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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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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論 作者:佚名 
  自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黃巾起義暴發,天下大亂,至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晉滅吳,海內一統,近一個世紀的分合歷史十分引人注目。漢晉間的分合主要是三國的興亡。三國集三代、秦漢文化之大成,三國人物主要關注的是如何打天下如何守江山的問題。我在這些連載的帖子中(共29章)以夾敘夾議的方式,在簡述歷史故事中泛論了這些問題,並對史料不詳、矛盾、模糊之處提出一些看法,前半部分主要敘議亂世爭雄的事情,後半部分主要敘議治世建業的事情,紕繆在所難免,敬請批評。為方便一般讀者的閱讀和理解,在不改變原意的情況下,我對一些引語作了適當的刪改。其實,這種寫法,早已有之,我不過是模仿而已,希望能有深入淺出的效果。《三國論》實在名不副實,應叫《淺說三國》近妥。村夫不知深淺,已在其它壇裡僭用了《三國論》的名,故恐隨意易之,會蒙騙了讀者的眼。            
第1章 桓靈昏庸失政     
  東漢王朝自順帝后開始衰落。建康元年(144),順帝病逝京都洛陽,由其年僅兩歲的獨子劉炳即位,即沖帝。尊順帝梁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詔太后兄大將軍梁冀與太傅趙峻、太尉李固參錄尚書事。 
  西漢高帝劉邦死後,呂後專權,分封諸呂為王。呂後死,諸呂謀反,為陳平、周勃平定。不久,吳楚等七國宗室諸侯王自治坐大,起兵叛亂。景帝平之,收繳其權。武帝加強中央集權,繼續削弱分封。到東漢,一遇幼帝即位,為防宗室侵奪,多要以太后攝政。太后因不便接觸朝臣,常重用其父兄弟,結果權力常落外戚手中。外戚為久專國政,多貪立幼帝。 
  永嘉元年(145),沖帝夭亡。李固建議宜選宗室年長有才德者為帝。梁冀不從,乃與太后定策禁中,迎勃海孝王劉鴻八歲子建平侯劉纘為帝,即質帝。質帝知梁冀驕橫,嘗謂其為跋扈將軍。梁冀聞而大怒,恐為後患,遂鴆弒之。梁冀召群臣商議立嗣。李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及大鴻臚杜喬皆謂清河王劉蒜德才顯著,宜立之,群臣多贊同。梁冀欲嫁妹給蠡吾侯劉志,故欲立之,與眾意不合。散朝後,宦官曹騰等找到梁冀,曰清河王嚴明,若即位,大將軍恐難保富貴,不如立蠡吾侯。梁冀然之。李固欲權去外戚、宦官,任用賢能,政歸皇帝,故招致梁冀和宦官的忌恨。翌日,公卿再會,梁冀氣凶辭切,欲立劉志,眾人懾服,唯李固、杜喬堅持原議。梁冀立劉志為帝,年十五,即桓帝。太后猶臨朝。太后妹立為皇后。諸梁皆蒙恩寵,官顯爵高。太后深知前世得失,力行善政,但卻又溺於宦官,再加梁冀暴濫,致使天下失望。 
  梁冀害死李固、杜喬,暴屍街口。朝野喪氣,怨聲載道。李固臨終,書與胡廣、趙戒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 二人得書悲慚,長歎流涕(《後漢書·李固傳》)。 
  和平元年(150),太后崩,歸政桓帝。但梁冀專權愈烈,暴虐滋甚。他安插親信於宮衛,監窺宮中鉅細;對州郡上貢進物,先挑上品,次品留給桓帝;大造第捨園囿,窮奢極欲;每天受賄接禮不計其數。桓帝崇其位高三公,他猶嫌禮薄而不悅,他欲為周公。皇后亦恃蔭庇而奢濫乖忌。皇后無子,每有宮人孕育,輒隨嫉害,難有保全者。桓帝不敢譴怒,但疏之。 
  延熹二年(159),皇后失寵,憂鬱而死。桓帝不滿梁氏專暴,遂與中常侍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合謀,誅滅梁氏。五宦官同日封侯,時稱「五侯」。皇帝只要被架空,不得理政,便多要與宦官為伍。他一旦想奪回權力,宦官便是可以信賴的力量。 
  梁氏被滅,普天同慶,但五侯得勢擅權,驕橫貪暴,又使舉國悲哀。時叛亂迭起,天災不絕,國庫空,民相食。忠臣賢士深為痛恨,不斷直言相諫。宦官更進讒,誣告此輩結黨,誹訕朝廷。桓帝聽之信之,下詔逮捕黨人。尚書朱穆深疾宦官,上疏曰:「案漢初之典,士人可任中常侍,中興以後,乃悉用宦者。自殤帝以來,浸益貴盛,權傾海內,窮困天下。愚臣以為可悉罷省,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 桓帝怒而不納(《後漢書·朱穆傳》)。宦官雖因身份卑下,難以登上輔政之位,但以鑽營之道,博得封寵,干預朝政,已是貽害無窮。 
  永康元年(167),桓帝死,尊竇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桓帝宮人數千,未有留下子嗣。太后與父城門校尉竇武定策禁中,迎十二歲解瀆亭侯劉宏為帝,即靈帝。遷竇武為大將軍,進封聞喜侯,諸竇亦拜官封侯。名士盧植以竇武素有名譽,上書規之,宜擇宗室年長有德者為嗣,並用宗室賢才,外戚不宜秉政。竇武不能用。但竇武與太傅陳蕃參錄尚書事,徵用名賢,欲盡誅宦官。竇武說太后,依舊例,宦者不過監宮廷門戶及管宮中各部財物,如今使與政事而任重權,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凶凶,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謂漢家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不可盡廢。 竇武猶豫不決,遷延時日,致使計策洩露。中常侍曹節、王甫知悉後,矯詔竇武、陳蕃圖謀廢立,督羽林兵殺之,幽閉太后。宦官疾惡名賢,遂大搞黨錮,大殺黨人。 
  曹節、王甫死後,張讓、趙忠等十二中常侍繼續恃寵專權,時稱「十常侍」。但宦官中也有清忠者,不過為數甚少。靈帝欲封賞中常侍呂強,呂強固辭不受,並奏曹節、王甫、張讓等品卑人賤,讒諂媚主,疾妒忠良,掩朝廷之明,成私樹之黨,應罷黜之。靈帝知其忠而不能用。呂強後遭趙忠構陷而自殺。 
  靈帝賣官鬻爵,增賦加稅,造宮修殿,驕奢淫逸;宦官朋比為奸,擅權禍國;忠臣賢士不得進用,並且遭受殘酷無情的打擊和迫害;依附權勢的地方豪強橫行霸道,為非作歹;民不聊生,四處逃亡。東漢王朝搖搖欲墜。 
  中平元年(184),張角率領黃巾軍起義。靈帝拜何皇后兄何進為大將軍,召群臣會議,鎮壓黃巾起義。北地太守皇甫嵩認為宜解黨禁,拿出藏錢以資軍隊。靈帝懼怕黨人與張角合謀,不得已而納之,赦免天下黨人,增加軍資,以皇甫嵩為左中郎將,朱俊為右中郎將,征討穎川黃巾,以盧植為北中郎將,征討冀州張角。 
  靈帝只赦免了黨人,並不用之,仍然信重宦官。郎中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人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親朋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佈告天下,以謝百姓,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後漢書·張讓傳》)靈帝怒,害之。皇甫嵩護軍司馬傅燮上書曰:「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今閹豎弄權,忠臣不進,此即蕭牆釁發,而禍延四海,遂使黃巾起事。臣受戎任,戰無不克。黃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災患難弭。夫奸邪與賢良不宜共國,亦猶水火不可同器。陛下宜速誅讒佞,則善人思進,奸凶自息。」(《後漢書·傅燮傳》)靈帝因其有軍功,不置可否。 
  在兩漢你死我活的權力舞台上,皇上是當然的領銜,宗室、外戚、臣僚及宦官是列在皇上前後左右的四大名角。西漢初的開場戲是龍爭虎鬥。韓信、彭越等功臣,有喧賓奪主之勢,相繼為劉邦剪除。劉邦死後,外戚企圖奪取政權,為陳平、周勃平定。繼之,劉氏諸侯王起兵,欲演割裂,景帝鎮壓並削弱之,實行中央集權。武帝熱中獨行,為加強皇權,又委以在宮中辦事的尚書及經常出入宮中的侍中、中常侍等近臣實權,藉以制約由丞相領導的正規的中央行政機構。尚書為皇帝機要秘書,侍中、中常侍等為卿、大夫加官,侍從皇帝左右,顧問應對。此後,稱皇帝的近臣為中朝官(或稱內朝官),中央行政機構官員為外朝官。閹宦常為中常侍,遂得以與政,由跑龍套而躋身大腕。武帝拾集權之階再登專制之頂。武帝死,霍光受遺詔輔佐昭帝。昭帝死,霍光立昌邑王,不久即廢,又立宣帝。霍光專權廢立,使爭而效之者不絕。元帝以宦官石顯為中書令,石顯禍政亂朝,西漢始衰。光武帝中興,建立東漢。和帝立,外戚竇氏專權,圖作不軌。和帝與中常侍鄭眾密謀誅之。東漢繼續加強中央集權專制。尚書開始直接處理政務,領錄尚書事者可謂攬有行政大權,由是丞相、公卿之權漸輕。宦官充斥中常侍,貴戚多把持軍權。皇權至高無上,宗室、外戚、重臣皆具條件獲取,就是宦官也有惦念之心。皇帝被窺伺搞得神魂不定,不知該如何防範是好。其實,天下事說難如亂麻,說易也都很井然。馬和鹿簡單一分,硬要指鹿為馬,亂就生出。宗室、外戚、臣僚乃至宦官當中都有善惡之分。簡明易行的辦法就是擇優除劣。群臣魚貫,故可信者眾。明主能辯良莠,只是昏君不知好歹。東漢末這最後的一幕簡直糟糕透頂。皇帝庸碌無為,渾渾噩噩;宗親面壁,形影相吊;臣子坐冷板凳,無用武之地;只見貴戚、閹宦這些蝦兵蟹將上躥下跳,輪番折騰。婦孺皆知,馬上就要曲終人散了。            
第2章 缺標題     
  中平元年(184),靈帝遣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俊統兵四萬征剿穎川黃巾,隨後又遣騎都尉曹操率兵增援。三將打敗穎川黃巾。皇甫嵩、朱俊乘勝進討汝南、陳國等地黃巾,悉破之。皇甫嵩、朱俊封鄉侯,曹操遷濟南相。皇甫嵩字義真,安定朝那人,好《詩》、《書》,習弓馬,世代統兵駐邊關。朱俊字公偉,會稽上虞人,英才俠義,任過縣令、刺史等職。曹操字孟德,沛國譙縣人,是宦官曹騰養子曹嵩子。曹騰因立桓帝有功,封費亭侯,遷大長秋。曹騰死,曹嵩嗣。曹嵩中平年間花錢做過數月太尉。 
  《三國誌·武帝紀》曰:曹操少機敏善權,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國橋玄、南陽何顒異焉。橋玄謂曹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在此,裴松之注引了《魏書》、《世語》及孫盛《異同雜語》裡的一些說法。《魏書》曰:太尉橋玄,世名知人,睹曹操而異之,曰:「吾見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願以妻子為托。」《世語》曰:橋玄謂曹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曹操乃造許子將,許子將納焉,由是知名。孫盛《異同雜語》云:曹操才武絕人,莫之能害。博覽群書,特好兵法。嘗問許子將:「我何如人?」許子將不答。固問之,答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大笑。《後漢書·許劭傳》曰: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有高名,好核論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曹操微時,常卑辭厚禮,求為己目。許劭鄙其人而不肯對,曹操乃伺隙脅之,許劭不得已,乃曰:「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曹操大悅而去。 
  橋玄異曹操是有原因的。《三國誌·文帝紀》曰:熹平五年(176),沛國言黃龍見譙縣,光祿大夫橋玄問太史令單颺:「此何祥也?」單颺曰:「其國當有王者興。不及五十年,龍當復見,天事恆象,此其應也。」光和元年(178)十二月至二年三月,橋玄任太尉。可見,橋玄是為光祿大夫時聞沛國將有王者興,後為太尉時睹曹操而異之的。曹操生於桓帝永壽元年(155),熹平末、光和初時二十歲出頭。橋玄認為漢室已衰,曹操將是取代者。至於許劭評價曹操,我贊同孫盛的說法。曹操少時確實頑鄙,許劭以此輕之,有可能。但許劭識人,不在橋玄下,重看曹操更有可能。《三國誌·吳書·劉繇傳》注引袁宏《漢紀》曰:劉繇與孫策爭江東,許劭勸劉繇北連曹操,劉繇從之。說明許劭對曹操有好感。《後漢書·何顒傳》曰:何顒見曹操,歎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三國誌·武帝紀》注引皇甫謐《逸士傳》曰:曹操為布衣,汝南王俊稱其有治世之具,能濟天下,建桓文之功。說明識人者必具慧眼。所謂識人即觀其表而知其裡也。不管怎樣,就曹操一生所為來看,孫盛記的既能說得通也與事實吻合。就曹操的才識,他若在清平裡,應該是個能臣,難為奸賊,但他恰逢亂世,遂有所圖謀。漢室已亂,橋玄信天命,自謂曹操將立,許劭則諫其勿為奸雄為好。曹操深感橋玄知己,奮除群雄,挾持獻帝,但他亦未忘許劭之言,至死未有易代。 
  曹操任濟南相,罷貪官,免污吏,郡界肅然。朝廷征其為東郡太守,他因朝廷政亂而不就,稱疾歸鄉里,春夏讀書,秋冬狩獵,以自娛樂。中平末,靈帝置西園八校尉(注一),又征其為典軍校尉,乃就征。 
  北中郎將盧植與張角作戰,靈帝遣宦官左豐詣軍觀勢。有人勸盧植宜賄賂左豐,盧植不肯。左豐還言盧植畏敵不進,靈帝怒,免其官,拜董卓為東中郎將,代討張角。盧植字子干,涿郡涿縣人,博識有志,任過太守、尚書等職。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少好俠,力大性猛,任過校尉、太守等職,數討羌胡。董卓不敵張角,軍敗而還。靈帝詔皇甫嵩進討。張角病死,其弟張梁、張寶率領黃巾軍。皇甫嵩先後打敗張梁、張寶,並斬之。黃巾主力雖被打敗,但各地散軍仍繼續戰鬥。 
  皇甫嵩既破黃巾,威震天下。漢陽閻忠說皇甫嵩曰:「天道無親,百姓與能。將軍兵動若神,電掃黃巾,威震本朝,風馳海外。身建高人之功,以事庸主,難以圖安。今將軍若赫然奮發,崇恩振武,必除閹宦,以釋群怨。功業已就,天下已順,移神器於己家,推亡漢以定祚,實風發之良時,至決之神機也。」皇甫嵩曰:「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雖雲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閻忠知計不用,乃亡去(《三國誌·賈詡傳》注引《九州春秋》及《後漢書·皇甫嵩傳》)。 
  中平年間,涼州韓遂、馬騰等叛亂。皇甫嵩、董卓奉詔討之。中常侍趙忠、張讓構陷皇甫嵩,靈帝以張溫代之,張溫無功而回。後靈帝復遣皇甫嵩。皇甫嵩官至左將軍,為主帥,董卓官至前將軍,為副帥。二人因意見相左而有隙。 
  中平六年(189)春,朝廷先後征董卓為少府、并州牧,敕令兵屬皇甫嵩,董卓皆辭不就。皇甫嵩侄子皇甫酈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勢不俱存。董卓拒詔,此逆命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大人今為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凶害,此桓文之事也。」皇甫嵩曰:「專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後漢書·皇甫嵩傳》)於是皇甫嵩上書朝廷。靈帝責讓董卓,董卓依就抗命,駐兵河東,以觀時變。夏四月,靈帝死。 
  閻忠說王,皇甫酈言霸,這是東漢末出現較早的王霸之論,此時的皇甫嵩也是深具實力做這些事情的人,但他是儒將,恪守漢家君臣之節,不願亂中取利。 
  自黃巾起義暴發,天下遂大亂。擁兵反叛,聚眾揭竿者,不可勝數,小者成千,大者上萬,或殺貪官污吏,或占山割地為王,或流為盜賊寇匪。黑山張牛角等十餘輩並起,所在寇抄。益州馬相自號黃巾起兵,自稱天子。幽州張舉、張純反叛,張舉稱天子,張純稱彌天將軍,佈告天下,當代漢室。大浪滔天,泥沙俱下,起落浮沉,眨眼瞬間。 
  初,靈帝何皇后生長子劉辯,王美人生次子劉協。群臣請立太子,靈帝以劉辯輕佻無威儀,不可為人主,而有意劉協,然皇后有寵,且何進又居重權,故久不決。靈帝疾篤,托付劉協於宦者上軍校尉蹇碩。及靈帝崩,蹇碩在內,欲先誅何進而立劉協,何進覺,稱疾不入。蹇碩謀不行,劉辯乃即位。尊何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大將軍何進與太傅袁隗輔政,參錄尚書事。劉協封勃海王,尋徙陳留王。 
  何進與中軍校尉袁紹、虎賁中郎將袁術交結,欲除宦官。袁氏兄弟是汝南汝陽人,自其高祖袁安至叔父袁隗,四世五人為三公,勢傾天下。袁紹字本初,有姿貌威容,能折節下士,宦官皆惡之。袁術字公路,以俠氣聞。何進厚待袁氏兄弟,並博征智謀之士何顒、荀攸、王允、劉表、蒯越、華歆等二十餘人,以為心腹,共議大計。何進收蹇碩而誅之,袁紹遂建議盡誅宦官。何進欲說服太后,太后不從。何進不能立斷,故事久不決。 
  袁紹又進策,召四方猛將引兵向京師,以脅太后。何進然之。何進主簿陳琳認為,何進總握兵權,除閹豎,易如反掌。征外兵來,強者為雄,京城必亂。何進不從。典軍校尉曹操聞而笑之,料其事必宜露,事必宜敗。 
  何進敕令前將軍董卓逼上林苑,府掾王匡及東郡太守橋瑁進成皋,并州刺史丁原向孟津,皆聲言以誅宦官。 
  何進計謀積日,已走風聲。何進入宮迫太后,張讓、趙忠等設伏殺之。何進遂做了竇武第二,但袁紹沒有步陳蕃後塵。張讓、趙忠一夥閹豎實際上威勢已去,不比當年曹節、王甫等氣焰囂張。袁氏兄弟與何進部曲見何進死,隨即圍攻皇宮,屠宰群宦,張讓等劫少帝走小平津。董卓至,會公卿迎少帝,少帝欲董卓退兵,董卓不從,護少帝還宮。 
  注一:《三國誌·魏書·張楊傳》注引《靈帝紀》及《後漢書·何進傳》記西園八校尉: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屯騎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馮芳為助軍校尉,夏牟、淳於瓊為左右校尉。靈帝以蹇碩壯健而有武略,特親任之,以為元帥,督司隸校尉以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第3章 缺標題     
  董卓入洛陽,收編何進部曲。他見丁原愛將呂布甚勇,遂誘呂布殺死丁原,並其眾,以呂布為騎都尉。呂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善騎便射,膂力過人,號為飛將。騎都尉鮑信見董卓攬握京都兵權,謂袁紹曰:「卓擁強兵,有異志,今不早圖,將為所制;及其初至疲勞,襲之可擒也。」(《三國誌·董卓傳》)袁紹有所畏懼,未敢行動。 
  董卓呼袁紹,議欲廢少帝,立陳留王。袁紹見董卓欲行篡逆,與之言語不和,憤然而去。董卓初來乍到,知袁紹勢要之家,故未敢加害。袁紹不敢久留,亡奔冀州。董卓見袁紹逃走,遂懸賞捉之。侍中周毖、城門校尉伍瓊、議郎何顒等欲解袁紹之危,乃說董卓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購之急,勢必為變。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及天下,若收徒聚眾,英雄因之而起,則山東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則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三國誌·袁紹傳》)董卓覺得有理,乃拜袁紹勃海太守,封邟鄉侯,又拜袁術後將軍。袁術亦懼,南奔魯陽。 
  董卓集會群臣,自比伊尹、霍光,廢少帝為弘農王,立九歲的陳留王為帝,即獻帝。董卓繼而殺死何太后,自為太尉,進封郿侯,不久又為相國。周毖、伍瓊勸董卓矯桓靈之政,徵用天下名士以收眾望。董卓納之,追理陳蕃、竇武及黨人案件,悉數平反;聞蔡邕、荀爽等人有高名,皆強徵入朝;表韓馥、劉岱、孔胄、張邈、張咨等出宰州郡。然董卓性情殘忍,一旦獨攬大權,則所願無極。殺人放火,收刮錢財,姦淫劫掠,無惡不做。京都隨即大亂。 
  董卓表曹操驍騎校尉,欲與計事。曹操知其不能長久,遂不就拜,變易姓名,間行東奔,逃歸鄉里。 
  東郡太守橋瑁偽作京師三公移書與州郡,陳董卓罪惡,企望義兵,解國患難。關東州郡風起雲湧。            
第4章 關東州郡起兵     
  《三國誌·武帝紀》、《後漢書·袁紹傳》曰:曹操至陳留,散家財,並得陳留孝廉衛茲資助,中平六年(189)十二月,起兵於己吾縣,眾有五千人。初平元年(190)正月,後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胄、兗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等同時俱起,眾各數萬,推袁紹為盟主。袁紹自號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曹操行奮武將軍。 
  關於曹操起兵的情況,查看一下其它書傳,可以知道得詳細一些。《三國誌·張邈傳》曰:張邈少以俠聞,振窮救急,傾家無愛,士多歸之,與曹操、袁紹為友。拜騎都尉,遷陳留太守。董卓之亂,張邈與曹操首舉義兵。《三國誌·衛臻傳》注引《先賢行狀》曰:衛茲不為激詭之行,不徇流俗之名;明慮淵深,規略宏遠。董卓作亂,曹操到陳留,始與衛茲相見,遂同盟,計興武事。衛茲曰:「亂生久矣,非兵無以整之。兵之興者,自今始矣。」《後漢書·曹騰傳》曰:曹操起兵,曹嵩不肯相隨,乃與少子曹德疾避亂琅邪。據此,我們可以判斷,曹操到陳留,與張邈、衛茲同盟,首舉義兵。曹操不得曹嵩支持,只能散部分家財,另加張邈、衛茲之助,得據陳留己吾縣,有眾五千人。袁紹等州郡俱起,眾各數萬,其中有張邈。張邈的數萬兵應是其與曹操、衛茲結盟共有的兵力。曹操據一縣,兵五千,張邈擁一郡,其兵應該多於此數,衛茲兵也不會少於此數。張邈應為三人同盟的盟主。張邈的兵若不是結盟共有的而是自有的,那說明他的實力更強了。《三國誌·高柔傳》曰:高柔,陳留圉縣人也。曹操據兗州,高柔謂邑中曰:「今者英雄並起,陳留四戰之地也。曹將軍雖據兗州,本有四方之圖,未得安坐守也。而張府君先得志於陳留,吾恐變乘間作也,欲與諸君避之。」眾人皆以張邈與曹操善,不以為然。說明張邈最初在陳留起兵時是首領,曹操居其下。其實這個問題很簡單,張邈是陳留太守,握有陳留郡的實權,曹操的資歷雖不在牧守下,但他是棄官東歸的,兩手空空,沒有據點,尋求依附是很自然的事情。義兵首領皆是具有州郡的人物,袁紹奔冀州,董卓拜其為勃海太守,並封侯。袁術亡魯陽,帶著將軍的銜,後得孫堅,佔有南陽郡。袁紹做了盟主,才以曹操行奮武將軍,不過是一個空號。在諸義兵首領中,曹操可能還排不上去,排上的話,也是列後的。張邈、曹操、衛茲最先起兵,而後又列入諸義兵中,說明他們以小盟又加入到以袁紹為盟主的大盟中了。袁紹等起兵後,張邈與弟張超會劉岱、孔胄、橋瑁等於酸棗,又結同盟。張邈這番活動是欲自強。在袁紹的大盟下,張邈似乎已是第二號人物了。他見袁紹有矜色,責之。袁紹不欲張邈強,讓曹操殺之。曹操要從中漁利,故未從。後曹操見張邈等不能成事,遂離開酸棗,投河內袁紹。曹操在自己的謀劃和袁紹的支持下,先占東郡,後領兗州,這才有了地盤,而張邈卻無甚發展,反受制於人,故他要伺機謀求自立。這些都是後話。 
  靈帝末,黃巾餘黨郭太復起白波谷,眾十餘萬,時破河東。董卓擊之不克,又聞東方起兵,甚懼,乃鴆殺弘農王,欲遷都長安。太尉黃琬、司徒楊彪及河南尹朱俊等都反對遷都。董卓恨之,罷黃琬、楊彪,然貪朱俊名重,乃表遷太僕,為副相國。朱俊固辭不受。周毖、伍瓊亦反對遷都。董卓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故卓相從,而諸君到官,舉兵相圖,此二君賣卓,卓何用相負。」遂收斬二人(《後漢書·董卓傳》)。 
  袁紹、王匡屯河內,袁術屯魯陽,孔胄屯穎川,韓馥屯鄴縣,張邈、劉岱、橋瑁、袁遺等屯酸棗。王匡遣兵屯河陽,將圖董卓。董卓遣疑兵從平陰渡,而潛遣銳卒從平縣渡,繞擊其後,大破之。董卓隨即遷天子並盡徙洛陽百姓於長安,死者遍野。他自率兵留屯洛陽,燒殺搶掠。 
  時皇甫嵩領兵三萬屯扶風,與京兆尹蓋勳相謀,欲討董卓。董卓懼,乃征皇甫嵩為城門校尉,蓋勳為議郎。皇甫嵩長史梁衍曰:「漢室微弱,董卓專權。今征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眾迎接至尊,奉令討逆,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擒也!」(《後漢書·皇甫嵩傳》)皇甫嵩若兵出扶風,半日即抵長安,但他未從,而就征。蓋勳眾弱不能獨立,亦就征。皇甫嵩一到長安,便被收監。其子皇甫堅壽素與董卓相善,遂投奔董卓,向之求情。董卓乃下令釋之,改任議郎,尋遷御史中丞。蓋勳失意,不久病卒。董卓死後,皇甫嵩遷車騎將軍、太尉等職,李傕、郭汜亂政時病故。有人詰其智勇不終,范曄則稱其赴履危亂,不貪功名,終以善終,難能可貴。 
  聞山東起事,長沙太守孫堅舉兵北上。荊州刺史王睿素遇孫堅無禮,孫堅過而殺之。南陽太守張咨聞孫堅至,不與軍資,孫堅怒而斬之。孫堅至魯陽,投為袁術麾下。袁術得據南陽,使孫堅屯魯陽。孫堅字文台,吳郡富春人,孫武之後。黃巾起,為朱俊佐軍司馬;涼州亂,為張溫參軍事,以董卓不遜,欲張溫斬之,張溫未從。軍還,出為長沙太守,封烏程侯。 
  諸軍畏董卓兵強,莫敢先進。曹操乃引兵西進,欲據成皋。張邈遣衛茲分兵隨之。曹操到滎陽汴水,遇董卓部將徐榮,與戰不利。曹操中箭,衛茲陣亡,死傷慘重。曹操到酸棗,為諸將畫策:袁紹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大谷,全制其險;袁術率南陽之軍經丹水、析縣入武關,以震三輔:三軍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張邈等不能用。曹操的計策是可行的,只是他尚缺乏號召的實力和威信。 
  以張邈為首的酸棗諸軍是表現最差的,說袁紹也膽怯可能不準確。袁紹作為盟主,進屯河內,應該說是一馬當先了。王匡進逼董卓,按理是承袁紹旨。《三國誌·文帝紀》注引《典論》帝《自敘》曰:兗豫之師戰於滎陽,河內之甲軍於孟津。董卓遂遷大駕,西都長安。兗師應為曹操,豫師為孔胄,河內之軍該指袁紹、王匡。同盟不過是個鬆散的組織,成員各有心腹事,袁紹難做到令行禁止,就別說曹操了。王匡、曹操相繼失敗也勢必要影響義軍的鬥志。曹操離開酸棗,到揚州一帶招募兵馬,後進屯河內,與袁紹會合。酸棗諸軍食盡而散。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漢景帝子魯恭王之後;姿貌甚偉,知名海內,受黨錮迫害;黨禁解,事大將軍何進。《三國誌·劉表傳》曰:靈帝崩,劉表代王睿為荊州刺史。《後漢書·劉表傳》曰:孫堅殺王睿,詔書以劉表為荊州刺史。前者略,不知劉表是怎樣任的;後者詳,說明是朝廷任的,而朝廷為董卓把持,朝廷之任,實際就是董卓之任。但我對後者有些懷疑,劉表可能不是董卓任的,而是袁紹任的。劉表若是董卓遣來,袁術、孫堅會堅決拒之,不會有什麼猶豫。孫堅殺王睿,袁術近水樓台,他不自取荊州,等董卓來安排,不大合邏輯。義軍有盟,袁紹為盟主,袁紹有所謂的表封表拜的權力,袁術若自行其是,必然要冒犯袁紹,所以他在等袁紹的安排,即望袁紹能讓他遂心。但袁紹卻遣劉表入荊州,這讓袁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拒之背盟,聽之則無利。袁氏兄弟的矛盾應該是由此而生。 
  《三國誌·臧洪傳》曰:劉岱、孔胄、張邈、橋瑁、張超等在酸棗設壇結盟,共推臧洪操盤歃血盟誓。裴松之批語曰:於時此盟止有劉岱等五人而已。《魏氏春秋》橫內劉表等數人,皆非事實。劉表保據江漢,身未嘗出境,何由得與臧洪同壇而盟乎?裴松之認為《魏氏春秋》的說法不符合事實,其一是會盟止有五人,劉表等必不在內; 其二是劉表在荊州,未嘗出過境。我認為《魏氏春秋》的說法可能符合事實,其一是《臧洪傳》說得很清楚,會盟不止五人,故劉表可能在其內,曹操隨張邈,亦有可能在其內;其二是會盟是由張邈、張超兄弟發起的,緊隨袁紹的大盟之後,酸棗諸軍基本就是會盟的成員,孫堅約在此時殺的王睿,故劉表很可能還未赴荊州。《三國誌·劉表傳》及注引《漢晉春秋》曰:曹操挾獻帝都許,劉表雖遣使貢獻,然北與袁紹相結。治中鄧羲諫劉表與袁紹斷,劉表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何獨怪乎?」劉表不想背盟主袁紹,說明他參加了義軍。他若是初平元年(190)正月參加義軍,也就完全有可能與張邈等結盟。當然這是一種推測,劉表像孫堅後為義軍成員也是可能的。劉表曾受黨錮迫害,袁紹則營救過受黨錮迫害的人,後二人皆事大將軍何進(劉表以大將軍掾為北軍中候,袁紹以大將軍掾為侍御史)。據此,我認為袁紹任劉表是說得通的。 
  《後漢書·袁術傳》曰:劉表到荊州,上袁術為南陽太守,袁術又表孫堅為豫州刺史。我在這裡提及的是時間次序,至於劉表上袁術為太守,我僅順便一說,袁術為後將軍,不大會接受。因靈帝末,刺史提在郡守上,擁一州軍政大權,部分刺史改為牧(注一)。袁術要做得是牧伯,他後來便自為揚州牧、徐州伯。《三國誌·許靖傳》曰:關東州郡起兵,御史中丞許靖出奔豫州刺史孔胄,孔胄卒,依揚州刺史陳溫。由以上兩條可知:劉表到荊州,孔胄死,袁術以孫堅為豫州刺史。袁術不得袁紹以其據荊州,故趁孔胄死,自佔豫州,以免再落後。後袁紹遣周昂為豫州刺史,與袁術爭。二袁矛盾激化,兵戎相見,義軍同盟開始向割據演變。 
  袁紹、韓馥等以獻帝受制於董卓為由,謀立宗室幽州牧劉虞為帝。曹操和袁術皆反對。 
  孫堅率荊豫兵,與董卓軍數戰。初平二年(191)二月,董卓終不敵,棄城西走,屯黽池。孫堅進洛陽,清理廢墟,分兵出函谷關,乘勝追擊。袁紹遣周昂襲豫州,孫堅遂停止西進,回屯魯陽。            
第5章 董卓敗亡     
  初平二年(191)四月,董卓見孫堅不追,乃使董越、牛輔等將分守黽池、安邑諸縣,以御山東,而自從容回長安,自為太師,號尚父,位在諸侯王上。董卓僭擬天子車服,封拜宗族,使列朝廷。築郿縣塢,儲滿財寶糧谷,云:「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三國誌·董卓傳》)嘗於宴飲時,就坐中殺人。盡毀洛陽和長安的銅人、銅馬、鍾架及流通的五銖錢,改鑄小錢,因質量太差,致使錢毛物貴,貨幣不再流通,生民困苦。司徒王允密與司空荀爽等謀誅董卓。王允字子師,太原祁縣人,通經習武,曾任豫州刺史,與皇甫嵩、朱俊共擊黃巾,後事何進。 
  董卓自知殺人過多,恐為人害,出行常以呂布護衛。董卓雖愛呂布如子,然性烈氣狹,因其一次小過不遂心意,便拔手戟擲之。呂布敏捷,躲閃而過。呂布笑臉道歉,董卓怨解。呂布由是懷怨。董卓又使呂布守中閣,呂布與侍女私通,恐事發覺,日益不安。王允與呂布同鄉,故行籠絡以誅董卓。呂布見王允,露不滿之意。王允遂請為內應,呂布許之。 
  三年(192)夏,獻帝有疾新愈,大會百官未央殿。董卓至,王允使呂布刺殺之,夷三族。王允獨攬大權,露有驕色。 
  董卓重用蔡邕,蔡邕不得已而事之。王允謂其為阿附者收將殺之。公卿惜之高才,多有相救。王允悔欲止,而蔡邕已死獄中。 
  董卓女婿中郎將牛輔屯陝縣,奉董卓令,分遣校尉李傕、郭汜、張濟等進屯河南。董卓死,呂布遣兵擊牛輔。牛輔抵擋一陣,終因恐懼而攜金寶逃亡,左右劫財,斬首送長安。李傕等抄掠而還,見主皆亡,遣使詣長安求赦。王允欲遣散之,有人勸其曰:「涼州人素憚關東兵,一旦解兵,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嵩為將軍,率之屯陝以安撫之,而徐與關東通謀,以觀其變。」 王允曰:「不然。關東舉義兵者,皆我盟友耳,若安涼州屯陝,使關東見疑,甚不可也。」(《後漢書·王允傳》) 
  時百姓訛傳,當悉誅涼州人。李傕等益懼,不知所為,欲行解散,各返其鄉。校尉賈詡曰:「諸君棄軍單行,即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率眾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獻帝以征天下,若不濟,走未晚也。」(《三國誌·賈詡傳》)賈詡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善運機謀,董卓以為討虜校尉,隨牛輔屯陝縣。李傕聽其計,乃率兵西進,路與董卓部將樊稠等合,眾十餘萬,十日攻破長安。呂布東奔逃命,王允被俘受害。 
  獻帝詔李傕為車騎將軍,郭汜後將軍,樊稠右將軍,張濟鎮東將軍,並封列侯。李傕、郭汜、樊稠共擅朝政,張濟出屯弘農。韓遂、馬騰降,率眾入長安。詔韓遂為鎮西將軍,遣還金城;馬騰為征西將軍,遣屯郿縣。不久,韓遂、馬騰襲長安。郭汜、樊稠出戰,韓遂、馬騰敗還涼州。 
  興平二年(195),諸將開始爭權。李傕疑樊稠暗通韓遂、馬騰而殺之。郭汜自疑,遂攻李傕。李傕劫持獻帝,郭汜扣留公卿,二人相攻連月,死者萬數。李傕自為大司馬。張濟趕來說和,欲獻帝東遷弘農。李傕許之。詔李傕出屯弘農曹陽;張濟為驃騎將軍,還屯陝;郭汜為車騎將軍,楊奉為興義將軍,董承為安集將軍,並護駕東行。郭汜復欲脅獻帝都郿縣,楊奉、董承不聽。郭汜遂與李傕和,追至曹陽,欲劫回獻帝。楊奉原為白波帥,遂急招河東白波帥韓暹等,與李傕、郭汜大戰,保獻帝至河東。 
  建安元年(196)秋,因饑荒斷糧,諸將護獻帝至洛陽,河內太守張楊以糧相迎。遷張楊大司馬,韓暹大將軍,楊奉車騎將軍,董承衛將軍。 
  王允有計除奸,卻無謀安政,俯仰間前功盡棄,又使李傕、郭汜繼續亂政。梟雄豪傑見獻帝窮途末路,遂起而逐之。            
第6章 群雄兼併割據     
  初平二年(191)春,袁紹、韓馥等立宗室幽州牧劉虞為帝,遭劉虞固辭。袁紹等又請其領尚書事,承製封拜,復受拒絕。靈帝時,宗正劉虞、中軍校尉袁紹、討虜校尉蓋勳同典禁兵,三人曾謀誅宦官,因蓋勳外遷京兆尹而未遂。這說明袁紹與劉虞關係密切。劉虞稱號,袁紹將獲大利。為另立,袁紹向曹操、袁術徵求過意見,二人各懷心志,皆拒之。劉虞字伯安,東海郯縣人,光武帝子東海恭王之後;初為幽州刺史,遷宗正,後復拜幽州牧,平定叛亂,廣恩寬政,使民悅年登,拜太尉,封容丘侯;董卓秉政,遷大司馬,進封襄賁侯。 
