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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

- (日本「暢銷書女王」中國首次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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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暢銷書女王」中國首次亮相:《錯位》
  作者::[日]林真理


  第一章 婚變

  婚變(1)

  天空變得一片鐵銹色,陰沉悶熱。早晨的天氣預報說是要下雨的,可直到現在卻不見一滴雨水掉下來。
  原岡俊明正坐在那兒,舉目眺望窗外一棵高大的杉樹。他已漸漸懶得搭理同桌人那些話碴兒了。那棵杉樹長得真是壯碩無比,在東京其他的庭院裡他不曾看到過這樣的大樹。他猜想,聖誕節將至,這棵樹精心裝扮之後一定會搖身變成美麗的聖誕樹。雖說泡沫經濟崩潰後
  日本元氣大傷,但年輕人在聖誕夜還是要熱熱鬧鬧地享受一頓美餐的。這棵自然的聖誕樹一定更會成為他們賞心悅目的風景亮點。
  時下流行在一般的飯店裡舉行婚禮。媒人作簡單的介紹後,接著就是主賓一個接一個地致簡短的賀辭。緊接下來,大家就可以盡情地享受美酒佳餚了。這種形式真可謂「多快好省」。
  和原岡同桌的淨是公司裡的同事。到了該上甜品的時候,相互之間的話題也談得差不多了。原岡感到有些無聊,心想,還是以前的那種婚禮好,來賓們滔滔不絕地發言,時間一會兒就過去了。
  這時,原岡把眼神轉向新郎新娘,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起兩人來——這真是令人艷羨的一對夫妻啊!
  新娘是國際航班的航空小姐,留著短髮,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大美人,即使說她是現役的模特兒也一點兒不過分。
  新娘的身材頎長,穿著一件素潔的名牌婚紗,非常合身。俗話說郎才女貌,在常人眼裡,知名商社的職員和空中小姐結婚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但這對夫妻卻不同,因為新郎江口也是個頂級的美男子呢。他父親曾當過一家商社的副社長,他本人則是個典型的海歸派,做事幹練,人脈廣泛。這次婚禮的司儀就是他大學時代的好友,現在富士電視台當節目播音員。
  席間,不少來賓離席圍著新郎新娘嚷嚷著要碰杯敬酒。有趣的是誰都沒向新郎新娘說些諸如「你們很相配呀」之類的恭維話,因為在眾人的眼裡,他倆都是大城市的富家子弟,門當戶對,所有可令他人羨慕的要素都讓這兩人給一攬而盡了。
  新娘很會迎合他人的心情,來賓中只要人招呼她,她便喜笑顏開地迎上前去說話。雖然嘴巴顯得稍大了些,但因為有著一口漂亮整齊的牙齒,所以絲毫不會讓人留下遺憾。想必在她小時候,父母一定是帶她去醫院矯正過牙齒的,這才會有這麼一口無可挑剔的美齒。而且,她的人生也就像是這齊齊整整的牙齒一樣,是在父母的精心策劃之下一步步地被安排好了的。終於在今天,這辛勤的努力開出了碩果,新娘和無論是性格還是經歷都光彩奪目的新郎江口結為百年之好。
  一直注視著新郎新娘的原岡,這時不知怎麼從心頭湧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他心裡想,這兩個少爺小姐從小在蜜糖裡泡大,不知人間辛酸苦辣,而結婚正是他們飽受苦惱和挫折的起點。新娘今天笑容可掬,但恐怕這笑容也只能維持到今天了吧。
  正當來賓酒足飯飽,會場唧唧喳喳亂作一團時,主持人又拿起了話筒,說道:「各位酒興正濃,在此冒昧打攪。現在請幾位親朋好友上台祝詞。」
  主持人大概醉意不淺,說話已口齒不清了。
  江口的上司先發言,緊接著是新娘的一個前輩發言。這位空中小姐開始講話的時候,台下馬上鴉雀無聲。此女人約莫三十五歲的樣子,明眸皓齒,說話風趣,而且言簡意賅,一會兒就講完了。
  主持人接著說:「那麼,接下來,請纖維二部的原岡科長發言,新郎進公司以來,他一直給予了新郎很大的關照。」
  由於突然被叫到名字,原岡心中感到一陣不快,因為事先江口並沒有拜託他發言。
  他站起身來,說道:「江口君,真美小姐,恭喜兩位喜結良緣……」
  原岡邊說邊環顧四周,除了有幾個穿著黑色和服的女人正襟危坐外,會場基本處在一種輕鬆、隨意的氣氛中。他心想,在這種場合要是再搬弄一套陳詞濫調的客套話,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於是,原岡接著說:「剛才主持人說我一直給予江口很大的照顧,實際上沒這回事。平時我倒是教過他不少壞事呢。」
  台下發出哄然大笑。此時,原岡的腦子裡浮現出江口的風流往事。作為男人,江口時常出入歌舞伎町的風月場所。以前,身為富家子弟的江口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男人樂園,但後來一頭陷了進去又難以自拔。那時,原岡給了他很多忠告,也曾想盡方法阻攔他去,可最終都無濟於事。當然,原岡明白在今天的這種場合上是萬萬不能講出這種事來的。
  原岡接著說,「聽說,新娘婚後打算繼續工作,江口君一定會是個全力幫助妻子的好丈夫。在這裡我能拍胸保證。……」
  為什麼呢?原岡插了一段公司同事們一起開車去旅遊的往事。江口的少年時代是在美國度過的,每年夏天都會去野營。因此,江口的動手能力很強,會做飯、支帳篷,對大家也是有求必應,是個助人為樂的男人。
  原岡接著回到原先的話題,說:「江口君,只要你沒有忘記那些本事,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丈夫的。祝你倆夫婦和睦相處,家庭幸福美滿。」
  台下一陣掌聲過後,主持人對回到坐位上的原岡說:「原岡先生,謝謝。」接下來主持人又說:「諸位,說起來,原岡先生在三年前可是轟轟烈烈地經歷了一場戲劇般的大戀愛,拋棄了一切,這才和現在美麗的太太結成了秦晉之好。」

  婚變(2)

  主持人的這番話,引來了台下異常熱烈的掌聲。
  原岡衝著主持人尷尬地說:「這種喜慶的場合就別翻我這種人的老賬了。」
  原岡的說話聲音不算輕,但是遠不及掌聲響亮,竟然被淹沒其中了。有些人一邊鼓著掌一邊還向他投來異樣的眼神。這種場面讓原岡既感到無可奈何又有些生氣。是的,三年前,
  他拋棄了髮妻,和充當第三者的典子結了婚。這件事在公司裡早已傳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了。但再怎麼說這也不是一件什麼可以理直氣壯地到處誇耀的事呀。
  今年三十八歲的原岡,在公司裡正處於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他早就放棄了提職陞官的念頭,不過也不想終日鬱鬱寡歡,庸碌無為。他的這種想法與日俱增。
  原岡工作的這家商社,雖說是一家有名的企業,但是業績一直不理想。在他的周圍,被長期外調的人、提早退休的人不計其數。人嘛,總是有明哲保身的本能的。想到這裡,原岡不禁擔心地向主賓席那邊望去,不知道對剛才主持人講的那番話,坐在那兒的公司的頭兒會有什麼反應?原岡心裡嘀咕著,現在所謂年輕人的婚禮,有時簡直是偷工減料、粗製濫造。雖然租借了西餐廳當會場覺得很體面,但是內容真是不敢恭維。
  宴會終於結束了。來賓們緩慢地站起身,開始退場。大家飽餐了一頓美味佳餚,連上等的紅酒都一飽口福,看樣子都很滿意。連原岡也在這大白天一個人喝了半瓶紅酒呢。
  原岡來到簽到台,取回剛才寄放在那裡的外套,還拿到了一個小紙袋。小紙袋裡裝著一張卡片和一份答謝禮物,想必這份禮物是和剛才的紅酒一樣,都是由新娘精心挑選的。原岡心想,將來江口很有可能會被派到海外工作,新娘是這麼細心周到的女性,一定會成為他的賢內助的。
  這時,有個聲音傳來:「啊……不好意思。」
  原岡尋聲轉過身去,看到一個提著相同紙袋的女人站在他眼前。今天婚禮上新娘的朋友個個都是美人,眼前的這個女人也不例外。她穿著一身鮮亮的粉紅色套裝,寬大的領圈使她的脖子顯得更加白皙頎長。
  「本不該冒昧叫住您的,不過真是太巧了……」
  那女人說著害羞似的咬住嘴唇。這情形著實讓原岡有些摸不著頭腦。眼前的這個女人是新娘的朋友呢,還是本公司的同事呢?原岡心裡沒有底。如果是從人才中介派遣公司來的臨時工,不認識倒也是有可能的。因為公司裡聘用的那些臨時工,當同事們好不容易漸漸地熟悉了她們的面孔時,她們也差不多要離開公司或調往其他的部門了。所以對這種臨時工,根本就不會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女人看原岡一臉茫然,便接著說,「我叫谷口美佳子。」
  原岡從沒聽到過這個名字。
  「我是谷口洋子的大女兒,您想得起來嗎?」女人補充道。
  谷口洋子,谷口洋子,原岡一個勁地想著,確實聽到過這個名字,但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木村多惠子的外甥女。」
  一聽到這句話時,原岡吃驚不小,不,應當說是羞愧萬分。
  木村多惠子,就是和原岡離了婚的前妻。和原岡同齡的多惠子,家裡有四個姐妹,這在現在的日本家庭是很少見的。聽說上面有個較年長的大姐,眼前這個女人說的「谷口洋子」,大概就是指前妻的大姐吧。
  原岡離婚之後才明白,夫妻離婚會牽涉到一大片雙方的親戚。尤其離婚的原因是由於自己有了外遇,這更使得他在親戚面前無地自容,尷尬萬分。想必前妻的親朋好友也一樣,對他的所作所為不是感到吃驚,就是心存嫉恨。在這種喜慶的場合與前妻的親戚相遇,原岡備感心虛和羞愧,更何況主持人剛才還在婚禮上調侃過他幾句呢。
  「哦,哦,是嗎,你,你好……」原岡語無倫次。
  相比之下,叫「谷口美佳子」的這個女人倒是從容不迫,不慌不忙地說:「我是她的大學同學,我們是好朋友。」
  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所指的「她」,當然就是新娘了。
  谷口美佳子接著說:「聽說她丈夫是在歐亞物產公司工作的,當時就猜想您應該也會出席婚禮的吧。沒想到果真在這兒遇到您了,世界可真小啊。」
  「沒想到」這個詞讓敏感的原岡一時感到話有玄機。是不是對方在嘲諷自己呢?
  美佳子打開隨身的黑色小包,從裡面取出一張名片,說道:「百忙之中打攪您了,我在這個地方工作。」
  原岡接過名片這才鬆了口氣。原岡起初以為,這麼美貌的女子理所當然會在航空公司或外資企業就職的,但是接過名片一看,沒想到她竟然是在甲府的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電視台工作。
  「哦,是嗎?你是播音員。金飯碗,真了不起啊。」
  原岡一邊說著,一邊也遞上自己的名片。他暗自思忖,還好碰到的不是個尖酸刻薄的親戚,這下他終於可以稍稍鬆口氣,從容應對了。
  美佳子聽到此話,連忙答道:「哪裡的話,您過獎了。我只是個朝不保夕的簽約小職員,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是,天天在電視裡露面,不是很風光嗎?」原岡繼續說著恭維的話。
  「哪裡的話,我做的只是一檔地方上的電視節目而已。」

  婚變(3)

  美佳子到底是個職業播音員,講話簡潔明瞭,而且細微之處的發音都咬字清晰,悅耳動聽。
  「如果您什麼時候路過附近的話,就請過來坐一下吧。不過,甲府只是個小地方,您可別嫌棄啊。」
  美佳子說著婉然一笑。和今天的新娘一樣,像她們這種年齡的女人,牙齒都很整齊潔白。父母重視起子女牙齒的美觀,並願意為此花大價錢矯正,大概就是從她們這個年代才開始的吧。
  不知不覺中,原岡凝視起美佳子來,似乎想要從她的身上尋找出與前妻的相像之處。同樣被稱做大美人的多惠子,有著和眼前的這個女人完全不同的相貌。雖然兩人都是大眼美女,但是多惠子是細長的眼型,而美佳子則有一對烏溜溜的大黑眼珠子,完全是兩種類型的美女。
  原岡定下心來,問道:「她,現在好嗎?」
  這裡的「她」,當然是指前妻了。
  「哦,應該挺好的吧。聽說,前些日子還到我母親那裡去玩呢。但是我和母親是分開住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此時的美佳子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該用敬語呢,還是用一般的口氣來和原岡談話。畢竟,這種與自己阿姨的前夫相遇的場面,書本上是沒有前例可鑒的。美佳子不禁有些不知所措,難以應對了。
  「那你下次見到她時,就代我問她好吧。」
  「好的,我知道了,一定轉達。」
  「請多保重。」
  原岡和美佳子一言搭一語,但貌合神離,因為他們各自心裡都十分清楚,說「下次再見」、「下次一起吃飯吧」之類的話,是絕對牽強附會的。就憑他們現在這種關係,還是不見面或者少見面為妙。那樣的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和麻煩。但話說回來,原岡覺得今天美佳子鼓足勇氣招呼自己,他是很感激的,所以對美佳子光說一句「請多保重」便溜之大吉的話,是非常不應當的。想到這裡,他又側過身,接著說:
  「今天很高興在這兒遇到你。」
  「我也是。」美佳子答道。
  這時,兩人四目相接。美佳子是新娘的同學,因此也應當是二十四歲。正因為年輕,眼白清澈透亮,睫毛濃密挺直。就這樣互視了幾秒後,原岡趕緊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那麼,我就告辭了。」說著,美佳子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從原岡的視線中翩翩而去。
  原岡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沒想到這種不能盡興暢談、草草結束的相遇,會讓自己陷於一種莫名的寂寥之中。或許這是對前妻懷有的感傷在作祟吧。
  突然間,聽見有人招呼他:「原岡先生。」原來是酒席上同桌的同事阿東,他的後輩。
  「您可真行啊,這麼快就和這樣的大美人搞上了,不愧是情場老手。看著你們交換名片,我們在一邊都垂涎三尺了。」
  「胡扯什麼呀,什麼情場老手!」原岡正想告訴他美佳子就是他前妻的外甥女,但念頭一轉又把話止住了。因為原岡對剛才主持人在酒席上講的那番揶揄之言還耿耿於懷呢。
  「遇到了朋友的朋友,人家主動向我打招呼,總要和她說上幾句吧。」原岡掩飾地說道。
  「哦,是嘛。不過,今天的婚禮可真是美女如雲啊,現在很少有機會飽這種眼福了。」
  阿東說著,垂涎欲滴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著。在院子裡,聚集著拍照留念的來賓們,此一群彼一堆的,好不熱鬧。
  阿東忍不住地又說道:「新娘到底是做空中小姐的,你看,她的朋友大多都是水靈靈的美人兒。」
  這時,新娘正站在由白玫瑰和粉紅玫瑰紮成的拱門下,被一群好友簇擁著,一一接受來賓們的祝福。原岡看著新娘那天真無邪、幸福無比的神情,突然從心底裡冒出一個陰邪的念頭,他惡狠狠地說——
  「哼,今天大美人,明天醜老太。等著吧,總有這一天的!」
  醉醺醺的阿東聞聲吃了一驚,哇啦哇啦地叫起來:
  「哇,真沒想到愛情浪漫主義的老前輩,竟會說出這等惡毒的話來!讓我好傷心哦。」
  原岡住在離湯島車站步行約十分鐘的一棟公寓裡,車站下來就得爬一條陡坡,坡道的背面是鱗次櫛比的情人旅館。這樣的陡坡對原岡來說,早晨鍛煉鍛煉腿力還算是件好事,可到了晚上下班回家時,都累了一天了,爬這陡坡就讓他感到疲憊不堪,體力不支了。
  剛搬來的時候,原岡常坐出租車回家,但從今年春天開始,公司裡決定不再報銷出租車費了,這一來原岡就不得不每天在這陡坡爬上爬下了。不知怎麼的,原岡覺得這陡坡現在越爬越長,越爬越陡,越爬越累,越爬越氣。
  原岡一直想搬家,但是妻子典子偏偏就是喜歡這個鬼地方。她振振有詞地說什麼「現在的住處離市區近,而且租金也便宜,是個搶手的好地方」。她說得也對,這種有寬敞的客廳,又有兩間臥房,外帶餐廳、廚房和浴室的公寓房子,要是在別的住宅區哪兒會有這麼便宜呢。而且原岡住的這棟樓,大門是帶自動鎖門裝置的,造型設計得十分精緻美觀,僅憑這一點,這棟公寓在附近稱得上高級住宅的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棟公寓即使再高級再偉大,還是避不開要爬那個討厭的陡坡的呀——原岡每次來到陡坡前總這麼想到。去年還覺得爬爬坡沒什麼,輕而易舉,而今年就不同了,每跨出一步都似乎得拼出吃奶的力氣。走到拐角處的小建築公司門前,歇口氣,再抬頭望望前方的那個拐角,吸足氣往上爬去。原岡心裡大罵典子:便宜,便宜,就知道便宜,你每天爬爬看!

  婚變(4)

  其實,原岡的憤怒還不僅限於陡坡,現在住的公寓也是他憎惡的對象,因為這公寓不是自己買來的,而是租借來的。原岡以前曾擁有一棟自己的房子,獨門獨戶,位於橫濱港南區,而現在這房子已落入他人之手,令他痛惜不已。
  十二年前,原岡和多惠子結婚的時候,正值日本剛進入泡沫經濟時代,舉國上下地價暴漲。雙方的父母商議說,原岡夫婦今後總是要生孩子的,租房子過日子太可憐了,意思是要
  讓他倆住進自己的房子裡。
  雙方的家境也都不錯。那時,原岡的父親是一個大財團的理事,相當威風。而岳父也經營著一家私人醫院,收入甚豐。多惠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被父母視作掌上明珠,寵愛有加,所以只要是為了多惠子,她的父母是會毫不吝惜地付出一切。就是在如此疼愛孩子、並且有點小錢的父母的鼎力支持下,這棟房子不久便建成了。為了這房子,雙方父母賣掉了手頭上持有的土地和股票。沒想到土地和股票大幅增值,賣了個好價錢,這才造了一棟像摸像樣的房子。雖然房子面積不算大,但有個小巧玲瓏的內院和日光溫室,頗受這一帶鄰里們的好評,為此一家住宅雜誌的記者還慕名前來採訪,拍了一組照片刊登在雜誌上呢。可惜,三年前,作為離婚的條件,原岡把房子讓給了前妻!
  從十二年前到三年前的這段日子裡,雙方的家庭也漸漸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一直呵護、疼愛他們夫婦倆的父母們,不是年邁力衰,就是撒手人寰。多惠子的父親是得癌症去世的,身後沒留下像樣的遺產。由於當時股票大跌,他父親損失慘重,到了差一點連醫院都要賠進去的窘境。
  原岡的父親到了退休的年齡,由於沒能得到盼望中的下一個職位,便引身而退,回家養老了。表面上看來,似乎日子過得悠然自得,但是實際上他已變成了一個牢騷滿腹,脾氣暴躁的邋遢老頭了。對此,原岡的母親也感到有苦難言。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原岡的父親突然間變得十分吝嗇刻薄起來,整天叨嘮著橫濱的那棟房子,常常用污言穢語來責罵兒子。他罵原岡,無論如何都不該對離了婚的妻子那麼好,都這種時代了,世上離了婚連贍養費都分文不付的大有人在,你卻偏偏把房子白白地拱手送人,這是不是打腫臉充胖子,頭發昏了?!他還說,既然是夫妻共有的房產,理應先賣了換成現金,然後兩人江山各半才對。
  對於父親這種絮絮叨叨的責難,原岡充耳不聞,裝得若無其事。對原岡而言,有沒有房子根本就無所謂。就算一時沒了錢,還可以去掙;丟了工作,還可以去找。但是像典子這樣自己真心喜歡的女人放在面前,倘若當時不狠下決心果斷地邁出離婚這一步的話,就不可能把她佔為己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也就無從談起。原岡知道,如果白白地錯過心愛的女人,自己肯定會抱憾終生的。
  當時的那種如癡如狂至今仍餘韻未散,時不時地在原岡的心中熱烈地翻騰著。但每每想到三年前自己的這些所作所為時,原岡又似乎覺得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一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你呀你呀,為了典子,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呀!」
  原岡對從前的自己,既有一種了不起的感覺,又覺得的確做的有些出格了。
  秋天的落日,給原岡投下了一條長長的影子,他弓著腰費力地向上坡爬著。他感到對從前的回憶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一種可憐的自嘲。
  總算摸到了家門。看了看手錶,今天竟走了十二分鐘,平時可不用走那麼多時間的。可能是白天喝了酒,醉意未消的緣故吧。
  原岡走出電梯,打開房門,不料屋裡卻關著燈。
  「喂……」原岡喊了一聲,沒人答應。典子大概是出門買東西去了吧。原岡皺起眉頭來。他出門去參加婚禮的時候,典子正在熨衣服,清清楚楚地對他說過今天不出門的,還說:「家裡的活兒干都幹不完,又要打掃,又要洗衣服……」怎麼現在會不在家呢。原岡感到很納悶。
  最近,即使夫婦閒聊,典子也會經常不陰不陽地冒出幾句話來非難丈夫一番。這方面她可是越來越有手段了,時不時地在話的末尾用曖昧的語氣來洩憤。
  原岡打開了房裡的電燈。原岡不是那種小人,決不會因晚上回家見不到老婆而動怒。而今天不同,因為今天典子明明白白告訴他不出門的,這讓原岡無法原諒她。事先打個招呼也好的嘛。
  原岡氣呼呼地脫下外衣,扔到一邊。他忽然看到餐廳的桌上放著一張便條,上面寫道:「公司告訴我,哈利突然鬧起來,牢騷發個不停。我必須馬上趕到飯店去看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請見諒。」
  典子在一家業內小有名氣的公關公司工作。這家公司主要從事電影、書籍、以及演唱會的公關宣傳工作。因為典子會說英語,所以接待過不少來日本訪問的演員和音樂家。每當有重要人物來日本訪問時,她的工作便是聯繫各家報社、雜誌社和電視台,安排他們前來採訪。
  一般情況下,都是在那些外國演員、音樂家下榻的賓館包下一間房間做會場,在那兒接受為時三十分鐘的媒體採訪。典子的工作就是現場陪同和調度。
  但眾所周知,那些外國的大腕電影明星和音樂家,幾乎都是我行我素、喜怒無常的傢伙。當然,不排除其中也有通情達理的老好人,但只是鳳毛麟角。那些來自歐美的大明星們每當看到排得滿滿的採訪日程表時,都會嘰裡呱啦地亂叫一通,以示強烈不滿。遇到這樣的情況,典子就得想盡辦法哄他們開心,說服他們到會場接受採訪。

  婚變(5)

  說來也難怪那些大鼻子們,他們剛從外國趕來,已疲憊不堪,這時候最容易動火氣了。偏偏這時候記者們來找麻煩,盡提些缺心眼兒的話題,更有甚者還重複十分鐘前別的記者剛剛問過的問題,攪得大明星大為光火。
  「哎呀,當時那個男明星簡直是哈欠連天呢,眼睛不耐煩地東張西望,心不在焉。有個記者提了個問題,他便對翻譯說,這問題剛才不是有人問過了嘛!提問題的那個人應該還在賓
  館大廳裡,你讓他追上去問一下好了。你看看,這真叫我們尷尬萬分,不知如何是好。」典子回憶當時的情景這麼說到。
  這次,典子的工作是接待一個來日本作新片宣傳的好萊塢影星。此人之前只是個排名第二的本色演員,但因為去年出演的那部影片大受歡迎,所以人氣一路攀升,還得到了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功成名就的這個美男子是一個在好萊塢見怪不怪的同性戀者。這次他帶了一個男髮型師一起來日本,傳聞這男人是他的「新同志」。但兩人經常因為爭風吃醋而吵架,然後就躲在房裡不出門,生悶氣。昨天典子還在為此事發牢騷,說真是受不了了。今天是星期日,原岡沒聽典子說過有什麼日程安排的。
  典子一忙起來話就多了。尤其是回家晚的時候,或是星期天不得不去加班的時候,典子就會連珠炮似的向原岡訴說工作上遇到的瑣事、麻煩事。典子認為,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想必原岡也不會因為自己一個勁地忙工作而不高興的吧,一定會得到原岡充分的理解。不過,聽了典子的嘮叨,原岡也對那個叫做哈利的男人的脾氣有些瞭解了。
  但是這種話聽多了就會感到膩味。如果是那些喜歡獵奇的追星族女孩倒也罷了,原岡可是一個年近四十的上班族,即使聽到一些好萊塢同性戀明星的艷聞,怎麼也不會像年輕人那樣好奇、興奮的。
  原岡拿起桌上的便條捏作一團,正想扔掉。不料那紙張比看上去的要硬得多,折起一個個尖角來,刺得原岡手心發痛。原岡越發焦躁不安起來。
  原岡脫了禮服的上裝,喝起罐裝啤酒來。當酒精再次充盈全身時,他耳邊又迴盪起白天婚禮上主持人講的那番話
  ——
  「原岡先生在三年前可是轟轟烈烈地經歷了一場戲劇般的大戀愛,拋棄了一切,這才和現在美麗的太太結成了秦晉之好。」
  這時,原岡才恍然大悟,掂量到了那番話沉甸甸的份量。
  這種事情是最難對付的。原岡甚至想,由於主持人把話說得模稜兩可,當時自己對此又沒有給出合理的解釋,旁人會不會覺得是自己有難言之隱呢?
  為什麼毫不相干的人會對他人的男女關係如此興趣盎然,念念不忘呢?這種事情即使隨著年月的流逝被當事人漸漸忘卻,但在他人的眼裡卻永遠像升空綻放的焰火那樣,絢麗多彩,過目不忘。
  說起來,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原岡所在的公司決定投資拍電影。不過,那時公司已經是赤字纍纍了,當然拿不出什麼錢來投資。確切地說,只是以資助方的名義和影片製作委員會聯名拍了部電影而已。
  電影試映會的票子在公司裡大量發放,應前輩之邀,原岡也去了會場觀摩。那晚,正巧在市中心的一家大酒店裡舉行封鏡慶賀酒宴,原岡就順便去湊了個熱鬧。酒席上,現做現吃的美食製作台林林總總地排了一溜,場面奢華。據說,電影原作出版後十分暢銷,這次的酒資就是由那家出版社全額贊助的。原岡記得當時自己還感歎道,在這樣的慘淡世道,竟然還有效益這麼好的地方啊。
  就是在那裡,有人將典子介紹了給他。如果不是聽人說典子是這部電影的媒體宣傳負責人的話,原岡還以為她是位女演員呢。
  的確,典子就是那麼年輕漂亮,長髮輕柔地披在肩上,染成淡淡的栗色,給人一種很有女人味的印象。雖然穿著一件裁剪精緻的西式職業裝,但絲毫沒有那種僵硬的感覺,這大概是得益於她那張討人喜歡的臉和那頭秀髮吧。或許是典子眼睛大的緣故,當她的眼神瞅著這邊的時候,總是顯出一副若有所思、若有所盼的樣子,把原岡看得心裡撲通撲通地直亂跳。
  因為典子是這麼個大美人兒,和她初識的男人們個個都死皮賴臉地邀請她到酒吧喝一杯。
  典子總是婉轉地回答說:「等一會兒還有事情要處理,馬上去可不行。晚些時候我再打擾吧。」
  這話聽上去似乎是十足的外交辭令,但是一個小時以後,典子果然出現在飯店的酒吧,這著實讓原岡高興不已。就算事到如今,再回憶起當時的那種高興心情,的的確確就是一種純真的心無邪念的喜悅,毫無那些所謂的「想泡妞啦」、「想找情人啦」之類的齷齪想法。
  事後典子也說,她靠在酒吧沙發上的時候,在那種酒氣瀰漫、空氣混濁的氣氛中,原岡見到自己時那種由衷的笑容顯得尤為醒目,她怎麼也忘不了。
  典子是個又能喝又能侃的女性。原岡說,學生時代他是個電影迷,而現在幾乎不上電影院了,偶爾因工作關係看看而已。
  聽到此話,典子的臉立刻轉向原岡,用認認真真的神情說道:「我倒有一部電影可以推薦給你,絕對值得一看。這是我現在負責的一部丹麥影片。雖然那部電影只在一家電影院上映,而且題材樸實無華,但是拍得卻是相當精彩。就在貴公司附近的電影發行公司進行試映,請務必抽空去看一看。」

  婚變(6)

  後來原岡果真一個人去了試映會。電影一結束,現場亮燈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悠然地飄了過來——竟然是典子!
  「怎麼樣?是部相當好的電影吧?」典子問道。
  這是一部以田園風光為背景,描寫父子情深的影片,原岡雖然覺得內容貧乏無味,但嘴
  上卻恭維地說很好看。
  走出試映室,已是傍晚時分了。夕陽西下,那餘暉投影在大樓的牆面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景象,煞是好看,不禁讓原岡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美國電影的片尾,畫面一模一樣。
  從那天起,原岡和典子雙雙墜入愛河。
  男人們大凡都忌諱「拈花惹草」這個詞。家中有妻有兒的男人,即使一時色迷心竅,做出一些不安分的事情,他們也會把握分寸,見好就收,絕對不會讓家裡人看出破綻來。然而對於原岡而言,他卻做不到這一點。雖然典子幾次提出在表面上應該加以掩飾,以免過於暴露,但是每次原岡都對典子的想法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甚至大有加速之意。結果,事態愈演愈烈,導致無法收場。
  妻子多惠子知道後氣得不行,她的父母、姐妹都紛紛前來責備原岡的不是。原岡一氣之下只帶了些替換的衣服就直奔典子的住處,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記得當時正逢婚外戀小說和電影大行其道之時,周圍的人看了以後大多感歎道:
  「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唉。」
  不過,小說和電影中的主人公都是以死告終的,然而原岡他們則是結了婚,過起了悠然自得的小日子來。就這樣過了三年。
  但三年後的今天,原岡回到家裡空無一人,獨自喝起悶酒。
  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在星期天打來的電話,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多半是推銷電話吧。如果是典子的話,應該先會打自己的手機的。原岡任憑電話鈴一個勁地響個不停,懶得去接。對方也很有耐心,一直不掛機。無奈之下,原岡只得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說:「喂,喂,請問夫人在家嗎?」
  原岡答道:「她外出了。」
  「啊,那就對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壓低嗓門,陰陽怪氣地笑著說道。
  原岡大發雷霆,問道:「喂!你是誰?打這個電話什麼意思!」
  原岡想起了一部偵探電視劇,有個場景和現在的一模一樣——深更半夜,有個陌生人給丈夫打電話,案情就以這個電話拉開序幕。電視劇為時兩個小時,結果妻子和情夫雙雙遇害,兇手就是那個給丈夫打來電話的男人。
  想到這裡,原岡覺得現在的這個男人鎮靜得有些出乎意料了。不過,他馬上又想,根本沒有必要把這個電話當回事,一定只是個惡作劇而已吧。
  電話那頭的男人繼續說:「今天,您夫人也是說,有工作出去的吧。其實才不是呢,她在蒙您呢。有個男人約她出去,說無論如何要見她。」
  「哼,誰信,別開玩笑了!」原岡回敬道。
  「信不信,悉聽尊便。我只是想給您一點忠告而已。」
  那男人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年輕,可能是故意壓低了聲音在說話。他語句流暢,發音標準,聽得出應當是個極其普通的有教養有常識的人。但也因此才更讓人覺得不快。
  「你,報上名來!滿口胡言,又不肯說自己是誰,你到底想要搞什麼鬼!」原岡不耐煩地說。
  「哎,正因為我是匿名打的電話,才可以給您這麼多忠告的。」
  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因為一直沒有打開過電視機,屋裡剩下一片寂靜。這種寂靜擾得原岡思緒紛紛。
  「肯定是惡作劇!」
  原岡自言自語地說道。原岡猜想多半是間接知道自己和典子的男人,一時無聊之餘來作弄自己一下的吧。然而他為什麼會知道典子外出不在家的呢?而且還知道典子在上班呢?真是太蹊蹺了。
  原岡又想,看來打電話的人可能是典子的同事,今天在某個地方看到了她,便想到開個玩笑惡作劇一下。
  原岡絕不想成為一個被疑惑折磨的男人。
  他定定心,打開冰箱,又取出了一個罐裝啤酒。接著打開電視,一個不知名字的操著大阪口音的喜劇演員正向著觀眾席哇啦哇啦地說些什麼。現在,終於回到了日常的生活狀態了。
  但是原岡怎麼都感到不舒服,因為啤酒越喝肚子越餓。參加完婚禮後,原岡和同事們又去了附近的露天咖啡館喝了點啤酒。因為原岡心想典子在家,會有晚飯的,所以當時他只吃了一點下酒菜而已。
  但是,回到家裡典子卻不在,只留下一張條子說是公司有急事要趕去處理。僅此而已倒也算了,原岡在取啤酒的時候還發現冰箱空空如也!原岡真的動起火來了——餓著肚子回家不見老婆的影子,甚至還接到莫名其妙的騷擾電話,這還算是個家嗎?!
  原岡又喝了兩罐啤酒,邊喝邊壓著火氣看電視新聞節目。電視新聞節目是緊挨著那個喜劇演員的節目之後播放的。在電視新聞節目結束的時候,典子這才姍姍回家而來。
  「啊,你回來得好早呀,讓你等了,對不起。」
  典子邊說邊將手提包和文件袋重重地扔在餐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這更讓原岡心中大為不悅,緊繃起臉來。
  「聽我說呀,今天可亂套了。有家媒體說是要採訪哈利,因為只是拍幾張照片而已,我便將此差事交給了一個小伙子去做,不料這下就糟了。那個混賬攝影師誤時了,哈利便有意找岔子,不肯配合採訪。採訪結束後,哈利打我手機,要我去他的房間。哎呀呀,不談了,不談了,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婚變(7)

  典子快語如珠,口若懸河。但典子越是說得滔滔不絕,原岡就越是覺得蹊蹺和不安。說來也簡單,原岡自己就曾深深有過這樣的體驗:當一個人做了一件狼狽的事後,往往嘴裡的話會多起來,變得能言善辯。
  比如當你不得不和你喜歡的女人分手時,你會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發燒,你會情不自禁地想把所有的感受一吐為快。熱戀中的男女,是無論如何要把自己心中燃燒的情感岩漿噴發出
  去的,哪怕對方是有家室的人。
  典子接著說:「後天哈利就要回國了。他快快走吧,走了我就好解放了。去機場送他上飛機後,說不定我會累得坐在那兒爬不起來呢。」
  「好了好了,有話過會兒再說吧,快弄飯給我吃!」原岡大叫起來,他實在受不了了。
  「怎麼,你還沒吃飯?我還以為婚宴結束後你會和公司的同事們一起去哪兒吃飯呢。」
  「看你說的什麼呀,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休息日一般都在家裡吃晚飯。這麼晚的時間,誰還會有雅興和我去逛街呀。」 原岡話中帶刺。
  「我正想去買東西,電話就來了。我不是故意的。叫份外賣的壽司如何?」
  「綠色壽司店?那家店就免了。」
  原岡認為附近的幾家壽司外賣店沒有一家味道做得正宗,還不如自己去一般的壽司店買了帶回家,還便宜。
  「那吃鰻魚飯怎麼樣?不過,現在好像已經過了外賣的時間。」
  典子撅起嘴唇。很明顯,她不滿原岡對她動火氣。
  「弄碗泡飯也好。你想想辦法,有什麼就吃什麼吧。」
  「家裡沒東西吃。我不是說了嗎,我整理完冰箱後正要去買東西時,電話就來了。」
  典子越說越不高興,兩眼竄出怒氣來,直盯著原岡看。
  不過,典子即使生氣時也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美人。她穿著一件繪有條紋的深藍色的夾克衫,下面配一條白色的長褲。夾克衫裡的針織衫也是白色的,領圈呈一個大大的V字形,典子那挺拔的鎖骨就婷婷然地露在那兒。由於有了這副高品位的鎖骨,其他部位的肌膚顯得異常柔軟。頎長的脖頸上端是典子那秀美端莊的臉龐。
  不知不覺之中,原岡用男人特有的眼光打量起典子來,悄悄地給典子估價了一番——這個女人會有男人勾引她嗎?男人都幻想和她有一夜情嗎?……
  那還用說嗎,原岡頭腦裡冒出來的答案都是YES 、YES、YES……剛才那來歷不明的騷擾電話也隨之在耳畔嗡嗡作響。
  哪個男人能拍胸脯保證自己的妻子絕沒有不忠行為?妻子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絕不紅杏出牆就是男人的幸福嗎?或者,如果做妻子的缺乏女人的魅力,這是否就意味著男人的幸福?
  原岡認為,不管怎麼說,眼前的這位妻子是美麗動人的,是充滿性感的。她不管走到哪兒,原岡相信總會有無數雙男人色迷迷的視線纏在她身上。
  對典子是萬萬不能否定的,否定典子則意味著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錯的。這怎麼可能呢?要知道,為了贏得典子,他已賠出了一個妻子,一個女兒,還有一棟房子,至於其他的罈罈罐罐的小東西,那更是數不勝數了。
  所以,在這個關鍵時刻千萬要挺住,要提醒自己頭腦裡不許有前妻多惠子的形象。的確,多惠子能做一手好菜,不管他多麼晚回家,多惠子總是將最可口的熱湯熱菜端在他的面前。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千萬不能將典子和多惠子作比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比較,那也是對典子的侮辱和背叛。原岡想,即使典子這不好那不好,自己不必再去苛責了,用心地去欣賞和讚美這位年輕貌美的妻子就足以安慰自己了。
  「都這個時間了,你別來刁難我好不好!」典子不耐煩地提高嗓門說,「好吧好吧,那就去吃烤肉吧。這下你該滿足了吧。」
  「嗯,嗯。好吧……」
  原岡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仍然不高興,因為他對烤肉一點也沒有興趣。但為了和典子握手言和,他只能這麼做了。
  原岡在半夜果然醒了過來,在睡覺前他就有了這個預感。他看了看床前櫃上的時鐘,是凌晨三點半。身邊的典子正輕輕地打著鼻鼾。平時她並沒有這個習慣,但如果在睡覺前喝了一點酒的話,是會有打鼾現象的。鼾聲拉得很長,不一會兒又變得細碎短促,接著連聲音都消失了。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倆後來去了烤肉店,在那兒典子喝了很多生啤。典子平時酷愛吃椒鹽牛舌,但不知何故,典子卻幾乎沒有動過筷子。原岡猜想她一定是在外面吃過飯才回家的。原岡心中稍稍感到不快,吃過就說吃過了,幹嗎這樣閃爍其詞呢!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為典子對丈夫的一種體貼,因為要是說已經吃過晚飯的話,那無疑會讓原岡大大掃興。不過,原岡仍然認為典子的做法至少欠妥。說起來,典子在提議叫份外賣壽司的時候,那慌慌張張的神情已露出破綻,不像平常那樣自然大方。
  原岡漸漸地感到心中沉悶起來,被壓抑得透不過氣。半夜醒來後,原先已設法打消了的疑念這時又死灰復燃,令他心神不寧。他無法再入睡了。原岡上廁所小解一下,又喝了幾口水,接著便坐下來打開了未切斷電源的筆記本電腦。
  進入電子郵箱主頁,原岡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木村奈美。

  婚變(8)

  女兒奈美今年9歲,在一所私立小學讀書。原岡聽說那所學校從四年級起開始上電腦課,便打電話給奈美,叮囑她要是學會了發送電子郵件,一定要給爸爸送封信來。不料,沒幾天後,奈美果真送電子郵件來了。屏幕上刷地顯示出一封信來,齊齊整整,滿目淨是日文的假名。
  爸爸:
  你好!
  我是奈美,見到這封信你會很高興的吧。學電腦真有意思。同學們說學好電腦可以玩電子遊戲,我卻覺得像這樣用電腦和爸爸說話是最愉快的事情。
  我還沒有電腦,這封郵件是在同學的家裡發給你的。我要媽媽給我買台電腦,媽媽說太貴了,買不起。媽媽說買台電腦要花幾十萬日元。爸爸,真的有那麼貴嗎?媽媽還說,在我生日的時候,爸爸準會送我一台電腦作為禮物的。不過,我想想還是不要了,因為要花幾十萬日元,會讓爸爸為難的。
  連休爸爸去哪兒玩嗎?外婆說帶我去一個好地方。我真想爸爸。下次我一定用學校的電腦給爸爸發郵件。
  再見
  奈美的信裡有不少寫錯的字。那一段話——「我想想還是不要了,因為要花幾十萬日元,會讓爸爸為難的。」——就像芒刺一般讓原岡看得難受。原岡的眼睛不知不覺濕潤起來。
  原岡回想起離婚的那段日子。
  當時,夫妻兩人決定分手後,原岡暗自下決心在家盡量避開女兒奈美,這是因為他怕自己為女兒而發生動搖。但擔心似乎是多餘的,因為原岡倒是覺得奈美在處處躲著他。
  妻子便對他說,你找個機會和奈美好好談談吧。原岡答應了。
  有一天,原岡把奈美叫到了家附近的小公園裡,兩人坐在鞦韆上說起話來。原岡小心謹慎地對奈美說,爸爸和媽媽要分開了,不住在一起了,但奈美還是爸爸的奈美,爸爸一定會經常來看你的……原岡的話還沒說完,奈美便呼地站了起來,說了一句「我早猜到了」,轉身就跑得不見了。原岡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兒,空無一人的鞦韆在身邊無聲無息地晃蕩著。每當想到那個情景,原岡心裡就不好受。他知道他對不起多惠子,但對女兒的內疚心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女兒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覺得他一生都無法彌補這個痛苦。隔壁的典子正在酣睡,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女人呀!
  原岡關上電腦,走到餐廳。他正想再喝杯水,視線卻落在了餐桌上,那兒有典子的手提包。因為原岡是搞進口商品工作的,對女人的東西瞭如指掌,熟門熟路。他知道典子的這個手提包產自意大利,價格約十幾萬日元。
  不知不覺中,原岡打開了手提包的拉鏈,拿出了典子的錢包。錢包裡裝著厚厚的一疊紙幣,幾張一萬日元,剩下的都是一千日元。
  他又翻開記事本,一字不漏地看著。記事本上的日程是用英語和日語混雜一起寫的。
  12日。和伊籐P共進午餐。
  伊籐是誰?肯定不會是女的吧。想必是男人。後面拖個P,表示省略,那一定是哪家公司的老闆了。
  13日。AM10時會議。PM2時和《週刊幻影》討論工作。6時去廣尾意大利餐館。
  去意大利餐館幹什麼?是談工作,還是和情人幽會?
  此時,原岡有點不安起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經錯亂了。他索性將記事本裡夾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於是電影招待票啦、伊東屋百貨商店的購物卡啦全都掉了下來。
  原岡愈發不安起來,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想在典子的記事本裡發現什麼!
  是避孕套嗎?還是情書?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會放在手提包裡的。
  接著他又拿出了典子的名片夾。這個名片夾是用上等的牛皮做的,黑色,還很新,不見丁點破損。在放客人名片的夾層處,他發現了三張名片,一張是某著名雜誌副總編的名片,一張是某旅館總經理的名片。最後一張是位於廣尾的某意大利餐館總管的名片。因工作關係,原岡粗通一點意大利語,那張名片上的名字用意大利語去讀的話,發音竟然和日語中的「色男」的發音一模一樣。
  「混賬!」原岡狠狠地罵道。
  原岡覺得今天倒霉透頂了。在婚禮上主持人嘲笑他;後來又碰上了前妻木村多惠子的外甥女,弄得很尷尬;餓著肚子回家卻不見妻子的身影;更噁心的是有人打匿名電話,誣告典子有外遇;還有女兒的那封信,看了好傷心。
  「真他媽的混賬!」原岡又狠狠地罵道。
  原岡真想馬上衝到街上拉住一個人,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吐為快。這難道就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的男人該過的星期天嗎?但他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情他對誰都不能說。
  原岡結了兩次婚,他覺得不知不覺之中,心理上蒙上了一層可怕的陰影,那就是家庭裡夫妻間即使發生了什麼事,是絕對不能告訴別人的,即便是發點牢騷也不行。你要是不注意說漏了嘴,別人的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就完全可以想像:瞧呀,倒霉來了吧!所以,在任何時候,原岡和典子必須裝扮成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完美的夫婦。
  通常,男人們在一起喝酒時,聊天的話題大多是發洩對妻子的不滿。一個人開了頭,其餘的人便跟著起哄,有稱言之有理的,也有出餿主意的。這是男人們最快樂最團結且最肆無忌憚的時間。

