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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譯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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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譯析
  目錄

  華武仁 

  第一篇 東周策

  1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  由於人性中的黑暗和貪婪,殘酷時常發生在我們周圍。在對付那些黑暗事物和的物時,我們一定要當機立斷、殺伐果決。國與國之間無道德仁義可言,該用暴力時說要用暴力,該用計謀時就應該用計謀。人與人之間當然有著道德的約束,但是對那些不義之人,心腸絕地不能太軟。

  2秦攻宜陽

  3東周欲為稻

  4周文君免工師藉

  5溫人之周

  6杜赫欲重景翠於周

  7宮他亡西周之東周

  第二篇 西周策 

  8薛公以齊為韓魏攻楚  謀士和說客之所以高明,不僅在於他們能辦到一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而且在於他們敢於許下美好的諾言、並富有實現自已諾言的絕對信心。他們的大話是完全有根據實現的,因為他們比常人更會揣摩、更能把握事物的整體性、聯繫性、關聯性。

  9秦令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 

  10雍氏之役 

  11蘇厲謂周君 

  12司寇布為周最謂周君 

  13秦欲攻周

  第三篇 秦策一 

  14蘇秦始將連橫說秦  在天下大亂之際,世風日下、人心詭詐、一切的取捨都以現實的功名利祿為標準,所謂「笑貧不笑娼」正是社會的真實寫照,說連有骨肉親情的父母妻嫂,在蘇秦沒錢沒勢時那樣的絕情寡義,一旦蘇秦有錢有權了,一個個都曲意逢迎、媚態頓現,而且還直言不諱、赤裸裸地說出之所以有這樣的變化,在於你有沒有權勢和金錢。世道如此,安有不追名逐利之人。

  15秦惠王謂寒泉子曰

  16張儀說秦王曰

  17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18楚攻魏張儀謂秦王 

  19張儀又惡陳軫於秦王 

  20陳軫去楚之秦

  第四篇 秦策二 

  21齊助楚攻秦   禪宗有言:「以手指月,指並非月」,手指頭史是認識月亮的手段而非月亮,而人的語言和報紙、電視、互聯網等媒介當然也不是事實本身。但在一個信息不暢、媒介有限的世界裡,媒介就壟斷性地決定了事實真相。

  22楚絕齊齊舉兵伐楚

  23醫扁鵲見秦武王 

  24秦武王謂甘茂曰

  25甘茂亡秦且之齊

  26秦宣太后愛魏丑夫 

  第五篇 秦策三 

  27秦客卿造謂穰侯  人一生其實只有一項工作,那就是推銷自己。每個人的生存都需要大量的物質和精神資源,你要得到資源,換來自己想要的資源。凡是有大成就的人,都是人們對他有大需求的人,而人們之能認可他,在於他能銷售自己,使自己價值連城、奇貨可居。所以人生在世,學會推銷自己是第一位的。

  28范子因王稽入秦 

  29范雎至秦

  30范睢曰臣居山東

  31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 

  32應侯失韓之汝南 

  33秦攻邯鄲 

  34蔡澤見逐於趙 

  第六篇 秦策四 

  35秦昭王謂左右   智伯由於自負狂妄,竟然當著敵人的面說出攻敵的計劃,愚蠢是他的驕狂造成的。一個人有沒有城府,能不能作大,關鍵看他能不能在成績面前把持的住。有人腰纏萬貫,但永不露聲色,有人銷有收穫,說喜形於色,做人的深度和發展的前景判然有別。

  36秦王欲見頓弱 

  37頃襄王二十年 

  38或為六國說秦王 

  第七篇 秦策五 

  39謂秦王  古往今來,每每面臨亡國之險,說有兩種對策應運而生,一種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清流派,一種是割地賠款、以空間換時間的主和派、務實派。到底哪一派能應對國難呢?

  40秦王與中期爭論

  41濮陽人呂不韋

  42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

  43文信侯出走

  44四國為一

  第八篇 齊策一 

  45靖郭君將城薛  讓一個人甘心為自己赴湯蹈火、肝腦塗地是很不容易的,這既需要物質上的接濟幫助,更需要心靈上的肝膽相照、心心相印。「女為悅已者容,士為知已者死」。當你成為一個人的知已時,那麼他才有可能為你作出犧牲和付出。光有一番雄才大略,而沒有幾個知已,是絕不能成大事的。

  46靖郭君善齊貌辯 

  47成侯鄒忌為齊相

  48田忌亡齊而之楚 

  49鄒忌修八尺有餘 

  50秦假道韓魏以攻齊 

  51秦伐魏 

  52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

  53張儀為秦連橫說齊王 

  第九篇 齊策二 

  54張儀事秦惠王  「知已知彼、百戰不殆」,聰明的人會識破他人的圈套,愚蠢的人掉進他人的圈套還不自知。出謀劃策時,掌握對方的計謀始終是第一位的。

  55昭陽為楚伐魏

  56秦攻趙長平

  第十篇 齊策三 

  57楚王死太子在齊質  藏污納垢、容忍下屬的某些欲求和缺陷也即具備容人之量,才能使下屬由衷的歸附和尊敬你,才能為你賣命。凡是小肚雞腸、心胸狹窄者,不僅具備不了領導魅力,反而會與下屬搞僵關係、反目成仇。

  58齊王夫人死 

  59孟嘗君將入秦 

  60孟嘗君舍人

  61孟嘗君出行五國 

  62齊欲伐魏淳於髡謂齊王

  第十一篇 齊策四 

  63齊人有馮諼者  在道德至上的中國,清高的言行必然會帶來美譽。於是乎從多善於作秀的政客,魚目混珠、虛偽的扮起道德完人的角色。其實在政治上最要不得的說是清高和矯情,政治的標準是功利和實效,而清高之人發出的極有煽動性的清議,忙於一些虛的東西而損害了實際的效用,經常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64齊宣王見顏斶

  65先生王斗

  66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

  67齊人見田駢

  第十二篇 齊策五 

  68蘇秦說齊閔王   蘇秦對君主的諫言中有破有立,破大於立,破立的中心主旨是一致的,那就是在國家政治軍事鬥爭中盡量要佔有道義,盡量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絕對不能好戰和強出頭。

  第十三篇 齊策六 

  69齊負郭之民有孤咺者  說服了他人,征服了他人的人心,足以解累卵之危,足以救民於水火之中。魯仲連而對難以攻克的頑敵,用千古偉業、英雄威名來少激發敵將的豪情,用忍一時恥辱,建萬世功業的策略來誘導敵將的行動。

  70燕攻齊取七十餘城

  71燕攻齊齊破 

  72齊閔王之遇殺

  73齊王建入朝於秦 

  第十四篇 楚策一 

  74五國約以伐齊  六國合縱最後以失敗告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各國都心懷鬼胎、各有利益、不能同心合力。五國合縱攻擊齊國,楚相昭陽卻從中搞鬼,所以合縱下就解體了。韓相國公仲輕易改變了行動,可見利益的誘惑、武力的威懾對人的行為影響多麼巨大,所以在抵住他人對你的算計,就一定要作到「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

  75楚宣王問群臣 

  76江乙欲惡昭奚恤於楚王 

  77韓公叔有齊魏

  78蘇秦為趙合從說楚

  79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

  80威王問於莫敖子華

  第十五篇 楚策二 

  81魏相翟強死   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謀士們一心想著如何削弱、分裂除自己國家之外的所有國家,而自己的大國權威,完全是站在他國的紛爭和損失之上的。國家之間如此,企業之間如此,個人之間也難免有這種唯自己利益是圖、損害謀算其他的現象。

  82楚懷王拘張儀 

  83楚襄王為太子之時 

  第十六篇 楚策三 

  84蘇子謂楚王曰  人們常稱讚一舉兩得、兩全其美的舉措,是因為這些舉措排除了舉措觸及各種人際關係後所產生的負效,直接達到了預期的目標。有人詢問諸葛亮的後人孔明經倫世事有何優處,答曰:「也沒有什麼,只是妥貼罷了」,此妥貼二字常使我們思考許多。

  85蘇秦之楚 

  86張儀之楚貧 

  87張儀逐惠施於魏

  第十七篇 楚策四 

  88魏王遺楚王美人   奸臣手段,何其毒也,但最毒的莫過於這個任人唯親的人治制度。有人治而無法治,只知私人關係而沒有科學公正的選撥、任用制度,那麼類似李園、呂不韋這種大奸大惡肯定會不斷湧現、不行其道。

  89莊辛謂楚襄王

  90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

  91客說春申君曰

  92天下合從使魏加

  93楚考烈王無子 

  第十八篇 趙策一 

  94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   作為一個團體的領導,一定要明察秋毫、見微知著。對身邊發生的細小變化一定要有感覺。尤其是對人的相貌、氣象等的觀察一定要仔細,人的表情、眼神等是人內心的反映,通過表情就可以掌握人的內心活動,以此來幫助自己的決策、掌控未來的活動。

  95晉畢陽之孫豫讓

  96腹擊為室而鉅 

  97蘇秦說李兌 

  98趙王封孟嘗君以武城

  第十九篇 趙策二 

  99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   保守只在於人們的安於現狀、不思進取和對未來的不安全感,大多數人願意處在現實的安全狀態之中,而對那些改變、破壞現有格局的人物必定非常的厭惡和痛恨。英雄之異於常人,在於克服了人們的這種短視和惰性,看到了未來的機遇和危機,高瞻遠矚、謀求的安全和發展。所以作為英雄,是「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類型的人物。

  100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

  101武靈王平晝閒居 

  第二十篇 趙策三 

  102趙惠文王三十年   除非你作世處高人,在這個人慾橫流的世界上,如果僅有王道和仁義,而沒有謀略和兵法,那麼傷害侵略隨之而來、國將不國、一切都會不安全。兵法謀略的根本目的就在於保證道義的完善。策士鄭同用形象的比喻說明了兵法、謀略、防人之心必須存在的道理。

  103秦圍趙之邯鄲 

  104鄭同北見趙王 

  第二十一篇 趙策四 

  105齊欲攻宋秦令起賈禁之  觸龍深知自己的說辭得到採用,必先拉近與遊說對象的關係,與之情投意合,一旦情投意合,就會變敵對、抵抗心態為接受、應允心態。所以他以老年人拉家常的方式開頭,既解除了戒備,又拉近了關係。

  106五國攻秦無功

  107客見趙王 

  108趙太后新用事 

  第二十二篇 魏策一 

  109知伯索地於魏桓子   蘇秦的合縱遊說,最大的特點就在於鼓舞各國的決不屈服的鬥志。當時各國攝於秦國的淫威,意志和精神都快要崩潰。鼓舞他人,首先要使對方認識到自己的實力,重估自己的價值,重新樹立獨立的自主、決不俯首稱臣的信心。

  110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

  111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 

  112蘇子為趙合從說魏王 

  113張儀為秦連橫說魏王

  114張儀以秦相魏 

  115公孫衍為魏將

  第二十三篇 魏策二 

  116犀首田盼欲得齊魏之兵  以「吃硬寨打死仗」著稱的曾國藩不喜歡說「大言」的人,認為誇誇其談、浮誇虛假、於事無補。然而就遊說來說有時就不能不說大話。

  117魏惠王死 

  118田需貴於魏王

  119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

  120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台 

  第二十四篇 魏策三 

  121秦敗魏於華   學問學多了如果不善加運用,就會變得非常的迂腐,甚至連基本的人世常識、人情倫理都忘卻了。「邯鄲學步」中的那人迂腐得連原來怎麼走路都不知道了。現在魏王執意去秦國送死,這樣迂腐的行為誰能阻止他呢?

  122齊欲伐魏

  123秦使趙攻魏

  第二十五篇 魏策四 

  124獻書秦王   唐雎這種由普遍到個別的說服方法在戰國說客中比較少見,先由一般公理、原理、原則作大前提,再最後推出結論,這種方法就是演繹法。演繹法在西方比較流行,當代人由於西化程度已非常高,受到西方理工學科的影響也較大,所以我們在說服受眾的時候應該多用演繹法。

  125魏王問張旄 

  126秦攻韓之管 

  127長平之役 

  128魏王欲攻邯鄲

  129信陵君殺晉鄙

  130秦王使人謂安陵君 

  第二十六篇 韓策一 

  131申子請仕其從兄官   要現代商戰中的朋友,要學習陳軫這種分化敵人的策略,以應對市場中激烈的競爭。楚國的危難在陳軫處迎刃而解。關鍵是他善於分化瓦解敵人,給敵方同盟中的一方施以利益誘惑,拉攏腐蝕,化敵為友,最終摧跨敵方聯盟,免除災禍、打敗敵人。

  132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 

  133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 

  134五國約而攻秦

  135秦韓戰於濁澤 

  第二十七篇 韓策二 

  136楚圍雍氏五月  人性中的利益權衡、自私自利等否定性的東西太多,所以用求情、喚醒對方同情心的手段很難奏效,倒是採取否定的威脅的、處罰的方式以重大利益損失來脅迫,倒容易使應該幫你的人就範。

  137齊令周最使鄭 

  138公叔且殺幾瑟 

  139史疾為韓使楚 

  140韓傀相韓 

  第二十八篇 韓策三 

  141或謂韓公仲  遠見卓識既是謀略家的重要特點,也是一種論辯素質,遠見卓識,才能曉以利害,讓對方從長遠利益出發考慮自己的行為。論辯者做到遠見卓識,便能深刻地揭示事物的內在矛盾,預示事物的發展趨勢,看到尚未呈現端倪的隱情。

  142或謂韓王曰 

  143秦大國

  144韓氏逐向晉於周 

  145安邑之御史死章

  146段干越人謂新城君 

  第二十九篇 燕策一 

  147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  蘇秦通過列舉尾生、伯夷、曾參的事跡,和一個小故事,駁斥了那些道學家們對他的指責。那些誹謗蘇秦的士大夫和衛道士們,標榜高行節義,卻囿於教條而不能成事,甚至有的虛偽透頂,明裡拿道義作攻擊人的幌子,暗裡玩弄權術詭計、大行爾虞我詐之本領。對一個國家來說,有害的倒是這類人。

  148燕文公時 

  149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 

  150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151宮他為燕魏

  152燕昭王收破燕

  第三十篇 燕策二 

  153蘇代為燕說齊   政治事業的偉大就在於它充滿了挫折和困苦、政治家的偉大就在於他能承受荒原一般的孤獨、以及對手的折磨、同志的誤解。如果沒有這些曲曲折折,則政治事業和政治家就會顯得平淡無奇,成功的景象和影響也不盡人意,猶如曇花一現。

  154蘇代自齊獻書於燕王 

  155燕饑趙將伐之

  156昌國君樂毅

  157趙且伐燕

  第三十一篇 燕策三

  `58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  勇者給人以精神上的依賴、依靠和信仰,使人們發覺跟著勇者,就無所謂恐懼和失敗。勇者奮不顧身的氣概和以身作則的先鋒形象,使下屬和同志煥發出如火如□的熱情,使他們象勇者一樣忠誠和勇敢。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應該以成敗論英雄。事業失敗了,對志士們的素質和技術方面的錯誤進行檢討反省是一回事,對他們的勇氣、節義和高尚品質的肯定和尊重是另外一回事。

  第三十二篇 宋、衛策 

  159公輸般為楚設機  商鞅立木行賞,終致秦國法令暢通、改革一日千里。為政者的言行是一個國家秩序和信用的源泉,如果為政者有法不依、有令不行,就是一兩件小事,也不僅會使為政者喪失信用,而且會把社會的風氣帶壞、民眾道德水平下滑。

  160智伯欲伐衛

  161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

  162衛人迎新婦 

  第三十三篇 中山策 

  163陰姬與江姬爭為後   謀略的特點是在於用迂迴曲折、輕鬆快捷的方式就可達到目的。司馬喜的目的就是讓陰姬當王后,為此目的如果直接上書君主要求讓陰姬當王后,那麼不僅陰姬當不了王后,而且會惹怒競爭者江姬,更使君王懷疑司馬喜是否存有私心私利。但富有智慧的司馬喜卻通過另外一種方式很快就達到了目的。

  164中山君饗都士 


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
  【提要】

  「三寸之舌,強於百萬雄兵;一人之辯,重於九鼎之寶」。此話的出處就在《戰國策》開首的此篇。戰國時代風雲激盪、群雄逐鹿、弱肉強食,作為日漸衰落的東周的重臣顏率,為應對國難,在對人性的深刻把握基礎上和對遊說技能的熟練駕馭下,運用自己的智慧和口才,三言兩語、輕輕鬆鬆就挽救了一個國家的尊嚴和利益。如果換些沒頭腦的庸官,那麼不僅興師動眾,而且會使尊嚴、利益喪失殆盡。一切正如劉向在《戰國策》書錄中所寫的:「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專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

  【原文】

  秦臨興師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以告顏率。顏率曰:「大王勿憂,臣請東借救於齊。」

  顏率至齊,謂齊王曰:「夫秦之為無道也,欲興兵臨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內自畫計,與秦,不若歸之大國。夫存危國,美名也;得九鼎,厚寶也。願大王圖之。」齊王大悅,發師五萬人,使陳臣思將以救周,而秦兵罷。

  齊將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顏率曰:「大王勿悠,臣請東解之。」顏率至齊,謂齊王曰:「周賴大國之義,得君臣父子相保也,願獻九鼎,不識大國何途之從而致之齊?」齊王曰:「寡人將寄徑於梁。」顏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謀之暉台之下,少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齊王曰:「寡人將寄徑於楚。」對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謀之於葉庭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終何途之從而致之齊?」顏率曰:「弊邑固竊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醢壺醬?耳,可懷挾挈以至齊者;非效鳥集烏飛,兔興馬逝漓然止於齊者。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萬人挽之,九九八十一萬人,士卒師徒,器械被具所以備者稱此。今大王縱有其人,何途之從而出?,臣竊為大王私憂之。」齊王曰:「子之數來者,猶無與耳。」顏率曰:「不敢欺大國,疾定所從出,弊邑遷鼎以待命。」齊王乃止。

  【譯文】

  秦國興師、兵臨城下威脅東周,而且向東周君索要九鼎(國寶),周君為此憂心忡忡,就與朝中重臣顏率來商討對策。顏率說:「君王不必憂慮,可由臣往東去齊國借兵求救。」

  顏率到了齊國,對齊王說:「如今秦王暴虐無道,興強暴之師、兵臨城下威脅周君,還索要九鼎。我東周君臣在宮廷內尋思對策,最終君臣一致認為:與其把九鼎送給暴秦,實在不如送給貴國。挽救面臨危亡的國家必定美名傳揚,贏得天下人的認同和讚譽;如果能得到九鼎這樣的國之珍寶,也確實是國家的大幸。但願大王能努力爭取!」齊王一聽非常高興,立刻派遣5萬大軍,任命陳臣思為統帥前往救助東周,秦兵果然撤退。

  當齊王準備向周君要九鼎,以兌現顏率的諾言時,周君又一次憂心忡忡。顏率說:「大王不必擔心,請允許臣去齊國解決這件事。」顏率來到齊國,對齊王說:「這回我東周仰賴貴國的義舉,才使我君臣父子得以平安無事,因此心甘情願把九鼎獻給大王,但是卻不知貴國要借哪條道路把九鼎從東周運回到齊國?」齊王說:「寡人準備借道梁國。」

  顏率說:「不可以借道梁國,因為梁國君臣很早就想得到九鼎,他們在暉台和少海一帶謀劃這件事已很長時間了。所以九鼎一旦進入梁國,必然很難再出來。」於是齊王又說:「那麼寡人準備借道楚國。」顏率回答說:「這也行不通,因為楚國君臣為了得到九鼎,很早就在葉庭(地方名)進行謀劃。假如九鼎進入楚國,也絕對不會再運出來」。齊王說:「那麼寡人究竟從那裡把九鼎運到齊國呢?」

  顏率說:「我東周君臣也在私下為大王這件事憂慮。因為所謂九鼎,並不是像醋瓶子或醬罐子一類的東西,可以提在手上或揣在懷中就能拿到齊國,也不像群鳥聚集、烏鴉飛散、兔子奔跳、駿馬疾馳那樣飛快地進入齊國。當初周武王伐殷紂王獲得九鼎之後,為了拉運一鼎就動用了9萬人,九鼎就是九九共八十一萬人。士兵、工匠需要的難以計數,此外還要準備相應的搬運工具和被服糧餉等物資,如今大王即使有這種人力和物力,也不知道從哪條路把九鼎運來齊國。所以臣一直在私下為大王擔憂。」

  齊王說:「賢卿屢次來我齊國,說來說去還是不想把九鼎給寡人了!」顏率趕緊解釋說:「臣怎敢欺騙貴國呢,只要大王能趕快決定從哪條路搬運,我東周君臣可遷移九鼎聽候命令。」齊王終於打消了獲得九鼎的念頭。 

  【評析】

  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救國難。《戰國策》開篇就以生動的個案顯示了語言的魔力。顏率以自己的口舌完成了百萬軍隊也難以完成的事,這完全是運用智慧和口才的結果,他深知作為弱國,自己無力應對強暴,只有借助外力和他國,才能解救自己,而只要說服了他國,危機就會化解。

  人們時刻處在各種撲面而來的問題之中,問題的解決不是靠簡單、粗暴和輕率的行為,而是靠人類的頭腦。「有話好好說」,言語足以解決問題、化解危機,而戰爭、衝突等暴力行為無助於問題的解決。會運用謀略和口舌的人,他解決問題的方式就顯得非常輕鬆,就像「草船借箭」的諸葛亮,他獲得十萬支箭的方式竟是那樣的輕鬆快捷、匪夷所思。換了你在當時的處境,不知會怎麼辦?

  無論是戰國時代還是當今社會,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利益競爭和衝突是永恆的。當一個弱者處在利益主體林立的「叢林」中時,他應該像顏率一樣清醒: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主動地幫助弱者;只有利益的誘惑才能使那些應該幫你的人來幫你。天下美譽和九鼎之寶的誘惑永遠強於對弱者的同情心。你自己不關聯著他人的利益,他人會資助、借貸給你嗎?

  顏率不愧為是個戰略家,他已謀劃好怎樣收場。他以道路這樣的小借口,使齊王的非份之想落空。他用誇張、鋪陳的語言,渲染運九鼎之難,語言的堆砌在這裡起了強大的心理作用,使齊王望而生畏。道路問題確實是無法克服的客觀原因,所以看起來顏率並沒有失信。顏率也不是欺騙,因為齊王已得到美譽,而且齊王在道義上就應該救助東周。何況,九鼎之寶是小國家隨便就能擁有的嗎? 


秦攻宜陽
  【提要】

  能有先見之明是老謀深算的標誌,謀得深,算得遠,所有的事盡在自己的謀劃之內、掌握之中,豈不快哉!一個人成功度多高,與他謀算是否深遠大有關係。謀算旨在為自己牟取利益,在眾多的利益角逐中,先要分析各自的利益是什麼,未來怎樣演變,然後順勢利導,保證和贏得自己的利益。

  【原文】

  秦攻宜陽,周君謂趙累曰:「子以為何如?」對曰:「宜陽必拔也。」君曰:「宜陽城方八里,材士十萬,粟支數年,公仲之軍二十萬,景翠以楚之眾,臨山而救之,秦必無功。」對曰:「甘茂,羈旅也,攻宜陽而有功,則周公旦也;無功,則削跡於秦。秦王不聽群臣父兄之議而攻宜陽。宜陽不拔,秦王恥之。臣故曰拔。」君曰:「子為寡人謀,且奈何?」對曰:「君謂景翠曰:『公爵為執圭,官為柱國,戰而勝,則無加焉矣;不勝,則死。不如背秦,秦拔宜陽。公進兵,秦恐公之乘其弊也,必從事公;公中慕公之為己乘秦也,亦必盡其寶。』」秦拔宜陽,景翠果進兵。秦懼,遽效煮棗,韓氏果亦效重寶。景翠得城於秦,受寶於韓,而德東周。

  【譯文】

  秦國攻打韓國的宜陽城,周赧王對大臣趙累說:「你預測一下事情的結果會怎樣?」趙累回答說:「宜陽必定會被秦國攻破。」赧王說:「宜陽在不過8里見方的地方有英勇善戰的士兵10萬,糧食可以支用好幾年;在宜陽附近有韓國國相公仲的軍隊20萬,附近還有楚國大將景翠率領的兵士,依山紮寨,相機援救宜陽,秦國一定不會成功、宜陽不會被秦國攻破的。」趙累回答說:「攻打宜陽的秦將甘茂是寄居秦國的客將,如果攻打宜陽有功,就成了秦國的周公旦;如果不成功,就將在秦國被革除官職。秦武王不聽群臣父兄們的意見,執意要進攻宜陽,如宜陽攻不下來,秦武王會以此為恥。大勢如此,所以我說宜陽一定能攻下來。」

  周赧王說:「那麼你替我謀劃一下,我們應當怎麼辦?」趙累回答說:「請君王對楚將景翠說:『你的爵位已經是執圭,你的官職已經是柱國,就是打了勝仗,官爵也不可能再升了;如果不取勝,就必遭死罪。不如與秦國作對而去援助宜陽。只要你一出兵,秦國就會害怕你要乘秦軍疲憊去襲擊它,就一定會拿出寶物送給你,韓國國相公仲也會因為你乘虛攻打秦國而敬慕你,他也一定會寶物送給你。』」

  秦軍攻陷宜陽以後,楚將景翠聽取周王意見發兵攻秦。秦國大為恐懼,趕緊把煮棗地方獻給景翠。韓國果然也拿出重寶酬謝景翠。景翠不但得到了秦國的煮棗城,又得到了韓國的財寶,所以他非常感激東周對他的恩德。

  【評析】

  曉之以理,才能說服他人;挑明真相,才能使一時反應不過來的人恍然大悟。說話的功能很簡單,就是把事情講清楚,由不同的行動講到不同的結果,由發端講到演變,再講到結局。其實很多事情就是一層薄窗紙,由話語輕輕一點,就能捅破。只可惜沒頭腦的事主們往往弄不清事情的真相,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千萬不要對要說服的對象估計過高,該捅破的就一定要捅破,該說清楚的一定要說清楚。

  老謀深算的趙累,首先通過精闢的分析、很有遠見地向君王指明了宜陽必定陷落的結局。接著對楚將景翠講明了各國的衝突利害關係,給他說出了各種抉擇所產生的不同後果,最後又以巨大的利益誘惑他,使景翠終於在趙累的謀劃之中行事了。趙累和他的國家,由於高瞻遠矚、謀劃得當,在唇齒之間,在他人角逐混戰之時,垂手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作為這些謀士說客們的後代子孫,我們的頭腦和口才能不能與他們相比呢? 


東周欲為稻
  【提要】

  在戰國時代最有名的說客和謀士就是蘇秦,尊稱為蘇子。他是中國夢想得到權力、金錢和榮耀的士大夫們的楷模。他的精彩言論和謀劃主要在《秦策》《齊策》《楚策》《趙策》等策中,《東周策》這裡只是個序幕或者引子。

  【原文】

  東周欲為稻,西周不下水,東周患之。蘇子謂東周君曰:「臣請使西周下水,可乎?」乃往見西周之君曰:「君之謀過矣!今不下水,所以富東周也。今其民皆種麥,無他種矣。君若欲害之,不若一為下水,以病其所種。下水,東周必復種稻;種稻而復奪之。若是,則東周之民可令一仰西周而受命於君矣。」西周君曰:「善。」遂下水。蘇子亦得兩國之金也。

  【譯文】

  東周想種水稻,西周不放水,東周為此而憂慮,蘇子就對東周君說:「請讓我去西周說服放水,可以嗎?」於是去拜見西周君,說:「您的主意打錯了!如果不放水,反而使東周有了致富的機會。現在東周的百姓都種麥子,沒有種其他東西。您如果想坑害他們,不如突然一下子給他們放水,去破壞他們的莊稼。放下了水,東週一定又改種水稻;種上水稻就再給他們停水。如果這樣,那麼就可以使東周的百姓完全依賴於西周而聽命於您了。」西周君說:「好。」於是就放水。蘇子得到了兩國賞金。

  【評析】

  說話需要謀劃,脫口而出的東西是最沒有價值的。說話一定要說到點子上,一定要解決問題,否則寧可不說。這就要求我們在說話前要深思熟慮、謀局排篇。像蘇子一樣句句都迎合西周君的心思和利益,使西周君覺得「放水」最符合自己的利益,然而這恰恰落入了蘇子的整體戰略安排之中。

  語言是人類的傳播工具,事實需要傳播,沒有傳播就無法瞭解起碼的事實。在現代西方哲學看來,事實的真相是人們永遠無法瞭解的,人們只能通過各種傳播手段和媒介來瞭解事實真相。這樣,語言本身就對事實真相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在信息不發達的古代,蘇子巧妙地利用語言傳播對事實真相起到的決定性作用,讓他的受眾完全聽信他對事實的解釋,可以說,他輕易地壟斷了受眾的「知情權」。現代社會中,只要我們明白事實與語言之間的關係,也會說服受眾、左右他們的行動。 


周文君免工師籍
  【提要】

  「大臣得譽,非國家之美」,君臣之間複雜而微妙的關係非有政治頭腦的人士不能洞悉。古代善辯之人總是能剖析微妙、點明真理、征服人心。說服他人首先要說服自己,說服力的力度要靠充足的理由和眾多的經驗事實來維持。語言的魅力就在於可以經常顛覆常識,三言兩語,就會把舊觀念推倒。

  【原文】

  周文君免士工師藉,相呂倉,國人不說也。君有閔閔之心。謂周文君曰:「國必有誹譽,忠臣令誹在已,譽在上。宋君奪民時以為台,而民非之,無忠臣以掩蓋之也。子罕釋相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齊桓公宮中七市,內閭七百,國人非之。管仲故為三歸之家,以掩桓公,非自傷於民也?

  《春秋》記臣弒君者以百數,皆大臣見譽者也。故大臣得譽,非國家之美也。故眾庶成強,增積成山』」。周君遂不免。

  【譯文】

  周文君免除了工師籍的職務,而該用呂倉為相國,周國民眾對呂倉表示不滿。周文君為此感到很憂慮。這時呂倉的說客對周文君說:

  「國家每做一件事必然是有譭謗也有讚美,忠臣把譭謗都加在自己身上,而把讚美都歸於君主。宋國的君主強佔百姓耕作時間建造自己的遊樂台,而遭到人民強烈地非議,這主要是由於沒有忠臣代他受過。後來,忠誠代他受過的大臣子罕辭去相位而改任司空,人民就非議子罕,而讚美宋君。

  在齊恆公的宮中,一共擁有7個市場和700個妓院,齊國人都斥責他,於是齊國相國管仲就故意在自己家築台,並命名為「三歸台」,目的就是為桓公掩飾過錯,自己並非有意傷害民心。

  《春秋》一書記載臣子殺死君主的事可以百數計算,他們都是很受讚譽的大臣。由此可見,重臣享有盛名,並非國家之福。所以常言道,『眾多成強,增高成山』。」周文君才沒有免去呂倉相國的職位。

  【評析】

  對大臣的非議就是對君主的讚美,說客把這一層辨證關係給挑明了。好與壞,黑與白,高尚與齷齪,是經常轉化的。好的東西在一定情景下會成為最為不好的,而不好的東西反而會成為好的。就像大臣的高風亮節會導致君主的委瑣,而大臣的齷齪反而成就了君主的美譽。對照今天,我們應該把上司的位置與自己的位置擺正,「功高震主」,「水至清而無魚」,作為下級,其高過上司的聲譽和高風亮節在一定的火候絕對不是好事。聰明的下級知道要學會為上級掩飾過錯,要知道在中國社會,經常是「吃虧是福」。

  呂倉的說客也很重視事例說服法,他總共列舉了3件事實,就將人說得心服口服。在說服他人的口才中,事實歸納法可謂自古以來最為常用、普遍和有效的方法。列舉確實可以證明你觀點的事實、事件,少則二、三件,多則五、六件,就足以讓人信服你。 


溫人之周
  【提要】

  戰國時代東周雖然越來越弱,但還是名義上天子。周君為天下之君,是名正言順的。可能現實不是這樣,因為群雄割據,早已無視天子,但是只要照章按理,在大道理前面理直氣壯,周君為天子的公理是不能任人歪曲的。

  【原文】

  溫人之周,周不納,問曰:「客耶?」對曰:「主人也。」問其巷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問之曰:「子非周人,而自謂非客,何也?」對曰:「臣少而誦《詩》,《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周君天下,則我天子之臣,而又為客哉?故曰主人。」君乃使吏出之。

  【譯文】

  魏國溫城有一個去東周,周人不准他入境,並且問他說:「你是客人嗎?」溫人毫不遲疑的回答說:「我是主人。」可是周人問他的住處,他卻毫無所知,於是官吏就把他拘留起來。這時周君派人來問:「你既然不是周人,卻又不承認自己是客人,這是什麼道理呢?」

  溫人回答說:「臣自幼熟讀《詩經》,書中有一段詩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如今周王既然君臨天下,那麼我就是天子的臣民,又怎麼能說我是客人呢?所以我才說是『主人』。」周君聽了,便把這個人釋放了。

  【評析】

  溫人的直率和執著看似與謀略無關,實際上是大智慧。首先他能理直氣壯,只要是典章《詩經》中規定的、形成文字的,就應該堅持,我們在言說和辯論時經常缺乏的就是這種據理力爭的勇氣,事實上只要我們能爭下去,對手終會理屈詞窮。人性中對公理和真理的認可還是存在的,任何人都有良知和正義,關鍵是你要用什麼言辭喚醒、激發出來。所以,真理在握時千萬不能唯唯諾諾。其次,溫人很瞭解周君的心理狀態,面對日漸衰落的國家和日益凶險的國際環境,竟然還有人記得真正號令天下、名正言順的天子是周君,這怎能不讓周君心存一絲感激呢? 


杜赫欲重景翠於周
  【提要】

  對人才的投資是最大的投資,商人呂不韋選對了投資的對象所以贏得了幾乎整個國家。如何進行這種戰略性投資,說客杜赫以形象的比喻說明了一切。

  【原文】

  杜赫欲重景翠於周,謂周君曰:「君之國小,盡君子重寶珠玉以事諸侯,不可不察也。譬之如張羅者,張於無鳥之所,則終日無所得矣;張於多鳥處,則又駭鳥矣;必張於有鳥無鳥之際,然後能多得鳥矣。今君將施於大人,大人輕君;施於小人,小人無可以求,又費財焉。君必施於今之窮士不必且為大人者,故能得欲矣。」   

  【譯文】

  杜赫想讓東周重用景翠,就對東周君說:「您的國家很小,傾盡您的珍寶侍奉顯赫諸侯的籠絡人心的方法,不是太適合,應該好好反思一下。比如張網捕鳥,把網設在沒有鳥的地方,永遠也不會捕到鳥;把網設在鳥多的地方,容易使鳥驚覺,又會把使鳥驚飛。只有把網設在有鳥而鳥不多的地方,才會捕到很多鳥。如今您把錢花在聲名顯赫的人身上,可這些人卻瞧不起您;把錢花在普通人身上吧,您對這些人指望不了什麼、無所企求,又浪費錢財。君王只有把錢花在暫時窮困潦倒,現在並不顯赫,將來一定成大器的人身上,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評析】

  無論遊說、演講還是辯論,比喻一定不能缺少。杜赫用張網捕鳥做比喻,建議周君重用現在落魄、將來必成大器的人,形象生動,易於理解。人們一般對熟悉的東西容易理解,如果要解釋受眾陌生和感到複雜的事物,就要用他們熟知的事理和規律作樣板,然後套用在陌生和複雜的事物上。當然,前提條件是兩種事物要有可比性。

  人性極其複雜,在人飽足時給再多東西,也不會領你情。但在他匱乏時施以援手,他一定會銘記在心的。正在發展的人不用發愁,只要你有才幹,肯定有人會來提攜你。已有足夠實力的人只要有頭腦,也是最願意栽培落魄的才子的。自古人才出於貧寒門,原因之一即在此。 


宮他亡西周之東周
  【提要】

  由於人性中的黑暗和貪婪,殘酷時常發生在我們周圍。在對付那些黑暗事物和人物時,我們一定要當機立斷、殺伐果決。國與國之間無道德仁義可言,該用暴力時就要用暴力,該用計謀時就應該用計謀。人與人之間當然有著道德的約束,但是對那些不義之人,心腸絕對不能太軟。

  【原文】

  宮他亡西周,之東周,盡輸西周之情於東周。東周大喜,西周大怒。馮且曰:「臣能殺之。」君予金三十斤。馮且使人操金與書,間遺宮他。書曰:「告宮他:事可成,勉成之;不可成,亟亡來。事久且洩,自令身死。」因使人告東周之候曰:「今夕有奸人當有矣。」候得而獻東周,東周立殺宮他。

  【譯文】

  西周大臣宮他叛逃出西周,去了東周。宮他把西周的國家機密全部洩露給了東周,東周十分高興。西周君知道後憤怒萬丈,西周大臣馮且對西周君說:「我有辦法殺掉宮他。」西周君給馮且30斤黃金。馮且當即叫人拿著黃金和一封反間信,去越境送給在東周的宮他。信上寫道:「告訴宮他:如果事情可以辦成,你就盡量努力辦成;如果辦不成就趕快逃回來,時間長了事情可能會敗露,你就會自身難保。」同時,馮且又派人告訴東周邊境的東周探子說:「今晚有奸細要入境。」東周探子果然捕到送信人,搜出書信獻給東周君,東周君立刻將宮他殺掉。

  【評析】

  馮且巧使反間計,致叛國者宮他於死地。此手段不能不說很老辣。為了大道大義、為了抑制人性中的邪惡,一些果決的謀劃是十分必要的。「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的曾國藩深諳殘酷手段的必要性,治軍、對敵均顯示出與書生截然有別的冷酷來:在長沙時殘酷對待串子會;湘勇初創時殺金松齡懲戒全軍;攻克金陵後借韋俊叔侄的頭顱裁撤湘軍。婦人之仁是絕對辦不了事情的,「亂世當用重典」的「曾剃頭」之能建立赫赫功業,其手段之硬之酷起了決定性作用。 


薛公以齊為韓魏攻楚
  【提要】

  生活在人類社會,無法避免地經常處在複雜的利害關係和多種衝突的漩渦中,尤其是在人多但資源有限的中國市場經濟環境下,競爭非常的激烈,商界和政界人士對此可能更有感觸。我們不妨看看戰國說客是如何在複雜的利害關係和多種衝突下保全自己利益的。

  【原文】

  薛公以齊為韓、魏攻楚,又與韓、魏攻秦,而借兵乞食於西周。韓慶為西周謂薛公曰:「君齊為韓、魏攻楚,九年而取宛、葉以北,以強敢、魏,今又攻秦益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地廣而益重,齊必輕矣。夫本末更盛,虛實有時,竊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陰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乞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謂秦王曰:『薛公必破秦以張韓、魏。所以進兵者,欲王令楚割東國以與齊也。』秦王出楚王以為和,君令弊邑以此德秦,秦得無破,而以楚之東國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必德齊,齊得東國而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秦不大弱,而處之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慶入秦,而使三國無攻秦,而使不借兵乞食於西周。

  【譯文】

  齊國孟嘗君田文,又稱薛公,用齊來為韓、魏攻打楚,又為韓、魏攻打秦,而向西周借兵求糧。韓慶(韓人但在西周作官)為了西周的利益對薛公說:「您拿齊國為韓、魏攻楚,5年才攻取宛和葉以北地區,增強了韓、魏的勢力。如今又聯合攻秦,又增加了韓、魏的強勢。韓、魏兩國南邊沒有對楚國侵略的擔憂,西邊沒有對秦國的恐懼,這樣地多遼闊的兩國愈加顯得重要和尊貴,而齊國卻因此顯得輕賤了。猶如樹木的樹根和枝梢更迭盛衰,事物的強弱也會因時而變化,臣私下替你齊國感到不安。您莫如使敝國西周暗中與秦合好,而您不要真的攻秦,也不必要向敝國借兵求糧。您兵臨函谷關而不要進攻,讓敝國把您的意圖對秦王說:『薛公肯定不會破秦來擴大韓、魏,他之所以進兵,是企圖讓楚國割讓東國給齊。』這樣,秦王將會放回楚懷王來與齊保持和好關係(當時楚懷王被秦昭公以會盟名義騙入秦地,並被扣押),秦國得以不被攻擊,而拿楚的東國使自己免除災難,肯定會願意去做。楚王得以歸國,必定感激齊國,齊得到楚國的東國而愈發強大,而薛公地盤也就世世代代沒有憂患了。秦國解除三國兵患,處於三晉(韓、趙、魏)的西鄰,三晉也必來尊事齊國。」

  薛公說:「很好。」因而派遣韓慶入秦,使三國停止攻秦,從而讓齊國不向西周來借兵求糧。

  【評析】

  韓慶遊說的根本和最初目的,就是讓齊國打消向西周借兵求糧的念頭。他的聰明之處是沒有直接說出這個目的,而是以為齊國的利益著想、為齊國的前途考慮為出發點,在為齊國謀劃過程中,自然地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所以在說服他人時一定要以對方為出發點,要讓他明白各種利害關係、挑明他的利益所在,然後再關聯到自己的目的和利益。 


秦令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
  【提要】

  和東週一樣,西周在戰國時早已式微。弱國、弱者在世界上生存,就要有更多的智慧。很多出身貧寒的孩子,過早地在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中應付、拚搏和奮爭,所以具有出眾的生存能力和生存智慧。窮則思變,讓我們看看弱者是如何與強者、次強者交往的。

  【原文】

  秦令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客。游騰謂楚王曰:「昔智伯欲伐?由,遺之大鐘,載以廣車,因隨入以兵,?由卒亡,無備故也。桓公伐蔡也,號言伐楚,其實襲蔡。今秦者,虎狼之國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裡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懼焉,以蔡?由戒之,故使長兵在前,強弩在後,名曰衛疾,而實囚之也。周君豈能無愛國哉?恐一日之亡國,而憂大王。」楚王乃悅。

  【譯文】

  秦國派樗裡疾率領100輛馬車去訪問西周,西周君用100名士卒的盛大儀式出城歡迎,儀式隆重,非常重視和尊敬樗裡疾。楚王知道以後大為憤怒,嚴詞責難周君不該這樣重視秦國使者。周臣游騰就對楚王解釋說:「以前晉的智伯要討伐?由時,先贈送由一口大鐘,?由為了能用大車運這口大鐘,就特別修了一條寬廣的道路。誰也沒料到智伯卻乘機由這條道路進兵攻擊?由,?由終於因此而滅亡,這主要是因為?由沒有防備的緣故。齊桓公攻打蔡國時,表面上聲稱去攻打楚國,實際上卻是討伐蔡國。如今秦國是一個虎狼之國,貪得無厭,兇猛無比,還有吞滅周朝的野心,秦國派樗裡疾率領100輛戰車到西周時,周君當然非常害怕,於是心裡以當年的蔡國和?由的事情作為警戒,在歡迎儀式上派手持長柄武器的士兵走在前面,派手持強弓的士兵走在後面,名義上是歡迎、保衛樗裡疾,實際上是圍住他。周君難道不愛他的國家嗎?惟恐一旦被滅,對您楚國也不利,這是為了大王擔憂啊。」楚王這才高興起來。

  【評析】

  沒有事實本身,只存在它的傳播方式。事實在於你如何去傳播它,語言作為一種傳播方式,對事實本身甚至會起到支配、調遣和改變的作用。不管西周君是歡迎樗裡疾還是防備樗裡疾,整個儀式是完全可以有多種解釋的。要善於揣摩他人的心理和利益,善於說出利他利己的話。

  周臣游騰引用蔡國和?由兩個歷史案例來引證自己觀點的案例歸納法,值得我們倣傚。 


雍氏之役
  【提要】

  謀士和說客之所以高明,不僅在於他們能辦到一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而且在於他們敢於許下美好的諾言、並富有實現自己諾言的絕對信心。他們的大話是完全有根據實現的,因為他們比常人更會揣摩、更能把握事物的整體性、聯繫性、關聯性。  

  【原文】

  雍氏之役,韓征甲與粟於周。周君患之,告蘇代。蘇代曰:「何患焉?代能為君令韓不征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大悅曰:「子苟能,寡人請以國聽。」蘇代遂往見韓相國公中曰:「公不聞楚計乎?昭應謂楚王曰:『韓氏罷於兵,倉廩空,無以守城,吾收之以饑,不過一月必拔之。』今唯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應之計矣,今公乃征甲及粟於周,此告楚病也。昭應聞此,必勸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中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

  代曰:「公何不以高都與周。」

  公中怒曰:「吾無征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為與高都?」代曰:「與之高都,則周必折而入於韓,秦聞之必大怒,而焚周之節,不通其使,是公以弊高都得完周也,何不與也?」公中曰:「善。」不征甲與粟於周而與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譯文】

  楚國攻打韓國雍氏,韓國向西周求兵求糧,周王為此憂慮,就與大臣蘇代共商對策。蘇代說:「君王何必為這件事煩惱呢?臣不但可以使韓國不向西周求糧,而且可以為君王得到韓國的高都。」周王聽後大為高興,說:「您如果能做到,那麼以後寡人的國家都將聽從賢卿你的調遣和管理。」

  蘇代於是前往韓國拜見相國公仲侈,對他說道:「難道您不瞭解楚國的計策嗎?楚將昭應當初曾對楚王說:『韓國常年疲於兵禍,因而糧庫空虛,毫無力量守住城池。我要乘韓國饑荒,率兵奪取韓國的雍氏,不到一個月,就可以攻下城池。』如今楚國包圍雍氏已經5個月了,還不能攻克,這暴露了楚軍的處境困窘,楚王已經開始準備放棄昭應的計策和進攻了。現在您竟然向西周徵兵徵糧,這明明是告訴楚國韓國已經精疲力竭。如果昭應知道以後,一定勸說楚王增兵包圍雍氏,屆時雍氏必然被攻陷。」

  蘇代接著說:「您為什麼不把高都之地送給西周呢?」

  公仲侈聽後頗為憤怒,很生氣地說:「我停止向西周徵兵徵糧,這已經很對得起西周了,為什麼還要送給西周高都呢?」蘇代說:「假如您能把高都送給西周,那麼西周會再次跟韓國修好,秦國知道以後,必然大為震怒,不僅會焚燬西周的符節,而且還會斷絕使臣的來往。西周斷了與其他國家的聯盟,而單單和好韓國,這樣一來,閣下就是在用一個破爛的高都,換取一個完整的西周,閣下為什麼不願意呢?」公仲侈說:「好吧。」於是公仲侈就果斷決定不向周徵兵徵糧,並把高都送給了西周。楚軍當然沒能攻下雍氏,只好怏怏離去。

  【評析】

  蘇代憑著言辭向韓國揭示出了事情的真正規律和發展方向,最終不僅解決了西周的難題,而且給西周帶來了意外的收穫,這種化不利為有利,化腐朽為神奇的謀略與口才是非常高明的。

  審時度勢、撥開掩蓋在事物之上的遮蔽之物,洞察事物表象背後真理和本質,才能認清事理、把握事物發展的規律和未來發展的方向,才能具有比常人高明一籌的預見性、判斷力。戰國說客的厲害之處不僅在於有這種預見性,而且還具有實施這種預見的實踐能力,依仗三寸不爛之舌的雄辯口才,引導和誘導他人實現自己的預見、使他人的行為成為自己謀劃的有機構成。 


蘇厲謂周君
  【提要】

  以形象的比喻來說明問題,是最能說服人的。尤其對那些文化不高的武將,用他人的故事更能打動他。說話要看對象,應對不同的人要採取不同的說話方式。對文化層次高的人說話就要理性色彩重一些,對文化層次低就應該用感性的比喻方式。我們看看蘇秦之弟蘇厲是怎麼說服百勝將軍白起,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的。

  【原文】

  蘇厲謂周君曰:「敗韓、魏,殺犀武,攻趙,取藺、離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則周危,君不若止之。」

  謂白起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過曰:『善射,可教射也矣?』養由基曰:『人皆[曰]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葉者,百發百中,而不已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前功盡矣。』今(公)破韓、魏,殺犀武,而北攻趙,取藺、離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過兩周,踐韓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盡滅,公不若稱病不出也。」

  【譯文】

  說客蘇厲對周君說:「擊敗韓、魏聯軍,殺掉魏將犀武,攻取越國藺、離石、祁等地的都是秦將白起。這是他巧於用兵,又得上天之助的緣故。現在,他要進攻魏都大梁,大梁必克,攻克大梁,西周就岌岌可危。君王您不如制止他進攻魏都。」

  蘇厲又對白起說:「楚國的養由基是射箭的能手,距離柳葉百步射箭,百發百中。旁邊看的人都說他的射箭技術很好。有一人從旁走過,卻說:『射得很好,可以教別人射嗎?』養由基說:『人家都說好,您卻說可以教別人射嗎?您為何不代我射呢?』那人說:『我並不能教您左手拉弓,用力向前伸出,右手拉弦,用力向後彎曲那種射箭的方法。但是,您射柳葉能百發百中,卻不趁著射得好的時候休息休息,過一會,當氣力衰竭,感到疲倦,弓身不正,箭桿彎曲時,您若一箭射出而不中,豈不前功盡棄了麼!』現在擊敗韓、魏,殺了犀武,向北攻趙,奪取了藺、離石和祁的都是您呀。您的功勞已很多。現在又率領秦兵出塞,經過東、西兩周,進犯韓國,攻打魏都大梁,如果進攻不勝,豈不前功盡棄了麼!您不如稱病,不去攻打魏都大梁。」

  【評析】

  物極而反,蓋通天地人物而言也。養由基之不中,非不善射也,亦氣衰力倦而然耳。唯射如此,唯官亦然。故蘇厲之為周君設計說白起,以養由基之不中為說辭,可謂明事物盛衰之理矣。非止此也,乃為官一本於正,而無患得患失之心,厲之策又焉得以行之哉?其所以行之,亦由世之為官者之牽於私利也。以此言之,蘇子明於人事之正變,抑亦逾於事物矣。嗚呼!蘇子之智,又豈說辭機巧所足以道之哉! 


