣凌人。只要外人一走,整個市場便立即響起一片歡呼。
市場是專為查爾斯頓人開放的。

斯佳麗縮著肩,好讓衣領整個圍住脖子。儘管這樣,還是讓冷風鑽
了進去,凍得她拚命打哆嗦。她覺得眼睛裡滿是煤灰,靴子裡準是填著
鉛塊;五個街區能有幾英里長?可她什麼東西都看不到。在黎明前陰森


森的灰暗光線中,街燈只是一團迷矇的光圈。

真搞不懂埃莉諾小姐怎會這麼高興?一路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好像
外面不是寒風刺骨,一片漆黑似的。前方出現了一絲亮光。斯佳麗磕磕
絆絆朝亮處走去,心裡但願惱人的冷風趕快停歇。那是什麼?風裡飄來
的是什麼味兒?她嗅了嗅。對了,是咖啡!這下她有救了。於是她加快
步伐,急急趕上巴特勒老太太。

市場像集市,像黎明前無形灰霧中的一塊有亮光、溫暖、色彩、生
命的綠洲。市場四面各有一座開向街道的拱門,又高又寬,支撐拱門的
磚柱上插著火炬,照亮了黑女販的笑臉,和身上鮮艷的圍裙、頭巾,以
及面前各式籃子裡和綠色長木桌上的貨品。市場裡擠滿了人,大部分人
都是一攤逛了又一攤,嘴巴從沒閒著,或同其他顧客談笑,或跟攤販爭
論不休。討價還價的這一套可笑的習俗顯然是大家都喜歡的。

「先來咖啡吧,斯佳麗?」

「哦!好啊。」

埃莉諾·巴特勒領著斯佳麗走向附近的一群女人。她們戴手套的手
中都有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鐵皮杯,彼此談笑,一邊喝著,對四下的喧囂
毫不在意。

「早安,埃莉諾..埃莉諾,你好嗎?..讓開一點,米爾德裡德,
讓埃莉諾過來..哦!埃莉諾,你知道克裡森店裡正在拍賣羊毛長襪嗎?
這消息明天才會上報。要不要跟愛麗思和我一塊去?我們吃過午飯就
去..哦!埃莉諾,我們剛才在談拉維尼亞的女兒。她昨天晚上流產了。
害得拉維尼亞好傷心。能不能讓你的廚子再做些拿手的葡萄酒凍?沒人
做得出那種獨家口味。瑪麗有一瓶紅葡萄酒,我可以提供糖..」

「早安,巴特勒老太太,我一看你走過來,就馬上替你倒好了咖啡。」

「請你再倒一杯給我的兒媳婦,舒琪。各位女士,我向你們介紹瑞
特的太太斯佳麗。」

市場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回過頭來瞧斯佳麗。

斯佳麗微笑著,點頭行禮。她擔心地瞧著那群女人,心想,拉斯說
的話一定已經傳遍全市。我真不該來的,我受不了。她不覺咬緊牙關,
擺出一副找人打架的架勢。她預計大事不妙,過去對查爾斯頓自命高貴
的驕氣那股敵意頓時又升了起來。

但是她仍賠著笑臉,向埃莉諾所介紹的每個人點頭行禮..是的,
我很喜歡查爾斯頓..是的,夫人,我是寶蓮的外甥女..不,夫人,
我昨天晚上才到,還沒有時間去看美術展覽館..是的,夫人,市場確
實很熱鬧..亞特蘭大——其實我住在克萊頓縣的時候多,我家裡人在
那兒有個棉花種植園..哦,是的,夫人,這裡的天氣真是好極了,這
麼溫暖的冬天..沒有,夫人,你侄子在瓦爾多斯塔的時候,我沒見過
他,那兒離亞特蘭大老遠呢..是的,夫人,我很喜歡玩惠斯特牌..
哦,太感謝你了,我正需要來杯咖啡嘗嘗..

任務完成了,她便一頭埋入熱騰騰的杯子中。埃莉諾小姐真是老糊
塗!她大逆不道地想道。怎麼可以把我丟進這麼一堆人當中?她大概以
為我有過人的記憶力吧!那麼多名字全混在一起了,沒有一個記得住。
她們看我的樣子就像在看動物園裡的大象啊什麼的。她們一定知道拉斯
說了什麼話,我有數。埃莉諾小姐看到她們的笑臉興許上了當,我可不


會。一群三姑六婆!她的牙齒磨著杯沿。

她不會流露出她的感情,即使忍住淚水熬瞎了眼睛也決不會。但是
兩頰卻已漲得通紅。

斯佳麗喝完咖啡後,巴特勒老太太拿起兩人的杯子交給那個忙碌不
堪的賣咖啡的。「我沒帶零錢,舒琪。」埃莉諾·巴特勒拿出了一張五
元的鈔票。舒琪先抄起杯子在一桶棕色的水中涮了涮,再把杯子放在肘
邊的桌上,然後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鈔票塞入腰帶上的破皮袋中,
看也不看就掏出一張一元的鈔票。「這是找給你的,巴特勒老太太,希
望你喜歡今天的咖啡。」

斯佳麗在一旁驚呆了。一杯咖啡要兩塊錢!哎呀,在帝王街兩塊錢
可以買到一雙上好的靴子呢。

「我一向都很欣賞你的咖啡,舒琪,儘管貴得我只好不吃東西也罷。
你這樣像土匪一樣,難道從不害臊嗎?」

舒琪一口白牙齒和黑皮膚一對照,顯得閃亮。「怎麼會!夫人,我
當然不怕!」她樂呵呵地咕嚕道。「我可以對著《聖經》發誓,我問心
無愧,照樣睡得香。」

其他顧客聽了都哈哈大笑。他們每個人都和舒琪彼此這樣鬥過嘴。

埃莉諾·巴特勒朝四下張望,找著了西莉和菜籃。「過來,親愛的,」
她對斯佳麗說,「今天要買好多東西。我們得趕快,免得東西被買完了。」

斯佳麗跟著巴特勒老太太走向市場大廳盡頭,一排排案桌上擺滿了
凹癟的白鐵皮洗衣盆,裡面盛滿了各式海鮮,發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斯佳麗聞到這股惡臭直皺鼻子,不屑地瞧著這些鐵皮盆。心想對魚她真
是再熟悉不過了。在塔拉附近的河裡,有撈不完的魚,在沒東西吃的
年頭,那種外形醜陋、長鬍鬚、多骨刺的魚是他們唯一的食物。她簡直
無法想像會有人付錢買這種討厭的東西,竟然還有不少女士脫下手套,
把手伸進鐵皮盆中。哦,討厭!埃莉諾小姐又要一一向她們介紹自己了。
斯佳麗預先賠了笑臉。

一位嬌小白髮婦人從面前盆裡抓起一條兇猛的銀色大魚,「我很樂
意認識她,埃莉諾。嘿!你覺得這條比目魚怎麼樣?我本來打算買石首
魚,但是貨還沒到,我等不及了。真不明白為什麼漁船不能準時一點,
別用沒風吹動,船帆這套話來哄我,早上我的帽子還差點被風吹跑了
呢!」

「我個人倒偏好比目魚,米妮,加了調味醬更是美味至極。容我介
紹瑞特的太太,斯佳麗..斯佳麗,這是溫特沃斯太太。」

「你好,斯佳麗。你看這條比目魚還不錯吧?」

這魚看起來噁心透了,不過斯佳麗還是小聲說,「我個人也一向偏
好比目魚。」行行好吧,但願埃莉諾小姐的朋友不要個個都問她的意見
才好。她連比目魚長得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更別說是好不好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鐘頭裡,斯佳麗總共認識了二十多位女士,十幾種
不同的魚,十足上了一堂海產品課。巴特勒老太太跑了五個攤子,才買
到八隻螃蟹。「你也許會認為我過於挑剔,」她買齊了東西後滿意地說,
「可是蟹子有特殊風味,用雄蟹煮湯,味道就不同了。在每年的這個時
候,都很難買到雌蟹,要是多跑幾個攤位能買到的話,也是值得的。」

斯佳麗一點也不在乎什麼雄蟹雌蟹。她嚇得沒命的是這些蟹還是活


的,一邊在盆內四處亂爬,張鉗舞爪,爬在別的蟹身上,發出沙沙喳喳
聲,設法攀上盆沿想逃出去。現在西莉的籃子內又發出了螃蟹推擠紙袋
的聲音。

蝦雖是死的,樣子卻更可怕。兩隻猙獰的黑眼球突出,觸鬚與觸角

呈長鞭狀,腹部尖利。她簡直沒法相信她會吃這麼難看的東西,更別說

吃得津津有味了。

蠓到沒有引起她的反感;蠔看起來與骯髒的石頭沒兩樣。然而當巴

特勒老太太從攤子上拿起一把刀,剖開其中一顆,斯佳麗只覺胃裡一陣

翻湧。剝了殼的蠔看起來活像一攤灰漿漂浮在洗碗水中。

看過海產品,再看到肉倒有種較令人安心的親切感,儘管在沾滿血
漬的包肉報紙四周群蠅飛舞,仍教斯佳麗作嘔。她向手持草編心型大扇
揮趕蒼蠅的小黑鬼,勉強一笑。待走近掛著一排排賣禽類的攤子,斯佳
麗又依然故我,想到要用些羽毛鑲帽簷了。

「想要哪一種羽毛,親愛的?」巴特勒老太太問。「雉的羽毛?當

然可以。」她同那個賣禽類的黑炭胖女人起勁地討價還價,最後只化了

一個子兒就親手拔下了一大把羽毛。

「埃莉諾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斯佳麗身邊傳來說話聲。她轉身一

看,只見莎莉·布魯頓那張猴臉。
「早安,布魯頓太太。」
「早安,斯佳麗。埃莉諾買那種不能吃的東西幹什麼?是不是有人

發明煮羽毛的秘方?我正好有幾張目前不用的羽毛墊子。」
斯佳麗說明買羽毛的原因。她不由覺得臉上通紅。也許在查爾斯頓

只有「騷娘們兒」才戴鑲飾的帽子吧!

「這主意太棒了!」莎莉真正熱情洋溢地說。「我有一頂騎馬戴的

高頂絲帽,可以用絲緞和幾根羽毛改成三角尖帽。不過太久沒戴了,不

知道找不找得出來。你騎馬嗎,斯佳麗?」

「好幾年沒騎了,自從——」她竭力想回憶起來。
「自從戰爭爆發後吧,我知道我也一樣,我實在懷念死了。」
「你懷念什麼,莎莉?」巴特勒老太太插進來了。她把羽毛交給西

莉,「兩頭都用繩子紮住,小心別壓著。」然後喘了口氣。「對不起!」
她笑著說,「再晚我可買不到布魯頓的臘腸了。還好讓我看到你,莎莉,
否則我真忘得一乾二淨了。」她急忙走開,西莉尾隨在後。

看到斯佳麗困惑的臉色,莎莉笑道:「別擔心!她沒瘋。世界上最
好吃的臘腸只有在星期六才買得到。而且早早就會被搶購一空。做臘腸
的人以前是我們家一個黑奴腳夫,名叫路可勒斯,他獲得自由後,替自
己添上布魯頓為姓。大部分黑奴都這麼做——你可以在這裡找到查爾斯
頓所有貴族豪門的姓氏。不用說,而且還有一大批人姓林肯的呢。陪我
走一段吧,斯佳麗。我得去買些蔬菜。埃莉諾會找到我們的。」

莎莉在洋蔥攤前止步。「莉拉這死鬼到哪裡去了?——哦,你在這

兒。斯佳麗,這個小東西是我的管家,跟伊凡雷帝1沒兩樣。莉拉,這位

是巴特勒太太,瑞特先生的太太。」

漂亮的年輕使女行了個屈膝禮。「我們需要很多洋蔥,莎莉小姐,

1
伊凡四世(1530—1584)是俄國的第一個沙皇(在位期1547—1548),因手段恐怖,也稱伊凡雷帝。


做朝鮮薊泡菜用的。」她說。

「你聽到了沒有,斯佳麗,她以為我老糊塗了。我知道我們需要很
多洋蔥!」莎莉從案桌上抓起一個棕色紙袋,將洋蔥一顆顆丟進去。斯
佳麗看得驚愕了,一時按捺不住,伸手按住袋口。

「對不起,布魯頓太太,這些洋蔥不好。」

「不好?沒爛,也沒發芽,怎麼會不好?」

「這些洋蔥收得過早,」斯佳麗解釋道。「外表看起來是很好,不
過吃起來沒香味。我犯過這錯誤,所以懂。當初我不得不管莊園的時候
種過洋蔥。可我對莊稼活兒一無所知,怕洋蔥枯死或熟爛,一看蔥頂變
成棕色,就全挖了出來。剛收下的洋蔥漂亮極了,真讓我好不得意,因
為我大半作物都長得不成樣子。我們拿來煮啊,燉啊,油燜啊,讓松鼠
肉和浣熊肉入味,誰知一點都吃不出洋蔥的辛辣味道。後來,我重新翻
土準備種別的,無意中挖到一顆早先沒挖到的。那一顆倒是洋蔥該長成
的本來樣兒。其實,洋蔥需要多些時候才有味兒。我找顆好洋蔥給你看
看。」斯佳麗用行家的眼光、手感、嗅覺在菜攤籃裡挑揀。「這些才是
你要的。」最後她說。她神氣活現地昂起頭。儘管把我當成鄉巴佬吧!
她在心裡想著,我雖萬不得已弄髒了雙手,但我不怕丟人。你們這些愛
唱高調的查爾斯頓人自以為什麼都懂,那就錯了。

「謝謝你,」莎莉說,眼睛透著深思的神情。「我衷心感激。我錯
看你了,斯佳麗,沒想到像你這麼漂亮的人,懂得還真不少。你還種過
些什麼?我倒想瞭解一下芹菜。」

斯佳麗打量著莎莉的臉色。看出確是真心誠意感興趣,才據實以答。
「種芹菜太講究功夫,我不種。我有十幾張嘴要吃飯,所以只能種些紅
薯、胡蘿蔔、馬鈴薯、大頭菜,還有棉花。」她不怕自吹自擂。因為她
敢打賭查爾斯頓沒有一個女人曾經在大太陽下揮汗摘棉花!

「你一定把自己累得憔悴不堪吧!」莎莉眼中清楚地流露出敬佩的
神情。

「沒辦法,總得吃啊!」斯佳麗聳聳肩,不屑回顧往事。「感謝老
天,苦日子總算熬過了。」她淡淡一笑。莎莉·布魯頓讓她覺得好受了。
「不過,那段日子的確把我造成個根莖作物專家。瑞特說過,他認識許
多把酒退回去的人,可我倒是唯一退還胡蘿蔔的人。那時候我們在新奧
爾良一家最有氣派的餐廳進餐,為此還引起一場騷亂!」

莎莉不由放聲大笑。「我知道那一家餐廳。快告訴我。跑堂的聽了
你的話,是否只是理了理掛在手臂上的餐巾,一副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斯佳麗吃吃笑道:「他把餐巾掉進煎點心的油炸鍋裡了。」

「著火了?」莎莉淘氣地咧開嘴笑。

斯佳麗點點頭。

「噢!我的天!」莎莉大聲叫嚷。「我真想瞧瞧當時的情景。」

埃莉諾·巴特勒打了岔。「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好笑的事情?可不可
以讓我一塊兒笑笑?布魯頓只剩兩磅臘腸,他已經答應給米妮·溫特沃
斯了。」

「叫斯佳麗告訴你,」莎莉嘻嘻笑道。「你的兒媳婦真是個了不起
的人,埃莉諾,可是我得走了。」她伸手去拿斯佳麗挑揀的那一籃洋蔥。
「這些我全買了,」她對菜販說,「是的,莉娜,一整籃都要。用大袋


子裝好交給莉拉就行。你的小子還好吧?氣喘的毛病還沒好嗎?」莎莉
趁還沒捲入一場止咳秘方的討論,先轉過身來抬頭看著斯佳麗。「以後
叫我莎莉好了,要來看我唷!斯佳麗。每月第一個星期三下午我總在家。」

斯佳麗在不知不覺中已打入了查爾斯頓組織嚴密、階級分明的社會
中的最高層。原本只是禮貌性地為埃莉諾·巴特勒的兒媳婦開啟的一條
門縫,如今已為莎莉·布魯頓的女門徒大敞。

埃莉諾·巴特勒歡歡喜喜地聽從斯佳麗對購買馬鈴薯和胡蘿蔔的建
議。然後又買了玉米片、玉米粒、麵粉、大米。最後又買了黃油、脫脂
奶、奶油、牛奶和雞蛋。西莉的菜籃裝不下了。「我們得把全部東西拿
出來,重新包好。」巴特勒老太太心裡不免著急。

「我來幫忙拿點東西。」斯佳麗說。她已經等不及要走了,免得再
碰見巴特勒老太太的任何朋友。婆媳倆走走停停,光是從菜攤走到乳品
攤就花了一個多鐘頭。同女攤販認識她倒不在乎,她要把她們一個個都
牢記心頭,因為今後她必然還得跟她們打交道。埃莉諾小姐心腸太軟了,
她有把握可以把價錢殺得更低。一定很有意思。一旦讓她學到了訣竅,
她就會提出分擔一部分購物的工作。但是決不買魚類。她聞了就噁心。

但是吃的時候就不覺得了。午餐真是一席意外的盛宴。雌蟹湯的味
道鮮美可口,讓斯佳麗大開眼界。除了在新奧爾良外,她從未嘗過如此
絕妙美味。不用說!現在她想起來了,那時瑞特可以叫出每一道海鮮的
名字。

斯佳麗連喝了兩碗湯,滴滴都教她回味無窮,連其他菜餚和面上加
攪奶油、核桃和水果的飯後甜點,也一下都吃個精光,據巴特勒老太太
說,這叫胡格諾蛋糕。

那天下午,斯佳麗生平第一回出現消化不良現象。但不是因為吃得
太多,而是尤拉莉和寶蓮壞了她的興致。「我們正打算去探望卡麗恩,」
兩人一到巴特勒家,寶蓮就宣稱,「我們想,斯佳麗或許想要跟我們一
起去。很抱歉這時來打擾,我不知道你們還在用餐。」她緊抿雙唇,顯
然認為一餐飯不該吃這麼久。尤拉莉倒發出一聲艷羨的歎息。

卡麗恩!她根本就不想要去探望卡麗恩。但是她不能說出口來,否
則會惹得姨媽大發脾氣。

「我是很想去,姨媽,」斯佳麗嚷道,「可是我真的不太舒服。正
想拿條冷毛巾敷頭,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呢。」她垂下眼睛。「你們知道
那是怎麼回事。」得了,就讓她們以為我有婦女病吧。她們是老古板,
決不會再多問了。

斯佳麗果然料中。她姨媽立刻便告了辭。斯佳麗送她們到門口,一
路小心佯裝出肚子絞痛的樣子。尤拉莉與她吻別時,同情地拍拍她的肩。
「好吧,好好休息,」她說,斯佳麗乖乖地點點頭。「明早九點半到我
們家去。步行到聖瑪麗教堂望彌撒得要半個鐘頭。」

斯佳麗嚇得目瞪口呆,她可從來沒有過望彌撤的念頭哪!

頓時,一股刺痛幾乎教她痛得彎下腰。

整個下午斯佳麗都躺在床上,鬆開緊身胸衣,肚子上放著一個熱水
袋。消化不良的滋味既生疏、不適,因此也嚇人,但她對上帝的畏懼卻
遠遠更嚇人。

埃倫·奧哈拉生前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生盡力想為塔拉生活注


入宗教精神。除了晚禱、連禱和頌讀玫瑰經外,還時時提醒女兒們牢記
身為教徒的責任與義務。對埃倫而言,塔拉莊園的與世隔絕未免是一樁
憾事,因為如此一來,她便無法向教堂尋求慰藉。所以她竭力默默給家
人慰藉。到女孩子們滿十二歲時,因有母親的耐心開導,教義問答已深
植斯佳麗和兩個妹妹的心中。

現在,斯佳麗因多年未再接觸宗教而感到侷促不安。她母親必定在
天堂傷心哭泣吧。哦!她母親的姐姐為什麼偏要住在查爾斯頓呢?在亞
特蘭大,誰也不會想叫她去望彌撤。巴特勒老太太也不會在她耳邊叨叨,
頂多只會要她陪著一起去聖公會教堂。那倒無所謂。斯佳麗腦中有種模
糊的觀念,認為上帝不會去留意在新教徒教堂裡發生了什麼事。但只要
她一踏上聖瑪麗教堂的門階,上帝就會立刻知道她是久未懺悔、心懷愧
疚的罪人,自從..她連最後一次懺悔是在什麼時候也記不得了。

斯佳麗將無法領聖體了,而大家都會知道那是為了什麼原因。她想
起小時候埃倫曾告訴過她守護天使的故事,現在他們也一定都皺著眉頭
吧!斯佳麗於是拉上被子,蒙住頭。

她不知道她的宗教觀念其實和石器時代的人一樣迷信、不健康。只
知在此進退兩難之際,她有多害怕、多不幸和憤怒。她該怎麼辦?

她記得母親安詳、映著燭光的臉龐,向她和下人們說明,上帝最眷
顧迷途羔羊,但這仍然不能教她寬心。她想不出什麼可以逃避望彌撒的
方法。

這不公平!現在一切正開始好轉哪!巴特勒老太太跟她提過,莎莉·布
魯頓時常舉辦非常帶勁兒的惠斯特牌局,而斯佳麗一定能夠獲邀參加。


第十六章

當然,斯佳麗終究還是去望彌撒了。出乎她意外的是,古老的儀式
和應答竟令人感到莫名的安適,就像是她正開始的新生活中來了老朋
友。當她口中喃喃念著「我們的天父」時,母親的形象如在眼前;手指
中的念珠也仍然順溜如昔。她深信,埃倫要是看到她跪在那兒,不知會
有多高興;想到這兒,斯佳麗就覺得好受了。

反正是躲不掉的,斯佳麗也就大大方方做了懺悔,然後去探望卡麗
恩。沒想到修道院和她妹妹竟然又使她大感意外。斯佳麗一直認為修道
院就像座碉堡,重門深鎖,修女成天躲在裡頭刷石頭地扳。但是查爾斯
頓的慈善姊妹會卻在一座宏偉的磚宅裡,在漂亮的舞廳內教課。

從事聖職的卡麗恩流露著與世無爭的喜悅,完全不像以前斯佳麗所
不喜歡的那個畏首畏尾的文靜姑娘。她怎能生一個陌生人的氣呢?尤其
是一個比她老成,不像是她妹妹的陌生人。

卡麗恩——瑪莉·約瑟夫修女——也很高興看到斯佳麗,這麼坦誠
地表示愛慕之意,實在令斯佳麗感到溫暖。要是蘇埃倫有卡麗恩一半就
好了,斯佳麗暗忖,她在塔拉便不至於覺得那麼孤立。探望卡麗恩,以
及在修道院格局整齊的美麗花園飲茶,確實是一種享受,即使卡麗恩大
談特談她算術課中的小女孩,斯佳麗聽得昏昏欲睡,也不失是一種享受。

在斯佳麗忙碌的時間表中,看上去似乎根本擠不出時間,星期天望
彌撒,然後到姨媽家吃早餐,星期二與卡麗恩喝下午茶等活動,倒是她
唯一能享受安寧的片刻。

因為她實在太忙了。

自從斯佳麗為莎莉·布魯頓上過洋蔥課之後,那一個星期內名片如
雪片湧入埃莉諾·巴特勒家。埃莉諾很感激莎莉,至少她心裡是認為感
激的。由於深諳查爾斯頓的生活方式,她相當替斯佳麗擔心。甚至是在
戰後清苦的生活環境下,整個社會仍然是一片佈滿不成文行為規範的流
沙陷阱,是一座過於精微巧妙的拜占庭式迷宮,等著警覺性不夠、不得
其門而入的人自投羅網。

埃莉諾盡力指點斯佳麗。「用不著去回訪每個留下名片的人,親愛
的,」她說,「你只要留下自己的名片摺一個角,就表示你很感謝他們
的上門,也很樂意跟他們作朋友,並表示你其實不是專程上門去看主人
的。」

「難怪許多名片上都有摺痕。原先我還以為是舊名片,隨便亂丟的
呢!好吧,我要去拜訪每一個人。我很高興大家都想跟我作朋友,我也
想跟他們作朋友。」

埃莉諾索性不開口了。不錯,大部分名片都是「舊的,隨便亂丟似
的」,沒人給得起新名片——幾乎沒人。但那些給得起新名片的人也並
不會因給人新名片教那些給不起的人覺得難堪。如今把收到的名片統統
放在門廳一個托盤上,留待原主得體地取回早已蔚為風氣。埃莉諾決定
暫時不告訴斯佳麗這種特殊風氣,免得讓她覺得這些繁文縟節太複雜
了。這可人兒早已將她從亞特蘭大帶來的一整盒全新名片拿出來炫耀。
潔白的名片中還夾著吸墨薄紙呢!看樣子應該可以用上好一段時間。看
著斯佳麗展示名片的那副高昂的決心,就像當年三歲的小瑞特爬上大橡


樹頂後,得意洋洋地朝她吶喊時的神情。

埃莉諾·巴特勒真是多慮了。其實莎莉·布魯頓早已明白表示過:
「這姑娘欠缺教養,品味和非洲南部土人一樣差。但是她精力充沛,求
生意志堅強。南方就需要這種人,對了,即使查爾斯頓也需要。尤其是
查爾斯頓。我支持她;也希望我所有朋友能讓她感到受歡迎的熱誠。」

斯佳麗的日常生活很快便排滿了旋風式的活動。每天一早先到市場
去個把鐘頭,回家吃過豐盛的早餐——幾乎每餐不缺布魯頓的臘腸,在
十點左右重新梳裝完畢,便吩咐潘西提著斯佳麗的名片盒和個人的配給
食糖隨她出門訪友,當時實行配給,出門拜客都得自帶食糖。通常在回
家吃午飯前,斯佳麗都可以從容走訪五戶人家。下午則赴哪位淑女「會
客日」的邀約,參加惠斯特牌局,或與新朋友去帝王街購物,或與埃莉
諾小姐在家接待來客。

斯佳麗喜歡緊湊不斷的活動。更喜歡人家注意她。最喜歡的是從每
個人口中聽到瑞特的名字。雖然有些老婦人公開指責瑞特。她們對他年
輕時的荒唐行徑大不以為然,並說永遠也不會寬恕他。不過大部分人仍
然原諒了他早年的罪過。說他年紀大了,老練許多。而且對母親又孝順;
尤其在內戰期間失去兒孫的老婦人,更能體會埃莉諾·巴特勒晚年享福
的心情。

年輕婦女則掩飾不住對斯佳麗的妒意。她們津津有味地談著瑞特不
告而別時的所作所為和流言蜚語。有人說她們的丈夫確定瑞特正資助推
翻本州首府提包客統治的政治活動。有人竊竊私語,說他在槍口下冒死
奪回巴特勒家族先人的畫像和傢俱。每個人對瑞特在內戰期間,獨自駕
駛他那艘烏黑油亮的船,像催命鬼般衝破北軍封鎖線的英勇事跡,都有
不同的說法。每當提起瑞特,她們臉上總會浮現一種混合著好奇與浪漫
遐思的特異表情。瑞特已然成了傳奇人物。而他正是斯佳麗的丈夫,怎
不教人羨煞?

忙碌的日子讓斯佳麗活得更帶勁,簡直是如魚得水。熬受過亞特蘭
大那段孤寂歲月後,緊湊的社交生活讓她很快便忘了往昔的絕望和自暴
自棄。那一定全是亞特蘭大的錯。她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不該遭受那
種殘酷的對待,否則查爾斯頓人也不會這樣喜歡她。他們的確是喜歡她,
不然怎會邀請她呢?

這麼一想,斯佳麗心裡便覺舒暢多了。她時常都用這種想法來安慰
自己。每當她出門訪友,或與巴特勒老太太在家接待來客,或特意到南
部邦聯之家探視她特別看中的朋友安妮·漢普頓,或在市場喝咖啡閒話
家常時,斯佳麗總巴望著瑞特能看到她。有時候她甚至眼睛朝四下一掃,
想像他就在那兒,那種望眼欲穿的心情多強烈啊。哦!要是他能回家多
好啊!

晚餐之後,婆媳倆坐在藏書室裡,她出神地傾聽埃莉諾小姐說話的
那段安詳時刻,往往也是她感覺與瑞特最為接近的時候。她總是欣然把
瑞特小時候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一樣不漏地牢記在心。

斯佳麗也很喜歡聽埃莉諾小姐講其他故事。有時講的故事粗俗有
趣。埃莉諾·巴特勒與同輩的大多數查爾斯頓人一樣,都是借家教和旅
游經驗吸取知識。埃莉諾博學廣聞,但不夠睿智,能說多種拉丁語系語
言,但是土腔太重,對倫敦、巴黎、羅馬、佛羅倫薩並不陌生,但也僅


限於著名的歷史古跡和精品店。對她的時代、社會階級忠誠不渝。從不
懷疑她父母或丈夫的權威性,恪守本分,毫無怨言。

埃莉諾和大多數她這類女人不同的是,她自有一種樂天知命的安詳
氣質。對生活中的喜怒哀樂甘之如飴,認為即使再差的生活,也都自有
其樂趣存在。此外,她還是個說故事高手,內容從她自己的生活趣事到
當地各戶人家的家醜這個典型的南方故事寶庫,無所不包。

如果斯佳麗知道出處,就能準確地把埃莉諾稱作替她講故事的山魯

佐德1。她根本沒意識到巴特勒老太太試圖藉著各種引人入勝的故事來增

長她的智慧,擴展她的心胸。埃莉諾看出了斯佳麗深深吸引她心愛的兒

子的兩項特質——脆弱和勇氣。她也看出他們的夫婦關係出了大毛病,

嚴重得瑞特已無心眷戀。不用問她就知道斯佳麗正處心積慮地想把瑞特

拉回身邊。出於個人的理由,她比斯佳麗更迫切地希望他們能和好如初。

她拿不準斯佳麗是否能讓瑞特快樂,但她堅信只要再有一個小孩就可使

他們夫婦關係圓滿。瑞特曾帶美藍回來探望她,她永遠忘不了那份喜悅。

她愛小孫女,更要看到兒子快快樂樂。她要瑞特重享天倫之樂,她要再

含飴弄孫。她將竭盡全力完成這個心願。

由於生活一直過得緊湊、忙碌,斯佳麗在查爾斯頓待了一個多月後,

才開始覺得無聊起來。莎莉·布魯頓家一向是全市最不叫人感到無聊的

地方,大家談談時新式樣,這是斯佳麗以前最感興趣的話題。剛開始,

她的確很入迷地聽著莎莉和她那圈子裡的朋友談論巴黎的種種。瑞特曾

經從巴黎買給她一頂有著寬幅絲帶的綠色帽子,那是她平生收到過的禮

物中最美麗、最令人興奮的一件。他說綠色最能襯出她眼睛的美。她勉

強聽著艾莉茜亞·薩維奇的談話。奇怪,像她這種瘦骨嶙峋的老太婆竟

也懂得穿著打扮,實在很難想像。而莎莉也是。那張猴臉與平坦的胸部,

再怎麼打扮也好看不了。

「你們還記得到沃斯去試穿衣服的情形吧!」薩維奇太太說。「我
當時想,教我在台上站那麼久,不累倒才怪呢。」

大家頓時七嘴八舌的,紛紛抱怨起巴黎女裁縫的野蠻作風。持相反

意見的人則認為,只有不怕麻煩,才能換得巴黎才有的高品味。有幾個

人想起手套、皮靴、紙扇、香水等高級品,不勝感慨。

斯佳麗興致盎然地頻頻掉過頭來看說話的人。聽到笑聲,就跟著笑。

但是腦子想的卻都是別的事——晚餐還吃不吃得到像午餐時那麼好吃的

餡兒餅..她的藍色衣服可以換上新領子..瑞特..她看著莎莉腦後

的鐘。至少還得再等八分鐘才能離開。莎莉已經注意到她在看時鐘了。

她得專心點才行。

八分鐘簡直像八小時一樣難挨呢。

「埃莉諾小姐,她們人人都在談衣服。我無聊得差點發瘋!」斯佳
麗癱坐在巴特勒老太太對面的椅子上。自從瑞特的母親為她訂做了四件
「經濟實用」的黃泥色衣服後,她對服飾已不再癡迷。甚至連漂亮的舞
衣都引不起她多大的興致。而在即將到來的持續六周,幾乎夜夜舉行的

1 山魯佐德是古代阿拉伯民間故事集《天方夜譚》中的女主角,她每夜替蘇丹講故事,接連講了一千零一
夜。

舞會中,她也只有兩件禮服可以換穿。而且這兩件舞衣都單調,非但顏
色單調——一件藍色絲質禮服,一件紫紅色天鵝絨禮服,式樣也很單調,
幾乎沒有任何花樣。但即使最乏味的舞會也都會有音樂和跳舞,而斯佳
麗是最愛跳舞不過的了。埃莉諾小姐還答應她,屆時瑞特一定會從農場
趕回來。哎!倘使她用不著等這麼久,社交季節早些開始,那就更好了。
整整有三個星期無事可做,只能四處走動,同女人閒聊,這種日子想起
來都覺得無聊難受。

哦!她多希望能有些刺激的事發生!
斯佳麗很快如願了,但不是她要的那種刺激,而是聳人聽聞的事發

生了。

一開始,只是一條讓全市笑翻天的惡毒的小道消息。四十好幾的老

處女伊麗莎白·皮特聲稱有個男人在半夜闖入她房裡。「清清楚楚,」

她說,「他臉上就像傑西·詹姆斯1一樣蒙了一條手巾。」

「如果有人問我什麼叫癡心妄想,」有人不懷好意地說,「就是這

個了。伊麗莎白·皮特的年紀少說也比傑西·詹姆斯要大上二十歲。」

報紙也跟著刊登了一系列詹姆斯兄弟及其黨羽的大膽活動事跡。

然後隔天的報導,卻使情勢逆轉。艾莉茜亞·薩維奇雖然也是四十
好幾的人了,但是已結過兩次婚,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冷靜理智的女人。
她也在半夜醒來,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床邊,背著月光注視著她。窗簾
雖已被拉開,月光灑進房內,不過那人的下半張臉用手巾蒙住。上半部
則藏在帽簷的陰影中。

那人身穿北軍制服。
薩維奇太太放聲尖叫,順手抓起床邊桌上的書向他扔去。她丈夫還

沒趕來,他就躲到簾後,從陽台逃走。

北佬!突然間人人自危。獨身女人為自己的安全驚恐不安,有丈夫

的女人不僅為自己,更為丈夫的安全而害怕,因為凡是傷害聯邦士兵的

人,不是得坐牢,就是被絞死。

那個蒙面兵連續兩夜在女人的臥房出現。但第三天晚上發生的事的
報導最駭人。驚醒西奧多西亞·哈丁的不是月光,而是伸到她胸前被單
上的一隻暖呼呼的手的動作。她張開眼睛,只覺眼前一片漆黑。但耳邊
聽得到憋住氣的呼吸聲,她感到床邊蹲著一個人。她大叫一聲,隨即嚇
昏過去。沒人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西奧多西亞被送到薩默維
爾的表親家。人人都說她已經精神崩潰。近乎白癡,像鬼似的。

查爾斯頓的男人組織一個代表團,由老律師喬賽亞·安森擔任發言

人,前往駐軍司令部陳情。提出打算在舊城區自行成立夜間巡邏隊。如

果撞見闖門宵小,就要自行處置。

司令官同意地方組織巡邏隊。但警告他說,聯邦士兵如有受到傷害,

主事者不論多寡一律處決。不能借保護查爾斯頓婦女的名義,隨意攻擊

北軍,或擅自裁決。

長久以來盤據斯佳麗心頭的恐懼像海嘯般將她淹沒。斯佳麗一向看
不起佔領軍,也和其他查爾斯頓人一樣,對他們不理不睬,就當他們不

1
傑西·詹姆斯(1847—1882),美國西部開發時期的大盜,因鐵路公司強佔農田,鋌而走險,與其弟弟
蘭克專在鐵路線上作案。


存在似的;每當她快步走過人行道,去訪友或逛街時,他們都自動讓路。
而現在斯佳麗卻見了穿藍軍服的就害怕。他們其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是半
夜闖門的。斯佳麗幾乎可以想像出他的模樣。一個人影從黑暗中冒了出
來。

她的睡眠被恐怖的惡夢——實際上是記憶,打得七零八落。她一次
又一次看見那個掉隊流落到塔拉的北佬兵,全身臭味熏天,多毛的髒手
捧著她母親的針線匣,佈滿血絲的眼睛色迷迷地盯著斯佳麗看,缺牙的
臭嘴流著口水,猥褻地獰笑著。她開槍打他。打爛他的嘴和眼睛,鮮血、
骨塊、腦漿頓時一股腦兒噴出。

她永遠忘不了槍聲的回音,血肉橫飛的可怕情景,和她殘忍、快意
的勝利表情。

哦!要是她有把槍可以保護自己和埃莉諾小姐免遭北佬欺侮,該有
多好!

可是屋裡找不到任何武器。斯佳麗搜遍碗櫥、衣箱、衣櫥、梳妝台,
連藏書室裡書本後面的架子都沒放過。她真是手無寸鐵,無依無靠。斯
佳麗平生第一遭感到軟弱,無法面對和克服任何障礙,她簡直是搞得無
法動彈,只得懇求埃莉諾·巴特勒向瑞特求助。

埃莉諾卻總是一味敷衍。好,好,好,她會把信寄出去。好,她會
把艾莉茜亞所描述那傢伙的高大個頭,冷酷無情的黑眼珠裡閃爍著陰森
森月光的事,一五一十的全告訴他;好,她會提醒他家裡只剩她和斯佳
麗這兩個弱女子,除了馬尼哥和潘西,一個老頭兒,一個弱小的姑娘之
外,下人吃過晚飯後全回家去了。

好,她會在信上註明「緊急」兩個字,等從農場裝運野味回來的船
一靠岸,她馬上把信寄出去。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埃莉諾小姐?瑞特必須現在就趕回來!那
棵木蘭樹就是賊兒爬上我們房間外陽台的現成梯子!」斯佳麗抓住巴特
勒老太太的手臂一味搖晃。

埃莉諾輕輕拍拍斯佳麗的手。「快了!親愛的,就快了。我們已經
有一個月沒吃到鴨肉了,而我又最愛吃烤鴨,這點瑞特不會不知道。況
且,以後每晚都有拉斯和他的朋友在巡邏,一切都不成問題。」

拉斯!斯佳麗在心裡尖叫。像拉斯·巴特勒這種酒鬼有什麼用?任
何一個查爾斯頓的男人都沒用啊。多半老的老,小的小,要不就是斷手
瘸腳。如果他們真有什麼用,就不會輸掉那場荒唐的戰爭。現在誰會相
信他們還能打北佬呢?

斯佳麗一再拿自己的危難情況來打動埃莉諾·巴特勒的心,可是老
太太非常樂觀,打來打去打不動,她只好認輸了。

有一陣子夜間巡邏彷彿起到作用了。沒再聽說有人闖門的報導,大
家於是安了心。斯佳麗開始她的第一個「會客日」,來客踴躍,尤拉莉
姨媽直抱怨蛋糕不夠吃。埃莉諾·巴特勒撕掉了寫給瑞特的信。人們上
教堂、逛街、玩惠斯特牌,趕在社交季節開始前,把晚禮服拿出來晾曬
修補。

斯佳麗結束上午的訪友活動,走得太快,兩頰通紅,一進家門就問
馬尼哥,「巴特勒老太太在哪裡?」他答稱老太太在廚房裡,斯佳麗忙


不迭向屋後跑去。

埃莉諾·巴特勒抬頭望見斯佳麗衝進廚房。「好消息,斯佳麗!我
早上收到羅斯瑪麗寄來的信。她後天就要回來了。」

「最好打封電報叫她不要回來,」斯佳麗急促說道,聲音刺耳冷漠。
「我剛聽說昨晚北佬找上哈莉特·麥迪遜了。」她盯著巴特勒老太太身
旁的餐桌。「鴨子?你在拔毛的不就是鴨子?農場的船來了!我可以搭
船到農場找瑞特。」

「那船上有四個男人,你不能單獨去,斯佳麗。」

「我可以帶潘西去,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去。桌上的餅乾裝一袋
給我。我餓了,我想在路上吃。」

「可是斯佳麗——」

「別可是了,埃莉諾小姐,把餅乾給我,我要上路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斯佳麗心裡想想幾乎驚慌了。我不應該像這樣匆
匆離開,瑞特一定會對我大發雷霆的。我現在的模樣一定狼狽不堪。光
是在我不該去的地方出現就已經夠糟的了,至少也還可以打扮得漂亮些
啊!我原先的計劃根本不是這樣。斯佳麗曾不止千次的想像,下次和瑞
特見面時會是什麼情景。

偶爾她會想像瑞特很晚才到家,那時她正穿著那件領口有細繩鬆鬆
繫著的睡衣,臨睡前先梳梳頭。瑞特最愛她的頭髮了,總說是活的東西;
在早先日子裡,有時他會幫她梳頭,欣賞頭髮發出嘩啪微響的藍色靜電。

她也常幻想自己就坐在茶几旁,手指優雅地握著糖夾子,夾一塊糖
放入杯中,一邊悠閒地與莎莉·布魯頓閒聊著。瑞特會看到她過得多自
在,多受查爾斯頓最有趣的人歡迎。他會抓起她的手親吻,糖夾子從指
間滑落,但那沒關係..

或者在吃過晚飯後,她和埃莉諾小姐坐在爐火前,如此舒坦,如此
親密,兩人間留了一個空位給他。她只幻想過一次去農場的情形,因為
她不曉得那地方是什麼模樣,只知道那裡曾被謝爾曼的手下燒燬過。她
一開頭想得美美的。她和埃莉諾小姐帶了一籃籃糕點和香檳,坐在放有
成疊軟絲墊的可愛綠畫舫裡,手中撐著鮮艷的花陽傘,到了農場。婆媳
向岸上高喊:「我們來野餐了!」瑞特笑著跑向她們,張開雙臂。然後..
然後白日夢成了泡影。瑞特最恨野餐了。他說不像文明人一樣坐在椅子
上吃,卻學動物坐在地上吃食,不如住到山洞裡去算了。

當然,她從沒想到過會搭著一艘充滿惡臭的破船,擠在箱籠桶罐間
去見瑞特。

斯佳麗離開市區後,對瑞特生氣倒比對北佬半夜闖門更擔心了。萬
一他下令船員即刻返航,把我送回去可怎麼辦?

船員把槳插入綠褐色的水中行駛,藉著漲潮緩慢推進。斯佳麗不耐
煩地望著大河兩岸。在她看來,船似乎沒在移動。岸邊的景物一成不變,
一望無際的高高的棕色野草順著潮水緩緩搖曳——啊,真緩慢啊;後方
的濃密林子垂著鐵蘭那一片片靜止不動的灰簾,林下生長著盤根錯節、
枝葉茂密的常青灌木。四下一片寧靜。老天!為什麼聽不見一隻鳥吟唱?
為什麼天色變得如此漆黑?

天下起雨來了。


船槳還沒劃向左岸準備停靠時,斯佳麗早已淋成落湯雞,不住哆嗦,
精疲力竭。船艏砰地撞到船塢,這一下才將她震醒,擺脫了紊亂的淒涼
心境。斯佳麗抬頭,透過打在臉上,弄糊眼的雨水看去,只見火把下有
一個穿黑雨衣的人影,臉部被兜帽遮住。

「扔給我一條繩子。」瑞特伸出一條手臂,探著身子。「一路順利
嗎,小伙子?」
斯佳麗按著條板箱想站起身,無奈雙腳一個不穩,整個人往後倒去,
撞翻了最上層的箱子。
「搞什麼鬼?」瑞特接住船員扔來的套索,套上系船柱。「再把船
尾的繩子扔上來。」他命令道。「什麼東西那麼吵?你們喝醉了不成?」
「不是的,瑞特先生,」船員齊聲說。這是他們離開查爾斯頓碼頭
後,第一次開口。其中一人指著駁船尾部的兩個女人。
「我的天哪!」瑞特說。


第十七章

「感覺好一點了嗎?」瑞特謹慎控制著聲音。

斯佳麗默默點頭。她裹在毯子裡,身穿瑞特裡面穿的一件粗糙的工
作衣,靠著爐火坐在一張板凳上,兩隻光腳丫泡在一盆熱水中。

「你呢,潘西?」斯佳麗的使女,裹著另一床毛毯坐在另一張板凳
上,咧嘴笑著承認她很好,只是肚子餓極了。

瑞特格格笑了。「我也餓極了。等你們烘乾了,我們就用餐。」

斯佳麗將毯子拉緊些。現在他好體貼啊,滿臉笑容就像陽光一樣溫
暖,我以前見過他這副模樣。接著就會露出原形,真正發了瘋,隨時都
出口傷人。現在是因為潘西在場,他才裝腔作勢。等她一走,他就會馬
上對我發脾氣。也許可以借口說我需要她,把她留下來陪我——什麼理
由呢?我身上的衣服全脫掉了,要等到衣服干了才能穿上,天曉得這種
外面下雨,裡面潮濕的天氣,什麼時候才會幹。瑞特住在這種地方怎麼
受得了?真要命!

她們這間房裡只有熊熊火光。偌大的正方形房間,四邊都約莫有二
十英尺長,堅硬的泥地,污斑纍纍的灰泥牆已剝落大半。滿室瀰漫著廉
價威士忌和煙草汁液的味兒,還夾著一股焦木頭和焦布的味兒。僅有的
傢俱是一些粗糙的板凳和長椅,東一隻西一隻都是凹癟的金屬痰盂。寬
敞的壁爐上方的爐架和門窗周圍的木框,顯得不協調。原來這些都是由
上等松木料製成的,浮雕細工美麗精緻,外面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金棕色
塗料。一個角落裡有座粗陋的樓梯,木階龜裂,扶手傾斜,搖搖欲墜,
斯佳麗和潘西的衣服就晾在上面。一股股向她們撲來的涼風不時將白色
襯裙吹浮起來,活像潛伏在陰暗角落的幽靈。

「你為什麼不待在查爾斯頓,斯佳麗?」吃過晚飯,為瑞特煮飯的
黑老太婆送潘西去睡覺。斯佳麗挺起胸來。

「你母親不想打擾你這裡的天堂樂園,」她輕蔑地環看四周。「不
過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個北佬士兵常半夜潛入臥房—
—閨房——騷擾她們。有個姑娘被嚇得神經錯亂,只好送到外地去。」
她盡力想察看他的臉色,但是他面無表情。瑞特默默凝視著她,彷彿在
等待什麼似的。

「怎麼?你一點都不關心我和你母親可能在床上被謀害,或是遇到
更可怕的意外?」

瑞特的嘴角往下彎,露出嘲弄的微笑。「我有沒有聽錯啊?駕著馬
車在北佬軍隊裡衝鋒陷陣的女人,會因區區一點小事,變得如此膽小如
鼠?得了吧!斯佳麗,你還是實話實說吧!你為什麼大老遠的冒雨跑來?
你妄想叫我投到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懷裡嗎?你的亨利伯伯是不是勸你
這樣做來再叫我替你付帳?」

「你到底扯到哪裡去了!瑞特?亨利伯伯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裝得可真像!我真是服了你。可是別想要我相信你那狡猾的老律
師沒通知你,我已經不再匯錢去亞特蘭大了。我太清楚亨利的為人,不
相信他會這麼粗心大意。」

「不再匯錢?你不能這麼做!」斯佳麗的膝蓋頓時發軟。瑞特不見


得當真的。她會落得個什麼地步啊?桃樹街那棟房子——它需要成噸的
煤燒火,僱用下人清掃、煮飯、洗衣、整理花園、照料馬匹、擦拭馬車,
還有一大家子吃飯——哎呀,那要花一大筆錢哪!亨利伯伯怎付得起帳
單?用她的錢!不,不能那樣做。她曾空著肚子,腳穿破鞋,累斷背脊
骨,雙手磨得血淋淋,在田里幹活,為的是掙得一口飯吃。她也曾拋開
自尊和一切教養,同不屑一顧的、低三下四的人作生意,耍詭計,搞詐
騙,日夜不眠地工作,為的就是掙錢。她決不放棄這些錢,她不能。那
是她的!她唯一的命根子。

「你不能用我的錢!」她對著瑞特尖叫,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卻是沙
啞的低語。

他笑了起來。「我可沒動用你什麼錢,小乖乖。我只是不再給你錢。
只要你人還住在查爾斯頓,我沒有理由出錢供養亞特蘭大那棟空房子。
當然,如果你回去住,就不是空房子了。到時我就會覺得有義務再匯錢
過去。」瑞特走到爐火旁,好藉著火光看清她的臉。他挑釁似的笑容突
然消失,額頭開心地皺了起來。

「你是真的不知道?等一等!斯佳麗,我去倒杯白蘭地給你。你的
樣子像是要昏過去似的。」

瑞特不得不用他的手穩住斯佳麗的手,將杯子湊近她的唇。斯佳麗
仍禁不住地打顫。等她喝光,他把空杯子放到地上,摩擦著她的手,直
搓到溫熱,不再顫抖才罷。

「現在你老實告訴我,真的有士兵闖進臥房嗎?」
「瑞特,你不是說真的吧?你不會停止匯錢去亞特蘭大吧?」
「去他的錢,斯佳麗,我在問你話呢。」
「去你的!」她頂了一句,「是我在問你。」
「我就知道,一提到錢,你就什麼事都不管了。好吧!我再匯一些

給亨利。現在你總可以回答我了吧?」
「你發誓?」
「我發誓。」
「明天?」
「是的!是的,混帳!就明天。現在,我只問一次,不再問第二次,

你說的北佬士兵是怎麼一回事?」
斯佳麗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然後再深吸了一口,將她所知道的

那個闖門的事全盤說出來。
「你說艾莉茜亞·薩維奇看到他的軍服?」
「沒錯,」斯佳麗答道,說著又恨恨地補充道,「他根本不在乎她

們有多老。說不定這時候他正在強姦你母親呢。」
瑞特的大手緊緊攥著。「我真該掐死你,斯佳麗。這樣一來這世界

就會太平多了。」
他盤問了她將近一個鐘頭,直到把斯佳麗聽來的一切都搾光。
「很好,」他說,「明兒一轉潮,我們就回去。」他走到門口,把

門敞開。「太好了!天空一片清澈。返航會順利些。」

隔著他的側影,斯佳麗仍看得到夜空,快滿月了。她無力地站起身。
這回看到從河面蔓延過來的濃霧遮住了外邊的地面。月光把霧照得發
白,有那麼一刻,斯佳麗懷疑是不是下雪了。如浪潮般湧來的大霧淹沒


瑞特的腳和足踝,在房裡消散了。他掩上門,轉過身。隔絕了月光,房
裡顯得一片漆黑,直到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瑞特的下巴和鼻子。他點
燃一根燈芯,她才看得清他的臉。斯佳麗一心渴望著。他蓋上玻璃燈罩,
高舉油燈。「跟我來,樓上有一間臥房讓你睡。」

這間臥房不似樓下的房間那般樸素。四個高高的床柱,床上有一層
厚厚的床墊,兩個膨大的枕頭,新的麻布床單上,鋪了一床色彩鮮艷的
羊毛毯。斯佳麗沒朝其他傢俱看一眼,讓身上的毯子滑落肩頭,就踩上
床邊的踏板,鑽進被窩裡。

他佇立著凝望她一會兒,才離開臥房。她豎耳傾聽他的腳步聲。不!
他沒有下樓,他就在附近。斯佳麗面露微笑,沉沉入睡。

夢魘一開始總是如此——到處都是霧。斯佳麗已經好久沒作過這種
夢,但這情景總是在潛意識裡。她開始扭轉身子、翻來覆去,喉底發出
低沉的嗚咽,深怕大禍臨頭。然後,她再度拔腿狂奔,一顆心緊張得怦
怦直跳,她沒命地跑,跌倒了又爬起來再跑,穿過白濛濛的濃霧。冰涼
的霧,伸出捲鬚纏繞她的喉嚨、雙腿和雙臂。她身上好冷啊,像快死了
一樣的冰冷,肚子又餓,心裡又怕。一樣的夢,每次都一樣,而且一次
比一次可怕,宛如恐懼、飢餓、寒冷的感覺像滾雪球那樣愈滾愈大,愈
來愈強。

然而又不盡相同。以前的夢裡,她總是盲目地奔跑,尋找著不知名、
不可知的東西;而現在隔著霧,站在她前頭的是瑞特寬闊的背影,老是
躲開她。斯佳麗知道他是她要尋找的目標,可是一接近他,幻影就隨之
消失,一去不回。她跑啊跑的,可他總是遙遙在前,總是背對著她。然
後霧氣漸濃,他開始消失了,她情急地朝他大喊:「瑞特..瑞特..
瑞特..瑞特..瑞特..」

「噓..噓,你又在做夢了,這不是真的。」

「瑞特..」

「是的,我在這兒。噓!不要再叫了,你沒事。」強壯的手臂扶她
坐起,摟著她,她這才覺得溫暖、安全。

斯佳麗驚愕地半醒著。霧不見了,桌上的燈光使她看清瑞特正低頭
望著她。「噢!瑞特,」她哭了。「好可怕啊!」

「還是從前那個夢?」

「嗯,是的——唉,差不多。有一點點不同,我記不得了..可是
我又冷又餓,在霧中什麼都看不見,把我嚇得半死。瑞特,好可怕啊!」

瑞特緊緊摟著她,厚實的胸膛裡發出的嗡隆嗡隆聲傳到她耳邊:「你
當然會覺得又冷又餓。晚餐吃的不對胃口,你又踢被子。我來替你蓋上,
你就會睡得香甜了。」他扶她靠著枕頭躺下。

「不要離開我。夢魘還會回來。」

瑞特拉上毛毯,蓋住她的身體。「早餐有餅乾、玉米粥,黃油多得
會把粥染黃了。想想吧——鄉下火腿和新鮮雞蛋,你就會睡得像嬰兒一
樣熟。你一向很能吃的,斯佳麗。」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和倦意。斯佳麗
合上沉重的眼皮。

「瑞特?」一聲模糊、睏倦的聲音。

他在門口打住,手遮著燈光。「什麼事,斯佳麗?」


「謝謝你來叫醒我。你怎麼知道我在做惡夢?」

「你叫得這麼響,玻璃窗都快震破了。」她聽到的最後一聲是他溫
柔的輕笑,輕柔得像首搖籃曲。

果然被瑞特料中,斯佳麗早上飽餐一頓後,才去找他。廚娘告訴她,
天未破曉他就起來了,他一向總是起得比太陽早。廚娘滿臉好奇地注視
著斯佳麗。

這個冒失鬼!我該好好收拾她一頓才是,斯佳麗自忖。不過她心情
正好,無法生氣。瑞特昨晚抱她,安慰她,甚至對她笑。就像事情還未
弄糟前一樣。這趟農場之行是來對了。早知如此,她就不必把時間浪費
在數不清的無聊茶會上了。

一踏出屋外,刺眼的陽光直逼得她瞇起雙眼。雖然天色還很早,陽
光已相當強烈而溫暖。她抬手遮眼,環首四望。

斯佳麗第一個反應是一聲悲歎。腳底下的磚石平台向左延伸了一百
碼。殘破、焦黑、雜草叢生,只剩下偌大一個燒成焦炭的空殼。鋸齒形
的斷垣殘壁、煙囪,是宏偉巨廈唯一僅剩的痕跡。四處散堆著被大火和
煙燻黑的破牆碎磚,這是謝爾曼軍隊蹂躪過後,令人怵目驚心的證物。

斯佳麗不由情緒沮喪。這裡曾經是瑞特的家,瑞特的命根子——這
裡已經完了,沒法起死回生了。

在斯佳麗命運乖舛的一生當中,沒有比這種事更慘的了。她永遠也
體會不出當他看到家園被毀時,那種椎心之痛的感覺有多深。難怪他決
心要重整家園,竭盡所能地把舊有的一切東西找回來。

她可以助瑞特一臂之力!塔拉莊園不是她親自耕地、播種和收穫的
嗎?哼,她敢打賭瑞特連分辨谷種的好壞都不懂。她會為自己能幫得上
忙而感到驕傲,因為她知道這種重要性,一旦這塊焦土重新冒出嫩芽來,
這對強盜是一項多大的勝利啊。我明白的,她自鳴得意地想著。「我可
以體會他的感受。我可以跟他一起下田幹活。我們可以一起合作。我不
在乎地板骯髒。瑞特在我身旁我就不在乎。他人呢?我得告訴他去!」

斯佳麗離開空屋架,不知不覺間竟面對著一幕生平從未見過的景
觀。她腳下那個磚石平台往上通向一個長滿野草的花壇,那是一連串草
壇的最高處,草壇以勢如破竹之勢往下鋪展,直抵一對狀如巨大蝶翼的
人造湖。雙湖之間一條綠草如茵的寬道通向河流和碼頭。宏偉的景觀極
為勻稱,恰到好處,顯得遠處就近在眼前,整個地方就像一個鋪著地毯
的野外場所。茂盛的野草掩蓋了戰爭的創痕,彷彿戰爭從未發生過。這
是一幅陽光普照的幽靜美景,也是一塊大自然與人類融洽相處的淨土。
遠處一隻鳥歌聲繚繞,彷彿在歌頌美景。「真美啊!」她大聲說道。

底下草壇左方有動靜,馬上引起斯佳麗注意。一定是瑞特!她開始
跑了。她跨步跑下草壇——起伏的地勢,加快了她的速度,她感到飄飄
欲仙、欣喜若狂、無拘無束;她笑著張開雙臂,像一隻準備飛上藍天的
小鳥或蝴蝶。

跑到瑞特佇立著注視她的地方時,斯佳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斯佳
麗手摸著胸口喘氣,等呼吸恢復正常後,才說:「我從來沒這麼開心過!」
一邊仍半喘著氣說。「這地方棒極了!難怪你會這麼愛它。你小時候有
沒有跑下那塊草地?有沒有一種會飛的感覺?哦!寶貝兒,那場火一定


很可怕!我真為你難過,我真想把天下的北佬統統殺光!哦!瑞特!我
有好多話要告訴你,我一直在想。親愛的,它會像草一樣,很快就重新
長出來的。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你要做什麼了。」

瑞特冷淡而謹慎地看著她。「你『明白』個什麼,斯佳麗?」

「明白你為什麼來這裡,不留在城裡;明白你為什麼非把農場起死
回生的決心。告訴我你做了什麼,準備做什麼。哇!真刺激!」

瑞特喜形於色,指著身後成排的草木。他說,「這些草木被燒掉了,
但不是沒救了。經過一場大火後,似乎生命力變得更加堅韌。灰燼可能
正好是草木所需要的養分。我必須理出個頭緒,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斯佳麗望著低矮的斷株殘樁,不認識那些發亮的暗綠色葉子是什
麼。「那是什麼樹?你這裡種桃樹嗎?」

「那些不是樹,斯佳麗。是灌木類。山茶花。第一批引進美國的就
種在這裡的鄧莫爾碼頭農場。這些都是接枝過來的,總數超過三百株。」

「你是說這些都是花?」

「對呀!世界上最完美的一種花。中國人很崇拜這種花。」

「花又不能吃。你打算種什麼穀物?」

「我還沒想到種穀物。我有一百英畝的花園正待搶救。」

「你瘋了!瑞特。花園有什麼好處?你可以種一些東西來賣。我知
道這裡不適合種棉花,但總可種些賣錢的農作物。噢!在塔拉,我們充
分利用了每一英尺土地。你大可種到牆邊。瞧那草長得多綠多密。這裡
的地一定很肥沃。你只消把土翻松,撒下種子,包管發芽的速度快得叫
你措手不及。」斯佳麗熱切地看著他,準備傾心相授她這得之不易的耕
作經驗。

「你是個野蠻人,斯佳麗。」瑞特悶悶不樂地說。「進屋去,叫潘
西準備準備,我們在船塢碰面。」

她做錯了什麼?前一分鐘他還興致勃勃的,一下子卻又變得像陌生
人一樣冷淡。就算讓她活了一百歲,也永遠摸不透他的心。斯佳麗快步
踏上綠草壇,無心留戀四周的美景,逕自進屋去。

停泊在碼頭裡的船與先前送斯佳麗和潘西來這裡的那艘簡陋駁船,
大不相同。這是一艘漂亮的單桅帆船,漆上了棕漆,船上有黃銅裝置和
渦漩形鍍金鑲飾。泊在外面河上的是另一艘船,這一艘她中意得多,斯
佳麗忿忿想著。它比那艘帆船大五倍,有兩層甲板,都有藍白兩色俗麗
的渦漩鑲飾,船上還安著一具鮮紅色的後明輪。色彩華麗的信號旗掛在
煙囪上,打扮入時的紅男綠女擠在兩層甲板的欄杆邊。看起來喜氣洋洋,
很有趣。

瑞特就是這樣,斯佳麗默想著,不打信號招呼輪船來接我們,反而
要開他的漂亮小船入城。她到達碼頭時,正好瞧見瑞特脫下帽子,朝著
明輪船上的人,誇張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你認識那些人?」她問。也許她猜錯了,也許他在打信號。

瑞特背過河面,戴上帽子。「認識,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認識。那是
每週一次由查爾斯頓開出,到上游去遊覽的游輪。這種利潤高的行業,
是我們的一位提包客市民發明的新點子。北佬想要觀賞莊園燒焦後的廢
墟,還得預先訂票呢!我呢!如果方便的話,就會向他們打招呼。看到


這種亂糟糟的情形,實在好笑。」斯佳麗驚愕得說不出話。瑞特怎可跟
一幫燒燬了他的家園還當兒戲的北佬兀鷹開玩笑?

斯佳麗溫馴地坐到小船艙內的長椅坐墊上,但等瑞特一走上甲板,
她立刻跳起來,查看精心整理的碗櫥、擱架、補給品和裝備,每一樣東
西都顯然特意放在一個專用的地方。帆船緩緩沿著河岸滑動了一小段路
程又靠岸系泊時,斯佳麗仍然忙著滿足她的好奇心。瑞特下著乾脆有力
的命令:「把那幾捆東西搬上來,綁在船頭下面。」斯佳麗從艙口探出
頭,想瞧清楚外面的動靜。

天哪!這是怎麼一回事?數十名黑人倚著十字鎬和鏟子,看著一捆
捆笨重的布袋丟向帆船上的船員。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這地方看起來
就像月球表面,林子裡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挖了一個大坑,坑旁一堆
堆東西,看上去像灰白的大石塊。空氣中瀰漫著的白色塵土,很快就塞
滿她鼻孔,害她打了個噴嚏。

潘西的噴嚏聲隨之從後甲板傳來,引起她的注意。這不公平!她心
想。潘西一定比她看得清楚。「我上來啦。」斯佳麗叫道。

「解纜開船。」瑞特的聲音同時響起。

帆船在迅速上漲的潮水推助下,快速移動,斯佳麗站立不穩,從短
梯子上摔下來,摔個四腳朝天,掉在艙內。「該死的瑞特·巴特勒,害
我差點摔斷脖子。」

「還好沒摔斷。不要動!我一會兒就下去。」

斯佳麗聽到繩索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帆船加速前進了。她爬到一
張長椅邊,攀著長椅緩緩站起。

幾乎在同時,瑞特從容走下梯子,低下頭檢查艙內情形,然後挺直
身,頭輕輕碰到上方光亮的木板。斯佳麗怒目瞪著他。

「你是故意那麼做的。」她喃喃抱怨道。

「做什麼?」他打開一扇小舷窗,關上艙口,於是說,「太好了!
順風加上水流急。我們將以創紀錄的速度到達市區。」他在斯佳麗對面
的長椅坐下,懶洋洋地往後靠,動作像貓一樣地輕盈柔軟。「我想你應
該不會反對我抽根煙吧!」他修長的手指伸入外衣內袋,掏出一根方頭
雪茄。

「我反對。為什麼把我關在這黑漆漆的地方?我要上去曬太陽。」

「上面。」瑞特自動糾正她。「這艘船相當小,船員都是黑人。潘
西是黑人,可你是白人,又是女人。你坐船長室,他們坐下層後艙。潘
西可以對著兩個男人拋媚眼,跟他們打情罵俏,三個人必會嘻嘻哈哈地
鬧成一片。你上去就破壞了人家的氣氛。

「所以在下等人享受旅途樂趣之際,你我兩個享有特權的上等人也
只好勉為其難地關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你要是想鬧彆扭,要發牢騷,
隨你便。」

「我才沒有鬧彆扭,也沒有發牢騷!只要你不把我當成是小孩子似
地跟我說話,我就感激不盡了!」斯佳麗咬住下唇,她最恨瑞特使她覺
得自己像傻瓜。「剛剛停靠的那個採石場是什麼地方?」

「親愛的,那是查爾斯頓的救星,是我重返親人懷抱的保障。那是
一個磷酸礦場,有幾十個礦場分佈在河的兩岸。」他慢條斯理地點煙,
煙盤旋飄向舷窗。「你的眼睛發亮了,斯佳麗。這跟金礦可不一樣。你


無法從磷酸礦裡提煉出金幣或珠寶。但是在挖采、清洗後,用化學處理,
就能製造出天下品質最好的速效肥料。我們的產量還趕不上顧客的需求
呢!」

「所以你比以前更發財了。」

「是啊,我發財了。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行業是體面的,賺的
是查爾斯頓的錢。現在我可以毫無顧忌地花掉我那些投機取巧賺來的不
義之財。人人都會安慰他們自己說這錢是靠磷酸礦賺來的,儘管礦區小
得可憐。」

「為什麼不把礦區弄大一點?」

「不必要啊!目前的情況已達到我的目的。我用了一個不大蒙騙我
的工頭,和二、三十個想盡辦法偷懶的工人,也受到別人的尊敬。我現
在可以好整以暇地把錢花在我想做的事情上。目前我最想做的,就是重
建花園。」

斯佳麗懊惱得幾乎失去耐性。那不就等於讓瑞特掉進一桶黃油,白
白浪費機會嗎?不論他多富有,他還是可以富上加富啊!從古至今,還
沒聽人說過嫌錢太多呢!噢!要是他從工頭手裡接管,親自督促工人好
好幹活,準可以獲利三倍。再雇上二、三十個工人,還可以翻上一番..

「原諒我打斷你的思緒,斯佳麗,不過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想問
你。怎樣才能叫你明白,你應該別來打擾我,回亞特蘭大去?」

斯佳麗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她真正吃驚了。昨晚他還那麼溫柔地擁
抱她,現在他說這些話不可能是認真的。「你開什麼玩笑!」她責備說。

「不,我不是開玩笑。我這輩子從沒這麼認真過,我也希望你認真
考慮。我向來不習慣對任何人解釋我在做什麼,我在想什麼;我也沒有
把握能讓你充分明白我想告訴你的話。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我現在所下的功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深,斯佳麗。過去我在查爾
斯頓那麼徹底地公然自絕於人,至今城裡的人個個都對我討厭。這種阻
力比謝爾曼最毒辣的手段更厲害千萬倍,因為我曾是他們的一分子,卻
公然違抗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道德規範。重返查爾斯頓上流社會,就像
摸黑爬上一座冰山那麼艱難。一失足,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到目前為止
我一直如履薄冰,一步步緩慢前進,好不容易小有進展了。我不能冒險
讓你把我的全部心血毀於一旦。我要你離開,條件儘管開出來。」

斯佳麗放鬆地笑了。「就這樣?如果你擔心這個,請你放一百個心!
啊呀,現在查爾斯頓的人沒有一個不愛我的。我每天忙著到處拜訪別人,
到市場逛時,總被追問著該如何挑選東西。」

瑞特吸了一口雪茄,然後看著紅熱的尾端漸漸冷卻,變成灰燼。「我
就怕我是在浪費口舌,」他終於出聲。「果然沒錯。我承認你比我所料
想的還待得久,更有自制力——哦!沒錯,我在農場聽到一些從城裡傳
來的消息——可是我在爬那座冰山時,你就像是一包綁在我背後的火
藥,斯佳麗。你真是個大包袱——既沒知識,又沒教養,是個天主教徒,
又是被亞特蘭大上流社會驅逐出境的亡命徒。你隨時都可能當著我的面
爆炸。我要你離開查爾斯頓,告訴我要什麼代價?」

斯佳麗緊抓住她唯一能辯解的那個無端指控。「假如你能告訴我天
主教徒有何罪過,我會很感激的,瑞特·巴特勒!早在有你們聖公會之
前,我們就是虔誠的教徒了。」


瑞特突然哈哈大笑,把斯佳麗搞糊塗了。「得了吧,亨利·都鐸1,」 
他說,這話她也鬧不明白,但是下面的話卻一針見血。「我們用不著把
時間浪費在爭論神學上,斯佳麗。事實就是——你跟我一樣清楚——毫
無疑問的,羅馬天主教在南方社會的勢力已日漸衰微。在今天的查爾斯
頓,你可以到聖米迦勒教堂、聖菲力教堂、胡格諾教堂、或第一蘇格蘭
長老會參加活動。連其他一些聖公會和長老會的教堂都很少再受人指指
點點,甚至其他新教派都被看成獨立自由的宗派。唯有羅馬天主教卻愈
來愈黯然失色。這種情況很不合理,天知道這確實不符合基督精神,但
這是事實。」

斯佳麗沉默不語了。她知道瑞特說的的確都是事實。瑞特趁勝追擊,
重申他的問題。「你要什麼,斯佳麗?儘管說出來,你要的再狠,也嚇
不倒我。」

他確實是認真的,斯佳麗絕望地想著。我枯坐挨過一個個茶會,咬
牙穿過好多乏味的衣服,每天一大清早就頂著刺骨寒風趕往市場,這些
心血統統白費了。她原先來查爾斯頓就是想挽回瑞特,可她失敗了。

「我要你,」斯佳麗說了一句大實話。

這回輪到瑞特沉默不語了。她只隱約地看到他的輪廓和雪茄的白
煙。他就近在咫尺,斯佳麗只消將腳挪近兩英吋,就會碰到他的。想要
瑞特的慾望是如此強烈,令她肉體深覺痛苦。斯佳麗想彎下身來減輕痛
苦,好把它壓在體內,不讓它惡化。可是她坐得筆直,等瑞特開口。

1
亨利·都鐸是1485 年「玫瑰戰爭」後奪得英國王位的都鐸王朝創始人,稱亨利七世(1457—1509)。都
鐸王朝傳至1603 年女王死後王統中絕為止。


第十八章

斯佳麗頭頂上傳來低沉的說話,不時夾雜著潘西的尖聲癡笑。相比
之下,船艙內的沉寂顯得更令人惶惶不安。

「五十萬金幣。」瑞特說。

「你說什麼?」我一定是聽錯了。我把心裡的話全掏了出來,他卻
沒反應。

「我說我給你五十萬金幣,請你離開。你在查爾斯頓所能找到的樂
趣,根本和這許多黃金不能相比。我提供的可是一大筆賄賂哪!斯佳麗。
你那貪得無厭的小心眼不可能會捨得放棄一筆超出你希望的大財,反倒
妄想去挽回我們那破碎的夫婦關係吧。只要你點個頭,我還可以答應繼
續支付桃樹街那棟怪房子的開銷,當作額外紅利。」

「你昨晚答應過今天要匯錢給亨利伯伯的。」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真希望他能先安靜片刻。她需要好好想想,難道真如他所說的是「妄想」
嗎?她決不相信。

「許下諾言原是可以違約的。」瑞特平靜地回答。「我提的條件如
何,斯佳麗?」

「我需要考慮。」

「給你一根雪茄的時間考慮,等雪茄抽完了,你就得給我一個答覆。
想想把你的錢投入桃樹街那棟你最心愛的房子的淒慘後果吧;你對這筆
花費一點概念都沒有。再想想同時又有一筆千倍於你這麼些年來的辛苦
積蓄的錢財落到你手裡,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啊。你這輩子都享用不盡
呢。加上房子的費用也全由我負擔,房子甚至也可以登記在你名下。」
雪茄煙頭髮著紅光。

斯佳麗竭力集中精神思考。她一定得想個辦法留下來,就算把天下
的錢都給她,她也不會走。

瑞特起身走向舷窗,拋出雪茄,在窗口望了片刻,直到看見河岸一
處陸標。照在他臉上的陽光格外明亮。自他離開亞特蘭大後,改變有多
大呀!斯佳麗自忖。當時他曾經拚命喝酒,彷彿想忘掉世界上的一切似
的,但現在他終於變回了原來的瑞特,輪廓深刻鮮明的臉上繃著平滑黝
黑的皮膚,清澈的雙眸與慾望一樣深沉,裹在剪裁高雅的外套、襯衣下
的肌肉結結實實,走動時突起的紋路,清晰可見。他具備了男人應有的
一切魅力。她要他回到身邊,不惜任何代價,她都要得到他。斯佳麗深
深吸一口氣,當瑞特揚起一道眉毛向她轉過身來時,她已作好準備。「考
慮得如何,斯佳麗?」

「你說想跟我談筆交易,可是你根本不是在談,瑞特。」斯佳麗以
生意人的口吻說,「而是在威脅。再說,我知道你說不再匯錢到亞特蘭
大,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你最關心在查爾斯頓是否受歡迎,但是人家
對不照顧老婆的男人不會有太高評價。一旦流言傳開來,你母親就無法
在此地立足抬頭。

「第二件事——一大筆錢——你說得對。我很樂意接受。但要是有
個立刻回亞特蘭大去的條件,我是不接受的。我還是亮牌吧,相信你也
知道都是些什麼牌。我的確做過許多覆水難收的傻事。這時候全佐治亞
州我一個朋友也沒有。


「不過在查爾斯頓我倒交了一些。你可能不相信,但卻是事實。同
時,我也學到很多,相信只要亞特蘭大的人能夠淡忘一些事情,我就有
機會彌補以前的過失。

「所以我也想跟你談個交易。你把對我的恨暫時收起來,對我好一
點,讓我玩得開心!我們合作扮演一對恩愛夫妻,等社交季節結束,春
天一到。我就回家,從頭做起。」

斯佳麗屏住氣。他總得答應,一定得答應。社交季節前後差不多有
八周,他們就會朝夕相處。凡是在她身邊待了那麼久的男人,從來沒有
一個逃得過她的手掌心。瑞特雖然與其他男人不同,但並非完全不同,
她想要的男人沒有得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連錢也要。」

「當然包括錢。你當我是傻瓜不成?」

「我要的交易不是這樣的,斯佳麗。這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情
願掏出錢來請你走,你拿了錢卻不走。那我怎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又不會賴一輩子不走,我也不會告訴你母親你有多卑鄙。」斯
佳麗肯定她看到了瑞特在笑。

「你知道不知道這條河叫什麼,斯佳麗?」

多荒唐的問題。他還沒答應陪她參加社交季節呢!他想玩什麼花樣?

「叫阿希禮河。」瑞特格外清晰地強調這名字。「這讓人想起你一
度妄想得到的韋爾克斯先生那位尊敬的老爺。我親眼目睹過你那股愛得
死纏不放的熱勁,斯佳麗,你那癡心專情的堅貞態度,真是『偉大』得
令人不忍卒睹。近來你卻又擺出一副親切相,提起要我填補阿希禮的崇
高地位,弄得我心驚肉跳,憂心忡忡。」

斯佳麗打岔了,她必須說話。否則他勢必就要說「不」了。「哦,
亂彈琴,瑞特,我知道追求你是沒意義的。你也別臭美了!何況,你已
摸透我的個性。」

瑞特乾笑了一下。「既然你認識到了,那我們也許就可以來談談這
筆交易了。」他說。

斯佳麗極力克制想笑的衝動。雖然光線很暗,仍可能會被他看到,
她想。「我願意接受討價還價,你有什麼見解?」

瑞特突然放聲大笑,這回倒是真笑了。「我確信正牌的奧哈拉小姐
跟我們合作了。」他說。「以下是我的條件:你要說服我母親,讓她相
信我們一直分房睡是因為我打呼的關係。社交季節最後一個活動聖西西
利亞舞會一結束,你就得裝出迫不及待想趕回亞特蘭大去的樣子;一回
到亞特蘭大,馬上聘請律師,亨利·漢密頓或任何人都行,與我的律師
擬定一份分居協議書。此外,你不得再踏進查爾斯頓一步。也不能寫信
或傳遞消息給我或我母親。」

斯佳麗心潮奔騰。她幾乎大獲全勝,美中不足的是「分房睡」。也
許她應該多爭取一些時間。不!不是爭取。她應該討價還價。

「大致上我能接受你的條件,瑞特,不過時間有問題。假如所有宴
會活動一結束,我立刻就打道回府,很容易惹人起疑。應該是舞會結束,
你回農場後,我才興起回亞特蘭大的念頭,這才說得通嘛!這樣好了,
我四月中旬再回亞特蘭大,你覺得如何?」

「我回鄉下後,你多待一陣子也無妨。但是我認為四月一日比較恰


當。」

這比她期望中的好太多了!在社交季節之外,幾乎又多了一個月的

停留時間。而且她也沒說他回農場後,她一定待在城裡。她可以跟著他

一塊兒去。

「我不想知道我們之中哪一個是你所說的四月愚人1,瑞特·巴特

勒,不過如果你發誓在我離開之前的那段時間中對我好,我們就成交。

如果你對我壞,我就不走,因為毀約的人是你,不是我。」

「巴特勒太太,你丈夫的一片忠誠會使你成為查爾斯頓所有女人最

羨慕的對象。」
瑞特話帶戲謔,但斯佳麗並不在乎,因為她贏了。
瑞特打開艙門,濃烈的鹹味、陽光和一股強勁的風迎面灌入。「你

暈船嗎,斯佳麗?」
「不知道,昨天才頭一遭搭船。」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港口就在前頭,風浪相當大,如有萬一,就

在你身後的貯藏櫃內拿一個桶子。」瑞特說完便急急跑上甲板。「張起
船艏三角帆,搶風航行。我們慢啦!」他迎風喊道。

一分鐘後,船身傾斜得厲害,斯佳麗身不由己地從長椅上滑落。昨
天搭乘溯河而上的寬體平板駁船,船速很慢,她沒料到今天搭的帆船,
借水潮與風勢推助順流而下,速度竟快了許多,不過倒同駁船一樣穩。
斯佳麗踉踉蹌蹌走向短梯,吃力地爬上去,把頭伸出艙口。風吹得她透
不過氣,頭上的羽毛鑲飾帽也被吹跑了。她抬頭仰望,看見帽子在空中
飄舞,嚇得一隻海鷗呱呱亂叫,振翅高飛,逃離那頂像鳥似的帽子。斯
佳麗看了樂不可支。船身傾斜得更厲害,河水沖刷過較低的一端,濺起
水花。真刺激啊!斯佳麗聽到風中傳來潘西害怕的尖叫聲。那黑妞兒真
沒出息!

斯佳麗穩住重心,登上梯子。瑞特的吼聲卻教她止了步。他正旋轉
著駕駛盤,甲板的傾斜度漸緩,帆布啪喇喇作響。他招手喚來一名船員
接替他的位置,另一名船員則扶著在船尾嘔吐的潘西。跨了兩步,瑞特
走近梯頂,對著斯佳麗橫眉豎眼:「你這小白癡!也不怕腦袋瓜被帆槓
砸扁,回到下面去。」

「哦!瑞特,不要嘛!讓我到上面去看個究竟真好玩!我想嘗嘗風

和浪花的滋味。」
「你不覺得噁心?也不害怕?」
她給他兩個輕蔑的白眼,算是回答。


「哦!埃莉諾小姐,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我真不明白為什
麼有的男人不去當水手。」

「瞧你玩得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不過瑞特讓你吹風曬太陽,實
在可惡。你的臉紅得像印第安人。」巴特勒老太太命令斯佳麗回房,將
甘油和玫瑰香水抹在臉上。然後便開始責罵她那高頭大馬、嬉皮笑臉的
兒子,直到他佯裝羞愧,低下頭來才罷休。

「我去把特地為你帶回來的聖誕節冬青掛上,你會讓我飯後吃甜點

1 指4 月1 日愚人節中受愚弄的人。

心嗎?還是要我到角落罰站?」他假作低聲下氣地問道。
埃莉諾·巴特勒攤攤雙手認輸。「真不曉得該拿你怎麼辦!瑞特。」

這回她強忍笑容的努力,終告白費。她真心疼這個兒子。
那天下午,趁斯佳麗忙著為曬傷的皮膚擦護膚液時,瑞特提著從農

場帶回的冬青花環,代母親送去給艾莉茜亞·薩維奇。
「謝謝埃莉諾的好意,還有你瑞特,謝謝。來杯酒好嗎?」
瑞特欣然接過酒杯,兩人悠閒地聊著反常的氣候,聊著三十年前的

一個下雪的冬天,那一年連續下了三十八天雨。他們自小就認識,兩家
僅隔著一道花園牆,一棵桑葚樹,園牆兩邊低垂的枝頭掛著蜜甜的、沾
著指印的紫色果實。

「斯佳麗被私闖臥房的北佬嚇得魂不附體,」瑞特在他們結束往事

追憶後說。「希望你能跟一個在你五歲時掀開你裙子的老朋友談談這件

事。」

「如果你能設法忘掉我小時候討厭穿內衣那回事,我就會爽快地跟
你談。」薩維奇太太愉快地笑著。「為了那事,全家人至少有一年對我
感到絕望。現在一想起來,倒覺得很好玩..但是北佬這事就一點不好
玩了。總有人動不動愛開槍,打死一個兵,那後果就不堪收拾了。」

「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艾莉茜亞。也許我可以猜出是誰。」
「我只見過他一眼,瑞特..」
「那就夠了。是高是矮?」
「高,實在非常高,他的頭離窗簾頂只有一英尺左右,那些窗子有


七英尺四英吋高呢。」

瑞特咧開嘴一笑。「我就知道找對人了。你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眼

睛最尖的,只有你,站在屋子角落也能認出生日宴會中哪勺冰淇淋最大。

我們都在背後叫你『鷹眼』。」

「我記得你們當我的面還替我取了其他更難聽的綽號。你是一個討

人厭的臭男孩。」
「你是個討人厭的臭女孩。不過,就算你穿了內衣,我還是會愛你

的。」
「就算你不愛,我也照樣會愛你。有好幾次我偷看你裙子底下有什

麼東西,卻什麼都沒看到。」
「行行好吧!艾莉茜亞。至少得叫做蘇格蘭裙1。」
相視大笑後,瑞特又重新盤問。艾莉茜亞開始認真回憶,倒記起了

許多細節。那個兵很年輕——的確非常年輕——笨拙的舉動像個正值尷
尬年齡,還不習慣生理變化的男孩子。人也很瘦。軍服鬆鬆垮垮地套在
身上,手腕露出袖口一大截,軍服可能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髮色很黑,
「但不像你那麼烏黑,瑞特,順便說一句,而是有點暗灰,不,他的頭
發一定是棕色的,在陰暗處顏色才變得較深。」是的,梳剪整齊,但沒
有抹油。否則她一定會聞到望加錫發油的味道。她一點一滴地把想起來
的事拼湊起來。隨後她的話兒支吾起來。

「你知道他是誰了吧,艾莉茜亞?」

「我一定弄錯了。」

1 蘇格蘭裙是蘇格蘭高地男子穿的折疊短裙,通常用格子呢製作。

「你一定不會弄錯。你有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兒子,你一定認識他
的朋友。我一聽到消息,就猜到一定是查爾斯頓的男孩干的。你當真相
信一名北佬士兵膽敢闖入女人香閨,只為偷看蓋著被單的女人那模樣?
這決不是恐怖事件,艾莉茜亞,只是一個可憐的男孩對自己的身體發育
感到困惑而已。他想知道沒穿胸衣、裙撐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強烈的好
奇心驅使他偷窺睡覺的女人。十之八九當他看到清醒、穿戴整齊的女人
時,會為自己不安分的念頭感到羞恥。可憐的小鬼。我猜他的父親可能
在內戰時死於沙場了,他找不到可以談談的人。」

「他有個哥哥——」

「哦?那是我弄錯嘍!要不然就是你猜錯人。」

「恐怕不會。那男孩叫湯米·柯柏,是同齡小孩中個子最高、最干
淨的一個。我在臥房裡碰上這事後第三天,在街上碰到他,就跟他打招
呼,差點沒把他嚇死。他父親在野牛河戰役中陣亡,湯米根本不認識他
父親,他哥哥也比他大十歲或十一歲。」

「你是指愛德華·柯柏,那位律師?」

艾莉茜亞點點頭。

「難怪。柯柏律師是我母親的南部邦聯之家委員會的人,前不久才
在家裡見過他。他幾乎是個太監。根本幫不上湯米的忙。」

「他根本不是太監,他只是太迷戀安妮·漢普頓,忽略了他弟弟的
需要。」

「隨你怎麼說,艾莉茜亞。我倒打算去開導開導湯米。」

「瑞特,不能去。你會把這可憐的小鬼嚇死的。」

「可是這『可憐的小鬼』把查爾斯頓的女人都嚇死了。感謝上帝,
至今還沒有發生嚴重的意外。但下次他可能會失去控制。或者可能挨子
彈。艾莉茜亞,他住哪裡?」

「教堂街,在百老街轉角附近,聖米迦勒巷南邊那排磚房的中間一
棟。可是瑞特,你打算說些什麼?總不能一走進去就抓住湯米的脖子拖
出去吧!」

「相信我,艾莉茜亞。」

艾莉茜亞雙手托著瑞特的臉,輕吻他的唇。「你能回家來真好,老
鄰居。祝湯米好運。」

湯米回家時,瑞特正與他母親坐在陽台上飲茶。柯柏太太將兒子介
紹給瑞特,然後叫他進屋放下書本,洗手洗臉。「巴特勒先生要帶你去
他的裁縫師那兒。他有個侄子住在艾肯,個頭跟你差不多高,想找你去
試穿一些衣服,好為他侄子選一樣合適的聖誕禮物。」

一離開大人的視線,湯米立即換上愁眉苦臉的表情。然後一想起瑞
特少年時代大膽行徑的點滴傳聞,才又高興幫巴特勒先生這個忙。也許
他可以鼓起勇氣問巴特勒先生一些困擾他的問題吧。

其實根本無需湯米開口。兩人一走出屋子,瑞特就摟著男孩的肩說:
「湯姆,我想教你一些很受用的課程。第一課就是如何在做母親的面前
撒謊,而不會被懷疑。等會兒上了街車,我會把我裁縫師的習慣和他店
裡的情況詳細說給你聽。我幫你再說幾遍,直到能夠把這個謊說得圓滿
為止。因為我根本沒有侄子住在艾肯,我們也不去裁縫師那兒。我們要


坐車到拉特利奇大道,再散散步,走一段路也有益於健康,我們到那裡
去見我的幾個朋友。」

湯米·柯柏聽了沒二話,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習慣聽長輩的吩咐,
也喜歡巴特勒先生叫他小名湯姆。在日落前,湯姆被送回母親身邊,男
孩看瑞特的眼神多了幾分英雄式的崇拜,瑞特知道今後幾年他還得背起
湯姆這個包袱。

瑞特肯定湯姆這輩子絕對忘不了他們剛見過的那些朋友。查爾斯頓
在歷史上有不少「第一」,包括有史以來第一家「專供男賓」的妓院。
近兩個世紀來,雖然搬了無數次地方,但從沒有一天不作生意,不管戰
爭,傳染病,颶風,都沒有間斷過。妓院的特色之一便是溫柔而得體地
向小伙子介紹成為大人的樂趣。而這也是查爾斯頓珍視的傳統之一。瑞
特有時不禁會想,如果他父親能像看重作為一個查爾斯頓紳士所應具備
的禮教一樣看重這項傳統,他的生活會有什麼不同?但是往者已矣,來
者可追。瑞特露出一絲苦笑。至少他有能力代盡父職,相信湯米的父親
在世,也必定會帶他去見識成人世界。傳統自有其作用。而成效最顯著
的,便是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夜半北佬闖香閨的事情發生了。到火車站去
接妹妹之前,瑞特先回家喝了一杯慶功酒。


第十九章

「萬一火車提前到呢,瑞特?」埃莉諾·巴特勒兩分鐘內,看了十
次鐘。「我不敢想像天色暗後,車站只剩羅斯瑪麗一個人。你是知道的,
她的使女經驗不夠。依我看,還是個笨蛋。真搞不懂羅斯瑪麗怎能忍受
得了她。」

「那班火車自開通以來,沒有一次不誤點四十分鐘的,媽媽,就算
火車準時到站,離現在也還有半個鐘頭呢。」

「算我特別央求你早一點去行不行。誰知道你會回來,否則我早就
照原來的計劃自己去了。」

「千萬別急,媽媽。」瑞特又把先前已告訴過她的再說明一遍。「我
雇一輛出租馬車過十分鐘來接我,到車站的時間是五分鐘。所以我將會
早到十五分鐘,而火車將誤點一個鐘頭或更久。我會親手把羅斯瑪麗送
到家裡,正好趕上吃晚飯。」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瑞特?我想出去兜兜風。」斯佳麗在心裡
勾勒出一幅與瑞特在馬車內獨處一刻鐘的畫面。她要問問瑞特有關他妹
妹的事,他一定會喜歡的。瑞特非常喜歡這個妹妹。只要他透露的夠多,
斯佳麗就能提早作準備。斯佳麗怕羅斯瑪麗不喜歡她,怕羅斯瑪麗是另
一個拉斯。她小叔那封寫得天花亂墜的道歉信,並未能稍減她對他的厭
惡。

「不行,親愛的,你不能跟我去。你給我乖乖坐在長沙發上敷眼睛。
瞧這雙眼睛被曬得腫成那樣。」

「要我陪你去嗎,親愛的?」巴特勒老太太捲好梭織花邊,擱置一
旁。「恐怕要等很久。」

「我不在乎要等多久,媽媽。我趁此可以好好打算一下農場的春
耕。」

斯佳麗背靠著椅墊,巴不得瑞特的妹妹別回來。她一點也不清楚羅
斯瑪麗長得是什麼模樣,還是不打聽的好。她所知道的,都是道聽途說
來的。據說羅斯瑪麗的出生曾引起許多人竊笑,埃莉諾·巴特勒生她時,
已經年過四十。她也是個老處女,戰爭的受害者之一——戰爭剛開始時,
因年紀太輕不能結婚;等戰爭結束後,又因長得太醜,家裡太窮,得不
到少數單身男子的青睞。瑞特衣錦榮歸,又惹人議論紛紛了。現在的羅
斯瑪麗一定有一大筆嫁妝。但是她似乎經常不在家,忙著到別的市鎮去
探望親友。她是去那裡找丈夫嗎?查爾斯頓的男人配不上她嗎?大家等
她訂親的喜訊已等了一年多了,但是連談戀愛的影子都沒有,訂婚的事
更甭提了。「人一有錢,身價自然不同囉!」這是愛瑪·安森的評語。

斯佳麗則自有一套想法。不管羅斯瑪麗嫁出去要花瑞特多少錢,她
都樂意,不過她也不在乎羅斯瑪麗嫁不出去而待在家裡。不論羅斯瑪麗
長得多像醜八怪,到底比她年輕,而且,到底是瑞特的妹妹。她會倍受
他的關懷的。聽到大門一開,斯佳麗渾身緊張了。離吃晚餐還有幾分鐘
時間,羅斯瑪麗果然到了。

瑞特走進藏書室,衝著母親就笑。

他說,「你的流浪女兒終於回家了,她可是身體健康,而且凶得像
頭餓獅。等她洗過手後,就會趕來這裡把你一口吞下去。」


斯佳麗不安地直盯著門口。果然沒過多久,就進來了一位滿面笑容
的年輕女人。她全身上下嗅不出一絲流浪味兒。可斯佳麗一看真大吃一
驚,彷彿她真的是一隻長著鬣毛、張口咆哮的獅子。她跟瑞特像極了!
不,不是指長相。她的黑眼睛、黑頭髮、白牙齒確實和瑞特很像,這還
不是真正相同之處。更相同的是她的神采——幾乎跟瑞特是同一個模子
刻出來的,大概是遺傳吧!我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

斯佳麗瞇起綠眼珠,打量著羅斯瑪麗。她並不真的如人們所說的那
樣醜,只是她沒在打扮上下功夫罷了。瞧她將頭髮全梳向腦後,在頸背
處綰個大髻。她耳朵長得很美,卻沒戴耳墜子。膚色有點蠟黃。如果瑞
特不常在大太陽下曝曬,膚色大概也是那樣。找件顏色鮮艷一點的衣服
來穿,就能遮掩膚色的缺點。她身上穿的那件棕綠色衣服是一大敗筆,
斯佳麗暗忖,也許我可以幫她點忙。

「這位一定就是斯佳麗,」羅斯瑪麗三腳兩步走到斯佳麗面前。哦!
我的老天!我得教她如何走路,斯佳麗想著。男人不會喜歡女人這種大
大咧咧的走路姿態。斯佳麗沒等羅斯瑪麗走近,就先站起來,擺出親如
姐妹的笑容,臉部微仰,打算接受她的親吻。

羅斯瑪麗卻未照一般禮節跟她貼臉,反而直率地注視斯佳麗的臉。
「瑞特說你是貓一樣的女人,」她說,「看到這雙綠眼珠,果然名不虛
傳。希望你對我發出的是愉快的嗚嗚叫聲,而不是凶狠的呼嚕聲,斯佳
麗。歡迎我們做個朋友。」

斯佳麗張口結舌,驚訝得無言以對。

「媽媽,晚餐准弄好了吧,」羅斯瑪麗說這話時,人已轉開身。「剛
剛瑞特沒帶一籃吃的去車站,我還罵他是粗心的畜生呢。」

斯佳麗看到了瑞特,不禁火冒三丈。他正懶洋洋地倚著門框,嘲弄
地笑著。畜生!你竟然唆使妹妹欺到我頭上來?她暗想。我像貓嗎?我
倒要讓你瞧瞧貓的凶相,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她趕快看看羅斯瑪麗,她也在笑嗎?沒有,她正在擁抱埃莉諾·巴特勒。

「我看馬尼哥來稟報開飯了。」瑞特說。

斯佳麗曬傷了皮膚雖然很痛,但羅斯瑪麗目中無人更令她頭疼。因
為瑞特的妹妹為人熱情、固執己見、又好爭辯。她宣稱自己到裡士滿去
探望的那些表親都是蠢得無可救藥,待在那兒簡直是如坐針氈。她絕對
肯定他們沒有一個看過一本書——至少沒看過一本值得一看的。

「哦!天啊!」埃莉諾·巴特勒柔聲說,以哀求的眼光看著瑞特。

「親戚通常都是個麻煩,羅斯瑪麗,」他微笑道。「我來告訴你湯
森表叔的最近狀況。不久前我在費城看到他,見了面之後,我的視線模
糊了一個星期。我不斷試著用正眼看他,結果卻覺得頭昏眼花。」

「我寧願頭昏眼花,也不願無聊死!」他妹妹打岔說。「你能想像
吃完晚飯後,呆坐著聽米蘭表姐大聲念《威弗利》那本小說,有多難受
嗎?都是些多愁善感的空話!」

「我一向較喜歡看司各特的那種小說,我想你也是一樣的。」埃莉
諾想平息羅斯瑪麗的烈火性子。

不過一點兒也不管用。「媽媽,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現在找不到
有哪本好書。」


晚飯後,斯佳麗企盼會像以往一樣,與埃莉諾小姐共享片刻的寧靜。

但是現在屋裡多了羅斯瑪麗,顯然休想安靜了。瑞特怎會如此喜歡她呢?