  婚變(9)

  而原岡就不在這些男人之列了。原岡拋妻棄子,和年輕的倩女喜結良緣,對他這樣有浪漫經歷的男人,誰都不會理解他,關心他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原岡便養成了孤言寡語的脾氣,對誰都躲避。他連捫心自問的勇氣都喪失殆盡了。
  現在,那個曾令他神魂顛倒的女人,正在隔壁的房間酣睡著,輕輕地打著鼻鼾,嘴裡還溢出一股不濃不淡的大蒜氣味。


  第二章 誘 惑

  誘 惑(1)

  星期一早晨到公司後,原岡剛剛在辦公桌的電腦前坐下,心裡突然湧出一陣莫名的感覺,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近乎神經錯亂的舉動。而且,看了女兒的電子郵件後,心緒怎麼也不能平靜下來。
  和妻子分手的時候,女兒還只是一個黃毛丫頭。沒想到一眨眼三年過去了,女兒竟然已經長到了會用電腦的年齡。再要不了多少時間,她就會清楚地瞭解父親的所作所為了。兩三
  年後,她一定會知道父親是為了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才拋棄自己的。到那時,不知道女兒是會責怪自己的無情,還是會覺得無可奈何而不再追究呢?
  原岡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看了一會兒客戶發來的電子郵件。雖然郵件中並沒有寫什麼特別重要的事項,但是他卻發呆地看著相同的畫面一動不動。
  「原岡先生,您早!」
  冷不丁有個女人的聲音向他打招呼,與此同時,一陣幽幽的科隆香水味飄然而至。——是臨時工遠山佑希。
  如今在一些公司裡,反對女職員給其他男職員端茶送水的呼聲很高,原岡所在的公司也不例外,因此大家都按各自的喜好,自己動手倒咖啡和茶水。然而,佑希卻總是在早上親切地給每個來上班的同事遞上一杯茶水。
  「哦,謝謝。今後用不著這麼費心了,倒茶這點事我還是自己來吧。」
  一聽原岡婉言謝絕,遠山佑希馬上說:「哪裡呀,我是順便倒的,不費事。」 遠山佑希嫣然一笑,露出略微偏大的牙齒。
  這幾年,來公司做臨時工的女性越來越多,她們的業務能力都很強,擺弄電腦駕輕就熟,接聽客戶電話時的應對也從容自如,訓練有素。不過,她們也在各自的部門鬧出了不少艷聞。
  公司的業績一路下滑,股票也跟著下跌到慘不忍睹的價位。但是,對她們而言,大公司的名聲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先是做做臨時工的工作,然後就搞定個小金領和她結婚,這種心懷詭計的女性最近有增無減。就在前不久,公司裡一個學歷不錯、相貌堂堂的男同事突然宣佈要和半年前剛來公司的女合同工結婚,這下子就像炸開了鍋,原岡周圍的那些女人們都感到氣惱萬分。她們惡狠狠地說:
  「這些合同工滿腦子想嫁個好老公,哪有心思工作啊,看著就噁心。」
  能進商社工作的女人多少都是有點來歷和門道的,人稱「大家閨秀」。她們大多氣質好、長相漂亮,而且自命清高。不過,運氣好壞倒是涇渭分明的,運氣好的人能馬上在公司裡覓到心中的白馬王子,結婚後就辭職。那些運氣不佳的人就只能眼看著自己的年齡一歲一歲往上長,依然是孤家寡人,形單隻影。
  因為在商社裡女人幹不了男人的綜合性工作,所以幾乎積累不了工作經歷。看在工資尚可的份上,她們一般不會跳槽。這世道哪能這麼容易找到工作呢。她們似乎是死了心,索性把精力花到了穿著打扮上。原岡是看著她們「成長」的。剛進公司時,她們個個穿名牌衣服,英姿颯爽,而現在她們卻變得黯淡無光,萎萎縮縮。
  對於這樣的一群女人而言,她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佑希當做朋友來看待的。據說有一次,佑希坐飛機回到成田國際機場的時候,一個海關工作人員竟然用英語和她講話。因為她膚色微黑,身材苗條,看上去的確有些像東南亞的女人。原岡不禁回想起以前去菲律賓出差時,就看到過這種長相的女人——烏溜溜的眼睛,厚厚的向上翹的嘴唇,給人留下樸素又性感的印象。
  佑希是個很有分寸、注意小節的女人,是從來不穿緊裹胸部的針織衫或者凸顯臀部曲線的褲子來上班的。儘管如此,她依然給人留下體形豐滿的印象。想來這完全是因為她那張東南亞人長相的臉的緣故吧。
  公司男同事們的流言蜚語也不可小視,那些男人們在一起喝酒時,佑希是必會成為他們的話題的。
  「她那身材,真是秀色可餐啊!」
  「不是吹,我要是開口的話,她准跟我上床去。」
  「……」
  原岡依稀回想起當時大家酒後胡言的場面。
  佑希確實是很有魅力的,但卻不是原岡所喜歡的女人。原岡喜歡的女人必須是白皮膚,大眼睛,櫻桃小嘴,並且擁有高貴的氣質。也就是那種一目瞭然的美人。典子以及已經分手了的前妻多惠子就是這樣的美人。
  那麼,原岡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不僅是朋友,連原岡都認為自己絕不是美男子。不過,他也算不上是個醜男人。如今當帥哥的第一要素就是高個子,然而他的個子卻不高,還長著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和一張沒有特色的臉。
  但是,在學生時代,原岡曾經和一位比自己年長兩歲的粉領有過交往。那女人對原岡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你呀,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你可是個性感勾人的男人。但是,這種性感不是人人都明白的,沒有眼光的女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懂的。只有像我這種頭腦聰明、品位高尚的女人,才看得懂你的魅力所在。這種性感的誘惑就像暗號一樣,咻咻地傳達過來,難以抗拒。
  打那以後,原岡還時常回想這些回味無窮的話。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原岡的好朋友中,長得比自己英俊的有錢男人比比皆是,可偏偏那些女人都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原岡。真是出人意料,那些男人們都對大受女人青睞的原岡表示驚羨不已。

  誘 惑(2)

  有一種女人雖姿色平平,卻很受男人的寵愛。一般來說,女人們都非常討厭這種女人,因為她們覺得這種愛實在是來路不明。而男人的世界就不一樣了,長相一般卻有女人緣的男人,他們只會受到男同胞的尊重,決不會遭到無端的怨恨。
  原岡就是這樣的男人。不知不覺中,原岡得了一個「女人緣先生」的雅號。想起來,正式被冠以此名是在原岡和多惠子交往的那個時候吧。
  多惠子是有錢醫生家的千金,還是某名牌女子大學的高爾夫隊的主力選手。對年輕男人而言,多惠子就像麥當娜那樣令他們崇拜,但也令他們感到難以接近,望而卻步。人們一致認為要得到多惠子這個美女的芳心是件難乎其難的事情。然而,原岡,就是這個長相極其普通的原岡,卻輕而易舉地將她佔為己有了!無怪乎在他倆的婚禮上,朋友們致賀詞時,個個話中帶刺,嫉妒之意溢於言表。
  九年後,到了他倆鬧離婚的時候,著實再次讓大家吃了一驚。誰都沒想到,原岡的婚外戀對象竟然是個和多惠子一樣美貌但更為年輕的女人……
  「原岡先生,您知道嗎?今天在輕軌千代田線發生了事故,真是太可怕了。」佑希說著,從塑料盒裡拿出來一個紙杯子放在原岡的檯子上,毫無離開的意思。
  「是嘛?怪不得早上來的時候,車特別地擠。」原岡接過話說。
  「哎呀,您真是好運氣啊!因為車開不了,我被關在車廂裡足足有七分鐘呢。都怪我,不早不晚,偏偏趕上了這個倒霉時間。」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原岡覺得這個女人開始有些糾纏不清起來。比如說,記工作筆記時的那種過分的仔細和認真;遞電話聽筒時的那副慇勤,握聽筒的手久久不願收回……
  原岡對此根本不屑一顧。心情好的時候,原岡會想是不是佑希對自己有意思了,在向他暗送秋波。不過,這只是他一時的恍惚而已,回過神後他會自己罵自己道:「別發神經了!哪會呢!」
  可以說這出自原岡的謙虛,準確地說這出自原岡的某種矜持。因為對原岡而言,佑希不是他所欣賞的女人,自己也未必是她所喜歡的男人。在原岡看來,像多惠子、典子那種喜歡上自己的女人,和佑希完全是兩種世界的女人,佑希是遠不及她們美麗、優雅和高尚的。
  「我的優點,佑希這種小毛丫頭怎麼會懂呢?」這才是原岡真實的想法。
  佑希走開後,原岡用鼠標點擊,回到電子郵箱主頁面,再次確認郵件的發送者。
  突然,「谷口美佳子」這個名字躍入眼簾。
  原岡想,剛才看的時候還沒有呢,一定是現在才發過來的。原岡記得,上次在婚禮上遇到美佳子時,給她的名片上是沒有電子郵件的,那麼她是如何知道這個地址的呢?驚訝之餘,原岡開始在美佳子寫來的電子郵件中尋找答案。
  昨天貿然和你打招呼,真是失禮了。我一直在反省,會不會由於我的冒失而讓您感到非常地不愉快了呢?因此心中很不安,一宿都沒有睡好。
  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心情。我叫住您是出於對您的好感和懷念。多惠子阿姨和原岡先生結婚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子,都不夠格出席你們的婚禮呢。但是,事後我央求媽媽給我看了照片。我幼小的心靈清楚地記得,照片上穿著婚紗的多惠子阿姨是那麼漂亮,站在身旁的新郎是那麼英俊。自那以後,我就一直羨慕你倆的美滿婚姻。
  你倆離婚的時候,媽媽確實說過怨恨之類的話。其中她這樣說:「那對夫婦真是太過於誠實了。」 這一句話讓我難以忘卻。因為大凡夫妻中有一方發生外遇時,不是一方採取瞞天過海的態度,就是另一方睜隻眼閉只眼以求息事寧人。但是,當時你倆沒有一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原則。對於你倆的離婚我的解釋是,多惠子阿姨也不是單純的受害者,要不是她把您逼到走投無路的話,你倆也不至於會離婚的吧。
  原岡先生現在已有了幸福的家庭,在您的面前重提這種冗長無聊的話題,真是很抱歉。但是我希望您能夠明白,我們谷口家的人決不會和您斷絕往來的。今後,只要有緣分碰面,我還是會和您打招呼的。
  原岡先生,您會不會來甲府呢?雖然甲府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是耐心找一下的話,還是會發現相當有趣的地方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非常願意做您的嚮導。期盼著那天的到來。
  谷口美佳子
  原岡把來信一連看了兩遍,感到一種神清氣爽的喜悅充滿了全身。對於年輕女子的那種純粹的好意,為何會如此高興呢?連原岡自己都說不上來。他想,這可能是因為他和她曾是一時的親戚的緣故吧。
  原岡馬上給美佳子回了信:
  非常感謝你的來信。能夠遇到美佳子我也感到很高興。由於我的隨心所欲,不但給你的多惠子阿姨,而且給谷口家都添了很多麻煩。對此,我一直難以釋懷。儘管如此,還能收到你充滿溫情的來信,我感到非常高興。
  大概你也知道,我在纖維二部工作,因為負責衣料方面的工作,常有機會去地方上的百貨商店。甲府我還沒有去過。如果去的話,我會和你聯繫的。
  原岡
  原岡點下「回信」按鈕的瞬間,一股暖流再次湧上心頭。如果不去甲府的話,就不會有機會再和美佳子見面了。不過,倘若以後還能這樣相互寫寫電子郵件的話,他也就感到心滿意足了。原岡忽然間意識到,自己也就這麼一丁點兒願望而已,別無奢求。

  誘 惑(3)

  從去年開始,公司裡開始募集自願退休者,原岡所在的纖維二部一科已有第二個人提交了自願退休申請書。今天下班後,纖維二部一科的一幫人開歡送會。因為泡沫經濟以後業績一路下滑,原岡所在的部門有可能被兼併,所以歡送會上大家都顯得無精打采,氣氛鬱悶。歡送會選在銀座的一家西餐館。聽上去蠻有派頭的,但其實只不過是一家西洋式的小酒館而已。吃完飯後,原岡聽部下說還要去卡拉OK唱唱歌,就給了他兩萬日元,說道:「接下來是你們年輕人的時間了,高興點兒玩去吧。」
  原岡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正要穿過林陰道進地鐵站,無意中聽到身後傳來和自己走路節奏一樣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竟然是佑希。
  「哦,是你啊。」為了表示自己的意外,原岡故意大聲地說道。
  「我也得回去了。我是個合同工,留在那兒總覺得不自在。還是識相點好。」
  佑希今天穿了件大衣來上班。但是看上去她並不那麼冷,臃腫的外套反而顯得她有點熱不堪言。
  她想要和原岡肩並肩地走,但是原岡心裡直打鼓,這種情景要是被公司的同事們看到的話,不被傳出去才怪呢,因為那些人會絲毫不動腦筋地造謠,說他倆是暗地裡合計好一起從店裡出來的。
  原岡加快了步伐。佑希被拉在兩步開外的身後,跟著他走。
  「科長,」佑希在後面說,「您喜歡吃甜食嗎?」
  「不吃。」原岡利索地答道。
  佑希打心眼兒裡感到洩氣。但又接著說:
  「在這附近就有一家很美味的蛋糕店,那裡的咖啡也是很有名氣的。」
  聽到佑希說到這個節骨眼上,原岡不得不認真對付了。他想,又不是去喝酒,只是和她喝點咖啡,吃點蛋糕罷了,不必大驚小怪吧。他終於動了心。
  「那麼,喝咖啡去吧。」 原岡說。
  「太好了。」佑希聽了欣喜若狂,忽地從後面竄到了原岡的身邊。
  這時,原岡的耳邊似乎響起了昨天那個電話的聲音來。那聲音說——
  「您太太紅杏出牆,您可要小心哦。」
  原岡暗自思忖,自己又會好到哪去呢?會不會也去尋花問柳?原岡打算在追究妻子不軌之前,先考驗一下自己。如果自己可以抵擋女人的誘惑的話,就說明自己依然是深愛典子的。由此也可以推斷被自己深深愛著的典子理所當然地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來的。
  對於自己的這種三步推論,原岡頗感得意。
  原岡確信自己是非常愛典子的,並且是絕對不會栽倒在任何女人的石榴裙下的。但是,有一點他也不否認——這時的他的確有一種衝動,很想和身邊的這個小女人調情一番。這種心情就像是一個會游泳的人走到河流湍急的岸邊,好玩似的把腳伸到河裡趟趟水一樣。
  於是,原岡放大膽子地說:「哎,聽我說,與其吃蛋糕,喝咖啡,還不如去喝點紅酒,怎麼樣?」
  「那真是太好了。」佑希聞聲興奮地跳了起來。
  兩人在林陰道上叫了出租車,隨即車子停在了防衛廳大樓前。從這裡進入後面那條路,有一個原岡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光顧的酒吧。
  這一兩年,六本木也摸樣大變,滿街都是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和散發傳單的外國女人。都說六本木變得俗氣起來,和歌舞伎町差不多了,但原岡對六本木的印象仍然根深蒂固,因為他從年輕時起就一直認為六本木是塊供有錢男人高消費的地方。現在要去的那個酒吧,就是當時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但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死要面子。不知什麼原因,酒吧的老闆兼調酒師卻給了他很多的照顧,常常只收他學生價的酒錢,末了還添一句:「喝完這杯快快回家吧。」
  和典子談戀愛的時候也經常來這兒。在原岡的前妻答應離婚的前後,他們經常在這裡的吧檯邊進行認真深刻的談話。也就是說,這家店對原岡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場所。那麼,今天為什麼會帶佑希來呢?原岡自己都不明白。
  想必原岡是想讓這個對自己有好感的年輕女人知道,自己可是經常來這種有品位的老店舖的。另外,他也想過,在店主的監督下什麼都不會發生的,那樣他就可以悠然自得地享受一番美酒了,不必太神經質了。
  原岡推開門走進酒吧,那個老位子——吧檯靠右的地方卻不見店主的身影。
  「咦?筱崎怎麼了?」說著,原岡在自己最喜歡的右邊那個長排座椅上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筱崎得了感冒,今天請了假。」
  年輕的調酒師一邊遞上菜單,一邊說。
  「哦?是嗎?真難得啊,筱崎也有休息的時候。」
  原岡剛來這家店的時候,店主還只是個四十開外的人,現在已經完全是個老頭兒了。然而身子骨還挺硬朗,絲毫看不出邋邋遢塌、老態龍鍾的樣子。
  「那麼,我和平時一樣,來杯蘇格蘭威士忌。你呢?」
  「我,我就和原岡先生要一樣的吧。」
  「可別呀,要杯雞尾酒怎樣?你別看今天店主休息,這個人的手藝也不錯的哦,調出來的雞尾酒很好喝的。」
  原岡這樣說完全是出於他個人的喜好。在酒吧裡,請自己帶來的女人喝威士忌,他總覺得安不下心來。他認為,女人嘛,就應該喝喝色彩絢麗的雞尾酒才相得益彰。

  誘 惑(4)

  「不過,我對雞尾酒可是一竅不通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的緣故,佑希老實巴交地說。
  「那麼,就給這位小姐調一杯用時令水果做的雞尾酒吧。」
  「好。我就用蘋果來調一杯吧。」
  不一會兒,一杯晶瑩剔透的白色雞尾酒呈現在佑希的眼前。店主筱崎是非常講究容器的人,因此眼前的這杯雞尾酒是用高級的透明雕花玻璃杯來裝的。
  「哇!真好看!真有點捨不得喝呢。」
  佑希就像是一個無知的小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端在手裡,認真地端詳著,臉上露出開心的微笑。
  她輕呷了一口,笑瞇瞇地說:「涼涼的,好喝極了。」
  可能是因為燈光的關係吧,此時的佑希看起來遠比剛才在小酒館時的那個模樣漂亮十倍,鮮艷欲滴,活脫脫的是個大美人。說起來,像酒吧這樣的地方,無論是燈光,還是吧檯,在設計的時候必定是煞費苦心的,為的就是讓男人們對坐在身邊的女人燃起情慾。
  「實在難以相信。」佑希說道。
  「什麼?」原岡不解。
  「沒想到能單獨和原岡先生一起喝酒。剛才在路上跟著您,您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我都在想,這下可沒戲了。」
  「沒戲?什麼意思?」
  「你看嘛,原岡先生和妻子總是恩恩愛愛的,眼睛裡哪兒還容得進其他女人啊。大家都說,找您喝一杯,都怕打擾您呢。」
  「開什麼玩笑啊,」原岡一陣苦笑,接著說:「那種話本身就是荒誕無稽的,我最喜歡女人了,來者不拒。」
  「那麼我也算其中之一了?」佑希說著抬起頭,塗著厚厚睫毛膏的眼睛忽閃忽閃著,情意深深地看著原岡。
  原岡心想,這不是明擺著在挑逗嘛。為了給自己壯膽,他又點了一杯威士忌。這時,調酒師正在和剛來的三個年輕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足球,那副樣子看上去比筱崎在的時候更加生動活潑。他把威士忌放在了原岡的面前,隨即又回到三個年輕人那邊。原岡心想,這下就用不著擔心別人會聽見什麼了,可以無拘無束地和佑希說話了。
  原岡便接著剛才的話茬說:「那當然是把你算在裡面的。但是,你在公司裡人見人愛,輪不上我這種糟老頭的。我要是和你親近,那些男人不給我點顏色看看才怪呢。」
  「討厭!原岡先生,您可別開這種玩笑了。」
  佑希曲肢扭腰地說道。一瞬間,襯衫的領口豁了開來,露出她潤澤光滑的肌膚。原岡覺得那淺淡色的膚色就像剛剝了皮的葡萄那樣令人嘴饞,真想輕輕地擰它一下。
  原岡覺得自己有這樣的色心是值得高興的事。
  一個男人,當看到一個女人時,可能他完全不瞭解她,但他如果產生性衝動的話,這就足以證明這個男人無論在心理上身體上都是正常的、健康的。
  原岡漂亮地完成了離婚和再婚的人生大事,但此後他總覺得身體在什麼地方出了故障,有委靡不振的感覺。現在,他和佑希在一起,色心得到釋放的空間,且愈燃愈烈,他心中不禁生起一陣陣的喜悅。
  不過,原岡忽然間考慮到一個最重要、最實際的問題
  ——
  這個女人會不會是碎嘴皮?怎麼看都像是會說出去的樣子。多半是會說的吧。
  說起合同工,那些女人們從不和公司的女職員一起吃午飯的,即便是在同一個部門工作。通常她們會約上其他部門的合同工一起去職工食堂吃飯,圍坐在那兒嘰裡呱啦地邊吃邊聊天。她們的人脈關係四通八達,其他樓層的部門稍有些風吹草動,她們馬上就會傳得滿城風雨。對此,原岡早有耳聞。他想,要是給那幫傢伙說三道四的話,那還了得!我不就成了個不是東西的男人嘛。
  原岡前思後想,拿不定主意。但他沒有忘記和佑希磨嘴皮子。他告訴佑希十月份在米蘭辦商品展銷會上的一個小插曲——由於他過分自信,以為自己的意大利語呱呱叫,不料出了個大洋相,讓人看了笑話。
  「啊?不會吧!原岡先生出這樣的洋相真是難以相信。不是開玩笑吧?」
  佑希笑嘻嘻地說道。
  佑希每次笑的時候,膝蓋總是不時地撞著原岡的大腿。那個膝蓋很結實,勾人淫慾。原岡心想,如果佑希是故意這麼做的話,那麼她是非常懂得如何挑逗男人的。這種女人守口如瓶,那是因為她們明白把自己的艷事宣揚出去是何等愚蠢和幼稚。最讓人頭疼的是那種不懂規矩的半吊子女人,她們和男人上床之後就得意得不得了,會整天掛在嘴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那麼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什麼樣的人呢?原岡邊欣賞著佑希的身體,邊細細斟酌著。
  結論久久得不出,酒過半旬,一切都變得曖昧起來,這種曖昧使得原岡對自己的任何行為都可以找到一個恰好的借口來自圓其說。
  結完了賬,兩人起身出了門。
  因為酒吧是在一棟商住兩用的大樓裡,所以要走到街上必須經過一段乏味的樓梯。通道裡點著昏暗的螢光燈,原岡在一個塞滿傳單的信箱前停下腳步。他想,接個吻總不要緊吧,就一把拉住佑希吻了她。
  女人的口中有一股酒氣,其中還夾雜著水果的味道。這時,他感到佑希的舌頭正使勁地往他嘴裡鑽過來,女人口中的所有氣味更強烈地向她襲來。舌頭不斷地大膽深入,纏著原岡的舌頭不放。佑希似乎在那兒叫喊道:

  誘 惑(5)

  「我要你!就是想要你!」
  接著,佑希的舌頭在原岡的嘴裡直打轉,齒舌間都能感受到這種令人酥心癢骨的刺激。原岡不再猶豫了,他斷定佑希是一個經驗老道的情場老手了。
  就在這時,不知哪兒傳來電子遊藝房的中彩廣播:「中大獎啦」,「中大獎啦」。兩人
  這才停下接吻,默默地繼續向出口走去。
  六本木的街,既有原岡常來的酒吧,也有以前常去的情人旅館。原岡帶著佑希往那家情人旅館走去。
  那家情人旅館設在一棟普通的大樓裡,看上去和商務旅館差不多。六本木有不少有名的情人旅館,但是費用相當高,所以原岡很少光顧。現在來的這個地方,比較隱秘,要不是坐電梯到五樓,是不知道這個樓裡還會有家情人旅館的呢。樓下既沒有前台也沒有店牌,因此,女方一般都不會有牴觸感,對男人來說很方便帶女人進出。這就是為什麼單身時代的原岡經常來這裡的原因。不過,自打結婚以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由於今天沒有打電話預訂房間,兩人碰運氣似的來到了那棟樓前。在電梯的樓層按鈕邊寫著情人旅館的店名,小小的不顯眼,原岡回想起當年的種種事情來,不禁菀爾一笑。
  在這個情人旅館裡,原岡不知道和多少女人共度良宵。他進公司的時候,正值日本泡沫經濟初顯前兆,日子天天過得像天堂。
  有一次,原岡在迪斯科舞廳搭識了個名牌女子大學的女學生。因為她的母親是比利時人,所以她長得高大豐滿。原岡上前和她搭話,原以為會被一口拒絕的,沒想到那個女生竟然毫無顧忌地跟他去了情人旅館。當時,原岡因為高興和醉酒,所以腳都有點不聽使喚了。他擔心對方會突然改變主意,就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放。這些事情想起來,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似的,令他感慨不已。
  原岡還曾帶過另一個女人來這裡。她大專畢業,和原岡同時進公司的。和她大概來了有十次吧。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相貌可愛的女人,喜歡用奔放的姿勢做愛,提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要求。對此,原岡驚訝不已。
  更讓原岡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女人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突然不再和他約會了。正在他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女人竟然宣佈了要和另外一個同時進公司的男人結婚的消息,還邀請原岡參加她的婚禮。原岡出席了婚禮,坐在了女方來賓席上。年輕的原岡不禁自言自語地說道:「女人真是讓人搞不懂啊。」那個女人和丈夫現居住舊金山,夫婦被派遣在那兒工作。女人每年都會給原岡寄來帶照片的賀年卡。她已有了兩個孩子,生活過得蠻幸福的樣子。
  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都曾給原岡的青春時代帶來過無比歡樂。但對今天的原岡來說,這些早已成了陳年舊事,青春已變得那麼遙遠了。他從未想到過,三十八歲的自己,今日竟然還會來到這裡,踏入同一家情人旅館。
  這時,佑希正滿懷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副神情好像在埋怨原岡怎麼會帶她來這種地方。原岡覺得後悔莫及,自己應該帶她去一流的城市酒店才是呀,畢竟自己已不是二十多歲的毛小子了。
  想到這裡,原岡對佑希說:
  「帶你來這種地方,真是很抱歉。我怕你變卦,才選了離酒吧最近的這家旅館。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去別的地方吧。」
  「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佑希搖著頭說,「您可別太介意了。」
  他們在前台拿了鑰匙之後走進房間。
  那間屋子顯得特別破舊,連牆紙都東一塊西一塊地褪了顏色。床邊的小沙發看上去十分眼熟。
  原岡並沒有太多地沉湎於傷感之中,而是按部就班地把佑希擁在懷裡,長久地吻她。佑希也同先前一樣,用舌頭配合著對方。原岡解開佑希的胸罩扣子之後,用雙手輕撫起她的前胸來。
  好一會兒,原岡才開口說:
  「怎麼樣,先洗個澡吧?」
  佑希點頭同意。出於禮貌,原岡邀她一同入浴,但佑希沒有答應。原岡只得先進了浴室。
  沒想到這裡的陳設比外間的更慘。浴缸已經泛黃,到處佈滿了裂痕。真沒料到在六本木的中心地帶竟然還會有這麼髒的旅館。
  洗完澡,原岡走出浴室對佑希說:
  「浴缸又舊又髒,可別介意哦。」
  這種說話的口氣,倒像是家中的老人。佑希應了一聲,隨即推開了浴室的門。
  原岡從冰箱裡取出啤酒,把電視頻道轉到了棒球比賽。聽著女人洗澡的聲音,等她從浴室裡出來,這種感覺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過了。原岡刻意裝出一副被電視節目吸引住的樣子,心裡卻感受著來自肉體深處的陣陣潮熱,還有體內血液凝固般的異樣感觸。
  啊,太美了,這一刻太令人陶醉了!——原岡暗自興奮不已。
  過了沒多久,浴室的門開了。緩緩步出的佑希此時已將頭髮全部盤了起來,看上去更像個東南亞的女子了。
  兩人又抱在了一起,原岡肆無忌憚地做著各種愛的動作。
  原岡覺得,實事求是地接受來自靈魂深處的慾望,然後又把這種慾望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那簡直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樂。
  原岡有種大獲全勝的感覺。可這種勝利的感覺是衝著誰去的呢?

  誘 惑(6)

  不知不覺中,典子的臉浮現在眼前。但此時的他,對於妻子沒有任何負罪感,他已完完全全地墜入於其他女人那深不可測的溫暖家園中。他感受到了快感。這快感是真真切切的,這快感就是勝利者成功時那種無比的喜悅。
  原岡在和年輕女人的尋歡作樂中,內心得到了幾個啟示。其中之一就是證實了自己並不是世人所認為的那種只擁有純潔熱情和情感的男人。
  原岡拋妻棄女和別的女人結婚,為此很多人對原岡抱有先入為主的成見。
  有人認為,原岡是個為了真正的愛情而敢於拋棄一切的人。也有人批判他是個自私男人。儘管人們的看法各有不同,但人們都認為原岡是一個有著不平常的熱情和做事執著不悔的男人。
  原岡卻不這麼認為,他甚至感到非常迷惑不解。世上真的會有因結過兩三次婚而決不近其他女色的男人嗎?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人們要用這樣的有色眼鏡來看自己呢。人們都認為原岡過那種一夫一妻的禁慾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像他這種經歷過傳奇般戀愛的男人,是必須做出應有的犧牲的。
  終於有一天,原岡意識到自己正是被這些世俗偏見束縛著,絲毫動彈不得。
  不是嗎,至今他和同事們開開心心地侃過葷段子,也和女人善意地搭訕搭訕,而現在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這完全不是出於對典子的愛,正確地說是為了面子。因為他是傷害了很多人的感情之後才和典子結婚的,所以無論什麼事情,他都必須做到最好,必須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丈夫。原岡為了不讓別人有說三道四的丁點縫隙,他對自己嚴加要求,百般苛刻,可謂煞費苦心。
  但是,自從和佑希有了第一次肉體關係之後,原岡從這種束縛中完全解脫了開來。
  這以後,原岡又與佑希做過四次,每次他都感到非常滿足。原岡認為她一定有過和年紀大的男人交往的經驗。這是因為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她沒有表露出來的騷情媚態和床上技巧,都在後來的幾次做愛中逐漸顯山露水了。
  更讓原岡大為滿意的是,佑希是個口風很緊的女人,在公司裡絲毫不會對原岡做出輕浮的舉動來。一個年輕的女人能有如此的心計和能耐,至少對原岡來說是非常少見的。
  第二次約會的時候,佑希就毫無顧忌地說:「和我交往您儘管放心好了,因為我已有男朋友了。」
  佑希還對原岡挑明了男朋友的情況。那個男人曾經是上班族,不久就辭職了。現在正在準備參加司法考試,和佑希約定一旦考試合格就結婚。雖然佑希沒有照顧他的起居,但是那個男人對她是死心塌地的。原岡原先想追問她,既然已經有了那樣的男人在身邊,又為何同其他男人交往呢?結果還是放棄了追究的念頭。因為他馬上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有多庸俗。
  原岡心想,現在的年輕女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們在結婚前的很短的一段時間裡,有一種希望和已婚男人接觸的衝動,其心態就像是輕鬆地到海外旅行一般自然。在未知的土地上獲得了許多經驗以後,便又坐飛機回到原來的生活地方。
  偶爾,有人會錯失返回的時機,被遺留在那片土地上,眼睜睜地看年華老去。但大部分回來的女人都會若無其事地和年輕男人談戀愛,結婚。雖說那種海外旅行般的經歷隨著年月流逝不久會被淡忘,然而這對她們來說無疑是留給自己的最快樂的青春記憶吧。再過三四年,佑希可能就名正言順地成為律師太太了,或者甩了那個男人,再傍上其他的有錢男人吧。
  不管怎樣,原岡覺得,佑希對自己沒抱有多餘的期待,也沒有投入太多的感情,這對他而言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他明白,佑希要的只是冒險的刺激和老練的性愛。
  當然,對佑希必須加以百倍的呵護。同時,為了不讓她感到過分地被寵愛,原岡也必須時時注意自己的言行和加強對她的管教。
  原岡心想,佑希真是個寶物,她那淺黑色的肢體柔軟似水,她那精靈般的舌頭是那麼的乖巧可愛。他們之間無需裝得一副相親相愛的樣子,他們要的只是男女之間的性愛。原岡很久很久沒有嘗到這種赤裸裸的性愛所帶來的淋漓盡致了。他明顯地感到自己的快樂是無法言喻的。
  原岡認為,不管家裡有多麼好的妻子,男人都必須經常地通過這樣那樣的方式來驗證自己的本事。
  原岡覺得自己的思路越理越清楚。就在這個當頭,一天晚上,那個打匿名電話的男人第二次打來了電話。
  「最近,您太太怎麼樣啊?」
  也許是已經熟悉了這個男人聲音的緣故,原岡已沒有了最初的驚訝,但心中的反感卻是有增無減。
  「喂!你真是個失禮的傢伙!我掛電話了!」
  「隨您的便吧。我可是誠心誠意地來告訴您一件事情的。」
  聽那個男人的聲音,原岡估計他約四十多歲或五十多歲。電話裡隱隱約約地傳來音樂聲,好像不是電視機裡的音樂,而是在播放什麼古典音樂。對古典音樂瞭解甚少的原岡只猜得出男人是在聽懷舊的管絃樂。然而原岡很難理解,這個看似很有教養的男人為什麼會打這種騷擾電話來呢?
  男人接著說:
  「告訴您,您太太今天肯定很晚才會回來的。她一定說她工作很忙,是嗎?才不是呢。現在,她正在和情人高高興興地吃著飯哩。」

  誘 惑(7)

  「你這麼說算什麼意思!那又怎樣呢?」
  原岡後悔沒有早點把電話給掛了。他知道自己已中了對方的圈套,但不知不覺地又仍然繼續著對話。
  「我太太是有工作的人,和男人吃吃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這用不著你來操心。」
  「但是,吃完飯,您太太又去了那個男人的公寓。告訴您那個男人的名字吧。他是評論家,叫淺沼裕介。此人很受年輕人的青睞,是個很有名望的人物。這個,您不知道嗎?」
  對方在說「您不知道嗎?」這句話時,明顯地帶有嘲諷的語氣。原岡終於無法忍耐了,重重地掛斷了電話。從內心來講,原岡是很想再聽一聽這個叫淺沼的男人的經歷的。
  「淺沼,淺沼,淺沼……」
  原岡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感到一陣苦澀,很不是滋味。想要把它忘掉,但是心有不甘。
  原岡心想,要不到因特網上的人名庫去查查看。轉念又想,這不是在懷疑典子嗎?算了,區區一個騷擾電話就別太當真了吧。就算為了妻子也為了自己,以後再接到這個電話就馬上掛掉。這才是最好的對策。
  不過,說怪也怪,偏偏原岡每次接到匿名電話的那天,典子都是很晚才回家。她一般都是在十點半左右回到家的。即使有時候有應酬要陪同到深夜,她也會事先告訴原岡的。
  原岡接完電話,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裡繼續寫企劃書。
  他所在的纖維二部,業績正在慢性惡化。在泡沫經濟時期,不知道女人們都中了什麼邪了,熱中於買國外的高級名牌服裝。因此原岡的公司也和幾家意大利、法國的名牌公司簽了約,成為了他們的日本代銷商。但是,好花不長開,市場形勢瞬息多變,幾年前一些名牌一下子就斷了銷路。當然,到現在為止,簽約的大部分商品都是深受女人青睞的品牌,不過,的確有一些牌子已成了秋後扇子,人氣大跌。於是,公司決定,對於不好銷的牌子都盡可能地終止合約。然而,還是遺留了一些懸而難決的問題。
  比如,最近服裝界掀起了一場革命,那些本來一直無人問津,被人們說成是「阿姨裝」的陳舊老牌的廠商,突然間把設計工作都托付給了新銳的年輕設計師們,結果像贏得了一場豪賭似的,終於鹹魚翻身,恢復了往日的熱銷。
  同樣,原岡那兒的公司也遇到了這樣的尷尬情形。兩年前曾經和一家意大利公司解除了合約,但後來該商品滯銷變熱銷,原岡的公司只能後悔莫及。為了不再重演此事,於是公司上層發佈命令,要徹底整理檢查現有的所有合同,防止出現漏洞。
  這時,原岡正在整理世界各大城市銷售量的統計數據。忽然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便站起身來。
  如果是平時,即使妻子回來他也從不到門口去迎候的。通常是典子換了衣服後來到他的房間,站在原岡的身後說:「你還在幹活兒啊?」
  原岡也會答道:「哦,哦,是啊。再幹一會兒就完事了。」
  「干了差不多就好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這種看似平平常常的夫妻對話,日復一日地重複著,轉眼間竟過了三年的歲月。
  而就在最近,這對夫妻的關係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一方是有人匿名向丈夫密告妻子在外不軌,另一方則是在五天前剛剛和別的女人通過奸。處在這種情景下的原岡,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個謹小慎微的男人。他必須處處留點神。
  原岡打開了通向客廳的門。看見典子正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喝著洋酒。桌上胡亂地擱著手提包和紙袋。原岡一看到這種懶懶散散的樣子,心中馬上升起不快,說道: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呀。」
  說完話,連原岡都覺得自己太沉不住氣了,因為像這樣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結果只能讓對方佔上風。
  「那你叫我怎麼辦?有工作呀。」
  典子注視著原岡答道,好像是原岡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因為典子還帶著醉意,所以兩頰泛紅,眼睛像剛哭過似的。
  「現在,她正在和情人高高興興地吃著飯哩。」
  突然間,剛才電話裡的那句話又縈繞在原岡的耳邊。
  當然,原岡是不會相信那男人的鬼話的,但是晚歸的妻子竟然顯得如此妖嬈可愛,楚楚動人,這可不是件好事。
  這時,典子接著說:「今天請了那些大雜誌的主編們一起吃飯。原先打算只是吃頓飯而已,哪想到根本行不通。還要搞餘興節目,吵著要去唱卡拉OK。你也是習慣了應酬的人,這點事總該知道的吧。」
  「但是,不管工作再怎麼忙,有你這樣不顧家的嗎?」
  說完這話,原岡馬上又後悔了,自己講了多麼無聊的話啊。
  給我早些回來!給我做晚飯!……世上說這些粗話的蠻橫男人多如牛毛,原岡可不想與他們同流合污。不過男人還是男人嘛,像原岡這年紀的男人從學校起就接受了現代民主意識的教育,諸如「男女平等」啦、「和女性分擔家務」啦,他們腦子裡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一旦肚子唱起空城計,或者看到房間裡狼藉滿地時,他們便又怒從心起,火冒三丈,將那些所謂的大道理置腦後而不顧了。
  原岡覺得生活過得很委屈。
  剛結婚的時候,儘管沒有特別約定過什麼,但兩人一直是平日裡各自認真工作,每逢週末便安心度假,悠然自得。

  誘 惑(8)

  三年前,原岡的公司為了撐面子,幾乎每天晚上都有應酬活動。而現在因為不景氣,經費和場所都受到了限制,這些活動都免了,職員們一個星期裡有兩天還可以早些回家。偏偏在這種時候,典子又回來得很晚。也難怪,因為至今為止原岡平時總是不回家吃晚飯的,所以典子也從不為他準備晚餐。
  因此,原岡碰上早回家的時候只能叫外賣的比薩,或者到附近的意大利麵條店用餐。三
  十八歲的男人總不見得去買盒飯吃吧。有時候原岡還會開著車,到關門比較晚的家常餐廳去吃飯。像這樣的事情,原岡當然是不會一一告訴典子的。
  這時,典子沉下臉來,說道:「為了工作晚回來一些,你就這麼對我發脾氣?」
  原岡聽了又光起火來。不過,他口頭上卻說:
  「我說呀,你也太忙了點吧。」
  原岡稍稍改變了口氣,他覺得這樣做能顯示出自己是個體恤妻子的好丈夫,同時也能把要說的話都抖落出來。
  「我知道,你是個熱心工作並且很有才能的人。但是,這樣長此以往,你是不是有點勉為其難了呢?」
  「勉為其難?這話算什麼意思啊?」
  典子那烏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
  「就是工作和家庭受到影響的意思。」
  「我覺得我能做到。只不過你應該再忍耐一點才是。」
  「什麼?那麼你是認為我還不夠忍耐?」
  原岡心想,是誰在打掃浴室?是誰在星期三、星期六把垃圾一一分類,再拿到垃圾回收站去的?……
  這些事情,原岡是不會說出來的,因為他很明白,如果說出來的話,自己就會失去堂堂大丈夫的形象,變成一個俗不可耐的糟老頭。拋棄了前妻才換來的這個家庭就這麼被隨便糟蹋,這讓原岡難以忍受。他朦朧地意識到,自從他和典子結婚以來,這個家庭點點滴滴的細節,似乎都有許多旁觀者在注視著。
  「我是經歷了數不清的風風雨雨才和你在一起的。我一直是很珍惜……」
  說到這裡,原岡突然看到典子在那裡嗤嗤發笑,於是剛才正要往外吐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他驚訝地問道:
  「有什麼好笑的?」
  「哼,你總是這副德性。」
  「你說些什麼呀?」
  「你嘴上光說好聽的,可心裡就是拿我和你的前妻在作比較,對不對?不管你什麼時間回家,她總會給你端上熱噴噴的泡飯和可口美味的鹹菜。她還會烤蛋糕,做什錦壽司,比我強多了。但能怪我嗎,是你自己拋棄了她的呀!現在的日子不好過了,你想她了吧。」
  「你在胡說什麼!」
  「你呀,不用開口,我就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你的臉比你老實,把要說的話都寫出來了。別再瞞我了。你恨我對不對?回到家裡沒飯吃,想洗澡又沒水,這臭婆娘在搞些什麼呀?」
  「這都是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隨便你怎麼說吧。」
  典子說著使勁地站起身來。原岡看她都醉成這樣,心想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喝了多少酒呢。由此看來,典子不像做過越軌的事情。因為如果是喝完酒再去男人那地方的話,是不會像現在這樣醉醺醺的。現在的這副樣子正說明典子的確是喝醉了酒。
  原岡在和妻子吵架的時候,儘管措辭激烈,但心裡會有一種疑團解開後的舒暢感。但典子卻不一樣,生起氣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不,這時她氣鼓鼓地說道:
  「你如果覺得後悔的話也行啊,用不著顧什麼面子了。反正離兩次婚的男人,在這個世界上要多少有多少。」
  說完,「彭」地一聲關上了臥室的門。
  這時,原岡看到洋酒瓶邊妻子的那個大手提包,從包裡露出了一本書,書名是《法國電影巨匠和那個年代》。作者的名字是「淺沼裕介」。
  原岡拿起了這本書,翻開扉頁,上面有作者用鋼筆簽的名字,而且寫的是今天的日期。
  這麼看來典子今天確實是和這個淺沼裕介見了面,而且她還接受了他送的書。
  不過,原岡心想,見了面又怎樣了呢?還不至於為此動怒吧。想到這裡,他稍稍地恢復了冷靜。
  典子的工作性質就是與人打交道,那些人大多都是媒體和企業宣傳部的男人。原岡在心裡勸慰自己,典子和那些男人只不過是工作方面的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然而,他的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翻開了書。這本書像是剛出版的,每頁紙都散發著新書獨有的小麥般的香味。書中登載了很多照片,而且漢字密密麻麻,淨是些深奧難懂的文章。
  原岡忽然想起來,剛才電話裡的那個男人是特地告訴他作者的姓名的,為什麼呢?
  想到這裡,原岡的腿都發軟了,幾乎不能站立。今天他和典子爭吵後,心情特別不好,一時無法平靜。
  原岡把書放回了手提包裡,接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心有不甘,在因特網上的「現代人名字典」裡查找起有關淺沼裕介的資料來。原岡暗暗祈禱淺沼裕介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事與願違,不一會兒淺沼的簡歷就顯示在畫面上了,連他的小照也「榮登」了大雅之堂。
  因為聽說此人是個評論家,所以原岡一度猜想他長著一副神經質般的容貌。但照片上的他下頜飽滿,眉毛濃黑。看上去像是南方人,眉下有一對雙眼皮的大眼睛。雖然照片只顯示到脖頸,但是完全可以想像是個肩膀很寬的男人。原岡心想,此人熊腰虎背,十足的男人味,弄不好已和典子有過一番雲雨了。想到這裡,他死盯著那男人的臉,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誘 惑(9)