司寇布為周最謂周君
  【提要】

  世上的事很是複雜,你說老實話反而會給人留下奸詐狡猾的壞印象,你越老實,人家不僅會感到你「愚」,而且反而會覺得世上那有這樣「愚」的人,分明是在搞欺詐麼,你這個搬弄計謀的傢伙!所以老實人常常壞事。周君就差一點作了這種老實的「騙子」。

  【原文】

  司寇布為周最謂周君,曰:「君使告齊王以周最不肯為太子也,臣為君不取也。函冶氏為齊太公買良劍,公不知善,歸其劍而責之金。越人請買之千金,折而不賣。將死,而屬其子曰:『必無獨知。』今君之使最為太子,獨知之契也,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齊王之謂君實立果而讓之於最,以嫁之齊也。君為多巧,最為多詐,君何不買信貨哉?奉養無有愛於最也,使天下見之。」

  【譯文】

  司寇布為周最的事對周君指出:「您派人把周最不肯作太子的事告訴齊王,臣認為這樣做實在不太合適。以前函冶氏為齊太公買了一把寶劍,齊太公沒有看出寶劍的精良品質,結果叫函冶氏退掉寶劍並且要索回買寶劍的錢。後來越國的一個人想用一千金買這把劍,函冶氏卻又認為不夠原價而沒有賣。當函冶氏要死時,叮囑他兒子說:『任何重要的東西,絕對不能只讓自己知道。』如今君王想立周最為太子,只是只有周最自己知道這個約定,天下卻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臣深怕齊王聽了你的話後反而認為你說的不是真的,覺得你的真實意圖是立公子果為太子,只是用這種假托周最不肯作太子的辦法虛飾周最罷了,以此欺蒙齊國。如果人們覺得君王是在搬弄計謀,周最在搞權詐之術,那麼現在君王為何不讓人們看到事情的真相呢?話說回來,奉養父王沒有誰比周最更真誠更有摯愛的了,周最是應當立為太子的,你可以將這些真相告白於天下。」

  【評析】

  函冶氏由於沒有告訴人寶劍的高貴品質結果寶劍遭到人們的嫌棄,周君沒有指出周最是太子的最佳侯選人選而使人產生了眾多誤會。「必無獨知」在此中境況下是正確的。

  對人說話一定要考慮到話語將對他的產生的反應,要在充分考慮後果的基礎上說話。所謂:「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暑日寒」,語言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有偉人建議人們在說話前將舌頭攪三攪,其意即在於此。一句話就是投入池塘的一塊石頭,它會掀起層層波瀾。

  世界上的事物都處在相互關聯的系統當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每一行動、話語必將牽涉到方方面面的關係,從而產生正負大小各異的效應、反饋。人們說話時就既要考慮到行動的正效應,又要考慮到一連串的負效應。不應該像貴為一國之君的周君那樣輕率。 


秦欲攻周
  【提要】

  不戰而勝,求得道德和大義上的美譽,是謀略的較高境界。如前文所說,西周在戰國時還是名正言順的天下之君,在道統和道義上頗具有正當性。在天下大勢還沒有大混亂大顛覆之前,侵犯西周必然會惹起眾怒、踐踏道義,授人以柄,帶來巨大的負面效應。

  【原文】

  秦欲攻周,周最謂秦王曰:「為王之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國,而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弊於周,而合天下於齊,則秦孤而不王矣。是天下欲罷秦,故勸王攻周。秦與天下罷,則令不橫行於周矣。」

  【譯文】

  秦打算進攻西周,周最對秦王說:「真的為大王的國家利益著想的話,就不應該攻打西周,秦如果攻打西周,對秦國自己毫無現實利益,反而會在國際間把名聲搞臭,為天下諸侯所唾棄。到時諸侯們不再聯合秦,相反都會到東邊和齊國聯合。秦為攻周陷於疲憊,天下諸侯聯合了齊國,那麼秦國就不能稱霸諸侯了。可見攻週一事,完全是諸侯們為了使秦軍精疲力盡,才慫恿君王干的。當秦國和天下諸侯們的實力都消耗盡了,那麼任何國家的號令都不能通行於周了。」

  【評析】

  作為有實力者更應該重視名譽對自己長遠利益的巨大幫助。千萬不能因為蠅頭小利幹那些有損自己聲譽的事。對那些人所共知的道義形象,應該是保護和利用,而絕不應該毀壞他。政治家們最善於樹立道德形象,對那些血統高貴的遺老遺少、文化名人、道德楷模一定要加以尊重,以籠絡人心、以德治天下。

  在亂世中對待前朝皇帝最好的模式當屬曹操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維護了王朝的道統,獲得了道義上的唯一合法性和權力上的威嚴性,在天下普通民眾眼中,顯得很具有道德形象。當然,對手和智者很會看穿這種手段,但是天下之大,有頭腦又有話語權的人又有幾個呢?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
  【提要】

  蘇秦,戰國時代最著名的說客、謀士,縱橫家中合縱派的領軍人物和最高首腦。蘇秦擅長於戰略謀劃、長篇遊說和辯論,他所解決的問題都是當時國際上的首要問題或者一個國家的核心問題,對具體問題和局部問題的策略,他不是太感興趣。他遊說時善於抓住要害和本質問題,單刀直入、鞭辟入裡;富有邏輯性,說理清楚、極具信服力。他也是最講究語言修辭的說客,他的辭藻華麗、排比氣勢如虹、比喻誇張隨手拈來,各種修辭手段應有盡有,可以說他是戰國時代說客、謀士中的集大成者。

  合縱,即「合眾弱以攻一強」。南北為縱,是以魏國、韓國、趙國為中心,北聯燕國,南聯楚國,東聯齊國,共同聯合起來對付秦國的霸權和侵略的國際戰略。此戰略核心人物就是蘇秦。

  連橫,即「事一強以攻眾弱」。東西為橫,曾是齊、秦兩國用武力迫使弱國聽命,繼而兼併其他弱國的國際戰略。在戰國後期齊國衰弱之後,連橫便成為秦國專用的吞併六國的謀略。此戰略核心人物是張儀。

  【原文】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之,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聞之,買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歡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伯天下。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中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注,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賢君,常欲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武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並天下,凌萬乘,詘敵國,制海內,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沉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國不能也。」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羸滕履蹺,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狀有歸色。歸至家,妻不下?,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歎曰:「妻不以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

  於是乃摩燕烏集闕,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綿繡千純,白壁百雙,黃金萬溢,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

  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張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內,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黃金萬溢為用,轉轂連騎,炫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大重。且夫蘇秦特窮掘門桑戶樞之士耳,伏軾撙銜,橫歷天下,廷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

  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

  【譯文】

  合縱派的領軍人物蘇秦一開始卻對秦惠王倡導連橫戰略,他遊說秦惠王說:「大王的國家,西面有巴、蜀、漢中等地的富饒物產,北方有來自胡人地區的貴重獸皮與代地的良馬,南邊有巫山、黔中作為屏障,東方又有崤山、函谷關這樣堅固的要塞。土地肥沃,民殷國富;戰車萬輛,壯士百萬;沃野千里,資源豐富,積蓄充足;地勢險要,能攻易守。這正是天下公認的『天府之國』,秦國因而真正是雄霸天下的強國。憑著大王您的賢能,秦國士卒與百姓的眾多,戰車、騎兵等武器的巨大作用,兵法和謀略的運用之妙,完全有把握吞併其他諸侯,一統天下,稱號皇帝,統治全中國。希望大王能考慮一下這一前景,允許臣陳述自己的方略。」

  秦惠王說:「寡人常聽人說:羽毛不夠豐滿的鳥兒不可以高飛,法令不完備的國家不可以獎懲刑罰,道德不崇高的君主不可統治萬民,政策教化不順應天意的君主不可以號令大臣,如今先生不遠千里來到我秦國登庭指教,寡人內心非常感激,不過關於軍國大計,最好還是等將來再說吧!」

  蘇秦說:「我本來就懷疑大王能否聽取我的意見。以前神農攻打補遂,黃帝討伐涿鹿擒獲蚩尤,唐堯放逐歡兜,虞舜攻打三苗,夏禹王攻打共工,商湯王滅夏桀,周文王攻打崇侯,周武王滅商紂,齊桓公用戰爭雄霸天下,都說明了一個國家要想稱霸天下,哪有不經過戰爭就達到目的的?古代使者都坐著兵車奔馳,各國互相締結口頭盟約,謀求天下統一;雖然講究合縱連橫,卻是戰爭不息;說客和謀士們進行巧辯和權詐之術,致使諸侯慌亂疑惑,結果一切糾紛都從此發生,簡直複雜到無法處理的地步;章程和法律都完備的國家,人們又常常做出虛偽的行為;文書、籍策雜亂繁瑣,百姓生活貧困不足;君臣上下都愁眉不展,百姓無所依賴;法令規章越多,戰爭發生的也就越多;能言善變穿著儒士服裝的越多,戰爭就越發無法停止。什麼事如果不顧根本而專門講求文辭末節,天下就越發無法太平。因此說客的舌頭說焦了,聽的人耳朵都有聽聾了,卻不見什麼成效;做事即使講義氣守信用,也沒辦法使天下和平安樂。」

  「因此就廢除文治而使用武力,召集並且禮遇敢死之士,製作好各種甲冑,磨光各種刀槍,然後到戰場上去爭勝負。大王要明白,沒有行動卻想使國家富強,安居不動卻要使國土擴大,即使是古代帝王、三王、五霸和明主賢君,想不用刀兵而獲得這些,也是無法實現雄心的。所以只有用戰爭才能達成國家富強的目的。距離遠的就用軍隊互相攻伐,距離近的就短兵相殺,只有如此才能建立偉大功業。所以軍隊如果能得勝於外國,那麼國內民眾的義氣就會高漲,君王的威權就會增強,人民會自然地服從統治。現在假如想要併吞天下,奪取王位,征服敵國,轄制海內,治理百姓,號令諸侯,實在是非用武力不行。可是如今繼嗣當政的君主,卻都忽略了用兵的重要性,不懂得教化人民;不修明政治,常被一些詭辯之士的言論所迷惑,沉溺在遊說之士的言語辯辭中,而誤信各種不適當的外交政策。依照這樣的情形,大王一定不能實現連橫。」

  蘇秦遊說秦王的奏章,雖然一連上了10多次之多,但他的建議始終沒被秦王採納。他的黑貂皮襖也破了,100兩金幣也用完了,最後甚至連房旅費都沒有了,不得已只好離開秦國回到洛陽。他腿上打著裹腳,腳上穿著草鞋,背著一些破書,挑著自己的行囊,形容枯槁、神情惟悴,面孔又黃又黑,很顯失意。他回到家裡以後,正在織布的妻子不理他,嫂子也不肯給他做飯,甚至父母也不跟他說話,因此他深深歎息:「妻子不把我當丈夫,嫂子不把我當小叔,父母不把我當兒子,這都是我蘇秦的罪過。」

  當晚,蘇秦就從幾十個書箱裡面找出一部姜太公著的《陰符》來。從此他就趴在桌子上發奮鑽研,選擇其中重要的加以熟讀,而且一邊讀一邊揣摩演練。當他讀書讀到疲倦而要打瞌睡時,就用錐子刺自己的大腿,鮮血一直流到自己的腳上。他自語道:「哪有遊說人主而不能讓他們掏出金玉錦繡,得到卿相尊位的呢?」過了一年,他的研究和演練終於成功,他又自言自語說:「現在我真的可以去遊說各國君王了。」

  於是蘇秦就步入趙國的燕烏集闕宮門,在華屋之下遊說趙王。他對趙王滔滔不絕地說出合縱的戰略和策略,趙王聽了大喜過望,立刻封他為武安君,並授以相印,兵車100輛、錦繡1000束,白璧100雙,金幣20萬兩,車隊尾隨他後,到各國去約定合縱,拆散連橫,以此壓制強秦。

  因此,當蘇秦在趙國做宰相時,秦國不敢出兵函谷關。在當時,廣大天下、眾多百姓、威武的諸侯、掌權的謀臣,都要聽蘇秦一人來決定一切政策。沒消費一斗軍糧,沒徵用一個兵卒,沒派遣一員大將,沒有用壞一把弓,沒損失一支箭,就使天下諸侯和睦相處,甚至比親兄弟還要親近。由此可見,只要有賢明人士當權主政,天下就會順服穩定;只要有這樣的一個人得到合適的使用,天下就會服從領導、歸順朝廷。所以說:「應該運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而不必用武力征服來處理一切;要在朝廷上慎謀策劃、運籌帷幄,而不必到邊疆上去廝殺作戰。」

  當蘇秦權勢顯赫、紅極一時的時候,金帛20萬兩供他使用,他所指揮的戰車和騎兵連接不斷,所到之處都顯得威風八面,崤山以東的各諸侯國,莫不望風聽從他的號令。趙國的地位也越來越受到尊重。其實蘇秦此人,當初只不過是一個住在陋巷、掘牆做門、砍桑做窗、用彎曲的木頭作門框的那類窮人罷了。但現在的他卻常常坐上豪華的四馬戰車,騎著高頭大馬遊歷天下,在各諸侯國朝廷上遊說君王,使各諸侯王的親信不敢開口,天下沒有誰敢與他對抗了。

  蘇秦要去遊說楚威王,路過洛陽。父母得知,就趕緊整理房間、清掃道路,僱用樂隊,準備酒席,到距城30里遠的地方去迎接;妻子對他敬畏得不敢正視、斜著眼睛來看他的威儀,側著耳朵聽他說話;而嫂子跪在地上不敢站起,像蛇一樣在地上爬,對蘇秦一再叩頭請罪。蘇秦問:「嫂子你對待我為什麼以前那樣的傲慢不遜,而現在又這樣的卑賤下作呢?」他嫂子答:「因為現在你地位尊顯、錢財富裕的緣故。」蘇秦長歎一聲說道:「唉!一個人如果窮困落魄,連父母都不把他當兒子,然而一旦富貴顯赫之後,親戚朋友都感到畏懼。由此可見,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權勢和富貴怎麼能忽視不顧呢!」

  【評析】

  「人生在世,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在天下大亂之際,世風日下、人心詭詐、一切的取捨都以現實的功名利祿為標準,所謂「笑貧不笑娼」正是社會的真實寫照,就連有骨肉親情的父母妻嫂,在你沒錢沒勢時那樣的絕情寡義,一旦你有錢有權了,一個個都曲意逢迎、媚態頓現,而且還直言不諱、赤裸裸地說出之所以有這樣的變化,在於你有沒有權勢和金錢。世道如此,安有不追名逐利之人。

  蘇秦和所有說客、謀士都是功利主義人生哲學的實踐者,與講究仁義禮智信、追求人生的道德完滿為宗旨的儒家相反,功利主義以現實的功名和利益為人生宗旨和人生價值的根本,為了獲得名利而講求積極進取、勤奮苦練,這種人生哲學也是實踐性極強的行動派實踐哲學,與那些坐談道義的理論家們相反的是,它極重視在現實中積極行動和理論的實踐,或遊說在宮廷廟堂之上,或奔走在大國小國之間;既有理論,也有將理論實施的各種行動。

  功利主義有時為了名利,甚至不擇手段,蘇秦遊說連橫不成,就去遊說合縱,在他的心目中,維護哪個國家的利益、站在哪個國家的立場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功名利祿一定要得到實現,自己的抱負、野心一定要得到依托的載體。合縱、連橫只不過是蘇秦的手段而已,他的目的還是名利二字。當然戰國時代天下大亂,哪個國家正義哪個國家非正義,誰能說確切呢?由於功利主義人生哲學的實踐性和目的證明手段的功利性,使它的方法論成為一種順應時勢、知機應時、知權善變、努力進取、自強不息的實踐方法論。「頭懸樑,錐刺股」的典故和精神就來源於蘇秦,他堅強的意志和為了抱負拚搏玩命的精神確實值得一代一代人學習,儘管功利主義者有些自私自利,但在正義目的下的個人奮鬥精神,充分張揚了人的智慧、個性和氣度,顯示了人之為人的生命的力量和存在的價值,是我們社會應該提倡的。

  蘇秦遊說時很講究語言藝術,華麗辭藻的堆砌、語言的堆砌本身就具有很強的說服力,蘇秦對秦惠王遊說時先對秦國的整體狀況做了有利於自己觀點的描述,然後說明了一統天下的大體道路,其中對偶、排比運用得很有氣勢,具有極強的感染力。要知道說話時的文采,對話語的說服力構成將近一半的功效。所謂「言而無文,行之不遠」,就說明了語言如果沒有文采作外衣,那麼傳播力度和傳播面積都會大打折扣。言多必失,但在強調一個事物和圍繞一個論點的語境中,「言多」是非常必要的,言多了才能說服他人。接著蘇秦開始論述「霸道」勝於「王道」、武功勝於文治的優越性、適時性。其中字字珠璣、句句精華、文采飛揚、氣勢磅礡,極具感染力和說服力,可謂中國遊說史上的經典之作。雖然秦惠王當時沒有馬上採納蘇秦的主張,但實際上秦國後來的國際戰略方針和一統天下的霸圖,就是沿著蘇秦陳述的戰略和路線而來。

  蘇秦所不斷演練的「揣摩」之法,正是縱橫家們的必學經典《鬼谷子》所推崇的「謀之大本也,而說之法也」。揣,指通過揣測、估計、分析、推理等方式對對方作出符合實際的判斷。揣包括揣情和量權兩方面。揣情,是揣測對方的好惡、真偽、趨變等心理狀態,以捉摸對方的內心實意。量權,是指分析對方的強弱、輕重、虛實、通塞等外部條件。摩,悉意試探、誘動之意。揣摩,合而言之,意為反覆思考、推求、揣度。分而言之,揣是以已之心度人之腹,測知其內情;摩則為以己之言探人之心使其外露。揣,是主觀判斷;摩,是語言試探。縱橫家們所運用的手段也被稱為「揣摩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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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惠王謂寒泉子曰
  【提要】

  蘇秦的合縱政策發生效用之後引起秦惠王的憤怒和不滿,秦國開始謀劃對策來應對合縱戰略。於是作為連橫派的核心人物張儀開始登上歷史舞台、大顯身手。

  【原文】

  秦惠王謂寒泉子曰:「蘇秦欺敝邑,欲以一人之智,反覆東山之君,從以欺秦。趙固負其眾,故先使蘇秦以幣帛約乎諸侯。諸侯之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止於棲亦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

  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墮邑,請使武安子。善我國家使諸侯,請使客卿張儀。」秦惠王曰:「敬受命。」

  【譯文】

  秦惠王以寒泉子說:「蘇秦欺負我們太甚,他企圖憑一個人的雄辯之術,來改變山東六國君主的政策,企圖連結合縱之盟來抗拒和欺擾秦國。趙國原來就自負兵力雄厚,所以就首先派蘇秦用重禮聯合諸侯訂立合縱盟約。然而,諸侯各懷心思,企圖和步調的不可一致性就像把很多雞綁起來不能棲息在一處,合縱不成,這是很明顯的道理。寡人為蘇秦的事痛恨已久,因此想派武安君白起去會見崤山以東的各諸侯,讓他們明白天下的局勢。」

  寒泉子說:「不可以這樣。攻城掠地,可以派武安君率軍前往,然而假如出使諸侯、為我們秦國爭取利益,那大王就應該派張儀才行!」秦惠王說:「我完全接受你的意見。」   

  【評析】

  我們做事時遇到強大的阻力,應該分析出阻力的系統性和戰略性,應該制定出與敵對戰略相對的反擊戰略和一攬子計劃來。戰略制勝時代一定要眼觀全局和長遠的未來,正像《孫子兵法》開篇中寫道的:「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有了戰略指導才不會出現用人的失誤,針對敵方的手段和人才,應該相應推出己方的手段和人才;人的專業和精力是有限的,能征善戰的武將肯定不會擔當起穿梭各國的遊說重任。 


張儀說秦王曰
  【提要】

  張儀,戰國時代與蘇秦齊名的說客、謀士,縱橫家中連橫派的領軍人物和最高首腦。張儀也擅長於戰略謀劃、長篇遊說和辯論,張儀在運用具體技巧和策略時也毫不遜色。合縱派與連橫派的鬥爭最終以張儀為首的連橫派的勝利而告終。張儀的辯論條分縷析、層次分明、由淺入深、層層剝筍,強大的邏輯力量與宏大的氣勢互相配合,他在語言的文采方面也很注重,旁徵博引、引經據典、對偶排比、對比誇張等修辭手法運用的十分自如。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大家風範。

  【原文】

  張儀說秦王曰:「臣聞之,弗知而言為不智,知而不言為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不審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大王裁其罪。臣聞,天下陰燕陽魏,連荊固齊,收余韓成從,將西南以與秦為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今天下之府庫不盈,倉空虛,悉其士民張軍數千百萬,白刃在前,斧質在後,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也。言賞則不使,言罰則不行,賞罰不行,故民不死也。

  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不攻無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懷衽之中,生未嘗見寇也,聞戰頓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斷死於前者比是也。夫斷死與斷生也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也。一可以勝十,十可以勝百,百可以勝千,千可以勝萬,萬可以勝天下矣。今秦地形,斷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戰未嘗不勝,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也。開地數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倉虛,四鄰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臣敢言往昔。昔者齊南破荊,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之君,地廣而兵強;戰勝攻取,詔令天下;濟清河濁,足以為限;長城、鉅坊,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一戰不勝而無齊。故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乘之存亡也。

  且臣聞之曰:『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荊王亡奔走,東伏於陳。當是之時,隨荊以兵,則荊可舉。舉荊,則其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強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荊人和。今荊人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令帥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軍華下,大王以詐破之,兵至梁郭,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荊、趙之志絕。荊、趙之志絕,則趙危。趙危而荊孤。東以強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是故兵終身暴靈於外,士民潞病於內,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三矣。

  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之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其民氓。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爭韓之上黨,大王以詐破之,拔武安。當是時,趙氏上下不相親也,貴賤不相信,然則是邯鄲不守。拔邯鄲,完河間,引軍而去,西攻修武,窬羊腸,降代、上黨。代三十六縣,上黨十七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黨不戰而已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已反為齊矣,中呼池以北不戰而已為燕矣。然則是舉趙則韓必亡,韓亡則荊、魏不能獨立。荊、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壞韓,蠹魏,挾荊,以東弱齊、燕,決白馬之口,以流魏氏。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大王拱手以須,天下遍隨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趙氏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強,伯王之業,曾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不亡,秦當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卒以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怒,戰慄而卻,天下固量秦力二矣。軍乃引退,並於李下,大王並軍而致與戰,非能厚勝之也,又交罷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內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天下之從,豈其難矣?內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倉虛;外者天下比志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

  且臣聞之,『戰戰慄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紂為天子,帥天下將甲百萬,左飲於淇谷,右飲於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為難。武王將素甲三千領,戰一日,破紂之國,禽其身,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傷。智伯帥三國之眾,以攻趙襄主於晉陽,決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錯龜數策占兆,以視利害,何國可降,而使張孟談。於是潛行而出,反智伯之約,得兩國之眾,以攻智伯之國,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斷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臣昧死望見大王,言所以舉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親齊、燕,以成伯王之,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試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於國,以主為謀不忠者。」

  【譯文】

  張儀遊說秦王道:「我常聽人說:『不知道事情的原由就開口發言那是不明智;明白事理、可以為事情的解決出謀劃策卻不開口,那是不忠貞。』作為一個臣子,對君王不忠誠就該死;說話不審慎也該死。儘管事情的出路如此,但我仍然願意把所有見聞都說出來給大王聽,請大王裁決定罪。我聽說四海之內,北方的燕國和南方的魏國又在連結荊楚,鞏固同齊國的聯盟,收羅殘餘的韓國勢力,形成合縱的聯合陣線,面向西方,與秦國對抗。對此我私下不禁失笑。

  天下有三種亡國的情況,而天下終會有人來收拾殘局,可能說的就是今天的世道!我聽人說:『以治理混亂之國去攻打治理有序之國必遭敗亡,以邪惡之國去攻打正義之國必遭敗亡,以背逆天道之國去攻打順應天道之國必遭敗亡。』如今天下諸侯國儲藏財貨的倉庫很不充實,屯積米糧的倉庫也很空虛,他們徵召所有人民,發動千百萬計的軍隊,雖然是白刃在前,利斧在後,軍士仍然都退卻逃跑,不能和敵人拚死一戰。其實並不是他們的人民不肯死戰,而是由於統治者拿不出好辦法進行教育。說獎賞而不給予,說處罰卻不執行,所以人民才不肯為國死戰。

  現在秦國號令鮮明,賞罰分明,有功無功都按照實際情形進行獎懲。每個人離開父母懷抱之初,從來就沒有見過敵人,所以一聽說作戰就跺腳、露胸,決心死戰,迎著敵人的刀槍,勇往直前,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幾乎全都決心要為國家死在戰場上。大王知道:一個人決心要去戰死,和決心要逃生是不同的,但秦國人仍然願意去戰死,就是由於重視奮戰至死精神的緣故。一人可以戰勝十人,十人可以戰勝百人,百人可以戰勝千人,千人可以戰勝萬人,萬人可以戰勝全天下。如今秦國的地勢,截長補短方圓有數千里,強大的軍隊有幾百萬。而秦國的號令和賞罰,險峻有利的地形,天下諸侯都望塵莫及。用這種優越條件和天下諸侯爭雄,全天下也不夠秦國吞併的。由此可以知道,只要秦國作戰絕對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所向無敵,完全可以開拓土地幾千里,那將是很偉大的功業。然而如今,秦國軍隊疲憊,人民窮困,積蓄用絕,田園荒廢,倉庫空虛,四鄰諸侯不肯臣服,霸業不能樹立,出現這種令人驚訝的情況並沒有其他原因,主要是秦國謀臣不能盡忠的緣故。

  我願用歷史史實為證加以說明:從前齊國往南擊破荊楚,往東戰敗了宋國,往西征服了秦國,北方更打敗了燕國,在中原地帶又指揮韓、魏兩國的君主。土地廣大,兵強馬壯,攻城略地,戰無不勝,號令天下諸侯,清清的濟水和混濁的黃河都是它的天然屏障,巨大的長城足可以作它的防守掩體。齊國是一連五次戰勝的強國,可是只戰敗一次,齊國就沒有了,由此可見,用兵作戰可以決定萬乘大國的生死存亡。

  我還聽說:『斬草要除根,不給禍留下作為,禍才不會存。』從前秦國和楚國作戰,秦兵大敗楚軍,佔領了楚國首都郢城,同時又佔領了洞庭湖、五都、江南等地,楚王向東逃亡,藏在陳地。在那個時候,只要把握時機攻打楚國,就可以佔領楚國的全部土地。而佔領了楚國,那裡的人民就足夠使用,那裡的物產就足可以滿足物質需要,東面對抗齊、燕兩國,中原可以凌架在三晉(指韓、趙、魏三國)之上,如果這樣就可以一舉而完成霸業,使天下諸侯都來秦廷稱臣。然而當時的謀臣不但不肯這樣做,反而撤兵和楚人講和,現在楚已收復了所有失地,重新集合逃散的人民,再度建立起宗廟和社稷之主,他們得以率領天下諸侯往西面來跟秦國對抗。這樣,當然秦國就第一次失去了建立霸業的機會。後來其他諸侯國同心一致、聯合兵臨華陽城下。幸虧大王用詐術擊潰了他們,一直進兵到魏都大梁外。當時只要繼續圍困幾十天,就可以佔領大梁城。佔領大梁,就可以攻下魏國;攻下了魏國,趙、楚的聯盟就拆散了,趙國就會處於危難之地。趙國陷入危難之地,楚國就孤立無援。這樣秦國東可以威脅齊、燕,中間可以駕馭三晉,如此也可以一舉建立霸王功業,使天下諸侯都來朝賀。然而謀臣不但不肯這樣做,反而引兵自退、與魏講和,使魏國有了喘息的機會。如此就第二次失去了建立霸業的機會。前不久穰侯為相,治理秦國,他用一國的軍隊,卻想建立兩國才能完成的功業。即使軍隊在邊境外風吹日曬雨淋,人民在國內勞苦疲憊,霸王的功業卻始終不能建立,這也就是第三次失去了建立霸業的機會。

  趙國在諸侯中位居中央,人民五方雜居。趙國民眾輕浮而不好治理,以致使國家號令無法貫徹,賞罰毫無信用。趙國的地理位置不利於防守,統治者又不能使人民的潛力全部發揮出來,這一切已是一種亡國的形勢了。再加上不體恤民間疾苦,幾乎把全國的老百姓都征發到長平戰場,去跟韓國爭上黨。大王以計謀戰勝趙國,既而攻克武安。當時趙國君臣彼此不合作,官民也互不信賴,這樣邯鄲就無法固守,如果秦軍攻下邯鄲,在河間修正軍隊,再率領軍隊往西攻打修武,經過羊腸險塞,降服代和上黨。代有36縣,上黨有27縣,不用一副盔甲,不費一兵卒,就都成了秦國所有。代和上黨不經過戰爭就成為秦國土地,趙國的東陽和河外等地不經過戰爭將反歸齊國,中呼池以北之地不經過戰爭將屬於燕國。既然如此,攻下趙國之後,韓國就必然滅亡,韓國滅亡以後,楚、魏就不能獨立;楚魏既然不能獨立就可一舉攻破韓國;韓國既破,就傷害到魏國,然後再挾持楚國往東去削弱齊、燕,挖開白馬津的河口來淹魏國。如此一舉就可以滅三晉,而六國的合縱聯盟也勢將瓦解,大王只要拱手在那裡等著,天下諸侯就會一個跟著一個來投降,霸王之名號即刻就可以建立。只可惜這一切都是假設,因為謀臣不但不這樣做,反而自動退兵跟趙國講和了。

  憑大王的賢明和秦兵的強盛,竟然建立不起天下霸主的基業,而且被既將滅亡的各諸侯國欺凌,這一切都是由於謀臣的愚昧笨拙所導致的。趙國當亡不亡,秦國該稱霸又不能稱霸,天下人已經看透了秦國謀臣的本領高低,此其一。秦國曾用全國之兵,去攻打趙國的邯鄲,不但沒有攻下反而被敵人打得丟盔卸甲,將士們又氣又怕地敗下陣來,天下人已經看透了秦國將士的鬥志,此其二。軍隊退下來以後,都聚集在李下(地名),大王又重新編整努力督促將士們作戰,可是並沒有取得大勝,就紛紛罷兵撤退,天下人又都看透了秦國軍隊的戰鬥力,此其三。在內看透了秦國的謀臣,在外看透了秦國的將士。由此觀之,臣認為天下的合縱力量,難道不是更難對付了。秦國的軍隊疲勞不堪,人民極端困頓,再加上積蓄用盡、田園荒蕪、倉庫空虛;而國外諸侯合縱,團結一致,甚為堅固,但願大王能多加考慮這危機!

  我又聽人說:『戰戰兢兢,日慎一日。』假如謹慎得法,可以佔有全天下。怎麼知道是這樣呢?古代殷紂王做天子,率領天下百萬大軍,左邊的軍隊還在淇谷飲馬,右邊軍隊已到洹水喝水了,竟把淇水和洹水都喝乾了。殷紂王是用這麼雄壯龐大的大軍跟周武王作戰,可是武王只率領了3000名穿著簡單盔甲的戰士,僅僅經過一天戰鬥就打敗了紂王之軍,俘虜了殷的全部臣民,擁有了殷的全部的土地,天下竟沒有一個人同情紂王。以前智伯率領韓、趙、魏三國的兵眾,前往晉陽去攻打趙襄子,智伯掘出晉水河採取水攻,經過三年之久的攻打,當晉陽城快被攻下時,趙襄子用烏龜進行占卜,看看自己國家命運的吉凶,預測雙方到底誰敗降。趙襄子又使用反間計,派趙國大臣張孟談,悄悄出城,破壞韓、魏與智伯的盟約,結果爭取到韓魏兩國的合作,然後合力來攻打智伯,終於大敗智伯的軍隊,俘虜了智伯本人。張孟談於是成為趙襄子的一大功臣。如今秦國的號令嚴明賞罰分明,再加上地形的優勢,天下諸侯沒有能比得上的。如果憑這種優勢,而與天下諸侯爭勝,整個天下就可以被秦征服。

  臣冒死罪,希望見到大王,談論秦國的戰略以及怎樣能夠破壞天下的合縱戰略及其力量,滅趙亡韓,迫使楚魏稱臣,聯合齊、燕加盟,建立霸王之業,讓天下諸侯都來朝貢。請大王姑且採用我的策略,假如不能一舉而瓦解天下合縱,攻不下趙,滅不了韓,魏、楚不稱臣,齊、燕不加盟,霸王之業不能建立,天下諸侯不來朝貢,那就請大王砍下我的頭,在全國各地輪流示眾,以懲戒那些為君主謀劃而不盡忠的臣子。」

  【評析】

  「世有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功」,諸如蘇秦、張儀這樣的人都是草民出身,但在貴為一國之主的君主面前沒有一絲的畏懼和委瑣,他們心中的自信和心靈力量讓我們想起來也是萬分折服的。人們遊說的對象一般都是高於自己或者自己有求於人家的重要人物,有時候甚至要叫你去遊說全國聞名的要人和名人,此時的心理和氣勢非常重要,它幾乎決定了你遊說的效果。因此,我們在遊說時要講「勢」和「氣」,有充沛和沉穩的底氣,有不卑不亢的氣勢,方能展開思路大開言路。如果你在作為名人和權勢者的受眾前面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受眾就決沒有心思聽你的話了。所以我們遊說上級或者重要人物時,一定要心底裡與他平起平坐,決不能抬高對方、小看自己。

  在對顯貴說話時一定要以崇高偉論來打動他。《鬼谷子》中說道:「捭闔之道,以陰陽試之。故與陽言者,依崇高;與陰言者,依卑下。以下求小,以高求大。」因此與那些處於陽勢、內心優越和積極的人說話,就要從大處入手,選擇崇高的內容道理來談論,這樣才能說服他。

  與重要的人物談重要的事一定要事先準備充分,要想著如何安排才能打動受眾,謀局排篇、分段總結,先講什麼後講什麼一定要事先仔細的籌劃好。張儀的長篇大論層層相扣、循序漸進,顯得非常的有條理。其實有條理是說話的基本要求,條理清楚、層次分明,受眾就不會感到你在雜亂無章的胡說。受眾接受、記憶起來也就比較容易,尤其是長篇大論,一定要分幾個要點來講。很多人講話分三點、二點來講,效果應該是不錯的。

  張儀的遊說氣勢恢弘、氣度非凡,排山倒海之勢與反覆論證、不證自明的理性力量相融合,產生了令人不能不折服的感染力和說服力。有了不凡的氣勢和心態,言說時的說服力就會加強。我們的氣勢加上我們的理性推論、論證能力,就會產生無可辯駁的信服力。在論說時也要融入感情,更容易打動人,張儀的遊說包含感情,通篇充滿了對秦國平庸的謀臣們的可氣可恨之情,也充滿了對秦王有實力卻無法實現霸業的惋惜之情,如果有更動情之處,張儀說不定還要落淚。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提要】

  這是一段在戰國史上著名的辯論,張儀雖然貴為連橫派的領袖,這次卻敗在同樣滔滔雄辯、有理有力的司馬錯口下。張儀之敗敗在謀劃失誤、急於冒進、野心太大上,可以說犯了「左傾」激進主義路線錯誤。

  【原文】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寶鼎,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辟之國,而戎狄之倫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辟之國也,而戎狄之長,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以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聽子。」

  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候,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譯文】

  司馬錯跟張儀在秦惠王面前爭論戰事。司馬錯主張秦國應該先去攻打蜀國,可是張儀卻反對說:「不如先去攻打韓國。」秦惠王說:「我願聽聽你的意見。」

  張儀回答說:「我們先跟楚、魏兩國結盟,然後再出兵到三川、堵住[]轅和緱氏山的通口,擋住屯留的孤道,這樣魏國和南陽就斷絕了交通,楚軍逼進南鄭,秦兵再攻打新城、宜陽,這樣我們便兵臨東西周的城外,懲罰二周的罪過,並且可以進入楚、魏兩國。周王知道自己的危急,一定會交出傳國之寶。我們據有傳國之寶,再按照地圖戶籍,假借周天子的名義號令諸侯,天下又有誰不敢聽我們命令呢?這才是霸王之業。至於蜀國,那是一個在西方邊遠之地,野蠻人當酋長的國家,我們即使勞民傷財發兵前往攻打,也不足以因此而建立霸業;臣常聽人說:『爭名的人要在朝廷,爭利的人要在市場。』現在三川周室,乃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場,可是大王卻不去爭,反而爭奪戎、狄等蠻夷之邦,這就距離霸王之業實在太遠了。」

  司馬錯說:「事情並不像張儀所說的那樣,據我所知:『要想使國家富強,務必先擴張領土;要想兵強馬壯,必須先使人民富足;要想得到天下,一定要先廣施仁政。這三件事都做到以後,那麼天下自然可以獲得。』如今大王地盤小而百姓窮,所以臣渴望大王先從容易的地方著手。因為蜀國是一個偏僻小國,而且是戎狄之邦的首領,並且像夏桀、商紂一樣紊亂,如果用秦國的兵力去攻打蜀國,就好像派狼群去驅逐羊群一樣簡單。秦國得到蜀國的土地可以擴大版圖,得到蜀國的財富可以富足百姓;雖是用兵卻不傷害一般百姓。並且又讓蜀國自動屈服。所以秦雖然滅亡了蜀國,而諸侯不會認為是暴虐;即使秦搶走蜀國的一切財富珍寶,諸侯也不會以秦為貪。可是我們只要做伐蜀一件事,就可以名利雙收,甚至還可以得到除暴安良的美名。

  今天如果我們去攻打韓國,就等於是劫持天子了,這是一個千夫所指的惡名,而且也不見得能獲得什麼利益,反而落得一個不仁不義的壞名。干天下人不願做的事情,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這其中危險在於: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同時齊是韓與周的友邦,周自己知道要失掉九鼎,韓自己清楚要失去三川,這樣兩國必然精誠合作,共同聯絡齊、趙去解楚、魏之圍,兩國會自動地把九鼎獻給楚,把土地割讓給魏,這一切大王是不能制止的,這也就是臣所說的危險所在。因此,攻打韓國是失策,先伐蜀才是萬全之計。」

  秦惠王說:「好的!寡人聽你的。」

  於是秦國就出兵攻打蜀,經過10個月的征討,終於佔領了蜀地,把蜀主的名號改為侯,並且派秦臣陳莊去作蜀的相國。蜀地既已劃歸秦國的版圖,秦國就越發強盛富足,而且更加輕視天下諸侯。

  【評析】

  鞏固事業之基礎在政治、經濟等鬥爭中居於首要地位。元末朱元璋採納的「高鞏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戰略以及古話「伏久者飛必高」「早秀不如晚成」等格言是各種事業中顛撲不破的真理。雖然看起來一時的目標沒有達到,但基礎性的行動卻為目標的實現積蓄了根本的潛力和能量。伐蜀對秦國崛起和稱霸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是可以與三國時代「隆中對」相媲美的戰略決策。

  我們作事時,行動要求有計劃性,一件一件要逐漸升級,如登台階,低的台階是高的台階的必要鋪墊。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辦事沉穩的人最忌好高鶩遠,心浮意躁。強行實現過高的目的是不可能的,所期望的局面不會由於草率的行動馬上就來臨,「心想事成」只是神話。在政界、商界經營一定要審時度勢,權衡得失,考證行動的現實可操作性。政治就是一門把握可能性的藝術,在一個階段不能幹的事就應該不幹。 


楚攻魏張儀謂秦王
  【提要】

  張儀畢竟是具有遠見、富有智慧的人,他預測的事情的未來發展幾乎都能與事實吻合。這些都建立在他對事理的正確認知和判斷上。

  【原文】

  楚攻魏。張儀謂秦王曰:「不如與魏以勁之,魏戰勝,復聽於秦,必入西河之外;不勝,魏不能守,王必取之。」

  王用儀言,取皮氏卒萬人,車百乘,以與魏。犀首戰勝威王,魏兵罷弊,恐畏秦,果獻西河之外。

  【譯文】

  楚國攻打魏國,張儀對秦王說:「您不如幫助魏國,以便強化魏國的勢力。假如魏國能戰勝,從此就會更加聽命於秦,一定送來西河之外的土地;假如魏戰敗,那魏國就不能守住邊塞,大王就可以將魏國奪取過來。」

  於是秦王就採納張儀的獻策,調派皮氏之軍1萬人和戰車100輛,支援給魏將孫衍。結果魏國戰勝了楚威王的軍隊。得勝的魏軍已是疲憊不堪,害怕秦國,就果真把西河之外地方獻給秦國。

  【評析】

  說服他人的根本還在於打消對方的各種疑慮。要將事情的各種可能性都講出來,如果各種可能性都是有利於你的觀點的,那麼對方就不得不對你心悅誠服。 


張儀又惡陳軫於秦王
  【提要】

  張儀有時扮演的角色很不光彩,他時常喜歡玩弄些陰謀詭計。聰明過分,就顯得奸詐,如何對付這些智商很高、富有心計的人物,確有一番學問。看看陳軫(著名辯士,初在秦國作官,後離秦去了楚國)是如何對付張儀對他在背後的誹謗的。

  【原文】

  張儀又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馳走楚、秦之間,今楚不加善秦而善軫,然則是軫自為而不為國也。且軫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聽乎?」

  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陳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也。」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愛其親,天下欲以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為臣。賣僕妾售乎閭巷者,良僕妾也;出婦嫁鄉曲者,良婦也。』吾不忠於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吾不之楚,何適乎?」秦王曰:「善。」乃止之也。

  【譯文】

  張儀又在秦王前面誹謗陳軫說:「陳軫奔走於楚、秦之間,但現在楚國不見得對秦友好,反而卻和陳軫的關係非常親密。如此看來,陳軫一切舉動都是為自己,而不是為了秦國。況且陳軫又企圖背叛秦國而投奔楚國,大王為什麼不明察此事呢?」

  於是秦王就問陳軫說:「我聽人說你準備背秦而去楚國,有這回事嗎?」陳軫回答說:「有這回事。」秦王有點生氣地說:「那麼張儀所說的話是真的了?」陳軫回答:「何止張儀知道這件事,就連路人也知道這件事!常言道:『由於孝已(著名孝子,殷高宗之子)孝順他的父母,因而天下父母都希望孝已做自己的兒子;由於伍子胥忠於他的君王因而天下的君王都希望伍子胥作自己的大臣。賣僕妾時如果能賣到本鄉,那就證明是一位好僕妾;被休的妻子如果能改嫁到本鄉,那就證明他是一位好妻子。』如果我不忠君愛國,忠誠於秦王,那麼楚王又怎麼要我做他的大臣呢?忠心耿耿尚且被遺棄、被放逐,我不去楚國又去哪裡呢?」秦王感動地說:「賢卿言之有理。」於是就把陳軫挽留下來。

  【評析】

  「謠言止於智者」,陳軫沒有在秦王面前直接指出張儀是小人,是在造謠,而是迂迴曲折的講了許多民間流傳的諺語,以說反語的方式打消了秦王的猜忌,使張儀的讒言不攻自破。如果陳軫一開始就指責張儀,那麼效果反而不好,給人一種犯錯之後為自己推卸責任、辯護的感覺,倒會加重他人的疑心,而如果先是主動承認讒言是對的,他要去楚國,然後再說出去楚國的複雜緣由來,揭示出與他人所說的讒言的本質不同之處,這樣就會消釋他人的敵意和誤解,並且顯示出自己的光明磊落出來。

  陳軫「欲擒故縱」、先順著對方的話語展開然後反戈一擊的辯解技巧,實在高明,令人折服。 


陳軫去楚之秦
  【提要】

  這是張儀詆毀陳軫,陳軫在秦王前為自己辯解的另一個版本。這裡陳軫又用了「欲擒故縱」的手法,以簡單形象、有趣幽默而且帶點情色味的故事說明了自己去楚國恰恰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原文】

  陳軫去楚之秦。張儀謂秦王曰:「陳軫為王臣,常以國情輸楚。儀不能與從事,願王逐之。即復之楚,願王殺之。」王曰:「軫安敢之楚也。」

  王召陳軫告之曰:「吾能聽子言,子欲何之?請為子約車。」對曰:「臣願之楚。」王曰:「儀以子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軫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不也。楚人有兩妻者,人?其長者,長者詈之;?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者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曰:『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為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今為我妻,則欲其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陽賢相也。軫為人臣,而常以國輸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以此明臣之楚與不。」

  【譯文】

  陳軫離開楚國來到秦國,張儀就對秦惠王說:「陳軫身為大王的臣子,竟然經常把秦國的國情瀉露給楚國。我不願跟這樣的人同朝共事,希望大王能把他趕出朝廷。如果他要想重回楚國,希望大王殺掉他。」惠王說:「陳軫怎麼敢去楚國呢?」

  秦惠王召見陳軫並詢問他說:「寡人願意尊重賢卿的意見,只要賢卿說出要到哪裡,寡人就為你準備車馬。」陳軫回答說:「我願意去楚國!」惠王說:「張儀認為你必然去楚國,而寡人也知道你將去楚國,何況如果你不去楚國,又將在哪裡安身呢?」陳軫說:「如此我離開秦國以後,必然故意要去楚國,以順從大王和張儀的策略和判斷,而且可以表明我與楚國的真正關係。楚國有一個人娶了兩個妻子,有人去勾引他年老的妻子,年老的就罵起來明確拒絕;勾引年輕的妻子時,她就欣然順從了。沒有多久,這個擁有兩個妻子的男人死了,有個客人問勾引者說:『在這兩個寡婦當中,你是娶那個年老的還是年輕的?』勾引者回答說:『我娶年老的!』客人問:『年老的曾經罵過你,而年輕的卻服從了你,你為什麼反倒喜歡年老的呢?』勾引者說:『當他們做別人妻子時,我希望她們接受我的勾引;反之,如果做了我的妻子以後,我就喜歡當初不接受我勾引的那個。』現在楚王是位賢明君主,而宰相昭陽也是一位賢明的大臣。我陳軫身為大王的臣子,如果經常把國事洩露給楚王,那麼楚王必定因為上述的道理不收留我,而昭陽也不願意跟臣同朝共事。我如果離秦去楚完全可以表明我到楚國去不是要幫助他們。」

  【評析】

  陳軫的辯解讓人忍俊不禁,看來他對男人的自私有著深刻的理解。希望他人的妻子風流放蕩,但卻一定要叫自己的妻子嚴守本分。這就是以不同的標準來對待女人,對女人來說當然不平等。人性就是這樣,自私自利使人對人對物的取捨標準永遠是是否符合自己的利益。正如選擇他人的風流婦人可以淫亂,而選擇良家婦人作妻子就不擔心戴綠帽子一樣,選擇他國的背叛者可以刺探軍情,選擇忠臣做大臣可以萬事放心。誰不擔心一個從敵對者陣營中背叛過來的人會再次背叛呢?所以古往今來,幾乎所有的叛徒都沒有好下場。 


齊助楚攻秦
  【提要】

  「計者,事之本也;聽者,存亡之機也。計失而聽過,能有國者寡也。」有關國家和個人的重大決策是十分重要和關鍵的,一步走錯,謬以千里。如果沒有採納有關國家存亡的關鍵大計而導致重大決策失誤,那麼國破家亡也很正常。楚懷王是戰國有名的昏君,正是他,使可以與秦國分庭抗禮的楚國走向了衰落乃至滅亡。

  【原文】

  齊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後,秦欲伐齊,齊、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謂張儀曰:「吾欲伐齊,齊楚方歡,子為寡人慮之,奈何?」張儀曰:「王其為臣約車並幣,臣請試之。」

  張儀南見楚王,曰:「弊邑之王所說甚者,無大大王;唯儀之所甚願為臣者,亦無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大齊王;唯儀甚憎者,亦無大齊王。今齊王之罪,其於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國與之歡,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而儀不得為臣也。大王苟能閉關絕齊,臣請使秦王獻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齊必弱,齊弱則必為王役矣。則是北弱齊,西德於秦,而私商於之地以為利也,則此一計而三利俱至。」

  楚王大說,宣言之於朝廷,曰:「不□得商於之田,方六百里。」群臣聞見者畢賀,陳軫後見,獨不賀。楚王曰:「不□不煩一兵不傷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為智矣!諸士大夫皆賀,子獨不賀,何也?」陳軫對曰:「臣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賀。」王曰:「何也?」對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先絕,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國?且先出地絕齊,秦計必弗為也。先絕齊後責地,且必受欺於張儀。受欺於張儀,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兵必至矣。」楚王不聽,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無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絕齊,使者未來,又重絕之。

  張儀反,秦使人使齊,齊、秦之交陰合。楚因使一將軍受地於秦。張儀至,稱病不朝。楚王曰:「張子以寡人不絕齊乎?」乃使勇士往詈齊王。張儀知楚絕齊也,乃出見使者曰:「從某至某,廣從六里。」使者月:「臣聞六百里,不聞六里。」儀曰:「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報楚王,楚王大怒,欲興師伐秦。陳軫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軫曰:「伐秦非計也,王不如因而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而取償於齊也。楚國不尚全乎?王今已絕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也,國必大傷。」

  楚王不聽,遂舉兵伐秦。秦與齊合,韓氏從之。楚兵大敗於杜陵。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僅以救亡者,計失於陳軫,過聽於張儀。

  計聽知覆逆者,唯王馳。計者,事之本也;聽者,存亡之機,計失而過聽,能有國者寡也。故曰:計有一二者難悖也,聽無失本末者難惑。

  【譯文】

  齊國幫助楚國進攻秦國,攻下了曲沃(秦地)。後來秦想要報仇進攻齊國。可是由於齊、楚是友好國家,秦惠王為此甚感憂慮,於是秦惠王就對張儀說:「寡人想要發兵攻齊,無奈齊、楚兩國關係正密切,請賢卿為寡人考慮一下怎麼辦才好?」張儀說:「請大王為臣準備車馬和金錢,讓臣去南方遊說楚王試試看!」

  於是張儀去南方楚國見楚懷王說:「敝國國王最敬重的人莫過於大王了,我做臣子,也莫過於希望給大王你做臣子;敝國所最痛恨的君主莫過於齊國,而臣張儀最不願侍奉的君主莫過於齊王。現在齊國罪惡,對秦王來說是最嚴重的,因此秦國才準備發兵征討齊國,無奈貴國跟齊國締結有軍事攻守同盟,以致使秦王無法好好侍奉大王,同時也不能使臣張儀做大王的忠臣。然而如果大王能關起國門跟齊斷絕交邦,讓臣勸秦王獻上方圓600里商、於土地。如此一來,齊就喪失了後援,而必定走向衰弱;齊走向衰弱以後,就必然聽從大王號令。由此看來,大王如果能這樣做,楚國不但在北面削弱了齊國的勢力,而又在西南對秦國施有恩惠,同時更獲得了商、於600里的土地,這真是一舉三得的上策。」

  楚懷王一聽,非常高興,就趕緊在朝宣佈:「寡人已經從秦國得到商、於600里肥沃的土地!」群臣聽了懷王的宣佈,都一致向懷王道賀,惟獨客卿陳軫最後晉見,而且根本不向懷王道賀。這時懷王就很詫異的問:「寡人不發一卒,而且沒有傷亡一名將士,就得到商、於600里土地,寡人認為這是一次外交上的重大勝利,朝中文武百官都向寡人道賀,偏只有賢卿一人不道賀,這是為什麼?」陳軫回答說:「因為我認為,大王不但得不到商、於600里,反而會招來禍患,所以臣才不敢隨便向大王道賀。」懷王問:「什麼道理呢?」陳軫回答說:「秦王所以重視大王的原因,是因為有齊國這樣一個強大盟邦。如今秦國還沒把地割給大王,大王就跟齊國斷絕邦交,如此就會使楚國陷於孤立狀態,秦國又怎會重視一個孤立無援的國家呢?何況如果先讓秦國割讓土地,楚國再來跟齊斷絕邦交,秦國必不肯這樣做;要是楚國先跟齊國斷交,然後再向秦要求割讓土地,那麼必然遭到張儀欺騙而得不到土地。受了張儀的欺騙,以後大王必然懊悔萬分;結果是西面惹出秦國的禍患,北面切斷了齊國的後援,這樣秦、齊兩國的兵都將進攻楚國。」楚王不聽從,說:「我的事已經辦妥當了,你就閉口,不要再多說,你就等待寡人的吧!」於是懷王就派使者前往齊國宣佈跟齊斷絕邦交,還沒等第一個絕交使者回來,楚王竟急著第二次派人去與齊國絕交。

  張儀回到秦國之後,秦王就趕緊派使者前往齊國遊說,秦齊的盟約暗暗締結成功。果然不出陳軫所料,當楚國一名將軍去秦國接收土地時,張儀為了躲避楚國的索土使臣,竟然裝病不上朝,楚懷王說:「張儀以為寡人不願誠心跟齊國斷交嗎?」於是楚懷王就派了一名勇士前去齊國罵齊國,張儀在證實楚齊確實斷交以後,才勉強出來接見楚國的索土使臣,說:「敝國所以贈送貴國的土地,是這裡到那裡,方圓總共是6里。」楚國使者很諒訝的說:「臣只聽說是600里,卻沒有聽說是6里。」張儀趕緊鄭重其事的巧辯說:「我張儀在秦國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怎麼能說有600里呢?」

  楚國使節回國報告楚懷王以後,懷王大怒,就準備發兵去攻打秦國。這時陳軫走到楚王面前表示:「現在我可以說話了嗎?懷王說:「可以。」於是陳軫就很激動地說:「楚國發兵去攻打秦國,絕對不是一個好辦法。大王實在不如趁此機會,不但不向秦國要求商、於600里土地,反而再送給秦一個大都市,目的是跟秦連兵伐齊,如此或許可以把損失在秦國手裡的再從齊國得回來,這不就等於楚國沒有損失嗎?大王既然已經跟齊國絕交,現在又去責備秦國的失信,豈不是等於在加強秦、齊兩國的邦交嗎,這樣的話,楚國必受大害!」

  可惜楚懷王仍然沒有採納陳軫的忠諫,而是照原定計劃發兵北去攻打秦國。秦、齊兩國組成聯合陣線,同時韓國也加入了他的軍事同盟,結果楚軍被三國聯軍在杜陵打得慘敗。可見,楚國的土地並非不大,而人民也並非比其他諸侯軟弱,但是之所以會弄得幾乎要亡國的慘境,就是由於懷王沒有採納陳軫的忠實良言,而過於聽信張儀詭詐遊說的緣故。

  【評析】

  張儀這次充當了一次國際騙子,把楚懷王騙得既失去了友邦,又丟失了土地。然而國家之間是非道德的,絕不像人與人之間有溫良恭謙讓,國家之間暴力、詭詐經常使用,一切踐踏道德的舉動在國家利益這個大前提下獲得了正義性。像意大利政治學者馬基亞維利,他最先將政治從世俗道德中脫離出來,第一次讓世人明白:政治中自有道德,但絕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日常情理。我們不能指責張儀,只能怪楚懷王政治上的幼稚和愚昧。

  反觀張儀之所以能將楚懷王玩弄在股掌之間,說服一國之君就像哄小孩一樣,關鍵在於他已經揣摩到楚懷王的貪慾、眼光、意志及智力的多寡和大小了。楚懷王不知道張儀分化瓦解之計,圖謀幾句空口的承諾,就自剪羽翼和自棄依靠,而且不聽智者的存亡大計,其智力的低下讓人吃驚,但是想想巧舌如簧的張儀對他的利誘,就知道原來是利令智昏!愚昧的根源在於心貪,小小的利益就可以把他誘惑得連盟友都出賣了。因此,要想說服對方,先要作好揣摩對方的功夫,然後對症下藥、以明顯的利益誘惑之,如此就能在說服他人的過程中始終占主動、控制的地位。另一方面,在他人打算給你明顯的利益時,你也一定要好好的分析一下,對方到底要得到什麼,其後果意味著什麼? 