  前面第二章裡說過,靈帝何皇后生長子劉辯,王美人生次子劉協。靈帝不喜歡劉辯,喜歡劉協,有廢嫡立庶之意。靈帝死,何皇后、何進才使劉辯得立。袁紹為何進黨,自然要擁護少帝,後又反對董卓廢立,故與獻帝關係不親。《三國誌·袁術傳》注引《吳書》及《三國誌·公孫瓚傳》注引《吳書》曰:袁紹為立劉虞,雲獻帝非靈帝子。袁紹故欲趁機另立,以獲重權,進不能克董卓,至少退可據守山東,以成東西兩朝。袁紹計不成,一是因劉虞過於善良,不諳紛爭之術;二是因群雄詭譎,袁紹難以馭之。 
  袁紹見孫堅打敗董卓,進入洛陽,欲成大事,遂遣周昂為豫州刺史,襲取豫州。袁術召孫堅與公孫越擊之,公孫越陣亡。 
  對史書記載袁紹遣周昂襲豫州一事存在時間和人名上有出入的問題,我這裡採取《三國誌·公孫瓚傳》注引《典略》載公孫瓚表袁紹罪狀中的說法。公孫越何許人也?公孫越乃公孫瓚堂弟。 
  公孫瓚字伯珪,遼西令支人,曾與劉備同師盧植,在幽州討賊有功,遷至中郎將,封都亭侯;劉虞出幽州牧,施仁愛,罷省屯兵,而公孫瓚但務聚徒以自強,二人漸不相平;董卓秉政,拜公孫瓚奮武將軍,封薊侯。時劉虞子劉和為侍中,在長安。獻帝使其潛出詣劉虞,令將兵來迎。劉和路經袁術,說獻帝意。袁術贊之,但留劉和,令劉和作書與劉虞,讓劉虞遣兵來一同往西。劉虞得書,乃遣數千騎詣劉和。公孫瓚知袁術有異志,勸劉虞勿從,劉虞不聽。公孫瓚懼袁術聞而怨之,亦遣堂弟公孫越將千騎詣袁術以自結,並且陰教袁術執劉和,奪其兵。由是劉虞、公孫瓚益有隙。 
  公孫瓚悉公孫越死,認為禍起於袁紹。公孫瓚遂出兵入勃海,端了袁紹的老窩。袁紹在同袁術爭,另有圖冀州意,暫不想觸動公孫瓚,故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綬授公孫瓚堂弟公孫范,欲以結援。公孫范遂以勃海兵助公孫瓚。 
  袁紹陰教公孫瓚逼韓馥,以迫韓馥及早讓位於己。公孫瓚遂由勃海將兵向安平,韓馥迎之,為公孫瓚所敗。韓馥惶遽。袁紹自河內還,軍臨延津,使荀諶等詣韓馥,為陳利害。韓馥素恇怯,知兩雄來爭,自不能保州,乃讓袁紹,袁紹遂領冀州牧。袁紹架空韓馥,收用其屬下沮授、審配、田豐、荀彧等。沮授為袁紹陳霸業計曰:將軍據冀州,東取青州,西取并州,北取幽州,橫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擁百萬之眾,迎天子回洛邑,以此號令天下,無人能敵。袁紹大喜。是時年號初平,袁紹字本初,自以為年與字合,必能克平禍亂。韓馥自知失勢,辭袁紹,往依張邈。後袁紹遣使詣張邈,有所計議。韓馥以為圖己,乃自殺。公孫瓚屯兵廣宗,後青州黃巾入勃海,遂回擊之。袁紹是七月取代韓馥,公孫瓚是十一月大破黃巾。《三國誌·袁紹傳》注引《英雄記》曰:公孫瓚擊青州黃巾賊,大破之,還屯廣宗。紹自往征瓚,合戰於界橋。界橋之戰發生於初平三年(192)春。據此可知,袁紹取韓馥後,公孫瓚便停在廣宗,回勃海擊敗黃巾後,復還廣宗。實際上,這時的冀州是為袁紹、公孫瓚二人瓜分。 
  曹操見袁紹據河北,遂欲規河南。會黑山軍略東郡,曹操遂引兵擊走之,並據為根基。袁紹因表曹操為東郡太守。荀彧謂曹操有雄略,乃去袁紹而投曹操。曹操與語大悅,自謂劉邦遇張良。荀彧字文若,穎川穎陰人,荀子之後;有儀容,何顒異之有王佐之才;弟荀諶事袁紹;叔父荀爽,時為司空;侄子荀攸不久亦從曹操。 
  劉表到荊州,見袁術屯南陽欲得荊州,另阻兵作亂者眾多,乃單騎入宜城,延請蒯良、蒯越及蔡瑁為謀士。蒯氏兄弟為蒯徹之後。劉表求問徵兵平宗賊之計。蒯良曰行仁義之道,百姓自歸,士眾可有。蒯越則曰治平世者先仁義,治亂世者先權謀。宗賊多貪暴,為部下所患,若以賄賂誘之,必率眾前來。誅其首惡,撫其下屬,荊州可定。兵集眾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不必擔心袁術。劉表謂蒯良之言柔,雍季之論,蒯越之計詭,咎犯之謀,遂用蒯越計,平定宗賊,進屯襄陽,以觀時變。後李傕、郭汜入長安,欲連劉表為援,乃以劉表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 
  初平三年(192)春,袁術使孫堅攻劉表,劉表遣黃祖迎戰。孫堅擊破之,遂圍襄陽。孫堅單馬行峴山,為黃祖兵暗箭射死,年三十七歲,餘眾退走。公孫瓚進界橋,欲下鄴縣。袁紹率眾迎戰,大破之。公孫瓚敗走還薊。袁紹遣兵入幽州。公孫瓚退之,復遣田楷、劉備等乘勝南下,略至青州平原、齊國等地。袁紹復遣兵以拒。 
  夏,青州黃巾蜂入兗州,兗州刺史劉岱戰死。鮑信、陳宮建議曹操應據兗州,以圖霸王之業,曹操然之。二人說動州吏奉迎曹操,袁紹即表曹操行兗州刺史。曹操進擊黃巾,鮑信陣亡。連戰數月,黃巾終不敵,乞降,曹操收之。 
  此時由北向南,結有兩大團伙,袁紹、劉表、曹操為一夥,袁術、公孫瓚、陶謙為一夥。 
  陶謙字恭祖,丹陽人,任幽州刺史,後為皇甫嵩、張溫部將,徐州黃巾起,出為徐州刺史;獻帝都長安,陶謙遣使奉承王命,因遷徐州牧,加安東將軍,封溧陽侯。 
  冬,袁術與公孫瓚、陶謙合謀攻袁紹。公孫瓚使劉備屯高唐,單經屯平原;陶謙率兵屯發乾。袁紹與曹操會擊,皆破之。 
  四年(193)春,袁術引軍入陳留。袁紹與曹操擊之,劉表斷其糧道。袁術潰敗,奔走九江,自領揚州。 
  夏,陶謙取泰山華縣、費縣,略任城。曹嵩去官還譙,時與少子曹德避亂華縣。曹操迎之不及,闔家被陶謙部下所殺。秋,曹操進攻徐州彭城,陶謙不敵,退守郯縣,告急於田楷。田楷、劉備救之。曹操糧少,見救兵又到,引兵還。 
  冬,劉虞患公孫瓚為亂,合眾兵攻之。公孫瓚無備,倉猝間欲棄走。劉虞敕令勿燒掠傷人,殺一公孫瓚而已。公孫瓚見虞軍行動弛緩,遂速集銳卒衝突。虞軍大潰,北奔居庸。公孫瓚拔之,擒劉虞還,斬之,自為幽州刺史。劉虞部將攻公孫瓚,袁紹遣兵助之。公孫瓚數敗,走易水築易京固守。 
  興平元年(194)夏,曹操起軍復征徐州,略至東海。陶謙敗退,欲南走丹陽,會陳宮等叛,使曹操退還。陳宮屯東郡,連和呂布、張邈等謀叛。陳宮說張邈曰:「今雄傑並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眾,當四戰之地,撫劍顧眄,亦足以為人豪,而反制於人,不以鄙乎!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若權迎之,共牧兗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通,此亦縱橫之一時也。」(《三國誌·張邈傳》)張邈不甘為人下,乃從之,迎呂布為兗州牧,據濮陽,郡縣多應之。陳宮剛烈有謀,天下亂,始隨曹操,他亦欲趁亂逞強。荀彧、程昱力保鄄城、范縣、東阿三城不失。曹操引軍還,與呂布相持於濮陽。秋,蝗蟲起,百姓大饑,兩軍糧盡,各引軍去。呂布東屯山陽,曹操還鄄城。袁紹使人說曹操歸順,遷家居鄴。曹操欲應之。程昱諫曰:「今袁紹據河北,有並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濟也。將軍自度能為之下乎?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能戰之士,不下萬人,以將軍之神武,與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業可成也。」(《三國誌·程昱傳》注引《魏略》)曹操乃止。程昱字仲德,東郡東阿人,深有智略,曹操臨兗州,征為腹心。 
  到此,我們可以看清曹操從無到有的起兵過程。他先依張邈,後附袁紹,在逐步尋求獨立。 
  劉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人,漢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後;少孤,家道衰落,與母販履織席為業,及長,與公孫瓚同師事盧植;性情溫和寡言,喜怒不形於色,好交結豪俠;黃巾起,乃聚合關羽、張飛等從軍討黃巾,後依公孫瓚,領平原相。關羽字雲長,河東解縣人,亡命奔涿郡。張飛字益德,涿郡人。二人皆萬人敵,劉備與之恩若兄弟。曹操征徐州,劉備隨田楷往救。劉備有兵數千,又得陶謙益兵數千,遂離田楷而歸陶謙。陶謙表其為豫州刺史,使屯沛縣。曹操回征呂布後,陶謙即病故。徐州官吏糜竺、陳登等乃奉迎劉備為主,並遣使報袁紹,袁紹許之。劉備是看到公孫瓚終不是袁紹的對手,遂離之;領徐州後,即刻投到袁紹一方,改變了陶謙的戰略。 
  是歲,孫堅長子孫策從袁術。孫策字伯符,結交豪俠,有名江淮間。孫策數語好友張紘,欲從袁術求其父余兵,以據江東。張紘贊之,以江東為基,收荊揚二州,全據長江,誅除群穢,匡輔漢室,可建桓文之功。孫策遂投袁術。袁術甚奇之,但並不重用之。孫策亦不願久留。時袁術用孫策舅吳景為丹陽太守,堂兄孫賁為丹陽都尉,二人正與劉繇戰。劉繇是劉岱弟,受詔為揚州刺史,因懼袁術,乃南至曲阿,欲佔江東。孫策乃說袁術,乞助吳景、孫賁平定江東。袁術謂劉繇勢強,孫策未必能定,故許之,表行殄寇將軍,還孫堅余兵千餘人。孫策遂渡江轉鬥。 
  興平二年(195)春,袁紹助曹操攻呂布,呂布、張邈等東走下邳奔劉備,張邈留弟張超保家人屯雍丘。秋,曹操圍雍丘。冬,曹操遣使勤王,詔拜為兗州牧。雍丘破,張超自殺,滿門被誅。劉備容留呂布、張邈,使屯下邳西,但並不助之敵曹操。張邈乃詣袁術請救,未至,自為其兵所殺。曹操平兗州。            
第7章 曹操挾天子,袁術稱尊號     
  董卓死,毛玠說曹操曰:「今天下分崩,國主遷移,生民受難。將軍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三國誌·毛玠傳》)曹操從之,遣王必詣河內太守張楊,欲借路西至長安。張楊不許。董昭說張楊曰,袁紹、曹操雖為一家,勢不久群。曹操雖弱,然實天下之英雄也,宜當結之。張楊於是放王必通行。董昭善權變,曾隨袁紹,因隙而離之,欲去長安,途經河內,為張楊所留,拜騎都尉。李傕、郭汜見王必,以為關東欲自立天子,曹操遣使,恐非誠實,故欲拒絕其意。鍾繇曰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操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有失效忠者之望也。二人聽之,表曹操為兗州牧,其使命得通。鍾繇與荀彧同鄉,荀彧數向曹操稱讚之。 
  獻帝離開長安暫住河東時,袁紹遣郭圖朝謁,郭圖還說宜迎駕都鄴。袁紹自謂與獻帝生疏,故未聽從。另有說沮授欲迎天子,而郭圖則反對。《三國誌·袁紹傳》注引《獻帝傳》曰:沮授曰:「今朝廷流離,義兵內圖相滅,未有存主恤民者。今吾州城粗定,宜迎大駕,安宮鄴都,挾天子而令諸侯,畜士馬以討不庭,誰能御之!」 袁紹悅,將從之。郭圖、淳於瓊曰:「漢室陵遲,為日久矣,今欲興之,不亦難乎!且今英雄據有州郡,眾動萬計,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以自近,動輒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非計之善者也。」 沮授曰:「今迎朝廷,於義為得,於時為宜,若不早圖,必有先人者也。」 袁紹終棄迎天子計。沮授是一直主張迎的,除記載有誤外,郭圖變計也是可能的。迎天子計,不管是誰提出,誰反對,終歸是袁紹未同意。 
  建安元年(196)春,曹操拔雍丘而入陳國;聞獻帝在河東,欲迎之。諸將或疑,荀彧、程昱謂可行,曹操乃遣曹洪西迎。董承拒之,使不得進。曹操進至許縣,降伏汝南、穎川黃巾劉辟、何儀等,復遣使詣河東。獻帝詔拜曹操為建德將軍。董昭至河東,詔拜為議郎。獻帝還洛陽,韓暹、楊奉、董承及張楊各違戾不和。董昭見楊奉兵強而少黨援,假作曹操書與之曰:「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翼佐之功,超世無疇。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必須眾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將軍當為內主,吾為外援。今將軍有兵,吾有糧,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楊奉得書喜,對諸將曰:「兗州諸軍近在許耳,有兵有糧,朝廷所當依仰也。」(《三國誌·董昭傳》)遂共表曹操為鎮東將軍,襲父爵費亭侯。董承畏患韓暹矜功專恣,潛召曹操。曹操議之。或謂山東未平,獻帝為韓暹、楊奉等所持,恐一時難以迎之。荀彧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高祖東伐為義帝服喪而天下歸心。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能遠赴關右,然猶分遣將帥,蒙險通使,雖御難於外,乃心無不在王室,是將軍匡天下之素志也。今奉主上以從民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雄傑,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雖有逆節,必不能為累。若不時定,四方生心,悔之不及。」(《三國誌·荀彧傳》)曹操聽之。 
  曹操率兵入洛陽,詔拜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曹操見董昭,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 董昭曰:「將軍興兵平亂,入朝輔翼,此五霸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許縣。然朝廷新還舊京,冀望獲安。今復徙駕,眾心難一。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算其多者。」(《三國誌·董昭傳》)曹操大喜,遂徙獻帝都許。詔拜曹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曹操挾到了天子,開始號令諸侯。韓暹、楊奉見失勢,奔降袁術,後為劉備所殺。張濟在陝縣,因糧盡而入荊州,攻穰縣,中流矢死。曹操遣將誅李傕。郭汜、張楊皆為其部下所殺。一時亂臣頓作鳥獸散,化為烏有。 
  袁紹在官渡之戰討曹操檄文裡曰:「會鑾駕東返,群虜亂政。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故使從事中郎徐勳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翼衛幼主。而便放志專行,專制朝政。」(《三國誌·袁紹傳》注引《魏氏春秋》)袁紹視曹操為爪牙,因北與公孫瓚相爭,故遣使使曹操迎天子。但亦可能是他發覺失先,只好後手送人情。 
  袁術與沛相陳珪及避亂揚州的張范俱為公族子孫,少時便有交情。袁術知其才能,故欲攬之。袁術據九江,致書陳珪曰:「昔秦失其政,天下群雄爭而取之,智勇者勝。今世事紛擾,復有瓦解之勢矣,誠英雄有為之時也。與足下舊交,豈肯相佐乎?若集大事,君實為吾心膂。」 陳珪復書曰:「昔秦末世,肆暴毒虐,故遂土崩。今雖季世,未有亡秦之苛亂也。足下若捨扶危濟困,而陰謀不軌,以身試禍,豈不痛哉!吾備舊知,故陳至情。欲吾營私阿附,有犯死不能也。」(《三國誌·袁術傳》)及天子在河東,袁術會群下曰:「今劉氏微弱,海內鼎沸。吾家四世公輔,百姓所歸,欲應天順民,於諸君意如何?」 眾人鴉雀無聲。主簿閻象曰:「昔周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同上)袁術嘿然不悅。及曹操遷獻帝都許,袁術延請張范。張范稱疾不往,但畏其勢,遣弟張承應之。袁術問曰:「昔周室陵遲,則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漢接而用之。今孤以地廣士眾,欲徼福齊桓,擬跡高祖,何如?」張承對曰:「在德不在強。夫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雖雲匹夫,可興霸業。若苟僭擬,背時而動,眾人所棄,誰能興之?」(《三國誌·張范傳》)袁術翻然作色,張承乃去。 
  建安二年(197)春,袁術僭號,諸事皆循天子制。獻媚者進勸即位,露布天下。袁術欲伸而縮,曰:「曹公尚在,未可也。」(《三國誌·武帝紀》注引《魏武故事》載公十二月己亥令)這好比男女偷情,既不能成婚,又不敢張揚一樣。袁術按捺不住,私下上了龍床,可又膽戰心驚,不敢公開登基。對此,別說冤家曹操、袁紹等恨之入骨,就連友鄰孫策、呂布也是義憤填膺。兩年後,袁術便在內外交困中崩潰。有人捨命不捨財,袁術是捨命不捨王位,臨覆沒之際,又欲攜之歸袁紹。他書曰:「漢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門,豪雄角逐,分裂疆宇,此與週末七國分勢無異,卒強者兼之耳。今君擁有四州,民戶百萬,以強則無與比大,論德則無與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續絕命救己滅乎?」(《三國誌·袁術傳》注引《魏書》)袁紹陰然之,袁術發病道死。王權極人所欲,炙手可熱,故逐之者前仆後繼,捨生忘死。袁術對歷史的認識及對時局的分析可謂精闢,但卻不知眼下自己家門離智勇者相去漸遠。無獨有偶,後袁族中又出了一位與袁術相匹的人物袁世凱(注一)。            
第8章 平世仁德,亂世智謀     
  敘議至此,我想在此章就德與智,在下一章就王與霸的問題作一簡論,希望讀者能透過紛亂的歷史事件看到一些本質的東西。 
  《呂氏春秋·義賞》講了一個德與智的故事:春秋時,晉文公將與楚人戰於城濮,文公因敵強我弱而問計於咎犯,咎犯曰打仗要懂詐術,詐之可矣。文公以此言告雍季,雍季曰詐偽之道,是竭澤而漁,只能應急,非長久之術也。文公用咎犯言,敗楚人,而論功行賞,雍季在上。左右不解,紛紛諫問。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代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時之務也。焉有以一時之務先百代之利者乎?後孔子聞之曰,臨難用詐,足以卻敵;反而尊賢,足以報德。 
  晉文公經咨詢和實踐,增識不小,他搞清楚了治與亂時的德與智的辯證關係。紛亂當中,為一時之務可以智謀;安頓下來,為百代之利必用仁德。劉表平荊州,即用的是咎犯的計策。 
  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儒、墨、道、法、縱橫家等最為有影響。《漢書·藝文志》曰:儒家者流,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於道最為高。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眾取寵。墨家者流,貴儉,兼愛,上賢,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識別親疏。道家者流,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法家者流,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縱橫家者流,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一般將儒、墨歸為仁德,道、法、縱橫歸為智謀。仁德與智謀有高低上下之分,也就出現了統一和對立的辯證關係。上德鴻碩,因為在上而兼智,下德愚腐,因為在下而少謀;上智神通,因為在上而有仁,下智刻毒,因為在下而寡德。高者謂諸子之說可殊途同歸,低者則言道不同不相為謀。晉文公是德智並具的人,而且知道何時任德何時用智。 
  春秋諸侯爭霸,戰國諸侯逐王,周朝由盛而衰。孔子生於春秋,孟子生於戰國,二人游事諸侯,欲恢復堯舜、殷周秩序,但卻四處碰壁。《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使子貢至楚。楚昭王欲迎孔子,以七百里地封之。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帥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封土,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子西的話有三層意思。若用孔子師徒,行周君臣之禮,楚由子男爵而為王,由五十里封土而開千里之國,就都成了非法所得。若用孔子師徒,這幫人很有本事,楚王之位難保安穩。若用孔子師徒,子西等就無事可做了。前兩層意思是明說的,後一層是暗藏的。第一層最為重要。《史記·孟子列傳》曰:孟子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臏、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堯舜、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 
  德,在高低上下之間,因人而異,分有這麼三個層次:品行、信仰和善政。品行主要關乎於庶民,信仰主要關乎於士大夫,善政主要關乎於君主。孔子、孟子都是懷揣德智的人,他們所信的德是三代之德,他們所使的智要為所信的德服務。但這個德,即維繫三代綱紀的禮樂,已經在統治者的自踐和新興勢力的踩踏下崩壞了。孔孟欲修復以固之,老子謂之徒勞無益,而更多的人則欲毀而重建。 
  老子修道,無為,而無不為。《史記·老子傳》曰: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孔子謂老子為乘風雲而上天之龍,不能知也。 
  商鞅信奉繩法。《史記·商君列傳》曰:商鞅入秦,說秦孝公以帝道、王道比三代。孝公怒鞅妄人耳,謂鞅所言之事久遠,不能待,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鞅復以霸道、強國之術說孝公。孝公悅,與鞅語數日不厭。鞅以帝王之說試孝公,實欲變法。太史公曰商君刻薄而少恩。 
  蘇秦、張儀善縱橫。《史記·蘇秦列傳》曰:蘇秦至秦,說秦惠王可以強兵吞天下,稱帝而治。惠王因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蘇秦遂往六國,說以霸王之事,以合縱抗秦。《史記·張儀列傳》曰:張儀入秦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張儀以連橫,終破合縱。太史公曰蘇秦、張儀長於權變,真傾危之士也。 
  孔子、孟子希望諸侯能克己復禮,與周王相安無事。但諸侯多謂周王已形同虛設,故野心勃勃,貴智力而賤仁義。秦始皇終以智力混一六合,但因不知建德,繼之以暴,結果旋即滅亡。 
  漢立,太中大夫陸賈說劉邦行仁政。《史記·陸賈傳》曰:陸生屢說高帝宜崇《詩》、《書》,高帝罵之曰:「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向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乃使陸生輯古今成敗事,著《新語》以為戒鑒。文帝、景帝取道家上品,以無為為治,與民休息,但奸偽亦縱生。武帝初立,欲有作為。《漢書·武帝紀》曰:丞相衛綰奏曰:「所舉賢良,或治申子、商鞅、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漢書·董仲舒傳》曰:博士董仲舒奏曰:「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為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故立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余烈,至今未滅。今漢繼秦之後,雖欲善治之,無可奈何。夫仁、義、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德施於方外,延及群生也。」衛綰、董仲舒認為主張仁義的儒學是治世之說,而其它言談智力的門派是亂世之術。武帝遂尊儒而抑諸子。準確地說,武帝是以儒為主而以其它諸子為輔。宣帝繼之。元帝則獨好儒說,且又流下,西漢始衰。東漢初中葉之君多能以文武為治,逮末葉之主,則荒疏政術。《後漢書·黃瓊傳》曰:老臣黃瓊諫桓帝曰:王者處平世首當施德義,不施則顛;處亂世首當任智力,不任則危。黃瓊詳釋德與智的關係,可桓帝分不出當來。 
  漢末人物,審其所學,可以斷其所為。陳壽曰曹操「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孫盛雲曹操「博覽群書,特好兵法」。劉備臨終遺詔劉禪曰:「可讀《漢書》、《禮記》,閒暇歷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益人意智。聞丞相為寫《申》、《韓》、《管子》、《六韜》一通已畢,未送,道亡,可自更求聞達。」(《三國誌·劉備傳》注引《諸葛亮集》載先主遺詔敕後主)孫權說呂蒙和蔣欽曰:「孤少時歷《詩》、《書》、《禮記》、《左傳》、《國語》。至統事以來,省三史、諸家兵書,自以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學必得之,宜急讀《孫子》、《六韜》、《左傳》、《國語》及三史。」(《三國誌·呂蒙傳》注引《江表傳》)可見,曹操、劉備、孫權等多能融會諸家,不偏執一端,既適安生於太平,亦易崛起於土崩。像皇甫嵩、劉虞、孔融等皆為儒者,可為治世良臣,不善亂世鬥智力。 
  最後順便一提,我覺得李宗吾窮閱史書、諸子,抽繹出的厚黑學,不過是望文之臆;他說的曹操黑,劉備厚,孫權半黑不厚,是貌合而神離。其實,曹操、劉備、孫權等在東漢末年的亂世裡主要施行的就是智力、權術。            
第9章 王業與霸業     
  司馬光曰:「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以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資治通鑒·魏文帝黃初二年》) 
  五帝大概是王業之祖。關於五帝,有數種說法:一曰為伏羲、神農、黃帝、少昊、顓頊;一曰為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一曰為少昊、顓頊、帝嚳、唐堯、虞舜。我們這裡從唐堯、虞舜說起。五霸可謂霸業之宗。關於五霸,亦有數種說法:一曰為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一曰為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一曰為齊桓、晉文、楚莊、闔閭、勾踐。我們這裡從齊桓、晉文說起。 
  傳說唐堯是氏族社會後期的部落連盟首領。唐堯舉虞舜為繼承人,唐堯死,虞舜即位。虞舜又選夏禹為繼承人,虞舜死,夏禹即位。夏禹死,子夏啟即位。夏啟創建夏王朝,確立了宗法制度。歷史一般把堯舜傳位稱為禪讓,但是也有另外一些說法,說其傳位是在傾軋中完成的。 
  夏到桀而衰,商湯滅之,建立商王朝。商到紂而敗,周武王亡之,建立周王朝。武王死,成王即位,開始大封諸侯。周王自稱天子,為天下共主,將宗親、異姓功臣及先代貴族數百人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建立諸侯國,以為藩屬。諸侯主要履行尊周王為天下共主、定期朝貢及提供軍賦力役等責任,除此之外,享有世襲、擁兵、任免官吏、徵收稅賦等自治權。周王認為分封制度有如一棵常青樹,自己根深干拔,諸侯枝繁葉茂。 
  西周基本保持了干強枝弱的狀況,天子得政,王權在握,有威望和實力號令天下。東周則漸漸本末倒置,天子失政,王權旁落,諸侯紛擾而起。春秋諸侯相爭霸權,戰國諸侯則並逐王業。 
  春秋時,鄭莊公挑戰王室,初顯霸權鋒芒。莊公經常冒犯周桓王。桓王率兵討之,結果戰敗。莊公部下欲追捉桓王,莊公不許。他謂打敗王師、解除鄭國之危即可,雖說王室可圖,但諸侯不好對付。 
  真正登上霸主之位的是齊桓公。桓公得管仲輔佐,齊國日益強盛。桓公未有去挑釁王權,而是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他多次召集諸侯會盟,由自己為盟主,戮力周室,以討不臣。周王自感權輕,只好正視現狀,與其無力統攝,不如依托霸主,於是便賜桓公侯伯與王命。侯伯,即諸侯之長,王命,即持王命以號令諸侯的權力。 
  晉文公繼齊桓公後成為霸主。周襄王異母弟子帶率狄師攻佔王城,自立為王。襄王敗逃,向晉秦兩國求助。咎犯勸文公勤王,文公遂出兵戡亂,使襄王復位。繼之,文公在城濮以弱勢擊敗強大的楚軍,威鎮中原。襄王聞之,即賜文公侯伯與王命。「桓文之功」為漢末群雄津津樂道。 
  在諸侯爭霸的過程中,楚越等國國君已先後僭號稱王了。周王則稱天王,以別僭越。 
  進入戰國,諸侯演變成齊、楚、燕、韓、趙、魏、秦等列強割據稱雄的局面,僭王替代了爭霸。前344年,魏惠王自稱為王。不久,齊軍大敗魏軍。前334年,魏惠王被迫與齊威王相見,互尊為王。秦國經商鞅變法國力大增,東擴戰爭節節勝利。前324年,秦惠王稱王。為抗擊秦國,前323年,韓、趙、燕等國聯合稱王。至此,戰國七雄全部稱王,周王獨尊共主的政治地位失去衛護,陷入孤境。前288年,秦昭王為聯齊攻趙,遣使同齊閔王相約,齊稱東帝,秦稱西帝,以示帝位在王之上。因蘇秦離間,兩國不久取消帝號。但此時的秦國離真正成為帝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前256年,秦攻滅周室,八百年之久的百足王朝遂僵亡。 
  前221年,秦王嬴政掃滅六國,鯨吞天下,建立大秦帝國,自稱始皇帝。秦始皇以周朝分封而滅亡,遂實行中央集權的郡縣制,認為集權優於分封,可保江山千秋萬代。但很遺憾,新制度缺少實踐,雖貌似強大,但很脆弱。秦始皇身死不久,他那方如日東昇而崛起的帝國,便頃刻若夕陽墜下而灰飛煙滅。英雄競起,追逐秦失之鹿。 
  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建立張楚政權。陳勝稱楚王,吳廣稱假王,項梁、項羽叔侄及劉邦等紛起響應。不久,陳勝、吳廣被殺。范增認為陳勝復楚不立楚後而自立難以勢久,故說項梁宜復六國王族子嗣王位以拉大旗。項梁大致復辟之,以故楚懷王孫熊心為楚懷王,為反秦盟主。未幾,項梁戰死,項羽、劉邦等繼續擁立懷王。前206年,秦朝滅亡。項羽假尊懷王為義帝,徙之長沙,自為西楚霸王,大封功臣為諸侯王,原王族諸侯王所剩無幾。項羽忌劉邦功高,又不忍除之,將偏僻的巴蜀、漢中地與之,封為漢王。劉邦隱忍就國,旋即東伐。項羽使英布殺死義帝。劉邦責項羽弒主,與之相爭。前202年,劉邦消滅項羽,乃自為漢家皇帝。 
  漢承郡縣制,但又復設王侯二等爵,揉周秦二制於一體,欲矯枉,可又不免過正。西漢初,吳楚齊等宗室諸侯王自治坐大,發動叛亂。景帝平之,實行中央集權,朝廷任免治理諸侯封邑的官吏,諸侯只食稅租。武帝繼續削弱分封,並加強皇權專制。東漢繼續加強中央集權專制。諸漢帝只曉得一味拔升皇權,殊不知高處不勝寒。 
  漢末晉初人士對上述王霸之業皆有深刻的認識和研究。堯舜禪讓王權被視為理想,但理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只有假借的份兒,沒有實現的可能。三代確立了世襲王權,各個朝代的君主為鞏固世襲王權實行了不同的制度:商周實行的是分封制,秦實行的是集權專制,漢實行的是半分封半集權專制(開始側重於分封,後漸傾向於集權專制)。春秋時,齊桓、晉文稱霸,孔子以為霸權能夠輔佐周王,故稱之為仁者的行為;及戰國諸侯逐王,孟子看清了諸侯由稱霸而稱王,周室將摧,故謂春秋五霸為三王之罪人。秦末,項羽、劉邦打著興霸復楚的大旗反秦;及秦亡,項羽殺楚王,劉邦滅項羽,劉邦遂有天下。 
  這裡有兩個問題應略加注意。一,王霸之道與王霸之業不同。君主行仁義謂王道,恃強力則謂霸道;雄傑開國謂建王業,而扶持王室則謂謀霸業。二,集權與專制有別。中央政府將地方政治、軍事、經濟等權力上收謂集權;而帝王再將中央政府的權力斂為己有謂專制。專制可謂集權之集權。分封與集權,兩種制度雖然涇渭分明,但是目的一致,適可融匯。如果說分封的宗旨是君主與諸侯共同治守天下,那麼集權的目的則應是帝王與賢能一道統理國家。兩種制度結合適當,揚長避短,亦不失為一種行之有效的創新。不幸的是霸主蹂躪了君王,獨裁踐踏了精英。分封和集權相繼淪為若隱若現的陪襯,而專制主義則躍居如日中天的主角。我這裡用的集權專制一詞是偏正結構,集權是次,專制為主,集權是形式,專制為內容。 
  知道王業、霸業的由來及演變,便可理解東漢末年的事情。東漢末年的農民起義、軍閥角逐及豪強並起,其目的多是要建立王業或霸業。 
  張角領導黃巾起義,提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就是要改天換地,改朝換代。董卓擅廢置,總攬朝權,篡逆之心昭然若揭。閻忠向皇甫嵩提出了「天道無親,百姓與能」的王業思想。他認為皇甫嵩功高名大,不宜再事庸主,應起兵亡漢,重建政權。皇甫嵩未從。袁術認為漢之失天下久矣,豪雄紛起,分裂疆宇,與週末七國分勢,秦末群雄逐鹿如出一轍,最後是智勇者勝。他因此而僭號。《三國誌·魯肅傳》曰:周瑜欲魯肅依孫權,乃曰:「今孫將軍親賢貴士,且吾聞承運代劉氏者,必興於東南,是烈士攀龍附鳳馳騖之秋。」 魯肅從之。孫權見魯肅曰:「今漢室傾危,四方雲擾,孤承父兄余業,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顧,何以佐之?」 魯肅對曰:「昔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趁北方多亂,剿除黃祖,進伐劉表,全據長江,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祖之業也。」 孫權暗喜,卻曰:「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此言非所及也。」 
  上述是圖建王業的言論和行為,下面再來看一些謀求霸業的主張和舉動。 