  不一會兒,原岡又念頭一轉,怎麼看這種長相也不是典子所喜歡的那種。雖說原岡不能準確地說出典子到底是喜歡哪種類型的男人,但是兩人在看電視劇閒聊時,典子常常會對那些男演員們見一個說一個的,快人快語,口無遮攔。她對工作上所接觸到的那些大明星們,也是評頭論足,頭頭是道,毫不留情的。而且她的評語可謂入木三分,針針見血。
  記得有一次典子對一個當紅的男演員這樣評論道:
  「讓這個愣小伙子演那種角色根本不合適。長著那麼對水汪汪的大眼睛,要他去扮演內心複雜的角色,能行嘛?眼睛那麼大,心裡在想什麼一眼就看穿了。所以啦,我才不喜歡這種人呢。」
  原岡知道,至少那種長相粗獷的男人,是不會被典子所喜歡的。要說她和這種男人上床的話,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原岡把注意力再次轉到了電腦屏幕上,開始查看那個男人的簡歷。不看則已,一看讓原岡頓生妒火。——那個男人是個相當有教養、經歷輝煌的人。
  一九九五年出生於東京
  東京大學文學部美學專業畢業,並修完博士課程
  獲美國耶魯大學碩士學位
  曾任諸星大學助教
  一九八九年開始從事寫作
  以影評、劇評為主,最近也執筆一系列的社會評論
  看到這裡,原岡突然想起來,最近好像在哪本月刊上看到過這個名字。轉念又想,名字不名字的這無關緊要,光憑這個男人的長相是根本不足以讓典子動心的,倒是那人的簡歷實在令人擔憂,弄不好典子早已被迷住了。原岡很清楚典子對男人價值的看法,與金錢、相貌相比,她更注重男人的智商。雖然表面上看她可能是個恬淡無慾的女人,但事實上典子是個很深沉很有思想的人,最容易被智能型的男人所俘虜。
  難道典子真的背叛了自己嗎?
  原岡自問,心中感到一陣鬱悶。
  原岡心想,那個男人的相貌自然是不能和自己相提並論的,但是在資歷上卻略勝一籌,這點讓原岡感到氣憤和無奈。雖然原岡覺得自己有點小孩子脾氣,但是對方那個男人的優點是有目共睹的,這逾發加深了他對典子的懷疑。
  如果典子真的背叛了我,我是絕對不會原諒她的。
  原岡認為,在婚外戀的問題上是男女有別的。男人的婚外戀往往能做得很漂亮,天衣無縫,這是因為男人追求的只是肉體的快樂,在雙方的心理上都不會留下任何陰影。而女人的婚外戀就不同了,她們會把本來很單純的肉體關係看成是下賤的行為,因此她們會千方百計地找理由來欺騙自己,試圖去愛這個男人就是女人天真的想法。即使在一開始時女人並不愛這個男人,但仍會傻乎乎地讓自己去愛上他,其結果導致身心大亂,落得個無法收場的尷尬局面。
  所以,原岡一向認為已婚女人的出軌行為是不可容忍的。尤其問題可能出在自己的妻子典子身上,更是讓他忍無可忍。
  為了和典子結合,原岡作出了多大的犧牲啊。妻子和女兒拋棄了,房子也白送掉了,還讓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們為此傷心不已。他還得罪了不少親朋好友。只要典子想想這些情況,她就不應該再和別的男人有什麼瓜葛。
  原岡認為自己和典子不一樣。他想,自己已經付出了那麼多的東西,理所當然是應該得到一些自由的。有付出就應有回報。可愛的遠山佑希就是上天賞賜給他的人生禮物。
  想到這裡,原岡忍不住想要聽聽佑希的聲音了。此時能夠緩解他的苦悶和焦慮的人,非那個小女人莫屬了。這倒並不是因為他有多愛佑希,只是為了要暫時緩解一下對典子不軌行為的懷疑。倘若自己也做了越軌的事情,那麼在原岡的心裡兩人就算扯平了。原岡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一定會被人諒解的,反正先和佑希調一下情也無妨。這種想法似乎有些自虐,然而也讓原岡的心情好轉起來。
  原岡隨即拿起了自己房間裡的電話,開始撥佑希的手機號碼。雖說這間房和臥室之間還隔著盥洗室,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原岡還是打開了音響,放起了音樂。
  原岡電話中的手機鈴聲剛響,佑希就接聽了。
  「啊,是你呀,真沒想到。原岡先生,有急事嗎?」
  時間確實已經很晚了,佑希的聲音聽起來睡意朦朧。
  「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給你。不知怎麼的,我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就打電話了。別生氣哦,你男朋友在你身邊嗎?如果在的話,我就掛電話了。」
  「不在,剛回去。他還要複習功課呢,絕不會住在這兒的。每次都這樣。」
  佑希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聲音平緩且快樂。但是,馬上口氣就變得嬌滴滴起來:
  「真高興。原岡先生,您可是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哦。」
  「不會吧?」
  「是的,肯定是的。您一直說如果取消約會的話,會打電話給我的。可是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取消過約會,自然就沒有打過電話給我了。」
  「我是怕你男朋友在你身邊監視你,所以就不常打電話給你。」
  「您放心吧。他認為打我手機的都是女朋友。」
  「還有呢,一想到你男朋友,我就妒忌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給你打電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誘 惑(10)

  和年輕女人打情罵俏,對原岡來說是件心花怒放的事。隔著電話說一些虛情假意的話,是絲毫不會覺得羞恥的。反而,由於出口成章,語句悅耳,對方往往會把那些話都當成是真的。
  「呵呵,如果您說的都是真心話,那我就太高興了。原岡先生竟然會嫉妒我的男朋友,真叫我不敢相信呢。」
  「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呢?反正,一眼看上去原岡先生一副酷酷的樣子,在公司裡從不正眼看我。」
  佑希的聲音在夜晚的空氣中裊裊傳來,嬌柔而性感,不知不覺中兩人彷彿進入了甜蜜蜜的情人世界。
  「那好呀,明天去公司我就把你拉到女盥洗室裡,拚命地吻你,再脫掉你的裙子讓我好好看看,怎麼樣?」
  「討厭!原岡先生真會開玩笑呀!」
  「在公司裡,我想看你都不敢呢。可憐可憐我這小老頭吧。」
  「真的嗎?您在公司裡心裡真會想著我嗎?」
  「那是理所當然的呀。像佑希這樣可愛的姑娘站在眼前,只要是男人,誰都會怦然心動的。」
  「哄我的吧?不過,我也高興。」
  「你真是個多疑的女人。我可要打你的小屁股了!」
  電話的那頭傳來了咯咯的笑聲。僅僅在剛才,原岡還懷疑妻子紅杏出牆,為此兩人嘔氣爭吵,可現在他自己卻在和女人調情,且毫無愧疚之心。
  他接著說:「我一直沒有帶你去玩過,我們一起去旅行怎麼樣?」
  「真的?我,我可把這話當真嘍。」
  佑希顯得興奮不已,這使得原岡感到非常滿足,心中不禁湧動起一股暖流,更加想千方百計地為這個天真爛漫的女人好好地服務。
  「我說的可是真的。我們上哪個溫泉觀光地去欣賞紅葉,享受美味佳餚吧。」
  「去溫泉觀光地?很有婚外戀的滋味哎。」
  佑希很喜歡用這種方式講話,對此原岡也並不感到討厭,心想確實也是這麼回事。
  剛想到這裡,佑希的話鋒又一轉,說:
  「不過,您也不必勉為其難。我覺得即使您不帶我去旅行,只要和您在一起我就非常高興了。」
  原岡說了一句「明白了」就掛斷了電話。
  原岡突然升騰起一種感覺,他憐愛佑希,這種憐愛感來得非常強烈,甚至讓他感到束手無策。
  這時的原岡,真想衝入隔壁房間,堂堂正正地告訴正在睡覺的妻子,即使你和別的男人上了床,我也毫不在乎了,因為在我的身邊有一個對我甜言蜜語、百依百順的小美人呢。
  但不一會兒,原岡又沮喪起來,因為他知道對典子的事,他是怎麼也做不到「毫不在乎」的。如果此時他能對妻子說「我絕對不原諒你」的話,不知道心裡該有多麼舒暢啊。


  第三章 疑 心

  疑 心(1)

  一天,典子突然說要去出差,原岡感到有些吃驚。
  這事發生在原岡計劃著和佑希去郊外旅行的四天前,因此原岡想會不會妻子也和自己一樣,在同一時間策劃著同一件事情呢?想到這裡,原岡不禁直盯著妻子的臉看。
  「那個大明星要來日本了!」
  典子講的那個大明星,原岡也是知道的。
  「他是為了電影的宣傳才來的。這次不知道是吹的什麼風,他竟然一口答應在大阪上台致辭。新婚妻子也一起來日本,可能是想帶她去逛一逛京都吧。電影發行公司人手少,怕出麻煩事,所以請我們公司去幫幫他們的忙。沒辦法,要在外面住兩個晚上了。最近,我都想辦法推掉了不少在外過夜的工作,可這次真的推也推不掉。」
  一個人在心虛的時候,話就會多起來。典子會不會心裡有鬼呢?她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而且眼睛也不敢往原岡這邊看。原岡倒抽了一口冷氣,心想,難道典子真的那麼傻嗎?這不是明擺著在說謊嗎?
  典子接著說:「所以星期一我就要出差去了,家裡的事就拜託你了。」
  典子還給原岡留了一張條子,上面有住宿酒店的電話號碼。這又是件離奇的事情。至今為止,典子每次出差都會打電話回來的,一聊就是半天,無需原岡打電話給她。原岡暗暗思忖,這是不是在做戲呢,好讓我相信她?
  典子住宿的酒店,雖稱不上一流,但也算是打了個擦邊球。原岡公司的職員出差時,是從來不住這種高級酒店的。出差住這種酒店大有奢侈之嫌。
  原岡接過典子的話說:
  「那天晚上我也有個應酬,要晚回來的。所以你不必特意打電話回來了。」
  「知道了。條子你留著吧,以防萬一。」
  典子走後那天晚上,原岡和一家大型批發店的社長一起吃了飯,又去了赤阪喝酒,回到家裡已經十一點多了。原岡按著條子上的電話號碼,撥通了大阪的酒店。
  不一會兒,聽到一個女人慢條斯理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大阪××酒店。」
  「喂,喂,請接原岡典子小姐的房間。」
  「是,請稍候片刻。」
  電話裡傳來輕幽的古典音樂,不一會兒有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很抱歉,我們這裡沒有叫原岡典子的住客。」
  「哦,那麼請接倉田典子小姐吧。」
  因為典子在公司裡用的是結婚前的父姓,因此入住酒店的時候也用了以前的姓氏。出於工作關係的考慮這情有可原,不過原岡還是有些感到不愉快。
  「是倉田典子小姐嗎?請稍等。」
  電話鈴響了很久,就是沒有人接聽。
  「倉田小姐現在好像外出了。」
  「那麼……」
  這時,原岡的勇氣一下子都迸發出來了。
  「那麼,請轉淺沼裕介的房間。」
  在這個瞬間,原岡心裡一個勁地祈禱,期待電話那頭的男人馬上回絕他,告訴他酒店裡沒有這位住客。
  不幸的是,男人說道:「是淺沼裕介先生嗎?好的,現在就為您轉接。」
  原岡絕望了。至今為止,他對典子的心情是複雜的。他嘗試過信賴、觀察,經歷過懷疑、苦惱,而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這怎不叫原岡悔恨萬分呢。
  不過,原岡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種不可思議的念頭。
  當一個人面臨一個最可怕的事件時,他會做出多種猜測和判斷,在內心拚命地祈禱所聽到的所看到的一切不要成為事實。
  原岡就處在這樣的時刻。
  現在,那個叫淺沼的男人確實和典子住在同一家酒店裡,但原岡的內心思緒翻滾,不停地自己對自己大聲叫道:
  「他倆在一起或許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一定是典子委託了淺沼什麼工作,所以才一起來大阪的吧?沒錯,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原岡邊猜測邊點頭,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即使時到今日,原岡仍然固執地認為典子是不會紅杏出牆的,因為這是有充分理由的。
  原岡想起了當年他和典子身陷婚外戀漩渦時的情景。
  當時,原岡度日如年,典子也痛苦萬分。為了典子,原岡必須和多惠子離婚,但他暗底下卻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對充滿未知數的將來感到不安。
  典子便對他說:
  「你也不必太勉強了,我不想傷害你的妻子和女兒。我絕不是在你面前說漂亮話。但做事操之過急的話,必定會捅大婁子的。」
  典子的這番話令原岡感激不已,他打心底裡覺得她是一個熟諳世故、善解人意的女性。
  但原岡又不可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一旦鬆手,典子馬上就會被別的男人掠奪而去。原岡絕對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因此,他坐立不安。然而,已經有了孩子的夫婦要離婚,不是一件輕描淡寫的事情。如果雙方的父母介入其中的話,事態會變得更加嚴重和複雜。
  就在原岡進退兩難的時候,典子卻一心一意地信任他,等著他。這是原岡永遠忘不了的。
  終於,有一天,原岡結束了和多惠子的關係。原岡告訴典子說:
  「沒事了,一切都解決了!」
  典子聽了頓時淚如雨下。原岡也忍不住哭了。他想,大概已有二十年沒有這樣痛哭了吧。二十年前還是中學生的原岡,由於輸了地區上的棒球選拔賽,曾經哭了一場。但是這一次不同,既不是因為歎惜,也不是因為高興,而是想到自己失去的東西太多太多,女兒的感情也受到重創,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

  疑 心(2)

  典子看著原岡,抽泣得更加厲害,眼淚一串串地滑過臉頰。她對原岡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為了我……我現在覺得非常幸福。是不是我不該這樣做?」
  原岡曾經想過,讓自己真正體會到人生價值的,就是在那個時候。然而曾是自己人生支柱的典子,難道僅僅在三年後的今天就變心了嗎?難道真會謊稱出差,和別的男人同住一個酒
  店偷情尋歡嗎?
  正在原岡思緒萬千的時候,接線員接通了淺沼房間的電話,他聽到了電話鈴響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喂喂。」聲音聽起來沒有不愉快的樣子,是一種非常普通的嗓音,說話的口氣略帶意外的意思。在原岡的想像中,作為一個充滿銳氣的評論家,他的聲音應該更加有個性。
  「喂喂。」男人的聲音有些焦躁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原岡意識到現在絕對不是打無聲電話的時候。在外偷女人的男人,如果接到這樣的電話,應當立刻就會明白自己的事情已經暴露了。原岡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欠妥,事後還覺得有些後怕。
  「喂,喂。是淺沼先生的房間嗎?」原岡故作鎮定地說道。他在心裡念叨著,現在我要使出渾身的解數了。「不好意思,您剛才要的客房服務是點紅茶,還是咖啡呢?剛才服務員沒有聽清楚。」
  男人馬上用盛氣凌人的口氣說:「客房服務?我沒有要過客房服務,你們是不是搞錯啦!」
  原岡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掛斷了電話。原岡在電話中聽到了電視播音員久米宏的聲音。他的音調很高,這種訓練有素的聲音即使隔著電話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接著原岡撥通了典子的手機。鈴響兩次後,典子接聽了。
  「喲,是你呀,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了?有事嗎?」
  典子的聲音開朗且溫柔,聽起來就像說台詞那樣。但原岡沉默不語,他在努力尋找一個聲音。
  有了!話筒裡很清晰地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那就是久米宏。
  「你那裡還好吧?」原岡裝模作樣地問道。
  「到底是大阪啊,很熱鬧,挺好的。在MINAMI餐館吃了飯,又喝了一杯,現在剛回來。你呢?有事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你好久沒有出差了,你不在,我覺得有點寂寞了。」
  「是嗎?謝謝你這麼說。」
  這時,原岡想像著典子的姿勢,她一定為了迴避坐在身邊的男人,斜著腦袋在接電話。他接著說:
  「雖說和你只分開一晚,但我這時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多麼地愛你啊。」
  「哎呀,怎麼突然說這樣的話,你是怎麼啦?」
  原岡有點幸災樂禍起來。在原岡看來,無論這時典子說什麼話,都得煞費一番苦心,既不能讓丈夫感到自己在敷衍了事,也不能暴露自己正在和情夫偷情。原岡心想,儘管現在人分兩地,不能罵她打她,但是要讓這個女人立即陷入無地自容的窘境,還是小菜一碟。
  想到這裡,他問典子:
  「典子,你也同樣愛我吧?」
  「是啊,我也是。」
  「那麼,你對我說——你愛我。」
  至今為止,無論在怎樣的場合之下,原岡都不曾說過這種肉麻的話。
  典子聽了,馬上說道:
  「傻瓜!你是不是有點喝醉啦?」
  「是,是喝醉了。所以才想聽你說你愛我。」
  「我才不對醉鬼說呢。等你酒醒了再說。再見。」
  典子似乎故作爽朗地掛了電話。久米宏的聲音也同時消失了。原岡又絕望了,深深地歎了口氣。
  從大阪回來以後,典子沒有任何變化。一如既往,每天匆匆忙忙地去上班,每個星期都有兩天很晚才回家。看那副樣子,她絲毫都沒覺察到丈夫沉重的心事。
  原岡幾乎每天都在考慮一件事。
  「這樣放任典子可不是件好事呀。」
  原岡心想,妻子和淺沼背著他私通,但他倆完全沒有察覺到原岡早已知情,正在追查他們。他倆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人不覺,於是更加變本加厲地在外鬼混。每當想到這裡,原岡就氣得胸悶氣絕。
  原岡心想,老婆根本就不值得他憐惜,但老婆的身體他倒是有點心疼不已,捨不得給人的。
  原岡心想,典子的身體是只有自己才可以愛撫的,也只有自己才有權利用來發洩情慾。
  但事實上現在這個不可動搖的關係已經土崩瓦解了。
  原岡曾深深地愛過典子,為她高興過也痛苦過,就這樣離開她的話,自己做得到嗎?
  男人離兩次婚,會得到別人的諒解嗎?
  原岡的眼前浮現出公司同事和幾位好朋友的臉來。在他的圈內,離婚其實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在公司裡離過婚的同事就有好幾個,然而離兩次婚的人確實一個也沒有。有個在電視台當製作人的大學同學,最近剛和一個年輕女人結了婚,這是他第三次結婚。不過,在電視台工作的人也算得上大半個藝人了,和正正經經的工薪族是兩碼事。這麼說來,原岡如果要離兩次婚的話,是很有可能招致他人白眼的。
  原岡心想,我是不是投錯胎了,怎麼會淪落在工薪族裡呢? 失敗一次,人們會寬大的。然而失敗兩次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人們會說你是個不懂得前車之鑒的人。況且為了和典子再婚,自己已犧牲了很多東西,如果再次將婚姻毀於一旦的話,別人就會懷疑你的人格了。

  疑 心(3)

  前妻多惠子又會怎麼想呢?她一定會罵自己「活該」,這是原岡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來的。
  多惠子絕對不是一個惡毒的女人,也不會有齷齪的做法。但就這件事來說,她會這麼做的。多惠子咧著嘴大笑著,口裡喊著「活該」!「活該」!
  在這世界上,夫婦離婚的原因多種多樣,做妻子的也一定有責任。但如果是因為妻子紅杏出牆而鬧離婚的話,做丈夫的肯定是會被人譏諷嘲笑的。
  多惠子的母親就曾對原岡說過:「俊明君,你所做的事情,老天爺都看著呢。」雖然她年事已老,但那雙憎惡的眼睛仍讓原岡記憶猶新。
  公司的一位前輩也曾對他說過:「如果離婚的原因不是妻子不好,而是你自己喜新厭舊,為了和年輕的女人在一起的話,那就是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了。」
  原岡也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窘境。三年前,他為了愛情離了婚,至少自己是這麼想的。而現在由於典子的不軌,他又考慮起離婚。但是這對他來說太難了。
  原岡心想,力挽狂瀾的方法只有一個了,那就是原諒妻子的過錯,好好地去愛她,拚命地去愛她。原岡覺得這個方法很有新意,決定為此努力。原岡醞釀著自己該怎麼去實施這個想法。左思右想,他竟然這麼猜測到:
  電視播音員久米宏的那檔晚間10點新聞節目,收視率在日本數一數二,時間一到,家家戶戶大多在收看。到了一定年紀的成年人,是不可能去看那些打打鬧鬧的電視連續劇的,因此這個時間段只要回到家裡,基本上都是看這檔新聞節目。那天,典子會不會也正巧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這個新聞節目呢?
  原岡覺得這個推測很合情合理,但同時又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窩囊。
  這一天,原岡和部長一起去了山梨。台灣的一家大公司的社長來日本,他提出了幾個希望,說是想泡溫泉和看富士山,因此,公司決定安排他打半天高爾夫球,再到石和溫泉住一晚。就在石和溫泉的附近有一家和公司有業務關係的高爾夫球場,那裡的經營每況愈下,是一家面臨倒閉的球場。 因為時常有打折,所以這次公司也指示原岡他們帶客人去那兒玩高爾夫球。
  話雖這麼說,要接待的這個人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在台灣算是個重量級的企業家了。因此,原岡他們不敢怠慢,為他預訂了石和最高級的酒店。
  他們驅車來到目的地。下午打了半程的高爾夫球,然後悠閒地去泡溫泉。
  「這才真叫優哉人生啊。我要泡得久一些,大家就別為我費心了,我一個人能行。」
  那位曾接受過日語教育的社長,用現在都很少見的一種漂亮語調說道。
  他非常喜歡這個浴場,透過一面大玻璃窗可以眺望遠處的富士山。他說他想在這裡泡上半天,陪同的一行人聽了都覺得非常高興。
  原岡比大家早一步出了溫泉,回到了房裡。他不太習慣長時間泡溫泉,加上口也渴了,想喝喝啤酒了。
  這家酒店雖說是當地最高級別的,但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就比如冰箱吧,裡面的飲料不是第二天早上結賬的,而是現取現付的。投入了足夠的錢後,才能從圓洞裡抽出一瓶啤酒來。原岡想起了最近和佑希去的那家情人旅館,這裡的冰箱和那裡的冰箱,使用的方法是一樣的。
  原岡打開了電視。離七點的新聞節目開始還有些時間。一個男播音員正在講話,一看就知道是當地電視台製作的節目。這是因為無論是播音員的著裝,還是背景的佈置,都有些土裡土氣。
  男播音員說道:
  「這樣看來,今年本地的初雪可能還沒到時候吧。」
  「是啊,好像是這樣的吧。」
  坐在一邊的女人答道。
  那女人穿著藍色的套裝,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但由於原岡壓根兒不把這裡的電視節目當回事,因此還是本能似的覺得那女人不夠時髦。
  原岡打開了啤酒蓋。這時他突然眼睛一亮,禁不住地「啊」了一聲。
  是她!是谷口美佳子!兩個月前在部下的婚禮上邂逅的那個谷口美佳子。
  當時她說過在甲府的地方電視台當簽約節目主持人的,現在看的節目就是她所說的那檔吧。原岡不禁凝視著電視畫面。
  「那麼接下來就進入『幸運留言板』欄目。」
  原岡看著美佳子說話的畫面,心裡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原岡不甚瞭解什麼是電視人。他只覺得美佳子的播音技巧不夠專業,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蹩腳。原岡不禁有一種隱隱的憐香惜玉的感覺——因為美佳子太美了。
  這時,攝像機切換到六個男女的鏡頭。這些人手持牌子,牌子上面寫著各種活動的宣傳內容,這是一種自己組織活動又自賣自誇的節目。他們無形之中每三人站一邊,一看就知道他們完全是兩個小組的。右邊小組的三人都是中年婦女,左邊的小組則是兩男一女組成的年輕人組合。
  「讓大家久等了,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美佳子走了上來,手上拿著話筒。
  美佳子坐著的時候,原岡並沒有注意她穿的那條裙子,現在看仔細了,這條裙子實在有點糟糕,因為裙子的長度剛過膝蓋,腿肚子一覽無遺,使得腿看起來尤其粗壯。原岡回想起在結婚儀式上見到的美佳子,那時的美佳子遠比現在的她要時髦漂亮。原岡心想,可能這是個鄉下的小電視台,所以美佳子才故意這身打扮吧。

  疑 心(4)

  原岡想著想著,不禁感到有些氣惱起來。美佳子那麼漂亮,攝像師為什麼不好好動動腦筋,把她的美麗展現出來呢?
  這時,美佳子把話筒伸向了右邊的三人小組裡的那個站在當中的女人。只見那女人燙著一頭密密的卷髮,臉長得像農婦般溫和可親。她顯得有點緊張,但越緊張面部表情就越僵硬,嘴巴就像被大頭針上下左右釘住一樣,不能張也不能閉。
  女人說道:「嗯,我們增田町民謠同好會將在這個星期天在町立音樂廳舉辦民謠大會。免費入場,希望大家前來觀摩。」
  可能是事先在牌子的背面寫了提醒用的台詞,她的眼神直愣愣地盯著那裡。雖然那女人一口氣就把話說完了,但是始終未能抬頭看一下電視鏡頭。
  「這算什麼玩意兒啊,簡直就像有線電視的小兒科遊戲。」
  原岡不禁自言自語道。
  原岡看著正對那個女人微笑的美佳子,一種莫名的憐惜感油然而生。
  原岡心想,富士電視台、TBS電視台的那些播音員,長相不過就和美佳子差不多,有些人還遠遠比不上她呢。而那些女人卻能在大電視台拋頭露面,出盡風光,簡直是豈有此理。
  原岡激動起來,隨手關了電視機。連原岡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如此憤憤不平。
  是不是因為下午的那場高爾夫球打累了呢?還是因為過多地擔心美佳子的前途呢?畢竟這個年輕的姑娘曾經是自己的親戚啊。
  對了,對了,找到了,找到了!
  這時,原岡解開了內心的一個疙瘩,心情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原岡覺得自己的思路是清晰的,正確的,無可非議。那就是——妻子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
  對原岡而言,美佳子本來就是自己的親戚。儘管後來自己離了婚,美佳子仍然主動地熱情接近自己,這就是做親戚的緣分。看在這個份上,作為她的姨夫關心愛護這個心地善良的姑娘,是沒有任何不妥之處的。
  想到這裡,原岡猛力地點了點頭。其實,原岡剛才還在左右為難呢,考慮該不該和美佳子聯繫。現在,這個問題迎刃而解了。
  兩天後,原岡給美佳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
  美佳子小姐:
  你好嗎?
  突然給你寫郵件你可別感到吃驚哦。其實,前天為了打高爾夫球,我去了石和溫泉。無意之中打開電視機,在當地電視台的節目裡看到了你。
  我不禁感到高興,也有想念,還有一點難為情。不過,說實話,畫面上的你並不像在現實生活中那樣充滿活力。我知道你是非常盡力地在做節目,然而總有一種呆板生硬的印象。我這個外行人說的話,你可別為此生氣啊。我只是覺得有些意外,才寫了這封郵件。
  天氣漸漸地冷了,多保重身體。
  原岡
  美佳子的回信是這樣的。
  收到您的郵件,很意外。
  您是前天看了我的節目吧。那天真的很糟糕,對不起了。那天我得了感冒,身體狀況不太好。而且,又剛剛接到NHK電視台BS試鏡落選的通知。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接受了很多有名電視台的面試,但都失敗了。連北海道、四國都去了,也無功而返。惟一到手的就是現在這份簽約一年的工作。
  當然,我可以說,雖然是地方上的小電視台,我仍覺得這份工作是非常有意義的——但這樣的漂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啊。到現在我總覺得羞愧萬分,不敢大聲地說出自己想去有名望的大電視台工作的願望。可能是因為原先動機不純,所以老天就給我報應了。
  真不好意思,囉囉唆唆地寫了那麼多無聊的東西。希望能和您再次見面。
  谷口美佳子
  原岡又回了信。
  饒有興趣地讀了你的郵件。
  雖說你很年輕,但是不像有些年輕人那麼愛虛榮,你說話誠實坦率。確實如你所說,人都是有野心的,既然有了某種野心,還假惺惺地說待在名不見經傳的地方也能成功,這肯定是自欺欺人的假話。我會盡可能幫助你的。我有個大學同學在電視台當製作人,老朋友了,常常一起喝酒,他負責的是信息類節目。願意和他見個面嗎?我隨時都可以安排的。不一定非得談工作,見個面聊聊,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呢。
  原岡
  不久,美佳子來信了。
  真的可以嗎?太高興了。
  在地方上待久了,對東京就完全生疏了。我總是在琢磨,所謂機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有些人先是在地方上當簽約播音員,後來成為了中央台的當紅節目主持人。還有的人從BS一路攀升,擁有了自己的專欄節目。所以我一直在想,那些幸運的人是怎樣發現機會,又是怎樣把握機會的呢?
  今天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所謂機會,是在極其自然的情況下,水到渠成一般悄然而至的。這個機會真是太好了,我一定好好珍惜這次機會。我每週二、四、六上節目,週一、週五隨時都有空。山梨離東京很近,晚飯後趕最後一班新幹線回去就行了。無論上哪兒都可以,決定後請告訴我。
  谷口美佳子
  幾天後,原岡和佑希偷偷來到情人旅館約會。原岡想到能再次與美佳子見面,心中一陣興奮,緊抱著佑希的手似乎也表現出了這一點。

  疑 心(6)

  「您回來啦。」典子停下手來。
  典子常說一直化妝的話,皮膚會非常乾燥,所以她通常一回家就把妝卸了。沒有化妝的典子素面朝天,連眉毛的顏色也顯得淡了許多。因為沒塗口紅,螢光燈下的那張臉讓人看得有些發怵。原岡真想嘲諷她一句:「今天快打烊了吧?」
  「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哦,客人說明天要從成田回去,所以吃了飯就回來了。」
  「是嘛……給你倒杯咖啡吧。」
  典子的口氣懶洋洋的。
  原岡回答說:「好啊。」
  剛才應酬的時候,原岡和客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日本酒。現在酒的後勁上來了,他覺得渴得厲害,真想喝杯熱騰騰的濃咖啡。讓他自己倒咖啡當然是不樂意的,然而麻煩典子去做也不是原岡所喜歡的。這裡是有原因的。
  因為每當原岡打斷典子的工作時,她總會顯得氣急敗壞,這一點只要看她的舉動就一目瞭然了。即使典子替原岡倒了咖啡,她往往朝原岡面前一擱轉身就走,有時連杯子都還沒有溫熱呢。這樣的情形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倒好咖啡、兩人促膝談心早就是猴年馬月的事了。當然,給丈夫倒一杯後,典子是不會忘記也給自己倒一杯的,隨手就放到自己的電腦旁邊。
  對此,典子口口聲聲稱自己太忙太忙了。
  真是受不了了。這難道還是個家嗎?
  但原岡強壓著怒火,把氣話都嚥了回去,只是不著邊際地問道:
  「買大衣了?門口掛著的那件不錯嘛。」
  原岡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娘娘腔,不禁打了個寒戰。為了掩飾內心的猜疑,原岡不痛不癢地找著話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心裡窩窩囊囊,很不痛快。
  「啊,那件衣服,很不錯吧。」
  典子全然不知道丈夫的心思,悠閒地回答著。
  「我認識的一個編輯帶我去了一個內部特賣會。那個內部特賣會只邀請媒體的人,東西都打對折、三折,比你們公司的特賣會還要便宜呢。」
  原岡所在的公司每年都要搞兩次內部特賣會,雖然只招待職員家屬,但還是有不少人托了人情來搶購,場面十分混雜。說是比自己公司的特賣會還要便宜,看來打折打得很厲害吧。典子在那種地方買到昂貴的外套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雖然這個疑團解開了,但是籠罩在原岡心中的層層迷霧並沒有因此完全消散。
  原岡回到臥室,脫去西服,換上了寬鬆的毛衣和卡其褲。然後,他走進自己的工作室,打開CD機,放入一張很老的爵士樂唱片。這下終於可以聽到熟悉的旋律了。原岡隨即又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原岡覺得自己的家就像賓館一樣。 因為妻子和丈夫之間憑著一牆之隔,分別呆在各自的房間裡,聽著各自喜歡的音樂,分頭擺弄著電腦。
  原岡回想起以前住在羅馬一家酒店裡的情景。在意大利,無論哪個地方,酒店的價格都很昂貴。原岡預約的那家酒店,房價跟日本一流酒店雙人房的價格相差無幾,但是房間卻和普通的商務旅館的客房一樣,顯得特別狹小,牆壁也只是薄薄的一板之隔。而且當時好像日本人都集中住在同一樓層,一到夜裡,就聽到一個日本男人大聲地給家裡打電話。如果說的是外語倒也罷了,反正也聽不懂,可那人偏偏說的是日語,原岡便不自覺地被迫聽了下去。那人似乎是在金融行業工作的,原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些自己熟悉的專業用語,所以鬧得一宿都沒睡安穩。
  原岡心想,自己和典子各自呆在相鄰的房間裡,這似乎跟那個羅馬酒店的情況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們之間畢竟還有很多共通的東西,還不至於像毫不相識的外國人一樣。兩人身處不同的房間,各有所思,各有所顧。原岡自言自語道:
  「就算我是酒店住客好了。酒店住客的話,出去玩玩,拈花惹草不是很正常的嗎?」
  為了把谷口美佳子介紹給自己的老同學,原岡將晚餐定在了南青山的意大利餐廳。
  這家店裡竟然還有包房,像這樣的意大利餐廳在東京是很少見的,所以原岡時常帶客人來這裡。要是在三四年前,假借應酬的名義,報銷三個人的用餐費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現在公司裡對每張發票都要一一核實,因此,原岡理所當然知道今晚這頓飯是要自掏腰包的。
  電視節目製作人井上自稱是個葡萄酒「專家」。其實,原岡心裡明白,井上在學生時代只不過是把啤酒和燒酒混在一起喝喝而已,根本沒有什麼學問。原岡常常拐彎抹角地笑他濫竽充數,他本人卻聽不出來。
  有一次原岡拜託井上辦事,事後請他吃飯,井上又當場發揮起來,講解了一通葡萄酒的學問之後,指名要了一瓶相當貴的葡萄酒。更可惡的是,井上喝了紅的以後還得再喝白的,哪種酒都不放過。
  因此,原岡心想,這一次的買單可要破財了。不過,他又想,為了美佳子,這點花費也是需要的。
  自從上次看了那檔糟糕透頂的地方台節目後,原岡就一直想要把美佳子從那個爛地方拯救出來。
  晚餐時間約在六點。原岡稍稍提早一些去了餐廳,這時美佳子已經落座了。她坐在了靠近門口的那個坐位。原岡對此很滿意。因為現在的年輕女人都不太懂禮貌,即使有上司在,她們也會恬不知恥地挑一個最好的坐位給自己。

  疑 心(7)

  「今天,真是非常感謝您。」
  美佳子站起身,向原岡點頭致意。這回美佳子打扮得比上次在電視裡看到的要好得多。她身穿一襲白色的套裝,在這樣的季節裡顯得非常時髦。頭髮看上去也十分柔軟光亮,可能是在來這裡之前去美容院吹過了。
  「美佳子,別坐在那裡,上這兒來,今天你可是主角啊。」
  原岡讓美佳子坐到一個靠裡面的位子上。因為這個位子正對著井上,後面的壁毯顏色也恰好映襯出那套白色的套裝,原岡看著看著,心裡覺得很高興:
  「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啊。」
  美佳子下顎那清晰的輪廓線以及白淨柔嫩的脖頸,顯現出年輕姑娘特有的美感。她的妝化得不是很濃,眉毛修剪得整齊漂亮,粉底也塗得恰到好處。不管美佳子是在何等偏僻的鄉下電視台工作,她的身上已經煥發出電視節目主持人所特有的那種光彩。
  井上說不定也會看上美佳子吧?
  原岡瞟了一眼正低著頭看桌布的美佳子,心裡暗自思忖,待會兒在井上面前必須注意自己的眼神,因為這是替美佳子的工作牽線搭橋。自己的眼神真的能像中介人那樣冷靜那樣純潔嗎?不知不覺中,會不會又變成男人的色眼呢?
  哎,這可是妻子的外甥女,是離了婚的妻子的外甥女呀!
  外甥女和自己在這種情形下碰面,如果前妻多惠子知道了會怎麼想呢?想到這裡,原岡不禁嫌這事有些麻煩。又不是談情說愛,自己純粹是出於好心,如果被別人誤會就難辦了。原岡瞥了一下美佳子的側面,又禁不住把目光移向擱在檯子上的那雙玉手。沒想到她塗了很濃的指甲油,那橙色的指甲油看上去塗得很均勻,說不定是到美容院吹頭髮時順便讓專業的美甲師替她塗的。
  美佳子如此煞費苦心地打扮,把自己修飾得這般完美,令原岡心中頓生愛憐。為了取悅今天初次見面的男人,她是做到全力以赴了。
  原岡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今天來的那個男人叫井上,他在唸書的時候就參加了探險俱樂部,到亞洲的內陸地區呆過好幾個月,看上去可能有點怪。你也別把他太當回事了。」
  原岡覺得自己的口氣簡直有些像拉皮條的,但美佳子顯得格外緊張,原岡只好東拉西扯地聊上幾句,盡量輕鬆一下氣氛。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井上這才姍姍來遲。他大聲嚷嚷道: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剛要出來的時候,接到了一個新聞,說是警察又干蠢事了。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交給別人去辦了,所以出門晚了。」
  原岡每次碰到井上的時候,都在想,為什麼在電視台工作的人都是這麼大嗓門的呢?和他們在一起,大家總會感到一種輕鬆舒適的氣氛,聊起天來心情特別放鬆。
  井上向來就是個不修邊幅的人。這天他穿了件毛衣,再配上一條只有學生才穿的灰色褲子。這種不拘小節的裝束倒是讓人感覺到在新聞媒體第一線工作的人落拓不羈的性格。
  「哦,初次見面。」
  井上終於注意到了美佳子,隨即將目光轉向她那邊。他的眼睛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原岡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井上眼睛裡閃出像獵人一般興奮的光芒,原岡不知道自己會有多麼懊喪呢。
  井上取出名片,遞給美佳子。僅僅是這麼張小紙片,但是它的價值卻非同尋常。美佳子深知其中的份量,小心翼翼地用手接過名片。
  「聽說谷口小姐是在甲州電視台工作的。那裡是個開辦才四年的新電視台吧。」井上邊看酒單邊問道。
  「是啊,您很瞭解情況啊。」
  美佳子說話的時候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原岡心中一陣難受。因為他察覺到,美佳子在看井上的時候,自己反倒像是個局外人一樣。美佳子展露出空姐般訓練有素的笑容,盯著眼前這個大權在握的男人。原岡多想能夠做些什麼來挽回美佳子對自己的關心啊。
  「哦,對了。我今天帶了履歷書,或者應該說是簡單的經歷吧,主要是把至今為止自己幹過的工作寫了一下。」
  「是嘛,讓我看看。」
  井上開始看那份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簡歷,這時的態度完全不像剛才看酒單時那樣熱情高漲。他接著問道:
  「那麼說,你簽了一年的合同了?」
  「是的。今年反正已經簽約了,不過,明年就不知道怎麼樣了。」
  「在地方電視台,這種情況是很多的,」井上突然提高嗓門對原岡說,「地方台免不了會把正規播音員的錄用名額留給當地那些名人的子女。但是,事實上合格的並不多,因此就又招聘簽約播音員。而且又不肯花錢,只簽一年的合同,盡做些自說自話的事情。」
  接著,井上又轉向美佳子說道:
  「我現在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幫你。不過明年四月我們台裡會開設一個信息類欄目,那裡應該正在招人吧,我會把你的簡歷交給這個欄目的製作人的。」
  「那就請您多關照了。」美佳子低頭致謝。
  剛說完正事,井上就開始隨心所欲地侃了起來。在談到老同學中有的跳槽,有的離婚的時候,井上還時不時地說一些電視界的小道新聞。比如他所在的節目組裡有個男主持趁著合同更新時漫天要價。還有一個當紅女播音員馬上就要結婚等等。談到這些事情,井上便顯得眉飛色舞。

  疑 心(8)

  美佳子則在一邊不聲不響地聽著,也插不上什麼話。九點過了大半,美佳子不好意思地說:
  「真對不起。再不走就趕不上末班車了。」
  「我送你吧。」
  原岡不容分說,站起身來。井上顯得有些吃驚,因為他原先想吃完飯後請原岡一起去喝酒的。
  新宿站的人非常多。原岡護著美佳子,避開那些喝得爛醉的男人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中央線月台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多。這些人大概都是坐長途電車回上野原、大月一帶的上班族吧。在夜晚驟然降溫的冷風中,有些男人支起了西裝的衣領。
  「原岡先生,今天真是非常感謝您。」
  美佳子已經多次向原岡致謝了。
  「哎呀,別再謝我了,這算不了什麼大事。如果能夠順順利利地定下來就好了。」
  「嗯……」
  美佳子注視著原岡。雖然口紅都褪盡了,但是她的嘴唇依舊顯得紅潤嬌嫩。
  「嗯……原岡先生,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這樣做是不是向多惠子阿姨贖罪呢?」
  「贖罪?」原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開什麼玩笑!和多惠子沒有關係。我只是覺得你是好姑娘,想要幫幫你。」
  「那樣的話,我太高興了。」
  美佳子垂下眼簾。不知什麼時候,列車頭上巨大的光柱已經探進了站台。


  第四章 過年

  過年(1)

  妻子突然間有點心神不定,變得溫柔起來。週末呆在家裡的時候,她還會做做番茄醬、通心粉什麼的。原岡心想,典子一定是對自己有所求了。果然不出所料,典子對他說,年末休假期間要到美國去。這是個星期天的下午。
  「一半是出差。」她說。
  典子是很少這樣說明理由的,而且語調顯得有些低聲下氣。
  「明年我們公司可能要做美國作家的市場宣傳。可社長一直持反對態度,認為那種活兒賺不了錢。不過,我是鐵了心想做下去的。介紹海外的作家,一直是我的夢想。」
  這些話,原岡記得好像是聽典子講過好多次的。還在談戀愛的時候,每當說到自己的工作和正在做的項目,她就興致勃勃。她曾自信地說,現在她已經有了各種各樣的客戶,但還想把作家也網羅於其中。那些有名望的海外作家早就有了自己的代理人或者出版社了,不過她相信還是有可能找到沒有名氣卻很有才華的人的。在戀愛時期,原岡把典子所說的一字一句都銘記在心,為了取悅對方,他總在一旁微笑著點頭稱是。
  然而,時過境遷,事到如今,原岡聽典子說到那些工作方面的事情,早已麻木不仁了,有時心裡還會起雞皮疙瘩。
  「年末年初,那我吃飯怎麼辦?誰來幫我洗衣服啊?」
  雖然這都是些不足掛齒的小事,卻讓原岡感到耿耿於懷。吃飯可以在外面對付,現在自己也會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轉轉了。不過,那是妻子在身邊,自己主動找些活兒來干的,這和妻子不在家裡,自己不得不幹活兒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你存的什麼心呀!讓我怎麼活呀!
  原岡心想,好久沒有回父母家了,要不回去看看?但是要讓年邁的老母照顧自己,總覺得於心不忍。如果去的話,母親一定會喜出望外的。不過,最多也就住上一晚罷了。
  如果在自己的老家住上十天的話,對母親而言,負擔實在太重了。一直以為母親還年輕著呢,可事實上,她明年就要七十歲了。聽說最近母親膝蓋水腫,要拄枴杖才能行走。想起年邁的母親踉踉蹌蹌的身影,原岡對典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典子接著剛才的話說:
  「上周,有好幾個作家發來了郵件。其中有兩個年輕作家,據說是最有希望得普利策獎的人,也是我們公司將全力炒作的對象。現在老是說書不好賣,但除了推理小說之外,想讀優秀翻譯作品的讀者還是大有人在的。我如果能夠發掘出那樣的作者,那絕對是圓了自己的一個夢。所謂暢銷書,好多都是從那些默默無聞的作家作品中脫穎而出的。不過,即使成不了暢銷書也沒關係。如果我發掘出來的作家們能夠擁有自己的一大批讀者的話,不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嗎?搞電影、化妝品之類的宣傳工作的確十分有趣,可我還是想試著做一次圖書方面的推廣工作。」
  原岡心想,好多人都說,判斷一個男人愛不愛妻子,只要看對方在描述自己的野心時,那男人是不是興趣盎然地在一旁傾聽。
  這麼看來,我對這個女人已經不再那麼傾心了?
  原岡注視著妻子。
  典子化著淡淡的妝,剛剛從附近買完東西回來。她上身穿著灰色的羊絨衫和配套的針織衫,下穿一條黑色緊身褲。在一般人的眼裡,她絕對是個有品位的美人。
  原岡心想,如果自己就這麼輕易放棄這樣的女人,拱手讓人的話,豈不是太可惜了?肯定是要被人笑掉牙的。然而,如果說自己會拚命地不顧一切地占典子為己有,全心全意地為她服務,原岡倒又覺得他的愛還不至於奢侈到那種程度。
  「哦,這次籐川小姐也一起去。就是我們公司裡的那個年輕人,以前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呢。」
  原岡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談到妻子的朋友,如果不是什麼大美人,原岡通常一轉身就會忘個一乾二淨。
  「這次她和我一起去。她以前在波士頓念過大學的,英語呱呱叫。她說好久沒有見到那裡的朋友們了,想和他們見見面,所以我們說好了兩人一起去。」
  「所以我們說好了兩人一起去。」這句話的意思明擺著原岡不能反對。
  原岡從來就沒有反對妻子去旅行的念頭。對於女人的自立,原岡不想多囉唆什麼。既然和有工作的職業婦女結婚,原岡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他知道多多少少會有工作和家庭衝突的時候。所以至今為止不論是出差還是旅行,他都二話不說,爽快地送妻子出行。
  然而,這次妻子卻來了個先斬後奏,說什麼會盡快回來的,這分明是在討好自己。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明擺著是有預謀的。為什麼不事先和自己商量一下呢?就算是表面上做做樣子也好的呀。
  原岡越想越生氣,在一旁板著臉不說話。
  假裝和同事一起去,會不會背地裡和那個叫淺沼的男人一起去呢?
  在原岡的心裡,那個叫淺沼裕介的男人一直是個懸念。原岡有時想,一定要繼續深究下去,抓住關鍵性的證據;有時心又軟了下來,考慮自己是否應該信賴妻子。不管他的想法如何地左右搖擺,實際上都是在等待時機。
  至於等待什麼時機,連原岡自己都不清楚。
  總有一天會弄明白,自己對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態度。