楚絕齊齊舉兵伐楚
  【提要】

  陳軫的大計在楚國得不到賞識,他也就開始向秦國獻計獻策了。他的言說充分運用了類比、暗喻、寓言等形象的修辭手法,無疑是一流的口才。

  【原文】

  楚絕齊,齊舉兵伐楚。陳軫謂楚王曰:「王不如以地東解於齊,西講於秦。」

  楚王使陳軫之秦。秦王謂軫曰:「子秦人也,寡人與子故也,寡人不佞,不能親國事也,故子棄寡人事楚王。今齊、楚相伐,或謂救之便,或謂救之不便,子獨不可以忠為子主計,以其餘為寡人乎?」陳軫曰:「王獨不聞吳人之遊楚者乎?楚王甚愛之,病,故使人問之,曰:『誠病乎?意亦思乎?』左右曰:『臣不知其思與不思,誠思,則將吳吟。』今軫將為王『吳吟』。王不聞管與之說乎?有兩虎諍人而斗者,管莊子將刺之,管與止之曰:『虎者戾蟲;人者甘餌也。今兩虎諍人而鬥,小者必死,大者必傷。子待傷虎而刺之,則是一舉而兼兩虎也。無刺一虎之勞,而有刺兩虎之名。』齊、楚今戰,戰必敗。敗,王起兵救之,有救齊之利,而無伐楚之害。計聽知覆逆者,唯王可也。計者,事之本也;聽者,存亡之機。計失而聽過,能有國者寡也。故曰:『計有一二者難悖也,聽無失本末者難惑。』」

  【譯文】

  楚國與齊絕交後,齊發兵攻打楚國。陳軫對楚懷王說::「大王實在不如把土地送給東方的齊國求得諒解,然後再跟西方的秦國建立邦交。」

  於是楚懷王派陳軫出使秦國。秦惠王對陳軫說:「賢卿本來就是秦國人,而且是寡人的老臣。可惜由於寡人不能識才,對於處理國家大事又欠周詳,以致使賢卿離開寡人去給楚王服務。如今齊、楚兩國互相攻伐,有的人認為救援有利,有的人認為不救援有利。賢卿為何不在為楚國效忠之餘,也為我出一點主意呢?」陳軫說:「大王難道沒聽說過吳國人到楚國去做官的故事嗎?楚王很喜歡這位客卿,可是某次這位客卿生了病,楚王就派人去問候說:『是真生病嗎?還是思念吳國呢?』左右侍臣回答說:『不知道他是否懷鄉,假如真是懷鄉的話,那他就要唱吳歌了。』現在我就準備為大王唱『吳歌』。不知大王有沒有聽說管與的故事?這個故事是說有兩隻老虎,因為爭吃人肉而打鬥起來,管莊子準備去刺殺這兩隻虎,可是管與趕忙來制止說:『老虎是貪狠的大蟲,人肉是他的最香甜的食物,現在兩隻老虎為爭吃人肉而打鬥,小虎必然因鬥敗而死,大虎也必然因苦鬥而傷,你就等著去刺殺那只受傷的大虎吧!這是一舉而殺兩虎的妙計,不用費殺死一隻老虎的辛苦,實際上卻能兼得刺殺兩隻虎的英名。』如今齊、楚兩國既然正在苦戰,戰則雙方必有傷亡,那時大王再度救援,既能獲得救齊的好處,而又沒有伐楚的危險與害處。是否聽從我的計謀,預知事情的反覆逆順,那就全看大王自己定奪了。計謀是做事的根本,聽從良計是國家存亡的關鍵。計謀錯了,或聽從錯計,而能保住國家的君王很少。所以說:『計謀要再三反覆思慮才不會錯誤,聽從必然事物、本末兼顧才不會迷惑』。」

  【評析】

  陳軫用兩個故事形象、直接的說明了事理。第一個故事說明了他自己的處境:他雖為楚臣,但在楚國得不到善用,如今來到故鄉秦國,向秦王獻計獻策,恰似生病的人思念故鄉時唱家鄉的一支歌,如此既表達了思鄉之情和感謝秦王的知遇之恩,又對自己以楚臣的身份替秦國謀劃作出了委婉地解釋,其中的微妙非常豐富,語言不能詳盡,而用故事卻能十分貼切的講明一切,意蘊深厚,頗耐人尋味。第二個故事說明了秦國可以等到兩敗俱傷時坐收漁利,直觀明白,最具有信服力。在說話、演說時我們要切記多講一些故事、寓言,將一些深奧的道理直白化,讓受眾更易於理解,對一些複雜的不能直說的隱情也可以用故事來暗喻。 


醫扁鵲見秦武王
  【提要】

  我們熟知的許多人物都在《戰國策》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諸如魯班、扁鵲、墨子、荊軻等等,不過這裡記述的是他們在口才、政治謀略上的事跡和貢獻,也很值得人玩味。

  【原文】

  醫扁鵲見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鵲請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將使耳不聰,目不明。」君以告扁鵲。扁鵲怒而投其石:「君與知之者謀之,而與不知者敗之。使此知秦國之政也,而君一舉而亡國矣。」

  【譯文】

  醫生扁鵲去見秦武王,武王把他的病情告訴了扁鵲,扁鵲建議及早醫治,可是左右大臣提出異議:「君王的病在耳朵的前面,眼睛的下面,未必能治好,弄不好反而會使耳朵聽不清,眼睛看不明。」武王把這話告訴了扁鵲,扁鵲聽了很生氣,把治病的砭石一丟,說:「君王同懂醫術的人商量治病,又同不懂醫道的人一道討論,干擾治療,就憑這,可以瞭解到秦國的內政,如此下去,君王隨時都有亡國的危險。」

  【評析】

  醫人和醫國雖然不同,但在聽取專家意見,不胡亂採納紛擾的意見上是一致的。我們行事施政時最忌諱不能果斷決策,而果斷決策的前提就是要聽取最合理的各種建議,如果有正確的、有針對性的建議,那麼我們決策起來就比較容易,最可怕的是亂聽建議、聽一些專業不對口、對問題知之不詳的人的胡說八道,那麼問題是得不到解決的。專家有專家的資歷和優勢,他們是花了數十年的工夫在一個問題上研究,他們在這一問題上最有發言權。可笑的是在我們周圍,一旦一個人成名了,他就什麼都通了。電影明星就應該演電影,但社會上叫他處理國家大事的有之、搞地產開發的有之、教學育人的有之,可見非理性因素在人們處理問題時影響的確很大。 


秦武王謂甘茂曰
  【提要】

  古人很早就知道語言的魔力及危險,語言傳播事實,但語言也改變和顛倒了事實。擅長口才的人在駕馭語言的同時也深知語言的危險性。看看甘茂是如何運用語言和謀略來消解語言的危險性的。

  【原文】

  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車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對曰:「請之魏,約伐韓。」王令向壽輔行。

  甘茂至魏,謂向壽曰:「子歸告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攻也。』事成,盡以為子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

  甘茂至,王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上黨、南陽積之久矣,名為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而攻之,難矣。臣聞張儀西並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為多張儀而賢先王。魏文侯令樂羊將,攻中山,三年而拔之,樂羊反而語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裡疾、公孫衍二人者,挾韓而議,王必聽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昔者曾子處費,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焉,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懼,投杼逾牆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則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賢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適三人,臣恐王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子盟。」於是與之盟於息壤。

  果攻宜陽,五月而不能拔也。樗裡疾、公孫衍二人在,爭之王,王將聽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對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復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陽。

  【譯文】

  秦王對甘茂說:「我想出兵向東進攻三川(韓國一地名),取周室而代之,你如果能為我實現這一夙願,我將至死不忘。」甘茂說:「我要求去魏國與他們相約,共同攻打韓國。」於是,武王派親信向壽做甘茂的副使出使魏國。

  甘茂來到魏國,對向壽說:「您回去告訴武王說:『魏王已同意我的約定。但希望大王不要進攻韓國。』當大事成功之後,一切功勞歸於您。」向壽回到秦國,把這話告訴了武王,武王便到息壤這個地方迎接甘茂。

  甘茂到了息壤,武王問他其中的原因?甘茂回答說:「要進兵三川,必須先攻下宜陽,宜陽是韓國的大縣,是上黨和南陽兩部間的貿易要道,長期以來,在宜陽積聚了兩地的人力和財物,它名義是縣,實際上相當一個郡。現在大王的軍隊要經過重重險阻,跋涉千里去攻打宜陽,實在太難了啊!

  我聽說,張儀西並巴、蜀,北取河西,南佔上庸,諸侯並不因此就讚揚張儀的能耐,卻稱頌先王(秦惠王)的賢明。魏文侯派樂羊為將,進攻中山,三年就滅掉了中山。樂羊返回魏國,稱道自己的戰功。魏文侯拿出整整一箱群臣誹謗樂羊的意見書給他看,樂羊趕緊接受了文侯的批評,心悅誠服地說:『這不是我的功勞,完全是主君的功勞啊!』我現在只不過是寄居在秦國的人,而秦國權臣樗裡疾、公孫衍倚仗和韓國的關係,將來如果在攻打宜陽時對我進行非議,從中作梗,大王必會聽從。如果這樣,大王就欺騙了盟國魏國,而我又會白白招致韓國相國公仲侈的怨恨。

  從前曾參在費地,費地有個與曾參同姓同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曾參的母親,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說:『我的兒子不會殺人』,她仍然照樣織布。過了一會兒,一個人跑來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仍然織布。又過了一會,又有人來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便驚恐萬狀,扔掉梭子,翻過垣牆,逃跑了。就連曾參這樣賢德的人,他的母親都對他產生了疑惑和不信任。現在我不如曾參賢能,大王相信我又不如曾參的母親相信曾參,非議我的將不止三人,我擔心大王恐怕會因為我的原因而扔掉梭子啊!」武王堅定地說:「我不聽信別人的議論,讓我們訂立盟約吧!」於是武王和甘茂在息壤訂立盟約。

  後來甘茂攻打宜陽,5個月還不能攻下,於是樗裡疾和公孫衍二人在武王面前進甘茂的讒言,武王幾乎都要聽信了,因而召回甘茂。甘茂到後對武王說:「息壤就在那裡!」武王不得不說:「確實有這回事」。這時武王才又堅定信心,動用了全部兵力,繼續讓甘茂指揮作戰,最後終於攻克了宜陽。

  【評析】

  所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人類實際上只處在一個由各種傳播媒介構成的傳播世界中,真實的世界到底是什麼,人類無法本質性地確知,人類只能靠各種傳播手段和工具來瞭解事實。所以人的語言和報紙、電視、互聯網等媒介組成的傳播世界對我們瞭解事實真相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正像《鬼谷子》一書中所說的:「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諱忌也。眾口鑠金,言有曲故也。」語言改變、左右和顛覆著我們對人對物的看法,語言真是太危險了,足以顛倒黑白、殺人如麻。古代有識之士看透了語言的這種致命殺傷力,所以費盡心機,施出了眾多對付讒言、謊言的謀略。

  語言世界與真實世界是不同的,語言並不能指稱真實。語言只是達到真實世界的手段。禪宗有言:「以手指月,指並非月」,手指頭只是認識月亮的手段而非月亮,而人的語言和報紙、電視、互聯網等媒介當然也不是事實本身。但在一個信息不暢、媒介有限的世界裡,媒介就壟斷性地決定了事實真相。要改變這種狀況,就要求我們擴大信息源、主動掌握傳播方式,以明事實、正決策。 


甘茂亡秦且之齊
  【提要】

  人的命運有升有落,在落魄的時候改變命運,不僅要吃苦,而且還要多動腦筋,跑關係、找門路,充分利用自己以前的積累和優勢,闖出生機來。我們看看可憐的一代名將甘茂是如何擺脫困境的。 

  【原文】

  甘茂亡秦,且之齊,出關遇蘇子,曰:「君聞夫江上之處女乎?」蘇子曰:「不聞。」曰:「夫江上之處女,有家貧而無燭者,處女相與語,欲去之。家貧無燭者將去矣,謂處女曰:『妾以無燭,故常先至,掃室布席,何愛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賜妾,何妨於處女?妾自以有益於處女,何為去我?』處女相語以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棄逐於秦而出關,願為足下掃室布席,幸無我逐也。」蘇子曰:「善。請重公於齊。」乃西說秦王曰:「甘茂,賢人,非恆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自崤塞、纑谷,地形險易盡知之。彼若以齊約韓、魏,反以謀秦,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則奈何?」蘇代曰:「不如重其贄,厚其祿以迎之。彼來則置之槐谷,終身勿出,天下何從圖秦。」秦王曰:「善。」與之上卿,以相迎之齊。甘茂辭不往,蘇秦偽謂王曰:「甘茂,賢人也。今秦與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賜,故不往,願為王臣。今王何以禮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賢,得擅用強秦之眾,則難圖也!」齊王曰:「善。」賜之上卿,命而處之。 

  【譯文】

  甘茂自秦國逃出後,準備到齊國去。出了函谷關,遇見蘇代(蘇秦之兄),說:「您聽說江上女子的故事嗎?」蘇代說:「沒聽說過。」甘茂說:「在江上的眾多女子中,有一個家貧無燭的女子。女子們在一起商量,要把家貧無燭的趕走。家貧無燭的女子準備離去了,她對女子們說:『我因為沒有燭,所以常常先到,一到便打掃屋子,鋪蓆子。你們何必愛惜照在四壁上的那一點餘光呢?如果賜一點餘光給我,對你們又有什麼妨礙呢?我自認為對你們還是有用的,為什麼一定要趕我走呢?』女子們商量以後,認為她說的對,就把她留下來了。現在我由於沒有才德,被秦國趕走,出了函谷關,願意為您打掃屋子,鋪蓆子,希望不要把我趕走。」蘇代說:「好,我將設法讓齊國重用您。」

  於是,蘇代先西入關中遊說秦王說:「甘茂是個賢能的人,並不是一般人;他在秦國受到惠王、武王、昭王等幾朝重用。由崤山、函谷關直至溪谷,秦國的險阻要衝,他無不瞭如指掌。萬一他通過齊國,聯合韓、魏,反過來圖謀秦國,這就對秦國十分不利。」秦王說:「那可怎麼辦呢?」蘇代說:「您不如多備厚禮,以高位重金聘其回國。他要來了,把他軟禁在槐谷,老死在那裡,諸侯又憑什麼圖謀秦國呢」秦王說:「好。」於是,給甘茂以上卿的高位,拿了相印到秦國去迎接他。甘茂推辭不去。

  蘇代此時又到齊國,對齊王說:「甘茂是個賢能的人,眼下秦王給他上卿的高位,拿了相印去迎接他。但甘茂卻因為感激您齊王的恩德而不去秦國,其實他願意做大王的臣子,如果不加以挽留他,他一定不會再感激大王。以甘茂之才,如果讓他統帥強秦的軍隊,秦國對齊國來說可就難以對付了。」齊王說:「好。」於是,賜甘茂為上卿,讓他留在齊國。

  【評析】

  甘茂在函谷關遇見蘇代時,窮困低落,作為曾經馳騁疆場的他自比貧寒的無燭女子,確實讓人同情和惋惜,但是就是在這樣卑下的比喻中,甘茂也露出作人的明智和聰明來:人都喜歡他人的援助,我如今沒錢沒勢,無法用錢財討人歡心,但我可以以自己的體力、腦力和才能來幫助人,這樣人就會對我有好感,才會來幫助我。而如果你既貧窮又非常懶惰、不幫他人,那麼你就會遭到眾人的嫌棄。曾經有人坐牢三年出來,說監獄裡也看有錢沒錢,沒錢的話會挨餓挨打,此人雖沒錢,但三年過得很舒服,原因很簡單,他天天算計著如何幫人忙,所以獄友們對他很有好感,給些好處給他,使他能渡過困境。看來就是罪犯也知感恩回報。蘇代很會戰略謀劃,也善於包裝他人,使他人奇貨可居,他這種造勢、整體策劃能力非常高超,值得我們學習。另外蘇代威脅秦、齊兩國甘茂會來攻打,他這種威脅的話鋒也收到了奇效。我們在說話時也不能太過斯文,該露鋒芒就該露鋒芒,除了利益的誘惑,對未來的恐懼也會使受眾聽命於你。 


秦宣太后愛魏丑夫
  【提要】

  說話要善於誘導,迂迴曲折、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由於消除了人的抵抗心理,反而能夠說服他人。這種引誘他人自己說出想聽到的話語的語言技巧十分高明。

  【原文】

  秦宣太后愛魏丑夫。太后病將死,出令曰:「為我葬,必以魏子為殉。」魏子患之。庸芮為魏子說太后曰:「以死者為有知乎?」太后曰:「無知也。」曰:「若太后之神靈,明知死者之無知矣,何為空以生所愛葬於無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積怒之日久矣,太后救過不贍,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譯文】

  秦宣太后私通大臣魏丑夫,後來宣太后生病將死,擬下遺命:「如果我死了,一定要魏丑夫為我殉葬。」魏丑夫聽說此事,憂慮不堪,幸虧有秦臣庸芮肯為他出面遊說宣太后:「太后您認為人死之後,冥冥之中還能知覺人間的事情麼?」宣太后說:「人死了當然什麼都不會知道了。」庸芮於是說:「像太后這樣明智的人,明明知道人死了不會有什麼知覺,為什麼還要憑白無故的要把自己所愛的人致於死地呢?假如死人還知道什麼的話,那麼先王早就對太后恨之入骨了。太后贖罪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敢和魏丑夫有私情呢。」宣太后覺得庸芮說的有理,就放棄了魏丑夫為自己殉葬的念頭。

  【評析】

  對那些權貴之人或長輩,我們說話一定要小心謹慎,因為處在優勢的人為了自己的位置和姿態,不會輕易採納他人的建議。我們對他們說建議之前要重在考慮一下說話的方式,即以什麼樣的方式說話才能使他們接受我們的建議。我們可以設問對方一些最基本的事理,這些設問絕對會得到肯定的答覆,當與對方在基本事理上達成一致,取得雙方在心理和事理的一致和認同,然後再推演出自己的目的,如此循循善誘方可達到預期的目的。 


秦客卿造謂穰侯曰
  【提要】

  如何讓他人成為你的盟友,如何動員盟友一起對付敵人、同仇敵愾,是我們在商界、政界和其他人際環境經常遇到的事情,高明的戰國說客僅憑三寸之舌,就可完成組織盟友、鼓動盟友攻擊敵人的不易工作。

  【原文】

  秦客卿造謂穰侯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數年矣。攻齊之事成,陶為萬乘,長小國,率以朝,天下必聽,五伯之事也;攻齊不成,陶為鄰恤,而莫之據也。故攻齊之於陶也,存亡之機也。君於成之,何不使人謂燕相國曰:『聖人不能為時,時至而弗失。舜雖賢,不遇堯也不得為天子;湯、武雖賢,不當桀、紂不王;故以舜、湯、武之賢,不遭時,不得帝王。令攻齊,此君之大時也已。因天下之力,伐仇國之齊,報惠王之恥,成昭王之功,除萬世之害,此燕之長利,而君之大名也。《書》雲,樹德莫如滋,除害莫如盡。吳不亡越,越故亡吳;齊不亡燕,燕故亡齊。齊亡於燕,吳亡於越,此除疾不盡也。以非此時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從齊,齊、秦合,其仇君必深矣。挾君之仇以誅於燕,後雖悔之,不可得也矣。君悉燕兵而疾僭之,天下之從君也,若報父子之仇。誠能亡齊,封君於河南,為萬乘,達除於中國,南與陶為鄰,世世無患。願君之專志於攻齊而無他慮也。』」

  【譯文】

  秦國客卿造對秦國相國穰侯魏冉說:「自從秦王把陶邑封給您,至今您在秦國已經掌權好幾年了。如果你能攻下齊國的話,您的封地陶邑作萬乘大國就指日可待了,這樣您可以成為小國之長,小國的領袖,諸侯無不俯首聽命,這可以同春秋時代的五霸相比啊!如不攻齊,鄰國必然對陶邑虎視耽耽,從此永無寧日。所以進攻齊國,這對陶邑來說,是存亡的關鍵。

  您如果想得到成功,為什麼不派人去燕國對燕國相國公孫操說:即使是品格、智慧最高超的聖人,他也不能創造時勢,時機來了就不能把它放過。虞舜雖賢,如果不遇到唐堯,他們也不會成為天子,商湯、周武王雖賢,如果不是遇到昏君夏桀和商紂,他們也不會稱王於天下。所以即使是賢能的虞舜、商湯和周武王,他們如果不遇到時機,也都不可能成為帝王。現在諸侯要進攻齊國,這是您的大好時機啊!憑借諸侯之力,攻打敵對的齊國,既可以報復燕惠王以前的恥辱,又可以完成燕昭王未盡的功業,還可以為燕國除掉萬世之害,這是燕國長遠的利益所在,也是您建成大名的良好時機。《尚書》上說:『做好事要愈多愈好除禍害要愈徹底愈好。』吳國不乘勢滅掉越國,越國反而滅了吳國;齊國不乘勢滅掉燕國,燕國反而幾乎滅了齊國。齊國幾乎被燕國所滅,吳國終於被越國滅掉,這都是因為除害不徹底的緣故。您如果不乘此時機完成您的功業,除掉您的禍害,一旦秦國發生其他的變故,而與齊國聯合,您的敵對勢力就更加強大了。以這樣的仇敵來討伐燕國,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如果您動員燕國的兵力,馬上消滅齊國,諸侯也一定會像父子報仇那樣,爭先恐後地響應您的行動。如果真正能夠滅掉齊國,我們將把黃河以南一帶作為您的封地,您將會比作萬乘之國,身居中原,四通八達,南與陶邑為鄰,永世沒有禍患,希望您一心一意地進攻齊國吧,不要有其他什麼想法了。」

  【評析】

  要想強大,必須要擁有他人的力量和資源,人與人之間如此,國家之間也如此。所以客卿造認為魏冉只有攻下齊國才能使陶邑強大稱霸。而對付敵國,一定要尋找盟友,從盟友的自身利益出發,說服他加盟,如此就有了攻克敵國的勝算。

  客卿造對燕國的說辭具有排山倒海的氣勢,各種意思層次分明、不斷迭進,舉例、引用、假設等修辭手法層出不窮,是遊說中的典範之作。我們說話時也要熟練應用這種層層迭進的遊說方法。他的遊說可以劃分為以下4個段落:

  1以虞舜、商湯和周武王的案例說明要抓住機會攻齊;

  2引用《尚書》和假設的情況說明消滅齊國必須徹底;

  3用假設攻擊齊國的情況說明消滅齊國會得到各國援助;

  4用假設已經消滅齊國的情況說明消滅齊國後的巨大利益。 


范睢因王稽入秦
  【提要】

  范睢是本書的又一個重要人物,他的口才與謀略在戰國縱橫家中屬於一流。「懷才不遇」「英雄無用武之地」是最可恨最可悲的,我們看看范睢是怎樣推銷自己,從而受到重視,登上歷史舞台的。

  【原文】

  范子因王稽入秦,獻書昭王曰:「臣聞明主蒞正,有功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當其職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則行而益利其道;若將弗行,則久留臣無為也。語曰:『人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乎?雖以臣為賤而輕辱臣,獨不重任臣者,後無反覆於王前耶?

  臣聞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此四寶者,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為其凋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捨之,疑則少嘗之,雖堯、舜、禹、湯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闔於王心耶!抑其言臣者,將賤而不足聽耶!非若是也,則臣之志,願少賜遊觀之間,望見足下而入之。」書上,秦王說之,因謝王稽,使人持車召之。

  【譯文】

  范睢得王稽之助來到秦國,他獻書昭王說:「臣聽說明君主政,有戰功的必然得到獎賞,有能力的一定授予官職;功勞大的俸祿多,戰功多的爵位高,能治理民眾的官位高。沒有才能的不會讓他任職,有能力的不會被埋沒。假如大王認為臣說得在理,就請大王依計試行之,臣自信能有益於治道。如果明知其利而不行其道,那臣即使久留於秦也枉自無用。

  諺語道:『一般的君王行功論賞,總以好惡而施,而英明的君主卻不是這樣,總是賞有功而罰有罪。』現在,我的胸膛擋不住殺人用的墊板,我的腰板抵不住利斧,我怎敢拿毫無把握的計策上獻給大王呢?臣雖鄙賤不足以聞,大王又難道會認為舉薦臣的人(指王稽)膽敢欺詐大王嗎?

  臣聽說周之砥卮、宋之結綠、魏之懸黎、楚之和璞,都是為璞所遮的美玉,最初玉工都不能辯別,歷經波折最終成為天下名器。既然這樣,那麼聖王所遺棄的人難道就不能使國家富強嗎?臣聽說善於治家的,在國內招致人才;善於治國的,更到諸侯國中尋覓良臣。正因為天下有明君賢主,各諸侯國才不可能專有賢士。究其原因,在於昏庸的諸侯們空有眼珠,不能識才,而任人才流動。正如良醫能預測生死一樣,明主能夠洞察事情的成敗,有利則為,有害則不為,疑惑不定則嘗試而為之。這是堯、禹、湯等聖主也無法改變的通則。

  至關重要的言語,臣不敢寫在這裡;而一些膚淺的話語又不值一說。臣內心惴惴不安,也許是臣的愚味無知,使言語不符合大王心意?還是由於推薦臣的人出身鄙賤,大王認定他們的話不足相信?如果不是這些原因,那麼我的意思是,希望大王能稍微騰出一點遊覽觀賞的餘暇,我將當面進言。」

  這封自薦的奏書獻上後,秦王十分高興,向王稽表示了薦舉賢才的謝意,再派車馬去召請范睢。

  【評析】

  人一生其實只有一項工作,那就是推銷自己。每個人的生存都需要大量的物質和精神資源,你要得到資源,就要與對方進行交易——銷售自己的資源,換來自己想要的資源。凡是有大成就的人,都是人們對他有大需求的人,而人們之能認可他,在於他能銷售自己,使自己價值連城、奇貨可居。所以人生在世,學會推銷自己是第一位的。

  范睢向秦昭王寫的自薦信,先談論治國的一般道理,再談人才對國家的重要性,最後在說明自己是真心獻計的同時,委婉地要求見面。其實人最怕見面,一見面就具有親切感、就更容易說服人,一見面好多事就推脫不過。所以一定要爭取和要人們見面。這封自薦信的根本目的,就是要達到能夠與秦昭王面談。范睢以他簡略而委婉的說辭很容易就達到了這個目的。只要見到了秦王,那麼更詳細更富有智慧的謀劃一定會使秦王折服,會使自己的抱負和願望得到實現。 


范睢至秦
  【提要】

  范睢在秦王前面開始了類似「隆中對」一樣的國家大計的決策和遊說。他不同於蘇秦、張儀的是,在正式開始宣講他的謀劃前,非常善於擺譜、營造氛圍,結果使秦王非常重視他的論說,從一開始就打算認真實踐、言聽計從。

  【原文】

  范睢至秦,王庭迎,謂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義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

  是日見范睢,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睢謝曰:「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即使文王疏呂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而為厲,被發而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五帝之聖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賢而死,烏獲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而晝伏,至於水,無以餌其口,坐行蒲服,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廬為霸。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說之行也,臣何憂乎?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無益於殷、楚。使臣得同行於箕子、接輿,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終身暗惑,無與照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賢於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此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睢曰:「大王之國,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戰車千乘,奮擊百萬。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馳韓盧而逐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今反閉而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

  王曰:「願聞所失計。」睢曰:「大王越韓、魏而攻強齊,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之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可親,越人之國而攻,可乎?疏於計矣!昔者,齊人伐楚,戰勝,破軍殺將,再辟千里,膚寸之地無得者,豈齊之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露,君臣之不親,舉兵而伐之,主辱軍破,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藉賊兵而繼盜食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捨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地五百里,趙獨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則天下莫能害。今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趙強則楚附,楚強則趙附。楚、趙附則齊必懼,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可虛也。」

  王曰:「寡人欲親魏,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范睢曰:「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賂之。不可,舉兵而伐之。」於是舉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請附。

  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不如收韓。」王曰:「寡人欲收韓,不聽,為之奈何?」

  范睢曰:「舉兵而攻滎陽,則成皋之路不通;北斬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兵不下;一即著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魏、韓見必亡,焉得不聽?韓聽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譯文】

  范睢來到秦宮,秦王親自到大廳迎接。秦王對范睢說:「我很久以來,就該親自來領受您的教導,正碰上要急於處理義渠國的事務,而我每天又要親自給太后問安;現在義渠的事已經處理完畢,我這才能夠親自領受您的教導了。我深深感到自己愚蠢糊塗。」於是秦王以正式的賓主禮儀接待了范睢,范睢也表示謙讓。這天,凡是見到范睢的人,沒有不肅然起敬,另眼相看的。

  秦王把左右的人支使出去,宮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秦王直起腰腿,跪身請求說:「先生怎麼來教導我呢?」范睢只是「啊啊」了兩聲。過了一會兒,秦王再次請求,范睢還是「啊啊」了兩聲。就這樣一連三次。秦王又拜請說:「先生硬是不教導我了嗎?」范睢便恭敬地解釋說:「我並不敢這樣。我聽說,當初呂尚與文王相遇的時候,他只是一個漁夫,在渭河釣魚而已,那時,他們很陌生。此後,呂尚一進言,就被尊為太師,和文王同車回去,這是因為他談得很深入的緣故。所以文王終於因呂尚而建立了功業,最後掌握了天下的大權,自己立為帝王。如果文王當時疏遠呂尚,不與他深談,周朝就不可能有天子的聖德,而文王、武王也不可能成就帝王的事業。現在,我只是個旅居在秦國的賓客,與大王比較陌生,但想陳述的又是糾正君王政務的問題,而且還會關涉到君王的骨肉之親。我本想盡我的愚忠,可又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三次問我,我都沒有回答。

  我並不是有什麼畏懼而不敢進言。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說了,明天可能就會遭到殺身之禍。但是,我並不畏懼,大王真能按照我的計謀去做,我即使身死,也不會以為是禍患;即使流亡,也不會以此為憂慮;即使不得已漆身為癩,披髮為狂,也不會以此為恥辱。五帝是天下的聖人,但終究要死;三王是天下的仁人,但終究要死;五霸是天下的賢人,但終究要死;烏獲是天下的大力士,但終究要死;孟賁、夏育是天下的勇士,但終究要死。死,是人人不可避免的,這是自然界的必然規律。如果能夠稍補益於秦國,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伍子胥當年是躲藏在口袋裡逃出昭關的,他晚上出行,白天躲藏,到了凌水,吃不上飯餓著肚皮,雙膝跪地,雙手爬行,在吳市討飯度日,但終於幫助闔廬復興了吳國,使吳王闔廬建立了霸業。如果讓我像伍子胥一樣能呈獻計謀,即使遭到囚禁,終身不再出獄,只要能實現我的計謀,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當初殷韓的箕子,楚國的接輿,漆身為癩,披髮為狂,卻終究無益於殷、楚。如果使我與箕子、接輿有同樣的遭遇,也漆身為癩,只要有益於聖明的君王,這就是我最大的光榮,我又有什麼可感到恥辱的呢?

  我所擔心的是,我死了以後,人們見到這樣盡忠於大王,終究還是身死,因此人們都會閉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到秦國來。大王對上畏懼太后的威嚴,對下又迷惑於大臣的虛偽,住在深宮之中,不離宮中侍奉之人之手,終身迷惑糊塗,不能瞭解壞人壞事。這樣,大而言之,則會使得國家遭受滅亡之禍,小而言之,則使得自己處於孤立危境。這就是我所擔心害怕的。如果我死了,秦國卻治理的很好,這比我活著要好得很多。」

  秦王跪身說:「先生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呢?秦國是個偏僻邊遠的國家,我又是一個沒有才能的愚人,先生能到卑國來,這是上天讓我來煩擾先生,使得先王留下來的功業不至中斷。我能接受先生的教導,這是上天要先生扶助先王,不拋棄我。先生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呢?今後事無大小,上至太后,下及大臣,所有一切,都希望先生一一給我教導,千萬不要對我有什麼疑惑。」范睢因而再次拜謝,秦王也再次回拜。

  范睢說:「大王的國家,北有甘泉、谷口,南繞涇水和渭水的廣大地區,西南有隴山、蜀地,東面有函谷關、崤山;戰車有千輛,精兵有百萬。拿秦國兵卒的勇敢,車騎的眾多,來抵擋諸侯國,就如猛犬追趕跛免一般,輕易就可造成霸王的功業。如今反而閉鎖函谷關門,兵卒不敢向山以東諸侯窺視一下,這是秦國穰侯魏冉為秦國謀劃不忠實,導致大王的決策失誤啊!」

  秦王說:「願聞所以失計之處」

  范睢說:「大王越過韓、魏的國土去進攻強齊,這不是好的計謀。出兵少了,並不能夠損傷齊國;多了,則對秦國有害。臣揣摩大王的計謀,是想本國少出兵,而讓韓、魏全部出兵,這就不相宜了。如今明知盟國不可以信任,卻越過他們的國土去作戰,這可以嗎?顯然是疏於算計了!從前,齊國攻打楚國,打了大勝仗,攻破了楚國的軍隊,擒殺了它的將帥,兩次拓地千里,但到最後連寸土也沒得到,這難道是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疆界形勢不允許它佔有啊!諸侯見齊國士卒疲弊君臣不和睦,起兵來攻打它,齊緡王出走,軍隊被攻破,遭到天下人的恥笑。落得如此下場,就因為齊伐楚而使韓、魏獲得土地壯大起來的緣故。這就是所說的借給強盜兵器而資助小偷糧食啊!

  大王不如採取交接遠國而攻擊近國的策略,得到寸土是王的寸土,得到尺地是王的尺地。如今捨近而攻遠,這不是個錯誤嗎?從前,中山國的土地,方圓有500里,趙國單獨把它吞併,功業也成就了,聲名也樹立了,財利也獲得了,天下也沒能把趙國怎麼樣。如今韓、魏的形勢,居各諸侯國的中央,是天下的樞紐。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業,一定先要親近居中的國家而用它做天下的樞紐,來威脅楚國和趙國。趙國強盛,那麼楚就要附秦;楚國強盛,那麼趙就要附秦。楚、趙都來附秦,齊國一定恐慌,齊國恐慌肯定會卑下言辭,加重財禮來服侍秦國。如果齊國歸附,那麼韓、魏就有虛可乘了。」

  秦王說:「寡人本想親睦魏國,但魏的態度變幻莫測,寡人無法親善它。請問怎麼辦才能親魏呢?」范睢說:「用卑下的言辭,加重財禮來服侍它。這樣不行,就割地賄賂它,這樣還不行,就起兵來攻伐它。」於是起兵來攻打邢丘(魏地),邢丘被攻陷,而魏國果然來請求歸附。

  范睢說:「秦、韓兩國的地形,相交縱如錦繡。秦旁有韓存在,就像樹木有[]蟲,人有心腹之疾一樣。天下一朝有變,危害秦國的,沒有比韓國再大的。王不如使韓歸附於秦。」秦王說:「寡人打算使韓來附,韓不聽從,可怎麼辦呢?」范睢說:「起兵攻打滎陽,那麼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北部截斷太行的道路,那麼上黨的兵也就不能南下了;一舉而拿下滎陽,那麼韓國將分成孤立的三塊(謂新鄭、成皋、澤潞)。韓國看到自身將要覆亡,怎麼能夠不聽從呢?韓國一順從,那麼霸業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說:「這很好!」  

  【評析】

  遠交近攻,是國家外交和人際關係上常用的手段,因為與近鄰的關係錯綜複雜、利益衝突比較大、也由於對鄰國進攻可以收到「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的效果,所以古往今來的國際謀略都確定在遠交近攻上,其在人際關係的處理上也有著廣泛的運用。范睢對秦國外交戰略的調整,使秦國在最後完成霸業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在當今風雲變幻的國際形勢中,許多國家採用遠交近攻的方略,可謂十分明智。

  范睢由一個小人物得到秦王的賞識、繼而登上歷史的舞台,完全是他自己謀劃深遠、口才傑出的結果。他設法和秦王見面後又故作姿態,用無數的典故渲染自己一心只為國家大計、不畏懼死亡和個人得失的人格高境界形象,從而使自己與那些功利主義的說客、謀士們區別開來,讓秦王感到確實是比蘇秦、張儀等說客高出一個境界的人物,感到此人確實是個忠心謀國的大謀略家,故而對他另眼相看、言聽計從。范睢的高明在於找到了比以往說客高明一籌的遊說方法。所以我們要想使自己受到他人的重視和重用,就必須想一些、說一些推陳出新、出類拔萃的謀略和話語。 


范睢曰臣居山東
  【提要】

  權力不可分割,尤其是最高權力不能被多人分割,否則一個集體、國家就會政令不暢、政局混亂。就是實行三權分立的西方國家,一旦最高行政長官確立後,其權力就非常巨大、具有無與倫比的權威性。所以美國總統就被人稱為:「帝王般的總統」。秦國有太后、穰侯等人以各種身份操縱朝政,使秦王有名無實,最高權力得不到顯示,因此國家無比混亂和困弱。我們看看范睢是如何剖析、解決這一政治難題的。    

  【原文】

  范睢曰:「臣居山東,聞齊之內有田單,不聞其王。聞秦之有太后、穰侯、涇陽、華陽,高陵,不聞其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專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涇陽、華陽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下乃所謂無王已!然則權焉得不傾,而令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為國者,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裂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於諸侯;戰敗,則怨結於百姓,而禍歸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之權,縮閔王之筋縣之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用趙,減食主父,百日而餓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已!臣今見王獨立於廟朝矣,且臣將恐後世之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秦王懼,於是乃廢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涇陽於關外。昭王謂范睢曰:「昔者齊公得管仲,時以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為『叔父』。」

  【譯文】

  范睢說:「臣在山東時,只知道齊有相國田單,不曾聽說過有齊王;只聽說秦國有太后、穰侯、涇陽君、華陽君,而不曉得有秦王。能手握國政、獨斷專謀、操生殺大權的,方稱得上國君。但如今宣太后專行無忌,穰侯遣使臣不上報,涇陽、華陽只按自己心意判決事務。國家有這四個顯貴操縱朝政,不出危險,是不可能的。文武諸臣都屈從於這四人,心中哪裡還有大王!如此下去,大權旁落,政令又怎能出自大王之手?臣聽說善於治國的君主,一方面在國內加強權威,一方面親自執掌外交政策。穰侯派出的使者操縱王權,任意和諸侯結盟或斷交,擅自對外用兵,征伐敵國,朝野上下,莫敢不從。於是,打了勝仗,戰果全歸穰侯他們所有,以致國家困弱,受制於諸侯;一旦失利,則令百姓怨聲載道,禍害由國家承受。《詩經》上說:『果子多會壓損枝條,樹枝折了會傷及根本;擴大封君城邑會危及到國家安全,過分尊寵大臣會削弱君王權威。』淖齒控制齊政,到頭來將閔王吊在廟堂大樑上面,使閔王一夜之間橫遭慘死。李兌執掌趙國,圍困趙武靈王,只一百天功夫,便將他活活餓死。當今秦國,太后、穰侯呼風喚雨,高陵、涇陽推波助瀾,沒有臣民知道上有大王。這些都是淖齒、李兌一類的人。臣可幸今日尚能看見大王孤立於朝堂,真擔心將來秦國主持國政的君王,不再是大王的子孫!」聽了這番話,秦昭王不寒而慄,便廢太后,逐穰侯,將高陵、涇陽趕出函谷關。他對范睢說:「當年齊桓公得到管仲,把他稱為『仲父』,寡人今日得到先生,先生也是寡人的『叔父』啊!」

  【評析】

  「內固其威、外重其權」是一條顛撲不破的強國之路,適用於古今中外的任何一個政治實體。「尊臣卑主」,臣和主的地位顛倒、名實分離,那麼就是臣不臣、君不君、綱常崩潰、秩序混亂。一個國家中央集權程度、最高行政權力的集中和權威性對國家強弱有很大的影響,如果君王、首腦被外戚、權臣、下屬架空權力,政局被人操縱,那麼這個國家定會內憂外患、面臨亡國之險。所以果斷地剷除那些干擾、分割最高權力的亂臣賊子,不僅是鞏固君王和最高權力權威性的舉措,也是維護國家尊嚴、增強國力的必由之路。此理也適用於我們個人的修養和發展,個人要強大,也必須要自主和獨立!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
  【提要】

  范睢被秦王封為應侯,主持內政外交,他謀劃有方,可謂「運籌策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且看他是如何在深刻把握人性的基礎上用最小的成本輕易瓦解合縱聯盟的。

  【原文】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斗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於是唐雎載音樂,予之五十金,居武安,高會相於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

  「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十金隨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與斗矣。

  【譯文】

  天下的策士都聚集在趙國討論合縱盟約,目的是聯合六國抗拒強秦,這時秦相應侯范睢對秦王說:「大王不必憂心,臣可以使他們的合縱之盟約土崩瓦解。因為秦對於天下的策士,平日絲豪沒有怨仇,他們所以要聚會謀劃攻打秦國,是因為自己想借此陞官發財而已。請大王看看大王的狗,現在睡著的都好好睡著,站著的都好好站著,走著的都好好走著,停著的都好好停著,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爭鬥。可是只要在它們之間丟下一塊骨頭,所有的狗都會立刻跑過來,呲牙咧嘴露出一副凶殘相,互相爭奪,亂咬亂叫。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所有的狗都起了爭奪的意念。」於是范睢就派秦臣唐睢用車載著美女樂隊,並且給他5000金,讓他在趙國的武安大擺宴席,並且對外宣稱:「邯鄲人誰願意來拿黃金呢?」結果首謀攻秦的人沒有拿贈金,而那些已得到黃金的人,跟秦國像兄弟一樣親密了。

  應侯又告訴唐睢說:「您此番為秦國在外交方面建功,可以不必管黃金究竟給了哪些人,只要你把黃金都送給人就算功德圓滿,現在再派人拿5000金給您。」於是唐睢又用車拉著大量的黃金出發,再度前往武安去收買天下策士,結果還沒分完3000金,參加合縱之約的天下謀士就互相爭奪起來。

  【評析】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當利益出現時,人的本性就會暴露出來。許多多年友好的朋友,會為眼前的金錢利益而反目成仇;一個安定團結的集體,由於突然出現的利益,定會發生紛爭、掀起波瀾。所以我們瞭解他人考驗關係,也不妨用用金錢這塊試金石。

  《鬼谷子·謀篇》中寫到:「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說人主者必與之言奇,說人臣者必與之言私」。范睢深得《鬼谷子》中的精妙,他深知運用常法不如運用出人意料的奇妙謀略,尤其是對君王謀劃必須「言奇」;說服大臣必須從其私利著手,故而他對君王言奇計,對臣子言私利。秦王採納並實施他的奇計後,輕鬆化解了危機;而對天下策士,從他們的私人利益著手,用利益誘惑他們、分化瓦解他們,最終使合縱之盟土崩瓦解。 


應侯失韓之汝南
  【提要】

  君臣之間不乏有趣的故事,我們看看范睢是如何「編故事」而秦昭王又是如何投石問路的。

  【原文】

  應侯失韓之汝南,秦昭王謂應侯曰:「君亡國,其憂乎?」應侯曰:「臣不憂。」王曰:「何也?」曰:「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也,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即與無子時同也。臣奚憂焉?』臣亦嘗為子,為子時不憂;今亡汝南,乃與向為梁余子同也。臣何為憂?」

  秦以為不然,以告蒙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圍,食不甘味,臥不便席,今應侯亡地而言不憂,此其情也?」蒙傲曰:「臣請得其情。」