  皇甫酈見董卓窺朝政不振而懷奸計,遂謂皇甫嵩宜為漢家除之,以建桓文之功。皇甫嵩不願專擅自行。《三國誌·荀攸傳》曰:董卓亂政,荀攸與何顒、伍瓊等人謀曰:「董卓無道,甚於桀紂。今直刺殺之以謝百姓,然後據崤函,輔王命,以號令天下,此桓文之舉也。」 臨發事覺,荀攸、何顒被收下獄。何顒憂懼自殺,荀攸後因董卓死得免。袁紹得冀州,沮授便勸其迎獻帝,以建「挾天子而令諸侯」的霸業。曹操在東郡,鮑信、陳宮獻策,據兗州為基,以建霸王之業。曹操因兗州之敗而欲歸袁紹,程昱勸其振作,霸王之業仍就可成。後毛玠、荀彧等皆為其出勤王謀略。張紘對欲據江東的孫策曰,據長江,誅除群穢,匡輔漢室,功齊於桓文。在隆中,諸葛亮說劉備曰,宜先占荊州,後取益州,以此為基,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 
  圖王謀霸,兩種主張不同,因而有爭論和鬥爭。 
  董卓擅政,袁紹、袁術、曹操等逃離京城,出走關東,與關東諸將結盟起兵,打出的便是誅討董卓、匡扶漢室的旗號。但是同時他們大都看到漢祚難興,不過暫以輔翼為名來掩飾其真實動機罷了。換句話說,他們在意識中謀霸,在潛意識中圖王。袁術很快撕去勤王的蒙紗,露出自立的面目。結果,他失道寡助,徒勞一場,沒有得到天下的認可,旋即敗亡。他失敗的原因顯而易見:一是仁德不厚,二是才能低下,三是因德才不具而不能審時度勢。袁紹要比袁術沉著,但還不如曹操老練。袁紹立劉虞不成,便想自立,滅掉公孫瓚後,他覺得時機成熟,遂授意主簿耿苞進言曰:「赤德衰盡,袁為黃胤,宜順天意。」(《三國誌·袁紹傳》注引《典略》)(注一)袁紹以此示眾,希望能得到支持和附和。不料群臣皆言耿苞妖妄宜誅,袁紹無奈,只好殺之自解,後悔將獻帝讓給了曹操。孫權的做法與曹操不相上下,他雖然竊喜魯肅的王業之說,但自感機宜不適,還是應該先循霸業為妥。 
  霸王一詞有兩種含義:一,指霸業與王業,桓文勤王建立的是霸業,秦兼六國建立的是王業;二,為建霸業者之尊稱,管仲言其可佐齊桓公以成霸王(《呂氏春秋·勿躬》),項羽自稱西楚霸王。漢末雄傑常說的霸王之業一般指後者。王霸一詞也有兩個意思:一,與霸王一詞的前者相同;二,可謂王道與霸道,以仁義治天下為王道,以武力進行統治為霸道。有人將東漢末年諸雄追逐王業、霸業之舉解釋為是行王道、霸道,這顯然似是而非。其實,在這期間,主張王業者,就是要亡漢,建立新的朝代;奉行霸業者,則是要扶漢,平定反叛和謀篡。三國鼎立才有王霸之道的事情。古今中外,政治用語的使用一向慎重。漢末戰亂,除農民起義等高喊打倒漢王朝的口號外,一般軍閥尚多舉著稱霸的招牌。農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無所畏忌。而軍閥是受益階層,多少要瞻前顧後。建立霸業,尚順從帝意,沒有什麼憂慮;而欲成王業,則是抗拒王命,要冒很大的風險。漢王朝歷經四百年而衰落,芸芸眾生苦難深重,熱血沸騰,豺狼當道,幸災樂禍,他們多為其表象迷惑,謂其苟延殘喘,行將就木,於是急於造反,行篡,趁火打劫;而虎豹獅熊則能洞若觀火,識其僵而未亡,餘威猶存,故而隨機應變,一步步接近目標。前者很快紛紛落敗,成為鋪路石,使後者居上。這也是王朝興滅的一般規律,牆倒眾人推,但要鶴立雞群,絕非等閒。聲勢浩大的黃巾起義轉眼間落花流水,董卓篡政及袁術僭號亦瞬息而嗚呼哀哉。袁紹、劉表等雖不乏勝出的能力和機遇,但在一場曠日持久的淘汰賽中,因喪失耐力、運氣不佳而出局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不足為奇。曹操、劉備、孫權一路打著勤王、稱霸、興復漢室的旗幟使隊伍逐步壯大,逢山開道,遇水架橋,而終成鼎足。之後,他們徐徐降下恭奉的高調,順勢做起君主。稱霸是手段,稱王則是目的。            
第10章 曹操挾天子以令天下     
  建安元年(196),曹操挾獻帝都許。袁術怒劉備領徐州,舉兵攻之,劉備拒於淮水。曹操表劉備為鎮東將軍,封宜城亭侯。袁術結呂布,呂布遂襲取下邳,劉備敗走海西。劉備饑困,向呂布求和。呂布不願袁術強,乃迎回劉備,使屯沛縣,而自稱徐州刺史。 
  劉備還沛縣,復合兵得萬餘人。呂布不願劉備強,尋復擊之。劉備走歸曹操。程昱說曹操曰:「觀劉備有雄才而甚得眾心,終不為人下,不如早圖之。」曹操迎得天子,正躊躇滿志,乃答曰:「方今收英雄時也,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三國誌·武帝紀》)乃厚待之,表為豫州牧,並給糧兵,遣至沛縣收拾散卒,東擊呂布。 
  曹操使獻帝下詔袁紹,責以不勤王,而自圖割據,擅相討伐。袁紹上書辯護,說自己破家為國,從無異志。曹操於是表袁紹為太尉,封鄴侯。袁紹不滿曹操挾持天子,自為大將軍,忘恩負義,竟號令到自己頭上,故恥為之下,表辭不受。曹操尚畏其實力,乃將大將軍讓之,自為司空,行車騎將軍。其實這時這些名號不過是虛有其名而已。曹操與袁紹日益不睦。 
  張濟因糧盡自陝縣入荊州,攻穰縣,中流矢死,侄子張繡領其眾。劉表使人撫納,引為己援,以拒曹操。張繡乃得據南陽。 
  二年(197),曹操征南陽,張繡降。曹操納張濟妻,張繡恨之。曹操聞其不悅,密謀殺之。謀洩,張繡掩襲曹操,曹操軍敗。 
  袁術稱號,遣使告孫策、呂布。孫策作書責而絕之,而向許都奉貢。曹操表其為騎都尉,襲烏程侯,轉年再表拜為討逆將軍,封吳侯。沛相陳珪勸呂布不要為虎作倀,引火燒身。呂布遂收其使送與曹操斬首。曹操表其為左將軍。袁術大怒,舉兵攻打呂布,不勝;尋又進犯曹操,敗績。 
  袁紹並河朔,勢力大盛,對曹操悖慢無禮。他每接詔書,便感於己不利,遂遣使說曹操,許都潮濕,洛陽殘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實。鄄城靠近鄴縣,袁紹是欲移天子自近。曹操拒之。曹操知道袁紹已是頭號大敵,另呂布、張繡等皆未賓服,自己是獨以兗豫二州抗天下六分之五。荀彧乃出計:宜急肅清近敵,安撫周邊,然後全力以圖河北。曹操然之。 
  三年(198),曹操圍張繡於穰縣。劉表遣兵救之。袁紹叛卒投曹操,說袁紹將襲許都迎天子。曹操乃還。呂布使人去河內買馬,為劉備兵所抄。呂布由是又結袁術,出兵攻打劉備,劉備敗走,曹操遣夏侯惇往救,亦不敵。曹操親征,與劉備合兵,圍呂佈於下邳,生擒呂布、陳宮,皆殺之,降張遼、臧霸等。呂布雖求援於袁術,但袁術已是自顧不暇。 
  四年(199),曹操班師,表劉備為左將軍,禮遇甚重。曹操宴劉備,語之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劉備方進食,失匕箸(《三國誌·劉備傳》)。時車騎將軍董承受獻帝密詔,謀誅曹操。劉備遂參與進去。董承為靈帝母董太后侄子,為獻帝舅。 
  袁術窮途末路,欲北投袁紹。曹操遣劉備邀擊之。程昱、郭嘉聞之,勸曹操不可放縱劉備。曹操悔,追之不及。劉備至徐州,袁術已病死,他遂背曹操,與袁紹連和。時袁紹已滅掉公孫瓚,兼四州之地,將揮軍南下。曹操遣兵拒之。 
  袁紹、曹操皆遣人招張繡。張繡欲歸袁紹。時賈詡為張繡謀士。獻帝出長安,賈詡離開李傕,輾轉至南陽,投靠張繡。賈詡認為宜從曹操。張繡不解,曰:「袁強曹弱,又與曹為仇,從之如何?」賈詡曰:「此乃所以宜從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眾從之,必不以我為重,曹公眾弱,其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將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三國誌·賈詡傳》)張繡從之,率眾降曹操。曹操大喜,厚待二人。 
  五年(200)正月,董承等謀洩,皆伏誅。曹操將征劉備。諸將認為袁紹大敵當前,不應避重就輕,貽誤緊要。曹操認為袁紹雖有大志,而行動遲緩,劉備乃為人傑,若不時擊,必為後患,遂東擊之。劉備以為曹操當拒袁紹,不備,敗奔袁紹,曹操擒關羽歸。《三國誌·袁紹傳》曰:曹操征劉備,田豐說袁紹襲操後,袁紹辭以子疾,不許。田豐舉杖擊地曰:「夫遭難遇之機,而以嬰兒之病失其會,惜哉!」《三國誌·於禁傳》曰:曹操初征袁紹,使於禁率二千兵,守延津以拒袁紹。劉備以徐州叛,曹操東征之。袁紹攻於禁,於禁堅守,袁紹不能拔。於禁復與樂進等將步騎五千,攻汲、獲嘉二縣,後還官渡。我認為,田豐說袁紹襲曹操後,袁紹並未完全不從,還是出了一些兵的。            
第11章 官渡爭雄     
  此時在中原,經過一番激烈的兼併,曹操和袁紹是剩下的兩大武裝集團。兩軍好比是一次錦標賽中排名一二的種子選手,斬將過關後在半決賽狹路相逢,將上演一場提前的決賽。獲勝的一方毫無疑問就是中原霸主,最後的奪標問鼎似是探囊取物,無甚懸念。 
  建安四年(199)三月,袁紹消滅公孫瓚,擁四州之地,氣勢大盛。他見袁術送號道亡,使耿苞試探稱尊又不果,於是備兵,將進攻許都,迎取天子。曹操遣兵迎之。自是歲八月至翌年一月,是兩雄爭奪中原之戰的序幕階段。 
  這是一場遲早要發生的戰爭。袁紹人多勢眾,一直握有進攻的主動權,袁紹之所以未能及早大舉,可能主要在考慮兩個問題:一是北面尚有死敵公孫瓚;二是心存僭越,未拿準出戰名義。除掉公孫瓚這個背患,而僭越又未成,袁紹於是決定南下消滅曹操以挾天子。但是此時是否應該出兵,袁紹的謀士有不同的意見。袁紹主要是以自己的力量和需要來考慮作戰方案的。沮授、田豐講究實際,注重機運,認為曹操雖軍少但兵精,且手有天子牌,非同公孫瓚之徒,若要出兵,宜待有隙可乘,否則宜需長期經營,並應師出有名,不可恃眾憑強。郭圖、審配剛介強硬,認為十圍五攻,敵則能戰,戰則不患無名。崔琰則認為不如尊奉王室,守境安民,以息戰亂。袁紹不可能聽崔琰,只能在沮授、田豐和郭圖、審配間做選擇。袁紹若依沮授、田豐之計,從長計議,紮下根來,尋機行事,即使不能最終完勝,大概也不至於速敗。他實采郭圖、審配之策,欲一鼓作氣,一勞永逸,結果弄成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袁紹為冀州主力南下黃河,使長子袁譚東據青州,次子袁熙北據幽州,外甥高幹西據并州,遣使南連張繡、劉表,串聯汝南門生賓客擁兵拒守,並對曹操部下進行離間。袁紹欲外施圍剿,內行瓦解。 
  面對袁紹這個頭號大敵,曹操抓緊時間清定周邊,壯固自己,以待決戰。在西線,遣鍾繇安撫關中馬騰、韓遂,使二人臣服。以夏侯惇為河南尹,魏種為河內太守,牽制并州高幹。在東線,先後除掉徐州呂布和淮南袁術。使臧霸襲擾青州。在最後時刻擊敗復據徐州的劉備。在東南線,一面使廣陵太守陳登牽制江東孫策,一面又對孫策施以懷柔,拜官封爵,並與聯姻。儘管如此,官渡之戰時,孫策仍秘密治兵,欲襲許都以挾獻帝。天意不作美,孫策遇刺身亡,其計乃止。在南線,招降張繡,張繡隨即參加官渡之戰,為獲勝立有功勞。以滿寵為汝南太守,平定袁紹門生賓客。但官渡之戰時,袁紹還是在汝南獲得勢力,對許都形成威脅。結交州刺史張津,張津遂屢與劉表戰。在西南線,遣衛覬使益州,欲令劉璋下兵逼劉表,止其增援袁紹,只是衛覬因路塞而未達。 
  劉表應允助袁紹,但卻沒有舉動;對屬下言附曹操,亦未聽從。他這樣做可能有這麼幾個原因:一,自謂有實力與袁紹、曹操及孫策等繼續角逐下去,與張繡不同。二,自感周邊未安,不便舉動。東與孫策不和,要加提防;西與劉璋有隙,亦須戒備;南與交州刺史張津無歲不戰,且官渡之戰時,長沙太守張羨率零陵、桂陽三郡叛應曹操,久攻乃平。三,欲保持中立,坐山觀虎鬥,以謀求均勢。袁曹未必能一役決出勝負,而左袒一方使局勢明瞭,自將處於劣勢。韓信就因助劉邦消滅項羽而喪失獨立。官渡之戰的結果,其實是劉表最想看到的。袁紹雖軍覆官渡,但仍有河北,仍對河南有威脅,只是因過早病故,子嗣平庸又不和,才使曹操得手成事。若不然,還不知鹿死誰手。儘管如此,袁氏兄弟仍在長時間裡牽制著曹操,使其不得脫身。官渡戰後第二年,曹操就欲南征。荀彧認為宜乘勝制服袁紹,若緩之,其必捲土重來。曹操才又掉轉槍口。劉表則攻破西鄂,以牽制曹操。袁紹死後,曹操繼續進攻袁氏兄弟。劉表曾使劉備北侵至葉縣;並書諫袁氏兄弟應停止內鬥,併力對外。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北征烏桓,劉備說劉表襲許縣,劉表不能用,因已年老體衰。曹操遂肅清後患,將舉兵南下了。我們應該認為,劉表的做法還是較為現實可取的。說他無能是不正確的。他雖然不比曹操,但無疑也是亂世豪傑,不能上取天下,也要中據一方,實在不行再說屈下稱臣。他自謂勢可一搏,尚未走到末路。稱他為自守者也是片面的。自守是任何勢力存在的先決條件,然後才有積極和消極之分。他若想消極自守,應該盤桓江南以自足,而挺上襄陽,就是要據此再爭。 
  袁紹、曹操為這場中原霸主之爭傾注了巨力。東起東海,西至西涼,北始幽並,南下荊交,雙方運籌四海,就是為了要飲馬黃河,一決高下,獲取進一步一統天下的力量。 
  對袁紹、曹操兩軍的兵力問題一直有爭議。《三國誌·袁紹傳》曰:袁紹除公孫瓚,擁四州之地,眾數十萬,乃簡精卒十萬,騎萬匹,將攻許。裴松之注引《世語》曰:袁紹步卒五萬,騎八千。孫盛評曰:袁紹之大舉,必悉師而起,十萬近之矣。一般均采袁紹出十萬兵之說。《三國誌·武帝紀》曰:袁紹據陽武,曹操退官渡。袁紹連營稍前,東西數十里。曹操亦分營與相當。合戰不利。時曹操兵不滿萬,傷者十二三。裴松之認為曹操兵不可能如此之少。一,曹操初入兗州破黃巾,受降卒三十萬,雖征戰損傷,未應如此之少也。二,袁紹十萬眾,屯營東西數十里,曹操不得以數千人相抗。三,曹操坑袁紹眾七八萬,夫七八萬人奔散,非數千人所能縛。故一般認為曹操兵不少於兩三萬。我亦認為曹操兵約為兩三萬,只是裴松之的說法可能不充分。曹操初入兗州,受降黃巾三十萬,但他後失兗州,便僅剩萬餘人了。對戰勝方公佈的殲敵戰報不能輕易聽信。《三國誌·魏書·國淵傳》曰:曹操征關中,以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留事。田銀、蘇伯反河間,兵敗伏法。破賊文書,舊以一為十,及淵上首級,如其實數。曹操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數者,欲以大武功,且示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曹操大悅。可見當時,將殺敵數一報十是慣例。國淵認為殺外寇,多報尚可,平內亂也多報則不免誇大了內亂的程度。以此驗之,曹操殺袁紹眾七八萬,不過七八千耳。袁紹東西連營數十里,曹操亦分營拒之。曹操萬人可能為分營後所剩兵力。 
  五年(200)二月,戰爭正式開始。袁紹進軍黎陽,遣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四月,曹操北救劉延。荀攸曰:「今敵眾我寡,分其勢乃可。公到延津,若將渡兵向其後者,紹必西應之,然後輕兵襲白馬,掩其不備,顏良可擒也。」(《三國誌·武帝紀》)曹操從之。袁紹聞曹操渡延津,即分兵應之。曹操乃引軍急向白馬,使關羽斬顏良,拔白馬還。袁紹渡河,追至延津南,遣劉備、文丑挑戰,曹操勒兵擊之,斬文丑。曹操還官渡,袁紹前據陽武。陽武、官渡、許都,三地自上而下幾乎垂直在一條經度線上。曹操兩勝而退守,袁紹雙敗仍進逼,說明曹操只能打防守反擊,袁紹雖開局被動,但仍勢不可擋。關羽辭別曹操,奔尋劉備。 
  《三國誌》中《關羽傳》曰:關羽殺顏良,解白馬圍,受封為漢壽亭侯,乃拜書告辭,奔劉備於袁軍。《武帝紀》曰:袁紹進守陽武,曹操退還官渡,關羽亡歸劉備。《劉備傳》曰:袁紹遣劉備將兵與劉辟略許下,關羽亡歸劉備。我想關羽、曹操傳紀裡記的應為關羽離開的時間,劉備傳裡記的則是關羽回歸的時間。這段時間有四個月左右。關羽可能沒有一下找到劉備,也可能未敢貿然去見,最後在許下得遇。 
  沮授說袁紹曰:「北軍數眾而勇猛不及南兵,南谷虛少而資財不及北;南利在於急戰,北利在於緩博。宜徐持久,曠以日月。」(《三國誌·袁紹傳》)相持至八月,袁紹有些按捺不住,連營稍前,東西數十里。曹操亦分營相對。袁紹合戰獲勝,遂大舉進攻,合圍官渡。曹操堅守抗拒。 
  曹操有些招架不住,書與荀彧,議欲撤還許都以引袁紹。荀彧認為誘敵深入很有可能會演成逃亡,他回復曰:「紹悉眾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今軍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先退者則勢屈也。公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三國誌·武帝紀》及《三國誌·荀彧傳》)他認為在此刻生死關頭,只有鏖戰到底,以求勝機。 
  許攸、張郃建議袁紹不必急於正面作戰,宜分兵抄後,一舉可定。袁紹半從半不從,他一面加強主攻,一面採取迂迴。原汝南黃巾劉辟等背叛曹操以應袁紹,略許下。袁紹遣劉備助之。劉備、劉辟抄略、招誘諸郡,諸郡多叛。曹操甚憂,曹仁請戰,擊走劉備、劉辟。袁紹遣韓荀抄斷西道,曹仁破之。曹仁字子孝,與曹洪同為曹操堂弟,隨曹操征伐。劉備還說袁紹南連劉表,袁紹從之。劉備復至汝南,曹操遣蔡陽擊之,兵敗被殺。兩軍互抄運車,燒絕糧草。但袁軍仍能果腹,而曹營卻快斷炊。 
  在關鍵時刻,袁軍雖然士氣還很旺盛,但是袁紹卻與其重臣違忤不睦;曹營儘管人心有些惶悚,然而曹操則能與其心腹同舟共濟。十月,袁紹遣車運糧,淳於瓊率萬人督送,宿屯烏巢。沮授欲再增軍護衛,袁紹不許。會許攸家人犯法,審配收之。許攸懼,又嫌計不為大用,遂投奔曹操,獻取烏巢之計。曹操留曹洪等守營,親率五千步騎往襲。聞曹操襲烏巢,張郃說袁紹曰:「曹操兵精,往必破瓊等;瓊等破,則將軍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郭圖曰:「不如攻其本營,勢必還,此為不救而自解也。」張郃曰:「曹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擒,吾屬盡為虜矣。」袁紹從郭圖,遣輕騎救烏巢,令張郃等將重兵攻曹營(《三國誌·張郃傳》)。曹操力破烏巢,斬淳於瓊等。張郃等攻營不下,聞烏巢失,降曹洪。操兵乘勢反攻,紹軍大潰。增援邯鄲,還是圍魏救趙,看來並無定式。司馬昭伐蜀,疑鍾會而用之,是因其欲征,故當竭力。曹營固,曹操誓要破掉烏巢,但張郃若救烏巢,用力可能與攻曹營不同。 
  袁紹滿以為勝利在望,不想鬼使神差,接連失措,功虧一簣。曹操自歎山重水復,幸遇天賜良機,破釜沉舟,柳暗花明。劉邦善金蟬脫殼,項羽慣放網中魚,亂世戰爭極富這般戲劇性的情節。看著穩操勝券,卻因驕溢疏忽,前功盡棄;而眼望敗局已定,倒能急中生智,起死回生。 
  曹操在袁營搜出許多自己部曲暗通之書,乃曰:「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人乎!」(《三國誌·武帝紀》及注引《魏氏春秋》)遂仿劉秀故事皆焚之(注一)。《三國誌·許褚傳》曰:關渡之戰,營吏徐他等謀刺曹操,許褚覺,殺之。曹操後來表荀彧功時曰:「昔與袁紹戰於官渡,因兵少糧盡,圖欲還許。彧不聽臣,建宜進討,臣易愚慮,遂摧大逆。紹雖破敗,但謂河北未易圖也,故欲南討劉表。彧復止臣,陳其得失,臣用反旆,遂吞凶族。向使臣退於官渡,為紹所乘,有傾覆之形。後若南征,進無所獲,退將失據。彧之二策,以亡為存,謀殊功異,臣所不及也。」(《三國誌·荀彧傳》注引《彧別傳》)他還曰:「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孤自度勢,實不敵焉,幸而破之,梟其二子。」(《三國誌·武帝紀》注引《魏武故事》載公十二月己亥令)曹操親口之言皆說明其勝利來之不易,來之幸運。袁紹與勝利失之交臂,責不能免,但也實在是命運不濟。 
  袁紹討伐曹操,對屬下的建議並非毫不採納。曹操東征劉備,田豐欲大舉南下,袁紹雖未大舉,但也出兵攻了延津。進至陽武,沮授建議緩搏,袁紹駐紮數月後,稍向前推進,因接連獲勝,遂開始猛攻。許攸、張郃想暫緩正面之戰,可用包抄,袁紹是前面不停,側後分使。張郃望救烏巢,郭圖要端曹營,袁紹將主力向敵,輕兵救援。 
  官渡之戰結束了。袁紹只與百餘騎渡河北歸。兩年後,袁紹因懊喪而病逝。又過兩年,曹操攻破鄴縣。曹操臨祀袁紹墓下,再拜而哭。曹操仿劉邦哭項羽,除了念及一點舊情外,更多的還是出於敬畏,因為稍有偏差,被弔唁的就會是自己。勝敗乃兵家常事,袁紹把官渡決戰的勝敗看得太重,他若能看得輕些就好了。看重當然是力爭贏,贏了便可定大勢;看輕是要料到輸,輸了還可捲土重來。曹操領冀州牧,據之為基,讓還兗州。此後,曹操北伐打敗烏桓,迫遼東公孫康畏服,除掉袁氏兄弟,基本平定了北方。            
第12章 赤壁三分     
  建安五年(200),孫策死,以事授其弟孫權,以周瑜、張昭等輔之。曹操表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孫權字仲謀,形貌奇偉,膽略超群。周瑜字公瑾,廬江舒縣人,英才俊傑。張昭字子布,彭城人,飽學博識。 
  六年(201),曹操南征劉備,劉備走歸劉表。劉表疑之,使屯新野。數年後,徐庶投劉備,並薦諸葛亮。劉備三往得見。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早孤,隨叔父諸葛玄往依劉表;諸葛玄卒,乃躬耕於南陽隆中,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有臥龍之名;兄諸葛瑾避亂江東,為孫權所用。 
  十二年(207),劉備見諸葛亮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數短淺,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諸葛亮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曹操比與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三國誌·諸葛亮傳》)劉備遂請諸葛亮出山。 
  十三年(208)春,甘寧向孫權獻策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誠是國之西勢也。寧已觀劉表,慮既不遠,二子又劣,非能承業轉基者也。將軍當早規之,不可後操圖之。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耄已甚,財谷並乏,左右欺弄。一破祖軍,鼓行而西,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三國誌·甘寧傳》)甘寧輾轉益荊多年,才入吳不久。孫權納其策,遂驅兵江夏,一舉滅掉黃祖。 
  劉表長子劉琦因劉表偏愛少子劉琮失寵,乃求助於諸葛亮,用其內危外安之計,趁黃祖死,求出為江夏太守。 
  七月,曹操南征劉表。八月,劉表病死,劉琮立。蒯越、傅巽等勸劉琮降。劉琮曰:「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乎?」傅巽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國家,其勢弗當也;以劉備而敵曹公,又弗當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鋒,必亡之道也。將軍自料何與劉備?」劉琮曰:「吾不若也。」傅巽曰:「誠以劉備不足御曹公乎,則雖保楚地,不足以自存也;誠以劉備足御曹公乎,則備不為將軍下也。願將軍勿疑。」(《三國誌·劉表傳》)劉琮無奈。 
  聞劉表死,魯肅說孫權曰:「夫荊楚與國鄰接,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輯睦,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加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三國誌·魯肅傳》)孫權即遣魯肅使荊州。魯肅字子敬,臨淮東城人,性好施與,周瑜奇之,薦於孫權。 
  九月,曹操至新野,劉琮舉州降。劉備屯樊城,得知劉琮降,憤然引眾去;過襄陽,諸葛亮勸攻劉琮以據荊州。劉備不忍奪之,乃率眾南行,另遣關羽走漢水,使會江陵。曹操以江陵有軍資,恐劉備據之,乃率精騎急追。 
  魯肅到夏口,聞曹操已入荊州;他疾至江陵,悉劉琮已降,劉備南走;於是他徑直往迎,與劉備會於當陽長阪。魯肅問曰:「豫州今欲何至?」劉備曰:「吾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魯肅曰:「孫將軍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鹹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使自結於東,崇連和之好,共濟世業,而雲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托乎?」(《三國誌·劉備傳》注引《江表傳》)見曹操追至,劉備從魯肅計,斜趨漢水,會遇關羽、劉琦,俱至夏口。曹操據江陵,上表拜封劉琮、蒯越等,安撫荊州吏民,準備東下。 
  劉表的失敗除與才幹有關外,更多的可能還是與年齡、健康及子嗣的能力相干。面對曹操大舉南下,劉表若不是年邁病終(劉表六十七歲死,比六十六歲死的曹操尚壽一歲)、子嗣又無能的話,其勢力不會輕易屈服。袁紹垮台亦如此。官渡之戰只是改變了袁曹兩軍的力量對比,它還不是決定最後輸贏的勝負手。袁紹雖敗北,而青山依舊在。若其不早死(袁紹生年不詳,但可判斷與曹操為同齡人)或子嗣有為,其勢力是可以繼續下去的。 
  諸葛亮說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三國誌·諸葛亮傳》)劉備遂遣諸葛亮隨魯肅詣孫權,尋求結盟。時孫權擁軍在柴桑,觀望成敗。 
  諸葛亮見孫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眾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橫掃諸雄,略平中原,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 孫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諸葛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仰慕,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注一)孫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諸葛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合有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弊;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孫權大悅(《三國誌·諸葛亮傳》)。 
  曹操意氣風發;眾臣多喜形於色,謂宜順流東下,孫權必殺劉備而歸附。奮武將軍程昱則料之曰:「孫權新在位,未為海內所憚。曹公無敵於天下,初舉荊州,威震江表,權雖有謀,不能獨當也。劉備有英名,關羽、張飛皆萬人敵也,權必資之以御我。」(《三國誌·程昱傳》)程昱提醒曹操不可輕敵。太中大夫賈詡諫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荊州,威名遠著;若乘舊楚之饒,以饗吏士,撫安百姓,則可不勞眾而江東稽服矣。」(《三國誌·賈詡傳》)賈詡欲曹操仗威施恩,不戰屈敵,其意與沮授、田豐同。曹操昏昏然,乃下戰書與孫權,將使水步軍八十萬,渡江攻吳。 
  孫權接書,示之群臣,問以計策。張昭等眾臣皆說宜迎之。孫權起身去,魯肅追上,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以圖大事。今肅迎操,累官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孫權歎息曰:「此諸人持議,甚失孤望;卿計與孤同,此天以卿賜我也。」(《三國誌·魯肅傳》) 
  時周瑜使鄱陽,魯肅勸孫權速召之,孫權從之。周瑜急還,見孫權曰:「將軍割據江東,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並未平安,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且捨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稿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擒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孫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當夜,周瑜復見孫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便各恐懾。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軍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孫權曰:「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為卿後援。」(《三國誌·周瑜傳》及注引《江表傳》) 
  裴松之認為,張昭輔佐孫氏,是以上藩漢室,下保民物,鼎峙之計,本非其志也。曹操仗順而起,功以義立,冀以清一諸華,拓平荊楚,大定之機,在於此會。若使昭議獲從,則六合為一,豈有兵連禍結,遂為戰國之弊哉!雖無功於孫氏,有大勞於天下矣。昭為人謀,豈不忠且正乎!裴松之說對了一半。張昭勸孫權迎曹操,崔琰諫袁紹守境勤王以寧區宇,他們的主張基本是一樣的。《三國誌·周瑜傳》注引《江表傳》曰:建安七年,曹操下書責孫權送子為質。權召群臣會議,張昭等猶豫不能決,周瑜反對。瑜欲權南面稱孤,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權事之未晚。權遂不送質。可見,曹操若真心行義,有望四海歸一,但他露出野心,故遇勁敵。漢室傾頹,亂世英雄多熱中馳騁,善意良願難為所用。 
  十二月,曹操率大軍順江東下。孫權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魯肅為贊軍校尉,領三萬眾,同劉備會師。兩軍併力西上,與曹操相遇赤壁。時曹操士眾已有疾病。初戰,周瑜、劉備聯軍獲勝,佔據南岸赤壁,操軍退住江北烏林。周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以持久。然觀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之。」(《三國誌·周瑜傳》)周瑜納之。黃蓋先向曹操送詐降書,曹操將信將疑,終信以為真,以為將大功告成。曹操官渡信許攸,反敗為勝,未料這回竟是樂極生悲。至戰日,黃蓋取鬥艦數十艘,裝滿薪草,灌注膏油,裹以帷幕,上樹牙旗,各系小船於後,先頭進發。時東南風急,黃蓋令士兵中江舉帆,大喊其降。操軍將士皆延頸企踵。快近北軍,黃蓋等上小船,點火發放前船。風猛火烈,火船如箭,煙焰彌天,盡燒北船,延及岸邊營落。周瑜、劉備率眾隨後而至,大破北軍。曹操見大勢已去,燒掉余船,奔華容歸江陵。聯軍水陸並進追之。曹操留曹仁、徐晃守江陵,樂進守襄陽,自引軍北還。 
  曹操這時念起郭嘉,歎謂郭嘉在,不會至此。曹操被擊醒,想起走馬後炮。袁紹死後,曹操征袁譚、袁尚,連戰數克。諸將欲乘勝攻滅之。郭嘉曰:「急之則相持,緩之而後爭心生。不如假征劉表,以待其變。」(《三國誌·郭嘉傳》)曹操轉南,二袁果相爭。曹操回師,一舉平定冀州。他歎郭嘉,大概是想到了此計。他其實也學會了此計。他北上柳城,袁尚、袁熙奔遼東公孫康。他不征而還,公孫康即斬送二袁之首。諸將不解,他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相圖,其勢然也。」(《三國誌·武帝紀》)曹操向荊州,見劉琮降,劉備奔吳,二人不但不併力,甚至要相圖,遂自鳴得意,再加眾人一派歌頌,以為孫權必不容劉備,於是乎便集重兵而輕進,欲迫孫權屈服,獻上劉備首,冷靜的計策都被撇到了一邊。他若不急逼而緩之,施以威德,恐孫權、劉備難以長合久存;他或準備充分一些,像司馬炎滅吳那樣數路並進,也會好於實戰。 
  官渡、赤壁可謂亂世中多輸少贏的經典戰例。一方未能將優勢轉化為勝勢,一方則以弱克強。袁紹官渡圍殺誤算,結果使曹操將網衝破;曹操赤壁隨手走成凝形,遂讓孫權、劉備得以以一當十。 
  曹操破走,魯肅即先還,孫權率眾臣迎接,並親自扶鞍接其下馬。魯肅將入拜,孫權起身曰:「子敬,孤持鞍下馬相迎,足以顯卿榮耀未?」魯肅趨進說:「未也。」眾人愕然。魯肅就坐,徐舉鞭言曰:「願至尊威德加乎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然後以安車軟輪迎肅,始當顯耳。」(《三國誌·魯肅傳》)孫權撫掌,露出歡顏。 
  周瑜、劉備與曹仁相戰歲余,曹仁終不敵,棄城北走。周瑜據江陵,劉備屯江陵南。赤壁之戰,對劉備來說,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孫權不戰而降,待遇不下劉琮,劉備恐無地立命。 
  注一:田橫:原齊國貴族,楚漢戰爭中自立為齊王。漢滅楚,與徒屬五百餘人亡入海島。高祖召之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不來,且舉兵加誅焉!」田橫乃與二客往,未至三十里,自言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奈何北面事之?」遂自殺。高祖以王禮葬之,拜二客為都尉,二客皆自刎。居海島者聞之,亦皆自殺。            
第13章 劉備借南郡、圖益州     
  《三國誌》曰:建安十四年(209),孫權拜周瑜為偏將軍,領南郡太守,程普為裨將軍,領江夏太守。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隨即南征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四郡,四郡皆降。劉琦病死,劉備表孫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自以左將軍領荊州牧,治公安。孫權見劉備平定四郡,稍畏之,嫁妹固好。《三國誌·劉備傳》注引《江表傳》曰:周瑜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給劉備。劉備別立營於油江口,改名為公安。劉表吏士見從北軍,多叛來投劉備。劉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安民,復從孫權借荊州數郡。《江表傳》說的劉備向孫權借荊州數郡大概即指《三國誌》說的劉備南征荊州四郡。《三國誌》與《江表傳》對劉備如何得荊州四郡說法不一,《三國誌》謂征,《江表傳》謂借。何者為準?我認為《三國誌》的說法是站在劉備的立場上的,就客觀事實來看,可能較為公允;《江表傳》的說法是站在孫權的立場上的,多少有些偏頗。在此條注引的上一條注引裡,孫盛曰:《江表傳》之言,當時吳人欲專美之辭。 