現在她似乎已下定決心,準備跟他吵架了。

「假如我是個男人,你就會讓我去。」羅斯瑪麗對著瑞特嚷著。「我

一直在讀亨利·詹姆斯1先生寫的有關羅馬的文章,不讓我親自去見識見

識,我會因無知而死的。」

「可是你畢竟不是男人,親愛的,」瑞特平靜地說道。「你到底從
哪兒拿到《民族》雜誌的?看那種自由主義垃圾,你會被吊死的。」

斯佳麗耳朵一堅,隨即插話進來。「何不讓羅斯瑪麗去呢,瑞特?

羅馬又不是很遠,我們認識的朋友當中,一定有某些人的親戚住在那兒。

那兒離雅典也不是很遠,塔爾頓家有無數親戚住在雅典呢。」

羅斯瑪麗張口給舌看著她。「塔爾頓家是些什麼人?雅典跟羅馬又

有什麼關係?」她說。
瑞特輕咳一聲,差點大笑出聲,然後清清喉嚨說:「雅典和羅馬是

佐治亞鄉鎮的名字,羅斯瑪麗,」他慢吞吞地說。「你想去看看嗎?」

羅斯瑪麗舉手拍頭,做出一副失望透頂的誇張姿態。「我真不敢相

信我的耳朵,天哪!誰要去佐治亞啊?我要去羅馬,真正的羅馬,不朽

的都市,它在意大利呀!」

斯佳麗只覺臉上一熱。我怎麼沒想到她指的是意大利?

她正想開口像羅斯瑪麗那樣吵鬧地辯白之際,飯廳門突然砰地一聲

撞開,每個人都大吃一驚,不敢出聲,只見拉斯氣喘吁吁地跌撞進亮著

燭光的房間。

「救救我,」他喘著氣說,「後面有衛兵在追我。我槍殺了那個私
闖臥房的北佬。」

瑞特立刻走到他弟弟身邊,扶著他的手臂。「帆船還停在碼頭,今
晚也沒有月亮;我們兩個可以駕船逃走。」他的聲音冷靜而帶有一股權
威。離開時,他又回過頭沉著地交代說,「跟他們說我送羅斯瑪麗回來
後,為了趕上潮水溯河而上,所以馬上就離開了。還有,就說沒看到拉
斯,什麼都不知道。我會捎信回來。」

埃莉諾·巴特勒不慌不忙地從椅子上起身,就跟平時晚上剛吃過飯
一樣。她走向斯佳麗,一手環抱著她。斯佳麗正直打哆嗦。北佬就要來
了!他們就要絞死槍殺他們一個士兵的拉斯,也會絞死幫助拉斯脫逃的
瑞特。哦!他為什麼不能讓拉斯自作自受?他不該在北佬就要來搜查的
危急時刻,丟下他的女人不管啊。

埃莉諾說話了,嗓音儘管如同往常那樣緩慢、輕柔,但語氣剛強。
「我把瑞特的餐盤和銀器拿到廚房去。叮嚀下人們該說什麼話,不可洩
露瑞特剛才還待在這裡。請你和羅斯瑪麗把桌上的餐具重新排成三份好
嗎?」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埃莉諾小姐?北佬就要來了。」斯佳麗知

道她該保持鎮靜,只恨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害怕成這個樣子。但是她

就是控制不住。她漸漸明白北佬只是一幫無能的可笑之輩,不足畏懼。

1
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國作家,寫過不少長篇小說,如《黛西·米勒》、《仕女群像》、《美
國人》、《歐洲人》,1866—1869 年期間也為《民族》及《大西洋》寫過評論文章。


然而一想到佔領軍為所欲為、自定王法的行徑,心裡就七上八下。
「我們就要吃完晚飯了,」巴特勒老太太說,兩眼開始帶笑。「飯

後我要朗讀《劫後英雄傳》1給你們聽。」

「除了欺凌一屋子的弱女人外,你們還做得出什麼好事來消磨時

間?」羅斯瑪麗雙手握拳撐著腰,對著聯邦軍的上尉怒目斥道。
「坐下來,安靜點,羅斯瑪麗。」巴特勒老太太說。「上尉,我替

我的女兒向你道歉。」
那名軍官不理會埃莉諾彬彬有禮的勸解。「進去搜!」他下令手下

進屋。

斯佳麗正仰躺在長沙發上,曬傷的臉、腫脹的眼睛用浸甘菊汁的濕
毛巾敷著。她樂得任憑她們保護,無需親自去對付北佬。埃莉諾小姐頭
腦多冷靜啊!竟然想得出把藏書室改為病房的點子。不過,好奇心差點
害慘了她。光聽聲音並不能完全猜出他們正在做什麼。斯佳麗聽得到腳
步聲、關門聲,然後就是一片寂靜。上尉走了嗎?埃莉諾小姐和羅斯瑪
麗也走了嗎?她受不了了。斯佳麗一手慢慢移向眼睛,掀起濕毛巾的一
角。

羅斯瑪麗正坐在桌邊一張椅子上,冷靜地看書。
「嘶..」斯佳麗低聲一叫。
羅斯瑪麗趕快合上書本,手遮住了書名。「什麼事?」她也壓低聲

音。「你聽到了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他們正在幹什麼啊?埃莉諾小姐到哪兒

去了?他們沒逮捕她吧?」

「看在老天的份上,斯佳麗,你低聲低氣幹嗎呀?」羅斯瑪麗正常

的嗓門聽起來格外響亮。「士兵來這裡搜查武器,他們準備沒收查爾斯

頓所有的槍支。媽媽正跟過去瞧瞧他們是否也沒收了其他的東西呢。」

就這樣嗎?斯佳麗這才放下了心。屋裡根本沒槍,她知道的,因為

她自己早搜過了。斯佳麗又閉上眼睛,漸漸進入夢鄉。好長的一天啊!

她回想起快速飛駛的帆船舷側噴濺起水花的刺激情景,霎時間她忌妒起

在星光下航行的瑞特。要是同他在一起的不是拉斯,而是她,該有多好!

斯佳麗並不擔心北佬會抓到他,她從未替瑞特操心過。他是所向無敵的。

埃莉諾·巴特勒目送聯邦士兵離開之後,回到藏書室,將她的開司
米羊毛披肩蓋在熟睡的斯佳麗身上。「不必吵醒她!」她輕聲說。「在
這裡睡舒服。我們回房睡覺去,羅斯瑪麗。你坐了一整天的車,我也累
了。明天要做的事還多著呢!」她看到夾在《劫後英雄傳》裡的書籤,
不禁莞爾。羅斯瑪麗看書的速度真快。但是腦筋還不及她心目中認為的
那樣新派。

隔天早上,市場到處一片憤慨聲,紛紛討論考慮欠周的報復計劃。
斯佳麗輕蔑地聽著那些煽動性的言論。這些查爾斯頓人到底指望什麼
啊?北佬能坐視他們四處開槍濫殺嗎?如果他們竭力想爭論抗議,那只
有把事情弄得更加不可收拾。雖然南軍在阿波馬托克斯一役投降後,李

1 《劫後英雄傳》是英國小說家司各特的名著,一譯《艾凡赫》。

將軍已說服格蘭特准許南軍軍官隨身攜帶武器,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打
輸的畢竟是南方,窮得都沒錢買子彈了,光有左輪手槍有什麼用?至於
決鬥用的手槍!誰會想把這種槍留在身邊?除了用來誇耀自己勇敢,把
愚蠢的腦袋轟掉之外,一點兒沒有用處。

斯佳麗閉緊嘴,一心放在買東西上,否則永遠也買不成了。甚至連
埃莉諾小姐也像只斷了頭的雞一樣四處奔走,用細得幾乎聽不見的急迫
語調跟每個人說著悄悄話。

「他們說男人都打算接下拉斯的棒子,繼續幹下去。」回家路上,
巴特勒老太太對斯佳麗說。「軍隊搜查他們的家,使他們忍無可忍了。
我們女人得插手處理這件事,男人都正在氣頭上呢。」

斯佳麗感覺到一股恐懼的寒意。她還以為大家只是說說而已。沒人
會把事端擴大的!「沒什麼好處理的!」她高聲嚷道。「我們只能保持
沉默,等風波平息再說。瑞特必定已把拉斯帶到安全的地方了,否則早
有消息傳回來。」

巴特勒老太太露出驚訝的臉色。「我們不能這麼輕易饒過聯邦軍,
斯佳麗,你一定也看到了。他們來我們家搜查過了,他們還宣佈了實行
宵禁,並四處逮捕賣配給商品的黑市商人。假使聽任他們這樣囂張下去,
很快我們就會退回到六四年時的情形,被人踩在靴子底下,掐著我們的
脖子,被壓制得喘不過氣。這絕對不行。」

斯佳麗不禁懷疑,難道整個世界都瘋狂了不成?平常只會飲茶、織
花邊的一幫查爾斯頓淑女,以為她們有什麼辦法來對抗軍人?

過了兩天後,她才終於找出答案。

露辛達·雷格的婚禮原本預訂在一月二十二日舉行。請帖已全寫上
姓名地址,準備在一月二日寄出,但全擱置未用。「驚人的效率」是羅
斯瑪麗對露辛達的母親,她自己的母親及其他查爾斯頓淑女能力的贊
揚。露辛達的婚禮改在十二月十九日晚上九點,在聖米迦勒教堂舉行。
恰恰就在宵禁開始的時候,響起了莊嚴的結婚進行曲,樂聲透過人頭濟
濟、佈置得美不勝收的教堂的敞開門窗傳了出來。教堂對面的警備處裡
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事後,有個北佬軍官家的廚子聽到這人告訴妻子說,
他還從未見過手下這麼緊張過,甚至在他們開進荒野之前也沒這麼緊張
過。隔天,全城的人都聽到這個消息,都把這當作笑話,沒人感到意外。

九點三十分,舊時查爾斯頓的全體市民魚貫走出聖米迦勒教堂,沿
著會議街步行到南卡羅來納會堂的婚宴場地。男女老幼,從五歲到九十
七歲都有,無不公然違抗宵禁的法令,迎著暖和的夜風,嬉笑漫步。聯
邦軍指揮部無法宣稱不知道在他們鼻尖下發生的事,但也無法逮捕這些
歹徒。連聖米迦勒教堂都得把座椅全搬到寧靜的墓園,才挪得出地方讓
每個人摩肩擦踵地擠在裡面觀禮,而只有二十六間牢房的警備處,就算
把辦公室和走廊全用上,也關不下全部的人呢。

宴客時,人們必須輪流走出擁擠的舞廳,到門外有圓柱的前廊喘口
氣,順便看看一籌莫展的巡邏隊伍沿著無人的空街行進以維持無效的紀
律。

瑞特在當天下午就回城,帶來消息說拉斯在威爾明頓安然無恙。斯
佳麗在前廊上向他老實說,就算現在有他陪著,她還是害怕來參加婚禮。
「我沒法相信一群只懂茶會的淑女,能打敗北佬軍隊。瑞特,不過我也


不得不承認,這些查爾斯頓人到底勇氣可嘉。」

他微微一笑。「我就是愛這些自大的傻子,個個都愛。甚至也愛可
憐的拉斯。希望他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打中那個北佬,還差得遠呢,否
則他要窘死了。」

「他竟沒有打死北佬?我猜他一定是喝醉了,」她嗓音裡充滿著輕
蔑。接著一變為充滿著恐懼。「那麼,闖門的仍然逍遙法外!」

瑞特拍拍她的肩。「不必擔這個心,親愛的,從今以後,你不會再
聽到闖門的事了,我的弟弟那事和小露辛達這次匆促結婚,已經把北佬
嚇死了。」他自得其樂地一味笑嘻嘻。

「什麼事這麼好笑?」斯佳麗狐疑地問。她最恨看別人笑,她卻莫
名其妙。

「你不會懂的。」他說。「我正為自己單獨解決一樁麻煩事而慶賀
時,我那笨老弟卻又給我惹上一樁麻煩:他無意間做了一件讓全市的人
高興而驕傲的事。瞧瞧他們,斯佳麗。」

門廊空前擁擠,現在是葛林布爾太太的露辛達·雷格,把她的新娘
捧花拋給士兵。

「哼!要是我,還不如拋磚塊!」

「你準會這樣做。你一向最愛出風頭。不過露辛達的方式需要加點
想像力。」瑞特原先愉快、懶洋洋的口氣已變為尖酸刻薄。

斯佳麗把頭往後一仰。「我要進屋去了!我寧可在裡面悶死,也不
願在這裡受你侮辱。」

正在附近一根圓柱後面沒人看見的羅斯瑪麗,聽到瑞特聲音裡無情
的口氣與斯佳麗聲音裡自尊心受到損傷的忿怒後,又縮了回去。當晚,
過了上床時間,她敲了藏書室的門,走了進去,掩上門,瑞特正在看書。

她哭得臉上紅一片白一片的。「我還以為我瞭解你呢,瑞特,」她
劈頭第一句話就說,「其實我一點都不瞭解。你今晚在前廊上對斯佳麗
所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怎能對自己的妻子這麼無情?下一個又輪到
誰呢?」


第二十章

瑞特趕快從椅子上站起身,伸出雙臂走向他妹妹。可是羅斯瑪麗卻
伸出兩掌擋在身前,往後直退。他僵立著,雙臂攤垂身側,痛苦得沉下
臉來。他首先要保護羅斯瑪麗免受傷害,如今自己卻是害她痛苦不堪的
罪魁禍首。

他滿腦子都是羅斯瑪麗的一段悲傷往事,和他在這裡面扮演的角
色。瑞特對他年少氣盛時的輕狂作為從不後悔,也從不解釋。除了對他
妹妹造成不良影響之外,他絲毫不覺得羞愧。

由於對家庭和社會的背叛和違抗,瑞特的父親同他脫離了父子關
系。當羅斯瑪麗出生登記名字時,瑞特早已被逐出家門,在巴特勒家庭
用《聖經》的附頁上,瑞特的名字只是一條墨槓槓。瑞特比羅斯瑪麗足
足大了二十歲。一直到她十三歲,兄妹倆才第一次見面。羅斯瑪麗那時
是個腿長腳大、胸部正在發育的彆扭黃毛丫頭。那時的瑞特正開始從事
闖越聯邦軍艦隊封鎖線的危險生涯,他母親有生以來難得一次背了丈
夫,趁夜色帶著羅斯瑪麗到他泊船的碼頭去見他。他在小妹妹身上感受
到渴求兄長之愛的迷惘與需求,莫名其妙地觸動了心底深處的親情血
脈,他以父親從未給予他們的溫情擁抱了她,羅斯瑪麗自此也對他懷著
父親從未激發過她的忠誠與信賴。儘管兄妹倆從第一次見面到十一年後
瑞特回到查爾斯頓,見面的次數僅有十來回,但兄妹之情始終未斷過。

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竟然輕信母親的話,以為父親去世後,便不會
再有人干涉他們母子的來往,只要他大把大把地寄錢回家就能給予羅斯
瑪麗足夠的保障和快樂。事後他常責怪自己,當時應該更警覺、更關心
才是。這樣也許就不會造成日後羅斯瑪麗不信任男人的偏執觀。也許她
會找到愛人,結婚、生兒育女。

回家後,瑞特發現那個十三歲的黃毛丫頭已是二十四歲的女人,不
變的是,她還是一樣彆扭。除了大哥之外,其他男人都會讓她坐立難安。
她將心靈寄托在小說裡的遙遠生活中,以逃離真實生活中的變幻無常;
她屏棄傳統生活中女人該如何打扮、思考、應對進退的規矩。羅斯瑪麗
是個女學究,個性坦率得令人頭疼,完全缺乏女性那種工於心計與崇尚
虛榮。

瑞特愛她,尊重她敏感的獨立性格。多年的忽略已來不及彌補,但
是他可以送她一份最珍貴的禮物——內在的他。他對羅斯瑪麗完全開誠
布公,以平等的態度對她說話,有時甚至把內心秘密掏給她,他可從來
沒有對誰如此坦誠過。羅斯瑪麗感受到瑞特的這份真誠,就更敬重這個
大哥。瑞特住在家中的十四個月裡,這個過分世故、浪子回頭的冒險家,
與個子高得不像話、老是坐立不安、天真純潔的老處女,成了最貼心的
朋友。

現在羅斯瑪麗感到瑞特辜負了她。她耳聞目睹瑞特從未在她面前暴
露過的另一面,這才發覺慈愛、體貼的大哥竟然有著這般冷酷的性格。
她又搞糊塗了,滿肚子懷疑。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瑞特。」羅斯瑪麗哭紅的眼睛咄咄逼人。

「對不起,羅斯瑪麗,」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被你碰巧聽到,我
很遺憾。不過我不得不這麼做。我要她走得遠遠的,不要來煩我們。」


「可是她是你太太!」

「我離開她了,羅斯瑪麗,她不肯接受離婚的條件,但是她明白我
們的夫婦關係完蛋了。」

「那她為什麼來這裡?」

瑞特聳聳肩。「坐下來聊吧。說來話長啊。」

瑞特用慢慢吞吞、有條有理、生硬冷漠的語氣,把斯佳麗的前兩次
婚姻,他的追求,以及斯佳麗為錢嫁他的過程,娓娓說給他妹妹聽。還
把他認識她這麼些年來,她對阿希禮·韋爾克斯幾近癡心的迷戀,也一
並說了出來。

「既然知道她愛的是別人,你為什麼還要娶她?」羅斯瑪麗問。

「為什麼?」瑞特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因為她渾身是火,不顧
一切,勇敢頑強;因為在虛偽外表下的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因
為她不同於我所認識的其他女人。她迷住了我,卻又惹我生氣,逼得我
發瘋。我愛她就如她愛阿希禮那樣銘心刻骨。從第一眼見到她起,這就
像一種病。」聲音裡憂心忡忡。

瑞特將頭埋在雙手中,笑得渾身發抖。笑聲給手指蒙住,變得有點
模糊不清。「人生著實是一出荒謬的鬧劇。如今阿希禮·韋爾克斯已恢
復自由身,隨時可將斯佳麗娶進門,我也想要擺脫她,她卻又決定回頭
找我,這其實也是可想而知的事。她一向就只要她得不到的東西。」

瑞特抬起頭來。「我怕,」他平靜地說,「怕故事重演。我知道她
是個沒有心肝、自私自利的人,就像哭著要玩具的小孩,一旦東西到手
後,便又順手摔壞。可是,有時看到她歪著頭的模樣,歡天喜地的笑容,
或者倏忽失落的表情,就差點讓我忘掉所知道的底細。」

「可憐的瑞特啊。」羅斯瑪麗輕輕碰碰他的手臂。

瑞特伸手覆住她的手,隨即露出笑容,又恢復了原來的他。「親愛
的,你眼前的人,曾經是密西西比河上叱吒一時的傳奇人物,我賭了一
輩子,從未輸過。這次也不會輸。我和斯佳麗已經談妥條件。我決不能
冒險讓她在這棟屋子裡待得太久。否則不是我又愛上她,就是會殺了她。
所以我拿金幣引誘她,她太貪財,金錢遠遠勝過她自稱對我那份至死不
渝的愛。但等社交季節一結束,她就會一走了之。在此之前我只需與她
保持距離,比她耐性好,比她智謀高就行了。我巴望這一天趕快到來。
她是個不肯輸的人,而且這份心思很明顯。打敗一個輸得起的人,那多
索然無味。」瑞特的笑眼直盯著妹妹,隨即卻又變得嚴肅。「要是媽媽
知道我的婚姻不美滿,準會要了她的命;可是不管這婚姻多不美滿,一
旦她知道是我要脫身的,更會覺得羞愧難堪。真是叫人進退兩難。所以
讓斯佳麗自動離開最好,這樣人家會認為我是受害、卻勇敢忍受痛苦的
一方,不會丟人現眼。」

「不後悔?」

「只後悔當過一次傻子,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現在不會再有第
二次了,這是我莫大的安慰。而且可以大大雪清前次的恥辱。」

羅斯瑪麗睜大眼睛,滿不在乎地刨根問底。「要是斯佳麗改變了呢?
她也許已經長大了。」

瑞特咧開嘴一笑。「套句斯佳麗自己說過的話——『等豬會飛的時


候吧!』」


第二十一章

「走開!」斯佳麗的臉埋在枕頭裡。

「今天是星期日,斯佳麗小姐,你不能睡太晚,寶蓮和尤拉莉二位
小姐在等你。」

斯佳麗呻吟一聲。當個聖公會教徒多好啊。至少可以睡晚一點。聖
米迦勒教堂的禮拜儀式十一點才開始。她歎了口氣爬下床。

兩個姨媽一見到斯佳麗,就開始訓示她在社交季節應當注意的事
項。斯佳麗不耐煩地聽著寶蓮和尤拉莉申述禮儀的重要性,態度要含蓄,
對長輩要順從,言行舉止要有淑女風範。老天哪!這些規矩她從小聽到
大。自她學步開始,母親和黑媽媽就日日少不了要耳提面命一番。在去
聖瑪麗教堂的路上,斯佳麗都存心違抗地咬緊牙關,雙眼直盯著自己的
腳。她一點都聽不進去,沒辦法。

但當她們回到姨媽家吃早餐時,寶蓮說了一件她不得不聽的事。

「不必擺張臭臉給我看,斯佳麗。我是為你好,才把別人說的話轉
告你。外面盛傳你有兩件全新的舞衣。在人人都心甘情願地將就穿陳年
舊衣服的日子裡,這是見不得人的事。你剛來不久,必須處處謹慎小心,
維護你和瑞特的名聲。要知道,人們對瑞特還拿不定主意呢!」

斯佳麗的心頓時抽緊。如果破壞了瑞特的名聲,他準會宰了她。「瑞
特怎麼回事?求你快告訴我,寶蓮姨媽。」

寶蓮津津有味地談著,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他被西點軍校開除;
因行為乖張,他父親憤而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他素以發財不擇手段而臭
名遠揚,他不僅是密西西比河船上和加利福尼亞金礦區的職業賭徒,而
且還勾結提包客和叛賊謀利,這點更教人不齒。不可否認,他確實是南
部邦聯的一名勇敢士兵,是突破封鎖線的走私船商,是李將軍手下的一
名炮手,而且他還把大部分骯髒錢捐給南部邦聯——

哈!斯佳麗暗想,瑞特確實是散播消息的高手。

——雖然如此,他的過去仍教人反感。現在他回家照顧母親和妹妹
的心意固然很好,可惜要花去他的好多寶貴時間才照顧得了。要不是因
他父親餓死獲得一大筆人壽保險金,他母親和妹妹可能沒人管就死了。

斯佳麗咬緊牙,才沒對寶蓮大聲嚷嚷。保險金的事是假的!瑞特始
終沒中止過對他母親的關懷,是他父親不准母親接受他的任何東西!只
有在巴特勒老先生去世後,瑞特才能為埃莉諾小姐買房子,給她錢。巴
特勒老太太之所以不得不用保險金作借口,向外人解釋生活無虞的原
因,是因為瑞特的錢被看成骯髒錢。錢就是錢,這些老古板的查爾斯頓
人怎麼老是看不開?如果頭上有屋頂遮風避雨,肚子裡有東西充飢,錢
的來處又有什麼關係?

寶蓮怎麼還不停地對她說教?現在她到底扯到哪兒去了?無聊的肥
料生意,那又是一則笑話。全世界的肥料利潤加起來,也抵不上瑞特四
處奔波買回他母親的舊傢俱、銀餐具、祖先畫像,出錢僱用壯漢照料他
的寶貝山茶花,而不種賺錢的農作物等等蠢事所扔掉的鈔票。

「..有不少查爾斯頓人靠磷酸礦發了大財,卻都不招搖。你可得
好生注意,別染上奢華虛浮的習氣。瑞特是你丈夫,你有責任給他忠告。
埃莉諾·巴特勒一向寵他,總以為他做什麼事都對,但是為了她好,為


了你好,也為了瑞特好,你必須留意別讓巴特勒家做得太過火了,惹人
側目。」

「我找埃莉諾談過這些,」尤拉莉鼻子裡出冷氣說,「但是我看得
出來,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斯佳麗瞇起的眼睛裡,閃著危險的訊號。「我對你們真是說不出的
感謝,」她用誇張的甜言蜜語說,「你們說的話我句句牢記在心。現在
我真的得走了。謝謝你們這一頓可口的早餐。」斯佳麗起身在兩位姨媽
臉頰匆匆吻了一下,便急急逃出門。再不走,她準會失聲尖叫。她該把
姨媽說的話告訴瑞特嗎?

「你明白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你的道理吧!瑞特。人家都已經
批評到你母親頭上了!我知道我姨媽是最討人厭、愛管閒事的老傢伙。
偏偏就是這些人老是興風作浪。你該不會忘記梅裡韋瑟太太、米德太太
和艾爾辛太太那批人吧。」

斯佳麗原巴望瑞特感謝她,壓根兒沒料到他竟然只是一笑置之。「上
帝保佑那些多管閒事的老人家。」他笑嘻嘻說。「跟我來,斯佳麗,你
得告訴媽媽去。」

「哦!瑞特,我不能這麼做。她聽了會心煩的。」

「你非說不可。這件事很嚴重。說來可笑,不過最嚴重的事情總是
這麼荒謬。走吧!還有,收起你臉上那副媳婦關懷婆婆的表情。你我心
裡都明白得很,只要宴會請帖源源而來,你根本不會關心我母親的死
活。」

「你這麼說太不公平了!我是真的愛你母親。」

正朝門口走去的瑞特,走到半路又轉身大步走回到斯佳麗面前,雙
手抓著她肩頭,搖得她仰起臉來。他那雙冷酷的眼睛細細觀察她的表情,
彷彿她在受審似的。「我母親的事,你可別騙我,斯佳麗。否則後果由
你負責,我警告你。」

他與她靠得好近,挨到了她。斯佳麗不由雙唇微啟,她知道自己眼
神中向他流露出非常渴望得到他的親吻。只要他的頭再低一點,她的唇
就能碰到他了。她快停止呼吸了。

斯佳麗感覺到瑞特的手一緊,他就要一把摟住她了,斯佳麗憋住氣,
心神蕩漾地輕嚶一聲。

「去你的!」瑞特低吼一聲,抽身避開她。「下樓去!媽媽在藏書
室。」

埃莉諾·巴特勒將編織線團擱在膝上,兩手交疊在上面。這個姿勢
意味著她正全神貫注,認真傾聽斯佳麗說話。最後斯佳麗緊張地等著巴
特勒老太太的反應。「你們兩個都坐下來。」埃莉諾平心靜氣地說。「尤
拉莉誤會我了。當時她跟我講了一些錢花得太多之類的話,我都很專心
在聽。」斯佳麗眼睛睜得老大。「事後我仔細想了想,」埃莉諾繼續說。
「尤拉莉之所以這樣說,可能跟我準備讓羅斯瑪麗到歐洲旅行,作為送
她的聖誕禮物有關,瑞特。實際上,自從當年原來要把你送出國以來,
查爾斯頓已經多年沒有人供得起這筆費用了,只因為你是個難於管束的
孩子,你父親後來才把你改送到軍事學校去了。

「可是,我倒認為並不存在受到社會排斥的真正危險,查爾斯頓人


就愛管閒事,舊文明社會總是如此。我們都公認人人喜歡發財,不喜歡
受窮。如果自己是窮人,交到有錢的朋友,只有好處,沒壞處。假如我
買得起香檳,偏用葡萄酒待客,人家就會認為這種做法不僅可悲,也不
可原諒。」

斯佳麗皺起眉頭,她有些問題還搞不明白。不過沒關係,聽到巴特
勒老太太這種安詳平穩的聲音,就知道什麼事都沒有。「也許我們是鋒
芒太露了一點,」埃莉諾說,「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查爾斯頓人能
批評得起巴特勒家,因為羅斯瑪麗可能考慮接受某家子弟或親戚的求
婚,只要她婚事一成,很多棘手的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

「媽媽,你真是不知羞恥的玩世不恭派。」瑞特笑道。

埃莉諾·巴特勒微笑不答。

「你們在笑什麼?」羅斯瑪麗開門進來說。眼睛趕快從瑞特身上瞟
向斯佳麗,再盯著瑞特。「瑞特,我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就聽到你的笑聲。
什麼好笑的事說來聽聽。」

「媽媽老於世故。」他說。這一對兄妹早就結成一夥來保護母親免
受世俗傷害,他們像串通一氣似的,相互會心一笑。斯佳麗覺得自己像
個外人,無從介入,便背過身子去。

「我可以陪你坐一會兒嗎,埃莉諾小姐?我不知舞會上要穿什麼,
想徵求你的意見。」看我是否在意你像討好五月皇后一樣迎合你的老處
女妹妹!瑞特·巴特勒?你以為你可以擾亂我的心,惹我嫉妒?沒門兒!

埃莉諾·巴特勒望著斯佳麗驚訝地櫻唇半開和她眼中興奮的光采,
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她看到了什麼,便回過頭去瞧瞧。

誰知斯佳麗雖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其實什麼也沒看到。只是腦子裡
閃現一個念頭,一時視而不見罷了。

嫉妒!我真是笨蛋一個!這不,一切問題都清楚了,我怎麼現在才
弄明白呢?我三番五次地碰一鼻子灰。那條河,瑞特這婆婆媽媽的人看
得很重——阿希禮河。處處都是阿希禮,我怎麼沒想到這些跡象?瑞特
是對阿希禮嫉妒得發狂,所以才如此急迫地要我啊!我只需再讓他嫉妒
一次就行。但這回不是對阿希禮——千萬不可——現在我只要拋給阿希
禮一個微笑,他就會可憐巴巴地求我嫁給他。不!我得另找他人,查爾
斯頓的本地人。要找一個根本不難。社交季節還有六天才開始,屆時將
有無數的宴會、舞會,整天不是跳舞,就是閒坐著吃點心,喝五味酒。
查爾斯頓固然老派勢利,但男人的本性不會因地而異。第一場舞會進行
到一半之前,就會有一串公子哥兒拜倒在我腳下。我等不及了!

星期日午飯後,巴特勒全家人帶著幾籃青枝綠葉和埃莉諾小姐做的
威士忌酒漬水果蛋糕,上南部邦聯之家去。斯佳麗在人行道上一路踩著
輕快的舞步,甩著籃子,唱著聖誕歌。她的喜悅感染了其他人,一家四
口馬上對著路旁人家唱起聖誕歡歌來。「請進。」每唱到一家,這家主
人就朝他們叫道。「跟我們一起去吧!」巴特勒老太太反而建議說,「我
們要去佈置南部邦聯之家。」當一行人抵達百老街上那棟破舊得可愛的
房子時,已多了十多個自願幫忙的人。

孤兒們看到蛋糕籃子一打開,就嘰嘰喳喳叫著等吃。

「這是大人吃的,」埃莉諾說。「不過..」她拿出了為小朋友准


備的甜餅。兩名住在南部邦聯之家的寡婦急忙取來牛奶杯,讓小朋友圍
坐在陽台上的矮桌邊。「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平安地把綠枝掛起來了。」
巴特勒老太太說。「瑞特,爬梯子的工作由你包辦。」

斯佳麗在安妮·漢普頓身邊坐下。她對這個害羞的女孩特別有好感,
因為安妮與玫荔那麼神似,讓斯佳麗以為她多少可以彌補過去多少年來
自己對玫荔抱著種種不近人情的想法,而玫荔卻始終待她忠誠如一的那
份過失。安妮也很坦白地表明喜歡與斯佳麗為伴。原本輕柔的聲調,在
讚美斯佳麗的頭髮時,也幾乎變得興奮起來。「能有這麼一頭烏黑油亮
的頭髮,真令人羨慕,」安妮說。「真像深黑的絲緞。又像我看到過的
一幅畫中烏黑油亮的美洲豹。」安妮的臉煥發出純真的崇拜神情,隨即
又因說出這麼一句涉及人身的話,自覺鹵莽而羞紅了臉。

斯佳麗親切地拍拍安妮的手。安妮情不自禁,就像一隻溫柔膽小的
棕色田鼠。裝飾完畢後,高敞的室內充滿松樹枝的樹脂芳香。安妮於是
起身告退,帶領小朋友唱聖誕歌。玫荔一定會喜歡這樣的場面,斯佳麗
心想。望著安妮摟著緊張地唱著二重唱的兩個緊張的小女孩,斯佳麗不
由喉頭哽咽;玫荔對小孩喜歡得不得了。霎時間,斯佳麗想到沒有多寄
一些聖誕禮物給韋德和埃拉,頓感愧疚,但這時二重唱已經結束,該輪
到大合唱了,她得專心記住《第一個聖誕頌歌》的全部詩句。

「真是有趣!」離開南部邦聯之家後,斯佳麗意猶未盡地喊道。「我
真愛過聖誕節啊。」

「我也是,」埃莉諾說。「這正是社交季節前的喘息良機。雖然今
年不如往年太平。可憐的北佬兵八成兒要扼我們的脖子。上次我們大家
那麼齊心協力,破壞宵禁的規定,他們的上校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埃
莉諾像個小女孩一樣格格笑了出來。「真有趣!」

「媽媽!說真的,」羅斯瑪麗說。「你怎麼能叫那些穿藍軍服的壞
蛋做『可憐』的北佬呢?」

「因為他們其實都很情願回去跟家裡人過節,不願待在這裡騷擾我
們。我想他們也為難啊。」

瑞特笑嘻嘻的。「我敢打賭,你和你那些老朋友已經暗中想出妙計
來了。」

「我們也是被逼的。」巴特勒老太太又格格笑了起來。「我們猜今
天之所以這麼平靜,是因為他們的上校是一個十足的《聖經》信徒,不
會在安息日採取任何行動。明天就要捏造事實了。從前,他們總是在我
們走出市場時,借口搜查菜籃內是否藏有違禁品來騷擾我們。這回他們
膽敢再把手伸進籃子裡,就會摸到大頭菜葉和大米底下的妙東西了。」

「動物內臟?」羅斯瑪麗猜道。

「破雞蛋?」斯佳麗跟著猜。

「搔癢粉。」瑞特也猜道。

埃莉諾小姐第三回又笑了。「還有好幾樣東西哪!而且,」她得意
洋洋地說道,「我們暗中發展了許多有趣的戰術。這批士兵不懂;他們
從來沒見識過。我打賭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沒聽過毒漆這玩意兒。我雖然
不喜歡在聖誕節期間這麼冷酷無情,只是總得讓他們知道我們早就不怕
他們了。」

「真希望拉斯能回家來,」巴特勒老太太突然說道,所有的笑聲戛


然而止。「瑞特,你想你弟弟幾時回來才不會有危險?」

「那得看你和你朋友多快才把那幫北佬治得服服貼貼,媽媽。不用
說,他一定趕得及回來參加聖西西利亞舞會的。」

「那就好,只要趕得回來參加那場舞會,其他的錯過了也無所謂。」
斯佳麗聽得出埃莉諾小姐說到舞會時的特別口氣。

斯佳麗原以為在二十六日社交季節開始之前,必定會度日如年。但
時間過得出乎意外地快。同北佬干一仗可算是這期間最令人高興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上校在第二天便下令對違反宵禁的人採取報復手段。查
爾斯頓婦女的菜籃內也全都藏放自選的武器,市場裡到處是一片笑聲。

第二天,士兵便學了乖,戴上了手套。因為伸手盡摸到些令人噁心,
或突然弄得奇癢無比、腫脹難熬的東西,這味兒他們可不願再嘗第二遍。

「那些蠢貨早該知道我們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在那天下午的一
個惠斯特牌局上,斯佳麗對莎莉·布魯頓說道。莎莉回味無窮地樂不可
支,表示贊同。

「我買了一個蓋子沒蓋攏的燈煙盒。」莎莉說。「你放的是什麼?」

「辣椒粉。我嚇死了,連噴嚏也不敢打一個,深怕露出這鬼點子的
馬腳來..說起鬼點子,我相信那是我想出來的。」新的配給規定在昨
天公佈後,查爾斯頓的婦女便開始用咖啡作賭注,而不是賭錢。在黑市
暫時關閉後,這成了斯佳麗所參加過的牌局中,賭注最高的一場。她喜
歡賭。

斯佳麗也喜歡折磨北佬。查爾斯頓街上仍有巡邏兵,只是他們的鼻
子被捏過了,而且還會一次又一次地被捏,直到他們認輸為止。斯佳麗
也是捏他們鼻子的人之一。

「發牌,」斯佳麗說,「我覺得交好運了。」再過幾天,她就可以
在舞會中和瑞特跳舞了。雖然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盡找事情做,避免與她單獨相處。不過,到了舞場上他們就能在一起了
——肌膚相親——沉醉在兩人的世界裡,不管舞會上還有多少對兒在
場。

斯佳麗把瑞特寄回來的白山茶花放在後頸背處的鬈發上,扭過頭去
打量鏡裡的影子。「看起來活像一串臘腸上的一團肥油。」斯佳麗嫌惡
地說道。「潘西,你得幫我換個髮型,把頭髮盤到頭頂上。」她可以把
花別在波浪形的鬈發間,這樣就不至於太難看。哦!瑞特為什麼如此刻
薄,說什麼他那寶貝老農場的花是她唯一能戴的珠寶?舞衣已經如此寒
酸了,還規定只能用花裝飾——不如套上個麵粉袋,開個洞眼露出頭來
算了。她原來還巴望戴上她的珍珠和鑽石耳環呢!

「你用不著在我腦袋上梳出個洞來啊。」斯佳麗向潘西抱怨道。

「是,小姐。」潘西繼續使勁把花了好長時間才弄出來的發卷梳掉,
把一頭烏黑蓬亂的長髮梳理成型。

斯佳麗瞧著鏡子,漸露滿意的神色。對了!這樣弄就好看多了。她
的脖子長得這般美,實在不該用頭髮遮住。把頭髮綰上就好多了。她的
耳環也可以露一下了。不管瑞特說什麼,她一定要戴上耳環。她一定得
叫人看得眼花繚亂,贏得舞會上個個男賓的艷羨。至少也要贏得兩三位


男人的歡心。這一來,瑞特才會刮目相看。

斯佳麗把鑽石耳環戴上。這才像話!她對這份效果很是滿意,不禁
歪著頭左顧右盼起來。

「這個髮型你喜歡嗎,斯佳麗小姐?」潘西指著她的傑作問。

「還不夠高,全梳到耳朵上面。」謝天謝地!幸好羅斯瑪麗今晚不
借用潘西了。雖然羅斯瑪麗為什麼沒有抓住這個機會,實在令人費解,
她最需要人家幫助了。可想而知,她一定又是梳一貫梳的那種笨拙的老
處女麵包髻。斯佳麗一想到與羅斯瑪麗一起走進舞廳,只會更襯托她的
美麗,不禁暗自歡喜。

「很好,潘西。」斯佳麗心情好轉了。她的頭髮亮得像烏鴉的翅膀,
簪上白山茶花確實非常相稱。「給我幾根髮夾。」

半小時之後,斯佳麗終於打扮完畢。她對著高高的穿衣鏡看了最後
一眼。深藍色波紋綢絲舞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將撲了粉的裸肩與酥
胸襯托得雪白粉嫩。鑽石耳環和綠眸一樣璀璨耀眼。長裙上有黑絲絨環
形滾邊,裙撐頂上繫著鑲淡藍絲綢邊的黑絲絨蝴蝶結,強調出她的纖腰。
舞鞋是藍絲絨的,配著黑鞋帶,在脖子和手腕上也繫著窄條黑絲絨帶。
雙肩上別著白山茶與黑絲絨蝴蝶結,銀帶扎的一束捧花上也插滿白山
茶。她自認這是生平第一次打扮得如此美麗迷人,興奮得雙頰也添上自
然的嫣紅。

斯佳麗在查爾斯頓參加的第一場舞會,意外層出不窮,幾乎沒一件
事是她預料到的。首先,她聽說必須穿皮靴,不能穿舞鞋。她們得走路
去。早知如此,她就租用一輛馬車,瑞特居然連這點都設想到,實在不
可思議。要潘西用查爾斯頓稱為「鞋袋」的玩意兒裝她的舞鞋,也行不
通。因為她沒有鞋袋。幸虧埃莉諾小姐的使女花了十五分鐘找來一個籃
子代用,才解決問題。怎麼沒人告訴她需要那種倒霉東西呢?「我們沒
想到,」羅斯瑪麗說,「每個人都備有鞋袋。」

也許查爾斯頓的每個人都有,亞特蘭大可沒有這一套,斯佳麗暗忖。
亞特蘭大人都坐馬車赴會,誰走路去呀!她對首次參加查爾斯頓舞會的
興奮期待,開始變為不安的憂慮。還有什麼其他意想不到的事呢?

結果每一件事都大出斯佳麗的意外。查爾斯頓在悠久歷史中所發展
出的一套禮節與儀式,在北佐治亞生氣勃勃的半開發地區是聞所未聞
的。南部邦聯崩潰時,曾容許發揚那套禮節的大量財源雖然斷絕了,但
過去那套儀式仍被保留了下來。由於那是查爾斯頓輝煌時代碩果僅存的
傳統,人們更加珍惜,不願改變。

溫特沃斯家頂層舞廳大門內站著列隊歡迎客人的主人。大家只得在
樓梯上排隊,等著一一進屋,同米妮握手寒暄,依次還同她丈夫握手寒
暄,還有他們的兒子,媳婦,女婿,嫁出去的女兒,還沒出嫁的女兒。
這時,大廳內一直樂聲悠揚,早到的賓客正婆娑起舞,斯佳麗腳癢難耐。

斯佳麗不耐煩地想著,佐治亞的宴會主人會主動趨前招呼客人,才
不會讓客人像鐵鏈拴住的囚犯般排隊等候呢。那種場面比這種荒謬做法
令人自在得多了。

就在斯佳麗跟隨巴特勒老太太進入大廳之前,一名威風凜凜的男僕
將托盤舉到她面前。盤上有一疊摺疊的紙片,那是用藍色細線繫著小鉛
筆的小冊子。跳舞卡?一定是跳舞卡。斯佳麗聽黑媽媽提過埃倫·奧哈


拉年輕時在薩凡納參加的舞會,但她從不完全相信世上有那麼寧靜的舞
會,女孩子竟要看冊子才知道該跟誰跳舞。咳,如果有人告訴塔爾頓家
雙胞胎和方丹家兄弟,他們得用一支一握就斷的小鉛筆,在一小張紙上
寫上他們的姓名,準把他們笑破肚皮!她還拿不準自己想不想跟願意做
這種傻事的娘娘腔的男人跳舞呢。

不,她想跳!她相信自己準會跟魔鬼跳,不論長角的還是長尾巴的,
只要能跳舞都行。自從參加亞特蘭大的化裝舞會以來,彷彿有十年沒跳
舞了,不是一年沒跳。

「我很高興到府上來。」斯佳麗真心誠意地對米妮說,連嗓音都顫
抖了。她對溫特沃斯家的人一一微笑,不一會兒便通過了歡迎的行列。
她轉向舞池,腳步及時抓住節拍,深深吸了一口氣。哇!多麼美啊——
這種場面多麼陌生,可又多麼熟悉啊,像一場僅剩一半記憶的夢境。燭
光映照的大廳,洋溢著音樂,只見五光十色,但聞裙擺摩擦。沿著牆邊
一張張不堪一壓的漆金椅子上坐著的貴婦,躲在扇子後交頭接耳,所談
的話題不外是老話題:年輕人跳舞時身體貼得太近,誰家的女兒難產的
最新驚人消息,她們的好朋友最近鬧了些什麼醜聞等等。盛裝的侍者托
著銀托盤,在舞池外的男女賓客間穿梭往來,遞送斟滿的酒和盛在銀杯
裡的冰鎮飲料。只聽得一片混雜的嗡嗡聲,不時穿插著笑聲,時高時低,
那種多年來幸福美滿、無憂無慮的人們玩樂的可愛聲音。一時之間,仿
佛她年輕時悠閒舒泰的舊世界依然存在,彷彿什麼都沒變,從未有過內
戰。

她眼睛尖,看得出牆壁上剝落的漆痕,層層厚蠟掩蓋下靴刺刨出的
洞眼,但是她不願多注意。最好還是讓自己進入幻境,忘卻戰爭,忘卻
正在街上巡邏的北佬吧。只要有音樂,有跳舞,瑞特又保證過要好好待
她,其他一概都不需要了。

瑞特待她不僅是好,簡直迷人。只要瑞特願意,誰也比不上他這麼
迷人,可惜他對任何女人都像對她那樣迷人。她情緒大起大落,時而因
其他女人羨慕她而感到驕傲,時而為瑞特對不少別的女人獻慇勤,而妒
火中燒。瑞特的確很照顧她,她無法責怪他未盡護花使者之職。但是他
也很照顧他母親、羅斯瑪麗,還有數十個斯佳麗認為是落落寡歡的老女
人。

斯佳麗告訴自己,萬萬不能吃醋。過不了多久,她果然不在乎了。
每隻舞一結束,她就立刻給一群男人圍住,人人要求她剛才的舞伴把她
介紹給他們,好邀她跳下一隻舞。

斯佳麗之所以倍受矚目,不僅因為她是本城新來乍到的人,是一幫
彼此都熟悉的人當中的一張新面孔,而且也因為她有迷人的魅力。為了
決心讓瑞特吃醋,斯佳麗那雙誘人、綠得異常的美目時時閃著輕率的光
芒,香頰上興奮的紅暈,有如發出危險信號的紅旗。

爭相邀約斯佳麗跳舞的男人,有不少是她新結交朋友的丈夫,這些
女人有的是她上門拜訪的,有的是牌桌上的搭檔,有的是在市場與她邊
喝咖啡邊聊天的。但她管不了那麼許多。等瑞特重新歸了她之後,自有
充分的時間來彌補裂痕。現在男人爭著讚美她,恭維她,奉承討好她,
她真是如魚得水。足證一切都沒有改變。男人對她閃動的睫毛、忽隱忽
現的酒窩和寡廉鮮恥的馬屁功夫一樣招架不住。她認為,只要對他們淘


氣地嫣然一笑,害得他們亂了舞步,讓他們感覺到像個英雄,你說什麼
鬼話他們都會相信。斯佳麗從舞伴腳下抽回腳趾。「哦!請你千萬原諒
我!」她乞求道,「我的腳跟一定是絆到裙擺了。犯了這麼可怕的錯誤
真是丟死人,尤其我三生有幸,竟能跟你這樣的高手跳華爾茲。」

斯佳麗的眼睛迷人,嘟起嘴,悔恨地道著歉,彷彿隨時準備讓人親
吻似的。有些動作是女孩子決不會忘記該怎麼做的。

「好一個愉快的舞會!」在他們走回家的路上,斯佳麗快樂地說道。

「我很高興你玩得開心。」埃莉諾·巴特勒說。「而且我也非常非
常替你高興,羅斯瑪麗,你好像也很開心。」

「哈!你應該知道,我最恨舞會了,媽媽。我開心的是我就要去歐
洲旅行了,所以就不計較去參加那種荒唐的舞會了。」

瑞特哈哈大笑。他挽著母親走在斯佳麗和羅斯瑪麗後面。在十二月
的寒夜裡,他的笑聲如同一股暖流。斯佳麗想起他身軀的溫暖,想像著
自己背上感到的那股溫暖。為什麼挽著他的手,貼近那股溫暖的人不是
她?她知道為什麼,巴特勒老太太年紀大,由兒子攙扶原是理所當然。
可是斯佳麗的慾望仍未因此稍減。

「你儘管笑吧!親愛的大哥,」羅斯瑪麗說,「可惜我一點都不覺
得好笑。」她踩著長裙,倒退著走。「我整晚都不得不跟那些可笑的男
人跳舞,害得我跟朱莉亞·阿希禮小姐講不到兩句話。」

「朱莉亞·阿希禮小姐是誰?」斯佳麗問。這個名字引起她的興趣。

「她是羅斯瑪麗的偶像,」瑞特說,「也是我長大後唯一害怕的人。
假如你看到阿希禮小姐,一定不會不注意到她,斯佳麗。她總是穿得一
身黑,而且臉色總是像喝了醋一樣。」

「你——」羅斯瑪麗唾沫四濺說,她衝向瑞特,伸出拳頭猛捶他的
胸瞠。

「別鬧啦!」瑞特喊道。他伸出手臂摟住妹妹的肩頭,將她拉近身
邊。

斯佳麗感覺從河邊吹來一陣寒意。於是昂起頭,迎風向前,獨自走
完剩餘的幾步路回家。


第二十二章

又是一個星期天,尤拉莉和寶蓮又要對她來一次說教了,這一點斯
佳麗確信不疑。事實上,她對自己在舞會上的表現也是大感吃驚。也許
她是做得太——活潑了一點,如此而已。可她好久沒玩得那麼開心了。
她比刻板的查爾斯頓淑女還要大大吸引男人的注意,這並非她的錯,不
是嗎?況且,她確是為瑞特才那麼做的,這樣他就不會再對她那麼冷淡、
疏離。誰也不會責怪一個做妻子的盡力想保住夫婦關係吧。

來回於姨媽家到聖瑪麗教堂的路上,斯佳麗默默承受著兩個姨媽凝
重神色所表現的不滿。望彌撒時,尤拉莉悲傷的鼻塞音,讓斯佳麗聽在
耳裡,恨在心裡,但是她竭力藉著白日做夢,想像瑞特放棄死硬的傲氣,
承認仍然愛她那時刻的情景,來堵住那聲音。瑞特是愛她的,不是嗎?
每當他們相擁起舞,她就有雙膝發軟的感覺。他們肌膚相親時,他若沒
有觸電的感覺,她也肯定不會有這種感覺。怎麼有呢?

斯佳麗很快就會弄明白了。到了除夕,他一定得做出比把戴上手套
的手擱在她腰間更親密的動作。他一定得在午夜十二點正吻她。離今天
只剩五天了,屆時他們四唇相接,他就不得不相信她的確多麼愛他,她
的吻將向他表達言語所不能表達的..

當斯佳麗幻想著美夢成真時,對眼前展現那種彌撒的古典美與神秘
氣氛竟視而不見。每逢她的反應稍有怠慢,寶蓮就用手拐兒狠狠捅她。

她們之間的沉默直到坐下來吃早餐時還沒打破。斯佳麗感覺她體內
的每一根神經彷彿都暴露在外,暴露在寶蓮冰冷的目光下,暴露在尤拉
莉惱人的抽鼻子聲下。斯佳麗再也受不了了!趁她們還沒攻擊她,她索
性大發脾氣,來個先發制人。

「你們不是說大家不論去哪裡都是步行的嗎?我照你們的話做,結
果兩腳都磨出水泡了。但是昨晚溫特沃斯家前面街上就停滿馬車!」

寶蓮豎起雙眉,緊抿雙唇。「現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妹妹?」她
對尤拉莉說。「斯佳麗決心跟查爾斯頓所主張的一切唱對台戲了。」

「我簡直弄不懂,馬車跟我們講定該對她談起的事情比起來,有什
麼重要,姐姐。」

「舉個例子啊,」寶蓮堅持說,「這是個說明她對其他事情所抱態
度的最好例子。」

斯佳麗將寶蓮倒出來的淡而無味的咖啡喝光,啪嗒一聲猛力把杯子
放在小碟上。「如果你們不再把我當作又聾又啞,兀自談論我,我就領
情了。只要你們高興,儘管對我說教,說到你們臉色發青為止,但是要
先回答我的問題,那些馬車是誰的?」

兩位姨媽瞪大眼睛看她。「什麼,當然是北佬的!還會是誰的。」
尤拉莉說。

「提包客的。」寶蓮精確地加上一句。

姐妹倆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糾正對方語病;告訴斯佳麗,馬
車伕雖然替城裡富有的新貴階級工作,心裡卻仍忠於戰前的主人。社交
季節期間,如果路途太遠,或天氣太冷不能走路,他們就用盡各種聰明
方法,在僱主身上略施手段,送「他們的白人鄉親」去參加舞會和宴會。

「在聖西西利亞舞會的那晚,他們拚命堅持要晚上休假,自己使用


馬車。」尤拉莉又說。

「他們全是受過訓練的馬車伕,非常高尚,」寶蓮說,「連提包客
都怕得罪他們。」她快笑出來了。「他們知道馬車伕瞧不起他們。僕人
一向是天下最諂上欺下的人了。」

「這些僕人當然這樣!」尤拉莉欣然道。「畢竟,他們跟我們一樣
是查爾斯頓人。所以他們才如此關心社交季節。凡是北佬搶得走的都給
他們搶走了,他們處心積慮破壞一切,但是我們仍然保有社交季節。」

「還有我們的尊嚴!」寶蓮大聲宣佈。

她們憑了尊嚴和一分錢車錢,就可以坐上街車到處跑,斯佳麗尖酸
地想道。不過她們已經把話題轉到忠心耿耿的老僕人上了,斯佳麗暗自
竊喜逃過一關。她甚至刻意只吃一半,等她一走,尤拉莉就可以幫她吃
完早餐。寶蓮姨媽持家可真正摳門兒呢。

回到巴特勒家,她欣然發覺安妮·漢普頓也在那兒。飽嘗兩個姨媽
的冷遇後,暫時聽聽安妮的讚美,倒也不錯。

誰知安妮和南部邦聯之家一個跟她同事的寡婦,正忙著觀賞從農場
帶來的一盆盆盛開的山茶花。

瑞特也一樣。「連士都燒焦了,」他正說著,「不過雜草除清後,
土壤變得更肥沃。」

「哦!瞧!」安妮驚叫道。「這是『花後』。」

「還有『艷紅』呢!」精瘦的老寡婦用她那雙蒼白的手捧住那朵鮮
紅的花。「我通常都把花養在鋼琴上的一隻水晶瓶內。」

安妮的眼睛迅速眨著。「我們也是,哈里特小姐,我們還把『清晨』
擺在茶几上。」

「我的『清晨』養得不好,」瑞特說。「花苞發育不全。」

寡婦和安妮都笑出聲來。「你要到一月才看得到花呢,巴特勒先生,」
安妮解釋道。「『清晨』的開花期晚。」

瑞特苦笑說:「看來,在園藝方面我的經驗也太嫩了。」

我的天!斯佳麗暗忖。我打賭他們下一個話題一定是討論用牛糞做
肥料好呢,還是用馬糞做肥料好了。像瑞特這麼有男子氣概的男人,竟
然會談這種娘娘腔的事!她不理他們,走近正在長沙發上做梭織活兒的
埃莉諾·巴特勒,在靠近長沙發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你那件紫紅色禮服需要換新花樣的話,用這一塊鑲衣領夠長了。」
她對斯佳麗笑著說。「社交季節過了一半,換換花樣總不壞。我可以在
那時候趕出來。」

「哦!埃莉諾小姐,你總是這麼和藹可親,體貼小輩,我的壞心情
一下全好了。老實說,你竟會和我的尤拉莉姨媽結為好朋友,實在令我
詫異。她一點都不像你,她老是在哭鼻子,抱怨這、抱怨那,還老是和
寶蓮姨媽鬥嘴。」

埃莉諾放下她的象牙梭子。「斯佳麗,你說這話太令我驚訝了!尤
拉莉當然是我的好朋友,事實上我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難道你不知道
她以前差點嫁給我弟弟?」

斯佳麗不由愣住了。「我無法想像有誰會娶尤拉莉姨媽。」她坦率
地說。


「可是,親愛的,她當時是一個可愛、單純得可愛的女孩。寶蓮嫁
給凱裡·史密斯,定居到查爾斯頓後,她就跟來了。他們住的房子是史
密斯家在城內的宅邸,他們的農場就在王多河對面。我弟弟肯柏一下子
就和她陷入情網,大家都等著喝他們的喜酒。後來他騎馬摔死了。從那
時起,尤拉莉就把自己當成寡婦。」

尤拉莉姨媽談戀愛!斯佳麗簡直不敢相信!
「我確信你一定知道這件事,」巴特勒老太太說,「她是你的親人。」
但是我沒有親人,斯佳麗暗忖道,沒有埃莉諾小姐所指的那種親人。

沒有親切、關懷、知曉別人內心秘密的親人。我僅有的是討厭的老蘇埃
倫和把一生奉獻給上帝的卡麗恩。雖然周圍是一張張笑臉和七嘴八舌的
交談,她卻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孤單!我一定是餓了!她自我安慰道,所
以才會突然想哭。早知道就該把早餐吃光。

馬尼哥進來對瑞特悄聲說話時,斯佳麗正在大吃特吃。
「失陪一下,」瑞特說,「門外來了一個北佬軍官。」
「你想他們這會兒來幹嘛?」斯佳麗大聲地問。
過了沒多久,瑞特笑呵呵地走進來。「他們只差沒豎白旗來投降罷

了,」他說。「你贏了,媽媽。他們來請所有的男人去警備處領回被沒

收的槍械。」
羅斯瑪麗大聲拍手。
埃莉諾小姐噓聲喝止她。「別太得意了。他們只是不敢冒險讓我們

這些毫無自衛能力的住宅,在解放紀念日遭受襲擊罷了。」她繼續解答
斯佳麗臉上的疑團說。「新年元旦不再是往常那樣了,往常大除夕狂歡
一頓,元旦就安安靜靜養養神。林肯先生有一年1在一月一日發表奴隸解
放宣言,這一來就此成為所有過去的黑奴的一大節日。他們佔據貝特裡
那頭的一個公園,日夜不停地放煙火、鳴槍慶賀,一邊喝得爛醉如泥。
我們當然只好關緊門,放下全部百葉窗,就像在預防颶風來臨一樣。所
以屋裡有個武裝的男人,會比較安心。」

斯佳麗皺眉了。「我們屋裡一支槍都沒有啊!」

「會有的,」瑞特說。「外加兩個男人。他們明天就會從碼頭農場

運過來。」
「你什麼時候要走?」埃莉諾問瑞特。
「三十日,三十一日我約了朱莉亞·阿希禮,要商討聯合陣線戰略。」
瑞特要走了!回到那骯髒、破舊、惡臭的農場去!他不能在除夕吻

她了。此刻,斯佳麗急得快掉眼淚了。
「我跟你一起去碼頭農場,」羅斯瑪麗說。「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去

了。」
「你不能去,羅斯瑪麗。」瑞特耐心回答她。
「瑞特大概說得對,親愛的,」巴特勒老太太為兒子幫腔。「他有

太多事要忙,不能一天到晚陪著你。而且到了那裡你也不能光帶著你的

小女傭待在屋裡或到任何地方。那裡出入的粗人太多、太雜了。」
「那我就帶你的西莉去。斯佳麗會把潘西借給你使喚,幫你穿著打

扮。行嗎,斯佳麗?」

1 指1863 年1 月1 日。

斯佳麗笑笑。現在哭也沒用。「我跟你去,羅斯瑪麗,」她嬌媚地
說道。「潘西也去。」農場也過除夕。沒有擠滿人的舞會,只有瑞特和
她。

「你真大方啊,斯佳麗,」埃莉諾小姐說。「我知道你將犧牲下星
期的舞會。你真是好福氣,羅斯瑪麗,有這麼細心體貼的嫂子。」

「我看她們兩個都不能去,媽媽,我不答應。」瑞特說。

羅斯瑪麗正待張嘴分辯,她母親稍稍抬起手來阻止她。巴特勒老太
太平靜地說:「你實在很不會體諒別人,瑞特。羅斯瑪麗和你一樣喜歡
那裡,卻不能像你一樣自由進出。我想你該帶她去,更何況你還要到朱
莉亞·阿希禮那裡去。她很喜歡你妹妹。」

斯佳麗只有一半意識到自己在星期一、星期二晚上舞會玩得盡興。
她現在滿腦子只想要在鄧莫爾碼頭農場同瑞特獨處。她相信好歹可以擺
脫羅斯瑪麗,也許這位阿希禮小姐會邀她留宿。那一來就只剩下他們小
兩口了。

斯佳麗回想起上回在碼頭農場時,瑞特在房裡的情形。他不是曾擁
抱她,安慰她,溫柔地對她說話?

「你等著看朱莉亞小姐的農場吧!斯佳麗,」羅斯瑪麗扯著大嗓門
說,「見識見識所謂的大農場。」瑞特騎著馬在前面開路撥開或拔除穿
過松樹林,爬過小徑的忍冬籐蔓。斯佳麗跟在羅斯瑪麗後面,想著別的
心事,暫時對瑞特所做的事並不感興趣。謝天謝地!幸好這匹老馬又肥
又懶。我好久沒騎馬了,有點兒精神的坐騎准把我摔下來。以前我多愛
騎馬..那時候塔拉莊園馬廄裡全是馬。老爸爸一向以他的馬和我為
榮;蘇埃倫有一雙鐵砧手,連鱷魚嘴都掰得斷。卡麗恩就膽小,連小馬
都怕。可我就常和爸賽馬,沿路馳騁,好幾次差點贏了爸。「斯佳麗,」
他會這麼說,「你有一雙天使般的手和魔鬼般的膽識。你身上流著奧哈
拉家的血液,馬通常都認得出愛爾蘭人,甘受愛爾蘭人的驅使。」親愛
的爸爸..塔拉樹林的味道和這裡的一樣濃烈,松香撲鼻而來;鳥兒吟
唱,腳底下的樹葉沙沙作響,一片寧靜。不知瑞特有多少英畝地?待會
兒問羅斯瑪麗就知道,她也許對每一平方英吋土地都瞭若指掌。希望那
位阿希禮小姐不是瑞特所形容的厲害的老太婆。瑞特說過什麼來著?她
看起來像喝了醋一樣。當他討人厭的時候,總是這麼好玩——除非矛頭
是對著我。

「斯佳麗!快跟上來,快到了。」羅斯瑪麗的喊聲從前方傳來。斯
佳麗用鞭柄輕輕打馬的脖子,它就走得快上一點點兒。等她趕上時,他
們已經出了林子。開頭在燦爛的陽光下,她只看得見瑞特輪廓鮮明清晰。
他多帥啊!騎在馬上英姿勃發!他的馬充滿活力,是一匹駿馬,不像她
這匹老態龍鍾。瞧那匹馬的肌肉扭動的樣子,瑞特卻端坐不動,只有在
夾膝和控制韁繩時,才看得出他在動。他的手..

羅斯瑪麗的手勢引起斯佳麗的注意,朝她所指的前方一望,斯佳麗
不由憋住氣!她以前從未關心過建築物的好壞,也從未留意過。連查爾
斯頓天下有名的貝特裡區那些宏偉的住宅,在她眼裡也只不過是房子而
已。然而位於阿希禮男爵封地上的朱莉亞·阿希禮家宅邸卻有種樸素美,
她看出有點跟她以前見過的任何東西不同,而且有幾分說不出的雄偉。


這棟宅邸孤零零矗立在一大片未經整治修飾的草原上,遠離草地上間隔
寬闊的步哨——那排古老的參天櫟樹。方方正正,門窗都鑲白框,這棟
磚頭房子實在很特別,斯佳麗喃喃說著。難怪沿河所有農場裡只有這一
棟能免遭謝爾曼軍隊付之一炬。連北佬都不敢冒犯眼前這棟宏偉的建
築。

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隨即又是歌聲,斯佳麗回過頭去。這房子使她
望而生畏。左方遠處有一大片奪目的鮮綠,跟野草那種熟悉的深濃色彩
完全不同,幾十個黑人男女在那片陌生的綠叢中,邊幹活邊唱歌。噢!
原來他們是幹活兒的黑人,正忙著侍弄不知什麼莊稼。他們有好多人呢!
她的心霎時飛回塔拉莊園那片一望無垠的棉田,那裡正如眼前沿河這片
一瀉千里的綠野一樣。哦!是的,羅斯瑪麗說得對,這才是真正的農場,
像個農場的樣子。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被燒燬,沒有任何東西改變,一切
依舊。時光並未侵犯阿希禮男爵封地的威儀。

「你肯見我,是我莫大的榮幸,阿希禮小姐。」瑞特說道。他朝朱
莉亞伸過來的手彎下腰來,未戴手套的手背恭敬地托住這隻手,嘴唇停
在正上方規定的距離,因為任何有教養的紳士不會鹵莽到真正去親吻未
嫁閨女的手,不論她年紀有多大。

「這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巴特勒先生。」朱莉亞說。「你和以前
一樣不修邊幅,羅斯瑪麗,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見到你。幫我引見你的嫂
子吧!」

我的天!她果然是個厲害的老太婆,斯佳麗緊張地想著。不知她是
否要我行屈膝禮?

「朱莉亞小姐,這位是斯佳麗。」羅斯瑪麗微笑道。她似乎對這老
太婆的批評一點也不生氣。

「你好,巴特勒太太。」

斯佳麗相信朱莉亞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你好。」她也這樣客氣
地回答,頭部輕輕一點,恰如阿希禮小姐冷淡的客氣態度一樣。這個老
太婆當她是什麼人呀!

「客廳裡備有茶點,」朱莉亞說。「羅斯瑪麗,請你為巴特勒太太
倒茶。要熱水儘管搖鈴。我們到藏書室談正事去,巴特勒先生,等會兒
再出來用茶。」

「哦!朱莉亞小姐,你和瑞特談,我不能在旁邊聽嗎?」羅斯瑪麗
央求說。

「不行!羅斯瑪麗,你不能聽。」

我看,再怎麼說也是白搭!斯佳麗暗自說。朱莉亞走進去了,瑞特
乖乖地隨後跟上。

「走吧!斯佳麗,客廳從這裡進去就是。」羅斯瑪麗打開一扇高高
的大門,朝斯佳麗招手。

一進客廳,斯佳麗大吃一驚。這裡一點也不像屋主人那樣冷淡,一
點也不讓人感到咄咄逼人。面積很大,比米妮·溫特沃斯家的舞廳還大。
鋪在地板上的舊波斯地毯,底色是褪色的暗紅,高高的窗子上的簾子是
溫暖柔和的玫瑰色。寬闊的壁爐內,一把旺火辟啪作響;陽光灑進亮晶
晶的窗格玻璃,照亮了室內光潔的銀茶具,也照亮了寬闊、舒適的長沙


發,以及搖椅上那些金色、藍色和玫瑰紅的絲絨裝潢品。一隻肥大的黃
色虎斑貓正在爐邊熟睡。

斯佳麗驚奇地微微搖頭。她真無法相信這間溫馨宜人的屋子跟她剛
才在門外見過面的那個一身黑服的嚴肅女人有什麼關係。她挨著羅斯瑪
麗坐到長沙發上。「談談阿希禮小姐吧!」她充滿好奇地問。

「朱莉亞小姐這個人了不起!」羅斯瑪麗高聲說。「一個人獨力經
營阿希禮男爵封地。她說她從沒用過一個不需要主人監督的監工。實際
上她的稻田同內戰前一樣多。她可以像瑞特那樣挖磷酸礦,但是她不願
跟這種事沾邊。她說農場是種莊稼的,不該——」羅斯瑪麗的聲音壓低
為激動而興奮的悄悄話「——『掠奪地下資源。』她要讓她的土地自始
至終保持原貌。她有甘蔗和壓搾機製造自家用的糖蜜,有一名鐵匠為騾
子釘鐵蹄,製造馬車輪子,有一名箍桶匠製造裝稻米和糖蜜的桶子,有
一名木匠專門修理東西,有一名硝皮匠製造馬具。她拿稻穀到城裡碾米,
再買麵粉、咖啡和茶葉回來,可是其餘的都自給自足。她飼養奶牛、綿
羊、肉雞、豬,辟了一間奶品室、一間建築在溪邊的冷藏室、一間熏制
房,還有一間間儲藏室裡都堆滿蔬菜罐頭、玉米粒,和夏天採摘、製成
蜜餞的水果。而且,她也自己釀酒。瑞特聲稱,她在松樹林裡甚至有一
個蒸餾器,自己提煉出松節油來。」

「她還養奴隸嗎?」斯佳麗的話裡帶有諷刺意味。大農場的輝煌期
早已一去不復返了。

「哦!斯佳麗,有時候你的口氣真像是瑞特,我真想搖醒你們兩個。
朱莉亞小姐和其他人一樣付工錢的。不過,她使農場賺足了錢才付工錢
給工人呢。假如有機會,我也要在碼頭農場這麼做。瑞特竟然連試都不
試一下,實在可惡。」

羅斯瑪麗卡搭卡搭地弄著托盤裡的杯碟。

「我忘記了,你要加牛奶還是檸檬,斯佳麗?」

「什麼?哦——牛奶,謝謝。」斯佳麗對茶沒興趣。她以前對塔拉
莊園起死回生的幻想又重現眼前:從田里放眼看去,儘是白茫茫的棉花,
谷糧滿倉,房子就和她母親在世時一模一樣。是的!這間屋裡散發著遺
忘已久的美人櫻檸檬香味,還有擦銅油和地板蠟的味兒。這股味兒很談,
儘管壁爐內的松柴發出濃烈的松脂味,但是她仍然聞得出來。

斯佳麗下意識裡伸出手來接過羅斯瑪麗遞來的茶,拿著杯子,趁作
白日夢的工夫等茶涼。為什麼不讓塔拉恢復本來面貌呢?如果那個老小
姐能成功地經營這座農場,我也能經營塔拉莊園。威爾根本不瞭解塔拉,
真正的塔拉是克萊頓縣最好的農場。威爾現在竟把塔拉叫做「兩頭騾的
農場」。不,老天爺在上,真正的塔拉莊園要比這大上千百倍呢。我敢
打賭,我一定也能做到!爸爸不是多次說過我是真正的奧哈拉家子女嗎?
我一定能照他那樣的做法去做,讓塔拉恢復他當初創建出來的面目。也
許弄得更好也說不定。我懂得如何管帳,如何從別人看不到的縫裡擠出
油水來。哎呀,塔拉莊園周圍的地實際上又長滿矮鬆了,我打賭不花什
麼錢就可以把它買下來!

一幅幅畫面從她腦海裡躍過——豐收的稻田;肥碩的牲口;她過去
那間臥室裡潔白的窗簾,在一陣帶有茉莉花香的春風吹拂下,飄進室內;
在清除掉矮樹叢的林子間騎馬奔馳;好幾英里長的栗木圍欄勾勒出她那


片土地的外圍輪廓,一直延伸下去,延伸下去,深入紅土鄉..她不得
不把夢想暫擱一旁了。她老大不情願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羅斯瑪麗的大嗓
門上

。

米、米、米!除了稻米,羅斯瑪麗就沒其他話題可談嗎?瑞特跟那
個老怪物阿希禮小姐找得出什麼話可談得這麼久的?斯佳麗在長沙發上
再次挪動坐姿,瑞特的妹妹有一種習慣動作,那就是每當她聊到正起勁
時,就會把身子靠著她的聽眾,羅斯瑪麗現在都快把斯佳麗擠到長沙發
的角落裡了。聽見門開,斯佳麗急急掉過頭去。該死的瑞特!他跟朱莉
亞在笑個什麼勁兒?也許他以為讓她空等了老半天而洋洋自得吧!哼!
她可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你永遠是個淘氣鬼,巴特勒先生,」朱莉亞正說著,「可我不記
得你可曾將沒規矩列入你的罪狀之一。」

「阿希禮小姐,就我所知,沒規矩只適用在下人對主人、晚輩對長
輩的不當行為上。而我無論在什麼事上,都是你恭順的僕人,你該不能
說你是我的長輩吧!要說是同輩,我倒還樂意接受,但你決不是我的長
輩。」

哎呀,他竟然跟這個老怪物調起情來了!他這麼丟人現眼,我想他
一定是拚命想要得到什麼吧!

朱莉亞哼的發出一下只能說成威嚴的鼻息聲。「那好極啦!」她說,
「我同意,只要你別再說這種荒唐的話。請坐吧,別再胡鬧了。」

瑞特將一把椅子挪近茶几,朱莉亞一坐上椅子,他就煞有其事地鞠
個躬。「謝謝你的屈尊就卑,朱莉亞小姐。」

「少出洋相,瑞特。」

斯佳麗對他們倆直皺眉頭。就是這麼回事嗎?就為了從叫「阿希禮
小姐」和「巴特勒先生」,改口為「瑞特」和「朱莉亞小姐」就吵吵鬧
鬧嗎?正如這個老太婆所說的,瑞特是在出洋相,而「朱莉亞小姐」的
言行更近乎出洋相!瞧,她實際上是在對瑞特癡笑呢。他隨意擺佈女人
那套伎倆簡直叫人噁心!

一名使女急急忙忙走進客廳,從長沙發面前的茶几上拿起茶盤。第
二個使女進來,悄悄把茶几搬到朱莉亞·阿希禮的面前,還有一個男僕
端來一個較大的銀托盤,上面擺著另一套不同的,較大的銀茶具和幾疊
新鮮三明治和糕點。斯佳麗不得不承認:不論朱莉亞本人多令人討厭,
這個老太婆做起事情的確有一套!

「羅斯瑪麗,瑞特告訴我說,你要去歐洲旅行。」朱莉亞說。

「沒錯!我真興奮得要死。」

「我在想,這種事可麻煩呢。告訴我,你開始計劃行程了嗎?」

「還沒有,朱莉亞小姐。幾天前我才知道我可以去。唯一確定的是,
我想盡量在羅馬多待些日子。」

「那你必須把時間算好。那裡的夏天熱得叫人受不了,就算是查爾
斯頓人也一樣受不了。而且羅馬人全都紛紛拋開城市,往山區或海邊跑。
目前我仍跟一些可愛的朋友通信,你也會喜歡跟他們做朋友的。當然我
會寫介紹信讓你帶去。不知道我可否表示點意見——」

「當然可以,朱莉亞小姐。我想瞭解的事很多。」


斯佳麗放鬆地輕輕歎了口氣。她本來認為瑞特會趁此把她將意大利
的羅馬誤認為佐治亞的羅馬的事,告訴阿希禮小姐,誰知他竟放過這機
會。現在他正插話進來,連珠炮似地同老太婆談起她所提及的一大堆有
怪名字的人,羅斯瑪麗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斯佳麗對這種話題一點也沒興致。但是也不覺得無聊。她出神地注
意著朱莉亞為客人張羅茶點的每個動作。她一邊不停地討論羅馬古跡,
除了問斯佳麗她要加牛奶還是檸檬、要多少塊糖之外,一邊倒滿每個杯
子,然後一個個端起,舉在右肩下方一點的地方,等使女接手。她舉著
杯子,等不到三秒就放手了。

她甚至連瞧都不瞧一眼!斯佳麗驚訝不已。假如使女不在那兒,或
接手的速度不夠快,茶杯就會摔落地上。但是總會有一名使女等在那兒,
默默將茶杯遞給他們,一滴不漏。

他打哪兒來的呀?一個男僕出現在斯佳麗身側,遞給她一條當場為
她抖開的餐巾,還有一個盛三明治的三層架,她嚇了一跳。她正要伸手
拿時,男僕又變出一個盤子,拿到她的手邊,讓她拿著。

哦!我懂了!有個使女把東西拿給他,他再遞給我!為了一塊只夠
咬一口的魚糊三明治,這麼大費周章也真太複雜了。

但是她對這套繁文縟節的印象深刻,對男僕戴著白手套的手執著一
把精緻的銀夾,將各種口味的三明治夾到她碟上的過程,印象更深刻。
最後一道服務是一名使女把一張鋪花邊桌巾的小桌子擱在她膝邊,看著
她一手拿杯子、茶碟,一手拿著盤子,真不知她怎麼忙得過來?

看著下人們先為羅斯瑪麗端盤子,上三明治,搬桌子,接著又為瑞
特如法炮製,斯佳麗儘管肚子很餓,又對那些三明治很好奇——不知是
哪種美食需要那麼精心侍候啊?——可她還是對下人們迅速安靜的做事
效率大感興趣。不過阿希禮小姐並未受到特別的禮遇,只是把茶點輪了
一圈又放回她面前的桌子上,斯佳麗略感失望。真是亂彈琴!她甚至還
自己攤開餐巾呢!當斯佳麗咬下第一口三明治時,更大失所望,因為裡
面只有麵包和黃油,雖然黃油裡還拌著什麼東西,像是荷蘭芹,不!味
道還要嗆口呢,也許是細香蔥。不過她還是安分地吃著,所有的三明治
味道都還不錯!另一個架子裡的糕點看起來口味似乎更棒。

我的天哪!他們還在談羅馬!斯佳麗瞥向下人們。他們在阿希禮小
姐身後,像柱子一樣筆直地沿牆站著。顯然糕點暫時是不會遞過來的。
天啊?羅斯瑪麗才吃了半份三明治!

「..可是我們考慮不周,」朱莉亞說。「巴特勒太太,你想去哪
一個城市玩?還是同意羅斯瑪麗『條條大路通羅馬』的信念?」

斯佳麗裝出一副甜蜜的笑容。「查爾斯頓太讓我著迷了,我都沒想
到要去其他任何地方,阿希禮小姐。」

「雖然話題到此結束了,可是答得很得體,」朱莉亞說,「我再替
你倒些茶好嗎?」

斯佳麗還沒來得及接受,瑞特搶先開口了。「恐怕我們得走了,朱
莉亞小姐。現在白晝很短,天黑騎馬穿過林中小徑我還不習慣。」

「如果你讓手下的人好好種田,別干開採磷酸礦那種丟人的工作,
就可以走大道,不必抄小徑。」

「朱莉亞小姐,我想我們已經協議過不再爭辯這件事了。」


「是啊!我會信守諾言的。而且,你的確該注意趁天黑前平安回家。
我剛才沉湎在羅馬那一段美好的回憶裡,忘了看時間。我想留羅斯瑪麗
住一晚,明天一早再送她到你的碼頭農場。」

哦,這麼說就對啦!斯佳麗心想。
「可惜,不行啊,」瑞特說。「今天晚上我可能得外出,總不能把
斯佳麗一個人丟在屋裡,身邊只有一個從佐治亞帶來的使女陪著。」
「我不在乎,瑞特。」斯佳麗大聲地說,「真的不在乎。你以為我
是怕黑的膽小鬼嗎?」
「你的考慮是對的,瑞特。」朱莉亞說。「你應該多加小心才好,
巴特勒太太。現在的時局不太穩定。」
朱莉亞的語氣果斷。行動也乾脆利落。她起身走向門口。「那我送
你們出去。海克托會把你們的馬牽來門口。」


第二十三章

鄧莫爾碼頭農場的屋子後面那片馬蹄形草坪上,聚攏了一大群面帶
怒容的黑人,還有一小批黑人婦女。瑞特幫助斯佳麗和羅斯瑪麗步下臨
時馬廄附近的下馬台,挽著她們的胳膊肘,等馬童收拾韁繩,牽走馬匹。
但等馬童走遠,聽不見了,瑞特才急急說道,「我陪你們一直走到屋前。
你們進屋後直接上樓回房。把門鎖上等我回來。我會叫潘西上樓陪你
們。」

「出什麼事了,瑞特?」斯佳麗聲音也顫抖了。

「現在沒時間說,待會兒再告訴你。照我的話做就是了。」他扶著
兩個女人,硬拉住她們跟上他果斷而沉著的腳步,繞過屋側。「巴特勒
先生!」一個黑人大聲叫道。還有五六個黑人跟著他走近瑞特。大事不
妙!斯佳麗暗忖,稱他巴特勒先生,而不是瑞特先生。根本是來者不善
啊,這批人想必將近有五十個吧!

「你們待在原地別動,」瑞特也大聲叫道。「等我送女士們進屋休
息後,再來跟你們談。」羅斯瑪麗絆到路上一塊鬆動的石頭,瑞特拉她
一把免得她摔倒。「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扭斷腿了呢,」他咕噥地說,「繼
續走。」

「我沒事。」羅斯瑪麗答道。她的口氣聽起來這般冷靜,斯佳麗心
想。斯佳麗只怨自己這麼緊張。謝天謝地!他們快到屋了。只差幾步就
可以繞過去了。快走近屋前,她才發覺自己一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下通蝴蝶形湖泊和河流的草壇時,她才大大鬆了口氣。

接著她又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們拐過屋角踏上磚石平台時,
她看見十個白人背靠著屋牆坐在平台上。他們全是瘦長個兒,粗陋笨重
的鞋子和褪色工作褲管之間,露出一截蒼白的腳踝。他們的手都習慣性
地鬆鬆握著擱在膝上的來福槍和獵槍。戴舊了的寬邊帽低低拉到腦門
上,遮住了眼睛,但是斯佳麗知道他們正在看著瑞特和他的女人。其中
一人吐了一口棕色的煙草汁,剛好吐在瑞特那雙精製馬靴跟前的草地
上。

「你該感謝上帝保佑你沒吐在我妹妹身上,克林奇·道金斯,」瑞
特說,「否則我一定宰了你。現在我還有其他事要辦,待會兒再跟你們
哥兒們談。」他輕鬆地隨意說著。但斯佳麗從瑞特抓著她手臂的手勁中
感覺得到他很緊張,她昂起頭,踩著沉穩有力的腳步跟上瑞特。這些窮
白人,沒有一個嚇得倒瑞特,也嚇不倒她。

一進屋,突然看見裡面一片漆黑,她不由直眨眼。怎麼這麼臭啊!
等一下子適應幽暗的光線後,她才看清原來是樓下大房間那些長椅和痰
盂發出來的臭味。還有不少飽經風霜,面帶饑色的窮白人橫七豎八地躺
在椅上,把這裡擠得水洩不通。他們也都佩帶武器,帽簷遮著眼睛。地
板上、痰盂四周都沾滿痰漬和一灘灘煙草汁。斯佳麗掙開瑞特的手,把
裙擺撩到腳踝那兒,逕自上樓。走了兩級才放下,讓騎馬裝的裙裾在地
上拖曳。她才不讓那些下等人看上流女士的腳踝呢!她爬上搖搖晃晃的
樓梯,彷彿天塌下來也沒有她的事。

「出了什麼事,斯佳麗小姐?就是沒人肯告訴我!」潘西一關上房


門,就痛哭道。
「小聲一點!」斯佳麗喝叱道。「你要南卡羅來納的人都聽到不成?」
「我不要跟南卡羅來納的人沾什麼邊,斯佳麗小姐。我要回亞特蘭

大,回到我親人身邊。我不喜歡這裡。」

「誰管你喜歡不喜歡,你只要乖乖地到角落那張凳子上坐下,把嘴
巴閉上就行了。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哼一聲,我就..我就讓你嘗嘗我的
厲害。」

斯佳麗瞧著羅斯瑪麗。要是連瑞特的妹妹也垮了,那真不知該如何
是好。羅斯瑪麗臉色非常蒼白,不過似乎還相當鎮定。她坐在床沿,瞧
著床單的圖案,好像以前從未見過床單一般。

斯佳麗走到俯臨後院草坪的窗口。如果躲在窗邊偷看,下面的人不
會瞧見她的。她小心地用手指撥開布簾,往外張望。瑞特在下面嗎?天
哪!他在那裡!她在一堆黑鴉鴉的腦袋和揮動的黑手之中,認出他的帽
頂。三五成群的黑人,現已圍成一堆,彷彿要吃了他。

他們不消半分鐘,就可以把他踩死,斯佳麗想著,我卻幫不上忙。
她無奈只好氣得把薄窗簾揉得皺成一團。
「你最好離窗口遠一點,斯佳麗,」羅斯瑪麗說道。「要是讓瑞特

替你我操心,他就無法專心做他必須做的事。」
斯佳麗轉過身來反駁道:「你難道不關心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非常關心,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瑞特就要被一群憤怒的黑鬼吞沒了。那些亂吐煙草的窮白

佬,幹嗎無所事事,拿著槍不用?」

「那我們就真的脫不了困境啦。我認得當中有一些黑人在磷酸礦場
幹活。他們不願瑞特出什麼事的,否則不是自砸飯碗嗎?何況,其中大
多數是巴特勒的人,他們是屬於這裡的。我怕的倒是那些白人。我看瑞
特也是這麼個看法。」

「瑞特什麼都不怕!」
「他當然怕。不怕的人是傻瓜。我非常害怕,你也非常害怕。」
「我才不怕呢?」
「那你是個傻瓜!」
斯佳麗頓時張口結舌。羅斯瑪麗利鞭似的聲音使她感到震驚,受的


侮辱倒不大。怎麼搞的!她的口氣和朱莉亞簡直如出一轍。才和那個老

太婆聊了半個小時,羅斯瑪麗就變成一個怪物了。
她又慌忙轉向窗口。天色漸暗了。下面究竟在搞什麼?
什麼也沒看到!昏暗的草地上只見黑影幢幢。瑞特還在那兒嗎?她

說不上來。斯佳麗將耳朵貼到窗格玻璃上仔細聽著。唯一能聽到的卻是
潘西蒙著嘴發出的嗚咽聲。

要不找點事來做,我會發瘋的,她心想。她開始在小房間裡來回走
著。「這麼大的農場,怎會蓋了這麼狹小的臥房?」她抱怨道。「塔拉
莊園任何一個房間都比這大兩倍。」

「你真的想知道?好,那就坐下來吧!那邊窗下有一張搖椅。你可
以坐到上面搖來搖去,不要走來走去了。假如你想聽的話,我先把燈點
上,再把鄧莫爾碼頭農場的事告訴你。」

「我無法坐定下來!我要下樓去瞧瞧怎麼一回事。」斯佳麗在黑暗


中摸索著門把。

「你下去的話,他決饒不了你。」羅斯瑪麗說。

斯佳麗頹然垂下雙手。

擦火柴的聲音和槍聲一樣大。斯佳麗似乎感覺得出在皮膚下躍動的
神經。於是她轉過身,想不到羅斯瑪麗臉色竟一如既往。羅斯瑪麗還坐
在床沿上原處。煤油燈把床單上亂塗的色彩照得雪亮。斯佳麗躊躇了一
會兒,才朝搖椅走去,一屁股坐下去。

「好吧!告訴我鄧莫爾碼頭農場的事。」她忿忿地用腳踩著踏腳搖
了起來。羅斯瑪麗談起對她有重大意義的農場時,斯佳麗故意起勁地搖
著搖椅,搖得吱吱軋軋響個不停。

羅斯瑪麗開始說,這棟房子的臥房之所以這麼小,是因為當初是專
為單身客人設計的。三樓的小房間是專供客人的男僕住的。樓下的辦公
室和飯廳,現在也用來作客房——一個專門供應宵夜飲料、打打紙牌和
舉行社交活動的地方。「椅子全都是用紅皮革做的,」羅斯瑪麗輕柔地
說道,「每當所有的男人出外打獵時,我常常喜歡一個人跑去那裡聞聞
皮革、威士忌和雪茄煙的氣味。」

「碼頭這個名字是根據我們的高祖父從英國移居到巴巴多斯之前巴
特勒家住的地方取的。我們的曾祖父於一百五十年前從巴巴多斯搬來查
爾斯頓,他一手建立了碼頭,造了花園。他的太太嫁給他之前的名字叫
蘇菲亞·羅斯瑪麗·拉斯。我和拉斯的名字就是根據她的名字而取的。」

「瑞特的呢?」

「他的名字是根據爺爺名字取的。」

「瑞特跟我說過你們的爺爺是海盜。」

「他跟你說過?」羅斯瑪麗笑道。「也難怪他會那麼說。爺爺在獨
立革命時代專作偷越英國封鎖線的勾當,就像瑞特在內戰期間突破北佬
封鎖線一樣。他一旦下定決心種出稻米來,那就誰也阻止不了他。我想,
他順便做幾筆生意也很精明,但他主要是個稻農。鄧莫爾碼頭農場一直
是個稻米之鄉。所以我才那麼生瑞特的氣——」

斯佳麗愈搖愈快。她又要談稻米了,我真想叫出聲來。

兩聲槍響震破夜空,斯佳麗果真大聲尖叫了。她從搖椅上跳起來,
跑向房門口。羅斯瑪麗也跳起來,跟著跑過去。她伸出有力的手臂抱住
斯佳麗的腰,不讓她出去。

「放開我,瑞特可能——」斯佳麗嘶啞著聲音喊著,羅斯瑪麗勒得
她快喘不過氣來了。

羅斯瑪麗的手摟得更緊了。斯佳麗使勁掙脫。一口氣憋在胸口,憋
得耳裡嗡嗡直響——愈來愈清晰得出奇——當她氣若游絲時,搖椅也吱
嘎吱嘎地愈搖愈慢。亮著燈的臥室,似乎變暗了。

一雙在掙扎的手無力地揮動,憋住的嗓子眼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
羅斯瑪麗終於放開她。「對不起。」斯佳麗恍惚地聽到羅斯瑪麗說。可
是沒關係!唯一要緊的是趕快吸一大口氣。甚至趴在地上也不要緊。趴
著呼吸比較順暢些。

過了好久才說得出話來。她抬頭瞧見羅斯瑪麗背抵著門板站著。「你
差點勒死我。」斯佳麗說。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傷害你。我不得不攔住你。」


「為什麼?我要去找瑞特。我得去找他啊。」對斯佳麗而言,他比
整個世界還重要得多。這個蠢丫頭就不能明白這一點嗎?不,她不能,
她沒愛過任何人,也從沒被任何人愛過。

斯佳麗拚命想爬起身。哦!聖母馬利亞啊,我好虛弱。她的手摸到

床柱,慢慢將自己撐直。她蒼白得像鬼,那雙綠眼睛像冷火一樣燃燒。
「我要去找瑞特。」她說。
羅斯瑪麗這時打擊了她。如果是用手打,甚至用拳頭打,她倒還挺

得住。
不料,羅斯瑪麗竟冷冷地說,「他不要你了,他親口跟我說的。」


第二十四章

瑞特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他看著斯佳麗問:「怎麼了?沒胃口?
據說鄉村的空氣容易使人餓。第一次看你吃這麼少,可真令我吃驚,親
愛的。」

斯佳麗沒碰過盤中食物,她抬起頭瞪著他。他背地裡一直在說她壞
話,怎麼居然還有臉跟她說話?除了羅斯瑪麗,他還跟誰說過?是不是
每個查爾斯頓人都知道他已離棄亞特蘭大,是她丟人現眼地到這裡來追
他?