  蒙傲乃往見應侯,曰:「傲欲死。」應侯曰:「何謂也?」曰:「秦王師君,天下莫不聞,而況於秦國乎!今傲勢得秦為王將,將兵,臣以韓之細也,顯逆誅,奪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應侯拜蒙傲曰:「願委之卿。」蒙傲以報於昭王。

  自是之後,應候每言韓事者,秦王弗聽也,以其為汝南慮也。

  【譯文】

  應侯范睢失去了封邑原韓地的汝南。秦昭王對應侯說:「賢卿喪失自己的封地汝南以後,是不是很難過呢?」范睢回答說:「臣並不難過。」昭王說:「為什麼不難過?」范睢說:「梁國有一個叫東門吳的人,他的兒子雖然死了,可是他並不感到憂愁,因此他的管家就問他:『主人你疼愛兒子,可以說是天下少見,現在不幸兒子死了,為什麼不難過呢?』東門吳回答說:『我當初本來沒兒子,沒兒子時並不難過;現在兒子死了等於恢復沒兒子時的原狀,我為什麼難過呢?』臣當初只不過是一個小民,當平民的時候並不憂愁,如今失去封地汝南,就等於恢復原來平民身份,我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秦昭王不信,於是就對將軍蒙傲說:「如果有一個城池被敵人圍困,寡人就會愁得寢食不安,可是范睢丟了自己的封土,反而說自己毫不難過,寡人認為他這話不合情理。」蒙傲說:「讓我去瞭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蒙傲就去拜會范睢說:「我想要自殺!」范睢很驚訝:「將軍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蒙傲回答說:「君王拜閣下為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現在我蒙傲僥倖成為秦國將軍,眼看弱小的韓國竟敢違逆秦國奪走閣下的封土,我蒙傲還有什麼臉活著?還不如早點死了好!」范睢趕緊向蒙傲答拜說:「我願意把奪回汝南之事托付您!」於是蒙傲就把范睢的話回奏昭王。

  從此每當范睢談論到韓國,秦昭王就不想再聽,認為范睢是在為奪回汝南而謀劃。

  【評析】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范睢想要表現一下自己的高風亮節,卻反而被秦王套出了真實的想法。范睢以一個故事形象直觀地說明了自己的想法,表現了自己只在乎國家不在乎個人富貴的節操。這種說話方式值得我們運用。秦昭王以蒙傲為探子,終於知道范睢還是很在乎那塊地,秦昭王的手段在我們要想瞭解他人內心時不妨一試。

  秦昭王既對范睢的「虛偽」沒有深究,畢竟這是人之常情,又對范睢奪回失地的謀劃置之不理,這也顯示了秦昭王處理問題時很能把握度。 


秦攻邯鄲
  【提要】

  能夠預測即將發生的禍患,並且提前想好應對策略,是做人成熟的標誌。秦將王稽不納善言、不安撫可能生變之人,結果使自己慘遭橫禍。

  【原文】

  秦攻邯鄲,十七月不下。莊謂王稽曰:「君何不賜軍吏乎?」王稽曰:「吾與王也,不用人言。」

  莊曰:「不然。父之於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曰『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閭嫗曰,『其夕,某懦子內某士』。貴妻已去,愛妾已賣,而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雖幸於王,不過父子之親;軍吏雖賤,不卑於守閭嫗。且君擅主輕下之日久矣。聞『三人成虎,十夫?椎。眾口所移,毋翼而飛』。故曰,不如賜軍吏而禮之。」王稽不聽。軍吏窮,果惡王稽、杜摯以反。

  秦王大怒,而欲兼誅范睢。范睢曰:「臣,東鄙之賤人也,開罪於楚、魏,遁逃來奔。臣無諸侯之援,親習之故,王舉臣於羈旅之中,使職事,天下皆聞臣之身與王之舉也。今愚惑或與罪人同心,而王明誅之,是王過舉顯於天下,而為諸侯所議也。臣願請藥賜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無過舉之名。」

  王曰:「有之。」遂弗殺而善遇之。

  【譯文】

  秦兵攻打邯鄲,經過17個月的苦戰也沒攻下,秦國人佚莊對秦將王稽說:「您為什麼不賞賜下級軍官呢?」王稽說:「我和君王之間,彼此互相信賴,他人的進言起不了作用。」

  佚莊反駁說:「我認為你不對,即使是父子關係,也有令在必行和不必行之分。假如說『丟掉嬌妻,賣掉愛妾』,這就是一道必行的命令,假如說『想也不想自己的妻妾』,就是一道必然不能實行的命令。看守大門的老太太曾說閒話:『那天晚上,那年輕媳婦召進一個野男人。』對父子關係來說,嬌妻已經走了,愛妾也已經賣了,而父親不應該說不許有思念之情。對老婦的閒話而言,她要控告小媳婦通姦,而思淫之心人皆有之。現在閣下雖然很得君王的寵信,但是君臣關係不能超過父子的骨肉至親;而下級軍官雖然身份微賤,總不會低於看門的老太婆。況且閣下仰仗君王的寵信,平日一直輕視屬下。常言道:『三個人說有虎,大家就會相信有虎;十個人說大力士可以折彎鐵椎,大家也會相信是事實;眾口一詞,就可以使事物遷移變化、不翼而飛。』所以實在不如賞賜諸將加以優遇!」可是王稽不肯採納這項建議。

  不久諸將處在困境時,果然有人返回秦國,控告王稽和杜摯謀反。

  結果秦昭王大怒,嚴厲的制裁了王稽和杜摯,甚至要把范睢一起處死。范睢說:「臣只不過是東方鄉間一草民,由於在楚魏犯了法,才逃到秦國來。臣並沒有諸侯的支援,同時也沒有親友在秦國朝中。可是大王即能在臣流浪時加以重用,托付以軍國大任,天下的人都知道臣與大王的事。如今臣遇到讒言,有人認為臣和罪人同心,而大王要殺臣,就等於說大王以前重用臣是錯誤的,必然會招致天下諸侯的議論。所以臣願意服毒自盡,並且懇請大王恩准以宰相之禮葬臣。這樣,大王雖然處臣以死罪,也不會落得一個誤用重臣之名。」

  秦昭王說:「有道理!」於是秦王沒有殺范睢,而且仍然厚待他。

  【評析】

  很具有智慧的佚莊對事情很有預見性,而且他運用類比的方法,用故事給王稽講道理,要是常人,早就說服了,只怪王稽太過自信和自傲,沒有採納佚莊所獻之計。其實防微杜漸、將事端消滅在萌芽狀態之中,是智者所為,當事情有變化的苗頭和可能,我們就應該採取措施。尤其對下屬人員,一定不能掉以輕心,小河溝裡容易翻船。對下屬要尊重,要以仁愛之心對待,如果蔑視、虐待下屬,而不是經常安撫下屬的話,那麼你的領導和自身安全就岌岌可危了。

  范睢之所以能憑言辭救活自己,關鍵是挑明了處死自己對秦王你也毫無好處的事實。死到臨頭,任何對自己的辯解都沒用,只有從秦王的利益和角度出發,指出事關秦王的切身利益,那麼自私的君王為自己著想才會赦免范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不是一句貶語,而是毫無褒貶的客觀陳述。 


蔡澤見逐於趙
  【提要】

  「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事極必反。落寞的辯士蔡澤運用眾多事例反反覆覆向顯赫一時的范睢講明了這個道理。結果輕輕鬆鬆的代替了范睢的相位。在常人看來,這一變化真有點匪夷所思。

  【原文】

  蔡澤見逐於趙,而入韓、魏,遇奪釜鬲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應侯內慚,乃西入秦。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駿雄弘辯之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奪君位。」

  應侯聞之,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侯,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豈有此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何君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手足堅強,耳目聰明,而心聖知,豈非士之所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萬物各得其所;生命壽長,終其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世,稱之而毋絕,與天下終。豈非道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亦可願矣。」

  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復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事孝公,極身毋二,盡公不還私,信賞罰以致治,竭智能,示請素,蒙怨咎,欺舊交,虜魏公子,卒為秦禽將,破敵軍,攘地千里。吳起事悼王,使死不害公,讒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義不圖毀譽,必有伯主強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事越王,主離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亡絕,盡能而不離,多功而不矜,貴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義之至,忠之節也。故君子殺身以成名,義之所在。身雖死,無憾悔,何為不可哉?」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婦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知不能存吳;申生孝而晉惑亂。是有忠臣孝子,國家滅亂,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一其君父為戮辱,憐其臣子。夫待死之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左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於是應侯稱善。

  蔡澤得少間,因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不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不欺舊故,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主固親忠臣,不過秦孝、越王、楚悼。君者為主,正亂、披患、折難,廣地、殖谷,痼國足家、強主,威蓋海內,功章萬里之外,不過商君、吳起、大夫種。而君之祿位貴盛,死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變化,勝任之常道也。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會,有驕矜之色,畔者九國。吳王夫差無適於天下,輕諸侯,凌齊、晉,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啟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夫商君為孝公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教年耕戰,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武帝於天下,立魏諸侯。功已成,遂以車裂。楚地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再戰燒夷陵,南並蜀、漢,又越韓、魏攻強趙,北坑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流血成川,沸聲若雷,使秦業帝。自是之後,趙、楚懾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賜死於杜郵。吳起為楚悼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壹楚國之俗,南攻楊越,北並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種為越王墾草耕邑,必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近吳,成霸功。勾踐終而殺之。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長為陶朱。君獨不觀博者乎?或欲分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制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某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口,又斬范、中行之途,棧道千里於蜀、漢使天下皆烏托邦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此則君何居焉?」應侯曰善。」乃延入坐為上客。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蔡澤,其人辯士。臣之見人甚眾,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強起應侯,應侯遂稱篤,因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蔡澤相秦王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剛成君。秦十餘年,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譯文】

  蔡澤被趙國驅逐,逃亡到韓、魏,途中又被人搶走炊具。正落寞之時,聽說秦相應侯范睢任用鄭安平、王稽,可是後來兩人都犯下了重罪,以致使范睢內心慚愧不已。蔡澤便決定西行入秦,去拜見秦昭王,事先故意對人發出豪語,以激怒范睢:「燕國大縱橫家蔡澤,乃是天下雄辯豪傑之士。只要他一見到秦王,秦王必定任命他為相國,替代范睢的地位。」

  范睢聽說之後,就派人找來蔡澤,蔡澤見范睢,並未行禮只是拱了拱手,致使范睢很不高興,談吐之間蔡澤更是倨傲無禮,此時更是火上添油,於是責問他說:「你曾揚言,你將取代我的秦國相國職位,有沒有這回事呢?」蔡澤回答說:「有。」范睢說:「那我倒願意聽聽是什麼道理?」蔡澤說:「唉,閣下為什麼這樣見識遲鈍呢!即使是四季的轉移,也是本著『功成身退』的自然法則。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手腳都很健康,耳朵也很靈敏,眼睛也很明亮,內心像聖人一樣賢智,這不是每個人殷切期望嗎?」范睢說:「是的。」蔡澤說:「以仁為禮,以義為則,施恩德於天下,天下人都會由於感恩而崇拜他,並且都希望擁護他為君王,這不也都是雄辯家殷切期望的嗎?」范睢說:「是的。」

  蔡澤又說:「既富且貴,善治萬事,使每個人都能享盡天年,每個人都不致夭折。天下人民都能繼承他們的傳統,維護他們的業績,傳給無窮的後代,名實兼而有之,恩澤流傳萬年,受人永遠讚美,和天地同其始終,雖說這不是施仁義的結果,不也是聖人所說的吉祥善事嗎?」范睢說:「是的。」蔡澤說:「例如秦國的商鞅、楚國的吳起、越國的文種,他們最後也都完成了他們願望了嗎?」

  范睢知道蔡澤是為了要使自己陷於窘境,於是就這一點回答說:「為什麼不可以?說起商鞅臣事秦孝公,終身盡忠,絕無二心,公而忘私,賞罰分明,秦國大治,竭盡智能,表露赤心,然而卻招致秦國人的怨恨和責怪,他為秦國而欺騙老朋友,俘虜魏公子印,最後終於為秦國擒獲魏將而大破魏軍,擴充疆土達1000里之多。吳起臣事楚悼王,絕對不以私損公,更不用讒言來隱蔽忠節,每當遇到應行的大事,就不顧毀譽,一心想要使君王成就霸業,國家富強,而且不畏一切災禍和邪惡勢力。大夫文種,臣事越王勾踐,當君主陷於困辱慘境時,他忠心愛主而不懈怠,君王雖然被敵人俘虜,仍然竭誠盡智沒有背棄國家,而且不誇耀自己的功勞,即使富貴也不驕傲。像以上這三位忠臣,可以說是義行極致和忠貞的典範。所以君子總是犧牲性命來完成名節,只要是大義所在,雖然犧牲生命也無所懊悔,為什麼不可以呢?」

  蔡澤說:「君主聖明,這是國家之福。父親慈愛,兒子孝順,丈夫講信義,妻子有貞節,這是國家之福。然而比干忠君愛國,卻不能維護殷朝的存在,伍子胥雖然賢能,卻不能使吳國保存不滅,申生雖然孝順,而晉國仍然不能避免內亂。這就是雖然有忠臣孝子,國家仍然不免滅亡騷亂,這是什麼道理呢?主要是沒有明君、賢父來採納的緣故。所以天下因為父不仁不義而蒙羞,臣子也因此而難免受其害。假如一定等到死才能盡忠成名,恐怕就連微子也不足成為仁人,孔子也不足成為聖人,管仲也不足以成為偉人。」這時范睢認為蔡澤的話很對。

  蔡澤略為停一會接著說:「商鞅、吳起、文種,他們為人臣能夠盡忠立功,這都是出於他們的心願。閎夭大臣事周文王,周公輔佐周成王,難道不是盡忠嗎?然而就君臣而論,商鞅和吳起、文種等人,當然還不如閎夭、周公。」蔡澤說:「然而閣下服務的君主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相比,究竟誰更慈愛而又信任忠臣、不欺凌故舊呢?」范睢說:「不知道。」

  蔡澤說:「當然,閣下的君主並不像秦孝公、越王勾踐、楚悼王那樣親信忠臣。而閣下事奉君主,在平定內亂、消除禍患、排除困難。擴充、疆土、發展農業、振興國家、強化君主等方面,威權壓倒全國,功業揚名萬里之外,並沒有超過商鞅、吳起、文種三位名臣。但是閣下的地位和俸祿,以及家中的財富都已經超過他們三人,然而閣下還是不隱退,我深為閣下擔憂。古諺說得對:『太陽升到正午時就開始落,月亮圓到滿盈時就開始虧。』萬物都是盛極而衰,這乃是自然規律。不論是進還是退,不論是伸還是縮,都隨著時間變化,這乃是聖人所認定的常理。

  古時齊桓公九次會合諸侯,矯正天下弊風而使其煥然一新,到葵丘之會,桓公就顯出了驕縱之色,因此就有九個國家背叛他。吳王夫差,自認為天下無敵,因此就輕視諸侯,欺凌齊、晉兩國,到後來國破人亡。夏育、太史啟等人,一聲叱吒能使三軍震撼,然而他們本人卻死於普通人之手。這都是仗恃威權而不深思事物道理的緣故。

  商鞅為秦孝公制度量衡、改革貨幣。廢除井田、重劃土地,教民努力耕種和作戰,因此大軍一出發就拓展疆土,軍隊凱旋而歸使國家富強,所以秦兵無敵於天下,在諸侯之間建立了威權。可是成功之後,竟殘遭五馬分屍之刑。楚國擁有雄兵百萬,然而秦將白起僅僅率領幾萬秦兵,一戰便攻陷楚都鄢和郢,再戰而焚燒夷陵,往南吞併蜀、漢,此外又越過韓、魏攻打強趙,在北方屠殺馬服君及四十多萬兵卒,血流成河,淒慘哀嚎之聲震憾天地,為建立秦國的霸業立下了汗馬功勞。從此以後,趙、楚兩國衰弱下去,再也不敢抗拒秦兵,這都是仰仗白起攻下的城池有70多座,他雖然為秦國建立了豐偉戰功,可是他卻在杜郵被秦王賜死。吳起為楚悼王改革弊政罷免無能的朝臣,撤消無用的機構,廢除多餘的官吏,杜絕請客說情的風氣,改良楚國的風俗,往南攻打楊越,往北攻打陳、蔡,摧毀連橫政策,解散合縱之約,遊說之士沒有開口餘地,可算得上是成功了,可憐最後他本人卻死於楚人的亂箭之中,然後再把他分屍洩憤。越大夫文種,為越王勾踐開疆拓土,發展農業,率領四方軍隊和全國上下的人民,擊敗吳國生擒吳王夫差,完成了越國霸王功業,可是到頭來勾踐卻把他殺了。這四位賢臣,都是因為功成而不退,才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這就是所謂『伸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返』。只有范蠡深知明哲保身之理,於是就以超然的姿態功成身退,遠離人間的是非之門,駕輕舟渡海遁世,隱姓埋名經商,而成為巨富陶朱公。

  難道閣下沒有看過賭博的人嗎?有時想孤注一擲,有時想步步取勝,相信閣下是最清楚的。如今閣下當了秦國相國,為了謀劃國家大事而終日忙碌,為了制定策略而不走出朝廷,坐在朝中控制諸侯,威儀施行於三川,藉以充實宜陽,打開羊腸之險,封閉太行要塞,切斷三晉的道路,修棧道千里通往蜀漢之地,使天下諸侯都畏懼秦國,秦王的慾望得到了滿足,您的功勳已無可復加,正是分功之時,此刻如果不知及時隱退,商鞅、吳起、文種之禍不遠矣!您為何不在此時納還相印,虛相國之位以待賢人?這樣既可博取伯夷一樣的美名,又可長享富貴,世代稱孤,更能和仙人王子喬、赤松子一般長壽。這些與日後身遭慘禍,自是天壤之別,你的看法又如何呢?」范睢深有同感:「先生的說法太有道理了。」於是請蔡澤入座,待以上賓之禮。

  過了幾天,范睢入朝拜見昭王,對他說:「有位新從山東來的客人蔡澤,其人雄辯,臣閱人無數,更無人與之相比,臣自愧不如。」於是昭王召見蔡澤,相與言語,昭王十分讚賞,拜為客卿。范睢這時自思後路,便稱病不朝,並且借病辭官。昭王一再不准,范睢便推言病重。昭王無奈只得允准。昭王對蔡澤的計謀十分欣賞,任命他為相。蔡澤助秦昭王吞併了東周國。

  蔡澤出任相國沒幾個月,便有人惡意誹謗他,由於恐招致殺身之禍,便稱病辭官,得封為剛成君。他在秦十多年,歷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最後任職於秦始皇皇朝,曾出使燕國,三年之後令太子丹到秦秦做人質。

  【評析】

  當蔡澤聽說范睢的手下犯了重罪,馬上意識到正在鼎盛時期的范睢已開始有了隱患。深明盛極則衰道理的他,知道自己說服權臣、飛黃騰達的機會終於來臨。謀略家之所以高明,在於能在凡人看到的日常事件背後看到隱秘、看到機會,他們首先能洞察到事物的本質,然後根據規律謀算自己的前途、進行深遠的計劃和安排。正像他給范睢所說的「日中則移,月滿則虧」是自然界的鐵律,盛極則衰、功成身退是人類社會的鐵律,放之四海而皆准。他掌握和運用了這個鐵律,就說服了權臣,自己在仕途上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蔡澤極為善辯,他是這樣說服范睢的:首先他描繪了士大夫們的個人理想,在這上與范睢取得了認同,接著說明商鞅、吳起、文種沒有達成這種理想的原因一方面象比干、伍子胥、申生一樣沒遇到賢君,更重要的是不知盛極則衰、不會功成身退,同時他又舉了范蠡這個正面的典範,最後剖析了范睢目前的處境,得出了范睢必須馬上隱退的結論。整個雄辯過程環環相扣、安排得當、邏輯嚴密、論證有力,各種人物案例隨手拈來,對自己的觀點起了巨大的證明作用。言辭上鋪陳華麗、排比對偶誇張等修辭手法應有盡有,渲染感情毫不餘力,抑揚頓挫、氣勢雄壯。今天的我們,只有細細品味和揣摩,就會在謀略長進和口才訓練方面有不小的收穫。 


秦昭王謂左右
  【提要】

  「謙受益,滿招損」。中國的古訓中一直在強調這個命題,謙虛才能時刻保持謹慎、才能認真對付對手、才能保持完滿不致虧損。人一旦對自己的功業成績驕傲自滿、得意忘形,那麼他注定要吃虧,這是一個千古不變的法則。

  【原文】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日韓、魏,孰與始強?」對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齊,孰與孟嘗、芒卯之賢?」對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帥強韓、魏之兵以伐秦,猶無奈寡人何也!今以無能如耳、魏齊,帥弱韓、魏以攻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中期推琴對曰。」三之料天下過矣。昔者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破范、中行,帥韓、魏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城不沉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韓康子御,魏桓子驂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絳水利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躡其踵。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之強,不能過智伯;韓、魏雖弱,尚賢在晉陽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時也,願王之勿易也。」

  【譯文】

  秦昭王問左右近臣:「諸位看如今韓、魏兩國與昔年相比如何?」左右侍臣答道:「昔非今比。」昭王又問:「如今的韓臣如耳、魏臣魏齊,論才幹能與當年田文、芒卯相比呢?」左右說:「不能。」於是昭王言道:「想當初,田文與芒卯率領強大的韓魏聯軍前來攻打秦國,寡人仍安然不動,視若無物,如今換了無能的如耳、魏齊為統帥,率領疲弱之兵,又能奈我何!」神色之間頗為自負。左右都附和說:「大王都說的極對!」

  這時大臣中期推開面前的琴說:「君王對諸侯的事情評估錯了。古時晉國六個卿相(韓氏、趙氏、魏氏、范氏、中行氏、智氏)時代,以智氏最強大,智氏滅亡了范、中行氏,並且率領韓、魏聯軍,把趙襄子圍困在晉陽,決開晉水來淹晉陽,僅僅差6尺就把全城淹沒。當智伯坐戰車出去巡視水勢時,由韓康子給他拉馬,由魏桓子陪他坐車。這時智伯說:『當初我不知道水可以滅亡人家的國家,現在我才知道。汾水便於淹魏都安邑,而絳水便於澠韓都平陽。於是,魏桓子就拉韓康子的胳膊,韓康子則踩魏桓子,踢踢他的腳跟。他們就在車上手腳碰撞之間決定了顛覆智伯的策略。後來智伯身死國亡,被天下人所恥笑。』現在秦國的強盛還沒有超過智伯,韓、魏雖然衰弱,仍然勝過趙襄子被圍困在晉陽時。所以現在就是韓、魏碰手撞足的時候,但願君王不要大意。」 

  【評析】

  當秦昭王神色出現自負時,大臣中期用智伯的事典告誡一定不要矜誇自滿,否則就有不期的禍患。這個事典中智伯由於自負狂妄,竟然當著敵人的面說出攻敵的計劃,愚蠢是由他的驕狂造成的。一個人有沒有城府,能不能作大,關鍵看他能不能在成績面前把持的住。有人腰纏萬貫,但永遠不露聲色,有人稍有收穫,就喜形於色,做人的深度和發展的前景判然有別。

  曾有一個「影后」之稱的明星生活驕奢淫逸,為人驕橫跋扈,絲毫不知收斂隱藏,積怨無數,結果被抓住把柄,身陷牢獄、身敗名裂。另有一個號稱「中國第二首富」的人自負狂妄、玩弄政治、口無遮攔,結果惹出眾多麻煩,一落千丈,正像有人對他評論的:「政治是你玩的嗎?」。做人不易、作官凶險、作富豪更加危險,「高處不勝寒」,是因為高處的人極易自滿大意,極易輕視對手輕視危機,而且極易招致他人的怨尤妒羨,如果不時時刻刻有那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戒懼謹慎心態,那麼從高處跌下來結局就會更慘。 


秦王欲見頓弱
  【提要】

  戰國時代君臣關係不像秦漢以後那樣等級森嚴,大臣說話不必謹小慎微。可以說戰國時代是我國古代統治者內部的民主最為發達的時代。這種「民主」完全有利於下情上達、利於國家的治理和發展。秦漢以後封建專制越來越加強,像以下這樣的對話在君臣之間很難聽到了。

  【原文】

  秦王欲見頓弱,頓弱曰:「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不,即不見也。」秦王許之。於是頓子曰:「天下有有其實而無其名者,有無其實而有其名者,有無其名又無其實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頓子曰:「有其實而無其名者,商人是也。無把銚推耨之勢,而有積粟之實,此有其實而無其名者也。無其實而有其名者,農夫是也。解凍而耕,暴背而耨,無積粟之實,此無其實而有其名者也。無其名又無其實者,王乃是也。已立為萬乘,無孝之名;以千里養,無孝之實。」秦王悖然而怒。

  頓弱曰:「山東戰國有六,威不掩於山東,而掩於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東之戰國可兼與?」頓子曰:「韓,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資臣萬金而游,聽之韓、魏,入其社稷之臣於秦,即韓、魏從。韓、魏從,而天下可圖也。」秦王曰:「寡人之國貧,恐不能給也。」頓子曰:「天下未嘗無事也,非從即橫也。橫成,則秦帝;從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養;楚王,即王雖萬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資萬金,使東遊韓、魏,入其將相。北遊於燕、趙,而殺李牧。齊王入朝,四國必從,頓子之說也。

  【譯文】

  秦政王想召見頓弱,頓弱說:「臣有一種壞習慣,就是對君王不行參拜之禮。假如大王能特許免我參拜之禮,可見大王,否則,臣拒不見王。」秦王答應了他的條件。頓弱入見,對秦王說:「天下有有實無名之人,有有名無實之人,還有無名無實之人,大王可知?」秦王說:「寡人不知。」頓弱漸漸挑明:「有實無名指的是商人,不用耕作勞工苦,卻積粟滿倉;有名無實是指農夫,冒著春寒開耕,頂著烈日耘田,卻戶無積粟;而無名無實的,則是指大王您,身為萬乘之尊,卻無孝親之名;坐擁千里,卻無孝親之實。」秦王被揭了傷疤,不由得勃然大怒。

  頓弱卻自顧自說了下去:「大王以赫赫之威權,不能制住山東六國,卻將威權施加於母后,囚禁她,臣私下認為,大王這樣做不妥。」秦王繞開話題說:「你看寡人能否吞併六國嗎?」頓弱說:「依形勢而論,韓國扼天下之咽喉,魏國處天下之胸腹。大王若肯以萬金之資,臣願東往韓、魏,策動兩國執政之臣聽命於大王,從而使兩國臣服,然後可圖天下。」秦王推托道:「寡人國貧,恐怕無萬金之財以資先生東遊韓、魏。」頓弱說:「如今天下戰亂紛紛,諸侯不是締結合縱之約,就是採取連橫之策。連橫有利於秦,合縱有益於楚。秦一旦成為帝王,即富有天下,區區萬金又有何足道!如果楚國成就了霸業,大王擁有萬金又有何用?」秦王深以為然,資以萬金,令頓弱遊說韓、魏,籠絡兩國主政之臣。頓弱到燕、趙之後,施行反間之計,除掉趙將李牧。後來齊王建入秦,燕、趙、魏、韓四國都歸附於秦國,這些都是頓弱遊說的結果。

  【評析】

  《鬼谷子·謀篇》中寫到:「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說人主者必與之言奇」。遊說君主,一定要出奇謀,因為對於君主來說,普通的說話方式及尋常計謀實在是太多太濫了。如果一開始就指責他的過失,反而會引起對方的重視,對方會欣賞你的勇氣和膽識,而對你的計謀會存在很大程度的信任。頓弱就採用這種說話方式給秦王來個當頭一棒。結果反而使秦王採納了自己的建議。我們在社會上對那些顯要人物、對那些有求於他的高地位人物不妨也採取這種方式遊說獻策。 


頃襄王二十年
  【提要】

  《戰國策》不僅是口才與謀略寶典,而且也是外交寶典。古往今來的外交家們都從中吸收到無數智慧和經驗,對於如何建立國際聯盟、如何化解大國間危機、如何剖析和預測各個國家的利害和連鎖反應等等外交知識和技能,都可在《戰國策》中找到案例和答案。楚國作為一個大國,面臨著亡國之險,看看楚國外交家是如何說服超級大國秦國,化解衝突和危機的。

  【原文】

  頃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燒先王之墓。王徙東北,保於陳城。楚遂削弱,為秦所輕。於是白起又將兵來伐。

  楚人有黃歇者,遊學博聞,襄王以為辯,故使於秦。說昭王曰:「天下莫強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點斗而駑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之:『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三使盛橋守事於韓,成橋以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人,楚、燕之兵雲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三年,然後復之,又取蒲、衍、首垣,以臨仁、平兵,小黃、洛陽嬰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屬之燕,斷齊、韓之要,絕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憚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義之誠,使無復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王若負人徒之眾。材兵甲之強,乘毀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後患。《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也;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也。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於三江之浦。智氏信韓、魏,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勝有日矣,韓、魏反之,殺智伯瑤於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大王慮而不取。《詩》云:『大武遠宅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

  《詩》:『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躍躍兔,遇犬獲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信越也。臣聞,不可易,時不可失。臣恐韓、魏之卑辭慮患,而實欺大國也。此何也?王既無重世之德於、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累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隳,刳腹折頤,首身份離,暴骨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虜,相隨於路;鬼神狐祥無所食,百姓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臣妾滿海內矣。韓、魏之不亡,秦社之憂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則惡出兵?王將藉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王若不藉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陽、右壤,隨陽、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纑谷不食之地,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毀楚之名,無得地之實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應悉起應王。秦、楚之構而不離,魏氏將出兵而攻留、方與、胡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泗北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獨攻。王破楚於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強足以校於秦矣。齊南以泗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若未能,於以禁王之為帝有餘。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強,一舉眾而注怨於楚,詘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

  「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臨以韓,韓必授首。王襟以山東之險,帶以河曲之利,韓必為關中之候。若是,王以十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候矣。王一善楚,而關內二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注東海,要絕天下也。是燕、趙無齊、楚,齊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持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

  【譯文】

  楚襄王二十年,秦將白起攻陷楚國的西陵,另一支秦軍攻陷鄢、郢、夷陵,放火焚燒楚國先君的陵墓,頃襄王被逼遷都於東北的陳城,以存社稷。楚自此而日漸削弱,為秦所輕。不久,白起又率軍伐楚。

  楚國有個名叫黃歇的人,遊學各地,博學多聞,楚襄王認為他是大辯之才,於是派他出使秦國,以遊說秦王。黃歇到秦國後對秦昭王說:「天下諸侯實力,以秦、楚為最,如今聽說大王想要伐楚,臣以為這樣無異於兩虎相爭、最終說不定會讓呆滯的獵犬佔了便宜,大王倒不如與楚修好。臣請求說說其中的緣由。

  臣聽人這樣說:『物極必反,正如冬夏相替;安極而危,好比堆疊棋子。』如今秦國據有天下半數土地,西北兩方俱達到極邊遠之境,有史以來,沒有哪個大國能與秦比肩而立。從先帝孝文王、莊襄王,到大王共歷三代,從未忘記開疆拓土以求與齊接壤共邊,從而切斷諸侯合縱抗秦的交通之道。大王多次派盛橋到韓國擔任監國要職,盛橋不負所托,並北燕之地入秦國,這樣大王不用勞師動眾,不用吹灰之力拓地百里。大王又發兵攻魏,封鎖大梁城,佔領河內,攻取南燕、酸棗、虛、桃人等地,楚、燕兩國軍隊只是作壁上觀,不敢與秦軍交鋒,大王之功也算不小了。此時假如大王能休兵兩年,再出兵攻取蒲、衍、首垣,兵臨仁、平丘,那麼小黃、濟陽之地將不戰而降,魏氏俯首臣服。大王再割濮、磨以北之地與燕,加以拉攏,則掌握齊秦間的通道,斬斷楚魏之間的聯繫,這樣一來,山東諸國即使結聚聯盟,也無法挽救其危亡的命運了。眼下大王威名正盛,倘能守成功業,停止攻伐而施行仁義,不僅免除後患,而且那『三王』就不愁變成「四王」,而五霸也不難變成『六霸』了。

  反之,如果大王倚仗兵威,乘著擊敗魏國的余銳威服天下諸侯,臣擔心秦國自此後患無窮。《詩經》是這樣說的:『凡事都有一個很好的開始,卻少有圓滿的結局。』《易經》中也有類似的例子:『狐狸涉水過河,開始時小心翼翼,生怕弄濕了尾巴,可是由於多種原因,到達對岸時還是把尾巴弄濕了。』這些都說明了始易終難的道理。憑什麼斷定事理必然如此呢?有事實可據。智伯只看到攻打趙國很有利,可惜卻沒有注意到榆次之禍,吳王發現攻打齊國有利可圖,可惜料不到有干遂之敗。這兩個國家都曾戰功赫赫,只是由於貪圖眼前利益,最終不免滅國亡身。吳王相信越國,放心地全力攻齊,取得了艾陵大捷,勝利歸來卻被越王擒殺於三江之浦;智伯輕信韓、魏,與之合力攻趙,圍攻晉陽,不料大勝在即,韓、魏兩軍陣前倒戈殺智伯於鑿台之上。如今大王念念不忘滅掉楚國,卻沒有注意到楚國的覆滅會增強魏國的實力。臣因而替大王深感憂慮。《詩經》中說:『有威望的大國,不必征戰,自能懷敵附遠。』以此來看,地處僻遠的楚國應當是秦國的盟友,鄰近之國方是肘腋之患。

  《詩經》中又說:『別人有害我之心,我應時刻提防,再狡猾的兔子,也躲不過獵犬的追捕。』如今大王為韓、魏所惑而加以親信,無異於吳王輕信越國,到頭來後悔莫及。臣聽說:『敵人不可輕視,時機不容錯過。』臣認為韓、魏兩國是擔心亡國滅族才卑躬屈膝臣服於大王的,並非真心臣服,為什麼積怨甚深,韓、魏兩國人民的父子兄弟,歷代死於秦人手中的不可勝數,國家殘破,宗廟坍塌,百姓被剖腹毀容,身首異處,暴屍於荒野,觸目可見,而被擄掠押送的,相隨於路。鬼神無人供奉,而百姓無法生存,淪落為別人奴僕臣妾的,遍佈諸侯各國。韓、魏不亡,秦國則永難安忱無憂,此時大王卻全力攻楚,難道不是大大的失策嗎?

  何況大王出兵伐楚,將取道何處呢?大王不會向仇敵韓、魏借道吧?恐怕出兵之日,大王就開始擔憂能否再回秦國了。借道兩國,無異於大王把大批兵馬拱手贈與韓、魏。如果大王不向兩國借道,那只能攻打楚國隨陽、右壤。而隨陽、右壤都是高山大河、森林溪谷,人煙稀少,大王即使佔有這些地方,又有什麼用?徒有滅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

  況且大王攻打楚國之時,齊、趙、韓、魏四國勢必乘虛而入。秦兵陷於楚戰,無暇他顧,魏國必定攻取留、方與、胡陵、碭、蕭、相等地,宋國故地盡屬於魏。齊國南下攻取泗北之地,大王出兵擊潰楚國,不料讓他人坐收漁人之利,既擴張了韓、魏國土,又增強了齊國實力。韓、魏兩國強大起來,就會與秦分庭抗禮。而齊國以泗水為西境,東臨大海,北靠黃河,再無後顧之憂,將成為諸侯中的最強者。齊、魏獲得土地保有利益,再加上官吏的悉心治理,一年之後雖然尚無能力稱帝,但有足夠的力量阻攔大王建號稱帝。以大王疆土之廣,民眾之多,兵革之強,出兵與楚國結怨,反倒讓韓、魏支持齊王稱帝,這是大王失策之處。

  臣誠心為大王考慮,最好是和楚國言歸於好,和睦相處。秦楚一體,兵臨韓境,韓必俯首稱臣。大王據定崤山之險,保有河曲之利,韓國必然成了替秦伺察天下諸侯動靜的吏屬。這時大王以十萬大兵進逼鄭地,魏國必然震恐,許和鄢陵兩城馬上會閉城自守,上蔡、召陵都不和魏國往來。這樣,魏國也就成為秦在東方的偵察官。大王一旦與楚國修好,韓、魏兩國自會戮力攻齊,齊國右方的土地大王就垂手可得。這時秦之土地,自西海至東海,橫絕天下。燕、趙與齊、楚相互隔絕,然後加以脅迫,四國不待出兵攻打,便會臣服於秦。」

  【評析】

  黃歇果然是個大辯之才,向秦昭王說明了秦國攻楚的弊端和不攻楚的好處。旁徵博引、鋪陳排比,用極具感染力的語言說明為了能夠妨止「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始易終難的結局,為了妨止韓魏借隙襲秦和齊國乘機坐大的危險,秦楚應該聯手,建立合作夥伴關係。如此才能征服其他五國,雄踞天下。不管後來的歷史如何發展,黃歇的外交雄辯畢竟能自圓其說、收到了暫時抑制秦國攻楚步伐的效果。

  在先秦戰國時代,《詩經》《易經》是當時最有權威性的經典,如果引用這些典籍上的話語,自然具有無可辯駁的真理性。外交家黃歇有三個地方引用經典。第一個地方用《詩經》《易經》的話語揭示了始易終難這樣一個在自然界、社會界都通用的公理,意在叫秦王見好就收。第二個地方用《詩經》說明有王道仁義的國家能懷敵附遠,意在叫秦國以仁義對待楚國。第三個地方用《詩經》說明秦國要提防韓魏、而不要來對付楚國。引用經典既顯得有文化韻味,又具有說服力。所以我們要在說話、論辯時不要忘記引用經典之妙。

  古代外交家很早就注意到地緣政治,從每個國家在天下的分佈和各個國家相鄰位置,來決斷國家的利害所在、動向如何。秦國統一天下,也是悟透了地緣政治學的奧秘才按部就班、有步驟有計劃的消滅了六國。如果想維護楚國的利益,只有從地緣政治出發,指出只有秦楚兩個大國聯合,秦國才有最大的利益,其他六國才會臣服秦國,只有此說才能挽救瀕臨滅亡的楚國。 


或為六國說秦王
  【提要】

  凡是稱王稱霸的,都會成為眾矢之的。說客從戰國初期各個霸主的更替、興衰指明作天下霸主的危機和後患,以說服秦國牢記教訓、打消稱霸的野心。

  【原文】

  或為六國說秦王曰:「土廣不足以為安,人眾不足以為強。若土廣者安,人眾者強,則桀、紂之後將存。昔者,趙氏亦嘗強矣。曰趙強何若?舉左案齊,舉右案魏,厭案萬乘之國二,由千乘之宋也。築剛平,衛無東野,芻牧薪采莫敢窺東門。當是時,衛危於累卵,天下之士相從謀曰:『吾將還其委質,而朝於邯鄲之君乎!於是天下有稱伐邯鄲者,莫令朝行。魏伐邯鄲,因退為逢澤之遇,乘夏車,稱夏王,朝為天子,天下皆從。

  齊太公聞之,舉兵伐魏,壤地兩分,國家大危。梁王身抱質執璧,請為陳侯臣,天下乃釋梁。郢威王聞之,寢不寐,食不飽,帥天下百姓,以與申縛遇於泗水之上,而大敗申縛。趙人聞之,至枝桑,燕人聞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際絕。齊戰則不勝,謀則不得,使陳毛釋劍,委南聽罪,西說趙,北說燕,內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齊釋。於是夫積薄而為厚,聚少而為多,以同言郢威王於側紂之間。臣豈以郢威王為政衰謀亂以至於此哉?郢為強,臨天下諸侯,故天下樂伐之也!」

  【譯文】

  有個人從六國的利益角度遊說秦王說:「國土遼闊不足以永保安定,人民眾多不足以逞強恃能。如果認定土地廣闊可永享太平,人民眾多可長盛不衰,那麼夏舛、商紂的後代便能世襲為君。過去趙氏盛極一時,東可以震懾齊國,西可以壓制魏國,除了這兩個萬乘大國,還困住宋國。趙人築起剛平城,使得衛都東門幾乎沒有郊野,衛人連放牧打柴都不敢邁出東門。其時衛國岌岌可危。這時天下遊說之士相與謀劃說:『如今趙國大有威服天下的氣勢,若不及早有所作為,頃刻之間便危及自身,試問我們又怎甘心質子邯鄲,向趙氏俯首稱臣?』於是有人倡議攻打趙國,諸侯便群起而應。晚上才發出命令,次日清早就行動起來。

  魏惠王出兵攻破邯鄲,在逢澤這個地方主持諸侯會盟,他乘坐夏車,自稱夏王(隱然自詡為中原之主),率領諸侯朝見周天子。迫於威勢,諸侯們不敢不從。

  齊侯聽說這回事後,出兵討伐魏國。魏國喪師失地,瀕於危亡。魏惠王不得已,帶上重禮向齊侯請罪,表示願意俯首稱臣。諸侯們這才停止對魏國的打擊。

  可是楚威王聽到齊侯有開始稱霸就寢食難安,便統率各路諸侯與齊將申縛大戰於泗水之上,大敗齊軍。趙人乘勢佔領枝桑,燕人則出兵攻佔了格道,隔絕齊國平際之途。齊國欲戰不能,欲謀不得,只好以陳毛為使,南下請罪於楚王,同時對趙、燕兩國好言相求,在國內安撫人民,這樣天下諸侯才放棄對齊的窮追猛打。

  積薄漸厚,積少成多,楚威王漸漸得勢,又成為眾矢之的。這難道是因為楚威王政治腐敗、謀略失誤嗎?這是因為楚王好勇逞強、妄自尊大啊!」

  【評析】

  說客依次說出霸主們的次序:趙王——魏惠王——齊侯——楚威王,總結出各國稱霸更替的規律,揭示出凡是稱霸者必是一時的、必有人代替的必然性,說明各國逞強出頭、野心勃勃就會招致他國的妒羨怨恨、討伐攻擊的事實。

  在人類歷史和當今國際上,想作全球霸主、世界領袖的國家元首也不少,但他們沒有一個得到好下場,原因就在於招惹眾怒、群起而攻之。

  說客說理清楚、邏輯分明,用歸納、舉例法將史實一件一件擺在前面,其中的道理就不言自明。

  中國人一向把謙虛、內斂作為做人的第一美德,民間有「萬事不要強出頭」「槍打出頭鳥」等諺語,成熟的人一定不是鋒芒畢露、處處爭強好勝之人。因為強出頭容易招人怨恨和攻擊,你的生活和工作就到處受掣肘、非難,你不但難以可持續發展,而且還有可能身敗名裂。所以在人群中稱霸、好為人師、好為領袖的人,他實際上危機叢生、覆亡在即。我們要以平常心對待功名,畢竟一切皆是過眼雲煙。「江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謂秦王
  【提要】

  戰國時代還沒有受到君臣綱常的禁錮,所以君臣之間信息傳播非常透明,大臣對君主的缺點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最高層的決策非常的民主,廣開言路、對最高層的言論監督可謂非常有力和有效,正因為對最高決策層的時時鞭策和針砭,才能使君主們少犯錯誤、立下不世之功業。

  【原文】

  謂秦王曰:「臣竊惑王之輕齊易楚,而卑畜韓也。臣聞,『王,兵勝而不驕,伯,王約而不忿。勝而不驕,故能服世;約而入不忿,故能從鄰。今王廣德魏、趙,而輕失齊,驕也;戰勝宜陽,不恤楚交,忿也。驕忿非伯王之業也。臣竊為大王慮之而不取也。

  「《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與終。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瑤殘范、中行,圍逼晉陽,卒為三家笑;吳王夫差棲越於會稽,勝齊於艾陵,為黃池之遇,無禮於宋,遂與勾踐禽,死於干隧;梁君伐楚勝齊,制趙、韓之兵,驅十二諸侯以朝天子於孟津,後子死,身布冠而拘於秦。三者非無功也,能始而不能終也。

  「今王破宜陽,殘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國,徙兩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陽侯之塞;取黃棘,而韓、楚之兵不敢進。王若能為此尾,則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為此尾,而有後患,則臣恐諸侯之君,河、濟之士,以王為吳、智之事也。

  「《詩》云:『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此言末路之難。今大王皆有驕色,以臣之愚觀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韓以拒秦,四國之兵敵,而未能復戰也。齊、宋在繩墨之外以為權,故曰先得齊、宋者伐秦。秦先得齊、宋,則韓氏鑠;韓氏鑠,則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齊,則魏氏鑠;魏氏鑠,則秦孤而受兵矣。若隨此計而行之,則兩國者必為天下笑矣。」

  【譯文】

  有人對秦武王說:「臣私下十分疑惑大王何故輕視齊、楚,而且待韓國就像對待奴僕,極不禮貌。臣聽過這樣的話,勝而不驕是王者作為,敗而不忿是霸主胸襟。勝而不驕,故能服眾;敗而不忿,才能與周圍和睦共處。現在大王很看重和魏、趙兩國的關係,不惜廣施恩德,可卻淡薄與齊國的交往,這可是驕傲的表現;取得宜陽大捷,就疏遠楚國,這是忿怒的原因。驕忿難以成就霸業,臣私下認為大王應當加以深思,不該這樣做。

  《詩經》上說:『做任何事情總有個開頭,但是很少能做到善始善終。』因此先王要特別注重善始善終。過去智伯滅掉范、中行氏,又圍攻晉陽以求滅趙,結果為韓、趙、魏三家所滅;吳王夫差把越王勾踐圍困在會稽山上,又在艾陵一役中大敗齊國,後來在黃池(地名)主持諸侯會盟,對宋無禮最後為勾踐所擒,死在干隧這個地方;魏惠王當年更是盛極一時,伐楚勝齊,使韓、趙屈服,還邀集十二家諸侯朝天子於孟津(地名),最後太子死於馬陵(地名)一役,自己為形勢所迫,素衣布冠為秦所囚。這三人當初都建有赫赫戰功,只因不能將謹慎貫徹於始終,才招致後來的慘敗。

  如今秦國攻破宜陽,佔領三川,使得天下策士惶恐震懼、閉口無言;隔絕諸侯之間的呼應,使東、西二周疆界因秦兵的進逼而屢屢更改,使各路諸侯不敢聚合策劃圖謀秦國;還奪取了黃棘這地,使韓、楚之兵不敢西進。既已取得這樣的成就,大王如果兢兢業業,謹慎到底,王霸之業可指日而待。假如慎始而不能克終,就會後患無窮。臣擔心諸侯之君,河、濟一帶的有識之士會認為大王步夫差、智伯之後塵。

  《詩經》上說:『走一百里路,即使走了九十里還只是一半。』著重指出走最後一段道路是十分艱難的。如今大王常常有驕傲的情緒,臣曾經留心觀察,方今天下之事,根據諸侯的心意,不是聯合對付楚國,就是併力收拾秦國。何以見得?秦人援魏抗楚,楚人援韓抗秦,只因勢均力敵,正處在相恃不下的局面。而宋、齊兩國置身四國之外,就顯得舉足輕重。因此可以斷言秦、楚兩國誰先爭取到宋、齊,誰就能取得最後的成功。秦國如果爭得兩家外援,就能遏制削弱韓國;韓國受到遏制,那麼楚國便孤立無援而遭到打擊;假如楚國先得到齊國的援助,魏國就會衰敗,魏國衰敗之後,秦國就會陷入孤立,飽受戰禍。如果按這條路走下去的話,那麼秦、楚兩國必然有一方遭受敗亡之辱。」

  【評析】

  善於納諫有無窮的功效,作為身居高位者,可以通過忠諫大臣這面「人鏡」來看到自己的缺陷,使自己能反省進取,作為大臣,看到君王虛心納諫就會在欣慰之餘,更加有積極性為君王出謀劃策甚至肝腦塗地。古往今來,能夠直言進諫者無一不是忠心為國的正直之人,而那些說好話或者不說話的大臣,實際上都是自私自利、不為國家著想的平庸、奸猾之輩。我們要想使自己進步,使自己的事業發展壯大,就一定要虛懷若谷、善於聽取他人的批評和忠告。

  這位無名說客指責秦王外交政策失誤,並指出秦王在個性上的缺陷,要求其應該「勝而不驕、敗而不忿」,並且指出謙虛謹慎、貫徹始終尤其是堅持住後半段、堅持到底才是真正的勝者本色、英雄本色。在進諫之後,又給秦王的外交政策獻上良謀,指出秦楚之爭其實最終取決於第三國,第三國才是政治決勝的砝碼。這一良謀實際上也充分運用在現代外交上,以前「冷戰」時代所謂的「大三角」關係,其實就是兩個超級大國在爭取第三國,誰爭取到了第三國,誰就可以勝券在握。所以,我們平時處世時一定要籠絡人心、廣施恩德,就是最普通的人,也要與其和睦相處,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那些平時不起眼的人,才是你最後成功取勝的關鍵。 


秦王與中期爭論
  【提要】

  伴君如伴虎,對於擁有一國政治、經濟、軍事極權乃至生殺特權的君王來說,謀臣們實際上都是弱者,除了智謀和口才之外,謀臣們一無所有。從下面的故事可以看出謀臣們的生死命運往往掌握在君王的一喜一怒之間。

  【原文】

  秦王與中期爭論,不勝。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為中期說秦王曰:「悍人也。中期適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紂,必殺之矣。」秦王因不罪。

  【譯文】

  秦昭王與大臣中期爭論,結果昭王理屈辭窮,不由勃然大怒,中期卻不卑不亢,從容不迫地離開。有人替中期向昭王分辯道:「中期可真是個直言無忌的人,幸虧碰到賢明的君主,如果生在夏桀、商紂之世,必無倖免。」秦王一聽,怒氣頓消,竟然沒有怪罪中期。