  過年(2)

  原岡心中突然生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哪一天,自己對典子的那份愛情將完全地煙消雲散,到了那天,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審判官,一定要徹底地揭開她的真相……
  「你怎麼啦?」
  原岡回過神來,只見典子撅著嘴,一臉的不愉快。
  「我去美國,你好像很不開心。瞧你那副垂頭喪氣、悶聲不響的樣子。」
  「沒有吧?」
  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快,原岡努力克制著自己。
  「就是有嘛。你一定在想,這個女人在胡說些什麼呀。你剛才就是這副表情。」
  「我只是有點感到意外嘛。妻子突然說年初年末都不在家裡,哪個做丈夫的聽了會不感到意外?」
  「你少來這套,說起話來像個糟老頭似的。」
  典子從鼻子裡發出幾聲訕笑。雖說不是什麼海外回國子女,但典子身上時常顯露出某些洋人的派頭。
  「過新年我不在你身邊就不行了嗎?不一起看紅白歌星演唱會就不行了嗎?不一起吃年糕就不行了嗎?」
  每當典子覺得自己理虧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更加咄咄逼人,這一點原岡是在婚後才知道的。
  不過,話也不能說得那麼絕對。比如這次,典子只是希望對方能夠答應自己的要求而已。想當初,兩人每過幾個月就會激烈地爭吵一次。然而,現在的原岡已經沒有精力和時間去迎戰典子了,更不想再為吵架而受氣、發怒了。
  「悉聽尊便吧,」原岡站起身說道,「我只是覺得夫妻在一起過新年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呀,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保守,這麼假惺惺的呢?這種樣子真讓人討厭!」
  典子說著,把眼睛移向了電腦。原岡心想,難道自己真的變得那麼討厭嗎?
  有一天,原岡收到了美佳子的電子郵件。
  原本想打電話到您公司的,後來還是決定寫郵件給您。可能打擾了您的工作,真是非常抱歉。
  十分感謝您前些日子的幫助。從山梨來到東京,看到東京的夜色絢爛奪目,真讓人心馳神往。還有那家又豪華又時髦的餐廳,我在那裡簡直是手足無措了。一直承蒙您熱情關照,我表示衷心感謝。
  昨天井上先生來電話,說負責四月份那檔新欄目的製作人想和我見個面。他告訴我,主播和記者的人選都已經決定了,但說不定還會有其他的空缺。
  井上先生也說了,讓我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但我看得出他是非常關照我的。他這個人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內心和藹對人也很親切。這樣說可能有些失禮了吧。
  可一個人畢竟總會有所期待的。今天,在討論工作的時候,我禁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同事們問我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東京的男朋友要來看我了?大家跟我開了玩笑。不管怎樣,我覺得機會就是在這樣不經意中到來的,說不定命運就會徹底改變。
  話雖如此,我還是個天生的膽小鬼,想要在不經意中遇上什麼機會,大概是不可能的吧。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谷口美佳子
  原岡給美佳子回了這樣一封郵件。
  得悉井上和你聯繫過了,這太好了。他是從事媒體工作的人,看上去有些地方的確顯得比較輕浮。不過,他確確實實是個誠實正派的男人,我相信他會好好地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他一定看出美佳子小姐是個優秀的人才,這可是比什麼都重要啊。在和對方的製作人見面時,你應該一如既往地表現出自己的風采來,舉手投足盡可能做到自然大方。我希望明年春天在東京的電視節目上看到美佳子小姐。
  原岡
  為了表示謝意,原岡給井上打電話。
  「喂,喂,我是原岡。」
  「啊,上次承蒙你的款待。喝了兩瓶那麼好的進口酒,太過意不去了。那家餐廳的菜非常好吃,葡萄酒的種類也很多。真是多虧你介紹了那麼好的餐廳啊。」
  「哎呀,哪裡哪裡,這些都是小意思。話說回來,谷口小姐的事情,真得好好謝謝你。我聽說你們那兒的製作人要她過去會會面?」
  「我向那個製作人提起她的事情,給他看了履歷書,他就說想要見見美佳子。」
  「是對她感興趣了嗎?」
  「嗯,那倒不知道。每個欄目在剛開始的時候,總會需要一些人手的。他經常和各種各樣的人會面,製作公司那裡也向他推薦了很多人。」
  「谷口小姐的事會不會有問題?」
  「這倒不太清楚。」
  「她可是個非常好的姑娘,又是個大美人。」
  「你的親戚,哦,現在已經不是了,反正是你的熟人吧。像她那種層次的女孩子,現在市面上多得很呢。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了。」
  「是嗎……」
  「嗯,還有,她身上有些小毛病,比較傷腦筋。從地方電視台出來的女孩子經常這副樣子,都是些土裡土氣,見不了世面的人。她們的笑常常是裝出來的。這種職業化的微笑在試鏡的時候效果很差。」
  「……」原岡無語以對。
  「不過她還年輕,偶爾有這種女孩子在電視上露面,也算得上看電視的一種樂趣吧。實際上她們和藝人是一碼事。你看,現在主持七點那檔新聞節目的神原美子原先就是博多電視台的簽約主持人,後來才經人介紹到了東京的。反正這件事我會盡力而為的。」

  過年(3)

  「那就拜託你了。其實這孩子挺踏實的,只是有些時候還不太懂人情世故。你能替她介紹工作,她已經是受寵若驚了。」
  「試試看吧。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不久,美佳子又給原岡發了一封電子郵件。
  明天就要與井上先生和製作人國吉先生見面了。
  他們讓我到電視台去,我心裡緊張得怦怦直跳。自從參加了那家電視台的錄用考試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在那麼多的電視台裡,東京台的那幢樓算是舊的了,不過在我看來卻非常漂亮。想到又要去那個嚮往已久的地方,心裡真的非常緊張。
  接到井上先生的電話之後,我去買了準備在那天穿的衣服。在甲府的百貨商店裡逛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所以就去了新宿。原先想買件藏青色的夾克衫,可看上去像學生制服,只好算了。後來在MAXMARLA專賣店看到一套時髦的灰色套裝不錯,就買了下來。穿著這套衣服,看上去覺得自己像美國電視台的女主持。
  囉囉唆唆盡寫了些無聊的東西。真想再次和原岡先生見面啊。
  谷口美佳子
  原岡是這樣回復美佳子的。
  雖然我是個男人,但做的卻是紡織纖維這一行,所以對服裝方面是比較瞭解的。我想,那個牌子的衣服,美佳子小姐穿著一定很相配的。
  我給井上打了電話,他對你稱讚有加,還說你可以成為神原美子第二。你可得加油啊。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我們可得好好舉杯慶賀了。我聽說山梨的冬天很冷。在冬天到來之前,你能來東京就好了。
  原岡
  此後,原岡一直沒有收到美佳子的回信,便接二連三地發郵件催問。
  美佳子小姐,你好嗎?和製作人見面了嗎?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還沒有你的消息,我很擔心。即使沒有成功,你也不必氣餒。請給我回信。
  原岡
  美佳子小姐,你是怎麼了?你這樣一點都不像個知書達理的人。我真的很擔心。明天我會打電話到你公司或者家裡。拜託了。
  原岡
  美佳子小姐,明天是星期六,我坐兩點由新宿出發的新幹線去甲府。
  我仔細一想,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你家裡的電話。你給我的名片上寫著公司的電話,我試著打過去,可對方說讓你給我回電話。我也沒能打聽到你家裡的電話。給你發了那麼多郵件,卻沒法聯絡到你,真是怪事。如果你再不和我聯繫的話,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怎麼樣,我得先去甲府。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就到檢票口來等我吧。如果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就別來了。反正坐特快列車到甲府只要一個半小時。見不到你的話,我到街上逛一下就回去了。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原岡
  坐在新幹線上,原岡回想起昨天寫的電子郵件。
  語氣是不是太強硬了?
  可這實在是窮途末路時想出來的辦法呀。為了調換工作,美佳子與電視台的製作人見了面,從那天以後就不曾與自己有過聯繫。原岡預感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這種預感出自於男人的本能,而這種本能又促使他登上了去甲府的特快列車。
  還有一個星期就到年關了,列車上幾乎座無虛席。原岡面前的位子上坐著一群身穿登山服的年輕人。在中央線上常常會遇到這樣的年輕人。原岡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
  在認識前妻之前,他和一個住在高圓寺的女人有過來往。這個女人是從外地來東京工作的白領,住在當時剛剛流行的單身公寓裡。那種公寓每人只有一個房間,而且非常狹小,從門口走三步就到床邊了。那女人做愛時反應特別強烈,以至於原岡常常隱約聽到過隔壁故意咳嗽的聲音。為了讓那女人小點聲,原岡用手輕輕地摀住她的嘴巴,沒想到她竟狠命地咬住了原岡的手掌……
  難道自己真的是個好色的男人?
  原岡猛然發出了這個疑問。與妻子離婚,再和年輕的女人結婚,人們對這件事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羅曼蒂克,有人說他是在交桃花運。但是原岡心裡明白,人們抿嘴笑著說出的那些話,隱含的意思無非是在說自己熱中於性愛。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說我好色?
  原岡有個高中時代的男同學,後來當了醫生。他結了婚之後,不僅和幾個護士有染,而且還定期地招妓。按他的話說,自己只是想知道,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做愛,她們會有怎樣的臉部表情,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要說好色的話,那種男人才是真正好色呢。
  原岡從一早出發就開始無數次地為此行尋找合適的理由。她是我以前的親戚,我只是出於愛護才去幫她的。既然做了她的介紹人,就有責任去關心一下她找工作的事情到底有沒有著落。儘管如此,似乎仍然有個聲音在輕聲問他:
  「你難道不是個好色的男人嗎?」
  終於到了久違的甲府車站。
  這是個普普通通的地方車站,檢票口設在候車大樓的二樓。車上的乘客大多在這兒下車,所以樓梯變得相當擁擠。可能是星期六的緣故,返鄉的人特別多,都是拖家帶口的,還能看見幾個跑業務的公司職員。

  過年(5)

  「原岡先生,這次的事情真是非常抱歉。」美佳子低頭放下了咖啡杯。
  「那用不著道歉,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嗯……」
  美佳子垂下眼睛,臉頰泛起一陣紅暈,不知是害羞還是生氣。
  「那天去了電視台。他們讓我等了很久,見面時差不多已經六點了。」
  那個製作人邀請美佳子順便一起去吃晚飯。美佳子以為他對自己的印象不錯,心裡還暗自高興呢。她和製作人還有井上一起去了一家在白金的料理店。正在用餐的時候,井上說有急事,中途退席了。飯後,製作人又邀請美佳子去酒吧。喝酒的時候,美佳子給自己的小姐妹打了電話,拜託她們讓她住一宿,打完電話就糊里糊塗地喝起了酒。 後來的事情正如原岡想像的那樣,在回去的路上,那個男人強行吻了美佳子。
  「雖然我吃了一驚,但是說實話,我的確也早有思想準備了,知道這種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這不是結束,一切才剛開始呢。那男人對美佳子說,已經在酒店開好了房間,想必你也是有這份心才跟我出來的吧?
  「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關於這種事情,原岡聽說過一些傳聞,開始以為是胡編亂造的,沒想到如今電視台的人真會那麼幹。
  「會不會井上也是同謀?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可饒不了他!」
  「不會的。我想,井上先生不知道這件事。他說有事情要走的時候,還半開玩笑地說讓我防著點這個男人呢。」
  「如果井上是同謀的話,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頓。」
  原岡大為光火,雙手緊緊地握著拳頭。他非常明白他在心裡強烈地嫉妒那個有可能抱過美佳子的男人。這股妒火在身體裡轉了一圈之後,使得自己也情慾燃燒了。他恨不得現在就緊緊抱住美佳子。
  「但是,我也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
  冬季天黑得特別早。兩人喝著咖啡的時候,夜幕已經悄悄地降臨了。在漸漸暗下來的房間裡,美佳子默默地流著眼淚。
  「我確實對那人獻過慇勤,裝著很高興的樣子,咯咯地笑著,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工作了。那個男人拖我去酒店的時候,我真的替自己可憐。我想,今後就再也不能見原岡先生了。」
  「為什麼不能再見我呢?」原岡說著,非常自然地把手搭在了美佳子的肩上。
  「因為我實在太愚蠢了,我知道自己是一個被玷污了的女人……」
  原岡看到的是美佳子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她的嘴唇已經開始乾裂。
  原岡一把摟住了美佳子。對方像是早有期待似的,將身體軟綿綿地靠了過來。她的髮梢透出陣陣香甜的氣息,原岡心想,為什麼年輕姑娘身上都會散發出這種香味呢?
  「看你說的。你是個好姑娘,誰都會愛護你的。」
  原岡輕輕撫摸了一下美佳子的頭髮,然後抬起她的臉,將嘴唇貼了上去。美佳子絲毫都沒有反抗。兩人經過長久的擁吻之後,互相對視了一會兒,接著又急不可待地尋找起對方的唇舌。此時,房間裡已經罩上了一層薄薄的夜幕。
  原岡伸手碰了碰美加子的毛衣,感覺得到她的乳峰筆直地挺立在那裡,就像保持著立正姿勢的好學生。原岡想是否要把美佳子的手挪開,不料對方卻乖乖地任他擺佈。原岡順勢捋起毛衣,手指從下方開始匍匐前行。在觸摸到峰頂的時候,原岡用舌頭挑起美佳子耳根部位的髮梢,用耳語般的聲音問道:
  「床在哪兒……」
  「在那兒……」
  美佳子手指一動不動,臉也沒有抬起來,羞答答地回應著。
  「我難道真是個好色的男人嗎?」
  原岡最後自己問了自己。
  清晨,原岡家。
  就像花兒突然綻放一樣,原岡猛地睡醒過來。伴隨著身體的清醒,夢也走向了終點。原岡已經很久沒有品味過如此愜意的早晨了。
  那不會是在做夢吧?
  原岡問著自己。
  昨天,在黃昏籠罩的房間裡,他終於抱上了美佳子。如今自己的手指和舌尖還清楚地記得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膚。
  然而,原岡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在那之前,原岡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有理性的人。
  我怎麼會和前妻的外甥女睡起覺來了呢?
  大概是鬼使神差吧。不,不能這麼說,否則美加子就太可憐了。當兩人享受完魚水之歡後,他倆靜靜地抱在一起。美佳子輕輕地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在後面叫你。你回過頭來,臉上的那種神情真有點不可思議……我自個兒都把那種神情想過千百遍了……你為我再做一回那種表情好嗎?」
  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啊。
  原岡心想,雖然她不是第一次偷嘗禁果,可在各種場合都能看出她純真的一面。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可愛的姑娘!
  想著想著,原岡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充滿了活力。他的心情是那樣的輕鬆愜意,往日的憂愁苦悶一掃而空,眼前的世界變得一片光明。
  原岡對這種爽快的心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是戀愛開始的信號。
  戀愛,戀愛,原岡心中自問,難道真的要開始如此令人羞愧的戀情嗎?

  過年(6)

  不管怎麼說,美佳子是前妻的外甥女,何況又比自己年輕那麼多。
  那麼,這只是一場遊戲?
  不,原岡斷然否定了這種念頭。不管自己反反覆覆尋思了多少遍,原岡都不想說這是一場遊戲。美佳子是如此漂亮可愛,自己和她怎麼會只是一場遊戲呢?
  原岡懶懶地開伸展四肢,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幸福」這兩個字。和女人一番雲雨之後,怎麼會有這般純淨的幸福感呢?原岡覺得有些意外。
  哎,真是太愚蠢了,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此刻,一個莊嚴的聲音在心中迴盪:人到中年,切勿迷途!
  就像是接到了信號一般,睡在一旁的典子在床上劇烈地動了幾下,隨即伸手抓住了鬧鐘。
  「已經十點了啊,」典子睡意朦朧地說,「一到了星期天,就怎麼也睡不醒,真是討厭。」
  「你是太累了。這個星期不是天天都很忙嗎?」原岡心中的幸福感還餘韻未消,他非常溫柔地對妻子說道,「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吧?那就沒必要那麼早起來了。」
  原岡轉過臉去,看到典子已經坐了起來。她是個時髦的女人,從來不會穿邋遢的衣服。今天她穿著少女們常穿的那種白色棉質睡衣,不過這是成人的名牌,在領口的地方還繡著精細的圖案呢。和興致勃勃的原岡相反,剛起床的典子無聊地打了幾聲哈欠。
  「這可不行。我還得洗衣服、打掃房間、到花店付錢,事情多著呢。」
  原岡心想,她話裡有話,想必是在敦促自己做家務吧。然而原岡也有自己的不做家務的理由。不是嗎,剛結婚的那會兒,典子對原岡真可謂無微不至,盡心盡力。每次他剛要洗餐具時,典子就會一把奪過海綿洗具,說:
  「這種事情用不著你來做。男人別進廚房,在那裡喝喝茶就可以了。」
  典子可能覺得,說什麼也不能輸給當專職家庭主婦的多惠子。從擦窗戶到親手做飯做菜,她包攬了所有的家務。和典子結婚以後,原岡完全忽視了夫妻倆在家庭中所應承擔的責任。最初的時候,原岡還以為典子是個愛做家務、手腳麻利、凡事都要親歷親為的女人。對於一個為丈夫傾盡全力的女人,任何人都會和原岡有相同的想法。然而好景不長,不久之後典子就滿不在乎地把原岡丟在了一邊,因此兩人之間也多次為家庭瑣事發生了口角。
  現在,原岡要清洗浴室,要去倒垃圾,還要把餐具擦乾。他已經如此退讓了,卻還是不能讓典子心滿意足。原岡的工作也非常忙,根本無暇顧及家務,家裡弄得髒衣服成堆,煤氣灶也油得發粘。
  整天過著這樣的生活,兩人自然少不了矛盾。典子曾經提議兩人各出一半錢,請個家政女工。當然不是每天來,只要每週來兩次打掃一下就可以了。典子說,周圍的雙職工夫妻大部分都委託家政公司請了鐘點工,自己家裡請一個不也挺好嗎?
  對此,原岡堅決反對。他不喜歡別人到自己家裡來。如果是間大房子倒也算了,自己家是租來的房子,而且又不寬敞,根本沒必要讓別人來幫忙打掃。
  還有,原岡不認為自己的家有典子說的那樣骯髒不堪,狼藉一片。典子是個愛乾淨的女人,所以不管工作有多忙,她總會把家裡整理得井井有條。
  要洗的衣服也從來不會堆積如山,讓自己都覺得忍無可忍。問題就出在吃飯上,因為原岡知道典子實際上是不太喜歡做飯的。新婚伊始,典子花心思做了好多次飯,但原岡看得出這對她來說是勉為其難的。因此平常日子原岡基本上在外面吃飯,典子也同樣如此。原岡一直認為,夫妻雙方只要相互諒解,相互支持,日子總應該過得下去的,可典子卻覺得這樣行不通。
  原岡覺得越來越搞不懂典子了。這不,週末早上不美美地睡上個懶覺,反而匆匆忙忙地起床,原岡心想這分明是對自己心懷不滿。
  典子下了床,在屋內隨意走動起來。她穿著半透明的睡衣,臀部在原岡眼前一晃一晃的。雖然典子已年過三十,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贅肉,體態顯得輕盈而又婀娜。她的臀部足以勾起原岡的慾望,不過原岡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
  原岡聽到浴室裡確實傳出嘩嘩的水聲之後,走進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打開電腦,今天一共收到四封郵件,其中一封是原岡從昨天開始就翹首期盼的。
  您平安地到家了嗎?坐最晚的那班車回去,一定累了吧?
  我絲毫都沒有感到後悔,只覺得非常幸福。您可千萬別有思想負擔,反正今後也不會再見面了,一切就讓它過去吧。我會珍藏這份回憶的。
  您看完之後就把這封郵件刪除吧。好吧,那就再見了。
  美佳子
  原岡猛烈地敲打著鍵盤,急不可耐地給美佳子回了一封信。
  什麼叫好吧,那就再見了?這只是郵件結束時的問候語吧?還有回憶什麼的,別開那種玩笑了。我們這才剛剛開始呢。我現在覺得很幸福!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感受到這樣的幸福,簡直是不可思議。我竟然還能再次墜入愛河,這可全都應該歸功於你啊。謝謝你。我們快點見面吧。
  原岡
  打完最後兩個字,原岡奇怪地發出了一聲感歎。因為他想起了四年前曾經也寫過一封相似的情書。那時,電子郵件還沒有如今這麼普及,他是用傳真發給對方的。

  過年(7)

  原岡心想,自己結了婚還能遭遇如此醉人的戀情,真是出乎意外。現在享受到的幸福完全是托典子的福啊……
  原岡不得不承認,情書的內容其實是換湯不換藥,只不過把女人的名字換一下而已。況且,以前信中的那個女人如今正在一旁慵懶地洗著臉,她已經成了自己的妻子。
  前段日子,佑希提出要和原岡見面,但因為到了年底,原岡工作實在太忙,幽會的事情也就一拖再拖。終於在聖誕節的前兩天,兩人抽空見了個面。原岡自然不會空著手去赴約,他帶了一個FENDY牌的手提包送給佑希。在商社工作的男人大多有這樣的特點,那就是對女人所用的隨身物件特別熟悉。眼下這款手提包在市面上十分流行,自己送出去的東西一定能讓對方喜歡,原岡對此頗有自信。
  這是第一次和佑希一起過聖誕節。雖然已經和美佳子有了那種關係,但是原岡不想馬上就和佑希分手。因為今後和美佳子到底怎麼樣還說不准呢。兩個人離得那麼遠,就像電視劇裡描寫的戀人那樣,總有一種要分手的預感。那種突如其來的純粹的戀情會長久延續下去嗎?最近,原岡感到在和美佳子的這段戀情中,似乎摻雜著一種年輕女孩夢幻般的純情,總顯得不那麼牢靠。
  與此相反,佑希一個勁地說要在結婚之前玩個夠,跟她在一起,反而更加容易弄懂她的心思,可以更加放心大膽。
  說起來也許會覺得奇怪,正因為有了佑希,原岡才會不斷地對美佳子流露出萬般柔情。原岡暗自思忖,倘若只有妻子和美佳子的存在,恐怕事態就會變得相當複雜了。
  三角形原本就是不安定的。一旦偏重於三角關係中的某個女人,這種關係剎那間就會動搖。原岡已經有過像離婚那樣的前車之鑒,所以對此應當說是瞭解得十分透徹了。那麼,又如何來維護四角關係中的安定感呢?
  現在,原岡只是和美佳子發發郵件,打打電話而已。不過,他是真心喜歡美佳子的。原岡一直對美佳子說「我愛你」、「我愛你」,這絕對不是撒謊。但不管怎麼說,美佳子總是前妻的外甥女,這段戀情是很危險的。一邊是偷嘗禁果之後燃起的熊熊慾火,另一邊是想早點結束不倫關係的良心發現,兩種心情糾纏在一起,竟讓原岡感覺到出奇的興奮。這種心情當然是無法在妻子身上得到緩解的,於是原岡便常常將慾火發洩在了佑希身上。
  果真,當佑希看到原岡送的禮物時高興得手舞足蹈。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提包重新放回了紙袋。
  「原岡先生真是懂得體貼的男人啊。你對我這麼好,我倒捨不得離開你了。真是傷腦筋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結婚的事比預想的提前了。」
  原來,佑希的戀人終於決定放棄參加司法考試,找份正式的工作。通過父親的關係,他找到了一份待遇相當優厚的工作。
  「他說不想讓我太辛苦了,說早些結婚吧。看樣子他是有些著急了。」
  「即使結了婚,像這樣見個面又沒什麼關係,世上這種事情多的是呢。」
  「可我還是覺得那樣不好。因為,我如果結了婚,是絕對不想成為一個對丈夫不忠的太太的。」
  原岡對眼前這個女孩子的「保守思想」感到難以理解。吃完飯之後,兩人自然又一如既往地出發去情人旅館。他們幽會的那家意大利餐廳位於西新宿,菜的味道不錯。兩人坐的地方不太顯眼,幾乎不可能碰上公司的同事。從餐廳坐出租車只要起步價就到了一家情人旅館。那是二十年前,由一家有名的服裝公司建造的。現在外表雖然有些舊了,但旅館裡面卻很寬敞,裝潢也十分考究。佑希對這家旅館很中意。
  從出租車上下來,兩人站在了旅館門口。那扇在小商店經常看到的自動門打開之後,原岡心裡泛起了嘀咕。因為在標有房間類型的燈牌前,已經站著先來的客人。那是一對年紀相仿的情侶。光憑這點,就讓原岡覺得有些尷尬了。自己雖然覺得看上去還比較年輕,但畢竟比佑希年長十多歲,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倆是一對搞婚外戀的男女。
  在這種場合,客人之間不相互對視是一種禮貌。然而,當那對戀人拿好房間鑰匙時,佑希看到了那個女人的側臉,不禁「啊」地叫出了聲。那女人也朝這裡看了一眼。原岡根本就沒見過這人,她是個大眼睛的女人。那女人嫣然一笑,但不是對著佑希,而是對著原岡。
  「這可怎麼辦呢?」佑希低聲說道,「她是鋼鐵部門的女同事。在公司吃飯的時候經常打照面的。」
  這就糟了,原岡可能沒見過她,但她卻認識原岡。
  翌日,原岡去公司上班時,心情非常鬱悶。他心想,昨天的事情應當不會在一天裡就傳得滿城風雨吧?儘管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女人們都顯得若無其事,原岡還是禁不住打量起她們的眼神。坐上電梯,原岡總覺得年輕女人們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
  「用不著那麼擔心的啦。」兩天後,佑希在電話中輕描淡寫地說道,「說不定這件事情已經傳開了,不過,還沒傳到我們這些臨時工的耳朵裡呢。」
  佑希的這番話既沒有給出任何答案,也沒有給原岡帶來些許安慰。
  「公司裡的流言蜚語倒沒什麼,我擔心的是你男朋友一旦知道了怎麼辦?」原岡顯出很有男子氣概的樣子,接著說道,「你的婚期將至,如果讓他知道了這件事豈不就糟糕了嗎?」

  過年(8)

  佑希回答說,她根本不必介意那種事情。說這話的時候,她只是淡淡地一笑。
  「他做的工作和我完全是不同的領域,他不可能知道這些的。況且他對我死心塌地,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能應付得過來,沒有關係。」
  那句「沒有關係」在原岡的耳邊迴響,透露出年輕女人的厲害,也令原岡感到有些不寒
  而栗。對原岡而言,和這種反覆無常的年輕女人一起墮落下去是很危險的。他知道,流言蜚語應該馬上就會傳到兩個人的耳朵裡。流言這東西,就像氣體一樣,會漸漸地瀰漫到身體四周,令人揮之不去。想要甩開流言蜚語簡直是徒勞的,周圍的人們都在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呢……想到自己所要面臨的窘境,原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現在,能夠挽救自己的只有過年放的那幾天假期了。原岡相信,幾天假期一過,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一定會失去傳播能力,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時,典子出行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她是個已經習慣了旅行的女人。原岡心中胡亂猜疑道,說不定這次典子早就準備好行裝了吧?話說回來,他對和佑希交往這件事也已經感到非常疲憊了。畢竟妒忌也是需要體力的呀,原岡哪裡來那麼多精力呢。如今他既要和內心的諸多雜念鬥爭,又要拚命克制自己不把胸中的慾火發洩出來。看樣子,這次的事情從最初就注定無法兩全其美,必須放棄一些東西才行呀。
  如果典子和那個男人在美國相會的話,或許是件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他倆特地遠道前往國外相會,自己也就鞭長莫及了,這種想法常常在原岡的心頭掠過。但如果典子是在自己附近和男人幽會的話,那就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了。
  反正現在也沒工夫考慮典子的事情,還是先想想自己該怎麼辦吧。
  原岡犯愁起來,如何解決和佑希的事情才好呢?同時,他又意識到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美佳子。
  因為聖誕節沒有見面,原岡給美佳子送去了賀卡和玫瑰。
  送花的那家店,可不是那種只要出錢就能在全國各地配送的普通花店。那家花店在赤阪,是法國一家知名花店的分號,經常有大公司光顧,品位非常高,當然花的品質也與眾不同。就拿玫瑰來說,看上去簡直就像蛋糕上點綴的精美糖花一樣,含苞待放,真是完美極了。原岡訂了三十朵玫瑰花送給美佳子。他原先想送名牌的手提包的,但轉念一想,像美佳子那樣的女孩可能更喜歡鮮花吧。事實也正如原岡所料,聖誕節前夜他就收到了美佳子的電子郵件。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玫瑰花。那些花裝在一個非常精美的盒子裡,打開盒子時,我覺得自己就像外國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
  真是非常感謝您。聖誕節前夜,原岡先生在哪兒呢?一定是和家人一起愉快地過節吧?這些日子,我想您一定是把我給忘了。正難過的時候,收到了您送的玫瑰花,真是太高興了。玫瑰就像是在夢中見到的那樣,淡雅的乳白色簡直太美了。這種玫瑰花叫什麼名字呢?我得去查一下圖鑒了。
  美佳子
  原岡心想,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一起過過年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當然,必須如實告訴她自己的妻子不在身邊。就這麼個單純的女孩子,想必她也不會不樂意的吧。想到這裡,原岡迫不及待地給美佳子發了電子郵件。
  美佳子接連給原岡回了兩封電子郵件。
  您問我正月的打算,是這樣的,除夕那天有檔特別節目要做,元旦雖然休息,但第二天有我的常規節目,所以就不打算回媽媽那裡了。我媽媽正為這事發牢騷呢。不過這是工作,也沒有辦法呀。
  美佳子
  原岡先生的來信,我讀了好幾遍。您說正月要到山梨來?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還是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過年,所以打心眼兒裡覺得寂寞。您也知道,山梨這地方冷得出奇,我覺得特別孤單,心裡就特別想著喜歡的人。沒想到您會來到我身邊,真是太喜出望外了。
  但是,您提議到溫泉去住一天的事,我覺得有些不方便。山梨的溫泉太有名了,現在預約的話,恐怕已經沒有房間了。而且我經常在電視上拋頭露面,就算這麼個鄉下地方,有很多人都會認出我來的。
  讓您費心了,非常抱歉。作為補償,我會竭盡全力為您做些好吃的東西。不過,我從來沒有做過年夜飯。我媽媽說會用快遞送些菜過來的。我覺得讓您吃那些東西實在太過意不去了,所以我打算明天就去書店買烹飪書學習學習。到時候請您品嚐我做的美味佳餚吧。
  美佳子
  實際上,原岡之所以安排這麼一個令自己興奮的計劃,那是因為自己從內心裡想逃避面臨的種種不安。
  典子出發去紐約的那天,原岡公司裡的工作都已告一段落。這些天,公司裡關係親密的同事們大多會結伴出去喝酒。特別是年輕人,說不定還要鬧個通宵呢。
  「原岡先生,我先告辭了。祝您新年快樂。」
  原岡一抬頭,見是野田加代子在對自己說話。她是科裡的女職員,平時工作幹練,明顯高人一籌。此時,她正準備起身離開辦公桌。

  過年(9)

  「野田小姐,也祝你新年快樂……接下來,該和朋友們去喝酒了吧。」
  「是啊,今晚我們要搞個辭舊迎新的卡拉OK大賽呢。」
  加代子已經過了三十五歲了。雖然錯過了結婚的大好時機,但在公司裡拿到的薪水不錯,她也沒有要辭職的打算,整天過得自得其樂。如今像她這種類型的女人還真不少呢。女人
  到了這種年齡幹活最賣力,因此男同事對她們都不敢怠慢。相比之下,打雜的年輕女職員最讓人不放心,做起事來遠遠不及像加代子那樣老資格的女白領。科裡的四個女職員以加代子為中心,組成了一個「四人幫」,隨著年齡慢慢增長,她們的特徵也越來越明顯,那就是誰都沒有結婚。
  「你們真是精力充沛啊。正月裡會去哪兒玩呢?」
  「是啊,我們打算一起去越南玩。根本小姐暑假時去過那裡,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所以大家就決定一起去了。」
  「你們好玩的地方知道得可真不少啊,我看著都羨慕死了。」
  「哎呀,您說哪兒的話呀。」
  加代子說話的時候,出奇地瞪大了眼睛,讓人明顯覺得話裡有話。
  「原岡先生才是每天過著開心的日子呢。」
  原岡頓時悟出這個女人已經知道他和佑希的事了。自己和臨時工的緋聞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傳到加代子的耳朵裡,這點連想都不用想。男女之間的事情,一般總是先在女人中間傳得沸沸揚揚,然後再一點一點地傳到公司的上層那裡去的。
  原岡想起了酒井的事情。
  他是公司的本部長,可謂一路平步青雲,仕途坦蕩。前幾年,由於各方面的關係處理不當,公司的經營狀況很混亂,有人便說是酒井撥亂反正,把公司的業務納入了正軌,為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傳說他很快就要陞遷為常務董事了。酒井是原岡第一次婚姻的媒人。那時酒井剛當上副部長,原岡也因此有了靠山。在公司裡,很多人把原岡看做是「酒井派」的一員。
  然而原岡最後卻拋棄了這段婚姻。當時他是懷著極其羞愧的心情向酒井報告離婚經過的。但是後來當他準備和典子再婚時,他簡直無法在酒井面前抬起頭來了。
  「這次沒有介紹人了吧?」酒井這麼調侃道。
  原岡感到他話裡有刺。又覺得自己大概過於敏感,在胡亂猜疑。最終,原岡還是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原岡想起了大概半年以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那天為了應酬,大家去了銀座的一家俱樂部。說是銀座的俱樂部,其實也並非那種時髦、高級的地方。那家俱樂部已經開了十多年,主人是過去在歐亞物產公司秘書科工作過的一個女職員。因為那裡的氣氛無拘無束,而且還給歐亞物產公司打很大的折扣,所以公司裡那幫人成了那兒的常客。最近,只要公司在銀座有應酬,就盡量上那家俱樂部,這幾乎已經是不成文的慣例了。有一次原岡帶著客戶去那裡的時候,正巧酒井一行人也來了。原岡招待的客戶跟酒井很熟,兩撥人自然而然地就聚到了一起。
  以前,酒井是原岡的頂頭上司,兩人接觸起來沒有太大的拘束,不過倒是很久沒在一起喝酒了。轉眼之間,酒井加官晉爵,身居要職,和女人調侃起來也變得駕輕就熟。不知談到哪個話題,一個和原岡相熟的女招待說:
  「原岡先生可是一點都沒有變。他的樣子和我剛來的時候一樣,一點都不顯老。」
  「嗨,那是因為他是個摘花人呀。」
  酒井話剛出口,知道此話含義的公司同事和女招待頓時哄堂大笑。不知所云的客戶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帶著一臉的困惑問道:
  「什麼?原岡先生是摘花人?」
  「是啊,他外面看上去挺正經的,暗地裡對女人可有一套啦,厲害著呢。」
  其他人都嘻嘻哈哈的,只有原岡才能體會到話中的尖酸刻薄。說起來,酒井的妻子是一個身材瘦弱、長相寒酸的女人。當初原岡結婚的時候,她作為媒人的太太出席了婚宴。記得那天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正裝和服,然而原岡的母親不屑一顧地說:
  「她穿的是最便宜的出租禮服。」
  那身打扮著實讓人大跌眼鏡。不僅如此,她的髮型明顯是沒去過美容院,自己隨手梳理的。作為一個商社職員的妻子,自然應當打扮得漂亮時髦,與身份相稱才是。更何況,她丈夫又在公司裡擔任著一官半職呢。可酒井夫人卻打扮得實在不合格。原岡無論如何無法理解酒井為什麼會甘願滿足這麼一個邋裡邋遢、毫無風采的女人。正因為有這麼一段故事,所以原岡常常想,是不是自己的這個想法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讓酒井察覺到了?
  原岡擔心自己和佑希的事情傳到酒井的耳朵裡會怎麼樣?在商社裡,人們對於男女關係一向是輕描淡寫的,公司裡發生越軌的戀情也並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情,多數人不會去大肆聲張。不過,和臨時工的不倫之戀則是要遭人白眼的,這是不爭的事實。因為公司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臨時職員是「外來人」,對那種女人下手,明擺著是在仗勢欺人,以強壓弱。相反,和公司裡正式錄用的女職員交往倒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在公司裡,原岡可是個「名人」。他和妻子離了婚,經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又和年輕女人結了婚,這些事情在公司裡人盡皆知。那麼一個色色的男人現在又和臨時工搞到了一起,周圍的人自然會在一旁指指戳戳,話語尖刻了。

  過年(10)

  原岡想起了和自己同期進公司,後來又被調去別的分公司的男同事們。他們並沒有犯像自己這樣的「生活問題」,但也在一槍不發之中一個一個地消失了。原岡可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然而他對自己的將來確實沒有把握。
  原岡估計,自己和佑希的事情已經傳到像加代子這樣一批人的耳朵裡去了,現在只能暗暗祈求別再繼續擴散下去了,特別像酒井那種人。
  「那是因為他是個摘花人呀。」
  「他外面看上去挺正經的,暗地裡對女人可有一套啦,厲害著呢。」
  酒井說過的那些話迴盪在原岡耳畔,一切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似的。原岡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是個如此謹小慎微的男人。與此同時,心中越來越感覺到不安。為了打消這個不安的念頭,他給美佳子寫起了電子郵件。
  美佳子說要給我做好吃的,那真是太高興了。能和你一起過元旦,是我莫大的榮幸。如果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過年的話,也會讓我百般擔憂的。
  不過,你也不必太費心,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就行了,其他什麼都不重要。我打算除夕白天就上你那兒去,你不用來接我。如果能夠事先把地圖給我,應該可以找到你的住處的。
  好吧,就等著跟你見面了。現在對我而言,能和你見面是惟一的希望和快樂。
  原岡
  除夕那天上午,列車比想像中的還要擁擠。坐車的人都是些上班族,到了年關便匆匆忙忙往家裡趕。車上的普通坐席差不多擠滿了,行李架上也堆放著裝滿新年禮物的紙袋。
  原岡暗自思忖,像自己這麼一個有妻室的人,偏偏跑到情人那裡去過元旦,真是傷風敗俗。恐怕整輛車上也就自己一個人是在大年三十去會情人的吧。
  原岡出門的時候,考慮到典子可能會打電話回來,便把電話設置到了錄音狀態。典子在去成田機場之前,似乎覺得有些對不起原岡,還問過他:
  「要過年了,你怎麼打算?」
  原岡的回答當然是:「到母親家裡去過。」而且,他也是這樣告訴母親的。這樣的答覆合情合理。至今為止,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典子一般是不會輕易打電話到原岡的母親家去的。
  原岡常常聽周圍的人說,再婚的妻子和公婆的關係大多處理不好。雖然前妻和公婆的關係也不怎麼好,但是第二任太太和他們的關係就更加糟糕了。再說原岡是為了典子才離婚的,因此公婆看待這個媳婦的心情難免會變得更加複雜。原岡思前想後,決定還是住得離父母稍遠一些為好,可母親卻大為光火,固執地認為這是典子出的餿主意。
  哎,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原岡告訴自己,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到甲府了,再過幾個小時,就可以摟著年輕貌美的美佳子了。女人的身體就是在這剎那間最令人嚮往的。因此,人們才會去戀愛,才會孜孜不倦地追求女人。今年對於原岡來說,是個多事之秋。已經到了除夕了,那些叫人頭疼的問題卻一個都沒有解決。不僅如此,有些事還變得越來越糟。然而,今天晚上原岡又可以擁著美麗的姑娘共度良宵了。在這種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得到的幸運面前,天大的問題也都會變得微不足道了。
  不一會兒,列車就到了甲府。在車站前,原岡坐上了出租車。美佳子事先把地圖傳給了原岡,因此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美佳子住的公寓。原岡下車之後,感到一陣在東京從未遇過的寒氣迎面襲來。這裡的空氣很清新,正因為如此,空氣中的那股涼意就能在頃刻之間滲入肌膚。這種寒冷的意境與原岡此時的興奮心情十分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原岡想到馬上要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幽會,心裡既緊張又興奮,「撲騰撲騰」地跳個不停。這個慾望在短時間內變成了一個非常單純的行動。當原岡乘電梯來到樓上,一見到為自己開門的美佳子,就緊緊地抱住對方,狂亂地吻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會坐下一趟列車呢……」長長的熱吻之後,美佳子撅著嘴說,「我還沒有好好地化妝呢。」
  「哪裡沒化好?我來檢查一下吧。」
  原岡輕輕抬起美佳子的臉,用手指撫摸著。美佳子的臉上無疑已經略施粉黛。她的睫毛很長,嘴形也相當漂亮。
  「太美了!為什麼要騙我說沒化好妝呀?」
  原岡挽著美佳子纖細的腰肢,說話間,手上略微使了些勁。
  「我說的是真的呀。睫毛膏都還沒塗呢,頭髮也沒好好梳過……我沒想到你來得這麼早。」
  「來得早不好嗎?」
  「我可沒有那樣說呀。」
  「你真是個壞孩子,不但會瞎說,而且心眼還那麼壞。」
  「真討厭……」
  「……」
  當天晚上,不用說,兩人狂熱地做愛。幾乎沒有合眼,就迎來了新年的曙光。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呢?
  美佳子做著過年吃的煮年糕,原岡則幫著準備節日的菜餚,儘管這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兩人坐到了美佳子家的餐桌上,說了聲「新年快樂」之後,便用帶來的香檳相互乾杯。
  「嗯,美佳子特地做的那道菜呢?」
  「不知道。」
  美佳子撅起了嘴。雖然她在電子郵件裡說過要做個什麼菜,可整天忙忙碌碌,哪有工夫做?最後只好去店裡買了點鮭魚和奶酪。

  過年(11)