斯佳麗低下頭,撥弄著盤內食物。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羅斯瑪麗問瑞特。「我還是搞不懂。」

「這件事完全在我和朱莉亞小姐的意料之中。是她田里的工人和我
的礦工串通的一項陰謀。你知道每年工作契約都是在新年元旦那天簽
的。朱莉亞小姐手下的人打算告訴她我付給礦工的工資兩倍於她,她得
加他們工資,不加就跳槽到我這邊。我手下的人也打算玩弄這一手,只
是找不到借口,如法炮製罷了。他們壓根兒沒想到我和朱莉亞小姐已經
洞悉他們的陰謀。

「我們一到阿希禮男爵封地,謠言立刻傳開來。他們每個人都知道
好戲已經上場。男爵封地工人耕田的那份賣力勁兒你也見過。他們不想
冒險去砸自己的飯碗,而且他們對朱莉亞小姐全都怕得要死。

「這裡可就沒那麼順利。四處盛傳碼頭的黑人在陰謀策劃什麼行
動,薩默維爾路兩旁的白人佃農全緊張起來。他們按窮白人一貫的做法,
抓起槍,準備放幾槍。他們到這裡來,闖進屋內,偷了我的威士忌,還
把酒分給大家喝,給大家拚命鼓氣。

「把你們隔離到安全地方後,我告訴他們這件事我自會處理,然後
再趕快跑到屋後去。黑人都怕極了,他們本來就害怕,可我說服他們,
我會設法讓白人冷靜下來,他們應該回家去才是。

「回到屋裡,我告訴佃農我同工人已經把一切都擺平了,他們也該
回去了。大概我給了他們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下馬威。以前沒出過什麼
亂子,我自己太放心了才粗心大意。下一次我可要學聰明些了。上帝保
佑,最好不要有下一次。不管怎樣,克林奇·道金斯還是暴跳如雷。正
故意想找碴。他罵我是黑鬼相好,槍口對準我,準備扣扳機。我沒來得
及去看他是否已醉得無法開槍,就一個箭步衝上去,把槍往上一推,結
果朝天放了兩槍。」

「就這樣?」斯佳麗半吼地說。「你早該讓我們知道了。」

「我哪有空啊!小乖乖。克林奇傷了自尊,心有不甘,於是抽出刀
子。我也取出刀子,兩人鬥了十來分鐘,我才削掉他的鼻子。」

羅斯瑪麗嚇得喘不過氣來。

瑞特拍拍她的手。「只是削掉鼻尖罷了。反正他的鼻子也太長了。
替他整了容倒好看多了呢。」

「可是瑞特,他將來會找你報仇的。」

瑞特搖搖頭。「放心,包管他不會的。那是一場公平的決鬥。克林
奇是我一個老戰友。我們在南軍裡一起作過戰,他負責填裝炮彈,我負
責發號施令。我們之間的默契不是一小塊鼻肉破壞得了的。」


「真希望他把你宰了!」斯佳麗咬牙切齒地說。「我累了!要上樓
睡覺去了。」她推開坐椅,踩著威嚴的步子走出飯廳。

瑞特跟在她後面,故意拖長語調地說:「男人從他愛妻那裡所得到
的祝福,莫大於此。」

斯佳麗怒火中燒。「我希望克林奇現在就在屋外,」她咒道,「等
著一槍解決你。」

其實,如果第二槍打中羅斯瑪麗,她也不會為羅斯瑪麗哭腫眼泡兒。

羅斯瑪麗舉杯向瑞特敬酒。「好了,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你說晚餐
是一次慶祝宴會了。拿我來說,我要慶祝今天終於結束。」

「斯佳麗病了?」瑞特問他妹妹。「我說她胃口不好只是開開玩笑
罷了!她不像是吃不下飯的人。」

「她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的次數我見得多了,數都數不清,可是她每次一吃起
東西就狼吞虎嚥的。」

「不只是情緒問題,瑞特。你在外面削別人鼻子的時候,我和斯佳
麗也在屋裡扭成一團。」羅斯瑪麗描述斯佳麗的恐慌心情和執意要出去
找他的經過。「我不知道樓下會有多危險,所以就死抱住她,不讓她下
去。希望我沒做錯。」

「你絕對沒做錯。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我想大概抱得太緊了,」羅斯瑪麗招認道,「她透不過氣來,差
點昏過去。」

瑞特仰頭大笑。「我的天!真希望我能親眼目睹斯佳麗·奧哈拉被
一個女孩按得動彈不得的模樣。哈!佐治亞一定有上百個女人會為你把
手掌皮都拍掉!」

羅斯瑪麗猶豫著該不該招出另外的實情。她知道自己對斯佳麗說的
話比打架還傷人。現在她決定不說了,瑞特還在嘻嘻笑個不停,不必去
破壞他的好心情。

天沒亮斯佳麗就醒來了。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黑洞洞的屋子裡,不
敢動彈,就像還在睡覺那樣呼吸,她安慰自己,你在半夜不會醒來的,
除非有吵鬧聲或其他動靜。她豎耳傾聽,外面似乎是一個永恆的世界,
四下空氣凝滯,一片死寂。

等弄清楚是肚子餓慌了才醒過來,她不由得鬆了口氣。她當然是餓
了!昨天除了吃早餐和在阿希禮男爵封地吃幾塊三明治,還沒吃過什麼
東西呢。

斯佳麗帶來的高雅絲晨衣,擋不住半夜寒氣。她乾脆抓起床罩,裹
在身上。床罩是厚羊毛毯,還留著她身上的暖氣。光著腳丫悄悄走過漆
黑的走廊,走下樓梯時,那條羊毛毯拖在腳邊絆手絆腳的。謝天謝地,
大壁爐內封火的灰燼還散發出一些餘熱,有些火光,可以讓她看清通往
飯廳和廚房的門。不管能找到什麼,甚至冷飯、燉肉也行。斯佳麗一手
揪著身上裹著的深色羊毛毯,一手摸索著門把。往右還是往左呢?她倒
沒留意過。

「不要動!一動我就在你身上打個洞!」瑞特粗暴的聲音嚇得她跳


了起來。羊毛毯隨之從身上滑落,寒意馬上襲來。
「活見鬼!」斯佳麗轉向他,彎身拾起羊毛毯。「昨天被你嚇得還

不夠嗎?你又要再來嚇人嗎?你差點把我嚇破膽!」
「這時候你在這裡轉悠什麼?我可能會誤傷你。」
「你幹嗎這樣鬼鬼祟祟地來嚇人?」斯佳麗將羊毛毯當作貂皮王袍

似的,披到肩頭。「我要去廚房弄早點吃。」她盡力故作威嚴地說。
瑞特看著她那一副可笑的傲慢模樣,不禁好笑。「我去生爐火,」
他說。「我自己也想喝杯咖啡。」
「這是你的屋子。你要喝咖啡儘管喝。」斯佳麗當身後拖地的羊毛
毯是舞服的裙裾似地踢著。「怎麼?不準備替我開門嗎?」

瑞特將幾塊木柴丟進壁爐。紅熱的炭灰碰到木柴枝上的枯葉頓時發
出火光。斯佳麗還沒看到他的表情,他已趕快換上嚴肅的神情。瑞特打
開飯廳門,又退回來。斯佳麗從他身邊經過,馬上只好打住。飯廳內一
片漆黑。

「讓我來——」他擦亮火柴,點燃擱在餐桌上的煤油燈芯,再仔細
調節光度。
斯佳麗聽出他聲音裡有嘲笑的意味,但這時她已顧不得發脾氣了。
「我餓得可以吃下一匹馬。」她承認道。

「千萬別吃馬,」瑞特笑道。「我只養了三匹馬,其中兩匹還是劣
馬。」他將玻璃蓋罩在煤油燈上,低頭對她微笑。「來幾個雞蛋和一片
火腿好嗎?」

「兩片。」斯佳麗說道,然後隨他走進廚房,坐到桌旁長椅上,屈
起雙腿縮在羊毛毯下,等他點燃大鐵爐內的木柴。等到松木辟辟啪啪的
著了火,她才將雙腳伸向暖處。

瑞特從食品櫃裡拿出吃了一半的火腿、黃油和蛋。「咖啡研磨器在
你身後的桌上,」他說,「咖啡豆在那罐子內。要是你磨咖啡,我切火
腿,早餐很快就可以弄好。」

「你磨咖啡,我煮蛋吧。」
「因為爐子還不夠熱哪!饞嘴小姐。研磨器旁的一個鍋子,裡面有
冷玉米麵包。應該夠你暫時解饞。我來掌廚。」

斯佳麗轉過身。蓋著餐巾的鍋子裡還剩四塊玉米麵包。她放下羊毛
毯,伸手取出一塊。一邊啃著,一邊抓起一把咖啡豆放進研磨器內。然
後再邊吃麵包邊磨咖啡。等快吃光麵包的時候,她才聽到瑞特把火腿放
入長柄煎鍋內的滋滋響聲。

「香極了!」她愉快地說,一邊加把勁趕快將咖啡豆磨好。「咖啡
壺放哪兒?」她轉過身去,看到瑞特,禁不住笑了起來。他長褲腰帶上
塞著一條抹布,手握一把長叉。他朝門邊一個擱板那方向揮了揮叉子。

「什麼事這麼好笑?」
「你呀!瞧你躲閃濺油的模樣。趁鍋子還沒燒掉,還不把爐孔蓋上。
我早該想到你不會做廚房的事。」
「胡說!我情願在明火前冒險,夫人。這讓我回想起在營火上煎新

鮮水牛牛排的快樂時光。」他把長柄煎鍋換到爐子上面火旺的一邊。
「你真的吃水牛肉,在加利福尼亞?」
「吃水牛,吃山羊,吃騾子——還吃不照我命令煮咖啡的人的死屍


肉。」

斯佳麗格格笑著,跑過冰冷的石板地去拿咖啡壺。

他們坐在廚房餐桌邊默默地吃著,兩人都狼吞虎嚥地只顧著吃。在
這昏暗的斗室裡,一切都顯得那麼溫馨和融洽;爐孔閃爍著明暗不定的
紅光,爐上飄來濃郁的咖啡香味。斯佳麗真希望這頓早餐能永遠吃下去。
羅斯瑪麗一定是在撒謊!瑞特不可能跟她說他不要我。

「瑞特?」

「呣?」他正倒著咖啡。

斯佳麗想問他這種舒適和歡笑的氣氛可否永久持續下去,但是生怕
一開口就把一切砸了。「有沒有奶油?」她改問了一句。

「在食品櫃裡,我去拿。你把腳擱在爐邊取暖。」

不消幾秒鐘,東西就拿來了。

她把糖和奶油放進咖啡杯內攪拌,不由鼓起了勇氣。「瑞特?」

「什麼事?」

斯佳麗把心裡話一股腦兒地全倒了出來,快得他攔也攔不住。「瑞
特,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愉快地相守一生嗎?你知道現在我們相處得
很愉快,為什麼偏要拿我當仇人對待?」

瑞特歎了一口氣。「斯佳麗,」他疲憊地說,「狗急會跳牆的。你
要瞭解,本能強過理智,更強過意志。你到查爾斯頓來,把我逼得走投
無路,逼迫我、勒索我。你眼下就在這樣做。為什麼不能離我遠一點兒。
我要的是體面。你卻不成全我。」

「我會的,我會成全你的。我要你快樂。」

「你要的不是好意,斯佳麗,你要的是愛情。不容置疑的,不過分
苛求的,毫不含糊的愛。我曾經給過你,你卻不要。我的熱情早已冷卻
了,斯佳麗。」瑞特的語氣愈來愈冷,還夾著強烈的不耐煩。斯佳麗不
由心寒,縮成一團,下意識地摸著身邊的長椅,打算找那條扔掉的羊毛
毯取暖。

「讓我用你的行話打個比方吧!在我內心裡有過一份價值一千元的
愛,這一千元是金幣,不是鈔票!而我把每一分都花在你身上了。可是
就愛本身而言,我已經破產了。是你把我搾乾的。」

「我錯了!瑞特,我對不起你!我要設法彌補。」斯佳麗心潮澎湃。
我也可以給他我心裡價值一千元的愛,她想著。兩千、五千、兩萬、一
百萬都行。這一來他就能夠再愛我了,因為他不會再破產了。如果他肯
接受的話,他會回報我,甚至加倍回報。我一定得讓他接受..

「斯佳麗,」瑞特正說著,「過去的事無法彌補了。千萬不要再破
壞僅剩的一點東西。讓我對你好一點,我才會感覺好過一點。」

她抓住這句話。「哦,好的!好的!瑞特,對我好一點,就像我們
當年有過的那段快樂時光。我不會再逼你了。就當我們彼此仍是朋友,
一起玩樂,直到我回亞特蘭大才罷。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歡笑,我就心滿
意足了。這頓早餐我吃得很開心。哎呀!你穿圍裙的樣兒真滑稽。」她
格格地笑了。謝天謝地,他對她的瞭解比她對他的瞭解好不了多少!

「你要的只是那樣嗎?」瑞特的語氣似乎輕鬆多了。斯佳麗喝了一
大口咖啡,心裡盤算著要如何回答,然後她裝做樂得哈哈大笑。

「這個嘛,當然囉!傻瓜!我知道自己幾時輸掉的。但我想想值得


一試,沒別的辦法。我不會再逼你,但也請你陪我好好過完社交季節。
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愛參加舞會。」她又哈哈大笑了。「假使你真心要
對我好,就請你再倒杯咖啡給我,瑞特·巴特勒。我沒有隔熱墊布,你
有。」

吃過早餐後,斯佳麗上樓更衣。天仍未亮,但她已興奮得不想再睡。
心想,她剛才彌補得天衣無縫。他已經放鬆了戒心。她深信,他對他們
這頓早餐也很滿意。

她穿了上回搭船來鄧莫爾碼頭農場時穿的棕色旅行裝,將一頭黑髮
從兩邊太陽穴梳往腦後,再插入梳子固定。又在手腕、頸窩處擦上少量
香水,隱隱提醒人家她嬌媚、溫柔、誘人。

她盡量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羅斯瑪麗醒得愈晚,對她
愈有利。樓梯平台朝東的窗子,在暗處倒看得一清二楚。天快亮了吧。
斯佳麗吹熄了手裡的燈。哦!但願今天萬事稱心如意,過得開開心心!
希望從早到晚都保持早餐那份愉快氣氛。今天是除夕哪!

日出前籠罩著大地的那分寧靜,也籠罩著這棟房子。斯佳麗小心翼
翼地悄悄來到樓下中央的房間。爐水燒得正旺,一定是瑞特在她更衣時
又添加了柴火。藉著窗口透進來灰濛濛的微弱光線,她正好分辨得清瑞
特的頭和肩膀的輪廓。他在辦公室裡,門半掩著,背朝著她。她躡手躡
腳走到門前,用指尖輕敲門框。「我可以進來嗎?」她輕聲問。

「我以為你回房睡覺了。」瑞特說,聲音充滿倦意。她這才想起他
已守了一整夜屋子。還守著她。她渴望把他的頭枕在她的心口上,撫摸
他,消除他的疲勞。

「等太陽一升起,公雞就會亂啼亂叫,再去睡也沒多大意思了。」
她試探性地把一隻腳跨進門檻。「我可以坐在這裡嗎?你的辦公室沒那
麼臭。」

「進來吧!」瑞特看都不看她一眼地說。

斯佳麗悄悄走向室內一張椅子。從瑞特肩頭望去,可看到窗外的天
色漸漸變亮。看他那副專注的模樣,不知在看什麼。是那些窮白人又圍
在外面嗎?還是克林奇·道金斯?雄雞報曉,把她整個人都驚動了。

這時第一道微弱的紅色曙光染紅窗外的景色。鄧莫爾碼頭宅邸那傾
圮的磚頭亮得耀眼,紅光輝映著後邊的灰暗天空。斯佳麗失聲大喊。那
地方看起來好像還在冒著煙呢。瑞特正看著家園垂死的痛苦情景。

「別看了!瑞特,」她哀求道,「別看了。多看只會傷心。」

「我要是在這裡就好了。」瑞特的聲音又慢又遠,好像不知道自己
在說什麼。

「你在這裡也無濟於事。他們起碼有好幾百人。他們會先殺了你,
再把一切燒光!」

「他們就沒向朱莉亞下手。」瑞特說。這會兒他的口氣有些不同了,
帶有一絲挖苦和幽默。窗外的紅光瞬息萬變,已呈金黃色,廢墟上儘是
沾著露珠的焦黑磚石和煙囪。

瑞特把旋轉坐椅轉了一圈,回過身來,抬手摸著下巴,斯佳麗幾乎
聽得到他摩擦著鬍子的沙沙聲。即使在這昏暗的房間內,他的黑眼圈也
清晰可見。黑髮蓬亂不堪,一撮梳不平的亂髮翹在頭頂上,還有一綹頭


發披在額前。瑞特站直身,打個哈欠,伸個懶腰。「現在可以安心睡一
會兒。你和羅斯瑪麗待在屋裡別亂跑,等我睡醒再說。」他在一張長木
椅上躺下,立刻就睡著了。

斯佳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睡覺。

我不能再對他說我愛你這三個字。他聽了感到受逼迫。萬一他又鬧
彆扭,那我說了豈不自討沒趣。不!除非他先說他愛我,我決不再說這
句話。


第二十五章

熟睡一個鐘頭後,瑞特一睜開眼就又忙個沒完。他直截了當地吩咐
羅斯瑪麗和斯佳麗別靠近蝴蝶湖。他在湖邊搭了一座高台,供明天演講
和工人慶祝會用。「工人見了女人在場可不喜歡。」他對妹妹微笑道,
「我當然不想讓媽媽問我為什麼准你去學那些生動有趣的詞彙。」

應瑞特的要求,羅斯瑪麗帶著斯佳麗去逛野草叢生的花園。花園小
徑雖已開闢,但沒鋪碎石,斯佳麗的裙擺很快便被地上的塵土弄髒了。
這裡跟塔拉簡直南轅北轍,連土壤都不一樣,小徑和塵土不是紅色的,
她覺得似乎離譜。這裡的草木長得也很茂盛,有許多種植物都沒見過。
在她這個高地人眼中看來,未免也長得太茂盛了些。

可是瑞特的妹妹對巴特勒家農場的熱愛,使斯佳麗大為吃驚。咳,

羅斯瑪麗對這塊土地的感受,竟像我對塔拉一樣。也許到頭來我跟她合

得來。

羅斯瑪麗沒留意斯佳麗正在苦苦尋找著兩人的共同點,她沉溺於她
失去的天堂——戰前的鄧莫爾碼頭農場裡。「這裡叫『隱藏的花園』,
因為小徑兩旁的高大樹籬擋住了視線,往往不知不覺就在花園裡了。小
時候每到洗澡的時間,我就躲到這裡來。家裡的傭人對我可好呢,他們
故意在樹籬間四處翻找,翻來覆去嚷著根本找不到我。我當時自以為好
聰明。每當黑媽媽跌跌撞撞走進園門來,看見我也總是裝出一副大吃一
驚的神情..我非常愛她。」

「我以前也有個黑媽媽,她——」

羅斯瑪麗兀自繼續說著。「順著這條小徑走下去,就是明鏡池,池
裡有過黑天鵝和白天鵝。瑞特說等池裡的蘆葦和水藻清除乾淨後,也許
天鵝會再回來。看到那個灌木叢沒有?那其實是一座島,是造來供天鵝
築巢的。不用說,島上長滿草,在非築巢季節,就不時修剪;原先還有
一座白色大理石造的微型希臘神廟。也許在水藻裡可以發現一些殘片。
很多人都怕天鵝。天鵝的硬嘴和翅膀傷人可厲害呢。可是我們家的天鵝
在小天鵝離巢後,還常常讓我下水陪著一起嬉水呢。媽媽常常坐在池邊
的長椅上念《醜小鴨》1給我聽。等我學會認字後,就換我念給天鵝聽..

「這條小徑通往玫瑰園,在五月的花季,在幾英里外的河上,還沒

到碼頭,就可以聞到玫瑰花香。可是若碰到雨天,門窗緊閉,滿屋子擺

著的玫瑰花那股香味反而教人作嘔..

「河邊有一株大橡樹,樹上有間巢屋。瑞特小時候蓋的。後來給拉
斯玩了。我常一個人帶著書和幾片果醬餅乾爬到上面,一待就是好幾個
小時。那兒比爸爸請木匠替我做的玩具屋好玩多了。我的玩具屋搞得太
講究了,不但鋪了地毯,傢俱也是按我的個子大小做的,還有茶具、洋
娃娃..

「從這邊走。那邊是柏樹沼地,也許還看得到鱷魚。天氣這麼暖和,

鱷魚不見得在冬眠了。」
「不了,謝謝,」斯佳麗說。「我的腿好疼。我想到那塊大石頭上

坐一會兒。」

1
《醜小鴨》是丹麥童話家安徒生(1805—1875)的著名童話。


大石頭原來是一尊古裝少女雕像的基座,雕像已被毀壞,推倒在地。
斯佳麗在荊棘叢中看得見雕像沾污的臉部。她其實不是走累了,而是對
羅斯瑪麗感到厭煩了。她當然也根本不想去看什麼鱷魚。她背心曬著暖
洋洋的太陽坐著回想剛剛所看到的一切。鄧莫爾碼頭農場逐漸在她腦海
裡浮現了。她覺得,這裡和塔拉沒有一絲兒相像之處。這裡的生活規模
和方式,她一無所知。難怪查爾斯頓人素有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的名聲。
畢竟他們曾過著帝王般的生活啊。

儘管陽光暖洋洋,斯佳麗卻仍感到陣陣寒意。即使瑞特後半輩子日
夜勞碌,也絕對無法如願讓這個地方恢復舊觀了。因此他勢必也撥不出
多少時間與她共處。儘管她有種洋蔥和甜薯的經驗,對她跟他共同生活
也沒多大幫助。

羅斯瑪麗沒見到半條鱷魚,失望而歸。在回莊屋的路上,她又嘮嘮
叨叨講個不停,念著一串花園的舊名,那些花園如今只是一片野草叢生
的荒地而已。她還囉囉唆唆地形容眼前水草遍野的田地上種過的稻米品
種,還追憶童年的生活,斯佳麗聽得不勝其煩。「我最討厭夏天了!」
羅斯瑪麗抱怨道。「為什麼?」斯佳麗問道。她一向喜愛夏天,每個星
期都有宴會,客人絡繹不絕,喧喧鬧鬧,在成熟的棉花田間小路上大喊
大叫,策馬馳騁。

羅斯瑪麗的回答一掃斯佳麗在心中作祟的疑慮。她聽了才知道低地
區的夏季是城市季。沼澤地流行熱病,瘴氣,白人得了病就會送命。因
此到了五月中旬就紛紛離開農場,搬到城裡暫住,到十月下旬降了初霜
時才回來。

說到頭來,原來瑞特有時間陪她呢!再加上還有將近兩個月的社交
季節。他總得到那兒護送他母親、妹妹——還有她。假如一年裡他能陪
她七個月,剩下的五個月,她將很樂意讓他去玩他的花,她甚至還可以
趁機熟悉他那些山茶花的品種名稱。

那是什麼?斯佳麗詫異地盯著眼前巨大的白色石雕,看起來有點像
站在大箱子上的天使。

「哦!那是我們家的墓園,」羅斯瑪麗說。「一個半世紀以來的巴
特勒家祖先,全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兒。我將來死了也要埋在那裡。
北佬打掉了天使的翅膀,不過他們還算有良心,沒打擾死者。聽說他們
在有些地方,還挖墳偷盜珠寶。」

身為愛爾蘭移民的女兒,斯佳麗深被墓園的亙古的氣氛所震懾。世
世代代,綿延不絕,阿門。怪不得瑞特曾說過:「我要回到一個根深蒂
固的地方。」但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那句話。斯佳麗為他所失去的感到難
過,也嫉妒自己從未有過這個。

「走吧!斯佳麗,你怎麼站著不動了呢!我們快回屋啦,你不見得
累得連這麼點路都走不動吧。」

斯佳麗想起了剛才為什麼同意陪羅斯瑪麗逛花園。「我一點都不
累!」她硬說,「我們該去撿一些松枝或其他好看的東西,把屋子裝飾
得漂亮一點。畢竟要過年了嘛!」

「好主意。松枝可以去臭。舊馬廄附近的樹林裡有許多松樹,還有
冬青。」

還有槲寄生,斯佳麗內心默默說道。她對除夕子夜的歡慶儀式可不


抱僥倖心情。

「好極了!」瑞特一進屋便說。湖邊的台總算搭好了,還張掛了許
多紅、白、藍的布幔。「很有節日的氣氛,正適合請客。」

「請什麼客?」斯佳麗問。

「我請佃戶來家裡。這可以讓他們有備受重視的感覺,但願他們灌
飽了劣質威士忌,明天醒不了,沒精神跟這兒的黑人吵架。晚上你跟羅
斯瑪麗、潘西都呆在樓上。八成有人粗野胡來。」

斯佳麗站在臥室窗邊,觀賞夜空裡大放異彩的煙火。慶祝新年的煙
火,從午夜放到凌晨一點。她很後悔沒有待在市區。明天輪到黑人慶祝,
她又得被軟禁一整天,而等星期六回到查爾斯頓,可能來不及梳洗趕赴
舞會了。

而且瑞特根本沒有吻她。

接連好幾天,斯佳麗重新煥發起往昔那段美好時光的興奮心情,盡
情玩樂。她是大美人兒,不但場場舞會有大批男人簇擁圍繞,而且每每
一踏進舞廳,跳舞卡也是一下子就填滿了名字,她那些老掉牙的調情游
戲,還是照樣教男人們艷羨不已。一心只想著上次舞會受到的恭維,想
著下一次舞會該梳什麼髮型,時光彷彿又倒流到十六歲。

但是過沒多久,這種刺激性就變得乏味了!她已不是十六歲的小姑
娘,也不想跟那串獻慇勤的男人鬼混。她要瑞特!但是挽回他的希望已
愈來愈渺茫。瑞特恪守兩人交易內明定的義務:在舞會中慇勤待她,每
逢他倆在屋裡,有外人在場總是對她體貼備至。然而她相信,他一定時
時盯著日曆,數著還要多少天才能脫離苦海。斯佳麗開始感到恐慌,萬
一失去他,她該怎麼辦?

恐慌往往煽起了怒火。湯米·柯柏成了她出氣的對象。一看臉色就
知道這小伙子很崇拜瑞特,總是跟在瑞特身邊轉;更教斯佳麗氣憤的是,
瑞特也很喜歡這個小伙子,還送他一艘小帆船做聖誕禮物,教他操帆駕
船。二樓打牌室有一副漂亮的銅製望遠鏡,下午要是瑞特與湯姆出去,
斯佳麗一有空,就會跑上樓,用望遠鏡來監視他們的行蹤。她的妒意就
像用自己的舌尖去頂一顆痛牙,可她就是無法叫自己停止折磨自己。這
不公平!他們自由自在,像只小鳥,嘻嘻哈哈,玩得起勁,還在水上飛
掠而過。為什麼就不帶我去乘船?從鄧莫爾碼頭農場回來後,我就已經
愛上了航行。我更愛乘著柯柏那小子的小帆船去航行。唉!這條船那麼
靈活,行動那麼快速,那麼輕盈,那麼..那麼快樂!

幸好斯佳麗下午很少有空閒時間待在家裡接近望遠鏡。雖然晚宴和
舞會是社交季節的主要活動,但仍有不少事情要忙。專心打惠斯特牌的
繼續在賭;埃莉諾小姐的南部邦聯之家委員會多次開會,商討為學校籌
募基金買書,修補屋頂突然出現的裂縫;而且不斷出去拜客,也不斷在
家會客。斯佳麗忙得眼眶凹陷,累得面無血色。

要是妒忌的人是瑞特不是她,她就算再累再忙都值得。但是瑞特對
她招到眾口交贊,似乎視若無睹。更糟的是,根本沒興趣。

她得引起瑞特注意,讓他在乎!她決定從幾十名愛慕者中挑出一名。
要比瑞特英俊..年輕..有錢。一定得讓瑞特妒意大發。


老天啊!她的樣子活脫像個鬼!她趕緊濃妝艷抹,裝出一副最純潔
天真的表情,準備尋找獵物。

米德爾頓·考特尼長得高大,面清目秀,露出邪氣的微笑時,一雙
灰眼睛耷拉著眼皮,兩排牙齒潔白異常。他是斯佳麗眼中老於世故的花
花公子縮影。然而最吸引斯佳麗的,是他有一座磷酸礦場,規模比瑞特
的礦場大上二十倍。

當米德爾頓彎腰接過斯佳麗的手時,斯佳麗在他手上合起手指。米
德爾頓抬起頭微笑道:「你願意賞光跟我跳下一隻舞嗎,巴特勒太太?」

「考特尼先生,假如你不開口,我可要傷心死了。」

波爾卡舞曲結束後,斯佳麗打開扇子,這種緩緩展扇的動作是出名
的「含情脈脈的挑逗」。她啪嗒啪嗒地在臉龐附近扇著,故意扇起綠眼
珠上方迷人的髮絲。「我的天哪!」斯佳麗嬌喘道,「如果不呼吸一點
新鮮空氣,我怕就要昏倒在你懷裡了,考特尼先生。可否請你行行好?」
斯佳麗挽住他的手臂,斜靠著他,由他護送到窗口的長椅邊。

「哦,考特尼先生,請你坐到我旁邊來好嗎?否則跟你說話還得仰
起頭,脖子不扭傷才怪呢。」

考特尼頓時坐下,而且坐得相當近。「我真不願害得這樣美麗的粉
頸受傷,」他說。他的目光緩緩順著她的頸項,落到酥胸上。他對他們
玩的這套把戲,可算是同斯佳麗不相上下的高手。

斯佳麗故作羞態地低頭垂目,佯裝不知考特尼在看什麼。她先是從
睫毛縫裡往上一瞟,又趕快垂下眼瞼。

「希望我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魅力,不至於阻礙你和最得你歡心的女
士跳舞,考特尼先生。」

「那位眼下最得我歡心的女士,就是你所說只有一點點魅力的那一
位啊!巴特勒太太。」

斯佳麗眼睛直勾著他,嬌媚地笑著。「說話小心一點,考特尼先生。
你真要捧得我昏了頭啦。」她警告說。

「我就是要這麼做。」他貼近斯佳麗的耳朵低聲呢喃,熱氣直撲她
的頸窩。

他倆之間公開的羅曼史,很快便成了社交季節最熱門的話題。他們
在每場舞會上共舞的次數..考特尼接過斯佳麗手中的五味酒杯,雙唇
含著杯沿上她留下的紅唇印..零星偷聽到的兩人間含沙射影的挖苦
話..

米德爾頓的妻子伊蒂絲終日愁眉不展,面容一天天蒼白憔悴。但沒
人能夠理解瑞特竟然如此沉著。

他為什麼不採取行動?查爾斯頓豆大的社交圈,莫不感到奇怪。


第二十六章

一年一度的賽馬活動,是查爾斯頓社交季節僅次於聖西西利亞舞會
的重頭戲。有不少人——絕大多數是單身漢——更把賽馬看作唯一的大
事。「你總不能賭華爾茲吧!」他們不服氣地抱怨道。

內戰前就有賽馬周活動,如同聖西西利亞社團在每一次的社交季節
總要舉辦三場舞會一樣。後來查爾斯頓被圍困了好幾年,一發炮彈燃起
了一條火線貫穿全市,火舌吞噬了一向舉辦舞會的建築;景色如畫的橢
圓形賽馬長跑道、俱樂部、馬廄,全被改裝作南部邦聯軍營和傷兵醫院。

一八六五年查爾斯頓陷落。一名具有冒險精神和野心的華爾街銀行
家奧古斯特·貝爾蒙特,在一八六六年買走了舊賽馬場入口處的巨大石
雕柱,運到北方,安放在貝爾蒙特公園賽馬場的入口處。

戰爭結束剛兩年,聖西西利亞舞會就借到了場地,查爾斯頓人得知
社交季節活動將再度舉行時,莫不歡欣鼓舞。要讓污穢惡臭、轍痕纍纍
的賽馬場恢復舊觀,卻花了好長的時間。但是,盛況已然不再,聖西西
利亞舞會三場只剩一場,賽馬周變成了賽馬日,入口的石柱無法修復;
俱樂部會所就拿只有半爿屋頂、幾排長木椅的露天看台來代替。然而在
一八七五年一月下旬的一個晴朗午後,查爾斯頓劫後餘生的市民,仍為
第二屆的賽馬會盛裝打扮;全市四條街車路線交通繁忙,全都改換路線,
通往靠近賽馬場的拉特利奇大街;馬車上張掛著綠白兩色布幔,拉車的
馬鬃毛和尾巴也繫上綠白兩色絲帶,那是俱樂部的顏色。

他們準備出門時,瑞特給了三位女士三把綠白兩色條紋的陽傘,自
己則在鈕孔上插了一朵白山茶花。純潔的笑容在黝黑的臉龐上顯得格外
明亮。「北佬已經上鉤了,」他說,「尊敬的貝爾蒙特先生送來了兩匹
馬,古根海姆送來一匹。他們對邁爾斯·布魯頓在沼澤地藏匿種馬的事
都一無所知。這群牝馬繁衍出的一大堆子孫,既有點沼澤地那匹種馬遺
傳的粗野,又有同騎兵隊走失的馬雜交之後的醜樣子,但是邁爾斯那一
匹三歲神駒,準會讓每一個腰纏萬貫的人大大破財。」

「你是說賭馬?」斯佳麗問道。她雙眼發亮了。

「不賭人家賽馬幹嗎啊?」瑞特笑著說。一邊把折好的鈔票塞入母
親的手提袋、羅斯瑪麗的衣袋和斯佳麗的手套中。「全押在『甜莎莉』
上,贏了錢就拿去買小首飾。」

他心情很好嘛!斯佳麗心想。他把鈔票塞到我手套裡。他儘管可以
直接交給我,不必那樣來碰我的手——不,不是碰我的手,而是碰我的
光手腕。唉,這個動作實際上同撫摸並沒有兩樣。他以為我對別人有興
趣,現在已經開始注意起我來了。而且是真正的注意,不僅僅是禮貌性
的慇勤而已。這一招果然靈驗了!

斯佳麗本來還擔心把每場舞會的第三隻舞都留給米德爾頓的做法太
過分。她知道,人們一直在說閒話。但是,要是一點流言蜚語就能把瑞
特拉回身邊,那就讓人家說去吧。

當一行四人走進賽馬場時,斯佳麗不由喘不過氣來。沒想到賽馬場
這麼大啊!人這麼多,而且竟然還有一支樂隊!她欣喜地四處張望。不
一會兒便拉住瑞特的衣袖。「瑞特..瑞特..這地方到處都有北佬兵。
那是怎麼搞的?他們是來阻撓比賽的嗎?」


瑞特微微一笑。「你以為北佬不賭馬?還是我們不應該贏他們的錢?
天知道!他們在搜刮我們的全部財產時,有沒有想過該不該的問題。我
很樂意見到英勇的上校和他的士兵們一起來嘗嘗輸掉的滋味。他們比我
們任何一個人都更輸得起錢呢。」

「你怎能這麼肯定他們一定會輸?」斯佳麗瞇起眼睛,懷疑地問道,
「北佬的馬都是純種馬,『甜莎莉』只是一匹沼澤地的小馬駒。」

瑞特歪歪嘴。「只要一跟錢扯上關係,你就不把尊嚴和忠誠放在眼
裡,是不是,斯佳麗?去吧!小乖乖,儘管把賭注押在貝爾蒙特的小牝
馬上贏一筆吧!我把錢給你了,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說完掉頭便
走,扶著母親的手臂,朝觀眾席上做個手勢。「坐到高處的位置去看得
清楚,媽媽。羅斯瑪麗,走吧。」

斯佳麗想追上前去,「我的意思不是——」她說,可是瑞特的寬背
卻像一堵牆擋住她。她忿忿地聳聳肩,東張西望,她到哪裡下注啊?

「需要我效勞嗎,夫人?」附近有個男人說。

「哦!是的,也許你幫得上忙。」他看起來像是個紳士,口音很像
佐治亞人。斯佳麗露出感激的笑容。「我還不習慣這種複雜的馬賽。在
我家鄉,只要有人大喊:『我跟你賭五塊錢,包管你會輸得落花流水』,
另一個人就會回嘴大喊,並且全速衝刺。」

那人摘下帽子,捧在胸前。他看我的眼光真怪異,斯佳麗不自在地
想著。也許我不該搭理他。

「對不起!夫人,」他熱切地說,「你不認得我,我並不感到意外。
但是我不會忘記你的,你是漢密頓太太吧?從亞特蘭大來的。我當年受
傷住院時,你在醫院照顧過我。我叫山姆·福雷斯特,家住佐治亞州的
莫爾特裡。」

醫院!一想到腥臭的血、壞疽、穢物以及滿是跳蚤的身體,斯佳麗
就不由心生厭惡。

福雷斯特面露尷尬之色。「恕我冒昧!漢密頓太太,」他結結巴巴
說道,「我不該這麼魯莽地指認你。我不是有意冒犯。」

斯佳麗硬是把湧上心頭的醫院那段往事壓回心底某個角落,關上記
憶之門。她將手輕輕放在山姆·福雷斯特手臂上,對他微笑道:「天哪,
福雷斯特先生,你一點都沒冒犯我。我只是一時不適應漢密頓太太這個
稱呼罷了,我在幾年前再婚了。要知道,我丈夫姓巴特勒,是查爾斯頓
人,所以我才會來這裡。哦!聽到你那一口好聽的佐治亞口音,讓我大
大害起思鄉病了。你怎會到這兒來的?」

福雷斯特說他是為了賽馬來的。在騎兵隊待了四年,凡是養馬方面
的事他無所不知。戰爭結束後,他做工掙錢,買下幾匹馬。「現在我從
事養馬事業,經營得不錯。這回我把馬廄裡最好的馬帶來參賽,爭取大
獎。說真的,漢密頓太太,對不起!巴特勒太太,當我聽到查爾斯頓賽
馬場重新開幕的消息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整個南方就數這地方最
具規模,也最出名。」

在山姆陪她去押注,再護送她回看台的一路上,斯佳麗都只好裝著
一心傾聽他的養馬經。她想要逃跑似地和他道了別。

觀眾席上幾乎座無虛席,不過斯佳麗倒不費什麼事就找到了她的位
子。綠白條紋陽傘是很顯眼的目標。斯佳麗朝瑞特揮動陽傘,然後開始


爬上梯級。埃莉諾·巴特勒也朝斯佳麗揮了揮陽傘。羅斯瑪麗則別開了
臉。

瑞特讓斯佳麗坐在羅斯瑪麗和他母親中間。她人還沒坐定,就感到
埃莉諾·巴特勒緊張了。米德爾頓和他的妻子伊蒂絲在同一排不遠處入
座。夫妻倆朝這邊友善地點頭微笑。巴特勒一家人也含笑回禮,然後米
德爾頓便開始對太太指明起跑門與終點線的位置。斯佳麗在這時開口
說:「你絕對猜不到我剛剛碰到誰了,埃莉諾小姐,是我初到亞特蘭大
住時,幫醫院照顧的一個傷兵呢!」斯佳麗感覺得出巴特勒老太太已慢
慢鬆弛了下來。

觀眾席上掀起一陣騷動。所有的馬匹已進了跑道。斯佳麗看得張口
結舌,兩眼閃閃發亮。萬萬沒想到竟看見如此平滑的橢圓形草坪,騎師
綢子服裝五顏六色的方格、條紋和菱形的花式如此漂亮。打扮得光艷耀
眼的騎師喜氣洋洋地列隊通過大看台前時,樂隊奏出了歡樂的輕快曲
調。斯佳麗莫名其妙地放聲大笑,那是未加思索、直率奔放、純粹表達
驚喜的孩子笑聲。「哦!你瞧!」她說,「哦!你瞧!」她是那麼興高
采烈,渾然未覺瑞特的目光已從馬匹身上轉移到她的臉上。

第三場比賽結束後,有一段吃點心的休息時間。在垂掛綠白兩色彩
帶的帳篷下,擺著一張張供應食物的長桌,侍者端著托盤,上面放著斟
滿香檳的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斯佳麗佯裝不認識端著酒的米妮家的管
家,伸手從有莎莉家標章的托盤上,取出愛瑪家的一隻酒杯。她已摸清
了查爾斯頓人在物資缺乏及蒙受重大損失後的應付方式。每戶人家的珍
貴寶藏和僕人都可以互通有無,讓每個人都能充當宴會的主人。「我還
是第一回聽到如此荒唐的事。」當巴特勒老太太向她解釋這謎時,斯佳
麗便是這麼回答的。借來借去地互通有無,她還能理解,但是也不必假
裝繡有愛瑪·安森姓名縮寫的餐巾是米妮·溫特沃斯家的啊。但她還是
入境隨俗,對這騙局安之若素,就當是查爾斯頓的又一項奇風異俗吧!

「斯佳麗,」她聽到有人叫,趕快轉過身來,原來是羅斯瑪麗在說
話。「鈴聲馬上要響了。我們先回去,免得跟別人擠。」

人群開始擁回看台,斯佳麗拿起向埃莉諾小姐借來的小型雙筒望遠
鏡看他們。看到了她的兩個姨媽,幸好剛剛在吃點心的帳篷內沒碰見她
們;還有莎莉和她丈夫邁爾斯。看起來他和老婆一樣興奮。好啊!朱莉
亞小姐跟他們在一起。想不到她竟也賭馬呢。

斯佳麗拿著望遠鏡東看西看。趁著別人不知情,冷眼觀察他們,真
是有趣!哈!喬賽亞老頭在打盹兒。而且,愛瑪還在他耳邊嘰喳個不停
呢。如果讓她發覺他竟然睡著了,包管夠他受的!唉呀!是拉斯!他回
來是樁不幸,不過埃莉諾小姐倒是很開心;瑪格麗特看起來很緊張,她
一向就是如此。哦!安妮也來啦!我的天!她看起來真像拖著一堆小孩
的老太婆,那群孩子一定都是孤兒。她看到我了嗎?她拐到這邊來了!
還好!她望不到這麼高。

天哪,她臉上真是容光煥發。愛德華·柯柏終於向她求婚了嗎?一
定是!瞧她那一副仰慕他的神情,就好像他是神似的。她已經被他的熱
情溶化了。


斯佳麗慢慢將鏡頭向上移,想看看愛德華的表情是否也和安妮一樣
熱切..皮鞋、長褲、上裝——

斯佳麗的心差點沒跳出喉嚨口。是瑞特!他一定是在跟愛德華說話。
她把視線暫時逗留在那兒一會兒。瑞特看起來真是優雅迷人。斯佳麗再
移動望遠鏡,埃莉諾·巴特勒躍入鏡頭。斯佳麗渾身冰涼,連呼吸也凝
住了。不可能!她朝瑞特和他母親附近一帶掃視一下。沒別人了。慢慢
的,她又將鏡頭移回安妮的臉上,再移向瑞特的,又移回安妮。事實再
明顯不過了。斯佳麗先是覺得噁心,立時又變得怒火中燒。

這個不要臉的小賤人!這陣子在我面前把我捧上天,背地裡卻瘋狂
愛上我丈夫。我真恨不得空手掐死她!

斯佳麗的手心在冒汗。當她再看看瑞特時,望遠鏡差點從手中掉落。
他在望著安妮嗎?沒有,他在跟埃莉諾小姐笑..他們在跟溫特沃斯夫
婦聊天..跟赫格夫婦寒暄..還有哈爾西夫婦..薩維奇夫婦..平
克尼老先生..斯佳麗目不轉睛地盯著瑞特,直到眼花才罷休。

瑞特卻始終未曾朝安妮那邊瞧上一眼。她像要把他一口吞下去似地
緊盯著他,而他竟一點也沒注意。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只不過是傻女孩
迷戀大男人罷了。

安妮怎會不迷戀瑞特?查爾斯頓的女人怎會不迷戀他?他是這麼
帥!這麼強壯!這麼..

斯佳麗把望遠鏡放在膝頭,臉上露出渴慕的深情望著瑞特。瑞特彎
下腰拉整埃莉諾小姐肩上的圍巾。太陽已西斜,一陣寒風開始刮來。瑞
特扶著母親的胳膊,開始走上梯級回座。好一幅感人的孝親畫面。斯佳
麗眼巴巴等候他們回座。

大看台的屋頂陰影罩上部分的觀眾席。瑞特的座位曬得到太陽,於
是便和母親換了座。斯佳麗終於跟他並肩而坐了,立即把安妮忘得一干
二淨。

第四場比賽開始了。賽馬一出現在跑道上觀眾便紛紛站了起來。先
是兩個,接下來是好幾群,最後人人都按捺不住,站了起來,心情也隨
比賽的過程起伏不定。斯佳麗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

「來這裡開心嗎?」瑞特笑瞇瞇地問道。

「簡直樂透了!邁爾斯的馬是哪一匹,瑞特?」

「我懷疑邁爾斯是不是拿鞋油替馬梳了毛。他的馬是五號,毛色最
黑最亮的那一匹。可以說是那匹黑馬。六號是古根海姆的。貝爾蒙特已
在戒備狀態,他定步調的是四號。」

斯佳麗想要問「定步調的」和「戒備狀態」是什麼意思,但已沒時
間,賽馬準備起跑了。

五號騎師比槍聲早跑了一步,觀眾席發出一片響亮的噓聲。

「怎麼啦?」斯佳麗問。

「有人偷跑,得重新排齊。」瑞特解釋道,頭往另一方面歪了歪。
「看莎莉。」

斯佳麗朝莎莉一看,只見莎莉臉色氣呼呼的,雙拳在空中揮舞,那
樣子更加像猴子了。瑞特的笑容可親。「假如我是那名騎師,我就躍過
柵欄,繼續往前跑,」他說。「看樣子莎莉準備剝他的皮當爐邊地毯用


了。」
「我一點都不怪她,而且我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的,瑞特·巴特

勒。」斯佳麗說。
他又笑道:「我猜你到底還是把錢押給『甜莎莉』了吧?」
「當然押了。莎莉是我一個好朋友,更何況,如果輸了,錢也是你

的,不是我的。」
瑞特吃驚地望著她。她正頑皮地衝著他笑。
「做得好,夫人。」瑞特喃喃說道。
槍聲乍響,比賽開始了。斯佳麗忘情地大喊大叫,跳上跳下,捶瑞

特的手臂。對四周喊叫聲甚至充耳不聞。當「甜莎莉」終於以半身之距
贏得比賽時,斯佳麗更是樂得歡呼勝利。「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了不
起吧?我們贏了!」

瑞特按摩著手臂的雙頭肌。「這回我可栽了個大觔斗,不過我同意
你的說法。的確很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沼澤地的耗子居然跑得比美國
頭號純種駿馬還快。」

斯佳麗對他皺皺眉頭。「瑞特!你的意思是說感到意外嗎?下午你

不是剛說過嗎?當時還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
瑞特微笑道:「我最瞧不起悲觀論了。而且我要大家都玩得開心。」
「你不是也在『甜莎莉』上下賭注嗎?你不見得押在北佬上吧!」
「我根本沒下注。」瑞特的下巴流露出堅定的決心。「等碼頭農場

的花園都整理好了,我就要開始重整馬廄。我已經找回了一些當年讓巴
特勒家賽馬揚名世界的冠軍獎盃。到那時我要把我的第一筆賭注押在自
己的賽馬上。」他轉向他母親。「媽媽,你打算用贏來的錢買些什麼東
西?」

「那是秘密,我才不會告訴你。」她得意地把頭一昂說。
斯佳麗、瑞特和羅斯瑪麗全笑了。



第二十七章

斯佳麗從隔天的彌撒得到一點心靈的慰藉。她情緒非常低落。賽馬
會結束後,在賽馬俱樂部舉辦的盛大舞會中,她簡直不再把目光集中在
瑞特身上了。

望完彌撒,回程途中,她想法找個借口不同兩個姨媽共餐,但寶蓮
不予理會。「我們有很要緊的事要跟你談。」口氣裡透著一股不祥。斯
佳麗猜想可能和她與米德爾頓跳太多舞的事有關,早早先作好挨訓的准
備。

結果根本沒提到他的名字。尤拉莉面容沮喪,寶蓮卻把其他的事一
股腦兒都找了茬兒。

「聽說你已經好多年沒寫信給你外公了,斯佳麗。」

「我為什麼要寫信給他?他只是一個暴躁乖戾的老傢伙,我這輩子
從未得到過他的關懷。」

尤拉莉和寶蓮驚愕得無言以對。太好了!斯佳麗暗想。她喝著咖啡
時,沾沾自喜地從杯沿上方瞅著她們。沒話說了吧!他從未關心過我,
也不曾為你們做過任何事。當年這棟房子付不起稅,面臨被強制拍賣的
命運時,誰給你們飯吃?當然不會是你們的寶貝父親,而是我!當年凱
裡姨父去世時,也是我為他還債,拿出一筆喪葬費,他才能入土為安。
你們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寶蓮能打開食品櫃拿出她
貯藏的食品,也是我給錢買的。所以你們盡可以像兩隻暴眼青蛙,張口
結舌地瞪著我,但是你們絕對答不出一句話來!

然而寶蓮和尤拉莉兩人一唱一和,找出很多話來反駁。說什麼對長
輩要尊敬,對家族要忠心,還有責任啊,禮貌啊,好教養啊什麼的。

斯佳麗砰地一聲把杯子擱到碟子上。「別再說教了,寶蓮姨媽!我
都快煩死了!我才不管什麼外公呢。他對媽媽不好,對我也不好。我恨
他!就算下地獄,我也不在乎!」

發發脾氣倒好受了!她已經憋得太久了。有太多的場合,如茶會啊,
迎賓啊,拜客啊,接待啊,她都得管住舌頭。其實骨子裡她卻是個想到
什麼就說什麼的直腸子,誰說慢了誰倒霉。尤有甚者,在許多場合裡,
必須耐著性子傾聽查爾斯頓那些自大狂誇耀他們祖宗八代的光榮事跡。
寶蓮最不該提的是要尊重她的家人。

斯佳麗還未發作,兩個姨媽就畏縮了起來。看著她們那副害怕的模
樣,斯佳麗不禁為自己還有權威感到陶醉。她一向最瞧不起懦弱的人了,
待在查爾斯頓的這幾個月期間,她毫無權威,一直是個弱者,她都要開
始瞧不起自己了。她本來對自己渴望得到滿足感到厭惡,現在她把所有
的不滿情緒都發洩在姨媽身上了。

「不必光坐在那裡盯著我,我的頭既沒長角,手上也沒帶草叉!你
們明明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卻心虛得不敢承認。外公不把我們當人!我
敢跟你們賭一百元,你們寫給他的那些虛情假意的信,他一封都沒回,
甚至連看都沒看。我接到你們的信,就沒有一次是從頭看到尾的。也不
必要,因為裡面寫的千篇一律,不外是哭求更多的錢!」

斯佳麗趕緊掩住嘴。她太過火了。她打破了南方社會三條不成文的
戒律:她說出「錢」這個字,她對接受施捨的親屬擺功,對打倒的對手


還要踩上一腳。她滿臉羞愧地看著正在哭泣的姨媽。

桌上修補過的瓷器和打補丁的亞麻桌布,像在譴責她。我並不算慷
慨,她心想。我本來可以送給她們更多的東西,而不掛在嘴邊。

「我很抱歉。」她低聲說著,也哭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尤拉莉才拭乾眼淚,擤擤鼻子。「聽說羅斯瑪麗又
有人在追求了,」話裡仍帶有哭音。「你見過這人嗎,斯佳麗?他是不
是風趣的人?」

「他是不是出身名門?」寶蓮加了一句。

斯佳麗退縮了,但只是稍為收斂些罷了。「埃莉諾小姐認識他家的
人,」她說,「說他們人很好。但羅斯瑪麗不會跟他扯上任何關係,她
這個人你們不是不瞭解。」她懷著真誠的敬愛心情瞧著兩個姨媽睏倦的
臉。她們始終恪守社會規範,至死方休,她相信她們也會帶著她打破戒
律的秘密入土。沒有一個南方人會故意羞辱別人。

斯佳麗挺直背脊,抬起下巴。「他叫埃利奧特·馬歇爾,一副滑稽
透頂的長相你們見都沒見過——骨瘦如柴,不苟言笑!」她強裝輕快地
說。「不過,他一定勇氣過人。羅斯瑪麗要是一發起脾氣來,準會把他
掀起來碎屍萬段。」她傾身向前,瞪大眼睛。「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他是
個北佬啊?」

寶蓮和尤拉莉同時倒抽了口氣。

斯佳麗趕快點點頭,加強透露的這項消息的衝擊力。「打波士頓來
的,」她慢慢說,一字一句都加足了份量。「我猜你們所能認識的北佬,
大概只有他吧!有家大肥料公司來這裡開分行,他就是那裡的經理..」

斯佳麗往椅背上靠得更舒服些,索性準備待下去了。

一上午就此在閒聊中消磨過去,她一看時間不早了,才趕忙跑到走
廊取大衣。「我答應埃莉諾小姐要回去用午飯,真不該待這麼久的。」
她往上翻了翻眼珠子。「希望馬歇爾先生不會去拜訪才好。北佬根本搞
不清楚他們什麼時候是不受歡迎的。」

斯佳麗在前門向寶蓮和尤拉莉吻別。「謝謝你們的招待。」她簡單
地說。

「如果那個北佬到埃莉諾那兒,你就過來跟我們一塊兒吃飯。」尤
拉莉格格笑著說。

「是啊!想過來就過來。」寶蓮說。「盡量想辦法抽出時間,跟我
們一起去薩凡納慶祝你外公的生日。十五日彌撒結束後,我們就乘火車
出發。」

「謝謝你,寶蓮姨媽。不過我可能抽不出時間,社交季節期間,日
日夜夜都跟人家約好了。」

「可是親愛的,到那時社交季節已經結束啦!最後一場聖西西利亞
舞會的日期是十三日星期五。就我來說,那是個不祥的數字,不過好像
沒人在意。」

她把寶蓮的話當作耳邊風。社交季節怎可能這麼早就結束?她以為
還剩有很多時間可以把瑞特弄回身邊呢!

「再說吧!」她匆匆說道,「我得走了。」

斯佳麗發現只有瑞特的母親一個人在家,深感驚訝。「朱莉亞邀羅


斯瑪麗去她家吃飯,」埃莉諾告訴她。「而瑞特覺得柯柏家小孩滿可憐

的,帶他坐帆船去了。」

「今天?這麼冷的天。」

「就是啊!而且,我才在想今年冬天根本不會來了,結果昨天在賽
馬場就感覺到冷。冷風真的很刺骨哪!我可能有點傷風了。」巴特勒老
太太突然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在藏書室爐火前的牌桌上,靜靜
吃頓飯,你說如何?雖然這會得罪馬尼哥,不過只要你能忍受,我就能
忍受。只有我們兩個,多愜意啊!」

「我贊成,埃莉諾小姐,我很喜歡這個主意。」突然間,這變成她
最渴望做的一件事。以前我們也是這樣靜靜地吃晚飯,多舒服自在呀!
她想著。在社交季節之前、在羅斯瑪麗回家之前..心裡有個聲音加上
一句說:還有在瑞特從碼頭農場回來之前,都是輕鬆愉快的。儘管她很
不願意承認,但這確是事實。不必分分秒秒傾聽瑞特的腳步聲,留意他
的反應,猜測他的想法,那日子實在輕鬆多了。

爐火的暖意令人百體舒泰,她不由得打起哈欠來。「對不起!埃莉
諾小姐,」她慌忙說道,「不是因為陪你才打哈欠的。」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巴特勒老太太說。「舒服吧?「她也打
個哈欠。兩個人都得了傳染,直到最後都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才
不再打哈欠,斯佳麗忘了瑞特的母親是個多麼風趣的人。

「我愛你,埃莉諾小姐。」她不假思索地說。

埃莉諾·巴特勒拉起她的手。「很高興聽你這麼說,親愛的斯佳麗。
我也愛你。」她輕輕歎了口氣。「正因為如此,我不想問你任何問題,
作任何不受歡迎的批評。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斯佳麗內心對她的話中有話深感不安,隨即把頭一揚,不高興了。
「我沒有『做』任何事情!」說完就抽回她的手。

埃莉諾不理會斯佳麗的怒氣。「寶蓮和尤拉莉好嗎?」她輕鬆地問。
「我已經好久沒跟她們隨便哪一個聊天了。光忙著社交季節就把我累慘
了。」

「她們很好。和以前一樣專橫霸道。她們想拉我跟她們一起到薩凡
納為外公祝壽。」

「天哪!」巴特勒老太太的口氣充滿懷疑。「你是說他還沒死?」

斯佳麗不禁大笑起來。「我開頭也是這麼想,只是如果說出來,寶
蓮姨媽不剝我的皮才怪哩!他一定有一百歲了吧!」

埃莉諾眉頭深鎖地陷入沉思,一邊掐算,一邊低聲嘀嘀咕咕。「准
有九十幾了吧!」她終於開腔。「據我所知,他在一八二○年時大約是
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歲時娶了你外祖母。我有一個姑媽——早死了——
她始終忘不了這事。當年她對他愛得死去活來,他對她也慇勤備至,後
來索朗熱——你的外祖母——決定接受他之後,可憐的愛麗絲姑媽就毫
無希望了。當時我才十歲,不過也夠懂事了,知道大人都在做些什麼。
愛麗絲想自殺一了百了,結果鬧得滿城風雨。」

斯佳麗的睡意頓時全消。「她怎麼自殺的?」

「喝了一瓶鎮痛劑。救了好久才脫險。」

「為了外公?」

「他是個氣宇軒昂、衝勁十足的人,長得一表人才,有著軍人剛正


不阿的風度,更別說那口法國腔了。他說『早安』的時候,聽來就像是
歌劇裡的男主角。迷戀他的女人可多著呢!聽我父親說,有一回比埃爾·羅
比亞爾獨立負責修復胡格諾教堂屋頂。因為那裡用法語做禮拜,所以他
偶爾會從薩凡納來做做禮拜。一大幫子女人幾乎把教堂的牆都擠破了,
奉獻盤都滿出來了。」埃莉諾微笑地追憶道。「想起來了,愛麗絲姑媽
後來終於嫁給哈佛大學一位教法國文學的教授。她平日學的法文到底派
上了用場。」

斯佳麗不容巴特勒老太太愈扯愈遠。「先別管那個,多告訴我一點

外公和外婆的事。我曾要求你談談我的外婆,但是你只一語帶過。」
埃莉諾搖頭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你的外祖母才好。她跟誰都

不一樣。」
「她長得很美?」
「是的——也可以說不是。要談起她難就難在這裡,她總是不斷地

在變。她很——很法國化。法國有句俗話說,女人有時不顯得真醜就算
不得真美。法國人難以捉摸,非常聰明,盎格魯-撒克遜人實在理解不了
他們。」

斯佳麗不明白埃莉諾小姐想要說什麼。「塔拉莊園有一幅她的畫像,
她看起來好美!」她執拗地說。

「是啊。她的畫像很美。她要美就美,要丑就丑。她可以隨心所欲。

有時候她很安靜,靜得令你幾乎忘了她的存在。有時候她那雙乜斜的黑

眼睛會轉到你身上,你不知不覺就突然給她吸引住了,弄得無法自拔。

孩子常圍著她轉,動物也是。連女人也一樣。男人更是為她癡狂。

「你的外祖父是個道道地地的軍人,慣於發號施令。但是你的外祖
母只消嫣然一笑,他就成了她的奴隸。她的年紀雖比他大很多,但是年
齡大小沒關係。她是個天主教徒,這也沒關係。她堅持全家人信奉天主
教,灌輸小孩天主教教義,雖然他本身是虔誠的新教徒,但他什麼都聽
她的。只要她想要,他就會讓小孩當德魯伊特1。她是他的一切。

「我還記得當年她因快近遲暮之齡,決定周圍非用粉紅色燈光不
可。他反駁說哪個軍人都不會住在全是粉紅色燈光的房間。那太脂粉氣
了。但她堅持認為一片粉紅色可以讓她活得快樂。結果不僅屋內的每個
房間,甚至整棟房子都漆成了粉紅色。只要她快樂,他什麼事情都願為
她做。」埃莉諾歎了口氣。「真是瘋狂、浪漫得令人歎為觀止。可憐的
比埃爾。當她死了,他這人多少也算是死了。他讓屋內一切陳設保持她
在世時的模樣。這種做法對你母親和她的姐姐恐怕是受不了的。」

畫像中索朗熱·羅比亞爾穿了一件貼身的衣服,緊緊裹住的身子曲

線畢露,似乎暗示底下一絲不掛。那大概就是使男人,包括她丈夫,瘋

狂的原因吧!

「往往一看到你就讓我想起她。」埃莉諾說,斯佳麗又有興致了。
「怎麼會呢,埃莉諾小姐?」
「你們都有著一對鳳眼,眼角稍稍向上翹。都有著強烈的感情,感

情充沛得激動萬分。你們兩人給我的印象比大多數人給我的還要生動得
多。」

1 德魯伊特是基督教之前,不列顛、愛爾蘭、高盧等古時凱爾特人的一種祭司。

斯佳麗笑了。她非常滿意。

埃莉諾·巴特勒愛憐地看著她。「現在,我想要打個瞌睡。」她說。
她心想,這段對話她處理得很恰當,說的全是實話,但盡量避免說得太
多。她當然不要自己的兒媳知道她外祖母有過不少情夫,還挑起過幾十
次為她爭風吃醋的決鬥。誰知道斯佳麗的腦袋瓜裡想些什麼啊。

埃莉諾為她兒子與媳婦之間的明顯不和深感不安,這種事又不好問
瑞特本人。假如他想讓她知道,自然會告訴她。而斯佳麗對於埃莉諾暗
示她與姓考特尼的那個男人的尷尬關係時的反應,表明她也不願吐露真
情。

巴特勒老太太閉著眼睛,想法歇息。該說的已經說了,該做的也已
盡力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只能盡量朝好的方面想了。瑞特和斯佳麗雖都
已是成人,但在她看來,他們的言行舉止仍像沒教養好的孩子。斯佳麗
也想歇息。她在紙牌室裡,手握著望遠鏡。她看來看去沒看到湯米·柯
柏的帆船,瑞特一定是帶他去河的上游了。

或許她根本不該找他們。在賽馬場上,她照了望遠鏡就不再信任安
妮了,到現在還耿耿於懷呢。生平第一遭,她發現自己老了。而且非常
疲倦。安妮·漢普頓無法自拔地愛上有婦之夫。想當年她在安妮這個年
紀時,不也同樣愛上阿希禮?癡戀的後果斷送了她與瑞特的美滿生活,
等一切都無法挽回時她才看清——原本一直不願看清——她所愛的阿希
禮只是一個夢而已。她以前的所作所為和安妮又有何差別?安妮是否會
重蹈她的覆轍,把青春浪費在夢想瑞特上?倘使愛情只會毀滅一切,那
愛有什麼用呢?

斯佳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我是怎麼了?淨在這裡胡思亂想。我
必須找點事做——去散步——什麼事都行,只要把這種可怕的感覺擺脫
掉就行了。

馬尼哥輕輕敲門。「少奶奶,你在屋裡嗎,有位客人要見你。」

斯佳麗看到莎莉·布魯頓,高興得差點親她。「來!坐這裡,莎莉,
這裡靠火爐近。今年冬天終於來了,真令人吃驚是不是?我已經吩咐馬
尼哥端茶來。老實說,目睹『甜莎莉」贏得那場勢均力敵的馬賽,是我
這輩子見過的最刺激的事了。」她心情一放鬆,就喋喋不休。

莎莉誇大渲染邁爾斯親吻賽馬和騎師的樣子,逗得斯佳麗樂不可
支。這種歡笑氣氛一直保持到馬尼哥把茶盤放在斯佳麗面前的桌上後離
去。

「埃莉諾小姐在休息,要不然我會叫人通知她你來了。」斯佳麗說。
「等她醒來——」

「我馬上就走。」沙莉打斷她說。「我知道埃莉諾有午睡的習慣,
瑞特出去航行,羅斯瑪麗在朱莉亞家,所以才挑這個時候來。我想單獨
跟你談談。」

斯佳麗舀了匙茶葉放入壺內。她給弄糊塗了!像莎莉這種從來沒煩
惱的人,怎麼今天聽上去偏偏老大不自在的。她將熱開水倒入壺內,蓋
上壺蓋。

「斯佳麗,恕我直言,」莎莉精神勃勃地說,「我非但要干涉你的
私生活,而且還要給你一些逆耳忠言。如果你想繼續跟米德爾頓私通的


話,儘管去做吧!但是看在老天分上,別明目張膽地做。你目前的做法,
品味低下,不堪入目。」

斯佳麗震驚地瞪大眼睛。私通?只有放浪形骸的女人才會做出那種

事。莎莉怎麼可以如此侮辱她?斯佳麗不由挺起胸膛,「布魯頓太太,

我會讓你知道,我和你一樣,也是個有教養的淑女。」她僵硬地說。

「那麼做得像個樣子吧!要做就挑在下午,在什麼地方與米德爾頓

幽會,盡情去找你的樂子,但是請不要讓你的丈夫、他的太太,以及每

個市民看到你們兩個在舞會上像發情的公狗追逐母狗似的氣喘吁吁。」

斯佳麗想,再也沒比莎莉這話更損人的了。莎莉接下來所說的,證

明她錯了。
「可是,我早該警告你的,他的床上功夫並不怎麼高明。在舞會上

也許像唐璜1,一旦脫下舞鞋與燕尾服,就跟鄉下白癡沒兩樣。」
莎莉伸手到茶盤上搖一搖茶壺。「要是你再滑下去,我們就把這件

事的底揭穿。要我倒茶嗎?」她仔細盯著看斯佳麗的臉色。
「我的天啊!」她緩緩說道,「你簡直跟剛出身的嬰兒一樣無知吧。

我很抱歉!斯佳麗,我並不知道。來——我替你倒一杯茶,多加些糖。」
斯佳麗縮進她的椅子裡。她真想摀住耳朵,痛哭一場。她敬愛莎莉,

還以交了這個朋友為榮,結果莎莉也跟渣滓沒兩樣。

「我可憐的孩子!」莎莉說,「早知道,我就不過分苛求你。但事
實上,就把這當作一堂速成教育課吧。斯佳麗,你人在查爾斯頓,又是
查爾斯頓人的媳婦。你不能老是把窮鄉僻壤的人不知深淺當作擋箭牌。
這是一個舊文明的老城市。文明的基本性質就是多體諒別人的感情。只
要你能謹守文明人的社會規範,盡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強迫你的朋友
接受你的過錯,是罪不容赦的;你必須做到容人家對你的作為裝聾作
啞。」

斯佳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跟假裝繡有自己姓名縮寫的餐巾是
別人的完全不同。這簡直是——叫人噁心!雖然她嫁了三次,心裡一直
愛的是別人,但從未想到在肉體上背叛她哪一個丈夫。她雖一心想著阿
希禮,幻想與他擁抱,可她從來不會偷溜出去,同他上床睡個把鐘頭。

我不要當文明人,她絕望地想道。她今後看著查爾斯頓任何一個女

人,沒法不懷疑她跟瑞特是不是情夫情婦,或者有沒有過那麼一手。
她為什麼要來這裡?她並不屬於這裡呀!她不想歸屬莎莉談起的那

種地方。
「我想你還是請回吧!」斯佳麗說。「我覺得不太舒服。」
莎莉懊悔地點點頭。「很抱歉害你心情不好,斯佳麗。查爾斯頓還

有不少無知的人,親愛的,並不光是你一個,你聽了這點也許會好過一
點。各個年齡的待嫁少女和老處女,都從來沒人告訴她們還是不知道為
妙的事。當然也有不少忠貞的妻子,我有幸也是其中一個。我知道邁爾
斯有一兩回走上邪路,但我是決不受誘惑的。可能你也一樣。為了你好,
我希望你這樣。我再次為我笨嘴拙舌道歉,斯佳麗。」

「我這就離開,冷靜下來吧,喝你的茶..同米德爾頓在一起時行
為要謹慎些。」

1 唐璜是西班牙傳說中的風流貴族,專門玩弄女性。西方詩歌、戲劇中有不少以他的荒唐生活作題材。

莎莉迅速熟練地戴上手套,朝門口走去。
「慢點!」斯佳麗說。「等一下,莎莉,我一定要知道。誰?瑞特
跟誰?」

莎莉的猴臉同情地皺成一團。「就我們所知,沒有,」她溫柔地說。
「我發誓。他十九歲就離開查爾斯頓,那種年齡的小伙子不是上妓院,
就是找自己送上門的窮白人姑娘。自從他回來之後,凡是碰到有人送上
門來,他都一概婉言回絕,一點也不傷人感情。

「查爾斯頓不是一處罪惡的淵藪,親愛的。這裡的人不會因不斷發
情,而感到社會的壓力。我確信瑞特對你是忠貞不二的。
「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莎莉一走,斯佳麗就立刻衝上樓,把自己鎖在房內,撲到床上,痛
哭失聲。
瑞特同一個女人..另一個..又另一個女人,同她每天在舞會上

看見的另一個女人在一起談笑的怪誕景象,一一浮掠過她的腦海。
她太蠢了!竟相信他會為自己爭風吃醋。
想得快瘋掉了的時候,她就搖鈴召喚潘西,然後洗臉上妝。等一下

埃莉諾小姐醒來,她無法像沒事人兒似地坐著,談笑自如。她得離開這
裡,至少離開一會兒。
「我要出門,」她對潘西說。「去拿我的大衣來。」

斯佳麗快步默默走了好幾英里路,不管身後的潘西是否跟得上。一
路走過一座座查爾斯頓美麗高大的老房子,她並沒把那些搖搖欲墜的粉
刷灰泥牆看成足以傲人的殘存寶物,她只知道它們並不在乎行人的看
法,背對街道,面朝圍牆高築的私人花園。

秘密,他們都保守秘密,她暗忖道。只是彼此不說穿罷了。人人都
是事事弄虛作假。


第二十八章

斯佳麗回到家時,天色快黑了,整座屋子看來靜悄悄的,令人生畏。
窗簾每天在日落後就拉上了,透不出一絲亮光。她輕輕開了門。「先去
告訴馬尼哥我頭疼,晚餐不吃了。」她在門廳裡交代潘西。「然後再上
樓幫我卸妝,我想上床睡覺了。」

讓馬尼哥去通知廚子和家裡人吧!此刻她不能跟任何人講話。悄聲
走過敞開的門,亮著溫馨燈光的客廳,斯佳麗輕步踏上了樓梯。羅斯瑪
麗的大嗓門正在大肆宣揚朱莉亞小姐對什麼事的觀點。斯佳麗加快了腳
步。

潘西替她卸妝後,斯佳麗吹熄了燈,蜷縮在被子底下,試圖逃避絕
望的痛苦。要是睡得著,忘卻莎莉,忘掉一切,一逃了之,該有多好!
黑暗籠罩在四周,正嘲弄著她乾澀失眠的眼睛。她甚至欲哭無淚,在莎
莉說過那些可怕的話後,眼淚已經流乾了。

門閂扭動一聲,亮光從敞開的門口瀉進屋來。斯佳麗掉過頭來看著
門口,看到突然這麼亮大吃一驚。

瑞特舉著燈站在門口。燈光在他飽經風霜的臉龐和被海水打得發硬
的黑髮上投下炫目的光影。他仍穿著上船時穿的衣服,濕淋淋的緊貼在
胸膛、手臂、大腿上;由於強抑著激動的情緒顯得表情陰沉,瑞特碩大
的身影陰森森地慢慢逼近。

斯佳麗自然而然嚇得心頭怦怦亂跳,呼吸卻興奮得急促起來。這不
就是她夢寐以求的情景嗎?瑞特克服冷漠的自制,滿懷激情,走進她的
臥房裡。

瑞特一腳把門踢上,大步走向床邊,「你躲不掉的,斯佳麗,」他
說。「起來。」他伸手掃掉桌上沒點的燈,玻璃燈罩碎了一地,他的大
手把點亮的那盞燈重重擱在桌上,使勁過猛,差點把燈晃倒。他掀開被
子,抓住斯佳麗雙臂,硬拖她下床。

斯佳麗的黑髮立時像瀑布一樣披散在她的纖頸、香肩和他的雙手
上。睡衣領口的花邊也因怦怦的心跳而抖動不停。熱血沸騰,染紅了雙
頰,凝視他的一雙綠眼睛顏色更深了。瑞特痛苦地把她往雕木床柱上猛
推,自己往後倒退。

「你這惹是生非的該死女人,」他粗啞地說。「早該在你踏進查爾
斯頓的那一刻,就把你宰了。」

斯佳麗抱緊床柱,免得摔倒。心中戰戰兢兢。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嚇得楚楚可憐的模樣,我太瞭解你了。雖然
你真是罪該萬死,但我不會殺你,連打也不會打你。」

瑞特的嘴巴扭曲著。「你看起來好迷人啊!親愛的,胸脯喘息起伏,
眼睛裡儘是無辜的神情。遺憾的是,也只有你才會自認為無辜。你在勾
引人家沒頭腦的丈夫時,就從沒想到過,你帶給那個無辜女人的痛苦
吧!」

斯佳麗的嘴唇不由泛起了勝利的微笑。原來是為了她征服了米德爾
頓他才發這麼大的火!她成功了!——總算激得他承認自己嫉妒了。這
下子他就得承認還愛著她了,她會逼他說出口的——

「我才不在乎你在外面丟人現眼呢,」瑞特卻說,「事實上看著一


個半老徐娘硬要裝作還是魅力無窮的二八佳人那副可笑模樣,倒是相當
有趣啊!難道你長到十六歲就一直長不大嗎?你的最大野心不過是要永
遠當個克萊頓縣的大美人罷了。」

「但是現在這個笑話已經不好笑了,」他大聲叫道。冷不防叫得斯
佳麗往後退縮。瑞特握緊拳頭,分明在克制怒氣。「早上我一走出教堂,」
他平靜地說,「一個老朋友,也是表親,就把我拉到一旁,說我如果決
定向米德爾頓挑戰決鬥,他自願充當我的助手。他深信我一定想決鬥。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為了全家人,一定得保全你的名譽。」

斯佳麗的一口小白牙咬住下嘴唇。「你怎麼跟他說?」

「我正要跟你說呢!『不需要決鬥。我的妻子因為不熟悉本地的禮
教風俗,所以言行舉止才會惹人誤解。我回去會教育她守本份的。』」

瑞特的手臂像蛇一樣竄出,狠狠揪住斯佳麗的手腕。「第一課,」
他說。他倏地將她拉近,再將她的一隻手臂彎扣在背後,讓她緊貼在他
胸膛上,動彈不得。瑞特的臉在她上方咫尺之處,目光直逼她的眼睛。
「我親愛的、忠貞的小妻子,我並不在乎是否天下人都認為我戴了綠帽
子,可我決不會跟米德爾頓決鬥。」他溫熱的鼻息帶著鹹味,吹拂她的
鼻子和嘴唇。「第二課,」瑞特繼續說道。

「假如我殺了那只蠢驢,就得逃亡他鄉,要不就是被軍方吊死,那
我就麻煩了。我當然也不想成為他的活靶子。他也可能意外打中我,把
我打傷,那又是一個麻煩。」

斯佳麗伸出另一隻手來打他,但被他輕易扣住,又扳扭到背後去了。
他的雙臂和胸膛像個牢籠,將她緊緊圍住。她感覺得到他襯衫的濕氣正
逐漸透過她的睡衣滲進肌膚。「第三課,」瑞特說,「對我來說——或
者對米德爾頓這種低能兒來說——為了挽救你不老實的小靈魂不致名譽
掃地,拚死決鬥簡直是當今莫大諷刺。因此,第四課:在公共場合露臉,
你都得照我的指示做,一直到社交季節結束為止。不准垂頭喪氣,一副
委屈相,小乖乖。那不是你的一貫作風。只會引得流言蜚語更加沸沸揚
揚。你必須抬頭挺胸,繼續拚命追逐逝去的青春。不過你得把注意力平
均分配給那些被你迷得團團轉的男人,我樂意奉勸你找哪位爺們兒去。
事實上,我會堅持向你提出勸告的。」他鬆開了手,雙手移至她的肩上,
將她推開。

「第五課:你要完完全全照我的話去做。」缺少瑞特的體熱,她胸
脯、肚子上貼著粘濕的絲睡衣宛如冰塊一般。於是她趕緊用雙臂抱住身
體保暖,可是沒有用。她的心就和身體一樣冰涼,他的話仍清晰地迴盪
在耳際。他不在乎..他一直在嘲弄她..他只關心自己麻煩不麻煩。

他怎麼敢這樣?怎麼敢公然嘲弄她、辱罵她?怎麼敢在她房間內像
抓一袋玉米片般抓她,恣意拋擲?所謂「查爾斯頓紳士」和「查爾斯頓
淑女」全都是騙人的!都是兩面派,一派胡言,口是心非——

斯佳麗揮拳打他,無奈肩膀仍被抓著,拳頭只是徒勞落在他胸前。

她扭動掙扎,終於擺脫了他。瑞特舉起雙掌防備她的攻擊,喉頭發
出低沉的笑聲。

斯佳麗抬起雙手——只是把臉上的亂髮撥到腦後。「省省力氣吧!
瑞特·巴特勒。我不需要你的勸告,因為我不會在這裡受人擺佈。我恨
矯揉造作的查爾斯頓,我瞧不起你們每一個人,尤其是你。明天我就離


開。」斯佳麗仰臉看他,雙手叉腰,下巴翹得老高。穿著緊身絲睡衣的
身子顯然在顫動。

瑞特看向別處。「不行,斯佳麗,」他語調沉重。「你不能離開。
一走了之等於認罪,我還是得為你殺掉米德爾頓。你既然勒索我讓你留
下來參加社交季節,那你就留下來!斯佳麗。」

「你要照我的話做,裝出高興的樣子,否則我在上帝面前發誓,不
扭斷你全身上下的骨頭才怪呢。」

瑞特走向房門。手放在門閂上,面帶嘲弄的笑容,回頭看她。「最
好別耍小聰明,小乖乖。你的一舉一動全在我的監視之中。」

「我恨你!」斯佳麗朝關上的門大叫。聽到鑰匙轉動,便順手又抓
起鍾和火鉗扔了過去。

等到斯佳麗想到上陽台和其他臥房去,已經來不及了。她跑到房裡
通外面的各個門去,一看全都反鎖了。她像只困獸般在房裡來回踱步,
直走得精疲力竭。

最後她癱倒在一張椅上,無力地捶著扶手,直捶得手酸才罷。「我
要離開,」她大聲喊道,「他休想阻止我。」高大厚實而上了鎖的門無
聲地證明她辦不到。

打是打不過瑞特的,她必須以智取勝。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鬥贏他,
她遲早會想出來的。其實根本用不著拖著行李,只要隨身穿著衣服就可
以走了。對!就這麼辦!照常去參加茶會或惠斯特牌局,然後中途走開,
溜上馬車直奔車站。她有足夠的錢買車票去——哪裡呢?

如往常一樣,每當傷心苦悶時,她總會想到塔拉。那裡有安寧和新
生的力量..

..還有蘇埃倫。如果塔拉只屬於她一個人就好了,她去朱莉亞農
場時所編織的白日夢又回到了眼前。卡麗恩怎麼可以把她那一份祖產白
白扔掉呢?

斯佳麗的頭彷彿像林子裡的動物嗅到水源般地刷地抬起。塔拉的一
份產權對查爾斯頓的修道院有什麼用處?又不能賣,即使真找到了買
主,她和威爾也決不會答應。那塊地也許能分到棉田收成的三分之一利
潤,但那又能有多少呢?一年頂多三四十元而已。哎呀,他們會抓住機
會賣給她的。

瑞特要她留下來是吧!好!她就留下來,不過只要他幫她拿到卡麗
恩的那一份塔拉產權。等手上握有三分之二產權後,她再連帶買下威爾
和蘇埃倫那一份。要是威爾不肯賣,她就把他們趕出去。

一陣良心的深深譴責暫時打斷她的思緒,不過她還是把它甩開了。
威爾多麼愛塔拉有什麼關係?她更愛,也更需要。那是她唯一關心的地
方,也只有那地方的人關心過她。威爾會瞭解的,他會明白塔拉是她唯
一的希望。

斯佳麗跑去拉了拉鈴。潘西來到門前,發現打不開門,這才轉動鑰
匙開了門。

「去告訴巴特勒先生我要在屋子裡見他。」斯佳麗說。「然後端一
份晚餐上來。我餓死了。」

斯佳麗先換上了一套乾淨睡衣,再套上絲絨晨衣,然後將頭髮梳順,
用條絲絨帶繫在腦後。鏡裡的一雙綠眼睛顯得黯淡無光。


她輸了!要不回瑞特了。
結果不該是這樣的啊。
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她的整個世界便被推翻了,這變化未免太大,

也來得太快了。到現在莎莉的那些話仍震得她天旋地轉。她知道真相後,
在查爾斯頓就站不住腳了。那簡直跟流沙灘上蓋房子一樣不牢靠。

斯佳麗雙手覆額,彷彿想要壓制住翻騰的紊亂思緒。她腦子裡轉著
那麼多事情,實在無法一下子瞭解。她只能專注於一件事。她一生中只
有全力追求一個目標,才有成功的希望。

塔拉..
就是塔拉。等塔拉完全落到她手裡,再來想其他的..
「晚餐端來了,斯佳麗小姐。」
「把托盤放在桌上,潘西,出去吧,別煩我。吃完我會拉鈴叫你。」
「是,小姐,瑞特先生說他吃過飯就來。」
「出去。」


「你要見我嗎,斯佳麗?」瑞特只是眼睛流露出幾分戒心,表情莫
測高深。
「是的,我找你。放心,我不是找你來吵架的,而是要跟你談筆交

易。」
他的表情沒變,也沒吭聲。
斯佳麗保持冷靜而有條理的口氣繼續道:「你我都知道你的確可以

強迫我留在查爾斯頓,參加各種舞會和宴會。可是我們兩人也都知道,
一旦你把我押到了會場之後,我愛怎麼說、怎麼做,你便無可奈何了。
我的條件是,假如你幫我得到某種與你或查爾斯頓都無關的東西,我就
留下來,並且一切都照你的吩咐去做。」

瑞特坐了下來,取出一根細細的方頭雪茄,割了煙頭,擦火點燃。
「洗耳恭聽。」他說。

斯佳麗在說明她的計劃時,語氣愈來愈強。多年前瑞特曾借錢給她
買下第一家鋸木廠。他一向關注她事業的發達,的確只有他一個人並不
認為女人做生意不合適。斯佳麗說完話急切等著他表示意見。

「我很佩服你的膽量,斯佳麗,」瑞特說。「我從不懷疑你是否對
付得了謝爾曼和他的部隊,但是想鬥過羅馬天主教會,未免要吃不了兜
著走了。」

他在笑她,不過並無惡意,甚至還帶有讚賞的意思。這情形彷彿又

回到了早期他們還是朋友關係的時代。
「我不想鬥過任何人,瑞特,只想作一樁誠實的交易,沒別的。」
瑞特咧開嘴笑笑。「你?誠實的交易?你可真令我失望,斯佳麗。

你的能耐跑哪裡去了?」
「我是認真的!真搞不懂你為什麼偏要說得這般不堪。你很清楚我
決不會占教會便宜。」斯佳麗一本正經的氣憤模樣,讓瑞特笑得更厲害。

「我可一點都不知道有這種事。」他說。「跟我說實話,你每星期
天匆匆走路去望彌撒數念珠,圖的就是這個嗎?你早就一直在盤算這事
了?」

「沒有。我也不曉得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話一出口,斯佳麗立


即用手捂著嘴巴。瑞特是如何辦到的?他總有辦法冷不防套出她心裡的

話。斯佳麗放下手,皺眉看著瑞特。「怎麼樣?你到底是幫還是不幫?」
「我願意幫你,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個幫法。萬一修道院院長拒絕了

呢?你還會待到社交季節結束嗎?」

「我說過我會的,不是嗎?況且她也沒理由拒絕我,我要出的錢比

威爾能寄給她的多得多了。你可以運用你的影響力,反正你人人都認得,

你一向什麼事都難不倒。」

瑞特微笑道:「斯佳麗,你對我這般有信心,真教我感動。只可惜,

我和方圓千里內的惡棍、奸商和無恥政客還可以攀得上交情,對這世上

的好人卻是一點影響力也沒有。我只能給你一點忠告,不要妄想蒙騙院

長。要盡量實話實說,並答應她的所有要求。別討價還價。」

「你真蠢!瑞特·巴特勒!只有傻子才不講價。反正修道院又不真

需要錢。她們有那棟大房子,修女都白幹活不拿工錢,而且祭壇上的燭

台和大十字架還是純金打製的呢!」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1..』」瑞特一邊格格笑,

一邊嘀嘀咕咕。
「你在說些什麼?」
「只是在引述別人的話而已。」
瑞特雖然勉強裝出一副嚴肅表情,卻藏不住眼中的笑意。「願你交

足好運,斯佳麗,」他說,「就當它是我的祝福吧!」勉強板著臉離開
房間後,瑞特終於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斯佳麗會信守她的承諾,她一
向都是這種人。有她的合作,他就能平息醜聞;然後再熬過兩星期,社
交季節一結束她就會離開了。他正設法在查爾斯頓重建家園,一旦擺脫
掉她給他想建立的這種生活帶來的緊張壓力,便可以了無牽掛回碼頭農
場,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在他恢復自己的生活之前,斯佳麗敢於頂撞卡
麗恩所屬修道院院長,必然是一場精彩好戲。

我賭羅馬天主教會會贏,瑞特自言自語道,畢竟它已存在了幾千年,

不是只有幾個星期啊。不過我也不會下太多賭注。因為斯佳麗一旦鐵了

心,緊咬不放,那股蠻勁兒也是不容忽視的。瑞特一個人靜靜笑了好久

好久。

不出瑞特所料,斯佳麗與院長的關係很不簡單。「她不說好,也不
說不好,我想進一步說明賣給我的好處時,她又不聽!」斯佳麗在頭一
次拜訪修道院後,怨聲不絕。接下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又這樣。
她不由感到碰了幾鼻子灰,希望落空。瑞特表面上耐心而和氣地聽她發
火,心裡卻在好笑,他知道他是斯佳麗唯一可以傾吐的對象。

除此之外,斯佳麗對聖母堂節節進攻的努力,每每也帶給他新的驚

喜。她開始每天早上去望彌撒,自信她虔誠禱告的消息會傳回修道院去。

接著她又頻頻探望卡麗恩,竟叫得出所有修女和差不多一半學生的名

字。斯佳麗接連一星期得到院長不置可否的答覆,心灰意冷之餘,甚至

開始陪姨媽去探望生活窮困、上了年紀的天主教女教友了。

1 引自《聖經·新約全書·哥林多前書》第13 章第1 節,下半句為「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
一般」。

「我相信我戴的念珠串起來都有她們身高的一半長,」她忿忿說道。
「那個可惡的老太婆怎能如此百般刁難?」

「或許她認為這麼做可以拯救你的靈魂。」瑞特說。

「亂彈琴!我的靈魂好得很,非常謝謝你。現在我一聞到教堂裡的
氣味就想吐。常常睡眠不足,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醜老太婆。真希望不要
每天晚上都舉行大型晚會。」

「瞎說!黑眼圈讓你看起來更具靈性。一定給院長留下深刻印象。」

「哦!瑞特,這麼惡毒的話虧你說得出口。我得立刻去抹粉了。」

事實上,失眠的痕跡正逐漸在斯佳麗臉上出現。連日的沮喪也在她
眉宇之間蝕刻出細小的垂直紋路。查爾斯頓人都紛紛猜測她是否患了宗
教狂熱。斯佳麗變了一個人。宴會、舞會上她變得彬彬有禮,但常常心
不在焉。妖婦不見了!她不再接受惠斯特牌局的邀請,也不再出現在某
人的會客日上。她成了一個不參加任何活動的人。「我完全贊成敬仰上
帝,」一天莎莉說。「甚至甘願為大齋期犧牲我真正喜愛的某些活動。
但是斯佳麗實在信得太過火了。已經走火入魔了。」

愛瑪卻不表同意。「她現在給我的印象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我認
為你那樣支持她真是糊塗,莎莉。她一看就知道是個愚昧無知、愛慕虛
榮的小野心家。現在我把那些話收回來。虔誠信仰宗教的人,多少都有
讓人欽佩之處。天主教教徒也一樣。」

斯佳麗圍攻修道院的第二個星期三早上,天氣陰冷又下著雨。「雨
下這麼大,怎麼能走路去修道院?」斯佳麗嘀咕著,「我唯一的一雙靴
子會給雨水浸壞的。」她正這麼想著,心裡一邊巴望巴特勒家以前的馬
車伕伊齊基爾會來。上兩回晚上下雨,全家一同外出,他就曾像瓶子裡
的魔怪一樣突然冒出來。查爾斯頓人的虛偽真是瘋狂得令人作嘔!不過
假如今天能有溫暖乾燥的馬車可坐,我倒樂意將就一下。可是現在既沒
有馬車,又非去不可,只好步行去了。

「院長一大早就動身去佐治亞州參加當地教團學校舉行的會議
了。」應門的修女說。沒人知道會議要開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幾天,
也許一星期或更久。

我沒有一星期或更久的時間!斯佳麗在內心裡叫著。我連一天工夫
都浪費不得。

斯佳麗拖著沉重的腳步冒雨走回巴特勒家。「把這雙該死的靴子扔
掉,」她命令潘西道。「替我拿干衣服來。」

潘西淋得比斯佳麗更濕。她先存心裝個幌子,可憐巴巴地咳了一陣,
才慢騰騰地去執行斯佳麗的命令。我應該好好抽那丫頭一頓,斯佳麗自
語道,但是她心裡悶悶不樂,顧不上生氣了。

到了下午雨終於停了。埃莉諾小姐和羅斯瑪麗決定去帝王街購物。
斯佳麗竟然不要去。一個人坐在房內發呆,直坐到四面牆似乎向她步步
逼近,她才起身下樓到藏書室去。也許瑞特在那裡會給她一些同情吧!
除了他,她無法向其他人訴苦,因為她沒向其他任何人說過她的計劃。

「天主教會改革得怎麼樣了?」瑞特豎起一道眉毛問。

斯佳麗對院長的脫逃怒不可遏。瑞特一邊切削一支細雪茄,點上火,
一邊用同情的聲音說,「我要到陽台去吸煙,」雪茄點燃後,他說。「你


也出去吸點新鮮空氣吧!雷陣雨又把夏天帶來了,風暴減弱出海了,現
在這裡好熱。」

走過陰暗的餐廳,屋外的陽光更耀眼。斯佳麗手遮著眼睛,呼吸著
花園潮濕的草味、港灣的強烈鹹味和雪茄辛辣刺鼻的男子漢味道。她突
然強烈感覺到瑞特的存在,不由得一陣心慌意亂,腳步跟著退開了幾步,
這時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從老遠老遠的地方傳來。

「修女在佐治亞興辦的學校位在薩凡納。聖西西利亞舞會結束後你
可以去為你外祖父祝壽。你姨媽一直在你耳邊嘮叨得夠了。如果是重要
會議,主教也會出席,也許他會帶給你意想不到的好運。」

斯佳麗試著考慮瑞特的建議,但他靠得這麼近,卻讓她無法集中精
神。說來也怪,想起近來他們相處得那麼自然愉快,她竟然那麼害羞。
瑞特正倚著一根柱子,心平氣和地過他的煙癮。「再說吧!」她覺得眼
淚就要掉出來了,只得匆匆離去。

我究竟哪裡不對勁?她眼淚汪汪地暗忖。快變成沒骨氣的愛哭鬼
了,而那種人又正是我最瞧不起的。如果要多花費點時間才能得到我想
要的東西那又怎麼樣?我一定要得到塔拉..和瑞特,即使得花一百年
時間也在所不惜。


第二十九章

「活了這麼久,我還不曾這麼煩過。」巴特勒老太太說。倒茶時,
手還抖個不停。腳邊地上丟有一張揉皺的薄紙。電報是在她和羅斯瑪麗
外出購物時送到的:湯森·埃林頓表叔夫婦要從費城南下來訪。

「後天抵達!」埃莉諾嚷道。「你們相信嗎?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
這裡打過內戰呢。」

「媽,他們會去住查爾斯頓旅館,」瑞特安撫道。「我們可以帶他
們去參加舞會。情況不會太糟的。」

「糟透了!」羅斯瑪麗說。「我實在搞不懂我們幹嗎要不辭辛苦地
討好北佬。」

「因為他們是我們的親戚,」她母親嚴正地說。「你一定要處處禮
貌周到。況且你的湯森表叔根本不算是北佬。他跟李將軍一起並肩作過
戰。」

羅斯瑪麗皺著眉頭,不再多言。

埃莉諾小姐突然笑了起來。「我不應再發牢騷。」她說,「早晚該
讓湯森和亨利·雷格見個面。湯森是鬥雞眼,亨利是斜白眼,你想他們
握得上手嗎?」

埃林頓夫婦其實並不算太糟,斯佳麗心想,不過跟湯森表叔說話時,
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他太太漢娜的長相雖不如埃莉諾預告的那麼美,
倒還算可以。然而,她那身綴著珍珠的紅寶石錦緞舞會禮服和鑽石項圈,
使得斯佳麗自覺身上的這套陳舊的紫紅絲絨衣服邋遢得可憐。還好這是
最後一場舞會,社交季節終將結束了。

誰說我厭倦跳舞,他就是在扯謊,我只是跳過頭罷了!唉!要是塔
拉的夢想能實現,那該有多好!她考慮過瑞特要她去薩凡納的勸告。問
題是她無法忍受與姨媽朝夕相處,而且她已決定等院長回到查爾斯頓再
說。還好羅斯瑪麗要去拜訪朱莉亞小姐,無疑是拔了斯佳麗的肉中刺。
埃莉諾小姐可永遠是個好伴侶。

瑞特準備回碼頭農場了。她現在不去想它,不然今天晚上可就難熬
了。

「湯森表叔,」斯佳麗愉快地說,「跟我談談關於李將軍的事吧。
他真的像傳說中那麼英俊嗎?」

伊齊基爾擦拭馬車,刷洗馬匹,侍理得看上去配得上皇親國戚乘坐。
他站在上車台上,扶著打開的門,隨時待命準備協助瑞特攙扶太太們上
車。

「我還是認為埃林頓夫婦應該跟我們同車。」埃莉諾著急說。

「那不擠死了。」羅斯瑪麗嘀咕著。瑞特叫她安靜點。

「沒什麼好擔心的,媽媽,」他說。「他們就在我們前面,而且坐
的是漢娜的錢租得到的最豪華的馬車。我們到了會議街會超過他們,那
麼就能先到,護送他們進去。你就別再操這個心了。」「讓我操心的可
多著呢!瑞特。不錯,他們都是好人,而且是湯森的親屬,但這並不能
改變漢娜與北佬同流合污的事實。我怕她會被禮貌整死。」

「會怎樣?」斯佳麗問。


瑞特解釋說,查爾斯頓人戰後發展出一套特別惡毒、狡詐的遊戲。
他們對待外地人非常體貼、非常和藹,弄得他們那套禮貌竟成了傷人的
利器。「搞到後來外地人會覺得自己像是這輩子第一次穿鞋子呢。據說
只有最堅強的人才能從惡夢中恢復過來。希望今晚不會有人陪我們玩這
個遊戲才好。雖然中國人是個極有心計的民族,他們就發展不出可以與
這相比的苦刑。」

「瑞特!求你別說了。」他母親哀求道。

斯佳麗未再作聲。是了!那就是他們一直待我的方式,她毛骨悚然
地想。好吧,要玩就讓他們玩吧!反正我不久就用不著受查爾斯頓的窩
囊氣了。

馬車拐到會議街就跟在一長列馬車的後面。一輛挨著一輛停下來讓
乘客下車,再緩緩離開。照這種速度,我們到那兒時,舞會也結束了,
斯佳麗自忖。她看著窗外過往的行人,淑女們身後跟著提舞鞋袋的使女。
真希望我們也能下來走走。享受暖和的夜風總比關在這狹窄的空間來得
舒服。左方響起街車刺耳的....鈴聲,把斯佳麗嚇了一跳。