  【評析】

  替中期辯解的大臣實在是一個具有上乘口才的人物。他知道直接向秦王求情,可能會給秦王火上添油,而如果採用迂迴曲線式的說話方式,以讚揚的口吻來對秦王說話,秦王肯定喜歡聽。這樣看似在褒揚秦王是個明君,實際上是在告誡秦王不要作夏桀、商紂,如此一來,任何一個君王都不敢胡來。

  我們在說話前一定要對如何說話深思熟慮,如果不擇方式的瞎說,或者不考慮受眾而採取普通說話方式,那都會事倍功半、收效甚微,還不如不說。 


濮陽人呂不韋
  【提要】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戰國商人呂不韋是歷史上所有商人中最偉大的商人。商人的本領就是交易和投資,有政治頭腦和戰略眼光的呂不韋是最善於進行長線投資和最大宗貿易。他的買賣非常成功、令人叫絕。

  【原文】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見秦質子異人,歸而謂其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願往事之。」

  秦子異人質於趙處於?城。故往說之曰:「子?有承國之業,又有母在中。今子無母於中外托於不可知之國,一日倍約,身為糞土。今子聽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使,必來請子。」

  乃說秦王后弟陽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尊位,太子門下無貴者。君之府藏珍珠寶玉,君之駿馬盈外廄,美女充後庭。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於累卵,而不壽於朝生。說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貴千萬歲,其寧於太山四維,必無危亡之患矣。」陽泉君避席,請聞其說。」不韋曰:「王年高矣,王后無子,子有承國之業士倉又輔之。王一日山陵崩,子立,士倉用事,王后之門,必生蓬蒿。子異人賢材也棄在於趙,無母於內,引領西望,而願一得歸。王后誠請而立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后無子而有子也。」陽泉君曰:「然。」入說王后,王后乃請趙而歸之。

  趙未之遣,不韋說趙曰:「子異人,秦之寵子也,無母於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趙,不顧一子以留計,是抱空質也。若使子異人歸而得立,趙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為德講。秦王老矣,一日晏駕,雖有子異人,不足以結秦。」趙乃遣之。

  異人至,不韋使楚服而見。王后悅其狀,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變其名曰「楚」。王使子誦,子曰:「少棄捐在外,嘗無師傅所教學,不習於誦。」王罷之。乃留止。間曰:「陛下嘗軔車於趙矣,趙之豪傑,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國,皆西面而望。大王無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邊境早閉晚開。」王以為然,奇其材。王后勸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為太子。

  子楚立,以不韋為相,號曰文信侯,食藍田十二縣。王后為華陽太后,諸侯皆致養邑。

  【譯文】

  濮陽商人呂不韋到邯鄲去做買賣,見到秦國入趙為質的公子異人,回家便問父親:「農耕獲利幾何?」其父親回答說:「十倍吧。」他又問:「珠寶買賣贏利幾倍?」答道:「一百倍吧。」他又問:「如果擁立一位君主呢?」他父親說:「這可無法計量了。」呂不韋說:「如今即便我艱苦工作,仍然不能衣食無憂,而擁君立國則可澤被後世。我決定去做這筆買賣。」

  秦公子異人這時正在趙國為質,住在?城這個地方,呂不韋前往拜謁說:「公子?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其母又在宮中。如今公子您既沒有母親在宮內照應,自身又處於禍福難測的敵國,一旦秦趙開戰,公子您的性命將難以保全。如果公子聽信我,我倒有辦法讓您回國,且能繼承王位。我先替公子到秦國跑一趟,必定接您回國。」

  於是,呂不韋前去遊說秦孝文王王后華陽夫人的弟弟陽泉君說:「閣下可知?閣下罪已至死!您門下的賓客無不位高勢尊,相反太子門下無一顯貴。而且閣下府中珍寶、駿馬、佳麗多不可數,老實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如今大王年事已高,一旦駕崩,太子執政,閣下則危如累卵,生死在旦夕之間。小人倒有條權宜之計,可令閣下富貴萬年且穩如泰山,絕無後顧之憂。」陽泉君趕忙讓座施禮,恭敬地表示請教。呂不韋獻策說:「大王年事已高,華陽夫人卻無子嗣,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子?繼位後一定重用秦臣士倉,到那時王后的門庭必定長滿蒿野草,蕭條冷落。現在在趙國為質的公子異人才德兼備,可惜沒有母親在宮中庇護,每每翹首西望家邦,極想回到秦國來。王后倘若能立異人為太子,這樣一來,不是儲君的異人也能繼位為王,他肯定會感念華陽夫人的恩德,而無子的華陽夫人也因此有了日後的依靠。」陽泉君說:「對,有道理!」便進宮說服王后,王后便要求趙國將公子異人遣返秦國。

  趙國不肯放行。呂不韋就去遊說趙王:「公子異人是秦王寵愛的兒郎,只是失去了母親照顧,現在華陽王后想讓他作兒子。大王試想,假如秦國真的要攻打趙國,也不會因為一個王子的緣故而耽誤滅趙大計,趙國不是空有人質了嗎?但如果讓其回國繼位為王,趙國以厚禮好生相送,公子是不會忘記大王的恩義的,這是以禮相交的作法。如今孝文王已經老邁,一旦駕崩,趙國雖仍有異人為質,也沒有資歷與秦相國親近了。」於是,趙王就將異人送回秦國。

  公子異回國後,呂不韋讓他身著楚服晉見原是楚國人的華陽夫人。華陽夫人對他的打扮十分高興,認為他很有心計,並特地親近說:「我是楚國人。」於是把公子異人認作兒子,並替他更名為「楚」。秦王令異人試誦詩書。異人推辭說:「孩兒自小生長於趙國,沒有師傅教導傳習,不長於背誦。」秦王也就罷了,讓他留宿宮中。一次,異人乘秦王空閒時,進言道:「陛下也曾羈留趙國,趙國豪傑之士知道陛下大名的不在少數。如今陛下返秦為君,他們都惦念著您,可是陛下卻連一個使臣未曾遣派去撫慰他們。孩兒擔心他們會心生怨恨之心。希望大王將邊境城門遲開而早閉,防患於未然。」秦王覺得他說話極有道理,為他的奇謀感到驚訝。華陽夫人乘機勸秦王立之為太子。秦王召來丞相,下詔說:「寡人的兒子數子楚最能幹。」於是立異人為太子。

  公子楚做了秦王以後,任呂不韋為相,封他為文信侯,將藍田十二縣作為他的食邑。而王后稱華陽太后,諸侯們聞訊都向太后奉送了養邑。

  【評析】

  呂不韋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奇人,他的謀略和口才都是中國歷史人物中第一流的。他憑著一人之力、三寸不爛之舌,就促成了自己終生的榮華富貴。他是那種善於進行大的策劃、善於實施和完成這個策劃的人,這種人要口才出眾,自己就是自己謀劃的貫徹實施者。

  就謀略而言,呂不韋不僅謀得深、算得遠,而且謀得全,算得廣,他共分了四個步驟來進行謀劃:其一,當他看到公子異人時就覺得奇貨可居,是一個能夠贏得整個未來的上佳投資項目,於是他說服異人聽他指揮。其二,這個「奇貨」要想推銷出去、這份投資由風險轉化為巨大利潤,還是需要作出艱苦的努力和費力的工作。他不僅要安排好接人,而且要安排好放人。他算計到華陽夫人及其弟弟的潛在的、迫切的需要,使華陽夫人能夠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為異人奔走,使秦國開始向趙國要人。其三,他又遊說趙王,以長遠的利益說動趙王送歸異人。其四,人接回後,為更上一層樓,他在異人身上下了點工夫,使秦王最終立異人為太子。呂不韋在兩國間穿針引線、巧妙安排、運籌得當、步步迭進,他真是一個一流的策劃家、設計家。完成他的這次交易,實際上是個大工程。要調動事主、接人的秦國、放人的趙國、認兒子的王后、立太子的秦王等等,龐大而複雜,非得要高屋建瓴和周全細緻不可。

  尤其讓人佩服的是他的遊說口才,每次他都正中遊說對象的下懷,都能夠使對方欣然接受。這是因為他能夠深刻地洞察到對方的需求,能夠預期到事情的未來變化,以替對方著想的角度來使對方輕易就範。說服對方,首先必須要有一個將自己置換成對方的過程。掌控對方的需求,才能投其所好、對症下藥、以為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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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
  【提要】

  「自古英雄出少年」,年僅12歲的甘羅的口才與謀略比起那些老練的謀士與說客來,一點兒也不遜色。小小年紀,就掌握了威逼利誘、拉攏分化的政治權術和遊說技巧,讓古今無數人都對他刮目相看、心生傾慕。

  【原文】

  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使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質於秦。文信侯因請張唐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張唐辭曰:「燕者,必徑於趙,趙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羅曰:「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質矣。今吾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羅曰:「臣行之。」文信君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羅曰:「夫項橐生七歲為而為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君其試臣,奚以遽言叱也?」

  甘羅見張唐曰:「卿之功,孰與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戰勝攻取,不知其數;攻城墮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羅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與?」曰:「知之。」「應侯之用秦也,孰與文信侯專與?」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曰:「卿明知為不如文信侯專歟?」曰:「知之。」甘羅曰:「應侯欲伐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七里,絞而殺之。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處矣?」唐曰:「請因孺子而行!」令庫具車,廄具馬,府具幣,行有日矣。甘羅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

  見趙王,趙王郊迎。謂趙王曰:「聞燕太子丹之入秦與?」曰:「聞之。」聞張唐之相燕與?」曰:「聞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則伐趙,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無異故,欲攻趙而廣河間也。今王繼臣五城以廣河間,請歸燕太子,與強趙攻弱燕。」趙王立割五城以廣河間,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六縣,與秦什一。

  【譯文】

  文信侯呂不韋想攻打趙國以擴張他在河間的封地,他派剛成君蔡澤在燕國作大臣,經過三年努力,燕太子丹入秦為質。文信侯又請秦人張唐到燕國作相國,以聯合燕國攻伐趙國、擴大他在河間的封地。張唐推辭說:「到燕國去必須取道於趙國,由於過去伐趙結下仇怨,趙國正懸賞百里之地抓我。」文信侯很不高興地令他退下。少庶子甘羅問:「君侯為什麼這般不高興呢?」文信侯說:「我讓剛成君蔡澤到燕國做了幾年工作,使太子丹入朝為質,一切就緒了,現在我親自請張唐到燕國為相,他竟推辭不去!」甘羅說:「我有辦法讓他去。」文信侯厲聲斥到:「走開!我親自出馬他尚且無動於衷,你還能有什麼辦法!」甘羅辯解說:「古時項七歲時即為孔子師,我今年已十二歲了,君侯為何不讓我去試一試,為何不由分說便呵斥於我呢!」

  於是甘羅拜謁張唐,問他:「閣下認為您的功勳比武安君如何?張唐說:「武安君戰功赫赫,攻城略地,不可勝數,我張唐不如他。」甘羅問:「閣下果真自知功不及武安君嗎?」張唐答道:「是的」甘羅又問:「閣下您看,當年執掌秦政的應侯范睢與今日文信侯相比,哪一個權勢更大?」張唐說:「應該不如文信侯。」甘羅問:「閣下確認這一點嗎?」張唐說:「是的。」甘羅說:「當年應侯想攻打趙國,可武安君阻攔他,結果應侯在離咸陽七里處絞死武安君。現在文信侯親自請您去燕國任相,閣下卻左右不肯,我不知道閣下身死何地啊!」張唐沉吟道:「那就麻煩您跟文信侯說我張唐樂意接受這一使命。」於是他讓人準備車馬盤纏,擇日起程。甘羅又去跟文信侯說:「請君侯替我備五輛車子,讓我先去趙國替張唐打通關節。」

  於是甘羅去見趙王,趙王親自到郊外迎接他。甘羅問道:「大王聽說太子丹入秦為質的事嗎?」趙王說:「也聽到了風聲。」甘羅分析道:「太子丹到秦國,燕國就不敢背叛秦;張唐在燕,秦國也不會欺辱燕國。秦、燕相親,就是為了伐趙,趙國就危險了。秦、燕相好,別無他故,只是為了攻伐趙國,擴張河間地盤而已。為大王計,若能送給我五座城邑去拓展河間之地,就能使秦國遣還太子丹,並且聯合趙國一道攻打燕國。」趙王當即割讓五座城邑,秦國也打發太子丹歸燕。趙國攻打燕國,得上谷三十六縣,分給秦國十分之一的土地。

  【評析】

  有志不在年高,中國傳統社會對青少年的壓抑是很嚴重的,比起宋以後的封建社會中後期,戰國時代對晚輩的相當尊重。年輕人有膽識、少有傳統的束縛,只要領悟傳統的智慧,就可以幹出一番大事來。所以作為年輕人,一定要自信,不要被年長者們嚇倒,而作為年長者,一定要積極扶持年輕人,重用年輕人。

  甘羅悟透了人性的善惡和國家作為主體的利益所在,他用禍患來威脅張唐,終於使他就範。他也用對趙國國家安全將要構成的巨大災難來震懼趙國,也使趙國屈服。對待人性,要麼用肯定的、褒揚的、激勵的方式以利益和榮譽使他就範,要麼就要靠否定的、威脅的、懲罰的方式以恐懼和災難使他就範,人性中如果積極成分多,他就容易接受激勵的方式,如果人性中否定性的東西太多,那就只能「敬酒不吃吃罰酒」,採取威逼和震懼的方式了。國家間的交往也同此理。 


文信侯出走
  【提要】

  戰國後期,秦國以外的其他六國處在風雨飄搖、危如累卵的殘破狀態,亡國之劫迫在眉睫。在此種凶險的環境下,如何在政治、軍事上對抗強大的侵略者,如何能夠不亡國滅種,是國家的主政者必須對付的緊急問題。古往今來,每每面臨亡國之險,就有兩種對策應運而生,一種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清流派,一種是割地賠款、以空間換時間的主和派、務實派。到底哪一派能應對國難,我們不妨看看趙國的例子。

  【原文】

  文信侯出走,與司空馬之趙,趙以為守相。秦下甲而攻趙。司空馬說趙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為尚書,習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習趙事。請為大王設秦、趙之戰而親觀其孰勝。趙孰與秦大?」曰:「不如。」「民孰與之眾?」曰:「不如。」「金錢粟孰與之富?」曰:「弗如。」「國孰與之治?」曰:「不如。」「相孰與之賢?」曰:「不如。」「將孰與之武?」曰:「不如。」「律令孰與之明?」曰:「不如。」司空馬曰:「然則大王之國,百舉而無及秦者,大王之國亡。」趙王曰:「卿不遠趙,而悉教以國事,願於因計。」司空馬曰:「大王裂趙之半以賂秦,秦不接刃而得趙之半,秦必悅。內惡趙之守,外恐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卻兵,趙守半國以自存。秦銜賂以自強,山東必恐;亡趙自危,諸侯必懼。懼而相救,則從事可成。臣請大王約從。從事成,則是大王名亡趙之半,實得山東以敵秦,秦不足亡。」趙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趙,趙賂以河間十二縣,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趙之半以強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願卿之更計。」司空馬曰:「臣少為秦刀筆,以官長而守小官,未嘗為兵首,請為大王悉趙兵以遇。」趙王不能將。司空馬曰:「臣效愚計,大王不用,是臣無以事大王,願自請。」

  司空馬去趙,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遺勞而問:「秦兵下趙,上客從趙來,趙事何如?」司空馬言其為趙王計而弗用,趙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趙何時亡?」司空馬曰:「趙將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殺武安君不過半年。趙王之臣有韓倉子,以曲合於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粉疾賢妒功臣。今國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韓倉果惡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為壽於前而捍匕首,當死。」武安君曰:「病鉤,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獲死罪於前,故使工人為木杖以接手。上若不信,請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韓倉,狀如杖續,纏之以布。「願公入明之。」韓倉曰:「受命於王,賜死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乃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過司空馬門,趣甚疾,出門也。右舉劍將自誅,臂短,不能及,銜劍征之於柱以自刺。

  武安君死。五月趙亡。

  平原令見諸公,必為言之曰:「嗟乎,司空馬!」又以為司空馬逐於秦,非不知也;去趙非不肖也。趙去司空馬而國亡。國亡者,非無賢人,不能用也。

  【譯文】

  文信侯呂不韋被罷免相國回到封地,他的黨羽司空馬逃往趙國,趙王讓他代理相國。此時,秦國正調動兵馬進攻趙國。司空馬對趙王說:「文信侯擔任秦相時,臣是他的下屬,做過尚書一類的事情,因此熟悉秦國的情況。如今大王讓臣做代理小官,我也要瞭解趙國的情況,臣願為大王把兩國先作一番比較,看看誰的勝算大。大王您看,趙與秦哪一個國家更強大?」趙王答道:「趙國當然沒秦國強大。」司空馬又問:「以人口而言,哪一國更多?」答道:「比不上秦國。」又問:「糧食錢幣能不能與秦相比?」答:「不能。」「哪一國政令更嚴明?」「還是秦國。」於是司空馬說:「既然趙國諸事都不如秦國,那麼面臨的就只有滅亡了。」趙王懇求說:「希望先生不要嫌棄趙國,不吝賜教,寡人願意聽從先生的謀劃。」

  司空馬獻策說:「假如大王賂秦以半數國土,秦國兵不血刃便獲此厚利,必大喜過望。秦一來擔心趙兵作魚死網破之爭,二來深恐諸侯率兵來救,秦王必定迫不急待收受獻地。秦得到土地,慾望得到一時的滿足,便會退兵回國暫作休整,趙國雖然僅剩半壁河山,還足以自存。秦國收到賄賂日益驕橫,山東諸侯必然十分恐慌;假如趙國滅亡就會危及他們自已,他們一定會驚恐不安,從而出兵救趙。在形勢的推動下,合縱陣線頃刻間就能形成。臣請求為大王約合各路諸侯,如此,大王名義上失去了半壁河山,實際上卻得到山東各諸侯的援助來共同抗擊秦國,秦國也不難被滅亡了。」

  趙王說:「不久前秦出兵攻趙,寡人為求自保,曾以河間十二縣賄賂秦國,國土滄喪,兵力削弱,始終逃不脫秦兵的逼迫。如今先生又建議割讓半數國土,只恐秦國因而更加強大,趙國更無力以自保,難免遭受滅亡之禍。希望先生再想個計策。」司空馬說:「臣雖然出身於刀筆小吏,累官而積,仍是尚書小官,從來沒有率兵打過仗,我請求帶領趙國的全軍去抗擊秦國。」趙王並不願意讓司空馬掌握軍權。司空馬無奈,只好說:「臣只有區區愚計,大王不納,臣也沒什麼可能奉獻給大王了,臣請求離開趙國。」

  司空馬離開邯鄲,經過平原津。平源津令郭遺聽說有遠客自邯鄲而來,便熱情地接待他,向他打聽戰事:「聽說秦兵正在攻打趙國,客人自邯鄲來,請問戰況如何?」司空馬敘述了一遍為趙王設謀圖存而趙王不採納、趙國滅亡只在朝夕之間的事。郭遺說:「那麼客人估計趙國能支持多久?」司空馬說:「趙王若能堅持以武安君李牧為將,可支一年;如果妄殺武安君,滅亡之期,則不出半年。我聽說趙王臣子之中有個叫韓倉的,善於阿諛奉承、曲意迎上,甚得趙王歡心。這個人妒賢嫉能,每每讒害有功之臣。如今趙國正是風雨飄搖之時,趙王非親勿用,必聽韓倉之言,武安君下場可想而知。」

  韓倉果然向趙王大進李牧的讒言,趙王使人取代李牧統帥之位,令其速返邯鄲。然後派韓倉胡亂找茬數落李牧:「將軍得勝歸來,大王向你敬酒賀功,可將軍回敬大王時,雙手緊握匕首,其心叵測,其罪當誅!」武安君急忙分辯說:「臣胳膊患了曲攣之疾,伸不直,而我的身軀高大,跪拜之時不能雙手夠地,臣深恐對大王不敬而觸犯死罪,便叫木工做了一個假臂,大王若是不信,臣可示之於王。」於是從袖中取出假肢給韓倉看。那假肢狀如木橛,纏以布條。李牧懇求韓倉向趙王加以解釋。韓倉卻不理睬,冷言道:「臣只是受命於王,大王賜將軍死,絕不容恕,我不敢為你多言。」無奈,李牧朝北向趙王遙叩感謝往昔知遇之恩,抽出寶劍準備自殺,可轉念一想:臣子不能自殺於宮中。於是他快步走出司馬門。當他前行走出門之後,李牧右手引劍自殺,可是胳膊太短,寶劍無法刺透,於是以嘴含劍,將劍柄抵在柱子上自刺而死。李牧死後才5個月,趙國就滅亡了。

  平原令郭遨,每次見到朋友,總為司空馬咨嗟歎惜不已。而他又認為,司空馬為秦所放逐並非由於愚魯,離開趙國並非出於無能。趙國走了一個司空馬,致使國家滅亡,可見亡國滅族,並不是沒有賢才輔佐,只是君主不能用賢罷了。

  【評析】

  司空馬的確是個政治賢才,他老成謀國、不為清名所羈絆、不為節氣所累,他所追求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政治效用,他暫時的退讓忍辱和委曲求全的謀略,是為了保存實力和維護更大的利益,如果只為某種節氣道義寧為玉碎,那麼由於自己的實力不夠只能導致全局的崩潰。司空馬深深懂得政治的較量就是實力的較量,所以他向趙王反覆詢問趙國與秦國的實力對比,要讓趙王感到自己的實力不夠,實力不夠就不能貿然行事,就不能為清名而犧牲,相反地,只有保存實力、徐圖長計,只有退縮、忍耐和委曲求全才是正確的抉擇。

  自清朝道光、咸豐以來,在對外國問題上朝廷中就有主戰的清流派和主和的務實派之分。每次都是清流派佔上風開戰,但最終慘敗後就叫務實派來收拾殘局。晚清李鴻章反對中日開戰,認為實力上遠遠比不上日本。結果朝廷中以張之洞為首的清議派佔了上風,導致甲午海戰清軍慘敗,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損失特別慘重。日寇侵華時,國民政府還算有點頭腦,沒有死拼決戰,而以保存實力為第一要義,退讓忍辱、以空間換時間,最終換來了抗戰的勝利。

  必要的退卻、一時的道德損失,卻能為保全自己、最終實現目的打下堅實的基礎。勾踐被俘吳國,為達返回故國圖謀復仇的政治目的,他不惜犧牲個人人格尊嚴,為吳主作牽馬掃地的苦役,甚至品嚐吳主的糞便,結其歡心。雖然手段看起來不近人情常理,有悖世人推重的高潔品行,但此手段中損失了勾踐一時的道德尊嚴,卻贏得了政治目的實現。

  詩人、知識分子當不了政治家,因為前兩者太過審美、太過清高、太不能務實。政治上老練的是務實型的政治家,他不看重道義上的清名,他看重的是最終的勝利。

  司空馬給趙王講這些道理算是對牛彈琴,趙王內心也接受不了這種屈辱,所以只能讓趙國從此在中國歷史上消失了。只可憐那被奸臣陷害的一代名將李牧,死得何等的悲壯和冤屈。 


四國為一
  【提要】

  勾心鬥角、譭謗讒陷,人與人之間總是難免這些,尤其是自己稍有功績,免不了他人的妒忌和誹謗。如何對付他人的誣陷和讒言,如何向受蒙蔽者表白自己、消除誤解,確實需要很好的頭腦與口才。韓非這個陰險毒辣的傢伙這次終於遇到了對手。

  【原文】

  四國為一,將以攻秦。秦王召群臣賓客六十人而問焉,曰:「四國為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群臣莫對。姚賈對曰:「賈願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乃資車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帶以其劍。姚賈辭行,絕其謀,止其兵,與之為交以報秦。秦王大悅。賈封千戶,以為上卿。

  韓非知之,曰:「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吳,北使燕、出問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於內。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於諸侯,願王察之。且梁監門子,嘗盜於梁,臣於趙而逐。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厲群臣也。」

  王召姚賈而問曰:「吾聞子以寡人財交於諸侯,有諸?」對曰:「有。」王曰:「有何面目復見寡人?」對曰:「曾參孝其親,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於君,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賈不歸四國,尚焉之?使賈不忠於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將,紂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王曰:「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姚賈曰:「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讎不庸,文工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魯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傳賣以立革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盜,而勝於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詬丑,大誹於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使若卞隨、務光、申屠狄,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誹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而無咫尺之功者不賞。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於上。」

  秦王曰:「然。」乃可復使姚賈而誅韓非。

  【譯文】

  燕、趙、吳、楚四國結成聯盟,準備攻打秦國,秦王召集大臣和賓客共六十多人商議對策。秦王問道:「當下四國聯合攻秦,而我國正當財力衰竭、戰事失利之時,應該如何對敵?」大臣們不知怎樣回答。這時姚賈站出來自告奮勇說:「臣願意為大王出使四國,一定破壞他們的陰謀,阻止戰事的發生。」秦王很讚賞他的膽識和勇敢,便撥給他戰車百輛,黃金千斤,並讓他穿戴起自已的衣冠,佩上自己的寶劍。於是姚賈辭別秦王,遍訪四國。姚賈此行,不但達到了制止四國攻秦的戰略,而且還與四國建立了友好的外交關係。秦王十分高興,馬上封給他1000戶城邑,並任命他為上卿。

  秦臣韓非指責姚賈說:「姚賈拿著珍珠重寶,出使荊、吳、燕、代等地,長達三年,這些地方的國家未必真心實意和秦國結盟,而本國國庫中的珍寶卻已散盡。這實際上是姚賈借大王的權勢,用秦國的珍寶,私自結交諸侯,希望大王明察。更何況姚賈不過是魏都大梁一個守門人的兒子,曾在魏國作過盜賊,雖然在趙國作過官,後來卻被驅逐出境,這樣一個看門人的兒子、魏國的盜賊、趙國的逐臣,讓他參與國家大事,不是勉勵群臣的辦法!」

  於是秦王召來姚賈問道:「寡人聽說你用秦國的珍寶結交諸侯,可有此事?」姚賈坦承無諱:「有。」秦王變了臉色說道:「那麼你還有什麼面目再與寡人相見?」姚賈回答說:「昔日曾參孝順父母,天下人都希望有這樣的兒子;伍胥盡忠報主,天下諸侯都願以之為臣;貞女擅長女工,天下男人都願以之為妻。而臣效忠於大王,大王卻不知道,臣不把財寶送給那四個國家,還能讓他們歸服誰呢?大王再想,假如臣不忠於王,四國之君憑什麼信任臣呢?夏桀聽信讒言殺了良將關龍逢,紂王聽信讒言殺了忠臣比干,以至於身死國亡。如今大王聽信讒言,就不會再有忠臣為國出力了。」

  秦王又說道:「寡人聽說你是看門人之子、魏之盜賊、趙之逐臣。」姚賈仍是不卑不亢:「姜太公是一個被老婆趕出家門的齊人,在朝歌時連肉都賣不出去的無用的屠戶,也是被子良驅逐的家臣,他在棘津時賣勞力都無人僱用。但文王慧眼獨具,以之為輔佐,最終建立王業。管仲不過是齊國邊邑的商販,在南陽窮困潦倒,在魯國時曾被囚禁,齊桓公任用他就建立了霸業。百里奚當初不過是虞國一個乞丐,身價只有五張羊皮,可是秦穆公任用他為相後竟能無敵於西戎,還有,過去晉文公倚仗中山國的盜賊,卻能在城濮之戰中獲勝。這些人,出身無不卑賤,身負惡名,甚至為人所不齒,而明主加以重用,是因為知道他們能為國家建立不朽的功勳。假如人人都像卞隨、務光、申屠狄(古代隱士)那樣,又有誰能為國效命呢?所以英明的君主不會計較臣子的過失,不聽信別人的讒言,只考察他們能否為已所用。所以能夠安邦定國的明君,不聽信外面的譭謗,不封賞空有清高之名、沒有尺寸之功的人。這樣一來,所有為臣的不就不敢用虛名希求於國君了。」

  秦王歎服:「愛卿說的在理。」於是仍讓姚賈出使列國而責罰了韓非。

  【評析】

  在中國這樣一個很重視倫理道德的社會,誹謗他人最常用最狠毒的辦法就是從道德上攻擊他人,當過小偷、騙過女學生、出身卑賤等等,這些東西又都是過去的歷史、查無實據,所以可以信口開河、極盡誣陷之能事,而且對人們的看法判斷影響極大,對當事者的自尊極具威脅性。像中國歷史上所有的奸臣一樣,韓非用一些無關國事的個人道德問題來污蔑姚賈,事情雖小,卻能輕易地改變秦王對姚賈的信任和看法。

  姚賈沒有被權臣的誣陷嚇倒、他也深知需要自己來表白來辯解,不然的話誤解會更加嚴重。他首先說明了自己用珍寶結交諸侯,完全是為了秦國和秦王的利益,根本不是什麼「私交」。接著列舉姜太公、管仲、百里奚、晉文公的例子,說明是人才就不怕出身低。更進一步,他指出能為國出力作貢獻者,並不需要虛名和清名,作為在上者,一定要有講究實效、納污含垢的作風和胸襟。

  其實姚賈所指出的不重清名而重功利的作風正是戰國時代的優點所在,那時儒家還沒有列為正統,後代那種道德至上的虛驕之氣還沒有充斥官場,務實精神而非泛道德化為國家增添了活力、為戰國時代成為中華文明的顛峰時期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靖郭君將城薛
  【提要】

  靖郭君,即田嬰,是齊威王之子,封於薛地。他喜歡養士,門下有眾多門客,在戰國政治舞台上也算一個人物。他與齊王是兄弟關係,所以許多事情處理起來很是微妙。

  【原文】

  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靖郭君謂謁者無為客通。齊人有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而進曰:「海大魚。」因反走。君曰:「客有於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為戲。」君曰:「亡,更言之。」對曰:「君不聞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有齊陰,奚以薛為?夫齊,雖隆薛之城到於天,猶之無益也。」君曰:「善。」乃輟城薛。

  【譯文】

  靖郭君田嬰準備在封地薛修築城防工事,因為會引起齊王猜疑,不少門客去諫阻他。田嬰於是吩咐傳達人員不要為勸諫的門客通報。有個門客請求謁見田嬰,他保證說:「我只說三個字就走,要是多一個字,願意領受烹殺之刑。」田嬰於是接見他。客人快步走到他跟前,說:「海大魚。」然後轉身就走。田嬰趕忙問:「先生還有要說的話吧?」客人說:「我可不敢拿性命當兒戲!」田嬰說:「不礙事,先生請講!」客人這才回答道:「你沒聽說過海裡的大魚嗎?魚網釣鉤對它無能為力,但一旦因為得意忘形離開了水域,那麼螻蟻也能隨意擺佈它。以此相比,齊國也就如同殿下的『水』,如果你永遠擁有齊國,要了薛地有什麼用呢?而你如果失去了齊國,即使將薛邑的城牆築得跟天一樣高,又有什麼作用呢?」田嬰稱讚說:「對。」於是停止了築城的事。

  【評析】

  我們在推銷時最困難的局面就是沒開口、人家就一口拒絕了。對待這種情況,就要出奇招、用富有引誘力的驚人之語製造懸念,用他人的好奇心來誘使他聽我們的話語和建議。「海大魚」就是一個很具懸念的釣語。

  「一山不能容二虎」,與國王是兄弟既顯貴也很危險,絕不能讓國王覺得你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在公司、在單位,我們位高權重時,也要時時擺正自己的位置,決不要讓他人抓住你有非分之想的把柄。 


靖郭君善齊貌辨
  【提要】

  瞭解一個人是最為困難的,那些掌握了知人之術的人,可以領袖群倫。靖郭君力排眾議,堅持自己對一個人的判斷,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看來養門客也不是有錢就可以養的,作為人中之傑,你必須要有「知人之明」。

  【原文】

  靖郭君善齊貌辨。齊貌辨之為人也多疵,門人弗說。士尉以證靖郭君,靖郭君不聽,士尉辭而去。孟嘗君又竊以諫,靖郭君大怒曰:「劃而類,破吾家。苟而慊齊貌辨者,吾無辭為之。」於是捨之上捨,令長子御,旦暮進食。數年,威王薨,宣王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辭而之薛,與齊貌辨俱留。無幾時,齊貌辨辭而行,請見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說嬰甚,公往,必得死焉。」齊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請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齊貌辨行至齊,宣王聞之,藏怒以待之。齊貌辨見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聽愛夫!」齊貌辨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王之方為太子之時,辨謂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過頤豕視,若是者倍反。不若廢太子,更立衛姬嬰兒郊師。』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聽辨而為之,必無今日之患也。此為一。至於薛,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聽之。』靖郭君曰:『受薛於先王,雖惡於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與楚乎』,又不肯聽辨。此為二。」宣王太息,動於顏色,曰:「靖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為寡人來靖郭君乎?」齊貌辨對曰:「敬諾。」

  靖郭君來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劍,宣王自迎靖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請相之。靖郭君辭,不得已而受。七日,謝病強辭。靖郭君辭不得,三日而聽。

  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為沮。此齊貌辨之所以外生樂患趣難者也。

  【譯文】

  靖郭君對待門客齊貌辨非常友好。可是齊貌辨為人不拘小節,因此門客們都討厭他。有個叫士尉的人曾為此勸說靖郭君趕走齊貌辨,靖郭君沒有接受,士尉拂袖而去。這時孟嘗君田文也在暗中勸說驅逐齊貌君,不料田嬰卻大發脾氣說:「即使將來有人剷除我們這個家族,搗毀我們這片家業,只要能對齊貌辯有好處,我也在所不惜!」於是田嬰就給齊貌辯上等的客舍住,並且派長子去趕車,朝夕侍候不懈。

  幾年以後,齊威王駕崩,由田嬰的異母兄宣王即位。田嬰跟宣王合不來,於是就離開首都到自己的封士薛地來住,齊貌辯也跟他一同到了薛城。沒多久,齊貌辯決定辭別田嬰回齊國去晉見宣王,這時田嬰就說:「君王既然很討厭我田嬰,那你此去豈不是找死!」齊貌辯說:「臣根本就不想活,所以臣一定要去。」田嬰也無法阻止,於是齊貌辯就去見宣王。

  齊貌辯到了齊國首都臨淄,宣王很早就知道他來,他滿心怒氣地等著齊貌辯。齊貌辯拜見宣王后,宣王首先問他說:「你是靖郭君手下的寵臣,靖郭君是不是一切都聽你的呢?齊貌辯回答說:「臣是靖郭君的寵臣並不錯,但要說靖郭君什麼都聽臣的那倒未必。例如當君王還是當太子時,臣曾對靖郭君說:『太子長一副不仁相貌,下巴太大,看起來好像一隻豬。讓這種人當國王,施政必然違背正道,所以不如把太子廢掉,改立衛姬之子效師為太子。』可是靖郭君竟然哭著對臣說:『不可以這樣做,因為我不忍這樣做。』假如靖郭君是一切都聽臣的話,那麼靖郭君也不會遭受今天這樣的迫害,此其一。

  當靖君到了薛城,楚相昭陽要用幾倍的土地來換薛地,我又向靖郭君說:『一定要接受這個請求。』靖郭君說:『從先王那裡接受薛地,現在即使與後王關係不好,如果把薛地交換出去,將來死後我向先王如何交待呢?況且先王的宗廟就在薛地,我難道能把先王的宗廟交給楚國嗎!』又不肯聽從我的。這是第二件事。」齊宣王聽了不禁長聲歎息,臉上顏色變了,說:「靖郭君對寡人的感情竟然深到這種程度啊!我太年輕了,很不瞭解這些事情。您願意替我把靖郭君請回來嗎?」齊貌辨回答說:「好吧。」

  靖郭君穿戴上齊威王賜給的衣服帽子,佩帶賜給的寶劍,齊宣王親自到郊外迎接靖郭君,望著他哭泣。靖郭君到了朝廷,齊宣王就請他做國相。靖郭君表示辭謝,不得已才接受了。7天以後,又以有病為名堅決要求辭職,3天以後齊宣王才答應了他的要求。

  此時此刻,應該明白靖郭君有知人之明啊!自己能夠瞭解別人,所以即使有人非議那個人,他也不懷疑自己的判斷力。這也就是齊貌辨之所以置生死於度外、樂於解憂患、急於救人危難的原因。

  【評析】

  齊貌辨果然不負靖郭君的器重和信任,以卓越的口才與謀略使自己的主人挽回了一切。齊貌辨對齊王先是沉默,這樣可以先揣摩齊王的心理,靜侯齊王開口以找到機會。當齊王開口就說到靖郭君是否對齊貌辨言聽計從時,齊貌辨終於找到機會,把自己一番醜化,從而襯托出了靖郭君的忠心和偉大來。這實際上是遊說中的苦肉計,通過污損自己來換取信任,來達到目的。

  讓一個人甘心為自己赴湯蹈火、肝腦塗地是很不容易的,這既需要物質上的接濟幫助,更需要心靈上的肝膽相照、心心相印。「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當你成為一個人的知己時,那麼他才有可能為你作出犧牲和付出。光有一番雄才大略,而沒有幾個知己,是絕不能成大事的。 


成侯鄒忌為齊相
  【提要】

  人與人之間互相陷害,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尤其是那些位高權重者,互相排擠,使用陰謀詭計,欲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

  【原文】

  成侯鄒忌為齊相,田忌為將,不相說。公孫?謂鄒忌曰:「共何不為王謀伐魏?勝,則是君之謀也,君可以有功;戰不勝,田忌不進,戰而不死,曲橈而誅。」鄒忌以為然,乃說王而使田忌伐魏。

  田忌三戰三勝,鄒忌以告公孫?,公孫?乃使人操十金而往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為大事,亦吉否?」卜者出,因令人捕為人卜者,亦驗其辭於王前。田忌遂走。

  【譯文】

  成侯鄒忌是齊國的相國,田忌是齊國的大將,兩人感情不睦,互相猜忌。公孫獻計給鄒忌說:「閣下何不策動大王,令田忌率兵伐魏。打了勝仗,那是您策劃得好,大可居功;一旦戰敗,田忌假如不死在戰場,回國也必定枉死在軍法之下。」鄒忌認為他說得有理,於是勸說齊威王派田忌討伐魏國。

  誰料田忌三戰皆勝,鄒忌趕緊找公孫?商量對策。公孫?就派人帶著十斤黃金招搖過市,找人占卜,自我介紹道:「我是田忌將軍的臣屬,如今將軍三戰三勝,名震天下,現在欲圖大事,麻煩你占卜一下,看看吉凶如何?」卜卦的人剛走,公孫?就派人逮捕賣卜的人,在齊王面前驗證這番話。田忌聞言大恐,出走避禍。

  【評析】

  戰功可以抹殺、事實可以歪曲、好事頃刻變成了壞事。語言的危險性又一次暴露出來。事實上人們的確生活在一個傳播的世界中,傳播決定了事實,事實本身是什麼,在於那些有心計的人來設計了。 


田忌亡齊而楚
  【提要】

  同樣一件事,有些人很輕鬆地就可以打開局面,而有些人始終愁眉不展。事在人為,人的高低取決於他的頭腦。看似很困難的事,只要善於謀劃、善於說服他人,達成目的也是很容易的。

  【原文】

  田忌亡齊而之楚,鄒忌代之相齊。恐田忌欲以楚權復於齊,杜赫曰:「臣請為君留楚。」謂楚王曰:「鄒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權復於齊也。王不如封田忌於江南,以示田忌之不返齊也,鄒忌以齊厚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王。若復於齊,必以齊事楚。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於江南。

  【譯文】

  由於鄒忌的誣陷,田忌逃出齊國,避禍於楚。鄒忌在齊國取得了更大的權柄,卻每日憂心不已,深怕哪一天田忌借助楚國的勢力重回齊國掌權。杜赫對他說:「我可以為您設法讓田忌留在楚國」。

  杜赫於是對楚宣王說:「齊相鄒忌之所以不願意與楚交好,只是因為擔心亡臣田忌借重楚國重返於齊。大王何不封田忌於江南,以此向鄒忌表明田忌不再返齊國。鄒忌感激大王,一定會讓齊國很好地對待楚國。再者,田忌是個逃亡的人,能得到封地,已是意外之喜,定然對大王感激涕零。他日假如能回到齊國,同樣也會盡力促進兩國交好。這是充分利用鄒忌、田忌的兩全之策啊。」楚王果然把田忌封在江南。

  【評析】

  杜赫抓住了楚王期望與齊國交好的心理,一切從此出發,來誘導楚王按自己的計劃行事。杜赫的高明之處還在於指出了自己策略是個兩全之策,既能滿足當前的利益,又能利於今後的利益,如此為他著想的上上之謀,楚王豈有不採納之理。 


鄒忌修八尺有餘
  【提要】

  這是人人皆知的名篇,一直收錄在學校的教材書中。此文展示了《戰國策》的文學價值:故事情節引人入勝、人物刻畫栩栩如生、說理極為生動別緻、立意也正直高卓,的確值得千古流傳、世代研讀。

  【原文】

  鄒忌修八尺有餘,身體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及,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譯文】

  鄒忌身高八尺多,神采煥發而容貌俊美。一日早晨,他穿戴打扮,看著鏡子,問他的妻子:「你看我跟城北的徐公比,哪個更俊美?」他妻子說:「您俊美得很,徐公怎麼能趕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齊國出名的美男子,鄒忌不大自信,又去問他的妾:「我和徐公哪個更俊美?」妾說:「徐公哪裡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位客人來家中拜訪,鄒忌跟他坐著閒談,他又問:「我和徐公哪個更俊美?」客人說:「徐公比不上您。」

  第二天,徐公來到鄒忌家,鄒忌細細打量他,自以為不及徐公美,拿起鏡子來仔細端詳,更覺得遠不如人。晚上他躺在床上細細思量,領悟到:「我的妻子說我俊美,是因為偏愛我;侍妾說我俊美,是因為畏懼我;客人說我俊美,是因為有求於我啊!」

  於是鄒忌入朝參見威王,對他說:「臣確實曉得比不上徐公俊美,可是臣的妻子偏袒臣,侍妾害怕臣,客人欲有求於臣,異口同聲說臣比徐公俊美。如今齊地縱橫千里,有一百二十個城邑,宮中妃嬪、左右近臣,沒有不偏私於大王的,朝中大臣沒有不畏懼大王的,齊國上下沒有不求於大王的,可見,大王實在被蒙蔽的厲害!」齊威王稱讚:「您說得對。」

  於是發出詔令:「凡官民人等,能當面指責寡人過失的,受上賞;能上書勸諫寡人的,受中賞;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批評朝政,只要為寡人所聞,受下賞。」詔令剛剛頒布時,大臣們都來進諫,朝堂門庭若市。過了幾個月,時不時還有諫言上奏。一年之後,人們即使想進言,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燕、趙、韓、魏四國聽到這件事,都來齊國朝見。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得勝於鄰國在於自己國家的內政修明、政治正義」啊!

  【評析】

  由於語言對事實的歪曲,使我們很難接觸到真相。能夠扭轉這種「報喜不報憂」、曲意逢迎的狀況的唯一辦法就是廣開言路、自由言語和傳播。人們出於私利或者畏懼,常常說謊、言不由衷。所以在存在利益關係或者不自由狀態下的語言,我們一定要明察斟酌、明辨是非。

  而如果我們想聽到接近事實的真實話語、想使人生、事業和國家能夠真正健康發展,就應該廣納眾言、多聽批評、多接受監督,使語言和傳播不受功利左右、不受外力壓制。接受言論,就像進入超市購物一樣,要有多種的選擇,多種的言論,相比較才利於定奪。如此才能夠使人生避免走入歧途、使國家避免出現「浮誇風」、避免民怨沸騰,也才能使政治清明、事業昌盛。 


秦假道韓魏以攻齊
  【提要】

  這是又一個有關識人用人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語言對事實的歪曲傳播沒有起到作用,這是因為當事者意識清楚、立場堅定,一旦認可一個人,就不再改變看法,他的識人之法值得借鑒。

  【原文】

  秦假道韓、魏以攻齊,齊威王使章子將而應之。與秦交和而捨,使者數相往來,章子為變其徽章,以雜秦軍。候者言章子以齊兵入秦,威王不應。頃之間,候者復言章子以齊兵降秦,威王不應。而此者三。有司請曰:「言章子之敗者,異人而同辭。王何不發將而擊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為擊之!」

  頃間,言齊兵大勝,秦軍大敗,於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謝於齊。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啟得罪其父,其父殺之而埋馬棧之下。吾使者章子將也,勉之曰:『夫子之強,全兵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對曰:「臣非不能更葬先母也。臣之母啟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為人子而不欺死父,豈為人臣欺生君哉?」

  【譯文】

  秦軍要通過韓、魏去攻打齊國,齊威王派章子為將應戰。章子與秦軍對陣,軍使來往頻繁,章子把軍旗換成秦軍的樣子,然後派部分將士混入秦軍。這時齊的探兵回來說章子率齊降秦,齊威王聽了之後沒什麼反應。不一會兒,又一個探兵來報告,說章子已經率齊軍降秦,齊威王聽了之後沒什麼反應。。不一會兒,又一個探兵又來報告,說章子已經率齊軍降秦,可是威王仍然沒有什麼反應。如此經過幾次報告,一個朝臣就請求威王說:「都說章子打了敗仗,報告的人雖然不同,可是內容卻相同。君王為何不遣將發兵攻打?」齊威王回答說:「章子絕對不會背叛寡人,為什麼要派兵去攻打他呢?」

  就在這個期間傳來捷報,齊軍大獲全勝,秦軍大敗潰退,秦惠王只好自稱西藩之臣,而派特使向齊國謝罪請和,這時齊威王的左右侍臣就說:「大王怎麼知道章子絕對不降秦呢?」齊威王回答說:「章子的母親啟,由於得罪他的父親,就被他的父親殺死埋在馬棚下,當寡人任命章子為將軍時,寡人曾勉勵他說:『先生的能力很強,過幾天率領全部軍隊回來時,一定要改葬將軍的母親。』當時章子說:『臣並非不能改葬先母,只因臣的先母得罪先父,而臣父不允許臣改葬。假如臣得不到父親的允許而改葬母親,豈不是等於背棄亡父的在天之靈。所以臣才不敢為亡母改葬。』由此可見,作為人子竟不敢欺負死去的父親,難道他作人臣還能欺辱活著的君王嗎!」

  【評析】

  「一滴水可以知大海」,是因為海水的構成大體上是同一的,由一部分就可知全部的構成。一個人的品行也有其規律和慣性,通過觀察他處理的一件事,基本上就可知道他的為人和操守,尤其是那些同一性質的事情,通過掌握一件事,就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古往今來,有所作為的人都十分看中識人、鑒人之法,其實對一個人的大體判斷並不困難,「聽其言,觀其行」,看他怎麼從頭到尾處理一件事,就可以基本上給他的辦事能力、道德操守下個定義。

  可貴的是齊威王真是一個明君,對章子可謂有「知遇之恩」。齊威王不僅很會識人、鑒人,而且極其堅信自己的判斷,在「三人成虎」「謊言說一萬遍就是真理」的語言世界裡沒有喪失意志力和判斷力,沒有被謠言所迷惑,他的過人之舉,除了歸功於他對章子有個基本的判斷外,也歸功於他對語言的危險魔力有著清醒的認識。 


秦伐魏
  【提要】

  齊國在今天的山東境內,地理上離強秦較遠,但強秦的兵鋒戰鼓已臨近齊國。「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何救亡圖存成為崤山以東六國迫在眉睫的大事。

  【原文】

  秦伐魏,陳軫合三晉而東謂齊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為後世也。今齊、楚、燕、趙、韓、梁六國之遞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適足以強秦而自弱也,非山東之上計也。能危山東者,強秦也。不憂強秦,而遞相罷弱,而兩歸其國於秦,此臣之所以為山東之患。天下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天下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東之愚耶?願大王之察也。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虜。今韓、梁之目未嘗干,而齊民獨不也,非親齊而韓、梁疏也,齊遠秦而韓、梁近。今齊將近矣!今秦欲攻梁絳、安邑,秦得絳、安邑以東下河,必表裡河而東攻齊,舉齊屬之海,難免而孤楚、韓、梁,北向而孤燕、趙,齊無所出其計矣,願王孰慮之!

  「今三晉已合矣,復為兄弟約,而出銳師以戍梁絳、安邑,此萬世之計也。齊非急以銳師合三晉,必有後憂。三晉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誰、秦構難,三晉怒齊不與己也,必東攻齊。此臣之所謂齊必有大憂,不如急以兵合於三晉。」

  齊王敬諾,果以兵合於三晉。

  【譯文】

  秦國攻打魏國,陳軫聯合韓、趙、魏之後東去齊國對齊王說:「古代聖王興兵征伐,都是為了匡正天下建立功名,以便能夠造福後世流芳千古。如今齊、楚、燕、韓、魏等六國,彼此互相侵略征伐,不但不足以建立功名,反倒使秦國強大使本國衰弱下去,這絕對不是山東諸侯的戰略對策。

  能夠滅亡山東諸侯的只有強秦。如今六國不但不聯手抗拒強秦,反而互相削弱,到最後必然兩敗俱傷被秦國吞併,這是臣為山東諸侯擔憂的主要原因。秦國毫不費力,天下諸侯就互相割讓土地給秦國;秦國連柴火都不必用,天下諸侯就自動替秦國烹煮自己,到時候就有上等佳餚等待秦國享用。秦國真是聰明,山東諸侯又是多麼愚魯,但願大王能多多注意!