  「瞧這個,美佳子。」
  原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給你的新年禮物。」
  這是一對鉑金鑽石耳環,大小也是現在最流行的。美佳子一打開包裝盒,就高興地叫了起來:
  「啊,太漂亮了。我就喜歡這樣的耳環,還想到東京去買呢。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個?」
  美佳子那又蹦又跳的樣子真是天真可愛,與兩個小時之前那個淫蕩的女子簡直判若二人。
  「聖誕節時你送給了我美麗的玫瑰花。現在又給了我這麼漂亮的耳環,我要一輩子好好愛護。真是太謝謝了。」
  「美佳子,我是真心誠意的。」
  美佳子擺弄著耳朵的手停了下來。
  「這絕對不是在玩遊戲。我愛你,真的愛你。我知道你也是真心的。」
  在原岡面前,美佳子瞪大雙眼,重重地點著頭。
  「可我家裡有老婆。你也知道,她是我的第二個老婆。離一次婚還沒什麼,再想離婚就難了。別人會說,這個男人在想什麼呀,真是個王八蛋,那做人就一點面子也沒有了。」
  這次美佳子沒有點頭。
  「男人,不,女人也一樣,總是後悔自己找錯了妻子或者丈夫,就像戲演到了一半,發覺角色搭配錯了。可大多數夫妻都忍氣吞聲,心裡想著不該這樣,結果還是湊合了下去。我可受不了這種事情。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阿姨的悲劇了。」
  從自己嘴裡說出的「阿姨」兩字令原岡打了個寒戰。因為他覺得或許自己和美佳子真的犯了那種不可饒恕的罪孽。我們之間是在近親相奸嗎?別犯傻了,自己離婚以後過了很長時間才偶然認識這個姑娘的。
  「現在,我跟你在一起,已經再也不想離開你了。說這話絕不是在騙你,可我沒法給你承諾。」
  此時,美佳子流露出了可憐的目光。這種眼神分明是在抗議自己所受的不公正的待遇。
  「這麼說你沒有辦法離開現在的太太了?」
  美佳子在說「現在的太太」這幾個字時,語氣中帶著挑釁。
  「所以我才這麼說來著。對於一個工薪族的男人來說,離兩次婚太說不過去了,所以……」
  「所以怎麼樣?」
  原岡無計可施地說:「所以,你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見對方臉上顯出了幾分悅色,原岡頓時鬆了口氣,又開始多嘴多舌起來:
  「別的問題還多著呢。你我眼下還是叔侄關係,多惠子如果知道這件事,可真的要氣瘋了,到時候別人會怎麼想?反正我倆要理清的事情多得很呢。」
  原岡發覺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誤。在這種場合,絕對不能將「我倆」這樣的字眼掛在嘴邊。這個字眼一旦說出了口,房間裡的兩個人就成了「同案犯」。
  「別擔心我這邊,」美佳子微笑著說,「我有的是耐心,反正也不知等過多少回了。」
  儘管原岡知道自己失策了,但他決定橫下一條心,反正事情也已經無法挽回了。在明天回去之前,他只想把面前的姑娘抱得更緊、更緊。要達到這樣的目的,就非得多少說些甜言蜜語才行呀。


  第五章 對 質

  對 質(1)

  新年的假期結束了。
  對原岡而言,留給他細細回味這段假期的時間連一個星期都沒有。因為一開始上班,就有堆積如山的問題等著他去解決。
  首先是和佑希的那件事情。
  和佑希去情人旅館的時候,不巧被公司的年輕女職員看到,非常失態。雖然在原岡工作的那家商社裡,女職員只能充當助手,而且同事之間的戀愛和公司內部的婚外戀也早已司空見慣,但是「對臨時工下手」的說法卻夾雜著某種特殊的含義。這意味著誰要是犯了這一條,不僅是作為男人的道德標準,而且連作為公司職員的資格都會受到質疑。
  最近三四年,歐亞物產公司在日漸不景氣的情況下,減少了正式女職員的錄用名額,轉而傾向於僱傭臨時工。但是公司裡的女職員也不辭職,長此以往女職員的年紀就變得越來越大。她們和臨時工身處一個辦公室,相互之間的關係卻未必融洽,磕磕碰碰的事是經常有的。
  正式職員和臨時工在吃飯的時候,即便去同一個食堂,也不會同桌吃飯,而是自顧自地分開入座。下班的時候兩撥人更是各自結伴回家,互不相干。原岡和佑希的事情對那些正式的女職員們來說,無疑是茶餘飯後絕妙的談資。
  已經結了兩次婚了,還想嘗嘗臨時工的鮮味,那算是什麼男人呀?
  原岡似乎聽見女職員們在這樣竊竊私語。作為男人,一旦被周圍的女職員橫加指責的話,那可不是輕易就能矇混過關的。至今為止,原岡在她們面前向來都是注意分寸的,時常還施以小恩小惠。
  到海外出差的時候,他不曾忘記給她們帶些小禮物,平時還時常自掏腰包請她們吃飯。原岡付賬的時候總不拿發票的,這樣的舉動被敏感的女職員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們都由衷地對原岡說:
  「非常感謝您請我們吃飯,讓您破費了。」
  即便不看在這個份上,原岡經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和自己心愛的女人結了婚,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贏得她們的好感了。然而,和佑希的事情敗露之後,不知道自己在她們心目中的地位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原岡心裡實在沒底。
  休假後剛開始上班的那天早晨,原岡有意識地選了一條素色的領帶。他不僅有海外工作的經歷,而且又是干服裝這行的,因此對穿著打扮頗為講究。平時,領帶當然是選意大利產的那種色彩鮮艷的款式。典子和前妻都稱讚過原岡,說他人長得並不高大,卻很適合帶那種花團錦簇的領帶。這在日本人群中是很少見的。然而,那天早晨原岡卻選了一條多年未帶的藏青色領帶,上面錯落有致地印著細小的菱形花紋。打領帶時,絹質的面料發出「嘶嘶」的聲響,原岡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明哲保身」這個詞來。
  是啊,所謂明哲保身,第一步就是要做到不引人注目。
  原岡這麼想著,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似的。他意識到現在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謹小慎微,一種悲哀和羞恥交加的情感不禁湧上心頭。當然,其中還摻雜著些許莫名的安心感,反正自己就是這種人了,這樣就不會覺得自己有什麼抬不起頭來的事了。
  開什麼玩笑呀?這時,有一種更為強烈的念頭掠過原岡的腦海:沉溺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可不行。男人,一個工薪階層的男人如果甘願沉淪於那份安逸而又荒唐的生活的話,那麼一切不就全都完了嗎?
  那麼大家就走著瞧吧。
  原岡像女人般看著鏡中的自己。鏡子中照出的是一個圓形臉、長相平凡的男人。膚色還很紅潤,不過是單眼皮。對於喜歡這樣長相的女人而言,一定會說他很討人喜歡的。遺憾的是,他的身材並不高大挺拔,所以稱不上什麼美男子。
  那麼,原岡的相貌條件不算很好,可又為什麼那麼招女人喜歡,那麼容易惹男人嫉妒呢?
  原岡想起了上司評價自己的那句話:「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可他對女人是很有一套的。」話語中分明不含好意。如果讓他知道了自己和佑希的事情,那麼今後的攻擊不知道會變本加厲到什麼程度呢。
  第一天上班,照例與客戶互致問候。這些事告一個段落之後,原岡開始整理那些寄到公司裡來的賀年卡。這時,公司裡的內線電話接了進來。
  「喂,中午一起去吃飯吧。」
  打電話的那人叫仲村,是和原岡同期進公司的,兩人還同時升為科長。以前兩人經常在一起喝酒,但是最近各忙各的事情,自然沒有機會碰面。然而幾年下來,每當新年伊始或者長假過後,他倆總要以交流情況為名,一起吃頓午飯。
  因為是正月,所以不妨奢侈一些。兩人去了附近的一家日本餐館。生魚片、煮菜、茶碗蒸蛋等,菜一個接一個地上來,都是些美味絕倫的佳餚。吃這些菜每人得花兩千八百日元,難怪客人寥寥無幾。因此,原岡和仲村坐在靠角落一張四人用的餐桌邊悠閒地喝著啤酒。
  「慢慢喝吧,就說是和客戶一起吃飯。」
  酒量不錯的仲村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原岡面前卻還有半杯酒一動未動。帶著素色領帶的原岡,今天可沒有什麼心情喝酒。
  仲村不會是有心想要盤問我和佑希的事情吧?
  哪兒會呢?原岡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仲村可不是個愛管別人閒事的人,自己也實在太多慮了,想到這裡,原岡不禁暗自苦笑。

  對 質(2)

  「哦,遠籐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仲村邊問邊給自己滿上了第二杯啤酒。那個叫遠籐的也是和原岡同期進公司的。
  「聽說他從四月份開始就被調到歐亞物流公司去了。」
  「不會吧……」原岡覺得頗為意外。
  遠籐是東京大學經濟系畢業的高才生。如果說他早早地出人頭地,被公司重用,那倒還差不多。誰會想到,他竟然會被調往底下的分公司,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遠籐自己都吃驚得不得了,說自己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呢?我想,這傢伙可能也是泡沫經濟的犧牲品吧。」
  現在公司有不少人在議論,為什麼泡沫經濟時代歐亞物產公司會那麼盲目地四處擴張?為什麼浪費了那麼多錢?如果不去涉足那些新業務,雖然談不上現在日子會有多麼好過,但作為一家有名望的商社,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經營下去吧。以前,在公司裡,遠籐是個被公司上下都看好的人物,當時他就在新業務部門任要職,現在遠籐則不得不承擔失敗的責任,成了無辜的替罪羊。
  「我們公司的情況可能比想像的還要糟糕呢。」
  仲村向來比原岡消息靈通,只見他突然壓低嗓門說道:
  「據說要向銀行融資,就得裁員八百人呢。」
  「八百人啊……」
  儘管歐亞集團旗下的銀行從前年開始就為公司撐腰,但沒過多久,公司還是裁員了近千人,媒體對此也作了大肆的報道。
  「哎,我們公司的經營決策層簡直是一幫混蛋,竟然糊塗到這種地步……像我們這種最得力的人都要被迫辭職,或者調任,這樣下去公司也撐不了多久了。」
  原岡聽完此話頻頻點頭,同時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心裡明白,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犯任何錯誤都會斷送自己的前程。
  那天晚上,典子從成田機場回到了家中。
  「這次去美國真是明智的決定啊,」她脫下外套,大聲地說道,「一直聽人發牢騷說好日子不會再有了,可是去了紐約才知道人家真的厲害呢。那裡處處充滿了活力。不管哪家餐廳都預約爆滿,要是事先托當地的朋友安排一下就好了,我們一時馬虎,結果整個旅程差不多都在啃漢堡包。」
  對於妻子的滔滔不絕,原岡根本就是心不在焉,滿腦子只想著遠籐被調往分公司的事情。記得仲村最後說了一句,我們兩個明天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原岡連連點頭,表示深有同感。僅僅過了十個小時,原岡哪來心思去聽妻子談紐約餐館裡的事情呢?
  「先別提餐館的事情了,你和那些大牌作家見了面沒有?」
  原岡用相當厭惡的口氣問道,可典子似乎全然沒有領會。
  「啊,很有收穫哦。雖然不可能見到所有的人,但是跟那個得過普利策獎的人取得了聯繫,感覺真不錯呀。他也覺得不能忽視日本市場。這人對日本的因特網很關心,真不愧是大作家。他好像也想跟斯蒂芬?金一樣,直接把書送到讀者手裡。反正和日本作家的想法完全不同,太有意思了。」
  原岡真想問她,所謂的日本作家是不是包括那個叫淺沼裕介的男人?典子不在的時候,原岡去了別的女人那裡,而且享受了好多次魚水之歡。那時候,對妻子的嫉妒自然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滿腦子只想著美佳子,根本沒有工夫去考慮其他的事情。儘管如此,現在看到妻子活脫脫地站在自己眼前,所有的氣惱、鬱悶、痛苦、嫉妒重又湧上心頭。
  「你那個會兩國語言的朋友,翻譯得怎麼樣?」
  原岡裝作若無其事地試探道。
  「那個人啊,問題可大著呢。」
  典子猛地一下坐在了沙發上。她看上去好像非常勞累,不過這種舉動對她而言,實在有失優雅。
  「雖然那個會兩國語言的人是從國外回來的,但她的外語水平也不過如此。再說她專業知識也少得可憐,所以沒能很好地傳達我的意思。我也是懂英語的,在旁邊聽得心急火燎。本來想拿三島來作比較的,哪兒想到三島由紀夫的書她一本都沒讀過,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反正我打定主意了,下次去的時候再也不需要什麼翻譯了。」
  原岡本來想去替她倒杯咖啡的,但典子的嘮叨讓他覺得心煩,索性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了。這時,典子站起身,走進了櫃檯式廚房。原岡看見典子往杯子裡倒水,接著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了下去。
  一瞬間,原岡打心眼裡討厭起妻子來。
  這個女人,算什麼意思呀!
  就算自己口渴了,也該到廚房裡倒上兩杯茶吧?應當把其中的一杯拿到他的跟前才對。但是,典子只顧一個人喝完了杯子裡的水。原岡心裡十分清楚,妻子對自己已經一點都不關心了。夫妻二人坐在沙發上東拉西扯地說了那麼多話,自然會口乾舌燥,可做妻子的竟然只顧自己喝水。
  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不一會兒,典子就進臥室換衣服去了。大概在收拾旅行箱,過了好久都沒出來。原岡實在口渴難忍,可又不想喝帶漂白粉味道的涼水,便很不情願地伸手去拿水壺。那水壺裡的水也是原岡事先沖好的。
  才剛摸到水壺,電話鈴響了。原岡拿起台上的電話。
  「喂喂,我是美佳子。」
  到底是做播音員的,聲音通過電話傳過來還是那麼悅耳動聽。

  對 質(3)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電話?」
  此話一出,原岡心想,這下糟了,在情人打來電話的時候怎麼能說這樣的話,這可絕對是犯大忌的。不管怎樣補救,這話裡總含有責備的意思。果然,美佳子察覺出來了。
  「啊,對不起,您太太回來了吧。我還以為她再過兩三天才回來呢。真是不好意思。可
  光發郵件太沒意思了,真想聽到您的聲音。」
  美佳子在電話裡一如既往地表現得很可愛,尤其是在說後面那些話的時候還特別加重了語氣。
  「沒關係,你不必介意。」
  原岡說著,用眼睛瞟了一下臥室的房門。估計典子在裡面還得花上些時間吧。但原岡從心裡盼望對方早點掛掉電話。
  「那我掛電話了……我只想告訴你,我有事要到東京去,那麼我再給你發郵件吧。」
  如果就這麼順勢讓對方掛斷電話的話,那什麼事情都解決了,可是原岡卻沒有就此放下電話。因為他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有些冒犯了美佳子,心裡過意不去,想彌補一下,以盡快打消對方心頭的不快。
  「是嗎,那太高興了。大概什麼時候可以來?」
  「下個月在東京有項工作。這裡的一個國會議員要開派對,說是要本地的播音員來主持,我是去當主持人的。」
  「哦?在東京開派對啊。那麼當天時間還是很充裕的了。」
  原岡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明顯響了起來。他一邊盯著臥室一邊繼續說話。他做好了準備,萬一臥室的門突然打開,自己的聲音和樣子也都必須裝得像是在和熟人打電話一樣,決不能讓典子產生絲毫的懷疑。
  「但是,原岡先生好像很忙,我怎麼和您聯繫呢?」
  「哪兒的話,我哪有那麼忙啊。」
  「是嗎……」
  對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太高興。原岡知道,現在美佳子最需要自己像往常那樣說些甜言蜜語,然後再給她一個明確的約會時間。可是眼下原岡實在無法滿足對方的要求。
  「所以,你到時候一定要和我聯繫。具體怎麼安排,我用郵件告訴你吧。我馬上就寫。真的。」
  在掛電話前,原岡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我愛你」。
  剛放下電話,臥室的房門就打開了,典子穿著毛衣走了出來。
  典子的臉在卸了妝之後顯得有些浮腫。螢光燈映照出淡淡的黑眼圈,這樣子看上去非常疲勞。
  「你剛才在打電話?」
  典子不經意地問道。原岡心想,她這話會不會是個圈套?不過好像也不至於。他們住的公寓造得很嚴實,關上門的話,隔壁房間裡的聲音是一點都聽不見的。可是,典子好像的確覺察到原岡在打電話。
  原岡連忙回答道:「哦,和老母親聊了一會兒,沒什麼事。」
  「讓我聽聽不挺好嗎?正月你去她那兒添了不少麻煩,我還想謝謝她呢……」
  「那倒不必了。」
  現在可不能讓自己父母家和妻子有太多的聯繫。由於和美佳子的出軌戀情,原岡正好利用老母親來搗搗糨糊,萬一有什麼事就往老母親身上扯。反正典子是不會自己給婆婆家裡打電話的,預料之外的事情應該不會發生的吧。
  「這是給你的禮物。」
  原岡接過典子遞來的一個名牌包裝袋,可能是放在箱子底部的緣故,袋子已經有些壓扁了。打開一看,是件顏色鮮亮的黃色毛衣。
  「哎呀,是不是太鮮艷了?」
  「哪兒的事。這可是羊絨的,雖說是黃色的,但看上去很高級,很沉穩。我覺得這個顏色和你很相配的。」
  原岡疑心生暗鬼,他覺得妻子對自己的體貼有些蹊蹺,是不是因為在紐約和別的男人鬼混了幾天,出於愧疚才買了這麼貴重的禮物……
  剛才原岡還做賊心虛地懷疑典子是不是偷聽了自己和情人的電話,而現在原岡卻又對妻子產生了猜疑和嫉妒,並且絲毫不覺得有什麼矛盾。
  一個男人愛上了別的女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是由男人的身體構造和本能所決定的——原岡就是這麼想的,根本沒有一點反省的意思。
  即便是同樣的婚外戀,追究起罪孽的輕重來也是男女有別的。
  女人明知那樣做是錯的,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別的男人,因此錯上加錯,就該背負起深重的罪孽。
  然而,男人即使對婚外戀感到有些不妥當,一般來說是不會意識到那是一種罪孽。對一個不覺得自己有罪過的人,是不該說三道四的,也就無所謂什麼罪孽了。只要不被人察覺,一切的是非標準完全可以由自己來決定。
  原岡心想,如果典子和那個叫淺沼的男人一起去了紐約,自己又該如何是好呢?
  最近,原岡對這個問題一直耿耿於懷。要說證據的話,有。那就是有人打來了匿名電話。儘管如此,原岡還是沒有勇氣追究下去,時間就這麼白白地浪費過去了。
  真要深究的話,原岡的確沒有那份閒暇。他自己的事情還千頭萬緒理不清呢。
  不僅有跟美佳子的事,還有和佑希去情人旅館被公司同事撞上的事。想到這一個月裡發生的這些令人頭昏腦漲的事情,真讓他氣不打一處來。好多該做的事情都因此延後了。典子的事情也是其中之一。

  對 質(4)

  原岡心想,如果事實真的和自己想像的一樣的話,自己是不會原諒典子的。然而,眼下自己對事情的真相一無所知。這也好,不知道就不知道了,心裡反倒不覺煩躁了,可以鬆一口氣了。
  半夜兩點多鐘,原岡突然感到身邊有點動靜,於是醒了過來。正好典子回到了床上。
  「你睡不著嗎?」
  「時差倒不過來啊。本來還以為會一點沒事呢。我剛才吃了幾片輕度的安眠藥。」
  「如果是時差沒倒過來的話,最好還是不要吃安眠藥。」
  「沒關係的,這是上次醫生開的藥。」
  典子說著,在雙人床的老位置上躺了下來,兩腿很自然地盤在了一起。她喊了句「好冷啊」,就用兩手抱住了原岡的脖子。
  「我不在,你很寂寞吧?」
  原岡答道「是啊,很寂寞」,隨後貼住了典子的嘴唇。在這種夫妻間盡義務般的親吻中,原岡聞到了典子嘴裡藥片糖衣的味道。
  當然,僅僅吻兩下是不會完事兒的。典子抓起原岡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這分明是發出了想要做愛的信號。
  今天這是刮的哪陣風呀?
  很久沒有和妻子做愛了,連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都記不清了。推算起來,大概是在接到那個匿名電話之前吧。
  難道她想隱瞞自己做過的錯事?
  就像買毛衣做禮物一樣,她這是想利用做愛來矇混過關嗎?
  儘管各種思緒湧上心頭,原岡的雙手還是在典子身上運動起來。此刻,他只知道放縱自己的身體去享受性愛的快樂。
  美佳子給原岡發了一封電子郵件。
  上次真是很抱歉。我沒想到您太太已經回來了,貿然打電話到您家裡。那時,我突然想聽聽您的聲音,想得都難以自制了。真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或許這封郵件也不該再發給您了。
  美佳子
  原岡回了信。
  看你寫的都是些什麼傻話呀。你很清楚我是多麼盼望看到你的郵件。至於電話,你什麼時候打來都行。我可以把電話接到我的工作室,在那裡說話,根本用不著擔心。
  我知道,上次的事情一定讓你受委屈了,我覺得很抱歉。我的小心謹慎都暴露在你面前了吧?不過,希望你能體諒,我這樣小心全是因為不想失去你。我們剛開始交往,我真的十分珍惜這份感情。
  如果可以的話,下次就打我的手機吧,那樣我就不會說出讓你難過的話了。拜託了。
  致愛生氣的美佳子。
  原岡
  佑希沒有再續約,她決定退職了。其實,因為是臨時工,也談不上退職,應當說是合同結束了,沒有再簽新的合同。有人向佑希問起不再簽新合同的理由,她回答道:
  「未婚夫一直在等著我呢。我們決定結婚了。」
  這種回答明顯遭到了非議,公司裡的那些女職員聽了很生氣,覺得分明是衝著她們這些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說的。
  不過,佑希並沒有介意,反而更積極地到處說著自己的婚事。原岡暗自感歎,她這樣做真是救了自己了。因為佑希和自己的緋聞不知被傳播到什麼程度了,現在佑希宣佈結婚,種種流言蜚語就會不攻自破。如果有誰還要拿這件事來開玩笑,只要回答他一句話就完事了:
  「別胡說八道。人家不是有未婚夫,馬上就要結婚了嗎?」
  一個問題總算是解決了,原岡心中暗自慶幸。如今對他而言,有三件事情懸而未決。第一件是懷疑妻子是不是有外遇,第二件是如何與美佳子這位新情人交往下去,最後便是怎麼了結和佑希之間的戀情,儘管兩人交往時間不長,但發展的速度卻相當快。
  這段戀情雖然到最後變得一波三折,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一切都可以順利結束了。因為佑希說了,她是為了和交往多年的戀人結婚才向公司提出辭職的。
  由於佑希不是正式職員,所以沒有正經八百地搞歡送會,只是科裡的幾個年輕人為她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聚會,大家臨別喝喝酒,聊聊天。
  「在我離開之前還能和你見一面嗎?咱們還沒好好告別過呢。」
  佑希給原岡打了電話。
  但原岡拒絕了佑希的這一請求。他知道,如果走錯一步的話,危險就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隨著佑希的離去,自己好不容易躲過一劫,要是再重蹈覆轍,那就實在太愚蠢了。說實話,原岡如此謹小慎微也是迫不得已的。
  此時,原岡的心情頗為愉快。他覺得自己真是聰明絕頂,而且相當走運,所以不由得洋洋得意起來。
  從現在開始,只要在另一件事情上多花點心思就可以了。 所謂「另一件事情」,並不是指典子的「紅杏出牆」,而是自己和美佳子之間如何「細水長流」,進一步地加深關係。當天,原岡就給美佳子發了一封長長的郵件。
  最近怎麼一直不跟我聯絡?我真的很擔心。都怪我讓你那麼不高興,請多多原諒。快調整一下心情,高高興興來東京約會吧。我眼下正在考慮帶美佳子上什麼地方去呢。去那家美味的意大利餐廳好嗎?那裡的風味在山梨可是絕對吃不到的。要不就去銀座新開的法式餐廳?
  你這次去做派對的主持人,到底什麼時間可以結束啊?應該會留出時間和我一起好好吃頓飯的吧。因為餐廳是要提前預約的,請盡快和我聯繫。我等你消息。

  對 質(5)

  山梨的冬天很冷吧。你還好嗎?上次去你那兒之後一直沒見過面,可千萬別感冒了。你工作的時候一定很投入,但是累壞了身體可不行啊。晚上請早點睡覺。不過,睡覺之前你可得想想我哦。
  等待你的回復。
  致親愛的美佳子
  原岡
  美佳子回了信。
  謝謝您的郵件。
  真不敢相信您會這麼想我。上次打電話的時候,覺得您很不耐煩,我感到非常失落。
  我去東京的日程定在了二月二日,星期三。派對從六點開始,那個議員只是想通過開派對來集資,所以大概七點半就能結束了。我八點左右可以去您指定的地方。另外,您讓我每天睡覺前想想心上人,告訴您吧,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您呢。
  就寫到這兒吧。
  美佳子
  原岡看了這樣的文章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他反反覆覆看了四遍,每看一遍都呵呵地笑出聲來。美佳子真是個可愛的女人。她不僅把身體給了自己,還奉上了一顆真心。不知道在哪本書上寫著這麼一句話:「所謂戀愛,就是得到了某個人的充分肯定。」那麼就讓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來肯定自己吧。晚上,她躺在床上都在思念自己,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到幸福的呢?
  為了得到所謂的幸福,人們往往把世間的道德倫常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這樣的幸福面前,就算是自己的妻子也成了不起眼的配角,甚至被當做惡人來看待。
  除了美佳子的郵件外,原岡還收到一些與工作相關的郵件。看著看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其中一封郵件的署名竟然是佑希!
  好久不見了。我辭去工作之後就一直沒有見過您,您現在還好嗎?
  原來想給您打電話的,不過公司裡有很多人聽得出我聲音,所以就給您發了郵件。有件事情比較麻煩,您先不要生氣,聽我把話講完。
  我的未婚夫說他無論如何都想見見您。五天前,有一封信寄到了我們住的地方(其實我們住在一起沒多長時間)。那是一封匿名信,寫著我和原岡先生這樣那樣的事情。寫匿名信的人知道我的住址也就罷了,可他連我未婚夫的全名都知道,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決定下個月在飯店舉行一個小型的結婚儀式,而且已經給公司裡的幾個同事發了請柬。我想他們當中絕對沒有人會寫那麼惡劣的匿名信的,可我未婚夫說無論如何要見到您,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我當然跟他說匿名信裡寫的都是些胡說八道的東西,為了這種事鬧著和原岡先生見面是很失禮的。可他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根本聽不進去。我十分清楚要您和他見面是很失禮的,但請您無論如何幫幫我。他是個單純的人,見過面也就嚥下了這口氣。
  請您多多關照。
  佑希
  原岡心想,對付這麼個毛頭小子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自己首先應當給他一種威嚴和氣勢:我是一流企業的高級白領,有地位,有財產。其次和他說話必須時不時地用一些講大道理的口氣,諄諄告誡他誤解別人是件多麼愚蠢的事啊。通常,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聽了這樣的訓導之後,立刻就會支支吾吾,招架不住的。
  不過,對原岡來說,儘管應付那樣的年輕人不在話下,但亟待解決的問題已經堆積如山,現在佑希又來湊熱鬧,真是麻煩透了。這個月的最後幾天已經夠忙的了,他卻還要再抽出時間來和自己並不想見的兩個人一塊兒吃飯。雖然佑希說「飯錢由我來出」,但到頭來恐怕還是得自己掏腰包埋單吧。
  考慮到免不了要談一些複雜的話題,原岡特地預訂了一家日本餐館的包房。和一般的日本菜餐館不同,那店位於西麻布,裝潢十分講究,味道也還可以。再說那裡的價格比較便宜,環境佈置得既有現代感,又充滿日本情調,所以原岡經常在那裡招待一些不是最重要的外國客戶。
  當然,選在其他的餐館見面也未嘗不可,但在這家店裡原岡被奉為上賓,這樣就可以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炫耀一番,從而佔得先機。原岡的這種想法明顯體現出商社職員的典型思路。
  會面那天,原岡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一些來到餐館,這時佑希和她的未婚夫已經在那裡恭候了。見對方把上座留給了自己,原岡頓時感覺不錯,心想如果對方是個這麼懂道理的人的話,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原岡先生,今天讓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和我們見面,真是很抱歉。」
  原岡注意到,久未謀面的佑希好像改變了髮型。她把頭髮剪成了蓬鬆的短髮,這種流行的髮型和她那五官端正的面容十分相配。
  一瞬間,原岡心中湧起一陣依依不捨之情,一種齷齪的想法也同時蹦了出來,真想和她再睡上兩三次。
  這時,佑希開口說話了,原岡這才回過神來,集中精力聽起來。
  「嗯……這是我的未婚夫石渡正樹。」
  像是要打斷佑希的介紹,那個男的微微低了一下頭,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石渡。」
  男人一邊低頭,一邊狠狠地盯了原岡一眼。原岡的位置和那個男人的位置正好四目相視。
  對方的臉顯得有些傲慢,不過端正的五官多少讓人忽視了他的這種態度。不管怎樣,他的長相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以前,日本電影裡的配角經常會由這種長相的男人來擔綱出演。

  對 質(6)

  「今天在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非常抱歉。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合情理,不過這是關係到我倆一生的大事,所以只能請您來了。」
  對方說出的話十分中規中矩。原岡一直以為佑希的未婚夫是個只知道吃醋的毛頭小子,聽了這番話,不禁方寸大亂。
  「來,先乾了這杯再說。」
  原岡重重地點了點頭,給對方倒了杯啤酒。
  「他這個人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能喝,最多兩杯啤酒也就封頂了。」
  佑希說話的口氣儼然像個賢內助,為男人打著圓場。不一會兒菜上來了。原岡覺得該是切入正題的時候了,便率先發話說道:
  「前兩天遠山小姐給我打來電話,我大吃了一驚。聽說你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裡面寫著我和遠山小姐關係曖昧之類的東西。」
  「就是呀。」
  佑希用力地點頭附和著。與此同時,還對原岡擠了擠眉毛。坐在一旁的石渡想必沒有看到未婚妻的這個舉動。
  「我也吃了一驚。我給在歐亞時關係比較好的人都發了喜宴的請柬,請柬上寫的是我們現在的住址,所以知道地址的也就是收到請柬的那些人了。不過我思前想後,他們中間沒有人會去幹那種事情的。」
  「現在去找元兇也是無濟於事了。如果真想知道你的住址,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到手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石渡的語氣顯得十分乾脆。原岡不禁哀歎,這下完了。原本以為對方是個娘娘腔的男人,只不過懷疑自己的戀人是不是腳踏兩條船,所以才鬧著要和緋聞中的情敵見面。
  看來,事實並非如此。原岡和這個男人見面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完全錯了。對方到底是多次挑戰過司法考試的人,確實有一種沉著冷靜的氣質。原岡說話了:
  「石渡先生,遠山小姐可是個年輕漂亮的大美人,工作又幹得出色,在公司裡很有人緣。像我這種人,一看到美女就找不到方向了。說實話,我確實很偏袒遠山小姐。」
  原岡心裡盤算著,在這種場合自己最好扮演一個有點好色、但又不是太壞的上司。
  「不管怎麼說,遠山小姐在男女關係上被人胡亂造謠,還受到未婚夫的懷疑,心裡的確是難以忍受的,真是怪可憐的。婚禮將至,本來應是最快樂的日子,可偏偏遇到這種麻煩事,真令人同情呀。」
  此時,眼前的佑希雙目已經濕潤。原岡心想,這個女人真的對自己的未婚夫動了真情。剎那間,往事又一幕一幕地在他的腦海裡回放。
  原岡似乎又看到了當初那個軟軟地倚在自己身上的佑希;還有去情人旅館的時候她也是那麼聽話,那麼放縱淫蕩。她曾對原岡說過,她真的喜歡他,說什麼也離不開他了……
  可看看現在的她,對自己的未婚夫那麼癡情,那何必當初呢……
  想到這裡,原岡一口氣喝乾了啤酒,以揮散掉那些在頭腦中翻騰的桃色回憶。
  「不過,石渡先生,今天見了我的面,你應該放心了吧?傳聞中的男人就是我這麼個糟老頭。你心中的疑團也該解開了吧。」
  話已至此,原岡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不高明了。在一個比自己年輕那麼多的男人面前表現出如此謙卑的態度,難道不會被他輕視嗎?或許這樣反而更會引起他的懷疑。
  「總之,你要是再說三道四,我就只能和你較真了。對於一個已經踏上社會的人來說,無端地懷疑別人可是要犯大忌的。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個有老婆孩子的人。」
  原岡終於還是吐出了「老婆孩子」這四個字。然而,女兒是歸前妻撫養的。準確地說,他只是個有妻室的人。不過,也沒必要那麼咬文嚼字吧。
  此刻,石渡的臉部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種表情和剛才認真聽原岡說話的時候有些不同。眼睛和嘴巴兩處的變化尤為明顯。人有這種表情的時候,一般是準備義正辭嚴地說話了。
  「原岡先生,」
  石渡終於開腔了。
  「佑希是個打算結婚的女人。在我最艱苦的時候,她確實給了我很大的支持。我很想完全信任她。你也知道,我是打心眼兒裡愛著她的,如果能夠完全信任她的話,該是件多好的事啊。當初,我看到匿名信的時候只是一笑了之。佑希也說這是別人妒忌她,因為她辭職以後就會結婚,所以別人搞了惡作劇。但是,請你看一下這個。」
  石渡說著,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紙,上面印著用電腦打印出來的文字。佑希也探頭張望,好像這張紙對她來說也是第一次看到的「證據」。
  這張紙交到原岡手裡,他不用看上面的內容就立刻知道這是自己寫給佑希的電子郵件。雖然他表面上故作鎮靜,但手還是禁不住地顫抖起來。
  致佑希
  打那以後,你過得怎麼樣?正準備著當新娘吧。
  看不到你的笑臉,我每天都覺得非常寂寞,就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一直纏繞在我的心頭。
  沒想到見不到你,我竟然會如此地沮喪。為了你的幸福,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懂這個道理,只是心裡感到很難受。你就要成為別人的妻子了,除了妒忌,我更加感到痛惜。當然,這些都是我自作多情、胡思亂想。佑希一定會成為一個賢妻良母,也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

  對 質(7)

  我會把和佑希在一起的美好時光當做一生永不忘卻的回憶。
  再見了,佑希。
  原岡
  這封郵件寫得實在有點多餘。在情人旅館撞上公司同事以後,兩人的關係就不了了之地畫上了句號。由於沒有正式地告別過,原岡覺得有些虎頭蛇尾,便在深夜裡偷偷地發了這封郵件。
  事已至此,原岡對於自己的多此一舉和那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浪漫情懷深感懊悔。他完全沒有料想到,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會讀到這封令人汗顏的電子郵件,而且還將它保存了下來。
  「我的理想是當律師,所以在某些方面很鑽牛角尖。那天,佑希的筆記本電腦就隨意放在那裡,我忍不住想看個究竟。獲取密碼費不了多大力氣。佑希在這方面是非常單純的,我猜想密碼不是用她自己的生日,就是用我的生日。果然被我一猜就中。」
  說到這裡,石渡垂下了眼睛。
  「她把我的生日設為密碼,既然她那麼把我放在心上,為什麼還會背叛我呢?我真的想不通。佑希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曾經竭盡全力地支持我。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那麼多真相,也就不可能再和她一起生活下去了。」
  「你說什麼,你要和我分手了?」
  佑希尖叫道。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剛見面時的沉著冷靜。淺黑色的皮膚也失去了血色,顯得如此蒼白。短短一瞬間,人的膚色竟然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簡直是不可思議。
  「不是的。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你給我點時間讓我考慮考慮吧。」
  石渡安慰著佑希,顯出了溫柔的一面。而坐在一旁的原岡,雖然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但不得不像旁觀者一樣愣愣地看著他倆。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在這裡。
  原岡心想,自己總得說些什麼吧。於是,他便開口說道:
  「不管怎麼樣,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吧……」
  「不該到那種程度的應該是你!」
  石渡斜眼瞪著原岡。那種眼神裡分明充滿著強烈的憎恨。
  「我打算推遲婚禮。雖然這樣做可能會給很多人造成麻煩,但也沒有辦法。原岡先生,我一輩子都會輕視你,一輩子都會恨你的!」
  唉,我扮演的原來是一個「情夫」的角色啊!原岡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作為「情夫」,就該在此時此刻遭到審判。聽到佑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原岡感到週身陣陣發冷。
  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有絲毫的罪惡感,只是覺得倒大霉了,心中難免有些困惑和厭惡。誰多多少少都會有見異思遷的時候,怎麼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會碰到那麼倒霉的事情呢?真是太不走運了!
  原岡再也受不了了,站起身來說:
  「我差點忘了還有事情要做,你們兩個人吃吧。」
  沒過幾天,原岡就對當時的處事方式懊悔不已了。那個做臨時職員,有著幾分姿色的女孩子被未婚夫甩了——這條小道新聞一下子傳得滿城風雨。佑希充其量不過是個臨時工,她的一舉一動竟然會那麼引人注目,這樣的事情真是太稀奇了。更讓原岡詫異的是,有一幫人手裡握著一堆相當準確的情報呢。
  總而言之,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好像成了佑希和她未婚夫分手的導火線。原岡離開那家餐館之後,佑希和她的未婚夫大吵了一架。那個在原岡面前頗有理智的年輕人,等到單獨跟佑希在一起的時候,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滿臉怒氣地在那裡大發雷霆,罵得佑希痛哭流涕。或許店裡的服務生全都看在了眼裡,把這事傳到了歐亞員工的耳朵裡。要不就是當天晚上歐亞的員工在那裡聚餐,恰好目睹了這段充滿火藥味的場面。
  諸如此類的傳言都是阿東告訴原岡的。阿東比原岡晚進公司,是個相當冒失的傢伙,平時口無遮攔,不過說出的話倒還是誠實可信的。
  「那麼真像別人說的,佑希姑娘結不成婚,都是因為你原岡先生了?」
  阿東笑著問道,眼中帶著幾分狡黠。這眼神分明是想試探一下原岡的反應,看看能不能得到答案,然後隨機應變,裝作喝酒胡聊來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
  「別胡說了!」
  原岡無力地一笑,接著說道:
  「我這麼個糟老頭哪來這份精力啊。」
  「哪能呢。原岡先生也算得上是個帥哥哦。現在的太太是個大美人,在公司裡又那麼受女孩子們的歡迎,真叫人羨慕呀。」
  原岡看著對方的嘴巴。因為喝了酒,阿東的嘴唇看上去紅通通,黏乎乎的。原岡心想,從這傢伙的話裡聽起來,這個緋聞大概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吧。哎,這下我該怎麼辦呢?
  想著想著,他裝出喝醉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第六章 冤 家

  冤 家(1)

  美佳子說她是第一次來台場的酒店,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原岡注視著她那可愛的舉動,心中卻在想,這個女孩子的性觀念卻是那麼前衛,叫人難以理解。
  台場這地方,是很受年輕人歡迎的約會場所。生在東京長在東京的美佳子竟然沒有去過台場,那太不可思議了。美佳子有著超出常人的美貌和聰慧,應該不會沒有約會對象吧?美佳子會不會是想取悅自己,才編出這種謊話來的呢?不過,看上去又不像那麼回事。
  有一點原岡覺得難以解釋,那就是美佳子在某些方面表現得和她的身份不太相稱。或許應該說她和現在的年輕姑娘有些不同。倘若她和如今那些女孩一樣的話,又怎麼會愛上自己這麼個糟老頭呢?原岡想到這裡,禁不住苦笑起來。
  原岡在一家法國餐廳預訂了可以觀賞夜景的靠窗坐位。一般情況下,預訂這樣的坐位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不過,如果是歐亞物產公司的人要訂位的話,只要提前打個招呼就行了。因為當初歐亞物產公司的業績還沒有像現在這麼糟糕,為了興建這家酒店,公司可是出了大筆資金的。
  雖然原岡擔心「佑希事件」再度重演,害怕又被公司裡的同事撞見,但他還是一心想要取悅美佳子,便狠狠心選定這家法國餐廳。預訂的時候,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餐廳裡的人打聽,當知道當天晚上沒有歐亞的同事訂位子後,這才鬆了口氣。
  這家酒店生意非常火爆,所以餐廳的價格也相當昂貴。最近公司又在緊縮應酬開支,歐亞的那幫人應該是不會來的。想到這裡,原岡更是放下心來了。
  點冷菜的時候,原岡要了個海蝦色拉,美佳子點了醋溜魚塊。美佳子說,住在甲府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首當其衝的就是吃不到新鮮味美的魚。
  原岡說:「我一直以為,如今日本哪兒的魚都一樣呢。」
  美佳子說:「那就錯了。」
  畢竟是山區,總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就算是去超市,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魚。魚乾、醃魚倒是很多。說到生魚片,種類就少多了,而且看上去像是剛剛才解凍的樣子,不怎麼新鮮。
  美佳子說:「所以說山梨縣的人,都很喜歡吃壽司和生魚片。聽說壽司店的數目之多,按照當地的人口來推算的話,在全日本都排得上前幾位呢。一提到去吃好東西,馬上就會想到壽司。不過,味道實在不怎麼樣。」
  美佳子接著說,真的很懷念東京父母家附近的那家壽司店。雖說那是家開在住宅區裡不起眼的小店,但是可以吃到非常可口的飯團。
  「一直都想吃到新鮮美味的魚,今天這魚真是太棒了。」
  美佳子吃了一口鱸魚,興高采烈地說道。
  原岡知道美佳子不太會喝酒,所以只點了一瓶紅酒。這家店裡有意大利產的紅酒,原岡便選了一瓶中等價位的酒。他向來都覺得不必要在這種細節上講究排場。
  儘管夫妻兩個都在掙錢,家裡又沒有孩子,但是工薪族的男人也就那麼點錢可以自由支配。現在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隨便拿公司的錢來吃吃喝喝了。況且房子已經給了前妻,每個月還得支付小額的贍養費。這樣一來,在情人不怎麼察覺的情況下盡量省錢就顯得尤為重要了。不那樣做的話,關係又怎麼能長久保持下去呢?
  酒錢是省下了,可原岡又用省下的錢訂了間套房。這裡有個內部秘密,只要是歐亞的職員,預訂房間的時候都可以拿到很便宜的價格。本來是不應該在這種有特別優惠的地方搞什麼男女約會的,不過由於酒店方面不會一一記錄,公司那裡自然也就不會知情了。說實在的,這個便宜不討的話,工薪階層怎麼承擔得起這樣高的消費呢?
  吃完甜點之後,原岡在桌子下面一把抓住美佳子的手,把早已準備好的房間鑰匙塞進了她的手心。
  原岡盤算著,這種在電視劇裡常常出現的,讓人覺得難為情的舉動,恐怕對美佳子那樣的女人最為有效。果然不出所料,美佳子的臉上漸漸泛起了紅暈,隨後害羞地低下頭,一言不發。
  「你先到房間等我好嗎?」
  原岡說完,美佳子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就這樣,兩人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餐廳。電梯前什麼人都沒有,原岡便大膽地用手挽住了美佳子的腰。
  「我馬上就來,你可不能睡著哦……」
  「看你說的……」
  電梯的門打開了,裡面出來四個男女。這些人看上去像是從小地方來台場遊玩的,其中一個中年婦女穿著毛衣,脖子上還繫著根小方巾。反正,怎麼看也不像是來這家高級餐廳用餐的客人。他們可能想在酒店某個樓層的走廊裡看看夜景,便隨意地乘電梯上來了。
  原岡先讓美佳子上了那部電梯。自己則等了一會兒,乘另一部電梯下了樓。他這樣做是為了以防萬一,免得碰到熟人。
  在這家酒店裡,通往餐廳等公眾區域的電梯和客房專用的電梯是分開設置的。因此,就算有熟人看到原岡和其他女人一起吃飯,只要隨便找個借口就可以敷衍過去了。如今,已婚男人和年輕女子一起吃飯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即便會被人嘲弄一番,也不至於招人指責。不過,要是在通往客房的電梯裡或者在客房外的走廊裡被人撞見的話,那麼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冤 家(2)

  原岡盡量不去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然而,和佑希的戀情敗露卻使他感到莫大的失敗。所謂「流言蜚語」是無法靠自己的雙手來掌控的。事態發展到了何種程度?傳到了多大範圍?這些對原岡來說都一無所知,只能憑自己的想像來作判斷。儘管情況不妙,原岡仍然決定以樂觀的態度來面對現實。
  他一個勁地對自己說,這件事沒什麼了不起的。過不了多久,人們就會把它忘得一干二
  淨,最多也只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隨便說說罷了。如果不是這樣,那「佑希事件」才剛剛發生,自己怎麼又和別的女人幽會呢?
  不,這兩件事情不應該扯在一起,原岡念頭又轉了回來。因某個女人而引起的不安和煩惱,用另外一個女人柔軟的肉體來加以安撫是最好的方法。在這個世界上,有些男人在男女問題上碰到麻煩的時候,總會想方設法從另外的女人身上尋找安慰。通常這種做法會被人懷疑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可原岡卻頗能理解他們。當男人無憂無慮地抱著自己熟悉的異性身體時,他那孤獨的心靈就足以得到慰藉了。女人的肉體是單純的,它可以把男人從紛繁的感情漩渦中拯救出來。
  原岡一邊想著,一邊為了打發時間在大廳裡悠閒地踱起步來。通過一面玻璃牆可以眺望東京灣的夜景。此時此刻的東京灣拱橋猶如女人頭上的飾物,發出鑽石和鉑金般絢麗奪目的光芒。
  原岡不禁估算起至今為止為多少女人買過寶石。不過,想來覺得寒酸,買的都是些不足掛齒的東西。買給典子和前妻的結婚戒指,以及她們生日時送的禮物,雖說都是名牌,但都是些仿真品。就算是真的東西,也只不過是些小碎鑽而已。想到這裡,原岡不禁有些洋洋自得起來。在這世上,多少男人如果不買昂貴的寶石給女人,就討不到女人的歡心。可自己呢?只是為女人做了一些工薪階層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沒想到收到的成效竟然如此顯著。
  原岡不願多想和佑希的那些事情。他只想著在這幢樓裡有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正等著自己呢。就是那個再過三十分鐘便可以摟著她,對她為所欲為的女人。原岡年輕氣盛那會兒,要是遇到這樣的情形,一定會心急如焚地跑著去坐電梯了吧?如今,原岡則故意慢悠悠地邊閒逛邊看夜景。他喜歡這份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悠閒……
  「哎呀,你怎麼會在這裡呀!」
  原岡條件反射般地轉過身去,這時他的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站在那裡的竟然是典子!
  原岡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同時,還在心裡準備了幾句可以對應的話。現在回想起來,今天和美佳子見面的時候,似乎有過那樣的不祥預感。總而言之,最近自己是桃花運不濟,時不時地會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和佑希去情人旅館竟然會被公司的同事看到,又被她的未婚夫抓到了確鑿的證據。 原岡心想,人啊,總有厄運纏身的時候,自己現在好像正身陷其中呢。好在剛才他特別小心翼翼地讓美佳子先到房間裡去了。這難道不是僥倖地躲過了一劫嗎?其中真是蘊涵著微妙的玄機啊。反正,此時此刻的原岡,在他身上是看不出任何破綻來的。
  原岡沒有想錯。
  典子笑著迎上前來說:「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
  這時的典子的確心無存疑,平時丈夫工作應酬那麼多,所以即使現在一個人在這樣一個頂級的酒店大堂裡閒逛,也並不是一樁蹊蹺的事。
  「哦,和客人約好在樓上的酒吧會面的。現在時間還早,就在這裡轉轉……」
  「我剛剛參加完派對,正準備回去呢。」
  原岡一看,典子手裡果然拿著一個顏色鮮艷的紙袋。同時,他還注意到典子身邊站著一個拿同樣紙袋的男人。
  「高橋先生,這是我的丈夫。」
  典子向後側了側身,那個男人很不情願地往前邁了一步。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高橋祥太郎先生,他是一家電影雜誌社的社長。」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對方說著迅速地把手伸到懷裡,像是要取名片的樣子。這時原岡忽然有一種錯覺,那男人是不是懷裡揣著把小刀啊?當男人的視線一下子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可以感覺到眼神中有一股殺氣。原岡還從未被別的男人用這種眼神打量過呢。
  「一直承蒙你太太的關照。」
  那個男人的名片使用的是老式字體,紙張薄得快要割破人的手指。名片上印著的住址和「電影綜合藝術社」幾個字倒是和白色的紙張十分相配。
  「哪兒的話,一直承蒙關照的是我才對。剛開始做電影推廣工作的時候,是高橋先生從頭開始教我的。」
  高橋個子比較高,所以典子得仰著頭跟他說話。原岡在一旁看著有些不痛快。
  他心裡嘀咕著,這人有多大歲數呢?大概四十五歲到五十歲左右吧。一半的頭髮已經開始斑白,但梳理得根根整齊。從氣色上來看,比想像中要稍微年輕一些。時髦的眼鏡和在原岡看來上檔次的那身衣服,讓人覺得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不是個凡夫俗子。
  「像您太太這樣的年輕人,能夠如此喜歡電影工作,我真的感到很高興。她直到現在還經常努力學習,真是了不起啊。」
  雖然面前的這個男人說起話來口氣平和,但原岡覺得對方似乎向自己投來了厭惡的眼神。那種眼神好像是在嫉恨別人奪走了他心愛的女人。難道他也迷上了典子?