這時候怎會有街車?她納悶道。平時不是九點就停駛了嗎?她聽到
聖米迦勒教堂尖塔鐘聲整整響了兩回。舞會已經過了一半了。

「看到街車上沒別的乘客,全是盛裝去舞會的,真有趣吧?」埃莉
諾說。「你知道嗎,斯佳麗,在聖西西利亞之夜,街車總會提早停駛,
為的是把車廂刷洗乾淨,好載送人們去參加舞會。」

「居然有這種事,埃莉諾小姐。那他們怎麼回家呢?」

「凌晨兩點舞會結束後,有一班特別加開的街車。」

「不去參加舞會的人要乘車怎麼辦呢?」

「當然不行。大概這點連想都沒人想過。大家只知道九點以後街車
就停駛了。」

瑞特笑道:「媽,你的口氣真像《愛麗絲漫遊奇境記》裡的女公爵!」

埃莉諾·巴特勒也笑了起來。「我想也是。」她興高采烈地連聲說
道,說罷笑得更開心了。

等到馬車挨上前,停妥,打開門時,她還在笑。斯佳麗看到車外的
景致,不禁屏氣凝神。這才像開舞會的地方嘛!高聳的黑鐵桿上掛了兩
盞大燈,大燈內各有六個明亮的煤氣噴嘴。照亮了幽深的門廊和一排高
聳的白色圓柱,這是一座像神廟的建築物,跟街面隔開一道高大的鐵欄。
擦得雪亮的白大理石上車台與門廊台階之間有條白帆布的走道,上面還
搭了一個白得發光的帆布雨篷。

「想想看,」她驚歎地說,「就算雨再大,從馬車走到舞廳,一滴
雨都不會淋到呢!」

「對了,」瑞特說,「不過從來沒試過,聖西西利亞之夜從沒下過
雨。上帝不敢跟我們作對。」

「瑞特!」埃莉諾·巴特勒這回真的大吃一驚了。

斯佳麗對著瑞特微笑,樂的是他居然能拿跟這舞會同樣認真看待的
事開玩笑。他已經把這社團的來龍去脈告訴她,這社團歷史悠久——查
爾斯頓的每一項傳統事物似乎都至少有一百年歷史,又如何完全受男人
的操縱。只有男人才能成為聖西西利亞社團的成員。

「下車吧!斯佳麗,」瑞特說,「在這兒你應該別拘束。這棟建築


是愛爾蘭會堂,裡面有一面匾,上面用最好的金漆漆著愛爾蘭的豎琴。」

「規矩點。」他的母親叱責道。

斯佳麗翹起她那桀傲不馴的下巴走出來——活像她的愛爾蘭老子。

那些北佬士兵在幹什麼?斯佳麗一時嚇得嗓子眼也抽緊了。這些人
是因為上回敗在女人手裡,這回打算來找麻煩的嗎?然後她看到他們身
後的人群,東也冒出一張翹盼的臉,西也冒出一張,都想一睹下馬車的
名流風采。噢!北佬居然幫我們擋住人潮,為我們開路!就像下人一樣,
像拿火把為主人照明的小廝或腳夫。他們活該。幹嘛不乾脆放棄,滾回
去?反正也不會有人理他們。

她從士兵的頭上望過去,對瞪大眼睛的群眾粲然一笑,才步下馬車
的上車台。要是有一件新禮服,不穿這件過時的破爛東西就好了。事到
如今,她也只有隨遇而安了。她上前三步,熟練地將裙裾甩到身後,裙
擺不偏不倚地抖落在白色走道上,一點也沒沾到泥土,拖在身後,一路
雍容華貴地掃掠而過,步入社交季節的舞會。

她在門廳口停了下來,等候其他人。眼睛不由給吸引到上面,順著
樓梯那優雅的拱門,看到二樓寬敞的梯台,再看到懸掛在高處的燭光閃
閃的水晶燈架。這燈架就像世上最大、最亮的珠寶。

「埃林頓夫婦來了。」巴特勒老太太說。「從這邊走,漢娜,我們
先去女賓衣帽間把外套脫掉。」

不料漢娜在門口突然停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羅斯瑪麗和斯佳麗
只好趕快讓到一邊,才沒碰上那個身穿紅寶石錦緞的人。

怎麼回事?斯佳麗伸長脖子往前一探究竟。沒什麼啊!這情景她在
社交季節見得多了,真不明白漢娜幹嘛這樣大驚小怪。幾個姑娘和婦女
坐在靠牆的矮凳上。裙擺掀到膝上,雙腳泡在一盆肥皂水裡。她們的使
女就替她們洗腳、擦腳、擦粉,把補綴過的襪子捲上她們的大腿,穿上
舞鞋,她們趁此機會就彼此閒聊,有說有笑。凡是走過塵土滿地的街道
來舞會的女人都免不了要這樣做的啊。這個北佬婆娘想怎麼樣?要她們
穿靴子跳舞嗎?她用肘輕輕推推埃林頓太太。「你擋住路了。」她說。

漢娜道了聲歉,退到一旁。正在弄髮夾的巴特勒老太太從鏡前回過
頭。「好啊,」她說,「我一時還以為你走丟了呢!」她沒看到漢娜的
反應。「這位是希巴,今晚你需要什麼,她會替你打點得妥妥當當。」
埃林頓太太沒二話就被帶到角落,有個她生平從沒見過這麼胖的女人坐
在一大張破舊褪色的錦緞安樂椅上,金棕色的皮膚只比金色錦緞暗一
些。希巴從她的寶座起身,同巴特勒老太太的客人打招呼。

她還同巴特勒老太太的兒媳婦打了招呼。斯佳麗快步趨前,熱切地
想見見這個名聞遐邇的女人。希巴的名氣很大,大家都曉得她是全查爾
斯頓手藝最棒的裁縫師。她原是拉特利奇家的奴隸,在拉特利奇家時,
曾跟拉特利奇太太從巴黎請來為她女兒做嫁妝的女裁縫師學得一手好手
藝。她目前仍替拉特利奇家母女和她選中的少數上流女顧客縫製衣服。
希巴的巧手可將布毯、麵粉袋改制得同《歌蒂時裝雜誌》上任何一件衣
服一樣高雅。「希巴女王」是她那個當俗家傳道士的父親親自施洗的,
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希巴的確有女王之尊。每年的聖西西利亞舞會,都
請她掌管女賓衣帽間的大小事務,監督她那兩個穿著整潔制服的使女與
陪同女賓的使女,迅速、有效地解決女賓碰到的突發狀況。無論是褶邊


撕破、沾上污漬、掉了扣子、散落鬈發、暈厥、吃得太飽、腳背淤傷、
有傷心事——希巴和她的手下全包了。凡是舞會都有為配合女賓需求而
設的房間和使女,但只有聖西西利亞舞會有希巴女王。除了最盛大的舞
會,她對其他舞會請她施展大才一概婉言謝絕。

她稱得上是個特殊人物。瑞特告訴斯佳麗一個眾所周知但無人敢公
開宣揚的事。希巴在查默街開了一家最豪華、最賺錢的妓院「莫拉托巷」,
距聖西西利亞只有兩個街區,佔領軍的官兵在那裡花盡口袋裡的薪餉,
買劣質威士忌,賭輪盤和玩各種年齡、膚色、價錢的女人。

斯佳麗瞧了瞧漢娜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八成是那種生平沒見過什麼
黑人,偏偏又主張廢奴的人,斯佳麗心想。要是有人跟她說了希巴的另
外那項行當,不知她怎麼辦。瑞特說希巴在英國一家銀行的金庫裡存了
一百多萬金幣。我真不知埃林頓家是否比得上她。


第三十章

斯佳麗抵達舞廳入口時,突然停住腳步,一時竟忘了後面還有其他
人跟著。她被一種不可思議的華美景象震懾住了,這景象實在美得令人
難以置信。

燦爛而柔和的燭光照亮了偌大的舞廳。燭光來自四組瀑布狀的、似
乎在高處流動的水晶燈;來自掛在長牆上的一對對鑲金的水晶燭台;來
自交叉反射光輝的金框高鏡;來自罩著金色錦緞帷簾、可作鏡子用的漆
黑的高窗;來自門側長桌上的多插座的高大枝狀銀燭台和幾隻盛混合甜
飲料的大銀碗,圓滾滾的碗邊反射出彎曲的金光。

斯佳麗歡笑著跨過了門檻。

「玩得開心嗎?」舞會快結束時,瑞特問她。

「啊,真開心!這的確是本社交季節最棒的舞會。」這是她的肺腑
之言,這晚的舞會才是真正的舞會,整個舞廳裡處處洋溢著音樂、笑聲
和歡樂。當最初有人把她的跳舞卡拿給她時,她心中曾有一絲不悅,盡
管同時還拿給了她一束用銀色飾帶紙裹著的梔子花。因為每位女士的卡
上似乎事先都填上了社團理事的名字。不過隨後她便發現這一安排倒也
很巧妙。她的舞伴既有認識的、也有從未見過的;有年老的、也有年輕
的;有查爾斯頓的老居民、也有來訪的客人,以及住在外鄉但總會回來
參加聖西西利亞舞會的查爾斯頓外地遊子,所以每隻舞都讓人心焦地期
待著,保證花樣各異,而且不會有尷尬的場面出現。她的卡上並沒有米
德爾頓·考特尼的名字,但斯佳麗不以為意,只顧徜徉在這華麗的大廳
內,隨著優美的音樂翩翩起舞。

每個人都沉醉在其中。斯佳麗看到姨媽們每隻舞都不放過,不禁暗
自好笑;就連尤拉莉那張終年哀愁的苦瓜臉,也綻出了喜悅的光采。這
裡沒有因無人邀舞而作壁上觀的女子,也沒有不雅觀的動作。那些身穿
嶄新的白禮服、初入社交界的年輕女孩子都被安排與舞技、口才皆一流
的男士配對。她看到瑞特至少與她們中的三個跳了舞,但一直未與安
妮·漢普頓跳。斯佳麗曾一度懷疑,不知道那些聰明的老理事們瞭解多
少內幕。她才不在乎呢。這舞會使她快樂。使她一看到埃林頓夫婦就想
笑。

漢娜顯然以為自己是舞會上的第一號美女了。她一定正在跟查爾斯
頓的超級馬屁精們跳舞,斯佳麗心懷惡意地想。不!湯森的陶醉樣比起
他老婆來有過之而無不及。肯定有人把他捧上了天。看來今晚的舞會必
定會讓他們畢生難忘。而她自己當然也忘不了。第十六隻舞馬上就要開
始了。喬賽亞·安森在和她跳華爾茲舞時告訴她,這支舞是為情人和已
婚夫婦保留的。他假裝一本正經地說,在聖西西利亞舞會上,丈夫和妻
子總會情不自禁地重新戀愛一次。他是社團的主席,所以他對這一點了
如指掌。這是聖西西利亞的規矩之一,她將與瑞特共舞。

因此,當瑞特擁她入懷,問她是否開心時,她真心實意地說了真開
心的話。

午夜一點,樂隊奏出了《藍色的多瑙河》的最後一段樂章,舞會結


束了。「我真不想讓它結束,」斯佳麗說,「永遠不結束。」

「很好,」理事之一的邁爾斯·布魯頓答道,「這正是我們所希望
的。現在請各位下樓用餐。本社團深以這次供應的燉牡蠣和雞尾酒感到
自豪,想必你已喝過一杯我們著名的混合甜酒了吧?」

「是的,我有點飄飄欲仙的感覺。」聖西西利亞的雞尾酒主要由高
級香檳酒和最好的白蘭地調製而成。

「雞尾酒對我們這些老傢伙很有幫助,讓我們可以跳上一晚的舞。
它使我們腳勁十足,卻沒有使我們的腦袋發昏。」

「胡說!邁爾斯!薩莉總是說你的舞技在查爾斯頓是最好的,我本
來還以為她在吹牛呢,今天我才發現你果然名不虛傳。」斯佳麗的酒窩、
微笑、誇張而善意的玩笑來得如此自然而不造作,她甚至想都不要想就
可脫口而出。瑞特究竟在幹什麼,這麼久還不回來?他為什麼還不陪她
去用餐,反而跟愛德華·庫珀談個不停?再不放邁爾斯走,薩莉·布魯
頓將永遠不會原諒她的。

哦!謝天謝地!瑞特終於過來了。

「要不是你比我魁梧高大得多,我絕不會讓你來認領你迷人的妻
子,瑞特。」邁爾斯彎腰吻了一下斯佳麗的手。「不勝榮幸,夫人。」

「非常榮幸,閣下,」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回答道。

「天哪!」瑞特拖長語調說,「也許我該去乞求薩莉跟我私奔才對,
她已拒絕了我五十次,但也許我已時來運轉。」

他們三個人走著、笑著去找薩莉。只見她正手握舞鞋坐在一個窗台
上。「是誰說跳破舞鞋的舞會才是完美的?」她哭喪著臉問。「我磨破
了鞋底,但兩隻腳上都起了水皰。」

邁爾斯扶她站了起來。「我背你下去吧,你這個討厭的女人,但下
去後你要像個端莊的女士把腳藏好,跛著去吃晚餐。」

「無情郎!」薩莉說。斯佳麗看到他們眼波中流露的愛意,心中妒
忌得陣陣作痛。

「你跟愛德華·庫珀在談什麼有趣的事情,談了這麼久?我都快餓
死了。」她看著瑞特,心中的痛苦更強烈了。現在我不去想它了,我可
不想破壞這個美好的夜晚。

「他告訴我,因為受了我的壞影響,湯米的學業成績一落千丈。他
打算把湯米最喜愛的小船賣掉,以示懲戒。」

「那太殘忍了吧!」

「湯米會重新得到那隻小船的。我把它買下來了。趁牡蠣還沒被吃
光之前,咱們快去吃吧!斯佳麗,這將是你一生中吃得最多的一餐。連
淑女們也要狼吞虎嚥,這是傳統,因為社交季節已經結束,馬上就是大
齋期了。」

兩點剛過,愛爾蘭會堂的門便掃開了。一群小黑炭打著哈欠、拿著
火把各就各位,為狂歡者們步出會堂照亮。當火把都點燃後,在會議街
上等候的深色街車頓時活躍起來。車伕點起了車廂頂上的藍球燈和門邊
的高玻璃燈罩車燈。馬跺著蹄子,晃動著腦袋。一個系白圍裙的男人把
聚集在帆布走道上的樹葉掃除乾淨,拔開長長的鐵閂打開大門。當會堂
內嘈雜的人聲傳出時,他立刻消失在陰影中。等候的馬車排滿了三條街,


它們依次開過來接它們的乘客。「喂!醒醒!他們出來了。」伊齊基爾
對穿著號衣正在沉睡的小馬伕們吼道。他們被他的手指戳醒,咧嘴一笑,
從他腳邊的休息處匆匆地爬走了。

人們有說有笑地從敞開的門口擁出,駐足在門廊上,依依不捨。就
像過去每年一樣,他們都說今年的聖西西利亞舞會是辦得最成功的一
次,樂隊是最好的、食物是最好的、雞尾酒是最好的,這是他們玩得最
開心的一次。

街車車伕對他的馬兒說道:「我會送你們回馬廄的,孩子們,別急。」
他拉了拉靠近他頭部的把手,藍燈旁擦得珵亮的車鈴立時叮..作響。

「晚安!晚安!」已經乘上車的人們朝門廊上的人們喊道。於是先
是一對夫婦,然後是三對,接著是一群群談笑風生的年輕人跑下白帆布
走道。長輩們面帶微笑地談論著年輕人的不知疲倦。他們邁著緩慢、尊
貴的步子走出來,然而有時候他們的尊嚴仍掩飾不住雙腿的某種搖晃。

斯佳麗拉了拉瑞特的衣袖。「咱們還是搭街車吧,瑞特。外面的空
氣這麼清新,而馬車內一定悶熱得很。」

「下車後還要走一段很長的路呢。」

「我不在乎。我喜歡走點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夜空氣。「我也喜歡走路。」他說。

「我去跟媽媽說一聲,你先上車去找好位子。」

他們沒有乘多遠的路。街車過了一個街區就朝東轉入百老街,然後
堂皇地穿過寧靜的市區,直抵百老街頭的郵政大樓前面。人們乘著晚會
的餘興在街車上繼續歡樂、喧鬧。當街車搖搖晃晃地拐過街角時,三個
笑逐顏開的男人帶頭唱起一首歌,擁擠的車廂內幾乎每個人都跟著唱了
起來。「哦!岩石島線,最好的路線!岩石島線開往..」

這場演唱雖從音樂的角度而言尚有諸多缺憾,但演唱者既不知道,
也不在意。斯佳麗和瑞特也和其他人一樣大聲地唱著。在他們下車後,
每當合唱重新開始時,她仍繼續加入一起唱。「快去車站買票乘坐岩石
島線。」瑞特與另外三名志願者幫著車伕為馬解下套具,把它們牽到街
車的另一頭重新套上車,然後目送他們沿著百老街折回會議街,直至終
點站。當街車載著唱歌的人們離開時,他們也揮手向人們告別,高叫著
「晚安」。

「你認為他們會唱別的什麼歌嗎?」斯佳麗問。

瑞特笑了。「他們連那首歌都不會唱,而且不瞞你說,我也不會。
但這似乎無關緊要。」

斯佳麗格格地笑了起來,旋即用手摀住了嘴。因為《岩石島線》的
歌聲漸遠後,她的笑聲聽上去格外響亮。她注視著光亮的街車越來越小,
時停時開,最後消失在轉角處。郵局前的街燈照射範圍之外的地方,顯
得非常寧靜、幽暗。一陣輕風吹拂起她圍巾的穗須。空氣柔和,散發著
芳香。「真暖和啊!」她輕聲對瑞特說。

他喃喃地發出一個肯定的聲音,然後掏出表袋裡的懷表,舉到燈光
下。「你聽,」他輕輕地說。

斯佳麗豎耳傾聽。四週一片寂靜。她屏住呼吸,更加凝神地細聽。

「聽好!」瑞特說。聖米迦勒教堂的鐘聲響了一下、兩下,在暖夜
中餘音繚繞不去。「兩點半囉!」瑞特贊同地說,將懷表放回表袋中。


他們倆都喝了不少雞尾酒,都處在那種所謂「飄飄然的」興奮狀態
之中,覺得一切都有些放大了。夜色更深了,空氣更暖和了,氣氛更寧
靜了,對此良宵的回憶比舞會本身更令人感到愜意。兩人都感到一種寧
靜、發光的內在幸福。斯佳麗開心地打了個哈欠,一隻手勾住了瑞特的
手肘。他們一語未發地步入黑暗,開始朝家走去。在磚砌的人行道上他
們的腳步聲迴盪在建築物之間顯得格外響。斯佳麗忐忑不安地左右瞧
著,還側過頭去望著郵局陰森森的黑影,其實什麼也辨別不出。好靜啊,
她想,彷彿地球表面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瑞特高大的身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他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他那件黑
色的短披風。斯佳麗更緊地勾住了他肘關節上方的臂彎。這手臂結實而
有力,是一個強壯的男人才有的強壯的手臂。她向他身邊靠得更近了一
些。她可以感受到他的體溫,感受到他身體的厚實和力量。

「今晚的舞會簡直棒極了,呃?」她的聲音太大,產生了回音,聽
在她耳裡反而有些奇怪。「一想到那個一臉不屑的漢娜,我真想大笑。
天哪!她一感受到南方人怎樣對待黑人時,立刻別過頭去,我還以為她
會逃之夭夭呢!」

瑞特格格地笑了。「可憐的漢娜,」他說,「可能她這一輩子再也
不會這麼高興地感到自己有多麼迷人、多麼聰明機智了。湯森也絕不是
傻瓜。他告訴我他要搬回南方來住。這次來訪的好印象也許能讓漢娜點
頭同意。這個時候費城的積雪有一英尺深呢。」斯佳麗對著溫暖的黑暗
輕聲笑了起來,而後綻開了滿意的微笑。當她和瑞特走過下一個街燈的
光線時,她看到他也在微笑。此時無聲勝有聲。能悠閒地並肩漫步、一
起歡笑,雙雙感覺良好,這就足夠了。

他們的路線帶著他們走過碼頭。人行道毗連著一長排的船具商店,
這都是一些狹小的建築物,街面商店的窗板都緊閉著,而上方住家的窗
子則一片漆黑。在這溫暖如夏的夜晚,大部分窗子都敞開著。一隻狗聽
見他們的腳步聲,意興闌珊地叫了起來。瑞特出聲叫它住嘴,聲音卻很
弱。狗嗚嗚地低叫一聲,隨即便安靜了。

他們經過間距很寬的街燈向前走著。瑞特自動調整著自己的闊步以
適應斯佳麗較小的步幅。鞋後跟踏在磚上的聲音遂成了單音的喀噠、喀
噠聲——表明了此時此刻令人欣慰的和諧一致。

一盞街燈早已熄滅。在這一片漆黑中斯佳麗首次注意到天空竟是如
此地近,天上閃爍的星星比她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其中有一
顆星星看上去幾乎伸手可及。「瑞特,看看天空,」她柔聲地說。「星
星看起來離我們好近。」瑞特停下腳步,把手蓋在她的手上,示意她也
停下。「那是因為海的關係,」他說,他的聲音低沉而親切。「現在我
們已經走過了倉庫,附近只有海水。仔細聽,你可以聽到海水在呼吸。」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斯佳麗仔細傾聽著。海水正有節奏地拍打著他們看不見的防波堤,
那拍擊聲變得隱約可聞,然後漸漸地越來越大,直到後來她感到詫異,
怎麼自己竟然一直沒有聽到呢,接著,另一種聲音融入潮汐的音律。那
是一首聲調微弱而高低抑揚的樂曲,其音色的純淨竟使淚水莫名地湧上
她的眼眶。

「你聽到沒有?」她惶恐地問。難道這只是她的幻覺?


「聽到了。那是泊船上一個思鄉的水手吹的。這首曲子叫《穿過遼
闊的密蘇里》。這種與笛聲類似的口哨聲是水手們發明的。有些水手特
別有音樂天才。他一定是在守夜。瞧,索具上有一盞燈,船就停泊在那
兒。燈的作用是警告別的船隻她正停泊在此,但他們總還是安排一個人
守夜,以便注視著任何船隻靠近。像這條忙碌的河道,也許會同時擠進
兩艘船;而且總有一些熟悉這條河的小船,趁晚上沒人看到的時候闖進
來。」

「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理由多著呢,正當的,不正當的都有,那就要看誰在說囉!」瑞
特的口氣好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著斯佳麗在說。

斯佳麗看著他,但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臉。她再轉過頭去看著那
被她誤認為是一顆星星的船燈,傾聽著潮水聲和那位不知名的水手的思
鄉曲。遠處傳來聖米迦勒教堂兩點三刻的鐘聲。

斯佳麗舔著唇上的鹹味。「你還懷念闖越封鎖線的那段時光嗎,瑞
特?」

他笑了一笑。「倒不如說我更願意年輕十歲,」他自嘲地笑著說。
「我玩帆船是為了冒充對困惑的年輕人表示仁慈。但它使我感到乘風破
浪的愉快。只有這能使人感到像神一樣偉大。」說完他便向前走去,順
手拉了斯佳麗一把。他們的腳步稍微快了一些,但步調仍然是一致的。

斯佳麗迎著風,想像著小船飛一般掠過港灣的情景。「我也要駕駛
帆船,」她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想做的就是駕船遨遊。哦!瑞特,
你肯帶我去嗎?天氣這樣暖和,你也不是非得明天回碼頭不可,你就帶
我去吧!求求你,瑞特。」

他想了一會兒。反正很快她就會永遠地遠離他的生活了。

「有何不可?天氣這麼好,不利用就太可惜了。」他說。

斯佳麗拉了拉他的手臂。「好了,快走吧!時候不早了,我要早一
點出發。」

瑞特停住腳。「斯佳麗,我們再走一、兩條街就到了,小心著走,
否則跌斷了脖子,我就沒法帶你去航行了。」

斯佳麗於是又放慢了腳步,心中暗喜。有所期待真是太好了。

快到家時,瑞特突然停了下來,讓她也跟著打住。「等等。」他頭
抬得高高的傾聽著。

斯佳麗真想知道他在聽什麼。哦,天哪!又是聖米迦勒教堂的鐘聲。
鐘聲結束了,深沉迴盪的單鍾一共響了三次。在溫暖的黑暗中,從遠處
清晰地傳來尖塔看守人對沉睡中的舊城喊叫的聲音。

「三..點..鍾..一切平安!」


第三十一章

瑞特看了一眼斯佳麗精心穿戴的衣著,不覺眼眉往上一挑,嘴角往
下一沉。

「我只是不想再被曬黑罷了,」斯佳麗辯解道。她頭上戴著一頂寬
邊草帽,那是巴特勒老太太掛在花園門旁,每次出去剪花時戴著遮太陽
的。她在帽頂四周纏上幾碼鮮藍色的絲質薄紗,把兩端在她的下巴下面
打了一個自以為很好看的蝴蝶結。她還帶上了她最喜愛的那把時髦的、
寶塔形的淡藍色絲花陽傘,傘緣上綴有暗藍色的穗須。她覺得這把陽傘
可以把她那身單調的、一本正經的棕色斜紋布外出服襯托得活潑一些。

瑞特憑什麼以為他可以隨便批評別人?他穿著那條破爛的舊馬褲和
那件沒領子的素色襯衫,領帶沒打,外套也沒穿,看上去活像個莊稼漢,
她想。斯佳麗把下巴一沉。「瑞特,你說九點鐘出發的,現在時間已經
到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瑞特深深一鞠躬,接著抓起一隻破舊的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可
以走了,」他說。他的口氣不太對勁兒,有點可疑。他肯定居心不良,
斯佳麗想,不過我絕不會讓他得逞。

她萬沒想到那船竟是那麼小,而且就在一把看上去又濕又滑的梯子
下面。她帶著責備的眼光看著瑞特。

「馬上就要退潮了,」他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在九點半以前
趕到這裡的原因。否則十點鐘轉潮後,要進港就難了。當然,退潮可以
幫助我們溯河而上到達碼頭..如果你肯定想去的話。」

「我肯定想去,謝謝。」斯佳麗把戴著白手套的一隻手放在梯子的
一根突出的扶手上,開始轉過身去。

「等等!」瑞特說。她仰起磐石般堅定的臉看著他。「我不願為了
省掉帶你出去個把鐘頭的麻煩,而讓你摔斷脖子。那梯子很滑。我要在
你前面先下去一檔,免得你穿著那雙愚蠢的靴子失足摔下去。站在一邊
等我準備好。」他拉開帆布袋的鬆緊帶,取出一雙膠底帆布鞋。斯佳麗
執拗而沉默地注視著,只見瑞特從容不迫地脫下靴子,穿上帆布鞋,把
靴子放進帆布袋,拉緊鬆緊帶,在上面打了一個看上去很複雜的結。

瑞特忽然衝著她微微一笑,令她激動不已。「待在那兒別動,斯佳
麗,『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去把這袋東西放好就回來。」一眨眼的工
夫,他便把那只帆布袋甩到肩上,還沒等斯佳麗理解他的話,他已經爬
下了一半梯子。

「你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就像一道閃電,」當瑞特又回到她身旁時,
她由衷地讚佩說。

「或者說像隻猴子,」他糾正說。「走吧!親愛的,時間和潮水是
不等人的,對女人也不例外。」

斯佳麗對爬梯子一點也不陌生,而且攀高時也不會頭暈。小時候,
她常常爬上樹頂搖晃的樹枝,或者跳跳蹦蹦地爬進穀倉內的乾草棚,仿
佛它那把狹窄的梯子就像一段寬闊的樓梯似的。不過她對瑞特用手臂圍
著她的腰,攙著她穩步走下佈滿綠苔的梯級還是很感激的,當她踏上比
較平穩的小船時更是分外高興。


她安靜地坐在船尾的座位上,而瑞特則熟練地把般帆繫在桅桿上,
並試拉了一下繩索。在有篷的船頭和無篷的舵手座內擺著一堆堆的白帆
布。「準備好了嗎?」瑞特問。

「準備好了!」

「那咱們解纜開航吧!」他解開了把小帆船繫在碼頭上的繩索,用
一支槳把船推離結滿籐壺的碼頭。迅猛的退潮立即抓住小船,把它推入
河中。「坐在那兒別動,把頭貼在膝蓋上,」瑞特命令道。他升起船頭
的三角帆,用系索耳把吊索和帆腳索繫住,霎時間,狹帆便鼓滿了風,
順風飄然而去。

「好了!」瑞特坐在斯佳麗身邊的座位上,彎肘勾住兩人間的舵柄。
他用兩手開始拉起主帆,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巨大聲響。斯佳麗低著頭
偷偷瞥了一眼,只見瑞特正瞇著眼在看太陽,眉頭緊皺著。但他看上去
很開心,像她過去看到過的那樣開心。

主帆啪地一聲張開,瑞特笑了。「好姑娘!」他說。斯佳麗心裡明
白這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準備好要回去了嗎?」

「哦!不,瑞特!還沒有。」在海上乘風破浪使斯佳麗欣喜若狂,
竟沒有意識到浪花已弄髒了她的衣服,海水已灌進她的靴子,她的手套
和埃利諾小姐的草帽也已面目全非,而她的陽傘更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她現在沒有思想,只有感覺。小帆船只有十六英尺長,船體有時僅高出
海面幾英吋。它劈浪前進,穿越急流,就像一隻生氣勃勃的幼小動物,
一下子攀上浪峰,一下子又猛地跌入浪底,每每將斯佳麗的胃吊至喉嚨
口,把一大片鹹的海水打在她的臉上,灌進她因興奮異常而張開的嘴裡。
她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她是風,是海水,是鹽,是太陽!

瑞特注視著她欣喜若狂的表情,對著她下巴下面那個浸透了水的可
笑的蝴蝶結微笑著,「低下頭,」他命令道,隨即轉動舵柄以便搶風行
駛。他們將在港灣外多待一會兒。「你想掌舵嗎?」他問。「我可以教
你駕駛。」

斯佳麗搖了搖頭。她毫無操縱帆船的慾望,像現在這樣她就很滿足
了。

瑞特知道,對斯佳麗來說,拒絕這樣一個操縱全局的機會,是多麼
異乎尋常,他理解她對在海上航行的歡樂自由的反應有多麼的強烈。他
年輕的時候也經常感受到同樣的狂喜。即使現在他有時也會感到短暫的
極度興奮,驅使著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海上,尋求更多的歡樂。

「低下頭,」他又說了一遍,接著便讓小帆船橫風行駛起來。這突
然增加的速度使海水泡沫湧上了深深傾斜的船體邊。斯佳麗發出一聲歡
叫。頭頂上,一隻翱翔的海鷗也隨聲呱呱地叫了起來,這只白色的海鷗
羽毛鮮亮,在高高的、萬里無雲的藍色天幕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好看。瑞
特仰起頭來看著,不覺咧嘴笑了起來。太陽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帶有
鹹味的海風尖利地吹在他的臉上。這樣的日子活著真是好極了!他用繩
索把舵柄捆牢,彎身向前拿起了帆布袋,從裡面取出兩件舊得已經拉長
變形、因浸過鹽水而變得乾硬的毛衣。深藍色的粗毛線看上去幾乎像黑
毛線一樣。瑞特側著身子走回船尾,坐在舵手座傾斜的外緣上。船體因


他的重量而更加傾斜,輕快的小船嘶嘶地破浪前進,行駛得非常平穩。
「把這件毛衣穿上,斯佳麗。」他把其中的一件毛衣舉到斯佳麗面

前。
「我不需要。今天熱得就像夏天一樣。」
「天氣是很暖和,可海水卻涼得很。不管是不是像夏天,現在畢竟

還是二月天。等浪花飛濺把你凍著了,你還不知道呢。把毛衣穿上吧。」
斯佳麗做了個鬼臉,但還是從他手中接過了毛衣。「你得替我拿著
帽子。」

「我替你拿帽子。」瑞特把另一件更髒的毛衣套在頭上後,便幫著
斯佳麗套毛衣。她的頭剛伸出來,海風便突然向她亂蓬蓬的頭髮猛襲過
來,把頭髮上的梳子和髮夾吹落,把頭髮吹得像黑色的長綵帶一樣在飄
舞。她一邊驚叫著,一邊狂亂地抓著頭髮。

「瞧你幹的好事!」斯佳麗喊道。海風立刻把一大綹頭髮捲進她張
開的嘴中,弄得她又是吹又是吐。她剛用手把頭髮拉出來,頭髮又掙脫
開她的手,與其餘的頭髮纏結在一起,像女巫的頭髮一般。「快把我的
帽子給我,不然我就要變成禿頭了,」她說。「天哪!我真是亂了套。」

她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美過。她的臉神采飛揚,被風吹得玫瑰般
紅潤,在紛飛的黑色發雲中現出動人的光采。她把那頂可笑的帽子牢牢
地繫在頭上,把逐漸控制住的亂髮塞進毛衣後領內。「你那個袋子裡大
概沒有什麼吃的東西吧?」她滿懷希望地問。

「只有水手的口糧,」瑞特說,「硬餅乾和朗姆酒。」
「聽上去好像很好吃的。這兩樣東西我都沒嘗過。」
「現在才剛過十一點,斯佳麗。我們可以趕回家去吃飯。忍著點吧!」
「我們就不能玩上一整天嗎?我玩得非常開心。」
「最多再玩一個鐘頭。下午我要跟我的律師們開會。」
「你那些律師真討厭,」斯佳麗說,但聲音很低。她可不想生氣,

不想敗壞了她的好興致。她望著在陽光下閃爍的粼粼碧波和船艏兩側激
起的白色泡沫,然後展開雙臂,拱起背脊,像貓一樣慵懶舒坦地伸了個
懶腰。過長的毛衣袖子蓋住了她的雙手,隨風擺動著。

「當心點,我的寶貝兒,」瑞特笑著說,「別讓風把你吹走了。」
他解開舵柄上的繩索,準備轉帆,一邊習慣地看看周圍有沒有其他船隻
進入了他的航線。

「瞧,斯佳麗,」他急切地喊道,「快!在右舷方向,你的右手邊。
我敢說這東西你過去從沒見過。」
斯佳麗的視線掃過不遠處的沼澤岸邊,就在小船與海岸之間發現了
一個發亮的灰色形體,它一下子弓身躍出水面,接著又沒入水中。
「一條鯊魚!」她驚叫道。「不,是兩條——三條鯊魚,它們正向
我們游來,瑞特!它們是不是想把我們吃掉?」

「我親愛的傻孩子,它們是海豚,不是鯊魚,它們一定是朝大海的
方向游去了。緊緊抱住自己,低下頭。我要把船來個急轉彎。也許我們
可以跟上它們。世上再沒有比呆在一群海豚中間更迷人的事了。海豚很
喜歡表演。」

「表演?魚會表演?你一定以為我很容易受騙是吧,瑞特。」她彎
身伏在旋轉的吊桿下。


「它們不是魚。你只管睜大眼睛瞧著就是了。」

那一群海豚一共有七條。等瑞特把小船調向這些毛髮光滑的哺乳動
物游動的路線時,海豚已游出去很遠。瑞特站在那兒,用手遮起眼睛擋
住陽光。「該死!」他的詛咒聲剛落,一條海豚就在帆船前方躍出水面,
彎了一下背,然後撲通一聲潛入水中。

斯佳麗用套在毛衣袖裡的拳頭捶了一下瑞特的大腿。「你看到了沒
有?」

瑞特跌落在座位上。「看到了。它是來催我們趕快跟上去的。另外
那些海豚可能正在等著我們呢。瞧!」前面又有兩條海豚躍出水面。它
們優美的跳躍動作使斯佳麗不覺鼓起掌來,只可惜毛衣的袖子太長,掌
聲出不來。於是她捲起袖子,又拍起手來,終於拍出了聲音。在她右手
邊兩碼處,第一條海豚又浮出水面,從鼻孔中噴出一股水柱,然後懶洋
洋地搖擺著沉入水中。

「哦,瑞特,我從沒見過這樣可愛的東西。它在對我們笑呢!」

瑞特也在笑。「我一直以為它們是在微笑,我也一直對它們報以微
笑。我喜歡海豚,一向喜歡它們。」

海豚對瑞特和斯佳麗的款待,只不過是為他們表演一種遊戲。它們
在船頭的旁邊或下面游著,有時是一條,有時是兩條、三條。它們一會
兒潛入水中、一會兒浮上水面、一會兒噴水、一會兒翻身滾動、一會兒
躍出水面、一會兒用一對對似帶人性的眼睛張望著,在那一張張迷人的、
似帶微笑的嘴上,那一對對眼睛似乎正在對困在小船內手腳笨拙的這對
男女發出嘲笑。

「那邊!」瑞特指著一條躍出水面的海豚喊道。「那邊!」斯佳麗
在相反方向看到另一條海豚躍起時也叫了起來。「那邊!」「那邊!」
「那邊!」每當海豚破水而出時,他們都喊個不停。每一次都會帶給他
們新的驚奇,而且每次海豚躍起時總是在斯佳麗和瑞特目光之外的地
方。

「它們在跳舞,」斯佳麗說。

「在玩樂,」瑞特提出不同的看法。

「在炫耀它們的能耐,」兩人達成了共識。海豚的表演確實令人陶
醉。

正因為陶醉於海豚的表演,瑞特才忘乎所以,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
後海平線上正在聚攏來的一片烏雲。當一直吹動的清風驟然消失時,他
才開始警覺起來。原本繃緊鼓漲的船帆鬆軟了,海豚們突然一頭扎入水
中消失不見了。這時他才轉過頭去,但已經太晚,只見那一大片烏雲穿
過海水鋪天蓋地地飛馳著壓了過來。

「快到船艙的下面去,斯佳麗,」瑞特平靜地說道,「堅持住。暴
風雨要來了。不過不要怕,比這更可怕的暴風雨我也經歷過。」

斯佳麗回頭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前面還是朗朗晴空,怎麼後面
竟是烏雲一片?她一語未發,迅速溜進船艙,在她和瑞特剛才坐過的座
位下面找到了一個抓手的地方。

瑞特迅速調整著帆纜。「我們必須趕在烏雲前面,」他說,接著咧
嘴笑了一下。「你會淋得全身濕透,船身也會顛得一塌糊塗。」說得遲,
那時快,狂風驟然襲來,烏雲遮天,白晝變成了黑夜,豆大的雨點狂瀉


而下。斯佳麗剛張開嘴喊叫,嘴裡立刻灌滿了雨水。

我的天哪,我要淹死了,她想。她彎下身去,又是吐又是咳地把嘴
裡和喉嚨裡的水全部吐掉。她想抬起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問問瑞特
那可怕的聲音是什麼東西,但她那頂可笑的、已經癟掉的帽子套在了她
的臉上,使她什麼也看不見。我得把它甩掉,不然我就要悶死了。她用
那只空閒的手一把扯開下巴上的薄紗蝴蝶結,另一隻手則死命抓住她找
到的那個金屬把手。小船在前後顛簸、左右搖晃,同時發出吱吱嘎嘎的
聲音,好像就要裂開一般。她可以感到小船正在快速地往下沉,往下沉。
它一定是船頭向下、船尾向上地立了起來,就要穿過水面一直沉入海底
了。哦,聖母馬利亞,我可是不想死啊!

船身突然抖了一下,不再下沉。斯佳麗猛地扯掉下巴上和臉上的濕
薄紗,掙脫開濕草帽的窒息。她終於看見了!

她先是看到水,往上看,還是水,再往上..往上..往上。只見
上面橫著一堵比桅桿頂還要高的水牆,馬上就要壓下來,把這條脆弱的
木船碾成碎片。斯佳麗不禁想要尖叫,但她的喉嚨卻因恐懼而痙攣。小
船在搖晃、呻吟,突然令人嘔吐地斜衝上水牆,然後懸浮在浪頭上不停
地震顫著,這令人恐怖的時刻竟像永無止境似的。

傾盆大雨狂瀉而下,重重地打在斯佳麗的頭上,順著她整個的臉往
下流淌,使她只好瞇起雙眼。四面八方都是滾滾的怒濤、洶湧的巨浪,
螺旋狀的白色浪峰夾著層層泡沫衝入狂風暴雨之中。「瑞特,」她大聲
地喊道。啊,天啊,瑞特在哪裡?她把頭轉來轉去,試圖從雨簾中看過
去。就在小船載入水牆另一側之際,她終於發現了他。

天殺的!原來他正跪在那裡,肩和背挺得筆直,頭和下巴高高昂起,
面對著狂風暴雨和巨浪在大笑。他左手緊握舵柄,右手外伸,緊緊抓著
一根纏在他手肘、前臂和腕子上的繩索,這繩索就是連著主帆的帆腳索,
這時巨大的主帆已灌滿了風,有著極可怕的拉力。他就是喜歡這樣!喜
歡與狂風和死亡的危險搏鬥。他愛這種冒險。

我恨他!

斯佳麗抬起頭來望著下一個即將來臨的巨浪,在瘋狂、絕望的一霎
間,她等著它來擊倒她、困住她並最終把她摧毀。接下來她又告訴自己,
她沒有什麼好怕的。瑞特總能化險為夷,即使大海也奈何他不得。她學
著瑞特的樣子昂起了頭,讓自己縱情於這瘋狂而危險的刺激之中。

斯佳麗並不瞭解狂風所具有的巨大破壞力。當小船駛上三十英尺高
的浪坡時,風突然停了。這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原因是暴風中心發生了
突變,但主帆卻被拉平了,小船一個側轉,立刻被水流衝上一個危險的
浪頭。斯佳麗知道,瑞特正在迅速把手臂從鬆弛的繩索上掙脫出來,另
一隻手也放開了正在擺動的舵柄,但她並未察覺出哪裡已經出了毛病。
突然浪峰幾乎鑽到了船的龍骨下面,只聽見瑞特在大喊「轉帆!轉帆」,
接著便整個身子重重地摔在斯佳麗身上。

斯佳麗聽到頭部附近有吱吱嘎嘎的聲響,意識到頭頂上的重吊桿正
由慢轉快地急速擺動。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然而卻又慢得似乎令人可
怕而不自然,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她茫然地看著瑞特近在眼前
的臉,但接著他的臉便不見了,他又跪起來幹活了。除了落在她身上的
粗繩重索外,斯佳麗對瑞特在幹些什麼全然不知。


她沒有看到側風先是吹皺,接著又突然吹漲起主帆濕答答的帆布,
並以一種越來越大的力量將它推向小船的另外一側,只聽到「卡啦啦」
一聲巨響,猶如雷電閃擊一般,粗重的桅桿一下子斷裂了,夾著風帆的
勢頭和重量墜入海中。船體猛地一顛,隨浪升起至右舷,然後順著纏結
在一起的帆纜的拉力緩緩地翻轉,直至船底朝天。小船終於傾覆在寒冷
的、波濤洶湧的大海中。

斯佳麗過去從未嘗到過這樣冷的滋味。冷雨猛打在她身上,冰冷的
海水包圍著她,拉扯著她。她整個的身體一定凍僵了。她的牙齒不由自
主地在打戰,聲音之響使得她頭昏腦漲,無法思想,也無法理解到底發
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全身麻痺,動彈不得。然而她還在動,但那是令人
反胃的擺動,突然的升浮和極其可怕的下沉,下沉。

我快死了。啊,天哪!不要讓我死!我要活著!

「斯佳麗!」叫喚她名字的聲音壓過了她牙齒打戰的聲響,刺入了
她的意識。

「斯佳麗!」她熟悉這聲音,這是瑞特的聲音。摟著她、抱著她的,
也是瑞特的手臂。可他在哪裡呢?海水不停地拍打著她的臉、刺痛著她
的眼睛,使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翳,讓她什麼東西也看不見。

斯佳麗張開嘴想回答,嘴裡卻立刻灌滿了海水。她用盡全力伸長脖
子,將頭高高撐起,把嘴裡的水吐了出來。要是她的牙齒不再打戰就好
了!

「瑞特,」她用力地喊道。

「謝天謝地!」他的聲音很近,就在她後面。她的某種感覺已經開
始恢復。

「瑞特,」她又喊了一聲。

「仔細聽好,親愛的,一定要非常仔細地聽好。我們還有一個機會,
我們一定要牢牢抓住它。小船就在這兒,我正抓著船舵。我們必須潛到
船下面,利用船身作掩護。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潛入水下,躲入傾覆的
船身下。聽懂了嗎?」

斯佳麗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不!倘使再沉入水底,她必定會淹死
無疑。海水此刻已經在把她往下拉,往下拖了。如果沉下去,她就永遠
上不來了!斯佳麗頓時變得驚慌失措,連呼吸也不會了。她要緊緊抓住
瑞特,她要大聲尖叫,尖叫,尖叫..

住嘴!這聲音分外清晰,而且是她自己的聲音。你必須熬過這一關,
如果你再像個胡言亂語的白癡一樣,你就真的別想活了。

「我該..該怎..怎..怎麼..怎麼做?」該死的牙齒,怎麼
老是嗒、嗒、嗒地打個沒完。

「我現在開始數數。等我數到三,你就深呼吸,閉上眼睛。然後我
就抓住你和你一起游過去。你會安然無恙的。準備好了嗎?」沒等她回
答,他便開始喊道:「一..二..」斯佳麗抽抽噎噎地猛吸了幾口氣,
接著便被拖著向下,向下。頃刻間,海水便灌滿了她的鼻子、耳朵、眼
睛和意識。幾秒鐘之後,一切都過去了。斯佳麗萬分感激地大口大口吸
著氣。

「我一直都在抓著你的手臂,斯佳麗,免得你死命抓著我,把咱們


倆都淹死。」瑞特把手移到了她的腰部。手臂自由了,這感覺真好,如
果雙手不這麼冷就好了。她開始搓起手來。

「這就對了,」瑞特說。「這可以保持血液循環。不過暫時先別搓
手。先抓住這個系索耳。我必須離開你幾分鐘。不必驚慌。我很快就回
來。我得上去把纏結的繩索和桅桿砍斷,免得它們把船拖下去。我還打
算把你靴子上的鞋帶割掉,斯佳麗。如果你覺得有人抓住你的腳,你千
萬別踢,因為那只能是我。那些笨重的裙子和襯裙也得扯掉。牢牢地抓
住,我很快就回來。」

可他一去,就好像永不回來了一樣。

斯佳麗利用這段時間打量著四周。情況還不算太糟——只是冷得讓
人受不了。傾覆的小船成了替她遮雨擋風的屋頂。海水也似乎平靜了一
些。她看不到海水,因為船身內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海水平靜了些。雖
然小船仍以同樣令人頭昏眼花的節奏隨著浪濤在上下起伏,但船身之下
卻水平如鏡,沒有激起波浪打在她臉上。

她感覺到瑞特觸摸到她的左腳。好極了!我並沒有真正麻痺。在暴
風雨襲來以後,斯佳麗作了第一次的深呼吸。腳上的感覺真奇怪。她過
去並不知道靴子會那麼重、會縮得那麼緊。啊!放在她腰間的手,感覺
也很奇怪。她可以感覺到刀割的動作。突然,一個很大的重量從她的腿
上被拉掉,雙肩倏地躍出了水面。她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叫。這叫聲在空
心的木船船殼內迴盪著,其音量之大,竟嚇得她差一點失手放開系索耳。

接著瑞特突然從水中衝了出來,與她靠得非常近。「你覺得怎麼
樣?」他問。他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是在喊叫。

「噓!」斯佳麗說。「別這麼大聲。」

「你覺得怎麼樣?」他輕聲地問道。

「差一點兒就要凍死了。」

「水是冷,但還不至於冷到那種程度。要是在北大西洋——」

「瑞特·巴特勒,如果你再把你那些突破封鎖線的故事搬出來,我
就——我就淹死你!」

瑞特的笑聲在四周迴盪,多少驅走了一些寒意。但斯佳麗仍怒氣沖
沖。「我真不明白在這樣的時候你怎麼還笑得出來。狂風暴雨中被困在
冰冷的海水之中絕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在情況最糟的時候,斯佳麗,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找點事來笑笑。
它可以使你的頭腦保持清醒..使你不會嚇得牙齒打戰。」

斯佳麗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最糟糕的是他說的一點不錯。當她不再
去想她就要死了的時候,她的牙齒也就不再打戰了。

「現在我準備割斷你緊身褡上的帶子,斯佳麗。穿著那玩藝兒,你
沒法呼吸自如。現在你可別動,別讓我割破你的皮膚。」當他把手伸進
她的毛衣,撕開她的緊身上衣和襯衫時,他的動作很親暱,使她感到有
點慌亂。他已經有好幾年沒用手撫摸過她的身體了。

「深呼吸,」瑞特說,一邊把割斷的緊身褡和花邊內衣扯掉。「現
在的女人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呼吸。用力呼吸把你的肺裝滿空氣。我要用
割好的繩子扎個繩圈托著我們。等我紮好,你就可以放開系索耳,按摩
你的手和手臂了。繼續大口呼吸。這可以使你的血變暖。」

斯佳麗試著照瑞特的話去做,但雙臂卻重得抬不起來。而讓身體躺


在手臂下面挽具狀的繩圈裡,隨著波浪的起伏而起伏飄蕩,則要容易得
多。她覺得很困..瑞特為什麼這樣嚕哩嚕嗦地說個不停?他為什麼對
她這樣嘮嘮叨叨,非要讓她按摩手臂不可?

「斯佳麗!」瑞特的聲音非常響。「斯佳麗!你不能睡覺。你必須
不停地動才行。踢踢腳。如果你想踢我,就踢我好了,只求你動動腿。」
瑞特開始用力揉搓她的肩膀和上臂,他的手勁很足。

「別搓了。痛。」她的聲音很微弱,像小貓在喵喵叫。斯佳麗閉上
眼睛,四周變得更暗了。她已不再覺得很冷,只覺得很累,很睏。

瑞特突然狠狠地打了她一記耳光,她的頭猛地往後一仰,砰的一聲
撞在船殼上,這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發出了回聲。斯佳麗一下子完全醒
了過來,又是震驚又是憤怒。

「你怎麼敢打我?等我們回去後,我一定跟你算這筆帳,瑞特·巴
特勒,看我會不會放過你!」

「這就好多了,」瑞特說。雖然斯佳麗拚命想推開他的手,但他仍
繼續使勁地揉著她的手臂。「你繼續說話,我繼續按摩。把手伸給我,
讓我替你搓。」

「我偏不!我的手我自己搓,用不著你幫忙,你把我的肉都要搓下
來了。」

「讓我搓總比被螃蟹吃掉的好,」瑞特粗聲粗氣地說道。「聽我說,
斯佳麗。如果你向寒冷屈服,你就會死掉。我知道你想睡覺,但一睡就
永遠醒不過來了。老天爺作證,即使我必須把你打得鼻青眼腫,我也絕
不能讓你去死。你必須保持清醒,必須用力呼吸,不停地動,不停講話,
講什麼都行。把你潑婦罵街的嗓門亮出來吧,只要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
行。」

隨著瑞特的揉搓使她的肌肉恢復了生機,斯佳麗又感受到那令人麻
痺的寒冷向她襲來。「我們能離開這裡嗎?」斯佳麗不動感情地問道,
一面試著移動雙腿。

「當然能。」

「怎麼離開?」

「現在正值漲潮,水流正把我們帶向岸邊。它會把我們帶回到我們
的出發點。」

斯佳麗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她還記得他們必須趕在轉潮前出發的那
番爭論。從瑞特的口氣裡根本聽不出他是否知道,潮水的定時漲落與颶
風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暴風也許正在把他們帶出港灣口,吹入浩
瀚的大西洋。

「要多久才能回到出發點?」斯佳麗帶著抱怨的語調問。她覺得雙
腿就像兩根大樹的樹幹一樣,而肩膀又被瑞特搓得好像擦破了皮。

「我也不知道,」瑞特答道。「你得拿出全部的勇氣來才行,斯佳
麗。」

他的口氣莊嚴得像是在布道!而瑞特一向對任何事情都是嘻嘻哈
哈,沒一點正經的。啊,天哪!斯佳麗以堅定的毅力動了動失去知覺的
雙腿,以剛強的決心驅走了心中的恐懼。「我不需要勇氣,我只需要點
東西吃,」她說。「翻船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抓住你那只又髒又舊的帆
布袋?」


「帆布袋藏在船頭下面。老天爺作證,斯佳麗,你的貪吃也許會救
了我們。我已把它忘了個一乾二淨。但願它還在那兒。」

朗姆酒把一股股恢復生機的暖流注入她的大腿、小腿和雙腳,斯佳
麗開始把它們前後晃動起來。血液循環的恢復給她帶來劇痛,但她卻很
高興。這意味著她還活著,她整個的身心還活著。喝下第二口以後,她
想,呃,朗姆酒簡直比白蘭地還要好。它的確可以讓人全身暖和起來。

遺憾的是,瑞特堅持只能喝一點,不過她知道他是對的。在沒有安
全返回陸地之前把酒喝光,失去了熱能來源,後果將不堪設想。她甚至
夫唱婦隨地跟著瑞特,為這份意外的收穫大加讚美。「喲,呵,呵,好
一瓶朗姆酒!」每當他唱完這首水手號子的一節,她便跟著他一起唱起
來。

後來,斯佳麗想到了「棕色的小酒瓶,我多麼愛你呀。」

他們高昂的歌聲在船體內迴盪著,彷彿身體凍僵了,但他們的充沛
活力並未稍減。瑞特用雙臂摟住斯佳麗,把她抱緊,讓她分享自己的體
溫。他們一邊呷著效力越來越小的朗姆酒,一邊把他們記得的所有喜愛
的歌唱了一遍。

「唱唱那首《得克薩斯的黃玫瑰》如何?」瑞特問。

「這首歌我們已經唱過兩遍了。唱爸爸最愛唱的那一首吧,瑞特。
我記得你們倆有次喝醉了酒,在亞特蘭大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地唱著這首
歌,就像被宰的豬那樣嗷嗷亂叫。」

「我們唱得像一隊天使,」瑞特模仿著傑拉爾德·奧哈拉的愛爾蘭
土腔說道。「『我第一次見到可愛的佩姬,是在一個趕集的日子..』」
他唱完《低靠背馬車上的佩姬》的第一小節後,便承認下面的不會唱了。
「你肯定知道每一句歌詞,斯佳麗。接著唱下去。」

斯佳麗想唱,但沒有力氣唱。「我忘了,」她以此作借口來掩飾她
的虛弱無力。她太累了!要是能把頭靠在瑞特暖乎乎的身上睡一覺該有
多好。被他抱在懷裡真舒坦。她的頭垂了下來。她的頭沉甸甸的,再也
挺不住了。

瑞特用力搖著她。「斯佳麗,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斯佳麗!我感
覺到水流的方向變了,真的!我們已經離岸很近了。你現在一定要挺住。
醒醒,親愛的,把你的魄力再拿出一些來讓我看看。抬起頭來,寶貝兒,
這場劫難就要過去了。」

「..好冷..」

「斯佳麗·奧哈拉!你個該死的膽小鬼。在亞特蘭大的時候,我真
該讓謝爾曼把你抓去。你這種人不值得救。」

這些話在她漸漸失去的知覺中緩緩地留下了一點印象,只在她胸中
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慍怒。不過這就足夠了。她睜開眼睛,抬起頭來迎接
她隱約感到的挑戰。

「深深地吸口氣,」瑞特命令道。「我們要潛水了。」說完便伸手
摀住她的嘴和鼻子,緊緊抱著她微微掙扎的身體潛入水下。兩人在船體
外面靠近一串滔天巨浪的地方冒出水面。「就快到了,親愛的,」瑞特
喘著粗氣說。他一隻手臂勾住斯佳麗的脖子,用手托住她的頭,一邊熟
練地游過一個開花浪,藉著它的衝力把他們帶入淺灘。


天上下著濛濛細雨,陣陣強風把雨絲兒吹得幾乎與水面平行。瑞特
把斯佳麗癱軟的身子抱在胸前,蜷起身子護著她,跪在泛著白沫的水邊。
在他身後遠處掀起了一個巨浪,向著岸邊滾滾湧來。它突然高高仰起,
接著那泡沫四濺的白色浪頭嘩地一聲摔得粉碎,衝向陸地,它那滾滾向
前的巨大力量擊中了瑞特的背部,從他彎伏的身軀上呼嘯而過。

等浪過去並逐漸減弱後,瑞特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把斯佳麗緊緊
抱在胸前,蹣跚地向岸邊走去。他赤裸的兩隻腳和雙腿被激浪打在他身
上的貝殼碎片割傷了不下百處,但他毫不在意。他跌跌撞撞地跑過深而
黏的沙灘,來到一排巨大沙丘的空隙處,爬了一小段路走進一塊能避風
的碗狀凹地,然後將斯佳麗輕輕放在鬆軟的沙地上。

他一邊用雙手揉搓著她身體的每一部位,試圖讓她冰冷的蒼白肌膚
恢復生機,一邊聲聲不停地喊著斯佳麗的名字,把嗓子都喊啞了。斯佳
麗烏黑閃亮的亂髮披散在她的頭和肩上,她的黑色眉毛和眼睫毛像四道
觸目驚心的條紋,嵌在她蒼白潮濕的臉上。瑞特用指背輕輕而急切地敲
打著她的面頰。

當她睜開眼睛時,她那雙眸子就像翡翠一樣鮮亮。瑞特不禁發出了
勝利的歡呼。

斯佳麗的手指半攥著抓住因飽經風雨而變硬的沙地。「陸地;」她
說。接著她便哽咽著哭了起來。

瑞特把一隻手臂放在她的肩下,把她抱進他彎腰蹲伏的懷中。他用
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臉頰、嘴和下巴。「我的心肝,我的命根子。
我以為我失去你了。我以為我害死了你,我以為——啊,斯佳麗,可你
還活著。不要哭,我最最親愛的,一切都過去了。你安全了,你沒事了。
一切——」他吻她的額頭、她的頸窩、她的面頰。斯佳麗蒼白的肌膚漸
漸現出了血色,她轉過頭去用她的吻去迎接他的吻。

不再有寒冷,不再有雨,她也不再虛弱乏力了,只有瑞特炙熱的唇
印在她的唇上、身上,只有他溫暖的雙手。當她兩手抱住瑞特的雙肩,
她感到了他的強壯有力。吻著他的唇,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跳到了喉嚨
口。當她把手指纏繞在他胸前濃密的卷毛中時,她感到他的心在她的手
心下面強有力地跳動著。

是的!我記得這種感覺,這絕不是夢。是的,這就是把我捲進去,
使我與世界隔絕,讓我感受到無限的活力與自由,帶我奔向太陽的那股
黑色漩渦。她一次又一次喊著:「是的!」一面用自己的激情迎接著瑞
特的激情,感受到與他同樣強烈的需求。直到最後,在這種令人暈眩的
越來越強烈的狂喜中,不再有言語和思想,只剩下超越心靈、超越時間、
超越世界的契合。


第三十二章

他愛我!而我過去真蠢,竟會懷疑我知道的事實。斯佳麗腫脹的嘴
唇微微一彎,露出一個懶洋洋的、得意的微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瑞特就坐在她身旁。他雙臂抱膝,把臉藏在膝間的凹陷處。

斯佳麗美美地伸了個懶腰。這時她才第一次感覺到皮膚下扎人的沙
子,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哎唷,天上正在下著傾盆大雨。我們會被淋死
的。我們得先找個避雨的地方,才能再次做愛。她強忍住格格的笑聲,
臉上的酒窩忽隱忽現。也許不必那麼麻煩,此時此刻我們根本不去注意
天氣如何。

她伸出手去,用手指甲沿著瑞特的脊柱滑下。

瑞特彷彿被她燙著似的,先是猛地一縮,接著轉過身來對著她,隨
即又一躍而起。她看不懂他臉上的表情。

「我不想吵醒你,」他說。「如果能睡,你就再多休息一會兒吧。
我去找個地方升個火、把衣服烘烘乾。這些島上到處是簡陋的小木屋。」

「我和你一起去。」斯佳麗掙扎著想站起來。瑞特的毛衣蓋在她腿
上,她的那件仍穿在身上。她感到這兩件浸透了水的毛衣重重地壓在她
身上。

「不。你待在這兒。」他一邊說著一邊向陡峭的沙丘走去。斯佳麗
傻乎乎地喘著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瑞特!你不能丟下我。我不讓你走。」

但瑞特卻繼續向前走著。她只能看得到他的寬背和緊貼在背上的濕
襯衫。

他在沙丘頂上停住了。他的頭緩緩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然後他聳
起的雙肩突然挺直了。他轉過身來,從陡峭的沙丘上毫不在意地滑了下
來。

「那邊有一幢木屋。我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了。起來。」瑞特伸出
手來幫著斯佳麗站起來。她迫不急待地抓住了它。

某些查爾斯頓人為躲避南方炎熱潮濕的漫漫長夏,享受涼爽的海
風,在附近的島上建造了許多木屋。這些木屋遠離城市的塵囂和種種繁
文縟節,只比毫無裝飾的簡陋小屋多出一個成蔭的深門廊和幾塊傾斜的
護牆披迭板,聳峙在塗有雜酚油楝木架上,使木屋高於夏日灼熱的沙地
之上。在寒冷的飄潑大雨中,瑞特發現的木屋看上去破敗不堪,似乎抵
擋不住狂風的襲擊。但他知道這些島上的木屋都已經歷過幾代的風吹雨
打,而且裡面都有廚房壁爐可以燒飯。正是海難倖存者所需要的那種避
難所。

他一腳踢開木屋的房門。斯佳麗跟在他後面走了進去。他為什麼這
樣沉默寡言?他幾乎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即使在抱著她走過沙丘底部的
灌木叢時,也一言未發。我希望他說話,斯佳麗想,我希望聽他親口說
他是多麼愛我。上帝知道他已經讓我等得夠久了。

瑞特在一個小櫥裡找到一床拼縫的破被子。「把那些濕衣服脫下來,
裹上這個。」他把被子扔在她懷裡。「我馬上把火生起來。」

斯佳麗把撕破的襯褲丟在濕透的毛衣上,在被子上擦乾身子。被子
很鬆軟,感覺很舒服。她把它像披巾一樣裹在身上,重又坐在了廚房內


那把硬椅子上。被子包住了她放在地板上的雙腳。在渾身濕漉漉的持續
了幾小時後她總算擦乾了身體,但她卻開始冷得發起抖來。

瑞特從廚房外面門廊的一隻箱子裡取來乾柴。幾分鐘後大壁爐裡就
點起了小火。火苗迅速竄上架好的木柴堆,劈劈啪啪地燒起來,噴出高
高的桔色火焰,照亮了他沉思的臉。

斯佳麗一拐一拐地走過房間來到爐火邊取暖。「你怎麼不把濕衣服
也脫下來呢,瑞特?我可以把被子讓給你把身子擦乾,感覺挺舒服的。」
她垂下眼瞼,彷彿為自己的大膽感到難為情似的。她濃密的眼睫毛在面
頰上閃動著。瑞特沒有反應。

「等一下我出去時,還是會淋濕的,」他說。「我們離穆爾特裡要
塞只有幾英里路,我要去那兒求援。」瑞特走進與廚房相連的食品室。

「讓穆爾特裡要塞見鬼去吧!」斯佳麗希望他不要一直待在食品室
裡不出來。他在另一個房間裡她可怎麼對他說話呢?

瑞特手裡拿著一瓶威士忌走了出來。「架子上幾乎是空的,」他淡
淡一笑地說,「但必需品倒都有。」他打開食櫥,取出兩隻杯子。「還
算乾淨,」他說,「咱們來喝一杯。」說著便把杯子和酒瓶放在了桌上。

「我不要喝酒,我要——」

不等斯佳麗說完她要幹什麼他便打斷了她。「我需要喝一杯,」他
說。他倒了半杯,一口氣把它喝光,然後搖了搖頭。「難怪他們會把酒
留在這裡,這是真正的劣等威士忌酒。不過..」他又倒了一杯。

斯佳麗以一種感到好笑而寬容的神色注視著他。可憐的男人,他多
麼緊張啊。她以充滿了愛意與耐心的口吻說:「你不必這麼羞怯緊張,
瑞特,你並沒有傷害我,也沒有給我帶來什麼麻煩。我們是一對恩愛夫
妻,就是這樣。」

瑞特從杯沿處凝視著她,然後把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斯
佳麗,剛剛在外面發生的事情與愛毫無關係。那只是在慶祝我們絕處逢
生而已。這種事情在戰爭期間的每場戰役之後都會發生。沒有陣亡的男
人撲向他們看到的第一個女人,借用她的身體來證明他們仍然活著。這
一次你也借用了我的身體,因為你死裡逃生,活了下來。這跟愛毫無關
系。」

他這番絕情的話使斯佳麗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但她接著便記起了他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過近百遍的話:「我的
心肝!」「我的命根子!」「我愛你!」不管瑞特可能會說什麼,他是
愛她的。在她那容不下謊言的靈魂深處,她知道他是愛她的。他仍然怕
我不是真心愛他!這就是他不肯承認他是多麼愛我的原因。

她開始向瑞特身邊移過去。「瑞特,你想說什麼都可以,但你無法
改變事實。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做愛就是向對方證明彼此的愛。」

瑞特喝下威士忌,接著冷酷地笑了起來。「沒想到你竟是個滿腦子
羅曼蒂克的小傻瓜,斯佳麗。你真讓我失望。你那個固執的小腦袋瓜裡
本來還有點辨別力的。生殖器的性衝動絕不可與愛混為一談。上帝因為
知道男女之間常有這種性衝動,所以才讓他們到教堂裡去舉行婚禮的。」

斯佳麗繼續在走動。「你盡可以說個不停直到喝醉為止,但這改變
不了任何事實。」她把手放在臉上,擦去湧出眼眶的淚水。她現在跟他
靠得非常近。她可以聞得到他皮膚上的鹽味和呼出來的威士忌酒味。「你


確實是愛我的,」她啜泣著說,「愛我的,愛我的。」當她扯開被子,
向瑞特伸出雙臂時,被子落在了地板上。「抱住我,親口對我說你不愛
我,我就相信你。」

瑞特突然用雙手抱住她的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吻著她。斯佳麗用
雙臂抱緊他的脖子,任他的手撫摸著她的喉嚨和肩膀,沉浸在狂熱之中。

但瑞特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扳開她的雙臂,把它們從他
的脖子上扳開,從他身上扳開,他的嘴唇不再去追逐她的嘴唇,他的身
體也迅速移開。

「為什麼?」她喊道。「你明明想要我。」

他放開她的手腕,把她一下子甩開,以斯佳麗從未見過的失控動作,
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是的,老天可以作證,我的確想要你,渴望得
到你。你是我血液中的劇毒,斯佳麗,你使我的靈魂生病。鴉片對於某
些有毒癮的人,就像你對我一樣。我知道嗜毒成癮的人會遭到什麼下場。
他先是淪為毒品的奴隸,然後便被徹底毀滅。我差一點落到同樣的下場,
但我逃脫了。我不會再冒這個險了。我不會為了你而毀掉自己。」他砰
地一聲奪門而出,衝入暴風雨中。

凜冽的寒風穿過洞開的房門呼嘯而入,侵襲著斯佳麗裸露的肌膚。
她抓起地板上的被子,裹在身上。她頂著風走向裂開大口的房門,但透
過雨幕卻什麼也看不見。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才把門關上。她已經沒剩下
多少力氣了。

瑞特的熱吻使她的嘴唇仍感到一點餘溫。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卻在顫
抖。她緊裹著被子,蜷縮在爐火前。她累了,實在是太累了!在瑞特回
來前,她要先打個盹兒再說。

她一下子便睡著了,睡得很深沉,就像昏迷過去一般。

「是體力耗盡,」瑞特從穆爾特裡要塞帶回來的軍醫說道,「泡在
水裡的時間也太久。你的太太能活下來,真是奇跡,巴特勒先生。希望
她的兩腿不會癱瘓才好,因為她的血液已停止循環。用毯子把她裹好,
咱們把她送回要塞去。」瑞特迅速用毯子把斯佳麗軟弱無力的身體裹好,
把她抱在自己懷裡。

「聽著,把她交給中士吧,你自己的情況也不是太好。」

斯佳麗的眼睛睜開了。模糊的意識裡對周圍的藍色制服留下了一些
印象,然後眼睛骨碌碌一轉又回到了頭上。醫生用在戰地醫學中實踐過
的手指合上她的眼瞼。「最好快點,」他說,「她又昏迷過去了。」

「把這個喝下去,親愛的。」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雖輕卻很
有威嚴,她覺得很耳熟。斯佳麗順從地張開嘴唇。「真是個乖孩子,再
喝一小口。不,我可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張皺在一起的醜臉。你難道不知
道把臉這麼一皺,眼睛、鼻子、嘴的就全粘在一起嗎?一個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就會變成個醜八怪。這樣好一點。現在把嘴張開。再大一點。就
算要喝一個星期,你也要把這杯熱牛奶和藥一起喝下去。來吧,親愛的,
我再多拌點糖進去。」

不,這不是黑媽媽的聲音。的確是很像,幾乎是一模一樣,但還是
不一樣。虛弱的淚水從斯佳麗閉著的眼角滲了出來。有那麼一剎那,她
以為自己回到了家中,回到了塔拉莊園,有黑媽媽在照顧她。斯佳麗強


迫自己睜開眼睛,集中目光。俯身望著她的黑女人露出了微笑。她的微
笑很美。充滿了同情心、智慧、慈愛和耐心,卻又頑固而專橫。斯佳麗
也微微笑了。

「看,怎麼樣,跟我告訴他們的完全一樣吧?我說過,這小姑娘需

要的是在床上放塊熱磚頭,胸前貼上塊芥末膏,讓老麗貝卡替她把骨頭

裡的寒氣搓出來,再喝上杯牛奶托迪酒,向耶穌禱告一番就可以完事了。

我一面為你搓身一面向耶穌祈禱,結果主真的讓你復活了。我對他說,

主啊!她的情況可不像拉撒路1那麼嚴重,這小姑娘只是覺得不太舒服。

你時間多得很,你只要往這邊看一眼就能讓她復活,這連你一分鐘的時

間也用不了。

「主真的這樣做了,我真要好好謝謝他。你馬上就可以把牛奶喝完

了。來吧,親愛的,裡面又放了兩匙糖呢!把它喝下去。你一定不想讓

耶穌等著麗貝卡去向他道謝吧?讓主在天國久等可就不太好了。」

斯佳麗先喝了一口,接著便一飲而盡。加過糖的牛奶比她幾個星期

以來吃過的任何東西味道都好。喝完牛奶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牛

奶沫擦掉。「我餓壞了,麗貝卡,我可以吃點東西嗎?」

高大的黑女人點了點頭。「等一下,」她說。接著她便閉上眼睛,

雙掌合十祈禱起來。她的嘴唇無聲地蠕動著,身體前後搖晃著,與她的

主親密地交談著,向他表示感謝。

祈禱結束後,麗貝卡把被子拉上去蓋住斯佳麗的雙肩,在雙肩四周
把它塞緊。斯佳麗已經睡著了。原來牛奶裡的藥是鴉片酊。

斯佳麗在睡眠中不時地翻身。當她把被子翻開時,麗貝卡就為她重

新塞好,並撫摩她的前額直至把她悲傷的皺紋捋平。但麗貝卡對斯佳麗

所作的種種惡夢卻無能為力。

這些夢都是不連貫的,雜亂的,是斯佳麗種種記憶和恐懼的支離破
碎的片斷。她夢到飢餓,那是在塔拉莊園那段艱難歲月永無止期的極度
飢餓。她夢到北軍士兵一步步地逼近亞特蘭大,人影憧憧地出現在她窗
外遊廊的陰暗處,他們抓住她,低聲議論著要砍斷她的雙腿。她爬行在
塔拉莊園地板上的血泊中,血如泉湧般地噴出來,蔓延開去,變成一股
紅色的急流,掀起一個巨浪,越來越高,向正在尖叫的小斯佳麗撲了過
來。她夢到嚴寒的冬天,樹上冷雪覆蓋,花兒已經枯萎;它們把她團團
圍住使她動彈不得,雖然她在從她嘴中落下的冰柱內喊叫著:「瑞特,
瑞特,瑞特,快回來!」但沒有人聽得到她的聲音。她母親也出現在她
的夢中,斯佳麗聞到了檸檬馬鞭草的香味,但埃倫一直沒有開口。傑拉
爾德·奧哈拉騎馬跳過一個籬笆,又一個柵欄,而且一個接一個地好像
永遠跳不完似的。他倒騎在一匹白得發亮的種馬背上,種馬發出人聲,
與傑拉爾德一起唱著《低靠背馬車上的佩姬》。接著這些聲音都變成了
女人的聲音,隨後又變成了一片靜寂。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

斯佳麗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睜開了眼睛。啊,原來是玫荔。嗨!她

看上去憂心忡忡,可憐的人兒!「不要驚慌,」斯佳麗嘶啞著嗓子說,

「沒事了。他死了。我用槍把他打死了。」

1 拉撒路:《聖經》中人物,死後四天耶穌使他復活,見《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一章。

「她一直在作惡夢呢,」麗貝卡說。

「惡夢都已經過去了,斯佳麗。醫生說你很快就會復原。」安妮·漢
普頓黑色的眼睛閃出了真誠的光。

埃莉諾·巴特勒的臉在安妮的肩後出現了。「親愛的,我們是來帶
你回家的,」她說。

「這太可笑了,」斯佳麗抱怨道,「我完全可以走路嘛。」麗貝卡
一手壓住她的肩,一手推著輪椅,沿著碎牡蠣殼鋪成的路緩緩前進。「我
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斯佳麗嘀嘀咕咕地埋怨著,但她還是向後倒在了
椅子裡。她的頭劍刺般地陣陣劇痛,對著路上反射回來的亮光她只好瞇
起眼來。她無法相信這還是白天,而且是她戴著埃莉諾小姐的草帽離開
炮台上的房子的同一天。暴風雨把二月的正常天氣又帶了回來。雖然到
了後半晌天空萬里無雲,但空氣卻清新,寒風仍在刺骨地吹著。還好埃
莉諾小姐把我的毛披風帶來了,她想。如果當時我穿了這件她認為太顯
眼的披風上船,後果一定更加不堪設想。

「瑞特在哪兒?為什麼他不來帶我回家?」

「是我不准他出門的,」巴特勒老太太以堅定的口吻說。「我一面
派人去請我們的醫生,一面吩咐馬尼哥送瑞特上床睡覺。他凍得渾身發
紫。」

安妮彎身對著斯佳麗的耳朵低聲地說:「暴風雨突然過來時,埃莉
諾大吃一驚。我們從邦聯之家趕到停泊船的內港去打聽,一聽人說你們
的船還沒回來,她便慌了神。整個下午她就沒有坐下來過一回,一直在
遊廊上走過來走過去,眼睛盯著外面的大雨。」

可她頭上還有一個堅固的屋頂遮著呢,斯佳麗不耐煩地想。安妮對
埃莉諾小姐這樣關懷體貼,好倒是好,但差一點凍死的並不是她呀!

「我兒子告訴我說你奇跡般地照顧好了他太太,」埃莉諾小姐對麗
貝卡說道,「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該謝的不是我,夫人,是好心的主。可憐的小東西,我替她向耶
穌祈禱,我說她不是拉撒路,主..」

在麗貝卡向巴特勒老太太重述她的故事時,安妮回答了斯佳麗所問
的關於瑞特的問題。他一直等到醫生說斯佳麗已脫離危險後,才搭渡船
回到查爾斯頓,向他憂心如焚的母親報告平安,讓她安心。「當我們看
到一名北軍士兵走進大門時,我們都嚇了一大跳,」安妮笑道。「原來
他向中士借了一套乾衣服。」

斯佳麗拒絕坐著輪椅離開渡口。她堅持說她完全可以走回家,而她
的確走回了家,在她走下輪椅時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一到家門口,她便累得氣喘吁吁,只好讓安妮扶著她爬上台階。
在喝了一盤熱豆湯,吃了幾隻玉米鬆餅後,她又陷入了沉睡。

這次她沒有作惡夢。她身上裹著熟悉、柔軟的亞麻被單,身下有羽
毛褥墊,而且她知道瑞特離她只有幾步之遙。斯佳麗足足睡了十四個鍾
頭,精力恢復了大半。

她一醒來就看到了鮮花。那是溫室裡種的玫瑰。花瓶邊上立著一封


信。斯佳麗急切地伸手去拿。
乳白色的信紙上,是他粗獷豪放的字體,墨跡黑而分明。斯佳麗開
始讀信之前,先愛不釋手地把它撫摸了一番。

對於昨天給你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和危險一事,我除了深表愧疚和歉意外,真
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斯佳麗喜滋滋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你的勇氣和大無畏的精神確非一般常人所有,我將永遠對你懷著欽佩和崇敬之
情。

對於逃脫出漫長的考驗後所發生的一切,我深感遺憾。我對你說了一些男人不
該對女人說的話,我的行為的確該受譴責。然而,我無法否認我所說的事實。我絕
不會也絕不願意再見到你。

根據我們的協定,你有權在查爾斯頓我母親的家中一直待到四月份。我坦誠地
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因為在我得到你已經回到亞特蘭大的消息之前,我既不會回到
城裡的家中也不會回鄧莫爾碼頭農場。你是找不到我的,斯佳麗。不要白費力氣。

我答應給你的那筆款子將立即通過你的亨利·漢密頓伯伯轉給你。
對於我們共同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我請求你接受我誠摯的歉意。這一結局遠
非你我的初衷。祝你有一個更幸福的未來。
瑞特

斯佳麗呆呆地盯著信,她並未感到痛心,開始是因為太感震驚的緣
故,隨後則是因為極度的憤慨。

最後她把信拿在手中,把沉重的信紙慢慢撕成碎片。她一邊在毀滅
信上的粗黑字體,一邊恨恨地說道:「這次你是不會得逞的,瑞特·巴
特勒。上次在亞特蘭大,你也是在跟我做愛後,從我身邊跑掉了。弄得
我垂頭喪氣,像害了相思病一樣,癡癡地等你回來。現在我不會再像以
前那樣傻了。我知道不管你怎麼想甩掉我,你都無法忘情於我。沒有我
你是活不下去的。沒有哪個男人在像你對我那樣對一個女人做愛以後能
永遠不再見她。你會回來的,就像以前你回來過一樣。但這次你休想讓
我等你。不論我在哪兒,你都得來找我。」

她聽到聖米迦勒教堂報時的鐘聲響了..六..七..八..
九..十。每隔一周的星期天十點,她都去望彌撒。但今天不行!她有
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她滑下床奔向拉鈴的繩子。潘西最好能快點來。我要把行李趕快打
好,趕到車站去搭乘開往奧古斯塔的火車。我要回家,我要去確定亨利
伯伯已收到了我的錢,然後我就馬上開始重建塔拉莊園的工作。

..可我還沒有把塔拉莊園弄到手。
「早安,斯佳麗小姐。在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事之後,能看到你精神
這麼好,真為你高興——」
「少囉嗦!快去把我的旅行袋拿出來。」斯佳麗停了一下。「我要
去薩凡納。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
她要在火車站與姨媽們會合。火車在十二點十分開往薩凡納。明天


她就去找女修道院院長,讓她跟主教去談出售塔拉莊園的事。手中不掌
握塔拉莊園的產權,回亞特蘭大的家便毫無意義。
「我不要穿那件破舊的髒衣服,」她對潘西說。「把我來時帶來的
衣服去拿出來。我要穿我喜歡的。我現在急於要討好別人。」

「我真不明白你在忙亂些什麼,」羅斯瑪麗說。她好奇地打量著斯
佳麗身上的時髦服裝。「你也要到某個地方去嗎?媽媽說你也許會睡上
整整一天呢。」

「埃莉諾小姐在哪兒?我要向她告別。」
「她已經去做禮拜了。你為什麼不給她留張字條呢?或者讓我代你
向她轉達也行。」
斯佳麗看了看鐘。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出租馬車正等在外面。

她衝進藏書室,抓起紙和筆。該說些什麼呢?
「你的馬車正等在外面呢,少奶奶,」馬尼哥說。
斯佳麗潦草地寫了幾句話,說明她要去參加外祖父的壽筵,很遺憾

在離開前未能見到埃莉諾。「瑞特會解釋一切的,」她又加了一句。「我
愛你。」
「斯佳麗小姐——」潘西焦急地喊道。斯佳麗把字條折起來,放在

信封中封好。
「請把這個交給你母親,」她對羅斯瑪麗說。「我得趕緊走,再見。」
「再見,斯佳麗,」瑞特的妹妹說。她站在門口目送著斯佳麗和她

的侍女、行李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昨晚深夜瑞特匆匆離去時可沒有像
她這樣井井有條。她看到他氣色很不好,曾懇求他不要走。但他吻別了
她之後,便步行著消失在黑暗之中。不難猜想,一定是斯佳麗把他趕走
的。

羅斯瑪麗慢悠悠地劃著一根火柴,燒掉了斯佳麗的字條。「走了倒
好,」她大聲說道。


第三部新的生活

第三十三章

當出租馬車在她外祖父羅比亞爾的家門前停下時,斯佳麗高興地拍
起手來。果然如埃莉諾小姐所說,房子是粉紅色的。以前我來拜訪時,
怎麼竟會沒注意到呢!好了,不要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重要的是
現在。

她快步走上兩邊有鐵欄杆的一段螺旋形樓梯,穿過敞開的房門。她
的姨媽和潘西會照看行李的,她急於要看到房子內部的陳設。

是的,到處都是粉紅色——粉紅色加上白色和金黃色。牆是粉紅色
的,椅套和帷簾也都是粉紅色的。房子內部的木建部分圓柱則是發亮的
白色,全都裝飾著閃閃發光的金色塗層。其餘的一切看上去也完美無瑕,
不像查爾斯頓和亞特蘭大的大多數房子那樣油漆剝落、布簾破舊不堪。
等瑞特趕來找她時,待在這個地方該是多麼理想啊。他將會看到她的家
族和他的家族同樣顯赫,同樣令人肅然起敬。

而且同樣有錢。她的眼睛迅速轉動,從敞開的房門看進客廳,估量
著裡面精心保養的傢俱的價值。啊,她可以把塔拉莊園裡裡外外的每一
面牆重新漆過,為了用金葉裝飾天花板的灰泥角落,花費再大也在所不
惜。

這個老吝嗇鬼!外公在戰後從未寄過一分錢資助過我,他也沒有為
姨媽們做過什麼事。

斯佳麗早已準備好要跟老頭子干一仗。姨媽們對老爺子怕得要死,
可她不怕。她在亞特蘭大經歷的極度寂寞使她在查爾斯頓變得戰戰兢
兢、憂心忡忡,急於要討好別人。現在她已經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掌握在
自己手中,她又感到自己充滿了活力。人也好,畜生也好,現在都休想
使她煩惱了。瑞特愛她,她是世界的女王。她從容不迫地摘掉帽子、脫
下毛皮披風,把它們丟在大廳內的一張嵌有大理石桌面的螺形托腳小桌
上。然後她便開始脫去蘋果綠色的小山羊皮手套。她可以感覺到姨媽們
盯著她看的眼神。她們過去已經盯著她看得夠多了。但斯佳麗非常高興,
因為她正穿著她那套綠棕色方格呢的旅行裝,而不是她在查爾斯頓穿過
的那套單調乏味的衣裝。她把將她一對眼睛襯托得亮晶晶的深綠色塔夫
綢蝴蝶結領結抖抖松。當她把手套也丟在帽子和披風旁邊時,她指著那
些東西說:「潘西,把這些東西拿到樓上去,找一間最漂亮的臥室把它
們放好。別再那樣縮在角落裡了,沒人會咬你的。」

「斯佳麗,你不能..」

「你必須等..」兩個姨媽絞著手說。

「如果外公這麼小氣,竟不出來迎接我們,我們只好自個兒想辦法
囉!我的天哪!尤拉莉姨媽!你和寶蓮姨媽都是在這裡長大的,難道你
們就不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嗎?」

斯佳麗的口氣和態度都夠大膽的,不過當一個男低音的嗓子在房子
後部大喊了一聲「傑羅姆」時,她卻感到她的手心在冒汗了。她突然記
起,她的外公有一雙可直接把你看穿、使你望而生畏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曾開門讓她進屋的那位儀表堂堂的黑人男傭,此刻示意斯佳麗和她
的姨媽往大廳盡頭敞開的門走去。斯佳麗讓尤拉莉和寶蓮走在前面。那


間臥室很大,天花板高高的,原來是一間寬敞的會客室。裡面擠滿了家
具,都是原先會客室裡的沙發、椅子和桌子,只加了一張有四根柱子的
大床,床柱頂端各蹲著一隻鍍金的鷹。房間的一角有一面法國國旗,和
一具無頭的假人模型,假人穿著一件比埃爾·羅比亞爾年輕時在拿破侖
麾下任軍官時穿的飾有金肩章、掛滿勳章的軍服。比埃爾·羅比亞爾老
先生筆直地坐在床上,背靠著一堆大枕頭,兩眼怒視著他的客人。

啊,他已經縮得幾乎快沒有了。他曾是個很魁梧的老頭兒,但現在
只剩下皮包骨頭,在這張大床上已消失得幾乎看不見了。「哈囉,外公,」
斯佳麗說,「我來為您祝壽了。我是斯佳麗,埃倫的女兒。」

「我還沒有失去記憶,」老人說。他洪亮的聲音掩蓋了他虛弱的身
體。「但你卻顯然失去了記憶。在這幢房子裡,年輕人只有答話的分,
決不可先開口說話。」

斯佳麗閉上嘴一聲不吭。我不是小孩子,用不著這麼對我說話,而
且不管誰來看你,你都該表示感激才對。難怪媽媽當年會那麼開心地讓
爸爸帶著她離開這個家!

「女兒們,這一次你們對我又有何需求?」比埃爾·羅比亞爾對兩
個女兒咆哮著說。

尤拉莉和寶蓮趕忙來到床邊,幾乎同時答話。

天哪!他們在說法語!那我到這兒來幹什麼?斯佳麗一屁股坐在一
張金色錦緞的沙發上,巴不得自己是在其他地方——任何地方都行。瑞
特最好快一點來找我,不然我在這幢房子裡會發瘋的。

外面天色漸暗,室內陰暗的角落裡神秘莫測。無頭的士兵似乎蠢蠢
欲動。斯佳麗感到冰冷的手指已摸到她的背脊,忙告誡自己不要犯傻!
當傑羅姆和一名看上去很健壯的黑人婦女提著燈走進來時,她才鬆了一
口氣。當女傭拉上窗簾時,傑羅姆則把每面牆上的煤氣燈通通點著。他
彬彬有禮地問斯佳麗是否可以移動一下,好讓他走到沙發後面去。當她
站起來時,她發現外祖父的兩眼正盯著她看,她忙把頭轉了過去。結果
卻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幅華麗鍍金框架中的巨大畫像。傑羅姆點亮了一
盞燈,又點亮了一盞,整幅畫頓時活了起來。

那是她外祖母的一張畫像。斯佳麗根據塔拉莊園的那一幅一眼就認
出了外祖母。但這幅畫像很不一樣。在塔拉莊園的那一幅畫像中,索朗
熱·羅比亞爾的黑髮高高盤在頭上,而在這一幅中她的黑髮卻如暖雲一
般從雙肩沿著裸露的手臂一直垂到臂肘,只用一根珍珠閃爍的束髮帶扎
著。傲慢細長的鼻子是一樣的,但嘴唇上卻含著一絲微笑,而不是冷笑,
一對尖端翹起的黑眼睛帶著曾使所有認識她的人為之傾倒的、富有魅力
的親暱,從眼角望著斯佳麗。這幅畫裡的她要年輕一些,但仍是一位成
年女子而不是小姑娘了。在塔拉莊園那幅畫上有一半裸露在外面的那對
撩人的豐滿的乳房,被她穿的白色薄紗禮服遮住了。但透過輕薄透明的
絲綢,仍可隱約看得到她雪白如玉的肌膚和玫瑰色的乳頭。斯佳麗不由
得羞紅了臉。天哪,羅比亞爾外婆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個淑女,她想,
同時根據從小所受的教育很自然地就採取了不贊成的態度。她不由自主
地回想起自己躺在瑞特懷裡,渴望著他用手撫摸自己的狂熱情景。她外
婆一定也感受過同樣的飢渴,同樣的狂喜,這從她的眼睛和微笑中可以
看得出來。這麼說來,我的感受也就沒什麼不對的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血液中的某種不知羞恥的污點,是不是從畫上這個正在對她微笑的女
人身上遺傳來的?斯佳麗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的那個女人,深深地被吸
引住了。

「斯佳麗,」寶蓮在她耳邊悄聲說道。「佩爾1要我們現在離開。輕
聲道句晚安,然後就跟我走吧。」

晚餐非常簡單馬虎。在斯佳麗看來,如果用它來喂畫在菜盤子上的

那些羽毛鮮亮的奇異小鳥,恐怕連一隻也餵不飽。「這是因為廚娘正在

準備佩爾的壽宴,」寶蓮低聲解釋說。

「提前四天開始準備?」斯佳麗大聲說道。「她忙些什麼呢?看著
雞長大?」天哪,她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到星期四
的時候她就會像羅比亞爾外公一樣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在大家都睡下
以後,她悄悄溜到地下室的廚房裡,把食品貯藏櫃裡的玉米麵包和乳酪
飽餐了一頓。讓僕人們也嘗嘗挨餓的滋味吧,她想,她很高興自己的猜
疑得到了證實。比埃爾·羅比亞爾也許能讓他的女兒們在半飽的情況下
繼續忠實於他,但他的僕人們如果沒有足夠的東西可吃是不會在這兒待
下去的。

第二天早晨她命令傑羅姆給她送雞蛋火腿和餅乾來。「我在廚房裡
看到了很多,」她加上一句。她果然得到了她要的東西。這使她對前一
天晚上的逆來順受感到好多了。我可不是那種屈服於別人的人,她想。
正因為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嚇得像樹葉一般瑟瑟發抖,我就絕不能讓
那個老頭子把我也嚇住。我絕不讓他再欺侮我。

儘管她現在對付的只是那些僕人而不是她的外公,她仍感到很高
興。她看得出傑羅姆很生氣,這使她非常開心。她已經很久沒跟任何人
較量過了,而她又特別喜歡獲勝。「其他兩位女士也要火腿雞蛋,」她
吩咐傑羅姆。「這點奶油不夠我塗餅乾的。」

傑羅姆傲然闊步地走開去通報別的僕人了。斯佳麗的要求是對他們
大家的公開侮辱。並非因為這些要求意味著要干更多的活兒,事實上她
只是在要求僕人們自己在早餐時一直吃的東西。真正使傑羅姆和其他僕
人不安的是她的年輕與精力。她的大嗓門打亂了家中原本像神殿一般肅
靜的氣氛。他們只希望她快點離開,不要造成太大的破壞。

早餐後,尤拉莉和寶蓮帶她走進一樓的每個房間,一邊熱切地談論
著她們年輕時所看到的社交聚會和招待,不停地相互糾正著,為很久以
前的一些細節爭論著。斯佳麗在那幅三個小女孩的畫像前駐足良久,試
圖從畫中那個圓臉頰的五歲小女孩身上看出她母親成年時的沉靜面容。
在查爾斯頓世世代代的近親結婚網中,斯佳麗曾感到孤單。然而在這幢
她母親出生、成長的房子裡她卻感到開心,在這座城市裡,她成了網的
一部分。

「你們在薩凡納一定有數不清的親戚吧,」她對兩位姨媽說。「談

談他們好嗎?我可以跟他們見面嗎?他們也是我的親戚呀。」
寶蓮和尤拉莉給搞糊塗了。親戚?她們母親家的普呂多姆家族,目

前只剩下一位年紀很老的先生還住在薩凡納,他是她們已故姨媽的丈

1 佩爾是比埃爾的愛稱。

夫。這一家族其餘的人很多年以前已經遷居到新奧爾良去了。「新奧爾
良的每個人都講法語,」寶蓮解釋道。至於羅比亞爾家族,就只剩下他
們一家住在這兒了。「佩爾在法國有很多親戚,還有兩個兄弟。但就他
一個人移民到美國來。」

這時尤拉莉插了進來。「不過我們在薩凡納卻有很多很多朋友,斯
佳麗。你當然可以見見他們。如果佩爾不需要我們今天待在家裡陪他,
我和你寶蓮姨媽就要去逐家拜訪或者把名片留下。」

「我三點以前一定要趕回來,」斯佳麗很快地接口說。她要親自迎
接瑞特的到來,同時也要使自己處於最佳狀態。在查爾斯頓開來的火車
來到之前,她需要很多時間洗澡更衣,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

但瑞特卻沒有來。當斯佳麗離開房子後面那座保養完好、佈局井然
有序的花園,離開那張她精心選定的長凳時,她直覺得寒氣刺骨。兩位
姨媽收到邀請當晚去出席音樂晚會,並曾邀請她陪她們一同前往,但她
卻拒絕了。如果音樂會又跟上午她們拜訪的那些老太太回憶的往事一樣
冗長乏味,她會厭煩死的。然而一想到晚餐前十分鐘外祖父接見家人時
含有惡意的目光,她立刻又改變了主意。任何事情都比跟羅比亞爾外公
單獨待在家裡好。

特爾費爾兩姐妹,瑪麗和瑪格麗特,是公認的薩凡納文化的守護神。
她們舉辦的音樂晚會跟斯佳麗以前見過的完全不同。一般的音樂晚會通
常只是一些女士在其他女士的鋼琴伴奏下唱唱歌以炫耀一下她們的「才
藝」。女士們會唱點歌,彈點鋼琴,畫點水彩畫,做點女紅,這些都是
必須具備的修養。在位於聖詹姆斯廣場的特爾費爾家中,要求的標準則
高得多。在極富氣派的兩間客廳中央,擺著幾排鍍金的椅子,在一間客
廳呈曲線狀的一端擺著一架鋼琴、一把豎琴和六張前面放有樂譜架的椅
子,看來將會有一些真正的演出。斯佳麗心中暗暗記下了所有的擺設。
巴特勒家的兩間客廳也可以這樣佈置,到時候我舉辦的社交聚會,就會
與眾不同了。她將會很快贏得「高雅女主人」的稱號。她既不會像特爾
費爾姐妹這樣老邁而寒酸,也不會像在場的年輕婦人們這樣邋裡邋遢。
為什麼在南方人們到處都以為,他們必須穿上打補釘的衣服,顯出一副
窮相,才能證明自己是有身份的呢?