  古代的三皇、五帝、五霸興兵征伐,都是為了剷除無道的暴君,但是現在秦國征伐天下恰好與古代相反,那樣的結果只能是亡國之君死於屈辱,亡國之民死於擄掠。現在韓、魏人民的眼淚還沒有干,只有齊國人民僥倖還沒有慘遭秦國蹂躪,這並不是由於齊國和秦國親善,或者由於韓、魏與秦國交惡,只是由於齊國離秦國遠,韓、魏離秦國近的緣故。現在齊國離災難已經不遠,因為秦國正想要攻打魏國的繹縣和安邑,秦國有了繹縣和安邑之後,再繼續往東沿黃河進兵,如此必然能順著黃河往東攻打齊國,佔領齊國土地一直達到東海之濱,接著更向南進兵,使韓、魏、楚陷於孤立,向北進兵使燕、趙陷於孤立。如此齊國就無計可施了,希望大王慎重考慮。

  現在韓、魏、趙三國已經又聯合在一起,再度成為兄弟之邦,而且相約共同出精兵去保衛魏國的綠縣和安邑,這都是長遠的計劃。齊國如果不趕緊出精兵聯合韓、趙、魏三國,那齊國必將後患無窮。韓、趙、魏三國聯合以後,秦國必然不敢攻打魏國,而是轉過頭往南攻打楚國,楚、秦既然兵連禍結,那時韓、趙、魏三國由於憤恨齊國的不肯支援,必然出兵去攻打齊。這就是臣說的齊國必有的大後患,因此齊國應該趕緊出兵聯合韓、趙、魏三國。」

  齊宣王欣然採納了陳軫的策略,馬上出兵聯合韓、趙、魏三國。

  【評析】

  陳軫也是合縱派的傑出代表,他用滔滔雄辯向一直袖手旁觀的齊國闡述了天下大勢,指明了齊國旁觀的弊端和即將來臨的大禍患,終於說服了齊王。他的說辭之所以打動齊王,在於他善於從齊王的地位、思想等角度出發來開展遊說。首先他以遠大的宏圖理想吸引了身為一國之主的齊王,然後指出六國的行為實在非常的卑賤和愚蠢,接著以淒慘的亡國景象打動了齊王的情感,最後指出齊國已面臨強秦的兵鋒,而不聯合韓、趙、魏三國就有更大禍患的事實。整個雄辯一氣呵成,非常貼近齊王的地位和慾念,緊緊抓住齊王的心理,句句擊中齊國的要害,可謂擁有千鈞之力。說服了趙王,也在情理之中。 


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
  【提要】

  齊國是戰國中的強國,曾一度打算與秦國東西稱帝,是有實力與秦國對抗的少數大國,具有很高的戰略地位。對於合縱派來說,是一定要爭取的國家,所以無論是陳軫、還是蘇秦,都不費口舌地說服齊宣王加入聯合抗秦的陣營。

  【原文】

  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曰:「齊南有太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齊車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錐矢,戰如雷電,解若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太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殺遠縣,而臨淄之卒,固以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揚。夫以大王之賢是與齊之強,天下不能當。今乃西面事秦,竊為大王羞之。

  「且夫韓、魏之所以畏秦者,以與秦接界也。兵出而向當,不至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以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

  「今秦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至闈陽晉之道,逕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行,百人守險,千人不能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猲,高躍而不敢進,則秦不能害齊,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固願大王少留計。」

  齊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趙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

  【譯文】

  蘇秦為趙國合縱的事去遊說齊宣王道:「齊國南有泰山,東有琅邪山,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正是有四面要塞的金城湯池之國。齊國地方2000里,將士有幾十萬,軍糧堆積如山。齊國戰車精良,又有五國軍隊的支援,作戰集結會像飛箭一般快速,戰鬥像閃電一般的兇猛,解散時像風停雨止一樣快捷;即使發生對外戰爭,敵軍也從沒有越過過泰山,渡過清河,跨過渤海。首都臨淄有7萬戶人家,平均每戶有3名壯士,三七就是21萬人,根本不必徵調遠方的兵力,光是臨淄一城就可以組成21萬大軍。臨淄人民非常富庶,平常人都會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賽狗、賭博、踢球,可見臨淄人民的生活多麼講究。臨淄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車軸相接、摩肩接踵,把衣襟連起來可成帷帳,把衣袖舉起來可成幔幕,擦一把汗可以形成雨。家家生活都非常富裕,人人志氣極為高昂。憑大王的賢明和齊國的富強,天下諸侯都不敢跟齊國對抗。不料如今齊國竟然往西去作秦國的附庸,臣私下實在為大王感到羞愧。

  況且韓、魏所以恐懼秦國,是由於跟秦國搭界的緣故。秦國出兵攻打韓、魏,不到10天就可以決定勝敗存亡的命運。假如韓、魏能夠戰勝秦軍,那韓、魏軍必然要損失大半,四面的邊境就無法防守;假如韓、魏一戰而敗,那接踵而來的就是滅亡,所以韓、魏不敢輕易向秦國挑戰,只好忍氣吞聲當秦的附庸國。

  現在秦假如攻打齊國,情形就有所不同,因為在秦國的背後有韓、魏扯秦的後腿,同時秦軍必然經過衛地陽晉的要道和亢父的險阻,在那裡車馬都不能並行,只要有100個人守住天險即使1000人也無法通過。秦國雖然想發兵深入,但是又必須顧及到後方,惟恐韓、魏從後偷襲。所以秦兵只是虛張聲勢威脅向齊出兵,實際上卻猶疑不定不敢進攻,可見秦國不能攻齊已經很明顯。大王不仔細估量秦國並不敢對齊國如何,反倒想要往西給秦國當附庸國,這就是群臣在謀劃上的錯誤。現在齊國並無臣事秦國的名分,而是具有強國的實力,但願大王多加考慮!」

  齊宣王回答說:「寡人愚鈍,幸得先生奉趙王之命賜教於齊,寡人願舉國聽從你的指揮。」

  【評析】

  蘇秦為自己的事業四處奔波、極力遊說,充滿了熱忱和力量。所以他不吝詞語、滔滔不絕、極盡誇張鋪陳渲染之能事。語言的堆砌和重複可以加強話語的力度,加重受眾的判斷,顯示說話者的熱情和力量。所以話語的鋪陳不是浪費,是十分必要的說話技巧。不善言辭者以為把一個事情講清楚明白就可以了,實際上他們沒有明白除了說服人的理性外,還要在感情上打動受眾,用熱情、強烈的關心來感染受眾。如果蘇秦不大肆渲染、鋪陳齊國的民殷國富、兵強馬壯,齊王就不一定會很快聽從。 


張儀為秦連橫齊王
  【提要】

  任何事物都有不可察覺的內在缺點和裂痕,有細小的縫隙,就可以像山澗一樣發展成大裂隙、大山谷。這是鬼谷子先生的著名觀點。他的學生張儀利用齊國的裂隙,將尚在遲疑中的齊國拉入了連橫的陣營。

  【原文】

  張儀為秦連橫齊王曰:「天下強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樂,無過齊者。然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說而不顧萬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謂齊西有強趙,南有韓、魏,負海之國也,地廣人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我何!大王覽其說,而不察其實。

  「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勝名而有亡之實,是何故也?齊大而魯小。今趙之與秦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而再勝秦。四戰之後,趙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勝秦之名,而國破矣!是何故也?秦強而趙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魏效河外,趙入朝黽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魏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涉河關,指搏專關,臨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被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齊王曰:「齊僻鄰隱居,托於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今大客幸而教之,請奉社稷以事秦。」獻魚鹽之地三百於秦也。

  【譯文】

  張儀為秦國的連橫政策而去遊說齊宣王說:「天下的強國沒有超過齊國的,朝野上下的大臣及家族都富足安樂,這一點也沒有哪個國家能比得上齊國。可惜為大王謀劃的人,都空談一時的安定,並不能謀劃出萬世長治久安的政策。那些主張合縱的人,必然向大王這樣遊說:齊國四面有強國,南面有韓、魏,東面瀕臨大海,土地廣闊,人民眾多,兵強馬壯,即使有100個秦國,也對齊國無可奈何。大王只接受了他們的遊說,卻沒有考慮到這些話是否實在?

  主張合縱的人都互相結黨,認為合縱政策很好。據臣所知:齊魯交戰三次,魯國三戰三勝,可是魯國卻因勝而衰,最後竟因此而亡國。徒有戰勝的虛名,實際上卻陷於危亡的命運,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齊國大而魯國小。現在趙國跟秦國相比,就如同齊國跟魯國。秦、趙兩次戰於漳水之上,又兩次在番吾山交戰,都是趙國打敗了秦軍。但四次戰爭以後,趙國損失幾十萬大軍,僅僅剩下一個首都邯鄲。雖然有戰勝秦國的虛名,可是趙國卻因此而衰弱,這是什麼緣故呢?還是秦國強大而趙國弱小啊。如今秦、楚互通婚姻,兩國結為兄弟之邦;韓國獻宜陽給秦國,魏國獻河外給秦國,而趙國更到秦邑澠池給秦國朝貢,並且割讓河間地方給秦,紛紛成為秦的附庸國。假如大王不臣事秦國,秦國就會驅使韓、魏攻打齊國南部,然後還將全部徵調趙國之兵渡過河關,長驅直入向博關進攻,這樣即使再想臣事秦國已來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慮!」

  齊宣王說:「齊國地方偏僻鄙陋,而且東臨大海,還沒考慮過社稷的長遠計劃。所幸現在有貴客前來指教,寡人願意以國家社稷事奉秦國。」於是齊國獻給秦國出產魚鹽的土地300里。

  【評析】

  國與國之間的競爭完全是實力的較量,並不取決於一兩次戰爭的輸贏。張儀向齊王說明了這個道理。不僅如此,張儀又列舉其他國家附庸、臣事秦國的例子,讓其從眾傚尤。從實力的差距和從眾心理出發,張儀終於說服齊國。

  在張儀看來,齊國被蘇秦說服進行合縱也不是定局,任何事情都不是鐵板一塊,都有縫隙可鑽。所以經過他的謀劃和遊說,齊國反而聽從了連橫的主張。事在人為,我們在說服他人時不應該強調客觀的障礙、受眾一方的定見,只要我們抓住受眾內在弱點和裂隙,就可以找到突破口、改變他的思想和觀點。 


張儀事秦惠王
  【提要】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之禍。在社會上闖蕩的人要時刻提防突然發生的變幻。連張儀這樣顯赫的人時刻都有禍患,何況我輩呢?試看張儀是如何對付突發的禍患呢?

  【原文】

  張儀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惡張儀,曰:「儀事先生不忠。」言未已,齊讓又至。

  張儀聞之,謂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之王。」王曰:「奈何?」曰:「為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地。今齊王臣憎張儀,儀之所在,必具兵而伐之。故儀願乞不肖身而之梁,齊必即舉兵而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王曰:「善。」乃具革車三十乘,納之梁。

  齊果舉兵伐之。梁王大恐。張儀曰:「王勿患,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藉使之齊。齊、楚之事已畢,因謂齊王:「王甚憎張儀,雖然,厚矣王之托儀於秦王也。」齊王曰:「寡人甚憎張儀,儀之所在,必舉兵伐之,何以托儀也?

  對曰:「是乃王之托儀也。儀之出秦,固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地。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舉兵伐之。』

  故儀願乞不肖身而之梁,齊必舉兵伐梁。梁、齊之兵連於城下不能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是王業也。』秦王以為然,與革車三十乘而納儀於梁。而果伐之,是王內自罷而伐與國,廣鄰敵以自臨,而信儀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謂托儀也。」王曰:「善。」乃止。

  【譯文】

  張儀侍奉秦惠王,惠王死,武王即位。武王的左右近臣乘機譭謗張儀,指責他過去不忠於惠王。禍不單行,齊王這時又派使者前來譴責武王,說他不該重用張儀。

  張儀聽說這些事後,跑來對武王說:「臣有一條計策,雖然並不高明,還望大王裁決。」武王問他:「有何計策?」張儀說:「為國家社稷利害考慮,其最上策莫如山東諸國發生變亂,大王乘勢攻城掠地,擴充疆土。如今齊王對臣恨之入骨,無論臣走到哪裡,他都會不顧一切發兵攻打。所以臣願意捐棄不肖之身前往魏國,從而挑動齊王出兵攻魏。當齊、魏兵馬在大梁城下打得不可開交之時,大王可乘機侵入韓國三川之地,使秦兵東出函谷暢通無阻,麾兵直逼兩周地界,索取天子祭器,然後挾天子,按圖籍,君臨天下,這可是萬世不移的帝王基業啊!」武王稱善,於是派出30輛兵車,把張儀送到魏都大梁。

  齊王果然發兵攻魏。魏王震恐。這時張儀站出來說:「大王不要憂心,臣可令齊國退兵。」於是張儀授計舍人馮喜,把他派往楚國。馮喜借用楚國使者的名義前往齊國。馮喜到齊,處理完齊、楚之間的事務後藉機對齊王說:「素來聞說大王恨張儀入骨,可是令臣奇怪的是,大王為何在秦王面前如此抬舉張儀呢?」齊王奇怪的問道:「寡人非常憎恨張儀,張儀在哪裡,寡人必定攻打哪裡,令其無處藏身,先生何故說寡人抬舉張儀?」馮喜說:「這正是大王抬舉張儀之處。張儀離開秦國之時,曾與武王密謀計議。張儀說:『為大王計,莫如東方戰亂大起,秦國便可乘機擴張土地。齊王對臣十分痛恨,無論臣在何處安身,不管山高水遠,不管多高的代價,必然引兵來伐。臣願以身為餌,到魏為臣,使齊王攻魏。當兩國兵連禍結之時,大王可乘勢攻韓,取三川,出函谷,直逼兩周,收取天子祭器,而後挾天子,按圖籍,以圖王業。』秦王覺得很是不錯,就依計而行,用30輛兵車,送張儀到魏。大王果然中了張儀的詭計,為一個張儀而引兵伐魏,此舉對內使民眾疲弊,對外交惡盟國、廣樹仇敵於鄰邦,使自己陷於不利境地,而且更重要的是使張儀更得到秦王的寵信。這就是臣所說的『抬舉張儀。』」齊王醒悟,趕忙停止進攻魏國。

  【評析】

  張儀不僅謀略深厚而且反應敏捷,對待禍患很快想出了應變對策。張儀為國家利益四處穿梭、施展計謀、活動能量特別巨大,因此樹敵很多,國內外幾成眾矢之的。張儀也深知自己是個是非之身、紛爭之源,所以他以自己的特點出發,作為誘發禍端的誘餌,然後讓自己的國家乘亂取利,當秦王取得利益之後,必然會對張儀改變看法,自己也就可以脫離禍患、走出陰影了。張儀的計謀不能不讓我們歎服。 


昭陽為楚伐魏
  【提要】

  漢語中的很多成語都出自《戰國策》,「畫蛇添足」一語就出自此章。《戰國策》不僅是口才與謀略寶典,而且也是中國人的文學寶典。

  【原文】

  昭陽為楚伐魏,覆軍殺將得八城。移兵而攻齊。陳軫為齊王使,見昭陽,再拜賀戰勝,起而問:「楚之法,覆軍殺將,其官爵何也?」昭陽曰:「官為上柱國,爵為上執纏。」陳軫曰:「異貴於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陳軫曰:「令尹貴矣!王非置兩令尹也,臣竊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賜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餘。請畫地為蛇,先成者飲酒。』一人蛇先生,引酒且飲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畫蛇,曰:『吾能為之足。』未成,人之蛇成,奪其卮曰:『蛇團無足,子安能為之足。』遂飲其酒。為蛇足者,終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軍殺將得八城,又移兵,欲攻齊,齊畏公甚,公以是為名居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戰無不勝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後歸,猶為蛇足也。」昭陽以為然,解軍而去。

  【譯文】

  楚國大將昭陽率楚軍攻打魏國,擊殺魏將,大破其軍,佔領了八座城池,又移師攻打齊國。陳軫充任齊王使者去見昭陽,再拜之後祝賀楚軍的勝利,然後站起來問昭陽:「按照楚國的制度,滅敵殺將能封什麼官爵祿位?」昭陽答道:「官至上柱國,爵為上執?」。陳軫接著又問:「比這更尊貴的還有什麼?」昭陽說:「那只有令尹了。」陳軫就說:「令尹的確是最顯貴的官職,但楚王卻不可能設兩個令尹!我願意替將軍打個比方。楚國有個貴族祭過祖先,把一壺酒賜給門客。門客相顧商議:『這酒,幾個人喝不夠,一個人享用卻有餘,讓我們各地上畫一條蛇,先畫成的請飲此酒。』有個門客率先完成,取過酒杯準備先喝,就左手持杯,右手又在地上畫了起來,並說:『我還可以為蛇添上足呢。』蛇足尚未畫完,另一門客的蛇也畫好了,於是奪過他手中的酒杯,說『蛇本無腳,你怎能給它硬添上腳呢?』便喝了那酒。而畫蛇腳的最終沒有喝到酒。如今將軍輔佐楚王攻打魏國,破軍殺將,奪其八城,兵鋒不減之際,又移師向齊,齊人震恐,憑這些,將軍足以立身揚名了,而在官位上是不可能再有什麼加封的。如果戰無不勝卻不懂得適可而止,只會招致殺身之禍,該得的官爵將不為將軍所有,正如畫蛇添足一樣!」昭陽認為他的話有道理,就撤兵回國了。

  【評析】

  陳軫果然是個厲害人物,用一個成語故事挽救了一個國家。他的口才很是出色,但是謀略更為出色。口才是為他的謀略服務的。陳軫這次先分析了楚國大將昭陽自身的私利,挑明了如果昭陽為自身算計的話,就不應該攻打齊國。而這個私利是與陳軫自己的目標相重疊的——昭陽為私利採取行動,那麼齊國就得救了。

  實施這個謀略的根本在於向昭陽講明過猶不及、不要畫蛇添足、而要適可而止的道理。這個道理被陳軫用「畫蛇添足」的寓言故事說得一清二楚、淋漓盡致。在論說中運用妙趣橫生、意味雋永、形象生動的寓言故事,既能使受眾易於理解,又增強了我們說話的生動趣味性,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你不妨平時多多試用。 


秦攻趙長平
  【提要】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聰明的人會識破他人的圈套,愚蠢的人掉進他人的圈套還不自知。出謀劃策時,掌握對方的計謀始終是第一位的。

  【原文】

  秦攻趙長平,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將退兵;不親,則且遂攻之。」

  趙無以食,請粟於齊,而齊不聽。周子謂齊王曰:「不如聽之以卻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之計中,而齊、燕之計過矣。且趙之於燕、齊,隱蔽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則明日及齊、楚矣。且夫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夫救趙,高義也;卻秦兵,顯名也。義救亡趙,威卻強秦兵,不務為此,而務愛粟,則為國計者過矣。」

  【譯文】

  秦國攻打趙國的長平,齊、楚兩國起兵救趙。秦王盤算道:「如今齊、楚前來救趙,如果他們團結一致,寡人退兵未遲;假如他們一盤散沙,則乘勢攻之。」

  這時,趙軍糧食告急,派人向齊國借糧,可是齊王不理睬。謀臣周子對齊王說:「大王不如把糧米暫借趙國,讓他擊退秦兵,如果不加理睬,秦兵就會無所忌憚,不會退去。這樣,就正中了秦國的計策,而齊、燕就失策了。而且趙對於燕、齊兩國來說,正是御秦的天然屏障。這正像牙齒跟嘴唇的關係,沒有了嘴唇,牙齒就會感到寒冷。今日趙國罹難,明日滅亡之禍就會降臨到齊、楚身上。因此救援趙國就好比捧著漏甕、澆滅燒焦的鍋一樣,實在是十萬火急。再說救趙是一種高尚的國際義舉,擊退秦國,也可以張揚名聲,不去顯示正義張揚威名,卻一味地吝嗇糧食,這確實是戰略決策的錯誤啊。」

  【評析】

  「唇亡齒寒」,這個成語實際上也是地緣政治學上的經典。地緣上的互相依存、聯盟抗暴是各國政治家的共識。所以當今世界地域性組織非常的眾多。除了互利互助外,還能共同對付敵國。而如果忽視了地緣上互相之間的利害關係,國家之間、朋友之間不互相幫助,那麼你的鄰國、親朋的受損境況,就是明天你的景況。 


楚王死太子在齊質
  【提要】

  蘇秦,果然是戰國時代謀士、說客中出類拔萃的豪傑。他謀劃時運籌帷幄、指揮自如,顯示出作為領袖的全局眼光和領導能力;遊說時他因勢利導、威逼利誘、雄辯滔滔,展示了他所向披靡、游刃有餘的鋒利舌鋒。

  【原文】

  楚王死,太子在齊質。蘇秦謂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東國?」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則是我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蘇秦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謂其新王曰:『與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吾將與三國共立之。』然則下東國必可得也。」

  蘇秦之事,可以請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東國;可以益割於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惡蘇秦於薛公;可以為蘇秦請封於楚;可以使人說薛公以善蘇子;可以使蘇子自解於薛公。

  蘇秦謂薛公曰:「臣聞『謀洩者事無功,計不決者名不成。』今君留太子者,以市下東國也。非亟得下東國者,則楚之計變,變則是君抱空質而負名與天下也。」薛公曰:「善。為之奈何?」對曰:「臣請為君之楚,使亟入下東國之地。楚得成,則君無敗矣。」薛公曰:「善。」因遣之。

  謂楚王曰:「齊欲奉天子而立之。臣觀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東國也。今王不亟入下東國,則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齊奉己。」楚王曰:「謹受命。」因獻下東國。——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

  謂薛公曰:「楚之勢,可多割也。」薛公曰:「奈何?」「請告天子其故,使太子謁君,以忠太子,使楚王聞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於楚。

  謂太子曰:「齊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請割地以留太子,齊少其地。太子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資齊,齊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齊。楚王聞之恐,益割地而獻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

  謂楚王曰:「齊之所以敢多割地者,挾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子權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齊無辭,必不倍於王也。王因馳強齊而為交,齊辭,必聽王。然則是王去仇而得齊交也。」楚王大悅,曰:「請以國因。」——故曰可以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

  謂太子曰:「夫,?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齊未必信太子之言也,而楚功見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圖之。」太子曰:「謹受命。」乃約車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

  蘇秦使人請薛公曰:「夫勸留太子者,蘇秦也。蘇誠非誠以為君也,且以便楚也。蘇秦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滅跡也。今勸太子者,又蘇秦也,而君弗知,臣竊為君疑之。」薛公大怒於蘇秦。——故曰,可使人惡蘇秦於薛公也。

  又使人謂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蘇秦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又蘇秦也,割地固約者,又蘇秦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蘇秦也;今人惡蘇秦於薛公,以其為齊薄而為楚厚也。願王之知之。」楚王曰。」謹受命。」因封蘇秦為武貞君。——故曰可以為蘇秦請封於楚也。

  又使景鯉請薛公曰:「君之所以重於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齊權也。今蘇秦天下必辯士也,世與少有。君因不善蘇秦,則是圍塞天下士,而不利說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蘇秦,而於君之事殆矣。今蘇秦善於楚王,而君不蚤親,則是身與楚為仇也。故君不如因而親之,貴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蘇秦。——故曰可以為蘇秦說薛公以善蘇秦。

  【譯文】

  楚懷王死在秦國時,太子還在齊國充當人質。蘇秦就對擔任齊相的孟嘗君田文說:「閣下何不扣留楚太子,用他與楚國交換下東國之地呢?」孟嘗君說:「不能這樣做,假如我扣留楚太子,而楚國另立新君,人質便失去了挾持的價值,反而落得不義之名。」蘇秦說:「不對,楚國一旦另立新君,閣下大可以挾太子以逼新主:『如果楚能割下東國之地與齊,我就為大王殺掉太子這個第一政敵,否則我將聯合秦、韓、魏三國共擁太子為君。』這樣下東國之地必能到手。」

  蘇秦的這個計謀有多種好處:他可以請求出使楚國;可以迫使楚王盡快割讓下東國給齊國;可以繼續讓楚國多割讓土地給齊國;可以假裝忠於太子,迫使楚國增加割地的數目;可以替楚王趕走太子;可以假裝替太子著想而讓他離開齊國;可以借此事在孟嘗君那裡詆毀自己趁機取得楚國的封地;也可以令人說動孟嘗君,以自己的計策解除孟嘗君對自己的戒心。(按:以上都是假設,以下是完成這些假設的實踐)

  蘇秦對孟嘗君說:「我聽說,『計謀洩露不會成功,遇事不決難以成名』。如今閣下扣留太子,是為了得到下東國之地,如果不盡快行動,恐怕楚人會另有算計,閣下便會處於空有人質而身負不義之名的尷尬處境。」孟嘗君:「先生說得很對,但是我該怎麼辦?」蘇秦回答說:「我願意為您出使楚國,遊說它盡快割讓下東國之地。一旦得地,閣下便成功了。」孟嘗君說:「有勞先生了。」於是派蘇秦到楚國完成使命。

  蘇秦至楚,對新立的楚王說:「齊人欲奉太子為王,圖謀用太子交換貴國的下東國之地。現今事勢緊迫,大王如果不盡快割讓下東國給齊,太子便會用比大王多出一倍的土地換取齊人對自己的支持。」楚王趕緊恭敬的回答:「寡人一切遵命照辦!」於是獻出下東國之地。——可見蘇秦之計能使楚王趕緊割讓土地。

  蘇秦回來對孟嘗君說:「看楚王誠惶誠恐的樣子,還可以多割佔些土地。」孟嘗君問:「有何辦法?」蘇秦答道:「請讓我把內情告訴太子,使他前來見您,您假意表示支持他回國執政,然後故意讓楚王知道,他自會割讓更多的土地。」——可見蘇秦之計可以從楚國繼續多割取土地。

  於是蘇秦前去拜見楚太子,對他說:「齊國擁立太子為楚王,可是新立的楚王卻以土地賄賂齊國以扣留太子。齊國嫌得到土地太小,太子何不以更多倍數的土地許諾於齊呢?若能如此,齊人一定會支持您。」太子說:「好主意。」就把比楚王割讓的多出一倍的土地許諾給齊國。楚王聽到這個消息,甚是驚慌,便割讓更多的土地,還誠惶誠恐,害怕事情不能成功。——可見蘇秦之計可以使楚王割更多的土地。」

  蘇秦又跑到楚王那裡討好說:「齊人之所以膽敢多割楚地,是因為他們以太子相要挾。如今雖已得到土地,可仍然糾纏不休,這還是有太子作要挾的緣故。臣願意設法趕走太子,太子一走,齊國再無人質,必然再不敢向大王索要土地。大王趁機與齊達成一致協議,與之結交,齊人定然接受大王的要求。這樣一來,既消滅了令大王寢食難安的仇敵,又結交到了強大的齊國。」楚王聽了十分高興,說:「寡人以楚國托付給先生了。」——可見蘇秦之計可以替楚王早點趕走太子。

  於是蘇秦再次拜見太子,憂心忡忡的說:「現今專制一國的是楚王,太子您不過空具虛名,齊人未必相信太子的許諾,而新楚王業已割地給齊。一旦齊、楚交結,太子就有可能成為其中的犧牲品,請太子早作良策!」太子醒悟:「惟先生之命是從。」於是整治車輛,乘馬連夜逃去。——可見蘇秦之計能盡早打發太子離開齊國。

  這時蘇秦又派人到孟嘗君那裡詆毀自己:「勸您扣留太子的蘇秦,並非一個心眼替您打算,他實在是為楚國的利益奔忙。他惟恐閣下察覺此事,便通過多割楚地的做法以掩飾形跡。這次勸太子連夜逃奔的也是蘇秦,可您並不知曉,我私下裡替您懷疑他的用心。」——可見蘇秦之計可以使人到孟嘗君那裡詆毀自己。蘇秦又派人到楚王那裡遊說:「使孟嘗君留太子的是蘇秦,奉王而代立楚太子的也是蘇秦,割地以達成協議的是蘇秦,忠於大王而驅逐太子的仍然是蘇秦。現在有人在孟嘗君那裡大進蘇秦的讒言,說他厚楚而薄齊,死心塌地為大王效勞,希望大王能知道這些情況。」楚王說:「寡人知道了。」於是封蘇秦為武貞君。——可見蘇秦之計能為自己受到楚國的封賞。

  事情還未結束,蘇秦通過景鯉向孟嘗君進言說:「閣下之所以名重天下,是因為您能延攬天下才識之士,從而左右齊國政局。如今蘇秦,乃是天下出類拔萃的辯說之士,當世少有。閣下如果不加接納,定會閉塞進才之道,也不利於遊說策略的開展。萬一您的政敵重用蘇秦,閣下便會危機叢生。現在蘇秦很得楚王的寵信,假如不及早結納蘇秦,就很容易與楚國結怨成仇。因此您不如順水推舟,與之親近,令其富貴榮達,閣下便得到楚國的支持。」於是孟嘗君與蘇秦言歸於好。——可見蘇秦之計可以勸服孟嘗君善待自己。

  【評析】

  蘇秦在齊、楚兩國間來回遊說、互相借重,幾個來回,使自己謀取了巨大的好處。蘇秦看起來好像作了個齊、楚兩國間傳令兵的角色,實際上他傳的話都是或威脅、或利誘、或哄抬自身。先期他用禍患威脅使楚國割地、使太子逃亡,後期他用利益、敵對方的器重來使自己在兩國中越來越顯貴。在這裡,其威脅的遊說方式和借重敵方哄抬自身的方法很值借鑒。

  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故脅人以害,使其為避免危亡在即的禍患就可以就範我方的如意盤算。威脅是動用暴力等極端手段前的通牒或者虛張聲勢,威脅也是施行說理、施恩和其他仁政時必需要同時準備的手段,威脅用得逼真恰當,就可以輕易達成目的。蘇秦的過人之處還在於看到楚王誠惶誠恐,就覺得威脅的作用超過了想像的程度,而向對方要求的砝碼就繼續加重。他這種揣摩對方,控制對方的能力何其毒辣。

  挾敵方而重自己,因為自己一方不會輕易給你好處,當自己一方從敵方處看到你具有的重要作用,他才會重用、抬舉你。蘇秦作了大量的謀劃工作,使雙方都從對方處發現他奇貨可居、必須重用,蘇秦的謀劃和安排使他能夠左右逢源、四處漁利。 


齊王夫人死
  【提要】

  在官場、商場上發展,要學會如何讓他人悅納、賞識自己。而且其中的奧妙,實際上很簡單,也很小很細。

  【原文】

  齊王夫人死,有七孺子皆近。薛公欲知王所欲立,乃獻七珥,美其一,明日,視美珥所在,勸王立為夫人。

  【譯文】

  齊王的夫人死了,有七個妃嬪都受到齊王寵愛。薛公田文想探知哪個美人會被立為王后,於是便獻上七副玉質耳飾,其中一副特別加工打造,最為美觀。第二天,他看到那個最精美的耳飾被哪位戴著,就勸說齊王立之為後。

  【評析】

  機靈的人善於通過小事來明察秋毫之末,幹大事者不能不留意小節。通過最細緻入微的變化,我們可以獲取非常有用的信息。不僅要被動觀察變化,最寶貴的是我們要會設計變化,再通過對方應對變化的方式,就可探知到他的本質。 


孟嘗君將入秦
  【提要】

  向處優勢地位的人進言,一定要採用迂迴戰術。先順著他愛聽的說,然後不露痕跡的轉到要進言的主題上。蘇秦就是這樣從小故事開始,改變在上位者的想法。

  【原文】

  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秦欲止之,孟嘗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蘇秦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

  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者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為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殘,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

  【譯文】

  孟嘗君準備西入秦國,勸阻的人極多,但他一概不聽。蘇秦也想勸他,孟嘗君卻說:「人世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所沒有聽說過的,只有鬼怪之事了。」蘇秦說:「臣這次來,確實也不敢談人間的事,而是專門為討論鬼的事求您接見。」

  孟嘗君就接見他。蘇秦對他說:「臣這次來齊國,路經淄水,聽見一個土偶和桃人交談。桃人對土偶說:『你原是西岸之土,被捏製成人,到八月季節,天降大雨,淄水沖來,你就殘而不全了。』土偶說:『你的話不對。我是西岸之土,即使為大水所毀仍是西岸之土。而你是東方桃木雕刻而成,天降大雨,淄水橫流,你隨波而去,還不知止於何地呢?』現在那秦國關山四塞,狀如虎口,而殿下入秦,臣不知道殿下能否安然而出。」孟嘗君聽了之後就取消了行程。

  【評析】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社會上的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根據地、要有自己的根,要將屬於自己的範圍經營好,而且輕易不要離開自己的根據地,否則就像一葉飄萍,沒有根基,經不住風浪。要經營和發展人生,在地域的選擇上初期一定要固定,要選擇自己人際關係比較多、各方面比較適應的地方發展,等有足夠實力,在向外拓展不遲。 


孟嘗君舍人
  【提要】

  孟嘗君是廣聚人才、禮賢下士的「戰國四君子」之一,非常有大度有領袖魅力,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很多美譽。

  【原文】

  孟嘗君舍人有與君之夫人相愛者。或以問孟嘗君曰:「為君舍人而內與夫人相愛,亦甚不義矣,君其殺之。」君曰:「睹貌而相悅者,人之情也,其錯之,勿言也。」

  居期年,君召愛夫人者而謂之曰:「子與文游久矣,大官未可得,小官公又弗欲。衛君與文布衣交,請具車馬皮幣,願君以此從衛君游。」於衛甚重。齊、衛之交惡,衛君甚欲約天下之兵以攻齊。是人謂衛君曰:「孟嘗君不知臣不肖,以臣欺君。且臣聞齊、衛先君,刑馬壓羊,盟曰:『齊、衛後世無相攻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今君約天下者兵以攻齊,是足下倍先君盟約而欺孟嘗君也。願君勿以齊為心。君聽臣則可;不聽臣,若臣不肖也,臣輒以頸血湔足下衿。」衛君乃止。

  齊人聞之曰:「孟嘗君可謂善為事矣,轉禍為功。」

  【譯文】

  孟嘗君門客之中,有個人十分愛慕孟嘗君的夫人。有人把這事告訴了孟嘗君,並說:「食君之祿,卻愛君之夫人,此人也太不夠義氣了,閣下何不殺了他?」孟嘗君說:「悅人之貌,漸生愛心,此亦人之常情,你可不要再提此事啦。」

  過了一年,孟嘗君召來那個愛慕夫人的門客,對他說:「你在我處時日也不算短了,一直未能為先生覓到好職位。小官職先生又會不屑一顧,田文又不敢委屈大才,恰好如今的衛君與田文是布衣之交,田文願替先生準備車馬錢幣報效衛君。」這個門客去到衛國以後,很受衛君的看重。

  後來齊、衛兩國關係一度出現劍拔弩張的局面,衛君極想糾集諸侯進攻齊國。這時那個門客站出來對衛君說:「孟嘗君不知道臣無德無能,把臣推薦於王。臣曾聞先王之事,過去齊、衛兩國君王殺馬宰羊,彼此立下盟約:『齊、衛子孫,不得刀兵相向,若違背誓言出兵攻伐的,下場有如此馬此羊!』如今大王約集諸侯,準備進攻齊國,正是違背先君盟約,同時也欺騙了孟嘗君。臣希望大王息怒,不要再計劃伐齊的事了!大王聽從臣的勸告也就罷了,如若不聽,像臣這樣不肖的,也會把自己頸項之血濺在您的衣襟之上!」衛君於是打消了伐齊的念頭

  齊人聽到這件事,都讚歎道:「孟嘗君真可謂善於待人處事,因此能夠轉危為安。」

  【評析】

  「海納百川,有容則大」,沒有足夠的氣量和胸懷,是作不成一個領導者的。藏污納垢、容忍下屬的某些欲求和缺陷也即具備容人之量,才能使下屬由衷的歸附和尊敬你,才能為你賣命。凡是小肚雞腸、心胸狹窄者,不僅具備不了領導魅力,反而會與下屬搞僵關係、反目成仇。該讓利的就讓利,華人首富李嘉誠一次談到他的成功之道時說:要使你的合作者得到的比他預想的多,而你自己一定要多分利給合作者。為人的氣量決定了李嘉誠成為首富。 


孟嘗君出行五國
  【提要】

  孟嘗君擁有的賢名,與他的高風亮節、清明理智的政治作為是分不開的。凡真理都是古老的,在做人和政治上,體恤民情、勤儉樸素、接受言論的監督是古今政治家們遵循的不二法門。而若魚肉百姓、腐化墮落、鉗制言論,必然會造成政治上的敗筆。

  【原文】

  孟嘗君出行五國,至楚,楚獻象床。郢之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見孟嘗君門人公孫戍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床。像床之值千金,傷此若發漂,賣妻子不足償之。足下能使僕無行,先人有寶劍,願得獻之。」公孫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君豈受楚象床哉?」孟嘗君曰:「然。」公孫戍曰:「臣願君勿受。」孟嘗君曰:「何哉?」公孫戍曰:「五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聞君於齊能振達貧窮,有存亡繼絕之義。五國英傑之主,皆以國事累君,誠說君之義慕君之廉也。君今到楚而受床,所為至之國,將何以待君?臣戍願君勿受。」孟嘗君曰:「諾。」

  公孫戍趨而去。未出,至中閨,君召而返之,曰:「子教文無受象床,甚善。今何舉足之高,志之揚也?」公孫戍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寶劍一。」孟嘗君曰:「何謂也?」公孫戍曰:「門下百數,莫敢入諫,臣獨入諫,臣一喜;諫而得聽,臣二喜;諫而止君之過,臣三喜。輸象床,郢之登徒不欲行,許戍以先人之寶劍。」孟嘗君曰:「善。受之乎?」公孫戍曰:「未敢。」曰:「急受之。」因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譯文】

  孟嘗君出巡五國,到達楚國時,楚王要送給他一張用象牙製成的床。郢都一個以登徒為姓氏的人正好當班護送象牙床,可是他不願意去,於是找到孟嘗君的門客公孫戌,與他商量此事。那人說:「我是郢人登徒,如今我當班護送象牙床,以獻薛公,可是那床價值千金,稍有損壞,即使賣掉了妻室兒女也賠不起。先生不如設法讓我免掉這個差使,願以先人寶劍為報。」公孫戌不假思索,很痛快的答應了。

  於是公孫戌往見孟嘗君,說:「賢公準備接受楚人饋送的象牙床嗎?」孟嘗君點頭言是。公孫戌勸他不要這樣做。孟嘗君向他詢問其中的緣故。公孫戌說:「五國之所以以相印授公,只是因為聽說您在齊地有憐恤孤貧的美德,在諸侯中有存亡繼絕的美名,五國君主這才以國事委公,這實在是仰慕您的仁義廉潔。況且您在楚國就接受了象牙床這樣的重禮,巡行至其他小國,又拿什麼樣的禮物饋贈於您呢?所以臣希望您萬不可受人之禮。」孟嘗君很爽快的答應了。

  公孫戌快步退了出去,走到中門,孟嘗君起了疑心,把他叫了回來:「先生叫田文勿受象牙床之禮,這固然是一項很好的建議,但為何先生如此樂不可支呢?」公孫戌見隱瞞不得,便婉言辯道:「臣有三大喜事,外加更得一柄寶劍。」孟嘗君不解:「先生此話怎講?」公孫戌說:「賢公門下食客何止百人,卻只有臣敢於進諫,此喜之一;諫而能聽,此其二;諫而能止君之過,此其三。而為楚送象牙床的登徒,不願意送床。他曾答應事成之後,送臣一柄先人寶劍。」孟嘗君沒有惱怒,反有嘉許之色:「先生接受寶劍了沒有?」公孫戌說:「未得賢公許可,戌不敢接受饋贈。」孟嘗君催促他:「趕快收下!」因為這件事,孟嘗君在門扇上寫道:「誰能傳揚田文名聲,而諫止田文犯過,即使私自在外獲得珍寶,也可迅速來諫!」

  【評析】

  在高位者必須明白,社會的貧富差距是永遠存在的,而且大多數民眾的生活並不是很好,與權貴們、與自己無法相比。如果自己的生活太過奢華,就會脫離民眾、勞民傷財。所以憐恤孤貧、物質生活上只求過的去,不求奢華的品德是領導者保持自己道德影響力、感召力的基本準則。可貴的是公孫戌將此番道理能巧妙的告知孟嘗君,既讓君子避免了行為的失誤,又使自己能有助於朋友,他敢於伸張大義,以正氣來諫止權勢者的說服方法值得我們學習。 


齊欲伐魏淳於髡謂齊王
  【提要】

  坐收漁翁之利者,是最為聰明不過的。我們與他人相爭,一定要警惕兩敗俱傷、漁翁得利。

  【原文】

  齊欲伐魏。淳於髡謂齊王曰:「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盧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於前,犬廢於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而獲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弊其眾,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齊王懼,謝將休士也。

  【譯文】

  齊王想發兵攻打魏國。淳於髡對他說:「韓子盧,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東郭逡則是世上數得著的狡兔。韓子盧追逐東郭逡,接連環山追了三圈,翻山跑了五趟,前面的兔子筋疲力盡,後面的狗也筋疲力盡,大家都跑不動了,各自倒在地上活活累死。有個老農夫看到了,不費吹灰之力撿走了它們。與此相同,要是齊、魏兩國相持不下,雙方士兵百姓都疲憊不堪,臣擔憂秦、楚兩個強敵會抄我們後路,以博取農夫之利。」齊王聽後很是害怕,就下令休養將士,不再出兵。

  【評析】

  除了「鸛蚌相爭、漁翁得利」外,這裡又出來一個典故:「犬兔相爭、農夫得利」。它們都用形象的故事說明了多方鬥爭中最後一方取勝的真理。多方鬥爭,一定要善於借力打力,以他人的內耗、相爭來消滅與自己為敵者的有生力量,戰國時代秦國之能一統天下、元末農民起義中朱元璋之能最後稱帝、工農紅軍之能最後打敗國民黨軍隊,實際上都與敵人互相損耗、兩敗俱傷有著重大關係。

  淳於髡之能夠說服齊王,關鍵是他善於用寓言故事來把這層道理生動、直接的講明白。由於典故、寓言形象生動、淺顯易懂,所以說服力量強,傳播面積廣。運用典故最關鍵的是要將寓言故事用得十分恰當,這樣才能發揮典故的啟迪作用。我們在說服他人之前,不僅應多聯想寓言和典故,而且平時要注意知識積累、故事收集,並應對事件本質有深刻把握,如此才能作類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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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人有馮諼
  【提要】

  馮諼和孟嘗君之間的故事是千古流傳的美談,是古往今來有識之士人人皆知的名篇。二人之間的故事顯示了孟嘗君睿智大度、善御人才的領袖風度,更顯示了馮諼高瞻遠矚、謀略深遠的戰略家的魅力。

  【原文】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魚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聞:「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

  後孟嘗君出記,聞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愚,沉於國家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瓿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後期年,有毀孟嘗君於閔王,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繼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祟,沉於諂諛之臣,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

  【譯文】

  齊國有個名叫馮諼的人,家境貧困,難以養活自己,托人請求孟嘗君,願意寄食門下。孟嘗君問:「先生有什麼愛好嗎?」馮諼說:「沒有。」孟嘗君又問:「先生有什麼特長嗎?」他說:「也沒有。」孟嘗君笑了笑,接納了他:「好的。」孟嘗君身邊的人因為主人不太在意馮諼,就拿粗茶淡飯給他吃。住了不久,馮諼就背靠柱子,彈劍而歌:「長劍呀,咱們回去吧,吃飯沒有魚。」左右把這件事告訴孟嘗君。孟嘗君吩咐說:「給他一般門客待遇,讓他吃魚吧。」住了不久,馮諼又彈著他的劍,唱道:「長劍呀,我們還是回去吧,出門沒有車坐。」孟嘗君說:「替他配上車,按照車客的待遇。」於是馮諼駕車帶劍,向他們的朋友誇耀:「孟嘗君尊我為上客。」這樣過了一段日子,馮諼復彈其劍,唱道:「長劍呀,咱們回去吧,無以養家。」左右的人都厭惡他,認為他貪得無厭。孟嘗君問道:「馮先生有父母嗎?」左右答道:「有個老母。」孟嘗君資其家用,不使他母親窮困,而馮諼從此不再唱牢騷歌了。

  後來,孟嘗君出了一通告示,問門下食客:「請問哪一位通曉賬務會計,能替我到薛地收債呢?」馮諼署上名字說:「我能。」孟嘗君看了很詫異,向左右隨從:「這是誰呀?」人們答道:「就是那個唱『長劍呀,我們回去吧』的人。」孟嘗君笑道:「他果然有才能,我真對不起他,還未曾見過面呢。」於是請他來相見,道歉說:「田文每日為瑣事所煩,心身俱累,被憂愁弄得神昏意亂,而且生來懦弱笨拙,只因政務纏身,而怠慢了先生。好在先生不怪我,先生願意替我到薛地收債嗎?」馮諼說:「願效微勞。」於是孟嘗君替他備好車馬行裝,讓他載著債券契約出發。辭別時,馮諼問:「收完債後,買些什麼回來?」孟嘗君回答:「先生看著辦,買點我家缺少的東西吧。」

  馮諼趕著馬車到薛地,派官吏把該還債的百姓都叫來核對債券,全部核對之後,馮諼站了起來,假托孟嘗君的名義將債款賞給這些百姓,並燒掉了那些券契文書,百姓感激得歡呼萬歲。

  馮諼又馬不停蹄地返回齊國都城臨淄,一大早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很奇怪他回來得這麼快,穿好衣服接見他說:「收完債了嗎?何以回來得這般快捷?」馮諼答道:「都收完了。」「先生替我買了些什麼回來?」馮諼說:「殿下曾言『買些家中缺乏的東西』,臣暗想,殿下宮中珠寶堆積,犬馬滿廄,美女成行。殿下家中所缺少的,惟有仁義了,因此臣自作主張為殿下買了仁義回來。」孟嘗君說:「你怎麼買仁義的?」馮諼答道:「殿下封地只有小小薛地,不但不好好體恤薛地子民,反而像商人一樣在他們身上搾取利益。臣為君計,私自假傳殿下的命令,將所有的債款都賜給他們,並焚燬債券,百姓莫不吹呼萬歲,這就是臣替殿下買的仁義呀!」孟嘗君很不高興,說:「我知道了,先生退下休息吧。」

  一年以後,齊王對孟嘗君說:「寡人不敢用先王的舊臣為臣。」孟嘗君回到封地薛,還差百里未到,當地百姓扶老攜幼,在路旁迎接孟嘗君。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先生為我買的『義』,今天方才看到。」馮諼對孟嘗君接著進言說:「狡兔三窟,才可得以免死。如今殿下只有一洞穴,尚未能得以高枕無憂,臣願替殿下再鑿兩穴。」孟嘗君便給他五十輛車,五百斤金去遊說魏國。馮諼西入大梁,對惠王說:「齊國放逐了大臣孟嘗君,諸侯誰先得到他,誰就能富國強兵。」於是魏王空出相位,讓原來的相國做上將軍,派出使節,以千斤黃金、百乘馬車去聘孟嘗君。馮諼先趕回薛地對孟嘗君說:「千斤黃金是極貴重的聘禮,百乘馬車是極隆重的使節,咱們齊國該知道這件事了。」魏國使者接連跑了三趟,可孟嘗君堅決推辭不就。

  齊王聽到這個消息,君臣震恐,連忙派遣太傅帶著一千斤黃金,兩乘四馬花車及寶劍一把,外附書信一封向孟嘗君道歉說:「都是寡人行為的兆頭不吉祥,遭受祖宗降下的神禍,聽信讒言,得罪了先生。寡人無德,雖不足以輔佐,但請先生顧念先王宗廟,暫且回國執掌政務。」馮諼勸孟嘗君說:「希望殿下索取先王的祭器,立宗廟於薛。」宗廟落成,馮諼回報說:「三窟已就,殿下可安心享樂了。」

  孟嘗君為相幾十年,沒有纖介之微的禍患,倚靠的正是馮諼的謀劃啊!

  【評析】

  馮諼具有非凡的才智,但他卻抱著「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心理,從一開始就不斷的索要,以檢驗自己準備輔佐的領導到底是不是一個胸懷寬廣、禮賢下士的真正領袖。當他試探後發現孟嘗君是一個不勢利、非常大度、值得為他出謀劃策的領袖時,毅然為孟嘗君行了眾多好事。我們在輔佐他人前,也要學學馮諼,要試探對方的胸懷和眼光,如果對方斤斤計較、心胸狹窄,那麼完全不值得與他合作。

  馮諼為孟嘗君幹得第一件好事就是在常人看來愚蠢之極的「千金買義」。說它愚蠢是因為它放棄了諸多眼前的金錢利益。而正是這一點體現了馮諼的戰略性眼光和深刻的洞察力,眼光短淺的常人只能看到眼前的小利,他卻以損失眼前的利益換來了長遠的更大的利益,常人只能看出多少多少的實物價值,他卻評估出了「仁義」二字的巨大無形資產價值,實際上他是最為精明和最會算計的人中之傑。

  「狡兔三窟」,任何人都要在一定時候想好、安置好自己的退路和後路。馮諼為孟嘗君造「三窟」的過程非常有謀略。他善於左右造勢、哄抬價值,他深知人性的奧妙,凡人都是失去的才覺得珍貴,凡人都拒絕他人直接推銷自己,而如果由第三方推薦或者與第三方競爭人才,那麼人們會非常珍重人才。馮諼使魏王珍重、競爭孟嘗君,引起了齊王的高度重視,失去的才覺得珍貴了,馮諼遂成大計。 


齊宣王見顏
  【提要】

  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顏?運用辨證思維,說明了貴賤、上下、君臣之間相互依靠、襯托、轉化的辨證關係,也運用此思維,說出了自己反璞歸真、尋求人的生命的本真意義的思考和實踐。他在對話中的語言藝術和所揭示的真理,值得千古流傳。

  【原文】

  齊宣王見顏?,曰:「前!」亦曰:「王前!」宣王不悅。左右曰:「王,人君也。?,人臣也。王曰『?前』,?亦曰『王前』,可乎」?對曰:「夫?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為慕勢,不如使王為趨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罪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也。」宣默然不悅。

  左右皆曰:「?來,?來!大王據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鐘,萬石?。天下之士,仁義皆來役處;辯知並進,莫不來語;東西南北,莫敢不服。求萬物不備具,而百無不親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稱匹夫,徒步而處農畝,下則鄙野、監門、閭裡,士之賤也,亦甚矣!」

  對曰:「不然。聞古大禹之時,諸侯萬國。何則?德厚之道,得貴士之力也。故舜起農畝,出於野鄙,而為天下。及湯之時,諸侯三千。當今之世,南面稱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觀之,非得失之策與?稍稍誅滅,滅亡無族之時,欲為監門、閭裡,安可得而有乎哉?