  冤 家(3)

  「今天是去參加一家電影公司的成立紀念派對,看來如今的日本電影還沒到被拋棄的地步。那幾個年輕人為了製作電影,還開了家公司呢。」
  這時,原岡感到手上的汗毛根根豎立,聽覺也一下子變得敏銳起來。這個男人的聲音肯定在哪裡聽到過的。
  對了,就是那個聲音!
  就是在匿名電話裡輕聲說「你太太正在搞婚外戀」的那個聲音!這個聲音雖然說不出什麼明顯的特徵,但發音清晰,語速緩慢,原岡一聽就能知道。
  「哦,如果有時間的話,就一起到大堂酒吧喝杯茶吧。我和高橋先生打算一邊喝咖啡,一邊等人。」
  「是啊,您先生也一起去吧。」
  聽到「您先生」這三個字,原岡再次確定就是這個人打的匿名電話。
  「不了,我沒有時間了。」
  「你今天回家要晚了吧。」
  「是啊,大概很晚才能回家。」
  原岡說完轉身離去,然而他感覺得到那個男人的眼光正從背後向自己刺來。
  通往客房的電梯位於前台的側面,原岡快步如飛地向那裡走去。只要到了那裡,兩人的視線就成了死角。原岡一心想躲開這兩個倒霉的人物。
  原岡坐電梯到了十一樓,隨後按響了門鈴。門向內緩慢地打開,眼前的美佳子已經脫去了外套,低垂著眼睛站在那裡。本來原岡應該一把抱住美佳子才對,不過現在他可沒有這份心情了。
  「你先等我一下。」
  說著,原岡立即走到桌邊,一隻手取出了剛才拿到的名片。他撥「5」接通了總機,聽到女接線員的聲音之後說道:
  「喂喂,麻煩叫一下一個叫高橋祥太郎的客人,他正在大堂酒吧喝咖啡。」
  「請稍等。」
  這時,美佳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原岡解釋道:
  「剛才碰到個熟人。我先給他打個電話,馬上就完事。」
  「喂喂……」電話裡傳來聲音。
  原岡聽出就是剛才遇到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喂喂,我是高橋……怎麼回事?真奇怪!喂喂……」
  聽著電話裡的聲音,原岡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到底怎麼了,美佳子在一旁神情緊張地問道。然而,原岡依然握著電話,把聽筒緊緊地貼在耳朵上面。
  「喂喂,喂喂……我是高橋。」
  沒錯,就是這個聲音!這個在匿名電話裡聽到過的聲音!
  第二天,原岡在公司裡給學生時代的一個朋友打了個電話。那人在一家大出版社當編輯,現在負責書籍出版工作,不過兩年前他在週刊雜誌部幹過。雖然和他算不上是密友,但有老朋友的這層關係在,每當想要調查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原岡總會給他打電話。
  打電話的時候都快十一點了,可干媒體這一行的人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上班。對方的電話接線員有板有眼地說:「他現在有事外出了,還沒有回來。」原岡心想,胡扯,吹牛也不打草稿。等到那個朋友打來回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你知道一個叫高橋祥太郎的人嗎?」
  原岡來不及多說客套話,單刀直入地問道。
  「高橋祥太郎……好像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人好像是電影綜合藝術社的社長,公司的名稱挺懷舊的……」
  「那家公司我倒是聽說過。你能給我點時間嗎?我調查完之後,發郵件給你吧。」
  「實在抱歉,那就拜託了。」
  不到一個小時,原岡就收到了對方的郵件:
  高橋祥太郎,生於昭和二十五年。早稻田大學文學部法文專業畢業。曾就職於出版社,後於昭和五十一年進入其父親創辦的電影綜合藝術社。昭和五十五年就任董事長兼社長。
  原岡一看,這些內容可能是那個朋友從《人名辭典》上抄下來的,這樣的答覆也太敷衍了事了。那個朋友也料到原岡會有這種想法,馬上打了個電話過來。
  「光看這些還不太明白吧?」
  「是啊,不明白。」
  「後來,問了熟悉電影的人才知道,這個高橋祥太郎可是高橋慶太郎的兒子啊。」
  「高橋慶太郎?這個名字聽都沒聽說過。」
  「高橋慶太郎是名古屋一個大財團的長子,好歹是個有錢人。戰前在歐洲遊學,深受法國電影的影響,所以憑自己的興趣創辦了那家公司。聽說,他戰後致力於援助左翼文學組織,好像還有人在為他寫傳記呢。」
  「喔……」
  原岡想起來了,怪不得當時高橋穿著上等的西裝呢。原來他是那麼有錢的名人之子啊。
  「據說在戰後慶太郎的事業日落西山,但也有傳聞說他留了相當厚的家底。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兒子又怎麼能把連著虧損好幾年的雜誌經營下去呢?」
  「那雜誌賣得這麼差勁嗎?」
  「這可不是賣得好不好的問題。這本雜誌基本上屬於派送雜誌。不過在影迷中間算得上是一本相當專業的雜誌,名氣差不多和《電影旬報》一樣響亮了。」
  「那個祥太郎社長有沒有夫人?」
  「應該有的吧。都那把年紀了,當然應該有夫人的。說不定他還離過婚呢。」
  關於高橋祥太郎的私生活情況,原岡不太方便深究下去了。不過,原岡心中已經有了這個人的大致輪廓。他從父親手裡繼承了銷路不好的電影雜誌,是個性情相當古怪的人。同時,他在電影界好像很受尊重,而且還博得了典子的好感。

  冤 家(4)

  惟一令原岡感到困惑的是,這樣一個有地位的男人為什麼會打匿名電話給自己呢?
  那個男人在電話裡壓低嗓門,令人毛骨悚然地說:「您太太在搞婚外戀,現在正和別的男人幽會呢。」
  高橋這樣做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是不是迷戀上了典子,還是盤算著什麼陰謀?對此原
  岡一無所知。不管怎麼說,現在終於知道打匿名電話的人是誰了,這真是一大收穫。原岡不想立刻就把這件事告訴典子。他隱約感到,這個重大突破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強有力的武器。
  「武器」這個詞一跳出來,原岡不禁心頭一顫。自己竟然想到了「武器」,難道要和典子開戰嗎?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莫非是為了把美佳子搞到手,自己真的要採取行動了?
  當天,原岡收到了美佳子發來的郵件。
  昨天就像做夢一樣,過得非常愉快。我說從前沒有去過台場,您一定不會相信,還笑話我了吧。
  法式大餐味道很不錯,紅酒也非常好喝,我都覺得受寵若驚了。透過房間的窗戶看到那麼美的夜景,彷彿身在異國,對於我這麼一個從山梨的寒風中走來的人而言,呈現在眼前的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我知道,原岡先生是個大忙人。您進房間以後,不是還神情嚴肅地打了一陣電話嗎?我當時就想,這樣可不行,原岡先生是非常忙的人,還勉為其難地為了我擠出時間來,真是過意不去。我心裡非常明白,對我來說,和原岡先生在一起的時間就像寶石那樣珍貴。雖然您很忙,但一定要再和我見面,好嗎?
  美佳子
  原岡回了信。
  很抱歉,那通電話讓你心煩了。在大堂裡看到了個熟人,我打電話是為了確認一下。我說讓你等著我,結果卻把你丟在一邊,做出這麼不體貼的事情來,真是對不起你了。
  你說的那些話真讓我高興,其實對我來說,和美佳子在一起的時光也像寶石那樣珍貴。
  儘管眼下有很多不順心的事情,可只要有美佳子在,我就會加倍努力工作的。一想起美佳子,我就渾身有股使不完的勁頭。我還從來沒有這麼愛過一個女人呢。即便在東京上班,我也時時想著美佳子。真想每天都和美佳子見面啊。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可得多找機會見面呀。我會一趟一趟地來看你的。
  致我珍愛的美佳子
  原岡
  午後,飯田的身影出現在了公司總部。飯田比原岡年長四歲,現在被分派在分公司任職。所謂的分公司實際上是和法國的一家飲料公司合辦的運動俱樂部。當時,歐亞物產公司進軍這一行業的意圖是以第一家店為基礎,然後展開連鎖經營。不過,泡沫經濟破滅之後,俱樂部不僅會員人數銳減,而且還不得不降低了入會費。
  那家法國公司本事不大,但整天在那裡指手畫腳,歐亞方面也就漸漸地沒了熱情和幹勁。兩年前,就在有傳聞說歐亞不久就會撤資的時候,飯田被派往了這家分公司。
  飯田畢業於地方上的國立大學,不屬於任何一個名門學派,在公司裡也得不到重用。人人都知道,他被派往分公司只不過是變相地被排擠出局而已。原岡和他在米蘭的事務所共過事,兩人現在還保持著交往。飯田性格幽默,屬於那種樂天派的人,因此原岡的前妻多惠子對他印象頗佳。
  飯田走到原岡的坐位邊,問道:
  「今晚有空嗎?看樣子沒空吧。」
  「正好有空,」原岡答道,「本來跟人家約好了,後來對方說沒時間,就取消了。」
  一聽此話,飯田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咧開嘴笑了起來。
  「我叫其他同事晚上一起去喝酒,可所有的人都拒絕了我。大家看到我就好像是看到了掃把星一樣,嚇得躲都來不及。你是第四個人。」
  「別說笑話了。幹我們這行的人,晚上的應酬都排得滿滿的,這你也該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可我好不容易回總部一趟,想和大家喝一杯也是人之常情嘛。」
  兩人約好一同去銀座的「牛舌屋」。那家店裡的菜又好吃又便宜,店內店外充滿著銀座特有的氛圍。最近店裡的生意好了起來,不預訂的話到時候連位子都沒有。
  服務生將兩人引到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邊上。鄰座有幾個算不上年輕的白領女性。她們一看就是那種願意花錢慰勞自己身體的女人,喝起生啤來一點都不拘小節。
  兩人用啤酒相互乾杯之後,將話題引入了公司的經營狀況。原岡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直言不諱地談起了對歐亞目前狀況的看法。
  「接下來公司好像要大規模裁員。前天的《日經新聞》已經登了這條消息。」
  「有人說,這樣做一半是為了嚇唬人,因為該裁的都裁了。我們那兒的寺阪先生到三月底就不幹了。最近一段時間公司重新定了目標,一個勁地面試新人呢。」
  「哎,現在綜合商社已經跟不上時代啦。為了撐門面,從方便面到火箭,什麼都想做,結果攤子搞得越來越大。想當年,在泡沫經濟時代,只要是能賺錢的,公司就不顧三七二十一插上一腳,現在吃到苦頭了吧。風光不再了,落到了這麼一個可憐兮兮的地步。」
  「那筆賬倒是都算到我們頭上來了,想想就叫人生氣!像寺阪先生那樣的人就是被裁員的對象。」

  冤 家(5)

  「反正,要我說啊,還不如卡嚓一下,把我們全都開除了才好呢。」
  兩人談興正濃,又讓服務生送來了一大扎啤酒。飯田接著說道:
  「現在我們那裡可是歐亞的一塊心病啊。所謂運動俱樂部,實際上是個燒錢的地方。能夠削減的開支都削減了。連以前一直隨便取用的浴衣和毛巾,都規定每人只能用一套。一次
  性使用的梳子和棉球也都不再放置了。那幫法國人對此很不滿意,總是尖聲尖氣地叫嚷說,這樣做有損公司形象。聽他們整天在那裡用法語喋喋不休地說三道四,我們都覺得會敗給那幫白種人的。」
  雖然飯田不停地發著牢騷,但他絲毫沒有顯露出沮喪的樣子。他那剪得略短的髮型十分自然,看上去像是年輕了五六歲。他的膚色也格外紅潤,似乎有無窮的活力從身體內部向外湧動。
  原岡不禁問道:「你幹那份工作的確很辛苦,不過你看上去倒顯得很年輕。是不是在運動俱樂部的美容院裡做了什麼保養啊?」
  「呵呵……」
  這時,飯田笑起來,並且笑得很曖昧。每當男人想要談論女人的話題又有些猶豫不決的時候,總會現出這樣的笑容。
  「哎,跟你原岡君說些悄悄話,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你的那些風流韻事可是已經傳到我這兒了。雖然我被發配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桃色新聞卻傳得這樣快,真是不可思議。聽說你和那個做臨時工的女人關係可不一般呢,對方是不是個大美人?」
  「別瞎扯了。」
  原岡的心彭彭亂跳。難道自己和佑希的那檔子事情已經傳到了分公司那裡?他隨即掩飾道:
  「大家都在那兒捕風捉影呢,只不過開開玩笑,隨便說說的。」
  「真是的。怎麼就你一個人桃花運那麼好呢?大家都有點氣不過了。」
  「飯田君,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不是這個意思,你的心情我倒是可以理解的……」
  接著,飯田臉上現出一副癡心的樣子,開始講述起自己的事情來。原岡心想,他肯定是想把他的心事一吐為快,才約自己出來喝酒的。飯田說他有個在運動俱樂部當教練的情人,是剛從東京女子體育大學畢業的年輕姑娘。兩人從去年開始關係變得親密起來。
  「我真弄不明白,像她那樣年輕可愛的姑娘怎麼會和我這種四十多歲的男人交往呢?」
  「男人碰到那種艷遇,都會這麼想的吧。」
  原岡小心翼翼地用旁觀者的口氣搭著話。
  「如果像在總公司工作的時候那麼風光倒也罷了,可我現在被一腳踢出總公司,成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被炒魷魚的半老頭,她卻照樣和我打得火熱。哦,對了,前一陣子電視裡不是老放一個廣告嗎,台詞是『戀愛不是遙遠的焰火』。我現在可是深有體會的了。反正,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有了她我會拚命地去工作,有了她我今天就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此時,原岡覺得對方是不是偷看了自己剛才寫給美佳子的郵件。
  「你說得對,這種事情可不能光用『婚外戀』來一概而論。人生的歡樂有時候是在無意之中一下子降臨的呀。」
  「哎,我只是覺得太對不起老婆……」
  原岡想起了飯田的太太。當初在米蘭任職時,他們之間的交往很密切。他還記得,飯田夫婦是大學時代的同學,應該說飯田太太並不時髦,但確實是個樸素而溫柔的女性。
  「前年我父親患上了腦溢血,」飯田說著,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酒壺,「當時是住了院的,不過醫院裡也不讓他久留。現在只能在家裡看護著他。你也知道,我母親去世得早,所以都是由我老婆來照顧他的。我父親整日淌著口水,說話誰也聽不清楚,我老婆卻照顧得無微不至。不過,最近她覺得有些受不了了,老是對我嘮叨,要我幫她做點什麼。我呀,心裡就煩得不得了,整天就想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我老婆替父親換尿片的時候,我正和情人在酒店裡幽會,吃著美味佳餚呢。如果讓我老婆知道的話,就算她想殺了我,我也都認了。我確實做得太過分了。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感到很幸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幸福感,讓我完全失去了理性。」
  原岡小聲回應了一句:「我能理解。」
  突然,他有一種立刻想要見到美佳子的衝動,渾身上下頓時熱血沸騰。好久沒有見到她了。只要能夠嘗到兩人在一塊兒的滋味,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了。


  第七章 旅 行

  旅 行(1)

  原岡心想,打高爾夫是個最方便的借口。
  如果想要外出一整天的話,只要借口說去打高爾夫球就行了。要是在夏天,如果打完球回來皮膚沒有被太陽曬黑的話,那一定會引起妻子的懷疑。好在現在是冬天,只要說是到溫暖的伊豆高爾夫球場去的話,一切都會做得天衣無縫的。
  原岡自鳴得意地想,那些時常和老婆一起打高爾夫球的男人們現在該後悔了吧。過去,男人是不允許女人進入吸煙室的,而如今的高爾夫球場就好比是現代化的吸煙室,那裡最好還是不帶女人進去的為好。因為男人們需要這樣幽秘的地方來醞釀策劃些小小的陰謀詭計,並且在那裡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在這一層上,原岡真是托了上帝的福的。前妻多惠子在學生時代曾一度熱中於高爾夫球,後來因為生了女兒就放棄了這個愛好。而現在的老婆典子對高爾夫球是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早上出門的時候,典子還在床上。原岡本想不發出一點聲響的,可關洗手間門的時候好像吵醒了典子。她伸了個懶腰,問道:
  「現在就走嗎……」
  「是啊,九點開局,再不走就趕不上了。晚飯也別準備了,我想多半會和大夥兒一塊吃的吧。」
  典子睡意正濃,最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是嗎?那就去吧……」
  原岡走到地下車庫,把鑰匙插進了寶馬車的門鎖。這輛愛車昨天剛剛送到洗車場洗過,所以十分光彩奪目。兩年前,原岡咬咬牙勒緊褲帶買下了這輛車子,現在他覺得當初他下這個決心是非常英明的。以前女兒在身邊的時候,原岡不得不把對車子的興趣拋在了腦後。
  現在生活中只有夫妻兩個人,當然沒有必要開那種土裡土氣的大型車。當原岡換了這輛心儀已久的進口車後,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幸福。他不禁感歎道,離婚之後和新任太太一起過日子可真不錯呀。雖然他也喜歡孩子,但家裡到處亂堆著玩具、紙巾盒什麼的,看了心裡就會發悶。
  和喜歡的女人過兩人世界的生活,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行事。儘管不是獨身一人,不能由著性子亂來,但好歹可以選一輛自己喜歡的車子。那種爽快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今天。
  現在,原岡正加大油門,快速地行駛在中央高速公路上。
  因為是星期天,原岡早早地出了門,路上還沒開始堵車。如果是氣候宜人的季節,駕車去富士五湖觀光的人一定很多,路上會堵得厲害。然而冬天的中央高速公路卻是格外地暢通。
  和美佳子見面之後,隔了還不到十天,原岡就決定去山梨。因為發生在台場酒店裡的事情讓他一直耿耿於懷。為了在電話裡確認高橋祥太郎的聲音,原岡一進房間就拿起了電話,那種態度就好像把美佳子扔在了一邊。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情,但美佳子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委屈。
  原岡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讓一個女人在酒店的房間裡等著自己,不管怎麼說,到了房間以後就應該馬上緊緊地抱住她。可當時自己一心想著高橋的事情,竟然把美佳子撂在了一邊,真是太不像話了。
  現在得趕緊在事態還不太嚴重的時候補救。當然,那天兩人盡興地享受了一番魚水之歡。不過,原岡覺得應該顯示出自己的誠意。因此,他決定驅車前往山梨。憑著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這種時候給女人帶來的驚喜足以填補以往的過失。
  在茶褐色的山間行駛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後,原岡到達了甲府的高速公路出口。這時,他不禁猶豫起來。原本以為會堵車才提早出門的,沒想到那麼快就到了。一看時間,才八點半。前些天和美佳子約好十點左右去她那兒的。原岡心想要不先去汽車旅館打發打發時間吧,可結果還是直接駛向了美佳子的住處。這麼做或許會讓美佳子高興吧,她不是也想快些見到我嗎?
  原岡駛過有名的武田神社,然後向右繞了兩個彎,朝著神社背後的住宅區繼續前行。雖說只去過一次,但他清楚地記得通往美佳子住的公寓的那條路。原岡感到自己完全是在憑身體來記憶。或許自己身上有著雄性動物的本能,會跟隨雌性發出的體味來找尋方向。
  到了樓下,原岡用食指重重地撳著樓內通話機的按鈕。
  「請進。」
  隨著美佳子那興奮的嗓音,帶電子鎖的大門「卡噠」一聲打開了。每當這個時候,男人總是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因為自己就好像成了阿里巴巴,能夠打開魔宮的大門,那裡住著一位美麗的公主。
  坐電梯來到三樓,房門已經開了一條縫。看到從那裡露出半個臉的美佳子,原岡禁不住邁開了大步。為了不再重蹈覆轍,他把門關上之後才緊緊抱住了對方。美佳子的嘴裡透出牙膏那淡淡的薄荷味,令原岡感到無比的清新。
  美佳子身穿白色的針織衫,臉上化著淡妝,分明是早晨的裝束。原岡一邊接吻,一邊觸摸美佳子豐滿的胸部。要不要繼續摸下去?他一時沒有了主意。如果一直這麼摸下去,手恐怕就要伸到對方的裙子裡面去了。還是慢慢來吧,反正這回有一整天的時間呢,原岡心中暗自盤算著。
  「今天怎麼安排才好呢?」 原岡有意鬆開了美佳子的肩膀,「今天就一直陪著我的美佳子吧。要不就去富士五湖兜兜風吧。或者去信州也行。」

  旅 行(2)

  「我因為太興奮了,昨天一晚上都沒有睡好。」
  美佳子一邊說,一邊用手擺弄著原岡的襯衫領子。今天,原岡在襯衣外面套了件針織衫,還穿了一件夾克。他的這套穿著打扮是費了一番心思,不僅要給典子看到自己這一身打高爾夫球的裝束,還要向美佳子展現悠閒假日裡輕鬆自在的外表。
  「還是什麼地方都別去了吧。兩個人在這屋子裡呆著不也挺好嘛。」
  「好是好,不過還是開車出去轉轉吧。雖然外面很冷,可看到美麗的山景和蔚藍的天空,就會覺得神清氣爽的。」
  美佳子讓原岡在餐桌前坐下,說是出門之前先吃早飯。不一會兒,美佳子端上了炒蛋配英國鬆餅、色拉和熱氣騰騰的咖啡。英國鬆餅還是美佳子親手烤制的呢。
  原岡一面品嚐著豐盛的早餐,一面對美佳子說:
  「你做的早餐真好吃。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美佳子的手藝了。」
  「我在上學的時候學過做點心和麵包。這兒附近沒有好的麵包店,所以只能自己烤了。不過,今天可是第一次做哦。做的是烤餅,不是麵包。」
  「太好吃了,美佳子一定……」
  原岡想說美佳子一定會成為好太太的,不過他又把話嚥了下去。是不是自己一大早車開得太快,頭腦有點發昏了?搞婚外戀的男人向對方說出「你會成為好太太」這樣的話,那就不光是犯了大忌,簡直連人格都有問題了。
  原岡立刻補救說:
  「美佳子一定從小就喜歡做飯,是個特別懂事的女孩吧。」
  這時,美佳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在那兒小聲笑了起來。原岡心裡很是得意,如果遇到這種場面不能應付自如的話,還跟年輕姑娘談什麼情說什麼愛呀。
  美佳子說,山梨縣有很多人認得出她,要是可以的話,想去信州、小諸那樣的地方。於是,十一點兩人便駕著車出發了。車剛駛過龍王町,天空就烏雲密佈,啪啦啪啦地下起雨來。
  「天氣預報說下午天氣會轉好的呀。」
  「這裡是山區,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天的。」
  「反正雨也下不大。到信州吃了蕎麥面就馬上回來吧。」
  由於下雨,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非常緩慢。駛近小諸出口的時候,已經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幾處燈火了。
  這一帶情人旅館也特別多。原岡看到白色城堡般的建築鱗次櫛比地在道路兩邊左右排開,不禁想要逗弄美佳子一番。
  「今天的安排就是去那個城堡了。」
  「討厭……」
  美佳子雖然口頭上表示抗議,其實心裡已經答應了。
  「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去過那種地方了。」 原岡說。
  這自然是在撒謊。就在不久前,他還和佑希到街邊的情人旅館去過好多次呢。和典子談戀愛的時候,兩人不是去典子的公寓,就是去城市酒店享受魚水之歡。那個時候倒是沒有去過情人旅館。和佑希的交往完全是為了維繫一種肉體關係,因此去情人旅館這種純粹供人消遣的地方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可美佳子和佑希不能相提並論。看著城堡般的建築和色彩繽紛的霓虹燈,原岡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慾望:哪怕就只有一次,也非得把身邊這個可愛的姑娘帶到那裡去不可。
  「我在週刊雜誌上看到過,現在情人旅館裡有卡拉OK,還有遊戲機,聽上去很有意思,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過,如果去那種地方被人看見的話,那可就糟了。」
  「傻瓜!那種地方是動足了腦筋,不會給客人帶來麻煩的。」
  原岡說完,轉動方向盤駛向了情人旅館的停車場。雖然是大白天,停車場上已經停了四輛車子。正如原岡說的那樣,自動門一打開,眼前就是各房間的展示板,供客人挑選。接待的店員在裡間,只見身體不見臉。原岡趕快選好房間,拿到了鑰匙。這時候,動作做得熟門熟路的話,是會招來美佳子的嫌疑的。但如果手忙腳亂、反應遲鈍的話,那更是件糟糕的事情。美佳子為了不讓店員看到自己的臉,一直低著頭,原岡趕緊拉著她向電梯走去。
  那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打開門一看,房間裡放著一張圓形的床和成套的沙發。左側是玻璃隔扇,旁邊是浴室。透過玻璃,可以將洗澡的情景盡收眼底。
  兩人先打開冰箱,取出啤酒乾了一杯。然後,打開了錄像機。畢竟是小地方的情人旅館,播放的都是些過時的帶子。錄像裡那個發出浪聲的女人,從化妝和髮型上來看絕不是現在流行的打扮。不過,美佳子似乎已經很受刺激了,嘴裡說了聲「討厭」,然後就將視線轉向了一邊。這時,原岡把目光投向了浴室。
  「浴室倒是又寬敞又漂亮。一起洗澡吧。」
  「不要啦……」
  美佳子今天已經說過好多次「不要了」、「討厭」之類的話了。
  原岡無奈地說:「那麼你先洗吧。」
  「不過,透過玻璃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原岡先生,您該不會偷看吧?」
  「我怎麼會呢?你看,我這就轉過身去喝啤酒。」
  美佳子補了一句:「您可得保證不看哦。」
  美佳子進了浴室。不一會兒,傳來了淋浴時發出的嘩嘩水聲。原岡猛地轉過身子,向浴室望去。美佳子正小心地用綠色的毛巾裹著身子。不過大概是怕把毛巾給淋濕了,很快又輕輕地解下了毛巾。原岡凝視著美佳子那一絲不掛的背影。到現在為止,自己在昏暗的燈光中,無數次地看過美佳子的裸體。但像今天這樣,在如此明亮的地方觀賞卻還是第一次。原岡覺得自己對美佳子的動人之處還沒有徹底瞭解。

  旅 行(3)

  儘管那兩座山峰就足以讓人賞心悅目了,可那高高抬起的渾圓的臀部,又讓原岡感到一陣空前的心花怒放。纖細的腰肢雖不及外國女人那般妖嬈,但也確實楚楚動人。原岡原本打算趕快脫掉衣服走進浴室,可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覺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把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簡直太荒謬了。於是,原岡在腰間裹了一條毛巾,噌地跳到床上,調節起床頭燈,屋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外面不緊不慢地下起了雨,房間裡顯得更加昏暗。
  不一會兒,美佳子從浴室裡出來。奇怪的是,她不像普通的女人那樣裹著浴巾,而是整整齊齊地穿上了毛衣和裙子。
  「幹嗎穿成這樣?」
  原岡說著,用力拉過美佳子的手,就這樣雙雙躺倒在了床上。
  完事後,原岡抱著美佳子喃喃自語地說:「真想和美佳子一起去哪兒玩玩。下個月要去米蘭參加一個展覽會。這個展覽會很值得一看,真想和美佳子一起去啊。到了米蘭我要跟客人在一塊兒,沒法一起行動,不過我們可以在科莫湖會合……」
  「去,去,去,我也去,」美佳子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強烈的期盼,「我還沒去過意大利呢。說什麼我也要去……」
  原岡心想,這下完了!難道不明白帶一個女人去出差有多麼危險嗎?看來過去的事情還沒解決,自己倒又犯錯誤了。
  結果,原岡還是一個人去了米蘭。他在那兒給美佳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
  親愛的美佳子
  說起今年米蘭的寒冷,真是連當地人都大吃一驚。有好多人到現在還穿著毛皮衣服呢。
  日本人往往會把米蘭想像成浪漫地方,但是對我來說,那裡只不過是意大利一個毫無特色的商業城市而已。我來那裡主要是參加展覽會或者高級時裝新品發佈會。以前還在這裡住過兩年,印象當中總覺得這個城市商業味道太重。
  這次來米蘭也是一樣,從早到晚得參加很多新品發佈會。就像跟你說過的那樣,這次我帶了幾個客戶一起來的。聽那些客戶講戰後日本紡織業的故事,大概都可以寫一本書了。他們可都是些業內的頭面人物啊。尤其是大阪那個叫室田的人,已經七十五六歲了,依然不錯過任何一個高級時裝發佈會,每年必看,真是厲害得很。他外表看上去已經有點不太像日本人了,不過這跟他的洋派作風倒是很相配的。在這裡私下說說,以前當模特後來又當上演員的那個香取夏美,二十年來一直是他的情人哦。這件事情圈子裡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
  大概是五年以前吧,室田竟然把香取夏美帶到了米蘭,讓負責接待的我方傷透了腦筋……
  寫到這裡,原岡把最後的幾行字刪除了。他意識到,雖然只是在電子郵件裡說說,但洩露客戶的秘密總不太妥當。自己那麼寫只是為了讓美佳子死心而已,希望她明白帶著女人去出差是多麼不合時宜。
  原岡重又寫道:
  米蘭有PRADA的總店,一天到晚擠滿了年輕的日本女孩。幹我這一行的人還常常納悶日本女孩子的錢都流到哪兒去了,原來她們那麼闊氣,把錢都花在買外國名牌上了。
  這年頭日本不少企業相繼倒閉,失業率節節攀升,面臨被裁員的人多如牛毛。即便如此,那些小姑娘還在國外大把大把地花錢買名牌,真是想不通啊。
  這兩天忙得要命,還沒有到店裡去看過。不過,我回來之前一定給美佳子買禮物的。你說還沒有穿過PRADA的衣服,可在我眼裡美佳子穿西式套裝倒是顯得很穩重大方的。你一向穿那些質地良好、樣式可愛的衣服。不過,像你這樣年輕漂亮、身材又好的女性,不管穿什麼款式的衣服都會很相配的。你就等著吧,我一定會給美佳子挑選幾樣最好的禮物的。
  此時,原岡停下了正打著鍵盤的手。因為那天在情人旅館浴室裡看到的美佳子的臀部又浮現在了他的眼前。那美臀曲線圓潤,似乎有人在無形之中將它輕輕地托起。原岡心想,如果美佳子穿上時下流行的皮短裙,不知道會有多靚麗呢。
  世上的女人大致可以分為保守派和時尚派兩種。無論從美佳子的職業來看還是從她的成長環境來看,她都屬於那種典型的保守派,通常的打扮是中等長度的波浪髮型加上裙裝和高跟鞋。她很注重穿著的品味,基本上和過分前衛的東西不沾邊。
  相反,典子則屬於對流行非常敏感的時尚派。最近她把頭髮染成了栗色,還常常穿著名牌的內衣內褲。
  若要問原岡喜歡哪種類型的女人,答案當然是保守派。這個答案對於長年干時裝這一行的原岡來說,好像有些背道而馳。可能是因為他看膩了那些過於時髦的「前衛女人」吧。由於工作關係,原岡時常跟一些時裝雜誌的女編輯們打交道,每當看到她們用最流行的東西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裝起來,原岡就會想,有必要那樣刻意打扮嗎?不過,對她們而言,領先別人穿上那些雜誌上介紹的流行服飾也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美佳子很講究穿著的品位。然而在原岡看來,她穿得再稍微大膽一些應該也很不錯。如果嘗試一下意大利那些裁剪絕妙、顏色漂亮的服裝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原岡打定主意,要為美佳子買件PRADA或者GUCCI的新品時裝。是原岡自己提議兩人一起去意大利的,但到了關鍵時刻卻退縮了,美佳子對此一定是心存不悅的。

  旅 行(4)

  不過,原岡也知道,美佳子肯定是在拿這件事來試探自己對她是否真心。
  她反反覆覆地說:「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去意大利。」然而,她每週有三檔電視節目要做,是根本沒有時間去海外旅行的。她這麼說,多半是為了試探原岡的邀請是否真心誠意。
  這是年輕女人慣用的伎倆。原岡心裡十分清楚,所以才會擺出一副架勢,像是千方百計地要帶她去意大利似的。即使去不了,也要造出一個不能去的理由。
  那天他給美佳子打電話時說:
  「這次我去參加米蘭的高級時裝發佈會,會很忙的,因為要帶幾個客戶一起去,少不了要東照顧西幫忙的。忙倒也算了,更麻煩的是客戶中有些人把去米蘭看時裝秀當成了遊山玩水,說是要在回程路上去科莫湖逛逛。你說這倒霉不倒霉?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去巴黎會合。不過去巴黎看發佈會的人也有一大堆呢,說不定哪天就會碰上的。所以,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好辦呢。」
  這時,原岡發覺美佳子好像在電話那頭小聲笑了起來,便問道:
  「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就猜想你準會這麼說的。」
  「別瞎講了好不好?邀請你去意大利,我可不是隨口說說的。我心裡真的多麼希望和美佳子一起去意大利啊。不過,受到諸多條件的限制,這次一起去實在是有些困難。希望你能夠理解。」
  「好了好了,您就用不著那麼當真了。」
  原岡吃驚地發現,美佳子的這種口氣竟然跟典子一模一樣。每當女人的心裡有很多事情忍著不說,卻又想挖苦一下男人的時候,都會用這種聲音和語調來說話的。
  原岡說:「況且,美佳子也不能把工作全都放下吧?」
  這時美佳子馬上又表現出平時那種可愛的樣子,說:
  「如果能和原岡先生一起去意大利,我也許就不做節目了。現在正好在談續約的事情,我還不一定做下去呢。」
  原岡知道美佳子一定在說謊。但看她口氣如此鏗鏘有力,心裡一陣感動,便再次許願地說道:
  「作為補償,我們就到國內的哪個好地方去旅遊吧。住兩個晚上的話,美佳子總該有辦法抽出時間來吧?」
  美佳子說,如果那樣的話,她想去個暖和的地方。雖然沒有下雪,可冬天甲府盆地的寒氣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原岡接著活動起手指來,繼續給美佳子寫郵件。
  這次我們兩個人一定得出去旅行一趟。如果你喜歡溫暖的地方,那麼去博多怎麼樣?那裡可是個好地方,不但東西好吃,而且時髦的商店也多。現在這個季節,去嘗嘗河豚魚怎麼樣?如果住兩個晚上的話,還可以到附近的溫泉去呢。
  現在米蘭非常冷。房間又非常狹小,這是歐洲酒店的特色,這麼一來越發覺得孤單和陰冷。
  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想到就要和你一起去南方的城市,真是感到由衷的幸福。
  致我親愛的美佳子。今晚我又將在夢中想到你。
  原岡
  原岡看著最後的幾行字,一個人在那裡自鳴得意地點了點頭。和典子還有前妻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每當去海外出差,總能寫出非常煽情的情書,對方看了也頗受感動。現在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一樣,原岡不禁喜上心頭。
  回國之後,首先讓原岡牽掛的不是美佳子,而是他的女兒奈美。她快要過十歲生日了。和前妻離婚的時候,孩子的監護權給了母親一方,但雙方約定原岡每年可以探望女兒幾次。因為離婚是因原岡造成的,所以前妻多惠子對此事的態度非常生硬。不過,最近好像緩和了許多。大概是因為女兒將要步入青春期了,她想讓女兒知道自己也有父親的關愛吧。
  星期天的下午,原岡到多惠子的住處去接奈美。看來多惠子還沒有適應讓分手的丈夫進自己的房間,她把女兒領到了門口。人們常說,一旦離婚,原來的妻子就會變得漂亮起來。可是,看看多惠子卻沒有什麼變化。她在朋友的進口餐具店裡幫忙,但一點也看不出那種上班族女人的傲氣。原岡和她約好星期天下午去接女兒,原本以為她會稍加修飾的,但是多惠子一點都沒有化妝,穿著毛衣、長裙就出來了。原岡心想倒也是,面對一個把自己拋棄了的男人,還用得著那麼矯揉造作的嗎?!
  原岡又想,這麼看來,她多半還沒和其他男人有什麼交往吧。自己有了新歡,就拋棄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如今前妻絲毫沒有表現出對自己的留戀,倒是原岡每次和她見面的時候,必定會窺探對方是否有了新歡。
  「九點之前得送她回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
  說話時,多惠子把手搭在了奈美的肩上。原岡和多惠子的身高都比一般人要高出一些,所以奈美的個子也顯得非常高。比起上次見面的時候,她又長高了。瞧,母親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肘部的角度變得越來越小了。
  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奈美會成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奈美自己好像也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凸顯出她的美腿,總是穿著那條包得緊緊的卡其褲。最近在年輕人中流行那種慵懶裝束的街頭時尚,奈美就是這種打扮。多惠子明知道原岡會帶女兒去銀座的餐廳吃飯,還讓她打扮成這樣,原岡對此很不滿意。女兒已經到了應該教她看場合穿衣的年齡了,做母親的怎麼就不知道讓她穿件連衣裙呢?即便如此,原岡也無法對前妻抱怨什麼,他只隨口說了句「回頭見」,就搭著女兒的肩離開了前妻家。

  旅 行(5)

  奈美上車之後,原岡便駕車向銀座駛去。竟然讓孩子穿成這樣,原岡對此仍舊耿耿於懷。要知道這次他預訂的不是法國餐廳,而是一本正經的德國餐廳。不過,那裡是從原岡的父輩起就熟識的店家,做事很通融的。雖然奈美的這身打扮就像是坐在涉谷街頭的女孩,但看在熟人的份上,店裡人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岡預約的時間比較早,店裡還沒有什麼客人。在靠裡邊的坐位上,原岡的母親已經一個人等在那裡了。
  「哎呀,奈美啊。眼睛一眨你又長大了……」
  律子用做祖母的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口吻說道。奈美害羞似的笑了一下。很早以前,大家就說她像父親一樣相貌平平。不知道她的眼睛會長成單眼皮還是雙眼皮,反正那副眼睛長得比較微妙,很可能是單眼皮吧。撇開父親對女兒的疼愛不說,原岡斷定奈美不會成為什麼大美女的。
  既然生了女兒,當父親的自然都希望女兒是個美少女,不過原岡在這方面就不得不退讓了。雖然多惠子被人稱做美女,但將來女兒要想得到那樣的稱號想必是比較困難了。
  不過話說回來,女兒的性格還是不錯的。想到這裡,原岡突然覺得很傷心。因為父親的自私,這個孩子遭遇了很多不幸。即便如此,她還是表現得很天真爛漫。
  奈美看著菜單,充滿天真地對祖母說:
  「奶奶,這個煮肉腸,您和奈美一人一半吧……」
  原岡在一旁想,還好沒有讓典子一起來,現在的奈美看起來完全沒有那種對典子厭惡和排斥的感覺。遇到典子的時候,她總是輕描淡寫地叫一聲「阿姨」。為此,典子曾經對原岡說過:「奈美啊,不但臉長得像你,而且性格也和你完全一樣。總之是個懂得體諒別人的孩子。我看我還是不要去的好。」
  說這樣的話當然不是在真正地讚賞奈美。典子只是想指出,奈美那種為人著想的性格背後還躲藏著一分小心與拘謹。
  「奈美是不會喜歡我的。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誰叫我是奪走她父親的人呢。即便如此,那孩子還叫我阿姨,對我微笑。我覺得她這樣做等於是在狠狠地責備我。」
  儘管原岡嘴上說典子多慮了,可心裡也覺得奈美確實如此。另外,典子更加想要避開的人不是奈美,而是奈美的祖母律子。她倆的關係一直讓原岡感到頭疼。
  「奈美,」原岡說道,「祝你生日快樂。這是爸爸給你的禮物。我在米蘭看到一樣和奈美很相配的東西。」
  原岡沒打算給十歲的女兒買名牌貨,他在一家老牌的童裝店裡買了一套連衣裙。
  奈美說了聲「謝謝」,立刻就拆開了禮物。
  「哎呀,爸爸,這個太大了。」
  奈美打開的是一件春天穿的針織衫,一看就是大人的尺碼。原岡「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這是他在PRADA總店裡買給典子的禮物。在米蘭機場辦徵稅手續的時候,原岡曾經打開過包裝,然後就隨手塞到了另外的袋子裡,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搞錯了。那麼,送給典子的那個PRADA的包裝袋裡裝的又是什麼呢?不用說,當然是買給美佳子的真絲連衣裙。給奈美的禮物也不知被原岡塞到哪兒去了。
  原岡對自己說,犯這種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這的確是件不曾想到的事情,在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這麼粗心大意的。將錯就錯吧,原岡心想就不必去想這件事情了,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卻在他腦中翻騰著,久久離散不去。倒霉的事情不都是由這種小小的疏忽引起的嗎?
  和美佳子的九州之行定在週六出發,下週一返回。
  雖說已經過了時令,但原岡提議第一天在博多吃河豚。本來,就在那裡優哉游哉也挺不錯的,可博多是座大城市,沒有什麼地方可多看細看的,於是原岡提議再到佐賀和宮崎去。原岡在電話裡說:
  「在佐賀有很多賣餐具的展廳。有田、唐津的陶瓷品,什麼品種都有。如果你對餐具感興趣的話,看一天都不會覺得膩味的。」
  在美佳子的住處,原岡曾經注意過她用的餐具。像美佳子那樣的年輕人大多喜歡外國的名牌餐具,可美佳子用來裝點心的是青瓷餐具。原岡由此判斷,美佳子是個對陶瓷餐具非常講究的人。原岡的心計果然沒有用錯,一聽到「有田」,美佳子尖叫道:
  「太高興了。我一直想到那裡去一次。」
  美佳子接著說,以前在百貨商店的畫廊裡買過一個年輕畫家的作品。那個畫家是有田人,因此想要看一下那裡的窯廠。
  「我還是第一次去博多。不過暑假的時候倒是去過宮崎的。」
  美佳子無意之中的言談,令原岡想起了沉重的往事。多惠子的父親是宮崎人。和多惠子在一起的時候,為了參加親戚的葬禮和其他一些法事,原岡確實去過宮崎兩次,因此對原岡而言那裡並不是個陌生的地方。前妻的父親,也就是美佳子的祖父,並且美佳子就是前妻的外甥女——現在,這層層關係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的眼前,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
  「有血緣關係」這句話一直在原岡的頭腦裡翻騰著。挑來挑去,最後跟情人一起去旅行的地方竟然是多惠子和美佳子的祖籍地。不,不光如此,那個地方還跟女兒奈美聯繫在一起呢。
  「你在想什麼呢?」