  孫權、劉備連盟,破走曹操,孫權功勞大於劉備,自然要獲得多些,劉備扛過大難,也不甘示弱,要抓住機會,盡量求以立足。 
  孫策定江東就欲圖荊州,全據長江。孫權繼續貫徹這一戰略。他采甘寧計,消滅黃祖,納魯肅策,欲規荊州,用周瑜打敗曹操,直入江陵。《三國誌·呂蒙傳》曰:孫權說陸遜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難繼,君今繼之。」《三國誌·周瑜傳》曰:孫權說全琮曰:「昔走曹操,拓有荊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孫權謂周瑜是使他初入荊州的功臣。 
  劉備自納諸葛亮隆中之策後便有據荊州之意。《三國誌·劉備傳》注引《英雄記》、《魏書》及《漢魏春秋》記有劉表病重期間有向劉備托荊州及托孤之事。裴松之認為劉表夫妻素愛劉琮,捨嫡立庶,情計久定,無緣臨終舉荊州以授劉備。裴松之的說法是否正確呢?《三國誌·劉表傳》曰:劉表及妻愛少子劉琮,欲以為後,而蔡瑁、張允為之支黨,乃出長子劉琦為江夏太守,眾遂奉劉琮為嗣。《三國誌·諸葛亮傳》曰:劉表受後妻之言,愛少子劉琮,不悅於劉琦。劉琦不安,用諸葛亮內危外安計,會黃祖死,乃求出江夏。《後漢書·劉表傳》曰:劉表初以劉琦貌類於己而甚愛之,後為劉琮娶後妻蔡氏侄女,蔡氏遂愛劉琮而惡劉琦。劉表寵耽後妻,信之毀譽,妻弟蔡瑁及外甥張允睦於劉琮。劉表病甚,劉琦省疾。蔡瑁、張允恐父子相見相感,更有托後之意,遂不使得見,劉琦流涕而去。眾遂奉劉琮為嗣。劉琦怒,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至,乃止。《三國誌·劉表傳》說的劉表及妻,不知是前妻還是後妻。劉表前妻死於建安八九年間(《三國誌·劉表傳》注引《搜神記》)。從時間和因果來看,應指為後妻,與後兩傳說的相符,即劉表為劉琮娶後妻侄女後才有捨嫡立庶的想法,劉琦遂用諸葛亮計而出。待劉表病危(很可能已身不由己),抑或已死,劉琮才嗣位。故劉表捨嫡立庶並非情計久定的事。劉表平時陰御劉備,病篤時厚遇之的可能性是有的。一,自感身沒後其子難防劉備,與其難防,不如籠絡;二,見袁氏殆盡,自身將受曹操逼迫,故欲依劉備禦敵。我想這樣的推測應該合乎情理:劉表先以荊州托劉備,劉備推辭後,又以子相托。不論劉表之托是真心還是假意,事實上劉表死後是劉琮在襄陽得蔡瑁、張允等輔助而欲作威作福,劉備、劉琦則在外,同病相憐。不管怎樣,在荊州危難時刻,劉備還是記著劉表的一份情誼,未有忍心奪其基業。當然,他看到曹操大兵壓境,可能覺得奪之也難守,不如走為上。 
  諸葛亮向孫權說合縱之策時即已暗示劉備應有荊州。他說,孫權起兵據有江東,劉備亦收眾漢南。孫權誠能與劉備協規同力,必破曹操。曹操敗北,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漢南即指荊州。《爾雅·釋地》曰:漢南曰荊州。他是言江東屬孫權的勢力範圍,荊州應是劉備的勢力範圍;破曹操後,荊州劉備、東吳孫權與北方曹操可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孫權想連荊揚,劉備望跨荊益,這都是顯而易見的利益。但孫權、劉備結盟,就不得不進行協商,對欲獨享的利益做出適當的劃分。這時荊州七郡的情況是這樣的:曹操除降張繡而有南陽郡之外,敗北後仍據南郡和江夏郡的北部,居上而臨下;孫權佔得南郡和江夏郡的南部,橫貫長江一線的戰略要衝;劉備屯在江陵的南岸地,他要南取武陵、長沙、零陵和桂陽四郡。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就是要用劉琦繼有荊州的合法性來爭取餘下的部分。孫權有實力入南部荊州,他為了不破盟,只好讓步,許劉備南下,或謂四郡已應北,劉備未必能容易得手。當劉備以劉琦的名義順而收之後,孫權不得不高看劉備。事情的經過應該如此。後兩家關係破裂,孫權遂把同意劉備取四郡,自己不染指,說成是劉備向他借的,而劉備則認為完全是自己徵取的。 
  劉琦死後,劉備表孫權領徐州牧,自己領荊州牧,意圖便是想以孫權領有徐州來換取自己獲得荊州。當然,這只是一廂情願。孫權雖樂領徐州,不過為虛領,徐州仍在曹操手裡。孫權兵入荊州境,豈能輕易退出。但為同盟計,孫權既已認可劉琦擁有荊州的治權,也只好允許劉備繼之,不便對自己所佔荊州部分再置刺史或州牧一職。孫權如此,表面上是願與劉備結盟,而私下則常視其為寄寓,尚有招攬之意。 
  劉備真正從孫權手上借的是南郡。面對曹操咄咄逼人的強勢,孫權、劉備的聯盟自然是相互借力以求生存;生存下來,再圖發展壯大。在這種主要為自我存在而結成的聯盟關係中,各方既得隨順依賴而獲安,且又在伺機兼併以自強。隨順依賴是出於現實考慮的權宜,伺機兼併則為貪婪的本性。 
  十五年(210),劉備至京口見孫權,求借南郡,以都督荊州。劉表統治荊州時,把州治從漢壽縣遷至襄陽縣。赤壁之戰後,曹操仍以襄陽縣為北荊州治所,後移治新野縣。江陵縣為南郡治所所在,是中南荊州的重鎮。它控扼長江中游,東下吳會,南接南嶺,西通巴蜀,北望中原,戰略價值極大。劉備至京口見孫權,提出借南郡以都督荊州的請求,就是希望把自己的主要力量放到南郡,以利下一步的發展。 
  聞劉備來借地,周瑜上疏孫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為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關張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等挾令之,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相資助,聚此三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三國誌·周瑜傳》)魯肅反對此策,曰:「曹公威力實重,將軍初臨荊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備,使撫安之。多操之敵,而自為樹黨,計之上也。」(《三國誌·魯肅傳》注引《漢晉春秋》)孫權恐不能獨制曹操,當廣攬英雄,又恐劉備難以猝制,故未納周瑜之言,對魯肅之計亦未明確表態。 
  後劉備得龐統,遂問曰:「卿為周公瑾功曹,孤到吳,聞此人有密書,勸仲謀相留,有之乎?」龐統曰:「有之。」劉備歎息曰:「孤時危急,當有所求,故不得不往,殆不免周瑜之手!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耳。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獨篤,亦慮此也。孤以仲謀所防在北,當賴孤為援,故決意不疑。此誠出於險途,非萬全之計也。」(《三國誌·龐統傳》注引《江表傳》)龐統字士元,襄陽人,荊楚謂之高俊,有鳳雛之名;劉表時,在南郡做事,周瑜領南郡,從周瑜,劉備到南郡,又從劉備,與諸葛亮同為軍師中郎將。其實,劉備被窮追猛打、無立錐之地的危急時刻已經過去,他以區區數萬士眾佔得荊州四郡,大致就是今天湖南省的地方,面積約三十萬平方公里,可謂轉危為安。他以左將軍領荊州牧,時人稱為左公,他以此將油江口改為公安,謂己獲安。倒是後來他夷陵戰敗逃至魚復又陷入困境,雖然改魚復為永安,逃過葬身魚腹一劫,可還是在永安永遠安息了。他說的危急是托辭,求地以規遠圖才是目的。赤壁之戰後形成的格局,顯而易見是曹操與孫權在長江一線對峙,劉備則處在孫權的後方。劉備認為自己是荊州牧,應該得到荊州的實惠,若與孫權共治曹操,比他一人獨任為好。這大概是劉備向孫權求都督荊州的理由。劉備志在中原,故急於從後面走上前台。 
  劉備還,周瑜即詣京口見孫權,建議取蜀,孫權納之。周瑜欲行擴張,不但可以阻止劉備伸手,而且還能相機剪除之。孫權遣使報劉備欲與之共取蜀,劉備乃婉言謝絕。周瑜還備行裝,不幸途中病卒。孫權拜魯肅為奮武校尉前往南郡統兵,以程普領南郡太守。見劉備推辭,周瑜歿,曹操又在東線部署大軍,孫權遂納魯肅之議,把南郡借給劉備,以魯肅為漢昌太守,下屯陸口,程普還領江夏太守。《三國誌·孫權傳》曰:建安十五年(210),孫權分長沙為漢昌郡,以魯肅為太守,屯陸口。長沙郡為劉備所有,孫權何以分之?《三國誌·周瑜傳》曰:周瑜占南郡,拜為偏將軍,領南郡太守,食下雋、漢昌、劉陽、州陵四縣。下雋、漢昌、劉陽在長沙郡東北,州陵在南郡東南,四縣應為周瑜自赤壁而入江陵期間所得。孫權大概就是將原周瑜奉邑合為漢昌郡的,使與江夏郡連結,以衛江東。魯肅為漢昌太守,繼續食此四縣,後呂蒙接任,亦食之。這說明孫權在劉備南取四郡前或同時已佔長沙郡的東北部,亦說明孫權許可劉備南下是成立的,因他亦有能力南下。孫權、劉備談判的結果是:孫權同意把南郡借給劉備;劉備同意孫權把周瑜的食邑從長沙、南郡中劃出,另置為漢昌郡(孫權名為漢昌,有討好劉備之意,後吳奪取荊州,漢昌郡復並長沙,漢昌縣更名為吳昌)。這也算是一種交換,劉備以小易大,有了伸展的空間,較為滿意;孫權怕難以獨當曹操,故捨重就輕,收縮安定,以待變化。除此,孫權、劉備很可能就交州利益作出安排,由孫權經營之(注一)。處置完西線事後,孫權徙治秣陵,改名建業,專務東線事,並遣兵正式佔領交州,甚至循綏益州南部。劉備分南郡西為宜都郡。三國雛形已成。曹操聞孫權把南郡借給劉備,方作書,落筆於地,與劉備聽完曹操說破英雄,方進食,失匕箸幾乎一模一樣。二雄相識相圖又相懼。 
  益州牧劉焉欲行割據,於李傕、郭汜把政時病卒,其子劉璋嗣位。劉璋性柔無威,政令頹弛,與漢中張魯交惡。 
  十六年(211),劉璋遙聞曹操將遣鍾繇征討漢中張魯,內懷恐懼。別駕張松說劉璋可請劉備以討張魯自衛,劉璋從之。主簿黃權等爭諫莫要引狼入室,劉璋不納,而遣校尉法正迎之。初,曹操征荊州,劉璋始受征役,遣使給軍,曹操厚待之。劉璋復遣張松,曹操因定荊州而怠慢之,張松怨恨。曹操兵敗赤壁,張松辭還,假道見劉備,見其有雄略,遂有獻蜀之計。張松返蜀,勸劉璋絕曹操而結劉備,劉璋乃遣法正、孟達連之。法正還,遂與張松相謀。法正復見劉備,獻取蜀之策。劉備遂聽之。 
  劉備留諸葛亮、關羽、張飛、趙雲守荊州,率龐統、黃忠、魏延二萬餘人入蜀。劉璋率三萬餘眾會劉備於涪縣,歡飲百餘日。法正、龐統欲劉備即時取劉璋。劉備認為,此乃大事,初入蜀地,恩信未立,不可倉猝。劉璋益兵萬人及其它軍資與劉備,使擊張魯,然後自回成都。劉備到葭萌,厚樹恩德,以收民心,並未去征張魯。 
  十七年(212)冬,曹操征孫權,孫權向劉備求救。劉備告劉璋,欲回師往救,張魯自守之賊,不足為慮,並求軍馬錢糧。劉備並非真要還軍,而是在耐心尋找劉璋的破綻。劉璋多少看出劉備沒懷什麼好意,只撥給少量軍資。劉備因此激怒其眾曰:「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勤瘁,不遑寧居;今積財吝賞,望士大夫為出死力戰,其可得乎!」張松不知劉備計而書其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三國誌·劉備傳》及注引《魏書》)張松兄張肅,懼禍累身,告發其謀。劉璋收斬張松,敕令戒備。事已至此,劉備遂向龐統問計。龐統曰:「陰選精兵,晝夜兼程,逕襲成都,一舉便定,此上計也;佯還荊州,誘殺劉璋守關將楊懷、高沛,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城,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三國誌·龐統傳》)劉備謂上計太促,下計過緩,中計適宜。遂依中計行動,即斬楊懷、高沛,南取成都。 
  從事鄭度說劉璋曰:「劉備懸軍襲我,士眾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輜重。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過涪水,堅壁清野,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則必擒耳。」劉備聞而惡之,以問法正。法正曰:「終不能用,無可憂也。」果不其然,劉璋謂群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三國誌·法正傳》)劉璋跟宋襄公一樣,打仗講究仁義,他黜退鄭度,但遣張任、鄧賢等至涪水拒戰。 
  劉備渡過涪水,張任、鄧賢等退保綿竹。劉璋復遣李嚴督綿竹諸軍。劉備向綿竹,李嚴率眾降。劉備進圍雒縣,劉璋子劉循負城頑抗。龐統率兵攻城,中流矢身亡。劉備使關羽守荊州,諸葛亮、張飛、趙雲入蜀。十九年(214)夏,劉備費時一年攻破雒縣,遂進圍成都。諸葛亮等所向皆克,與劉備會師成都城下。馬超曾因操軍所迫而依張魯,這時又因懼張魯相害而轉投劉備,助其攻城。劉璋堅守數十日乃降。 
  劉備得蜀,與荊州相連,實力大增,對孫權構成側翼的威脅。孫權忌恨劉備獨自取蜀,感到當初的交易有些不划算,遂想索要荊州。二十年(215),孫權遣諸葛瑾使蜀,令其以劉備得蜀為由求得荊州全部或部分。孫權求得荊州全部是開出的最高價碼,討價還價後,能得南郡、宜都,或長沙、零陵、桂陽都可滿意。劉備說待得涼州,當答應孫權的要求。 
  孫權知劉備沒有誠意,乃自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關羽盡逐之。孫權大怒,住陸口,遣呂蒙襲取三郡。劉備引兵下公安,遣關羽爭之。魯肅進兵,與關羽相拒益陽。 
  時,曹操破張魯,占漢中。主簿司馬懿、劉曄說曹操,宜乘勝進軍,趁劉備降蜀尚未安定之機,一舉奪之。曹操覺得得隴望蜀,沒有把握,一時未准。劉備聞曹操得漢中,懼益州有失,遣使與孫權講和:以湘水為界分荊州,湘東江夏、長沙、桂陽、漢昌四郡東屬;湘西南郡、宜都、武陵、零陵四郡西屬。孫權同意,兩家解兵。兩家為爭奪荊州的第一次武裝衝突得以平息。曹操復想入蜀,但已錯過時機,遂引軍還,留夏侯淵、張郃、徐晃守漢中。 
  注一:交州刺史張津、蒼梧太守史璜相繼死,劉表遣賴恭為交州刺史,吳巨為蒼梧太守,孫權使孫輔領交州刺史。劉表、孫權染指交州,實為劉表得勢。後賴恭與吳巨相失,吳巨逐走賴恭。賴恭投劉備,吳巨結吳。劉備與賴恭、吳巨都相識,佔得荊州四郡,順收交州,要比孫權容易,但卻無舉動。孫權出借南郡後,即遣步騭為交州刺史,吳巨懷異心,外附內違,步騭斬之。吳蜀破盟,劉備稱帝,以李恢為庲降都督,領交州刺史。吳蜀復修好,孫權稱帝,與蜀分天下,以交州屬吳,蜀解李恢刺史。據此可以推測,劉備、孫權在協商南郡問題時,想必已將交州問題列入。            
第14章 曹操的王權之路     
  獻帝至許都,大會公卿。曹操入,見太尉楊彪不悅,恐有變,乃托疾入廁,出而還營。楊氏四世三公,與袁氏為京城名族。曹操以楊彪通婚袁氏,誣其勾結袁術,奏收下獄。尚書令荀彧、少府孔融救之得出。又議郎趙彥常為獻帝陳策,曹操惡而殺之。曹操以事入覲,依制,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賁執刃挾之。獻帝不悅曰:「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捨。」(《後漢書·獻帝伏皇后傳》)曹操失色,俯仰求出,輕易不再上殿。 
  不久,孔融提議宜准古制,定千里王畿,王畿之內不可封建諸侯。王畿方千里,是天子之國,之外才可封建諸侯(注一)。孔融此議,是欲獻帝有自由王國,以擺脫曹操的控制。曹操恨之。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孫,董卓時出為北海相,獻帝都許後征為將作大匠,遷少府。他恃其才望,總與曹操作對,多致乖忤。後曹操終以罪族之。 
  平定北方後,制度多所興復。荀彧說曹操曰:「今公平弭國難,外定武功,內興文學,此周公輔周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誠仲尼述作之意;顯制度於當時,揚名於後世,豈不盛哉!」(《三國誌·荀彧傳》注引《彧別傳》)荀彧常與曹操論治道,曹操嘉之。荀彧認為曹操匡漢立德,平亂立功,再弘揚文化以立言,成此業績,可名垂青史。袁渙、劉廙等在此前後都有言諫曹操,以武平亂,以德治世。曹操志在王業,王業未成,整飭教化,恐為人作嫁。有人則勸曹操曰:「宜復古置九州,則冀州廣大,天下服矣。」這話投曹操心意,曹操欲從之。荀彧曰:「若是,則冀州當得河東、馮翊、扶風、西河及幽並之地,所奪者眾。公破鄴城,海內震駭,人人自恐不保,今使分屬冀州,將皆動心。且人多說關右諸將將以閉關之計;今聞此,以為必以次見奪。一旦生變,天下未易圖也。願公速先定河北,然後修復舊京,南臨荊州,責貢之不入,則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議古制,此社稷長久之利也。」(《三國誌·荀彧傳》)曹操不得已偃寢九州議。古分天下為九州,冀州為其一。至獻帝時為十四州,冀州較前要小。議論的焦點是:復九州制者欲使冀州大,使冀州牧曹操的勢力強,可致天下順服;荀彧認為這樣做,無疑是在佈告曹操將代漢,徒貽割據者可以不臣的口實。荀彧欲改革,而曹操則欲革命。 
  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為丞相,隨後出兵不戰而屈荊州。但因一念之矜,他在赤壁碰壁,幾乎翻演了袁紹官渡覆舟的一幕,眼瞅到手的果實打了水漂。曹操雖有雄才偉略,稱雄諸傑,但卻未能掃平割據,然而儘管他暫自驕伐而敗北,因識得得失,仍就不失為中原之主。 
  十五年(210)冬,曹操在鄴縣築銅雀台。高台象徵權力,曹操是要試探群下的反應。但反應不佳,或說其有不遜之志。曹操遂下令表白,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願效齊桓、晉文,以助漢室。 
  十六年(211),曹操平關中。十七年(212),曹操還。獻帝命其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禮如蕭何(注二)。曹操這回可帶劍大步上朝,無人再敢以刃挾之了。獻帝又割河內、東郡、巨鹿、廣平、趙國五郡中的十餘縣以益魏郡,魏郡幾乎又增加一倍。 
  董昭見曹操凱旋歸來,遂又開始為其以霸易王不辭勞瘁。董昭建議復古代五等爵,謂曹操宜進公爵。他說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樂保名節而不求大賞,德美過於伊尹、周公,然太甲、成王未必可遇。故明公若不定基,是謂不可。明公忠節穎露,天威在顏,耿弇床下之言,朱英無妄之論,常響耳邊。昭受恩非凡,不敢不陳。」(《三國誌·董昭傳》)這段引經據典、委曲婉轉的話要表達的意思其實並不複雜。它是復九州制的再版。這時曹操身為丞相,職位雖高,但封武平侯,即東漢時列侯的最高一級縣侯,爵位同於諸臣。董昭提出重設五等爵,欲使曹操先進封為公,再為王,有自治封國,以出諸臣之上。一破非劉氏不王之典,二壞諸侯不能自治其邑之規。伊尹助商湯滅夏,湯死後,輔太甲;周公助周武王滅商,武王死後,佐成王。董昭說曹操匡扶漢室,勝過伊尹、周公,但像太甲、成王那樣信用伊尹、周公輔佐的君主未必再能遇到,意指獻帝恐怕不會甘願曹操秉政。耿弇是劉秀的部將,曾到劉秀床下,勸其克取帝位;朱英是楚國春申君的食客,曾勸春申君爭奪楚國王權,說這是天賜的「無妄之福」。董昭效仿耿弇和朱英,勸曹操建立自己的基業。曹操心喜此議,欲得眾臣同意。荀彧名重海內,一言九鼎。曹操使董昭密咨之。 
  曹操自遇荀彧以來,十分賞其軍事謀略,但卻不大滿意其政治傾向。他初見荀彧便稱之「吾之子房也」,這很可能是一語雙關,既謂其有張良之才,也喻其能像張良佐劉邦立漢那樣助己建基。然而他逐漸發現荀彧如同管仲,是要協己稱霸,而不是圖王。他曾書與荀彧,追傷英年早逝的郭嘉曰:「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阻險艱難,皆共罹之。又以其通達,見世事無所凝滯,欲以後事屬之,何意猝爾失之,悲痛傷心。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少,又以此痛惜。」(《三國誌·郭嘉傳》)這話裡有話,是望荀彧等能變得靈活一些。 
  董昭書與荀彧曰:「昔周公、呂望,輔翼成王之幼,功勳若彼,猶受上爵,賜土開宇。末世田單,驅強齊之眾,報弱燕之怨,收城七十,迎復襄王;襄王加賞於單,使東有掖邑之封,西有菑上之虞。前世錄功,濃厚如此。今曹公遭海內傾覆,躬擐甲冑,周旋征伐,芟夷群凶,使漢室復存。比之前者數公,若泰山之與丘垤,豈同日而論乎?今徒與列將功臣,並侯一縣,此豈天下所望哉!」(《三國誌·董昭傳》注引《獻帝春秋》)董昭受寵,遂頤指氣使。荀彧不加理睬,認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大失所望。十月,他出征孫權,表請荀彧隨行。大軍至濡須,荀彧病留壽春,憂死,時年五十。通常曹操出征,荀彧都是留守。《三國誌·荀彧傳》注引《魏氏春秋》曰:曹公饋荀彧食,發之乃空器也,於是飲藥而卒。陳壽評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風,然機鑒先識,未能充其志也。司馬光曰:荀彧之功不在管仲之後,其仁當居管仲之先。裴松之曰:世之論者多譏正是荀彧協規曹操,終使君臣易位,雖晚節立異,無救運移,功既違義,識亦疚焉。但荀彧若不翼曹操,實無人可與,勢必群雄亂爭,故擇其而事,以拯國難。及至霸業既隆,剪漢跡著,夙願不遂,遂亡身殉節。非機鑒先識未充其志,實非正道不用心也。 
  有人認為,荀彧數向曹操提及可效劉邦與項羽爭天下之舉,而後卻又反對其稱王,豈非自相矛盾?其實不然。劉邦、項羽最初是共擁楚懷王反秦的。滅秦後,項羽稱西楚霸王,尊懷王為義帝,繼而殺之。劉邦遂借此名義,為義帝服喪,責讓項羽無道而討伐之。前面引用過荀彧、魯肅各說其主稱霸、稱王的話。荀彧勸曹操奉迎獻帝時曰:「昔晉文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高祖東伐為義帝服喪而天下歸心。」「天下歸心」與「諸侯景從」是一個意思。荀彧認為晉文公、劉邦都是以霸主的名義號令諸侯的。魯肅說孫權建立王業時曰:「昔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魯肅認為若不是項羽為害,劉邦是欲尊事義帝的。消滅項羽後,塵埃落定,劉邦乃在諸侯的擁護下由霸而王。「爭天下」一詞有兩層含意,可認為是爭天下之王,亦可理解是爭天下之霸。儘管劉邦、項羽爭天下之王的雄心不言而喻,但是他們在表面上爭的還是天下之霸。除此而外,關鍵的問題還在於,荀彧向曹操提及楚漢相爭之事時不是要討論政治問題,而不過是出畫的以弱勝強的軍事策略。荀彧的政治主張還是希望曹操稱霸事漢,或先稱霸,待平定天下後再考慮其它。 
  曹操、袁紹等的倒董卓以匡漢與劉邦、項羽的亡秦復楚是類似而實不同的行為。劉邦、項羽糾集的士眾都是要堅決去掉當政暴秦的,對是否真復已亡之楚並不很在意。曹操、袁紹等聚合的人物對剪除行篡的董卓沒有二心,但對如何對待衰弱的漢室卻有分歧。漢家四百年,以儒說為教,許多士大夫是真的抱著除亂拯衰的思想參加義兵的,荀彧便是其中的代表。袁術、袁紹在行僭時都遇到了強大的阻力,曹操要想順利易幟就必須得搬開這個障礙。曹操除荀彧,屢下有才不必具德的求才令等,都是在為代漢做準備。 
  裴松之認為《三國誌》裡賈詡與荀彧並列不合適,但我認為這要比《後漢書》裡孔融與荀彧並列好些。賈詡雖有助紂為虐之嫌,但更有亡羊補牢之功。賈詡深識治亂中的德智的關係,孔融則根本不知。孔融、荀彧二人雖志向皆在保漢,但才具品性則天差地遠。曹操對孔融是厭恨而開罪族之,對荀彧則是畏忌而陰除之,表面還要祭奠之。 
  十八年(213)春,曹操見吳森嚴,引軍還。獻帝詔並十四州為九州。尋即又策命曹操為魏公:「朕以不德,少遭愍凶,君定天下,功高於伊尹、周公,而賞卑於齊桓、晉文,朕甚恧焉。今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為魏公。其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錫,其敬聽朕命。」(《三國誌·武帝紀》)(注三)獻帝只好得過且過,倣傚周王依賴霸主,以維繫自己日薄西山的法統地位。曹操辭讓。荀攸見荀彧死,不免生畏,遂領百官勸進。曹操乃謝恩受命,將與子相誓終身,灰軀盡命,報塞厚恩。曹操遂建魏國,進曹憲、曹節、曹華三女為獻帝夫人,初置尚書、侍中、六卿等。荀攸由漢官轉為魏臣,出為魏尚書令。 
  十九年(214)春,獻帝使魏公位在諸侯王上。秋,曹操征孫權。參軍傅干諫曰:「天下大具有二,文與武也;用武則先威,用文則先德,威德足以相濟,而後王道備矣。往者天下大亂,上下失序,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也,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服,易以懷德。愚以為可且按甲息兵,全威養德,以道制勝。」(《三國誌·武帝紀》注引《九州春秋》)曹操未從。荀攸死在途中。有人懷疑亦為曹操所害。曹操曾曰:荀攸外愚內智,智可及,愚不可及。冬,夏侯淵屠枹罕,斬宋建,涼州平。曹操南征還,誅獻帝伏皇后,滅其族及二皇子。初,伏皇后在董承被誅後書與父屯騎校尉伏完,令圖曹操。伏完畏懼不敢,後卒。曹操因聞有此書而動怒下手。獻帝命魏公置旄頭,宮殿設鍾虡。 
  二十年(215),曹操征張魯,降之。二十一年(216),曹操還,獻帝進之為魏王。二十二年(217),獻帝命魏王設天子旌旗;出入如天子,有人警戒清道;戴天子冕冠;乘天子車輿;曹丕為魏太子。二十三年(218),曹操在鄴縣,漢太醫令吉本、少府耿紀等見漢祚將移,在許都起兵,結果兵敗被殺。二十四年(219),曹操與劉備爭漢中,不果,還軍解關羽圍襄陽、樊城之圍。西曹掾魏諷等在鄴縣謀反,謀洩被誅。孫權取南郡,向曹操上書稱臣,並說之順應天命稱尊。曹操示群下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耶!」實欲試探反應。侍中陳群、尚書桓階、前將軍夏侯惇等遂奏道,漢祚已盡,天命已在曹魏。曹操曰:「『施於有政,是亦為政』。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三國誌·武帝紀》注引《魏略》及《魏氏春秋》)桓階勸曹操正位,夏侯惇以為宜先滅蜀吳,然後遵舜禹之軌,曹操從之。夏侯惇字元讓,沛國譙縣人,夏侯嬰之後,與族弟夏侯淵並隨曹操起兵。夏侯惇未有想到自己的如意打算竟把曹操的畢生之願送進了天國。二十五年(220)正月,曹操溘然長逝,享年六十六歲,謚武王,葬鄴縣高陵。夏侯惇追恨前言,不久病卒。 
  曹操邁著穩健而又艱難的步履走在令人神往但卻坎坷不平的王權路上,待伸手可及時,卻撒手人寰。要說桓文霸而不王,是自謂力輕的話,那麼曹操實王而未王,則多是顧忌漢家名重。不過曹操生前還是作好了應對變故的準備。自己能順勢即位,那是如願以償,若未遂意,那便留下周文王的名聲,讓嫡子去效周武王。但是,他雖未成為君主,但也不是霸主,而應稱為僭主,他挾天子勝過桓文挾王命。他只能有萬世帝王計,不會有萬世霸王計。他因如是經歷,立起英傑之身,亦遺下奸雄之影。 
  堯舜禪讓,西周分封,東周爭霸逐王及秦漢集權專制,這幾種政治制度和政治形態不同程度地影響了後代王朝的體制。漢末王權漸衰,春秋霸權這一政治形態再次出現,然而梟傑雄豪仍多把它當成沽名釣譽、掩飾真機的手段,雖有大賢君子懷抱實踐它的理想,卻未能如願。歷史數次出現的這一形態始終未能成為制度。 
  注一:周時王畿方千里,王畿之外為九服,每五百里依次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內六服為中國,外三服為夷狄。服謂服事天子;裡數為理論說法,實際並非如此。 
  注二:依朝儀,臣下朝拜天子皆要報官職和姓名,去劍脫履,小步趨進。劉邦以蕭何功高,特命其入朝只報官職即可,余禮概免。後世帝王效之,以優遇重臣。 
  注三:九錫:古天子賜諸侯有大功者九物為九錫。賜車馬以代步,衣服以表德,樂則以化民,朱戶以示別,納陛以安禮,虎賁以備身,弓矢以專征,斧鉞以專殺,秬鬯以祭祀。            
第15章 大賢荀彧     
  曹操迎天子,平定北方,荀彧認為可一邊修復漢室,一邊征討不庭。荀彧嘗言於曹操曰:「昔舜分命禹、稷、契、皋陶以揆庶績,教化征伐,並時而用。及高祖之初,金革方殷,猶舉民能善教訓者,叔孫通習禮儀於戎旅之間,世祖有投戈講藝、息馬論道之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今公外定武功,內興文學,使干戈戢睦,大道流行,國難方弭,六禮俱治,此周公輔周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誠仲尼述作之意;顯制度於當時,揚名於後世,豈不盛哉!若須武事畢而後製作,以稽治化,於事未敏。宜集天下大才通儒,考論六經,刊定傳記,存古今之學,除其煩重,以一聖真,並隆禮學,漸敦教化,則王道兩濟。」(《三國誌·荀彧傳》注引《彧別傳》)荀彧從容與曹操論治道,如此之類甚眾,曹操常嘉納之。荀彧自為尚書令,常以書陳事,臨薨,皆焚燬之,故奇策密謀不得盡聞也。荀彧懷管仲之仁,大概是看袁紹終要行篡,而謂曹操可能濟世,故棄紹而擇操。不想梟雄同性,皆無賢心。荀彧旗幟鮮明,曹操只得表面應之,而內裡則要剪之了。 
  荀彧眾言湮滅,多虧裴松之留下這段注引,可使我們尋探其思想。曹操若尊荀彧之策,重規漢室制度,文武張弛,鼎立不存,二方割據亦難持久。周瑜認為漢室衰崩,當佐孫氏圖王,若漢室可興,亦可從事。劉備雖假皇親名義,若漢帝正位,他是不能稱尊的。我們可以把荀彧的思想一言以蔽之:即曹操匡漢立德,平亂立功,再弘揚文化以立言,即代表東漢末年的名士同腐朽勢力頑強抗爭的勝利。 
  順帝詔李固問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主要答對四點:一,去奸邪,任賢能;二,尊外戚顯爵,但不與重權;三,罷退宦官,禁其參政;四,宮中府中,一視同仁。順帝覽之,多所納用,但他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及沖帝、質帝相繼夭亡,梁冀一意立幼以挾之,李固則堅持宜擇年長有德者立之。他為其前四點又補充上了一點。梁冀忌恨,誅殺李固。桓靈之世,敝積日深,陳蕃、李膺等奮力直言,皆遭罹難,尾之名士紛陷黨禍。荀爽奏桓帝后宮采女五六千人,此縱慾廢禮以致禍也。宜依古制天子娶十二女,乃抑情從禮以致福也。奏聞,即棄官去。後遭黨錮,隱遁遠僻。兩漢欲復周禮之議不絕,目的不外是上約王欲,中規臣節,下移民俗。帝王家天下,必要自己放任,臣民規矩。李固五點加荀爽一點,我認為這六點可說是東漢末年的主要癥結。 
  漢家四百年,確立了中央集權,削弱了分封,以儒為教,雜說為輔,綱紀已具大形,應該說成績是斐然的,當然,暴露出的問題亦十分嚴峻。如果它被農民起義打翻在地,自然就告終結,但它恰被士大夫挽狂瀾於即倒,何去何從,就出現了爭執。荀彧、曹操等對漢末癥結都是十分清楚的,但對解決的辦法卻日見分歧。亂世來臨,世人紛挾王霸術而登場。王雖隱但強,霸雖顯卻弱。荀彧此時的一切努力是要擺平獻帝與曹操之間的關係。荀彧是個很好的調停人。漢家沒落,漢帝咎由自取,獻帝在這場談判中無力以駁,只能照單接收。曹操為丞相,一舉扭轉了宮重府輕的局面,中央集權成為現實,天子專制已不復存。此項確立,餘事迎刃而解:光文化之精真,去之繁蕪;整修禮樂,核錄後宮之數,移易臣民風俗;確定宗室年長德才者繼位,廢棄嫡庶之分;擇用忠良英賢,罷黜卑劣浮華;賞外戚以爵,限閹寺之責,務使之與政。荀彧認為曹操如此施行,可入聖殿,彪炳千古。曹操應該能夠想到,依荀彧之論,輕而易舉辦得到。但董昭等的替代說最終讓曹操沒能擋住誘惑,認為天子至高無上,需要輪流坐莊。 
  曹操擔心,若半途而廢,霍光的事會重演。霍光處西漢強盛,他不大能改變什麼,再加對後事慮及不足,遂遇斷嗣之災。曹操臨東漢衰亂,他可以改良歸正,再以前車為鑒,可安後裔。曹魏終破漢家綱紀,因一時不知所宗,只得暫以刑名來應付。結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君主時而能全臨天下,時而被棄如草芥。仲長統熟視朝代更迭,他悲歎曰:「不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數,欲何至耶?」(《後漢書·仲長統傳》)仲長統博識狂狷,荀彧奇之,舉入朝廷,獻帝遜位之歲卒。 
  帝王無不欲傳世萬代,但都紛紛在夢魘中灰飛煙滅。孔夫子纍纍若喪家犬,不想其後嗣竟能高枕無憂襲爵千秋。傳世之君,斥曹操為奸,易代之主歌其為雄。皇家為了安全舒適,自然樂意尊奉忠誠勇武的關羽,而不願抬舉繩糾上下的荀彧。時至今日,找不到御筆的人,仍謂荀彧是不識時務的腐儒。我認為,若曹操以其功力而為英雄的話,那麼荀彧則以其思想而為聖賢。賢者認為傳承文化最為重要,勿使之斷裂,有益於社稷蒼生,而為一家頻爭皇權無甚意義。但雄者不能這樣看,他為了能登峰造極,不惜夷毀墳典。            
第16章 智勇鬥荊州     
  在吳蜀同盟中,諸葛亮同魯肅是鴿派,主張大敵當前,宜相依借力;周瑜、呂蒙、關羽等屬鷹派,遇有機會,便欲相吞;孫權、劉備二人則游移其間,看利取捨。 
  建安二十二年(217)春,孫權見曹操屢出淮南,關羽虎踞南郡有東並之心,意識到兩肋受迫,遂暗下改變戰略,向曹操請降,以減緩北方的壓力,騰出手對付西邊的威脅。曹操受其降,遣使修好。是歲,魯肅卒,呂蒙繼為漢昌太守,領兵屯陸口。呂蒙字子明,汝南富波人,少隨孫策,勇而有謀。劉備的耳目好像不是很靈,未能及時探到局勢發生的變化。 
  蜀郡太守法正說劉備曰:「曹操定漢中,不因勢圖蜀,非智不逮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舉眾征漢中,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三國誌·法正傳》)言取漢中不謬,但說曹操不進而退則為臆想。實際曹操無甚內憂,只是判斷失誤而已。劉備聽之,冬,自率黃忠、趙雲、法正等進漢中,另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入武都。夏侯淵等拒劉備,曹操使曹洪、曹休等救武都。 