  是故《易傳》不雲乎。』居上位,未得其實,以喜其為名者,必以驕奢為行。據慢驕奢,則凶從之。是故無實而喜其名者削,無德而望其福者約,無功而受其祿者辱,禍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虛願不至。』此皆幸樂其名,華而無其實德者也。是以堯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及今而能虛成名於天下者,無有。是以君王無羞亟問,不愧下學;是故成其道德而揚功名於後世者,堯、舜、禹、湯、周文王是也。故曰:『無形者,形之君也。無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見其原,下通其流,至聖人明學,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是以侯王稱孤寡不谷,是其賤必本於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賤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謂,豈非下人而尊貴士與?夫堯傳舜,舜傳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稱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貴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聞君子之言,乃今聞細人之行,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

  顏?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選而祿焉,非不貴也,然形神不全。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盡忠直言者?也。言要道已備矣,願得賜歸,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則再拜辭去也。

  ?知足矣,歸反於樸,則終身不辱也。

  【譯文】

  齊宣王召見顏?喊道:「顏?你上前。」顏?也叫道:「大王您上前。」齊宣王滿臉不悅。左右臣都責備顏?:「大王是一國之君,而你顏?,只是區區一介臣民,大王喚你上前,你也喚大王上前,這樣做成何體統?」顏?說:「如果我上前,那是貪慕權勢,而大王過來則是謙恭待士。與其讓我蒙受趨炎附勢的惡名,倒不如讓大王獲取禮賢下士的美譽。」齊宣王怒形於色,斥道:「究竟是君王尊貴,還是士人尊貴?」顏不卑不亢回答說:「自然是士人尊貴,而王者並不尊貴?」齊王問:「這話怎麼講?」答道:「以前秦國征伐齊國,秦王下令:『有敢在柳下惠墳墓周圍五十步內打柴的,一概處死,決不寬赦!』又下令:『能取得齊王首級的,封侯萬戶,賞以千金。』由此看來,活國君的頭顱,比不上死賢士的墳墓。」宣王啞口無言,內心極不高興。

  左右侍臣都叫道:「顏?,顏?!大王據千乘之國,重視禮樂,四方仁義辯智之士,仰慕大王聖德,莫不爭相投奔效勞;四海之內,莫不臣服;萬物齊備,百姓心服。而即便是最清高的士人,其身份也不過是普通民眾,徒步而行,耕作為生。至於一般士人,則居於鄙陋窮僻之處,以看守門戶為生涯,應該說,士的地位是十分低賤的。」

  顏?駁道:「這話不對。我聽說上古大禹之時有上萬個諸侯國。什麼原因呢?道德淳厚而得力於重用士人。由於尊賢重才,虞舜這個出身於鄉村鄙野的農夫,得以成為天子。到商湯之時,諸侯尚存三千,時至今日,只剩下二十四。從這一點上看,難道不是因為政策的得失才造成了天下治亂嗎?當諸侯面臨亡國滅族的威脅時,即使想成為鄉野窮巷的尋常百姓,又怎麼能辦到呢?

  所以《易傳》中這樣講,身居高位而才德不濟,只一味追求虛名的,必然驕奢傲慢,最終招致禍患。無才無德而沽名釣譽的會被削弱;不行仁政卻妄求福祿的要遭困厄;沒有功勞卻接受俸祿的會遭受侮辱,禍患深重。所以說,『居功自傲不能成名,光說不做難以成事』,這些都是針對那些企圖僥倖成名,華而不實的人,正因為這樣,堯有九個佐官,,舜有七位師友,禹有五位幫手,湯有三大輔臣,自古至今,還未有過憑空成名的人。因此,君主不以多次向別人請教為羞,不以向地位低微的人學習為恥,以此成就道德,揚名後世。唐堯、虞舜、商湯、周文王都是這樣的人。所以又有『見微知著』這樣的說法。若能上溯事物本源,下通事物流變,睿智而多才,則哪裡還有不吉祥的事情發生呢?《老子》上說:『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所以諸侯、君主皆自稱為孤、寡或不谷,這大概是他們懂得以賤為本的道理吧。孤、寡指的是生活困窘、地位卑微的人,可是諸侯、君主卻用以自稱,難道不是屈已尚賢的表現嗎?像堯傳位給舜、舜傳位給禹、周成王重用周公旦,後世都稱他們是賢君聖主,這足以證明賢士的尊貴。」

  宣王歎道:「唉!怎麼能夠侮慢君子呢?寡人這是自取其辱呀!今天聽到君子高論,才明白輕賢慢士是小人行徑。希望先生能收寡人為弟子。如果先生與寡人相從交遊,食必美味,行必安車,先生的妻子兒女也必然錦衣玉食。」

  顏聽到此話,就要求告辭回家,對宣王說:「美玉產於深山,一經琢磨則破壞天然本色,不是美玉不再寶貴,只是失去了它本真的完美。士大夫生於鄉野,經過推薦選用就接受俸祿,這也並不是說不尊貴顯達,而是說他們的形神從此難以完全屬於自己。臣只希望回到鄉下,晚一點進食,即使再差的飯菜也一如吃肉一樣津津有味;緩行慢步,完全可以當作坐車;無過無伐,足以自貴;清靜無為,自得其樂。納言決斷的,是大王您;秉忠直諫的,則是顏?。臣要說的,主旨已十分明了,望大王予以賜歸,讓臣安步返回家鄉。」於是,再拜而去。

  劉向讚歎說:「顏的確是知足之人,返樸歸真,則終身不辱。」

  【評析】

  要使自己的口才能夠上一個較高的境界,要使自己的論辯和遊說具有邏輯上的強大說服力,就不能不掌握哲學中的辨證思維。這種思維將事物看成是矛盾的統一體,矛盾之間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轉化,這種依存性決定了互相必須以對方的存在為前提。顏?就是用這種辨證思維闡述了高貴與低賤、君與臣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孤家、寡人必須以大臣、民眾為根本,百姓、賢臣是君王們之所以存在、顯貴的根本依據。在現代社會,作為領導者也要認清自己的地位和民眾的重要性,那種蔑視人才、輕視民眾的人實際上也使自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

  在論述璞石與美玉、顯貴與歸隱的關係時,顏?同樣也運用辨證思維對社會和人生進行了哲理思考,流露出他對人的價值和生命的本真意義的追求,也反映出他「視富貴如浮雲」的剛直不阿的知識分子人格。美玉雕琢後失去了璞石的天然、本真和樸實,而人顯貴後就要依附於身份、爵位,他就失去了自由和真正的自我,這實際上不是幸運而是可悲,不是顯達而是淪落。通過這樣全面地、從相反角度來闡釋、理解問題,顏的論辯具有了無可置疑的說服力,使我們也不得不對他的人生觀由衷欽佩、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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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王斗
  【提要】

  古代君臣之間的關係雖然不像後世那樣森嚴,大臣對君王可以直言無忌。但在這種良好的語言環境下,說話也是需要技巧的。

  【原文】

  先生王斗造門而欲見齊宣王,宣王使謁者延入。王斗曰:「斗趨見王為好勢,王趨見斗為好士,於王何如?」使者復還報。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請從。」宣王因趨而迎之於門,與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廟,守社稷,聞先生直言正諫不諱。」王斗對曰:「王聞之過。斗生於亂世,事亂君,焉敢直言正諫。」宣王忿然作色,不說。

  有間,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說,曰:「寡人愚陋,守齊國,惟恐失?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當今之世無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無騏麟?耳,王駟已備矣。世無東郭逡、廬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無毛嬙、西施,王宮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王曰:「寡人憂國愛民,固願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憂國愛民,不若王愛尺?也。」王曰:「何謂也?」王斗曰:「王使人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為能之也。今王治齊,非左右便辟無使也,臣故曰不如愛尺?也。」

  宣王謝曰:「寡人有罪國家。」於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

  【譯文】

  王斗先生登門造訪,求見宣王。宣王吩咐侍者接人。王斗說:「我趕上前去見大王是趨炎附勢,而大王主動來見我,則是求賢禮士,不知大王意思怎樣?」侍者回報。宣王趕緊說:「先生慢行,寡人親自來迎接!」於是快步前去迎見王斗入宮。宣王說:「寡人不才,有幸得以事奉先王宗廟,管理社稷,我平時聽說先生能直言進諫,無所諱言。」王斗回答說:「大王聽錯了,我生於亂世,事奉昏君,怎麼能直言進諫?」宣王極為不快,不禁忿然作色。

  過了一會兒,王斗說:「先主桓公,有五樣愛好,後來九合諸侯,匡扶周室,周天子賜給封地,承認他為諸侯領袖。現在大王有四種愛好與先主相同。」宣王高興了,但仍極力謙辭:「寡人才識疏淺,治國安邦還擔心力有不及,又怎能有先主的四樣愛好?」王斗說:「當然有。先主好馬,王也好馬;先主好狗,王也好狗;先主好酒,王也好酒;先君好色,王也好色;先主好士,王卻不是那樣。」宣王勉強說:「當今世上沒有優秀的人才,寡人如何喜愛他們?」王斗說:「當世沒有騏驥、?耳這樣的駿馬,盧氏那樣的良犬,大王的馬匹、獵狗已經夠多的了;當世沒有毛嬙、西施一類的美女,可大王的後宮俱已充盈。大王只是不喜歡賢士而已,那裡是因為當世無賢士?」宣王說:「寡人憂國憂民,心底裡就盼望聘得賢士共治齊國。」王斗進一步說:「臣以為大王憂國憂民遠不如愛惜一尺縐紗。」宣王問道:「此話怎講?」回答說:「大王做帽子,不用身邊的人而請能工巧匠,原因何在?是因為他們手藝高超,會做帽子。可是現在大王治理齊國,不問才德,非親不用,故我私下以為在大王心中,國家社稷不若一尺縐紗。」

  宣王頓悟,謝罪道:「寡人於國有罪。」於是,選拔五位賢士任職,齊國因而大治。

  【評析】

  對居於上位的統治者進言,一定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也一定要找到一個可以壓倒他的事物來折服他。對於齊宣王而言,九合諸侯的先主齊桓公是他不能不折服的,王斗用先主與宣王作類比,找到了兩者不同之處、也即宣王的不足之處。有齊桓公的光輝形象與功業在那裡,宣王能不承認錯誤、反省和改正自己嗎?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
  【提要】

  趙威後即趙太后,惠文王之妻。她雖然年事已高,但對國家政治的清明有著最樸素的理解,她僅僅從國家對個別人才的褒貶任用上就指出眾多治國為人之道。

  【原文】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書未發,威後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民亦無恙耶?王亦無恙耶?」使者不說,曰:「臣奉使使威後,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後尊貴者乎?」威後曰:「不然。苟無歲,何以有民?苟無民,何以有君?故有捨本而問末者耶?」乃進而問之曰:「齊有處士曰鍾離子,無恙耶?是其為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也,何以至今不業也?

  葉陽子無恙乎?是其為人,哀鰥寡,恤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徹其環?,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皆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胡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

  【譯文】

  齊襄王派遣使者問候趙威後,還沒有打開書信,趙威後問使者:「今年收成還可以吧?百姓安樂嗎?你們大王無恙吧?」使者有點不高興,說:「臣奉大王之命向太后問好,您不先問我們大王狀況卻打聽年成、百姓的狀況,這有點先卑後尊吧?」趙威後回答說:「話不能這樣說。如果沒有年成,百姓憑什麼繁衍生息?如果沒有百姓,大王又怎能南面稱尊?豈有捨本問末的道理?」她接著又問:「齊有隱士鍾離子,還好吧?他主張有糧食的人讓他們有飯吃,沒糧食的人也讓他們有飯吃;有衣服的給他們衣服,沒有衣服的也給他們衣服,這是在幫助君王養活百姓,齊王為何至今未有重用他?

  葉陽子還好吧?他主張憐恤鰥寡孤獨,振濟窮困不足,這是替大王存恤百姓,為何至今還不加以任用?北宮家的女兒嬰兒子還好嗎?她摘去耳環玉飾,至今不嫁,一心奉養雙親,用孝道為百姓作出表率,為何至今未被朝廷褒獎?這樣的兩位隱士不受重用,一位孝女不被接見,齊王怎能治理齊國、撫恤萬民呢?於陵的子仲這個人還活在世上嗎?他在上對君王不行臣道,在下不能很好地治理家業,又不和諸侯交往,這是在引導百姓朝無所事事的地方走呀!齊王為什麼至今還不處死他呢?」

  【評析】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古人早已悟出了民主政治的精髓,一個國家是以人民為尊貴,而非君主、統治者為尊貴的,這是近代人民主權論在遠古的先聲。「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君主只是為人民所認可的管理者,是「人民的公僕」,中國這種傳統的民本主義思想淵源於先秦戰國,對當時的政治家和各國首腦們認識國家的實質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矯正了統治者霸權主義的國家觀念,清明的領導人應該明白只有以民為貴、以民為主,才能政通人和、長治久安。 


齊人見田駢
  【提要】

  當面指出他人的缺點是比較傷人面子的事,如何批評他人是一門學問,看看古人是如何採取迂迴、類比的方式指責他人的。

  【原文】

  齊王見田駢,曰:「聞先生高議,設為不宦,而願為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今先生設為不宦,貲養千鐘,徒百人,不宦則然矣,而富過畢也。」田子辭。

  」

  【譯文】

  有個齊國人去見田駢,說:「聽說先生道德高尚,主張不能入仕途為官,一心只求為百姓出力。」田駢問:「你從哪裡聽來的?」那人答道:「從鄰家女處聽來。」田駢問:「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那人說:「鄰家之女立志不嫁,年齡還沒到三十歲卻有子女七個人,說是不嫁吧,卻比出嫁更厲害。如今先生不仕,卻有俸祿千種,僕役百人,說是不做官,可比做了官還富有呀!」田駢表示慚愧。

  【評析】

  在道德至上的中國,清高的言行必然會帶來美譽,道德上的作秀充斥官場。於是乎眾多善於作秀的政客,魚目混珠、虛偽的扮起道德完人的角色。其實在政治上最要不得的就是清高和矯情,政治的標準是功利和實效,而清高之人忙於一些虛的東西而損害了實際的效用,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虛偽透頂,影響的是事情的效率和國家的利益。

  大廈將傾時的晚清清議派標榜民族大義,自命清亮氣節,對外國一律排斥,而且敵視對外折衝樽俎、變通妥協,對內變法自強、「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改革派,結果剛毅等清議派與慈禧太后竟然與義和團結合在一起,故步自封、盲目排外,最終導致曠世外辱、倉皇西逃。他們只能代表歷史的落後勢力、是文明的倒退,對國家的富強毫無補益。而當時的進步勢力是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務實派、洋務派,他們認為徐圖自強、學習他國、改革開放者是利國利民的當務之急,而那些毫無頭腦、標榜節義、自作高尚的清議派,卻是政治上幼稚、事功上禍國殃民的倒退落後勢力。 


蘇秦說齊閔王
  【提要】

  作為一代大戰略家、大遊說家,蘇秦的智慧、才幹和氣度足以讓幾千年來的豪傑才俊們欽佩歎服。他給齊閔王闡述的立國做人之道,是非常深刻非常有效的,如果沒有長期的從政經驗和清醒的洞察力,是不可能得出如此精闢深邃的真理來。我們要在領會琢磨這些哲理的同時,掌握蘇秦是如何闡述、講解這些哲理,如何遊說齊王的。

  【原文】

  蘇秦說齊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約結而喜主怨者孤。夫後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是以聖人從事,必藉於權而務興於時。夫權藉者,萬物之率也;而時勢者,百事之長也。故無權藉,倍時勢,而能事成者寡矣。

  「今雖干將、莫邪,非得人力,則不能割劌矣。堅箭利金,不得弦機之利,則不能遠殺矣。矢非不?,而劍非不利也,何則?權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趙氏襲衛,車不捨人不休傳,衛國城剛平,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此亡國之形也。衛君跣行,告訴於魏。魏王身被甲底劍,挑趙索戰。邯鄲之中鶩,河、山之間亂。衛得是藉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殘剛平,墮中牟之郭。衛非強於趙也,譬之衛矢而魏弦機也,藉力於魏而有河東之地。趙氏懼,楚人救趙而伐魏,戰於州西,出梁門,軍捨林中,馬飲於大河。趙得是藉也,亦襲魏之河北,燒棘溝,墜黃城。故剛平之殘也,中牟之墮也,黃城之墜也,棘溝之燒也,此皆非趙、魏之欲也。然二國勸行之者,何也?衛明於時權之藉也。今世之為國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敵強,國罷而好眾怨,事敗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也,地狹而好敵大,事敗而好長詐。行此六者而求伯,則遠矣。

  「臣聞善為國者,順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後從於天下。故約不為人主怨,伐不為人挫強。如此,則兵不費,權不輕,地可廣,欲可成也。昔者,齊之與韓、魏伐秦、楚也,戰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韓、魏也,然而天下獨歸咎於齊者,何也?以其為韓、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齊、燕戰,而趙氏兼中山,秦、楚戰韓、魏不休,而宋、越專用其兵。此十國者,皆以相敵為意,而獨舉心於齊者,何也?約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強也。

  「且夫強大之禍,常以王人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謀人為利也。是以大國危,小國滅也。大國之計,莫若後起而重伐不義。夫後起之籍與多而兵勁,則事以眾強適罷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則利必附矣。大國行此,則名號不攘而至,伯王不為而立矣。小國之情,莫如謹靜而寡信諸侯。謹靜,則四鄰不反;寡信諸侯,則天下不賣,外不賣,內不反,則檳禍朽腐而不用,幣帛矯蠹而不服矣。小國道此,則不祠而福矣,不貸而見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義者伯,用兵窮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吳王夫差以強大為天下先,襲郢而棲越,身從諸侯之君,而卒身死國亡,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謀王,強大而喜先天下之禍也。昔者萊、莒好謀,陳、蔡好詐,莒恃晉而滅,蔡恃越而亡,此皆內長詐,外信諸侯之殃也。由此觀之,則強弱大小之禍,可見於前事矣。

  「語曰:『騏驥之衰也,駑馬先之;孟賁之倦也,女子勝之。』夫駑馬、女子,筋力骨勁,非賢於麒驥、孟賁也。何則?後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與也不並滅,有而案兵而後起,寄怨而誅不直,微用兵而寄於義,則亡天下可?足而須也。明於諸侯之故,察於地形之理者,不約親,不相質而固,不趨而疾,眾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懼強而加以親。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齊、燕戰於桓之曲,燕不勝,十萬之眾盡。胡人襲燕樓煩數縣,取其牛馬。夫胡之與齊非素親也,而用兵又非約質而謀燕也,然而甚於相趨者,何也?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由此觀之,約於同形則利長,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故明主察相,誠欲以伯王也為志,則戰攻非所先。戰者,國之殘也,而都縣之費也。殘費已先,而能從諸侯者寡矣。彼戰者之為殘也,士聞戰則輸私財而富軍市,輸飲食而待死士,令折轅而炊之,殺牛而觴士,則是路君之道也。中人禱視,君翳釀,通都小縣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則此虛中之計也。夫戰之明日,屍死扶傷,雖若有功也,軍出費,中哭泣,則傷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傷者空財而共藥,完者內?而華樂,故其費與死傷者均。故民之所費也,十年之田而不償也。軍之所出,矛戟折,?弦絕,傷弩,破車,罷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廝養士之所竊,十年之田而不償也。天下有此再費者,而能從諸侯寡矣。攻城之費,百姓理?蔽,舉沖櫓,家雜總,穿窟穴,眾罷於刀金。而士團於土功,將不釋甲,期數而能拔城者為亟耳。上倦於教,士斷於兵,故三下城而能勝敵者寡矣。故曰:彼戰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瑤攻范、中行氏,殺其君,滅其國,又西圍晉陽,吞兼二國,而憂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國亡,為天下笑者,何謂也?兵先戰攻,而滅二於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趙,南戰於長子,敗趙氏;北戰於中山,克燕軍,殺其將。夫中山千乘之國也,而敵萬乘之國二,再戰比勝,此用兵之上節也。然而國遂亡,君臣於齊者,何也?不嗇於戰攻之患也。由此觀之,則戰攻之敗,可見於前事。

  「今世之所謂善用兵者,窮戰比勝,而守不可拔,天下稱為善,一國得而保之,則非國之利也。臣聞戰大勝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罷而城郭露。夫士死於外,民殘於內,而城郭露於境,則非王之樂也。今夫鵠的非咎罪於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則善,不中則愧,少長貴賤,則同心於貫之者,何也?惡其示人以難也。今窮戰比勝,而守必不拔,則是非徒示人以難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則天下仇之必矣。夫罷士露國,而多與天下為仇,則明君不居也;素用強兵而弱之,則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則五兵不動而諸侯從,辭讓而重賂至矣。故明君之攻戰也,甲兵不出於而敵國勝,沖櫓不施而邊城降,士民不知而王業至矣。彼明君之從事也,用財少,曠日遠而為利長者。故曰:『兵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臣之所聞,攻戰之道非師者,雖有百萬之軍,北之堂上;雖有闔閭、吳起之將,禽之戶內;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間;百尺之沖,折之衽席之上。故鐘鼓竽瑟之音不絕,地可廣而欲可成;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之,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為尊,利制海內不為厚。故夫善為王業者,在勞天下而自佚,亂天下而自安,佚治在我,勞亂在天下,則王之道也。銳兵來則拒之。患至剛趨之。使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也。何以知其然?昔者魏王擁士千里,帶甲三十六萬,其強而拔邯鄲,西圍定陽,又從十二諸侯朝天子,以西謀秦。秦王恐之,寢不安席,食不甘昧,令於境內,盡堞中為戰具,竟為守備,為死士置將,以待魏氏。衛鞅謀於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於天下,有從十二諸侯而朝天子,其與必眾。故以一秦而敵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見魏王,則臣請必北魏矣。』秦王許諾。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於天下矣。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非宋、衛也,則鄒、魯、陳、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東伐齊,則趙必從矣;西取秦,南伐楚,則韓必從矣。大王有伐齊、楚之心,而從天下之志,則王業見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後圖齊、楚。』魏王說於衛鞅之言也,故身廣公宮,製丹衣,建九?旌,從七星之?。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處之。於是齊、楚怒,諸侯奔齊,齊人伐魏,殺其太子,覆其十萬之軍。魏王大恐,跣行按兵於國,而東於齊,然後天下乃捨之。當是時,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衛鞅之始與王計也,謀約不下席,言於尊俎之間,謀成於堂上,而魏將以禽於齊矣;沖櫓未施,而西河之外入於秦矣。此臣之所謂北之堂上,禽將戶內,拔城於尊俎之間,折衝席上者也。」

  【譯文】

  蘇秦遊說齊閔王說:「臣聽說率先挑起戰爭的人必然後患無窮,而不顧招人忌恨,帶頭締結盟約攻打他國的最終陷於孤立。如果後發制人就能有所憑借,順應時勢即可遠離仇怨。因此聖賢做事,無不借勢而為,順天而動。借助形勢,有利於展開步驟;倚重天時,則是成功的關鍵。因此,不懂得借勢順天之理,能成就大事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

  譬如說,即使有干將、莫邪一類的寶劍,如果不施以人力,則不能破損毫髮;而再堅硬的箭矢,如果不能借助弓弩,也不能殺傷遠處的敵人。箭並不是不銳利,劍並不是鈍而無力,那是什麼緣故呢?只是由於少了借力之物。為什麼這樣說呢?過去趙人襲衛,車不停歇,人不喘息,一下子包圍了衛國都城,在剛平(衛地)築土城加以控制。當時衛都八個城門皆被堵塞,兩個城門被摧毀,亡國之禍迫在眉捷。衛國國君在形勢緊急、間不容髮的情況下,光著腳丫逃奔魏國求援。魏武候親自披甲帶劍,為衛國出頭,向趙國挑戰。邯鄲大亂,黃河與太行山之間也不可收拾。衛國乘機重整旗鼓,北向攻趙,奪取了剛平,攻下了趙邑中牟的外城。

  衛國並非比趙國強大,只是有了魏國的支持。假如把衛比作箭,魏就好比機弩弓弦,從而借助魏國而佔有河東之地。這時趙國非常恐懼,楚國就救趙而討伐魏國,雙方在州西這個地方大打一仗,楚國穿越魏都大梁城門,駐軍林中而飲馬黃河。趙人得到楚國的援助,也去攻打魏國河北之地,縱火焚燒棘溝而奪取黃城。毀剛平、破中牟、陷黃城、焚棘溝,這並非是趙國、魏國的本意,然而當初他們都那麼賣勁的大幹,而最後的結果卻是這樣呢?這是因為衛國和趙國善於利用時機,明白攻佔決勝,須依時借勢。如今執國施政的卻不是這樣,自己軍隊弱小卻喜歡挑鬥強敵;國家疲憊偏要觸犯眾怒;敗局一定卻仍然一意孤行;沒有相當實力,卻不能屈志以居下位;自己地狹人少,卻與大國抗衡為敵;事情失敗卻不改詐偽之心。犯下六種錯誤還妄圖建立霸業,其實離霸業是越來越遠了。

  臣聽說善於治理國家的君主,應該順應民心,切實估計自己的兵力,然後才能聯結諸侯實現自己的抱負。所以締約時不以自己為主承擔怨怒,作戰時不替他人去抵抗強敵。這樣就能保全自己的兵力以控制全局,而且可以實現拓展疆土的願望。以前,齊王聯結韓、魏兩國討伐秦、楚作戰並非特別賣力,分得土地又不比韓、魏多,可是天下惟獨將戰爭歸咎於齊,為什麼呢?是因為齊國率先倡導討伐秦、楚,觸犯眾怒。再說那時天下正烽煙四起,齊燕爭鬥,又有趙國圖謀中山,秦、楚與韓、魏不斷交鋒,而宋、越專事攻伐。這十個國家,勾心鬥角,相互競爭,然而天下只埋怨齊國,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因為在締約時齊國喜歡站在領袖的位置,兩軍相交時喜歡攻打強敵的緣故。

  再說強國招致禍患,往往是因為一心想凌駕在諸侯之上;而弱國遭受災殃,常常是由於一心想算計別人取得好處。所以,強國不免危殆,小國則不免覆滅。為大國所計,不如後發制人,堅決討伐那些不講道義的國家。後發制人能有所倚仗。盟國多而兵力強,從而形成以人多勢強對付疲弊衰弱的利局,戰爭必能取得勝利。辦事合乎公道,就能取得利益。強國依此而為,名號自然不爭而得,霸業也能袖手而成。

  至於小國最好的策略則莫過於謹慎從事,不輕信諸侯。小心謹慎,四鄰之國就沒有借口尋仇犯境;不輕信,就不會被諸侯出賣,成為利益的犧牲品。在外不被出賣,在內沒有爭鬥,就可遠離禍患,有利於國內實力的積儲和增長。小國若能如此,那麼不用祈禱就能享福,無須借貸自能富足。所以說,施行仁政可以稱王,建樹信義可以稱霸,而窮兵黷武只會招致滅亡。為什麼這樣說呢?過去吳王夫差倚仗國大兵強,率領諸侯四方征戰,攻擊楚國,佔據越國,並對諸侯們發號施令,儼然君臨天下,最後卻落得身死國亡的下場,為天下所恥笑。為什麼得這樣的結果呢?原因在於夫差平時總是想成為天下之主,倚仗國力強盛率先挑起戰爭。以前萊、莒兩國喜歡施用陰謀,而陳、蔡兩國則專行詐術,結果,莒國因倚仗晉國而滅亡了,蔡國因依仗越國而滅亡了。這些都是在內使用詐術,在外輕信諸侯招來的橫禍。由此看來,國家無論強弱大小,都有各自的禍患,前車之鑒,在歷史上都有印證。

  常言道:千里馬一旦衰老,跑不過劣馬;孟賁一旦力乏,打不過女子。劣馬、女子的筋骨勁力,遠遠比不上千里馬和勇士孟賁,但為何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呢?這是因為後發制人,我方就有所憑藉。如今,天下諸侯相互借重而相互牽制,並且對峙的時日還很長,如果哪個國家能夠按兵不動,後發制人,同時善於轉嫁仇怨,隱去用兵的真實意圖,假正義之名以伐無道,那麼兼併諸侯取得天下便能指日可待。掌握諸侯的國情,明瞭天下的地理形勢,不結盟,不互相扣留人質,關係會更牢固;不急躁冒進,事情會進展的更為順利。一起共事能堅守承諾,一起受害而不相互埋怨,彼此都強大了就越發親近。如何能做到這樣呢?在於形勢令他們憂患相同、利害一致。有什麼事實可作佐證呢?早先,齊、燕兩國在桓曲交戰,燕兵敗北,十萬兵眾匹馬無歸。胡人乘勢襲擊燕國樓煩等地,擄掠牛馬。那胡人與齊國,非親非故,又沒有訂立什麼盟約,卻竭力配合齊國,什麼原因呢?就是因為他們憂患相同、利害相關呀!以此可見,聯合形勢相同的國家就可以最大程度地獲取利益,後發制人可使諸侯歸附並加以役使。

  「所以英明的君主和有遠見卓識的相國,假如致力於王霸之業,就不要把使用武力擺在首位。戰爭既耗損國力,又滋擾民生。國家的元氣遭到損耗,便再也無力號令諸侯。戰爭對國家的損耗是顯而易見的。士人聽說將有戰事,便捐獻財產,以充軍用,而商人就運送酒肉糧食以犒勞戰士,長官讓人拆下車轅當柴燒,殺牛設宴款待軍兵。其實這些都是坑民害國的做法。國人祈禱,君王設祭,大城小縣皆設神廟,凡有市場的城邑無不停業為戰爭服役,其實這是虛耗國家的做法。

  決戰之地,屍橫滿地,哀鴻遍野,人們扶著受傷的將士,表面看來將士立功,國家取得了戰爭的勝利,而實際上,資財損耗之多,國人痛哭之慘,足以令國君憂心如焚。陣亡將士的家屬為安葬父兄而傾盡家財,負傷將士也耗盡積儲以求醫問藥,那些僥倖全身而回的軍人,在家中大擺筵席以示慶賀,花費也不在少數。所以戰爭使人民耗費的錢帛,十年耕種所得的收穫也難以抵償。軍隊出戰,矛戟弓弩,車馬刀矢,損失大半,再加上被人盜竊藏匿所造成的損失,也是十年耕種無法抵償的。國家負擔這兩筆費用,已是力竭筋疲,哪裡還能對諸侯施以號令呢?攻城拔地之時,百姓作為後方支援,替士兵縫補破爛的戰衣,運輸攻城的器械,頭上頂著禾草,挖掘地道,為徭役所累。將軍顧不上士兵勞累,日夜督戰,數月能攻下城池就算很快了。將士疲弊,連下三城,相信再沒有餘力戰勝敵人。

  因此說,明君賢相圖謀天下,並不把使用武力置諸首位。歷史上是有先例的。過去,智伯攻滅范、中行氏,接著麾兵西向,圍攻晉陽,吞併兩國,又逼得趙襄子走投無路,兵威可謂盛極一時。然而後來智伯卻落得身死國亡的下場,為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什麼緣故呢?是由於智伯挑起禍端,滅亡之禍威脅到韓、魏二君的緣故。從前,中山國調動全國之兵,迎擊燕、趙兩國,敗趙兵於南方的長子,破燕軍於國境之內,並殺掉其領兵的大將。那中山只是個千乘小國,與兩個萬乘大強國同時為敵,連續取得兩次決定性的大捷,成為用兵的典範。然而這樣善戰之國終不免滅亡,以致國君奔齊為臣,原因何在?是因為它不考慮戰爭的禍患,接連不斷地發生戰爭。由此看來,戰爭的弊端在史書上是很多的。

  「如今稱得上善於用兵的人,屢戰屢勝,攻則取,守則固,天下人給予高度頌揚,而舉國上下莫不倚之若長城,其實這並非是國家的好事。臣聽說戰爭取得大捷,士卒傷亡慘重,百姓因防務而疲憊不堪,城郭也會損毀得面目全非。兵死於戰,民疲於內,城郭破敗,國君是不會高興的。以箭靶為喻,它並沒有與人結怨,可是人人都會以強弓硬弩對待它,射中的就高興,沒有射中的則會滿面羞慚,不論老少尊卑,皆以一射為快。原因何在?是人們厭惡讓人看出自己不會射箭。現在有的國家屢戰屢勝不可攻拔,這不僅僅是示人以難,同時還妨害到別國的利益,別國的敵視情緒也就更重了。像這樣既勞累百姓、損耗國家,又成為眾矢之的之事,聖明的國君是不會幹的。

  有遠見卓識的明君賢相也不會妄動刀兵,以致於損兵折將,大傷元氣。明君賢相,總是力求不施攻伐而臣服諸侯,以謙恭辭讓獲得更多的財貨土地。因為明君之於戰事,不動刀兵就能戰勝敵國,不用武力就可掠奪到土地,別人尚未察覺而王業就可完成。明君之處事,不費財力,而以長期的策劃取得永久的利益。所以可以這樣說,後發制人可令諸侯歸附並加以驅使。

  據臣所知:『戰爭之道不在軍隊的多少』,即使有百萬敵軍,也能敗之於朝堂之上帷幄之中;即使遭遇闔閭、吳起那樣的將帥,也能通過室內的策劃擒獲他;雖然有千丈的城池,也可以在酒席之間摧毀它;雖然有百尺高的戰車,也可以在坐臥之時摧折它。所以,絲管之聲在朝堂不絕於耳、和著優伶和侏儒歡笑歌舞之時,國土已經擴張,諸侯前來臣服。如此的君王,名號與天地相等不算高貴,政權控制海內也不算巨大。

  因此,善於開創王業的君主,在於能使諸侯勞頓而自己閒逸,使天下混亂而本國安寧。安逸與大治在我方,而勞頓與混亂在它國,這就是王霸之道。積蓄國力以待來敵,以消兵禍,那麼他的國家沒有隔夜之憂。有什麼事實作佐證呢?過去魏惠王擁有領土上千里,甲士三十六萬,倚仗自己實力強大,攻取邯鄲,西圍定陽,又邀集十二家諸侯朝拜周天子,為圖謀秦國作種種準備。秦孝公聞報,憂心忡忡,寢食難安,食不甘味,動員全國,修繕戰守的器具,境內嚴加防守,同時招募死士,任命將領,以待來敵。

  衛鞅向秦孝公獻計說:『魏王有匡扶周室之功,號令得以施行天下,既能邀集十二家諸侯朝見天子,從者甚眾。以區區一個秦國,恐怕還不能與之爭鋒競勝,大王可否以臣為使去見魏王?臣有把握挫敗魏國。』秦王答應了他的請求,衛鞅往見惠王,大加稱頌:『我聽說大王勞苦功高而能號令天下。可如今大王率領的十二家諸侯,不是宋、衛,就是鄒、魯、陳、蔡,大王固然可以隨意加以驅使,然而就憑這些力量還不足以稱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聯結燕人,東伐齊國,趙國自會服從;再聯合西方的秦國,南伐楚國,韓國自會望風而服。大王有討伐齊、楚的心願且行事合於道義,實現王業的日子便不遠了。大王自可順從天下之志,加天子衣冠,再圖齊、楚。』惠王聽了,十分高興,便依天子體制,大建宮室,製作丹衣和九施、七星之旗。對惠王的妄自尊大、越禮不軌,齊、楚兩國君主大為激憤,而各路諸侯也都投到齊國伐楚的旗幟下面。齊人伐魏,殺掉了魏太子申,殲師十萬。惠王震恐,急忙下令收兵,又向東臣服於齊。諸侯們這才停止武力制裁。在那個時候,秦孝公乘機取得魏國的河西地區,而且對惠王毫無感激之情。所以衛鞅當初與孝公商議對策的時候,謀約於座席之上,策劃於酒席之間,定計於高堂之上,而魏國大將龐涓已為齊所擒,刀兵不動已收西河以外的地方。這就是臣所講的『敗敵於廳堂之上,擒獲敵將於帷幄之中,在酒宴上攻下敵城,在枕席上折斷敵人兵車。』」

  【評析】

  蘇秦以眾多事例引證了他的政治洞見和哲理,他的主要觀點是:

  1要後發制人、順應時勢。率先挑起戰爭的人和領頭攻打他國的人必然後患無窮、陷於孤立。後發制人會有所憑借,順應時勢可遠離仇怨。

  2大國應該討伐那些不講道義的國家,以此可名利雙收、完成霸業。小國應該謹慎從事,不輕信他人,逐漸增強實力。

  3不能把使用武力擺在首位,盡量避免戰爭,避免因為炫耀武功而成為眾矢之的。

  4取勝的關鍵是在帷幄之中的策劃和謀略,而非疆場上的廝殺。

  這4個觀點蘇秦用了大量事例來論證,一般都是先說出觀點,然後舉出當時已經發生的事件來佐證,在敘述事例過程中也夾雜一些評論,整體上事實和理論相結合,極富有說服力和真理性。

  蘇秦對君王的諫言中有破有立,破大於立,破立的中心主旨是一致的,那就是在國家政治軍事鬥爭中盡量要佔有道義,盡量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絕對不能好戰和強出頭。上面這些至理規則同樣適合於和平年代的人際關係中,我們要根據自己的情況,作好自己的發展戰略,對待朋友、競爭者要有智慧、有謀略,要將上述國際關係領域的法則嫻熟地運用在人際關係上,畢竟人與人之間和國家與國家之間在其作為一個利益主體方面,有著很大的可比性。 


齊負郭之民有狐晅者
  【提要】

  謀略之學不是教人詭詐,而是讓人拋開政治上的愚蠢和短視、撇棄邪惡和膚淺,歸入正義、光榮和長久的正道。古人深深瞭解民眾的言論對國家長治久安的積極意義,早已指出那些獨裁、專橫、鉗制言論的君王是絕沒有好下場的。就這樣一個樸素的政治哲理,幾千年來,真正實踐者卻非常之少。

  【原文】

  齊負郭之民有狐纍者,正議,閔王繟之檀衢,百姓不附。齊孫室子陳舉直言,殺之閭,宗族離心。司馬穰苴,為政者也,殺之,大臣不親。以故燕舉兵,使昌國君將而擊之。齊使觸子將而應之。齊軍破,觸子以輿一乘亡。達子收余卒,復振,與燕戰,求所以償者,王不肯與,軍破走。

  王奔莒,淖齒數之曰:「夫千剩、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間,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當闕而哭者,求之則不得,去之則聞其聲,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無誅乎?」於是殺閔王於鼓裡。

  【譯文】

  齊都臨淄有個叫狐?的人背靠城牆而居,他直言批評閔王過失,被閔王殺死在檀衢刑場上,從此百姓心中不再服從閔王;齊國宗室中有個叫陳舉的,因對國事直言不諱,被閔王處死於東城門外,齊國宗族從此與閔王離心背德;司馬穰苴為政素有美譽,也被無故誅殺,大臣們自此不再親近閔王。此時,燕王趁機派昌國君樂毅率領人馬進攻齊國,齊國派觸子帶兵應戰,齊國大敗,觸子只剩下一輛車子逃跑了。齊將達子收拾殘兵敗將,重整旗鼓,與燕兵苦苦爭戰。達子要求閔王對勇赴國難的兵將能有所稿勞,閔王吝嗇不與,齊軍再次敗北,閔王無奈逃奔至莒城以避兵禍。

  齊國相國淖齒面見閔王,數說閔王的罪狀:「那次在千乘與博昌之間數百里的地方,天降血雨,污穢了人衣,此事大王可知?」閔王說:「不知。」「嬴、博之間,大地裂開湧出泉水,大王可知?」閔王又是搖頭。「有人在宮門前啼哭,去尋找則不見有人,走開卻又聽見聲音,大王可知道嗎?」閔王還是說:「不知。」淖齒此時語氣更是強烈:「天下血雨污衣,這是老天示警;地裂出泉,這是大地示警;望宮門而泣,這是人事示警。天、地、人都作了警示,而你卻不加警惕,又怎能不受到天譴呢?」於是,就在鼓裡這個地方殺死閔王。

  【評析】

  幾千年來,多少專制暴君草菅人命、扼殺人的權利、禁錮言論自由,而最終落得身死國滅、遺臭萬年的淒慘下場。當政者的貪婪導致政治上的短視和弱智,以致自己違反了政治上的基本規則而不自知,「水可載舟,也能覆舟」,民眾的批評和異議,對一個深通政治基本之道的明君而言,的確是苦口諫言,但對一味講究專權、霸道和獨裁的專制者而言,是萬萬不能容忍的,他之不能容忍,也就決定了他實際上是政治上的最終失敗者,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幾乎是他們最終的結局。 


燕攻齊取七十餘城
  【提要】

  說服了他人,征服了他人的人心,足以解累卵之危,足以救民於水火之中。魯仲連面對難以攻克的頑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忽而讚揚、忽而威脅,用千古偉業、英雄威名來激發敵將的豪情,用忍一時恥辱,建萬世功業的策略來誘導敵將的行動,魯仲連的這段說辭,已成為千古名篇。

  【原文】

  燕攻齊,取七十餘城,唯莒、即墨不下。齊田單以即墨破燕,殺騎劫。

  初,燕將攻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遂保守聊城,不敢歸。田單攻之歲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魯連乃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遣燕將。曰:「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王不信於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知也。故知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願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

  且楚攻南陽,魏攻平陸,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不若得濟北之利,故定計而堅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橫秦之勢合,則楚之形危。且棄南陽,斷右壤,存濟北,計必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齊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弊,即臣見公之不能得也。齊必決之於聊城,公無再計。彼燕國大亂,君臣過計,上下迷感,栗腹以百萬之眾,五折於外,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戮,公聞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獨立,大臣不足恃,國弊禍多,民心無所歸。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北之心,是孫臏、吳起之兵也。能以見於天下矣。

  「故為公計者,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於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棄世,東遊與齊乎?請裂地定封,富比陶、衛,世世稱孤,與齊久存,此亦一計也。二者顯名厚實也,願公熟計而審處一也。

  「且吾聞效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榮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鉤,篡也;遺公子糾而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桔,辱身也。此三行者,鄉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終窮抑,幽囚而不出,慚恥而不見,窮年沒壽,不免為辱人賤行矣。然而管子並三行之過,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五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君將,三戰三北,而喪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離陳,計不顧後,出必死而不生,則不免為敗軍禽將。曹子以敗軍禽將,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知也。故去三北之恥,退而與魯君計也,曹子以為遭。齊桓公有天下,朝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劫桓公於壇位之上,顏色不變,而辭氣不悖。三戰之所喪,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信吳、楚,傳名後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節,死小恥也,以為殺身絕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除感忽之恥,而立累世之功。故業與三王爭流,名與天壤相敝也。公其圖之!」

  燕將曰:「敬聞命矣。」因罷兵到讀而去。故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

  【譯文】

  燕國攻打齊國,奪取了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兩地保存下來。齊將田單就以即墨為據點大敗燕軍,殺死燕將騎劫。

  當初,有位燕將攻佔了聊城,可是卻被人在燕王那裡進了讒言,這位燕將害怕會被處死,就死守在聊城不敢回國。齊將田單為收復聊城,打了一年多,將士死傷纍纍,可聊城仍然巋然不動。

  齊國謀臣魯仲連就寫了一封信,綁在箭桿上,射到城內,信中這樣對燕將講:「我聽說,智者不去做違背時勢、有損利益的事,勇士不去做害怕死去而毀掉榮譽的事,忠臣總是處處為君王著想而後才想到自己。現在將軍竟因一時的激憤,而不顧燕王失去一位大臣,這不是忠臣所為;城破身死,威名不會在齊國傳播,這不是勇士的舉動;戰功廢棄,英名埋沒,後人不會稱道,這不是聰明人的舉動。因此,明智的人不會躊躇不決,勇敢的人不會貪生怕死,如今生死榮辱、尊卑貴賤,都取決於一時的當機立斷,希望將軍能夠三思而行,不要與普通人一般見識。

  而且楚國進攻南陽、魏國進逼平陸,齊國壓根就沒有分兵拒擊的意思,認為失去南陽之害,不及攻取聊城之利,所以一心一意攻打聊城。如今秦王出兵助齊,魏國再不敢出兵平陸;秦齊連橫之勢已定,楚國此刻岌岌可危。何況即便棄南陽、失平陸,只要能保全聊城之地,齊國也會一意孤行,在所不惜。如今楚、魏先後退兵,可燕國的援軍仍然毫無消息,齊國既沒有了外患,就會與你相持下去直至最終定出成敗。一年之後,我恐怕就見不到將軍之面了。

  總之,攻取聊城是秦國既定不變的方略,你切莫舉棋不定。將軍知道嗎?目下燕國內亂,君臣失措,上下惶惑。燕將栗腹率領百萬軍隊進攻趙國,卻屢戰屢敗,燕國本是萬乘強國,卻被趙國圍困。土地被掠奪,國君遭困厄,為天下諸侯恥笑。現在,大臣不足以倚仗,兵禍連連,國難深重,民心渙散。燕王正處在心驚膽戰、孤立無援的境地,而你卻能指揮早已疲憊不堪的聊城子民,抗拒整個齊國的兵馬,已歷一年,聊城現今仍安如磬石,將軍確如墨翟一般善於攻守;士兵們飢餓到食人肉炊人骨的地步,而始終沒有背棄你的想法,你確如孫臏、吳起一樣善於用兵。就憑這兩條,將軍足可成名於天下!

  因此,我替你打算,不如罷兵休鬥,保全車仗甲胃,回國向燕王覆命,他一定會很高興。燕國的官吏子民見到你,會如同見到父母一般敬愛熱情,新朋故交會抓著你的胳膊讚揚將軍的赫赫戰功,這樣將軍就會名揚天下。然後,將軍上可輔佐國君,統制群臣;下可存恤百姓,奉養說客;矯正國弊,改革陋俗,完全能夠建立更大的功名。如果將軍不願回去,是否能考慮一下拋棄世俗的成見,隱居於齊呢?我會讓齊王賜你封地,與秦國的魏冉、商鞅般富有,代代相襲,與齊並存,這是另一條出路。這兩者,一是揚名當世;一是富貴安逸,希望你慎重考慮,選擇其中一種。

  我還聽說過於看重小節,難以建樹大功;不堪忍受小辱,難以成就威名。從前管仲彎弓射中桓公的帶鉤,這是篡逆作亂;不能為公子糾死義,這是貪生惜命;身陷囚籠,這是奇恥大辱。有了這三種行徑,雖鄉民野老也不會與之交往,君主也不會以之為臣。如果管仲因此困辱抑制自己的志向,不再出仕,以卑賤的勞作辱沒一生。可是他卻在身兼三種惡行的情況下,執掌齊國政事,扶正天下,九次召集諸侯會盟,使桓公得以成為春秋五霸之首,他自己也名滿天下,光耀鄰邦。

  曹沫是魯國的將軍,三戰三敗,失地千里。如果他發誓永遠不離開疆場,不顧後果一意孤行,他一定會戰死沙場,那就不過是一個喪師身歿的敗將而已。這樣一來,就不能稱為勇士;功名淹沒,不能算是聰明。可是,他能隱忍三次敗北的恥辱,與莊公重新謀劃。齊桓公威服天下之後,召集諸侯會盟,曹沫就憑著一柄寶劍,在祭壇之上劫持桓公,從容不迫,義正辭嚴,一朝收回失地,天下為之震動。他的威名更遠播吳楚而名重後世。以上說的管仲、曹沫兩個人,並不是不能遵行小節,為小恥而死,只是他們認為功名未立,壯志未酬,憤而求死是不明智的做法。所以才決定拋棄憤恨之心,成就一生的功名;忍受一時恥辱,建立萬世功業。他們的功業可與三王爭高低,聲名可與天地共短長,願將軍三思而後行!」

  燕將深為折服,答覆魯仲連說:「謹遵先生之命。」於是,背著兵器撤軍回國。因此說,解除齊兵對聊城的圍困,使百姓免遭刀兵之禍,全是魯仲連的功勞呀!

  【評析】

  魯仲連的遊說令人頓生豪氣、讓人為之動容、折服。他非常善於調動人的情感,既善於分析形勢,以時局脅迫燕將就範,又善於激發男人心靈深處的英雄豪情和凌雲壯志,以高尚的事物打動燕將。

  一開始魯仲連就單刀直入,抓住燕將死守聊城不敢回國的根本原因不放,指出燕將不要因為讒言造成的一時激憤而失去太多。緊接著用事實指出齊國一定會非要要攻下聊城不可,以此打消燕將的僥倖心理,用武力威脅燕將必須放棄守城。威脅完之後,又誇獎燕將如同墨翟、孫臏、吳起一般,讓他心生欣慰、躊躇滿志,並且指出了燕將班師回國後的美好前景。最後,他用管仲、曹沫的非凡事跡和英雄壯舉,再一次地說明了忍小辱、成大功的必要性,再一次激盪起燕將心中成大業、立大功的雄心壯志。整個遊說過程不僅極具說服力,而且形式上非常的壯美,情感上讓人激情蕩漾、極富感染力。古人具有這般厲害的口才,生為後來者,我們只有勤學苦練,方能對得起我們的祖宗啊! 