絃樂四重奏使她厭倦,她覺得那位彈豎琴的女士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似的。儘管她從未聽過歌劇,她卻很喜歡那幾位歌唱家;至少有一個男
人和那個女人在兩重唱,而不是兩個女孩子在唱。他們唱完外語歌,又
唱了一些她所熟悉的歌。男歌手的歌喉在演唱《作美夢的人》時非常優
美、浪漫,當他唱《重歸愛爾蘭,我的親愛的,親愛的》時,他的嗓音
充滿激情地在顫動。她不得不承認他唱得比喝醉時的傑拉爾德·奧哈拉
好的多。

不知道爸爸對這一切會怎麼想?斯佳麗差一點格格地笑出聲來。他
大概會一邊跟著唱,一邊從酒瓶裡再往酒杯裡加點酒。然後他就會點唱
《低靠背馬車上的佩姬》。正像她曾要求瑞特唱這首歌一樣..

突然,客廳和客廳裡的人以及音樂對她來說都消失了,她只聽到瑞
特的聲音在傾覆的小船內隆隆作響,感覺到他的手臂把她緊緊抱入他溫
暖的懷中。沒有我他是活不下去的。這回他一定會來找我。該是輪到我


擺架子的時候了。

斯佳麗竟沒有意識到,當歌手們以動人的歌喉演唱《金髮中的銀絲
時》,她自己一直在微笑。

第二天她發了一份電報給亨利伯伯,把她在薩凡納的地址告訴他。
她猶豫了一番,在後面又加上一個問題:瑞特有沒有匯錢給她?

萬一瑞特又玩什麼花樣,停止匯款以維持桃樹街的那幢房子,那可
怎麼辦?不,他肯定不會那麼幹的。正好相反,他在信上說過他會匯上
五十萬的。

瑞特信上那些絕情的話不可能是真的。他在寫那些話時只是在騙
人。正如他說的,這就像鴉片癮一樣。沒有她,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會
來找她的。對他來說,要吞下他的自尊心誠然比任何男人都難,但他會
來的。他不能不來。沒有她,他就活不下去。尤其是在海灘上發生的那
件事之後..

斯佳麗只覺得全身一陣酥軟,於是趕緊迫使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在
什麼地方。她付過電報費後,注意地聽著報務員對她講的前往仁慈姐妹
女修道院的路線。然後她便快步向前走去,使得潘西在後面不得不跑著
才跟得上她。趁瑞特還沒到,她得趕快找到女修道院院長,並按照瑞特
的建議,讓她跟主教去談一談。

薩凡納的仁慈姐妹女修道院是一座很大的白色建築,緊閉的高門上
方豎著一個十字架,四周圍著一道高高的鐵柵欄,每扇關閉著的鐵柵門
上方都有一個鐵十字架。斯佳麗急速的腳步慢了下來,接著便停住了。
這座建築與查爾斯頓那幢很有氣派的磚房子截然不同。

「你要進去嗎,斯佳麗小姐?」潘西的聲音在發抖。「我最好是等
在外面,我是浸禮會教友。」

「別那麼死腦筋!」潘西的膽怯給斯佳麗增添了勇氣。「這裡不是
教堂,只是為卡麗恩小姐這樣好的女士們提供的一個住處。」只見她的
手一碰,鐵柵門便打開了。

是的,當斯佳麗撳響門鈴時前來開門的老修女說,是的,查爾斯頓
的女修道院院長是在這兒。不,她現在不能去要求院長會見巴特勒太太。
她正在開會。不,她不知道會議什麼時候結束,也不知道會議結束後,
院長能不能接見巴特勒太太。也許巴特勒太太願意參觀一下教室;女修
道院很為它所辦的學校感到驕傲。或許也可以安排參觀一下新建的大教
堂。在那以後,如果會議已經結束,也許可以給女院長送個口信。

斯佳麗強迫自己微微一笑。世上我最討厭做的事就是去誇獎一群孩
子,她氣憤地想。或者是去參觀教堂。她正要說以後再來拜訪時,突然
老修女剛才的話給了她以靈感。她們不是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大教堂嗎?
這是要花費錢的。也許正如瑞特所說,她要買回卡麗恩在塔拉莊園那份
財產的意圖在這兒會比在查爾斯頓更受讚許。塔拉莊園畢竟是佐治亞的
地產,很可能受佐治亞主教的控制。假定她提出買下新建大教堂的一扇
彩色玻璃窗作為卡麗恩申請神職應交的款項?這筆花費比卡麗恩在塔拉
莊園的那分財產的價值要高得多,而且她也會講清楚,彩色玻璃窗是交
換物,而不是額外贈送品。主教是會通情達理的,然後他就會告訴女院


長該怎麼做。

斯佳麗的微笑熱情了一些,嘴巴也張得大了一些。「能參觀大教堂
我真是不勝榮幸,修女,只希望不會給你添太多的麻煩。」

潘西仰望著雄偉的哥特式大教堂上方高聳入雲的雙塔尖頂,驚訝得
目瞪口呆。站在幾乎完工的尖塔四周扶手架上的工人,看上去又小又靈
活,猶如一群毛皮鮮亮的松鼠高高地活躍在對生的樹上。但斯佳麗對頭
頂上的場面不感興趣。她的脈搏跳動已被地面上有組織的喧鬧聲而加快
了速度,除了錘擊聲和鋸木聲,最令她激動的就是剛砍下的木材那熟悉
的樹脂味。啊,她是多麼懷念那些鋸木廠和貯木場啊。她的手心因渴望
撫摸那些平滑的鋸制板而發癢;她渴望忙碌,渴望做事情,渴望有影響,
渴望經營事業——而不是跟那些沒精打采的、過分講究的老太太們端著
精緻的茶杯喝茶。

陪伴她參觀的年輕神父為她概括地介紹著種種奇觀,但斯佳麗卻幾
乎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退至一旁讓神父和她通過的
那些身材魁梧的工人偷偷投來的艷羨的目光。她只顧想著心事,既沒有
聽也沒有注意。不知這些鋸制板是哪種優良挺拔的樹木鋸成的?這是她
見到過的最好的長葉松。不知鋸木廠在哪裡,用的是哪種鋸,哪種動力。
啊,如果她是個男人該有多好!那樣她就可以發問,可以要去參觀鋸木
廠,而不是參觀教堂了。斯佳麗拖著腳走過一堆新刨下來的刨花,深深
吸入刨花濃烈的、令人陶醉的芳香。

「我必須趕回學校去用餐了,」神父充滿歉意地說。

「當然啦,神父,我也想走了。」其實她並不想走,但她還能說什
麼別的呢?斯佳麗跟在他後面走出教堂,走上了人行道。

「對不起,神父。」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色彤紅的男人,他
穿著一件因沾滿了灰泥而變白的紅襯杉。神父站在他身邊顯得又矮小、
又蒼白。

「你能為工程作一番小小的祈禱嗎,神父?聖心禮拜堂的門楣剛剛
裝好還不到一個小時。」

啊,這個人的愛爾蘭口音真像爸爸。斯佳麗正像那一群群的工人一
樣低下了頭,聆聽著神父的祈禱。鋸開的松木濃烈的氣味和因懷念父親
而流下的熱淚使她的眼睛陣陣作痛。

我要去看望爸爸的哥哥們,她下了決心。儘管他們已差不多成了百
歲老人,爸爸一定很希望我去看看他們,至少是去問個好。

斯佳麗跟著神父走回女修道院,當她提出要見女院長時,又一次遭
到了老修女的婉言拒絕。

斯佳麗按捺住性子,但她的眼睛卻射出了危險的光芒。「告訴她我
今天下午再來,」她說。

當高大的鐵柵門在她身後關上時,斯佳麗聽到幾個街區外的教堂鍾
聲。「真討厭!」她說。她要來不及趕回去吃午飯了。


第三十四章

斯佳麗一打開粉紅色巨宅的大門,就聞到了炸雞的香味。「把這些
拿去放好,」她對潘西說,一邊以創紀錄的速度脫下披風、帽子和手套。
她餓壞了。

她一走進飯廳,第一眼就碰到尤拉莉那雙憂戚的大眼睛。「佩爾要

見你,斯佳麗。」
「不能等到吃過飯再說嗎?我都快餓死了。」
「他說等你一回來就去見他。」
斯佳麗從麵包籃裡拿起一隻還在冒氣的、熱烘烘的麵包卷,一面掉

轉身子一面氣呼呼地咬了一口。等她走到外祖父的房間時,她已經把面
包吃光了。
老頭子坐在大床上,從擺在腿上的托盤上方皺著眉頭看著她。斯佳
麗看到他的盤子中只盛著馬鈴薯泥和一堆看上去像浸過水的胡蘿蔔塊。
天哪!難怪他看上去那麼凶狠。馬鈴薯上連一點奶油都沒有。就算

他牙齒全部脫光,他們也不該這麼虐待他呀。
「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無視我的家規。」
「對不起,外公。」
「紀律使帝王的軍隊無堅不摧;沒有紀律只會引起混亂。」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令人生畏。但斯佳麗看到了他那把線條分明

的老骨頭。在他那件重重的亞麻布長睡衣下突了出來,她並不感到害怕。
「我說過對不起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餓了。」
「不可無禮,年輕的女士。」
「肚子餓跟有禮、無禮是沒有關係的,外公。僅僅因為你不想吃你

的午飯,並不意味著別的人也不該吃東西」。
比埃爾·羅比亞爾忿忿地把托盤一推。「什麼鬼食物!」他氣沖沖

地說。「給豬吃都不配!」
斯佳麗一點一點地向房門移動著。
「我還沒有讓你走呢,小姐。」
她感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嚕咕嚕地抗議了。麵包卷一定都冷了,而且

尤拉莉姨媽的胃口那麼好,說不定炸雞早被吃光了。

「哎呀,外公,我可不是你手下的一名士兵!我也不像姨媽們那樣
怕你。你到底想拿我怎麼樣?以開小差的罪名把我槍斃?如果你想把自
己餓死,那由你自己決定。我可是餓了,不管還剩下多少飯菜,我都要
去吃了。」她剛把一隻腳跨出房門,就聽到一種奇怪的、喉嚨被梗住的
聲音,她回過身去。天哪,是不是我把他氣得中風了?可別讓他忙死在
我手裡!

比埃爾·羅比亞爾卻在哈哈大笑。
斯佳麗雙手叉腰,怒視著他。他剛才把她嚇得半死。
他揮揮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去吃吧!」他說,

「去吃吧!」然後又開始大笑起來。

「出什麼事了?」寶蓮問。
「我好像沒有聽到喊聲,是不是,斯佳麗?」尤拉莉說。



她們坐在餐桌旁等著吃甜食。飯菜已經收走了。「沒出什麼事,」
斯佳麗咬牙切齒地說。她拿起桌上的小銀鈴,一個勁地猛搖著。當那個
矮胖的黑人女傭端著兩小碟布丁出現時,斯佳麗傲然闊步地向她走去。
她把兩隻手搭在那女人的肩上,把她轉了過去。「你現在大步快去,我
是說大步快去,而不是慢吞吞地去。你到廚房裡去把我的飯菜端來。要
熱、要多,而且要快。我不管本來你們哪個人打算把它吃掉的,現在你
們只能啃雞背和雞翅膀了。我要一隻雞腿和一個雞胸,馬鈴薯上面要澆
很多滷汁,再來一碗奶油,麵包要又軟又熱。快去!」

斯佳麗猛地一轉身坐了下來,只要兩個姨媽敢再囉嗦半句,她就准

備跟她們大幹一場。整個餐廳裡一片沉默,直到她的午餐端上來才被打

破。

寶蓮一直克制著自己,直到斯佳麗吃完了一半才開口。「佩爾剛才
對你說了些什麼?」她很有禮貌地問道。

斯佳麗用餐巾擦了擦嘴。「他只是想用嚇唬你和尤拉莉姨媽的那一

套來嚇唬我,於是我便直言不諱地對他講了一通。結果把他逗得哈哈大

笑。」

兩姐妹震驚得面面相覷。斯佳麗一面微笑著一面用勺又舀了一些鹵
汁,澆在盆中剩下的馬鈴薯上。兩個姨媽真夠呆的!她們難道不知道,
對付像她們父親那樣的恃強欺弱者必須勇敢地反抗,不然就會被他們整
個地踩在腳下?

斯佳麗根本就沒想到,她之所以能抵抗別人對她的欺凌,是因為她

自己也是個恃強欺弱者。她也沒有想到,外祖父的哈哈大笑是由於他看

出了她酷像自己而引起的。

當甜食端上桌時,裝木薯澱粉的碗不知怎麼地就變大了。尤拉莉感
激地對她外甥女微微一笑。「我剛才還和姐姐在說,由你陪著我們回到
老家來,我們是多麼高興呢,斯佳麗。你不覺得薩凡納是個很可愛的小
城市嗎?你參觀過奇普瓦廣場的噴泉了嗎?還有那家劇院?它的歷史跟
查爾斯頓的那家劇院差不多一樣悠久。我還記得我和姐姐小時候常常從
教室的窗口望出去,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演員。你不記得了嗎,姐姐?」

寶蓮還記得。她還記得斯佳麗沒有告訴她們上午要出去,更沒有告

訴她們去了哪兒。當斯佳麗說她去了大教堂時,寶蓮忙把食指豎在嘴唇

上示意她不要再講。她說佩爾對羅馬天主教教義極為反感。這跟法國歷

史有關,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一提到教會就很生氣。

因此,她和尤拉莉總是在彌撒之後才離開查爾斯頓回薩凡納,到星期六

再離開薩凡納回查爾斯頓。今年有特殊的困難;因為復活節來得特別早,

她們將留在薩凡納過聖灰星期三1。她們自然得參加彌撒,她們可以提早

離開家,免得被人發覺。但是她們回來的時候,怎麼才能讓父親看不到

她們額頭上的聖灰痕跡呢?

「把臉洗一洗不就得了,」斯佳麗不耐煩地說,但這話卻暴露了她

的無知,也暴露了她的重新皈依宗教只是不久前的事。她把餐巾放在餐

桌上。「我該走了,」她輕快地說,「我..我要去拜訪奧哈拉家的伯

1 聖灰星期三又稱大齋首日,為四旬齋或稱大齋節的第一天,復活節前的第七個星期三,在這一天有用灰
抹額以示懺悔之俗。

伯和伯母。」她不願讓任何人知道她想買下女修道院擁有的塔拉莊園那
三分之一的財產,尤其不願讓姨媽們知道。她們太喜歡散佈流言蜚語。
說不定還會寫信向蘇埃倫告密。於是她甜蜜地微微一笑。「咱們明天早
晨什麼時候去望彌撒?」這事她肯定要對女院長提一下。完全沒有必要
告訴她們,自己早把聖灰星期三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糟糕的是她把念珠留在查爾斯頓了。那沒關係,她可以在伯伯們的
店裡再買一串新的。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們店裡從女人戴的帽子到耕
地的犁,樣樣都賣。

「斯佳麗小姐,咱們啥時候回亞特蘭大的家呀?我跟你外公廚房裡
的那些個人處不來。他們都那麼老了!再說我的這雙鞋,走了這麼多的
路,都快要磨破了。你在家裡有那麼多漂亮的馬車,咱們啥時候才回去
呢?」

「別那麼沒完沒了地抱怨,潘西。我說走的時候咱們就走,我說去
哪兒就去哪兒。」不過斯佳麗並沒有真正發火,她正在回想她伯伯們的
商店在哪裡,可就是想不起來。我八成傳染上了老年人的健忘症了吧。
潘西說的一點沒錯,我在薩凡納認識的個個都是老人。外公、尤拉莉姨
媽、寶蓮姨媽,還有她們所有的朋友都老了。而爸爸的哥哥們最老。我
只去問聲好,讓他們乾癟的老嘴吻一下我的臉頰,然後買串念珠就離開。
完全沒有必要去見他們的妻子。如果她們真想見我,這些年也就不該中
斷聯繫。儘管她們知道我很可能已經死了、埋了,怎麼就連一封弔唁信
也沒寄給我的丈夫和孩子呢。這樣對待一個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我看實
在算不得是上等人。也許我壓根兒就該把去看望他們的事忘掉。他們這
樣怠慢我,真不值得我去拜訪。但斯佳麗忽視了一點,他們從薩凡納給
她寄過不少信,但她從未回過,最後他們也就不再寫信了。

現在她準備把父親的兩個哥哥和嫂嫂在她的心底深處永久地剔除。
她要專注於兩件事:控制住塔拉莊園,對瑞特要佔據支配地位。儘管這
兩個目標相互對立,但她總能找到辦法兼而得之。這兩件事需要她用全
部時間進行思考。我就不拖著腳到處去找那家發霉的老店了,她拿定了
主意。我必須得千方百計地找到女院長和主教。哦,要是沒把那串念珠
留在查爾斯頓就好了。斯佳麗飛快地看了一眼布勞頓街——薩凡納的商
業街——對面的沿街鋪面。這附近肯定會有家珠寶店的。

幾乎就在正對面五扇發亮的櫥窗上面的牆上,橫排著五個斗大的燙
金字母O′HARA(奧哈拉)。哎唷,幾年不見他們倒發跡了,斯佳麗想,
商店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陳舊。「快點,」她對潘西說,隨即便衝入滿街
來來往往的運貨馬車、輕便馬車及推車的車陣之中。

奧哈拉商店散發出新漆的清香,而不是積了很久的灰塵的霉味。後
面的櫃檯前鋪著一面綠色的薄紗旗,上面貼著三個鍍金的大字:大開張。
斯佳麗以羨慕的眼光環顧四周。這家店的面積比她在亞特蘭大開的那爿
店大一倍還不止,而且她看得出,這裡的貨色更新,品種也更多。貼著
整齊標籤的箱子和一匹匹色彩鮮艷的布充滿貨架一直到天花板;一桶桶
的麥片和麵粉沿著離店中央大腹火爐不遠的地板排列成行。一大罐、一
大罐的糖果誘人地擺在高高的櫃檯上。看來她的伯伯們肯定是發跡了。
她記得一八六一年來拜訪時,那家店並不在布勞頓街最繁華的中心區,
店裡又陰暗又雜亂,比之她在亞特蘭大的那爿店有過之而無不及。要是


能打聽到這番可觀的擴展花費了伯伯們多少錢,那倒挺有意思。也許她
可以借鑒他們的一些想法來擴大她自己的生意。

她快步走向櫃檯。「勞駕,我要見奧哈拉先生,」她對著一個個子
高高、繫著圍裙、正把燈油倒進一位顧客的玻璃罐中的男人說。

「請稍等一下,夫人,」他頭也沒抬地說。他的口音只帶有一點愛
爾蘭土腔。

這倒也合情合理,斯佳麗想。愛爾蘭人開的店裡僱用愛爾蘭人,是
理所當然的事。在店員忙著用牛皮紙包油罐、找另錢時,她瀏覽了一下
面前貨架上那些箱子上的標籤。嗯,她也應該這樣存放手套,即按照尺
寸的大小,而不是按照手套的顏色。你一打開箱子就能很快看到各種不
同的顏色;而要在一箱全是黑手套的箱子中挑選合適的尺寸,那就太麻
煩囉!怎麼以前她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櫃檯後面的那個店員不得不重複了一遍才讓斯佳麗聽清了他的話。
「我就是奧哈拉先生,」他說,「你要買點什麼,夫人。」

哦,不!這不是她伯伯開的那家店!他們的店肯定還在原來的老地
方。斯佳麗連忙解釋,說她弄錯了。她要找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奧哈拉
先生。安德魯·奧哈拉先生或者是詹姆斯·奧哈拉先生。「你能告訴我
他們的店在哪兒嗎?」

「這就是他們的店。我是他們的侄子。」

「哦..哦,我的天哪!那你一定是我的堂兄了,我是凱蒂·斯佳
麗,傑拉爾德的女兒,從亞特蘭大來的。」斯佳麗伸出了雙手。堂兄!
她居然有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不是老人的堂兄。她感到激動不已,
彷彿剛剛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禮物一般。

「我叫傑米,」她堂兄握住她的手,笑著說。「傑米·奧哈拉隨時
為你效勞,斯佳麗·奧哈拉。說真的,你的到來真是上天給一個倦怠的
生意人送來的一份厚禮。你美如初升的太陽,又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
顆明星。告訴我,你怎麼剛好趕在這家新店大開張的時候來到這裡的?
來——讓我給你端把椅子。」

斯佳麗早把準備買念珠的事丟到了九霄雲外。她把找女院長的事也
忘了個一乾二淨。連潘西她也忘了,而潘西已在一個牆角處的一隻矮凳
子上坐下,頭靠著一堆排放整齊的蓋馬用的毯子馬上就睡著了。

傑米·奧哈拉為斯佳麗拿好一把椅子從後面房間走回來時,嘴裡低
聲咕噥了幾句。有四名顧客正等著要買東西。半個小時之內又湧進來更
多的顧客,致使傑米找不到機會跟斯佳麗說話。他不時地帶著歉疚的目
光看看斯佳麗,但她只微笑著搖搖頭。沒有必要感到抱歉。光是坐在這
兒,坐在一家暖意融融、經營有方、生意興隆的店裡,她就很愉快了。
加上這位新找到的堂兄非常能幹,接待顧客非常熟練,讓她在一邊看著
也覺得高興。

終於有了一個短暫的時刻,店裡的顧客只剩下了一位母親帶著三個
女兒在四隻箱子裡翻找飾帶。「在我能開口的時候,我只好像奔騰的大
河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了,」傑米說。「詹姆斯伯伯一定會盼望著見到你,
凱蒂·斯佳麗。他年紀雖大,身體倒還硬朗。他每天都到這兒來一趟,
到吃午飯的時候才回去。你大概不知道,他的太太已經過世了,願上帝
使她的靈魂安息。安德魯伯伯的太太也去世了。安德魯伯伯為此悲痛欲


絕,一個月後也跟著去了。願他們都在天使的懷抱中得到安息。詹姆斯
伯伯跟我,還有我的太太和孩子們住在家裡。家離這兒不遠。你今天下
午來喫茶點,跟他們都見個面好嗎?我的兒子丹尼爾很快就會送好貨回
來,然後我就陪你一起走回家去。我們今天要為我女兒過生日。全家人
都會在的。」

斯佳麗說她很樂意去喫茶點。隨後她便脫下帽子和披風,向正在翻
找飾帶的女士們走去。奧哈拉家族中會經營商店的絕不只是一個人,而
且她也實在興奮得坐不住。今天竟是她堂兄女兒的生日!這麼說,她就
是我的堂侄女了。雖然斯佳麗並不像一般的南方人一樣,是在許多輩的
家庭網中長大的,但她仍是個南方人,能確切無誤地說出十代之內的各
種親戚關係。她剛才在注視著傑米工作時非常入迷,因為他活生生地證
實了傑拉爾德·奧哈拉告訴過她的一切。他有著奧哈拉家族的黑色鬈發
和藍眼睛。還有那寬嘴、短鼻子和紅潤的圓臉。最重要的是,他是個魁
梧的男人,身材高大,胸膛寬厚,兩條腿又粗又壯,就像能經受住任何
風暴的樹幹。他是一個令人一見難忘的人物。「你爸爸是一窩豬仔中最
小的一隻,」傑拉爾德曾這樣說過,他對自己並不感到羞愧,但對他的
哥哥們卻感到無比的驕傲。「我媽媽一共生了八個孩子,全部是男的,
我不僅是最小的一個,也是唯一個頭不像一座房子那麼大的一個。」斯
佳麗不知道七個伯伯中的哪一個是傑米的父親。這不急,等她去喫茶點
時就可問個明白。不!不是去喫茶點,是去參加生日晚會!她堂侄女的
生日晚會。


第三十五章

斯佳麗帶著小心隱藏起來的好奇心抬起頭來看著她的堂兄傑米。在
店裡時他眼睛下的皺紋和陷凹被陰影混和在一起看不分明,而此刻在大
街的日光下,它們卻昭然若揭。他是個中年人,身體正在發福,肌肉正
在變軟。她本來猜想,因為他是她的堂兄,他的年紀必定與自己相差無
幾。可是當他兒子走進店裡,被介紹給她時,她才驚訝地發現堂侄已是
個成年人,而不是送送貨的小男孩。而且還是個長著火紅色頭髮的成年
男子。剛開始她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傑米的樣子在日光下也不怎麼太順眼。他..他不是紳士。斯佳麗
也說不出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但這就像玻璃一樣清晰可見。他穿
的衣服有點不太對勁;整套衣服是深藍色的,但卻又不夠深;胸部和肩
膀兩處太緊,而其餘的部分又太鬆垮。她知道,瑞特的衣服均出自於最
好的裁縫之手,而他本人也追求盡善盡美。她不會期望傑米穿得和瑞特
一樣體面,因為她從不知道有哪個男人穿得與瑞特一樣。但是,傑米仍
可以做些改進——男人們能做的任何改進——免得看上去這麼..這麼
粗俗。傑拉爾德·奧哈拉看上去一直就像個紳士,不管他的上衣有多麼
破舊或皺皺巴巴。斯佳麗並沒有想到,母親潛移默化的影響也許對父親
轉變為鄉紳起了作用。她只知道自己因發現了一位堂兄而感到的喜悅心
情,已經失去了一大半。我只需去喝杯茶,吃塊蛋糕,然後就可以告辭
了。她對傑米笑瞇瞇地說:「一想到要跟你的家人見面,傑米,我激動
得昏了頭。連為你女兒買件生日禮物的事兒也忘了。」

「當我挽著你的手臂回到家裡時,不就是為她帶回了最最好的禮物
嗎,凱蒂·斯佳麗?」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和爸爸的眼睛一模一樣,斯佳麗告訴自己。他
的口音也酷似爸爸那帶揶揄的愛爾蘭土腔。他要是不戴圓頂高帽就好
了!現在沒人戴這種帽子。

「等一下我們會經過你外公家的,」傑米說,這話一下子就使斯佳
麗不寒而慄起來。萬一被姨媽們碰見該怎麼辦?要不要介紹她們認識堂
兄呢?她們總認為母親當年是嫁給了地位比自己低的大老粗;傑米正好
可以成為她們需要的證據。他剛才在說什麼?她得專心一點才行。

「..讓你的女傭回家好了。她跟我們在一起會感到彆扭的。我們
家沒有傭人。」

沒有傭人?我的天哪!每個人都有傭人,每個人都有的麼!他們住
在什麼樣的地方?是幾家人合住的經濟公寓?斯佳麗仰起了下巴頦。這
是爸爸親哥哥的兒子,詹姆斯伯伯是爸爸的親哥哥。即使他們家有老鼠
在地板上亂竄,我也不能膽小得不去跟他們一起喝杯茶,讓他們記恨爸
爸。「潘西,等一下經過外公家門口,你就先回去。你告訴她們,我馬
上就會回來..傑米,你會送我回家的,是嗎?」她有足夠的勇氣面對
在她腳上亂竄的老鼠,但她可不願意一個人在大街上走而敗壞掉自己的
名聲。淑女們是絕不會那麼做的。

令斯佳麗欣慰的是,他們走的是外祖父家後面的那條街,而不是經
過家門前的那個廣場,因為她的兩個姨媽喜歡在廣場的樹下作她們的「健


身散步」。潘西心甘情願地穿過大門走進花園,她早已哈欠連連,巴望
著回去睡覺呢。斯佳麗盡量不露出焦急的神色。她已聽到傑羅姆向她姨
媽們抱怨附近一帶風氣的墮落。就在東邊幾條街之外,原來那些很好的
老房子已成了東倒西歪的寄宿舍,住在裡面的是那些在進出薩凡納港的
貨船上工作的水手。還有隨著這些船像浪潮一般湧來的移民們。據那位
諂上欺下、舉止優雅的老黑人說,他們之中的大部分是下等的愛爾蘭人。

傑米護送著她一直往前走去,她暗暗地鬆了一口氣。沒多久他便轉

入一條漂亮的、養護極佳的大街——南方大道,在一幢高大、堅固的磚

房前面大聲說道:「我們到了。」

「真漂亮!」斯佳麗由衷地說。

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說過這句話了。傑米沒有踏上通往高門廊大
門的石階,而是打開與街面相齊的一扇小門,把她領進了廚房。只見裡
面湧出了黑壓壓的一群人,他們個個滿頭紅髮,鬧哄哄地打著招呼。傑
米以他的大嗓門壓過他們的喧鬧聲,高聲喊道:「這位是斯佳麗,我叔
叔傑拉爾德·奧哈拉的漂亮女兒,她大老遠地從亞特蘭大趕來這裡看望
詹姆斯伯伯。」話音剛落,他們便個個大聲喊起了「歡迎,歡迎!」

當眾人一起向她擁來時,斯佳麗心想,他們人可真多。傑米被抱住

他雙膝的一個最小的女兒和一個小男孩逗得呵呵大笑,他接下去說的話

全被笑聲隱沒了。

這時,一個高大健壯、頭髮比他們所有人都紅的女人,向斯佳麗伸
出了一隻粗糙的手。「歡迎你來,歡迎,」她溫和地說。

「我是傑米的妻子,莫琳。別理這些個野蠻人,快過來坐在火爐邊,

喝杯茶。」她緊緊抓住斯佳麗的手臂,領她進了廚房。「安靜點,你們

這些小蠻子,讓你們爸爸喘口氣行不行?去把你們的臉洗乾淨,然後一

個一個地來見過斯佳麗。」她把斯佳麗的毛皮披風從她肩上拿了下來,

「瑪麗·凱特,把這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免得小傢伙把它當成小貓咪,

扯它的尾巴,這東西也真軟和。」較大的一個女孩朝斯佳麗行了一個屈

膝禮,急切地伸出手來接披風。她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一副艷羨

的神情。斯佳麗朝她微微一笑,然後對莫琳也微微一笑,儘管傑米的老

婆正把她推坐在一把溫莎椅1上,彷彿斯佳麗也像她的孩子們一樣可以任

她差來差去一樣。

不一會兒,斯佳麗便發現自己一隻手端著一隻從未見過的大杯子,

另一隻手則與一個極漂亮的小女孩的手相握。小女孩先對她母親悄聲

說:「她看上去像個公主,」然後又對斯佳麗悄聲說:「我叫海倫。」

「你應該去摸摸那件毛皮披風,海倫,」瑪麗·凱特自命不凡地說。

「你這樣對海倫說話,難道她是這裡的客人?」莫琳說。「養出這麼個

傻孩子,作媽媽的真是丟臉。」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溫暖的慈愛和強行

忍住的笑意。

瑪麗·凱特難為情地漲紅了臉。她又屈膝行了個禮,把手伸了出來。

「斯佳麗姑姑,我請你原諒我。我看著你這麼高雅,竟一時忘了分寸。

我叫瑪麗·凱特,我為有你這麼一位高貴的姑姑感到自豪。」

斯佳麗本想說沒有必要請求原諒的,但卻沒有機會。因為傑米已脫

1 溫莎椅是十八世紀流行於英美的一種細骨靠椅。

掉帽子和西裝外套、解開了馬甲的扣子,露出了右臂下抱著的一個孩子,
一個又踢又叫、圓臉紅髮、歡鬧掙扎著的胖小子。「這個小魔鬼是肖恩,
因為他生在薩凡納,所以又給他取了個美國男孩的名字約翰。不過我們
都叫他傑基。傑基!你要是有舌頭,就跟你姑姑說聲哈囉。」

「哈囉!」小男孩喊了一聲,接著在他爸爸把他頭朝下抱起來時,
興奮地尖叫起來。

「你們在嚷嚷些什麼啊?」一個慍怒的聲音在這片喧鬧聲中插了進
來,頓時使眾人的聲音沉寂下來,只有傑基還在格格地笑個不停。斯佳
麗向廚房那邊望過去,只見一個個子高高的老人站在那邊。他一定是她
的詹姆斯伯伯了。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滿頭黑色鬈發的漂亮女孩。她看上
去有些驚訝、羞怯。

「傑基把詹姆斯伯公吵醒了,」她說。「他是不是受傷了,才這麼
大聲吼叫並把傑米這麼早就叫回家來?」

「才不是那麼回事呢,」莫琳說。接著她便提高了嗓門。「有人來
看望你了,詹姆斯伯伯,是特地從大老遠來看你的。傑米讓丹尼爾照料
店舖,為的是能帶她回來見你。到火爐這邊來坐吧,茶點已準備好了。
這位是斯佳麗。」

斯佳麗站起來微笑著說:「你好,詹姆斯伯伯,還記得我嗎?」

老人凝視著她。「上一回我看到你的時候,你正在為你的丈夫服喪。
又找了一個丈夫沒有啊?」

斯佳麗的思想迅速轉向過去。天哪,詹姆斯伯伯一點沒記錯。她在
生了韋德後曾到薩凡納來過,當時她正在為查爾斯·漢密頓服喪。「是
的,又找了。」她說。要是我告訴你在那以後我已找了兩個丈夫,你會
說什麼呢,愛管閒事的老頭子?

「很好,」她伯伯說。「這個家裡沒有嫁出去的女人已經太多了。」

他身邊的那個女孩子發出輕微的哭聲,別轉頭跑出了廚房。

「詹姆斯伯伯,你不該這樣刺激她,」傑米嚴肅地說。

老人走到火爐邊,在火爐發出的熱氣前搓著手。「她不該動不動就
哭,」他說。「奧哈拉家的人遇到麻煩,從不輕易落淚。莫琳,我現在
要跟傑拉爾德的女孩說話,把我的茶點端上來吧。」他在斯佳麗旁邊的
椅子上坐下。「給我講講葬禮的情況。你是不是用最好的方式安葬你父
親的?我弟弟安德魯的葬禮是這個城市多少年來最隆重的一次。」

斯佳麗的腦海中重又浮現出塔拉墓園的那一幕情景——傑拉爾德的
墳墓四周只有很可憐的一小群送葬者。許多本該在場的人都在她父親之
前過早地先死了。

斯佳麗的綠眼睛凝視著老人目光已暗淡的藍眼睛。「他的四邊鑲著
玻璃的靈車由四匹頭插黑色羽毛的黑馬牽引,靈柩上灑滿了鮮花,靈車
頂上有更多的鮮花,有兩百名送葬者坐著馬車跟在靈車後面為他送殯。
他的墓是用大理石砌的,不是土墳,墓頂上雕了一尊七英尺高的天使。」
她的聲音冷酷而無情。聽清楚了吧,老頭子,斯佳麗心想,不要再提爸
爸了。

詹姆斯搓著他乾癟的雙手。「願上帝使他的靈魂安息,」他高興地
說,「我一直說,在我們這些兄弟中間,傑拉爾德是最時髦的一個;我
沒有告訴過你嗎,傑米?他是一窩豬仔中最小的一個,也是自尊心最強、


火氣最大的一個。可傑拉爾德的確是個個子矮小的好人。你知道他是怎
樣把他那座莊園弄到手的嗎?他是拿著我的錢去玩撲克贏來的。而他賺
了錢居然一個子兒都不給我。」詹姆斯的笑聲宏亮有力,是年輕人的笑
聲。它充滿了活力和歡樂。

「講講他怎麼會離開愛爾蘭的吧,詹姆斯伯伯,」莫琳說,一邊又
為老人的杯子斟滿茶。「這個故事也許斯佳麗從沒有聽說過。」

真是瞎扯!難道我們要為他守靈?斯佳麗生氣地在椅子裡動了動。
「我已經聽過一百遍了,」她說。傑拉爾德·奧哈拉生前最愛吹噓他因
一拳打死一個英格蘭地主的收租人被懸賞捉拿而逃離愛爾蘭的故事。這
故事克萊頓縣的人個個聽過一百遍,可就是沒人相信。雖然傑拉爾德發
起脾氣來咋咋呼呼的嗓門很高,但人人都看得出他內心深處是溫柔的。

莫琳微微一笑。「我一直聽說,他個子雖小,卻是個了不起的人。
一個讓女兒感到驕傲的父親。」

斯佳麗感到喉嚨被眼淚堵住了。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詹姆斯說。「咱們什麼時候吃生日蛋糕啊,
莫琳?帕特裡夏在哪裡呀?」

斯佳麗朝周圍一圈頂著紅頭髮的面孔看了一眼。不,她肯定沒有聽
到過帕特裡夏這個名字。也許就是那個跑開的黑髮女孩吧!

「她正在忙著準備自己家的盛宴,詹姆斯伯伯,」莫琳說。「你知
道她這個人有多麼講究。等斯蒂芬一來通知我們說她準備好了,我們就
到隔壁去。」

斯蒂芬?帕特裡夏?隔壁?

莫琳看到了斯佳麗臉上的疑惑。「傑米沒有告訴你嗎,斯佳麗?現
在這裡有三家奧哈拉家族的人。你這才剛見到一家親人呢。」

我會永遠也搞不清楚他們誰是誰的,斯佳麗絕望地想。要是他們都
待在一個地方該多好!

可那根本就不可能。帕特裡夏正在自己家的雙間客廳裡舉行生日晚
會,把兩間客廳中間的活動門完全敞開。孩子們——孩子們有很多——
正在玩遊戲,他們跑來跑去,一會兒躲起來,一會兒又突然從椅子和帷
簾後面跳出來。大人們則不時地來回穿梭,不是去追逐某個吵鬧得太凶
的孩子,就是猛撲過去把一個摔倒在地上需要安慰的小不點兒抱起來。
至於是哪家的孩子似乎並不重要。所有的大人都是所有孩子的家長。

幸好莫琳有一頭紅髮。她所有的孩子——斯佳麗剛才在隔壁所見到
的那幾個,加上帕特裡夏,加上店裡的那個兒子丹尼爾,再加上一個斯
佳麗記不住名字的成年男孩——至少都還能辨出來。其他的孩子就亂糟
糟的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們的父母也分不清楚。斯佳麗知道有一個男人叫傑拉爾德,但哪
一個是呢?他們全都是高大的男人,生著黑色的鬈發和藍眼睛,帶著迷
人的微笑。

「很容易搞混是不是?」她身邊的一個聲音說道。那是莫琳。「別
去傷這個腦筋,斯佳麗,你總有一天會把他們搞清楚的。」

斯佳麗微微一笑,有禮貌地點了點頭。但她根本無意去「把他們搞
清楚」。只想著要盡快請傑米送她回家。這幫小孩子跑來跑去的太吵了。


廣場上那幢安靜的粉紅色房子似乎變成了避難所。至少在那裡她還可以
跟她姨媽講講話。而在這裡她卻沒法跟任何人說話。他們全在忙著追孩
子或者擁抱、親吻帕特裡夏。而且居然還問到她小寶寶的情況,我的天
哪!彷彿他們壓根兒就不知道,當一個女人懷孕時,唯一得體的作法就
是裝著沒注意到。她覺得自己就像個陌生人,受到了冷落,無足輕重。
就像在亞特蘭大一樣。就像在查爾斯頓一樣。而這些人都還是她的親戚!
這就使情況更糟了一百倍。

「我們現在就要切蛋糕了,」莫琳說。她悄悄地用手臂勾住斯佳麗
的手臂。「然後我們還要來點音樂。」

斯佳麗咬緊了牙齒。天哪!我在薩凡納已經強忍著聽過一次音樂會
了。難道這些人就不能來點別的東西?她隨莫琳走向一張鋪著紅色長毛
絨的沙發椅,僵直地坐在椅子邊上。

一陣刀子敲擊玻璃杯的聲音要求大家注意。好不容易嘈雜的人群終
於算是安靜了下來。「我對你們能保持安靜感謝你們,」傑米說。他對
著大家發出的笑聲威脅地揮舞著刀子。「雖然下星期才是帕特裡夏的生
日,但我們今天就提前為她慶祝。今天是聖灰星期三的前一天,現在舉
辦盛宴比等到大齋節期間要好。」他又威脅著讓大家別笑。「我們今天
進行慶祝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這就是我們又找到了奧哈拉家族中一位失
去聯繫很久的美女。我現在舉杯代表所有的奧哈拉家人向斯佳麗堂妹祝
酒,對她來到我們家中表示最衷心的歡迎。」傑米一仰頭,把杯子中的
深色液體倒入喉嚨。「上菜!」他手一揮命令道。「還有小提琴!」

門口傳來一陣格格的笑聲和要求安靜下來的噓聲。帕特裡夏走過來
坐在了斯佳麗的身旁。接著,從一個牆角處傳來了小提琴開始演奏「生
日快樂」的聲音。傑米的漂亮女兒海倫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小小的
肉餡餅走了進來。她彎下身子讓帕特裡夏和斯佳麗看了看肉餡餅,然後
便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端到客廳中央的巨大圓桌邊,把大盤子擺在蓋住餐
桌的絲絨桌布上。跟在海倫後面出來的是瑪麗·凱特,接著是剛才與詹
姆斯伯伯一起出來的漂亮女孩,然後是奧哈拉家最年輕的媳婦。她們都
把她們手中端的大盤子先呈現給斯佳麗和帕特裡夏過目,然後再擺到圓
桌上。三個大盤子中分別盛著烤牛肉、一隻點綴著丁香的火腿和一隻肥
壯的火雞。接著海倫又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馬鈴薯出現了,後面跟著
的人速度更快地端出了加奶油的胡蘿蔔、烤洋蔥、松甘薯等。上菜的隊
伍一次又一次地進來,直到圓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和調味品。小
提琴——斯佳麗看到是從店裡回來的丹尼爾在演奏——奏出了一曲充滿
裝飾顫音的琶音和弦。莫琳端著一隻塔形的蛋糕走進來,蛋糕周邊裝飾
著許多巨大的、鮮艷的粉紅色的糖衣玫瑰。

「蛋糕!」蒂莫西尖叫道。

傑米緊跟在太太身後。他雙手高舉過頭,每隻手中拿著三瓶威士忌。
小提琴開始奏起一隻熱情洋溢的快節奏樂曲,每個人都笑哈哈地拍著
手,就連斯佳麗也不例外。這樣歡樂的場面有著無法抗拒的魅力。

「聽著布賴恩,」傑米說。「你和比利要把坐在寶座上的兩位女王
請到壁爐前面。」斯佳麗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沙發椅已被抬了起來,
她抓住帕特裡夏,兩個人被前後搖晃著移到了一個靠近壁爐的地方,只
見壁爐裡的煤塊正在發出紅熱的光。


「現在請詹姆斯伯伯,」傑米命令道,於是老人坐在高背椅內,一
邊哈哈笑著,一邊被抬到了壁爐架的另外一邊。

曾跟詹姆斯一起出來的女孩,像趕小雞似地把孩子們「噓噓」地趕
進了另一間客廳。瑪麗·凱特已事先在那邊壁爐前的地板上鋪好了一塊
桌布讓他們坐在上面。

原來亂哄哄的客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在他們一邊吃著、一邊聊
著的時候,斯佳麗試著「搞清楚」那些大人們。

傑米的兩個兒子長得非常相像,她簡直無法相信二十一歲的丹尼爾
竟比布賴恩幾乎大三歲。當她對布賴恩微微一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時,
他臉漲得通紅。唯一的另外一個男青年開始肆無忌憚地取笑起布賴恩
來,但當他身旁一個粉紅色面頰的女孩按著他的手說了一聲「別說了,
傑拉爾德」時,他就停住了。

原來他就是傑拉爾德!如果爸爸知道那個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是以他
的名字取名的,一定會非常高興。他叫那個女孩子波莉,從他們閃耀著
愛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們一定剛結婚不久。帕特裡夏對傑米稱為比利
的那個年輕人特別專橫,所以他們也必定是夫妻無疑。

但是斯佳麗很少有時間聽到其他人的名字。所有的人似乎都想跟她
談話。而她說的每件事都會引起眾人驚呼、重複或敬佩。她發覺自己對
丹尼爾和傑米談她的雜貨店,對波莉和帕特裡夏談她的裁縫,對詹姆斯
伯伯則談北佬怎樣放火燒塔拉莊園。不過她談得最多的還是她的木材生
意,談她自己如何把一家小鋸木廠變成了兩家鋸木廠、好幾處貯木場及
現在亞特蘭大邊緣地區整整一個村子的新房子。每個人都大聲地表示贊
許。斯佳麗終於找到了不以談錢為禁忌的人。他們和她一樣,都願意努
力工作,決心通過艱苦的勞動發家致富。這一點她已經做到了,對此他
們都說她了不起。她真想像不出剛才為什麼想要離開這個美妙之極的晚
會,回到外祖父那幢死氣沉沉的房子裡去。

「丹尼爾,如果你已經把你姐姐的大半隻生日蛋糕吃完的話,是不
是給我們來點音樂?」當傑米拔出一瓶威士忌的木塞時莫琳說。突然,
除了詹姆斯伯伯外,每個人都以一種似乎經過訓練的常規站了起來移向
四周。丹尼爾開始在提琴上吱吱咯咯地演奏起一首快節奏的樂曲,其他
人則大聲喊叫著加以批評。與此同時女人們很快地收拾好餐桌,男人們
則將傢俱移到牆邊,把斯佳麗和詹姆斯伯伯留在原處,像坐在孤島上一
般。傑米端給詹姆斯伯伯一杯威士忌,半彎著身子等著老人發表意見。

「還可以,」老人評價說。

「但願如此,老爺子,」傑米笑著說,「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酒。」

斯佳麗努力想與傑米的目光相遇,可傑米就是不看她,最後她只好
喊了一聲才引起他的注意。她現在該走了。每個人都在拖著椅子在火爐
四周圍成一個圓圈,小孩子們都在大人腳邊的地板上準備找個地方坐
下。顯然他們正在為音樂會開始作準備,而音樂會一旦開始,再想站起
來告辭就太沒有禮貌了。

傑米從一個小男孩身上跨過,走到斯佳麗身邊。「這是給你的,」
他說。一看到他遞過來半杯威士忌,她簡直嚇壞了!傑米把她當成什麼
人了?有教養的淑女是不喝威士忌的。她不喝烈性比茶大的任何東西,
除了偶爾喝點香檳,果汁混合飲料或很小的一杯雪利酒。傑米不可能知


道她過去常喝的那種白蘭地。他這簡直是在侮辱她!不,他不會侮辱她
的,他一定是在開玩笑。她勉強發出一聲尖笑。「我該走了,傑米。我
在這裡玩得很開心,可是時候不早了..」

「你不會在晚會剛開始的時候就離開吧,斯佳麗?」傑米說著便轉
過身去對著他兒子。「丹尼爾,你那種吱吱咯咯的刺耳聲音要把你新找
到的姑姑趕跑了。給我們拉首歌吧,孩子,可不要像貓打架似地亂叫。」

斯佳麗想再開口說話,但她的聲音全被淹沒在眾人的喊叫聲中了。
「拉得像樣點,丹尼爾,」「給我們來首民謠,」「來首愛爾蘭雙人對
舞曲,孩子,給我們來首愛爾蘭雙人對舞曲。」

傑米咧開嘴笑了。「你說什麼我聽不見,」他以壓過屋內嘈雜聲的
大嗓門喊道。「凡是有人提出要離開,我的耳朵就會變聾。」

斯佳麗覺得自己的火氣在往上冒。當傑米又把威士忌遞給她時,她
氣沖沖地站了起來。正當她要把他手中的玻璃杯打掉之時,突然意識到
了丹尼爾已開始演奏的歌。那是《低靠背馬車上的佩姬》。

爸爸最喜歡的歌。她望著傑米那張紅潤的愛爾蘭人的臉,看到了她
父親的形象。哦!要是爸爸能在這兒,他一定非常喜歡這番熱鬧的場面。
斯佳麗坐了下來。她對遞過來的威士忌搖了搖頭,對傑米軟弱無力地微
微一笑。她的眼淚就要落下來了。

這音樂是不會允許你悲傷的。它的節奏太有感染力,太歡快了,每
個人都拍著手跟著唱了起來。斯佳麗的腳也不知不覺地開始在裙子下面
跟著節拍輕輕地動了起來。

「來吧,比利,」丹尼爾說,實際上這話他是順著調子唱出來的。
「跟我一起合奏吧。」

比利打開窗座蓋,取出一隻六角形的手風琴。手風琴的摺式皮風箱
呼哧呼哧地打開了。他走到斯佳麗身後,伸手越過她的頭頂,從壁爐架
上拿起一樣發亮的東西。「讓我們來點真正的音樂吧。斯蒂芬——」他
把一支閃閃發光的細管子扔給那個膚色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還有
你,布賴恩。」話音剛落,又有一道銀色弧光劃過空中。「這個給你,
親愛的岳母大人——」他把某樣東西放在了莫琳的膝上。

一個小男孩起勁地鼓起掌來。「是響板!莫琳伯母要用響板打拍子
了。」

斯佳麗目不轉睛地看著。丹尼爾已停止了演奏,而隨著音樂的消失,
她又感到悲傷起來。然而她不再有離開的念頭。這個晚會跟特爾費爾家
的音樂會完全不同。這裡輕鬆而隨和,充滿了溫暖和笑聲。原先井然有
序的兩間客廳,現在成了大雜燴,傢俱被搬開,兩間客廳中的椅子都擠
在火爐前,圍成了一個散落的半圓形。莫琳舉起手,發出了辟辟啪啪的
聲響,斯佳麗這時才看清「響板」其實是幾片光滑的厚木塊。

傑米還在倒威士忌並傳遞給別人。怎麼,女人也喝這種烈酒!而且
不是私下裡喝,也不覺得害臊。她們和男人一樣盡情歡樂。我也要喝一
杯。我要為奧哈拉家族而慶祝。她剛要喊傑米,突然想了起來。我還要
回外公家呢。我不能喝酒。他們會有人從我呼出的氣中聞到酒味的。沒
關係。我內心就像剛喝過一杯似的感到很溫暖。我不需要喝酒。

丹尼爾在弦上拉了一下弓。「《酒吧櫃檯後面的少女》,」他說。
眾人都笑了。斯佳麗也笑了,雖然她並不知道為什麼要笑。頃刻間,偌


大的客廳內便響起了愛爾蘭雙人對舞的音樂。比利的手風琴嗚嗚地發出
有力的聲響,布賴恩在他的錫笛上吹奏著這一曲調,斯蒂芬則用他的錫
笛聲音潺潺地吹奏著對應聲部,配合著布賴恩的主調。傑米用腳打著拍
子,孩子們拍著手,斯佳麗拍著手,所有的人都拍著手。只莫琳除外。
她揚起握著響板的手,發出斷奏的尖利辟啪聲,用一種急切的節奏,把
所有的聲音融為一體。響板發出了「快一點」的命令,其餘的人都跟著
加快。笛聲更加高揚,提琴也吱吱咯咯地拉得更響,手風琴只得呼哧呼
哧地緊緊跟上。五六個孩子站了起來,開始在客廳中央沒有鋪地毯的地
板上亂跳起來。斯佳麗拍熱了手,腳也在跟著動,彷彿也想跟孩子們一
起跳似的。當愛爾蘭雙人對舞曲一結束,她便身子一仰靠在沙發椅背上,
累得精疲力竭了。

「來,馬特,做給這些小傢伙看看該怎樣跳舞,」莫琳喊道,一邊

用響板發出一陣誘人的辟啪聲響。靠近斯佳麗的那個年紀較大的男人站

了起來。

「願上帝保佑我們,請稍等一會兒,」比利哀求道。「我需要稍微

休息一下。先給我們唱首歌吧,凱蒂。」他扯動手風琴,擠出了幾個音

符。

斯佳麗急欲反對。她不會唱歌,至少在這裡不會唱。除了《低靠背

馬車上的佩姬》和爸爸最愛的另一首歌《佩戴綠標誌》1外,她不會任何

別的愛爾蘭歌曲。

但很快她便發現,比利叫的並不是她凱蒂·斯佳麗。一個相貌一般、

皮膚黝黑、長著一口大牙的女人此時正一邊把酒杯交給傑米,一邊站起

來。「殖民地時期有個野男孩,」她以純正甜美的女高音唱道。這句還

未唱完,丹尼爾、布賴恩和比利就為她伴起奏來。「名字叫做傑克·達

根,」凱蒂唱道。「他在愛爾蘭出生、長大,」這時斯蒂芬的笛聲加了

進來,它的音高出了八度,笛聲中帶有一種奇怪的、令人心碎的、清脆

的哀怨。

「..在一座叫卡斯爾梅恩的房子裡..」除了斯佳麗之外,大家

都開始唱了起來。但她對不知道歌詞並不在意。她仍是這音樂的一部分。

這音樂就在她周圍。當這首悲壯的歌曲結束時,她看到每個人都和她一

樣,眼裡閃著淚光。

接下來是一首歡快的歌曲,是由傑米領頭唱起來的,再接下來的一

首中有些妙語雙關的歌詞,斯佳麗在聽懂後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羞紅了

臉。

「現在該我唱了,」傑拉爾德說。「我要為我親愛的波莉唱一曲《倫
敦德裡小調》。」

「唉呀,傑拉爾德!」波莉用手摀住漲紅的臉。布賴恩奏出了最初
幾個音。接著傑拉爾德開始唱了起來,頓時使斯佳麗屏住了呼吸。她久
聞愛爾蘭男高音的盛名,但沒想到會有親耳聆聽的機會。而那個天使般
的聲音竟是出自與她父親同名的人。傑拉爾德把他那顆充滿了愛的年輕
的心袒露在臉上讓大家看,從他顫動有力的喉嚨中發出高昂純正的音調
讓大家聽。歌聲之美使斯佳麗自己的喉嚨也感到哽塞了,她同時感到一

1 愛爾蘭的一首愛國歌曲。

種強烈而痛苦的渴望,渴望瞭解歌中的那種愛,那種如此清新,如此坦
率的愛。瑞特!她的內心在呼喊,儘管與此同時她的理智卻在嘲笑自己
的癡心妄想,以為從瑞特那陰險複雜的性格中可以發掘出樸素的坦率
來。

歌聲結束時,波莉用雙臂摟住傑拉爾德的頸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
裡。莫琳把響板舉過肩。「現在我們要演奏一首愛爾蘭雙人對舞曲,」
她語氣堅定地宣佈說。「我的腳趾頭已經在發癢了。」丹尼爾一陣大笑,
接著便開始演奏起來。

斯佳麗曾經跳過弗吉尼亞雙人舞不下一百次,但她從來沒有看到過
帕特裡夏生日晚會上接下來跳的那種舞蹈。馬特·奧哈拉先開始跳。當
他從圍成一圈的椅子處走出來時,他雙肩挺直,兩臂僵硬地垂於身體兩
側,看上去就像一名士兵。接著他的雙腳開始敲擊、閃晃、旋轉、移動,
其速度之快令斯佳麗目不暇接。在他的腳跟下,地板變成了咚咚作響的
鼓,在他前後移動、複雜多變的舞步下,又像是光滑發亮的冰。他一定
是全世界最好的舞蹈家,斯佳麗想。接著凱蒂離座與他面對面地共舞。
她用雙手提著裙子,以便兩腳可以自由地跟上他的舞步。瑪麗·凱特跟
著離座,於是傑米便入場為女兒伴舞。美麗的海倫則找了一個不到八歲
的小男孩作舞伴。我簡直無法相信,斯佳麗想。他們個個都像有魔力一
般。音樂也富有魔力。她的腳在移動,速度比她以前跳的任何舞都快。
她在試著模仿他們的舞步,試著表達這音樂的興奮。我一定要學會像他
們這樣跳舞,我一定要學會。這就像..就像旋轉著奔向太陽。

一個在沙發椅下睡覺的孩子被舞步的聲音吵醒,開始大哭起來。哭
聲就像傳染病一般迅速蔓延到其他小孩子。於是舞蹈和音樂只好停止。

「把折好的毯子拿到另一間客廳裡鋪成幾個床墊,」莫琳心平氣和
地說,「尿布濕了的就換上干的。然後我們要把門統統關緊,讓他們安
安靜靜睡覺。傑米,響板女郎的嘴巴干死了。瑪麗·凱特,把我的杯子
遞給你爸爸。」

帕特裡夏叫比利去抱他們的三歲兒子。「我來抱貝蒂,」她說,一
邊把手伸進了沙發椅下面。「噓!噓!」她把那個在哭的孩子抱在懷裡。
「海倫,把後面的窗簾拉上。今晚的月亮太亮了。」

斯佳麗沉醉在音樂的魅力中,仍處於一種半恍惚狀態。她迷迷糊糊
地看了看窗外,猛然一驚,才又回到了現實之中。天已經黑了。說是來
喫茶點的,可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哦,莫琳,我要來不及回去吃晚
飯了,」她喘著氣說。「我不得不回去了。我外公會發火的。」

「讓那個老僵瓜去發火好了。留下來參加晚會吧。這才剛開始呢!」

「我真想能留下來,」斯佳麗熱誠地說。「這是我一生中參加過的
最好的晚會,可我答應過要回去的。」

「那好吧。既然答應了,就該說到做到。你還會來嗎?」

「我很想再來。你會邀請我嗎?」

莫琳開心地大笑起來。「你們聽聽這姑娘說的,」她對著整個客廳
裡的人說。「這裡根本就不需要邀請。我們都是一家人,你是這個家族
的一員。隨便什麼時候來都行。廚房的門上沒有鎖,火爐裡一直點著火。
傑米本人也是拉小提琴的一把好手..傑米!斯佳麗該回去了。把你的
外套穿上,送她回家。」


他們剛要拐過街角,斯佳麗就聽到音樂聲重又響起。因為房子的磚
牆很厚,加上窗戶緊閉以御冬夜的寒氣,音樂聲聽上去很微弱。但她聽
出了奧哈拉家的人在唱什麼歌。那是《佩戴綠標誌》。

我記得這首歌的全部歌詞;哦!真希望可以留下來。

她的腳下踏著小小的舞步。傑米哈哈笑著為她伴舞。「下次我要教
你跳愛爾蘭雙人對舞,」他許諾說。


第三十六章

斯佳麗以寬容的漠視忍受了姨媽們緊閉嘴唇的不贊成表情。甚至被
外祖父叫去訓斥也沒有使她心煩意亂。她想起了莫琳·奧哈拉對他的簡
慢評語。老僵瓜,她一想到就在內心格格地笑了起來。這使她勇氣倍增,
所以在他讓她離開時,她竟大搖大擺地走到床前,吻了吻他的臉頰。「晚
安,外公,」她眉開眼笑地說。

「老僵瓜,」當她走到過道裡時,她又低聲說了一遍。當她來到餐
桌邊與姨媽們坐在一起時,她還在哈哈笑著。她的晚飯馬上端了上來。
盤子用一個閃閃發亮的銀質盤罩蓋著以使食物保暖。斯佳麗肯定這是不
久前才擦拭過的。只要有人對僕人們嚴加管理,她想,這幢房子就可以
運轉得很像樣子。外祖父卻讓他們為所欲為。這個老僵瓜。

「什麼事這麼好笑啊,斯佳麗?」寶蓮冷冰冰地問道。

「沒什麼,寶蓮姨媽。」當傑羅姆恭恭敬敬地揭開銀質盤罩時,斯
佳麗低頭看著堆積如山的食物露了出來。她不禁大聲地笑了。她平生頭
一遭不覺得肚子餓,因為她已經在奧哈拉家吃過盛宴。而她眼前的食物
足夠五六個人吃飽。她肯定是把廚娘給唬住了。

第二天早晨,在聖灰星期三的彌撒上,斯佳麗在姨媽們喜歡坐的包
廂席裡挨著尤拉莉坐了下來。這個包廂雅致而不引人注目,從旁邊的通
道進入而且位於教堂的後部。正當她的膝蓋因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而開始
作疼時,她看到了她的堂親們進入了教堂,他們沿著中間的通道一直走
到最前面——當然應該這樣,斯佳麗想——佔據了整整兩個包廂。他們
是那麼魁梧,那麼生氣勃勃。而且色彩鮮艷。在紅色玻璃的映照下,傑
米幾個兒子的頭看上去就像一團團暖洋洋的爐火,而莫琳和女孩子們頭
上的帽子,也遮不住她們那耀眼的紅髮。由於沉醉在羨慕和對昨夜生日
晚會的回憶中,斯佳麗竟差一點沒有注意到那些魚貫而入的女修道院的
修女們。而她之所以催促姨媽們早一點趕到教堂,就是為的要確定來自
查爾斯頓的女院長仍在薩凡納。

是的,她就在那兒。尤拉莉發狂似地對她低語,命令她轉過身來面
對著聖壇,可斯佳麗卻毫不理會。她仔細觀察著女院長在走過去時的安
詳表情。斯佳麗心想,今天女院長一定會接見她。於是在彌撒進行期間,
她便作起了白日夢,幻想著在她使塔拉莊園恢復到原先的輝煌之後她將
舉辦的盛大晚會。晚會上將有音樂和舞蹈,就像昨晚一樣,而且晚會將
一直延續,延續幾天幾夜。

「斯佳麗!」尤拉莉低聲喝道。「不准哼那種歌。」

斯佳麗對著面前的彌撒書笑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哼歌。她不
得不承認,《依靠背馬車上的佩姬》根本不是宗教音樂。

「我不相信!」斯佳麗說。她暗淡無光的眼睛在沾滿污跡的前額下
顯出困惑和委屈的神色,手指像爪子一樣緊緊抓住向尤拉莉借來的念
珠。

老修女以毫無感情的耐心把她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女院長要靜修
一整天,作祈禱和齋戒。」她很同情斯佳麗,又加了一句解釋:「今天
是聖灰星期三。」


「我知道今天是聖灰星期三,」斯佳麗幾乎是在喊叫了。但接著她
便管住了自己的舌頭。「請轉告院長我很失望,」她溫和地說,「我明
天再來。」

她一回到羅比亞爾家,馬上洗了臉。當她走下樓來到起居室時,尤
拉莉和寶蓮都明顯地大吃一驚,但她們誰也沒說什麼。在斯佳麗發脾氣
的時候,沉默是她們唯一感到可以安全使用的武器。但是當斯佳麗宣佈
說她要命令僕人把早餐端來時,寶蓮卻壯著膽子說道:「不等今天結束,
你就會後悔的,斯佳麗。」

「我想像不出為什麼,」斯佳麗回答說。她把下巴一沉。

聽著寶蓮的解釋,她的下巴慢慢松垂下來。斯佳麗重新皈依宗教還
是不久前的事,所以她以為齋戒只是在星期五不吃肉而改為吃魚而已。
她因為喜歡吃魚,所以從未反對過這項規定。但是寶蓮對她講的那一套,
她卻極為反感。

在大齋節的四十天期間,每天只能吃一餐,而且那一餐還不能吃肉。
星期天是例外。雖然仍舊不准吃肉,但卻可以吃三餐。

「我不相信!」斯佳麗喊道,這已是一個小時內的第二次了。「我
們在家裡的時候從來沒這樣做過。」

「因為那時候你們還是孩子,」寶蓮說,「不過我相信你母親肯定
是按規定守齋的。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在你們長大後不引導你們遵守大齋
節的教規,但也許那時候她在鄉下與外界隔絕,沒有神父指引,而且還
要抵銷奧哈拉先生的影響。」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斯佳麗的眼睛裡燃起了戰火。「我倒很想知道,你所說的『奧哈拉
先生的影響』究竟是什麼意思?」

寶蓮垂下了眼簾。「大家都知道愛爾蘭人對教規一向是很隨便的。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他們那地方畢竟是個可憐的文盲國家。」寶蓮虔誠
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斯佳麗氣得直跺腳。「我不想再站在這兒聽這些高傲自大的法國勢
利話。我爸爸是個好人,他的『影響』是做人要仁慈、慷慨,而這些你
們都一無所知。我還要告訴你們,昨天的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和他的親戚
們待在一起,他們個個都是好人。我寧願受他們的影響,也不願被你們
這些血色蒼白的宗教徒的謹小慎微所左右。」

尤拉莉突然大哭起來。斯佳麗滿面怒容地看著她。我看這下她又要
抽抽搭搭地哭上半天鼻子了。我真受不了這一套。

寶蓮大聲地嗚咽起來。斯佳麗轉過身去凝視著她。寶蓮是從來不哭
的呀。

斯佳麗無可奈何地注視著那兩顆彎下的、頭髮灰白的頭和佝僂的
背,寶蓮看上去是那麼瘦弱。

我的天哪!她走到寶蓮身邊,輕輕撫摸著她微駝的背。「對不起,
姨媽。我說那些話是無意的。」

事情平息後,尤拉莉提議斯佳麗陪她和寶蓮一起到廣場上去散步。
「姐姐和我一向認為健身散步對恢復健康大有幫助,」她歡快地說。接
著她的嘴又可憐地顫動起來。「它也可以讓你忘記吃東西。」

斯佳麗馬上就同意了。她必須離開這幢房子。她確信她可以聞到廚


房裡炸鹹肉的香味。她和兩位姨媽先繞著房前廣場的綠地走了一圈,然
後走到不遠處的另一個廣場,在那兒繞了一圈,又走到下一個廣場,隨
後又是一個廣場,再一個廣場。等到她們要回家的時候,她已經是拖著
雙腳在走,幾乎和尤拉莉一樣了。她確信自己已經穿過或繞過了散佈在
薩凡納市內並各具特色的二十幾座廣場的每一座。她還確信自己已經餓
得半死,厭倦得只想尖叫了。但至少現在已到了吃飯的時間..她不記
得過去曾經吃過味道如此鮮美的魚。

吃過飯,尤拉莉和寶蓮上樓小睡,斯佳麗不禁想到:終於解脫了!
聽她們稍微回憶一下在薩凡納的往事已讓人受不了。聽多了真可以逼得
你去殺人。她不安地在這幢大房子裡走來走去,不時拿起桌子上的陶瓷
和銀器,然後看也不看又把它們放回去。

為什麼女院長這麼難以通融?她為什麼連見一面都不肯?為什麼像
她這樣的女人還要靜修一整天,即使在聖灰星期三這樣神聖的日子也不
例外?一位女院長的修道肯定已經達到了極好的程度,為什麼她還要花
上一整天的時間祈禱和齋戒呢?

齋戒!斯佳麗忙跑回客廳去看掛鐘。不可能才四點鐘吧。而且還不
到呢。離四點還差七分鐘,這樣就得一直等到明天正餐時間才可能有東
西吃。不,這可不行。這毫無道理。

斯佳麗走到拉鈴索處,用力拉了四次。「去把你的外套穿上,」她
對跑來的潘西說。「我們要出去。」

「斯佳麗小姐,我們為什麼要去麵包店呢?廚娘說麵包店的東西不
能吃。家裡的麵包都是她自己親手烘的。」

「我才不管廚娘說什麼呢。如果你告訴任何人我們來過這裡,我就
活剝了你的皮。」

斯佳麗在店裡吃了兩塊甜餅乾和一隻午餐小麵包。她還把兩包烘烤
食物藏在披風下帶回了家,帶到樓上她的房間裡。

在她的梳妝台中間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封電報。斯佳麗把麵包和餅乾
包丟在地板上,跑過去拿起了電報。

發報人的署名是「亨利·漢密頓」。該死的!她還以為是瑞特拍來
的電報,懇求她回家,或通知她他正在來接她的途中呢!斯佳麗氣憤地
把輕而薄的電報紙揉成一團。

過了一會她又將它攤平。最好還是看看亨利伯伯說了些什麼。在她
看電報的時候,她開始笑了。

來電悉。收到你夫巨額銀行匯票。瑞特要我告之你的下落。何故?信隨後。
亨利·漢密頓

這麼說,瑞特是在找她羅。果然不出她之所料。哈!她來薩凡納完
全正確。她希望亨利伯伯當時馬上告訴了瑞特,而且是發的電報,不是
寫的信。也許此時此刻他也像她一樣正在看電報呢!

斯佳麗把電報貼在胸口,一邊哼著華爾茲舞曲一邊在房間裡翩翩起
舞。他現在也許正在來這兒的途中。從查爾斯頓開來的火車差不多就在
這個時候到。她跑到鏡子前捋平頭髮,捏捏面頰讓它們顯出一點紅暈。


她要不要換衣服呢?不,瑞特會注意到的,這會使他以為她整天什麼事
都不做,只是在等他。她又在頸窩和太陽穴處擦上花露水。好啦。她已
經準備好了。她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發出綠光,像一隻四處覓食的貓的眼
睛一樣。她要記住把眼睫毛垂下蓋住它們。她把一張凳子拿到窗邊,在
一個被窗簾遮住而仍能看到外面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個鐘頭之後,瑞特還沒有來。斯佳麗從麵包袋裡拿出一隻麵包,
用她小小的白牙咬了一口。大齋節的這些事真討厭!連吃麵包也得躲在
房間裡,而且還沒有牛油。當她走下樓去時,她的心情極為不佳。

而傑羅姆正好端著她外公的晚餐盤走過來!光憑這點就足以使她改
信胡格諾教派或者像她外公一樣加入長老會。

斯佳麗在過道上攔住傑羅姆。「這盤東西看上去糟透了,」她說。
「端回廚房去,在馬鈴薯泥上放些大塊的牛油。再在盤子裡放上一大片
火腿,我知道你們在廚房裡有一條火腿,我看見它掛在食品室裡的。再
加一罐奶油澆那只布丁。還要再來一小碗草莓醬。」

「羅比亞爾先生咬不動火腿。他的醫生說他不能吃甜食,也不能吃
牛油和奶油。」

「醫生也沒有要他餓死呀!馬上照我的話去做。」

斯佳麗怒目注視著傑羅姆直挺挺的背脊,直到他走下樓梯。「沒有
人應該挨餓,」她說。「絕對不該。」她的心情突然發生了變化,她又
格格地笑了起來。「就是老僵瓜也不該。」


第三十七章

星期四上午,肚子裡填飽了麵包卷以後,斯佳麗高高興興地小聲唱
著歌走下了樓。她發現她的姨媽們正在為外公的生日晚宴緊張忙碌地准
備著。尤拉莉在全力對付用來裝飾餐具櫃和壁爐架的深綠色木蘭葉樹
枝,而寶蓮則在一堆堆的亞麻桌布和餐巾中搜尋,試圖找出記憶中她父
親最喜愛的那幾塊。

「這樣費心有什麼用呢?」斯佳麗不耐煩地問。簡直是小題大做!
外公在他的房間裡,連餐廳裡的桌子也看不見。「就挑一塊最看不出織
補洞的好了。」

尤拉莉放下一大把格格作響的樹葉。「早安,斯佳麗。我沒有聽到
你進來。」

寶蓮只冷冷地點了點頭。她作為一名虔誠的基督徒,雖已原諒了斯
佳麗對她的侮辱,但很可能永遠不會忘記它們。「媽媽的桌布是沒有織
補洞的,斯佳麗,」她說。「它們全都完好無損。」

斯佳麗看著鋪滿長桌的幾堆桌布和餐巾,不由想起了姨媽們在查爾
斯頓家中的那些補過的破桌布。如果由她作主,她一定會把這些東西統
統打成包,在星期六離開時把它們帶回查爾斯頓。反正外公也不留戀這
些東西,而姨媽們卻用得著。我這一輩子決不會像她們害怕那個老暴君
一樣地害怕任何人。但如果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尤拉莉姨媽就會一把
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個沒完,而寶蓮姨媽就會花上個把小時就對長輩應盡
的義務教訓我一番。「我要去給外公買件禮物,」她大聲說。「你們有
什麼東西要我幫你們買嗎?」

但她心裡卻在說:可別提出來跟我一起去。我得去女修道院見院長。
她不可能還在靜修吧!逼不得已的話,我就守在大門口,等她出來時一
把把她抓住。閉門羹已經讓我吃得厭煩透了。

姨媽們說她們太忙了,沒有時間去買東西,還說她們很驚訝,因為
斯佳麗竟然還沒有為她外公選好一件禮物。斯佳麗趁她們還沒來得及描
述她們忙到何種程度、驚訝到何種程度便趕快離開了。「都是些老僵瓜,」
她低聲說道。她根本不瞭解這一愛爾蘭短語的意思,但它的讀音就足以
讓她發笑了。

廣場上的樹看上去比昨天茂密一些,青草也翠綠一些。太陽也暖和
了一些。斯佳麗感到了樂觀的心情正伴隨著初春的到來加速恢復。儘管
今天要為外公舉行生日晚宴,但她深信今天將是個愉快的日子。「走快
點,潘西,」她不加思索地說,「別像個海龜似地慢慢爬,」說著她便
邁開輕快的腳步,沿著用沙子和貝殼鋪成的人行道往前走去。

大教堂建築工地上的錘擊聲和工人的吆喝聲穿過陽光照射下的寧靜
空氣清晰地傳了過來。有那麼一會兒工夫,斯佳麗真希望那位神父能再
帶著她在工地上兜一圈。但這可不是她此行的目的。於是她拐了個彎,
走進了女修道院的鐵柵門。

應門鈴來開門的還是那位上了年紀的修女。斯佳麗作好了戰鬥准
備。

但那位修女卻說:「院長正在等你,請跟我來..」

十分鐘後,當斯佳麗離開女修道院時,她幾乎要昏過去了。事情竟


會這麼簡單!女院長馬上就答應了跟主教去談。她說她很快就捎信去。
不,她還說不出確切時間,但肯定是在一個很短的時間之內。因為她本
人下星期就要回查爾斯頓了。

斯佳麗感到快樂極了!連雜貨店老闆看了她的帶花笑靨和流盼美
目,都醉得差點忘了向她收帳。她買了盒巧克力當作送給外公的生日禮
物。

當她回到羅比亞爾家時,她高昂的情緒使她全身心地投入了生日晚
宴的最後準備工作。當她得知外祖父真要到餐桌上來參加晚宴時,她高
昂的情緒開始稍有收斂。到他的房間裡去拜見他還不太讓人難受,因為
他總是很快就把她打發開。但他坐在餐桌旁,她就不能隨便離開,也聽
不到姨媽們說話了,這頓飯要有五六道菜呢。稍後姨媽所說的話,更讓
她興致大減。姨媽告訴她,餐桌上的美味,她不能吃得太多。

「守齋期間不可以吃肉。」寶蓮的語氣很堅決,「別讓肉湯沾上了
米飯和蔬菜。」

「但得小心別讓爸爸知道,斯佳麗。」尤拉莉悄悄說道,「他不讚
成齋戒。」她的眼睛因傷心而濕潤了。

她是想到不能大快朵頤而傷心吧!斯佳麗刻薄地想著。不過,也難
怪她會這樣,廚房傳來的香味熏得我都快流口水了。

「但是我們可以喝湯、吃魚。」尤拉莉又高興了起來,「還有很美、
很漂亮的大蛋糕,都是很好吃的東西呢!斯佳麗。」

「妹妹,別忘了,」寶蓮發出警告,「貪食有罪。」

斯佳麗由著姨媽說去,她的脾氣已經瀕臨爆發邊緣了。不過,這只
是一頓飯而已。她如此提醒自己,千萬要冷靜。即使餐桌上有外公在,
又怎麼樣呢?它也不致於就那麼糟。一個老人能做些什麼呢?

斯佳麗馬上就發現,他能禁止在餐桌上講法語以外的語言。她用英
語說的「生日快樂,外公,」沒有受到理睬,好像她壓根兒就沒說。姨
媽們的問候則得到一個冷淡的點頭作為回答,接著他便在餐桌上首那把
御座似的大椅子上坐下了。

比埃爾·奧古斯特·羅比亞爾已不再是一個穿著睡衣、身體虛弱的
老人。他身穿裁剪精緻的老式禮服大衣和上過漿的亞麻襯衣,瘦骨嶙峋
的身軀看起來高大了些,即使在他坐著的時候,他筆挺的軍人風度也令
人肅然起敬。他的白髮活像一頭老獅子的鬣毛,濃密的白眉毛下鷹眼圓
睜,突出的大鼻子更像一頭猛禽的喙。斯佳麗本以為今天是個愉快的日
子,但這一信念都似乎一點點地離開了她,像冷水從她的腳上流過一樣。
她把漿熨過的亞麻布大餐巾攤在膝上,為不知道可能要發生的什麼事情
作好了準備。

傑羅姆托著一個有小桌面那麼大的銀盤,走了進來,銀盤上放著一
只大的銀湯碗。斯佳麗不覺瞪大了眼睛。打從出了娘胎,她還沒見過這
樣的銀器。銀碗鑲刻著飾物。碗的底部是一圈樹林,繁茂的枝葉盤旋向
上圍住了碗邊。樹林內有飛禽走獸——熊、鹿、野豬、野兔、野雞,大
的樹枝上甚至還棲息著貓頭鷹和松鼠。銀碗的蓋子像一棵樹樁,上面爬
滿了濃密的葡萄籐,每棵籐上都結著一串串晶瑩可愛的熟葡萄。傑羅姆
將湯碗擺在他的主人面前,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掀開碗蓋。騰騰熱氣一湧
而出,罩住了銀器,並把甲魚湯的香味傳遍了整個餐廳。


寶蓮與尤拉莉身體前傾,露出了渴望的笑容。

傑羅姆從餐具櫃中取出一個湯盤,拿著它把手伸近湯碗。比埃爾·羅
比亞爾拿起長柄銀勺,默默地將湯舀入盤中,然後半垂著眼皮看著傑羅
姆把湯盤擺在寶蓮面前。

同樣的儀式輪番進行著,先後為尤拉莉和斯佳麗盛好了湯。斯佳麗
恨不得立即抓起調羹就喝。不過她還是按捺住性子,把手擱在膝上。外
公為自己盛好湯,嘗了一口,接著聳聳肩表示極為不滿,把調羹丟入盤
裡。

尤拉莉發出一聲低咽。

你個老妖怪!斯佳麗在心中罵著。她開始喝湯,覺得味道非常鮮美。
她試圖捕捉尤拉莉的目光,好讓姨媽知道她很喜歡這湯,但尤拉莉始終
低著頭。寶蓮和她父親一樣,也把調羹放在了盤裡。斯佳麗原先對姨媽
的同情,一下子全化為烏有。假如她們這麼容易就被嚇住了,那她們就
活該挨餓!她才不會讓這個老頭子倒掉她的胃口呢!

寶蓮問了她父親一句什麼,但因為她講的是法語,斯佳麗並不知道
她姨媽說了些什麼。外公的回答極為簡短,寶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
蒼白,所以他一定是說了些很無禮的話。斯佳麗開始怒火中燒。他要破
壞掉一切,而且是故意的。哦!我要是會說法語就好了。我絕不會坐視
他亂發脾氣。

斯佳麗靜靜地看著傑羅姆拿走湯盤和銀餐具,擺上菜盤和吃魚用的
刀叉。一道道的程序似乎沒完沒了。

但是放在菜板上端出來的河鯡的確值得等待。斯佳麗看著外公,這
回諒他不會再假裝不喜歡了吧!但他只吃了兩小口,便把刀叉乒乒乓乓
地丟在盤子裡。先是寶蓮,接著是尤拉莉也跟著放下刀叉,讓大半條美
味的鯡魚留在盤子裡。斯佳麗每叉起一塊魚放進嘴中,便以挑釁的目光
看一眼外公。但即使這樣,她也開始食慾不振了。老頭子的不悅越來越
明顯。

下一道上的燉鴿看上去鮮嫩可口,濃艷的棕色肉汁澆在馬鈴薯泥
上,一隻隻蘿蔔切花做成輕如炊煙的鳥巢盛放著鴿子肉。比埃爾·羅比
亞爾用叉子蘸了蘸肉汁,用舌頭舔了舔就算吃過了。

斯佳麗感到自己就要發作了。只是姨媽哀求的目光才使她沒有作
聲。一個人怎麼能像她外公這樣令人憎恨呢?他決不可能不喜歡這些
菜。她每一樣都親口嘗過,每一口一進嘴就化掉了。即使他滿口蛀牙,
或者一隻牙不剩,他也不可能咬不動。她知道他也喜歡好吃的東西。每
當她在他平常吃的軟食中加上牛油和肉汁後,他的盤子在收回廚房後,
總像狗舔過似的一樣乾淨。他之所以不吃,一定是另有原因,這點她可
以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只要看到姨媽們表現出失望的可憐相,他的眼
睛便閃閃發光。他寧願放棄吃飯的享受,也要讓她們痛苦。即使在他的
生日宴會上也是如此。

這個生日宴會跟她侄女帕特裡夏的生日宴會多麼不一樣啊!在奧哈
拉家的宴會上充滿了愛、笑聲和音樂。而在外公的餐桌上只有沉默、恐
懼和殘忍。

斯佳麗盡力把思想集中在肉汁細膩而濃郁的香味上,這香味是因為
把鴿子燉了很久而形成的。但滿腔的憤怒卻使她無法集中思想。她望著


外公瘦骨嶙峋、筆直不彎的身軀和他那張冷漠自得的臉,對他這樣折磨
姨媽深為鄙視。在戰爭摧毀了她們小小的安全世界之後,她一直保護著
她們、供養著她們,她也隨時準備著與迫害她們的人作戰。但與鄙視他
相比,她更鄙視她們甘願忍受他的折磨。她們沒有一絲一毫的魄力。她
們怎麼能只是呆坐在那兒,忍氣吞聲呢?一聲不響地坐在她外公漂亮的
粉紅色巨宅的雅致的粉紅色餐廳的餐桌旁,她內心激盪不已,對每樣東
西、每個人都充滿了憎恨,甚至對她自己也憎恨起來。我跟她們一樣壞。
我為什麼就不能大膽地告訴他,他的行為有多麼惡劣?我根本不需要用
法語說,他完全聽得懂英語。我已經是個成年婦女,不再是個只能答話
不能先說話的孩子。我到底是怎麼了?真是愚蠢透頂。

然而,她卻一直靜靜地坐在那兒,背部始終沒碰過椅背,左手也一
直擱在膝上,彷彿是個非常聽話的乖孩子,在客人面前規規矩矩。她母
親的身影已經看不見,甚至在想像中也已消失,但埃倫·羅比亞爾·奧
哈拉的靈魂仍在這兒,在她長大的房子內,在她經常像斯佳麗現在這樣
端坐在其旁的餐桌邊,左手擱在蓋著膝部的亞麻布餐巾上。出於對母親
的愛,出於得到她讚許的需要,斯佳麗便不能公然反抗比埃爾·羅比亞
爾的專橫暴虐。

時間長得似乎無窮無盡,她坐在那兒,注視著傑羅姆莊重而緩慢地
上菜。盤子一次次地換成了新盤子,刀叉一次次地換成了新刀叉;鴿子
被拿走後,又上了一道燉牛肉,每人的盤子上都扣著一隻圓的銀蓋;接
著是乾酪香辣蛋奶酥,最後終於端來了這頓飯最令人感興趣的東西——
生日蛋糕。比埃爾·羅比亞爾對送到他面前的每一道精心選定、精心烹
調的菜餚一概淺嘗輒止。等到傑羅姆把蛋糕端上來時,姨媽們的緊張和
痛苦已經顯而易見,而斯佳麗自己也已坐不住了,她急切地想趕快逃走。

蛋糕上覆蓋著一層光潔的漩渦狀的蛋白酥皮,蛋白酥皮上撒了許多
銀色小糖珠。蛋糕頂上是一隻飾有銀絲細工的窄口寬腹小花瓶,裡面插
著天使發蕨葉和絲製的微型法國國旗、拿破侖的軍旗及比埃爾·羅比亞
爾當年所在團的團旗。當蛋糕擺到老人面前時,他喉嚨裡發出了咕嚕嚕
的聲音,也許是高興吧!他把半張半閉的眼睛轉向斯佳麗。「切蛋糕,」
他用英語說。

他一定希望我弄倒這些旗子,斯佳麗心想,但我偏不教他稱心如意。
她右手接過傑羅姆遞上來的切蛋糕用的刀子,左手迅即拿下蛋糕上的花
瓶,放到桌上。她直視著外公的眼睛,投給他一個最甜美的微笑。

只見他抽動了一下嘴唇。

「你猜他吃了沒有?」斯佳麗眉飛色舞地問道。「他沒吃!那討厭
的老傢伙先把那層漂亮的蛋白酥皮刮掉,彷彿那是黴菌或其他可怕的東
西一樣,然後才用叉尖叉到兩片蛋糕屑放進嘴裡,那模樣就好像他在做
一件世上最偉大的善舉似的。然後他就說他太累了,沒有力氣打開送給
他的禮物,說完就回房去了。我真恨不得扭斷他那根乾瘦細長的脖子!」

莫琳·奧哈拉直笑得前俯後仰。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笑的,」斯佳麗說。「他既卑鄙又無禮。」她
對傑米的妻子感到失望,她不是來說笑話的,而是期望獲得同情。

「你當然看出來了,斯佳麗。這完全是樁惡作劇。你那兩位可憐的


老姨媽絞盡了腦汁想討好他,而他卻穿著睡衣坐在那兒像個還沒長牙的
小娃娃,變著法子作弄她們。這個老混蛋!我一向特別喜歡壞蛋的惡作
劇。我現在彷彿看到他正一邊用鼻子聞著即將送上來的晚宴菜餚,一邊
策劃著陰謀。

「你難道不知道他早已叫他那個僕人偷偷把那一道道佳餚送進他房
裡,讓他自個兒關起門來先吃了個飽嗎?這個老流氓。他那套巧妙的鬼
花招的確讓我感到好笑。」莫琳的笑聲很有感染力,連斯佳麗最後也跟
著笑了起來。在那場災難性的生日晚宴後,來到莫琳這間永不上鎖的廚
房,她算是做對了。

「那咱們就來吃自己的蛋糕吧!」莫琳輕鬆地說。「你已經實習過
了,斯佳麗,就由你來切吧!蛋糕放在那邊備餐桌那塊毛巾下面。另外
再多切幾塊,孩子們馬上就要放學回家了。我去沏點新茶。」

斯佳麗剛端著杯盤在爐火邊坐下,門便砰地一聲撞開了,只見奧哈
拉家的五個小孩子衝進了安靜的廚房。她認出了莫琳的兩個紅頭髮的女
兒瑪麗·凱特和海倫。但很快她便得知,那小男孩叫邁克爾·奧哈拉,
另外兩個小女孩則是他妹妹克萊爾和佩格。這三個孩子都有一頭蓬鬆的
黑色鬈發,一對睫毛淺黑的藍眼睛和一雙髒的小手,莫琳要他們馬上去
把手洗乾淨。

「我們用不著洗手,」邁克爾爭辯說,「我們馬上去牛棚跟豬玩。」

「豬是住在豬圈裡的,」小佩格頗為自負地說。「我說的不錯吧,
莫琳?」

斯佳麗大為震驚。在她生活的那個圈子裡,小孩子對大人從不直呼
其名。但莫琳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出格。「如果沒有人把豬放出來,
它們是住在豬圈裡。」莫琳眨了眨眼睛說。「你們該不是想把小豬放出
豬圈來跟它們玩吧,呃?」

邁克爾和他的兩個妹妹大笑起來,彷彿莫琳說的笑話是他們聽到過
的最好笑的東西。接著他們便跑著穿過廚房,從後門跑進一個周圍都是
房子的大院子。

斯佳麗兩眼瞧著壁爐內烘紅的煤塊、吊在壁爐支架上的閃閃發光的
銅茶壺和掛在壁爐台上的平鍋。說來好笑,她本來以為一旦熬過了塔拉
莊園這段苦日子,她就再也不會踏進廚房一步了。但這裡卻不一樣。這
裡是一個生活的地方,令人快樂的地方,而不只是一個準備飯菜、洗滌
餐具的廚房。她真希望能夠待在這兒。一想到外公家客廳裡那種死氣沉
沉的美她就感到不寒而慄。

但她是屬於客廳而不是屬於廚房的。她是位貴婦人,習慣於僕人伺
候,過慣了奢侈的生活。她匆匆喝光茶,把茶杯放回茶托。「你救了我
一命,莫琳,來你這兒之前我真怕跟我姨媽們待在一起我會發瘋的。可
現在我真的該回去了。」

「太遺憾了。你連蛋糕還沒吃呢。他們都說我做的蛋糕挺好吃呢!」

海倫和瑪麗·凱特手裡端著空盤子,悄悄走近母親的椅子。「每人
拿一塊吃吧,可不許全吃光。那三個小傢伙很快就會回來了。」

斯佳麗開始把手套戴上。「我真的該走了,」她說。

「真遺憾,但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就不留你了。希望你能多住幾
天,星期六來參加我們的舞會。你看行嗎,斯佳麗?傑米對我說他要教


你跳愛爾蘭雙人對舞呢。到時候說不定科拉姆也會回來了。」

「哦,莫琳!星期六你們又要舉行一次晚會?」

「談不上是晚會。但每到一個星期的工作幹完,男人們把薪水帶回
家來時,我們總是來點音樂,跳跳舞熱鬧一下。你會來吧?」

斯佳麗搖了搖頭。「我來不了了。我很想來,不過到那時候我已經
離開薩凡納了。」姨媽們希望她跟她們一起乘星期六早晨的火車回查爾
斯頓。她自己並不以為她會走,她從未想過要走,因為不用等到星期六,
瑞特肯定早已來找她了。也許他此刻正在外公家裡等著她呢!她真不該
離開外公家到這兒來。

斯佳麗一躍而起。「我要趕快回去了。謝謝你,莫琳。在回查爾斯
頓之前,我會再來看你的。」

也許她會把瑞特帶來見見奧哈拉家的這些人。他這個個子高大的黑
頭髮男子跟所有個子高大、黑頭髮的奧哈拉家人一定會相處得很融洽。
但他也許又會擺出他那副令人憤恨的高雅架子,沒精打采地靠牆坐著,
嘲笑他們所有的人。他總愛嘲笑她身上的那一半愛爾蘭血統,嘲笑她重
復她老爸講過不下一百遍的那些話:奧哈拉家的人幾百年來一直都是有
權有勢的大地主。直到博恩戰役之後才破了產。

我真不懂他為什麼會覺得這事好笑。正像我們認識的人幾乎都被北
佬搶走了土地一樣,爸爸的親屬們也遭受過同樣的厄運,他們的土地可
能是被英格蘭人搶走的!如果瑞特不急著帶我離開,我倒要找個機會向
傑米或莫琳問個清楚。


第三十八章

亨利·漢密頓允諾要寫的信是在天色剛剛開始暗下來的時候送至羅
比亞爾家的。斯佳麗就像即將淹死的人抓住扔給他的一根繩子一樣把信
緊緊抓在手裡。在這之前,她已經聽姨媽們爭吵了一個多小時,她們是
在爭論誰該為她們父親對生日大餐的不滿而負責。

「信裡寫的是有關我在亞特蘭大的財產,」斯佳麗說。「請恕我失

陪,我要上樓到我的房間去看。」不等她們應允,她就轉身走了。
斯佳麗鎖上了房門。她要私下品味每一個字。
「這一次你又弄出什麼亂子來了?」信一開頭就這麼寫道,連個稱

呼也沒有。老律師的字跡太潦草,很難辨認。斯佳麗做了個鬼臉,把信
拿得離燈更近一些。

這一次你又弄出什麼亂子來了?星期一有一個裝腔作勢的老傻瓜來拜訪了我,
而這種人我一般情況下總是設法避開的。他拿給我一張到他的銀行支取、指名開給
你的巨額匯票。匯票數額為五十萬美元,付款人是瑞特。

星期二又有一個老傻瓜來糾纏我,這傢伙是名律師,來向我打聽你的下落。他
的委託人——你的丈夫——想知道你現在何處。我沒有告訴他你在薩凡納。

斯佳麗哼了一聲。亨利伯伯自己才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傻瓜,他說的
老傻瓜是誰呢?難怪瑞特沒有來找她。她又瞇起眼睛看起亨利細長潦草
的字跡來。

因為你的電報在他離開之後才到。他來拜訪我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在哪裡。
我現在也還沒有告訴他,因為我不知道你們又在搞什麼鬼名堂,而且我也不想參與
其事。

這位法院律師代瑞特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你的下落。第二個是——你是否
想要離婚?

聽我說,斯佳麗,我不知道你抓住了瑞特的什麼把柄,可以讓他給你這麼多錢,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讓你抓住理由跟他離婚也與我無關。我從
不受理離婚訴訟,以免弄髒我的雙手,現在也不會開始受理,此外,你想離婚也純
粹是在浪費時間和金錢。在南卡羅來納州是沒有離婚的,而南卡羅來納州現在正是
瑞特依法登記的住址。

如果你堅持要做這件蠢事,我將把亞特蘭大某位律師的名字告訴你,儘管我聽
說他受理過兩樁離婚案,但此人還是很正派的。不過我要事先通知你,你必須把你
所有的法律事務全部交給他或別的某個人。我將不再為你處理任何事務。如果你以
為跟瑞特離了婚就可以自由地嫁給阿希禮·韋爾克斯,我則勸你最好三思而行。阿
希禮目前的境況大大超過了任何人的期望。印第亞小姐和我那位傻妹妹為他理家,
讓他和他的兒子過得很舒服。如果你硬要擠入他的生活,你就會毀掉一切。你就不
要打擾那個可憐的人吧,斯佳麗。

不打擾阿希禮,這是什麼話!我倒要看看如果當初我不理他,他會
有多麼舒服,多麼富裕。亨利伯伯本應比所有的人更有見識,怎麼居然
會像個死板的老處女一樣,嘮嘮叨叨地教訓起我來,而且亂下各種惡毒


的斷語。在城郊蓋房子的事他是完全知道的啊。斯佳麗的感情受到了深
深的傷害。在亞特蘭大時,她把亨利·漢密頓伯伯視為父親或最親近的
朋友,所以他的指責深深刺痛了她的心。斯佳麗迅速流覽完最後的幾行,
然後草草地寫好一份回電,叫潘西拿到電報局去發。

薩凡納地址無須保密。不想離婚。錢是否黃金?