  二十三年(218)春,曹洪、曹休迫走張飛、馬超,斬吳蘭。秋,曹操提兵至長安。二十四年(219)正月,黃忠斬夏侯淵。曹操親臨漢中,與劉備相拒。五月,曹操見難以取勝,遂從漢中、武都全面撤出,劉備遂佔二郡。劉備命宜都太守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孟達即克房陵,將取上庸。劉備恐其難獨任,命劉封自漢中下統其軍。劉封順收西城,前與孟達會師,遂佔上庸。七月,劉備稱漢中王,還治成都,拜關羽為前將軍,張飛右將軍,馬超左將軍,黃忠後將軍;拔魏延為鎮遠將軍,督鎮漢中;令關羽進攻襄陽、樊城。 
  劉備初定益州時,拜關羽總督荊州。關羽聞馬超來降,書與軍師將軍諸葛亮,問馬超可與誰比。諸葛亮知關羽好勝,答覆曰:「馬超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英布、彭越之徒,當與益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三國誌·關羽傳》)美髯公關羽省書大悅,以示賓客。諸葛亮這番話,說得關羽愈加飄飄然。劉備欲用黃忠為後將軍,諸葛亮擔心黃忠素無高名,關羽會不悅。劉備則遣費詩授關羽前將軍印授,並行解喻。不出諸葛亮所料,關羽聞與黃忠同列,不肯受拜,經費詩一番勸解,才省悟接受。 
  孫權見關羽鎮守南郡,欲為子娶其女。關羽卻辱罵拒絕,孫權大怒。孫權在劉備據荊州四郡時,嫁妹與之固好。曹操見袁紹強,孫策並江東,遂與孫策連姻以避免南北受敵。曹操為魏公,嫁女給獻帝。關羽若曉得女人可為政治服務,理當應允,即使不知不同意,也應予婉謝,不該拒罵,破盟為仇。 
  劉備節節取勝,繼續發動戰事,意圖十分明顯。劉備已經佔據的武都、漢中、西城、上庸、房陵將與關羽進攻的襄陽六點成一線。他欲據此線向東北推進,對曹操構成攻勢。但是,連贏的局勢這回被遏止了。 
  有人認為,關羽這次北進,時機不當。首先,與諸葛亮的《隆中對》不符。諸葛亮是欲劉備跨有荊益,待天下有變,荊州之軍以向宛洛,益州之眾以出秦川,一舉可定大事。劉備未能待變,使荊益之軍俱出,夾擊洛陽。其次,劉備剛取漢中,稱漢中王,應在勝利之後休整一段時間,不應急於挑發戰事。 
  曹操內部沒有變故,劉備也未想長驅直入,他也不可能長驅直入。劉備大概是因漢中、上庸等地得手而看到下一個進攻的目標及下一輪進攻的範圍,即若能再攻克襄陽、樊城,便可做自漢中取長安或隴右,自上庸等地機動北進,自襄陽奪南陽的準備。應該說,這一進攻戰略與諸葛亮及法正的計策是相符的,佔領雍州、涼州,拿下襄陽、樊城,才能對洛陽形成更有效的夾擊。漢中戰幕剛落,荊州硝煙又起,休整軍隊可能不是主要的問題。荊州軍隊(除孟達外)沒有上漢中,益州軍隊打完漢中後也沒有分兵下荊州。荊州軍隊安排妥當的話,還是可行的。時機是存在不當,但不是這些。 
  還有人認為,關羽是自行發動這次進攻的,並未得到劉備的命令。史書對此似無明確記載。《三國誌·劉備傳》曰:建安二十四年(219),劉備為漢中王,還治成都,時關羽攻曹公將曹仁,擒於禁於樊。 《三國誌·關羽傳》曰:二十四年,劉備為漢中王,拜關羽為前將軍。是歲,關羽率眾攻曹仁於樊。兩個主要記錄此事的傳記皆語焉不詳。惟《三國誌·全琮傳》曰:二十四年,劉備將關羽圍樊、襄陽。這說明是劉備命令關羽出兵的。這是一次重大的軍事行動,關羽若不得命令,恐怕不太敢自作主張,儘管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說法。《三國誌·關羽傳》注引《蜀記》曰:關羽初出軍圍樊,夢見豬嚙其足,語子平曰:「吾今年衰矣,然不得還!」《三國誌·管輅傳》曰:管輅為曹爽黨羽何晏釋青蠅縈鼻夢,謂其位峻有危,宜謹慎行事,然何晏無所收斂,結果為司馬懿所殺。二十世紀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為一位愛好登山的同事釋臨峰登天夢,謂其攀爬有險,宜有所保護,那人不以為然,不久墜谷摔死(榮格:《探索心靈奧秘的現代人》)。管輅和榮格認為夢是通過象徵在揭示生命的秘密,二人之夢顯凶兆,宜避之,二人不悟而喪命。關羽之夢若真,說明他看出了凶兆,然軍令不能違,故冒死出征。若可自行其事,他想必要在一覺好夢醒來才會披掛上馬的。若真是自行其事,他自然要對失敗負全部責任,恐劉備不會誓要為其復仇了。劉備同曹操相拒漢中時,南陽守將侯音等反,與關羽連和。曹仁奉命自樊城回討,數月後滅之,還屯樊。這應是關羽進攻的好時機,他未行動,大概是因漢中戰役未見分曉而未得到命令的緣故。劉備很可能是在即得漢中便命孟達、劉封取房陵、上庸時令關羽攻襄陽的。 
  劉備占漢中未必不是偶然,失荊州不見得就是必然,或者說二役得失,偶然必然是參半的。所以出現這樣闖運的情況,是因為劉備對外界和自身的認識不夠清楚。劉備數年間獲取了大量實地,與此相應,是缺兵少將。劉備入蜀,留諸葛亮、關羽、張飛、趙雲等駐守荊州,這班人馬是堪當重任的。劉備進軍成都,感到實力不足,故抽調荊州一部主力增援。正是這一主力西進,才使孫權得以輕取三郡。劉備下兵爭之,聞曹操佔領漢中,不得已向孫權妥協,回保益州。劉備若知道孫權暗降曹操,敵友牽手,別說不會讓關羽向襄陽,自己都可能不會去漢中。《三國誌·劉備傳》注引《典略》曰:劉備稱漢中王,於是起館舍,築亭障,從成都至白水關,四百餘區。《三國誌·陳群傳》曰:陳群諫曹睿罷治宮室,曰:「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捨,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劉備春風得意,因而顧此失彼。這一時期對劉備來說,據有荊益已是巨大的收穫,當務之急應該是充實力量以穩固之,以打有把握之仗。劉備沒有搞清這些問題,故未能看準時機,作好準備。 
  劉備過高看待了關羽,只曉其忠義勇猛,未見其剛愎狹隘。劉備知道張飛好鞭笞部下,常告誡他刑殺過多,是取禍之道。劉備未將漢中大任交給張飛,而與魏延,可能就是擔心其有失。諸葛亮等許多人都十分清楚關羽的短處,只是有所顧忌不便直言。曹操、孫權及其群下也都很瞭解關羽的弱點。劉備這次在知人善任上多少犯有錯誤。退一步而論,劉備若能及時遣張飛、趙雲等為關羽分守南郡,或命劉封、孟達適時東進,協助關羽,或親往白帝城,相機指揮,以備不虞,興許會避免噩運。 
  關羽進兵,圍曹仁於樊城,困呂常於襄陽。曹仁使龐德屯樊北牽制關羽。曹操遣於禁救曹仁。八月,秋雨連日,漢水暴溢,平地數丈,於禁、龐德三萬餘眾皆沒。關羽乘舟盡虜之,於禁降,龐德不降被殺。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芳皆降。於禁等眾被送至江陵囚禁。大水欲上城垛,關羽督舟兵圍攻。曹仁只剩數千人馬,或說棄走,或言固守以待。曹仁乃發誓,要血戰到底。 
  關羽氣勢大盛,威震中原。梁、郟、陸渾民苦力役反叛,連關羽。曹操欲徙許都以避其銳。司馬懿和蔣濟曰:「於禁等為水所沒,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襲羽後,許割江南封之,則樊圍自解。」(《三國誌·蔣濟傳》)曹操從之,遣使詣孫權,又令徐晃救圍。 
  其實這時,孫權正在同呂蒙密謀襲取南郡的計劃。魯肅在時,呂蒙就曾向孫權陳計曰:「令孫皎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遊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圖之,日後坐老,欲復陳力,其可得耶?」(《三國誌·呂蒙傳》)孫權深納之。在東吳,呂蒙是繼周瑜、魯肅之後,又一位傑出的將領。 
  起初,孫權曾勸呂蒙、蔣欽讀書,呂蒙以軍務在身推托。孫權固說之,呂蒙遂開始就學,篤志不倦。後魯肅屯陸口,嘗過尋陽呂蒙駐地,因尚輕視之,不想停頓,有人勸曰:「呂將軍功名日顯,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顧之。」魯肅遂往見之。呂蒙曰:「君受重任,與關羽為鄰,將何計略以備不虞?」魯肅隨便應曰:「臨時施宜。」呂蒙曰:「今東西雖為一家,而關羽實熊虎也,斯人長而好學,讀《左傳》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氣,然性頗自負,好凌人。今與為對,當有良策。」遂密畫五策。魯肅拊其背曰:「呂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於此也。」(《三國誌·呂蒙傳》及注引《江表傳》)魯肅對關羽,過於委曲求全,及呂蒙對之,則是陽奉陰違。 
  關羽北上,呂蒙看到機會來臨,遂上疏孫權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羽可擒也。」(《三國誌·呂蒙傳》)呂蒙遂稱病篤,孫權召還之。關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前線。呂蒙經蕪湖陸遜駐地,陸遜求見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後可無憂乎?」呂蒙曰:「誠如君言,然我病篤。」陸遜曰:「羽矜其驍氣,欺凌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相聞君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擒制。」(《三國誌·陸遜傳》)呂蒙則以關羽勇猛未宜圖之敷衍而過。陸遜字伯言,吳郡吳縣人,世為江東大族,娶孫策女,儒雅而有韜略。 
  呂蒙到建業,與孫權密謀。孫權征近臣意見,或贊成,或謂不可。曹操使節到,孫權大悅,遂定進攻方案。孫權問呂蒙曰:「誰可代卿者?」呂蒙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同上)孫權乃召陸遜。陸遜到陸口,躬身媚悅關羽,關羽鬆懈戒備。陸遜回報可襲之。 
  十月,孫權遣使報曹操曰:「今遣兵西上,掩取江陵、公安。羽失二城,必自奔走,樊軍之圍,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有備。」曹操咨群臣,群臣皆言宜當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變,期於合宜。宜應孫權密之,而內露之。羽聞權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對銜持,坐待其弊。秘而不露,使權得志,而圍中將吏不知有救,計糧缺而懼,倘有他意,為難不小,此非上計。露之為便。且羽為人強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三國誌·董昭傳》)曹操稱善,即敕徐晃將孫權書分射城裡城外。城裡守兵見之,頓增信心;關羽視之,果猶豫不知去留。他若速退守,還是來得及的。因孫權稱藩,曹操又召淮南張遼諸軍悉還救曹仁。閏月,孫權出兵,遣呂蒙為前鋒,浮長江而上,另遣蔣欽為偏師,溯漢水為應。呂蒙將兵偽裝成商旅,依次收縛羽軍岸邊崗哨。 
  關羽一向驕於士大夫,故輕視南郡太守糜芳及公安守將士仁。關羽出兵後,糜芳、士仁負責供應軍資。遇有供應不及,關羽便言還當治罪。糜芳、士仁皆懷懼不安。關羽連呼上庸劉封、孟達,令發兵相助。二將辭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不承其命。 
  呂蒙入南郡界,先引誘士仁,士仁投降。呂蒙又以士仁勸說糜芳,糜芳亦歸順。呂蒙大悅,遂在江陵城下奏起軍樂。虞翻說呂蒙宜急入城,以免不測。呂蒙隨即入城。時城中果有伏計,呂蒙突入,伏計失敗。呂蒙進城,嚴禁軍紀,撫恤軍屬百姓,釋放於禁等眾,封閉庫藏。孫權至,對荊州官吏存慰懷柔,使之紛紛歸順。孫權、呂蒙這樣做是為進退方便。陸遜入宜都郡界,分獲枝江、夷道、夷陵、秭歸。 
  大水漸減,徐晃攻擊關羽。關羽進不能克,又聞後方城失,不得已引軍退還。曹仁欲追之,趙儼曰:「權趁我與羽交兵之際,欲掩襲其後,顧羽還救,恐我承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敗退,宜存之以為權害,若窮追之,恐權復與羽和,將生患於我矣。魏王必以此為深慮。」(《三國誌·趙儼傳》)曹仁遂不追。曹操軍至摩陂,與張遼會,聞關羽退走,疾敕曹仁勿行追擊,果如趙儼所料。曹操記取赤壁的教訓,這回走的聰明。孫權擔心曹操乘勢南下,又急上書稱臣,欲曹操稱尊。 
  關羽途中數遣使詣呂蒙。呂蒙皆厚待之,使周遊城中,走訪各家。諸使回後,皆私下傳告平安,官兵遂無鬥志。關羽至當陽,見南郡、宜都盡失,自知窮途,乃保麥城。孫權見操軍不追,遂圍攻關羽。十二月,關羽北遁,欲奔房陵、上庸,兵皆解散。孫權使潘璋、朱然至臨沮一帶斷其走道。關羽及子關平等至章鄉被擒殺。孫權傳關羽首至曹操,曹操以諸侯禮葬之。孫權順勢又定武陵、零陵二郡。劉備在荊州的利益遂化為烏有。 
  《孫子兵法·九變篇》的「衢地交合」意思是通衢宜伐交。荊州這塊三家陳兵、爾虞我詐之地即如此,非兼智兼勇者不能坐守。既然誰都不願和平相處,那就應想方設法,去結盟交友,離賊間敵,以收合二打一,或坐壁觀鬥之利。曹操、孫權皆兼得智勇,關羽則有勇無謀。用馬基雅維裡的話說,關羽是頭能驚駭豺狼的獅子,卻不是只能識別出陷阱的狐狸,而曹操、孫權既是獅子又是狐狸。荊州之役,曹操一直同部屬籌劃,孫權亦始終與近臣密謀,而且關鍵時刻,兩家又能為各自利益一拍即合。關羽卻不僅失去外盟,且又不得劉備的支援和部下的效忠,結果越陷越孤。 
  關羽除智數短淺外,還顯得氣量狹小。他若能像孫權、呂蒙那樣招降納叛,似可收錄於禁等。那樣的話,他即使進不能獲利,而退似可保本,不至於兩空。於禁是久經沙場、戰功卓著的名將,官至左將軍,封益壽亭侯,事不得已而降。大凡降將,既然表示投降,多望寬待,鮮有願受囚監的。關羽就降過曹操,供為犬馬。關羽若厚遇於禁,即使不便使攻樊城,可遣協守南郡。憑於禁的能力,守南郡,拒呂蒙,想必可以抵擋。關羽得此力量,廢而不用,自尋末路,也使棄者生不如死。 
  關羽遠沒有曹操、孫權那樣的謀略和局度,這樣當對手最後各盡其能而各得其所的時侯,他也就難免親叛眾離而為人俎之肉了。 
  不久,劉備又丟失了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孟達對自己不受重用而受制於劉封日益不滿,遂表辭劉備,投奔曹丕。曹丕使孟達隨夏侯尚、徐晃襲擊劉封。劉封不敵,敗還成都。劉備責讓劉封侵凌孟達,又不救關羽,遂賜其死。劉備歷經十載,拔城略地,士歸眾附,可只過一年,又丟邑失土,折將損兵。            
第17章 夷陵烽火     
  曹操表孫權為驃騎將軍,領荊州牧,封南昌侯。孫權在公安,以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封爵未下,呂蒙病卒。後陸遜鎮守荊州,孫權與論周瑜、魯肅及呂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難繼,君今繼之。公瑾薦子敬於孤,孤與宴語,便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後孟德獲劉琮,張言方率數十萬眾水步俱下。孤普請諸將,咨問所宜,子布等俱言宜遣使迎之,子敬即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然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又子明少時,孤謂不辭艱險,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益開,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圖取關羽,勝於子敬。」(《三國誌·呂蒙傳》) 
  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曹操病逝,曹丕即王位。孫權叛。曹丕征之,孫權復遣使稱臣。十月,獻帝被迫禪讓,曹丕稱帝,改元黃初元年,國號魏。建安二十六年(221)四月,蜀因曹丕稱尊及傳言獻帝遇害(這種傳言很可能是有意製造的),劉備遂即帝位,改元章武元年,國號漢,史稱蜀漢。劉備自比東漢光武帝劉秀,斥曹氏為王莽篡盜。劉備征吳,孫權繼續遣使向魏稱臣。魏黃初三年(222)十月,孫權打敗劉備,復叛,改元黃武元年,以示自立。直至吳黃龍元年(229)四月,孫權感到自己內外基本安定,才正尊號,國號吳。 
  劉備盡可自比劉秀,斥曹氏為王莽,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曹操有濟世之才,終為曹魏打下江山,而王莽則與董卓一類,只知禍國殃民。且孫權之雄略不亞於曹操。劉備遇此等對手,也就難立相侔後漢之業了。雖三國鼎立,但因曹魏雄據中原,蜀漢繼漢,故後世史家或以曹魏為正統,或以蜀漢為正統,以為當時政權服務。西晉、北宋都建在中原,與曹魏相當,故其史家多以曹魏為正統。東晉、南宋皆偏安江南,與蜀漢類似,故其史家好以蜀漢為正統。東吳處在夷地,既缺中原的實力,也少蜀漢的名義,故而只能處偏位。 
  關於正統之論,司馬光的看法可謂公允。他曰:「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周、秦、漢、晉、隋、唐,皆嘗統一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割據勢均力敵,才德不分上下,彼此莫能統一,名號無有高低,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不厚此薄彼,無所褒貶,此誠不誣事實,近於至公。」(《資治通鑒·魏文帝黃初二年》)他認為魏蜀吳三國皆屬列國,沒有正統與篡盜之分。 
  魏黃初元年(220),曹丕召集群臣猜測,劉備是否會為關羽出兵報復東吳。眾臣皆曰,蜀為小國,名將唯關羽,關羽敗亡,國內憂懼,無緣復出。侍中劉曄獨曰,蜀雖狹弱,而劉備欲以威武自強,勢必用兵以示其有餘。且劉備與關羽,義為君臣,情如手足,不為報仇,與願不符。 
  蜀章武元年(221)六月,劉備欲討孫權,志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雖有趙雲等勸諫,但劉備皆不從。劉備召車騎將軍張飛自閬中會江州,張飛卻為其部將殺害。時黃忠已死,驃騎將軍馬超也沒有隨征,他在第二年死去。七月,劉備留丞相諸葛亮守成都,自提五萬兵東征(注一),以馮習為大都督,張南為前部,又以黃權為鎮北將軍,督江北軍以防魏師。 
  孫權聞劉備稱帝,自公安都鄂縣,改名武昌。八月,孫權悉劉備出兵,遂復遣使入魏稱藩,並遣還於禁等。曹丕欲興師助吳取蜀。劉曄則曰:「權無內臣之心久矣,今因備興師,又恐我乘釁伐之,故委地求降。今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我宜大興師,逕渡江襲吳。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月矣。吳亡,蜀不能久存。」曹丕曰:「權稱臣而伐之,疑天下欲降者心,必以此為懼,其殆不可!孤何不且受吳降,而襲蜀之後乎?」劉曄曰:「蜀遠吳近,又聞中國伐之,便還軍,不能止也。今備已怒,故興兵擊吳,聞我伐吳,知吳必亡,必喜而進與我爭割吳地,不會改計抑怒救吳。」(《三國誌·劉曄傳》及注引《傅子》)曹丕不聽。王朗曰:「天子之軍,重於華岱,誠宜坐耀天威,不動若山。假使吳蜀相持,博戰曠日,智均力敵,兵不速決,當須興軍尋釁,助強攻弱,一舉可無餘事。今權之師未動,則助吳之軍無為先征。且雨水方盛,非行軍動眾之時。」(《三國誌·王朗傳》)曹丕遂止;受吳降,拜孫權為大將軍,封吳王,加九錫。 
  吳臣多謂,孫權宜稱上將軍九州伯,不應受魏封。孫權曰:「九州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拜為漢王,此蓋時宜耳,復何損耶?」(《三國誌·孫權傳》注引《江表傳》)遂受之。孫權還遣書向劉備請和,劉備盛怒不許。蜀軍自巫縣連圍至夷陵,在長江南岸據險,立五十餘營,吳守軍節節敗退。孫權乃命陸遜為大都督,督朱然、潘璋等五萬人拒之,並又遣使入魏答謝。 
  曹丕遣使使吳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鴨、長鳴雞等。群臣奏曰:「荊揚二州,進貢素有典規,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之。」孫權曰:「今西北將有戰事,江南百姓,有賴魏主保全,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三國誌·孫權傳》注引《江表傳》)皆具以與之。 
  蜀章武二年(222)春,劉備進屯猇亭,與陸遜形成對峙。一方是身經百戰的老帥劉備帥領諸初出茅廬的後生,另一方則是嶄露頭角的新督陸遜督統諸久經沙場的前輩。劉備設計挑戰,吳將皆欲迎擊,陸遜不許。陸遜觀出蜀軍破綻,上疏孫權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防,雖為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臣今日爭之,必令事諧。觀備前後行軍,違背天時,多敗少成,不足為憂。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棄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佈置,無甚良策。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三國誌·陸遜傳》)曹丕聞劉備於苞原隰險連營數百里,說他犯兵忌,必遭敗績。夏,陸遜見蜀軍疲倦,督軍溯流而上,分斷蜀營,舉火盡燒之,斬馮習、張南等,斃傷縛降不計其數;劉備迴繞而走,逃遁魚復;黃權因退道被隔斷而降魏。劉備慚曰:「吾乃為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同上)劉備改魚復為永安;懼吳魏攜手來攻,遂向孫權求和。孫權在觀望局勢,未予答覆。 
  孫權加拜陸遜為輔國將軍,領荊州牧,進封江陵侯。諸將欲乘勝進攻白帝城。陸遜認為曹丕大合士眾,外托助吳討蜀,內實有奸心,應還兵御北。孫權從之。 
  人們多認為,劉備發動的夷陵之戰是失策之舉,因為他違背了聯吳抗魏這條正確路線。這種看法雖有道理,但也偏頗。劉備已立國,當以治理為急務,但對損失荊州,難嚥恥辱,也是可以理解的。吳蜀之盟是權宜之計,時聯時破。他的失敗與其說是因擅改戰略,不如說是由輕舉妄動。 
  首先,劉備忿孫權襲關羽而出征,這會使將士感到劉備是在徇私情,而不是為國家利益。在準備發動一場戰爭之前,張傳檄文,振臂口號,是鼓舞出征將士鬥志、動搖敵軍士氣的一種策略和手段。顯然,劉備未能煽起蜀軍同仇敵愾的情緒。荊州諸郡是劉備為匡復漢室歷盡艱險、權時交易所得,是蜀漢不可分割的領土,是蜀漢進一步一統天下的橋頭堡。劉備應該以此為由,使將士皆知要為捍衛國家利益奪回失土。 
  其次,劉備不該拒絕孫權的請和。兩家首次拳腳荊州時,劉備因曹操占漢中而向孫權提出均分荊州的和解方案,孫權接受,干戈為玉帛。兩家再次武鬥荊州時,孫權因懼曹丕乘隙而入而向劉備請和,劉備則應當予以考慮,視其條件而定。若孫權遞的是一紙空文,沒有退還土地(至少是武陵和零陵)的條件,劉備可拔刀出鞘,提出索還,若屈之,兵不血刃收回一些失地,可為滿意,若遭拒絕,可再以此激發士氣。 
  再次,劉備排兵佈陣不當。曹操赤壁將二十萬眾搞為一團,有勁使不上。而劉備卻將五萬兵弄成散沙,到處是空當。劉備若將兵力分據所佔的巫縣、秭歸、夷陵、佷山等城,利用半年時間進行備防,恐陸遜難有良計。縱使劉備不能進取江陵,但可能會守住所佔之地,基本相當原宜都郡。 
  最後,劉備不該忽視曹丕的作用。三家競智力,但是這時最善變數的非孫權莫屬,劉備、曹丕皆遜之。魏蜀始終處於敵對狀態,聯繫甚少。劉備從未像孫權那樣打出曹魏牌來解決蜀吳的矛盾。劉備若遣使入魏,有可能說動曹丕與蜀夾攻東吳,分食其地。這一戰機十分明顯,劉曄已出此計,換了曹操,十有八九會採納的。劉備若使此計成行,至少可減輕防魏負擔,增加與孫權議和的籌碼。 
  總而言之,劉備最好不發動是役,但既已出兵,還是有取勝獲利的可能性,可惜他未能抓住戰機,結果丟盔卸甲。陳壽評他有英雄之器,然機權干略,不逮魏武。他逃到夏口絕處逢生,時來運轉,好事成雙,及進克漢中大喜過望時,卻又趕上背點,禍不單行。 
  注一:《三國誌·曹丕紀》注引《魏書》曰:孫權上書曹丕曰:「劉備支黨四萬人,馬二三千匹,出秭歸,請往掃撲,以克捷為效。」《三國誌·劉曄傳》注引《傅子》曰:陸遜大敗劉備,殺其兵八萬餘人,劉備僅以身免。我認為前者近實,後者大虛。參見第十一章論曹操在官渡的兵數。            
第18章 魏吳反目,蜀吳重盟     
  在夷陵之戰的當口,曹丕欲與孫權盟誓,征其太子孫登入朝為質。吳使還言,魏有侵吳之心,難以為盟。孫權虛與委蛇。魏黃初三年(222)秋,陸遜打敗劉備,孫權遂不肯接受。曹丕大怒,欲伐之。劉曄認為,孫權新得志,上下齊心,不可倉猝制也。曹丕不聽,乃命曹休、張遼、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須,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圍南郡。孫權令呂范拒曹休等,諸葛瑾、潘璋救南郡,朱桓拒曹仁。時吳境蠻夷多未平集,內難未弭。劉備聞魏軍大出,又蠢蠢欲動。故孫權一面遣使與劉備修好,又一面向曹丕卑辭上書,求自改厲。劉備已染疾,乃許之;曹丕仍不依不饒,要求送上孫登,即令撤軍。孫權贏得時間,穩住劉備,遂不應曹丕,更改年號,臨江拒守。曹丕親征,三路並進。 
  吳黃武二年(223)三月,曹仁敗,三路皆退。群臣勸孫權稱尊號,孫權辭讓曰:「往年孤以劉備方向事急,故先命陸遜率眾御之。北聞曹丕,欲以助孤,孤內嫌其有挾,若不受其拜,是相折辱而促其即速興兵,若魏蜀兩軍俱至,二處受敵,於孤為劇,故隱忍自抑,就其封王。低屈之趣,諸君似未盡明,今故以此相解耳。」(《三國誌·孫權傳》注引《江表傳》)當劉備東進,孫權數遣使向曹丕稱臣,只作書與劉備講和;待曹丕南下,孫權則急遣使同劉備修好,致書曹丕不過是敷衍了事。孫權外交伎倆,觀此可見一斑。 
  蜀章武三年(223)三月,劉備病篤,托孤於丞相諸葛亮和尚書令李嚴。四月,劉備病逝永安宮,享年六十三歲,謚昭烈皇帝,葬成都惠陵。孫權遣馮熙入蜀弔喪。馮熙還,又受命入魏。曹丕問曰:「吳王若欲修宿好,宜當厲兵江關,懸旌巴蜀,而聞復遣修好,必有變故。」馮熙曰:「臣奉命西使察探蜀情,且以觀釁,非有它謀。」(《三國誌·孫權傳》注引《吳書》)諸葛亮慮孫權有異計,遣鄧芝使吳。孫權果然狐疑,不願見之。鄧芝自表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孫權遂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微,為魏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猶豫耳。」鄧芝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也。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長,共為唇齒,進可並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入朝,下求太子為質,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機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所有也。」孫權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三國誌·鄧芝傳》)遂自絕魏,與蜀連和。 
  蜀吳相爭,曹丕好像是欲作壁上觀,以收漁利,然而實際扮演了一位仲裁或均勢大師的角色。蜀征吳,他助吳御蜀;待吳破蜀,他又攻吳救蜀。他不願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樂打抱不平,雪中送炭;他左袒右護,終使兩小國逢凶化吉,得以生存。否則,他無論採納劉曄還是王朗的計策,只要與一方聯合,另一方即將遭滅頂之災。采劉曄之計,蜀攻吳外,魏擊吳內,吳呈土崩之形;納王朗之策,吳破蜀乘勝追向白帝城,魏大舉進軍漢中,蜀現瓦解之勢。 
  在虎豹雲集、狼煙四起的疆場上,孫權左右騰挪,應對巧妙。見機看利,出其不意;逢凶遇危,能化險為夷。兼智兼勇,終於取得襲取荊州、火燒夷陵及抗魏進犯一系列戰役的勝利。陳壽評他能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英人之傑。 
  亂世貴智勇,能全則避偏。當然,這是紛亂之末,君主應該適時而啟治道了。            
第19章 易霸為王的魏文帝曹丕     
  延康元年(220)春,曹丕遷丞相,領冀州牧,襲魏王。曹丕字子桓,天資文藻,博聞強識,善弓馬劍術。前面說過,靈帝熹平五年(176),沛國言黃龍見譙縣,光祿大夫橋玄問太史令單颺:「此何祥也?」單颺說:「其國後當有王者興,不及五十年,亦當復見。天事恆象,此其應也。」橋玄遂認為曹操將是安定亂世的命世之才,並以家室相托。是歲距單颺之說四十五年,果又言黃龍見譙縣。曹丕遂圖謀代漢之事。東漢盛行圖讖,謂龍為君象。劉備、孫權稱尊皆以黃龍等出現為符瑞。夏,魏吳發生衝突,曹丕從鄴縣出兵南征。中郎將霍性上疏諫曰:「今始創基,便復起兵,兵者凶器,必有凶擾,擾則思亂,亂出不意。誠願大王深謀遠慮。」(《三國誌·文帝紀》注引《魏略》)曹丕怒其愚腐,殺之。秋至冬,因孫權又遣使稱臣,曹丕經譙臨淮而返,最後停駐許都西穎陰縣界。他是藉機出征,實欲逼迫獻帝退位。 
  太史丞許芝向曹丕條呈魏當代漢的讖緯曰:「黃龍見,此帝王受命之符瑞最著明者也。《春秋玉版讖》曰:『代赤者魏公子。』《春秋佐助期》曰:『漢以許昌失天下。』故白馬令李雲上事曰:『許昌氣見於當途高,當途高者當昌於許。』當途高者,魏也;魏者,兩觀闕是也;當道而高大者魏。魏當代漢。今魏基昌於許,漢征絕於許,乃今效見。……」(《三國誌·文帝紀》注引《獻帝傳》)群臣紛紛上書,表示擁戴。曹丕是在以武力為後盾,炮製理論根據。這是三個主要的流行的讖緯:黃龍出現,此魏當代漢者一。按五行說,漢為火德,魏為土德,赤火焚盡化為黃土,此魏當代漢者二。李雲桓帝時坐直諫死。安帝、順帝時,廣漢人楊厚精通圖讖之術,常被徵召出消救災異之法,弟子董扶、任安、周舒等皆有名。有人問周舒曰:「《春秋讖》曰『代漢者當途高』,此何謂也?」周舒曰:「當途高者,魏也。」(《三國誌·周群傳》)此語遂私傳。任安弟子杜瓊解釋此語曰:「魏,闕名也,當途而高,聖人取類而言耳。」(《三國誌·杜瓊傳》)這些讖語是說:漢將以許縣昌盛而亡,當途高者則將以許縣昌盛而代漢。代漢者當途高,即代漢者為道路中的高物。皇宮門前兩旁供觀望和發佈政令的巍然建築稱闕,因巍同魏而又稱魏闕,或單稱魏。此魏當代漢者三。袁術在「代漢者當途高」中找到了「途」同於其字公路之「路」的解釋,自以為當之,便據為僭號的一個符瑞。曹操遷獻帝都許縣,據魏郡為基,建築銅雀台,稱魏公、魏王,大概就是在按圖讖索驥,以求登基。 
  獻帝已經習知權力更迭之事,自己尚能苟安,則繼續恭敬曹氏為桓文,歷數已盡,可倣傚堯舜,可別不識天命,去步桀紂的後塵。見曹丕陳兵問鼎,獻帝知道末日已到,於是召三公九卿,告祠祖廟,然後向曹丕下禪位冊詔曰:「昔帝堯禪位於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清定區夏,保乂皇家。今魏王欽承前緒,光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征,追踵堯典,敬遜爾位。」(《三國誌·文帝紀》及注引《漢紀》、《獻帝傳》)曹丕辭讓三四乃受禪即位,易漢為魏;謚父曹操為太祖武德皇帝,曹操終於在死後登上帝位;以河內山陽縣萬戶奉獻帝為山陽公,位在諸侯王上,上書不稱臣,受詔不拜,以天子之禮郊祭。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山陽公死,謚孝獻皇帝。曹操、曹丕父子如貓戲鼠玩弄獻帝,未想傳世二三,便被司馬氏鷹隼叼雞盡捕其後。 
  黃初元年(220)冬,曹丕遷都洛陽,解九州,對官爵、郡縣多所改易。二年(221)春,改許縣為許昌。以長安、洛陽、許昌、鄴縣、譙縣為五都。 
  曹操執政時,已罷閹人為重官。曹丕稱帝后,又禁後族親政。可以說,曹氏父子基本剷除了宦官、外戚得勢妄為的現象,但是,他們並未能妥善解決集權與分封、集權與專制這些政治制度問題,或者說他們最後明顯傾向的仍是集權專制(注一)。 
  秦漢以集權專制替代了周朝的分封制,開後代王朝集權專制的先河,分封制則往往徒具虛名。集權專制利於國家統一治理,利於帝王個人意志暢行無阻,但會使社會僵化停滯,腐敗衰落;分封利於諸侯自治、競爭,利於賢才俊傑展現能識,但會使社會動盪不安,戰亂頻仍。 
  曹丕繼續削弱分封的動機與漢帝沒什麼兩樣,就是要避免宗親垂涎王權。在他看來,曹彰、曹植等已對王權構成了巨大的威脅。曹丕、曹彰、曹植、曹熊依次為曹操卞皇后所生,曹熊早卒。 
  曹植字子建,出言為論,下筆成章,曹操甚寵之,建安十六年(211),封平原侯,十九年(214),徙封臨菑侯。曹操南征,曾使其留守鄴縣,有立嗣之意。曹植以丁儀、丁廙、楊修等為羽翼,日漸任性傲慢。曹操狐疑,慮及袁紹、劉表廢嫡立庶之變,終立曹丕,並誅楊修。曹彰字子文,酷尚武功,志為猛將,二十一年(216),封鄢陵侯。代郡烏桓反,曹彰為將平之。時曹操與劉備爭漢中,召曹彰至。曹操撤兵東還,留之長安。曹操至洛陽得疾,召之。曹彰至,曹操已病逝。諫議大夫賈逵典喪事,曹彰問:「先王璽綬何在?」賈逵曰:「太子在鄴,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三國誌·賈逵傳》)遂奉梓宮還鄴。曹彰謂曹植曰:「先王召我,欲立汝也。」曹植曰:「不可,不見袁氏兄弟乎!」(《三國誌·曹彰傳》注引《魏略》)《三國誌·陳矯傳》曰:陳矯隨曹操征漢中,還為尚書。行前未到鄴,曹操崩洛陽,群臣拘常,以為太子即位,當需詔命。陳矯曰:「王薨於外,天下惶懼。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即具官備禮,一日皆辦。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位。據此看來,曹操按理臨終應該留下策命曹丕嗣王的詔書,但他沒有留,而是獨召曹彰到身邊,曹操叫曹彰必有用意,要麼是欲改嗣,要麼是欲曹彰助曹丕,以防不測,要麼是欲與曹彰相商後再定奪。曹彰不得旨,自忖生爭心。賈逵、陳矯堅持立嫡,曹丕如願以償。曹丕即王位,即遣曹彰、曹植等歸藩,誅丁儀、丁廙。 