  旅 行(6)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分明是對原岡保持沉默的質疑。女人對此時此刻的沉默尤為不安。正在商量旅行計劃的時候,是絕對不能讓女人感到自己有絲毫躊躇的。
  「沒什麼,我正想著那種事情呢,」原岡馬上狡猾地轉到了別的話題上,「我們住的酒店,房間是面海的,還帶按摩浴缸,非常不錯。我在想,如果能和美佳子一起洗澡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又來了,真討厭……」
  美佳子在電話那頭笑著說道。雖然說不上她對男女之間的事情有多麼老道,但在這方面她也不能算是初出茅廬了。所以,該有感覺的地方,美佳子似乎都能恰到好處地反應過來。處於這種階段的女人很能理會原岡話裡的意思,然後回以輕輕一笑。也就在這個瞬間,原岡從心裡體會到跟這個女人同床共枕該有多麼幸福呀。
  「如果在那個浴缸裡和美佳子親熱的話,半天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有田就沒必要去了吧。」
  「那可不行,我還想上那兒買好多餐具呢。」
  美佳子說話的口氣好像在教訓原岡。這倒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這時,原岡注視著牆壁上的掛鐘。已經十一點多了。典子說有飯局,要晚些回來。但這個時間她也該回來了。雖說在這裡能夠清楚地聽到開門的聲音,在她進門的一瞬間掛掉電話,但這樣做會招致美佳子極大的反感。
  在安全的時間段裡,恰到好處地用甜言蜜語來結束電話,那可是需要相當的技術和經驗的。如果計算有誤的話,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原岡一般用電子郵件來跟美佳子聯絡,不過最近為了商量旅行的事情,也時常給她去電話。因此美佳子顯得很高興,絲毫沒有掛電話的意思。
  「那麼,咱們在羽田機場換登機牌的櫃檯前等吧。」
  「沒有關係嗎?」
  「怎麼啦?」
  「如果別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那可怎麼辦?」
  「看到也沒關係。這可是我倆第一次去旅行,沒必要偷偷摸摸的。」
  原岡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上個月,由於原岡說漏嘴,美佳子當真想跟他一起去米蘭了。後來,原岡還是認為沒答應美佳子一起去是做對了。因為在高級服裝發佈會期間,米蘭的大街上淨是些熟人。除了那些相互打招呼的熟人之外,還有一些人原岡不認識他們,他們卻認識原岡。瞧,多危險。不過,美佳子為此心裡一直感到不痛快,所以如果這次再不顯出一點豪情壯氣的話,恐怕就挽回不了美佳子的心了。
  「你盡量打扮得漂亮點吧。」
  說完這話,原岡感覺心頭再次一顫。原先打算在博多把從米蘭帶回來的禮物送給美佳子,沒想到竟然忙中出錯。不過,只要哄哄奈美,拿回那件針織衫,這件事情大概就能對付過去了。
  「想到從早到晚一直能和美佳子在一起,心裡就直癢癢。真是太高興了。」
  「我也是……」
  「我倆一起去盡興地品嚐美酒佳餚吧。」
  原岡用甜蜜蜜的口氣說道。在這個時候結束電話是最恰到好處的。如果現在順利地掛掉電話,也就不必擔心妻子回來時會手忙腳亂的了。
  「我愛你。真想快點見到你……」
  說完這句最後的「台詞」,美佳子喃喃地應了一句「我也是」。原岡終於掛斷了電話。
  果然,過了不到十分鐘,典子就回到了家裡。十分自然地結束跟情人的通話,隨後坦然迎接妻子的到來,原岡禁不住暗自得意起來。能有這份幸運,一定是有誰在冥冥之中保佑著自己吧。這不是在鼓勵自己更加大膽地去愛別的女人,更加充分地去享受人生的歡樂嗎?
  原岡幾乎忘卻了跟佑希那段失敗的交往。他心情愉快地招呼妻子說:
  「你回來了。」
  事情一切進展順利,原岡也就把對妻子的懷疑暫時拋在了腦後。
  早春的博多,包裹在溫潤的空氣中。男人們喜歡到博多出差,多半是因為那裡美食雲集,而且機場離市區又很近,花費不多的時間,就可以輕鬆地到達目的地。
  原岡和美佳子坐的是下午的航班,所以下了飛機立即就能到酒店登記入住。事實上,這家酒店也是和原岡的公司有業務關係的,自然可以打相當多的折扣。
  如果沒有打折,要在這種每層只有一間,並且帶按摩浴缸的套房住兩個晚上的話,按原岡的財力怎麼能夠消費得起呢?要知道,那個房價一晚上可是要5萬日元的啊。
  領他們上來的服務生走了之後,原岡牽著美佳子的手,把她帶到了裡面的浴室。
  「真漂亮。」
  雖然晚霞還沒有出來,但是連著碧海的天空中,雲層的顏色已經漸漸濃重起來。仿照客船的船首設計的浴室,像是就要衝入大海似的。
  「今天在這個浴室裡,可以好好欣賞不穿衣服的美佳子了。」
  「討厭。我才不幹呢。」
  「那可不行。兩個人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邊看海景邊享受魚水之歡。不幹那種事情的人是不能住在這裡的哦。」
  原岡從美佳子的身後,用雙臂抱住了她。今天美佳子穿著粉紅色的外套配灰色的連衣裙。顏色搭配得非常漂亮,恰好反映出兩人出遊的愉快心情。原岡隔著衣服,溫柔地撫摸著美佳子的胸部。雖然原岡很想就這樣繼續調情一番,但已經在那家吃河豚魚的餐廳預訂了坐位,還得留點時間給美佳子換換衣服、化化妝呢。

  旅 行(7)

  「喝點啤酒吧。」
  「好啊。」
  原岡從冰箱裡取出兩罐啤酒。兩人打開之後相互干了下杯。此時美佳子看上去比在東京,還有在山梨約會的時候更加滿面春風。雖然今天她是從山梨趕來的,但臉上卻看不出一絲
  倦意。儘管就這麼近地看著美佳子,她那肌理鮮明的皮膚上的粉底霜卻一點也沒有花開來。
  「終於來到博多了。」
  「是啊。我還在想,如果這次再被人家放鴿子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我可不是放鴿子呀。只是覺得一起去米蘭比較為難而已。」
  「那不就叫放鴿子嗎……」
  美佳子故意淘氣地歪著腦袋,語氣顯得有些辛辣。大概她對沒能去成米蘭這件事還耿耿於懷呢。原岡本想回敬她一句「你也不一定能去啊」,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因為他很清楚,美佳子真正希望的並不光是去米蘭旅行。
  於是,兩人坐上出租車前往位於市內的那家吃河豚魚的餐館。原岡以前出差的時候去過那裡。那家店是聽九州的同事無意中提到的,據說堪稱當地最好的餐廳。雖然過了吃河豚魚的季節,吃不到美味的魚子,但原岡還是點了三份河豚魚做的生魚片。不一會兒,美佳子喜歡的那種有田出產的大盤子端到了眼前,裡面排列著白晃晃亮晶晶的魚肉,每片看上去都是厚厚實實的。
  「我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動筷子了。」
  「哪裡都行。反正就兩個人吃,一次多夾幾片吧。」
  美佳子用筷子一下子夾起了兩片魚肉,說道:
  「這是我第三次吃河豚魚。不過,前兩次吃的時候,盤子裡只裝了很少的生魚片,縮手縮腳的,吃都不敢吃。」
  「到了九州這個地方,縮手縮腳的可不行。你得無拘無束,放開手腳飽餐一頓。」
  原岡說著,用筷子夾起了三塊生魚片。他過去自己掏錢在這家餐館裡吃過飯,知道生魚片的價格只有東京的一半。所以不管美佳子要吃幾盤,原岡都不會心疼的。
  兩人一開始喝冰啤酒,後來又要了紅酒。美佳子連聲說好喝好喝,給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在原岡的印象當中,美佳子從來沒有這麼能喝。或許是出來旅行徹底放鬆了,酒量也跟著大了起來。等到什錦火鍋全部吃完的時候,美佳子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本來還想去泡吧,這下也只能叫輛出租車回去了事了。
  一進房間,美佳子連鞋都沒脫,就一頭躺在床上。
  「啊,太舒服了。」
  在雙人床的中央,美佳子將四肢伸展開來,身體成了個「大」字形。
  「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吃那麼多河豚魚呢。喝得一醉方休,身邊還有心上人做伴,真是太美妙了……」
  雖說原岡還是第一次看到美佳子這副懶散的樣子,可他一點都沒覺得討厭。一個平時端莊文靜的淑女,竟然表現得如此恣意妄為,這種意想不到的變化,對於男人來說或許也是旅行中的一種樂趣吧。
  「來吧,美佳子……」
  原岡漸漸靠近美佳子,用手撥開她鬢角邊上的髮絲。呈現在眼前的是緋紅的耳垂,原岡禁不住輕柔地舔了起來。
  「一起洗澡吧,那麼大的浴缸還真不錯……」
  「不嘛……瞧我都醉成這樣了。」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光著身子泡在熱水裡,酒馬上就會醒的。」
  美佳子喝醉了之後,反而更容易被支配,不會像平時那樣扭扭捏捏。原岡順勢脫去了美佳子的衣服……


  第八章 懷 孕

  懷 孕(1)

  旅行回來後,美佳子懷著激動的心情給原岡發了一封郵件。
  這次旅行讓您受累了嗎?
  或許您經常出差,對這次九州之行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對於不太出門的我來說,九州之行是從未有過的體驗。美麗的大海、美味的食物、還有和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這
  一切就像是在夢裡,令我喜出望外,回味無窮。
  您無數次地說愛我。這句話就像是八音盒裡美妙的音樂,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夜幕降臨後,這句話就會反覆地迴盪在我的耳邊。從沒有過的幸福讓我激動得熱淚盈眶。
  至今,我還沒有被一個男人這樣愛過,也沒有這樣愛過一個男人。
  您說了好多次,讓我相信您。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都變得有點自命不凡了。我在想,能得到原岡先生的愛,說明我是一個極其優秀的女人。我是不是太過自信了?不過,這都是因為您說過的那些話,您可別怪我哦。
  美佳子
  原岡自然馬上回了信。
  致可愛的美佳子
  博多之行能讓你那麼愉快,我感到很高興。
  現在回到東京,我感到十分懊喪。因為早該帶你去旅行了,兩個人日夜相守,那是多麼愉快的事啊。我覺得這次旅行的確是非常快樂的,像在夢裡一樣愛著美佳子,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去想,就這麼無憂無慮地度過了美好的三天時光。
  美佳子常常說「不敢相信」這句話。其實我才是不敢相信呢。我已經不再年輕,又不是什麼大款,只是個糟老頭罷了。竟然有你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可人兒愛著我,我不是像在做夢一樣嗎?
  我倆相戀之後,好像一直都在談論這樣的事情。看來,只憑這點就足以證明我們愛得很深了吧。
  東京漸漸顯得春意盎然了。你獨自住在山區,可得小心感冒啊。我放心不下。
  原岡
  美佳子又來信了。
  謝謝您的來信。回家後,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可能我的性格真的就是那麼糾纏不清的。
  記得在博多也和您說過,我現在正為工作的事情傷透腦筋呢。不久前剛和電視台續了約,不過對我來說,這次簽約的條件相當苛刻。電視台方面的意向很明確,就是打算更多地啟用台裡的播音員,所以他們想減少我的出鏡時間。
  雖然已經趕不上四月份的節目調整了,可我還是想到東京去多試試鏡。我有個朋友在BS說話很有份量,他說會介紹些人給我認識的。
  比起事業上的野心,其實我更想離您近一些。最近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我都沒法克制了。雖說山梨到東京坐特快列車只要一個半小時,但我還是覺得太遠了。如果能在東京工作的話,我們就可以多多見面了。不過,我靠您太近,是不是會給您添麻煩呢?對於像您這樣有太太的人來說,情人還是離得遠些好吧。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迷惘,到底要不要在東京找工作呢。
  這封郵件,您不回也可以。我只是想發發牢騷而已。
  美佳子
  原岡坐在電腦前面,舌頭禁不住在口裡打起轉來。看到美佳子的郵件,雖然談不上事情有多麼嚴重,但原岡確實感到有些難以應付了。
  這種感覺就好比一個人在天上的雲裡悠閒自得地漫遊,突然來了個急剎車,心中肯定會頓生鬱悶。美佳子時不時地就要試探一下原岡,這種深深的疑慮反倒顯出她是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姑娘。原岡對此並不反感,只是最近美佳子提出的問題變得越來越怪了。
  本來,提出讓美佳子來東京工作的就是原岡。一次去打高爾夫球的時候,原岡偶然在一檔跟CATV完全不同的節目裡看到了美佳子,原岡因為憐惜美佳子,就把在電視台工作的朋友介紹給了她。沒想到結果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而原岡和美佳子也因此開始了交往。現在的狀況和那時的情況相比,已完全變成兩碼事了。
  原岡已經從當初的「遠親」升格到一起去旅行的「情人」了。在這種情形下,究竟是離情人遠一點好呢,還是近一點好呢,原岡一時很難作出判斷來。坐特快列車一個半小時這樣的距離,遠是遠了些。不過想要見面的話,當天也是能打個來回的。況且美佳子偶爾也會來東京,兩人在酒店裡幽會反倒更有新鮮感。
  再說原岡很喜歡獨自駕車在綠意漸濃的中央高速公路上奔馳,這樣更能體會到離自己心愛的女人越來越近的那種興奮感。他想,以前的男人去看望遠方的情人時,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對於一個有妻室的人而言,情人還是不在東京的好,這樣露出破綻的危險性比較小。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隨心所欲,收放自如。然而這樣的想法只能放在心裡,是千萬不能表露出來的。
  想到這裡,原岡又開始敲擊起鍵盤來。和典子談戀愛的時候幾乎都是用電話傳情的,而如今電子郵件卻大行其道。從大學時代到現在,原岡已經很久沒有寫情書了,現在他又開始重操舊業。原岡覺得自己真是塊寫情書的料,心裡頭的千言萬語,都能在筆頭化為連綿不斷的情話。
  致美佳子
  我真感到傷心,你為什麼要說「是不是會給您添麻煩」這樣的話?難道你那麼不信任我嗎?你認為我會把你的存在當成是一種重負嗎?
  我的確是個有妻子的人。但是,我們的關係並不是一場遊戲。這點你總該清楚吧。我是真心的。我說過讓美佳子等著我。你能夠到東京來,我感到很高興。每個星期,不,每天都能和你見面,不知會有多麼幸福呢。

  懷 孕(2)

  原岡
  寫到這裡,原岡想起了那個在電視台工作的朋友對美佳子的評價:
  「想要上電視的女孩子裡面,像她這種層次的人多得是呢。」
  想必美佳子要進東京的電視台多半是不會成功的。說不定,今後她會繼續在甲府的電視台工作,還會一如既往地時常跟自己幽會。所以原岡心想,這麼寫不會有什麼大礙的。原岡在深夜裡敲著鍵盤,編織著華麗的詞藻,他彷彿回到了浪漫的學生時代。
  原岡繼續寫道:
  我現在幫不了你什麼忙。以前想要幫你,沒想到反而傷害了你。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期盼著你能夠來到我的身邊。倘若每天都能聽到你的聲音,聞到你的體香,那該有多好啊。如果我們都在東京的話,就有可能長相廝守了。
  說不定我們的人生會發生很大的轉變。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興奮不已。如果能給美佳子帶來這種幸運就好了。當然,這也是我的幸運。
  原岡
  隔了三天,原岡終於見到了妻子。這三天裡,典子帶著來參加電影節的東歐導演去了京都,然後在關西機場送走了他們。
  「在大阪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那個導演突然大發雷霆,」典子說道,「他好像是對記者的提問不滿意,生氣地衝著那些人說,東歐的政治形勢你們根本就不懂。不過,要日本的娛樂記者懂那些事情不是有些勉為其難了嘛。」
  原岡注意到妻子的眼睛下方有淡灰色的黑眼圈。她那細嫩的肌膚上化著時下流行的淡妝,所以黑眼圈就變得更加顯眼了。
  「你是不是有些疲勞過度了?」
  原岡說了句挖苦人的話。典子去京都的三天裡,家務都是他一個人幹的,而且晚飯也都是在外面對付的。倒垃圾啦、房間吸塵等等,什麼都得親自動手。然而妻子出差回來後,原岡依舊很不愉快。加之對典子的諸多懷疑,心中的不快變得越發厲害了。
  「最近,你老是衣服也不脫就往沙發上一躺,要不是我發現了,把你弄醒,恐怕會就這樣一直睡到早上的吧。」
  原岡指的是典子去京都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以為典子喝醉了,便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卻發現一點酒氣都沒有。看來,那天她真是筋疲力盡了。
  「工作如果沒有節制的話,身體會吃不消的。再說你也到了該有所節制的年齡了。」
  原岡把這句曾經聽到過的忠告稍加改編之後送給了妻子。那時他剛進公司,對工作充滿了熱情,甚至覺得回家都是浪費時間。原岡記得這個忠告是一個等著退休而無所事事的人講的。當時還覺得他是多管閒事,最近卻又突然想起了他的這句話,覺得是很有道理的。
  「可能是吧。」
  典子從未如此坦率地接受過原岡的意見。她接著說:
  「我也不會總是這麼忙的。反正總該有所節制吧。」
  恐怕在這個時候,典子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
  兩天以後的星期五晚上,原岡沒有應酬,在公司附近的酒館裡和阿東喝了些酒。
  那家店是最近喜歡上紅酒的阿東發現並告訴原岡的。是一家西式酒吧,可以喝到便宜的紅酒,還能吃到不錯的下酒菜。店主特意向原岡推薦了智利的紅酒,說別有風味。原岡在那裡喝了好幾杯,直到微醉才告辭回家。
  原岡推開了家門。
  「回來了。」
  典子身穿針織上衣和牛仔褲,正坐在沙發上。此時,原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典子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雖然說不上什麼地方有變化,但眼前的典子給人的感覺多少有點不對勁。
  「今晚和阿東在一起喝酒。」
  原岡說著脫去上衣,坐到了沙發上。這時,他看了看妻子的頭頸。典子的脖子又細又長,在螢光燈下,皮膚略顯粗黑。典子稍稍轉過頭,對原岡說:
  「說是有三個月了。」
  「啊?」
  「今天我去看過醫生了。雖然前天自己用測孕藥檢查過,可我想還是等到醫院查清楚以後再告訴你。」
  「是真的嗎?」
  原岡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做丈夫的該如何表現。他本應帶著滿臉的喜悅之情,立即跑到妻子身邊。更加體貼些的丈夫還應抱起妻子,高呼一聲:「萬歲!我要當爸爸啦!」然而,原岡不會那樣去做。遇到這種場合,他的言行會異常忠於自己的內心。此刻,他吃驚得差點要倒下了。
  「你不是一直在吃避孕藥嗎?怎麼會……」
  兩人結婚的時候,典子說過先不要孩子的。還說也許以後也會不要的。對此,原岡表示贊成。因為前妻那裡還有個奈美呢。典子在獨身的時候就一直服用避孕藥,因此原岡一直不擔心典子會意外懷孕。
  「從冬天開始,皮膚就有些過敏的樣子。可能是避孕藥的副作用,因此有一段時間停了藥。況且這段時間我們也沒有過性生活,心想不吃避孕藥也沒有什麼關係,我還挺放心的呢。」
  三個月前,不,懷上孩子的時間應該是兩個月前。那時自己和妻子做過愛嗎?原岡飛速地在腦海裡搜索著這兩三個月以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啊,確實有過。一次是在一個週末的晚上,另一次是在兩人一起看舊錄像帶的晚上。不過就這麼兩次而已,概率這麼小,這女人怎麼就這麼容易懷孕了呢?

  懷 孕(3)

  原岡心中不禁升騰起一種可怕的念頭。這是世上所有的大丈夫最不願意有的想法——肚子裡的那個孩子真的是我原岡的嗎?
  典子和那個叫淺沼裕介的評論家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有,她和打匿名電話的那個高橋祥太郎又是什麼關係?典子能對天發誓一次都沒跟他們睡過覺嗎?
  原岡即使心裡這麼想,嘴巴裡卻不能這麼說。他非常清楚,面對懷孕的妻子,千萬不能說出這樣的話。
  對於原岡的沉默,典子自有她的看法。
  「雖然我也感到很意外,但還是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典子說這話的時候,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著原岡。這種眼神絕對容不得原岡說一個「不」字。
  「我也不年輕了。工作固然很重要,不過,我好像聽到神靈在對我說,應該改變一下人生的重心了。」
  原岡明白在這個時候應該對妻子說些什麼。不外乎是些祝福、鼓勵之類的話。這種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他就是張不開嘴。那張嘴不知道說過多少言不由衷的話,可偏偏在這種關鍵時刻,卻不管用了。
  此時此刻,那種被女人溫潤的肉體所激發的感觸又悄悄地爬上了原岡的心頭。可惜這個女人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外面的女人。原岡記得,美佳子曾經問過自己:
  「您和太太沒有幹那事兒吧?」
  當時,他果斷地答道:
  「當然沒有了。和你交往以後就一次也沒幹過。」
  那樣的謊言是每個男人都會說的。對於這種司空見慣的謊言,女人大概也不會信以為真的。但是,一旦當謊言被揭穿時,原岡又不知怎樣才能自圓其說。
  這時,原岡想起了奈美。
  當初得知自己將有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他並沒有興奮得手舞足蹈。原岡一直認為,孩子在他的人生計劃裡還是件遙遠的事情。說實話,那時他真的有點不知所措。對此,前妻多惠子曾經非常不滿地說:
  「你呀,真是奇怪。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冷血動物?」
  然而,要原岡像別的男人那樣,激動地看著胎兒的超聲波圖像,欣喜若狂地用手去摸妻子帶著胎動的肚子,那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原岡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是在奈美蹣跚學步的時候,才由衷地感到女兒的可愛之處。
  原岡不知道近來年輕人遇到這種場合會如何表現。不過他想,當父親的多半都是這個樣子吧。
  話說回來,典子此次懷孕帶給原岡的感覺和多惠子那會兒完全不同。可他又很難準確地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想到四年前那場離婚再婚的風波,原岡一直得意地認為自己不僅僅是換了個妻子。如果僅此而已的話,自己又何必忍受那麼大的煩惱,還要拋下心愛的女兒呢?雖說離婚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作為一個生活在現實社會中的男人,離婚本身就是一大敗筆。原岡認為比起離婚的損失,自己不僅獲得了自由,還樹立了瀟灑的人生觀,這就足夠享用一輩子了。
  和身為家庭主婦的多惠子不同,典子有著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又是個有文化的聰明女人。雖然原岡對分擔家務這件事相當不滿,但他並不厭倦兩人世界的那份清靜。
  由於典子自己有工作,所以平時對原岡不太指手畫腳,對丈夫的要求和期望值也與前妻截然不同。多惠子一直罵原岡是自私鬼,原岡自己也承認確實如此。
  原岡還是個很會吃醋的人,他的妒忌心是常人的一倍。然而,他自己卻不喜歡被人管頭管腳。
  雖然有人說他當初離婚是因為認識了典子,他本人也這麼認為,但原岡最終還是意識到事情的背後有著更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孩子。
  如果再有孩子的話,那和離婚前過的日子又有什麼兩樣呢?
  孩子固然可愛,但原岡無法忍受有了孩子之後那些繁雜瑣碎的事情。小孩吃飯時散落的飯菜、紙巾,還有下雨天尿片發出的臭味,一想到這些,原岡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再想到妻子為了帶孩子搞得蓬頭垢面,還一個勁地埋怨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原岡更是感到興味索然。倘若再開始那種生活的話,當初又何必拋妻別子呢?
  除此之外,還有美佳子的那檔子事情。如果她知道典子懷孕的話,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原岡猜想,她不僅會怨恨自己,而且有可能就此提出分手。可是,自己還不想和美佳子分道揚鑣,她那柔軟光滑的身體原岡還沒有享受夠呢。況且兩人剛剛度過了戀愛的「助跑期」,感情已經昇華到如膠似漆的程度了。如果就這麼結束這段戀情,豈不是太可惜了。
  原岡不禁責怪起妻子來,都是她,偏偏在這個時候懷孕。如果等到一年之後再懷孕的話,那一切就都另當別論了。那時,和美佳子的事情也該有個著落了,說不定到時候自己已經巧妙地從這段戀情中抽身而出了呢。不管怎麼說,典子現在懷孕真讓人傷腦筋,簡直是糟糕透頂了!
  「你怎麼了?我懷上了孩子,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呢?」
  典子在一旁張口說道,鼻子裡還輕輕地哼了那麼兩下。她確實有理由發脾氣。面對懷孕的妻子,應該順著她的心意才是,這一點原岡作為過來人,心裡自然十分清楚。
  「怎麼會呢?我只是覺得有點吃驚罷了。因為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孩子。」

  懷 孕(4)

  「我也感到意外,」典子有些不高興地說道,「現在工作剛剛有點起色,如果提出請產假的話,會被別人笑話的。不過,我絕對不會打掉這個孩子的。有天大的困難,我也打算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那倒也是……」
  原岡覺得自己講的話聽上去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似的。典子聽了這話,果然氣不打一處來,滿臉惱羞成怒地說:
  「那倒也是,你這算什麼話!我知道,你很心疼奈美,一直牽掛著她。我也知道你討厭我,是不是經常覺得後悔娶我呀?奈美是很可愛,但我肚子裡懷的也是你的骨肉……」
  原岡知道典子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她以為自己聽到妻子懷孕高興不起來,是因為一心想著放在前妻那兒的奈美。其實讓原岡牽腸掛肚的並不是這個小女孩,而是外邊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姑娘。
  不過話說回來,原岡認為典子的這種誤解倒是正中他的下懷。與其讓典子去妒忌別的女人,還不如讓她遷怒於自己的親生女兒。
  「我睡覺去了,」典子早早地結束了和原岡的唇槍舌劍,說道,「醫生說了,現在是最要緊的時候,還在工作的孕婦,盡量不要太勞累了。」
  這下,原岡重重地點著頭說:「說得真對啊。」
  原岡本打算把典子懷孕的消息暫時保密一陣子的,沒想到一個星期都沒有過,母親律子就打電話來了。
  「聽說典子懷孕了,恭喜她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律子興奮的言語。由於典子的緣故,原岡離了婚又結婚,因此做母親的對典子根本不抱什麼好感。儘管不是一點來往都沒有,但沒什麼事情的話,兩人是不會見面的。
  「您到底是聽誰說的?」
  「是典子的母親。典子懷的可是他們家的第一個孫兒,所以高興得很呢。」
  和對待典子一樣,原岡的母親對親家也不抱好感。兩親家只是在原岡和典子登記結婚以後,才別彆扭扭地見過一次面。然而為了將要誕生的孩子,兩位母親卻不計前嫌,滿心歡喜地套起近乎來。
  「典子幾歲了?」
  「三十四了。」
  原岡感覺得到母親聽了這話有些不滿。
  「這種年齡生孩子也不算早了。這樣的話,典子也該安下心來了吧。」
  「不會的啦。即便有了孩子,她還是要繼續工作的。」
  「不過,有了孩子的話,女人是會變的。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你們啊,是經過那麼多挫折才走到一起的,想必你們會相互珍惜的。可這一兩年來,你們總讓我提心吊膽的。」
  「瞧這話說的……」
  「不是嗎?典子整天工作工作的。我在想,她費了那麼多周折才把你拉到自己身邊,怎麼就不為你多盡點心呢。其實,她早就該辭職回家了。我一直擔心,如果你再離婚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啊。」
  原岡順著母親的話,問道:
  「離兩次婚有那麼糟糕嗎?」
  「那當然。」
  律子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你離婚的時候,我真是無地自容。你知道我們家有那麼多愛說三道四的親戚,我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世上這種事情多著呢。可是,離兩次婚絕對不行,那真的會被別人當成傻瓜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儘管原岡知道母親就是這樣愛嘮叨,不過一旦她搬出老一套的條條框框來,原岡通常會感到非常不痛快。
  「反正,這件事先不要對奈美說。到時候我自己來告訴她。」
  「好,好。我知道了。」
  原岡之所以最後還要囑咐母親幾句,是因為奈美經常會跟祖母見面,他怕走漏了風聲。雖然在戶籍關係上,母親和奈美已經不再是祖孫了,但去年奈美開始學習古典芭蕾,學費還是做祖母的律子出的呢。而且,律子好像還時常會去接送奈美。
  原岡完全沒有想到多惠子會容忍這件事情。還沒離婚的時候,母親和她之間談不上婆媳關係和睦。然而,在鬧離婚的時候,這兩個人卻有了共同的敵人——典子。似乎從那時開始,她們的關係就變得相當親密了。
  律子出於對多惠子的同情和對奈美的疼愛,把怨恨的矛頭指向了典子。隨著時光的流逝,律子和多惠子都以奈美為中心,維繫著一種微妙的關係。就這樣,律子反而比原岡更加頻繁地和奈美見面。
  原岡記得母親曾經說過:「眼下疼愛奈美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然而,對於原岡來說,這不完全是件好事。雖然已經和多惠子離婚了,但原岡再婚後的動向會經由母親之口傳到多惠子的耳朵裡的。因此,原岡特意叮囑母親不要把妻子懷孕的事情告訴奈美。
  人們都說天下父母操的都是份傻心。
  的確,奈美比實際年齡可要早熟得多了。她不但接受了父母離異的現實,遇到典子時還會盡量跟她和平相處。現在父親的新太太懷孕了,這孩子也一定會理解和體諒的。不過,奈美越是懂事,原岡反倒越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孩子。
  奈美成了個俯首帖耳、沒有主張的女孩,這難道不是自己的責任嗎?如果是在健全的家庭裡長大的女孩,或許就會任性得多吧?那種調皮蛋鬼點子特多,根本不用大人去教她。想到這裡,原岡覺得再也不能讓奈美的感情受到任何傷害,一定要等到典子生完孩子以後才能告訴她。當然,對多惠子也同樣如此。

  懷 孕(5)

  在原岡的心中,還有一種新冒出來的煩惱令他不得安寧。毫無疑問,多惠子和美佳子本來就是阿姨和外甥女的關係。雖說兩人來往並不頻繁,但是倘若讓多惠子知道典子懷孕了,沒準什麼時候這事就會傳到美佳子的耳朵裡。
  原岡禁不住唉聲歎氣起來。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呀?他終於意識到,至今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後果有多麼嚴重。都怪第一次和美佳子見面的時候,頭腦當中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對方是自
  己的親戚。
  撇開婚喪嫁娶不談,女人們在聽到生孩子這樣的事情以後,會迅速地把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的,讓當丈夫的都感到害怕。雖然離了婚之後,一部分的人際交往會隨之消失,但這樣的事情終究還是會傳開去的。
  原岡心裡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盡早把這件事告訴美佳子。說實話,他至今還沒有遇到過這麼棘手的問題呢。
  按照那些電視劇或者小說裡寫的,情婦在知道對方的妻子懷孕以後都會怒不可遏。更有甚者會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雖然原岡認為美佳子還不至於如此,但他心裡總歸還是有所顧慮的。最初見到美佳子的時候,就覺得她是天底下少有的純情女子,這種感覺至今都沒有改變。恰恰是這種「純情」給原岡帶來了難以揣測的不安。
  在當今社會,純潔的心靈只屬於少數的弱者。但是,當弱者在痛哭流涕的同時奮起抗擊時,那副恐怖的景象對原岡來說是不難想像的。在熱戀之中,純情可以讓兩個人的心深深地沉入愛情的海洋,那種剎那間產生的感覺或許就是戀愛的精華所在。但一旦深陷其中的話,想要爬出來事情可就不像唱得那麼動人了。
  原岡甚至有些胡思亂想起來,心想如果美佳子也像佑希那麼輕佻就好了。雖說當時出現了那個自稱是佑希未婚夫的男人,一度鬧得翻天覆地,但像佑希那樣的女人不失為理想的婚外戀對象。一開始雙方就說好是玩玩而已的,因此可以放心大膽地去享受魚水之歡。至今,原岡仍念念不忘那番滋味……
  突然間,原岡回過神來,使勁地搖著頭想,我這是怎麼了,在亂想些什麼呀?美佳子是不能和一般的婚外戀對像相提並論的。讓自己再次品嚐到久違的戀愛滋味的女人,不就是美佳子嗎?自己對於她的憐愛之情到今天都不應有絲毫的改變。
  在原岡心裡,最理想的莫過於典子生了孩子之後,美佳子還能一如既往地和自己交往。當然,美佳子如果知道此事,一定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或許還會哭哭啼啼的。不過,原岡仍舊希望美佳子能夠擺脫煩惱,繼續深深地愛著自己。如果實在不行,就讓她跟自己交往到典子生孩子的時候。
  以前多惠子懷孕的時候,原岡就覺得十分不方便。那個時候年輕氣盛,很難克制自己的慾望。然而,每當他想稍微碰一下妻子的身體的時候,都要看她的臉色,甚至還會遭到白眼。雖然在平時,妻子的身體對他沒有多大的誘惑力,可一旦連碰都碰不得的話,反而勾起了他飢渴的慾望。所以原岡希望和美佳子的交往最起碼能持續到典子的妊娠期結束時。
  事到如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原岡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把妻子懷孕的事情告訴情人,扮演這樣的角色真的還是第一次,原岡感到十分緊張。什麼時候講好呢?如果講得太晚,會被認為沒有誠意。不過,講得太早也不太好吧。
  原岡左思右想,覺得真要把這件事情向美佳子說清楚,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和往常那樣發電子郵件當然不行,打電話也解決不了問題。還是得親自去和美佳子會面,把事情當面告訴她。
  哎,現在工作那麼忙,偏偏又碰到這種麻煩事,到底是倒了哪門子的霉了。原岡又禁不住大聲歎息起來。
  隨著董事局會議的臨近,公司裡各種各樣的傳言也在到處亂飛。
  歐亞物產公司的股價跌到了每股一百五十日元以下。這次連那些大銀行也幫不了忙了。事到如今,公司的上層開始有點如坐針氈了。
  有傳言說那個部門不是縮小而是要被兼併了。這次公司向銀行承諾裁員八百人,工會方面也證實了這件事。
  還有的說:四國的分公司馬上就要關閉了。聽說山陰那裡的分公司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管是吃午飯,還是晚上在酒館喝酒的時候,男人們都會把各自聽到的消息散播出去,同時互相討論以辨真偽。由於歐亞物產的徽章設計得很顯眼,以前公司裡的人在餐廳之類的地方是不會輕易談論重要的事情的。然而,到了現在這般人心渙散的地步,大家都感到大勢已去了。
  上個月,以「名牌公司的衰落」為標題的文章登載在一家週刊雜誌上。該報道指出,歐亞物產是典型的經營不善導致失敗的榜樣,是泡沫經濟時代的犧牲品。公司現在的顧問,也就是前社長的大名多次在報道中出現,這使得原岡他們感到非常驚訝。
  一個同事說道:
  「那篇報道,感覺好像是早就編寫好似的。」
  「聽說現在有人要堅決阻止桑村先生東山再起呢。」
  「想不到我們公司竟然出了個那麼受新聞媒體重視的人呢。真難以置信。」
  「這不用奇怪嘛,如果是搞宣傳的話……」
  這時,大家同時想起了一個人物來,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會兒。

  懷 孕(6)

  「哦,你們大家都知道岸本的事情嗎?」
  在座的一位同事提到了大阪分公司裡一個與自己同期進公司的人。
  「那傢伙辭職了,說再這樣下去的話,連退職金都拿不到了。聽說他要到鄉下的一個短期大學去教國際交流學。」
  「那也不錯啊。可以有一群年輕姑娘圍在他身邊,共度人生的第二春了。」
  「不過,他抱怨說那裡的工資低得叫人難以相信。哎,好在他父母家裡有錢,日子總能對付過去的。記得岸本曾經說過,與其提心吊膽地害怕哪一天被公司解雇或者下放到偏遠的分公司,還不如到地方上的三流學校去教書。最近我對此深有同感。」
  聽到這樣的話,周圍的幾個男同事都保持緘默,原岡也是其中之一。有種說法叫做「價值觀轉變」,原岡覺得這或許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就算被人看做競爭中的失敗者,只要自己有了新的價值衡量標準,也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與此同時,原岡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了另外幾個人的面孔。
  記得有個剛剛三十出頭的男同事,說是想成為製作小提琴的工匠,辭職不幹了。還有一個男同事脫離了工薪階層,自己開了一家餐館。那兩個人在工作上的業績都不怎麼樣,在原岡的印象中,把他們比喻為「企業裡的劣等生」是不算失禮的。然而現在想起來,他們不就是用新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人生價值,從而愉快地踏上了另一條嶄新的征途嗎?
  如果擁有了那種價值判斷的尺度,世上的一切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那些被工作的業績和上司的評價捆住手腳的人,想必也是一群傻瓜而已。
  原岡心想,如果自己可以被發配到別的地方去,那簡直就是得救了。自己害怕鬧出醜聞,又不敢再一次離婚,這不都是因為周圍的耳目太多的緣故嗎?
  儘管妻子已經不指望自己出人頭地了,可原岡覺得眼下自己不也照樣混得很好嘛?反正至今為止,從來沒有想過要自暴自棄。就算嘴裡老是自嘲地說,看來公司真的撐不下去了,但原岡依然和別的同事一樣,對工作充滿了一種榮譽和自負。
  在海外都赫赫有名的商社,怎麼會那麼容易說倒閉就倒閉呢?畢竟跟證券公司和百貨商店不同,一旦公司真的面臨倒閉,國家也會伸出援助之手來的。原岡始終認為,公司倒閉之際,就是日本國家完蛋之時。雖說現在時運不濟,但那麼有底氣的公司是不可能沒有辦法挽救的。
  原岡再次回想起自己參加公司錄用考試時的情形。
  當時,他曾慷慨陳詞地對考官說:「我的想法可能比較老套,不過自己的工作能夠面向世界,衝向世界,這對我來說太有吸引力了。所謂商社,就是要把公司強大的資源擴散出去,再把利潤收回來,週而復始地充分利用這些資源。現在,已經有兩家銀行決定錄用我了,可是我相信貴公司才是我最理想的選擇。」 原岡的這些話著實讓那些考官們個個感動不已呢。
  打那以後,已經過了十六年。在此期間,原岡確實放棄過一些東西,同時也擁有過不少美好的東西。他對自己的才能從來沒有產生過懷疑,並且認為自己的才能是在種種磨難之中鍛煉出來的。和那些窩囊的同事相比,自己是個自信、堅強、奮進的男人。
  正因為如此,原岡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妥善地處理好和美佳子的事情。
  原岡還不想跟美佳子分手。說起來可能有些心術不正,但他此刻的心情就好比正吃著鮮嫩欲滴的果子,怎麼捨得中途停下來,把它放回盤子裡去呢?
  原岡最大的願望便是,即使美佳子知道妻子懷孕,還能為了愛情繼續和自己保持關係。就算這個願望不能達成,他仍希望美佳子可以在典子臨產之前經常和自己幽會。
  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時候,男人的身心又都回到了獨身時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不但情婦可以完全佔有男人,而且男人也會全身心地去愛別的女人。如果有人說男人這樣太自私的話,那麼原岡也可以跟情人就此分手。
  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樣,原岡打算一旦發生那樣的事情的話,他就痛痛快快地為這段戀情劃上完美的句號。現在的原岡只想著到底什麼時候把妻子懷孕的事情告訴對方才好?原岡本想在週末無論如何去一趟山梨的,但事不湊巧,他要陪客戶去打高爾夫球。
  原岡只得跟美佳子打了個招呼:
  「您不用等我的。」
  美佳子用清澈的嗓音回答道:
  「您只要在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就行了。如果原岡先生對我的事情太費心的話,我不就成了您的負擔了嗎?那樣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星期五的下午,原岡在新宿的酒店和客戶有個約會。原先打算和對方一起吃晚飯的,不過那人突然說有急事,提早一天從羽田機場坐飛機回去了。
  原岡看了看手錶,剛好下午三點,他準備先回公司。可他又看了一下手錶,心想如果現在到車站趕上中央線的話,大概五點多就能到甲府了。 那樣的話,不就可以和美佳子共進晚餐嗎?而且,看到自己在百忙之中擠出時間前去探望,她一定會欣喜若狂的。原岡知道她今天是沒有節目的,百分之九十九會在家裡的,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會去附近的商店買東西。

  懷 孕(7)