如果亨利伯伯不是像個咯咯叫的老母雞那樣嘮叨個沒完,她本來會
委託他買黃金存進她的保險箱的。但一個缺乏頭腦不知該把她的地址告
訴瑞特的人很可能在其他事情上也一樣糊塗。斯佳麗咬著左手拇指的指
關節,擔心著她的錢。也許她應該到亞特蘭大去跟亨利、她存款的幾家
銀行的老闆和喬·科萊頓談一談。也許她該在城郊再買一些土地,再蓋
幾幢房子。在大恐慌的餘波仍使生意處於蕭條的情況下,樣樣東西現在
都便宜之極。

不!她必須把最重要的事放在首位。瑞特現在正在設法找她!她得
意地笑了,一邊用右手撫摸著被咬紅的左手拇指關節。他休想用那番離
婚的話來愚弄我,或以匯錢的方式來表示我們之間的交易即將了結。重
要的——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他想知道我在哪裡。一旦亨利伯伯把我
的地址告訴他,他很快就會趕來。

「別說傻話了,斯佳麗,」寶蓮冷冷地說,「你明天當然要跟我們
一起回家。我們一向都是在星期六回查爾斯頓的。」

「這並不意味著我非回去不可。我告訴過你們,我已決定在薩凡納
多住一陣子。」斯佳麗不想讓寶蓮來煩擾她,既然她已知道瑞特正在找
她,那什麼事情也不能煩擾她了。她要在這裡,在這間雅致的粉紅色和
金碧輝煌的房子裡接見他,她要讓他哀求她回去。在他受到足夠的羞辱
後,她再答應,然後他就會把她抱在懷裡,吻她..

「斯佳麗!在我向你提出一個問題時,請你給我一個回答好麼?」

「什麼問題啊,寶蓮姨媽?」

「你計劃幹什麼?你準備住在哪裡?」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住在這裡!」斯佳麗從未想到,她要在外公
家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可能會不受歡迎。好客的傳統在南方仍為人們所珍
視,而主人要客人開路的事也從未聽說過。

「父親不喜歡出奇不意的事,」尤拉莉悲傷地說。

「關於這個家裡的習慣,我想我可以開導斯佳麗而不必你來幫忙,
妹妹。」

「你當然可以,姐姐。我可是從來沒有跟你唱過反調。」

「那我去問外公好了,」斯佳麗說著站了起來。「你們想一起去嗎?」

發抖了,她想,她們在發抖了。一定是害怕不請自去,會惹外公氣
得發瘋。天哪!他還能對她們用什麼沒有用過的卑鄙手段呢?想到這裡
她便大步沿著走廊走去,後面跟著竊竊私語、焦急萬分的兩個姨媽,然
後敲了敲老人的房門。

「進來,傑羅姆。」

「不是傑羅姆,外公,是我,斯佳麗。我可以進來嗎?」


接下來是一陣寂靜。隨後傳來了比埃爾·羅比亞爾深沉有力的嗓音:
「進來。」斯佳麗把頭一揚,對姨媽們得意洋洋地微微一笑,然後才開
了門。

她一看到老人鐵板的、像鷹一樣的尖臉,膽量就有點減弱了,但她
不能就此止步不前。她帶著充滿自信的神氣,走到厚地毯的中間。「外
公,我只是要來告訴你,在尤拉莉姨媽和寶蓮姨媽離開之後,我打算留
下來再住一陣子。」

「為什麼?」

斯佳麗一下子愣住了。她本來沒有打算要解釋理由,也不認為有解
釋的必要。「因為我想留下來,」她說。

「為什麼?」老人又問了一遍。

斯佳麗堅毅的綠眼睛與他多疑蒼老的藍眼睛相遇了。「我有我的理
由,」她說。「你反對嗎?」

「如果我反對又怎麼樣呢?」

這真讓人無法忍受。她不能回查爾斯頓,她也不會回去。回去就等
於投降。她必須留在薩凡納。

「如果你不歡迎我住在這裡,我就住到我堂兄那兒去。奧哈拉家的
人已經向我發出了邀請。」

比埃爾·羅比亞爾的嘴猛地一動,露出一絲扭曲的笑容。「你不會
介意跟豬一起睡在客廳裡吧,我想。」

斯佳麗的雙頰頓時漲得通紅。她一向知道外公不贊成她母親的婚
事。他從不讓傑拉爾德·奧哈拉踏進他家門一步。她要維護她的父親和
她的堂親,反擊他對愛爾蘭人的偏見。要是她不曾懷疑那些孩子把小豬
抱進屋裡來玩就好了。

「沒關係,」她外祖父說。「如果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這事跟
我毫不相干。」他閉上眼睛,暗示她可以離開房間了。

走出房間時,斯佳麗好不容易才強忍住自己,沒有砰地一聲把門關
上。多麼可惡的老頭子!不過,她已經達到了目的。她衝著姨媽微微一
笑。「一切都擺平了,」她說。

上午剩下的時間和整個下午,斯佳麗興高采烈地陪著姨媽到她們在
薩凡納的所有朋友和熟人的家去散發名片。她們在名片左下角親手寫上
「辭行」二字。這種習俗在亞特蘭大從來沒有人遵循,但是在佐治亞州
和南卡羅來納州沿岸比較古老的城市裡,這卻是一種必須奉行的儀式。
斯佳麗則認為這種通知別人自己要離開的習俗太浪費時間。尤其是就在
幾天之前,她的姨媽們剛剛風塵僕僕地到這些人家去散過名片,通知這
些人她們已經回來了!她確信這些人大都沒有費心到羅比亞爾家來散發
過名片。外祖父家肯定沒有人來拜訪過。

星期六,她執意要送她們去火車站,她還要潘西一定把她們的手提
箱一絲不差地放在她們希望的地方,讓她們完全看得到,免得被人偷走。
她吻過她們像紙一般起了皺紋的臉頰,回到熙熙攘攘的月台上,在火車
嘎嚓嘎嚓地開出車站時揮手向她們道別。

「回家之前,我們先到布勞頓大街的麵包房停一下,」她對出租馬
車的車伕說。離吃晚飯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她派潘西到廚房去吩咐廚娘煮一壺咖啡,然後便脫下帽子和手套。


姨媽們一走這房子變得多麼可愛、安靜啊。但走廊的桌子上顯然有一層
灰塵。她需要找傑羅姆吩咐幾句。必要的話,也要跟其他僕人說一說。
斯佳麗不希望讓瑞特來看到一副寒酸破舊的景象。

傑羅姆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時居然在她身後出現了。斯佳麗猛
地一跳。這個人走路為什麼不能發出一定的聲音呢?

「你的電報,斯佳麗小姐。」他把一隻銀盤遞到她面前,盤子裡有
一份電報。

瑞特的電報!斯佳麗用過於急切而笨拙的手一把抓過那張薄薄的
紙。「謝謝你,傑羅姆。去看看我的咖啡煮好沒有。」在她看來,這位
男管家過於好奇。她可不想讓他在她背後偷看。

他一走開,她便立刻撕開電報。「該死!」她說。原來電報是亨利
伯伯發來的。

這位一向節約的老律師一定是太激動了,否則電報不會這麼冗長。

我現在和將來都絕對不會把你丈夫匯給你的錢拿去為你投資或以別的方式把我
自己牽扯進去。錢存在你的銀行戶頭上。對你們這筆交易涉及到的種種事實我已表
達過我的厭惡。別指望我的任何幫助。

讀完電報,斯佳麗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她的膝蓋一下子癱軟
了下來,心臟在怦怦狂跳。這個老傻瓜!五十萬美元——也許自戰前以
來,銀行還從未看到過這麼多錢。有什麼能防止銀行的高級職員侵吞這
筆巨款然後關閉銀行?全國各地仍有銀行在關閉,這在報紙上一直有報
道。她必須馬上去亞特蘭大,把錢換成黃金,存入保險箱。但那需要花
好幾天的時間。即使今天有火車,她也要到星期一才能趕到銀行。到那
時她的錢可能早被人家拐走了。

五十萬美元。比她賣掉所有家產得到的錢還多出一倍。比她的店舖、
酒吧間、新房子三十年賺的錢還要多。她必須保住這筆錢,問題是怎麼
個保法?哦,她真想殺掉亨利伯伯!

當潘西端著上面放有一套閃閃發光的咖啡具的沉重銀盤,得意洋洋
地走上樓來時,她迎頭碰上的卻是一個面色蒼白、目光怕人的斯佳麗。
「把那東西放下,穿上你的外衣,」斯佳麗說。「我們馬上出去。」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甚至在她匆匆走進奧哈拉商店時,臉頰上還泛
出了些微紅暈。儘管傑米是她堂兄,但斯佳麗並不想讓他知道太多她的
私事,所以在要求他推薦一位銀行家時,她便用了一種迷人的少女似的
聲音。「我玩昏了頭,所以花起錢來一點也沒注意。現在我已決定在這
裡多待一陣子,需要從家鄉的銀行裡匯點錢過來,可我在薩凡納一個人
也不認識。你在這裡生意興隆,信譽卓著,所以我想你一定能為我說句
好話。」

傑米咧開嘴笑了。「我很樂意陪你去見銀行經理,我可以擔保他很
可靠,因為詹姆斯伯伯跟他已有了五十多年的生意來往。不過,斯佳麗,
與其說你是奧哈拉家的侄女,倒不如告訴他你是老羅比亞爾的外孫女。
因為據說你的外公是一個很有錢的老紳士。當佐治亞州決定跟隨南卡羅
來納州脫離聯邦時,那個把錢寄到法國去的聰明人不就是他嗎?」

但這就意味著她的外公是南方的叛徒了!難怪他還有那些沉重的銀


器和那幢絲毫未遭破壞的房子。為什麼他沒有被判死刑處死?傑米怎麼
能對這事加以嘲笑呢?斯佳麗想起了莫琳在本該感到震驚時也對她的外
公加以嘲笑。這事真是太複雜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想。不管怎麼說,她
現在是沒有時間去想的,她得趕到銀行去安排她的錢。

「丹尼爾,我陪你斯佳麗姑姑出去一下,店裡就由你照應了。」傑
米說完便走到斯佳麗身邊,伸出了手臂。斯佳麗挽住他的手臂,向丹尼
爾揮手告別。她希望銀行離這兒不要太遠,因為時間已近中午。

「莫琳若知道你要跟我們多待一陣子,一定會非常高興,」傑米說。
他們沿著布勞頓大街走著,後面跟著潘西。「今天晚上你會來嗎,斯佳
麗?我回家時可以順路去接你。」

「我很想來,傑米,」她說。在那幢大房子裡除了外公便別無他人
可以談話,而跟他只要談十分鐘她就要發瘋。如果瑞特來了,她可以隨
時派潘西到奧哈拉商店送個便條,說她已經改變了主意。

結果是,傑米來到羅比亞爾家時,她正不耐煩地在前廳等他。在她
告訴外公晚上要出去後,他便一直惡言惡語地說個沒完。「小姐,這裡
可不是旅館,隨你高興來就來,高興走就走。你的時間安排必須跟我家
的作息制度一致,也就是說,九點以前一定要上床。」

「當然啦,外公,」斯佳麗溫順地說。她確信可以在九點之前早早
回到家。此外,自從拜訪過那位銀行經理後,她對外公已越來越尊敬。
她的外公一定比她想像的還要富有很多、很多。當傑米介紹她是比埃
爾·羅比亞爾的外孫女時,那位銀行經理一面鞠躬,一面將腳擦地後退,
差點把他的褲子撕裂。斯佳麗想到這裡,不覺微微一笑。在傑米走後,
當我告訴他我要租一個保險箱,匯五十萬美元來存進去時,他差點昏倒
在我的腳下。我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世上最美妙的事就是擁有很多很多
錢。

「我不能待得很晚,」傑米一到,她便告訴了他。「希望你能說行。
你不會介意在八點半以前送我回來吧?」

「我樂意在任何時候把你送到任何地方去,」傑米發誓般地說。

斯佳麗萬萬沒有想到她一直玩到快天亮的時候才回來。


第三十九章

夜晚開始時很安靜。安靜得令斯佳麗有些失望。她本期待著會有音
樂、舞蹈和某種慶祝活動,但傑米只是把她帶到他家現已熟悉的廚房裡。
莫琳在她的臉頰兩邊各親了一下並端給她一杯茶表示歡迎,然後又忙著
去準備晚飯了。斯佳麗在半打盹兒的詹姆斯伯伯身邊坐下。傑米脫去外
套、解開背心的鈕扣,點上煙斗,在一把搖椅上坐定下來靜靜地抽著。
瑪麗·凱特和海倫在隔壁餐室裡擺餐具,在刀叉的辟啪聲中聊著天。這
是一幅舒適安詳的家庭場面,但卻不很令人激動。不過至少很快就會有
晚飯吃了,斯佳麗想。我早知道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關於齋戒的整個
說法純粹是無稽之談。沒有人會故意連續好幾個星期每天只吃一餐。

幾分鐘以後,那位滿頭黑色秀髮的靦腆姑娘手拉著小傑基從走廊裡
走了進來。「哦,你來啦,凱思琳,」傑米說。斯佳麗在腦子裡記住了
這個名字,覺得這名字很適合這個既溫柔又年輕的姑娘。「把那個小男
人交給他老爸吧。」只見小傑基抽出手來,向他父親跑去,短暫的寧靜
一下子便告終結了。小男孩的歡叫聲震得斯佳麗向後一縮。詹姆斯伯伯
被突然吵醒後不悅地哼著鼻子。臨街的大門打開了,丹尼爾和他弟弟布
賴恩走了進來。「看誰在門口聞香味讓我給發現了,媽,」丹尼爾說。

「哦,原來是你大駕光臨,使我們不勝榮幸啊,布賴恩,」莫琳說。
「我得去告訴報社讓他們把這消息登在頭版新聞上。」

布賴恩把他母親攔腰抓住來了一個狗熊式的緊緊擁抱。「你不會把
一個男人趕出門去挨餓吧,呃?」

莫琳佯裝生氣,臉上卻掛著微笑。布賴恩吻了一下她盤在頭頂上的
團團紅髮,然後放開了她。

「看你把我的頭髮弄成什麼樣子了,你這個野蠻的印第安人,」莫
琳抱怨道。「而且也不限你斯佳麗姑姑打聲招呼,真讓我丟臉。還有你,
丹尼爾。」

布賴恩彎下他高高的身軀,朝斯佳麗咧嘴一笑。「原諒我好嗎?」
他說。「你這麼嬌小,又那麼文靜地坐在那裡,我剛才根本沒看到你,
斯佳麗姑姑。」他濃密的紅髮在爐火的紅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他的
藍眼睛充滿了歡樂,極富感染力。「你願代我向我那狠心的母親懇求,
讓我在她的餐桌上吃幾口殘羹剩飯嗎?」

「去,去,去,你這個野蠻人,先把你的手去洗乾淨,」莫琳命令
道。

布賴恩向洗滌槽走去時,丹尼爾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我們都很
高興你來跟我們共進晚餐,斯佳麗姑姑。」

斯佳麗微微一笑。儘管小傑基跳上傑米的膝在吵吵鬧鬧,她仍很高
興來到這裡。她這些大個子的紅頭髮親戚,個個充滿了活力。相比之下,
她外公那幢冷清、完美的大房子似乎成了一座墳墓。

大夥兒在餐廳圍著大餐桌吃飯時,斯佳麗方才得知莫琳對布賴恩佯
裝生氣背後的一段故事。幾個星期以前布賴恩從他與丹尼爾合住的房間
裡搬了出去,而莫琳對他這一突如其來的獨立行動,還只是一半接受。
儘管他只住在幾步之外,住在他姐姐帕特裡夏的家中,但畢竟是離開家
走了。令莫琳深感欣慰的是,帕特裡夏家的菜餚雖然更為精緻,布賴恩


卻仍對她燒的飯菜更加喜愛。「啊!帕特裡夏不准魚腥味沾上她家精美
的花邊窗簾,所以你還能指望吃到什麼東西呢?」她沾沾自喜地說。一
邊把四塊黃燦燦塗有奶油的煎魚堆到她兒子的盤子裡。「我敢肯定,做
她那樣的夫人,在大齋期可夠苦的!」

「住嘴吧,女人,」傑米說,「你是在說自己女兒的壞話呢。」

「作母親的再不能說,誰還能說?」

這時老詹姆斯開了腔。「莫琳的話有道理。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我
母親那張利嘴..」接著他便興致勃勃地說起一連串年輕時的往事來。
斯佳麗特別專注地聽著與她父親有關的事。「就說傑拉爾德吧,」老詹
姆斯說,這時她便把身子向他靠了過去,「傑拉爾德一直是她最寶貝的
兒子,因為他最小。他闖了禍最多挨兩句罵就沒事了。」斯佳麗聽到這
裡笑了。老爸就該是他母親的寵兒。誰能抗拒他在大聲嚷嚷的外表下試
圖掩飾起來的那顆溫柔的心呢?哦,她真希望爸爸此時能在這裡跟他的
家人團聚一堂。

「晚餐後我們要去馬特家嗎?」老詹姆斯問。還是他們到這裡來?」

「我們去馬特家,」傑米答道。斯佳麗記得,馬特就是在帕特裡夏
的生日晚會上第一個開始跳舞的那個人。她的腳開始在地板上輕輕地敲
了起來。

莫琳對她微微一笑。「我想已經有人準備要跳雙人舞了,」她說。
她拿起自己盤子旁邊的湯匙,又伸手越過丹尼爾拿起他的湯匙,然後碗
底對著碗底把他們的碗放好,把柄端鬆鬆地握在一起,用湯匙輕輕敲著
她的手掌、手腕、前臂和丹尼爾的額頭。敲打的節奏就像敲響板,但聲
音稍輕。光是這種用一對長短不一的湯匙來奏樂的傻樣子,就把斯佳麗
逗得開懷大笑。她不假思索便開始用手掌在餐桌上用力敲打起來,那節
奏正好與湯匙的節奏相配合。

「咱們該走了,」傑米笑著說。「我去拿小提琴。」

「我們要把椅子帶去,」瑪麗·凱特說。

「馬特和凱蒂只有兩把椅子,」丹尼爾向斯佳麗解釋說。「他們是
最近才搬到薩凡納來的奧哈拉家人。」

馬特和凱蒂·奧哈拉家的兩間客廳裡幾乎沒有什麼傢俱,這一點都
不重要。他們有壁爐供人取暖,天花板上有煤氣燈的球形玻璃燈罩照明,
有寬敞、磨光的本質地板可以跳舞。那個星期六晚上斯佳麗在那兩間空
蕩蕩的客廳裡度過的幾個小時,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奧哈拉家族的人在一起共享親情和歡樂,就像他們共享他們呼吸的
空氣一樣自由自在、毫無意識。斯佳麗覺得心頭有某種遺忘已久的東西
在滋長。她變得像他們一樣毫無裝腔作勢之態,一切感情的流露均出於
自然而然,全身心地沉浸在無憂無慮的歡樂之中。她早已學會了在進行
征服和控制的搏鬥中運用種種功妙的計謀和算計的手段,因為這是在南
方的上流社會作一個美女所必須掌握的東西,但在這裡她卻可以擺脫掉
這一切。

她無需誘惑或征服任何人,以她的本來面目她就受到歡迎,因為她
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員。她生平第一次心甘情願地想離開聚光燈的照明
圈,讓別的人成為眾人注目的中心。他們真令她著迷,主要因為他們是
她新近才發現的親人,還因為她一生所認識的人中從來沒有哪個人像他


們一樣。

或者說是幾乎沒有。斯佳麗望著莫琳,見她正與站在她身後的布賴
恩和丹尼爾在演奏音樂,又見海倫和瑪麗·凱特正配合著莫琳的響板節
奏拍著手。突然之間,這些生氣勃勃的紅髮家族的人彷彿變成了富有青
春朝氣的塔爾頓家的。那對高大英俊的孿生兄弟,那兩個坐立不安、帶
著少女的急躁心情急於要涉足下一步充滿刺激的人生的女孩子們。斯佳
麗一向對卡米拉和赫蒂·塔爾頓與她們母親相處時那種自由自在、毫不
拘束的樣子羨慕不已。現在她在莫琳和她的孩子們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
情形。她知道她又可以跟莫琳一起開懷暢笑,可以和他們相互取笑,可
以分享傑米的妻子傾注在她周圍每個人身上的那種慷慨的慈愛。

此刻,斯佳麗對其安詳嫻靜、沉默寡言的母親那種近似崇拜的感情
被打碎並產生了一個小小的裂縫。過去她一向因為無法遵循母親的教誨
而感到內疚,現在也開始從中解脫出來了。也許成不了完美的淑女也沒
有什麼不對。這一思想太豐富,太複雜了,以後再去想吧。現在她什麼
都不願想。不想昨天,也不想明天。唯一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以及此時
此刻所包含的快樂,還有音樂、唱歌、拍手和跳舞。

經歷過查爾斯頓舞會的正式禮儀之後,這種家庭舞會自發的歡樂真
令人陶醉。斯佳麗深深陶醉在周圍的歡樂和笑聲中,不禁感到飄飄然起
來。

馬特的女兒佩吉把雙人舞最簡單的舞步跳給她看。奇怪的是,讓一
個七歲的孩子教你跳舞,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接受別人(包括大人和
小孩)坦率的鼓勵甚至嘲弄,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鼓勵和嘲弄既是
對她的,也是對佩吉的。她一直跳到雙膝發抖,才笑著癱倒在老詹姆斯
腳邊的地板上,老詹姆斯當她是小狗一般地拍拍她的頭,於是斯佳麗更
是笑個不停,直到笑得喘不過氣來才大聲喊道:「我玩得真開心!」

在斯佳麗的一生中很少有開心的時候,她真希望這種純潔而樸實的
歡樂永遠持續下去。她看了看她這些個子高大、樂呵呵的親戚,真為他
們的體力、精力及音樂和生活才能感到驕傲。「我們奧哈拉家人真是一
幫了不起的人,沒有人能趕得上我們。」斯佳麗彷彿又聽到了父親的聲
音在重複他經常向她誇耀的話,而現在她才第一次體會到他這番話的含
意。

「啊,傑米,今天晚上真是太美妙了,」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說。
斯佳麗實際上已累得連路都走不穩了,但她卻像只喜鵲一樣,嘰嘰喳喳
地講個不停,興奮得無法忍受沉睡城市的寧靜。「我們奧哈拉家人真是
一幫了不起的人。」

傑米哈哈大笑。他用強壯的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把她舉起來轉了
一圈,轉得她頭暈目眩。「沒有人能趕得上我們,」他把她放下來的時
候說道。

「斯佳麗小姐..斯佳麗小姐!」早上七點潘西帶來她外公的口信
把她喊醒。「他要你立刻去見他。」

老軍人已換上正式的穿著,鬍子也剛剛刮過。他居高臨下地坐在飯
廳餐桌上首的大扶手椅上,以非難的目光看著斯佳麗匆忙梳好的頭髮和
晨衣。


「我很不滿意我的早餐,」他一本正經地說。

斯佳麗發呆地盯著外公。他的早餐跟她有什麼關係?難道他以為早
餐是她燒的?也許他精神錯亂了。就像爸爸一樣。不!他跟爸爸不一樣。
爸爸只是承受不了那許許多多的打擊,才退縮到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以
前的那個時代和世界中去的。他像個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但外公既不
糊塗,也不像個孩子。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
事情。他為什麼在我只睡了兩三個鐘頭以後就把我叫醒,對我抱怨他的
早餐呢?

她盡量按捺住不快,平靜地說:「你的早餐怎麼了,外公?」

「淡而無味,而且冷了。」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送回廚房裡去呢?告訴他們把你想吃的送上
來,而且一定要熱的。」

「你去告訴他們。廚房是女人家管的事。」

斯佳麗雙手插腰,用同外公一樣冷峻的目光瞪著他。「你的意思是
不是說你把我從床上叫起來,就是替你去給你的廚娘送個口信?你把我
當成什麼人了,傭人?你自己去跟廚娘說去,否則就餓肚子好了,我才
不管這一套呢。我要回去上床睡覺了。」斯佳麗猛地一轉身走了。

「那張床是屬於我的,年輕的女人,由於我的慷慨和恩准,你才占
用了它。只要你住在我家裡作客,你就要服從我的命令。」

她此刻已處在盛怒之下,一點睡意也沒有了。我馬上就去打點行裝,
她想。我不必忍受這種窩囊氣。

她正要開口,剛煮好的咖啡那誘人的香味堵住了她的嘴。她要先喝
完咖啡,然後再把這老頭子罵一頓..而且她最好是再想一下。她還沒
有準備好離開薩凡納。瑞特現在一定該知道她是在這裡了。而且她隨時
會收到女院長關於是否出售塔拉莊園財產的通知。

斯佳麗走到門邊的拉鈴索處拉了拉鈴,然後便在外公右手邊的椅子
上坐了下來。當傑羅姆進來時,她怒視著他說:「給我拿一個杯子來倒
咖啡。然後把這個盤子拿走。這是什麼,外公,玉米粥?不管它是什麼,
傑羅姆,叫廚娘自己把它吃掉。叫她先弄些炒蛋、火腿、臘肉、燕麥粥
和餅乾來。奶油要多加一點。我還要一罐濃乳脂來拌咖啡,現在就要。」

傑羅姆望著筆直坐著的老人,暗示他讓斯佳麗安分些。比埃爾·羅
比亞爾直視著前方,不理會他管家的目光。

「別像個木頭人似地站在那兒!」斯佳麗厲聲說道。「照我的吩咐
去做。」她餓了。

她外公也餓了。雖然這頓飯和他的生日晚宴一樣安靜無聲,但這次
他卻把端給他的東西吃了個精光。斯佳麗用眼角餘光狐疑地觀察著他。
他又在耍什麼花招啊,這隻老狐狸?這番裝模作樣的把戲後面一定另有
蹊蹺。依她的經驗,使喚傭人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你只要對他們吼
一聲,想要的東西馬上就會一樣不差地擺到你面前。連上帝也知道外公
是恐嚇人的好手。瞧瞧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就知道了。

其實瞧瞧我也就知道了。他一派人來喊我,我就馬上從床上跳了下
來。下次我可不會再這樣了。

老人把餐巾放在空盤子旁邊。「以後吃飯時你要衣著得體些,」他
對斯佳麗說。「再過一小時七分鐘之後,我們要準時出門到教堂去。這


段時間足夠你梳妝打扮的。」

斯佳麗壓根兒沒想到要去教堂,一則因為她的姨媽已經不在,再者
她也從女院長那兒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但她外公這種專橫跋扈的行徑
必須加以制止。據她姨媽說,他對天主教是恨之入骨的。

「我不知道你也參加彌撒,外公,」她說,聲音非常甜美。

比埃爾·羅比亞爾兩道濃濃的白眉毛皺作一團突了出來。「你該不
會像你姨媽們那樣,也贊成羅馬天主教那些極端愚蠢的教義吧!」

「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如果你所指的就是這個的話。我要跟奧
哈拉家的親戚們一起去望彌撒。順便說一句,他們已經邀請我在我希望
的任何時候住到他們那兒去,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斯佳麗站起身來,
揚揚得意地大步走出了餐廳。她走上一半樓梯才想起來在望彌撒之前是
不該吃任何東西的。沒關係。如果她不想領受聖餐,她就不必領受。而
且她剛剛顯然已經讓外公出了洋相。走到房門口時,她跳了幾步前一天
晚上剛學會的愛爾蘭雙人對舞。

斯佳麗絕不相信老頭子會就說要住到自己親戚家去一事要她攤牌,
真的讓她搬走。雖然她很喜歡到奧哈拉家去跳舞、聽音樂,真要她住在
那兒,她卻又嫌小孩子太多,太吵。再說他們家也沒有傭人。沒有潘西
幫她束腹、梳頭,她便無法穿著打扮整齊。

不知道他究竟是何居心,她又在想了。然後她聳了聳肩。也許她很
快就會弄清楚。其實這並不怎麼重要。在他露出狐狸尾巴之前,瑞特也
許已經來找她了。


第四十章

斯佳麗上樓回到房間一個小時又四分鐘後,比埃爾·奧古斯特·羅
比亞爾這位拿破侖的士兵,離開他「美麗的聖殿」般的家去做禮拜了。
他穿著一件厚大衣,披著一條羊毛圍巾,稀疏的白髮上戴著一頂黑貂皮
做的高帽子,這頂帽子原先是屬於一位在博羅季諾戰役中戰死的俄國軍
官的。儘管春風拂面,陽光燦爛,老人瘦弱的身軀仍感到冷。不過他走
起路來仍挺直腰板,很少用他拿在手中的馬六甲手杖。他還朝街上向他
打招呼的人們微微點頭回禮。他在薩凡納是個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在奇普瓦廣場的獨立長老會教堂內,他在前面的第五條靠背長凳上
坐了下來,自從五十多年前該教堂的奉獻典禮以來,這位子一直是他坐
的。當時的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曾出席奉獻典禮,並要求引見這位曾
追隨拿破侖從奧斯特利茨征戰到滑鐵盧的人。儘管對於一位曾與皇帝一
起作戰的沙場老將而言,總統算不上什麼令人敬畏的人物,但比埃爾·羅
比亞爾對這位較他年長的人卻很客氣。

禮拜式結束後,他跟應他的招呼急匆匆走到教堂台階上來與其相見
的幾個人交談了幾句。他問了幾個問題,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然
後嚴肅的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回家去小睡一會,直到午餐端到他面前為
止。每週一次的教堂之行變得越來越累人了。

像年邁的人一樣,他睡得不熟,所以傑羅姆還沒把托盤端上來,他
就醒了。在等午餐的當兒,他想到了斯佳麗。

他對她的生活或個性一點都不好奇。多年來也從未想到過她,當她
跟他的女兒們一起出現在他房間裡時,他見到她既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
不高興。只是在傑羅姆向他抱怨她時,她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傑羅姆說,
她的頤指氣使正在廚房內引起混亂。如果她繼續堅持在他的飯菜中加黃
油、肉鹵和甜食,她就會使羅比亞爾先生早日歸西。

她的到來是對老人祈禱的回報。他對生活已別無所求,只希望再過
上幾個月或幾年不變的日子,每天睡個好覺,舒舒服服地吃上三頓飯,
每星期去一次教堂。他對生活平淡無奇並不感到煩惱;愛妻的身影時時
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確信到了大限之日,他將與她重逢。睡著時夢見她,
醒著時思念著她,他就這樣打發著日子。這對他來說也就滿足了。或者
說差不多滿足了。因為他的確還懷念美食佳餚,而近年來所吃的東西卻
淡而無味,不是燒焦就是冷飯涼菜。他要借斯佳麗來改變這種情況。

斯佳麗對老人動機的猜疑是毫無事實根據的。比埃爾·羅比亞爾一
眼就看出了她是個專橫霸道的女人。他希望她的這種個性能為了他的利
益發揮作用,因為他自己已無力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僕人們知道他已
年邁疲憊,無法再控制他們。但斯佳麗卻年輕體壯。他並不追求她的友
誼或愛。他只希望她照他過去的管理方式替他管家。也就是說要按他的
標準行事並聽他支配。他需要想個辦法實現他的願望,於是便想到了斯
佳麗。

「叫我外孫女到這兒來,」傑羅姆進來時他說。

「她還沒有回來呢,」老管家微笑著說。他幸災樂禍地期待著老人
會發火。傑羅姆恨透了斯佳麗。


斯佳麗此時正跟奧哈拉家的人在逛巨大的城中市場。在與外公發生
衝突之後,她穿好禮服,支開潘西,從花園溜出去,一個人匆匆走過短
短的兩個街區來到傑米家。「我是來邀伴一起去望彌撒的,」她對莫琳
說,其實她來的真正原因是想找個人與人之間融洽相處的地方。

彌撒結束後,男人們朝一個方向走去,女人和孩子們則朝另一個方
向走去。「他們要到普拉斯基家庭旅館的理髮室去剃頭並聊天,」莫琳
對斯佳麗說。「然後很可能還要到酒館裡喝上一兩品特的酒。要想聽新
聞,下酒館比看報還過癮。我們則到市場去聽我們的新聞,順便我還要
買些牡蠣回去做個好吃的餡餅。」

這裡的城中市場與查爾斯頓的市場具有同樣的目的,也同樣是個熱
鬧非常的地方。重又聽到熟悉的討價還價和買賣的喧鬧聲、朋友間相互
打招呼的說笑聲之後,斯佳麗才意識到,當社交季節佔去了女人過多時
間的時候,她對這種喧鬧聲和說笑聲是多麼懷念。

現在她倒後悔沒帶潘西一起來了:有個女傭提籃子,她就可以買上
滿滿一籃子從薩凡納繁忙的海港進口的各種外國水果。為奧哈拉家的女
人提籃子的差事由瑪麗·凱特和海倫負責。斯佳麗讓她們為她拎了一些
橘子。之後,當大夥兒一起在一個飲食攤前喝咖啡、吃焦糖卷時,她堅
持由她會鈔。

然而當莫琳邀請她回家跟他們一起共進晚餐時,她還是婉言謝絕
了。斯佳麗沒有告訴外公的廚娘說她不回家吃飯,而且她也想回去補足
睡眠。如果瑞特乘坐下午的火車趕來,看到她一副面色蒼白的樣子,那
可不行。

她在羅比亞爾家的門階上跟莫琳吻別,並向其他人高呼再見。他們
拖在後面差不多有一個街區,因為小孩子們腳都走累了,而帕特裡夏又
懷著孕,所以走路的速度便慢了下來。海倫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包跑
了上來。「斯佳麗姑姑,別忘了你的橘子。」

「我來拿吧,斯佳麗小姐。」這是傑羅姆的聲音。

「哦,好的。給你!你不該這麼靜悄悄的,傑羅姆,你嚇了我一大
跳。我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

「我是出來找你的。羅比亞爾先生要見你。」傑羅姆帶著毫不掩飾
的鄙視望著奧哈拉家人這支七零八落的隊伍。

斯佳麗的下巴一下子繃緊了。對這個管家的傲慢無禮絕不可聽之任
之。她神氣十足地走進外公的房間,嘴裡生氣地嘀咕著。

比埃爾·羅比亞爾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你衣冠不整,頭髮凌亂。」
他冷冷地說,「而且打亂了我家的作息時間。當你陪伴著那些愛爾蘭農
夫時,用餐的時間已過去了。」

斯佳麗氣呼呼地咬住了誘餌。「以後提到我的親戚時,請你用詞禮
貌一點。」

老人的眼皮半遮住眼裡閃爍的光芒。「對於開舖子的人你是怎麼稱
呼呢?」他平靜地問。

「如果你說的是傑米·奧哈拉,我把他稱作一名成功而勤奮的生意
人,我尊重他取得的成就。」

她外公又放下了釣鉤。「我想你對他那位穿著花哨的妻子也很欽佩
了。」


「一點不錯!她是一個善良而大方的女人。」

「我相信那是她的職業試圖造成的印象。你知道不知道她曾在一家
愛爾蘭酒館當過酒吧女招待?」

斯佳麗倒抽了一口冷氣,活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兒。這不可能是真
的!一幕幕令人討厭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莫琳舉著的杯子又斟滿了威
士忌..敲著響板,起勁地唱著一些下流的歌曲..把一頭蓬亂的紅頭
發從紅咚咚的臉上往後一甩而不想用髮夾別住..把裙子撩至膝蓋處大
跳愛爾蘭雙人對舞..

粗俗。莫琳很粗俗。

他們都有些粗俗。

斯佳麗直想哭。她跟奧哈拉家的人在一起是那麼快樂,她不想失去
他們。可是..在這幢她母親長大的房子裡,羅比亞爾家與奧哈拉家之
間的鴻溝大得令人無法忽視。難怪外公感到羞恥。要是母親看到我跟那
一幫人在街上走,她一定會心碎的。一個懷孕的女人在大庭廣眾面前走
動,連塊遮肚子的圍巾也不用;一大幫孩子像野蠻的印第安人一樣到處
亂跑;連個幫他們提東西的傭人也沒有。我看上去一定跟他們一樣邋遢。
而母親曾花了那麼多心血教我怎樣成為一名淑女。她若知道自己的女兒
跟一個曾在酒吧工作過的女人交往,一定會慶幸自己早走了一步。

斯佳麗憂心忡忡地看著老人。他會不會知道她把亞特蘭大的那幢新
房子租給了一個開酒館的?

比埃爾·羅比亞爾已閉起眼睛。他似乎和其他年紀大的人一樣,隨
時都會睡著。斯佳麗踮著腳走出了房間。當她在身後關上房門時,那位
老兵微微一笑,隨即進入了夢鄉。

傑羅姆戴著白手套,端著銀托盤把信件給她送了進來。斯佳麗從銀
托盤中取出信件,微微點個頭算是表示了謝意。若要使傑羅姆不敢放肆,
就不能把她的感激之情表露出來。昨晚,在客廳裡等了很久很久未見瑞
特露面之後,她曾把傭人們狠狠地罵了一通,言辭之激烈恐怕他們永遠
也不會忘記。尤其是傑羅姆。這位管家的傲慢無禮為她提供了極好的借
口;她需要把她的憤怒和失望發洩在某個人身上。

亨利·漢密頓伯伯對她把錢轉入薩凡納銀行一事怒不可遏。真糟糕!
斯佳麗把他的短箋揉成一團丟在了地板上。

厚厚的一封是寶蓮姨媽寄來的。她那些漫無中心的抱怨可以等一下
再看,因為她的信中肯定是抱怨。斯佳麗打開了下面那個硬挺的方形信
封。她沒有認出信封上的字跡。

原來是一份請帖。邀請人的名字很陌生,她苦思了很久才想了起來。
啊!霍奇森是那兩位老太太——特爾費爾姐妹之一的夫姓。請帖邀請她
去參加霍奇森會堂的奉獻典禮,典禮之後還要舉行招待會。「佐治亞歷
史協會的新家。」這名字聽上去比那場可怕的音樂會還要令人厭煩。斯
佳麗做了個鬼臉,把請帖放在一邊。她還得找張信紙,回封信表示一番
歉意。姨媽們喜歡這類無聊之極的活動,她可不。

說到姨媽,現在不妨把那封信看完算了。於是她撕開了寶蓮的來信。

..深為你無恥的行徑感到羞恥。如果我們知道你未向埃莉諾·巴特勒作任何


解釋即跟我們前去薩凡納,我們定會堅持讓你離開火車回家。

寶蓮姨媽這是在胡說些什麼啊?難道埃莉諾小姐會沒有提到我留給
她的字條?或者沒有拿到那張字條?不!不可能。寶蓮姨媽只是在惹麻
煩。

斯佳麗迅速瀏覽了寶蓮的抱怨,一是抱怨斯佳麗在經過翻船事故這
一磨難後還要外出旅行的愚蠢,二是抱怨斯佳麗未把發生意外的事告訴
姨媽這種「反常的緘默」。

寶蓮為什麼不能告訴她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呢?信中對瑞特還隻字
未提。她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寶蓮尖細的字跡,尋找著他的名字。天哪!
她的姨媽說教起來比布講死後要受煉獄之苦的傳教士還囉唆。啊,終於
找到了!

..親愛的埃莉諾對瑞特要趕去遙遠的波士頓開會討論他的肥料裝運一事深感
憂慮,這是可以理解的。翻船之後他在冷水中浸泡太久,實不該馬上就去寒冷的北
方..

信紙從斯佳麗指間滑落到膝上。當然不該!啊,感謝上帝。瑞特之
所以還沒來找她,原來是為了這個。亨利伯伯為什麼不告訴我瑞特的電
報是發自波士頓呢?害得我整天癡呆呆地盼著他隨時在門口出現。寶蓮
姨媽有沒有說他何時回來?斯佳麗重新在那堆信紙中翻找。她剛才看到
哪裡了?

她找到了剛剛讀到的地方,急切地把信讀完。但信中沒有提到她想
知道的內容。現在我該怎麼辦呢?瑞特可能要去好幾個星期,也可能此
刻正在回來的途中。

斯佳麗重又撿起霍奇森太太的請帖。這至少是個可去的地方。要她
日復一日地待在這幢房子裡,她一定會心煩意亂地大聲尖叫。

要是能不時到傑米家去坐坐,哪怕只是去喝杯茶該有多好。但是不,
這是毫無可能的。

然而,她卻無法不想奧哈拉家的親戚。第二天早晨,她跟著悶悶不
樂的廚娘一起去城中市場,監視她買些什麼,花多少錢。因為沒有別的
事可幹,斯佳麗便決心把外公的家好好整頓一番。她正喝著咖啡,突然
聽到一個柔和猶豫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原來那是可愛而靦腆的凱思
琳。「我對美國的海產不熟悉,」她說,「你能幫我挑選最好的明蝦嗎?」
斯佳麗先上來沒聽明白,直到那女孩子指了指蝦才恍然大悟。

「一定是天使把你派來的,斯佳麗,」凱思琳付好帳後說。「要不
是碰到你,我肯定會被弄糊塗的。莫琳交代我要買最好的。你是知道的,
我們正盼著科拉姆來呢。」

科拉姆——我應該認識他嗎?莫琳或別的什麼人也曾提到過這個名
字。「為什麼科拉姆這麼重要呢?」

凱思琳的綠眼睛因驚奇而瞪大了:怎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來呢?「為
什麼?這個..因為科拉姆就是科拉姆,就是這樣。他是..」她想不
出適當的字眼。「他就是科拉姆,就是這樣。是他帶我來到這裡的,你


不知道嗎?他是我哥哥,就像斯蒂芬一樣。」

斯蒂芬。就是那個沉默寡言,皮膚黝黑的青年。她一直不知道他就
是凱思琳的哥哥。也許那就是他為什麼這麼文靜的原因。也許在那個家
裡他們都像耗子一般膽小怕羞。「你爸爸是詹姆斯伯伯的哪一個兄弟
啊?」她問凱思琳。

「啊,我爸爸已去世了,願上帝使他的靈魂安息。」

這女孩是腦子笨嗎?「他叫什麼名字,凱思琳?」

「哦,你是想知道他的名字啊!他的名字是帕特裡克,帕特裡克·奧
哈拉。帕特裡夏就是隨他取的名,因為她是傑米的長女,而帕特裡克又
是他爸爸的名字。」

斯佳麗的眉頭因過於專注而皺緊了。原來傑米也是凱思琳的哥哥。
那麼他們害羞的個性,就不是家傳的囉!「你還有別的兄弟嗎?」她問。

「哦,有的,」凱思琳帶著愉快的微笑說道,「有兄弟,也有姐妹。
我們一共是十四個。我是指還活著的。」說完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斯佳麗迅速離開了那個女孩。哦,天哪!很可能廚娘一直在聽著她
們的談話,而且還會傳到外公耳裡。我現在就聽到他在發牢騷了。竟然
談論天主教徒像兔子繁殖一樣地生孩子。

然而事實上比埃爾·羅比亞爾根本沒有提起斯佳麗的親戚。晚餐前
他傳喚她去了一下,宣稱他對現在的飯菜已感到滿意,然後就讓她離去
了。

她攔住傑羅姆查看晚餐的托盤,檢查銀餐具是否擦得珵亮,上面是
否有指紋。當她放下咖啡匙時,咖啡匙碰到了湯匙,發出了輕微的鏗鏘
聲。也不知道莫琳是否肯教我敲擊湯匙的技巧?這個念頭使她放鬆了警
惕。

當天晚上,她夢到了父親。早上醒來時,她的唇邊仍帶著微笑,但
面頰卻因沾滿乾涸的淚痕而緊繃著。

在城中市場她剛一聽到莫琳·奧哈拉特有的陣陣大笑聲便急忙閃到
一扇厚厚的磚牆後面,沒有被看到。但她卻可以看到莫琳、龐然一大物
似的帕特裡夏和她們身後的一大堆孩子。「我們全家都因你叔叔要來而
興奮不已,只有你爸爸例外,」她聽到莫琳在說。「他只對我每晚為隨
時會回來的科拉姆準備的盛宴感興趣。」

我也想為自己準備一頓盛宴,斯佳麗反叛似地想道,每天吃那種為
外公準備的軟食,我已經吃膩了。她轉身對著廚娘命令道:「再買些雞
肉,炸幾塊給我作晚餐。」

然而她鬱悶的心情在晚餐之前很久即一掃而空。她一回到家,就看
到了女院長寄來的字條,說主教即將考慮斯佳麗的要求,讓她買回卡麗
恩繼承的亡父遺產。

塔拉。我就要得到塔拉莊園了!她腦子裡因為忙著計劃塔拉莊園的
新生,所以根本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在吃飯的時候,也沒留意盤子裡
盛著什麼菜。

她腦海裡的那幅藍圖,她可以異常清晰地看到。小山頂上閃爍著耀
眼光芒的是那幢白色的房子,修剪過的草坪是那樣的碧綠,上面長滿了
苜蓿;牧場上緞子般閃光的綠草在隨風飄動,像地毯一樣鋪開,一直綿
延到小山腳下,沒入河流兩岸神秘而幽深的暗綠色松林中。春天,到處


盛開著纖柔的山茱萸花,紫籐的芬香令人陶醉;夏天,挺刮的白色窗簾
在打開的窗前隨風飄曳,杜鵑花的濃郁香味從窗口飄入所有的房間,一
切都恢復到舊時夢幻般的靜謐、優雅、完美。是的,夏天是最美好的季
節。佐治亞漫長的夏天令人懶洋洋,黃昏時的暮色延續幾個小時,慢慢
加深的夜色中,螢火蟲在閃閃發光。接著是數不清的點點繁星出現在天
鵝絨般的夜空中,還有一輪白色的明月,白得就像沉睡在黑暗的緩緩起
伏的小山上被它照亮的那幢房子。

夏天..斯佳麗的眼睛睜大了。就是它!為什麼她以前就沒有認識
到呢?夏天——她最愛塔拉莊園的季節——夏天的時候,鄧莫爾碼頭農
場流行熱病,瑞特不能到那兒去。真是太好了。他們以後可以在查爾斯
頓從十月待到六月,以社交季節的忙碌活動衝散那些無聊乏味的茶會帶
來的單調感,然後到夏天回塔拉莊園避暑,藉以衝散社交季節的倦意。
她可以忍受現在的一切,她知道她可以忍受。只要有塔拉莊園那漫長的
夏天,她就能忍受。

哦,真希望主教能趕快作出決定!


第四十一章

比埃爾·羅比亞爾陪伴斯佳麗前往霍奇森會堂參加奉獻典禮。老人
穿著一套老式服裝,緞質馬褲和天鵝絨燕尾服,扣眼別著代表榮譽勳位
的紅色小玫瑰徽章,胸前斜披一條寬幅紅綬帶,顯得儀表堂堂。斯佳麗
從未見過像她外祖父這般卓越、富有貴族氣派的人。

他也可以為她感到驕傲,斯佳麗心想。她的珍珠和鑽石是一流的,
華麗的絲質禮服鑲有金色絲滾邊,金色錦緞裙裾足足有四英尺長,看起
來耀眼奪目。她還沒有機會穿過這套衣服,因為在查爾斯頓,她不得不
盡揀土裡土氣的衣服穿。幸好她想得周到,去查爾斯頓之前就預先將這
些衣服都訂製好了。唔!其中有五六件她還沒穿過,就算是被瑞特嘲笑
而拆掉花邊的衣服,也比她在薩凡納所看到的任何人穿的衣服都漂亮得
多。當傑羅姆把她扶上出租馬車,在外祖父的對面坐下時,她顯得十分
得意。

往城南途中,馬車內一片靜寂。比埃爾·羅比亞爾打起盹兒。當斯
佳麗驚呼:「哦!你瞧!」時,他的花白腦袋霍地抬起。只見前面那幢
古典建築的鐵圍欄外的街道上,萬頭攢動,人們爭相目睹薩凡納上流社
會人士的風采,就像聖西西利亞舞會的情形一樣。斯佳麗的頭高傲地昂
著,讓穿制服的侍從攙下馬車,踏上走道。她聽到人群中交頭接耳的贊
美聲。在她的外祖父慢條斯理地下馬車的當兒,斯佳麗微晃著頭,讓耳
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然後將手臂上的裙裾拋到身後攤展開來,等待踏
上鋪紅地毯的高高的會堂門階。

「噢!」她聽到從人群傳出的讚歎:「啊!」「好美啊!」她是誰?」

當斯佳麗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搭在外祖父的天鵝絨衣袖上時,一個

熟悉的聲音高叫,「親愛的斯佳麗,你簡直像希巴女王1一樣耀眼!」她

迅速向左邊看了一眼,一陣心痛,隨即又更快地把目光從傑米和他家人

身上移開,彷彿不認識他們似的,合著比埃爾·羅比亞爾緩慢莊重的腳

步,踏上階梯。然而那幅畫面卻印進了腦海:傑米左臂摟著正在開懷大

笑、邋遢的紅髮妻子,他的常禮帽隨意地斜戴在一頭鬈發的後腦勺上。

傑米右手邊站著一個人,在街燈照映下,身影十分清晰。他的個頭只及

傑米的肩,裹在大衣裡的身子粗短、健壯、黝黑。紅潤的圓臉神色開朗,

眼睛藍光閃爍,不戴帽子的腦袋上一頭銀色的鬈發。他簡直是斯佳麗的

爸爸——傑拉爾德·奧哈拉的翻版。

霍奇森會堂內部裝飾得雅而不俗,學術氛圍頗濃,與建造會堂的初
衷十分吻合。華麗的、擦得珵亮的鑲板嵌在牆上,框著歷史協會搜集的
古董地圖、草圖。巨大的黃銅枝形吊燈與配套的白色玻璃球形煤氣燈,
懸掛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明亮的白色寒光投射到底下一張張蒼白、老皺
的貴族氣質的臉上。斯佳麗本能地尋找陰暗角落。老了!他們都太老了。

她感到很惶恐!好像她正在日見衰老,好像年老是一種傳染病。斯
佳麗在查爾斯頓渾然不覺地度過了三十歲生日,但是現在她卻敏感地覺
察到年華老去。大家都知道,女人一旦過了三十歲,就等於死期臨頭。
三十歲太老了,她不相信自己竟會有三十歲。這不是真的。

1 希巴女王,希巴為《聖經》中阿拉伯半島西南一古王國,希巴即該國女王。——校訂者

「斯佳麗。」外祖父抓著她的手臂,輕輕地推著她走向一排接待人
員。他的手指有如死屍一樣的冰冷,她戴著幾乎長及肩膀的薄薄的皮手
套都能感覺得到。

斯佳麗面前排著一列歷史協會的年邁主管,一個接著一個歡迎賓
客。我辦不到!斯佳麗在心裡狂亂地喊著,我無法握那些像死人一樣冰
冷的手,微笑地對他們說我很高興參加這個盛會。我必須離開這裡。

她癱靠在外祖父僵硬的肩頭。「我不舒服,」她說。「外公,我突
然覺得好難受。」

「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准生病,」他說。「站直了,別讓人失望,奉
獻典禮結束後才准離開。」

斯佳麗只好挺直背脊,往前走。外公真是個怪物!難怪她從來不曾
聽母親提起過他,他實在沒什麼值得說的。「晚安,霍奇森太太,」她
說。「很高興來這裡。」

比埃爾·羅比亞爾在這排接待人員前步子挪動得比斯佳麗慢得多。
斯佳麗已經跟所有接待人員都打完招呼,他才走到一半,僵硬地朝一位
伸出手來的女士欠身致意。斯佳麗穿過一堆人群,匆匆走向門口。

到了屋外,她大口地吸著新鮮的空氣,然後拔腿就跑。燈光下,她
的裙裾在台階上、在豪華的紅地毯上燦燦發亮,在她的身後展開來,就
像在空中自由飛舞似的。「羅比亞爾的馬車,快!」她懇求侍從。看她
慌張的模樣,他便往拐角跑去,斯佳麗也跟了過去,裙裾在粗磚走道上
拖曳也在所不惜。她得在被阻止之前離開這裡。

安全回到馬車內時,她急促地喘著氣。「載我去南方大道,」等緩
過氣來後她吩咐車伕。「我會告訴你在哪一棟房子停下。」母親離開這
些人,嫁給了爸。她心想,現在我這樣掉頭跑開,她沒有理由責怪我!

她聽見從莫琳的廚房門裡傳出音樂和笑聲。她舉起兩個拳頭敲門,
直到傑米過來應門。

「是斯佳麗!」他驚喜地說。「請進,親愛的斯佳麗,進來見見科
拉姆。他終於來了,除了你之外,他是奧哈拉家最優秀的一個。」

這會兒科拉姆靠近了斯佳麗,斯佳麗才發現他比傑米年輕許多,除
了那張圓臉和比他的堂哥、堂侄們矮一截的個頭外,和她父親並不那麼
相似。科拉姆的藍色眼睛比較藍,比較嚴肅,圓下巴有股剛毅之色,只
有當斯佳麗的父親騎在馬背上,命令馬兒跳過超出正常高度的柵欄時,
斯佳麗才能看見這副神情。

當傑米為他們兩人介紹時,科拉姆臉上堆滿笑容,眼睛深陷在皺紋
裡,幾乎看不見。然而其閃現的暖意,讓斯佳麗覺得科拉姆很高興與她
見面,這是他這輩子裡最愉快的時刻。「我們一定是世上最幸運的家族,
才能有這麼一位像上帝傑作的親戚,不是嗎?」他說。「斯佳麗親愛的,
你這襲美麗的金裝,只需再配一頂皇冠,就更十全十美了。要是仙後看
到你,她豈不要忌妒得將她的金翅膀撕成碎片嗎?莫琳,讓小丫頭們睜
大眼睛瞧瞧,以姑姑作榜樣,以後長大要像她一樣美麗。」

斯佳麗樂得臉上出現了兩個酒渦。「我相信我聽到的是出名的愛爾
蘭恭維話。」

「一點都不是,我恨不得有作詩天賦,把我的想法全表達出來。」

傑米在他弟弟的肩上輕輕捶了一拳。「適可而止吧,小滑頭。站開


一點,讓斯佳麗坐下,我去替她倒杯..科拉姆在旅行途中為我們找到
了一桶正牌愛爾蘭啤酒,斯佳麗親愛的,你一定要嘗嘗。」傑米像科拉
姆一樣,將斯佳麗的名字和親熱稱呼放在一起叫,好像這才是她的名字:
斯佳麗親愛的。

「哦!不用了,謝謝。」她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可是馬上改口,「干
嗎不呢?我還不曾嘗過啤酒呢!」如果是香檳,她會毫不考慮地接受。
泡沫豐富的黑啤酒味道是苦的,她做出一副苦相。

科拉姆取走她的酒杯。「她每分每秒都更臻完美,」他說,「甚至
把所有的飲料都留給更渴的人喝。」當他喝酒時,眼光越過杯沿,衝著
她笑。

斯佳麗報以一笑。想不笑都不可能。隨著暮色來臨,她留意到每個
人都不時地對科拉姆微笑,彷彿受到他的快樂感染一般。看得出來,他
很開心。他坐在一張直背椅上,使椅背斜靠著爐火邊的牆壁,擺手指揮、
鼓勵傑米的手提琴和莫琳的響板表演。他脫去了靴子,穿著襪子的腳踩
在椅下的橫木上輕輕顛動,像在踩著舞步。他全然放鬆,悠閒自在;硬
領已經拿掉,襯衫領口敞開,以便開懷暢笑。

「科拉姆,把你旅行的所見所聞說給我們聽聽。」不時地有人央求
他,但科拉姆總是藉口拖延,說他需要音樂和酒,來洗淨他的心和骯髒
的喉嚨,明天有的是時間聊。

斯佳麗的心也被音樂洗淨,可惜她不能在此地久留。她必須趕在外
祖父回去之前回家上床。希望馬車伕能信守承諾不要告訴外祖父他載我
來這裡才好。外祖父根本不關心我多麼渴望離開那棟陰森的房子,尋找
一點歡樂。

她勉強趕回家了。直到馬車停在門口時,傑米的身影才消失。她拎
著鞋子,手臂下夾著裙裾,跑上樓梯。她緊抿著嘴唇,避免格格地笑出
聲。只要能躲過責罰,偶爾遊蕩一下也不無樂趣。

然而她沒有逃過處罰。她外祖父絕對無法瞭解她的所作所為,然而
她自己明白,並且從而激起了複雜的情感,終身在她心頭交戰不已。斯
佳麗的個性就像她的姓氏,均承襲自她的父親。她好衝動,有毅力,像
她父親一樣粗暴、率直、精力充沛、膽量過人,她父親就是靠著那種不
顧一切的膽量,遠渡重洋,來到他夢想的國度,成為一座大莊園的主人
和一位名門閨秀的丈夫。

母親的血統賦予斯佳麗姣好的身材和細嫩白皙的皮膚,這是多少世
紀精心培育的結果。埃倫·羅比亞爾也灌輸給她的女兒貴族氣質和良好
教養。

現在斯佳麗的本性和教養起了衝突。奧哈拉家像塊磁石吸引著她,
他們草根性的旺盛活力與歡樂氣息向她的本性發出呼喚。但是她不能毫
無顧忌地響應,母親教給她的一切她謹記在心,使她不得放肆。

斯佳麗進退兩難,她不明白是什麼使她如此痛苦。她茫然穿梭在外
祖父家各個寂靜的房間,對四週一絲不苟的美麗擺飾,視而不見,滿腦
子想的是奧哈拉家的音樂和舞蹈,打心底裡希望與他們為伍,但就她所
受的教養來說,他們那種喧囂、吵鬧是粗俗、下等的。

其實斯佳麗並不真正在乎外祖父瞧不起她父親這一方的親戚。他是
個自私的老人。她一針見血地想道,他看不起任何人,包括他的親生女


兒。但是母親的諄諄教誨,已注定她一生的命運。她在查爾斯頓的表現,
埃倫必定深感驕傲。儘管瑞特嘲笑她,預言她在查爾斯頓難以安身,然
而她照樣被當作大家淑女得到那裡人的認可與接受。而且她喜歡被認可
與接受,不是嗎?她當然喜歡。這也正是她所追求,她所希望的。既然
如此,為什麼要她不去羨慕那些愛爾蘭親戚,又是這麼困難呢?

我現在暫時不要想這個問題,她斷然決定。我以後再想它。我要先
想我的塔拉。她的思路退回到她塔拉的田園風情之中,她的塔拉曾經充
滿田園風情,她將再次讓它重現昔日的風采。

這時主教秘書送來一張短箋,當即使她的田園風情之夢破滅。主教
不會同意她的要求。斯佳麗想都不想。她把字條緊抓在胸口,帽子也沒
戴,一個人就不顧一切地朝傑米·奧哈拉家沒有上鎖的大門跑去。他們
會瞭解她的感受,奧哈拉家的人會瞭解的。爸不只一次這麼告訴我,「對
任何有一滴愛爾蘭血液的人來說,他們生活的土地就是他們的母親。只
有土地是經久不變的,值得為之出力,為之戰鬥..」

斯佳麗衝進門去,耳邊還響著傑拉爾德·奧哈拉的聲音,眼前正好
看到科拉姆·奧哈拉粗壯的身軀和銀髮覆蓋的腦袋,像極了她的父親。
好像他理所當然應該瞭解她的感受似的。

科拉姆站在門口,探頭看著餐廳。聽到外邊的門砰地打開,斯佳麗
跌跌撞撞地衝進廚房,他轉過了身子。

他穿著一套深色衣服。斯佳麗帶著痛苦的迷茫看著他。她注視著他
脖子上一條出人意料的白線,那是天主教的硬領。神父!沒人告訴她科
拉姆是神父。謝天謝地!在神父面前什麼都能說,甚至是藏在心底最深
處的秘密。

「幫助我!神父,」她哭道。「我需要有人幫助我。」


第四十二章

「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了,」科拉姆下了結論,「現在我們來想想,
該怎麼補救呢?」他坐在傑米家飯廳長桌的主位上。三份奧哈拉家庭的
大人們全數圍桌而坐;瑪麗·凱特和海倫在廚房哄小孩吃飯的聲音透過
緊閉的門傳來。斯佳麗坐在科拉姆身旁,臉龐因方纔的痛哭而腫脹,淚
痕斑斑。

「科拉姆,你的意思是,在美國家庭裡,最大的小孩沒法繼承整座
農場?」馬特問。

「似乎是如此,馬特。」

「這麼看來,傑拉爾德叔叔沒留下遺囑真是太笨了。」

斯佳麗聞言大怒,忿忿地瞪著他。沒等她說話,科拉姆搶先開了口。
「可憐的傑拉爾德英年早逝,根本沒來得及想到死後的問題,願主保佑
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願主保佑他的靈魂得到安息。」其他人跟著祝禱,並在胸前畫了
十字。斯佳麗絕望地看著他們肅穆的面孔,心想他們只是區區愛爾蘭移
民,能有什麼辦法?

但是她很快就知道她錯了。他們談得越多,她越覺得有希望。事實
上這些愛爾蘭移民能耐大著呢。

帕特裡夏的丈夫比利·卡莫迪是新建教堂砌磚匠的工頭,因而和主
教很熟。「遺憾的是,」他抱怨道,「他每天總要到工地來三次,對我
說工程進度不夠快。」這項工程倒確實很緊急,比利解釋說,因為一位
羅馬教廷的紅衣主教將於秋季來美國巡視,也許會到薩凡納來參加新教
堂的落成典禮。如果教堂能夠如期完工,排得進他的時間表的話。

傑米點點頭。「我們的格羅斯主教是個有野心的人,不是嗎?好不
容易逮到個吸引羅馬教廷注意的機會,怎可輕易放過。」

他看著傑拉爾德,比利、馬特、布賴恩、丹尼爾、老詹姆斯也看著
他。還有那些女人——莫琳、帕特裡夏和凱蒂。斯佳麗看著,雖然她不
明白大家為什麼都朝他看。

傑拉爾德握著他新婚妻子的手。「別害羞,波莉寶貝兒,現在你已
經是奧哈拉家的一員了。告訴我們,你認為我們當中誰去跟你爸談比較
妥當。」

「麥克馬洪是工程承包商,」莫琳壓低聲音對斯佳麗說。「只要湯
姆開口說工程進度有可能延緩,包準叫格羅斯主教答應一切。他對麥克
馬洪嚇得發抖,這是毫無疑問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怕麥克馬洪。

斯佳麗開了腔。「讓科拉姆去說吧。」她深信,任何一件需要做的
事情,他都是最佳人選。儘管科拉姆·奧哈拉個子矮小,一團和氣,卻
有著無人可匹敵的權威與力量。

奧哈拉家人紛紛附議,表示贊同。大事非由科拉姆出面不行。

科拉姆向長桌周圍的人笑了笑,然後對著斯佳麗說:「我們會幫你
的,斯佳麗·奧哈拉,這就是有家人的好處,不是嗎?尤其是又有能助
一臂之力的姻親。你會得到塔拉的,等著瞧吧!」

「塔拉?這跟塔拉有什麼關係?」老詹姆斯問。

「這個塔拉是傑拉爾德為他的莊園取的名字,詹姆斯叔叔。」


老先生笑岔了氣,咳嗽個不停。「那個傑拉爾德啊!」待恢復平靜
後,他說,「個子雖然才一丁點大,卻老是自視太高。」斯佳麗臉色一
僵,沒有人可以嘲笑爸爸,連他親哥哥都不行。

科拉姆柔聲細氣地對她說:「噓!別動怒,他不是有意的。等會兒

我再解釋給你聽。」
在送斯佳麗回外祖父家的途中,科拉姆果然向她作了解釋。
「對我們愛爾蘭人而言,塔拉是個神奇的字眼,神奇的地方,它是

全愛爾蘭的核心地,是君王之鄉。遠在希臘、羅馬文明誕生之前,世界
還是一片混沌、充滿希望的時候,統治愛爾蘭的是一些如太陽般完美又
富正義的偉大君王,他們以崇高的智慧制訂法令,庇護詩人並給予財富。
他們是英勇的巨人,嫉惡如仇,以赤血凝鑄的劍及清白無瑕的心,對抗
與真、善、美及愛爾蘭為敵的人。在他們統治下的幾千年間,這個美麗
的綠色島嶼無處不充滿音樂。全國各地共有五條路通往塔拉山,每隔三
年人們都會準時前往宴會堂赴宴,聆聽詩人吟唱詩歌。這不光是一則故
事,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別處的歷史書籍全都有著記載,各個修道院
的藏書裡也都記錄了一段感傷的結束語,『在主耶穌誕生後的第五百五
十四年,舉行了最後一次塔拉之宴。』」

科拉姆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很沉緩。斯佳麗覺得眼睛發濕,她完全
被他的故事和聲音迷住了。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科拉姆又開口道,「你父親懷著一個崇
高的夢想,在美國這個新世界裡建立一座新塔拉。他確確實實是個傑出
的人。」

「哦!他的確是,科拉姆。我非常愛他。」
「下次我去塔拉時,我會想起他和他的女兒。」
「下次?你是說這地方如今還在?真的有這個地方?」
「跟我們腳底下的路一樣真實。那裡是一片綠油油的有魔力的山坡

地,綿羊在山坡上啃青,從山頂極目遠眺,景致秀麗,與賢明君王們當
年所見一模一樣。那裡離我住的地方,也就是你父親和我父親的出生地
——米斯郡的一個村子不遠。」

斯佳麗怔住了。老爸一定也去了那裡,駐足在君王曾經站立過的地
方!她可以想像他挺起胸膛、昂首闊步的模樣,就像他一貫在志得意滿
時的姿態。她不禁輕笑出聲。

走抵羅比亞爾家時,斯佳麗很不情願地停下腳步。她真想再走上幾
個鐘頭,聽聽科拉姆輕快的聲調。「真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她說。
「我現在的心情好多了。我相信你一定能使主教改變主意。」

科拉姆笑了笑。「一項一項慢慢來,堂妹,首先得先說服面惡心善
的麥克馬洪。可是我該怎麼介紹你的姓名呢?你手上戴著結婚戒指,主
教不會當你是奧哈拉家的人。」

「不,當然不是。我的丈夫姓巴特勒。」
科拉姆的笑容一下子收斂,隨即又浮起。「頗有勢力的姓氏。」
「在南卡羅來納的確是,但是在這裡我看不出它對我有多大好處。

我丈夫是查爾斯頓人,名叫瑞特·巴特勒。」
「我很驚訝他沒有幫你。」
斯佳麗笑得很粲然。「如果可以的話他會的,可惜他到北方作生意


去了,他是位成功的商人。」
「我明白。總歸一句話,我很樂意,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你。」
斯佳麗想擁抱他,就像每次父親答應她的要求時,她就會擁抱他一

樣。但是她知道不能擁抱神父,就算是堂哥也不行。於是她道了聲晚安,
便走進屋內。
科拉姆吹著《佩戴綠標誌》的口哨離去。

「你到哪裡去了?」比埃爾·羅比亞爾問。「我的晚餐吃得很不舒

服。」
「我去傑米堂哥家。我會要廚娘重作一份晚餐給你。」
「你還一直跟那些人來往?」老先生氣得發抖。
斯佳麗也怒目相向。「沒錯!而且我還打算再去看他們。我很喜歡

他們。」她忿忿走出房間。不過在上樓之前,仍不忘替她外祖父重要了

一份晚餐。
「你的晚餐呢?斯佳麗小姐?」潘西問。「要不要我端上樓去給你。」
「不用了,先上樓來幫我脫衣服。我不想吃晚飯。」
奇怪了!我竟然一點兒都不覺得餓,剛剛只喝了一杯茶呢!現在我

只想好好睡一覺。痛哭一場後把我的體力都耗光了。我實在哭得太傷心
了,差點無法對科拉姆說出主教不答應的事。我想我可以昏睡一個星期,
我一輩子都不曾這麼累過。

她覺得頭輕,身體重,而且全身鬆弛。她倒在軟綿綿的床上,很快
就呼呼大睡了。

以往斯佳麗總是獨自面對危機,有時是她拒絕承認需要幫助,然而
更多時候是她求助無門。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了,她的身體比理智早一步
體驗到這種變化。現在有人幫她了,她的家人願意幫她卸除肩上的重擔。
她不再孤立無援。終於可以全盤放鬆自己。

那天晚上,比埃爾·羅比亞爾幾乎無法成眠。斯佳麗的反叛性令他
深感不安。多年前埃倫的叛逆,讓他永遠失去了她,那時他整顆心都碎
了;埃倫是他最鍾愛的女兒,長得最像他的妻子。他不愛斯佳麗。他全
部的愛已跟著妻子一起埋葬了。但是他又不願輕易放斯佳麗走。他要晚
年生活過得舒適愜意,而她可以給他這樣的生活。他直挺挺坐在床上,
無視油枯燈滅,苦思對策,儼然一位面對千軍萬馬的將軍。

黎明前斷斷續續睡了一個鐘頭,醒來時,羅比亞爾已經有了決定。
傑羅姆端早餐進來時,老先生正在一封信上簽名。他先將信折好封進信
封內,才空出膝蓋上的位置讓傑羅姆放餐盤。

「去送這封信,」他把信交給管家。「要等回信。」

斯佳麗開門探頭進來。「你找我嗎,外公。」
「進來,斯佳麗。」
她很驚訝地看見房裡另有別人。她外祖父從不曾有訪客。那個人朝

她彎腰行個禮,她點頭回禮。
「這位是我的律師瓊斯先生。拉鈴叫傑羅姆來,斯佳麗。傑羅姆會
陪你去客廳,瓊斯。等著我派人來叫你。」


斯佳麗剛碰到鈴繩,傑羅姆已打開了門。

「把椅子拉近一點,斯佳麗,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但我不想扯著
嗓子大聲說話。」

斯佳麗大惑不解。這老頭子幾乎算是「請」她了,聲音也是微弱無
力。天啊!千萬別讓他死在我面前。我可不想跟尤拉莉和寶蓮料理他的
喪事。她把椅子挪到床頭附近。

斯佳麗挪椅子時,比埃爾·羅比亞爾從松垂的眼皮底下觀察她。「斯
佳麗,」等她坐定,他靜靜說道,「我已經快九十四歲了,就這個歲數
來說,我的身體還算硬朗,但是也活不了太久。外孫女啊!在我剩下的
日子裡,我想求你陪著我。」

斯佳麗張口欲言,老先生卻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阻止她。「我還
沒說完,」他說。「我不想用家庭責任的藉口來強迫你,即使我知道這
些年來都是你在供養你姨媽。」

「我準備給你一個合理的報酬,甚至可以說是一份慷慨的厚禮。假
如你肯留下來以女主人的身份管理這個家,讓我過舒服的日子,完成我
的願望,在我死後,我的全部財產都將由你繼承。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哦!」

斯佳麗驚呆了。他要給她一大筆財產!她想起銀行經理那副阿諛奉
承的嘴臉,不禁懷疑外公到底有多少財產。

比埃爾·羅比亞爾誤會了斯佳麗的短暫沉思,以為她正在暗自竊喜。
他沒有向那位銀行經理打聽過任何消息,所以並不知悉斯佳麗在銀行保
險箱內存有大量黃金。他那雙老花的眼睛立時發出了滿意的光芒。「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麼情況逼你考慮結束婚姻,」他以為勝券在握,
姿態和聲音都有力了。「不過你得放棄離婚的念頭。」

「你偷看我的信!」

「凡是進入這個屋子的東西,我都有權過目。」

斯佳麗氣得說不出話。她外祖父仍繼續一字字精確、冷酷地說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冰針一樣。

「我一向最瞧不起鹵莽和愚蠢,而你沒先考慮清楚自己的身份就擅
自離開丈夫,就是鹵莽和愚蠢。如果你能像我一樣聰明地向律師請教,
就會知道南卡羅來納的法律是不准離婚的,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這在全
國是獨一無二的。你雖逃到佐治亞來,但是你丈夫的合法戶籍仍在南卡
羅來納,所以你們是離不成婚的。」

斯佳麗仍在為私人信件被偷看的事生氣,一定是那個鬼鬼祟祟的傑
羅姆幹的好事。他搜過我的抽屜,碰過我的東西。而指使他這麼幹的,
是我的親骨肉,我的外公。她站直身,身體往前傾,拳頭壓在比埃爾·羅
比亞爾瘦削的手邊的床墊上。

「你怎麼可以派那個人溜進我的房間?」她對外祖父大聲咆哮,拳
頭捶著厚被子。

她外祖父的手像一條昂首吐信的蛇似的迅速舉起來。頎長的手指一
把鉗住她的兩隻手腕。「不准你在這棟房子裡大吼大叫,年輕女士,我
討厭吵鬧。你得表現出身為我外孫女該有的合宜禮教,我不是你那些土
包子似的愛爾蘭親戚。」

他的力量令斯佳麗吃驚,也令她心生畏懼。一個衰弱得幾乎令她同


情的老頭子,怎會變成這樣?他的手指硬得像鐵箍。

她掙開外祖父的手,往後退,直到被椅子擋住才停止。「難怪我母
親要離開這棟房子,不再回來。」她恨自己觳觫顫抖的聲音。

「別在我面前演戲,姑娘。我煩透了。你母親離開這個家是因為她
倔強任性,太年輕,不聽勸。她在情場失了意,才糊里糊塗接受了第一
個向她求婚的男人,嫁了之後才後悔,但是木已成舟,無可挽回。你跟
她不同,你不再是小女孩;你已經大到懂得運用你的頭腦。契約已經擬
好了,把瓊斯叫進來,我們這就簽約,就當你剛才的亂發脾氣沒發生過。」

斯佳麗轉身背朝外祖父。我不相信他。我不聽他那一套。她拿起椅
子,放回原位。她十分仔細地將椅腳嵌入地毯上受多年壓力而形成的凹
洞內。她不再害怕他、同情他,甚至不再生他的氣。當她轉身再面對他
時,就像她以前從沒見過他似的。他是個陌生人。是她所不認識的,也
不想認識的專橫、卑鄙、無趣的老頭。

「再多的錢都留不住我,」她似乎在對自己說,而不光是對外祖父
說。「在墳坑裡,有再多的錢也沒用。」嵌在死白臉上的一對怒火熊熊
的綠眼睛,直直注視著比埃爾·羅比亞爾。「你屬於這裡,你已經死了,
只是你不肯承認罷了。明兒一早我就離開。」斯佳麗快速走向房門,倏
地打開。

「傑羅姆,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裡偷聽,進去吧!」


第四十三章

「別那麼愛哭,潘西,你不會出事的。火車直達亞特蘭大,然後就
停下來。記住!火車沒到目的地,不要下車。我已經在手帕上釘上一些
錢,又把手帕釘在了你的上衣口袋裡。你的車票在列車員那裡,他答應
要照顧你的。天殺的!你以前不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吵著要回家,現在
要回去了,還哭個什麼勁兒。」

「斯佳麗小姐,我從來不曾一個人乘過火車。」

「胡扯!你哪會是一個人乘火車,火車上還有很多人啊!你只要看
著窗外風景,吃著奧哈拉太太替你準備的一籃食物,一眨眼的工夫,就
到家了。我已經發電報回去,叫他們去車站接你。」

「可是斯佳麗小姐,我是小姐的傭人。不能為小姐做事,要我有什
麼用呢。你什麼時候會回家?」

「我想回去時就會回去,得看情形而定。上車吧!火車要開了。」

那得看瑞特的情形而定,斯佳麗心想,他最好趕快來。不知我那些
親戚能否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她轉身對傑米的妻子微笑。「莫琳,你肯
收留我,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激動得要死,但是
這樣給你造成太多的麻煩。」她以清亮、小女孩似的客套口吻說道。

莫琳挽著斯佳麗的手臂離開月台,撇下潘西在車上佈滿灰塵的窗子
內,一副孤苦無依的樣子。「一切都安排好了,斯佳麗,」她說。「丹
尼爾很樂意讓出他的房間,他老早就想搬去帕特裡夏家跟布賴恩同住,
只是不敢說而已。而凱思琳知道要做你的女傭,更是高興,這是她夢寐
以求的工作,何況她那麼崇拜你。自從她來到薩凡納,這個傻姑娘第一
次這麼快樂。你來跟我們住是理所當然的,不必讓那個老僵瓜呼之即來,
揮之即去。他的臉皮真厚!居然要你替他管家。而我們留你是因為我們
愛你。」

斯佳麗感覺好多了。莫琳的盛情難卻。儘管如此,斯佳麗不希望住
太久,她受不了那些小蘿蔔頭。

斯佳麗真像匹膽怯的小馬,莫琳心想。她拽著斯佳麗胳膊的手輕輕
用力,感覺得出斯佳麗有點緊張。莫琳斷定,斯佳麗需要的是放開心胸,
大叫幾聲來發洩。一個女人絕口不談自己的私事是不正常的,而這個女
人還絕口不提她的丈夫。太匪夷所思了..但莫琳沒有浪費時間想這件
事。她小時候曾在父親開的酒館裡洗杯子,算是閱人無數,每個人遲早
會把煩惱事一件件掏出來,斯佳麗應該也不會例外。

奧哈拉宅有四棟並列的高磚屋,前後均有窗戶,內部格局完全相同。
每一層樓有兩個房間:底樓是廚房和飯廳,一樓是大客廳,最上面二層
各有兩間臥室。光是狹窄的走道和氣派的樓梯就佔去每棟磚屋不少空
間,屋後則有寬闊的院子和一間車庫。

斯佳麗的房間在傑米家三樓,房內有兩張單人床——在布賴恩搬去
帕特裡夏家之前,是由丹尼爾和布賴恩合住的——房內佈置得很樸實,
很適合兩個年輕人,除了床,其他傢俱就只有一個衣櫥、一張寫字檯和
一張椅子。不過床上有色彩鮮艷、用碎布縫合而成的百衲被,打蠟地板
上鋪著一大塊紅白相間的碎呢地毯。莫琳在寫字檯上掛了一面鏡子,鋪


上花邊桌布,充當斯佳麗的梳妝台。凱思琳梳頭的技巧出奇的好,她也
急著學習討好別人,照她目前的表現,很快就能出師。她與瑪麗·凱特、
海倫睡三樓的另一個房間。

傑米家唯一的小孩是四歲的小傑基,他常住別棟磚屋,與他年齡相
近的堂兄弟姊妹們玩耍。

白天男人工作,較大的小孩上學,整列的房子成了女人的世界。斯
佳麗預期自己會不喜歡那種生活,因為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習慣是和奧哈
拉家的女人截然不同的。

她們之間沒有秘密可言,也不壓抑自己的情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甚至說一些令她臉紅的私事,也為不同意見而爭吵,待和好如初,則又
互相擁抱,甚至抱頭痛哭。她們對待別人都是一視同仁,隨時都可以到
另一家廚房喝杯茶,共同分擔購物、烘焙、飼養院子內的牲畜、打掃車
庫等責任。

她們自得其樂,無拘無束地大笑,傳播小道消息,彼此傾述肺腑之
言,共謀無傷大雅的玩笑捉弄她們的丈夫。打從斯佳麗一搬進來,她們
就視斯佳麗為她們中的一員。不消幾天,斯佳麗也有了這種感覺。她每
天跟莫琳或凱蒂去城中市場買價廉物美的食品;與年輕的波利和凱思琳
一起研究用燙髮夾和緞帶的訣竅,一起吃吃傻笑;當莫琳和凱蒂拒絕陪
有潔癖、又愛吹毛求疵的帕特裡夏看傢俱布套式樣,她就自告奮勇,陪
帕特裡夏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喝了無數杯的茶,也傾聽過無數成功的喜
悅和悲憂,雖然她從來不向人吐露她的秘密,也沒有人逼她,或不再當
她的面坦誠相訴。「我從沒想到會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發生。」斯佳麗
驚異地對莫琳說,神情之真摯溢於言表。

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男人辛勤工作了一天,拖著疲憊身子回家,
渴望吃一頓可口飯菜,喝杯酒,抽口煙,作妻子的總能讓他們如願。之
後,晚上的節目就正式登場。通常大家都聚在馬特家,因為他有五個小
孩在樓上睡覺。莫琳和傑米可把小傑和海倫交給瑪麗·凱特照顧,而帕
特裡夏可把熟睡的兩歲和三歲小孩帶在身邊,不吵醒他們。音樂不久就
會響起。過一會兒,當科拉姆進來時,他就會站出來指揮。

斯佳麗第一次看到寶思蘭鼓時,還以為它是特大號的鈴鼓。繃緊的
皮鼓面鑲了一圈金屬邊,鼓面直徑超過兩英尺,但是和鈴鼓一樣不很厚,
傑拉爾德握著它的方式和握鈴鼓沒兩樣。他坐下來,將它靠在膝上,拿
木棒敲。他握著木棒的中間,晃動木棒,用它的兩頭敲打鼓面。在她看
來,這簡直就是鼓。

也不真的是鼓,她想。當科拉姆拿起它,她才明瞭它的用法。他左
手展放在皮層底部,彷彿在撫摸它,右手腕的動作頓時如水流般順暢。
他的手臂從鼓面移至底部,再移至鼓面,再移至中央,右手則作出奇妙
而漫不經心的動作,用木棒敲出沉穩的、令人血液沸騰的節奏。隨著小
提琴、笛子、手風琴的加入,它的音調與音量時而改變,但那催眠、激
越的節拍未變。莫琳握著響板一動不動,似乎太沉迷於音樂,忘了敲響
板。

斯佳麗完全沉醉在這鼓音節奏中,隨著它哭,隨著它笑,隨著它起
舞,跳出她作夢都沒夢到的開懷、瘋狂。只有在科拉姆放下寶思蘭鼓,
嚷著:「我把自己都敲干了。」要求喝一杯時,她才發現每個人都和她


一樣,處於恍惚狀態。
她以驚異、敬畏的眼神看著這個粗矮、獅子鼻、笑容滿面的人,這
個人的確與眾不同。

「斯佳麗親愛的,你比我會挑牡蠣,」莫琳和斯佳麗走進城中市場
時,莫琳對斯佳麗說。「替我們選一些好嗎?我今天想燉一鍋牡蠣湯讓
科拉姆當茶點。」

「當茶點?牡蠣湯當飯吃都夠闊氣的了!」
「我知道,可是今天晚上他要在一次會議上演講,演講之前他沒有

時間吃晚飯。我們吃飯時,他要留在房間裡作準備。」
「什麼樣的會議,莫琳?我們全部都要去嗎?」
「在賈斯珀綠黨黨部,是美國的愛爾蘭人志願軍組織,女人不受歡

迎,所以我們不去。」
「科拉姆要跟他們講什麼?」
「首先他提醒他們,不論在美國住多久,他們都是愛爾蘭人,接著

他會用對祖國的眷戀和熱愛使聽眾流下眼淚,然後再使他們掏空口袋,

資助愛爾蘭的窮人。傑米說,他是個極優秀的演講家。」
「我想也是,科拉姆似乎有種神奇的魔力。」
「那你會替我們挑一些神奇的牡蠣囉!」
斯佳麗大笑。「它們沒有珍珠,」她模仿莫琳的土腔,「但是能作

出一鍋很棒的鮮湯。」

科拉姆低頭看著熱騰騰、滿溢的湯碗,雙眉一揚。「好大碗的『茶』

呀!莫琳。」
「今天市場上的牡蠣特別肥美。」她呶嘴道。
「美國都不印月曆的嗎?」
「廢話少說,趁熱吃,科拉姆。」
「莫琳,現在是大齋期間,你知道齋戒的規矩。一天吃一餐,而且

不能吃肉。」

原來她姨媽不是在唬她!斯佳麗慢慢放下湯匙,同情地看著莫琳。
這麼可口的一餐泡湯了。她得好好地贖罪,一定要深深痛悔自己的罪。
為什麼科拉姆偏偏是個神父?

她愕然看到莫琳微笑著舀起一個牡蠣。「我才不擔心下地獄呢,科
拉姆,」她說。「我有奧哈拉家的特免令,你也是奧哈拉家的人,所以
吃吧!儘管享受你的牡蠣。」

斯佳麗給弄糊塗了。「什麼是奧哈拉家的特免令?」她問莫琳。

回答的人是科拉姆,但他缺乏莫琳的幽默感。「大約在三十年前,
愛爾蘭面臨大饑荒,人們一年又一年地挨餓。沒有食物,他們吃草充飢,
最後連草也吃光了。這是一種可怕的事情,好可怕!死了好多人,沒有
辦法幫助他們。倖存下來的人獲得某些教區的神父承諾免於往後飢餓的
特免令,奧哈拉家隸屬於這種教區,他們不需齋戒,但不能吃丟棄的肉。」
他瞪著碗裡肥嫩的汁液。

莫琳捕捉到斯佳麗的眼光,將手指放在唇上暗示別出聲,然後比畫
著湯匙,催促斯佳麗快吃。
過了良久,科拉姆拿起他的湯匙。他低頭吃著多汁的牡蠣,含混地


道聲謝。吃完後離座去帕特裡夏家,他跟斯蒂芬合住一間臥室。

斯佳麗好奇地看著莫琳。「鬧饑荒時你在那裡嗎?」她謹慎地問道。

莫琳點頭。「我在那裡。我父親開酒館,所以我們吃的還算可以。
人們總是拿錢買醉,而我們就有錢來買麵包、牛奶。情況最糟的是貧窮
的農民。啊!太慘了。」她雙手抱胸顫抖著,淚水盈眶,哽咽地說著:
「他們只有馬鈴薯充飢,你知道的那是什麼滋味。他們種的穀物,養的
奶牛,擠的牛奶、奶油賣得的錢剛好夠付地租,他們自己則留一點奶油
和脫脂牛奶,也許留幾隻雞,星期天偶爾有蛋吃。但是大部分時間吃的
是馬鈴薯,只有馬鈴薯,他們倒也能滿足。然而馬鈴薯一旦在地下腐爛,
就什麼也沒了。」她沉默下來,雙臂抱胸前後搖晃。想到傷心處,顫抖
的唇慢慢變成蠕動的唇圈,最後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嚎啕痛哭。

斯佳麗跳起來,摟住莫琳起伏的肩。

莫琳靠在斯佳麗胸前啜泣。「你想像不出沒食物可吃是什麼樣的情
景。」

斯佳麗凝視著爐內漸熄的煤炭。「我瞭解那種滋味,」她說。她緊
緊摟著莫琳,娓娓道出她從烽火連天的亞特蘭大回到塔拉莊園時,那段
不堪回首的往事。當地敘述到荒蕪的田地,長時期瀕臨餓死邊緣的饑荒
時,眼裡沒有淚水,也不帶哭音。但是當她說到回塔拉發現母親已死,
父親神智失常時,眼淚就禁不住如決堤之水奔湧而出。

現在輪到莫琳擁抱泣不成聲的斯佳麗。


第四十四章

山茱萸花彷彿是在一夜之間綻放的。有一天清晨,斯佳麗與莫琳步
行到市場,發現屋外林蔭路中央雜草上,突然冒出一叢叢野花。

「啊!好美的一幅景象,不是嗎?」莫琳一陣讚歎,「晨曦射透花
瓣,使它們呈現近乎粉紅的色彩;到了中午,它們又會潔白如天鵝的前
胸。能夠看到這座城市百花怒放的美麗景致,真是一大美事!」她深深
吸了口氣。「改天我們到公園野餐,斯佳麗,飽覽一下春天的綠意。走
快一點吧,需要買的東西很多,下午我要烘麵包,明天彌撒結束後,我
們就有一整天的時間到公園玩。」

今天已經是星期六了嗎?斯佳麗在心裡屈指一算,喲,她在薩凡納
已逗留一個月了!她感覺心頭一緊。為什麼瑞特沒來找她?他在哪裡?
他去波士頓談生意不可能談這麼久。

「..波士頓,」莫琳說。斯佳麗倏地打住。她抓住莫琳的手臂,
狐疑地瞪著她。莫琳怎麼知道瑞特在波士頓?她怎可能有他的消息?我
壓根兒沒向她提過半個字。

「怎麼了,斯佳麗,親愛的?腳腕扭了嗎?」

「你說波士頓怎樣?」

「我說可惜斯蒂芬不能跟我們一塊兒去野餐。他今天要去波士頓。
我敢說那裡一定沒有百花齊放的景象。不過他可以順道去拜訪托馬斯和
他的家人,並把他們的消息帶回來。最興奮的莫過於老詹姆斯。想想他
的兄弟分散在全美各地,如果能..」

斯佳麗滿懷羞愧,靜靜地在莫琳旁邊走著。我剛剛怎麼如此莽撞?
莫琳是我的朋友,我這輩子最親密的朋友。她不會暗中調查我的私生活。
我只是一時警覺到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匆匆流逝,所以才疑神疑鬼,而對
莫琳大吼大叫。只是這麼久了,瑞特一直沒回來。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莫琳提議野餐吃什麼的意見,而同時各種各樣的
問題撞擊著她的心房,就像籠中之鳥一樣。沒跟她姨媽回查爾斯頓,難
道錯了嗎?難道說她當初一離開查爾斯頓就錯了嗎?

我都快瘋了!我不要再想下去,否則我會尖叫!