  黃初二年(221),監國謁者奏曹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曹丕欲治其死罪,因太后不允,而貶爵為安鄉侯,不久改封鄄城侯。三年(222),曹丕立諸侯王,曹彰為任城王,曹植為鄄城王。四年(223),曹彰、曹植等朝京都,曹丕仍記恨二人,遲遲不見。曹彰忿怒暴卒;《世說新語·尤悔》說為曹丕毒害。曹丕統治時期,諸侯封國有名無實,且法禁嚴切。宗王封地由一郡減為一縣,任庸才為官吏,給老兵百餘人以為守衛;使遠隔在外,限止進京朝見及相互通往;設監國謁者之官以監察言行,隨時上報。曹植多次上疏,悔過自新,冀望試錄,但終不能得。曹丕死後,曹植又數向曹睿上疏,傷感孤寂,懇求被征。曹睿優文答報,略寬法禁,復宗王封地為一郡,允許宗親走動,但依然不用之。曹睿初即位,親往長安以拒蜀軍侵犯,洛陽訛言其崩,群臣幾迎曹植,故對其還要加以提防。曹植欲效犬馬之勞,但終為籠中鳥,太和六年(232),積鬱成疾而死。 
  曹操共生有二十五子,近半數夭折。劉氏所生長子曹昂死後,卞氏所生曹丕、曹彰、曹植及環氏所生曹沖等便最為重要。曹沖五六歲時,孫權送致大象,曹操欲知斤重,群下莫能解。曹沖曰,置象船上,刻水痕,易物可知。曹操大悅。曹操若求金塊玉石等體積,曹沖似乎能找出辦法來。曹操甚愛之,似有意立嗣,不幸其早亡。曹丕秉政,憂懼曹彰、曹植等同胞及同父異母兄弟陰懷異志,遂禁錮之,而覺得曹真、曹休等族兄弟忠誠可靠,乃委以重任。曹真字子丹,曹休字文烈,皆曹操族子,常並隨曹操征戰,因作戰勇猛,數有戰功,並為將軍。曹丕拜曹真為鎮西將軍,曹休為鎮南將軍。 
  曹丕為太子時,司馬懿、陳群、吳質、朱鑠號稱太子四友。曹操嘗告誡曹丕曰:「懿非安份守己久為人臣者,終會干預汝事。」(《晉書·宣帝紀》)曹丕不以為然,仍對司馬懿非常友好,處處庇護他。曹丕稱帝后,對他猶為信重,凡外出,則使留守,視為蕭何。可司馬懿心裡不太會把曹丕看為劉邦的。司馬懿,字仲達,河內溫縣人,多謀略,善權變,因父司馬防與曹操有舊,故與兄司馬朗、弟司馬孚等俱事曹魏。 
  曹丕欲用武力統一天下,問太尉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賈詡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遜見兵勢,據險守要,泛舟江湖,皆難猝謀也。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三國誌·賈詡傳》)曹丕不納。因受孫權偽降愚弄,曹丕遂出兵報復,但無戰果。黃初五年(224),曹丕又欲討孫權。軍師辛毗諫曰:「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日之計,莫若修范蠡之養民,法管仲之寄政,則充國之屯田,明仲尼之懷遠,十年後用之,則一役可定。」曹丕曰:「如卿意,當以賊虜遺子孫耶?」辛毗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唯知時也。」(《三國誌·辛毗傳》)曹丕不聽,兵至廣陵。東吳大駭,乃沿江偽裝城圍,布設假樓、假人等,浮船江中。曹丕臨江而望,以為吳已有備,乃退軍。黃初六年(225),曹丕最後一次征吳。御史中丞鮑勳諫曰:「王師屢征而未有所克者,蓋以吳蜀唇齒相依,憑阻山水,有難拔之勢故也。今又勞兵襲遠,日費千金,中國虛耗,令黠虜玩威,臣竊以為不可。」(《三國誌·鮑勳傳》)曹丕怒貶其職,出兵南下,結果又是無功而返。曹操時,劉廙有言:袁氏是自欲潰者,自行滅亡,故可征服之;孫權、劉備是自為計者,發憤圖強,與自欲潰者異勢耳,難用武功,宜以德兼之。他希望曹操結束亂世混戰,開始經國安邦。賈詡、辛毗等勸諫曹丕的話亦為此意。 
  黃初七年(226)五月,曹丕病逝,時年四十歲,葬首陽陵。時大司馬曹仁、太尉賈詡已死,驃騎將軍曹洪失勢免官,曹丕臨終召中軍大將軍曹真、征東大將軍曹休、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並受遺詔輔嗣主曹睿。            
第20章 承興啟衰的魏明帝曹睿     
  曹睿,字元仲,有岐嶷之姿,曹操異之。曹睿頗具斷識。曹丕初即位,因谷價昂貴,廢除五銖錢,以糧食和絲帛代替錢幣。此後,巧偽漸多,競以濕谷薄絹購物獲利,雖處嚴刑,不能禁止。曹睿即位,召群臣商議此事。司馬芝曰:「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今不若更鑄五銖錢為便。」(《資治通鑒·魏明帝太和元年》)曹睿遂下詔恢復五銖錢。 
  曹睿重視刑法。尚書衛覬奏曰:「九章之律,自古所傳,斷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長吏,皆宜知律。刑法者,國家貴重,而私議輕賤;獄吏者,懸命百姓,而選用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請置法律博士,轉相教授。」(《三國誌·衛覬傳》)曹睿從之,並召陳群等刪約漢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共一百八十餘篇。 
  時尚書諸葛誕、中書郎鄧颺等結為黨友,相互吹捧。董昭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偽不真之人。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為本,專更以交遊為業;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為首,乃以趨勢謀利為先。合黨連群,互相褒歎,附己者稱其美,不附者則予抵毀。凡此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也。」(《三國誌·董昭傳》)曹睿下詔曰:「世風質樸浮華,隨教化而變。兵亂以來,經學廢絕,後生進取,不由典經。今擢其實學真才者,亟用之;其浮華不務道本者,罷退之!」(《三國誌·明帝紀》)遂斥免諸葛誕、鄧颺等。 
  曹睿在軍事上數建戰功,但也有敗績。太和二年(228)春,司馬懿閃擊新城,斬反將孟達。秋,吳鄱陽太守周魴偽叛,引誘曹休。曹休出兵,與陸遜戰於石亭,大敗而歸,不久病卒。自此,東線對吳作戰,由進攻轉為防禦。西線對蜀作戰,曹真抵禦住諸葛亮的數次進攻。四年(230)秋,曹真、司馬懿分路伐蜀,因連雨而回。翌年,曹真病故。曹睿命司馬懿屯長安,指揮西線戰事。 
  青龍四年(236),陳群死。至此,四位輔政大臣只剩下司馬懿一人。景初二年(238),曹睿召回司馬懿,令討遼東公孫淵。司馬懿長途奔襲,圍公孫淵於襄平,破城斬之,大獲全勝。 
  這一時期的州郡長官大都身兼軍政二職,多好征戰而疏政務。黃門侍郎杜恕認為宜軍政分權,走富民強兵之路,他上疏曰:「帝王之道,莫尚乎安民;安民之術,在於豐財。豐財者,務本而節用也。今牧守忽恤民而修將帥,民眾棄農桑而競干戈,不可謂務本。帑藏歲虛而制度歲廣,民力歲衰而賦役歲興,不可謂節用。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喪亂之弊,計其戶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然而二方僭逆,北虜未賓,三邊遘難;所以統一州之民,經營九州之地,其為艱難,如策羸馬長驅,豈可不加意愛惜其力哉?臣以為州郡將帥牧守宜分任,將帥專心軍功,不勤民事;牧守則盡政務,不典兵卒。」(《三國誌·杜恕傳》)曹睿一類帝王的通病為好大喜功,竭澤而魚。曹睿心想哪怕曹魏只剩下自己一人匹馬單槍能把吳蜀斬盡滅絕也值得,他對計議民生、計議根本、計議長遠不怎麼感興趣。 
  曹睿在生活上驕奢淫逸。他廣采眾女,戀寵後宮;任命嬪妃宮女的官職多達數千,與朝廷官職數目相差無幾。《三國誌·魏書·后妃傳》曰:《春秋》雲天子十二女,諸侯九女,考之情理,不易之典也。而末世奢縱,肆其侈欲,至使男女怨曠,感動和氣,惟色是崇,不本淑懿,故風教陵遲而大綱毀泯,豈不惜哉!有國有家者,其可以永鑒矣!歷朝歷代,如此作諫者不絕,而從善如流者寡。曹睿嬪妃成千,卻屢失皇子,未育繼嗣。 
  司徒王朗、廷尉高柔等上疏曰:宜以《周禮》天子后妃百二十人為限,妙簡淑嬡,余盡遣還。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兆可庶而致矣。螽斯是一種昆蟲,《詩經》有《螽斯》篇,以螽斯喻繁衍。曹睿優容之,但不能聽。 
  漢魏欲依《周禮》修禮樂而不立,就此可見一斑,修者不會反對王嗣蟲生,但絕不會允許王妃蟻聚。君主不悅修禮樂,是不願束己之欲,但卻喜崇君臣道節,以免有犯上作亂。然君不正身,則難以正人。 
  曹睿無嗣,收養曹芳、曹詢為子,立為齊王、秦王。後宮秘而不宣,無人知其由來。或傳聞,曹芳是任城王曹楷之子。 
  曹睿既畜養眾女,遂大興土木,建宮殿,築園池,致使勞役甚重,農桑失業。帝王舉手之勞便能使子虛烏有變為現實,盡攬海內美女,而文人墨客只能望洋興歎,夢寐廣廈萬間,以庇天下寒士。 
  司空陳群、少府楊阜等上疏曰:堯舜尚茅茨,萬國安其居,桀紂作廊台,以喪其社稷。今承喪亂,社稷不安。宜躬行約儉,講武勸農,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台是侈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曹睿敬畏之,但不能從。 
  曹操熱中權力,但生活還算簡樸,他聚集了眾多優秀的人才,不乏公正清廉者,諸如夏侯惇、袁渙、華歆、梁習、鄭渾、鮑勳、滿寵、胡質、田豫、徐邈等皆不治產業,家無餘財。曹睿曾罷黜浮華不務本者,而最後自己卻成為最大的浮華不務本者。 
  曹睿荒亡靡費,且又過於專權,任用非人。杜恕上疏曰:「今之學者,師商韓而上法術,競以儒家為迂闊,不周世用,此最風俗之流弊,創業者之所致慎也。」(《三國誌·杜恕傳》)當初曹操為了代漢,故急需有商韓之術的人,以破儒者。曹操不破儒不得立,是謂逆取。而今魏室得業,當尊儒而抑商韓,以求順守。 
  高堂隆上疏曰:「臣觀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使在封國典兵,構成棋峙,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世代傳祚;下有怨歎,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三國誌·高堂隆傳》)曹睿下詔深慰之。鳥育燕巢,是謂魏室將為他姓制御;鷹揚之臣,喻指司馬懿。 
  初,侍中吳質謂曹睿曰:「驃騎將軍司馬懿,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三國誌·吳質傳》注引《質別傳》)曹睿憂社稷,問尚書令陳矯:「司馬公忠正,可謂社稷之臣乎?」陳矯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三國誌·陳矯傳》注引《世語》)陳矯是說司馬懿可用,但難托。曹睿猶豫不決。 
  司馬懿出兵遼東前,乃諫曰:「昔周公營洛邑,蕭何造未央,今宮室未備,臣之責也。然自河以北,百姓困窮,外內有役,勢不並興,宜假絕內務,以救時急。」(《晉書·宣帝紀》)曹睿已餘日無幾。 
  景初二年(238)冬,曹睿寢疾,以燕王曹宇為大將軍,使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共輔嗣主曹芳。曹宇,曹操環氏夫人生,少與曹睿同住,二人親密。太和六年(232)封燕王,深受曹睿寵賜。青龍三年(235)徵入朝,景初元年(237)還鄴,二年(238)夏,復徵入朝。夏侯獻,夏侯氏族子。曹爽,曹真子,少與曹睿親,曹睿即位,待之甚厚。曹肇,曹休子。秦朗,秦宜祿子。曹操與劉備圍呂佈於下邳,呂布使秦宜祿詣袁術求救,袁術留之。關羽屢請曹操,欲得秦宜祿妻。曹操疑其有色,及城陷,曹操見之,乃自納之,待秦朗如子。後秦宜祿為張飛所殺。曹睿與秦朗親。時司馬懿自遼東返,曹宇勸曹睿,以關中事重,使其徑還長安,勿進洛陽。曹睿從之。夏侯獻、曹肇和秦朗素恨劉放、孫資專權。曹操曾以劉放、孫資為秘書郎。曹丕更名中書,以劉放為中書監,孫資為中書令,皆掌機密。曹睿尤加崇信,每有大事,常聽其主張。劉放、孫資懼有後害,乘隙入見曹睿,進行離間。劉放曰:「先帝詔敕,藩王不得輔政,陛下忘耶?且陛下方病,而曹肇、秦朗等便與侍女言戲。燕王擁兵南面,不許臣等入,此即豎刁、趙高也。今太子幼弱,未能統政,外有強暴之寇,內有勞怨之民,陛下不遠慮存亡,而近系恩舊,委祖宗之業與二三凡士,寢疾數日,內外壅隔,社稷危殆,而己不知,此臣等所以痛心也。」曹睿聽後,怒曰:「誰可任者?」劉放、孫資乃舉曹爽,並又建議宜速召回司馬懿。曹睿聽之,遂更拜曹爽為大將軍,又擔心其能力有限,任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以佐之。曹肇聞之,向曹睿固諫,曹睿欲停。劉放、孫資復勸阻,曹睿復聽之,終免曹宇、曹肇、夏侯獻及秦朗輔政之任。(《三國誌·明帝紀》注引《漢晉春秋》、《三國誌·劉放傳》及注引《世語》)司馬懿在汲縣,數日內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遂疾驅入朝。 
  陳壽記述曰:曹宇性恭良,陳誠固辭。曹睿遂以曹爽代之。陳壽之說可能有誤。曹宇同曹睿甚親,早就應召入朝。受命輔政後,便積極出策,阻止司馬懿回朝,不大可能提出辭職。實際上,這是一場輔政權力的爭奪。不僅宗族與異姓之間有矛盾,而且宗族內部亦不和睦。曹丕、曹睿排除曹彰、曹植等嫡枝後,是靠啟用曹真、曹休等旁杈來衛護的。曹真、曹休兩人資歷相當。曹丕初以曹真為鎮西將軍,以對蜀,曹休為鎮南將軍,以對吳;後以曹真為中軍大將軍(實際為全軍主帥),曹休為征東大將軍;臨終又以曹真為首席輔政大臣。曹真排前,曹休不滿居下。曹睿即位後,以曹真為大將軍,曹休為比大將軍地位略高的大司馬,想以此達到平衡。但是這樣的安排收效不大,大將軍多實權,大司馬多榮譽,裂痕依在,並延及到下一代曹真子曹爽和曹休子曹肇之間。曹睿病危之際,最初把輔政權力基本都托付給了親族,然而他們之間卻分為兩派。曹宇、曹肇、夏侯獻等為一派,曹爽單獨為一派。這使劉放、孫資有機可乘。他倆迅速連結曹爽,最終使曹爽、司馬懿贏得輔政大權,而把曹宇等排擠出局。這一結果導致後來司馬氏代魏。劉放、孫資保得身家性命,從此便受到司馬氏的厚待。吃司馬氏俸祿的陳壽大概在這件事上得為劉放、孫資曲筆掩飾一下,把他們構陷曹宇說成其自願引退。 
  景初三年(239)正月,曹睿將八歲的曹芳托付於曹爽和司馬懿後死去,時年三十四歲,葬高平陵。後司馬氏誅曹爽,廢曹芳,遂起而代魏。 
  曹魏政權迅速衰落,除上所述,還有一個致命的原因就是命運,曹丕、曹睿等皆短壽,而司馬懿剛好完成專權而終老。            
第21章 諸葛亮輔政     
  蜀章武三年(223)春,劉備病篤,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並受遺詔輔劉禪。諸葛亮為首席輔政,主政務,李嚴為副,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鎮永安。劉備死,劉禪即位,諸葛亮封為武鄉侯,開府治事,尋領益州牧;李嚴封都鄉侯,加光祿勳,後轉前將軍。 
  劉備臨終謂諸葛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諸葛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三國誌·諸葛亮傳》)一般人把劉備說的「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話理解為:如果劉禪不才,諸葛亮可廢之自立,即劉備有將基業轉給諸葛亮之意(又有人認為劉備這樣說是在行欲擒故縱之計)。但是也有人把其理解為:如果劉禪不才,諸葛亮可廢之,再從宗子中擇立,即劉備授諸葛亮有霍光那樣的自行廢立的權力。《三國誌·孫翊傳》注引《典略》及《三國誌·張昭傳》注引《吳歷》曰:孫策臨卒,張昭以孫翊(孫權弟)有孫策之風欲之接繼。孫策定孫權,但謂張昭曰:「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似有讓張昭可廢孫權以立孫翊之意。我認為後一種說法是能說得通的。我們至少應在劉備說的上下兩句話裡找到連貫的意思。劉備說諸葛亮之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意為諸葛亮有使漢室再興的才能,故劉備續說的若劉禪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應該意為諸葛亮可行廢立。這兩句連貫的意思應是:劉備欲能臣諸葛亮輔其能子復漢大業。我們這樣來理解,劉備與諸葛亮的君臣關係就清晰了,無謂猜想的那般複雜。劉備上句要諸葛亮定漢業,下句則要以基業相讓,這是矛盾的。轉劉室為諸葛之業,諸葛亮至少沒有了以行統一的名義。 
  此時,魏吳蜀三家集團各擁一批優秀人才,鼎足之勢已成,東漢末年軍閥割據混戰的局面已基本結束。成敗難以一役而定,將最終取決於治道。我想在此就諸葛亮治蜀的內政和外交這兩個方面的問題加以討論,以明其何得何失。 
  東漢順帝時,全國約有戶口一千萬,人口五千萬。益州約有戶口一百五十萬,人口七百萬。東漢末年的殺戮、掠奪、饑荒、疫病及亡匿等,使人口劇減,十裁一二在。《晉書·地理志》曰:劉備稱帝,約有戶口二十萬,人口九十萬。《三國誌·劉禪傳》注引王隱《蜀記》曰:蜀滅時,約有戶口二十八萬,人口九十四萬,吏四萬,兵十萬。《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曰:魏並蜀前,約有戶口六十六萬,人口四百四十萬。《三國誌·孫皓傳》注引《晉陽秋》曰:吳亡時,約有戶口五十二萬,人口二百三十萬,吏三萬,兵二十三萬。如此計算,三國總人口約計八百萬,約東漢五千萬的六分之一。這是漢晉間人口最少的時期。晉代魏後,人口開始增長。《晉書·地理志》曰:吳亡,晉約有戶口二百四十萬,人口一千六百萬。約東漢三分之一。儘管這些統計數字不會很準確,但是基本上還是可以反映出當時社會興衰的情況。 
  時,南中諸郡反叛,東吳有覬覦之心,北魏隨時會犯境。在劉備捨棄荊州、攜眾南奔那存亡之時,諸葛亮奉命於敗軍之際,連和孫權打敗曹操;這時在益州疲弊、四境危急之刻,他復受任於危難之間,以保家衛國。諸葛亮於建興元年(223)通好東吳,消解一方外憂;二年(224)務農殖谷,閉關息民;三年(225)領兵南征,平定叛亂。我們可以看到諸葛亮的治理初見成效,長此經營下去,蜀漢會日益強盛起來。可他於四年(226)開始治戎講武,以俟大舉;五年(227)率眾北駐漢中;六年(228)出軍北伐,掀起連年戰火。我們又不能不對其治理產生疑問。 
  建安十二年(207),諸葛亮在隆中說劉備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蜀建興五年(227),諸葛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他在上劉禪的《出師表》中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幾十年間,益州由富庶而衰窮。 
  諸葛亮《隆中對》的計策是:劉備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荊益兩路向中原,漢室可興。但因關羽失荊州,劉備敗夷陵,諸葛亮設計的雙刃,成了單刀。諸葛亮需要調整戰略。諸葛亮輔政,書杜微曰:「今因曹丕多務,且以閉境勤農,育養民物,並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後伐之,可使兵不戰民不勞而天下定也。」(《三國誌·杜微傳》)這在總的思路上仍與《隆中對》相符合,先自強,以待敵疲。魏吳中許多大臣都勸諫其主,宜專心於治國,使國富民安,然後可以強兼弱。漢末戰亂,國破家亡,三強勢均而鼎立,面臨的都是相同的情況,宜先固己,而後圖彼。 
  建興六年(228)春,諸葛亮聯合孫權北伐,自率二十萬大軍準備出征(二十萬兵很可能是蜀國的總兵力,他率十萬兵較可信)。這是《三國誌·劉禪傳》注引《諸葛亮集》載劉禪三月下詔書中說的,其實,這個詔是諸葛亮寫的,劉禪照著宣告而已。蜀漢有二十萬兵,以最大限額十人出一兵計算,這時蜀漢當有人口二百萬。這二百萬人口比劉備時的九十萬增加了一倍。數字難免有水分,但人口得以恢復是事實,至少,諸葛亮有能力使大量亡匿漏脫者重新登錄著籍的。但自諸葛亮北伐後,人口又開始減少,至蜀亡,人口與蜀立時相差無幾。 
  《三國誌·諸葛亮傳》曰:建興三年(225)春,亮率眾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乃治戎講武,以俟大舉。諸葛亮「西和諸戎,南撫夷越」之策得以施行。但因諸葛亮把北伐當成迫切的頭等大事去做,故對南中只能施以權宜了。後鄧艾兵臨成都,劉禪欲南走,譙周曰:「南方遠夷之地,平常無所供為,猶數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勢逼之,窮乃率從。是後供出官賦,取以給兵,以為愁怨,此患國之人也。今以窮迫,欲往依恃,恐必復反叛。」(《三國誌·譙周傳》)可見,治夷失偏,蜀漢政權實際上只控制著益州的北部,並未在南方獲得有效的支持。 
  諸葛亮輔政伊始,曹丕遣使入蜀,勸蜀向魏稱藩。魏數位大臣亦致書諸葛亮,欲蜀歸順。曹丕這時與孫權斷交,故欲結蜀討吳。諸葛亮作《正議》篇曰:「昔在項羽,起兵無德,雖處華夏,秉帝王之勢,卒就湯鑊,為後永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昔世祖之創跡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莽強旅四十餘萬。《軍戒》曰:『萬人敢死,橫行天下。』況我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可臣僭擬者哉!」(《三國誌·諸葛亮傳》注引《諸葛亮集》)時諸葛亮正與吳修盟。如前面所言,蜀採取連吳抗魏之計沒有錯誤,只是應當機智靈活一些,不該一陳不變。曹丕正恨為孫權捉弄,欲加報復。諸葛亮若審時度勢,與魏往來,探其意圖,仍有兩家取吳的可能性。而他卻擯棄此策,只認準與吳結交,與魏相抗。 
  建興七年(229),孫權稱帝,遣使告蜀與劉禪並尊。蜀漢官吏多謂孫權亦是偽立,交之無益,宜顯明正義,以絕同盟。諸葛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吾所以不與之計較,求掎角之援也。今若絕交,必為仇敵,便當移兵東伐,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緝睦,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持,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漢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弘思遠益,非匹夫之為忿者也。今議者皆以權意在鼎足,不願與我併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權智力不及北,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沔,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我大軍北伐,權上當與我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掠民拓土,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與我和睦,我之北伐,無東顧之憂,河南魏軍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之罪,未宜明也。」(《三國誌·諸葛亮傳》注引《漢晉春秋》)乃遣使往吳祝賀孫權正號。孫權與蜀訂盟,中分魏土,以豫、青、徐、幽四州屬吳,兗、冀、並、涼四州歸蜀,司州以函谷關為界一分為二。孫權分魏不過是為自己稱尊討好於蜀的假分,奈何不了魏什麼,若劉備、諸葛亮抓住時機與魏簽約分吳,那很可能會是真分,吳多半凶多吉少。 
  諸葛亮既然知道孫吳尚多賢能,將相和睦,不會速戰取勝,故對孫權僭越,要行以權宜,如此,那就更該曉得曹魏更多人才,更難攻克,更應施用變策。他可能擔心,蜀連魏滅吳後,將因孤弱而難以久存。這種擔心一般人都見得到。連弱敵強雖為常計,但卻並非定律。既然三國的最高戰略目標都是要統一天下,那麼結盟便不過是為各自利益而暫行的權變之計,而相互兼併,一決高下是遲早要發生的事情。看清楚實質,蜀漢起碼應制定兩套靈活機動的戰略方針:一為連吳抗魏(正策),二應為結魏滅吳(奇策)。選擇前者時,宜採取持久的均勢策略,以固鼎足;待強弱消長,再尋釁而動。選擇後者時,就應考慮到積極開發治理南中地區(其實對蜀漢來說,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忽略對南中的治理),以備並吳時從此出兵交州,與順長江東下荊州之兵呼應,奪取荊交利益;亡吳後,即使強魏欲陵弱蜀,蜀得荊交之地,國境橫闊縱深,依山阻水,勢可一搏,無所畏懼。周瑜、呂蒙都有消滅劉備,全據長江,以對曹魏的計策。 
  曹魏從來沒有制定過一成不變的先吳後蜀或先蜀後吳的戰略,它就是要滅掉二敵,誰好滅就先滅誰。東吳一向是看風使舵,左右逢源,既願與蜀分魏,又念念不忘西擴。唯蜀漢旗幟鮮明,始終堅持與強魏勢不兩立,且採取的又是急攻,而非久御。 
  益州是天府之國,相對中原而言顯得有些偏遠,但並不僻陋。自東漢末年戰亂,至劉備夷陵戰敗,益州才困憊不堪,險象環生。諸葛亮開府治國,閉關息民,和好東吳,南撫夷越,使之復甦。但是,他是簡而行之,偏而行之,未能有深思遠慮。他閉關息民,不過是為了得以喘息,獲取一些實力後,便致力於北伐了。他和好東吳,除了相掎防禦,主要還是想有鉗形攻勢。他南撫夷越,施的是權宜計,使其略安,不大亂即可;不但沒有用心力經營,反而要使屢輸物資。            
第22章 諸葛亮北伐     
  建興五年(227),諸葛亮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出師表》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益州疲弊,有危急存亡之虞,是沒有道理出兵的。實際上,經諸葛亮一番治理,益州有所安穩,略顯豐盈。 
  曹睿聞諸葛亮屯兵漢中,還欲大發兵攻之。孫資曰:「天下騷動,費力廣大,此誠陛下所宜深慮。夫守戰之力,可御三倍攻勢。但可分命大將據諸要險,威足以震攝強寇,鎮靜疆場,將士虎睡,百姓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日盛,吳蜀二虜必自罷弊。」曹睿由是止(《三國誌·孫資傳》注引《資別傳》)。 
  建興六年(228)春,諸葛亮聯合孫權北伐,自率二十萬大軍準備出征。諸葛亮若有誇大的話,率十餘萬兵是差不多的。諸葛亮與群下計議征戰方案。魏延欲諸葛亮率大軍出斜谷,自與精兵五千,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掩襲長安。長安守將夏侯楙怯而無謀,必棄城逃走。如此,則一舉而長安以西可定矣。諸葛亮以為此計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魏延計,而使趙雲將兵據箕谷,為疑軍,揚言出斜谷取郿縣,自統大軍攻祁山。兩種作戰方案,一正策一奇計,孰優孰劣還是難分的。諸葛亮是欲斷隴以逼長安,魏延認為克長安隴地自定。 
  諸葛亮出隴右,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風而降,但隴西郡不動。隴西太守游楚召會吏民,謂之曰:「今東二郡已去,必將寇來,但可共堅守。若國家救到,寇必去,是為一郡守義。若官救不到,蜀攻日急,爾乃取太守以降。」吏民遂城守。游楚聞蜀兵到,乃遣將出門設陣,而自於城上曉謂蜀帥曰:「卿能斷隴,使東兵不上,一月之中,則隴西吏人不攻自服;卿若不能,虛自疲弊耳。」遂使鳴鼓擊之,蜀兵乃去(《三國誌·張既傳》注引《魏略》)。可見,游楚把話說得明白:蜀軍能否佔得隴右,取決於與魏援軍的會戰。諸葛亮不費一槍一彈,順利進入天水、南安,見游楚負隅頑抗,遂放下隴西,將大軍朝東北安定進發。 
  諸葛亮任馬謖為先鋒,督大軍在前,可眾臣皆以為宜用魏延、吳壹等宿將。劉備臨終時對諸葛亮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諸葛亮不以為然。是時魏臣不知計所出,曹睿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既合兵書致人之術;且亮貪三郡,知進而不知退,今因此時,破亮必也。」遂親率五萬兵馬急赴長安(《三國誌·明帝紀》注引《魏書》)。曹睿聚合五萬兵,加關中數萬兵,援軍應在十萬左右。十餘日,諸軍上隴。曹真至郿縣,張郃向街亭,以同蜀軍會戰。諸葛亮未把曹睿這個少帝放在眼裡,盤算著如何乘勝前進,曹睿則料到諸葛亮的動向,出手不凡。諸葛亮的才能,理政優於將略,而曹睿正好相反,用兵長過安民。馬謖先至街亭,棄城捨水,依山為阻。張郃尋至,絕其汲道,大破之。曹真亦迫退趙雲。諸葛亮進無所據,不得已退還漢中,斬馬謖,貶趙雲,並求自貶。曹真、張郃收復三郡。曹真料定諸葛亮後出必從陳倉,乃使郝昭等率千餘人守備。諸葛亮似應在天水一帶佈陣,以逸待勞,與魏援軍會戰,力爭殺傷其有生力量。而他使馬謖向街亭,意圖可能是要去占安定,欲有地盤。 
  是歲冬,諸葛亮聞孫權大破魏大司馬曹休於石亭,魏軍東下,關中虛弱,遂統眾數萬,出散關,圍陳倉。郝昭堅守,諸葛亮久攻不克,見糧盡而魏救兵又到,乃引退。 
  諸葛亮兩次北伐失利,並失武都、陰平二郡。東漢末,武都郡屬雍州。《三國誌》中的《武帝紀》、《劉備傳》、《曹真傳》、《張既傳》、《楊阜傳》等傳紀曰:劉備向漢中,遣張飛、馬超等入武都。曹操遣曹洪等救武都,自將兵至長安。曹洪退張飛、馬超。劉備殺漢中守將夏侯淵。曹操入漢中,尋撤兵,使曹真至武都迎曹洪還屯陳倉,使張既、楊阜徙武都民氐,使居京兆、扶風、天水,徙郡至扶風小槐裡。劉備占漢中即逼武都。這說明曹操全面撤出漢中、武都二郡,劉備遂有之。東漢時,益州廣漢郡北部置有廣漢屬國。《晉書·地理志》曰:劉禪建興二年(224),改廣漢屬國為陰平郡。說明陰平為蜀所有。劉備取益州時,曹操平定雍涼,並從武都入漢中,似未嘗進陰平。就算曹操有陰平,劉備克漢中,占武都,也勢必要取之。武都東鄰漢中,北與扶風、天水、南安、隴西接壤,西南連陰平,是漢中出隴右所經之地。諸葛亮出隴右,只說天水、南安、安定叛,隴西未叛,未提武都如何,說明武都不在魏,而在蜀。武都若在魏,蜀軍要從漢中向祁山,顯然就得先取之。實際上,諸葛亮第一次是出武都而入祁山的,第二次亦是經武都而圍陳倉的。事實很可能是,諸葛亮因兩次北伐無獲而反失武都、陰平。因武都所處的位置,曹操撤出兵民後,劉備也不可能大力投入,主要還是經營漢中。或者說,武都基本是雙方的緩衝地帶。 
  建興七年(229),諸葛亮出兵武都、陰平,退走郭淮,收復二郡。 
  建興八年(230),曹睿遣大司馬曹真由斜谷、大將軍司馬懿由西城進攻漢中,因霖雨連日而退。魏延奉諸葛亮命至羌中,入南安,大破郭淮。史料對此戰記載不甚詳。郭淮很可能是應曹真伐蜀又入武都、陰平,魏延擊退之。《三國誌·曹真傳》曰:魏太和四年(230),曹真請數道伐蜀,曹睿准之。曹真八月發長安,從子午道南入。司馬懿溯漢水,當會南鄭。諸軍或從斜谷道,或從武威入。《三國誌·劉禪傳》曰:蜀建興八年(230)秋,魏使司馬懿由西城,張郃由子午,曹真由斜谷,欲攻漢中。兩相對照,魏軍由西城、子午、斜谷進攻漢中是可以肯定的,曹真是由子午還是斜谷入不確定,但問題無關緊要。有問題的是「從武威入」不好理解。武威郡屬涼州,在雍州南安、天水二郡北。時徐邈為涼州刺史,郭淮為雍州刺史。讓涼州兵穿過雍州伐蜀的可能性不大。武威很可能是武都之誤。曹真欲數道併入,大伐蜀,召郭淮從武都入較合乎情理。從武都入,直接入漢中,從武威入,得經南安或天水入武都,然後才能入漢中。建安二十年(215),曹操征漢中張魯,便是從武都而入的。曹真、司馬懿等退走後,郭淮可能盤桓在武都、陰平一帶,魏延退之,並又追之。諸葛亮平定武都、陰平二郡,應該看做是收復故地,而不是北伐。魏延戰敗郭淮,大致也是如此。蜀軍可能在這段同魏軍爭奪武都、陰平二郡的時間裡,使陰平向北擴展了。 
  建興九年(231),諸葛亮再出祁山。曹真病死,曹睿遣司馬懿救之,司馬懿進至隃麋。諸葛亮攻上邽,司馬懿急進,諸葛亮後退,兩軍相拒祁山。李嚴運糧不繼,謊召諸葛亮撤軍。諸葛亮還,張郃追尾,中箭亡。諸葛亮查出李嚴作偽,廢之為民。 
  諸葛亮廢李嚴,實際是獨掌輔政之權。《三國誌·李嚴傳》及注引記錄了一些二人爭權的情況。李嚴曾書與孟達曰:「吾與孔明俱受寄托,憂深責重,思得良伴。」這說明李嚴想握有跟諸葛亮差不太多的權力。諸葛亮經連吳、安民、南征、治戎講武、北駐漢中這一系列活動,已基本將軍政大權一攬在手。李嚴無奈,書與諸葛亮,說其宜受九錫,進爵稱王。諸葛亮答書曰:「吾與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復相解。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祿賜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睿,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諸葛亮每當北出,都欲李嚴來鎮漢中。李嚴皆推辭,或求分益州東部諸郡為巴州,以其為刺史,或求開府。諸葛亮欲相轄,李嚴則圖並立。 
  《三國誌·呂乂傳》曰:諸葛亮連年出軍,調發諸郡,多不相救,巴西太守呂乂募取兵五千人詣亮,慰喻檢制,無逃竄者。徙為漢中太守,兼領督農,供繼軍糧。說明諸葛亮在前線征戰時,並未得到後方的有力支援。諸葛亮有言:「今民貧國虛,決敵之資,惟仰錦耳。」(張澍《諸葛忠武侯文集》卷二《今民貧國虛教》)可見蜀國已非常窮困,只有靠出售蜀錦以供軍資,以同敵戰。諸葛亮終其一生爵為鄉侯,《三國誌·蜀書》記封縣侯者不過魏延、姜維、王平、吳壹等寥寥數人,食邑多少不詳,恐不會有逾萬者,與魏吳不能比,這從一個側面可以反映蜀國人稀物少的情況。 