  原岡先打電話到美佳子家裡,沒人。又打了她的手機,還是沒人。
  原岡心想自己的一片好心白費了,頓時覺得洩了氣。於是坐地鐵回到了公司。等到他帶著揮之不去的憂鬱心情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一進門就看到典子正在吃晚飯,從時間上來說好像晚了些。她吃的是小魚和海藻拌成的
  色拉,沒有澆調料,看上去有些怪怪的。典子懷孕已經有四個月了,體重增加得略微快了些。考慮到她的年齡,如果這樣發展下去的話,有發生妊娠綜合症的危險,所以醫生要求她適當節食。
  典子嘴裡吃著色拉,鼓著腮幫子回過頭對原岡說了句:「你回來了。」螢光燈下,她的臉顯得有些浮腫。肚子還沒有大起來的時候,典子就有了孕婦的腔調。或許因為這個緣故,還沒等她公開宣佈懷孕,公司裡大部分人就已經注意到她的新動向了。典子本人對於第一次懷孕感覺十分陶醉,有些時候甚至婆婆媽媽得過了頭。
  「你才回來呀?」
  「是啊,在銀座參加了一個派對。」
  「如果可以推掉的話,還是下了班就回家的好。現在可是最關鍵的時候啊。」
  曾被典子說成是「冷血動物」的原岡現在說起話來只能字斟句酌。前妻懷孕的時候也是這樣,肚子裡有孩子的女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生氣哭鬧。遇到這樣的場面,用戲裡才有的那種溫柔態度來對待她們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要說不得不出席的派對,就數自己的結婚儀式了。參加派對總得一直站著,累得很。像你現在這副樣子,站上三分鐘就會吃不消的。」
  原岡說著走到餐廳裡,往茶壺裡放了少許茶葉。現在喝茶的時候只能放一丁點兒茶葉。典子總說茶葉裡所含的丹寧酸對胎兒不好,她對這些事情已經有點神經過敏了。
  原岡把壺拿在手上,不知不覺倒了兩杯茶。從結婚到現在,都是妻子端茶送水的。如果再有了孩子,自己是不是得倒三杯水呢?就在這時,典子的話打斷了原岡的思緒。
  「哦,我問你,你認識谷口美佳子嗎?」
  聽到這話,原岡的心臟幾乎都要停止跳動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按在熱水壺上的手也鬆了開來。
  「她說,您先生看到我的名片一定會不高興的,我們見面的事,請不要告訴他。她是你前妻的外甥女吧?」
  幸好在這種場合,原岡的沉默沒有顯得不自然。典子反而有些體恤他,繼續輕快地說道:
  「她說小時候好像見過你。現在她在甲州電視台當播音員,到底是上電視的人,怎麼看都是個大美人。」
  「那個在甲州電視台工作的女人為什麼會去參加銀座的派對呢?」原岡終於開口了。
  「啊,今天的派對是為了歡迎布拉格歌劇院來日本演出的,他們要在全國五個地方巡迴演出。甲府電視台是這次的廣告贊助商,估計那個女孩子是因為這層關係來的吧。」
  「那個叫美佳子的女人為什麼會認識你呢?」
  原岡再次按了一下熱水壺。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音,滾燙的開水流了出來。
  「我們工作人員都是別胸卡的。好像她知道這次由我們公司負責宣傳,而且也知道我在這家公司工作,所以就來了。」
  「討厭的女人!」
  原岡狠狠地罵道。其實,與其說討厭,還不如說是害怕。原岡多少能夠明白美佳子的心情,那就是她想要親眼看看自己的情敵到底長的什麼模樣。但不管怎麼說,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自報家門地直接來找妻子,這可是原岡始料未及的。她到底安的什麼心啊!
  「你別那麼說呀,」 典子說道,「她也是很在意這件事的。拿名片出來的時候,她說過您丈夫一定會覺得討厭的,再三要我守口如瓶。雖說她是你前妻的外甥女,你知道了心裡會不好受,可現在你們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嗎?」
  那倒也是。原岡想到這裡不禁咬牙切齒地嘟噥道,所以我才會和那個女人上床的。
  「那個人可體貼了。由於我正在懷孕,站久了感到難受,她就疾步走上來扶住了我,然後把我攙到沙發上坐下,還問我要不要叫人來。我說不礙事的,那只是妊娠反應而已。她又說,您懷孕了還要工作,真太辛苦了。看來她是真的為我擔心,在旁邊陪了我好一會兒呢。」
  此時,開水已經溢了出來。原岡心想,這可真是一場噩夢啊。到頭來,妻子懷孕的消息竟然通過自己最不希望的方式傳到了美佳子的耳朵裡。
  典子當時一定佷自豪地對她說:
  「不礙事的,那只是妊娠反應而已。」
  而美佳子肯定掩飾著內心的慌亂,強顏作歡地說:
  「您懷孕了還要工作,真是太辛苦了。」
  於是,兩個女人四目對視。啊,這種情景太可怕了,原岡彷彿身入其境一般,完全可以想像出接著發生了什麼。美佳子當時一定妒火中燒,便故意拿出名片來,假惺惺地作自我介紹,目的就是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真是個臭女人!她到底想幹什麼呀!」
  原岡大聲吼道。這回他是真的動了肝火。
  「我根本就沒在意,你就別那麼說了。就算是見到了前妻的外甥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至於那麼生氣吧。她還說,小時候和你見過一兩次面。離婚之後,遇到前妻的外甥女也是正常的。你生哪門子氣啊。」

  懷 孕(8)

  典子的嗓門變得漸漸高了起來。原岡知道再這麼說下去會惹出麻煩來的,於是放下茶壺,走進了自己的工作室。在這種時候,用無聲的電子郵件來和美佳子聯絡當然是最合適的了。
  致美佳子
  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接近我的太太?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感到很吃驚,而且非常生氣。把我搞得心神不定,你感到很高興嗎?你做出來的事情不是和平時說的大相逕庭嗎?
  總之,我對你很失望。你做事竟然會這樣沒有頭腦,真沒想到你是個這麼可怕的女人。你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寫到這裡,原岡停下了敲著鍵盤的手指。在郵件裡這樣大發雷霆,只會讓對方變得越發強硬。不管怎麼說,妻子的懷孕是導致美佳子不愉快的最大原因。
  那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原岡無可奈何地把剛才寫的東西從屏幕上抹掉。他警告自己現在無論如何不能頭腦發熱。
  原岡重又活動起手指來。
  致美佳子
  對於你前兩天的行為,我說什麼也不能理解。為什麼你要接近我太太呢?那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總之,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什麼時候都可以,你能打我的手機嗎?
  原岡再次瀏覽了一遍重新寫下的郵件。最初那些怒氣沖沖的詞語已經消失殆盡,言語間的態度也變得相當柔和了。不過,原岡還是擔心美佳子看了之後會不高興,因為他妻子有孕在身是事實啊,做情人的怎麼會高興呢。
  原岡心想,美佳子第一次遇到典子一定會覺得特別緊張,再加上知道妻子懷孕了,精神上更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此,為了迴避原岡,她便把家裡的電話和手機都設置為「無人接聽」了。因此,要是原岡沒頭沒腦地指責她的話,說不定事態就會變得不可收拾。
  原岡彈著手指,極力地搜腸刮肚,想著用什麼話來讓對方高興。這些話還必須既能安慰美佳子,也不能給自己招來麻煩,授人話柄。他絞盡腦汁,繼續「構思」下去。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讓你受到了傷害,真是非常抱歉。可這對我來說也是事出意外,我也一直煩得要命。
  好了,好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就讓我們一起來想辦法解決吧。你可不要一個人逃之夭夭呀。知道嗎?
  此時,最具有說服力的就是「我們」這兩個字了,那簡直就像熱滾滾的肉湯一樣,喝在嘴裡,暖在心裡,定能溶化女人那顆冰冷的心。
  剛進公司的時候,頂頭上司就連著說了幾聲「我們」。聽說那人在美國的大學裡得到過碩士學位,攻讀的還是經營學方面的課程。儘管大家都說這只不過是一種技巧,用來營造上下一片的氛圍,可原岡卻對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當上司說出「我們」這兩個字的時候,年輕氣盛的原岡總會感到熱情高漲,對上司充滿了忠誠與好感。
  唉,這個時候怎麼會想到了過去呢?原岡懊喪地咋了一下舌頭。冷靜下來想想吧。
  不,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冷靜得下來呢?如今情人撞見了自己的太太,而且還向她遞了名片。儘管太太那邊還蒙在鼓裡,儘管佑希消失之後四角關係也就不復存在了,可至今為止維持得好好的三角關係似乎一下子就要土崩瓦解了。
  過去,因為情人所佔據的那一角是秘而不宣的,所以這種三角關係好像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似的。然而今天原本躲在地下的情人突然開始發威,而且還打出了自己的主張,採取了種種可怕的行動。
  原岡之所以發怒和困惑不解,原因正在於此。雖說是偶然相遇,可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原岡頭腦中的美佳子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孩,沒想到她竟做出了完全出人意料的舉動。原岡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美佳子會去接近自己的太太,然後大膽地遞上名片。自己本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加瞭解這個無數次抱在懷中,無數次忘情交歡的女孩,可她卻做出了如此超乎想像的行動,這對原岡來說,難道不是一種大大的背叛嗎?
  女人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別的男人,那是肉體上的背叛;而採取我行我素的行動,則是心靈上的背叛,兩者都不可饒恕。
  直到星期六中午過後,總算等來了美佳子的電話。或許是原岡在電話留言中反反覆覆說的那句「給我打電話」,終於打動了對方。
  「喂,喂,是我……」
  聽到電話中傳來女人清脆悅耳的聲音,原岡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最近典子的心已經完全飛到了孩子身上,一到週末就帶著母親一塊兒去買東西。起居室裡到處堆滿了嬰兒的衣服,還有各種小玩意兒。今天典子去了百貨商店,也是為了研究研究嬰兒床到底是租還是買。
  「怎麼到現在才來電話,不怕人家擔心嗎……」多虧太太不在家裡,原岡可以把話說得極盡溫柔,「打了多少次電話你都不在,到底去哪兒了呢?」
  「真對不起……」
  這不還是那個聽話的美佳子嗎?什麼都沒有改變!原岡口氣稍稍變得強硬起來。
  「讀過我發給你的郵件了吧。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做?我說什麼都想不通。」
  「也沒什麼別的理由,」美佳子說,「他們寄來了請柬。平時我是不去那種在東京舉辦的派對的,可主辦方是你太太所在的公司,所以就去了。也正好順便回父母家裡辦點事……」

  懷 孕(9)

  「參加派對不是壞事,可你為什麼給我老婆發名片,還扯上那麼多的話呢?」
  「我就想聽聽你太太的聲音,看看她說話的模樣。」
  「她和大家一樣,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沒什麼兩樣的。」
  「才不是呢。你太太遠遠看過去就那麼引人注目,人長得又漂亮又精神,打扮也特別時髦。我知道不能接近你太太,可她實在太有吸引力了,我不知不覺就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了,站到離她很近的地方注視著她。突然她身體搖搖晃晃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
  原岡默不作聲。在這種時候,他覺得還是一言不發為妙。
  「你太太懷孕了吧。雖然身體看上去不怎麼好,可讓人覺得特別地幸福。」
  這句話大有折磨原岡的意思。美佳子接著又說:
  「看上去真是太幸福了。」
  原岡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她看上去很幸福是因為有了孩子,跟同我結婚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嗎?不是因為婚姻幸福了,才會有孩子嗎?」
  「傻瓜,」原岡不由得笑出聲來,這笑聲帶著酸溜溜的味道,「傻瓜,關係緊張也好,沒有愛情也好,孩子該有總會有的,這就是夫妻嘛。」
  「是這樣啊,聽起來怪怪的。」
  「你還沒結婚,當然不知道了……」
  原岡像在給記性差的學生上課那樣,一字一句地說道:
  「確實有這樣的情況。我現在跟老婆談不到一塊兒去,有了你以後,我和她的關係就更加糟糕了。那種事情只是很偶然才幹一次的。這次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懷孕了。」
  「可你不是說,從來不跟太太幹那事兒嗎?」
  我說過那樣的話嗎?原岡在腦子裡拚命地回憶。自己總不至於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呀。
  當然,和別的男人一樣,有時會說些自己妻子的壞話,但絕對沒有保證過從來不幹那事。
  對,想起來了。有一次,美佳子躺在原岡的裸體下面時,嘴裡嘟噥著道:「你跟太太沒這麼幹過吧?」原岡沒準「嗯」地答應過一聲。可誰都知道,這只不過是在枕頭邊上隨便敷衍對方而已。不信去問問世界上隨便哪個男人,在魚水交歡高潮的時候,有誰會對情人說:「不,我偶爾也跟老婆這麼幹過。」要是有這種人的話,真的是要被懷疑沒有人性了。現在想來,當時美佳子是信以為真了。如果說這種話也要遭到譴責的話,那麼天底下肯定是沒有人會來做男人了。
  「你說過,讓我等等你……」
  「嗯……」
  這話倒一點不錯。離婚當然不行,可也不想就此分手。於是乎,男人最能表示自己有誠意的一句話便是「再給我一點時間」這類話了。反正隨著時光的推移,無論哪一方都會變得搖擺不定的。不過,美佳子卻不吃這一套。
  「原岡先生,你欺騙了我。你口口聲聲說跟太太談不到一塊兒去,可你太太那麼漂亮,還懷著孩子,看上去幸福得很。你有這麼好的太太,這麼幸福的家庭,為什麼還要跟我來往?」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像你這麼聰明的女孩,腦子裡怎麼淨是些無聊的念頭?好吧,我告訴你,這是件很微妙,很複雜的事情。因為我愛你,事情就變得越來越複雜。所以,請你別再說那些無聊的傷感情的話了。」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呢?」美佳子的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我愛的男人,他的太太現在有了孩子,這不就是在騙人嗎?我又傷心又懊悔,心裡難受得不得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此話剛一出口,原岡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該跟這個女人分手了?雖然心中有些依依不捨,但也實在是萬不得已的。在這種時候,自己如果激怒一下對方,說不定對方就會說出「分手」這兩個字了。但原岡不想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現在應當盡誠意向對方道歉,盡量保持一種低姿態。根據經驗,女人一旦火氣上來,也會大叫「我們現在就分手吧」。那就是女人自己的事了。
  原岡有點捨不得美佳子的肉體和心靈,可在妻子懷孕這個事實面前,他只能把所有這一切統統拋到腦後了。
  「如果你覺得我討厭,那也沒有辦法。我盡量在做你喜歡的事情,也試著去消除我們之間的種種誤解。可你總是說我在騙你,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這麼說,你已經不再愛我了?」
  原岡彷彿第一次聽到對方用那麼急切的口氣說話,內心頓時感動起來。說到底,對方畢竟不可能就這樣輕易地丟下自己這個溫柔而又體貼的男人的。
  「怎麼會不愛你呢?」原岡壓低嗓門,用一種富有魅力的聲音說道,「我不知說過多少遍了,這次只是個意外,我已經有孩子了,怎麼都無所謂,根本不想再生。我可以對天發誓,那種事情我只跟老婆幹過兩次。」
  此話倒是一點不假,原岡接著理直氣壯地說:
  「你可能不相信,有時候只幹過一次也會懷上孩子的。壞女人就是用這種辦法來對付男人的。」
  這麼說來,典子豈不是成了壞女人了?原岡暗自思忖,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麼呢?是想跟這個女人分手,還是根本就不願意那麼去做?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一言以蔽之,原岡還是想巧妙地把這個女人玩弄於自己的股掌之間。

  懷 孕(10)

  「總之,我現在拚命在考慮一件事,那就是我倆怎樣才能享受到最大的幸福。所以,請你別太著急,再給我一點時間。」
  原岡心裡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最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原本可以通過道歉巧妙地抽身逃脫,可不知不覺又給了這個女孩那麼多的期待。
  期待和希望有什麼區別呢?兩者都是猛然塞入女人嘴裡的糖果。時間一長,糖果遲早是要溶化掉的。早知如此,為什麼還要給對方這種虛幻的「甜蜜」呢?原岡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既想繞過眼前尷尬的場面,又不想欺騙美佳子。兩個念頭互不相讓,原岡只能出此下策了。
  一個星期之後,原岡去了山梨。美佳子說想在那裡跟他見面,好好地談一談。原岡像往常一樣,將高爾夫球工具袋裝入後車廂裡,然後開車上路。這次的情緒確實不像往常那樣興高采烈。因為他想像到,這次見面所要談的事情可能遠比上次電話裡談的事情要嚴重得多,說不定美佳子會一邊號啕大哭,一邊大聲地說出滿肚子的委屈。
  原岡想到這些就覺得無聊,可不去又解決不了問題,所以就打算先和她見面談一談,然後想辦法巧妙地說服對方。原岡已準備好了一套套的甜言蜜語,以此換取兩人之間片刻的「休戰」。
  一到夏天,車輛就開始變得擁擠起來,原岡用了兩個半小時才到達甲府。他匆匆趕到美佳子所住的公寓,照例把車停在了來客專用的位置上,隨即下車來到公寓的大門前。原岡按響了樓內戶主對話器。那一頭沒有任何應答。奇怪,早就跟她說好了時間,怎麼會不在家的呢?
  為了慎重起見,原岡打了美佳子家裡的電話和手機,可聽到的全是留言信號。莫非她還在生氣?也不對呀,自己打老遠地趕過來,就是想好好談談的,以求雙方和解。
  正在這時,門輕輕地打開了,裡面出來一位中年婦女。原岡見她繫著圍裙,猜想她可能是大樓裡的管理員。果然沒錯。
  「是來拜訪谷口小姐的吧?」
  原岡只得點頭稱是。
  「谷口小姐昨天出了交通事故。」
  「你說什麼!」
  原岡腦海裡最先跳出的就是「自殺」兩個字。
  「事故不很嚴重,好像是她自己開車撞上了車道的護欄上。」
  美佳子平安無事,自己也暫時不會受到對方的糾纏,原岡此時感到了雙重的喜悅。
  「她住進了中央醫院,大概三四天就能出院了。」
  原岡道謝之後立刻轉身離去。在這個節骨眼上,非得去醫院探望美佳子不可。
  「她父母從東京來看她了,現在去還能碰見他們。」
  從原岡身後傳來了中年婦女喋喋不休的話語。


  第九章 敗 露

  敗 露(1)

  美佳子出交通事故,是在一個星期之前的事情,可她始終沒有跟原岡聯絡過。眼下她父母在醫院裡,他當然不能去看她,無奈之下,原岡只得怏怏而返。
  原岡心想,儘管那個女管理員說這只不過是小小的事故,也沒造成什麼大的傷害,可也不能排除自殺的可能。想到這裡,原岡備感惶恐不安。
  幾天前,美佳子在電話裡說起話來語無倫次。
  她內疚地說:「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緊接著,她卻一本正經地責備起原岡來:「你說過跟太太不幹那事的,為什麼要欺騙我呢?」
  妻子懷孕這件事對她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打擊,或許就因此造成了此次的交通事故。雖說表面上只是一個小小的事故,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原因也許要歸咎於自己與美佳子的糾葛,沒準哪一天,美佳子會把命也丟掉的呢。想到這裡,原岡頓時感到自己責任太重大了。
  於是,他迅速地坐到電腦前,擠出腦子裡所有溫柔的語句,給美佳子發了一封郵件。
  美佳子:
  那天我去了你那兒,本來想好好看看你的,把我的心裡話全都告訴你的,可管理員大嬸出來跟我說,你出了交通事故,你知道那時我有多緊張嗎?我真擔心你要是出了事該怎麼辦。幸好聽說你只是撞上了護欄,過三四天就沒事了,我這才鬆了口氣。當時我渾身發軟,人都癱掉了。
  你知道嗎?你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所以這次我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談一談的,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最好的辦法。
  你傷勢怎麼樣?如果你的父母大人不在,我立刻就想飛到你身邊來照顧你。看到這封郵件,請無論如何馬上給我打電話。等候你的回復。
  原岡
  原岡一面發郵件,一面還給甲州電視台打了個電話。如果美佳子在東京的電視台工作的話,那麼只要看電視就可以知道她的近況了,可她遠在山梨的電視台,原岡只有上那兒去一次了。
  「喂 ,喂,我是東京的原岡,請轉播音員谷口美佳子小姐。」
  要是在東京的電視台,這樣的電話肯定會被層層設防的,可地方台的接線員卻毫不介意地說了聲「請稍等」 ,便把電話接了過去。電話裡響起了一陣過時的音樂聲。
  「喂,你好,谷口小姐今天剛好休息。」
  美佳子的名字後面加上了「小姐」,表明她在這裡的地位。
  「聽說她受傷了,情況怎麼樣?」
  「已經出院了,再休息幾天就好了。」
  「是嗎?等她來了以後,請讓她給我打電話。」
  「好的。」
  掛斷電話之後,原岡感到心中忐忑不安,雖然知道事故並不嚴重,可思緒還是無法平靜下來。美佳子既然已經出院了,為什麼不馬上跟自己聯絡呢?莫非真的想跟自己分手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倒也算了,順其自然就行了,可問題是美佳子沒有說過一句分手之類的話呀,這對男人來說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原岡心想,美佳子大概不會跟她父母談起我和她之間的事情吧。
  原岡很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再怎麼說,美佳子也不會做這樣的傻事的。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不可能輕易地向父母訴說自己的情事的,況且原岡還是她阿姨的前夫呢。如今兩個人纏綿在一起,外人看來一定難以置信。
  此時,原岡突然想起美佳子那句歇斯底里的話:「你在騙我!」
  難道不能結婚,就說明男人在欺騙對方嗎?令原岡頗感意外的是美佳子竟然也一味地抱著這種老掉牙的想法,這不是跟世上那些平庸的女人一樣了嗎?
  自己所愛的女人,應該更聰明,更有個性。可現在看來,好像是事與願違了。原岡猛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所下的結論都是錯的,實際上對方的想法和自己的完全是南轅北轍。
  當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原岡似乎早有預感。
  典子去參加一個推脫不掉的派對,還沒有回家。現在離深夜尚有一段時間。妻子出去的時候把電視機也關上了。在這種時候突然響起劃破寂靜的手機鈴聲,那一定是情人打來的電話。
  「喂,喂,」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喂,喂。」
  原岡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耳朵邊上。此時此地,電話裡的聲音總顯得有些遙遠。
  「喂,喂……」女人的聲音在繼續。
  對於原岡來說,那像波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聲音真是再熟悉不過了。或許因為太累了,美佳子的嗓音顯得特別低沉。
  原岡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喂,喂,是美佳子嗎?你怎麼啦?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對方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原岡還以為手機掉線了。
  「喂,喂,怎麼啦?……美佳子。」
  「我,不是美佳子……」
  原岡驚呆了。馬上他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怖,彷彿有一種骨髓被抽乾的感覺。對方竟是已經分手四年的多惠子!
  為了方便跟美佳子見面,原岡把家裡電話和手機的號碼全都給了她。可千錯萬錯,總不能把前妻的聲音錯當成美佳子的聲音呀!難道阿姨和外甥女之間的血緣關係會有那麼濃厚嗎?
  其實,她們兩個人的臉一點也不像,就連聲音和動作也沒有什麼相同之處。但偏偏原岡還是把前妻打來的電話錯當成了美佳子的電話。

  敗 露(2)

  「果然是你!」
  這分明是多惠子的聲音。
  我怎麼這麼糊塗,會把她錯當成美佳子,此時的原岡心中有說不出的懊惱。
  多惠子說:「聽姐姐說起這事兒的時候,我還想你總不至於真那麼下流吧。」
  原岡問:「你說什麼呀?」
  「別裝蒜了,」多惠子輕聲罵了一句,「你一定知道那姑娘最近出事了吧?她在醫院裡哭得很厲害,把你跟她兩個人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我姐姐。」
  「……」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個成年女人怎麼會連那種事情都向父母「坦白交待」呢。
  「我姐姐驚呆了,吵著要上你那兒去論理,被我拚命攔了下來。我起初還半信半疑,可沒想到是真的。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情呀……」
  「喂,等一等,你聽我說兩句。」
  可多惠子還是一個勁地喋喋不休:
  「你再怎樣喜歡女人,也不該去碰美佳子呀。再說就算我們兩個已經離婚了,那姑娘總還是你的外甥女。」
  「你聽我說好不好呀?」
  「我剛開始還以為弄錯了,看樣子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向來就是個愛拈花惹草的胚子。」
  「這裡有誤解。」
  「根本就沒什麼誤解,美佳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我姐姐。你說要離開典子,跟我外甥女結婚。可典子不是懷孕了嗎?我姐姐哭著對我說,這是在犯罪,她要去告你……」
  多惠子巧舌如簧,滔滔不絕地說著,後來又在電話裡哭了起來。她的抽泣聲令原岡渾身毛骨悚然,舌頭也變得不聽使喚了。
  「唉,你知道美佳子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嗎?這孩子上初中的時候就非常害怕去學校,為這事還住過一段時間醫院呢。反正,這孩子有點神經質,就算現在當了主持人,也千萬別以為她是個花哨的女孩。上初中的時候,大家都把她當病毒一樣看待,一聽到她在校廣播台裡播音,就用手把耳朵捂起來,哇的一聲逃得遠遠的。後來,她考取了一所很好的私立高中,還進了學校的廣播台。知道嗎?那個時候她總想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算後來長大成人了,也因為精神方面太脆弱沒辦法找到理想的工作。我姐姐和姐夫把這孩子寵愛得不得了,千方百計不讓她吃苦,不讓她受到傷害。這下倒好,事情被你搞得亂七八糟的。我姐姐哭得死去活來,說妹妹已經被你害慘了,現在女兒又倒這麼大的霉,那個臭男人到底想幹什麼呀?我也傷心不已,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打擊……」
  「你停停,聽我說兩句嘛。」
  「聽你說什麼?是不是想說自己和她真心相愛,絕對不是鬧著玩的?你一直花言巧語,跟典子那會兒也是這樣。像你這麼個年紀,又有太太又有孩子,還在別的女人面前口口聲聲什麼愛啊愛啊的,簡直是個最自私、最好色、最低級的混蛋……」
  「……」
  「我跟姐姐和姐夫商量好了,現在告訴你,以後別再來看奈美了。」
  「喂,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可是這孩子的父親,離婚的時候不是說好了有探望女兒的權力嗎?」
  「可這是以前說的,是在你跟我外甥女睡覺以前說的,」多惠子大聲叫道,「我已經請好了律師,你再也別想見奈美了。像你這種連孩子的表姐都不肯放過的人,有什麼資格做奈美的父親?天底下有你這種不負責任的父親嗎?……」
  過了一會兒,多惠子像是從牙縫裡把話一字一句擠出來似的說道:「你真可恨透了。雖然四年前我就恨你,可現在比那時不知加了多少倍。當時我恨你和典子兩個人,現在只恨你這個混賬東西。我覺得典子也夠可憐的,她今後還要跟你這樣的男人過下去,真是太可憐了。」
  此刻,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原岡腦中閃過。
  「你不會把這事告訴典子吧?」
  「不知道。現在我還沒緩過勁來,說不定哪天我會去跟典子好好談談的。」
  「千萬別去,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問題,用不著你這個外人來說三道四。」
  此話剛一出口,原岡就覺得後悔了。再怎麼說,把前妻稱為「外人」也絕對是件犯忌的事情。果然,多惠子的口氣變得更加強硬起來:
  「夫妻之間的問題?你把別人家的寶貝女兒搞得神魂顛倒,這早就不光是你們夫妻兩個人的問題了!」
  「你行行好吧,她現在正懷著孩子呢。這麼要緊的時候,多少也該替別人想想吧?」
  「既然太太那麼重要,為什麼還要在外邊尋花問柳呢?你不是跟美佳子說過,工薪階層的男人離一次婚可以,離兩次就麻煩了嗎?可這對你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別人拿你也沒辦法。唉,我到現在也想不通,怎麼會跟你這樣的男人結婚。」
  「無論如何請你行行好,現在什麼都別跟典子說,反正我想自己會跟她把事情說清楚的。」
  原岡心想,典子知道了又會有什麼反應呢?她一定會胡思亂想的,沒準還會突然提出離婚。可問題在於典子的貞操也值得懷疑呀。原岡知道那個奇怪的電話是誰打來的,也知道典子身邊有個叫淺沼裕介的男人。但原岡並不清楚,女人是不是自己紅杏出牆了,就會對丈夫也放任自流?
  錯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不管自己怎麼搞婚外戀,男人和女人都是絕對不會允許對方有不忠的行為的。或許男人和女人都把艷遇當成自己才有的特權了。

  敗 露(4)

  事情的發展從來沒有超出過成年人應有的常識,包括妻子懷孕這件事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美佳子的行為就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哭哭啼啼,把所有的事情都老老實實告訴了父母。這是原岡萬萬沒有想到的。
  或許原岡尷尬的表情已經清楚地寫在了他的臉上,谷口的語氣也變得稍稍柔和了一點:
  「說這孩子不懂事也好,嬌生慣養也好,反正她不太習慣跟男人在一起。」
  聽到這話時,原岡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他知道美佳子在和他交往時肯定不是一個處女了。
  谷口繼續說著:「她有時候特別愛鑽牛角尖。上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一門心思說自己想當主持人,我和老婆都給她打退堂鼓,可她晚上還是去了一所專門學校學習,整天背著一大包的講義。後來又拚命地去上富士電視台和TBS電視台的夏季培訓班,好不容易得到了富士電視台的最終面試通知。不過還是落選了。當時我女兒灰心到了極點,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將近半個月,什麼都不吃。這孩子可能就是這麼個死心眼,想做一件事情就會拼了命地做下去的。」
  原岡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可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訴對方:少說幾句吧,我全都知道的。可也是呀,這種時候能讓他說什麼好呢?如果說「是嗎」會顯得像外人一樣太冷漠了;如果說「是的」對方更會責怪自己是在明目張膽地勾引他女兒。所以,此時此刻的原岡只能是沉默為金了。
  「美佳子說無論如何也要跟你結婚。說實話,真不知道你哪來那麼大的魅力。我老婆拿多惠子來當例子,跟女兒說你是個專門誘騙女人的花花公子。可女兒哭著說你不是那樣的人,真拿她沒辦法。不過原岡先生,你好像答應過我女兒,說肯定會跟太太離婚,讓她等你一段時間。這麼說我女兒並不是異想天開了?」
  「請聽我解釋一下,」原岡禁不住打斷了對方的話,「我大概是說過請她等一等之類的話,但她誤解了我的意思……」
  原岡還想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遲疑起來。他當時說這話的意思是,自己也許會離開妻子,跟美佳子在一起,也有可能與美佳子斷絕來往,重新回到妻子身邊。反正,這話都只不過是男人為了顯示自己沒有私心,隨口說說而已的,並不會真正付諸行動的。
  「總之美佳子一直對你抱著很大的希望的。你也確實說過那樣的話,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難道不該對自己所說的話負責嗎?」
  說這番話的時候,谷口眉毛之間那顆大大的黑痣也上下顫動起來。原岡還認識一個有這種眉毛的男人,他是大阪一家批發商的總經理。平時他會用溫和的大阪話跟你東拉西扯,但在談判的最後關頭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那你說怎麼辦?」
  「請你把事情如實地告訴你太太,和她好好地談一談。」谷口臉上那顆黑痣突然停止了顫動,「你是想私底下解決跟我女兒之間的事情吧?這不行,我女兒實在太可憐了。你們夫妻兩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你應當和你太太好好地商量商量。」
  「請你饒了我吧。美佳子小姐這件事,我見到她後怎麼向她賠罪都可以。」
  「賠罪?」谷口瞪了原岡一眼,「為什麼事情賠罪?你是想一步一步地把美佳子給甩了?告訴你,這絕對不可能!」
  「可你知道,我妻子懷孕了。在這種時候,我怎麼好跟她說這種事呢?」
  「反正我就想聽聽你太太的意見。」
  「不行,無論如何也要等到孩子平安出生以後,現在不是談這種事情的時候。你明白嗎?」
  「可我女兒說她已經給你太太寫了一封信了。」
  「你說什麼?」
  原岡聲嘶力竭地叫道,剛才還在擺弄著杯子的手指明顯地開始顫抖起來。上帝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好了,該清醒清醒了,原岡先生!」
  美佳子的父親一臉嚴肅地說道。
  「大概是今年一月的事情吧。」典子說這話時,眼珠一個勁地往上翻動著,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有個叫石渡的男人打電話到我們公司來,他說你們公司有個叫佑希的女職員,他就是她的未婚夫。他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他說都是因為你,他倆的關係被搞得一團糟糕。不過,他說他遲早會原諒她的。」
  原來就是那個男人,原岡簡直恨得咬牙切齒。石渡也好,佑希也好,還有美佳子,為什麼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呢?原岡心想,自己只是給了這些女人迫切想要的東西,而且是以最體面的方式給她們的,可到頭來她們還把自己當成了施害者!真是可惡。
  「我早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你在外面有女人。後來知道事情果真如此,心裡不知道對你有多絕望。我想乾脆分手算了。可回過頭來仔細一想,當初跟你這麼一個有太太有孩子的人結婚,別人一定在背後說我是看上了你的家產。為了證明並不是這回事,所以打消了著個念頭。我最討厭別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所以裝得一點都不知道。可你幹出這種事情來,實在太卑鄙了。美佳子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總算清醒了,對你這樣的人絕不能採取睜隻眼閉只眼的態度。我得徹底剝去你美麗的外衣。」
  儘管夏日炎炎,典子還是用一件長袖毛衣把身子裹得嚴嚴的,她的腹部已經開始顯山露水了。

  敗 露(5)

  「這麼說,你愛美佳子小姐了?」
  不知哪個人曾告訴過原岡,回答這種問題要用過去式,必須說「曾經愛過」。這句話一句頂一萬句,表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將過去的。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來搪塞對方的。
  男方必須先老老實實地向女方說︰「曾經愛過」、「曾經喜歡過」,然後再補充一句︰
  「不過全都結束了」,以此求得妻子的諒解。原岡也確實不像以前那樣愛美佳子了,那種狂熱的相思之苦已經漸漸淡薄了,如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逃脫責任。
  所以,原岡是可以毫不費力地就用過去式把跟美佳子的事情說出來的。可這麼說會有什麼樣的好結果呢?無非是重新開始同妻子一起過日子,不久再添一個孩子。生活是注定不會發生更大的變化了。如果現在就向典子道歉,那麼就意味著這一輩子都要向她贖罪。原岡不禁捫心自問:自己真的想過這種日子嗎?
  「我也不太清楚,」原岡垂頭喪氣地回答道,「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我們就先分手吧。」
  典子說這話的口氣平靜極了,簡直就像在說去一趟超市買些東西馬上就回家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不過,現在就分手的話,這孩子就成了私生子了。還是等孩子生下來,入了戶口以後再離婚吧。離預產期還有五個月,最多再加三個月,這八個月你總能忍忍吧?」
  「那……」原岡按捺不住了,終於說出了心裡話,「那你是想離婚後去找那個男人了?他就是孩子的父親吧?」
  「喂,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典子眼睛瞪得大大的,長長的眼睫毛不自然地眨了好幾下,這令原岡更加對她感到懷疑。
  「你是說我在外面搞婚外戀?」
  典子一下子把眼皮耷拉下來,臉上的表情顯得既驚恐又無奈,像是在說,真是莫名其妙。
  一瞬間,原岡感到有種不安,心想難道真的是自己搞錯了?不過,馬上他又變得強硬起來,反正一不做二不休。
  他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說道:
  「我有證據!你跟一個叫淺沼裕介的男人有來往吧?去年到大阪出差的時候你們在一塊兒鬼混。這次去紐約,你們也玩得就夠爽吧?」
  原岡一鼓作氣地說著,目光凝視著妻子。他終於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了口。他就等待著妻子臉上會有什麼反應。
  是恐怖?是驚訝?是悲哀?是後悔?還是想矇混過關?好戲在後頭呢。
  只見典子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她緩緩地點著頭說: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這麼胡思亂想,都是因為高橋先生跟你說了些什麼吧?就是我介紹你認識的那個電影綜合藝術社的社長。」
  冷不防提到高橋的名字,讓原岡覺得有些膽戰心驚。高橋是在暗中幫他解開謎底的人,沒想到典子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了。
  「高橋先生那副神色的確讓人感到蹺蹊,心想難道真的是他?可一想到他自尊心那麼強,就怎麼也不會相信他會打電話給你……」
  「你想說什麼?」
  「我同高橋先生是有過來往的,不過那是在跟你結婚之前。」
  原岡想起了一面之交的高橋的長相。此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還略微有些神經質。而就是這個小老頭,現在典子竟自己坦白說曾經和他睡過覺!
  「我剛開始做這份工作的時候,就認識了高橋先生,還得到過他的很多指教。我們確實談過戀愛,可是因為年齡相差太大,再說他也有了太太,所以最後還是分開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保持著好朋友的關係。」
  「別開玩笑了。」
  原岡頓時覺得火冒三丈。自己為什麼非得去聽妻子那些和老黃歷一樣陳舊的戀愛經歷?好朋友關係?男女之間根本不可能保持這種關係的。心裡明明知道,還要繼續跟過去的戀人來往,這難道不是偷情嗎?
  「他也有了太太」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沒想到典子在認識自己之前就跟有婦之夫勾搭上了。那個男人跟典子玩夠了分手了,自己卻心腸好,為了典子把妻兒全都扔在了一邊。
  「你跟我結婚後還和那個男人有來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了嗎,我以前是和高橋有過很多接觸,現在他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在工作上他給了我很多的幫助。但我沒有做過一件虧心的事。我可以對天發誓。」
  「沒做過一件虧心事?那為什麼會他要打電話到家裡來,說你在外面偷情?」
  「那是他誤會了。」
  「那我倒想聽聽,那個叫淺沼裕介的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淺沼先生……」典子的嘴唇莫名其妙地歪向了一邊。
  「是的,高橋先生懷疑我和淺沼之間的關係,可那絕對是無中生有的事。告訴你吧,他根本就愛不了女人。」
  「怎麼,他是同性戀?」原岡嘴裡嘟噥著,這話聽上去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傻乎乎的。
  「我跟他是很合得來,關係很不錯。可那是因為我很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此後,原岡陷入了沉默。不知是因為腦子裡極度混亂,還是已經徹底死心斷念,原岡反而平靜了下來了。他心裡明白,兩人的關係已經千瘡百孔,一切都已無法補救了。

  敗 露(6)

  原岡已經不知道應該對典子的話做出什麼反應了。
  「你這麼懷疑我,真讓人受不了。自己在外面亂搞女人,還要這麼對待我,我真是在作孽呀。」
  聽她這麼一說,原岡的心有些軟了,心想是不是該說聲「對不起」?可他的舌頭怎麼也轉
  不起來。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內心深處根本就沒想道歉。
  他還在懷疑,典子和高橋的事情真的只是「過去式」嗎?淺沼這傢伙真的是同性戀嗎?
  原岡心中仍有種種疑竇尚未解開,他壓根兒不會去相信那種給自己立貞節牌坊的人。
  「反正我們早晚得分手。不過勞駕先等一段時間,我不想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爸爸。」
  典子用手摸了摸肚子,似乎在確認衣服底下裹著的小生命。
  「唉,跟你結婚的時候,媽媽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通。她說為了別的女人把自己太太扔掉的男人最靠不住了,肯定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的。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像你原來的太太那樣,被無情地拋棄。當時覺得委屈,但到底還是給媽媽說中了。」
  說這話的時候,典子憂鬱的雙眼中流出一閃一閃的淚水。


  第十章 悔 恨

  悔 恨(1)

  一天,原岡收到了來自高橋的一封信。
  今年東京遭遇前所未有的酷暑天氣,你一切還好嗎?
  冒昧來信打擾,無禮之處請多多包涵,希望能將此信念完。
  你還記得我嗎?我叫高橋。你跟太太一起住在台場賓館的時候,我和你打過招呼。還有,深夜打電話給你的也是我。這下你該想起來了吧?
  當時,我真是被嫉妒沖昏了頭腦。當知道有人妄想成為典子的戀人時,我嫉妒得近乎瘋狂了。我想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們拆散。後來,我確信能做到這件事的人非你莫屬,就給你打了那通電話。做出了這麼不體面的事情,簡直是白活這麼大年紀了。
  我心裡很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嫉妒別人,可我還是禁不住地對典子身邊的那個男人進行了跟蹤。或許我真是發神經病了。
  典子大概已經把情況都告訴你了,我確實曾經跟典子有過一段來往。那是在典子從大學畢業剛開始做這份工作的時候。我教會她許多電影方面的知識,慢慢地就萌生了戀情。
  當然,這種所謂的戀情對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是不可能存在的,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我幾次向她提到結婚,可心裡很明白這是水中撈月。
  那時,我妻子剛做完第二次乳癌手術。本來我們家多少還有些錢,可我不務正業,把父親的財產花得一分不剩。我妻子跟著我,受的可不是一般的苦,所以無論如何是不能扔下她不管的。
  不久,我和典子就分手了。當典子和你結婚的時候,我驚訝得不知該如何形容才好。我無法實現的事情,反倒讓你做到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真是又震驚又感慨。看到真的有人能夠跨越所有障礙,開創全新的人生,我從心裡悔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好好地把握機緣。
  兩年前妻子去世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生苦短,還有什麼能比跟自己真正喜歡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更加幸福呢?
  昨天從典子那裡聽到許多事情。她說第一次知道你在外面尋花問柳時,心中確實悲憤難耐。可轉念一想,這個男人為我拋下了太太和孩子,對他偶爾一兩次的越軌行為還是應該忍耐一下的。可後來她又跟我說,哪個女人都不會討他喜歡的,因為你的一生就是不停地尋找自己喜歡的女人的一生。我就對她說,那樣的人生不是很精彩嗎?能夠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共度一生,不就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嗎?
  我也決心再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一次挑戰。聽說典子明年就要跟你離婚了,我準備請求她搬到我家來住,我和她一起撫養孩子。多虧了你,我重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我一定要和自己真正喜歡的女人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囉囉唆唆寫了這麼多,真不好意思。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典子絕對沒有搞婚外戀,她肚子裡的孩子毫無疑問是你的。我讓你對她產生了那麼多的懷疑,請多多原諒。另外,也請你和和氣氣地和她分手。
  希望能有機會再見到你。
  高橋祥太郎
  幾天後,他又收到來自美佳子的一封信。
  原岡先生,你還在生我氣嗎?不過生氣也沒有辦法。出了交通事故以後,我已經變了一個人了。如果就這麼被原岡先生甩了的話,我真的寧願去死的。所以一見到爸爸媽媽時,我就不由自主大聲哭了起來,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訴了他們。
  原岡先生,昨天我又跟父母談過了,等三個月之後孩子出生了,最多再加上三個月,也就是六個月以後,我們真的就能結婚了。
  我媽媽擔心那孩子生下來以後,原岡先生會因為喜歡這孩子而忘了結婚這件事。可我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我馬上也可以替你生一個可愛的小寶寶呀。
  現在,我覺得特別幸福。我每天都在日曆上畫圈圈,再過半年,原岡先生就屬於我的了。
  美佳子
  吃完午餐,原岡和同事們一起走出飯店,誰都沒有脫去上衣。
  不知不覺空氣變得涼颼颼,天空也變得更加透明起來。每當在大都市呼吸到這種新鮮的氣息,心情就格外愉快。
  「店裡那個個子高高的女服務員,」阿東總是這麼唐突地冒出些不著邊際的話,「我真喜歡。可有一天我聽說她離了婚,還帶著孩子,真讓我喪氣。」
  「離婚有什麼不好嗎?」
  「不,我的意思是……」阿東或許對離過婚的原岡有所顧忌,故意把話說得吞吞吐吐。接著他又說,「好了好了,告訴你們,我有個朋友更厲害哦。他離了一次婚以後又再婚,還跟老婆以外的女人有一腿。為了那個女人,他準備再次拋棄現在的家庭。聽說他老婆正在懷孕呢,這樣的男人真是造孽。你們說是不是?」
  「對,這太過分了吧?」一個叫三枝的年輕職員用幼稚的聲音說道,「不管怎麼說,第二次離婚總不是好事吧。現在的老婆真是看錯人,也太沒有眼力了。」
  「演藝圈裡,結婚就像結毛衣,結結拆拆,拆拆結結,一次兩次三次都無所謂的。我們一般人可不行。」
  走在一邊的原岡眺望著天空,心裡算著時間。對他來說,還有四個月。典子要走了,高橋把一切都坦白了,美佳子的父母又是那麼頑固。還有,他這時才清楚地意識到,他跟美佳子開的玩笑,那句搪塞的話,竟成了不可更改的諾言。

  悔 恨(2)

  「還有四個月……」
  原岡嘴裡嘟噥著。
  他曾經盼望著做這麼一個人,不出人頭地,也不明哲保身,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樣的人生該有多快樂呀。可是,要做到這一步,必須具備很大的能耐。原岡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差
  遠了。
  「還有四個月……」
  原岡又自言自語了一句。到那時,公司裡那些人或許又要大吃一驚了,因為公司小職員的原岡準備第三次結婚了。
  他腦海裡隱約傳來高橋的聲音:
  「我一定要和自己真正喜歡的女人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真的能有那樣幸福的生活嗎?自己根本不想跟美佳子結婚,也不願再和典子繼續過那種索然無味的生活。
  「還有四個月……」
  原岡再一次眺望著天空。他又僥倖地設想,現在還能回到典子的身邊嗎?不,根本沒有可能了,典子的心早就遠走高飛了,連影子都見不著了。
  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生活,怎麼會稀里糊塗地去結三次婚呢?不知道是哪個名人說過,其實人一輩子都在扮演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
  上帝啊,快來救救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原岡感到嗓子裡像有東西要往外吐似的,拚命地忍住著。
  「還有四個月……」
  美佳子催命般的聲音又迴盪在原岡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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