然而心中的疑問未曾或歇。

或許我該跟莫琳談談,她又聰明又會安慰人,懂得的事又多。她會
瞭解的,也許她幫得上忙。

不!我要找科拉姆談!明天野餐有很多時間,我直接請他去散步,
告訴他我想和他聊聊,科拉姆會知道該怎麼做。科拉姆和瑞特十分相像,
自有其特點。他本身十全十美,就像瑞特一樣,與他相比任何人都顯得
無足輕重,就像只要有瑞特在的地方,所有的男人似乎都變成了小孩,
只有瑞特一人是男子漢。科拉姆也能解決任何難題,就像瑞特一樣,而
對於解決難題又不以為意,跟瑞特簡直如出一轍。

斯佳麗憶起科拉姆提及波莉父親的事,不禁想笑。「唉!孔武有力
的建築工麥克馬洪,是個自負、大膽的人。手臂宛如長柄大鐵錘,常常
撐破昂貴外套的線腳,衣服無疑是麥克馬洪太太為與客廳傢俱搭配而選
的,否則看起來為何如此漂亮?他也是個虔誠的教徒,憑著對主光照他
靈魂的崇敬,為主在美國的薩凡納蓋一棟教堂。就憑這一點,我以最謙


遜的方式祝福他。我對他說:『說真的,我一直認為像你這麼篤信宗教
的人,除了百分之四十的合理利潤外,是不會多拿教會一分錢的。』聽
了我這番話,沒見他雙眼冒火,鼓起公牛般的肌肉,漂亮衣袖的縫合絲
線發出嗶啪爆裂聲?『大建築師,』我說,『其他人看主教不是愛爾蘭
人,至少也要拿他百分之五十,肯定是這樣嗎?』

「然後這個大好人就開始賣弄了起來。『格羅斯!』他吼道,我真
擔心玻璃窗會被震飛到街上!『一個天主教徒怎麼會起這麼個名字?』1 
他開始把主教的一些惡劣行徑全抖了出來,連我這個小職員都不敢置
信。我陪他喝了一兩杯,分擔他的憂愁,然後我把我可憐的小堂妹所受
的委屈告訴他。這個大好人立刻義憤填膺,幸好我及時阻止,教堂尖頂
才沒被他拆掉。我相信他還不至於會慫恿全部工人罷工,但我也不是很
肯定。他說他會以保證能讓神經質的小個子主教明白的方式表達他對斯
佳麗這件事的關切,根據需要,他會經常性地讓主教知道這個問題的嚴
重性。」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對著甘蘭菜微笑?」莫琳問她。
斯佳麗把笑臉轉向她的朋友。「因為我很高興春天來了,我們要去

野餐呀!」她說。也因為塔拉就快完全屬於她了。

斯佳麗未曾見過福賽斯公園,霍奇森會堂雖在它正對面,但因上回
她去參加奉獻典禮時天色已黑。現在它不知不覺地吸引了她,美得令她
屏息!一對人面獅身石雕分立在入口處。小孩們嚮往地仰望禁止攀爬的
怪獸,然後飛也似地沿著中央小徑跑,他們從斯佳麗身邊倏地掠過。她
在走道中打住了,眼睛直瞪著前方。

噴泉離入口處有兩個街區遠,但是體積大得令人產生近在咫尺的錯

覺。四周都有弧形的水注噴出,又如鑽石般落下。斯佳麗第一次見識到

如此壯觀的景物,不禁被它深深吸引了。

「再往前走,」傑米說,「愈近愈好看。」

果然如此。絢爛的太陽照射著舞動的噴泉,觀出七色彩虹;隨著斯
佳麗腳步的挪移,璀璨的光芒忽隱忽現。樹木分列小徑兩旁,樹幹刷得
雪白,在樹葉投下的斑駁陰影中微微閃光。小徑引導他們通往白得耀眼
的大理石噴泉。斯佳麗來到噴泉周圍的鐵欄杆,頭後仰到近乎暈眩的角
度,才看到第三層頂端的仙女。仙女雕像比她的個子大,手臂高舉著類
似竿子的東西,噴出一柱比一柱高的水,直衝蔚藍晴空。

「我比較喜歡蛇人,」莫琳說。「在我看來,它們總是一副自得其

樂的模樣。」斯佳麗順著莫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蹲在大水池內的銅

雕人魚盤捲著魚鱗的尾巴,一手放在臀上,一手握著號角,舉在唇上。

男人們在莫琳挑選的橡樹下攤開毯子,女人們放下野餐籃。瑪麗·凱

特和凱思琳將帕特裡夏的小女兒和凱蒂的小兒子放在草地上,讓他們去

爬。較大的小孩們已迫不及待地追逐跳躍,玩起他們自創的遊戲。

「我得歇歇腳。」帕特裡夏說。比利扶她背靠樹桿坐下。「去吧!」

她大方地說,「你不必整天陪我。」他親了親她的臉頰,拿下肩頭的六

角形手風琴,擱在她身邊。

「等會兒我給你拉一首好聽的曲子。」他承諾說,隨即向遠處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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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斯(Gross)原義為「世俗的」、「下流的」等。


在玩棒球的男人走去。
「跟他去吧!馬特。」凱蒂對她丈夫說。
「是啊,你們全部去。」莫琳說,揮手趕他們走。傑米和他高大的

兒子們拔腿就跑。科拉姆、傑拉爾德和馬特、比利跟在他們後面。
「等他們回來,一定會餓慘了,」莫琳語帶歡喜地說。「還好我們
帶了足夠一整連軍隊吃的食物來。」

好大一堆食物啊,簡直像座山,斯佳麗心想。但接著又想,可能用
不了一個小時它就會被掃光。大家庭就是這樣。她以真情流露的眼神看
著她家族中的女人,她將會和她們一樣高舉雙臂歡迎衣領敞開,衣袖高
卷,手上拎著外套、帽子回來的男人。她的階級偏見不知何時已被擱置
一旁。當初她得知堂親未移民到美國前,在愛爾蘭曾為人幫傭、做下等
工作時,曾憂慮不安,現在這種憂慮已不復存在。在愛爾蘭的時候,馬
特是個木匠,傑拉爾德是他的下手,修繕一幢幢房屋和一英里又一英里
的柵欄。凱蒂是個擠奶女工,帕特裡夏則當過客廳女僕。這並沒什麼大
不了的。斯佳麗仍很高興自己是奧哈拉家的一員。

她蹲到莫琳旁邊幫忙。「希望男人不要在那邊遊蕩太久才好。」她
說。「新鮮的空氣讓我的肚子咕咕直叫。」

當籃內的食物只剩兩塊蛋糕和一個蘋果時,莫琳用酒精燈煮水泡
茶。比利·卡莫迪拿起他的六角形手風琴,向帕特裡夏眨眼。「我答應
要拉一首曲子給你聽的,想聽什麼,帕翠?」

「噓!等一下,比利,」凱蒂說。「孩子們就快睡著了。」一塊最
濃密樹蔭下的厚毯上,躺著五個小身軀。比利輕輕吹起口哨,然後默然
地用手風琴接著口哨音符。帕特裡夏對他一笑,一面撫摸蒂莫西額前發
絲,一面唱起比利拉奏的搖籃曲。

乘著風的翅膀飛過黑暗翻騰的海上
天使要來看你入眠
天使要來看望你
所以,請傾聽吹過海面的風
聽風吹出愛的旋律,聽那風吹
枕著你的頭,聽那風吹
小圓舟駛向出口,駛向大海
追逐銀色的鯡魚
發出銀光的鯡魚和銀色的海
它們很快將為我的愛人和我,發出銀色光彩
聽風吹出愛的旋律,聽那風吹
枕著你的頭,聽那風吹


靜默的氣氛凝滯了片刻,隨後蒂莫西睜開眼睛。「再唱一遍好不

好?」他昏然欲睡地說。
「哦!是的,小姐,請你再唱一遍。」
大家無不驚愕地抬起頭望著站在附近的一個陌生年輕人,只見他那

一雙骯髒粗糙的手在打補釘的夾克前抓著一頂破帽子。他看上去十二歲
左右,而下巴已長出短鬚。


「對不起,各位女士先生,」他一本正經地說。「我知道我闖入你
們的聚會,太過鹵莽無禮。可是我母親常常哼那首歌給我和妹妹聽,每
當我聽到這首歌,就喚起心中的感傷。」

「過來坐,孩子,」莫琳說。「籃子裡剩下一塊蛋糕沒人吃,還有
一些乳酪和麵包。你叫什麼名字,打哪兒來的?」

小男孩跪在她身旁。「我叫丹尼·默裡,女士。」他拉拉額前粘污
的黑髮,然後在袖子上擦手,伸手接莫琳從餐籃裡取出的麵包。「我家
在康尼馬拉。」他大咬一口麵包。比利又拉起手風琴,小男孩的手垂至
身側。

「乘著風的翅膀飛過..」凱蒂唱著。飢餓的小男孩嚥下麵包,跟
著她唱。
「..聽那風吹。」他們反覆唱了三遍後停下。丹尼·默裡的黑眼
珠子亮如黑玉。

「繼續吃你的麵包,丹尼·默裡,」莫琳說,粗魯的聲音充滿感情。
「待會兒就用得著你的體力。我們正在燒茶,然後再聽你唱歌,你天使
般的聲音彷彿天賜。」沒錯!小男孩的愛爾蘭男高音音色和傑拉爾德一
樣純淨。

奧哈拉家人忙著擺放茶杯,那位飢餓的小男孩一個人靜靜地吃。
「我剛學會一首新歌,我想你們大概會喜歡,」小男孩對正在倒茶

的莫琳說。「那是從一艘停泊在費城的船上學來的。你們想聽我唱嗎?」
「歌名是什麼,丹尼?也許我聽過。」比利說。
「《我會帶你回家》,聽過嗎?」
比利搖頭。「我很樂意向你學學。」
丹尼·默裡咧嘴一笑。「我很樂意唱給你們聽。」他將頭髮甩向腦

後,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張開嘴巴,音符像閃亮的銀絲從他嘴裡吐出。

我會帶你回故鄉,凱思琳
橫渡澎湃遼闊的大洋
到你心靈所繫的地方
因為你是我美麗的新娘
朵朵玫瑰遠離你的臉龐
我看著它們凋萎、消逝
你說話的聲音滿是感傷
淚水模糊了你愛的雙眸
我會帶你回家,凱思琳
到你不覺得心痛的地方
當山丘長出新綠
我就帶你回故鄉,凱思琳


斯佳麗跟著拍手喝采,這是一首動人的歌曲。
「實在太好聽了,我都忘了學。」比利懊悔地說。「再唱一遍,丹
尼,好讓我跟上旋律。」
「不!」凱思琳·奧哈拉倏地跳了起來。她的臉上佈滿淚痕。「我
不能再聽,不能!」她用手掌擦拭眼睛。「對不起。」她抽咽道。「我


要離開一下。」她小心翼翼繞過熟睡的小孩,拔腿跑開。

「對不起!」小男孩說。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孩子,」科拉姆說道。「你唱得太好了,
我們都很喜歡,只是那位可憐的小女孩太想念愛爾蘭,她的名字又碰巧
叫凱思琳。告訴我,你會不會唱《基德爾的小圓舟》?這一首是比利最
拿手的,若由你來唱,把他襯托得像個樂師,一定會是最佳搭檔,更是
我們大家的耳福。」

優美的音樂不絕於耳,直到夕陽落入樹林後方,微風帶來寒意。然
後他們收拾東西回家。丹尼·默裡謝絕了傑米的晚餐邀請,他得在天黑
之前趕回他的船。

「傑米,我在想該是帶凱思琳跟我走的時候了,」科拉姆說。「我
以為來了這麼久,她應該已經度過思鄉的煎熬期,沒想到她的心還不
定。」

斯佳麗差點將滾燙的水倒在手上而不是倒在茶壺裡。「你要去哪裡,
科拉姆?」

「回愛爾蘭,親愛的,我只是來這裡拜訪的。」

「可是主教還沒改變他對塔拉的決定,而且我有其它事想跟你談。」

「我又不是馬上就要走,斯佳麗親愛的,要談事情有的是時間。以
你女性細膩的心思判斷,你認為凱思琳應該回家鄉嗎?」「我不知道,
問莫琳吧,我們一回來,她就上樓去看凱思琳。」凱思琳回不回去,有
何差別?要緊的是科拉姆。他怎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說走就走?哦!
我為何要坐在那裡跟那個骯髒的小癩痢頭一起唱歌?我應該照原先計劃
找科拉姆去散步的。

斯佳麗只撿盤中的乳酪吐司和馬鈴薯湯吃。她真想哭。

「噢——,」莫琳把廚房收拾乾淨後,放鬆地吐了一口大氣。「我
這身老骨頭今晚可得早早上床休息,在地上坐了大半天,背都坐僵了,
活像犁耙的把手。瑪麗·凱特和海倫,你們也早點睡。明天還得上學呢!」

斯佳麗也累得渾身酸痛。她在爐火前伸伸懶腰。「晚安,」她說。

「等我把這斗煙吸完,」科拉姆說。「傑米也在打哈欠,很快就會
離開。」

斯佳麗在科拉姆對面的位子坐下。

傑米拍拍她的頭,走上樓。

科拉姆抽著煙斗。煙草的味道辣中帶香。「在爐火旁邊談話最舒服,」
他停了半晌後說道。「有什麼事讓你煩心,斯佳麗?」

她深深歎口氣。「我不知道要拿瑞特怎麼辦,科拉姆,我怕我會把
一切搞砸。」廚房微弱、暖和的光線是打開她心扉的最佳環境。此外,
在斯佳麗觀念裡,因為科拉姆是神父,她可以把一切心事說給神父聽,
神父會替她保守秘密,不讓她的家人知道,無異於在教堂告解室內懺悔。

斯佳麗開始娓娓敘述她的婚姻生活,告訴科拉姆真相。「我不愛他,
即使我愛他,至少我不知道。我愛的是另一個人。後來當我發覺我愛的
是瑞特時,他已經不再愛我了。那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不過我不相信,
科拉姆,上天不能這樣捉弄我。」

「他離開你了?」


「是的,但是後來是我離開他。我現在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

「先讓我理個頭緒出來..」科拉姆以無比的耐心,把斯佳麗錯綜
複雜的糾葛心結一一理清。當他彈掉煙斗中冷卻已久的煙灰,把煙斗塞
回口袋時,已過深夜。

「你已經做了該做的事,親愛的,」他說。「有些人以為穿神職衣
服的人就不是男人,其實是錯的。我能瞭解你丈夫的感受,甚至深深同
情他的遭遇。他所受的傷害一定比你深、比你重,斯佳麗,他現在一定
是內心交戰不已,對於一個還算強壯的男人來說,這場戰爭的威力比什
麼都大。他會來找你的。當他來找你時,你務必對他寬大為懷,別觸著
他自我熬戰的創傷。」

「什麼時候呢,科拉姆?」

「什麼時候我也沒個準兒,不過我知道他會來。探尋的工作是他必
須作的,你無法為他做。他必須單獨奮戰,直到能面對他需要你的事實,
承認有你才是快樂的。」

「你肯定他會來?」

「肯定。現在我要上床休息,你也該回房去了。」

斯佳麗陷進她的枕頭,努力抗拒沉重的眼皮。她要延長這個時刻,
享受科拉姆的肯定答覆帶給她的滿足。瑞特會來——也許未如她所預期
的那麼快,然而她可以等。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斯佳麗被凱思琳喚醒,心裡老大不高興。昨夜和科拉
姆談得太晚,她很想多睡一會兒。

「我替你端了茶來。」凱思琳柔聲說道。「莫琳問你今天早上要不
要跟她去市場?」

斯佳麗轉過頭去,重又閉上了眼睛。「不了,我想睡覺。」她感覺
出凱思琳的躊躇。這傻女孩為何還不走開,讓她繼續睡覺。「有什麼事
嗎,凱思琳?」

「對不起,斯佳麗,我在想你是不是該起來穿衣服了?莫琳說如果
你不去,就要我去,我不敢肯定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

「瑪麗·凱特可以幫我。」斯佳麗把臉埋在枕頭裡。

「哦!她早就上學去了,現在已經九點了。」

斯佳麗勉強張開雙眼,如果可能的話,真想永遠睡下去。「好吧!」
她歎氣道,「把我的東西拿出來,我想穿那件有紅藍色格子的花呢衣裳。」

「哦!你穿那件看起來好美。」凱思琳快樂地說道。不論斯佳麗選
哪一件衣服穿,她都說同樣的話。斯佳麗在她眼裡是全天下最高雅、最
美麗的女人。

斯佳麗喝著茶,讓凱思琳把頭髮在頸背上梳理成8 字形的髮髻。瞧
瞧我這副鬼樣,斯佳麗心想,眼下都出現淡淡的黑眼圈了。也許應該穿
粉紅色衣服,跟膚色比較相襯。不過那件腰身較小,還得有勞凱思琳重
新束緊緊身褡,但是我實在已經受不了她的大驚小叫了。「很好,」她
在最後一根髮夾插進頭髮後說,「你可以走了。」

「你還想再要杯茶嗎?」

「不用,你走吧!」我想喝咖啡,斯佳麗心想。也許我應該去市場..
不,我太累了,無法走來走去,挑揀東西。她在眼下撲著粉,又對著鏡
子扮了個鬼臉,便下樓去吃早餐。

「我的天!」看見在廚房裡看報的科拉姆時,斯佳麗很是意外,她
還以為屋裡只剩她一個人呢!

「我想請你幫個忙,」他說。科拉姆想帶一些禮物回去給愛爾蘭的
親友,需要女人提供點意見。「男孩子以及他們的父親的,我自己還應
付得來,小姐的東西我就沒辦法了。我對自己說,斯佳麗知道什麼是美
國時下最流行的東西。」

科拉姆一臉困惑的表情,令斯佳麗發噱。「我很樂意幫你這個忙,
科拉姆,不過你得請我喝杯咖啡和布勞頓街麵包店的麵包卷。」她的倦
意蕩然無存。「真不明白你為何叫我跟你出來,科拉姆!我建議的東西
你沒有一樣看中的。」斯佳麗悻悻地看著一大堆的兒童手套、花邊手帕、
繡花絲襪、珠飾提袋、彩繪扇子和絲布、天鵝絨布、綢緞。當布店店員
拿出薩凡納最時髦、搶手的貨物時,科拉姆一概搖頭拒絕。

「有勞了,請原諒。」他一邊對笑容僵硬的店員說,一邊伸出手臂
讓斯佳麗挽。「也請你接受我的道歉,斯佳麗,是我沒把我要的東西說
清楚。走!我請你吃東西去,然後我們再試一次。這時候喝杯咖啡,再
好不過了。」

原諒他讓她白忙一場,一杯咖啡恐怕不夠!斯佳麗故意不理會他伸


出的手臂,逕自走出了布店。

當科拉姆提議去普拉斯基旅館喝咖啡,她的怨氣才稍為平息。佔地
龐大的旅館,格局裝潢非常新潮,斯佳麗是第一次來。他們走進立有大
理石柱的華麗廳堂,在天鵝絨沙發上入座後,斯佳麗環顧四周,覺得滿
意極了!當戴白手套的侍者端著銀盤把咖啡送到他們面前的大理石桌上
時,斯佳麗高興地說道:「這真是太好了。」

「你這身高雅的穿著,處在一室的大理石柱和棕櫚盆栽中,就好比
回到了家一般舒服自在。」科拉姆微笑道。「而這也正是我們不能做同
路人,只能交叉而過的原因。」他說愛爾蘭人所過的生活,比斯佳麗所
知道、所能想像的更單純、樸實。他們居住在鄉間的農場裡,附近根本
沒有城市,只有一個村莊,裡面有一座教堂、一個鐵匠和一家附設郵車
驛站的酒店。唯一的雜貨店設在酒店角落的一個房間裡,可以在那裡寄
信、買煙草和一些食物。售貨馬車會定時載來絲帶、便宜的小飾品、針
包。人們平時以串門子為樂。

「莊園生活也是如此啊!」斯佳麗嚷道。「塔拉距瓊斯博羅有五英
裡,而那裡也只有火車站和丁點大的飲食店。」

「啊!不一樣的,斯佳麗,莊園有大莊屋,農場卻只有簡陋的白石
灰農舍。」

「你根本不曉得實際狀況,科拉姆·奧哈拉!全克萊頓只有韋爾克
斯家的十二棵橡樹莊園是真正的大莊屋,大部分居民一開始住的也是只
有兩三個房間、一間廚房的房子,有必要的時候再加蓋。」

科拉姆微笑認輸。雖然如此,他仍堅持送家人的禮物不能是城市的
東西,送女孩棉布比送綢緞更合用,何況她們也沒有機會用到彩扇。

斯佳麗啪地一聲放下茶杯,做了決定。「印花平布!我打賭她們一
定會喜歡印花平布。有各種鮮麗的花式,可做成漂亮的衣服,我們每天
穿的家居服就是印花平布的料子。」

「還有靴子,」科拉姆從口袋掏出厚厚一疊紙,把它展開。「我把
名字和尺碼都寫在這上面了。」

斯佳麗看見那一長串紙條,嘲弄道:「他們正望眼欲穿呢!科拉姆。」

「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句美國俗諺。」米斯郡男女老少的名字一定都在
科拉姆的單子上了,斯佳麗心想,就像尤拉莉姨媽常講的,「如果你要
上街買東西,能不能麻煩你順便幫我帶一樣回來?」然而不管給她買回
什麼,她都會忘記給錢。斯佳麗可以肯定,科拉姆的愛爾蘭親友也都是
很健忘的。

「多告訴我一些愛爾蘭的風土民情。」她說。咖啡壺裡還有很多咖
啡。

「啊!那是一座罕見的美麗島嶼。」科拉姆開始柔聲細述,輕快的
語調中,充滿了對故鄉的熱愛——那綠色丘陵及城堡;那湍急的溪流、
溪畔的野花、溪裡的游魚;那芳香的樹籬,在濛濛細雨中可漫步其間;
那到處流瀉的音樂;那比他處更高更廣的藍天,那溫和、熱情如母親之
吻的太陽..

「聽你的口氣,你的思鄉病簡直跟凱思琳一樣重啊。」

科拉姆自嘲了一番。「船開航的時候,我不會哭,這是真的。沒有


人比我更喜歡美國了,來此地拜訪是我最期待的事。但是當船駛回家鄉,

我也不會掉一滴淚。」
「也許我會哭。如果凱思琳走了,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假使離不開凱思琳,那就跟我們一道回去探望家鄉的親人呀!」
「我不能這樣做。」
「那將會是一趟完美的旅程。愛爾蘭四季風景如畫,尤其在春天,

它的嬌嫩更教人心碎。」
「謝謝你,科拉姆,我需要的是女傭,不是心碎。」
「那我叫布裡吉德來代替凱思琳好了,她一直想來美國。原本要來

的人應該是她,不是凱思琳,可是我們不得不把凱思琳送走。」
斯佳麗察覺背後必有隱情。「為什麼要讓那麼甜美的姑娘離鄉背
井?」

科拉姆微微一笑。「女人和她們的問題,在海洋兩岸都是一樣的。
追求她的那個男人無法獲得我們家人的認可,因為那人不但是個軍人,
還是個異教徒。」

「你是指新教徒。她愛不愛他?」
「他那身制服,就足以把她迷得神魂顛倒。」
「可憐的姑娘。希望她回家的時候,他還等著她。」
「感謝主的安排,他的部隊已經調回英國,他不會再來煩她了。」
科拉姆的表情冷硬如石,斯佳麗只得住嘴。
「那張名單你要如何處理?」她原希望科拉姆會先開口說話,見希

望落空,便問道。「我們最好趕快把禮物買齊。你知道嗎?科拉姆,你

要的東西傑米的店裡都有。為什麼不去他那裡採購。」
「我不想讓他為難,他一定不會賺我的錢,那對他不太有利。」
「老實說,科拉姆,你實在一點生意頭腦都沒有!就算傑米以成本

賣給你,但只要他貨賣得愈多,就會愈得供應商的好感,下次訂貨時就
能得到更多的折扣。」她揶揄起科拉姆的無知。「我自己也開了店,所
以比你多懂一點。讓我從頭解釋..」

在前往傑米店舖的一路上,斯佳麗滔滔不絕。科拉姆顯然也聽出了
興味,一直發問個不停。

「科拉姆!」兩人一踏進店門,傑米的大嗓門便即隆隆響起。「我
們正在叨念著你呢!詹姆斯伯伯,科拉姆來了。」老先生兩手抱滿佈匹,
從貯藏室走出來。

「我們才在說,如果你在這裡就好了,結果你真的出現了。」老詹
姆斯說。「你覺得哪一種顏色比較好?」他把布擱在櫃檯上,全都是綠
色系列布料。

「那一匹最漂亮。」斯佳麗說。
傑米和老詹姆斯堅持要科拉姆選。
斯佳麗甚感不悅,她已經告訴他們哪一匹最漂亮了。男人——哪怕

是科拉姆——懂什麼?
「你要掛在哪裡?」他問。
「窗戶裡外都要。」傑米說。
「我們就到窗邊,借那裡的亮光去看吧!」科拉姆說。他的樣子看

起來就像是在挑選印鈔票的顏色那般嚴肅。斯佳麗心裡很是氣悶,他們


幹嘛如此小題大作呢?

傑米注意到斯佳麗正撅著嘴。「這是在聖帕特裡克節時佈置房子用
的,斯佳麗親愛的,只有科拉姆能挑出最接近愛爾蘭國花酢漿草顏色的
綠色,我和詹姆斯伯伯已經好久役見過酢漿草了。」

打從斯佳麗第一次和奧哈拉家親人見面時起,就不斷聽他們提起聖
帕特裡克節。「什麼時候?」斯佳麗問,禮貌的成份多過興趣。

三個人張大了口注視著她。

「你不知道?」老詹姆斯深表懷疑。

「知道就不會問了,不是嗎?」

「明天,」傑米回答,「就是明天。斯佳麗親愛的,你將度過一生
中最難忘的快樂時光。」

薩凡納的愛爾蘭人和其他世界各地的愛爾蘭人一樣,都在三月十七
日舉行儀式,紀念愛爾蘭的守護神聖帕特裡克,而這個宗教節日同時也
具有世俗的意義。雖逢大齋期,但在這一天卻不必齋戒,相反,倒有各
種酒食、音樂和舞蹈助興。天主教學校及各公司行號一律放假,只有想
靠這一天大撈一筆的酒店例外。

在薩凡納開發之初,就有愛爾蘭移民了。賈斯珀綠黨首先加入美國
獨立戰爭,而聖帕特裡克節一直都是他們的主要節日。但是自南方戰敗
後百業蕭條的十年期間,全市開始加入了慶祝的行列。三月十七日成了
薩凡納的春節,在這一天,每個人都是愛爾蘭人。

每個廣場都搭起佈置得美輪美奐的亭子,出售各種食品、檸檬茶、
酒、咖啡和啤酒;變戲法和帶狗表演雜耍的人,在街角引起人群圍觀;
小提琴手在市政廳台階前及全市各戶人家門前穿梭演奏;鮮花綻放的樹
枝上系滿隨風飄展的綠絲帶;腦筋動得快的人或婦女兒童,則扛著一箱
箱紙做或絲布做的酢漿草沿街叫賣,在每個廣場都可看到他們的蹤影。
布勞頓街上的商店窗口掛滿綠色旗幟;街道兩旁的燈柱間綠籐遮天,游
行路線上綠意盎然。

「遊行?!」當斯佳麗得知有這項活動,興奮地高聲叫嚷。她摸摸
凱思琳為她別在頭髮上的綠絲帶薔薇。「弄好了嗎?我看起來還可以
吧?!該出發了嗎?」

出發了。先是去做早彌撒,然後是一整天的慶祝活動,一直要持續
到夜晚。「傑米說在公園裡施放的煙火,燦爛奪目,準保教人看得頭昏
眼花。」凱思琳說,她的臉上和眼睛裡因興奮而發亮。

斯佳麗的綠眸子突然倏地一亮,計上心來。「我打賭你住的村子裡
一定沒有遊行和煙火,凱思琳,如果你離開了薩凡納,一定會後悔的。」

女孩嫣然一笑。「我會把它永遠記在心裡,回去後在每一戶人家的
壁爐前把它告訴給每一位鄉親。一旦回到家鄉,見識過美國可是一件了
不起的事情。一旦回到家鄉。」

斯佳麗放棄了說服她的念頭,這個傻姑娘意志堅決,難以動搖。

整條布勞頓街都是穿綠戴綠的人。有一家人的打扮,更讓斯佳麗捧
腹。梳洗乾淨的小孩戴著綠色蝴蝶結,披綠色圍巾,帽子上還插著綠色
羽毛,和奧哈拉家人簡直沒兩樣,只不過他們全是黑人。「我不是告訴
過你,今天每一個人都是愛爾蘭人嗎?」傑米咧著嘴說。


莫琳用胳膊肘捅了斯佳麗一下,「連『僵瓜』們也是全身綠。」她
邊說邊將頭朝附近的兩個人那裡伸了伸。斯佳麗引頸一看。天哪!竟是
她外祖父的苦瓜臉律師和一個肯定是他兒子的小男孩。他們兩個人都系
著綠色領帶。她好奇地往街道兩端掃視,從笑逐顏開的人群中尋覓熟悉
的臉龐。瑪麗·特爾費爾和一群女人站在一起,每人的帽子上都綁上了
綠色絲帶。傑羅姆!可憐見的,他從哪兒找來的那件綠色外套啊?顯然,
她外祖父不在這裡。主啊!求求你,千萬別讓他出現,否則連陽光都要
被他嚇跑了。還好,傑羅姆是跟一個扎綠色腰帶的黑女人在一起。不得
了,有著一張風乾桔子皮臉的老傑羅姆竟然也交得到女朋友!而且至少
還比他年輕二十歲。

一位街頭小販將檸檬茶和椰子糖餅先遞給奧哈拉家嘴饞的小孩子
們,再分送給每一位大人。斯佳麗微笑著接過,當即咬了一口糖餅。她
居然在大街上吃東西!淑女是不該做這種事的,就算餓死也不可以。你
看到了吧!外公!斯佳麗對自己的叛逆行為沾沾自喜。新鮮、香甜的椰
子,入口即溶,斯佳麗樂得大快朵頤,但當她一眼瞥見特爾費爾小姐當
街輕咬夾在戴小山羊皮手套的拇指與食指間的小吃時,那種叛逆的樂趣
卻已消失無蹤。

「我還得說那個戴綠帽子的牛仔最棒,」瑪麗·凱特堅不讓步。「他
可以用一根繩子變出許多把戲,而且人長得又帥。」

「那是因為他對我們微笑,你才這麼說,」海倫很是不屑地說道。
十歲女孩的想法還無法與十五歲女孩的羅曼蒂克夢幻產生共鳴。「最棒
的是那輛有矮妖精跳舞的花車。」

「那不是矮妖精,笨蛋!美國沒有矮妖精。」

「他們圍著一大袋黃金跳舞,除了矮妖精,誰會有一袋子黃金。」

「你真是幼稚,海倫,他們全是由男孩子化裝成的,你沒看見他們
的耳朵是假的?有個人的耳朵還掉了哪!」

莫琳趕緊出面調停,免得姐妹愈吵愈凶。「好壯麗的遊行隊伍,快
跟上來!女兒們,牽著小傑基。」

雖然以前大家並不認識,到了明天也依舊是陌生人,但在聖帕特裡
克節這一天,人人攜手共舞,同聲歡唱。大家共享陽光、空氣、音樂和
街道。

「太棒了,」斯佳麗在小吃攤吃著雞腿時,大讚道。「太美了。」
她在查塔姆廣場磚道上瞧著綠色粉筆畫的酢漿草時,興奮地大嚷。「美
極了!」她對著普拉斯基紀念碑上頸纏綠絲帶的花崗石大老鷹驚呼。

「今天實在太棒、太美妙了!」斯佳麗忘情地高聲喊著,整個人像
只花蝴蝶般地一直轉著圈子,直到轉累了,才喘吁吁地走到科拉姆旁邊
剛空下來的長凳旁。「科拉姆,你瞧,我的靴底磨出洞來了。在我的家
鄉,人們說舞會辦得好不好,可以從舞鞋磨損的程度看出來。但是我磨
破的不是舞鞋,而是靴子,可見今天的舞會必定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
次了!」

「白天的節目的確很精彩,晚上還將放煙火。再不休息一下的話,
斯佳麗親愛的,你會像你的靴子一樣,磨出洞來的。快四點了,咱們回


屋裡去歇會兒吧!」
「我不進去,我要再跳幾隻舞,再吃一點烤肉,再吃一些綠色冰淇
淋,嘗嘗馬特和傑米喝的那種可怕的綠啤酒。」
「晚上也一樣可以作那些事呀!你沒注意到馬特和傑米在一個多鍾
頭前就已經作罷了嗎?」
「真沒用!」斯佳麗批評道。「但我不會。你是奧哈拉家最優秀的
人,科拉姆,這是傑米說的,真是一點沒錯。」

科拉姆笑看她緋紅的臉頰和閃耀的綠眸。「他說『除了你自己』,
斯佳麗。現在把腳抬高,我幫你把磨破的靴子脫掉。」他解開黑色小羊
皮淑女靴的帶子,脫下靴子,倒掉裡面的沙子、碎貝殼屑,然後拾起一
只丟棄的冰淇淋紙袋,折了幾折鋪在靴底。「這樣你就能走回家了。我
想你家裡還有別的靴子吧!」

「當然有啦。哦,這樣的確舒服多了。謝謝你,科拉姆,你總有辦

法。」
「我現在只知道我們應該回家去喝杯茶,休息休息。」
斯佳麗確實累了,儘管她不願承認,即便是對她自己。她與科拉姆

慢慢沿著德雷頓街走,不時對著迎面而來的笑容滿面的人微笑答禮。「為
什麼聖帕特裡克會是愛爾蘭的守護神呢?」她問。「他也是別地方的守
護神嗎?」

科拉姆眨了眨眼,對她的無知甚感意外。「所有的聖徒都是世界上
每一個人、每一個地方的聖徒。聖帕特裡克之所以特別受到愛爾蘭人的
尊敬,是因為他讓我們擺脫了德魯伊特的迷惑,為我們帶來基督的教義;
他還驅走了愛爾蘭所有的蛇,使愛爾蘭變成沒有蛇害的伊甸園。」

斯佳麗大笑。「這是你杜撰的故事。」
「絕對不是。全愛爾蘭確實看不到一條蛇。」
「那太好了!我最討厭蛇。」
「你真的應該跟我一起回家鄉去看看,斯佳麗。你會喜歡那個古老

的國家。搭船到高爾韋只需兩個星期又一天。」
「很快嘛!」
「確實是。風往愛爾蘭的方向吹,就像雲飄過天際一樣快速地將思

鄉的遊子送回家。大船上掛滿風帆,在海上翩翩滑舞,那景觀真是壯麗。
白鷗一路護送大船離港,直到陸地幾乎消失在視線之外,它們無法再伴
護了,才呱呱地叫著折回。之後海豚接替了白鷗的任務,有時噴著水柱
的大鯨也會浮出水面,讚歎世上竟有如此美麗又帶著帆的海上遊伴。航
行真是一件愉快的事,那種自由自在,直讓人有展翅高飛的衝動。」

「我懂,」斯佳麗說。「正是那麼回事。令人感到自由自在。」


第四十六章

斯佳麗穿那件綠色波紋綢禮服參加晚上在福賽斯公園舉行的慶祝活
動,就把凱思琳嚇得發抖了;誰知她還堅持要穿那雙又薄又軟的摩洛哥
皮綠舞鞋,不穿靴子,更使這姑娘大驚失色。「斯佳麗,沙子和磚頭都
很粗,會把你這雙漂亮的鞋子底磨破的!」

「我要嘛。這是一生難得的機會,我要把鞋子磨破,我打算在一次
舞會中跳壞兩雙鞋子。請你只管替我梳頭,凱思琳,拿綠絲絨帶繫著。
我要在跳舞的時候感覺到頭髮鬆散、飛舞。」她已小睡二十分鐘,覺得
又有了精力,可以跳到天明了。

大家紛紛在噴泉外圍的花崗石廣場上婆娑起舞,泉水如閃耀的珠
寶,隨著愉快、強勁的愛爾蘭雙人對舞曲節奏和悠揚柔美的民謠微微低
語。她和丹尼爾跳了一隻愛爾蘭雙人對舞,小腳裹在雅致的舞鞋中,有
如一把跳躍於複雜舞步的綠色火焰。「你真令人不可思議,斯佳麗親愛
的。」他高聲喊道。兩手抱著她纖腰,把斯佳麗高舉至頭頂,旋轉、旋
轉、旋轉,兩腳同時踩著寶思蘭鼓連續不歇的節拍。斯佳麗伸展雙臂仰
頭面向明月,在噴泉的銀色水氣中旋轉、旋轉。

「那正是我今晚的感覺。」當第一支羅馬煙火筒射入空中,迸散出
令月亮為之失色的繽紛五彩煙火時,斯佳麗對她的堂兄說。

到了星期三早上,斯佳麗兩腳紅腫瘀血,蹣跚跛行。凱思琳看到斯
佳麗的腳時失聲驚呼。「別傻了!」斯佳麗說,「我玩得快活極了!」
等胸衣束緊了,她馬上打發凱思琳下樓,她現在還不想談聖帕特裡克節
的所有樂事,她要先獨自慢慢回味。反正今天不去市場,晚一點下樓吃
早餐無所謂。她只需脫下長襪,穿上便鞋,待在屋裡就行了。

從三樓到樓下廚房,有好多級樓梯要走。斯佳麗平時跑慣了,從未
留意總共有幾級,現在她要不小心翼翼放輕身體重量,那每踩一級都會
使她痛入骨髓。沒關係!已經過足了舞癮,在家待一天——或許兩天—
—也是值得的。或許她可以叫凱蒂把乳牛關進牛棚。她一生最怕奶牛了。
一旦把牛關起來,她就可以到院子裡坐坐。清新、芳香的春風自窗口吹
進,她聞了不由渴望走到門外。

到了..就快到客廳了。走了大半,如果能再走快一點就好了,我
肚子好餓啊。

斯佳麗的右腳剛小心翼翼地踏到通往廚房的第一級台階,煎魚的味
道迎面撲來。該死!又回到不吃肉的齋戒期,她在心裡嘀咕著。我真正
想吃的是肥肥厚厚的醃豬肉。

忽然,一點徵兆也沒有,她的胃部一陣抽緊,有東西溢上喉嚨。斯
佳麗慌張地轉身,東倒西歪地撐到窗邊,拚命抓住簾子,頭伸出窗外,
往院子裡小木蘭樹的濃密綠葉吐出穢物。連續吐了幾次,吐得全身虛弱,
淚水和黏汗滿面,這才無依無靠地癱倒在穿堂地板上。

她用手背擦嘴,但這個有氣無力的手勢抹不掉口內那股苦酸的腐
味。這時候只消喝杯水就沒事了,她安慰自己道。不料胃部又是一陣抽
緊,她又嘩啦嘩啦地嘔吐。

斯佳麗抱著肚子哭泣。昨天天熱我一定是吃壞肚子了。我就要像條


狗一樣死在這裡了。她呼吸急促地喘著。如果能把這緊身褡鬆開就好了,
它們緊緊箍著她疼痛的胃,阻斷她需要的空氣。堅硬的鯨骨就像是殘酷
的鐵箍。

她長這麼大,從來就不曾這麼難受過。

斯佳麗聽到家人的聲音由樓下傳來,莫琳詢問她在哪裡,凱思琳答
稱她隨時會下樓來。然後門砰的一聲,她聽到科拉姆的聲音,也是在找
她。斯佳麗咬緊牙根,她得站起來,得下樓去。她決不讓別人發現她昨
晚貪玩過度,病倒在地上,像嬰兒一樣哇哇哭叫。她用裙擺拭乾臉上淚
水,勉強站了起來。

「她來了!」當斯佳麗出現在門口,科拉姆說。他快步迎上去。「可
憐的斯佳麗,你看起來彷彿走在碎玻璃上似的。來!我抱你坐下。」他
不等她開口,就一把抱起她朝莫琳趕快拿到爐邊的椅子走去。

大夥兒顧不得吃早餐,忙成一團。沒多久,斯佳麗發現她腳下踏著
墊子,手中握著茶杯。她眨了眨眼睛,將虛弱、快樂的淚水眨回去。有
人照顧、有人疼愛真是太好了!她覺得心情好多了。她嘗了一小口茶,
味道真不錯。

她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還吃了一片吐司。目光避免與煎魚、馬
鈴薯接觸。似乎沒人注意到。滿屋子吵吵嚷嚷,忙著為孩子們準備書本、
午餐盒,趕他們上學。

當孩子們都出門後,傑米吻了莫琳的嘴唇、斯佳麗的額頭、凱思琳
的臉頰。「我要去店裡了,」他說。「彩旗得拆下來,櫃檯得放些頭痛
藥,好讓頭痛的人方便拿取。慶祝會好玩是好玩,然而隔天可就有得好
受了。」

斯佳麗低下頭,掩飾羞紅的臉。

「你給我乖乖坐著,斯佳麗,」莫琳命令道。「我和凱思琳把廚房
收拾乾淨後就上市場去,讓你好好休息。科拉姆·奧哈拉,你也給我坐
好,我不要你那雙大腳丫礙我的事。也不要你離開我的視線,和你見面
的時間已經夠少的了。要不是因為凱蒂·斯佳麗生日,我可不會讓你這
麼快回愛爾蘭。」

「凱蒂·斯佳麗?」斯佳麗說。

莫琳放下手中沾滿肥皂沫的抹布。「沒人告訴你嗎?你那同名的老
奶奶下個月就要過一百歲生日了。」

「她還是跟年輕的時候一樣伶牙俐齒,」科拉姆嘻嘻笑道。「所以
奧哈拉家的子孫都以她為榮。」

「我要回家祝壽。」凱思琳喜上眉梢地說。

「哦!真希望我能去,」斯佳麗說,「爸常提到很多她的故事。」

「你當然能去,斯佳麗親愛的。想想看,老奶奶看到你將有多高興
啊。」

凱思琳與莫琳兩人急忙湊近斯佳麗身邊,嘰嘰喳喳地鼓勵、催促、
說服她,把她攪得頭暈目眩。是啊!有何不可?

瑞特來找她的話,她勢必非回查爾斯頓不可。何不把回去的時間挪
後一點?她恨查爾斯頓。恨單調乏味的衣服、一成不變的拜客和委員會,


恨把她阻隔於外的禮儀大牆,恨把她禁閉在內的破舊房子和殘敗花園的
圍牆。也恨查爾斯頓人說話的腔調——平淡、拖長的聲音,同輩和祖輩
說的暗語、法語、拉丁語和只有天知道哪兒語言的詞彙。他們談的都是
她沒去過的地方,沒聽到過的人,沒看到過的書。她恨他們的社交圈—
—跳舞卡,主人列隊迎接客人,也恨她應該知道而不知道的不成文規定、
他們接受的不道德行為、硬加給她「莫須有」罪名的那種偽善。

我不要穿黯淡無色的素服,對那些姥姥家祖宗八代裡出過查爾斯頓
有名的英雄之類大人物的老太婆說:「是的,夫人。」我不要在每星期
日早上都聽到姨媽們相互挑剔、饒舌。我不必把聖西西利亞舞會當作是
天下獨一無二的。我倒是比較喜歡聖帕特裡克節呢。

斯佳麗開懷地笑了。「我要去!」她說。此時,她頓覺精神大振,
甚至肚子裡也不那麼難過了。她顧不得腳痛,站起來擁抱莫琳。

查爾斯頓可以等她回去再說,瑞特也可以等,天知道她等他等多久
了。何不去拜訪奧哈拉家其他的親戚呢?乘船到另一個塔拉,只不過是
十五天的工夫而已。在重回查爾斯頓受約束之前,她要當個快樂的愛爾
蘭人。

斯佳麗纖細、受傷的腳踏起愛爾蘭雙人對舞的節拍。

只過了兩天,她在慶祝斯蒂芬從波士頓回來的舞會上,居然又能跳

上好幾小時的舞了。之後不久,她便與凱思琳、科拉姆坐在敞篷馬車內,

沿著薩凡納河邊急駛,前往碼頭了。

這一趟出國的準備工作相當順利。美國人前往英倫三島無需護照。
就連信用證也不需要,不過科拉姆堅持要她向她的銀行申請一張。「以
防萬一。」科拉姆說,但沒說防什麼萬一。斯佳麗一點也不在乎,她正
為要去旅行而欣喜若狂呢。

「你肯定我們趕得上船嗎,科拉姆?」凱思琳不放心地問。「你太
晚來接我們了,傑米和其他人一個小時前就出發了。」

「是的,當然肯定,」科拉姆安慰她說,然後朝斯佳麗眨眨眼睛。

「就算我遲了一會兒,也不能怪我,都是湯姆·麥克馬洪老大要我陪他

喝兩杯才肯承諾主教那檔事,我不能得罪他。」

「要是趕不上船,我就死定了。」凱思琳歎道。

「噓!別擔心,親愛的凱思琳,西默斯·奧布賴恩船長是多年的老
友,我們沒到,他不會開航的。不過假使你把『布裡恩·波魯』號1說成
小船,他可不認你這個朋友了。那是一艘客輪,而且是一艘性能優異,
光亮奪目的大船。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馬車轉入一扇拱門,頓時往一條黑暗、平滑的鵝卵石斜坡衝下去,

車子顛簸搖晃,凱思琳放聲尖叫,科拉姆大笑,斯佳麗被突如其來的震

動嚇得喘不過氣來。

後來他們抵達河岸。這裡一片喧囂混亂、五顏六色的景象,比方才

急轉直下的那一程更刺激。大小不一,種類繁多的船隻停泊在突堤木製

的碼頭邊,數量比她在查爾斯頓看到的還多。滿載貨物的運貨馬車在馱

1
布裡恩·波魯(962?—1014),愛爾蘭國王(在位期1002—1014),曾征服愛爾蘭,因廢除同挪威聯
盟而被暗殺。


馬拉動下,木輪或鐵輪在寬敞的鵝卵石路上嘈雜地嘎嘎而行。男人大喊
大叫。桶子從木製斜槽滾到木甲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一艘汽艇
拉響刺耳的汽笛,另一艘響起了丁丁噹噹的船鐘。一排赤腳的裝貨工人
扛著一捆捆棉花,唱著號子走過踏板。顏色鮮艷的彩旗和裝飾用的三角
旗迎風飄展。海鷗往下飛撲,厲聲尖叫。

車伕站起來,鞭子啪地一揮。馬車猛地往前急衝,驅散一群嚇得目
瞪口呆的行人。斯佳麗迎著陣風開懷大笑。他們的馬車歪歪斜斜地繞過
等待裝運的木桶方陣,一溜煙擦過一輛慢慢行駛的運貨馬車,然後顛晃
一下才剎住。

「你該不至於巴望討取你在我頭上嚇出白髮的小費吧。」科拉姆對

車伕說。然後跳下車,伸出手扶凱思琳下車。
「你沒忘記我的行李箱吧?科拉姆。」她說。
「所有隨身行李早就先一步運來了,親愛的。過去跟你的兄嫂、侄

兒女們吻別吧!」他指著莫琳。「特別不能漏掉那個有著一頭火紅色頭

發的女人。」
凱思琳跑開後,他悄悄對斯佳麗說:「你沒忘記我告訴你名字的事

吧?斯佳麗親愛的。」
「我沒忘。」斯佳麗微笑道,頗樂於參與一個無傷大雅的陰謀。
「在客輪上,在愛爾蘭,你都叫斯佳麗·奧哈拉,」他眨著眼睛跟

她說。「這件事跟你或你的名字都無關。斯佳麗親愛的。只不過巴特勒

這個姓在愛爾蘭太出名了,而且臭名昭彰。」
斯佳麗毫不在乎。她要盡可能樂於做一個奧哈拉家人。


果真如科拉姆所說,「布裡恩·波魯」號是一艘性能優異、光亮奪

目的大船,鍍有渦形柱頭金飾的船體白得發亮。大明輪上的翠綠色罩蓋

也鑲著金邊,鍍金的船名框在一個箭形金框內,嵌在明輪上方兩英尺處。

旗桿上飄著英國國旗,船桅上也飄著一面顯眼的飾著金色豎琴的綠綢旗

幟,與它分庭抗禮。這是一艘豪華客輪,頗能迎合抱著感傷情懷到愛爾

蘭的美國富人口味。這些人去參觀他們祖先的出生地;或抱著炫耀的心

情誇示他們衣錦還鄉。酒吧與頭等艙的面積大而無當,裝潢極盡華麗之

能事,船上服務人員都受過良好的訓練,以期能使每位乘客有賓至如歸

之感。比起一般客輪,它的貨艙也大得不相稱,因為這些愛爾蘭裔美國

人都帶著禮物遍送親朋好友。回國時又帶著無數紀念品。行李工人搬運

每隻衣箱、板條箱,總是當它裡面裝的是玻璃器皿一般謹慎小心。箱子

裡面倒真的常有玻璃器皿。眾所皆知,富裕的第三代愛爾蘭裔美國闊太

太們喜歡在新居的每個房間掛上沃特福德1水晶吊燈。

明輪上端搭建了有堅固護欄的寬敞平台。斯佳麗偕同科拉姆和一些
旅客站在上面向親戚們作最後一次揮別。他們在碼頭時只能匆匆道別,
因為「布裡恩·波魯」號必須趁退潮時出航。她熱情地朝一群奧哈拉家
人飛吻。孩子們早上沒上課,傑米甚至關閉店門一個小時,特地跟丹尼
爾趕來送別。

斯蒂芬默默站在後面角落,向科拉姆打個手勢。

1 沃特福德是愛爾蘭沿海一個城鎮,十八世紀時以生產玻璃器皿著稱。

那個手勢暗示斯佳麗的行李箱在運上船途中曾被動過手腳。他在一
層層棉紙、襯裙、連衣裙、禮服之間塞進他在波士頓購買的、緊密包裝
過、上了油的來福槍和數箱彈藥了。

就像他們的父輩、祖輩及歷代祖先一樣,斯蒂芬、傑米、馬特、科
拉姆,甚至詹姆斯伯伯都鬥志昂揚地力主以武力反抗英國統治。兩百多
年來,奧哈拉家人冒著生命危險打仗,在屢次失敗的小規模起義行動中,
殺敵無數。十年前才發展出正式的組織。由美國資助,有紀律、具威脅
性的芬尼亞兄弟會2的名號,漸漸傳遍愛爾蘭。他們在愛爾蘭農民眼裡,
是民族英雄;在英國地主和英國軍隊的眼裡,革命軍是不殺不快的深仇
大敵。

科拉姆·奧哈拉又是芬尼亞兄弟會中最成功的募款人,也是一流的
秘密領袖之一。

2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在愛爾蘭、美國和英國進行爭取民族獨立活動的愛爾蘭反英秘密團體,以傳說中古
代愛爾蘭勇士芬尼亞命名。

第四部樓塔

第四十七章

蒸汽拖船牽曳著「布裡恩·波魯」號,吃力地沿著薩凡納河兩岸前
行。船抵大西洋後,「布裡恩·波魯」號拉響汽笛,向離去的拖船致意,
同時放下了大帆。船艏在河口一頭扎進灰綠色的波濤時,旅客歡聲雷動,
巨大的明輪也開始轉動。

斯佳麗和凱思琳並肩看著平直的海岸線快速退成一條綠線,然後消
失。

我做了什麼?斯佳麗自問,頃刻產生的驚慌使她不覺用力抓緊了甲
板護欄。面對著一望無際、陽光閃爍的海洋,她因期待刺激的旅程而心
跳加速。

「呀!」凱思琳叫了一聲,接著又發出了一聲「唔!」的呻吟。

「怎麼了,凱思琳?」

「唔!我忘了我會暈船。」她喘著氣說。

斯佳麗強忍住笑,扶著凱思琳的腰,送她回艙房。那天晚上,在船
長專用餐桌邊,凱思琳的座位是空的,斯佳麗和科拉姆倒飽餐一頓。飯
後,斯佳麗端了一碗湯回房餵她那可憐的堂妹。

「過一兩天我就沒事了,」凱思琳的聲音軟綿無力。「你不用一直
這樣照顧我。」

「別響,再喝一口。」斯佳麗說。謝天謝地!我的胃沒那麼嬌嫩,
她心想,聖帕特裡克節那一天吃壞肚子,現在已經好了,否則就無法享
受剛才的豐盛晚餐了。

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射出海平面時,斯佳麗猛然醒來,忙不迭翻身
下床衝進隔壁小盥洗室,雙膝跪地,往桃花心木便桶那飾花瓷器裡嘔吐。

她不可能會暈船的。她這般熱愛航行怎麼會暈船呢?那一次在查爾
斯頓,小帆船在暴風雨中衝上浪峰,甚至滑下波谷,她都沒有想吐的感
覺。「布裡恩·波魯」號比起小帆船來簡直穩若磐石,她想像不出自己
究竟怎麼了..

..斯佳麗慢慢抬起無力低垂的頭。心裡一下子明白了,眼睛和嘴
巴張得老大。她渾身感到一陣興奮,猶如一道熾熱的激流,嗓子眼深處
冒出笑聲。

我懷孕了,我懷孕了!我記得,這正是懷孕的徵兆。

斯佳麗往後一靠,背抵著牆,張開雙臂。哦!我覺得好極了!不管
胃有多不舒服,我都覺得好極了!這下子瑞特可逃不掉了。他是我的,
完全屬於我。我等不及要告訴他這項喜訊。

驀地,喜悅的淚珠撲簌簌流下,斯佳麗垂下雙手,蒙著肚子,攬抱
腹中的新生命。哦!她多想要這個孩子啊。這是瑞特的孩子,是他們兩
人的孩子。她感覺得到肚子裡的小生命是個強壯的小東西,就像天不怕
地不怕的小美藍一樣。

往事在斯佳麗的腦海中洶湧澎湃。美藍的頭在她手中剛好盈握,不
比小貓大;小小的身子抱在瑞特的大手裡,就像個洋娃娃。他是多麼愛
美藍呀!他的寬背時時俯伏在搖籃上,低沉的嗓子學著嬰兒咿咿呀呀的


聲音,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此溺愛小孩的男人了。他若知道了這個
消息,不知會有多高興。斯佳麗可以想見他那雙黑眼睛中閃耀著喜悅的
光采,海盜樣兒的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想著想著,斯佳麗也笑了。我也好快樂,我想玫荔常說,這就是懷
孕應該有的感覺。

「哦!天啊!」她大呼不妙。玫荔為了再要個孩子而送掉性命,而
米德大夫說我在流產後,生理組織已經起了變化,經期變得不規則,難
怪我不知道已經受孕。萬一懷孕也會對我造成危險呢?哦!主啊!求求
你,求你不要在我好不容易得到快樂之後,讓我死去。斯佳麗的懇求分
不清是在贖罪或迷信,只是一個勁在胸前畫著十字。

不一會兒,她又氣憤地大搖其頭。她在幹什麼?真蠢!她又強壯又
健康,怎可與玫荔相提並論,黑媽媽不是常說她生孩子跟街頭野貓沒兩
樣,實在很可恥嗎?她不會有事的,她肚裡的孩子也會安然無恙;她將
擁有美滿的生活,有瑞特愛她,愛他們的小孩,他們會是世界上最快樂、
最最親愛的一家人。天哪!說到疼愛小孩,她怎麼把埃莉諾小姐給忘了
呢?埃莉諾小姐一定會感到無比驕傲。我現在就可以想像她在市場裡四
處向人宣佈好消息的模樣,連掃地的駝背老頭也會分享到她的喜悅。這
個小孩還未出世,便已經成了查爾斯頓的熱門話題。

..查爾斯頓..那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愛爾蘭,我要見
瑞特,當面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或許「布裡恩·波魯」號可以在查爾斯頓停靠一會兒,船長是科拉
姆的朋友,科拉姆可以說服他幫個忙。斯佳麗頓時雙眼發亮,立即站起
身,洗了把臉,漱漱口,把嘴裡的酸味沖淨。現在去找科拉姆還太早,
她於是先回到床上,背靠枕頭坐著,開始想下一步該怎麼做。

凱思琳起床時,斯佳麗正睡得香甜,唇角帶著滿足的笑容。她已經
打好主意,回查爾斯頓並不急在這一時,所以也無需找船長商量了,她
要去見見她祖母和愛爾蘭的眾親戚,她仍然可以享受橫越海洋的樂趣,
瑞特讓他在薩凡納空等。好吧,就讓他多等上一陣子,再告訴他小孩的
事吧!再說孩子還得好幾個月後才會出生。她有權利多玩一會兒再回查
爾斯頓。要是回查爾斯頓,包管不准她把鼻子探出門外。有了身孕的淑
女,是不可以四處走動的。

不!首先她還是要去愛爾蘭。今後就沒機會了。

她要盡情享受這趟「布裡恩·波魯」號之旅,前幾次懷孕時,像早
晨那樣的嘔吐現象,從沒超過一個星期。正如凱思琳那樣,過一兩天就
會沒事的。

乘坐「布裡恩·波魯」號橫渡大西洋,和在薩凡納奧哈拉家的週末
連續狂歡無異,甚至更熱鬧。才幾天,斯佳麗就愛上了這趟旅行。

在波士頓和紐約登船的旅客佔滿了客輪上的艙房,斯佳麗心想,他
們一點也不像北佬。他們都是愛爾蘭人,而且深以為榮。他們具有與奧
哈拉家一樣迷人的蓬勃朝氣,對船方提供的一切,無不盡情享受。白天
不是下跳棋,在甲板進行激烈的推盤競賽,就是參加刺激的碰運氣遊戲,
比如賭隔天船能跑多少海裡等等。晚上則在專業樂師的伴奏下,大展歌
喉或大跳愛爾蘭雙人對舞和維也納華爾茲。


即使跳舞結束,還有其他娛樂節目。在女士牌室內的惠斯特牌桌上,
隨時有人捉對廝殺,斯佳麗始終是忠實的牌友。除了在查爾斯頓賭配給
咖啡外,船上賭注之高是斯佳麗聞所未聞的,因此每掀開一張牌,都是
既緊張又刺激,贏了錢更是興奮。從「布裡恩·波魯」號旅客身上,可
以充分證明美國的確是充滿機會的樂土,他們根本不在乎花掉新近賺到
的錢。

他們的散財作風也讓科拉姆受益不少。當女人在玩牌時,男人們通
常都聚在酒吧喝威士忌,抽雪茄,而科拉姆就是在那兒,教那些一向精
明、枯澀的眼睛,擠出同情與驕傲的淚水。他娓娓述說愛爾蘭在英國統
治下所受到的迫害,歷數為爭取愛爾蘭自由而殉難的烈士名單,為芬尼
亞兄弟會募得了大批捐款。

搭乘「布裡恩·波魯」號飄洋過海是一項有利可圖的事業,儘管每
當科拉姆想起祖國的愛爾蘭人貧困交加,就對船上頭等艙和美食大餐那
種窮奢極侈感到厭惡,但是他每年還是至少要跑兩次。

到了第一個週末,斯佳麗對同船的施客也開始產生了反感。他們不
論男女,一天至少換四套衣服,來炫耀服飾的昂貴考究。斯佳麗一輩子
也沒見過那麼多珠寶。她自我安慰說,她很高興,幸好她把珠寶存在薩
凡納的銀行保險櫃裡,否則每晚戴到餐廳去,跟別人一比,就黯然失色
了。其實,她根本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從小到大,她所有的一切就一向
勝過別人,房子比別人大,僕人比別人多,生活比別人豪華,東西比別
人多,錢也比別人多。如今眼見有人鋒芒壓過了她,心裡自是不好受。
在薩凡納,凱思琳、瑪麗·凱特、海倫毫不掩飾她們艷羨的眼光,奧哈
拉家大小對她也是盡量滿足她的需要來討好她。而船上這些人既不羨慕
她,也不那麼喜歡她。跟他們在一起,斯佳麗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她無
法忍受一個住滿這類愛爾蘭人的國家,假如再聽見《佩戴綠標誌》,她
真要尖叫了。

「你只是不敢苟同這些美國新貴的作風罷了,斯佳麗親愛的,」科
拉姆安慰她。「因為你是個端莊的淑女。」他這話真是說得恰到好處。

這趟假期結束後,她就得做個端莊的淑女了。她最後一次自由自在
地盡情作樂之後就要回查爾斯頓去,穿上單調乏味的衣服,烙守刻板矜
持的禮教,專心作個淑女終其餘生。

不過至少以後當埃莉諾小姐或其他查爾斯頓人再談起戰前的歐洲之
旅時,她不會再感到被冷落,也不會再說不喜歡那些話題。淑女是不會
說那種話的。斯佳麗不覺歎了口氣。

「唉呀!斯佳麗親愛的,事情沒有那樣糟,」科拉姆說。「往好的
一面想吧!想想你在牌桌上竟叫他們輸得囊空如洗。」

她笑了。沒錯!她的確贏了不少錢,幾個晚上就贏了三十塊錢。等
她把這事告訴瑞特!他一定笑壞了。說到頭來,他自己過去就有一陣子
在密西西比河來往的船隻上當過賭徒。這樣一想,在海上再待一星期倒
真是件好事情。她又不必花瑞特一個子兒。

斯佳麗花錢的態度,吝嗇與慷慨兼而有之。多年來,錢是唯一能帶
給她安全感的東西,她小心守著辛苦掙得的每一個子兒,唯恐有人真正
看中她的錢,妄想要她一塊錢。然而,她卻又毫無疑問地毅然負擔起供
養姨媽和玫荔一家人的責任。甚至在她還不知道要如何照顧自己前,就


已經照顧起他們了。如果將來再有不可預知的災禍發生,就算要她挨餓,
她也仍會繼續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這種事似乎是天經地義,她想都不
用想的事。

她對瑞特的錢的態度,也是相當矛盾的。身為他的妻子,她在桃樹
街的那棟房子和日常的吃用、穿著無不極盡奢華,恣意揮霍。但是對瑞
特給她的五十萬就不同了,那是絕對碰不得的。她打算在兩人真正破鏡
重圓後,原封不動交還給他。那筆錢是他要求分居的代價,她不想分居,
當然就不能接受。

然而令她耿耿於懷的是,她必須從銀行領出一些錢,供作這趟旅行
的盤纏。這一切都來得大快,沒時間讓她從亞特蘭大提出自己的錢。不
過她會在薩凡納存放餘下金幣的保險箱內放一張借據。而且她已下定決
心要盡量少動用塞在她胸衣內,取代鋼條,用來撐直她的背、束緊細腰
的金幣。如果讓她再在惠斯特牌桌上贏錢,她就可以只花自己的錢了。
咳,運氣好的話,一個星期後,她的荷包至少會增加一百五十元。

儘管如此,她仍舊希望這趟航行早點結束。由於「布裡恩·波魯」
號的體積龐大,即使風鼓滿帆,她仍感覺不到記憶中在查爾斯頓灣與暴
風雨搏鬥的那種驚險感。而且儘管科拉姆作了富有詩意的許諾,她連半
只海豚的影子也沒見到。

「它們在那兒!斯佳麗親愛的!」科拉姆平日說話聲音冷靜悅耳,
這會兒興奮得扯高了;說罷便拉著斯佳麗的手臂,拖她站到護欄邊。「我
們的護衛隊來了,陸地很快就會出現。」

頭頂上第一群海鷗繞著「布裡恩·波魯」號盤旋。斯佳麗一時衝動,
抱緊科拉姆。當他又指向附近海面上的銀白色小點時,她的雙手摟得更
緊了。海豚終於出現了。

過了好一會兒,斯佳麗站在科拉姆與凱思琳之間,一手按著心愛的
帽子,抵禦強風的吹襲。在蒸汽推動下,輪船正要進入港口。斯佳麗驚
愕地望著向右舷靠近的岩石島。看上去任何東西都擋不住排山倒海而來
的浪潮的衝擊,甚至高聳陡峭的崖壁也擋不住,白花花的泡沫濺得老高。
她看慣了克萊頓縣蜿蜒起伏的低矮丘陵。這個高聳入雲的荒涼峭壁倒的
確別具她前所未見的一種異國情調。

「沒人會住在那個地方吧?」她問科拉姆。

「愛爾蘭可沒一丁點兒土地是荒廢的,不過在因尼斯摩島上安家需
要吃苦耐勞的人才行。」

「因尼斯摩。」斯佳麗默念著這個美麗而陌生的名字。聽上去像音
樂。她從不曾聽過如此好聽的名字。

後來她就默不作聲,科拉姆和凱思琳也默不作聲了;三個人都望著
高爾韋灣波光粼粼、遼闊無垠的藍色海面,各自陷入了沉思。

科拉姆望著眼前的愛爾蘭,心裡充滿對她的愛,並為她所受的苦難
心痛不已。他重新立誓摧毀蹂躪他祖國的壓迫者,收復祖國,重歸人民,
他每天都多次這樣做。他一點兒也不擔心暗藏在斯佳麗行李箱內的武器
被查獲。高爾韋海關的官員主要只注意船上的貨物,想方設法為英國政
府徵收該付的貨物稅。他們一向瞧不起「布裡恩·波魯」號。衣錦還鄉
的愛爾蘭裔美國人滿足了這幫人的優越感,他們一向都很看不起愛爾蘭


人和美國人。雖然如此,科拉姆認為,好不容易說服斯佳麗同行,真是
一大幸事。她的裙子比他所買的幾十雙美國靴子、幾十匹印花布,更容
易收藏槍械。而且在她看到了同胞的貧窮景象後,或許還會慷慨解囊呢。
不過,科拉姆也是個現實主義者,他一眼就看穿了斯佳麗的本性。對此
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他也不會因她的自私自利而少喜歡她一點。因
為他是神父,自能諒解人類在德性上的缺陷,但是英國人並不包括在內。
事實上,儘管他只是在利用斯佳麗,但還是喜歡她,就像他喜歡所有的
奧哈拉家子孫一樣。

凱思琳雙手抓緊著護欄。她想,我情願縱身跳下海去自己游上岸,
親近愛爾蘭的感覺真好,我知道我一定能游得比船快。家。家。家..

斯佳麗用力吸著氣,發出咻咻的微弱鼻息。眼前那座低矮的小島上
有一座城堡。一座城堡!看那屋頂上的齒狀建築,就知道它必定是城堡
無疑。城牆坍塌了有什麼要緊?它的的確確真的是座城堡,就和童話裡
的城堡一模一樣。她簡直迫不及待要去揭開愛爾蘭的神秘面紗了。

當科拉姆扶著斯佳麗走下跳板,她才猛省得她已走進了一個全然不
同的世界。忙亂的碼頭和薩凡納一樣嘈雜、擁擠;馬車依舊是在人群中
急駛狂奔,險象環生;裝卸成捆成桶成箱船貨的碼頭工人,也是熙來攘
往,只是他們全是白人,彼此大聲說著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那是蓋爾語,一種古老的愛爾蘭語言。」科拉姆解釋道,「不必
慌,斯佳麗親愛的,除了西部這裡還講蓋爾語外,其他地方的人都改說
英語了,所以你不會有麻煩。」

彷彿要證明他說得不對似的,馬上有個人帶著濃重的口音對他說
話,斯佳麗起先竟聽不出那人講的是英語。

科拉姆聽了她的話後大笑不已。他同意說,「確實有奇怪的腔調,
不過他的確說的是英語。英國人說英語時,好像鼻子塞了什麼東西,快
被窒息了一般。那人是皇家陸軍中士呢。」

斯佳麗格格笑道:「我還以為他是賣鈕扣的推銷員呢!」中士穿著
一件精心裝飾的緊身短軍裝,前襟一排擦得雪亮的銅扣間,系有十幾條
金飾帶。斯佳麗覺得看上去像化裝舞會的服裝。

斯佳麗挽著科拉姆的胳膊,說道:「我真高興我來到了愛爾蘭。」
她確實高興。所有一切都是那麼新奇、有趣。難怪大家都喜歡旅行。

「一切都安排好了,行李會直接送去旅館,」科拉姆走回原先和斯
佳麗、凱思琳分手的長椅邊。「明天我們就可以啟程前往馬林加,回家
去了。」

「真希望馬上動身,」斯佳麗充滿了期待說。「時間還早,才將近
中午而已。」

「可是火車八點就開走了,斯佳麗親愛的。我們住的旅館設備很好,
而且廚房做的菜也不錯。」

「我記得那家旅館。這次我一定要把好吃的東西全吃得精光。」凱
思琳說。她心情愉快,容光煥發,和斯佳麗在薩凡納所認識的那個姑娘,
判若兩人。「在船上,我是因為太悲傷,才沒有胃口,吃不下東西。哦!
斯佳麗,你不知道雙腳踩在愛爾蘭土地上對我的意義有多重大。我幾乎
想要跪下來親吻它呢。」

「快走吧!兩位小姐,」科拉姆說。「今天碰巧是星期六集市日,


馬車不好租。」
「集市日?」斯佳麗隨聲附和問。
凱思琳雙手一拍。「像高爾韋這麼大城市的集市日一定很盛大吧!

科拉姆。」

在斯佳麗眼裡看來,集市簡直「盛大」得不可想像,又刺激又新奇。
鐵路旅館前綠草如茵的廣場上,五彩繽紛,熱鬧非凡。當馬車送三人到
了旅館門口,斯佳麗便央求著科拉姆別急著進去看房間和用餐,先去廣
場逛逛再說。凱思琳也附和道:「科拉姆,攤子上就有不少賣吃的,而
且我也想順便買些長襪回去送給姑娘們;因為我要的花式在美國沒看
到,否則我早就買好了。我知道布裡吉德很想要一雙。」

科拉姆咧嘴笑了。「我不會吃驚,凱思琳自己也很想要一雙呢!好
吧!那我去看房間。你陪斯佳麗去走走,可別讓她走失了。身上帶了錢
嗎?」

「臨行前,傑米塞了一把錢給我。」
「那是美國錢哪?凱思琳,在這裡不能用。」
斯佳麗驚慌地抓著科拉姆的手臂。他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

的錢在這裡就不算是錢嗎?
「只是不同國家使用不同貨幣而已,斯佳麗親愛的,你會發現英國
錢有趣多了。我這就去替你們換錢,你要換多少?」

「我身上的錢全是玩惠斯特贏來的美鈔。」斯佳麗帶著不屑和憤怒
的語氣說道。誰都知道美鈔的實際價值遠低於票面價值,她早該叫輸牌
的人付銀幣或金幣才對。斯佳麗打開錢包,取出一疊五元、十元、一元
的鈔票。「就換這些吧!」她把鈔票遞給科拉姆,科拉姆豎起雙眉。

「這麼多?還好你沒找我和你玩牌,斯佳麗親愛的,這一疊起碼有

兩百元吧!」
「兩百四十七。」
「趕緊瞧一瞧,親愛的凱思琳,以後你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這麼

多錢了。要不要摸一下?」
「哦!不要,我不敢。」凱思琳把雙手藏到身後,直往後退,瞪大
眼睛直盯著斯佳麗。

難不成把我當成美鈔看了嗎?斯佳麗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兩百元又
不是什麼大數目。單買一件毛皮大衣,就得付那個價錢。傑米店裡每個
月必定至少也有兩百元入帳吧!凱思琳用不著那麼大驚小怪啊。

「拿去,」科拉姆伸出手來。「每人先拿幾先令去用。在我去銀行
換錢的時候,你們可以先去買點東西,然後再到餡餅攤跟我會合,填飽
肚子。」他指著熱鬧的廣場中央一面飄揚的黃旗。

斯佳麗順著科拉姆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旅館台
階與廣場間的街道上擠滿慢慢走動的牛群,她根本不敢走過去!
「好,我可以照顧得了我們兩人。」凱思琳說。「科拉姆,這是我
的美元。走吧!斯佳麗,牽著我的手。」
薩凡納那個害羞的姑娘不見了,凱思琳一回到家鄉,頓時變了個人。
兩頰和雙眼神采煥發,笑容明媚,猶如當頭的太陽。
斯佳麗極力想找個借口拒絕,凱思琳卻一點也不要聽,就拉著她擠
入牛群中。不到幾秒鐘,兩人便即踏上了廣場上的草坪。擠在牛群中時,


斯佳麗嚇得忘了尖叫,或對凱思琳怒吼。進入廣場後,又只顧著四處張
望,早已忘了害怕或生氣。她一向很喜歡查爾斯頓和薩凡納的市場,熱
熱鬧鬧,五顏六色,各式產品都有,但那規模和高爾韋的集市簡直無法
相提並論。

她放眼望去,到處都有活動。男男女女討價還價,買進賣出,爭辯
嬉笑,稱讚,挑剔,討論,鬧聲不絕於耳。買賣的東西不外乎綿羊、羔
羊、小雞、公雞、雞蛋、奶牛、豬、黃油、奶油、山羊、驢子等。「多
可愛啊!」斯佳麗一路看到四腿細長的小羔羊..一籃籃嘰嘰尖叫的粉
紅色豬仔..豎著粉紅色長耳朵的毛絨絨小驢子..年輕婦女和女孩身
上的五顏六色衣服時,幾次三番發出這樣的讚歎。在看到第一個當地女
孩時,斯佳麗還以為她穿了戲服呢。但當其他婦女接二連三出現時,才
終於明白她們差不多都作同樣的打扮。難怪剛才凱思琳談到要買長襪
了!放眼望去,只見都是裹在藍黃、紅白、紅黃、藍白色條紋長襪裡的
足踝和腿。高爾韋女孩穿短統、平跟的黑皮鞋,不穿皮靴,裙擺離足踝
有四到六英吋,露出一截小腿。裙子也好別緻!寬鬆的褶紋,搖曳生姿,
顏色一如長襪般鮮艷,都是一色的,有紅、有藍、有綠,有黃。襯衫顏
色雖然比較深,但仍不失艷麗,衣袖上縫了一排扣子,還圍著一片潔白
的波紋亞麻三角披巾,在前襟扣住。

「我也要買幾雙長襪,凱思琳!還買一件那種裙子。還買襯衫、手
絹,這些東西實在太漂亮了!我一定得買下。」

凱思琳高興極了。「原來你也喜歡愛爾蘭服飾,斯佳麗?我真高興。
你的穿著一向高貴典雅,我還擔心你會笑我們土呢!」

「真希望天天都穿那樣的衣服。你在家都是那樣打扮的嗎?你真好
福氣!難怪你急著回來。」

「那是專為參加集市日而穿的盛裝,借此還可以吸引小伙子的注
意。我帶你去看日用百貨,走。」凱思琳抓著斯佳麗的手腕,如同先前
在牛群中衝鋒陷陣一般,領她穿過擁擠的人潮。廣場中央附近擺著不少
用木板橫在支架上搭成的桌子。桌面堆放著婦女的華麗服飾。斯佳麗瞪
大了眼睛。看見什麼東西就想買什麼。瞧瞧那些長襪..質地柔細的美
麗圍巾..天哪,多漂亮的花邊!哎呀!亞特蘭大的裁縫師如果手裡弄
到如此華麗的花邊,就算出賣靈魂也在所不惜。那不是裙子嗎?哦!老
天!她穿那件紅的一定很迷人,藍的也不錯。等等——隔壁攤子還有一
件藍的,是深藍色的,到底哪一件最好呢?啊!那邊還有淡紅色的——
花色品種那麼豐富,真教斯佳麗眼花撩亂、無所適從。她得先逐件摸摸
看,才能作決定。隔著手套,毛料摸上去仍是那麼柔軟、厚實,暖呼呼,
顏色鮮艷。斯佳麗急急忙忙,隨意拉掉了一隻手套,輕撫面前的羊毛織
品。她還從沒摸到過這麼美妙的編織品呢..

「我在餡餅攤前一直等啊等,等得口水直流。」科拉姆邊說,邊伸
手抓住斯佳麗的手臂。「得了,別著急,斯佳麗親愛的,你回頭再來吧。」
他舉起帽子,朝桌子後面穿黑衣服的女人點了個頭。「願陽光永遠照耀
你興隆的生意。」他說,「我代我那從美國來的堂妹向你道歉。她被這
些美麗的服飾迷得都說不出話了。我現在先帶她去填飽肚子。如果可能,
她回來後就能開口跟你說話了。」那女人朝科拉姆咧開嘴笑笑,偷偷瞄
了斯佳麗一眼,才說:「謝謝你,神父。」隨即目送科拉姆拖著斯佳麗


離去。

「凱思琳說你整個人都看呆了,」科拉姆輕笑道,「她拉了你十幾
下袖子,你都沒給她好臉色看,真是可憐。」

「我都忘了她了,」斯佳麗承認道。「我從沒一下子看到過那麼多
精緻漂亮的東西,我想要買一件來當宴會服,可是我又沒把握是不是能
等到那時才穿它。說實在話,科拉姆,你看,我在這裡像愛爾蘭姑娘那
樣穿著打扮行嗎?」

「我看你也只有這樣做最好了,斯佳麗親愛的。」

「太好了!多美好的假期啊!我真慶幸能來這裡,科拉姆。」

「我們都有同樣的感受,斯佳麗。」

斯佳麗對英國貨幣一點也搞不懂。一英鎊鈔票的重量還不到一盎
司。一便士倒很大,和美金一元的銀幣一樣大,兩便士硬幣又比一便士
小,另外還有半便士,還有叫先令的..簡直都把她搞糊塗了。不過,
實在沒多大關係,反正錢都是打牌贏來的。她只關心裙子一件兩先令,
鞋子一先令,長襪也才幾便士而已。斯佳麗把裝硬幣的錢袋交給凱思琳。
「趁我沒把錢用光,記得提醒我一聲。」她一說完,就開始大買特買了。

最後三個人終於喘吁吁地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旋館。斯佳麗買了各
種顏色、厚薄不一的裙子;凱思琳告訴她,較薄的可以當襯裙穿。又買
了幾打長襪,給自己穿,給凱思琳,給布裡吉德,還給即將見面的所有
親戚。她還買了襯衫,和好多好多寬窄不一的花邊,可以用在衣領、三
角披巾和小帽子上。又買了帶帽子的藍色長披風,還有一件紅色的,因
為她決不定買哪一件好;外帶一件黑色的,因為凱思琳說這裡的人大多
穿黑衣服,而買那件黑裙子,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買了亞麻三角披巾,
她又好像一輩子沒見過亞麻一樣,又買了一堆亞麻襯衫、亞麻襯裙和六
打亞麻手帕。還有她自己也數不清有多少條的成堆圍巾。

「累死了!」斯佳麗一屁股坐在套房客廳的絲絨長沙發上,發出愉
悅的呻吟。凱思琳把錢袋丟在她膝上,袋子竟然還是半滿的。「我的天!」
斯佳麗說,「這下子我真要愛上愛爾蘭了!」


第四十八章

斯佳麗對她鮮艷的傳統服裝著了迷,竭力慫恿凱思琳「盛裝」陪她
回到廣場去,無奈這姑娘意志堅決,婉拒了她。「斯佳麗,依照英國的
旅館習俗,再不去吃飯就太遲了,何況我們明天還要早起。集市多的是,
我們村子附近城鎮,每星期就有一次。」

「可是從你說的話聽來,跟高爾韋的不同啊!」斯佳麗猜疑說。凱
思琳承認特裡姆城比高爾韋小得多,不過她仍不想回廣場。斯佳麗只得
勉強不再嘮叨。

鐵路旅館的餐廳以周到的服務態度、精美的餐食聞名。兩名身穿號
衣的侍者帶領凱思琳和斯佳麗在一扇高高的、簾子掛得嚴嚴密密的窗子
旁的大桌入座,然後站在椅子後面服侍。科拉姆只得將就和負責這張餐
桌、穿燕尾服的侍者打交道。他們點了六道菜。斯佳麗正在充分享用高
爾韋聞名的調味精美的鮭魚片時,聽到了廣場的音樂。她掀開流蘇重垂
的布簾、底下的絲簾和再底下的厚花邊窗格簾。「我就知道!」她大聲
說道,「我就知道我們應該回去。他們正在廣場跳舞呢,我們現在就去。」

「斯佳麗親愛的,我們才剛開始用餐呢!」科拉姆勸阻說。

「亂彈琴!我們在船上已經吃膩了,根本不需要再吃這種沒完沒了
的大餐。我要去換衣服跳舞。」

沒有人阻止得了她。

「我一點都搞不懂你,科拉姆。」凱思琳說。他們兩個坐在靠近跳
舞區的長椅上,以防斯佳麗遇到任何麻煩。斯佳麗在紅黃兩色襯裙上罩
一件藍裙子,彷彿生來就是跳舞行家似地大跳愛爾蘭雙人對舞。

「你不懂什麼?」

「我們為什麼非要像當了國王和王后似的住這種昂貴的英國旅館?
既然住了,為何不把我們點的大餐吃完?我知道,我們最不願意吃那麼
豪華的大餐了。你就不能學我跟斯佳麗說『不!我們不去』嗎?」

科拉姆握住她的手。「小妹,原因在於斯佳麗還沒有完全瞭解愛爾
蘭或在愛爾蘭的奧哈拉家的真實狀況。我希望她能慢慢適應,讓她高高
興興穿上愛爾蘭服裝,總比讓她知道她美麗的絲質裙裾會被糞肥弄髒而
痛哭的好。斯佳麗可以在跳舞時,跟外面這些愛爾蘭人民相識,發現盡
管他們穿著粗劣、雙手骯髒,還是十分可愛的。若不是這件事對斯佳麗
很重要,我寧願回房睡覺。」

「可是我們明天要回家,不是嗎?」凱思琳的滿心期盼溢於言表。

科拉姆捏捏她的手。「我保證明天就回家。我們要搭頭等車廂,這
件事你萬萬不能提。我還要安排斯佳麗住到茉莉和羅伯特家裡,你也一
個字都別說。」

凱思琳朝地上啐了一口。「去他的茉莉和羅伯特。不過只要斯佳麗
跟他們住,不跟我住,我情願守口如瓶的。」

科拉姆皺起眉頭,但不是對他妹妹皺眉頭。他看見斯佳麗的舞伴正
拚命想擁抱她。科拉姆並不知道斯佳麗在十五歲時,就是勾引男人,再
擺脫他們的高手。他倏地站起,朝跳舞區走去。他尚未走到,斯佳麗已
從她的愛慕者身邊溜開,跑向科拉姆。「這時候你才來邀請我跳舞?」


科拉姆握住她伸出的手。「我是來帶你離開的,上床時間已經過了。」

斯佳麗歎口氣。發紅的臉頰在頭上方粉紅紙糊燈籠照射下,更是紅
光滿面。廣場四周枝廣葉茂的巨樹上,掛滿明亮的彩色燈籠。當他們隨
著小提琴聲、人群笑鬧聲起舞時,幾乎聽不見科拉姆說什麼,但他的意
思已很明顯。

雖然心裡捨不得,還想跳下去,但她知道科拉姆說得有理。她以前
從沒感到如此令人陶醉的自由,聖帕特裡克節也比不上。她那身愛爾蘭
服裝裡面不適合用緊身褡。凱思琳也沒把她的胸衣扣牢,只是不致掉落
到膝蓋上罷了。她可以一直跳下去,大氣都不喘一下。在這方面,她可
是一點自制力都沒有。

儘管有粉紅色的燈光烘托,科拉姆還是顯出一副倦容。斯佳麗微笑
地點點頭。往後跳舞的機會還多的是,她要在愛爾蘭待兩個星期,等慶
祝完她奶奶,那位正宗的凱蒂·斯佳麗的百歲壽辰後再回美國。我才不
會錯過那場盛會呢!

斯佳麗看到車裡有一排敞開著門的包廂,發覺這裡的火車比家鄉的
火車體面多了。能擁有自己的小房間,用不著同一堆陌生人坐在一節車
廂裡,真是太好了。走道上也看不見走來走去、上上下下的人,也沒人
從你座位前走過,差點掉在你懷裡。斯佳麗喜滋滋地對科拉姆和凱思琳
微笑。「我喜歡你們愛爾蘭的火車,也喜歡愛爾蘭的一切。」她舒服地
在軟座上坐下,恨不得火車馬上出站,好讓她飽覽田園景色。這裡一定
跟美國的鄉村景色不一樣。

愛爾蘭沒令她失望。「天哪!科拉姆,」坐了一個鐘頭的火車,斯
佳麗才開口。「這裡到處都有城堡!實際上每座山頭都有一座,而且平
地上更多。不知為什麼全都倒塌了?為什麼沒有人住呢?」

「這些城堡大部分都有悠久的歷史,斯佳麗親愛的,起碼有四百年
以上。現在人們找到更舒適的地方住了。」

她點點頭。這話有理。樓塔裡一定有很多上上下下的樓梯。雖然如
此,住在裡面必定非常富有浪漫氣息。她把鼻子湊近玻璃窗。「哦!」
她說,「下雨了,真可惜不能繼續看城堡。」

「雨不會下太久的。」科拉姆說。

的確,抵達下一站之前,雨就停了。

「巴利納斯洛。」斯佳麗大聲念出站名。「你們這裡的城市名字真
好聽。奧哈拉家住的地方叫什麼?」

「亞當斯城。」科拉姆答道。看到斯佳麗的表情他忍俊不禁。「我
知道不大像愛爾蘭的名字。如果我能為你、為我們大家改名的話,我准
改個名,但是主人是英國人,他不喜歡改名。」

「整個城市都是一個人的?」

「其實這不是座城市,那只是英國人的誇大之詞。甚至稱不上是村
莊。它只不過是一塊地,根據開闢這塊地的英國人的兒子的名字亞當命
名,算是送給他的小禮物。從那時起,亞當家世代子孫都住在這裡。現
在的主人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倫敦,從來不到這裡來看看,他把一切事務
都交給他的代理人處理了。」

斯佳麗發覺科拉姆語帶苦澀,所以決定不再追問下去,繼續尋找城


堡自娛。

正當火車開始減速,準備靠站時,她看到一座還沒完全倒塌的大城
堡。那裡面一定還住著人!是騎士?還是王子?科拉姆說都不是,那是
一團英國軍隊的兵營。

唉!這回我又弄錯了,斯佳麗心想。凱思琳雙頰通紅。「我去倒些
茶來。」火車一靠站,科拉姆就說。他拉下窗子,探身出去。凱思琳盯
著地板。斯佳麗隨後站了起來,伸直膝蓋的感覺真舒服。「坐下,斯佳
麗。」他堅決地說。斯佳麗只好坐下來。但她仍看得到月台上有一些穿
著漂亮制服的人,他們問科拉姆車廂是否還有空位,科拉姆搖搖頭。他
真是個冷酷的傢伙!因為他肩膀堵住窗口,沒人看得見裡面還有三個大
空位。下次她乘愛爾蘭火車時,萬一科拉姆不陪她,她可得記住這點。

火車又開動時,科拉姆遞給她們一人一杯茶,一塊折疊的粗布。「嘗
嘗愛爾蘭的特產——」他的笑臉又出現了,「這叫酵母麵包。」粗麻布
上盛著幾大塊可口的水果白麵包,斯佳麗連凱思琳那一份也吃掉,並問
科拉姆到下一站是否能再買一些給她吃。

「你能再熬一下嗎?再過半小時就下車了,到那時就可以好好吃一
頓了。」科拉姆說。斯佳麗高高興興地答應。她對火車已漸漸失去新鮮
感,城堡的浪漫魅力也開始消失。她就要到達他們的目的地了。

但是站名寫的是「馬林加」,不是「亞當斯城」。可憐的小乖乖,
科拉姆說,他不是早告訴過她嗎?他們乘火車只能走一段路。吃過飯後,
要再搭馬車繼續趕路。只有二十來英里吧,天黑前就可以到家了。

二十英里!那不就是等於從亞特蘭大到瓊斯博羅那麼遠。已經坐了
六個鐘頭的火車了,到底幾時才到得了啊?當科拉姆介紹他的朋友吉
姆·戴利時,她勉強擠出一絲快樂的微笑。戴利算不上好看。但是,他
的馬車倒好看。高大的車輪漆著鮮紅和晶藍兩色,車輪上嵌著鍍金的名
字——吉姆·戴利。不管他做哪一行,斯佳麗暗忖,必定混得相當出色。

吉姆·戴利是一家酒館和一家釀酒廠的老闆。斯佳麗雖是酒館的房
東,卻沒去過那種地方。所以她懷著淘氣的心態,歡天喜地地走進瀰漫
麥芽味道的大房間。她好奇地打量著光亮的橡木長酒櫃,但還沒來得及
細看,戴利就打開另一扇門,帶她進門,走入過道。他們要跟他的家人
在酒館樓上的私人住所用餐。

這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不過她倒不如在薩凡納吃的好,羊腿上都澆
著薄荷鹵和馬鈴薯泥,一點都沒外國味道。話題都繞著薩凡納的奧哈拉
家打轉,他們身體怎麼樣啊,在做什麼啊。原來吉姆·戴利的母親也是
奧哈拉家出嫁的女兒。斯佳麗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愛爾蘭,更別說
是不是在一家酒館摟上了。戴利家的人對她就任何事情發表的看法也不
大感興趣,他們只顧跟自己人聊天。

飯後,情況稍有改善。吉姆·戴利執意帶她去散步,觀光馬林加。
科拉姆和凱思琳跟在後面。沒什麼可看的嘛!斯佳麗暗忖。這是個骯髒
的小鎮。全鎮就只有一條街,酒館是商店的五倍,不過出去活絡活絡腿
腳倒是不錯。鎮上的廣場還不及高爾韋的一半大,空蕩清靜。一個頭上
和胸前都披著黑圍巾的年輕女人走向他們,一隻手掌彎成杯狀向前伸
著。

「願天主保佑你們,先生女士。」那女人哭訴說。吉姆塞幾個硬幣


在她手裡,她行個屈膝禮,口裡重複著祝福的話。斯佳麗嚇壞了,哎呀!
那個姑娘竟厚顏無恥地當街乞討!她才不會給那人什麼東西呢!那人又
不瘸不瞎,不聾不啞,沒理由不出去幹活謀生。

斯佳麗聽到一陣爆笑聲,不由回過頭去看看是怎麼回事。一群士兵
從一條小路走進廣場。其中一個人拿著一枚硬幣在女乞丐夠不到的高處
戲弄她。畜生!不過她既然敢在大庭廣眾間乞討,丟人現眼,還能指望
什麼呢。誰都知道這些士兵粗魯無禮,還能指望他們行好嗎..雖然如
此,斯佳麗不得不承認那幫人實在不像士兵。他們穿上那種花裡胡哨的
制服倒像是給小男孩玩的大玩具。他們除了在節時列隊遊行之外,顯然
不當什麼兵。謝天謝地!愛爾蘭沒有半個像北佬那樣的真正軍人。沒有
蛇,也沒有北佬。那名士兵把硬幣丟入骯髒、漂著浮渣的水坑,同他的
朋友一起哈哈大笑。斯佳麗看到凱思琳兩手緊抓著科拉姆的手臂,他掙
開凱思琳的手,朝士兵和女乞丐走去。哦!天啊!他要是去教訓他們要
如何恪守基督教徒的本分那怎麼辦?科拉姆捲起衣袖,斯佳麗不禁屏住
呼吸。他跟爸爸真像!他是不是要過去打架?只見科拉姆蹲在鵝卵石廣
場,將硬幣從惡臭的水坑裡撈出。斯佳麗頓時放下心來,緩緩鬆了口氣。
假如科拉姆跟那些娘娘腔士兵中的一個單獨交手,她倒一點都不擔心,
可要是他們五個全上來,恐怕奧哈拉家的人一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話
又說回來,他為什麼非要管一個女乞丐的閒事呢?

科拉姆站起身,不理會士兵。他們見無好戲可看,顯得相當不自在。
當科拉姆攙著女乞丐的手臂走開,他們就拐到反方向,趕快朝下一個街
角走去。

好,算了,沒有造成傷害就好!斯佳麗心想。只是科拉姆褲子膝蓋
有點弄髒罷了。我看他既然是個神父,褲子膝蓋最容易磨損了。真好笑!
我常忘記他是個神父。要不是凱思琳一大早就把我拖下床,我根本就把
乘火車前還得去望彌撒這檔事給忘了。

接下來的參觀行程很短。王家運河上見不到一艘船,途中吉姆·戴
利熱心地提議他們走水道去都柏林旅遊,不要坐火車,斯佳麗可一點都
不感興趣。她去都柏林幹嘛?她只想快點上路到亞當斯城。

斯佳麗的願望不久就實現了。他們回到吉姆·戴利的酒館,屋外停
了一輛破舊的小型馬車。一個腰上繫著圍裙,上身只穿襯衫的男人正把
他們的行李放到馬車頂上,手提箱已綁在馬車後頭。即使斯佳麗的行李
箱已比在車站科拉姆和吉姆·戴利搬上馬車時輕了好多,也沒人說起。
弄好行李,那穿襯衫的人就走進酒館內,再出來時已換上馬車伕的披風
和帽子。「我也叫吉姆,」他簡短地說。「我們出發吧!」斯佳麗登上
馬車,坐到最裡面的座位,凱思琳坐在她旁邊,科拉姆坐在對面。「願
主保佑你們一路平安。」戴利全家老小喊道。斯佳麗和凱思琳在窗外揮
動手絹。科拉姆解開外套扣子,摘下帽子。

「雖然我沒法替在座各位說話,可是我要盡量睡一會兒了,」科拉
姆說。「希望兩位女士不介意我的腳。」他脫掉靴子,把腳伸直,套著
長襪的腳擱在斯佳麗和凱思琳座位之間。

她們對望一眼,也彎腰脫了靴子。沒多久,她們沒戴帽的腦袋各倚
著車廂角落,腳與科拉姆的腳並排擱著。哦!只要我穿著我那身高爾韋
服裝就好了,那一定舒服多了,斯佳麗心想。不論她如何調整姿勢,胸


衣內的金幣總是戳到她肋骨。儘管如此,她還是一下子睡著了。

雨水啪啪的打在車窗上時,她醒來一次,但這輕柔的聲音很快又催
人入眠。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雨過天晴。「到了嗎?」她睡眼惺忪地
問。

「還沒,還有一段路。」科拉姆回答說。斯佳麗往外一看拍起手來。
「哦!瞧瞧那些花!我要伸手出去摘一朵。科拉姆,把窗子打開來吧。
我要摘一束下來。」

「等馬車停了以後再打開,否則車輪會把好多好多污泥濺上來。」
「可是我要那種花。」
「那只是灌木樹籬,斯佳麗親愛的,回家路上多的是。」
「這一邊也有,你瞧。」凱思琳說。真的!斯佳麗也看到了。不知

名的籐蔓和石竹花離凱思琳不過一臂之遙。左右兩邊是兩排花牆,走在
這條道上多美妙啊。當科拉姆閉上眼睛時,她緩緩搖下窗子。


第四十九章

「我們很快就會到雷沙尼,」科拉姆說,「再走兩三英里就到米斯
郡了。」

凱思琳喜悅地歎口氣。斯佳麗雙眼發亮。米斯郡。爸爸把那裡說得
像天堂一樣,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了。她嗅了嗅午後窗外飄進來的芳香的
空氣,混合了石竹花的幽幽清香和樹籬外看不見的田野上給太陽曬暖的
草地散發出的濃烈鄉土味,以及從樹籬中散發出的辛辣刺鼻的藥草味。
只要他能跟我在這裡,那就更美了!那我非加倍玩個痛快不可,因為他
和我在一起。斯佳麗深深吸了一口,感覺到空氣中有水氣。「又要下雨
了。」她說。

「下不久的,」科拉姆說道,「而且雨過天晴的味道會更清新。」

他們匆勿經過雷沙尼,斯佳麗簡直看也來不及看就過去了。剛才一

會兒還是樹籬,一晃而過,竟變成一堵嚴嚴實實的牆,她正從馬車窗口

往外看,另外有一個和馬車窗大小一樣的敞開窗口,突然也冒出一張臉

對著她瞧。當馬車嘎嗒嘎嗒通過整排建築物的最後一棟時,又看見樹籬,

而她給那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陌生人那雙眼睛嚇得驚魂未定呢。他們甚

至沒有減慢過速度。

不久車速才慢了下來。道路開始成陡峭的S 形盤旋而上。斯佳麗探

出半截腦袋,想看清前面的路。「到米斯郡了嗎?科拉姆?」
「就快了。」
他們經過一棟小屋,車速簡直像步行,斯佳麗才好好看了一看。她

朝站在門內的紅髮小女孩揮手微笑,小女孩也咧著缺了乳牙的嘴朝她
笑,顯得特別討人喜歡。小屋的每樣東西都令斯佳麗著迷。小屋是由石
頭砌成的,屋牆雪白,每面牆上都有四四方方的小窗戶,窗框漆成紅的。
門也是紅的,分成上下兩截,上半截朝裡開著。小女孩的頭勉強夠到半
截門上面;屋裡一間陰暗鬥室的角落裡燃著一團明亮的火。屋頂鋪著干
草,與屋子接縫處形成扇形。活像童話書裡的一幅插圖。她轉身對科拉
姆笑道:「如果那小女孩有一頭金髮,我就等著看隨時冒出三隻熊來呢。」

她看見科拉姆那副表情就知道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你不知道《三

只熊》裡的葛蒂洛1嗎,傻瓜!」他搖搖頭,「我的天!科拉姆,那是童

話呀!愛爾蘭沒有童話故事嗎?」

凱思琳笑出聲來。

科拉姆咧開嘴。「斯佳麗親愛的,我不知道你說的童話和熊,不過

倘使你說的是小精靈的話,那你就來對地方啦!愛爾蘭盛產小精靈。」
「科拉姆,說正經的。」
「可我是正經的呀。而且你必須知道小精靈的故事,否則會惹禍上

身。順便提醒你一下,他們大部分是小搗蛋,像人們想見的鞋匠小妖精1 

——」 
馬車突然剎住。科拉姆將頭伸出窗外。當他縮進來時,笑容已消失。

他把手伸過斯佳麗座位,抓住拉動窗子的皮帶。刷的一拉就拉上窗子。

1 葛蒂洛是童話中到三隻熊家裡作客的金髮小姑娘。
1 這種小妖精是愛爾蘭民間傳說中幫助主婦做家務的勤奮可愛的妖精。

「靜靜坐著,別跟任何人說話。」他嚴厲地低聲說道。「別讓她出聲,

凱思琳。」他套上皮靴,手指快速繫好靴帶。

「出了什麼事?」斯佳麗問

「噓!」凱恩琳說。

科拉姆打開車門,抓起帽子下車,站在路上,關上門,板著一張灰
石臉走開。

「凱思琳?」

「噓!是要緊的事,斯佳麗。請安靜。」

外面有種沉悶的轟隆轟隆聲,震動了馬車車廂的皮篷。即使隔著緊
閉的窗子,斯佳麗和凱思琳也聽得到前方什麼地方有個男人大聲吆喝的
簡短說話。「你!馬車伕!走啊,眼睛瞪那麼大,有什麼好看的。還有
你!神父!回到馬車裡去,滾出這裡!」凱思琳的手抓緊斯佳麗的手。

馬車車身晃動了一下,緩緩朝右邊的小路行進,厚皮篷折斷了灌木
樹籬挺硬的樹枝和荊棘。凱思琳挪離軋軋作響的玻璃窗,靠近斯佳麗。
又是砰的一聲,把她們兩個嚇了一跳。斯佳麗握緊凱思琳的手,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

馬車緩緩前行,又經過另一棟小屋,就是斯佳麗剛才想得美美的,
葛蒂洛住的那種小屋。完全敞開的門內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鑲金繐制服的
士兵,手裡拿著兩張小三腳板凳放在門外一張桌上。門左方有一個穿制
服的軍官,騎著一匹易受驚的栗色馬,科拉姆在他右手邊,正平靜地對
一個嗚嗚哭泣的小女人說話。黑圍巾從她的頭上滑落,紅髮披散在肩上
和面頰兩側,懷中抱著一個小娃娃。斯佳麗看得到娃娃藍色的眼睛和圓
腦袋上的黃褐色軟毛。一個小女孩躲在母親圍裙內抽噎,她可能是先前
對斯佳麗微笑的小女孩的雙胞胎姐妹。母女倆都光著腳。幾個士兵零零
落落站在路中央靠近一個用三根樹幹支起的大木架旁,還有一根樹幹則
用繩子綁在那三根樹幹的交叉頂點上搖晃。

「朝前走,愛爾蘭佬。」軍官吼道。馬車沿著樹籬吱吱嘎嘎而行。
斯佳麗感覺得到凱思琳在發抖。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那可憐
的女人看起來快要暈倒了..不定要發瘋了。希望科拉姆能幫助她。

那女人跪了下來。我的天!她昏倒了!小娃娃就要摔倒在地上了!
斯佳麗的手伸向門把,凱思琳抓住她的手臂。「凱思琳,讓我..」

「安靜點!看在老天份上!安靜點!」凱思琳輕聲低語中那種危急
緊迫的口氣制止了斯佳麗。

究竟是怎麼回事?斯佳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瞧。那個在哭泣的母
親抓著科拉姆的手親吻,科拉姆在她頭頂上方畫十字,然後扶她站起。
他摸摸小娃娃和小女孩的頭,兩手搭在她肩上,把她轉過身去背對她的
小屋。

馬車緩緩地行進,沉悶的砰砰聲在他們身後一次又一次地響著。他
們離開了樹籬,駛進馬路的中央。「車伕!停下來!」趁凱思琳來不及
阻止時,斯佳麗高喊。他們把科拉姆扔下了,她不能不管。

「不要這樣!斯佳麗!不要!」凱思琳苦苦哀求,但斯佳麗甚至不
等車停,便急忙打開車門,衝下去。她顧不得美麗的裙裾被污泥拖髒,
一下車便順著砰砰聲跑去。

眼前所見、所聞,使她倏然打住,驚愕地叫喊抗議。那根搖晃的樹


干又撞擊著小屋的牆壁了,敲落的牆面往裡傾塌,砸破了窗子,滿地的
碎玻璃片閃閃發亮,紅窗框掉落在一堆碎白石的塵土堆裡,兩截紅門也
塌倒在地上。那聲音真可怕——嘎嘎的擠壓聲..嘩啦啦的坍塌聲..
一個活生生的東西的慘叫聲。

於是出現一陣短暫的寂靜,然後又傳來另一種聲響——辟辟啪啪聲
變成轟隆巨響——夾著濃烈悶人的煙味。斯佳麗看見三個士兵手持火
把,火舌飢渴地吞噬屋頂乾草。此情此景使她聯想到謝爾曼的軍隊,想
起十二棵橡樹莊園、鄧莫爾碼頭農場被燒成焦土的殘壁和煙囪,不禁發
出悲傷、驚駭的呻吟。科拉姆呢?哦!天啊!他出什麼事了?