  司馬懿部將皆言,隴右無谷,宜急輸運,以備諸葛亮再犯。司馬懿曰:「亮二出祁山,一攻陳倉,受挫而返。縱其後出,不復攻城,當求野戰,必在隴東,不在西也。亮每以糧少為恨,歸必積穀,以吾料之,非三年不能動矣。」於是安治隴右(《晉書·宣帝紀》)。從司馬懿嘴裡,我們也可以知道諸葛亮共三次北出,諸葛亮收復武都、陰平,魏延戰郭淮都是不算的。 
  三年後,建興十二年(234)二月,諸葛亮又積蓄了一些力量,遂又約孫權出兵,自率十萬眾出斜谷,屯渭水南岸,欲圖隴東。據《晉書·宣帝紀》、《三國誌·諸葛亮傳》等傳紀記載,可知是役的一些始末情況。 
  魏將欲駐渭水北岸以待之,司馬懿曰:「百姓積聚皆在渭南,此必爭之地也。」遂引軍渡渭水,背水立營。司馬懿又曰:「亮若勇者,當出武功依山而東,若西上五丈原,則諸軍無事矣。」諸葛亮果上五丈原。 
  兩軍相拒百餘日,諸葛亮數次挑戰,司馬懿均不應。諸葛亮送司馬懿女人服飾以辱之。司馬懿大怒,上表請戰。曹睿詔之但堅壁拒守,以逸待勞,並遣辛毗為其軍師,持使持節以制之。諸葛亮又挑戰,司馬懿欲出兵,因辛毗杖節立軍門,乃止。姜維對諸葛亮曰:「辛毗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諸葛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戰者,以示武於其眾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有千里而請戰耶!」 
  五月,孫權聞諸葛亮與司馬懿對峙,度曹睿不敢遠出,遂率眾向合肥新城,另遣二軍分入淮沔。七月,曹睿親御水軍東征。孫權攻城不下,退走,余軍亦還。魏臣欲曹睿西向長安以助司馬懿,曹睿認為吳軍退,司馬懿自可御蜀,遂還。 
  司馬懿見諸葛亮使,問諸葛亮寢食等事。答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啖食不至數升。」司馬懿對部將說:「亮將死矣。」 
  司馬孚書問軍事,司馬懿復曰:「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決,好兵而無權變,雖提卒十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像陸遜破劉備胸有成竹一樣,司馬懿認為勝諸葛亮十拿九穩。八月,諸葛亮病死軍中。姜維等依諸葛亮遺計撤軍。百姓奔告,司馬懿出兵追之。蜀軍反旗鳴鼓,似若迎戰。司馬懿怕有詐,不敢逼迫,於是蜀軍結陣而去。經日,司馬懿知諸葛亮死,歎其金蟬脫殼。其實,司馬懿已料到諸葛亮將死,只是不知確切日時。兩雄對弈,諸葛亮中干外強,欲速而不達;司馬懿斂鋒示羸,笑到了最後。 
  諸葛亮共作四次北伐,兩向隴右,兩向隴東。陳壽評價諸葛亮曰:亮之素志,進欲龍驤虎視,苞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盪宇內。又自以為離世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然亮才,於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干,優於將略。而所與對敵,或值人傑,加眾寡懸殊,攻守異體,故雖連年動眾,未能有克。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可比管仲、蕭何,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耶?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爭也。 
  諸葛亮自比有管仲、樂毅之才,但陳壽認為他出相勝於掛帥,可比管仲,而不及樂毅。劉備死,給了諸葛亮施展才能的機會。三國有識之士多認為,統治者宜息武功,開啟治道,恢復民力,使國家強盛,立足於不敗之地,才有望實現統一。諸葛亮的才能正適合於此,他也明白治與亂的道理,但是,因身臨亂世戰爭,為其慣性所使,激情淹沒了理智。 
  諸葛亮自謂文武雙全,不像管仲有自知之明只管政事而薦他人帶兵,所以多少壓抑埋沒了一些能征慣戰的將領(注一)。而司馬懿確是兼得智勇的人物。諸葛亮面對這等對手,是很難勝出的。 
  蜀國剛有一些起色,魏國不過是曹丕死,曹睿即位,諸葛亮隨即兩次出征。這儘管不是很好的時機,諸葛亮還是有蠶食雍涼的的可能性。但戰爭的結果證明,蜀國還很弱小,魏國還沒有自潰。諸葛亮應該清醒,只能固守要害,為持久計。實際諸葛亮是知道這一點的,但是要待自己強盛,對手衰落時去實現宏圖偉願,那只能以俟來者了。生命短暫,山河何時變,現實的分立與夢寐以求的統一在英雄豪傑的心中就這樣成了難解的矛盾。志大力有限,不想安生,就只能去冒險。曹操、曹丕、曹睿、劉備、孫權等皆有這樣的心態。混亂可以僥倖,漸安還是應該務求實際。 
  後人的宣傳,諸葛亮留下了很好的名聲,有人可能是出於對他北伐失敗的同情,遂說他採取的不是擴張,而是以攻為守的戰略。《三國誌·鄧艾傳》注引《袁子》曰:諸葛亮驟用蜀兵,此知小國弱民難以久存也。這是幼稚的看法,稍有一點軍事和地理常識的人都不會同意。四塞蜀國用不著以攻為守,它可以閉關自守。法正的下計即此,諸葛亮輔政伊始也是如此而為。《三國誌·魏延傳》注引《魏略》曰:諸葛亮臨終,謂諸將曰:「我死之後,但謹自守,慎勿復來也。」諸葛亮若謂弱蜀非得以攻為守,何又要自守?一個國家竭盡人力物力不斷發動進攻,沒有別的目的,只是為維持生存,那真是生不如死好。前面說過,曹睿聞諸葛亮出隴右,謂其阻山為固不好對付,而敢出來,既合兵書致人之術。這就好像足球比賽,強隊不怕跟弱隊打對攻,頭疼的是它龜縮不出。三足鼎立後,從曹操、曹丕的用兵來看,他們的重點是在攻吳,對蜀採取的是守勢。司馬懿屯宛城,主要是壓江陵,其次策應兩翼。諸葛亮屢出,很快把司馬懿引到了西線。 
  注一:諸葛亮將征南中,王連諫其不宜親行。諸葛亮慮諸將才不及己,意欲必往(《三國誌·王連傳》)。諸葛亮臨行,馬謖送之,並出攻心之策,諸葛亮納之(《三國誌·馬謖傳》注引《襄陽記》)。諸葛亮何不此時讓馬謖領軍南征,查其才幹,若贏,增其經驗,若敗,損失不大。諸葛亮亦大可不必急入漢中,可仍用魏延鎮之,視其能力,再定部署。            
第23章 千古忠臣     
  諸葛亮卒,劉禪素服發哀三日,李邈上疏曰:「亮身杖強兵,狼顧虎視。今其殞沒,蓋宗族得全,西戎靜息,大小為慶。」(《三國誌·楊戲傳》注引《華陽國志》)劉禪怒,下獄誅之。有人欲為諸葛亮在成都立廟,劉禪以其近宗廟為由而不從。向充等上表曰:「亮德范遐邇,王室之不壞,實斯人是賴。宜近其墓,立廟沔陽,以崇正禮。」(《三國誌·諸葛亮傳》注引《襄陽記》)劉禪乃從之。 
  晉代魏,司馬炎向故蜀臣樊建咨問諸葛亮治國之策。樊建曰:「聞惡必改,而不矜過,賞罰之信,足感神明。」司馬炎曰:「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輔,豈有今日之勞乎!」(《三國誌·樊建傳》注引《漢晉春秋》)文立向司馬炎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續用,以慰巴蜀之心,傾吳人之望。」司馬炎從之,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天下之善一也,其孫京宜隨才署吏。」(《資治通鑒·晉武帝泰始五年》及《三國誌·諸葛瞻傳》注引《晉泰始起居注》、山濤《啟事》)諸葛京出為郿縣令,後至江州刺史。司馬炎令陳壽編撰《諸葛亮集》。 
  當諸葛亮屢出隴右時,曹睿恨其是「外慕立孤之名,而內貪專擅之實」(《三國誌·明帝紀》注引《魏略》)。當諸葛亮長眠定軍山後,司馬炎卻乖道欲「得此人以自輔」。司馬駿謂諸葛亮托身非所,勞困蜀民,力小謀大,不能度德量力。這與司馬懿的一些看法相似。司馬炎也不會不知其所短,而少言其短,多揚其長,自然有之寓意。 
  自司馬懿誅曹爽,經司馬師廢曹芳、司馬昭弒曹髦,至司馬炎迫曹奐禪位,在司馬氏興起的這段時期裡,王凌、毌丘儉、諸葛誕、鍾會等這些忠魏反晉及背晉自圖者迭連起兵,他們雖然相繼失敗,但是對司馬氏政權皆構成威脅。司馬炎知道魏晉之權雖來之實力,但皆落有不忠之柄,且影響在蔓延。他欲止之,要盡量避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尊崇有能力的敵手無可非議,然司馬炎尊崇諸葛亮,用意很可能是希望群下能以其忠誠為榜樣,為大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要效仿那些叛亂者。後連晉明帝都為其祖取天下的行為感到羞愧,後世帝王也只能歌頌諸葛亮,不會讚美司馬氏。 
  在私天下的社會裡,用人與防人是最棘手的問題。劉備能使能臣輔暗子,處理的還算好。諸葛亮全力北伐,若他完成一統,是否仍會甘願為臣?他死於征途,不管功業如何,卻使忠名得以流芳。諸葛亮曾論讓奪曰:「范蠡以去貴為高,虞卿以捨相為功;太伯以三讓為仁,燕噲以辭國為禍;堯舜以禪位為聖,孝哀以授董為愚;武王以取殷為義,王莽以奪漢為篡;桓公以管仲為霸,秦王以趙高喪國。此皆趣同而事異也。明者以興,暗者以辱亂也。」(張澍《諸葛忠武侯文集》卷二《論讓奪》)說明他對功名的認識相當清楚。劉備妙以漢胄去嫌,諸葛亮遺恨而全節;曹操、司馬懿最終無法紙包住火,露出原形,結果毀譽參半。英雄風雲一生,但後人難以依實論功過,多要依自身利益和所好加以褒貶。            
第24章 吳主暮年     
  眼望著曹丕、劉備稱帝立國,孫權雖渴慕,但尚不敢造次。他奪荊州,殺關羽,料劉備不會善罷甘休,遲早要報復,故還得繼續向曹丕稱臣。夷陵之戰後,他重新與蜀結盟,使西部邊境安定下來,但是又與魏關係破裂,遭其不斷進攻。黃武七年(228)石亭之戰後,他總算在北部邊境擺脫劣勢。黃龍元年(229)四月,孫權感到西北兩面獲安,這才宣佈稱帝。 
  孫權曾在曹丕死、曹睿即位時即出兵攻魏,不克而還。陸遜上疏孫權,曹丕已死,毒亂之民不但未有瓦解,而更靜然。聞曹睿皆選用忠良,寬罰布恩,薄稅省役,以悅民心。陸遜勸孫權能施德緩刑,輕賦息調。曹睿即位伊始確實這樣做了,陸遜可能也有誇大之意,以喻孫權。孫權認為陸遜的憂慮不免短見,他說諸葛瑾曰:「今睿之不如丕,猶丕不如操也。其所以務崇小惠,必以其父新死,自度衰微,恐困苦之民一朝崩沮,故強屈曲以求民心,欲以自安耳,非是漸興隆之兆。今睿幼弱,隨人東西,操輩臣僚,必當因此弄巧行態,結黨營私,各助所附。主幼不御,其為敗也焉得久乎?強當凌弱,弱當求援,此亂亡之道也。卿但側耳聽之。」(《三國誌·諸葛瑾傳》)孫權這話說得精闢,既道出曹睿的弊病,也言中自己日後身後事。孫權回報陸遜曰:「夫法令之設,欲以遏惡防邪,儆戒未然也,焉得不有刑罰以威小人乎?此為先令後誅,不欲使有犯者耳。君以為太重者,孤亦何利其然,但不得已而為之耳。至於發調者,徒以天下未定,事以眾濟。若徒守江東,修崇寬政,兵自足用,復用多為?顧坐自守可陋耳。若不豫調,恐臨時未可便用也。」(《三國誌·孫權傳》)看到自己連戰連捷,曹操、劉備乃至曹丕皆已作古,孫權大有捨我其誰之感,故要竭力大作,以遂夙志,他是不願意終逸海隅的。三國風雲人物多把自守當成消極來看,無視其積極的一面,故熱中窮兵黷武,不顧人財空耗。他們攀登顛峰後,不是自己飄悠而落,就是後繼者訇然墜下。孫權精於查人隙,而疏於防己漏。隨著日趨老境,他明目漸暗,聰耳益憒,於是眩暈於小忠,迷戀於恩愛,而臣僚結黨,各助所附。其為成功而樹立豐碑,其為敗亡而播下禍種。 
  孫權為連年戰事導致的士眾損減而憂,欲遣軍渡海取夷洲、朱崖及亶洲,以虜獲其民。陸遜上疏曰:「萬里襲取,風波難測,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損,欲利反害。得其民不足濟事,無其兵不足虧眾。今江東見眾,自足圖事,但當畜力而後動耳。」(《三國誌·陸遜傳》)孫權不聽,遣衛溫、諸葛直率萬人出征。二將只達夷洲,俘數千人還,得不償失。孫權以其無功而誅之。 
  孫權遣使向遼東太守公孫淵示好。公孫淵本早已降魏,又陰懷貳心,與孫權交通。嘉禾元年(232)冬,公孫淵背魏,遣使向吳稱臣。孫權大悅,翌年春,遣張彌等率兵萬人,乘船赴遼東,封公孫淵為燕王,賜九錫及大量金寶珍貨。舉朝大臣皆諫,以為其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數百護其使還。孫權不聽。孫權這樣做,可能不外兩種想法:其一,他不會忘記當年向曹魏匍匐稱臣之狀,這會兒得志,不再受制於人,竟也能受人降順,自然按捺不住榮耀和興奮,終於體驗到了帝王向藩屬封賞的滋味,補償了往日的無奈和屈辱(昔日許多臣僚不太理解他為何要那樣低聲下氣討好曹魏,這會兒更是一點不明白怎的又要這般好大喜功恩惠遼東,這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臥薪嘗膽和登峰造極這樣的切身體驗)。其二,他想偷行木馬計,智取遼東。可他未曾料到偷雞不成,會反蝕一把米。 
  公孫淵知與吳相隔甚遠,難以依恃借力,抑或見其來人甚多,疑有異計,乃斬張彌等,傳首曹睿,悉沒兵資珍寶。曹睿詔拜公孫淵為大司馬,封樂浪公。孫權聞之大怒,欲興兵征討。陸遜等上諫,孫權乃止。孫權玩弄過曹丕,不想這回反被公孫淵耍戲。 
  孫權信任奸臣呂壹,呂壹因此竊弄權柄,陷害忠良,百官莫敢言。陸遜等數諫,終使其奸罪發露,孫權悟而誅之。陸遜懇勸孫權施德行善。孫權明之,但依然難以為之。他曰:「自孤興軍五十年,所役賦凡百皆出於民。天下未定,孽類猶存,士民勤苦,誠所貫知。然勞百姓,事不得已耳。」(《三國誌·孫權傳》) 
  吳蜀重新結盟後,孫權北定中原之心並不亞於諸葛亮,尤其石亭之戰後,因由守轉攻,遂頻繁出動江淮一帶。諸葛亮進祁山,向關中,不過四回。孫權出淮南,入魏荊州,則不下十餘次。像諸葛亮疏忽南中一樣,孫權也荒略了嶺南,不過是欲出其兵役和財物而已。面對長治久安和急功近利的問題,孫權也似諸葛亮,陷入兩難境地。理智清醒的旁觀者認為不難解決,可雄心勃勃的當局者總會迷失方向。 
  赤烏四年(241),孫權太子孫登亡。因次子孫慮亦早亡,孫權第二年立三子孫和為太子。不久,又溺愛四子孫霸,使二子同宮相住,禮秩如一。因多言不宜,乃命分宮;二子由是有隙。陸遜、顧譚、吾粲、朱據、諸葛恪等宗事孫和,全琮、步騭、呂岱、呂據、孫弘等附從孫霸,朝廷大臣舉國中分,各助一方,鬥爭激烈。 
  孫權步夫人生有二女,長女魯班公主,配周瑜子周循,周循死,配全琮;次女魯育公主,配朱據,朱據死,配劉纂。魯班與孫和母王夫人有隙。孫權欲立王夫人為後,魯班阻之。她恐孫和日後怨恨,心不自安,數譖之。孫權有次臥病,孫和去祠廟祭祀,順路看望了一下其張妃的叔父張休。魯班派人盯梢,把此事告訴孫權,說太子是專去妃家計議,又說王夫人見皇上寢疾,有喜色。孫權由是發怒,孫和漸失寵,王夫人憂鬱而死。孫霸遂覬覦滋甚,其黨日興。陸遜、顧譚、吾粲等數上書陳辭嫡庶之義,孫霸黨羽則從中構陷。孫權大怒,流放顧譚至交州;收吾粲下獄誅;累遣使責讓陸遜,陸遜憤恚致死。對孫霸結黨圖嗣,孫權亦感憂患,謂孫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將有袁氏之敗,為天下笑。一人得立,安得不亂?」(《三國誌·孫和傳》注引《通語》)遂有改嗣之意。 
  孫權尚有五子孫奮,六子孫休及少子孫亮。孫權始寵孫亮。魯班見孫亮與母潘夫人有寵,便屢誇孫亮,又作媒將侄兒全尚女嫁之。後孫亮即位,立全夫人為皇后,全尚官至太常,全氏宗族遂為貴戚。潘夫人天性險妒容媚,譖害宮人甚眾。孫權寢疾時,她使人問孫弘呂後專制故事。她因侍候孫權疲勞成疾,昏睡時被宮人縊殺。 
  赤烏十三年(250),孫權幽閉孫和,欲立孫亮。朱據、屈晃、陳正、陳象等進諫。孫權大怒,杖笞朱據、屈晃,族誅陳正、陳象,另有十餘人受誅放。孫權廢孫和,徙之故鄣;賜孫霸死,誅其黨羽;立孫亮為太子,潘夫人為皇后。 
  太元元年(251),孫權見陸遜子陸抗,曰:「吾前聽用讒言,與汝父大義不篤,以此負汝。前後責讓之書,請一焚滅,莫令人見也。」(《三國誌·陸抗傳》)冬,孫權寢疾,頗悟孫和無罪,欲召還都。魯班、孫峻及孫弘皆阻之,孫權乃止,封之為南陽王,遣長沙。孫峻薦大將軍諸葛恪輔政。孫權嫌其剛愎自用,孫峻謂朝臣皆莫能及,極力保之。孫權乃詔諸葛恪為首席輔政,孫弘、滕胤次之。 
  神鳳元年(252)四月,孫權疾困,又急召呂據、孫峻並與諸葛恪、孫弘、滕胤受遺詔輔政。翌日,孫權病世,享年七十一歲。年僅十歲的孫亮即位。裴松之認為孫權立嗣,方之袁紹、劉表,昏悖甚矣。            
第25章 能與庸     
  司馬懿力斬孟達,死拒諸葛亮,長途奔襲公孫淵,已是曹魏第一強臣。曹睿寢疾,拜曹爽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與太尉司馬懿並受遺詔輔少主曹芳。曹爽為正,司馬懿副之。曹芳即位,加曹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一萬二千戶,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加司馬懿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曹芳給曹爽的是優渥的待遇,給司馬懿的是實權。 
  曹爽對此有所不滿。丁謐遂立即畫策:讓曹爽表奏曹芳,遷司馬懿為太傅、大司馬,然後再以曹仁、曹休、曹真當上大司馬不久就病故及大司馬之名與司馬懿之姓相同不吉利為由,只任其為太傅,並再免去錄尚書事一職。漢魏以太傅位在三公之上,參議朝廷,位寵而常無實職。丁謐是要虛以名號來尊司馬懿,使曹爽獨具實權。曹爽上表曰:「今臣虛暗,位冠朝首,心中愧惕。懿高明中正,允文允武,翼亮皇家,紀綱邦國。臣抱空名而處其右,天下之人將謂臣以宗室見私,知進而不知退。故臣以為宜以懿為太傅、大司馬,上昭陛下進賢之明,中顯懿身文武之實,下使愚臣免於謗誚。」(《三國誌·曹爽傳》注引《魏書》)曹芳遂下詔曰:「太尉體道正直,功蓋海內。昔周成王建保傅,近漢光武設大司馬,皆所以優隆俊傑,必有尊也。今大將軍薦太尉宜為太傅、大司馬,朕甚嘉焉。朕惟朝議以前後大司馬累薨於位,又太尉姓與之同,故用低回,有意未遂耳,其以太尉為太傅,持節統兵都督諸軍事如故。」並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三國誌·三少帝紀》、《三國誌·曹爽傳》注引《魏書》及《晉書·宣帝紀》)。曹芳又以待遇易回權力。這是曹爽集團排擠司馬懿的一個重要步驟。曹爽任大將軍,為全軍最高統帥;不使司馬懿錄尚書事,而自錄之,得以一人專政。這樣,他便基本上作到了獨攬軍政大權。曹爽又以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初,何晏、鄧颺、畢軌、李勝、丁謐皆有才名,因趨炎附勢、浮華不實而被曹睿抑棄。曹爽素與其親善,輔政後,皆加提拔,以為心腹。然曹爽深知才能不及司馬懿,雖大權在握,仍不敢專行。 
  魏宗室曹冏上書曹爽曰:「太祖武皇帝龍飛鳳翔,掃除凶逆。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猶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轍跡也。子弟王空居其地,君不能任使;宗室竄於民間,不聞邦國之政。朝廷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盤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三國誌·武文世王公傳》注引《魏氏春秋》)曹冏認為宜用封建平衡現行之政,希望曹爽能有所改革,啟用宗族,以固皇室。曹操都難說能這樣做,曹丕、曹睿根本不屑於此,更何況曹爽。但曹爽並非不知任親的道理,他使胞弟督御林軍,把守京都。看來曹魏政權不為外姓所奪,也要給旁支取代。 
  正始五年(244),鄧颺、李勝等說曹爽伐蜀,欲其立威名。司馬懿止之不得。曹爽西至長安,與征西將軍夏侯玄率七萬軍從駱谷入漢中。蜀將王平據興勢,阻住魏軍。曹爽進退維谷。司馬懿書與夏侯玄曰:「今興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邀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三國誌·曹爽傳》注引《漢晉春秋》)夏侯玄懼,言於曹爽,曹爽引軍退。蜀大將軍費禕率援軍到,截擊曹爽。曹爽爭險苦戰,慘敗而回。 
  何晏等數言於曹爽,謂司馬懿有大志,不可以推誠委之。曹爽遂重用何晏等,雖猶與司馬懿相禮讓,但諸事不復由之。曹爽又用何晏等謀,遷郭太后於永寧宮。曹爽專擅朝政,飲食車服,擬於皇上;兄弟並典禁兵;以何晏等為黨羽,屢改法度,並常聚會,縱酒作樂。大臣多忿其行,司馬懿無力禁止,且懼其禍,遂稱疾避之。 
  曹睿曾以孫禮佐曹爽。曹爽嫌孫禮亮直不撓,數次將其調離,更恨其不順旨,妄加罪刑,後出其為并州刺史。孫禮往見司馬懿,忿而無言。司馬懿曰:「卿得并州,今當遠別,何不歡也!」孫禮曰:「禮雖不德,豈以官位為意耶?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托,下建萬世之勳。今社稷將危,天下凶凶,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司馬懿曰:「且止,忍不可忍。」(《三國誌·孫禮傳》) 
  李勝出為荊州刺史,曹爽等令其辭司馬懿,以伺其病情。李勝以司馬懿久屯荊州而登門求教,司馬懿詐疾篤而見之。李勝曰:「無功受恩,當為本州,詣閣拜辭,不悟加恩,得蒙引見。」二婢服侍司馬懿,司馬懿持衣,衣落,飲粥,粥流滿胸。李勝憫然涕下,曰:「今主上尚幼,天下恃賴明公。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司馬懿虛喘,曰:「年老沉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好善為之。」李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并州也。」司馬懿仍假裝糊塗,曰:「君方到并州,努力自愛!」李勝復曰:「當忝荊州。」司馬懿乃若微顯省悟,曰:「懿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好建功勳。今當與君別,自顧氣力轉微,恐不復相見,令師昭兄弟結君為友,不可相捨去,副懿區區之心。」因流涕哽咽。李勝亦長歎,答曰:「輒當承教,須待敕命。」李勝辭出,回見曹爽等,細言其事,曰:「司馬公屍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也。」他日,又言曰:「太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三國誌·曹爽傳》注引《魏末傳》、《晉書·宣帝紀》)故曹爽等不復設備。曹爽權高一尺,司馬懿術高一丈。 
  嘉平元年(249)正月,曹芳謁高平陵,曹爽兄弟皆從。曹爽兄弟曾數俱出遊,桓范勸其不宜並出,以免被人閉城門。曹爽兄弟遂不復並行,這回覺得已無甚虞乃又盡出。司馬懿見時機到來,與二子起兵閉城。曹爽保留司馬懿的軍權,是還要用他對付外敵,後被其蒙騙,而掉戒心。司馬懿憑借保住的這份軍權,而使子孫日後贏得天下。司馬懿啟奏郭太后以廢曹爽,太后從之,詔高柔行大將軍事。司馬懿屯兵洛水浮橋,奏曹爽兄弟圖謀不軌,罷其兵權,以侯就第。 
  桓范見兵起,矯詔出城,南奔曹爽。司馬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蔣濟曰:「范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曹爽得奏,不知所措,急立營為守。桓范勸曹爽兄弟曰:「當今日,卿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持質一人,尚慾望活,今卿與天子相隨,當護車駕幸許昌,傳招外兵,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者?」曹爽兄弟猶豫不決。曹爽遣許允、陳泰詣司馬懿,觀望風旨。司馬懿令其回勸,又使人相喻,以洛水為誓,唯免官而已。曹爽尋思再三,乃投刀於地,曰:「我不失作富家翁。」桓范哭曰:「曹子丹一世英傑,生汝兄弟,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矣!」(《晉書·宣帝紀》、《三國誌·曹爽傳》及注引)曹爽兄弟歸罪請死,司馬懿遂奏免其職,以侯還第。 
  司馬懿收曹爽走卒張當治罪,張當招供,說曹爽、何晏等陰謀反逆,欲三月起事。於是曹爽兄弟及何晏等皆被收誅,夷三族。曹爽昏亂愚妄,司馬懿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曹芳詔司馬懿為丞相,增封至八縣,邑二萬戶,司馬懿固讓丞相。復加九錫,又辭之。 
  司馬懿雖仍為太傅,這回可是名副其實。曹爽欲獨裁,司馬懿虎臥在側;司馬懿專制,則無人出其右。三國不願鼎立,金戈鐵馬,競爭一統;宗室不念親情,反目成仇,相兼嗣位;輔臣不能共處,明爭暗鬥,極力專權。不論大小高低,皆要除繁去異,留簡存同,血雨腥風,春來秋去。 
  王凌是王允的侄子,王允遭族滅,他逾城得脫,後為曹操所用。他做過揚豫二州刺史、征東將軍、車騎將軍,一直握有淮南地區的軍政大權,嘉平元年(249)為太尉,依舊屯守淮南。王凌向來與司馬氏家族關係不錯。司馬懿知王凌父子文武過人。王凌外甥令狐愚時任兗州刺史。見曹爽被誅,王凌與令狐愚密議,謂曹芳闇弱,制於強臣,曹操子楚王曹彪有智勇,可迎之都許昌。王凌遣人入洛陽告其子王廣。王廣謂司馬懿誅殺曹爽,手握重權,擢用賢能,未易亡也。王凌不聽。令狐愚不久病卒。 
  嘉平二年(250),火星入南斗六星。王凌召術士浩詳佔之。浩詳悅之曰:「淮南,楚分也,今吳楚同占,當有王者興。」王凌遂謂道:「斗中有星,當有暴貴者。」(《三國誌·王凌傳》及注引《魏略》)不知是欲曹彪興,還是圖己貴。三年(251)春,王凌遣將軍楊弘連結新任兗州刺史黃華。黃華、楊弘連名向司馬懿告發。司馬懿先下書赦王凌罪,又遣人喻解,隨後率大軍乘水道疾下。王凌自知勢窮,迎至丘頭,自縛水邊。司馬懿遣人解其縛,送還京都。王凌知罪難赦,行至項縣決曰:「行年八十,身名並滅,命耶!」(《三國誌·王凌傳》注引《魏略》)遂自殺,繼而被滅族。王允、王凌叔侄二人都官至三公,可又兩遭滅族。曹彪賜死,曹氏諸王公畢集於鄴縣,設官吏監察,不得與人交往。曹芳策命司馬懿為相國,封安平郡公,食邑五萬戶,遷司馬孚為太尉。司馬懿固讓相國、郡公不受。 
  司馬懿欲滅吳蜀,始分軍糧,克時同舉。秋,司馬懿死,終年七十三歲。司馬師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輔政,翌年轉為大將軍。曹魏政權奄奄一息。            
第26章 缺標題     
  諸葛亮病危,將後事付蔣琬、費褘。諸葛亮卒,魏延、楊儀爭權,先後被除,蔣琬總統國事。延熙元年(238),蔣琬出屯漢中,以為昔日諸葛亮數窺秦川,道險運難,竟不能克,不若乘漢水東下,襲擊魏興、上庸,因身體有疾,再加眾臣反對,計未能行;六年(243),自漢中還屯涪縣;九年(246),病卒,費褘繼之,劉禪乃自攝國事。 
  劉禪常欲采女以充後宮,董允以為古者天子后妃之數不過十二,今嬪嬙已具,不宜增益。劉禪不聽。譙周上疏曰:「昔王莽之敗,豪傑並起,賢才智士思望所歸,未必以其勢之廣狹,惟其德之薄厚也。於時更始帝、公孫述等多已廣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於為善。世祖初入河北,行人所不能為,節儉飲食,動遵法度,於是天下英俊皆望風慕德而至,故能以弱為強而成帝業也。故《傳》曰『百姓不徒附』,誠以德先之也。今漢遭厄運,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時也,臣願陛下復行人所不為者。夫憂責在身者,不暇盡樂,先帝遺志未成,誠非盡樂之時。」(《三國誌·譙周傳》)劉禪前聽而後忘。 
  閹人黃皓,奸佞小人,劉禪愛之。自劉禪理朝,黃皓開始干預政事,士大夫多附之。後鄧艾入蜀,聞黃皓奸險,欲殺之,黃皓厚賂鄧艾左右得免。 
  諸葛亮死後,蜀國大赦頻仍,三四年一次。孟光當眾責備大將軍費褘曰:「夫赦者,徒與罪犯有利,非明世宜有。衰弊窮極,必不得已,可權而行之。今國家未有旦夕之危,何以數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三國誌·孟光傳》)孟光明知而故偽,弄得費褘不知所措。蜀國雖未衰弊窮極,但也是積病甚深。 
  延熙十年(247),姜維遷衛將軍,與費褘共錄尚書事。姜維每欲興軍大舉,費褘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費褘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我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以為希冀僥倖而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三國誌·姜維傳》注引《漢晉春秋》)費褘看得清時勢,但卻薄命。 
  延熙十六年(253)春,費褘不備,為俘獲的魏降將所刺殺。姜維得行其志,遂連年用兵。吳太傅諸葛恪約姜維同時舉兵伐魏,姜維率數萬人出石營,圍南安,糧盡不克而還。十七年(254),姜維出隴西,虜河關、狄道、臨洮三縣民還。十八年(255),姜維又欲出兵,張翼力諫,認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姜維不聽,乃率張翼向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經於洮西,王經退保狄道。張翼勸諫適可而止,姜維卻偏要為蛇添足,遂圍城。鄧艾、陳泰進兵解圍,姜維卻住鍾提。十九年(256),姜維遷為大將軍,約與胡濟會於上邽。胡濟失約不至,姜維為鄧艾所破,死傷甚眾,百姓懷怨。二十年(257),聞魏將諸葛誕在壽春起兵反叛,姜維率數萬人出駱谷。鄧艾等傍渭堅圍。姜維聞諸葛誕破敗,乃還。譙周見軍旅數出,百姓凋瘁,作《仇國論》以喻之,姜維暫息兵。譙周對亂世和治世中的不對稱軍事行動提出了一種理論。如果說諸葛亮的《出師表》以情感人的話,那麼我認為譙周的《仇國論》則以理服人。此理雖成於姜維之窮兵,但可以說雛於諸葛之黷武。它謂漢末至三分,已由紛亂而安治,紛亂可疾搏,可打先戰而後求勝之戰,安治宜緩圖,宜打先勝而後求戰之戰。 
  姜維將漢中長期實行的諸圍錯守的全面防禦部署,收縮成以漢城、樂城兩大據點為主的重點防禦部署。原部署之方針是:敵若來攻,使不得入,拒於國門之外。興勢之役,即承此制(注一)。姜維部署之方針是:許敵入,使二城鎮守,遣遊軍襲擾,使不得過陽平關;敵攻城不克,糧盡必退;城守兵出,與遊軍併力,以殲敵。姜維認為全面防禦適可退敵,僅得小利,而重點防禦誘敵深入,可獲大捷。姜維雖說的有理,但實際情況是兵資嚴重不足,他不得已而為之。這就好像賭博一樣,開始投小子兒,越輸越要押大錢。後面我們會看到這種部署的結果。陳壽在《姜維傳》末的一句評語是相當深刻的:《老子》有云:「治大國者猶烹小鮮。」況於區區蕞爾,而可屢擾乎哉?治大國猶如烹一條小魚,亂翻就會翻的稀爛,何況一個小國,怎經得住頻繁折騰。 
  景耀五年(262),姜維又欲出兵,軍廖化說:「『兵不戢,必自焚』,姜維之謂也。智不出敵,而力小於寇,用之無厭,將何以存?」(《三國誌·廖化傳》注引《漢晉春秋》)姜維出侯和,為鄧艾所破,還住沓中。朝臣欲除姜維兵權,立閻宇。姜維畏忌,不敢回成都。 
  景耀六年(263)夏,魏大將軍司馬昭令鍾會、鄧艾等準備伐蜀。姜維表劉禪曰:「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平關、橋頭谷以防未然。」(《三國誌·姜維傳》)劉禪咨黃皓,黃皓徵信鬼巫,謂敵不至。劉禪寢之,群臣莫知。虎狼窺門,昏主依舊高枕。 
  東吳孫休曾遣薛詡使蜀,及還,孫休問蜀政得失,薛詡曰:「主暗而不知其過,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皆菜色。」(《三國誌·薛詡傳》注引《漢晉春秋》)吳聞魏伐蜀,有人問張悌曰:「司馬懿父子得政以來,大難屢作,今又竭力征蜀,兵勞民疲,何以能濟?」張悌曰:「不然。曹操雖功蓋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東西驅馳,無有寧歲,彼之失民久矣。司馬氏自握其柄,除煩苛,布平惠,民心歸之亦久矣。故淮南三叛,腹心不擾,曹髦之死,四方不動,任賢使能,各盡其心,非智勇兼人,孰能如之?其威武張矣,本根固矣。今蜀閹宦專朝,國無政令,而玩戎黷武,民勞卒弊。因危而伐,殆其克乎!若其不克,不過無功,終無敗北之憂,何為不可哉?然彼之得志,我之大患也。」(《三國誌·孫皓傳》注引《襄陽記》)吳人笑其言,待蜀亡乃服。張悌言之有理。其實,在漢晉間,社會動盪不安,曹操、劉備、孫權及司馬氏之流皆是一脈相承、應運而生的梟雄,而袁術、劉璋、曹爽、劉禪及孫皓等則盡屬半斤八兩而欲渾水摸魚的鼠輩。諸雄皆靠權術和強力來建立統治,他們雖未明顯施暴,但所行善事也有限。對重賦苦役,要文過飾非,對寬政息民,則要聲揚遐邇。他們還夠不上英君明主。群鼠短目,不辨時務,混淆是非,是自然法則為梟雄備好的獵物。曹丕、曹睿之徒是介於強弱間的一類,進可望梟雄之項背,退則踐鼠輩之蹤跡。 
  注一:興勢之役是由全面防禦向重點防禦的轉折。《三國誌·王平傳》曰:曹爽率十餘萬向漢中,漢中守兵不滿三萬,諸將欲守漢、樂二城,許敵入,以待援軍。王平不許,令據興勢,以待援軍。            
第27章 東吳江河日下     
  建興元年(252),孫亮即位,太傅諸葛恪輔政。諸葛恪維修東關東興堤,並於堤左右結山挾築兩城,各留千人守之,引軍而還。魏大將軍司馬師出軍圍攻東興堤兩城,諸葛恪率師赴救,大敗魏軍。 
  二年(253)春,諸葛恪欲大出北伐。他遣使入蜀,約姜維同舉,謂魏已現亡形,吳蜀東西並出,置彼不得兼顧,破之必矣。姜維從之。吳臣多上辭勸諫不宜勞兵數出,諸葛恪不聽,率二十萬大軍出征。夏,吳軍圍合肥新城,欲誘魏援軍決戰,但魏軍不應。吳軍連月攻城不克,又加炎暑大疫,士卒死傷塗地。秋,魏進救兵,諸葛恪力竭而退。 
  諸葛恪不但不以此為訓,反而還欲復出。孫峻見民眾怨嫌,與孫亮謀畫除之。孫峻在宮中置酒,請進諸葛恪,構以謀反之罪殺之。 