他的黑長袍身影從滾滾湧向馬路的濃煙中匆匆走出來。「快走!」
他對斯佳麗叫道。「回馬車裡去!」

她嚇得釘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精神恍恍惚惚,驚魂未定,科拉姆已
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快走!斯佳麗親愛的,別在這裡發呆,」他以
克制的急迫口吻說。「我們必須馬上回家去。」

馬車在蜿蜒的道路上搖搖擺擺地盡量全速行進。斯佳麗夾在凱思琳
和緊閉的車窗中間東倒西歪,卻渾然不覺,剛才經歷那件奇怪恐怖的事
還讓她感到戰粟呢。等到馬車又恢復緩慢的行進速度時,她的心跳才跟
著減緩,喘了一口大氣。

「剛才那邊出了什麼事?」她問,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奇怪。

「那可憐的女人被趕出那屋子,」凱思琳厲聲說。「科拉姆還在安
慰她。你不該插手管那件事,斯佳麗,你可能會替我們大夥兒惹上麻煩。」

「口氣溫和一點,凱思琳,千萬不能這樣責備斯佳麗,她剛從美國
來,弄不明白。」科拉姆說。

斯佳麗想要抗議說她明白,她見識過的情況比這更糟,糟得多了,
再一想還是隱忍了下來。她急於想瞭解更多的詳情。「她為什麼會被趕
出來?」她改口問。

「因為沒錢付房租,」科拉姆解釋道。「最糟糕的是,第一次士兵
來時,她丈夫竭力阻撓他們拆屋子,打傷了一名士兵,而被捕入獄,丟
下妻子兒女為他擔驚受怕。」

「太不幸了!她看起來好可憐。她以後怎麼辦,科拉姆?」

「她有個姐姐住在這條路上不遠的小屋,我送她上那裡去了。」

斯佳麗這才放心。真可憐!那個女人現在心情一定亂糟糟,不過她
會沒事的。剛剛經過的那間葛蒂洛小屋一定是她姐姐的,離這裡是不遠。
不過,說到頭來,住房子的確有義務付房租,租她酒館的房客不付租金,
她也會馬上另覓新房客。至於打傷士兵一事,實在不可原諒。那女人的
丈夫必定知道自己會坐牢,他應該多替妻子兒女想想就不會做出這等蠢
事來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燒燬房子?」

「不讓房客溜回去住呀!」

斯佳麗不加思索地說:「真笨!房東可以把房子租給別人嘛!」

科拉姆滿臉倦容。「他根本不想租給別人。這房子有一小塊地,他
幹的勾當人們稱做『併』產。他要把地統統用來種草放他的房客付不起
自動搬走。那女人的丈夫知道屋主無意耕作那塊地,遲早會把他們攆出
來,事情一鬧開他們就都知道了。他們挨了幾個月,直到沒家當可變賣


付房租為止。就是那幾個月裡,男人憋了一肚子怒氣,最後逼得他想用
拳頭來取勝..至於女人,看到男人碰壁,絕望得要死。那個懷裡抱著
小娃娃的可憐蟲,企圖用她嬌小的身骨來抵擋撞牆槌,保護他男人的小
屋。這就是他逞匹夫之勇的下場。」

斯佳麗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想不到竟有那種事發生。太卑劣了!北
佬雖更惡劣,但那到底是打仗。他們沒有趕盡殺絕地燒光奶牛吃的草。
可憐的女人。哎呀,那可能是莫琳抱著吃奶時的傑基呢。「你肯定她會
去她姐姐家住?」

「她答應我要去,她不是對神父說謊的人。」

「她沒事吧?」

科拉姆微微一笑。「別擔心!斯佳麗親愛的,她沒事。」

「直到她姐姐的農場被合併為止。」凱思琳嘶啞地說道。雨滴打在
玻璃窗上,雨水從凱思琳頭頂附近被灌木割破的車篷漏縫流進來。「科
拉姆,把你的大手帕借我塞這個漏洞好嗎?」凱思琳哈哈一笑說,「你
能不能向主祈禱再出太陽?」

發生那麼些事以後,頭頂又漏水,她怎麼笑得出來?老天哪!科拉
姆居然也跟著她笑。

車速愈來愈快,車伕一定是瘋了!沒人在傾盆大雨中看得清前方的
路面,況且路又窄,而且,又有那麼多彎道。車篷至少被割破萬把道裂
縫呢。

「你有沒有感覺到吉姆·戴利的駿馬急切地往前衝的那股猛勁兒?
斯佳麗親愛的,它們還以為現在是在賽馬跑道上呢!不過像這麼棒的天
然賽馬跑道,也只有米斯郡才有。就快到家了。我最好先把小矮人的故
事告訴你,免得你碰到小妖精時,還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呢!」

突然一道斜照的陽光,透照在雨水打濕的玻璃窗上,將水滴幻化成
彩虹珠粒。這種忽晴忽雨的現象,真是變幻莫測,斯佳麗心想。她把臉
從彩虹水珠上移開,看著科拉姆。

「你在薩凡納的遊行彩車上已見識過他們的仿造模樣,」科拉姆開
始敘說,「其實對看見過他們的人而言,美國沒有小妖精是件值得慶幸
的事,因為他們發起脾氣來,非常嚇人,而且他們常會招來所有的妖精
親屬一起報仇。然而在愛爾蘭,他們倒受到人們相當的尊敬,只要你不
去招惹他們,他們不會來找麻煩。他們找到一個稱心的地方,就安下身
來,從事皮匠的行當。聽著,小妖精沒有群居性,他們喜歡獨居,一個
人住一個地方,另一個就住在另一個地方,如果你故事聽得多的話,結
果準能在全國各地每條溪流邊,石頭旁,找得到一個。你只要聽到錘子
篤——篤——篤敲鞋底、敲鞋跟的聲音,就知道是他。如果你像毛毛蟲
那樣悄悄地爬,就可趁其不備逮住他。有人說抓他時只要抓他一條胳臂
或足踝就行了。但是更多人相信你只要盯住他,包準把他嚇得不敢動彈。

「他會求你放了他,但是你千萬別答應。他會答應實現你的願望,
你也不能相信,因為他是臭名昭彰的騙子。任他如何威脅利誘,你別被
唬住就是,因為他不會傷害你,你盡可無動於衷。最後他只得認輸,乖
乖把藏在附近的財寶拿出來贖身。

「而且,真是一個寶貝。看看是一隻金壺,在不識貨的人的眼裡或
許不值什麼,然而金壺是由最詭詐的小妖精精心製成的,是個無底寶藏,


裡面的黃金你一生一世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生性喜歡孤獨。他不喜歡夥伴,為了得到自由,他願意付出任
何代價,連寶貝都可拱手送人。不過他生性也狡猾透頂,他足智多謀,
一下子就可以把逮住他的人的注意力引開,你稍不留神,眼睛往別處一
看,他馬上就一溜煙逃掉,你依然兩手空空,只剩下一個冒險故事可以
講講。」

「如果有寶貝到手,只要牢牢抓住,緊緊看好就行了,聽上去並不
難。」斯佳麗說。「這故事實在莫名其妙。」

科拉姆哈哈一笑。「斯佳麗親愛的,像你這麼講究實惠的人,正是
小矮人最喜歡欺騙的對象,他們可以放心做他們喜歡做的事,因為你根
本不會去招惹他們。如果你走在一條小巷裡,聽到篤——篤——篤的聲
音,根本不會停下腳步,看個明白。」

「如果我相信你那番鬼話,也許會吧。」
「這就對了。你不相信,所以不會停下來看。」
「亂彈琴!科拉姆!我懂了,你在怪我不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她又發火了。文字遊戲和智力遊戲未免太難以捉摸,實在沒什麼用處。
斯佳麗沒注意到科拉姆已經把她對趕搬家那事的注意力引開了。
「你有沒有跟斯佳麗提起過茉莉,科拉姆?」凱思琳問。「我覺得

應該對她有言在先。」
斯佳麗一下子把小妖精的事全拋在腦後。她喜歡聽人說長道短,知
道是怎麼回事!「誰是茉莉?」
「是你在亞當斯城第一個見到的奧哈拉家人。」科拉姆說,「她也
是我和凱思琳的姐姐。」
「同父異母的姐姐,」凱思琳指正道,「我看,光憑那一半的血統,

就夠受的了。」
「說啊。」斯佳麗催促道。
這一說,就一路說下去,等到話說完,也快到了,可是斯佳麗專心

聽她親戚的事,竟沒留意時間與路程的飛逝。

她聽了才知道科拉姆和凱思琳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們的父親帕
特裡克——傑拉爾德·奧哈拉的哥哥——一生結過三次婚,第一個妻子
生的小孩,包括遷居薩凡納的傑米,還有茉莉,據科拉姆說,是個大美
人。

據凱思琳說,年輕的時候,也許是個大美人。

帕特裡克的第一個妻子去世後,娶了科拉姆的母親,科拉姆的母親
死後,又娶了凱思琳的母親,她也是斯蒂芬的母親。就是沉默寡言的那
一個,斯佳麗在心中暗想。

在亞當斯城她將和十個奧哈拉家的親屬見面,有些已有小孩,甚至
有了孫兒。帕特裡克,願主保佑他的靈魂安息,到今年十一月十一日,
他已整整過世十五個年頭。

另外,她的丹尼爾伯伯還健在,他的兒孫中除了馬特、傑拉爾德在
薩凡納,還有六個留在愛爾蘭。
「我永遠無法記牢他們。」斯佳麗懊惱地說,她至今仍搞不清薩凡
納的那幾個奧哈拉家的兒女。
「科拉姆一說你就容易搞得清了,」凱思琳說。「茉莉家除了她自


己,沒有半個奧哈拉家的人,她寧可不要娘家奧哈拉這個姓。」

科拉姆接著凱思琳尖酸的評論,開始描述茉莉這人,她的丈夫叫羅
伯特·多納休,擁有一座佔地百餘英畝的大農場,以物質條件來看,他
可以說是個「闊」人,愛爾蘭人稱之為「富農」。茉莉原本在多納休家
當廚娘,多納休的妻子去世後,過了一段相當的守喪期,她就成了他的
第二個妻子,他四個小孩的繼母。之後她自己又生了五個——老大雖是
早產了三個月,但他長得非常魁梧、非常健康——現在都已長大,各自
成家。

茉莉對她的娘家親戚相當冷淡,科拉姆站在超然的立場說。凱思琳
則嗤之以鼻,也許是因茉莉的丈夫是他們的地主吧!羅伯特·多納休除
了自己的農場外,再租下幾塊地來,並把一座較小的農場轉租給奧哈拉
家。

科拉姆開始一一列數羅伯特的兒女和孫兒女的名字,聽完那一長串
的家譜後,斯佳麗已忘了前面的名字,她顯得興趣缺缺,直到他談到她
的祖母。

「老奶奶現今依然住在一七八九年她丈夫在結婚之初,為她建造的
小屋裡。誰也無法勸她搬家。我和凱思琳的父親於一八一五年結婚,帶
著他的新娘搬進擁擠的小屋。當小孩一個個出世,他就在附近蓋了一棟
面積不小的房子,並特別為他年邁的母親在爐火旁安排了一張舒適的
床。但是老人家不願意搬過去住。於是肖恩就搬去和奶奶同住,而女孩
們——比如凱思琳——就負責照料他們。」

「那是免不了的,」凱思琳補充說。「其實除了掃地撣塵,奶奶並
不需要怎麼照顧,但是肖恩總會帶一些泥巴回家,踩在乾淨的地板上。
他老兄惹出來的縫補活兒也特別多!新衣服的鈕扣還沒完全縫上,他居
然就能把它穿破。肖恩是茉莉的哥哥,和我們只是同父異母的手足。他
是典型的窮人,差不多和蒂莫西一樣是個窮光蛋,差只差在他的年紀整
整大了二十多歲。」

斯佳麗聽得頭都昏了,不敢問那個蒂莫西又是哪號人物,生怕又有
十幾個名字劈頭蓋腦向她拋來。

不過也沒時間了。科拉姆打開車窗,高聲嚷嚷要馬車伕停車。「請
你停車,吉姆,我們等一下要拐入前面的一條小路。我要先下車,坐在
你旁邊,向你引路。」

凱思琳拉拉他的衣袖。「哦!親愛的科拉姆,我可不可以跟你下車,
自己走回家去,我已經等不及了,斯佳麗不會介意一個人坐馬車去茉莉
家的,對不對,斯佳麗?」她滿懷希望地衝著斯佳麗微笑,笑得那麼甜,
斯佳麗儘管心裡不情願單獨待上一會兒,也不好說不了。

她要是沒把手絹蘸上唾沫,擦掉臉上和皮靴上的灰塵,再抹一點皮
包裡銀瓶子內的香水和撲些香粉,畫上淡妝,她是不會草草率率就去奧
哈拉家那個大美人兒的家裡的——不管美人是否年已遲暮。


第五十章

通往茉莉家那條小巷穿過一座小蘋果園,在深藍色低空的襯托下,
薄暮把輕盈的花朵染成了淡紫。帶狀的櫻草花床圍著方形屋子的四周,
一切都顯得非常整潔。

屋內也非常整潔。客廳裡的全套用堅硬馬鬃做填塞料的傢俱,都罩
著套子;每張桌子都鋪著漿熨過的白花邊桌布;擦得晶亮的黃銅爐架裡
的炭火沒有半點煤灰。

茉莉本人的穿著和儀態,更是無可挑剔。酒紅色禮服上綴著幾十顆
銀色的扣子,全都銀光閃閃,烏亮的頭髮整整齊齊束在一頂精緻、鑲有
花邊垂飾的抽繡白帽下。茉莉先把右頰湊上,再把左頰湊上,接受科拉
姆的親吻,然後在引見斯佳麗時對她表示「萬分歡迎」。

她甚至不知道我要來。儘管茉莉的確長得美若天仙,斯佳麗對她留
下的印象還是相當好。她一身柔滑的肌膚,斯佳麗見所未見。晶藍的眼
睛沒有黑眼圈或眼袋,也沒有魚尾紋。整張臉除了鼻子到嘴唇之間的那
兩道線,沒有半條紋路,連女孩至少也有幾條,斯佳麗匆促估量一番就
下了總結。科拉姆一定弄錯了!茉莉不可能是五十開外的人。「真高興
見到你,茉莉,你能留我在這漂亮舒適的房子住,真是感激不盡。」斯
佳麗滔滔不絕說。這棟房子倒不是真好得不得了。就算乾淨得像剛漆過
那樣,但是客廳並不比斯佳麗在桃樹街那棟房子裡最小的臥室大。

「天哪,科拉姆!你怎麼可以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自己先跑掉?」
隔天斯佳麗一見到科拉姆就抱怨。「那個可惡的羅伯特是全世界最無聊
的人,淨談他的奶牛,我的媽喲!還要扯每一隻牛能產多少奶。飯還沒
吃完,我都忍不住要哞哞地叫起來了。他們至少糾正我五十八次,說他
們吃的是正餐,不是晚餐。究竟有什麼不同啊?」

「在愛爾蘭,英國人管晚上吃的一頓叫正餐,愛爾蘭人則稱作晚
餐。」

「可是他們不是英國人啊!」

「他們希望是。羅伯特有一回去繳租金,曾在伯爵公館裡和伯爵的
代理人喝了一杯威士忌。」

「科拉姆!你在開玩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笑,斯佳麗親愛的。不必去操那個心,
重要的是,你的床還舒服嗎?」

「還好!我累的時候,躺在玉米棒心上都睡得著。我倒是覺得經過
昨天一整天的長途旅行,走走路特別好。這裡離奶奶的小屋遠嗎?」

「順著這條『步林』走,頂多四分之一英里。」

「『步林』,你們替每一樣東西取的名字都很好聽,我們通常稱這
種羊腸小路為『小道』,兩旁也不種樹籬。不過我倒想在塔拉種樹籬來
代替柵欄。這種樹籬要多久才會長到這麼密?」

「那要看種什麼。克萊頓縣產哪一種灌木?有沒有可以修剪得矮矮
的樹木?」

科拉姆雖是神父,在園藝方面的知識卻驚人地豐富,斯佳麗一面聽
他解說種植樹籬的訣竅,一面心想。不過他在測量學方面則有待加強。
那條狹窄、彎曲的小路遠遠不止四分之一英里呢。


不久他們來到一塊空地。眼前出現一棟茅屋,白牆與藍框小窗,鮮

明如新。屋頂的矮煙囪冒出的濃煙,在晴朗的藍天畫上一道白線;一扇

敞開的窗子藍色的窗台上,睡著一隻花斑貓。「真是可愛極了!科拉姆!

這裡的人是怎麼把小屋保持得這麼潔白的?是因為常有雨水洗刷的關係

嗎?」斯佳麗知道昨天一個晚上就下了三次大雨,她睡著以後的時間還

下過幾次就不知道了。根據步林上的泥濘情形,可以想見一定不止下過

三次。

「天濕多少有點關係吧!」科拉姆笑道。斯佳麗沒抱怨裙擺和靴子
沾到污泥,令他喜出望外。「不過真正原因在於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
一年整修兩次房子。一次在聖誕節,一次在復活節,小屋裡裡外外都要
清洗、粉刷。我們這就去看奶奶是不是在打瞌睡?」

「我好緊張。」斯佳麗坦誠道。她沒再說為什麼,事實上她是怕看
到一百歲的人長什麼樣子。萬一看看奶奶令她大倒胃口,該怎麼辦?

「我們不會逗留太久的,」科拉姆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凱思琳
在等我們喝茶。」斯佳麗隨他繞到小屋前,藍色大門的上半截敞開著。
屋內除了陰影,什麼都看不到,倒是有種怪味道讓她不覺皺起鼻子。一
股酸酸的泥土味,百歲人瑞就是這種味道嗎?

「你是不是聞到泥炭的味道了,斯佳麗親愛的?那麼你是聞到真正
的愛爾蘭溫暖的核心了。茉莉家的炭火沒味兒,只有英國的洋味兒。用
泥炭燒的火才有老家的味道。莫琳曾對我說過她有好幾個晚上夢到它,
醒來後,只能惆悵地坐著發呆。我打算回薩凡納時,替她帶幾塊回去。」

斯佳麗好奇地吸著氣。多有意思的味道啊,像煙味,又不是煙味。
她隨科拉姆穿門進屋,眼睛眨了幾下適應昏暗的光線。

「你終於來了嗎,科拉姆?布莉荻1答應我說你會帶傑拉爾德的小姑

娘來賀壽,為什麼你卻帶茉莉來了?」她的聲音又細又躁,一點也不啞、

不弱。斯佳麗雖然鬆了口氣,好奇心卻是有增無減。原來這就是爸爸常

跟我提起的奶奶。

斯佳麗擠過科拉姆身旁,走向坐在爐邊扶手椅上的老太婆跟前,蹲

了下來。「我就是傑拉爾德的小姑娘,奶奶,他替我取了跟你一樣的名

字,凱蒂·斯佳麗。」

老斯佳麗個子嬌小,膚色經過一世紀的日曬雨淋已變得黝黑起皺。
圓溜溜的臉,像個蘋果,不過皺癟癟了,像個存放太久的蘋果。暗藍色
的眼睛卻仍舊視力不減,銳利如昔。肩頭、胸前披著晶藍色厚實的羊毛
圍巾,繐須垂在膝上;稀疏的白髮上罩了一頂紅色針織帽。「讓我好好
瞧瞧你,小姑娘。」堅韌的手指托起斯佳麗的下巴。

「天主慈悲,他說的一點不錯!你真有雙貓兒似的綠眼睛。」她忙
畫了個十字。「我倒想知道這一雙眼睛是打哪兒來的。我一直以為傑拉
爾德在寫信告訴我這事時,一定是喝醉了酒呢!小斯佳麗,告訴我,你
母親是個女巫嗎?」

斯佳麗哈哈大笑。「她更像個聖人,奶奶。」
「是嗎?聖人嫁給我的傑拉爾德?這就非常奇怪了。也許是嫁給

他,受盡一切苦難,才磨練成聖人的吧!告訴我,他到死一直都是那麼

1 布莉荻是布裡吉德的愛稱。

愛嚷嚷嗎?」

「恐怕是吧,奶奶。」奶奶的手指將她推開。

「恐怕嗎?謝天謝地!我祈禱別讓美國毀了他。科拉姆,你去教堂
替我點一支感恩的蠟燭。」

「我會的。」

那雙老眼睛又打量著斯佳麗。「凱蒂·斯佳麗,你雖然有雙綠眼珠,
但心地不壞,我會寬恕你的。」她突然露出笑容,先是眉開目笑。接著
皺縮的小嘴唇撇成令人心碎的慈祥微笑。玫瑰花瓣似的粉紅牙床沒有一
顆牙齒。「我要再點一支感恩蠟燭,感謝主讓我在躺進墳墓前能親眼看
到你。」

斯佳麗兩眼噙滿淚水。「謝謝你,奶奶。」

「不客氣,不客氣。」老奶奶說。「把她帶走,科拉姆,我現在要
休息了。」她閉上了眼,下巴耷拉在胸前溫暖的圍巾上。

科拉姆碰碰斯佳麗的肩。「我們走。」

凱思琳從附近一棟小屋敞開的紅門跑出來,把院子裡的母雞嚇得四
處飛竄,咯咯亂叫。「歡迎,斯佳麗,」她歡天喜地的叫嚷著。「茶在
壺裡燉著,還有一條剛出爐的發酵麵包等你享用。」

凱思琳的改變又讓斯佳麗大吃一驚。她看起來是如此快活,如此健
康。她穿著斯佳麗仍然認為是傳統服裝的衣服,藍黃兩色襯裙上罩著一
件長及足踝的棕色裙子。裙子一角掀至腰間,塞入土布圍裙上端,露出
鮮艷的襯裙。斯佳麗從沒有過如此合適的衣服,可是她不明白,凱思琳
為什麼不穿上條紋長襪,卻要光腳裸腿呢?

她考慮過要求凱思琳到茉莉家住,雖然凱思琳已表明過不喜歡同父
異母的姐姐,住十天應該還可以將就吧,何況斯佳麗真的很需要她。茉
莉雖有個客廳女傭,也能供她當侍女使喚,但是梳發技巧實在令人不敢
恭維。不過現在的凱思琳自由自在,充滿自信,不會再聽她使喚了。再
如何暗示也枉然,她只好將就戴個臃腫的假髻,或罩個發網。斯佳麗咽
下一口氣,走進屋內。

好小的房子。雖比奶奶的小屋大,但供一家人生活仍嫌太小。他們
都睡在哪兒呢?大門直通廚房,雖比小屋廚房大一倍,但只及斯佳麗在
亞特蘭大臥室的一半。房內最引人注目的是右邊牆中央的石頭砌的大壁
爐。有一道陡梯通往牆壁高處煙囪左方的缺口,壁爐右邊有一扇門可通
往另一個房間。

「坐啊!爐火邊有椅子。」凱思琳催她。煙囪下的石板上燃著泥炭。
石板往外延伸,鋪滿整個廚房地面。刷洗過的地板閃閃發亮,刺鼻的泥
炭味和肥皂水味充斥整個房間。

我的天!斯佳麗心想,我的親戚真是太窮了。凱思琳究竟為什麼要
哭得死去活來,吵著要回到這種地方來啊?她勉強擠出微笑,坐到凱思
琳特地推到壁爐邊的溫莎椅上。

接下去的幾個鐘頭,斯佳麗才明白為什麼凱思琳要放棄薩凡納寬敞
的生活空間、奢華的生活條件,寧願回到米斯郡那棟刷白粉的小茅屋的
原因。薩凡納的奧哈拉家人創造出一種只有自己一家人組成的快樂島,
照搬他們在愛爾蘭所熟悉的生活。這裡才是原來的老根呢。


敞開的上半截門接二連三出現陌生的人頭和聲音,叫道:「願主保

佑府上各位。」主人聽了就邀請說:「進來爐火邊坐坐。」那些人就應

邀而入。女人、姑娘、小孩、男人、小娃娃三三兩兩,陸陸續續擠進小

屋。用悅耳的愛爾蘭鄉音與斯佳麗寒暄,歡迎她。也與凱思琳寒暄,歡

迎她回家,個個熱情洋溢,斯佳麗衷心感到這股溫暖,幾乎手裡都握有

這股溫暖。這裡寒暄的方式與一般正式社交界的拜訪、接待有天淵之別。

他們告訴斯佳麗,他們有親戚關係,並說明關係的由來。男的女的爭著

告訴她有關她父親的故事,有的是老一輩人的追憶,有的是年輕人從父

母或祖父母那裡聽來再轉述的。她可以在爐火邊的眾親戚臉上看到傑拉

爾德·奧哈拉的臉,在他們的聲音中聽到他的聲音。好像爸爸真的在這

裡,斯佳麗心想,我可以想像他年輕時在此地生活的情景。

人們來來去去,川流不息,說來說去都是一些凱思琳深感興趣的村
鎮上的流言蜚語,不消多久斯佳麗就覺得自己也認識鐵匠、神父、開酒
館的人,和家裡母雞幾乎每天都生一個雙黃蛋的女人似的。多納赫神父
的禿頭在門口出現似乎是最自然不過的事,當他走進門時,大伙不約而
同看著他,她也不由看著他,看他黑長袍補了沒有,那是被教堂庭院裡
的大門角落鉤破的。

這情形似乎和克萊頓縣一樣,她心想,每個人都彼此認識,都知道
每個人的事。不過這地方要小得多,人際關係更親密,不知怎麼的,也
自在得多。就她所見所聞和感受,這個小世界比她所知道的任何地方都
要有人情味,她覺得快樂無比。

這是人生最難求的度假勝地。我一定要把這一切都告訴瑞特。他總
是動不動就只想要到倫敦或巴黎去,也許日後我們可以一塊回到這裡
來。當然我們不會過這樣的生活,這裡實在太..太..土了,不過這
裡很古雅、迷人、有趣。明天我就穿上高爾韋服裝來跟大家見面,而且
不穿胸衣,但是我要穿上黃襯裙配藍長裙,或者紅的..

遠處傳來一聲鐘響,穿著紅裙子、正向凱思琳炫耀她小娃娃第一顆

牙齒的年輕女人,忽地從三腳凳上站起身。「是奉告祈禱鐘聲1!凱文要

回家吃飯了,誰相信我到現在連火都還沒生呢?」

「我家裡有很多燉肉,舀一些回去吃吧!瑪麗·海倫。我回家那時,

托馬斯不是提了四隻他逮住的肥兔子慶賀我回來嗎?」不到一分鐘,瑪

麗就背著小娃娃,手捧一碗蓋著餐巾的燉肉回家。

「幫我把桌子擺起來好嗎,科拉姆?男人都要下工回來吃飯了,卻
還看不到布莉荻人影。」

男人一個個從田里回來了。斯佳麗見到她父親身材高大、活力充沛、

瘦骨嶙峋的八旬老哥哥丹尼爾和他的兒子們。四個兒子年紀在二十歲到

四十四歲之間,她記得,另外還有馬特和傑拉爾德兩個在薩凡納。爸爸

年輕時和他的大個子哥哥們在家裡的情形應當就是如此吧!科拉姆在一

堆高大的奧哈拉家男人中,顯得格外矮小,就連坐著也無法隱藏他的五

短身材。

凱思琳正將燉肉舀入藍、白兩色碗內,失蹤了一陣子的布莉荻全身
濕透地跑進門。襯衫粘著手臂,頭髮濕答答地在背後淌水。斯佳麗望著

1 天主教堂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各響一次的鐘聲,奉告信徒為紀念耶穌降臨人世而念三鍾經。

門外,沒看見下雨啊!陽光倒是挺刺眼的。

「掉進水井裡了是不是,布莉荻?」小弟弟蒂莫西問道。他很高興
能將別人的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他哥哥一直取笑他不敢向一個他們稱
之為「金髮女郎」的無名姑娘展開攻勢。

「我到河裡洗澡去了。」布莉荻說完,埋頭就吃,不理會她的話所
引起的轟動。連平日很少批評別人的科拉姆,也忍不住扯起嗓門,拍桌
大叫了。

「布裡吉德·奧哈拉,看著我,不要光看著兔子肉。你難道不知道
每年博因河的每一英里河面都會奪走一條性命?」

博因河。「是不是博因河戰役的那條博因河,科拉姆?」斯佳麗問,
餐桌上頓時鴉雀無聲。「爸告訴過我不下百次,說奧哈拉家因它而喪失
所有的土地。」刀叉聲又開始嘎拉嘎拉響起。

「就是那條河,我們是喪失過土地。」科拉姆說,「不過河道本身
沒變。它仍是這塊地的邊界,要是你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但如
果想把它當洗衣盆用可不行。你的頭腦不糊塗。布裡吉德,你怎麼去那
裡了?」

「我聽凱思琳說斯佳麗堂姐要來,艾玲又跟我說想當貼身女傭,每
天接觸到女主人的衣服或頭髮前,先得把自己洗個乾淨。所以我就跑去
清洗一下。」她第一次正眼看斯佳麗。「我只是想討你歡心,好讓你帶
我去美國。」她的藍眼睛嚴肅地注視斯佳麗,圓柔的下巴堅決地挺出。
斯佳麗喜歡她這副表情。她必定不會害思鄉病,整天哭哭啼啼。不過斯
佳麗只能僱用她到這趟假期結束。南方人是不帶白人貼身女傭的。斯佳
麗拚命想找些適當的話跟這姑娘說。

科拉姆替她解了圍。「我們已經決定帶你去薩凡納,布莉荻,所以
你大可不必冒生命危險..」

「好哇!」布莉荻歡呼。隨後又羞紅了臉。「我在侍候人的時候,
不會這麼粗魯。」她認真地對斯佳麗說。然後轉向科拉姆,「我只是在
水淺的地方洗,科拉姆,水深還不到膝蓋呢!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笨。」

「那以後我們就會知道你是不是那麼笨。」科拉姆說,臉上又露出
了微笑。「斯佳麗會把貼身女傭需要做的工作全交代給你,不過這段時
間你要上學,暫時不用跟隨她。去美國時有半個月的時間待在船上,夠
你學的了。在這段等待的期間,跟凱思琳一起料理家務,好好盡你的責
任。」

布莉荻重重歎了口氣。「一大堆家務,小孩子幹不了。」

大家紛紛大聲笑她。只有丹尼爾,他從頭到尾沒吭半聲。吃完飯他
就將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利用這段乾旱期,把水溝挖一挖,」他
說,「把飯吃完,好回田里工作。」他鄭重其事地向斯佳麗一鞠躬。「小
斯佳麗,你光臨舍間,我謹向你表示歡迎。你父親一向最受寵愛,他去
美國五十多年的期間,一直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一塊石頭。」

斯佳麗一時驚訝得答不出話,等想到的時候,丹尼爾已經繞到穀倉
後頭,走向地裡,不見人影了。

科拉姆把座椅往後一推,挪到爐火附近。「你有所不知,斯佳麗親
愛的,你已經在這個家中出了名。我第一次聽丹尼爾·奧哈拉談到和農
場無關的事。你出門最好小心一點,別被這地區的寡婦、老姑婆們下符


咒。丹尼爾是個鰥夫,還有資格娶新娘呢。」

「科拉姆!他是個老頭子哪!」

「他母親不也苟延殘喘到一百歲?他還有好多年可活呢!你最好提
醒他,你在國內還有個丈夫。」

「也許我會提醒我丈夫,他不是天下唯一的男人,我會提醒他,愛
爾蘭有一個情敵。」想到這裡她不由笑了。瑞特嫉妒一個愛爾蘭莊稼漢。
不過,有何不可?或許這兩天她就可以放出風聲,但不能透露情敵是她
伯伯,也不能透露他老得不像樣了。哦!讓瑞特跑到她需要他的地方來
陪她,那有多快樂啊!一股突然湧起的慾望像肉體上的苦痛一樣,打擊
著她。她不會拿丹尼爾·奧哈拉或其他手段捉弄他。她只想要跟他在一
起,愛他,要他們兩人一起疼愛他們這個娃娃。

「科拉姆說對了一件事,」凱思琳說。「丹尼爾給了你一家之主的
祝福。你在茉莉家待不下去的話,還有這個地方歡迎你。」

斯佳麗眼見機會來了,再不問,她會被好奇心給憋死。「你們大家
睡在哪裡?」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上面有一間閣樓,分成兩邊,男孩子睡一邊,我和布莉荻睡另一
邊,奶奶沒來睡的時候,丹尼爾伯伯就睡爐火邊的床,我弄給你看。」
凱思琳往梯子邊貼著牆擺的木靠椅背沿一拉,就拉出一張覆著一條格子
毛毯的折疊式厚床墊。「他說他睡這張床是為了讓他母親看看她錯過一
樣好東西,不過我總認為自特瑞莎伯母去世後,他一個人睡在房間上面
太寂寞。」

「房間上面?」

「穿過那裡。」凱思琳指著一道門。「我們改成客廳了,空著不用
可沒意思。床還在,你隨時來,隨時可以睡。」

斯佳麗連想都不敢想。一棟小房子擠了七個人,至少比她心目中多
出四五個人。而且個個都是彪形大漢。難怪爸爸會被叫做小豬崽,她暗
想,難怪他總把自己想像成身高十英尺的巨人。

回茉莉家前,她和科拉姆再去探望奶奶,老斯佳麗還在爐火旁熟睡。
「你想她還好吧?」斯佳麗低聲問。

科拉姆只是點點頭。待走出屋外才開口。「我看到桌上有一隻燉鍋,
鍋內幾乎是空的,那一定是她替肖恩準備的午餐,在飯後她習慣小睡片
刻。」

路旁高大的灌木樹籬散發著山楂花香,頭頂上兩英尺高的樹梢不斷
傳來一片悅耳的鳥鳴聲。地面雖濕,在樹籬間漫步,仍是一大享受。「科
拉姆,有沒有路通往博因河?你說要帶我去看的。」

「我是說過。明天早上去行嗎?我答應茉莉要早一點帶你回去,她
特地為你準備了一場歡迎茶會。」

茶會!為她準備的!她決定在到查爾斯頓定居之前,先來愛爾蘭和
她的親戚見面,這主意倒不錯!


第五十一章

食物雖不賴,但這也是唯一可稱道的地方,斯佳麗心想。她令人艷
羨地笑著,同正要離去的客人一一握別。我的媽呀!這些女人的手指有
氣無力,講起話來就像喉嚨梗著東西似的。打從我出娘胎還沒見過這麼
俗氣的老土呢。

斯佳麗從沒碰到過鄉巴佬冒充貴族爭相賣弄風雅的怪事。克萊頓縣
的地主倒都有股樸實的直率勁兒,連瞧不起查爾斯頓和玫荔在亞特蘭大
的一幫朋友的虛偽風氣的真正貴族也有股直率勁兒。茉莉和她的熟人都
用纖小的手指輕輕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咬著烤餅和三明治,這個
特點在斯佳麗眼裡看來,卻是極荒謬可笑,事實也確實是如此。她吃起
美味佳餚來胃口特好,絲毫不理會人家的虛邀,她對這些做莊稼活弄髒
雙手的人喪失粗俗深表惋惜。「羅伯特在幹什麼行當?茉莉,整天戴小
山羊皮手套嗎?」他看到茉莉皺眉頭時細潔的皮膚出現皺紋時,心裡竟
暗暗高興。

我敢說她一定會向科拉姆抱怨帶我到這裡來,我才不在乎呢!誰叫
她在談論我的時候,根本不把我——或她自己——當奧哈拉家人看,活
該!她怎麼會有那種想法,認為莊園和——她說什麼來著?——英國采
邑是一樣的。或許我也有話得跟科拉姆說說清楚呢。當我告訴他們我的
傭人和幹農活的工人全是黑人時,她們臉上的表情真是滑稽!我猜她們
連黑皮膚都沒聽說過,更別說親眼瞧見了。這真是個怪地方。

「這茶會真愉快,茉莉,」斯佳麗說。「我吃得都快把肚子撐破了。
我想我得回房休息一會兒。」

「當然,你請便好了,斯佳麗。我叫了個小子牽輛輕便馬車來,打
算帶你去兜風,不過假使你想睡覺..」

「哦!不,我很樂意出去走走。你看,我們可以去河邊嗎?」她本
來打算擺脫茉莉,不過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其實她倒寧願坐馬車
去看博因河,不願走路去。雖然科拉姆說河離這裡不遠,斯佳麗可一個
字也不信。

原來確實是不遠。茉莉特地戴上黃手套來配馬車高車輪的黃輻條,
茉莉沿著大路一路駕駛,然後穿過村子。斯佳麗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單調
乏味的建築物。

馬車駛過斯佳麗見所未見的大門,宏大的鍛鐵藝術作品,門頂是一
根根黃金矛尖,兩邊門合起來中間是個設計精緻複雜、黃金鑲邊、色彩
鮮艷的紋章。「這是伯爵的盾形紋章,」茉莉親切地說。「我們要到大
公館那邊,從花園來欣賞博因河。別擔心,他不在,而且羅伯特有奧爾
德森先生的特許。」

「那是什麼人?」

「伯爵的土地代理人。他管理整個宅邸,羅伯特認識他。」

斯佳麗勉強擺出一副大為讚賞的表情。無疑地,她似乎理應感到吃
驚,雖然她並不清楚原因。區區一個管家有什麼了不起?他們也只不過
是受雇於人罷了。

馬車在那片修剪平整的遼闊草坪中一條筆直而寬敞的碎石子車道上
跑了一大段路後,她的疑問才得到解答,原來這片草坪使她想到鄧莫爾


碼頭農場那一大片廣闊的草坪。她第一眼見到大公館時,這個念頭就擱
開了。

大公館真是既大且廣,看上去不是一座單一的建築,而是一群圓齒
狀的屋頂、尖塔和圍牆組合的建築。它更像是一座小城,不像斯佳麗以
前所見所聞的任何房子。她終於明白為何茉莉會如此看重那位代理人,
管理這麼宏偉遼闊的地方,比管理大莊園還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她
伸長脖子仰望那些石牆和大理石框的哥德式花格窗戶。瑞特為她建造的
華宅已是亞特蘭大最大的住宅,在她眼裡也是那裡最令人注目的華屋,
然而搬到這裡來的話,只能靠邊站,簡直一點也不起眼。我倒想看看裡
面..

茉莉對斯佳麗居然會開口要求十分驚訝。「他們允許我們可以走到
花園裡。我把小馬繫在栓馬柱上,我們就從那扇門進去。」她指著一座
高峻的尖拱形大門。只見鐵門半掩。斯佳麗從馬車跳下。

拱廊通往一個碎石子鋪的平台。斯佳麗還是頭一遭見識到用碎石子
鋪成一幅圖案。她幾乎不敢踏上去,生怕腳印會踩壞S 型完美的形狀。
她擔心地望著平台外的花園。沒錯!上面那些走道也是用碎石子鋪成的。
沒有彎曲形狀,謝天謝地!但是上面一個腳印也沒看到。她不禁納悶,
他們是怎樣做到的?鋪碎石子的人總該有腳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大
膽地踩過去,走到大理石梯級,進入花園。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嘎吱嘎
吱聲在她聽來像槍聲一樣震耳。她後悔不該到這裡來。

茉莉到哪裡去了?斯佳麗盡量悄悄地轉過身,看見她正小心翼翼地
循著斯佳麗的腳印踩過來。這才知道這位堂姐儘管一副高傲的架子,其
實比她更加膽小,斯佳麗的心裡覺得好過多了。她利用等茉莉的空檔,
仰望著那棟大公館;從這個角度來看,似乎更具人性。平台和房間隔著
法國落地長窗,都完全緊閉,還拉上窗簾,不過要從長窗出入,還嫌不
夠大,也不像宅前的門那樣氣勢逼人。現在她才有可能相信住在這裡的
是人,不是巨人。

「要往哪裡走才能看到河?」斯佳麗大聲問堂姐,她不打算為一棟
空房子而鬼鬼祟祟地低聲說話。

她也不想在這裡徘徊,拒絕了茉莉提出去逛遍所有的走道和花園的
建議。「我只想看看河,對逛花園我是厭煩透了!我丈夫沒事總愛拿花
園自尋煩惱。」當她們順著中央走道朝花園盡頭的樹林走去時,她閃避
了茉莉對她婚姻顯而易見的好奇心問題。

穿過兩叢樹木之間人工安排的天然了望口,博因河霍然展現在眼
前。陽光鋪灑在河面,如熔化的黃金般在白蘭地酒那麼釅釅的水面上徐
徐打轉。斯佳麗從沒見過這種金色和棕色合而為一的河水。「好美啊!」
她輕聲讚美著。她萬沒想到這條河會如此美。

根據爸爸的說法,它應該染紅鮮血,狂野而湍急地奔流,但是它現
在看起來卻簡直靜如止水。原來這就是博因河,這條她從小聽到大的河
流,如今近在眼前,彎下身子就可觸摸得到。有股不可言喻的感覺湧上
心頭。她尋思一些精確說法,某種理解,這是非常重要的,只要她能找
出來..

「這才叫做美景。」茉莉用她難懂、矯揉的措辭說。「一切精美的
宅院花園裡都有好景色。」


斯佳麗真想揍她。現在不論她如何找,都找不出來了。隨著茉莉手
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河對岸的一座樓塔。這和她從火車上看到的沒啥
兩樣,也是石塔,坍塌大半。塔基苔蘚斑駁,籐蔓爬滿牆面。從這裡來
看,比她所想像的大得多。看起來大約有三十英尺寬,六十英尺高。她
不得不同意茉莉的說法,景色的確有浪漫色彩。

「我們走吧!」再看一眼博因河後,她說道。一時之間她覺得很累。

「科拉姆,我真想把親愛的茉莉堂姐宰了。你應該聽聽昨晚那個討
厭的羅伯特告訴我們,能走進伯爵那個笨蛋的花園小道是多大的恩典,
他起碼說了七百次,每一次茉莉都要插進來十分鐘,說它有多令人激動。

「今天早上,她看到我穿上高爾韋服裝,差點昏倒了。那時她的聲
音不再像是個活潑的小淑女。她開始訓人,說什麼有損她的社會地位,
叫羅伯特難堪之類的話。羅伯特!他每回照鏡子看到自己那張癡肥的呆
臉,才該難堪呢!茉莉怎敢教訓我說我丟羅伯特的臉?」

科拉姆拍拍斯佳麗的手。「她不是我希望給你我的理想遊伴,斯佳
麗親愛的,但是茉莉有她的長處。她把馬車借給我們出去逛一天,我們
痛痛快快玩玩,別讓她壞了我們的興致。我們要去看看樹籬的黑刺李花,
到農家庭院看看野草莓開花。別把美好的一天浪費在生悶氣上。你穿條
紋長襪和紅襯裙,看起來真像個可愛的愛爾蘭姑娘。」

斯佳麗伸直雙腳,放聲大笑,科拉姆說得對,何必讓茉莉掃她的興?

他們去特裡姆,一個歷史悠久的古城,科拉姆知道斯佳麗根本不會
對歷史感興趣,於是告訴她每個週末都有集市,和高爾韋一樣,不過得
承認,規模小得多。但是星期六通常都有算命攤子,這是高爾韋難得看
到的。如果給兩便士,算命的人就會為你算一個富貴吉祥的好命;給一
便士,就說幾句中聽的好話討你歡心;只給半便士的話,就只能預言你
後半生受苦受難了。

斯佳麗哈哈大笑——科拉姆總是有辦法逗她笑,她摸了摸掛在乳房
間的錢袋。它藏在襯衫和高爾韋藍色斗篷內,沒人知道她帶了兩百元的
金幣,而不是穿著胸衣。這麼放肆似乎有傷風化。她自十一歲開始,不
穿胸衣是絕對不能出門的。

科拉姆帶領她參觀特裡姆聞名遐邇的城堡,斯佳麗面對那些斷垣殘
壁,佯裝感興趣。當科拉姆帶她參觀一家雜貨店時,斯佳麗才真正露出
濃厚的興趣,那是傑米從十六歲一直幹到四十二歲才離職前往薩凡納的
雜貨店。他們跟店主攀談,然後店主索性提早打烊,帶他們去樓上同他
的妻子見面,她急於從科拉姆口中聽到薩凡納的消息,並想見識見識鄉
裡間傳說的這位來訪的、具有美國魅力的美人兒斯佳麗·奧哈拉。

接著左鄰右舍爭傳黃道吉日,貴人駕臨,紛紛聞風而至,擠到店裡
樓上房間裡來看熱鬧,斯佳麗相信牆壁包管也要擠破了。

「我們來到特裡姆,不去拜訪馬奧尼家,他們會誤以為我們瞧不起
人,傷了他們的自尊。」當他們終於告別了傑米以前的老闆後,科拉姆
說。馬奧尼家是什麼人?他們是莫琳的娘家,開設特裡姆規模最大的酒
館。斯佳麗從來沒嘗過一口黑啤酒嗎?這一次慕名而來的人更多了,不
斷有更多的人擁進來。很快的,小提琴、食物全搬了出來。時間很快就
過去,他們一路趁著漸濃的暮色去亞當斯城。白天的一次陣雨——科拉


姆稱之為太陽雨——使得樹籬中的花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斯佳麗拉下
斗篷的兜帽,一路高歌回村。

「我要在酒館裡停留一會兒,看看有沒有我的信。」科拉姆說。他
把小馬拴在村子的抽水唧筒上。不一會兒那排小屋都打開上半截門,探
出頭來。

「斯佳麗,」瑪麗·海倫叫嚷著,「小娃娃又長一顆牙齒了,過來
瞧瞧,順便喝杯茶。」

「不用了,瑪麗·海倫,你把你丈夫、長牙的娃娃全帶到我家來,」
奧哈拉家的出嫁女兒克萊爾·奧戈爾曼說。「她不是我的堂姐嗎?我家
吉姆很想見她呢。」

「她也是我的堂姐,克萊爾,」佩吉·莫納漢吼道,「我知道她喜
歡吃發酵麵包,特別為她烘了一條。」

斯佳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高叫:「科拉姆!」

這很簡單,科拉姆說,他們可以挨家挨戶地走走,先走至親的人家,
臨走再把親朋好友全招來,等全村的人齊集到其中一家房子內,就在那
兒暫留一會兒。

「放心,不會耽擱你多少時間。等一下你還得趕回去換上漂亮衣服
和茉莉共餐。她跟你我一樣,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你寄人籬下,千萬
不可擺出瞧不起她的姿態。她盡量想脫掉那種愛爾蘭裙子,實在無法忍
受在餐廳裡再看到這種裙子呢。」

斯佳麗將她的手放在科拉姆手臂上。「你想我能去丹尼爾家住嗎?
我真的很不喜歡住茉莉家..你在笑什麼,科拉姆?」

「我一直在打算要如何說服茉莉把馬車再借我們一天。現在我想可
以說服她,把馬車借給我們用到你回國為止。你先去看小娃娃長的新牙,
我回去找茉莉談談。別誤會我的意思,斯佳麗親愛的,我要是答應帶你
到別的地方去住,她什麼都答應。她就是絕對沒法叫人忘掉你說羅伯特
戴上精緻的小羊皮手套養乳牛那話。這話現在成了從這裡到馬林加每家
廚房最津津樂道的妙事了。」

晚餐時,斯佳麗被安置到廚房「上面」的房間,當科拉姆說起羅伯
特的小羊皮手套時,丹尼爾伯伯甚至也笑了。這件驚人消息加上這樁妙
事,人家下回談起來又生色不少。

斯佳麗居然一下子就適應了丹尼爾家兩個房間小屋的簡樸生活,她
有自己的房間、一張舒適的床,還有凱思琳永不厭倦地默默清理房子、
烹煮三餐,斯佳麗只管在假期中享福就是了。而她的確過得非常開心。


第五十二章

接著一整個星期,斯佳麗空前的忙碌,而且從某方面說來,過得空
前的快樂。自有記憶以來她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身體這麼強壯呢。擺脫時
下流行的緊身繫帶、胸衣束腹的金屬箍環,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能快速
走動,深深呼吸。此外,有種孕婦為了滿足肚中小生命的需要,精力反
而旺盛,她就是其中一個。她每晚睡得酣甜,一大早醒來就狼吞虎嚥,
一日三餐胃口都特好。

由此她始終感到既有熟悉的享受那份舒適樂趣,又有新鮮感受的興

奮,科拉姆借了茉莉的輕型馬車,急於帶她到處按他所說的去「探險」。

但是首先就得替她擺脫新朋友。一吃過早餐,那些親戚就會立刻將頭探

進丹尼爾家的門,借口跟她講個她也許從沒聽說過的故事,或向她請教

一封美國來信中一些單字片語的意思,邀她到他們家去玩玩。她儼然成

為美國通,他們一再央求她講講美國是什麼樣子。她也是愛爾蘭人,可

憐她雖然對愛爾蘭缺乏瞭解,但在日常生活中,多多少少都能耳濡目染,

學到了不少。

愛爾蘭女人樸實的本性,使她消除敵意;她們好像都是另外一個世
界上的人,跟這個世界完全不同,她們相信這世界裡住著各種有法力、
愛作怪的小精靈。當她看到凱思琳每天傍晚在門口擺一碟牛奶、一盤碎
麵包,請路過時肚子餓的「小矮人」吃時,就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如
果隔天早上盤碟見底,她就會明智地說一定是穀倉的貓吃掉的。但凱思
琳對斯佳麗的懷疑態度並不以為忤,「供奉」照舊,於是凱思琳的精靈
晚餐,成了斯佳麗住在奧哈拉家最有趣的一件事。

另一件樂事是與奶奶相處的時光。奶奶像皮革一般堅韌,斯佳麗驕
傲地心想,她相信自己身上也流著像奶奶一樣堅韌的血液,才使她能堅
強地熬過以往艱苦的歲月。斯佳麗常常跑去小屋,如果運氣好,碰到老
奶奶正好清醒,又願意說話,她就拿張板凳坐下,求她談談爸爸成長的
故事。

最後總是禁不住科拉姆的催促,爬上馬車去作例行探險。經過幾天

來大刮西風、飽淋陣雨之苦,她學到教訓,特別加件保暖的羊毛裙、防

風的斗篷和兜帽。

在科拉姆帶她去「真正的塔拉」的路上,果不其然又下了一場大雨。

當她爬上崎嶇不平的石階頂部,抵達低丘坡上時,斗篷隨風鼓動如浪。

這裡曾是愛爾蘭諸王統治的土地,他們在這裡制禮作樂,敢愛敢恨,也

曾在這裡大宴賓客、作戰廝殺,最後滅亡。

現在卻連一座城堡都看不到。斯佳麗舉目四望,除了一群四散吃草
的綿羊,什麼都沒見著。羊毛在灰暗的天色下,也呈現灰白。她不禁打
個哆嗦,把自己嚇了一跳。斯佳麗腦中晃過兒時常聽到的一種說法:一
只鵝從我的墳墓上走過1,她不自覺地笑了。

「你覺得很高興吧!」科拉姆問。
「嗯,是的,這裡的確很漂亮。」
「不要騙我,斯佳麗,別妄想在塔拉尋找漂亮的東西。跟我來。」

1 西方民間迷信說法認為無故打寒戰是有人或動物在他墳頭上走動的緣故,是將死的徵兆。

他伸出手,斯佳麗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們一起緩慢走過茂密的草地,到了一處崎嶇不平,看似草塚的地
方。科拉姆再踏過幾處才停下來,「聖帕特裡克曾經站在我們現在站的
地方。那時他是個普通人,平凡的傳教士,個子可能不比我高大。後來
成了聖徒,在人們心目中逐步變成一個有《聖經》做武裝的無敵『巨人』。
我卻覺得首先最好別忘了他是個人。當年他穿著草鞋、粗呢罩袍,單獨
向君王和巫師的威權挑戰時,內心一定很害怕。帕特裡克單憑他的信仰、
傳佈真理的使命,講出真理的需要來對抗一切。當時的風一定很冷,他
的使命感也一定像一把火。他在某一天晚上點燃一把火,打破了君王的
禁律,因為法律規定晚上一律不准點火。他明知犯法會被判死刑,卻甘
冒生命危險以吸引君王的注意,證明他,帕特裡克,身負使命的重要意
義。他不怕死,只怕辜負上帝所指派的任務。他也終究不負使命,勞海
爾王在他鑲寶石的寶座上,賜予這位勇敢的傳教士公開布道的權利,日
後不必再躲躲藏藏。於是愛爾蘭成了基督教國家。」

科拉姆平靜的聲音裡,有種力量驅使斯佳麗去聆聽、盡量領會其話
中含意和話外之音。她從未想到聖人和凡人一樣會害怕。也從沒真正想
到過那些聖人,還以為他們只不過是宗教節日的名稱而已。現在看著科
拉姆矮短壯實的身體、平凡的臉、被風吹亂的灰髮,她能想像出另一個
長相平凡的人的臉和身體,也是一副同樣待機而動的姿勢。他不怕死。
一個人怎能不怕死?什麼樣的心態使人不怕死啊?她對聖帕特裡克,所
有的聖人,甚至科拉姆感到一種凡人的妒忌痛苦。我不明白,她心想,
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認識來得緩慢,像一個沉重的負擔。她已領悟到
偉大、用心良苦、啟發人心的真理。而有些事情就是太深奧、太複雜,
無法解釋,也無法讓大家都明白。斯佳麗迎著強勁的西風,感到孤寂。

科拉姆領著她繼續走。走了沒幾步又停住。「瞧,」他說,「看到
那一排矮石堆沒有?」斯佳麗點點頭。

「你應當有音樂、一杯威士忌來驅驅風寒,張開眼睛,但是兩樣我
都無法給你,你只得湊近瞧仔細。那是千燭宴會廳的廢墟。奧哈拉家在
那裡,斯佳麗親愛的,還有斯佳麗家,和你所認識的每個人——莫納漢
家、馬奧尼家、麥克馬洪家、奧戈爾曼家、奧布賴恩家、多納赫家、多
納休家、卡莫迪家——還有一些人你還沒見過面呢。所有的英雄都在那
裡。那裡還有美酒佳餚、令人銷魂的音樂。一千根蠟燭象徵一千個賓客,
你看得到嗎,斯佳麗?燭光照在她們手臂的金鐲上,她們舉至唇邊的金
杯上,她們扣在洋紅色披肩斗篷上那鑲嵌著深紅、翠綠、碧藍等色珠寶
的大金別針上,閃爍出兩三倍,十來倍的光芒來。他們胃口極大,大桌
上油膩膩的野鹿、野豬、烤鵝,香醇的蜂蜜酒、愛爾蘭土釀威士忌,令
人垂涎三尺;音樂使他們激動地拳敲桌面,把金盤彈起來,碰得乒乒乓
乓響。你看得到你爸爸了嗎?還有傑米?斜眼瞧女人的小惡棍布賴恩?
哎喲!真是狂歡作樂好逍遙啊!你看到了嗎,斯佳麗!」

她跟著科拉姆一起大笑。是的!爸爸一定是在大聲唱著《低靠背馬
車上的佩姬》,嚷嚷著要人再替他斟一杯酒,因為他喉嚨唱干了。他一
定非常愛這個宴會。「還有馬,」她自信地說。「爸身邊少不了馬。」

「馬就像衝向海岸的大浪一樣壯麗。」

「有個人耐心地把他扶上床睡覺。」


科拉姆哈哈笑。他摟住斯佳麗,擁抱她,再放開她。「我就知道你
能感覺得到昔日那種輝煌的氣勢。」他說。話裡含著驕傲,以她為榮。
斯佳麗衝著他笑,雙眸猶如天然翡翠。

風將她的兜帽吹落到肩頭,一陣暖意吹拂著頭部。她仰頭一看,陣
雨已歇。藍天如洗,幾朵白雲乘風飄動,恰如婆娑起舞。看起來白雲那
麼密集,那麼溫暖,覆蓋著愛爾蘭的天空。

然後斯佳麗俯瞰腳下的愛爾蘭。放眼望去,綠意盎然。有田野裡作
物的嫩綠,新葉的淺綠,與樹籬鬱鬱蔥蔥的濃綠。她可以看得好遠,仿
佛可以望到蒼茫大地盡頭的曲線。一股古老的、異端的感覺在她體內沸
騰,壓抑已久的桀驁不馴本性,在血液中熾熱地流竄。這就是一國之尊
的感覺,站在世界的頂端,與太陽、天空如此接近。她張開雙臂,擁抱
生命,擁抱這個山丘,擁抱腳底下的世界。

「塔拉。」科拉姆說。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科拉姆,一點也不像我。」斯佳麗踩著車輪
輻條,登上馬車座位。

「是好幾個世紀時間的關係吧!斯佳麗親愛的,所有生於斯的生命,
所有的悲歡,所有的喜宴、戰爭都在那裡,他們就在空氣中,在你腳底
踩的地上。時間久遠得我們說不清,對這世上卻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雖
然你看不到,聞不到,聽不見,摸不著,但是你感覺得到它拂過你的肌
膚,無聲地說著話。這就是時間,難以理解的奧秘。」

暖陽下,斯佳麗拉緊斗篷。「不知怎的,在河邊,我也有奇特的感
覺,想形容一下,就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她把伯爵的花園、博
因河、尖塔的美景,全告訴他。

「『一切精美的花園裡都有好景色』,是嗎?」科拉姆變得很生氣,
聲音聽起來很可怕。「那是茉莉說的嗎?」

斯佳麗把整個身軀縮入斗篷內。她說錯了什麼?她沒見過科拉姆生
這麼大的氣。他彷彿是個陌生人,根本不是科拉姆。

他掉過頭來對她微笑,她還以為她剛才是看走眼。「去幫我最喜愛
的活動打打氣如何,斯佳麗親愛的?今天特裡姆賽馬場要介紹參賽的
馬,我想去瞧一瞧,選一匹在星期天的比賽下點小注。」

她樂意極了。

離特裡姆大約有十英里遠,斯佳麗心想,說遠倒不遠。但是彎彎曲
曲的羊腸小徑時常使人迷路,改變方向卻總是偏離他們要去的路,最後
只好繞回原路。科拉姆提議在一個村子停下來喝杯茶,吃點東西時,斯
佳麗滿心歡喜地點頭。回到馬車,他們走了一小段路到一個十字路口,
再拐入一條較寬較直的大路。他鞭策小馬加快腳步。幾分鐘後又使勁揮
鞭,馬車顛顛晃晃地飛速通過一個大村子。

「那地方看起來很荒涼。」車速慢下來時斯佳麗開口說。「為什麼
會那樣呢,科拉姆?」

「沒有人願意住在巴利哈拉,那裡曾有一段辛酸史。」

「真是可惜!看起來還相當氣派。」

「你以前有沒有去過賽馬會,斯佳麗?」


「在查爾斯頓去過一次正式的賽馬會,在家鄉幾乎天天有即興的賽
馬。爸爸最差勁!他就是不能忍受邊騎馬,邊和旁邊的人說話。他跟人
家賽馬時,都是一路猛衝。」

「有何不可?」

斯佳麗哈哈大笑。有時科拉姆跟爸爸實在真像。「特裡姆現在一定
變成一座空城,」斯佳麗看到賽馬場內的人潮時說道。「全城人都跑到
這裡來了。」其中有許多她熟悉的面孔。「我看,亞當斯城也一定是空
蕩蕩的。」奧哈拉家男孩對她揮手微笑。她可不羨慕他們,挖水溝的工
作還沒做好,讓老丹尼爾碰著他們,他們可就笑不出來了。

夯得堅堅實實的橢圓形泥土跑道有三英里長。工人才剛設置好最後
一道跳欄。這次賽馬是障礙賽。科拉姆把小馬拴在離跑道有段距離的樹
上,他們擠入人群。

每個人都興致高昂,每個人都認識科拉姆,他們也都想見見斯佳麗,
「就是那個打聽羅伯特·多納休習慣戴手套干莊稼活的小姐。」

「我覺得自己像舞會中的美女了。」斯佳麗小聲對科拉姆說。「誰
比你更有資格呢?」他領路走向騎師或馴馬師帶馬遛圈子的地方,半路
停下來好幾回。

「可是,科拉姆,這些馬看起來都棒極了。這樣的好馬在一個死氣
沉沉的小城參加小型馬賽幹嘛啊?」

他解釋此次賽馬會規模既不小,也不「死氣沉沉」。優勝者可得獎
金五十英鎊,比開店的或種田的一年所得還多。跳欄也是一項真正的考
驗。特裡姆的冠軍馬可以在龐奇斯城或高爾韋,甚至都柏林等地較出名
的馬賽中同強敵一爭高低。「或是在美國任何一場賽馬中遙遙領先,」
他咧嘴補充。「愛爾蘭馬是全世界最精彩的,這是各地公認的事實。」

「我想,就像愛爾蘭威士忌吧。」斯佳麗說,這兩個說法打從她出
娘胎就已聽說了。在她眼裡,跳欄高不可攀,也許科拉姆說得對,這應
該會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賽馬會。比賽前,還有特裡姆集市日。說真的,
這麼好的度假方式再理想也沒有了。

人群裡的說笑聲、叫喊聲當中,有種吵吵鬧鬧的味兒。「打呀!打
呀!」科拉姆爬上欄杆瞧個究竟,嘴巴咧得老大,右拳啪啪打著左掌。

「那你想下個小注嗎,科拉姆?」站在他旁邊欄杆上的男人問。

「我下。五先令押奧哈拉家的馬。」

斯佳麗抓住科拉姆的足踝,差點把他拉倒。「出了什麼事?」

橢圓形跑道旁的人群紛紛湧向騷動的地方。科拉姆跳下欄杆,抓起
斯佳麗的手腕就跑。

三四十個男人,老的少的都有,圍在拳頭、靴子、胳膊肘相向的斗
毆現場四周,有的咕咕噥噥,有的高聲大吼,煽風點火。地上兩堆外套
正是打群架的證據;許多衣服都是匆匆剝下的,袖子夾裡都翻到外面了。
圈內的襯衫都染得血跡斑斑,有的是衣主的血,有的是挨打的人的血。
群架毫無形式、規則可言。每個人都是抓到身邊的人就打,打完掉頭再
找下一個目標。凡是被擊倒的人總是被旁邊的觀眾粗魯地拉起來,推回
亂軍中。

斯佳麗從來沒看見過男人用拳頭打架。每一拳打下來,鮮血就從對
方嘴巴和鼻孔噴出來,叫她看得怵目驚心。丹尼爾的四個兒子也在裡面,


她哀求科拉姆阻止他們。

「白白輸掉五先令?別蠢了,婦人之見。」

「你真壞!科拉姆,壞透了!」

事後,斯佳麗又這樣說科拉姆、丹尼爾的兒子,以及素未謀面的科
拉姆兩個兄弟約瑟夫和邁克爾。他們全擠在丹尼爾家廚房,凱思琳和布
裡吉德若無其事地為他們洗淨傷口,毫不理睬他們痛苦的哀嚎和抱怨。
科拉姆在一邊傳遞威士忌。

不論他們作何解釋,我可覺得一點都不好玩,斯佳麗對自己說。她
不敢相信「起哄打架」竟是奧哈拉家同朋友間嬉鬧和競賽的一種方式。
「只因為精力旺盛。」的確!姑娘更不得了,竟因為蒂莫西只打黑了一
只眼睛,就百般折磨他。


第五十三章

翌日早餐前,科拉姆騎著馬,手裡牽著另一匹馬出現,使斯佳麗吃
了一驚。「你不是說喜歡騎馬嗎?」他提醒她說。「所以我特地去借了
兩匹來。但得在中午前回來,你趕快去廚房帶些昨晚吃剩的麵包,免得
屋子擠滿了客人就走不開了。」

「沒有馬鞍,科拉姆。」

「你到底是不是騎士?快去拿麵包,斯佳麗親愛的,布莉荻會幫你
上馬的。」

長大後她再沒跨騎過無鞍的馬,早已忘了騎馬的滋味兒。現在那滋
味兒又嘗到了,彷彿從不曾間斷過騎馬,而且很快的,她簡直連韁繩都
不用了,只用膝蓋的壓力來駕馭馬的行動。

「我們要去哪裡?」斯佳麗在一條陌生的步林上問。

「去博因河,我要帶你去看看一些地方。」

博因河。斯佳麗脈搏加速了。心裡有種力量同時在吸引她、排斥她。

開始下雨了,幸好布莉荻勸她帶了圍巾出來。她把頭包住,靜靜地
跟在科拉姆後面,聽著雨滴沙沙打在灌木叢的葉子上,聽著馬蹄得得地
緩慢行進。一切顯得如此安詳。不久雨果然又停了,在樹籬內躲雨的鳥
兒又可以飛出來了。

那條河就在步林道盡頭。河岸很低,河水都快要拍上岸來了。「這
裡就是布莉荻洗澡的淺灘。」科拉姆說,「你也想洗個澡嗎?」

斯佳麗猛顫了一下。「我沒那麼勇敢,水一定很冷。」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不過只是濺濕一點點罷了。我們要過河到對
岸,把韁繩抓牢。」馬蹄小心翼翼地踩入水中。斯佳麗撩起裙擺,塞在
大腿下,跟了上去。

科拉姆在對岸下了馬。「下來吃早餐,」他說。「我去把馬拴在樹
上。」河岸附近就有不少樹,扶疏的葉影在科拉姆臉上映出點點斑紋。
斯佳麗滑下馬背,把韁繩交給科拉姆。獨自找一塊有陽光的地方坐下來,
背靠著一棵樹桿。河邊長滿小黃花和心形綠葉。她合上雙眼,聆聽著汩
汩流水,頭頂上的樹葉簌簌作響,鳥兒婉囀啁啾。科拉姆坐到她身邊時,
她才緩緩張開眼睛。他將半條蘇打麵包撕成兩截,把較大的一份給斯佳
麗。

「我邊吃邊講個故事給你聽,」科拉姆說。「我們腳底下的這塊地
就叫巴利哈拉,在將近兩百年前是我們祖輩親人的家園,是奧哈拉家的
土地。」

斯佳麗猛地坐直身子,完全清醒了,東張西望。這就是奧哈拉家的
土地!而巴利哈拉不就是他們曾經急馳而過的那座荒村?斯佳麗掉過頭
來望著科拉姆,急著想知道下文。

「別急,斯佳麗,先吃你的麵包,這故事說來話長。」科拉姆這一
笑,她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兩千多年前,第一個奧哈拉家祖先在這
裡定居,劃地歸己。一千年前——離我們出生的年代近多了,北歐海盜,
現在稱作古代斯堪的那維亞人,發現了青翠富饒的愛爾蘭,便想佔為己
有。愛爾蘭人如奧哈拉家一類人,眼看龍頭大船可能順著河流入侵,於
是建立了堅固的防禦工事來抵抗強敵。」科拉姆撕下麵包的一角,塞入


嘴裡。斯佳麗不耐煩地等待著。歷史這麼悠久..她的腦子無法領會那
麼多年前的事。一千年前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北歐海盜被趕走了,」科拉姆說,「奧哈拉家人如常地耕地、養

牛,前後維持了兩百多年。這期間他們建造了一座足以容納所有家人和

下人的堅固城堡,因為愛爾蘭人的記性好,想得遠,過去北歐海盜入侵

過,生怕他們捲土重來。結果竟然不幸言中,但這次入侵的不是北歐海

盜,而是曾經被法國統治的英國人。愛爾蘭的大半土地都被他們奪去了,

只有奧哈拉家人仍將他們擋在城牆外,繼續耕種他們的土地,如此又過

了五百年。

「平靜的日子一直過到博因河戰役爆發才終告結束,那個淒慘的故

事你思該早知道了。奧哈拉家默默耕耘了兩千年的土地,最後全變成英

國人的財產。浩劫後的奧哈拉家老弱婦孺全被趕過河去討生活。其中的

一個小孩長大後,成了對岸英國人的佃農。他的孫子也是那裡的佃農,

娶了我們的奶奶,凱蒂·斯佳麗,祖父曾站在他父親身旁,看著黃滔滾

滾的博因河對面,目睹奧哈拉家城堡倒塌,眼睜睜看著英國人蓋起新樓。

但是名稱卻始終沒變,仍叫巴利哈拉。」

爸爸也看過英國人的房子,知道那塊地原本是奧哈拉家的土地。斯
佳麗終於瞭解爸爸為什麼每次一提到博因河戰役,嗓門就變得很大,流
露出憤怒和悲傷的神情。想到這兒,她不禁流下了眼淚。科拉姆走到河
邊用雙手捧水喝,再將手洗淨,捧水給斯佳麗喝。待她喝了水,便用濕
手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原不想告訴你這些,斯佳麗——」
斯佳麗忿忿地打岔。「我有權利知道。」
「我也這麼認為。」
「再說下去,看你臉色就知道你還有不少事沒說。」
科拉姆彷彿痛苦不堪,臉色發白。「是的,還有不少事。英國人的


巴利哈拉是由一個年輕貴族建造的,據說他長得和阿波羅1一樣俊美,他
也自認為是神,並決定要讓巴利哈拉成為全愛爾蘭最好的領地。由於巴
利哈拉的一草一木全是他的財產,因此他的村莊一定要比其他地方,甚
至比都柏林大。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雖然比不上都柏林,村裡的唯一街
道也比首都最寬敞的街道還寬。他的馬廄蓋得像教堂,窗子明亮如鑽石,
花園有如通往博因河的柔軟的地毯。草坪上孔雀開屏,有如花團錦簇,
還有珠圍翠繞的美女陪他作樂。他是巴利哈拉的領主。

「他唯一的遺憾是只有一個兒子,而他本人也是單傳獨子。不過在
他下地獄之前,倒是看到了孫子的出世。他那俊美的孫子也沒有兄弟姐
妹,長大後也成了巴利哈拉領主,繼承了像教堂般的大馬廄和大林子,
然後再傳給他兒子。

「我還記得巴利哈拉那位年輕的領主。那時我年紀小,總以為他盡
善盡美。他騎著一匹花毛的高頭大馬,每當貴族獵狐的馬蹄踐踏我們的
玉米園,他總會丟銅子兒給我們這些小孩。他總穿著粉紅色外套、白色
馬褲、高統馬靴,騎在馬上看起來身材高大修長。我那時不明白為什麼
我父親要奪走我們手中的銅子兒,又碾碎了,還咒罵那個給我們錢的領

1 阿波羅:希臘神話中太陽、音樂、詩和健康的守護神。

主。」

科拉姆站起身,開始沿著河岸踱步。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顯得細小。
「後來發生了大饑荒,餓殍遍地。『我不能眼睜睜看我的佃農受苦,』
巴利哈拉的領主說。『我要買兩艘堅固耐用的船,免費將他們安全送去
物產豐饒的美國。我不在乎我的奶牛沒人擠奶而哀哞,也不在乎田地因
沒人耕種而荒廢;我在乎的是巴利哈拉的人民,不是牛,也不是玉米。』

「農民和村人爭相親他的手,感謝他的大恩大德,許多人都準備上
船前往美國。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忍受離鄉之苦。『就算餓死,我們
也要留下來。』他們如此告訴年輕的領主。他於是在四鄉傳下令來,無
論男女只要一開口,就能得到免費的船位。

「我父親又罵他,並遷怒於他的兩個兄弟馬特、布賴恩,指責他們
接受英國人的饋贈。但兩人堅決要走..只是誰也沒料到,他們跟其他
人竟會隨著那兩艘破船一起葬身海底。那兩艘沉船後來被苦主稱為『棺
材船』。

「有一個巴利哈拉人潛入像教堂般漂亮的大馬廄裡,趁年輕領主去
牽馬時,抓住他,把金髮的巴利哈拉領主吊死在博因河旁的樓塔上,那
地方曾經是奧哈拉家人監視龍頭船的觀察哨。」

斯佳麗立即用手摀住了嘴。科拉姆仍舊蒼白著臉在踱步,聲音像變
了個人似的。樓塔!必定是那一座了。她把手緊緊摀住嘴唇。不敢吭聲。

「沒人知道藏在馬廄裡的那個人是誰,」科拉姆說。「眾說紛紜。
後來英國士兵來了,留在巴利哈拉的人都不願指認誰是兇手,全被吊死,
抵償年輕領主一條命。」科拉姆的臉在樹蔭下,顯得格外白皙。他嗓子
眼裡突然爆出一聲哀號,是無言的控訴,慘絕人寰。

科拉姆轉身面對斯佳麗,斯佳麗猛一看到他狂怒的眼神和痛苦的表
情,不覺畏縮起身子。「美景?」他吼道,吼聲有如炮火。人也應聲跪
落在開滿黃花的河畔,彎下腰掩著臉,肩頭不住抽搐。

斯佳麗向他伸出手去,卻又中途縮手,頹然垂在膝上。她不知道該
怎麼做才好。

「請原諒我,斯佳麗親愛的,」她熟悉的那個科拉姆抬起頭說。「我
姐姐茉莉受西方世界遺毒太深,才會說出那樣的話,她總是有辦法把我
惹火。」他又露出了令人信服的微笑。「如果你想去巴利哈拉看看,我
們還有時間騎馬過去。那地方被遺棄了將近三十年,但沒有遭到破壞。
也沒人敢靠近它。」

他伸出手,死灰的臉龐掛著真摯的微笑。「來吧!馬就在附近等著。」

科拉姆的馬踩過荊棘與籐蔓,開出一條路,斯佳麗不久便看到了樓
塔的石頭巨牆矗立在眼前。科拉姆舉起手要斯佳麗別出聲,然後勒住了
韁繩,再把手放在唇邊彎成漏斗型。「西泉,」他大聲喊道。「西泉。」
怪異的聲音在石牆之間迴盪。

他轉過頭,眼帶愉悅的笑意,兩頰紅潤。「那是蓋爾語,斯佳麗親
愛的,古老的愛爾蘭語言。有一個聰明的女人住在附近一間簡陋的小茅
屋裡,她是個女巫,有人說她和塔拉的歷史一樣老,又有人說在二十年
前她才從特裡姆逃離她丈夫布帕迪·弗林。我剛剛是在通知她說我們要
路過此地,免得把她嚇著。我並不相信女巫,但是給人一些尊重並沒有
害處。」


他們繞樓塔騎了一圈。走近一看斯佳麗才發現塔牆的石塊間並沒有
灰泥,而且接合處也沒有太大的推移。科拉姆說這塔有多久歷史了?一
千年?還是兩千年?無所謂,反正她不怕。不管科拉姆的語調多不尋常。
樓塔只不過是一座她平生所看見過的最精美的建築罷了。根本沒什麼好
怕的。事實上它還彷彿在邀請我走近前去呢!她騎馬走近些,手指撫著
石縫。

「你很勇敢,斯佳麗親愛的,有人說這裡常有一個被吊死的冤魂出
沒。」

「胡扯!世上哪有鬼。假如真有,馬也不敢靠近了,大家都知道動
物可以感覺到那種東西。」

科拉姆低聲輕笑。

斯佳麗把手貼在石牆上,經過千年風吹日曬雨淋牆面變得溜滑溜
滑,她感覺到牆上陽光的溫暖以及雨水和風的寒冷。一種反常的寧靜滲
透進她的心。「可以感覺得出的確很古老了。」她知道自己的話表達得
不夠充分,但那沒關係。

「它殘存下來了,」科拉姆說,「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樹。」

「根深蒂固。」這句話她在哪兒聽到過?當然。是瑞特在談到查爾
斯頓的時候提過。斯佳麗笑著撫摸古老的石頭。這會兒她也能跟他談談
根深蒂固的其他例子了。等他下次再吹噓查爾斯頓有多古老的時候,一
定要殺殺他的風景。

巴利哈拉的房子也是石頭造的,只不過都是加工過的花崗岩,每一
塊都切削成完美的矩形。房子看起來堅固耐久,破碎的窗玻璃和褪了漆
的窗框與絲毫未損的石牆極不協調。整座建築體積龐大,光是側翼就幾
乎比斯佳麗看過的所有房子都大。這是造來傳之後世的,斯佳麗對自己
說道。沒人住實在可惜,太糟蹋了。「巴利哈拉領主沒有子嗣嗎?」她
問科拉姆說。

「沒有。」科拉姆的聲音帶著滿足。「他應該是有妻子的,可能回
她親人身邊去了,也有人說她發了瘋被送去瘋人院了。」

斯佳麗覺得她最好別向科拉姆表露她對這棟大房子的讚賞。「我們
參觀村莊去。」她說。其實這算是座小鎮,說是村子未免太大了。四處
看不到一片完整的玻璃窗,也沒見到一扇完好的門。只見村落一片被遺
棄的荒涼景象,斯佳麗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切都是仇恨造成的。
「走哪一條路回家最快?」她問科拉姆。


第五十四章

「明天是老人家的生日,」科拉姆送斯佳麗回丹尼爾家時說道。「識
相的人現在不會來叨擾人家,我就佯裝是那種人吧!告訴他們我明天早
上再來。」

斯佳麗不由地納悶,他幹嘛這麼緊張?一個老太婆的生日也沒多少
要準備的。蛋糕當然是少不了的,其它還有什麼?她已決定送老奶奶一
條在高爾韋買的美麗花邊領飾。反正回家路上有的是機會再買一條。天
啊!就是這個週末了吧!

斯佳麗一踏進門立即發現有不少粗活兒要幹。雖然老奶奶的小屋已
算是很乾淨的了,但是屋裡一切仍舊得洗刷、打亮,就連丹尼爾的房子
也不例外。屋外院子得拔去雜草,清掃乾淨,準備擺長椅、椅子、板凳
給擠不進屋裡的人坐。穀倉也需整理洗刷,鋪上乾淨稻草,讓留下來過
夜的人睡。這將是個盛大的壽宴,很少人能活到一百歲。

「吃完趕快走。」凱思琳對進屋來吃飯的一些男人說。她拿出一壺
脫脂奶、四條蘇打麵包、一碗黃油,放在桌上。他們乖乖地一下子就吃
完,然後一聲不吭地低下身子從矮門走出去。

「我們開始幹活吧!」他們一走,凱思琳就宣佈道。「斯佳麗,我
需要很多井水。桶子就在門邊。」斯佳麗跟奧哈拉家那幾個男人一樣,
沒想到過要跟她爭辯。

村子裡的女人吃過飯後,也帶著小孩過來幫忙。人多手雜,大夥兒
無不汗流浹背,斯佳麗手指的嫩肉都磨出水泡了。但是她甘之如飴。她
跟別人一起光著腳,裙子往上撩,腰間繫條大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
這一切彷彿又回到小時候在廚房院子玩耍的時光,她把圍兜弄髒,脫掉
了鞋子、長襪,惹毛了黑媽媽。不同的是,現在她有了有趣的玩伴,她
們不像愛哭的蘇埃倫或年紀太小不會玩的卡麗恩。

那是多久以前..我想,不是那種和樓塔一樣古老的事,根深蒂
固..早上科拉姆可怕的模樣..沉船的恐怖故事..那些沉入海底的
人是我的伯伯,爸爸的哥哥。該死的英國領主!他們吊死他我最高興。

沒有任何一場壽宴像老奶奶的這般盛大。全米斯郡的奧哈拉家人全
趕來了,有的坐驢車,有的坐運貨馬車,有的騎馬,還有的徒步。特裡
姆有一半人,亞當斯城的每個人,都聚集在那兒。儘管斯佳麗認為食品
已多得夠一整支軍隊吃,他們仍帶著賀禮,故事和菜餚來。特裡姆的馬
奧尼家和馬林加的吉姆·戴利用馬車裝來一桶桶黑啤酒,丹尼爾的長子
西默斯騎耕馬去特裡姆買了一箱粘土做的煙斗捆在背上像個笨重的駝
峰,煙草裝成兩大袋,像鞍袋一樣垂掛著。在這重要的慶祝場合,每個
男人——而且,還有許多女人必然都會來一斗煙。

斯佳麗的奶奶坐在她的高背椅子上,黑絲綢服上戴著新的花邊頸
飾,像個女王般迎接川流不息的客人,收受禮物;心情好時就打個盹,
或在茶裡摻威士忌喝。

當黃昏時刻奉告祈禱鐘響起,小屋裡裡外外擠滿了三百多位賓客,
他們都是來祝賀老斯佳麗的百歲壽辰的。

老人家要求照「老規矩」來,她對面的貴賓席坐著一位老先生。用
他歪扭變形的枯槁手指打開亞麻包布,取出一把豎琴。三百多人同時發


出喜悅的讚歎聲。這位麥克考麥克老先生是自偉大的奧卡羅蘭去世後,
唯一會吟詩作曲的真正傳人。連他的聲音也像音樂。「我把奧卡羅蘭大
師的名言說出來給大家分享:『我在愛爾蘭與每位堅強的音樂同好喝酒,
度過我一生中最快樂、最滿足的時光。』但我要補充一句:我跟每個堅
強的男人和如凱蒂·斯佳麗·奧哈拉這種堅強的女人喝酒。」他向老斯
佳麗欠欠身。「那也就是說,當有酒喝的時候。」二十幾隻手爭著倒酒。
他謹慎地選了最大一杯,舉向老斯佳麗,一飲而盡。「現在我要為你唱
一個芬恩·麥庫爾來臨的故事。」彎扭的手指觸及琴弦,頓時產生了神
奇的魔力。

接著是沒有停歇的音樂。兩個吹笛手拿出風笛,另外還有數不清的
小提琴手,數十支小錫笛、六角形手風琴、響板,以及寶思蘭鼓振蕩人
心的節拍,都隨著科拉姆的強烈手勢合奏。

女人忙著盛食物,丹尼爾坐在威士忌酒桶上,院子內擠滿跳舞的人,
除了老斯佳麗一高興就打瞌睡外,沒人睡覺。

「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盛會。」斯佳麗跳得上氣不接下氣,正
稍作休息,等休息夠了後再跳。此時曙光已把天空染成淡紅。

「你是說你不曾慶祝過五朔節?」有個她不知名的堂親驚訝地問
道。

「你一定得留下來參加五朔節,小斯佳麗。」蒂莫西說。一大群人
熱烈地附和他。

「不行,我們得趕上船期。」

「還有其他的船可搭,不是嗎?」

小提琴奏出另一首愛爾蘭雙人對舞曲,斯佳麗跳下長椅,她休息夠
了。當她再次跳得臉紅氣喘時,方纔的問題隨著歡騰的曲調閃入腦海。
一定有其他的船。何不多留一陣子,穿她的條紋長襪,痛快地把舞跳個
夠?反正查爾斯頓跑不了——依然還在不友善的高牆後面,等她回去
後,還得在原來那些頹圮的房子裡,參加原來那樣乏味的茶會。

瑞特也還在那裡。就讓他等吧!她在亞特蘭大等他已等得夠久了,
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只要肚裡的小生命還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把瑞
特要回身邊。

對呀!她決定了,她可以留下來過五朔節。痛痛快快地大玩特玩。

隔天她問科拉姆五朔節後是否有另一班船。

當然有。有一艘很不錯的船,先在波士頓靠岸,科拉姆得先在此下
船。不過沒關係,她和布莉荻可以彼此照應回到薩凡納。「船在九日傍
晚開航,你只有半天時間到高爾韋逛商店。」

她甚至半天都用不了,她早就想過了。在查爾斯頓沒有人會穿高爾
韋長襪和裙子,它們太鮮艷、太俗氣了。她只需為自己買一些,倒是很
好的紀念品呢。其他的就送給凱思琳和她的新朋友吧!

「五月九日。比我們計劃的時間要晚很多,科拉姆。」

「五朔節後的第八天,斯佳麗。人生苦短哪!」

對極了!再不玩就沒機會了。況且這對科拉姆比較方便,我不必從
薩凡納趕回波士頓,省卻舟車勞頓之苦。他待我這麼好,最起碼這是她
能回報他的..


四月二十六日空著兩間頭等艙房的「布裡恩·波魯」號從戈爾韋開
航了。

「布裡恩·波魯」號其實在二十四日就在這裡靠岸了,滿載旅客與
郵件。郵件於星期六在高爾韋分好。星期日休息,星期一郵包才運往馬
林加。星期二馬林加駛往德羅伊達的郵車,在納文留下一小袋郵件,星
期三郵遞員才騎著馬帶著一包信件送給特裡姆的女郵政局長。其中有一
封又厚又大的信,寄自佐治亞州薩凡納,收件人是科拉姆·奧哈拉。郵
遞員把信送到亞當斯城的酒館。「我想沒理由再等二十四個小時,」他
對經營酒館和小雜貨店兼郵務站的馬特·奧圖爾說。「他們只把信件投
在特裡姆的一個標明亞當斯城的信箱,隔天才派人送來。」他欣然接過
馬特遞來的一杯黑啤酒。奧圖爾酒館小雖小,油漆也剝落大半,賣的倒
是最好喝的黑啤酒。

馬特朝在院子晾衣服的太太喊道:「凱特,把店看好。我要到丹尼
爾姑夫家去一趟。」馬特的父親是丹尼爾的亡妻特瑞莎的弟弟。願她的
靈魂安息。

「科拉姆!那真太好了!」傑米寄來的信裡,附帶一封教堂建築承
包商湯姆·麥克馬洪寫的信。主教已被說服,同意斯佳麗買回她妹妹那
一份財產。塔拉!我的塔拉!我就要做這般神奇的事情了。

活見鬼!「科拉姆,你看到這個沒有?那個吝嗇鬼主教竟然獅子大
開口,卡麗恩那份塔拉產業竟要五千元!我的天啊!五千元可以買下整
個克萊頓縣哪!他非降低價格不可。」

科拉姆告訴她,主教是不跟人討價還價的。假如她身邊有錢,又想
要那份財產,就應該買下來。這也等於獻給教堂作功德,或許這樣能使
她心理平衡些。

「你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科拉姆。我最恨別人欺騙我,就是教堂
也一樣。如果那麼說冒犯了你,我只能說抱歉。不過塔拉我是要定了,
我的心思已全部放在那裡。咦!我怎麼這麼笨,竟被你們說服留下來。
要不然現在我們已經在回薩凡納的途中了!」

科拉姆懶得費心糾正她。他離開了,讓她一個人去找紙跟筆。「我
這就寫信給亨利伯伯!他可以處理一切,等我回去時,事情一定早就辦
得妥妥當當。」

星期四,斯佳麗自己一個人去特裡姆。凱思琳和布莉荻整天在農場
幫忙,已夠叫她厭煩的,科拉姆的不告而別,更令她惱怒,沒有人知道
他到哪裡去了,幾時回來。他一走,就沒人幫她忙了,她有很多事情要
做,她要凱思琳廚房裡用的那些美麗的陶碗,要幾個就行,要各式各樣
的籃子,有好多好多式樣的籃子呢,還有成疊成疊的亞麻桌布和餐巾,
國內的雜貨店缺那種亞麻料。她要把塔拉的廚房裝飾得像愛爾蘭的廚房
一樣溫馨、親切。畢竟塔拉是個愛爾蘭名字,不是嗎?

至於威爾和蘇埃倫,她會對他們非常慷慨,總之,對威爾來說,他
受之無愧。縣裡有很多好的土地仍閒置著可以考慮。她要把韋德和埃拉
接到查爾斯頓跟瑞特一起住。瑞特倒是真的很疼愛他們。她要找一個有
假期的好學校。或許以前她對待孩子的方式令瑞特皺眉頭,不過等小娃
娃出世,他看到她有多愛他們的孩子,就不會再批評她了。到了夏天,


他們全家就到塔拉去住,塔拉——一個新生的美麗家園。

斯佳麗知道自己只是在築空中樓閣,也許瑞特不願意離開查爾斯
頓,她只能偶爾去塔拉解解鄉愁。但是,在如此宜人的美麗春日,駕著
一輛漂亮的輕便馬車,穿著紅藍條紋長襪,作作白日夢有何不可?

她用鞭子輕輕拍拍小馬的脖子,格格地兀自傻笑。聽!我的口氣真
像道地的愛爾蘭人。

五朔節的慶祝方式完全照安排的進行。特裡姆每條街都是食物和跳
舞的人;坍塌的城堡圍牆內的綠草上,有四根五朔節花柱。斯佳麗的絲
帶是紅色的,頭髮套著花圈。一名英國軍官問她要不要到河邊走走,她
斬釘截鐵地一口拒絕。

他們一直玩到旭日東昇才回小屋。斯佳麗跟著家人一起走了四英里
路,即使現在已是白晝,她仍希望夜晚不要結束,因為她已經開始想念
這些親戚及所有她見過面的人。她雖然盼著回家,處理塔拉的細節問題
和開始實現她的夢想,但是她仍很高興留下來過五朔節。離回家的日子
只剩一個星期了。時間似乎越來越短。

星期三,特裡姆來的郵遞員弗蘭克·凱利到馬特·奧圖爾的酒館抽
煙、喝酒。「這裡有一封很厚的信是寄給科拉姆·奧哈拉的,」他說。
「你想那可能會是什麼事?」他們愉快地胡猜一通。在美國,任何事都
可能是真的。但他們也只能猜測。奧哈拉神父和藹友善,是眾所公認的,
他也是個了不起的演說家。可是儘管大家說得繪聲繪色,他從不多透露
半點。

馬特·奧圖爾並未親自送信給科拉姆。用不著送去。克萊爾·奧戈
爾曼下午要去探望她的老奶奶。如果科拉姆還不來拿的話,她可順便帶
過去。馬特把信拿在手上掂了掂,肯花錢寄這麼重的信來,大概是個好
消息吧!要不然就是個天大的壞消息。

「有你的信,斯佳麗。科拉姆把這信放在桌上,還有一杯茶。到茉
莉家去還愉快吧?」凱思琳的聲音充滿期待。

斯佳麗沒讓她失望。她格格笑著描述這次去的經過。「茉莉和一位
醫生太太在一起,一看到我走進去,茶杯差點掉下來打破。我猜她當時
一定在想該不該騙醫生太太說我是新請來的女傭。所以當醫生太太沒有
用異樣的眼光瞧著我的衣服,反而以清脆柔和的聲音說:『哦!是有錢
的美國堂妹,真是幸會。』這時,茉莉像被開水燙到的母貓般跳起來,
跑過來在我臉頰上親兩下,我敢說,當她聽到我只是去拿我箱子裡的旅
行裝時,眼淚差點就掉下來,凱思琳,她巴不得我現在住在那裡,不再
在乎我看起來像什麼德性。臨走前,我親了她兩下,另外,也禮貌地親
親醫生太太。反正要親就親到底。」

凱思琳笑得棒著肚子,手上的針線活兒掉了一地。斯佳麗的旅行裝
也掉在旁邊。她的腰已不能束得太緊。要不是懷孕使腰圍變大,那穿上
寬鬆衣服,又是大吃大喝就不像話了。無論如何,她並不想穿束腰衣服
長途旅行,把自己束得無法呼吸。

她拿起信封,拿到門口,湊著燈光看。信封上寫滿字跡,也蓋了一


大堆橡皮章日期。真是的!她外祖父是天下最壞的人,要不然就是可惡
的傑羅姆搞的鬼,看來八成是他。信是請她外祖父代轉的,他竟然擱置
了好幾個星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