  孫峻是孫堅弟孫靜的曾孫,既誅諸葛恪,便專朝政。民間曾傳言諸葛恪欲迎立孫和,孫峻賜孫和死。孫峻素無重名,驕矜險暴,動輒刑殺,姦淫宮人,並與魯班公主私通,世人側目。孫登子孫英,孫靜孫孫儀相繼謀誅孫峻,皆事洩自殺。魯班向孫峻說魯育與孫儀同謀,孫峻遂殺魯育。太平元年(256)秋,孫峻督兵入淮,途病死,以後事托付堂弟孫綝。 
  呂據不滿孫綝朝政,連和滕胤欲廢之。孫綝立即起兵,除掉二將。孫綝堂弟孫憲恨孫綝待其薄,謀殺之,事敗自殺。二年(257),十五歲的孫亮身臨正殿,親覽政事。孫亮嫌孫綝專權,多所難問。孫綝畏懼,使諸弟分典禁兵,欲以專朝自固。三年(258)秋,孫亮與魯班、全尚等謀議誅之。孫綝獲悉,起兵圍宮,黜孫亮為會稽王,流徙魯班、全尚。孫綝迎立孫權第六子琅邪王孫休。 
  孫休與張布、濮陽興有舊,皆拔擢重用。孫休悉孫綝預謀不軌,乃暗與張布、丁奉謀,於臘八朝會日誅之。會稽郡謠言孫亮當還為天子,孫休迫其死。孫休將宮中府中事悉委張布、濮陽興二人,二人遂共相表裡,專擅朝政。孫休則閒覽群書,竟言自己對明君暗主,奸臣賊子,古今賢愚成敗之事,無不知也。永安七年(2**)秋,孫休病死。時蜀國剛剛滅亡,交趾郡又發生叛亂,吳人恐魏軍乘隙而入,而孫休子幼,負不起大事,故欲擇立長君。濮陽興和張布聞孫和子孫皓有孫策之才,遂迎立之。 
  孫皓初立,省役恤民,戒奢禁慾,一時有明主之姿。然其一昔得志,便驕盈暴戾,沉湎酒色,既而又令國人失望。濮陽興和張布有悔意,孫皓聞而收誅二人。孫皓逼殺孫休朱皇后,遷徙孫休四子,又半途追殺其長子和次子。孫皓有三個兄弟,孫德、孫謙、孫俊。山民起事,劫孫謙欲立之,兵敗,孫皓鴆殺孫謙。孫皓又因孫俊聰明辯惠而殺之。後孫皓還因慮及權位而殺死孫權子孫奮及孫策孫孫奉等。當初孫權說曹睿難以執政的話都已在自家身上應驗了。為了權力,臣僚殺戮,宗室操戈。 
  陸凱與丁奉等謀畫,欲因孫皓謁廟,廢之而立孫休子。陸凱密告留平,留平拒而不許,誓以不洩,是以所圖不果。陸凱上疏勸諫,遠以秦亡為戒,近以蜀滅為鑒,寬政罷苛,任賢去奸,尚儉勿奢,與民同樂,保國久長。陸凱先後數諫,言辭懇切,孫皓以陸氏家族權重,故以計容忍,而對其他敢於如此進諫者則非誅即免。 
  鳳皇元年(272),步闡據西陵降晉,晉將羊祜來接應。陸抗圍陷西陵,退羊祜,誅步闡。孫皓自謂得天助,使術士占卜以取天下,謂當入洛陽。孫皓大喜,不顧民疲內亂,恆有兼晉之心,數犯邊境。陸抗上疏曰:「今不務富國強兵,力農蓄谷,而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凋瘁,寇不為衰,而我已大病矣!誠宜暫息進取小規,以蓄士民之力,觀釁伺隙,庶無悔吝。」(《三國誌·陸抗傳》)孫皓不採。 
  晉益州刺史王浚在長江上游建造巨艦,片屑蔽江而下。建平太守吾彥呈報孫皓,說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兵建平。孫皓未當回事。吳國股肱陸凱、陸抗先後病卒,孫皓孤家寡人仍在剝人面,鑿人眼,鋸人頭。晉武帝司馬炎已準備大伐之。            
第28章 司馬師廢曹芳,平毌丘儉、文欽     
  嘉平五年(253),吳蜀聯合,諸葛恪統二十萬兵東圍合肥新城,姜維率數萬眾西攻南安,欲置魏軍顧此失彼而破之。司馬師問虞松曰:「今東西皆急,而諸將意沮,若之何?」虞松曰:「事有似弱而強,或似強而弱,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以圍新城,欲以致決戰耳。彼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得,師老眾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懸軍應恪,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併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我若悉出關中諸軍,出其不意,必退之。」(《三國誌·三少帝紀》注引《漢晉春秋》)司馬師言善,遂遣司馬孚東下統軍,令諸軍按兵不動,新城不守可棄之;遣司馬昭至長安,令郭淮、陳泰悉率關中軍出擊姜維。此次吳蜀並出還倒是對魏構成了威脅。魏若傾力向東以應吳,有可能激戰難解;蜀趁機在西域獲利,乘勢東進,那麻煩還不小。司馬師看出這步棋,遂用孫臏競馬之計,避強就弱,避實就虛,逼退二方。新城守將張特率三四千人堅守百餘日,死傷過半。司馬孚見盛夏暑疫,吳軍疲損不堪,乃進兵解圍,諸葛恪還走。姜維見郭淮、陳泰救至,而糧又盡,早已退卻。孫子曰:「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兵精糧足,金城湯池,不可破也。」(《孫子兵法·謀攻篇》)故「城有所不攻」(《孫子兵法·九變篇》)。眾兵圍城,久攻不下者,屢見不鮮。 
  六年(254),曹芳與李豐、張緝等謀劃,欲趁群臣進殿之機,擒誅司馬師,以夏侯玄代之。司馬師聞之,收斬李豐、張緝、夏侯玄等,廢皇后;以曹芳荒糜怠政為由,迫郭太后下令,黜為齊王,遜位於曹丕十四歲孫高貴鄉公曹髦。 
  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李豐、夏侯玄友善;揚州刺史文欽與曹氏同鄉,曾得曹爽厚待。二將見曹魏將傾,生有疑心,遂相結謀。二將遣使詣郭淮、諸葛誕等,郭淮尋卒,諸葛誕與文欽不合而不應。正元二年(255)春,毌丘儉、文欽見彗星貫天,以為吉祥,遂在壽春矯郭太后詔起兵,聲言司馬師篡政。二將收淮南守軍及吏民十餘萬眾入壽春,自將五六萬兵渡淮,西至項縣。毌丘儉守城,文欽在外游動。 
  時司馬師新割目瘤,臥息在床,朝臣多謂可遣司馬孚往討。傅嘏、鍾會等認為毌丘儉、文欽兵力強勁,故勸司馬師自行,以免不測。司馬師遂奮然而起。 
  司馬師親統中軍十餘萬出征,以傅嘏、鍾會為帳中智囊,至許昌,令:荊州刺史王基行監軍,統許昌軍為前鋒;兗州刺史鄧艾、征南大將軍王昶分率兗荊諸軍向項縣兩翼迂迴;征東將軍胡遵督青徐諸軍插至譙縣、宋縣,斷其歸路;鎮南將軍諸葛誕督豫州諸軍渡安風津逼壽春。王基連據汝陽、南頓。毌丘儉出兵向南頓,聞為王基搶佔,復退回。司馬師進屯汝陽,令鄧艾先至樂嘉,示弱誘敵,他自率大軍隨後潛往。毌丘儉使文欽襲鄧艾。文欽到樂嘉,見司馬師至,知中計。文欽子文鴦竟趁司馬師未定,作背水一戰,率軍急攻。司馬師不備,驚而目出。文欽未能接應,文鴦乃退。司馬師縱兵追擊,文欽父子亡走入吳。王基見文欽去襲鄧艾,知其勢分,進攻項縣。毌丘儉聞文欽潰敗,自知不保,棄眾而逃,至慎縣被殺。壽春守軍四散,諸葛誕進而據之。 
  司馬師班師,至許昌,病卒。司馬昭自洛陽趕到,接過統軍大權。曹髦詔敕傅嘏率大軍回洛陽,以東南新定,留司馬昭屯許昌以備不虞。曹髦企圖以此擺脫司馬氏。司馬昭用傅嘏、鍾會計,使傅嘏上表應付,而自與大軍還。曹髦見計不成,被迫任命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輔政。            
第29章 司馬昭平諸葛誕,弒曹髦,滅蜀,誅鍾會     
  平定毌丘儉、文欽後,諸葛誕出為征東大將軍,屯壽春。諸葛誕見王凌、夏侯玄、毌丘儉累遭夷滅,懼不自安,欲保淮南,以備變故。司馬昭生疑,甘露二年(257)夏,征其入朝為司空。諸葛誕遂反,聚十五萬眾,閉城自守,遣使向吳請救。吳遣文欽、唐咨、全懌、全端等將率三萬眾入淮。 
  司馬昭挾郭太后、曹髦親征,以防其變,征青、徐、荊、豫及關中軍,皆會淮北。王基迅至壽春,文欽等從城北北山突入進城。王基遂圍之。吳將朱異率三萬兵至安城。司馬昭至項縣,聞朱異來救,令王基轉據北山。王基謂圍壘已成,眾心皆定,若遷移依險,使敵放縱,於勢大損。司馬昭納其策,進屯丘頭,增兵至二十餘萬以築重圍;令石苞、州泰等簡精銳游擊打援;又使王昶逼江陵,持其守軍不得動。州泰至陽淵拒朱異,朱異敗退。文欽等數破圍而不果。秋,吳大將軍孫綝屯鑊裡,復遣朱異率五萬眾向壽春。朱異渡黎漿水,石苞、州泰擊退之。孫綝怒朱異不能解圍,殺之。 
  冬,全懌兄子全輝、全儀因與家內爭訟,乃投魏。鍾會使離間計,偽作全輝、全儀書致全懌等,說吳中怒全懌等不能取勝,欲盡誅諸將家,故逃來歸命。全懌等恐懼,遂將所領出降,司馬昭拜封之。三年(258)春,諸葛誕、文欽等悉眾突圍,被擊回。諸葛誕、文欽原本有隙,事急而計又不合愈加相疑。諸葛誕遂殺文欽。文鴦、文虎兄弟聞父死,逾城出降。軍吏請誅之,司馬昭不從,亦行拜賜。城中糧竭,士氣低落。司馬昭見時機成熟,親臨城下,令四面攻之。城陷,斬諸葛誕,受唐咨等降。壽春每歲雨潦,淮水溢,常淹城邑。魏軍築圍時,諸葛誕笑曰:「是固不攻而自敗也。」(《三國誌·諸葛誕傳》注引干寶《晉紀》)然是歲乾旱逾年,及城陷而大雨,圍壘皆毀。成事雖在天,可謀事還在人。諸葛誕聚眾兵於一城,而糧不支,自走餅形,自去眼目,縱使天公作美,也未必能濟,至多會是破圍遁吳。 
  司馬昭欲趁勢南下滅吳。王基諫曰:「昔諸葛恪乘東興之勝,竭兵以圍新城,城既不拔,而眾死者大半。姜維因洮西之利,輕兵深入,糧餉不繼,軍覆上邽。夫大捷之後,上下輕敵,輕敵則慮難不深。今賊新敗於外,又內患未弭,是其修備設慮之時也。且兵出逾年,人有歸志,今俘馘十萬,已大獲全勝。魏武克袁紹於官渡,自以所獲已多,不復追奔,懼挫威也。」(《三國誌·王基傳》)司馬昭乃止。 
  曹髦先後兩次命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加九錫,司馬昭皆固辭不受。曹髦嘗與諸臣談論,布仁德而中興的夏少康與任智力而創業的漢高祖誰宜為先。諸臣認為因時宜不同,漢祖優於少康,曹髦則高少康而下漢祖,諸臣只好附和。時青龍數見井中,眾謂吉祥。曹髦言其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數屈於井,非嘉兆,乃作《潛龍》之詩以自諷。司馬昭欲廢曹髦。景元元年(260)夏,曹髦見威權日去,又慮廢辱,不勝其忿,乃召王沈、王經、王業曰:「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吾不能坐受廢辱,今日當與卿自出討之。」(《三國誌·三少帝紀》注引《漢晉春秋》)王經勸其隱忍,曹髦不聽。王沈、王業出告司馬昭,司馬昭以賈充防備。曹髦率宿衛僮僕數百而出,賈充迎住。曹髦揮劍,眾欲退。賈充令成濟刺死曹髦。司馬昭以曹髦咎由自取,王禮葬之;誅王經,夷成濟三族;迎燕王曹宇十五歲子曹奐即位。 
  司馬昭料蜀連年窮兵黷武,民疲力竭,欲大舉征之。眾臣謂不可,獨鍾會贊之。景元三年(262)冬,司馬昭以鍾會為鎮西將軍,督關中諸軍,內備伐蜀;而敕青、徐、兗、豫、荊、揚諸州,大造舟船,外作征吳狀。四年(263)秋,司馬昭令征西將軍鄧艾、雍州刺史諸葛緒各統三萬餘兵,鄧艾由隴西向甘松、沓中攻姜維,諸葛緒由天水向武都、橋頭谷絕姜維歸路,鍾會督十餘萬眾分入斜谷、駱谷取漢中,若擒姜維,便當東西並進,掃滅巴蜀。劉禪悉魏軍東西併入,才在睡夢中驚醒,乃遣廖化向陰平援姜維,隨後又遣張翼、董厥等向陽平關為遊軍,但已是遠水不救近火。陳壽在《姜維傳》裡對劉禪遣兩路援軍的記述好像有點不清。一般認為劉禪是同時派遣了兩路援軍,而且他們都到了陰平,《資治通鑒》即如此理解。我覺得我們若結合姜維對漢中的重新部署來看,兩路援軍各持軍令,又在前線異常吃緊的情況下,是不該在一起的。至於為何先後分發,書無記載,大概是倉促無備的問題吧。 
  漢中蜀軍收縮在漢城、樂城兩大防禦據點裡,各有五千兵。魏軍數道平行,直入漢中。鍾會未去攻城,避開以眾擊寡,纏手難脫,而各使萬人圍之,自率大軍徑出陽平關,攻佔關城。姜維的重點防禦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破掉了。 
  鄧艾攻姜維,姜維聞鍾會入漢中,乃退至陰平,與廖化合,欲赴關城。諸葛緒進至橋頭谷,姜維從孔函谷入北道,欲出其後。諸葛緒急退,姜維尋還,從橋頭谷過。姜維聞陽平關、關城皆失,乃至白水,與剛走到這裡的張翼、董厥等合五萬兵退守劍閣。 
  鍾會進攻劍閣,不克。鄧艾至陰平,欲與諸葛緒從江油詣涪縣,北斷劍閣,南下成都。諸葛緒認為那不再是他的任務,故未從,而進與鍾會合。鍾會奏其畏懦不進,放走姜維,使檻車征還,悉並其眾。冬,鄧艾跋涉絕險,奇兵至涪縣。諸葛瞻亦至涪縣,黃崇屢勸其速行據險,勿使敵入平地。諸葛瞻盤桓猶豫,鄧艾長驅而前;諸葛瞻卻戰至綿竹,列陣以待;鄧艾跟進,背水死戰,力斬諸葛瞻,進軍雒縣。鍾會因糧乏欲還,聞鄧艾破綿竹,遂又開攻,姜維退至廣漢、郪縣,以待劉禪動向。鍾會急至涪縣,遣兵圍追姜維。 
  成都百姓奔逃,群臣慌亂,劉禪想投東吳,又欲退南中。譙周見大勢已去,一再勸說劉禪降魏,沒有必要東奔南走。他認為入吳即要向吳俯首,魏兼蜀後即將並吳,屆時還得跟吳一塊向魏稱臣,與其蒙兩遍恥,遭二茬罪,不如受一次辱,忍一回苦;去南方,當早有準備,諸葛亮南征,僅平其表,未服其心,平常供賞不多,而賦役甚眾,積怨已深,窮迫往依,外敵追至,內夷反叛,恐難以保存。他勸劉禪知得知喪,知存知亡。劉禪遂向鄧艾投降,敕令諸軍繳械。蜀為守險之國,王業無道,關隘四開,然後俯首。吳亦如此,江防虛設,隨即稱臣。 
  對劉禪用譙周之策而降魏,裴松之在《三國誌·譙周傳》中注引孫盛評論。孫盛曰:《春秋》之義,國君死社稷,卿大夫死位,況稱天子而可辱於人乎!譙周謂萬乘之君偷生苟免,亡禮希利,要冀微榮,惑矣。且以事勢言之,理有未盡。何者?劉禪雖庸主,實無桀紂之酷,戰雖屢北,未有土崩之亂,縱不能君臣固守,背城借一,自可退次東鄙以思後圖。是時羅憲以重兵據白帝,霍戈以強卒鎮夜郎。蜀土險狹,山水峻隔,絕巖激湍,非步卒所涉。若悉取舟楫,保據江州,徵兵南中,乞師東國,如此姜維、廖化五將自然雲從,吳之三師承命電赴,何憂無所投寄而慮於必亡耶?觀古燕、齊、荊、越之敗,或國覆主滅,或魚懸鳥竄,終能建功立事,康復社稷,豈曰天助,抑亦人謀也。向使懷苟存之計,納譙周之言,何邦基之能構,令名之可獲哉?劉禪既暗主,譙周實駑臣,方之申包、田單、范蠡、大夫種,不亦遠乎!這大概是史學家怒斥譙周的典型,故後世跟罵者不絕。 
  冷靜分析,這些激烈的言辭未必公允。《三國誌·孫休傳》及《三國誌·霍戈傳》注引《襄陽記》曰:魏伐蜀,都督巴東的右大將軍閻宇被召回,閻宇留二千人令巴東太守羅憲守永安。蜀向吳告急。吳將丁奉進攻壽春,丁封、孫異救蜀,留平、施績駐南郡為機動。吳軍聞蜀降,外托救援,內欲襲羅憲。羅憲堅守,吳兵不得過。吳聞鍾會、鄧艾敗,有兼蜀之志,先後遣步協、陸抗西上。羅憲向魏告急,司馬昭遣胡烈侵西陵,以救羅憲,吳軍乃退。可見,羅憲守軍只有數千,不是重兵;劉璋乞劉備而亡,劉禪求東吳,再生的希望我想是十分渺茫的。姜維無險以據,與蜂擁而上的魏軍難以進行野戰。時霍戈駐守南中,多說萬餘兵。姜維與劉禪退至南中,與霍戈會合,面對外敵和內叛,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原因很簡單,劉禪不像劉備,而似劉璋。胸懷大志的劉備有折而不撓、化險為夷的本事,昏暗無能的劉禪可能只剩下敗落家業、喪權辱國的能耐。平庸即不是君主的料,非等劣到桀紂的地步才許亡,無甚道理。勾踐復國有之,秦滅六國亦有之。縱使劉禪願學勾踐,而司馬昭不會效夫差;縱使譙周可為申包胥,而吳主不是秦王。只見亡而再生,無視強混六合,這顯然是偏執一辭。劉禪把社稷當兒戲,故他不會死社稷,卿大夫為行將就木死位,沒有什麼意義。 
  漢亡天下三分,晉立三國歸一,這一分合的格局是隨由同而異的演變而形成的。相同的是,曹操、劉備、孫權三人打天下的才能不相上下;其子孫喪失基業的昏憒亦難分伯仲。相異的是,曹魏在衰落時被強盛的司馬氏家族所替代;孫吳亦出現了可以拯救危難的陸氏家族,如陸機所言,「元首雖病,股肱猶良」(《三國誌·孫皓傳》注引陸機《辨亡論》),但是陸氏最終沒有起而執政,不過是延緩了一段孫吳覆滅的時間;劉蜀到後期似乎沒有能與司馬氏、陸氏相匹的家族,元首搖搖晃晃,股肱亦疲軟不支,最先敗亡也就不足為奇了。 
  孫皓最後用薛瑩、胡沖計降晉,裴松之在《三國誌·孫皓傳》末亦注引一段孫盛的評論。孫盛曰:孫皓淫虐放縱,酷虐眾生,晉絕其祚,如湯武革命,漢高奮劍,是順應天意。孫盛這時沒有譴責薛瑩和胡沖,也未提亡國復國的事情。孫皓雖近桀紂,但終有悔過之意,勾踐就以悔過自新而稱奇,孫盛似乎亦可指點一下孫皓尚可南遁交州,或泅渡夷洲、朱崖等地。孫盛為東晉學者,東晉偏據江東,類於蜀漢,志欲收復中原,故其學者的觀點不免偏頗。其實蜀吳皆由不治相繼滅亡,蜀因甚巨,先走一步,吳後來居上,隨塵而去。吳得暫存若干年,是幸遇鄧艾、鍾會之變及司馬昭死。 
  司馬昭受詔為相國,封晉公,食邑十郡,加九錫;聞蜀平,乃表鄧艾為太尉,鍾會為司徒,並為萬戶侯。鄧艾擅專蜀政,司馬昭不滿,使監軍衛瓘喻其須以事相報。鄧艾據《春秋》之義,認為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鍾會、衛瓘奏其悖逆。鹹熙元年(2**)春,詔書檻車征鄧艾。鍾會遣衛瓘先行收之,隨即入成都,獨統大軍,威震西土。 
  鍾會自謂功高蓋世,不欲復為人下,遂與姜維謀反。他欲使姜維將蜀兵出斜谷,自率大眾隨後,既至長安,便水陸並進,五日可抵洛陽,天下可定。司馬昭料到鍾會不會是善者,借防鄧艾為名,乃使賈充將萬人先入漢中,而自統兵十萬向長安。鍾會得聞大驚,知是衝自己而來,遂呼親信起事。 
  伐蜀時,鄧艾、鍾會二將無隸屬關係,並受司馬昭節度。鄧艾為征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軍階最高,因對伐蜀持過異議,故為偏師;鍾會因贊伐蜀,故為主力,但又為司馬昭所疑,而出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軍階次鄧艾一級。司馬昭既然作此制衡,也就不會不在諸軍中安插親信。 
  時郭太后死,鍾會悉請諸軍將校為質,矯太后使其起兵廢司馬昭遺詔示之,脅以服從。衛瓘及鍾會帳下督丘建洩露風聲,諸軍士兵蜂擁而至,殺死鍾會、姜維。鄧艾兵追鄧艾出檻車,衛瓘遣將斬鄧艾。            
第30章 司馬炎代魏,並吳     
  蜀亡,曹奐進司馬昭為晉王,再封十郡,並前共二十郡。司馬昭奏復五等爵。鹹熙二年(265)夏,曹奐命晉王司馬昭戴天子冕冠;設天子旌旗;乘天子車輿;出入如天子,有人警戒清道;享用天子舞樂;司馬炎為晉太子。曹奐給晉王司馬昭的待遇跟獻帝給魏王曹操的待遇幾乎一模一樣。曹操距駕一步之遙而仙逝,曹丕繼而親御;司馬昭僅剩一陛登頂而歸西,司馬炎從容入殿。秋,司馬昭薨,司馬炎襲王位。冬,曹奐知天祿永終,禪位於司馬炎。司馬炎改元泰始,國號晉。司馬氏籍貫河內溫縣,屬晉地,其祖世典周史,春秋入晉。故司馬昭封晉公,封邑大致為晉地。昔三家分晉,今晉將一統三國。改封曹奐為陳留王。除漢魏禁錮,宗室王公自治封國,並預朝事。異姓功臣上封至公爵,這是為了拉攏。 
  晉泰始年間,司馬炎先後下詔為王凌、王經、鄧艾等恢復一些名譽。曹芳終因昏淫失位,故王凌謀廢立不足為過,赦免其後;王經坐曹髦死,然守志可嘉,以其孫為郎中;鄧艾有功勳,受罪不逃刑,以其孫為郎中。這也是在學曹丕為孔融恢復一些名譽的做法。 
  泰始五年(269),司馬炎有滅吳之志,以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羊祜出鎮荊州,綏懷遠近,墾田積穀,甚得江漢人心。羊祜建議可密使益州刺史王浚造舟艦,以備順流伐吳。司馬炎從之。咸寧二年(276),羊祜上疏請求伐吳,謂吳已呈亡形,大晉全線出擊,三月之內,必克之。司馬炎深納之,中書令張華、尚書杜預亦贊成,然太尉賈充、中書監荀勖等多謂不可。四年(278),羊祜因病回京,向司馬炎面陳其計,宜趁孫皓暴虐之時伐之,一旦其死,更立賢主,則難圖之。司馬炎善之。羊祜病故,臨終舉杜預自代。司馬炎遂以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 
  五年(279)秋,王浚上疏伐吳。賈充、荀勖仍謂不可。又杜預表請,張華固勸,司馬炎終許之。冬十一月,司馬炎下詔大舉伐吳:鎮東大將軍司馬胄督徐州諸軍向塗中,安東將軍王渾督揚州諸軍向橫江,建威將軍王戎督豫州諸軍向武昌,鎮南大將軍杜預、平南將軍胡奮督荊州諸軍向江陵,龍驤將軍王浚督梁、益二州諸軍浮江東下,太尉賈充為大都督,總統眾軍,東西凡二十餘萬。賈充不得已受命,南屯襄陽。 
  太康元年(280)正月,司馬胄奪塗中,王渾取江西。二月,王浚連克秭歸、西陵、夷道、樂鄉,杜預占江陵,胡奮拔公安,王戎破蘄春、邾縣。吳軍守將非死即降。司馬炎下詔:王浚東下,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直搗建業;杜預南征衡陽、零陵、桂陽等郡。王浚等遂進破諸城,乘風破浪。杜預掃平荊州南境,分兵向東。賈充等認為可見好收兵,不宜輕進。司馬炎不從,他已看到勝利在望。孫皓遣張悌、沈瑩等率眾三萬渡江作戰。軍至牛渚,沈瑩曰:「晉水軍浮江而下,必至於此。宜畜眾力,待來一戰。若勝之日,江西自清,上流可順勢收取。今渡江逆戰,勝不可保,若或摧喪,則大事去矣。」張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晉水兵至此,眾心必駭,不可復整。今宜渡江,以決戰力爭。若敗,則同死社稷。若勝,則北敵奔走,兵勢萬倍,西寇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行散盡,相與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復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三國誌·孫皓傳》注引《襄陽記》)兩人的說法看似都有理,只要獲勝一方,有望扭轉全局。其實吳軍已經喪膽,放在哪裡都不會頂事,張悌心知肚明,只求死節。吳軍渡江,王渾大敗之,張悌、沈瑩戰死。張悌以身殉國,自謂慷慨壯烈,無所復恨,實際沒有什麼意義。王浚至三山,孫皓遣游擊將軍張象率水師萬人迎戰,張象望旗而降。 
  三月,孫皓窮蹙請降,王浚先行受之。司馬炎遂完成一統。 
  晉臣對是否大舉伐吳主要有兩派意見:以羊祜、張華、杜預為代表的一派認為吳已呈亡形,晉兵資足用,征伐時機成熟;以賈充、荀勖為代表的一派則認為晉尚未全安,吳糾眾負險,為深根之寇,未可盡克。三國戰事頻仍,歷次戰事都會出現戰與不戰的爭論。孫子兵法云:知已知彼,百戰不殆。但真正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主戰者往往認為已兵強馬壯,佔有優勢,對手不足為慮;止戰者則常常感到尚民貧國虛,不宜勞費,敵寇未有釁隙。判斷正確可獲利,推算錯誤則不免有失。 
  從晉伐吳來看,顯然,主戰派提議充分,止戰派見地不足。除此二論外,還有一個代表人數極少但卻不乏洞識的觀點。尚書左僕射山濤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釋吳為外懼,豈非算乎?」(《資治通鑒·晉武帝咸寧五年》)山濤不欲戰,不是像賈充那樣覺得不到時機,而是認為時機到了也不去攻取,存之為警惕,不失為一種避免外寧而生內憂的謀略。山濤是私下說的這番話,司馬炎可能沒有聽到。他即使聽到,恐怕也不會聽之。 
  司馬炎承祖父及伯、父之遺風,如願以償,平定天下。但是,天下太平後,他遂疏於政術,耽於游宴,除曹魏宗室之錮後,又解外戚之禁,開始寵愛後黨。逮至末年,傳位有偏,死後遂至外戚擅殺,宗王作亂,四世天下分裂。望帝王改變私天下是不可想像的,但說其在老小中擇個像模像樣的應該不很難,那樣,大概會避免一些亂子,會把香火傳的遠些。            
結束語     
  冗冗敘議完治亂之事,最後,我想說四個問題,既有集中也有補充,為全篇收尾。一,分權與集權;二,王業與霸業;三,統一與分治;四,思想與功名。 
  一, 封建與集權 
  錢穆先生認為,中國歷史上的政治制度,大體可劃分為兩段落。前一段落二千年為秦以前的封建政治,那時是封建政治下的統一;後一段落二千年為秦以後的郡縣政治,以後乃是郡縣政治下的統一。從前的中國人,人人俱知,但到現在的中國人,對此分別,卻有些不明白了。近人好說封建社會,乃是西方歷史上的產物,只是中國人拿自己固有的「封建」二字,來翻譯西方歷史,遂有此一名詞,以至中西雙方混淆不明,這實在是不妥的。 
  我同意錢先生的看法。中國歷史上的政治制度有自己的特色,二千年封建分權,二千年郡縣集權,新的二千年朝民主方向發展了。 
  周王自稱天子,為天下共主,封建諸侯為藩屬。秦懲諸侯尾大不掉,遂行郡縣集權。項羽、劉邦反秦,為籠絡人賣命而又開封。劉邦坐天下,把功高行傲的諸侯王一個個收拾掉,立下非劉氏不王的規矩,異姓臣爵侯而止。漢武帝頒推恩令,把宗室滋生非分之想的基礎基本給瓦解了。皇權大大得到了加強,封建基本就是個形式。 
  曹操官至丞相,實際就是僭主,但爵為縣侯,同於諸臣,這為他即真帶來名分的不便。當然,他立馬起身把獻帝拍倒,是不用費力氣的。但這種辦法不管你怎麼說,它都叫革命,而且很可能會產生一些不可預測的麻煩。曹操在想萬安之策,最好搞一次和平演變。 
  曹操想出的辦法就是恢復五等爵。他以霸王之身進爵為魏公,再進為魏王,位在宗室諸侯王上。劉氏諸侯王一般只據一郡地,且只食租稅,不掌治權,僅過一種富家翁的生活,沒有什麼政治待遇。魏王曹操轄冀州十郡(這時已復古九州制,冀州已擴大,有的郡也擴大了),他在自己的封國裡說了算,領丞相冀州牧如故,進能攻,退可守。曹操為自己建此基業是相當重要的。曹操百年後,丞相及冀州牧職是不能一相情願授給子嗣的,法律沒這項規定。但封國可傳,法律有這項規定。曹操認為不定基,子嗣的日子不會穩的。 
  曹操垂暮,交代了半句話,他要為周文王,下半句沒說,但意思已十分清楚了,就是讓嫡子做周武王。曹丕即位,很快就向獻帝攤開了牌,獻帝是個聰明人(與其說他恨曹氏,不如說他恨其父親爺爺),他馬上起身把寶座讓給了曹丕。和平演變就這樣完成了。 
  曹丕目睹了國中國、王中王的始終,深知其威力。他遂對其弟兄大行禁錮(當然也是因為有露出貪心的),但吳蜀未滅,還要用人打仗,功高者遂一步步又成了權臣(歷史很快繞了一圈)。後面的事情不用多說了,司馬昭效魏武,稱晉王,告訴曹奐禪位給司馬炎。司馬炎記住了曹魏的教訓,大封宗親,讓其佔地大,握權實,以為這回好了。但王爺們終不能安分老實,很快又開始調皮搗蛋,撞得頭破血流。魏跑了個小圈,晉跑了個稍大的圈,都沒能跑出去。 
  二, 王業與霸業 
  我認為中國的封建分權制度並不一定必然要過度到郡縣集權專制制度。在封建分權制度和郡縣集權專制制度之間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的霸權形態應值得我們留意。春秋時期,王權旁落,齊桓公、晉文公等相繼打著勤王的旗號起而稱霸,他們數次會盟諸侯,自為盟主,立下戮力周室、以討不臣的盟約,周王自感權輕,也正視了這一現狀,賜盟主王命以號令天下。齊桓、晉文幾乎可以把這種諸侯削弱王權的形態立成制度了,但卻讓它遺憾地擦肩而過。東漢末年,霸權形態再次出現,曹操挾天子而為霸主。曹操數次談及桓文以大事小的事情,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以大替小。我們常為我們先人作出的領先於世界的貢獻感到驕傲自豪,但又深為其停滯落伍惋惜不已。我們最早發明了火藥,但為他人做成船堅炮利。我們最早出現了貴族勝君的狀況,但君主立憲不由我們。憲法似乎早早就存在了,只是不見憲政的影子。 
  日本三世紀興起的大和王朝,後在豪族蘇我氏的專控下逐漸衰落下去。七世紀,中臣鐮足(後賜姓籐原)等推翻蘇我氏,倣傚中國隋唐制度進行大化革新,削弱貴族勢力,確立以孝德天皇為首的中央集權制。但自九世紀籐原氏專權行使攝關制度起,後經源賴朝將軍建立幕府制度延至明治維新止,在這千餘年時間裡,世襲豪族相繼稱霸總政,成為國家的實際統治者,而天皇則大權旁落,在貴族的保護下過著奢侈的隱居生活,傳宗接代,承襲皇位,作為國家政權的傀儡。十九世紀,資產階級發動「尊王倒幕」政變,迫使幕府將軍德川慶喜還政天皇睦仁。睦仁遂改元明治,發動維新運動,建立天皇制專制政權,促使資本主義迅速發展,並同時走上軍國主義道路。二十世紀,軍國主義失敗後,天皇再次留下襲位,交出重權,以首相為首的內閣正式領有國政。 
  五世紀,盎格魯人、撒克遜人及朱特人陸續自歐洲大陸侵入不列顛島,在相互交戰及征服土著人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七個王國。九世紀,西撒克斯國王愛格伯掃滅六國,首次統一英國。十三世紀安茹王朝時,貴族為限制王權、保障自身利益,迫使國王建立等級君主制。十五世紀,貴族間為爭奪王位爆發「玫瑰戰爭」。戰爭結束,貴族實力耗盡,亨利·都鐸奪得王位,建立都鐸王朝,加強專制統治。到十七世紀,斯圖亞特王朝的專制統治受到貴族和資產階級的沉重打擊,國王查理一世被處死,克倫威爾建立起新政府,實行軍事獨裁,他死後,查理一世的兒子乘機復辟,不久被「光榮革命」推翻,最後國王威廉三世同土地貴族--資產階級聯盟達成妥協,建立君主立憲政權。議會政府從此掌管國家政權,國王則只具襲號,保有統而不治的象徵性權力。 
  早在東周和東漢末兩個時期,中國就出現了這種後來英日兩國貴族削弱王權的政治局面。假設東周霸主召集一次會盟,讓周王永作天下有名無實的共主,這樣的盟約或許有望達成;假設曹操等英雄豪傑在苦思冥想僭王時,豁然一下通達,他們亦有可能達成共識,把漢帝供奉在世代傳襲王冠的虛位上面。短暫的個體生命欲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不朽的足跡是困難的。提出假設,已無裨於歷史,不過是希望繼承歷史遺產的今人有所鑒戒,遇見類似的衝突與對立時,最好克制一些英雄主義的激進行為,盡量去尋找可以折中和妥協的辦法,以達成有利諸方、不失傳統而又具新意的共識。輝煌的勝利常常是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的;隱忍退讓並非是膽怯懦弱,可能是一種局度和容物的表現,亦能在雜亂中找到和諧。 
  三, 統一與分治 
  《三國演義》開篇言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不太喜歡《三國演義》的故事,因其真假不辨,但有些話我還是大致背的下來,因其一語中的。封建是散權治理式的,郡縣是統權治理式的,這不過是統治者規定的不同的統治方式而已。我接著要說的統一和分治的問題與前面的封建和郡縣不同,它們不是規定的,而是由實力決定的。 
  三國鼎立的局面,我覺得東周時就有出現的可能。周平王東遷,周室衰微,諸侯強並弱,齊、楚、秦、晉始大,為諸侯四強。秦與晉戰事不斷,後晉衰,終為韓、魏、趙三家所分。在東週一片大魚吃小魚的聲浪中,一晉三分就顯得有些反常。晉若不分,秦之東擴是有困難的,格局很可能是另樣。或三足鼎立,或四方並存。三晉湊上七雄數,否則,燕基本就是公孫淵,齊晉必有好戲看。西部崇山峻嶺,南方大江長水,天險為自治提供了便利。今天這些都是小菜一碟,飛機火箭輕鬆進去,在冷兵器時代是可抵擋千軍萬馬的。 
  面對楚河漢界,蒯徹向韓信獻計:秦失之鹿,群雄逐之。韓信及時中立,三分天下可以形成。劉邦占西,項羽據東,韓信盤中原。可韓信犯愚,不忍一餐之遇,終助劉邦滅掉項羽。狡兔死,最後韓信也就成了被烹的狗。 
  三國三分天下,終使幾次機遇成為現實。但這一現實極為短暫,像是一部播放數小時的大片,人們為其壯觀、驚心動魄的故事所吸引,但為其結局扼腕不已。爭相統一的雄略偉志是值得敬佩的,但為此而不顧安身立命是不足取的。這裡是有思想意識的原因的。一山不容二虎,同天不共雙日,上至帝王,下及草寇,都滾瓜爛熟,對均勢、自守等則不屑一顧。中國的文字是象形的,思想是仿生的,故使人長於形象思維,而短於抽像思維。劉表不管有意無意,其所為就是勢均而相守。曹操斥其自守之賊,不足慮。《三國演義》歪曲了東吳的形象,很多人遂認為孫權沒有多大上岸之心。孫權真這樣還好了,其實他為完成統一的言行舉止比起諸葛亮有過之無不及。 
  人們很好地利用天然屏障,是大有所為的,那片土地與其人口相比過剩而富裕。把根本打牢,誰能奈我何。三國如此競爭,皆可民富國強,皆可長久生存。假設並立逾千年,至少無東富西貧之差,人民幸福,國家強力,明清何能與比。西方列強、東亞病夫說大概就會顛倒來念。東亞必是列強,西方不稱病夫,也得叫懦夫。如此,很可能是東往西行,而不是西朝東來。面對今天世界一體化的趨勢,歐洲諸國與自治無異,歐盟將演為聯邦。東方列強也勢必如此。我不是分裂主義者,也不苟同愚昧的大一統,只是在留意普遍生命的存在。 
  四,思想與功名 
  熱中功名的人,應該看一眼卻正的《釋譏》和王昶的《戒子書》,這裡面有很好的思想。卻正議論功名利祿說:每逢亂世,邀功獲利者遂蜂擁而動,但善終者鮮寡。他們初升高岡,終隕幽壑,朝含榮潤,夕為枯魄,鸞車未登而身死輪下,高堂未居而棟折梁斷。王昶誡子嗣明哲保身說:進取之道務寶身全行。干名要利,欲而不厭,鮮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祿。 
  在漢晉間的強力和昏暗之下,投機雖宜得逞,但風險也是巨大的。人們熱中功名,是因功名可以帶來直接的感官的享受。但可享受的物質與人的貪婪不成比例,故貪婪的人們常常蜂擁在通往享受的狹窄的過道裡,在爭先恐後中,大部分像螞蟻一樣被踩死,只能是一小撮劫後餘生,獨享其樂。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果實是不能相讓的。如此,功名者與芸芸眾生永遠存在著鴻溝。思想應該成為兩岸的橋樑。不管歷史怎樣始終為強權輪番把持,讓我們感到無奈,但永恆的思想的光芒可讓我們有所慰藉。星光燦爛,必將有所啟蒙。 
  荀彧提出的是改良的思想,陳群、譙周、陸遜等提出了許多體諒民生的思想。我認為這些思想是極有價值的,英雄的業績很多都可看成糞土。賢者多能秉以公心,提出一些關乎社稷蒼生的普遍性的建議。但英雄卻難以抑制膨脹的私慾,常走極端,自謂天賦神授,草民草芥,隨時可以芟夷。如果說卻正、王昶慮及的是修身,那麼荀彧、陳群、譙周、陸遜等放眼的則是治國。是英雄創造歷史,還是人民創造歷史。我覺得翻閱過去的兩種制度,基本就是英雄的歷史,人民的歷史才剛剛啟動。如果歷史是一列奔馳的列車,我們能確定誰能決定其方向,那誰就是創造者。英雄決定方向,民眾只能無奈地跟隨,這時就是英雄在創造歷史;民眾能夠歡欣雀躍,決定前進的方向,這時就是人民在創造歷史。充分的參與者才是積極的創造者。 
  即使相信霍金時光倒流說,我們也不能期待,因為那得很久以後才能發生。霍金提出的不過是個假說,我也不想耽於假設的夢。我贊同黑格爾現實就是合理、合理就是現實說,故一次次遺憾都有其合理性。但我還贊同康德自由意志論,人類自由意志必將由劣而善。我覺得歷史的問題也就是時間的問題,如何看待歷史,也就是如何看待時間。我想我們應該以相對論的思想看待時間:千年雖漫長,但也短暫,昨天的希冀今天或明天能實現,不為遲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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