燕攻齊齊破
  【提要】]

  作領導的最怕下屬功高震主、其感召力超過自己。面對此種情況,最明智的莫過於順手牽羊,在讚揚、肯定下屬的同時,使自己的形象也得到提高,達到一種雙贏的局面。而如果用否定的極端處理方法,就會把事情弄糟。

  【原文】

  燕攻齊,齊破。閔王奔莒,淖齒殺閔王。田單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復齊墟。襄王為太子微。齊以破燕,田單之立疑,齊國之眾,皆以田單為自立也。襄王立,田單相之。

  過繠水,有老人涉繠而寒,出不能行,坐於沙中。田單見其寒,欲使後車分衣,無可以分者,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若?」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曰:「奈何?」曰:「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嘉其行。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谷之。」乃使人聽於閭裡,聞丈夫之相與語,舉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澤也!」

  【譯文】

  燕軍攻齊,臨淄被攻破,齊閔王逃到莒地,為淖齒所殺。田單死守即墨,後來反擊,大敗燕軍,並且收復了國都臨淄,迎回躲在民間的太子襄王。齊軍破燕,議立國君,田單對立襄王為國君猶豫不絕,齊國的老百姓都懷疑田單會自立為王。後來田單立太子為襄王,自居相位。

  有一天,田單路過淄水,看見一位老者赤足渡河凍壞了,無法再走,僵坐在岸邊的沙土上。田單看見老者身體寒冷,就讓隨從分件衣服給他,但隨從們沒有多餘的衣服,田單就脫下自己的皮裘送給老者。

  齊襄王內心很是憎惡田單這種收買人心的行為,他自言自語說:「田單這樣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莫非圖謀我的王權富貴?如果不先發制人,恐怕後悔也來不及了。」說完,他猛然從自言自語中驚醒,警惕地左右察看,沒什麼人,只是岩石下有個採珠人,襄王把他叫喚過來問道:「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採珠者坦白承認:「都聽到了。」襄王殺意頓生,卻故意問道:「你認為我該怎麼做?」那人說:「大王不如順水推舟,把它變成自己的善行。您可以發佈詔令嘉獎田單的行為,並說:『寡人擔心百姓子民挨餓受凍,相國就分賜他們衣食;寡人關心百姓,相國也滿腹憂心。相國這樣做,正合寡人心意。』田單既有這些優點,而大王又讚揚他,要知道讚揚田單的優點,也正是宣揚大王的聖德。」襄王歎道:「好主意!」於是以牛酒犒勞田單,表揚了他給貧民送衣的行為。

  過了幾天,採珠人又去拜見襄王,進言說:「來日百官上朝,大王應該特地召見田單,並在朝堂上加倍禮讓尊敬,親自表示慰問,然後下令調查飢寒交迫的百姓,給以賑濟。」襄王一一照辦後,又派人到街頭里巷打探民眾的態度,聽見老百姓都在談論說:「田單很愛護百姓,哎呀!這全是大王教導得好啊!」

  【評析】

  採珠者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口才化險為夷、絕處逢生。他的三言兩語化解了一場君臣之間的危機,使自己也免去了殺生之禍。他之智慧,在於看到了世間事物既有衝突的一面,也有相互提升,互惠互利的一面。襄王對田單的肯定、褒揚、給予,使自己也得到很大的實惠。現代社會的市場經濟,更是將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雙贏、共同提高達到了一種新境界。有合作才能有收穫,有開放才能有機會。你給予的越多,你收穫的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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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閔王之遇殺
  【提要】]

  《戰國策》中對女性的描寫著墨不多,但是在這一章,卻寫了一個奇特偉大的女性,這與主要寫戰國策士們語言行動的著作主旨看似不大協調,但其實就突出人性的智慧、勇氣而言也是非常合適的。

  【原文】

  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曰:「女無謀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

  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弓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口:「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亡矣!」

  君王后死後,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玉,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譯文】

  齊閔王被殺害,他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做了莒地一個姓太史人家的僕人。太史□的女兒看見法章的相貌很奇特,認為他不是普通人,很憐愛他,而且常偷偷送給他衣服和食物,並和他私通。莒地的人以及從國都逃到莒地的大臣聚在一起,商量要尋找閔王的兒子,立他為王。法章在莒地就出來承認自已是太子,於是大家立他為襄王。襄王既立,又把太史□的女兒立為王后,後來生子名建。王后的父親太史□說:「女兒沒有通過媒人就出嫁,你不是我們家的後代,實在給我丟盡了臉。」便終身不見他的女兒。王后賢惠,不因父親和她斷絕關係而不顧父女應有的禮節。

  齊襄王死後,他兒子建被立為齊王,王后對待秦國很謹慎,對待諸侯也很誠敬,所以在王后活著時齊王建在位40多年,沒有遇到戰禍。

  秦始皇曾派使臣給王后一副玉連環,說:「齊國人都很聰明,但能解開這個玉連環嗎?」王后把玉連環拿給群臣看,群臣沒有人知道如何解開。王后拿起一把錘子把它敲破,告訴秦王的使者說:「已經解開了。」

  當王后病危快死時,她告誡齊王建說:「群臣中某某人可以任用。」齊王建說:「請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王后說:「好。」於是,齊王取筆和木簡要她寫下遺言。王后卻說:「我已經忘記了。」

  王后死後,後勝擔任齊的相國,接受了秦國間諜很多的金、玉,派去秦國的賓客,都說一些符合秦國利益的變詐之辭,他們勸齊王建去秦國,而一點也不考慮備戰的問題。

  【評析】

  女性的膽識也是很可怕的,太史□的女兒能夠獨具慧眼,認定落難的太子並將終生托付於他,這是需要非凡的眼光、膽略和果斷的行動勇氣的。像這樣的一個女子,定能夠勝任一個國家的王后。果然,在解開玉環的事情上,她超越常規,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不敢做,其行為不能不讓凡夫俗子們瞠目結舌。所以我們要想真正成就一番大事業,就要超越一些陋習俗見,超越普通人的膽量和想像,敢做敢為,義無返顧,這樣我們才能獲得不同於普通人的人生體驗和價值,建樹不同於普通人的功名和事業。 


齊王建入朝於秦
  【提要】

  與他的母親相反,太子建卻是一個優柔寡斷、毫無膽識的君王。這可能與其母后獨斷國是、齊王建得不到鍛煉有關。作為一個國君,弄到誘騙棄國、客死他國的境地,也是非常悲慘的。願我們引以為戒。

  【原文】

  齊王建入朝於秦,雍門司馬橫戟當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

  即墨大夫與雍門司馬諫而聽之,則以為可與為謀,即入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夫捨南面之稱制,乃西面而事秦,為大王不取也。」齊王不聽。

  秦使陳馳誘齊王,內之,約與五百里之地。齊王不聽即墨大夫而聽陳馳,遂入秦。處之共松柏之間,餓而死。先是齊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容耶!」

  【譯文】

  齊王建去秦國朝見秦王,齊都臨淄西門的司馬官橫戟擋在他的馬前,說:「請問,我們是為國家立王呢?還是為大王您而立王呢?」齊王說:「為國家。」司馬說:「既然為國家立王,那末,您為何要拋棄國家而去秦國呢?」齊王便調轉頭回宮去了。

  即墨大夫因為臨淄西門的司馬官勸諫齊王,齊王聽從他的勸諫,以為可以與齊王共謀,於是進宮拜見齊王,說:「齊國土地方圓有數千里,大軍數十萬。趙、魏、韓三國的大夫們都不願為秦國謀利,而在東阿、鄄城兩地之間聚集了百數十人。大王如果與趙、魏、韓三國聯合,就有10萬之眾,能收復三國被秦國佔領的失地,還可以攻進秦國東邊的臨晉關;楚國大夫也不願意為秦國謀利,在我國南部的城南之下聚集了百數十人,大王如果和楚國聯合,又有十萬大軍去收復楚國被秦國佔領的失地,還可以攻進秦國南邊的武關。這樣,齊國強大的威勢就可以建立,還可以滅掉秦國。您捨棄稱王於南方的機會,卻甘願向西方聽命於秦,我認為大王這樣做實在不足稱道。」齊王沒有聽從。

  秦王派賓客陳馳誘使齊王入秦,相約給他以500里土地進行欺騙。齊王不採納即墨大夫的意見,卻聽從陳馳的誘騙,於是到了秦國,秦王把他安置在邊遠的共邑,居處在荒僻的松柏之間,終於活活的餓死了。在這以前,齊國人作了一首歌謠:「松樹啊!柏樹啊!讓齊王死在共邑的,就是那些善於變詐的賓客啊!」  

  【評析】

  即墨大夫的一番慷慨陳詞令人欽佩,只可惜是對牛彈琴。而臨淄西門的司馬官的一句問話倒是一時起到了作用。天下並非一家一姓的天下,君王只不過是國家社稷的管理者,人們設立這種管理者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國家和每個民眾的利益,而非君王個人的利益。這種最基本最樸素的民主思想在戰國時代就很有影響,在當時的政治文化中佔居著主流地位。到了後世,這些思想和言論是萬萬不能想、不敢做的。今天的人們看到這種沒受後世污染的本真的國家觀念,會為我們樹立正確、科學、進步的社會觀念起到巨大的啟迪作用。 


五國約以伐齊
  【提要】

  威逼和利誘是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制服他人、達到目的的手段。威逼是由於恐懼之心人皆有之,利誘是因為人人都貪圖利益。利與害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利有大小之分,害有遠近之別。誘之以利,讓對方惑小利、忘遠害而為我所驅;脅之以害,使之避危亡之近禍而就我之圖謀。威逼和利誘,就是戰國策士們在悟透人性的基礎上,利用人性中趨利避害的弱點施展的最基本手段。

  【原文】

  五國約以伐齊。昭陽謂楚王曰:「五國以破齊,秦必南圖。」楚王曰:「然則奈何?」對曰:「韓氏輔國也,好利而惡難,好利,可營也;惡難,可懼也。我厚賂之以利,其心必營。我悉兵以臨之,其心必懼我。彼懼我兵而營我利,五國之事必可敗也。約絕之後,雖勿與地,可。」

  楚王曰:「善。」乃命大公事之韓見公仲,曰:「夫牛闌之事,馬陵之難,親王之所見也。王苟無以五國用兵,請效列城五,請悉楚國之眾也,以圖於齊。」

  齊之反趙、魏之後,而楚果弗與地,則五國之事困也。

  【譯文】

  趙、魏、韓、燕、楚五國聯盟進攻齊國。楚相昭陽對楚王說:「五國如果打敗了齊國,秦國一定會乘機向南進攻楚國。」楚王說:「這可怎麼辦呢?」昭陽回答說:「韓國韓□在韓國獨斷專行,貪圖私利,害怕危難。貪圖私利,可以對他施以利誘;害怕危難,可以對他進行威脅,我用重利去拉攏他,他內心一定會被利所誘;我發動大軍去威脅他,他一定會感到害怕,他害怕我們的大軍,又貪圖我們的重利,這樣五國聯盟攻齊的事,一定會失敗。他們的盟約被撕毀以後,即使不給韓國割地,也是可以的。」楚王說:「好」。

  於是他派大公事去韓國,會見韓相國公仲,說:「當初牛闌之役,馬陵之役,都是您親自見到的,大王如果不與五國聯合攻齊,我們願意獻出5個城邑,不然,我們就出動全軍來和齊國共同對敵。」

  韓國與趙、魏解約以後,楚國果然沒有割地給韓國,而五國聯盟攻齊之事就落空了。  

  【評析】

  六國合縱最後以失敗告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各國都心懷鬼胎、各有利益、不能同心合力。五國合縱攻擊齊國,楚相昭陽卻從中搞鬼,所以合縱一下就解體了。韓相國公仲輕易改變了行動,可見利益的誘惑、武力的威懾對人的行為影響多麼巨大,所以要抵住他人對你的算計,就一定要作到「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 


楚宣王問群臣曰
  【提要】

  狐假虎威的成語就來自本章。古人在遊說時創造了許多典故和成語,充實了中華民族數千年來的語言。今天的人們,已經幾乎沒有創造新成語的能力和可能了。由此也可以看到古人的說話水平的確比現在的我們高出很多倍。

  【原文】

  荊宣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誠何如?」群臣莫對。江乙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為不信,吾為子先行,子隨我後,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為然,故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於昭奚恤;故北方之畏昭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譯文】

  楚宣王問群臣,說:「聽說北方諸侯都害怕楚令尹昭奚恤,果真是這樣的嗎?」群臣無人回答,江乙回答說:「老虎捕捉各種野獸來吃。捉到一隻狐狸,狐狸對老虎說:『您不敢吃我,上天派我做群獸的領袖,如果您吃掉我,就違背了上天的命令。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話,我在前面走,您跟在我的後面,看看群獸見了我,有哪一個不敢逃跑的呢?』老虎信以為真,就和狐狸同行,群臣見了它們,都紛紛逃跑,老虎不明白群獸是害怕自己才逃跑的,卻以為是害怕狐狸。現在大王的國土方圓5000里,大軍百萬,卻由昭奚恤獨攬大權。所以,北方諸侯害怕昭奚恤,其實是害怕大王的軍隊,這就像群獸害怕老虎一樣啊。」

  【評析】

  用寓言來做類比,最能直觀的說明問題,雖然老虎、狐狸、楚宣王、昭奚恤四個事物本身沒有什麼可比性,但是狐狸借助虎威這件事的事理和性質,卻與昭奚恤借助楚宣王造勢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所以兩件事有著可比性,而且用類比的說話技巧易於讓受眾理解。我們在說話時要學學古人,不斷地能用一些故事、寓言來類比說明事理。 


江乙說於安陵君
  【提要】

  江乙善謀,安陵君知時。這篇文采飛揚的文章也是千古流傳的名篇。裡面投射出古人悟透人生的卓越智慧和質樸的情感,令今人欽佩和感慨萬千。

  【原文】

  江乙說於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地,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王過舉而已。不然,無以至此。」

  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女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深自結於王,竊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江乙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令。」

  三年而弗言。江乙復見曰:「臣所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計,臣請不敢復見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間也。」

  於是,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雲霓,虎嗥之聲若雷霆,有狂兕(牛羊)車依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壹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遊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而進曰:「臣入則綸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說,乃封壇為安陵君。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安陵君可謂知時矣。」

  【譯文】

  江乙勸導安陵君,說:「您對楚國沒有絲毫的功勞,也沒有骨肉之親可以依靠,卻身居高位,享受厚祿,人民見到您,沒有不整飾衣服,理好帽子,畢恭畢敬向您行禮的,這是為什麼呢?」安陵君回答說:「這不過是因為楚王錯誤地提拔我罷了;不然,我不可能得到這種地位。」江乙說:「用金錢與別人結交,當金錢用完了,交情也就斷絕了;用美色與別人交往,當美色衰退了,愛情也就改變了。所以,愛妾床上的蓆子還沒有睡破,就被遺棄了;寵臣的馬車還沒有用壞,就被罷黜了;您現在獨攬楚國的權勢,可自己並沒有能與楚王結成深交的東西,我為您非常擔憂。」安陵君說:「那可怎麼辦呢?」江乙說:「希望您一定向楚王請求隨他而死,親自為他殉葬,這樣,您在楚國必能長期受到尊重。」安陵君說:「敬遵您的教導。」

  3年以後,安陵君仍然沒有說什麼。江乙又拜見,說:「我給您說的,到現在您也沒有實行,您既然不採納我的意見,我要求從此不再會見您了。」安陵君說:「我實在不敢忘記先生給我的教導,只因沒有遇到好機會啊!」

  在這時,楚王要到雲、楚地區去遊獵,車馬成群結隊,絡繹不絕,五色旌旗遮蔽天日,野火燒起來,好像彩虹,老虎咆哮之聲,好像雷霆。忽然一頭犀牛像發了狂似的朝車輪橫衝直撞過來,楚王拉弓搭箭,一箭便射死了犀牛。楚王隨手拔起一根旗桿,接住犀牛的頭,仰天大笑,說:「今天的遊覽,實在太高興了!我要是百年之後,又和誰能一道享受這種快樂呢?」安陵君淚流滿面,上前對楚王說:「我在宮內和大王挨席而坐,出外和大王同車而乘,大王百年之後,我願隨從而死,在黃泉之下也做大王的席墊,以免螻蟻來侵擾您,又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呢!」楚王聽了大為高興,就正式封他為安陵君。

  君子聽到了,就說:「江乙真算是善於出謀劃策,安陵君真算是善於利用時機啊。」

  【評析】

  江乙的善謀,關鍵在於他對人情冷暖和世態炎涼有著清醒的洞察和把握,一個人得勢時,千萬不能沖昏頭腦,一定要為自己未來的危機和後事籌劃著想,得勢之時要想失勢之時。江乙又為安陵君獻上一計,此計由於可以取得國君的絕對信任,也可使民眾信服,所以是應對未來危機的完全之策。安陵君其實也是一個很有城府的睿智之人,他知道語言的效用取決於它所運用的語言環境,環境不一樣,效用自然也就不一樣。「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選擇有利的最佳時機,讓人看不出任何做作、謀劃的痕跡,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才算將話說到點子上。值得欽佩的是安陵君能夠為尋找時機而等待了足足三年,等待需要勇氣、需要毅力,時機找不到,他就不出手,這種嚴格把握、選擇說話時機的方法值得我們欽佩萬分和倣傚學習。 


韓公叔有齊魏
  【提要】

  敢於自己作主,擅自割讓國土給他國,作為大臣而言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然而幹這事情的鄭申巧於為自己辯解,既免去了災禍,又得到了褒揚。

  【原文】

  韓公叔有齊、魏,而太子有楚、秦以爭國。鄭申為楚使於韓,矯以新城,陽人予太子。楚王怒,將罪之。對曰:「臣矯予之,以為國也。臣為太子得新城、陽人,以與公叔爭國而得之。齊、魏必伐韓。韓氏急,必懸命於楚,又何新城、陽人之敢求?太子不勝,然而不死,今將倒冠而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不罪也。

  【譯文】

  韓國公叔有齊國和魏國支持,太子幾瑟有楚國和秦國支持,兩個各有所恃,便爭奪太子的權位。鄭申為楚國出使出韓國,他假托楚王之命把新城、陽人兩地許給了幾瑟,楚王很生氣,要懲處鄭申。鄭申稟報說:「我假傳王命,把新城、陽人許給幾瑟,完全是為了楚國。我為幾瑟取得了新城、陽人兩地,這是為他與公叔爭奪太子權位而謀取的,齊、魏兩國得知必定會出兵進攻韓國,韓國緊急,必定會完全依靠楚國去救援,又有誰敢要求新城、陽人兩地呢?如果幾瑟不能戰勝齊、魏,僥倖活著,肯定會倉皇逃奔到楚國來,又怎麼敢提起新城、陽人的事呢?」楚王說:「好」。因此就不懲處鄭申了。

  【評析】

  事物的相互關聯性,讓事情發生之後的反應變得複雜多變。聰明的人可以看到事件之後的連鎖反應,愚鈍的人只能看到單個事件本身,所以常常遭受蒙蔽和欺騙。聰明人由於看的遠,就可以擺佈他人、從事態變化中謀取自身的巨大利益,所以我們處事決策,一定要考慮事情的連鎖反應和效應,謀劃一定要長遠而周全。 


蘇秦為趙合從說楚
  【提要】

  蘇秦為聯合六國對抗秦國,而到各個國家作著複雜的遊說工作。他所要說服的,是一國之主的國君;他所要促成的,是一個空前龐大的國際大聯盟。因此他的遊說,其難度也是空前絕後的。但他還是作成了此事,大致形成了合縱聯盟。所以千古以來,他的才能和功業受到一代一代志士才俊的敬仰。 

  【原文】

  蘇秦為趙合從,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汾、陘之塞、郇陽。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大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南面而朝於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於天下莫如楚,楚強則秦弱,楚弱則秦強,此其勢不兩立。故為王至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親,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若此,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王早計之。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矣。趙、代良馬囊駝,必實於外廄。故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橫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橫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有億兆之數。兩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未見勝焉。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昧,心搖搖然如懸旌,而無所終薄。今主君欲一天下,安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譯文】

  蘇秦為趙國組織合縱聯盟,去遊說楚威王,說:「楚國是天下的強國,大王是天下的賢主。楚國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汾徑、郇陽,全國土地方圓5000里,戰士百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糧食可供十年,這是建立霸業的資本。憑楚國這樣強大,大王這樣賢能,真是天下無敵。可現在您卻打算聽命於秦國,那麼諸侯必不會入朝楚國的章台了。秦國最引以為憂的莫過於楚國,楚國強盛則秦國削弱,楚國衰弱則秦國強大,楚、秦兩國勢不兩立。所以為大王考慮,不如六國結成合縱聯盟來孤立秦國。大王如果不組織六國合縱聯盟,秦國必然會從兩路進軍,一路出武關,一路下漢中。這樣,楚都鄢、郢必然會引起震動。我聽說:『平定天下,在它還未混亂時就要著手;做一件事在未開始時就要做好準備。』禍患臨頭,然後才去發愁,那就來不及了。所以,我希望大王及早謀劃。您若真能聽取我的意見,我可以讓山東各國四時都來進貢,奉行大王詔令,將國家、宗廟都委託給楚國,還訓練士兵,任大王使用。大王真能聽從我的愚計,那麼,韓、魏、齊、燕、趙、衛各國的歌女、美人必定會充滿您的後宮,越國、代郡的良馬、駱駝一定會充滿您的馬廄。因此,合縱聯盟成功,楚國就可以稱王;連橫聯盟成功,秦國就會稱帝。現在您放棄稱王、稱霸的大業,反而落個『侍奉別人』的惡名,我私下實在不敢讚許大王的做法。

  「秦國貪狠暴戾如同虎狼,有吞併六國的野心,秦國是諸侯的仇敵,而主張連橫的人卻想以割讓諸侯土地去討好秦國,這實在是所謂『奉養仇敵』的做法。做為人臣,以損失自己國家的領土為代價,交結強暴如虎狼的秦國,還去侵略諸侯,最終會招來嚴重的禍患。至於對外依靠強秦的威勢,對內脅迫自己的國君,喪失國土,這又是人臣的大逆不道、為國不忠。所以,合縱聯盟成功,諸侯就會割地聽從楚國;連橫陣線成功,楚國就得割地聽從秦國。合縱與連橫這兩種謀略,相差十萬八千里。對此大王到底如何取捨呢?因此,敝國國君趙王特派我獻此愚計,想共同遵守盟約,不知您如何決定?」

  楚王說:「我的國家,西邊與秦國相接,秦國有奪取巴蜀,吞併漢中的野心,秦國貪狠暴戾如同虎狼,不可能和它友好。而韓、魏兩國迫於秦國的威脅,又不能和他們深入地謀劃合作,如果和他們深謀,恐怕他們反會投入秦國的懷抱。這樣,計謀還沒有付諸實行,楚國就會大禍臨頭。我自己考慮,單憑楚國來對抗秦國,未必能夠取得勝利;與群臣的謀劃,也沒法依靠,我寢食不安,心神不定,如旗子飄蕩不止,終無所托。現在您想統一天下,安定諸侯拯救危國,我完全同意參加合縱聯盟。」

  【評析】

  要想說服他人有所放棄、有所跟從,就必須指出錯誤所在,出路所在。蘇秦指出了楚國連橫事秦的眾多不利結果,同時指出了合縱抗秦的眾多好處、指明了只有合縱才是唯一的出路。蘇秦先是奉承楚國的強大,說明如此強大的國家沒必要侍奉秦國,相反地應該成為其他國家侍奉的對象,在極力渲染了合縱的美好前景後,蘇秦集中攻擊了連橫戰略的弊端,秦國是貪得無厭的國家,而那些主張合縱的說客和大臣們則是大逆不道、為國不忠的奸臣,蘇秦極盡口伐之能事,使楚王深感連橫戰略之惡劣,合縱的確是唯一的選擇。這一破一立,使蘇秦終於達成了遊說的目的。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
  【提要】

  蘇秦與張儀為各自的政治主張跑遍了每個國家,二人對國君們的遊說雖沒有發生在同一時間,但二人的說辭針鋒相對、互為矢的,宛如二人同時在各國君前辯論一樣。二人都口鋒犀利,究竟誰能最終說服各位國君,值得我們仔細觀戰。

  【原文】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嚴以明,將知以武。雖無出兵甲,席捲常山之險。折天下之脊,天下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竊以為大王之計過矣。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敵侔交爭,其勢不兩立。而大王不與秦,秦下甲兵,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於秦。韓入臣,魏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魏攻其北,社稷豈得無危哉?

  「且夫約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強也。夫以弱攻強,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驟舉兵,此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者,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禍,無及為已,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積粟,起於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糧,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裡數雖多,不費馬汗之勞,不至十日而距繡關;繡關驚,則從竟陵已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舉甲出之武關,南面而攻,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恃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而忘強秦之禍,此臣之所以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嘗與吳人五戰三勝而亡之,陳卒盡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聞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於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於函谷關十五年以攻諸侯者,陰謀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通侯、執纏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師襲秦,戰於蘭田,又卻。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秦下兵攻衛、陽晉,必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已。

  「凡天下所信約從親堅者蘇秦,封為武安君而相燕,即陰與燕王謀破齊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兩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反覆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今秦之與楚也,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家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擊。臣以為計無便與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獻書大王之從車下風,須以決事。」

  楚王曰:「楚國僻陋,托東海之上。寡人年幼,不習國家之長計。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聞之,敬以國從。」乃遣車百乘,獻雞駭之犀,夜光之壁於秦王。

  【譯文】

  張儀為秦國瓦解合縱聯盟,組織連橫陣線去遊說楚王說:「秦國土地廣闊,佔有天下之半;武力強大,可與諸侯對抗;四境有險山阻隔,東邊又繞著黃河,西邊還有險要的屏障,國防鞏固如同鐵壁銅牆,還有戰士百多萬人,戰車千輛,戰馬萬匹,糧食堆積如山,法令嚴名,士卒赴湯蹈火,拚死戰鬥毫不畏懼,國君嚴歷而又英明,將帥足智多謀而又勇武,假如秦國一旦出兵,奪得恆山的險隘就像卷席那樣輕而易舉。這樣,就控制了諸侯要害之地,天下要頑抗的必然遭到滅亡。再說,搞合縱聯盟的人,無異於驅趕群羊去進攻猛虎,弱羊敵不過猛虎,這是很明顯的。現在大王不與猛虎友好,卻與群羊為伍,我認為大王的主意完全錯了。

  如今天下的強國,不是秦國,就是楚國;不是楚國就是秦國,兩國不相上下,互相爭奪,勢不兩立。如果大王不與秦國聯合,秦國出兵殺將進來,佔據宜陽,韓國的上黨要道被切斷;他們進而出兵河東,佔據成皋,韓國必然投降秦國。韓國投降秦國,魏國也必然跟著歸順秦國。這樣,秦國進攻楚國的西邊,韓、魏又進攻楚國的北邊,楚國怎能沒有危險呢?況且那合縱聯盟,只不過是聯合了一群弱國,去進攻最強的秦國。以弱國去進攻強國,不估量強敵便輕易作戰,致使國家貧弱而又經常發動戰爭,這是危險的做法,我聽說:兵力不夠,切勿挑戰;糧食不足,切勿持久。那些主張合縱聯盟的人,誇誇其談,巧言辯說,讚揚人主的節操和品行,只談好處,不談禍害,一旦楚國大禍臨頭,就措手不及了,所以希望大家要深思熟慮。

  秦國西有巴、蜀用船運糧,自汶山起錨,並船而行,順長江而下,到楚都有3000多里,用船運兵,一船載50人,和運3月糧食的運糧船同行,浮水而下,一日行300多里,路程雖長,卻不費車馬之勞,不到10天,就到達?關,與楚軍對峙;?關為之驚動,因而自竟陵以東,只有守衛之力,黔中、巫郡都會不為大王所有了。秦國又出兵武關,向南進攻,則楚國的北部交通被切斷,秦軍攻楚,三月之內形勢將十分危急,而楚國等諸侯的援軍,要在半年之後才到,這將無濟於事。依靠弱國的救援,忘記強秦迫在眉睫的禍患,這就是我為大王所擔憂的。

  再說,大王曾與吳國交戰,五戰三勝滅亡其國,但您的兵卒已盡,又遠守新得之城,人民深受其苦,我聽說:進攻強大的敵人則易遭到危險;人民疲憊窮困,則易抱怨君主。追求易受危難的功業,而違背強秦的意願,我暗自為大王感到危險。

  至於秦國之所以15年不出兵函谷關進攻諸侯,是因為它有吞併諸侯的野心,楚國曾與秦國交戰,戰於漢中,楚國被打敗,通侯、執圭以上官爵死了的有70多人,終究失掉了漢中。楚王於是大怒,出兵襲秦,戰於藍田,又遭失敗。這就是所謂『兩虎相鬥』啊!秦國和楚國互相削弱,韓、魏兩國卻保存實力,乘機進攻楚國的後方。出謀劃策是沒有比這再錯誤的了,希望大王要深思熟慮。

  而若秦楚結盟後,秦國出兵進攻衛國的陽晉,必定卡住諸侯的交通要道,大王全力進攻宋國,不到數月,就可以滅宋,若再繼續東進,泗上十二諸侯就全為大王所有了。在諸侯中堅持合縱聯盟的蘇秦,被封為武安君,出任燕相,暗地裡與燕王合謀進攻齊國,瓜分齊國。他假裝在燕國獲罪,逃到齊國,過了兩年,事機不密,陰謀敗露,齊王氣憤,便車裂了蘇秦,一貫靠著欺詐誆騙、反覆無常的蘇秦,想要圖謀左右天下,統一諸侯,這明顯是不可能成功的。

  現在,秦、楚兩國接壤,本來是友好的國家。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勸告,我可以讓秦太子做楚國的人質,讓楚太子做秦國的人質,讓秦女做大王侍奉灑掃之妾,並獻出萬戶大邑,作為大王的湯沐邑,從此秦、楚兩國永結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如果真是這樣,我認為沒有比這更有利於楚國的了。所以秦王派我出使貴國,呈獻國書,敬侯您的決定。」

  楚王說:「楚國地處窮鄉僻壤,靠近東海之濱。我年幼無知,不懂得國家的長遠大計。現在承蒙貴賓的英明教導,我完全接受您的高見,把國事委託給您,參加連橫陣線。」於是他派出使車百輛,將駭雞犀角、夜光寶璧獻給了秦王。

  【評析】

  張儀是個無所不用其極、心腸較為歹毒的說客,所以他的遊說,大多以勢壓人、威逼利誘、恐嚇敲詐。威逼是為了拆散合縱聯盟、強迫楚國放棄與秦國敵對的外交政策,利誘是為了樹立連橫同盟、拉攏楚國加入連橫戰線、侍奉秦國。雖然張儀是在紙上談兵、用語言說出秦國伐楚的軍事部署,但武力的威懾、軍隊的逼近、戰爭的硝煙,彷彿已近在眼前,構成了談判、交涉時的巨大籌碼,足以引起楚王的恐懼,最終迫使楚國就範的,實際上就是這種語言背後的暴力威脅。

  在用暴力威脅的同時,張儀批駁了一番論敵,指出了蘇秦人格上的缺陷,借此污損敵人。並指出了合縱戰略的致命弱點:用弱國去進攻強國,會使弱國越來越弱。對領軍人物和戰略觀點的批判,使合縱戰略成為無根之木。

  其實暴力威脅和批駁合縱都是在「破」,如果僅有「破」而沒有「立」,那麼對方就看不到出路,就不能真正就範自己的意圖。所以張儀在一整段「破」之後,開始了「立」,指出了連橫事秦的眾多好處,誘之以利,使楚王看到了放棄合縱、改用連橫的光明前程。於是很快就被張儀說服了。

  「福兮禍所伏」,以利誘之,實質上是以利害之。楚國的亡國為期不遠了。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
  【提要】

  古往今來,一個國家的安危經常維繫在少數幾個忠臣身上。忠臣越多,國家就越興旺,而如果國家重臣一個個貪贓枉法、中飽私囊,那麼國家的安危就會出現問題。莫敖子華向楚威王推薦了忠臣的五種類型,這些人的高風亮節、忠義血性的確讓我輩欽佩。

  【原文】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為爵勸,不以祿勉,以憂社稷者乎?」莫敖子華對曰:「如章不足知之矣。」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繢決腹,壹瞑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志,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將何謂也?」

  莫敖子華對曰:「昔令尹子文,緇帛之衣以朝,鹿裘以處;未明而立於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無一月之積。故彼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葉公子高,身獲於表薄,而財於柱國;定白公之禍,寧楚國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於諸侯。當此之時也,天下莫敢以兵南鄉。葉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葉公子高是也。

  「昔者吳與楚戰於柏舉,兩御之間夫卒交。莫敖大心撫其御之手,顧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國亡之月至矣!吾將深入吳軍,若撲一人,若繣一人,以與大心者也,社稷其為庶幾乎?』故斷繢決腹,壹瞑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吳與楚戰於柏舉,三戰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棼冒勃蘇曰:『吾被堅執銳,赴強敵而死,此猶一卒也,不若奔諸侯。』於是贏糧潛行,上崢山,逾深溪,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榷立不轉,晝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漿無入口,闐而殫悶,旄不知人。秦王聞而走之,冠帶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蘇乃蘇。秦王身問之:『子孰誰也?』嬉棼冒勃蘇對曰:『臣非異,楚使新造嬉棼冒勃蘇。吳與楚人戰於柏舉,三戰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使下臣來告亡,且求救。』秦王顧令不起:『寡人聞之,萬乘之君,得罪於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謂也。』遂出革車千乘,卒萬人,屬之子滿與子虎。下塞以東,與吳人戰於濁水而大敗之,亦聞於遂浦。故勞其身,愁其思,以憂社稷者,棼冒勃蘇是也。

  「吳與楚戰於柏舉,三戰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蒙谷給斗於宮唐之上,捨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國社稷其庶幾乎!』遂入大宮,負離次之典以浮於江,逃於雲夢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亂;蒙谷獻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與存國相若,封之執纏,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豈悉無君乎?』遂自棄於磨山之中,至今無胃。故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蒙谷是也。」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耳?」

  莫敖子華對曰:「昔者先君靈王好小要,楚士約食,馮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惡,就而不避。章聞之,其君好發者,其臣抉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誠好賢,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譯文】

  楚威王問莫敖子華,說:「從先君文王到我這一輩為止,真有不追求爵位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大臣嗎?」莫敖子華回答說:「這些事情,非子華所能回答。」威王說:「我要是不問您,更無從知道。」莫敖子華回答說:「君王您問的是哪一類大臣呢?有奉公守法,安於貧困,而憂慮國家安危的;有為了提高其爵位,增加其俸祿,憂慮國家安危的;有不怕斷頭,不怕剖腹,視死如歸,不顧個人利益,而憂慮國家安危的;有勞其筋骨,苦其心志,而憂慮國家安危的;也有既不追求爵位,又不追求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

  威王說:「您這些話,說的都是誰呢?」莫敖子華回答說:「從前令尹子文上朝時,身穿樸素的黑絲綢長衫,在家時,穿著簡樸的鹿皮衣。黎明即起,就去上朝;太陽落山,才回家吃飯。吃完早飯就顧不上晚飯。連一天的糧食也沒有積存。所以,我說的那個奉公守法,安於貧困,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令尹子文。

  從前楚國葉公子高,其貌不揚,而有柱國之才;平定了白公之亂,使楚國得以安定,發揚了先君的遺德,影響到方城之外,四境諸侯都不敢來犯,使楚國的威名在諸侯中未受損傷。在這個時候,諸侯都不敢出兵南侵,葉公子高的封地有六百畛的土地,所以,我說的那個為了提高爵位,增加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葉公子高。

  從前,吳、楚兩國在柏舉交戰,雙方對壘,士卒已經短兵相接。莫敖大心拉著駕車戰士的手,望著他們說:『唉!唉!楚國亡國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要深入吳軍,你們如果能打倒一個敵人,助我一臂之力,我們楚國也許還不至於滅亡!』所以,我說的那個不怕斷頭,不怕剖腹,視死如歸,不顧個人利益,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莫敖大心。

  從前,吳、楚兩國在柏舉交戰,吳軍連攻三次,攻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隨,百姓流離失所,棼冒勃蘇說:『我如果身披鎧甲,手執武器與強敵作戰,不幸戰死,其作用也只像一個普通士卒而已,還不如向諸侯去求援。』於是,他背著乾糧秘密出發,越過高山峻嶺,渡過深水溪谷,鞋子穿爛了,腳掌磨破了,褲子破了,露出了膝蓋;走了7天,到了秦王的朝廷,踮著腳跟翹望,希望得到秦王的幫助;日夜哭泣,希望得到秦王的同情。經過7晝夜,也未能面告秦王。他就這樣,滴水不進,以致頭昏眼花,氣絕暈倒,不省人事。秦王知道後來不及繫好衣帽就跑來看他,左手捧著他的頭,右手給他灌水,勃蘇才慢慢甦醒過來,秦王親自問他:『你是什麼人?』棼冒勃蘇回答說:『我不是別人,是楚王派來的因不死於國難新獲罪的棼冒勃蘇。吳、越兩國現在柏舉交戰,吳國連攻三次,進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隨,百姓流離失所。敝國君王特派我來報告楚國面臨的亡國大禍,並且請求援救。』秦王一再要他起身,他一直不起。秦王說:『我聽說,萬乘大國的君王,如果得罪了志士,國家就會危險,如今就是這樣。』於是,秦王派出戰車千輛,兵士萬人,讓公子滿和公子虎帶領,出邊關,向東挺進,與吳軍戰於濁水之上,大敗吳軍,又聽說還在遂浦作戰。所以,我說的那個勞其筋骨,苦其心志,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棼冒勃蘇。

  吳、楚兩國在柏舉交戰,吳國連攻三關,攻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隨,百姓流離失所,楚臣蒙谷在宮唐與吳軍遭遇,這時楚王生死未卜,蒙谷撇開吳軍跑到楚都,說:『如果有孤子可以繼位,楚國大概可難免遭滅亡。』於是,他來到楚宮,背上楚國法律離次大典,乘船浮游於江上,逃到雲、夢地區。以後楚昭王返回楚都,百官無法可依,百姓混亂;蒙谷獻出了離次大典,百官便有法可依,百姓得以治理。相形之下,蒙谷立了大功,等於使楚國得以保全。於是,楚王封他為執纏,給他封田600畛。蒙谷生氣地說:『我並不是一般貪圖爵祿的大臣,我是憂慮國家安危的大臣;國家平安無事,我難道會去憂慮個人有無官做嗎!』於是他隱居磨山之中,至今仍無爵祿。所以,我說的那個既不追求爵位,也不追求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蒙谷啊!」

  楚王歎息道:「這些都是古人,現在還有這樣的人嗎?」莫敖子華回答說:「從前,楚靈王喜歡細腰女子,楚國的人便少吃飯,使自己的腰都細起來,以致要扶著東西才能起立,雖然想吃東西,但總是忍著餓不吃,這樣餓下去,就有死的危險,可是人們無所畏懼。我聽說:『國君喜好射箭,大臣也會去學習射箭。』大王您只是不喜好賢臣而已,如果真是喜好賢臣,上述這五種賢臣,都是可以被大王羅致來的。」

  【評析】

  謀略之學實際上教人一些政治上的樸素真理。忠臣的公而忘私、剛烈節義是一個國家最為需要的。而作為最高領袖,一定要好忠臣如好色,栽培、重用忠臣。有了幾個毫無私心、敢為國捐軀的忠臣,則國家的安全和興旺就可放心了。可惜這樣樸素的真理,真正能遵循的統治者實際上也並不多。所以官場上經常是貪官污吏大行其道、忠良遭陷、忠臣遭貶。

  莫敖子華用包含強烈感情的語言、鮮明生動的案例故事,描述了忠臣的典型形象和光輝事跡,也揭示了國君喜好忠臣、才能羅致忠臣的道理。其雄辯洋洋灑灑、氣勢宏偉,用一個個具體的人物和故事直接打動聽眾,包含感情,顯得非常的感人。這種飽含感情的案例描述法,我們在論辯中應該多加運用。 


魏相翟強死
  【提要】

  在國際關係中,任何一個國家都將自己國家的國家利益放在首位。某個國家為自己利益去分化瓦解、挑撥離間其他國家,是天經地義、非常正常的事情。看看楚國是如何突出它的利益的。

  【原文】

  魏相翟強死。為甘茂謂楚王曰:「魏之幾相者,公子勁也。勁也相魏,魏、秦之交必勞。秦、魏之交完,則楚輕矣。故王不如與齊約,相甘茂於魏。齊王好高人以名。今為其行人請魏之相,齊必喜。魏氏不聽,交惡於齊。齊、魏之交惡,必爭事楚。魏氏聽,甘茂與樗裡疾,貿首之仇也;而魏、秦之交必惡,又交重楚也,』

  【譯文】

  魏國的相國翟強死了。有人為甘茂對楚王說:「在魏國,希望繼任相國的人是公子勁。公子勁如果做了魏相,魏、秦兩國必然友好。魏、秦兩國友好,楚國在諸侯中的地位就會降低。所以,大王您不如與齊國結盟,共同支持甘茂做魏國的相國。齊王以好居人上而出名,現在要他的外交使節活動,讓甘茂出任魏國相國,齊王一定很高興。魏國如果不同意,就會與齊國關係惡化;齊、魏兩國關係惡化,他們都要爭著拉攏楚國。魏國如果同意任命甘茂為相國,甘茂與現在的秦相樗裡疾是勢不兩立的仇人。那末魏、秦兩國關係一定惡化,這樣,他們兩國都會倚重於楚國了。」

  【評析】

  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謀士們一心想著如何削弱、分裂除自己國家之外的所有國家,而自己的大國權威,完全是站在他國的紛爭和損失之上的。國家之間如此,企業之間、人與人之間也難免有這種唯自己利益是圖、損害謀算其餘的現象。「防人之心不可無」,古人留給我們《戰國策》這個謀略寶庫,也旨在讓我們洞察陰謀、保護自己。 


楚懷王拘張儀
  【提要】

  張儀得罪了不少國家,所以經常有生命危險,但是他還是能施用計謀、化險為夷。這次他只利用寵妃鄭袖的女性心理輕易就達到了目的。

  【原文】

  楚懷王拘張儀,將欲殺之。靳尚為儀謂楚王曰:「拘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之無秦也,楚必輕矣。」又謂王之幸夫人鄭袖曰:「子亦自知且賤於王乎?」鄭袖曰:「何也?」尚曰:「張儀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愛女而美,又簡擇宮中佳麗習音者,以歡從之;資之金玉寶器。奉以上庸六縣為湯沐邑,欲因張儀內之楚王。楚王必愛,秦女依強秦以為重,挾寶地以為資,勢為王妻以臨子。楚王惑於虞樂,必厚尊敬親愛之而忘子.子益賤而日疏矣。」鄭袖曰:「願委之於公,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張子。張子得出,德子無已時,秦女必不來,而秦必重子。子內擅楚之貴,外結秦之交。畜張子以為用,子之子孫必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鄭袖遽說楚王出張子。

  【譯文】

  楚懷王拘留張儀,準備殺了他。這時懷王的佞臣靳尚對懷王說:「君王把張儀拘禁下獄,秦王必定憤怒。天下諸侯一看楚國失去了盟邦秦國,楚國的地位就會低落。」接著靳尚又對懷王的寵妃鄭袖說:「你可知道你馬上要在君王面前失寵了吧!」鄭袖說:「為什麼?」靳尚說:「張儀是秦王有功的忠臣,現在楚國把他拘留下獄了,秦國肯定要楚國釋放張儀。秦王有一個美麗的公主,同時又選擇美貌善玩且懂音樂的宮女作陪嫁,為了使她高興,此外秦王還陪嫁了各種金玉寶器,用上庸6縣送給她作為享樂的費用,這次正想讓張儀獻給楚王為妻。君王必定很愛秦國公主,而秦國公主也仰仗強秦來抬高自己身價,同時更以珠寶土地為資本,四處活動,她勢必會立為君王的妻子,到那時秦國公主就等於君臨楚國,而君王每天都沉迷於享樂,必然忘記你,你被忘掉以後,那你被輕視的日子就不遠了。」

  鄭袖說:「一切拜託您辦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好。」靳尚說:「您為什麼不趕快建議君王釋放張儀。張儀如果能夠獲得釋放,必然對您感激不盡,秦國的公主也就不會來了,那秦國必定會尊重你。您在國內有楚國的崇高地位,在國外結交秦國,並且留張儀供您驅使。你的子孫必然成為楚國太子,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利益。」鄭袖立刻就去說服楚懷王放了張儀。

  【評析】

  謀略、策略的根本在於採用迂迴、拐彎抹角的形式。拐彎抹角,就是通過轉換角度、借助其他中介來說服對方的方法。靳尚如果直接請求鄭袖為張儀在懷王前說情,鄭袖肯定不會答應。所以靳尚拐彎抹角地杜撰了張儀會送來漂亮的秦女,會使鄭袖失寵這樣的事實,鄭袖為了不失寵於楚王,只得搭救張儀。靳尚把釋放張儀與鄭袖的切身利益聯繫起來,使本來與張儀毫不相干的鄭袖為解救張儀起了關鍵作用。這個計策從整體上看,也是借助鄭袖這個中介拐彎抹角達成目的的。如果靳尚直接上書懷王要求釋放張儀,那一定是緣木求魚、勞而無功的。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
  【提要】

  作為領導,決策時一定要集思廣益,幕僚和下屬提出的正面的、反面的、高明的、平常的建議和策略,都應該認真聽取,等知道方法的全貌後,自己心中就有數了。楚襄王面臨齊國的脅迫和強橫,由於集思廣益,竟不用一兵一卒,就維護了國家的安全。

  【原文】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質於齊。懷王薨,太子辭於齊王而歸。齊王隘之:「予我東地五百里,乃歸子。子不予我,不得歸。」太子曰:「臣有傅,請追而問傅。」傅慎子曰:「獻之地,所以為身也。愛地不送死父,不義。臣故曰獻之便。」太子入,致命齊王曰:「敬獻地五百里。」齊王歸楚太子。

  太子歸,即位為王。齊使車五十乘,來取東地於楚。楚王告慎子曰:「齊使來求東地,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其獻計。」

  上柱國子良入見。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墳墓、復群臣、歸社稷也,以東地五百里許齊。齊令使來求地,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與也。王身出玉聲,許萬強乘之齊,而不與,則不信。後不可以約結諸侯。請與而復攻之。與之信,攻之武,臣故曰與之。」

  子良出,昭常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與也。萬乘者,以地大為萬乘。今去東地五百里,是去東國之半也,有萬乘之號,而無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與。常請守之。」

  昭常出,景鯉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景鯉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臣請西索救於秦。」

  景鯉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計告慎子曰:「子良見寡人曰:『不可不與也,與而復攻之。』常見寡人曰:『不可與也,常請守之。』鯉見寡人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也,臣請索救於秦。』寡人誰用於三子之計?」慎子對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謂也?」慎子曰:「臣請效其說,而王且見其誠然也。王發上柱國子良車五十乘,而北獻地五百里於齊。發子良之明日,遣昭常為大司馬,令往守東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鯉車五十乘,西索救於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獻地於齊。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為大司馬,使守東地。又遣景鯉西索救於秦。

  子良至齊,齊使人以甲受東地。昭常應齊使曰:「我典主東地,且與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餘萬弊甲鈍兵,願承下塵。」齊王謂子良曰:「大夫來獻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弊邑之王,是常矯也。王攻之。」齊王大興兵,攻東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萬臨齊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奪之東地五百里,不義。其縮甲則可,不然,則願待戰。」齊王恐焉,乃請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齊患。士卒不用,東地復全。

  【譯文】

  楚襄王做太子時,在齊國做人質。他父親懷王死了,太子便向齊王提出要回楚國去,齊王不許,說:「你要給我割讓東地500里,我才放你回去;否則,不放你回去。」太子說:「我有個師傅,讓我找他問一問。」太子的師傅慎子說:「您答應給齊國割讓東地500里吧。土地是為了安身的,因為愛地,而不為父親送葬,這是不道義的。所以,我說獻地對你有利。」太子便答覆齊王,說:「我敬獻出東地500里。」齊王這才放太子回國。

  太子回到楚國,即位為王。齊國派了使車50輛,來楚國索取東地500里。楚王告訴慎子,說:「齊國派使臣來索取東地,該怎麼辦呢?」慎子說「大王明天召見群臣,讓大家來想辦法吧。」

  於是,上柱國子良來拜見楚王,楚王說:「我能夠回到楚國來辦父親的喪事,又能和群臣再次見面,使國家恢復正常,是因為我答應了給齊國割讓東地500里。現在齊國派使臣辦理交接手續,這可怎麼辦呢?」子良說:「大王不能不給,您說話一字千金,既然親口答應了萬乘的強齊,卻又不肯割地,這就失去了信用,將來您很難和諸侯各國談判結盟。應該先答應給齊國割讓東地,然後再出兵攻打齊國。割地,是守信用;攻齊,是不示弱。所以我覺得應該割地。」

  子良出朝後,昭常拜見楚王。楚王說:「齊國派了使臣來,要求割讓東地500里,該如何辦呢?」昭常說:「不能給。所謂萬乘大國,是因為土地的廣博才成為萬乘大國的。。如果要割讓東地500里,這是割讓了東國的一半啊!這樣楚國雖有萬乘之名,卻無萬乘之實了。所以我說不能給,我願堅守東地。」

  昭常出朝後,景鯉拜見楚王。楚王說:「齊國派了使臣來,要求割讓東地500里,該怎麼辦呢?」景鯉說:「不能給。不過,楚國不能單獨守住東地,大王說話一字千金,既然親口答應了強齊,而又不給割地,這就在諸侯而前違背了大義。楚國既然不能單獨守住東地,我願去求救於秦國。」

  景鯉出朝後,太子的師傅慎子進去。楚王把三個大夫出的主意都告訴了慎子,說:「子良說『不能不給,給了以後再出兵去進攻齊國』。昭常說『不能給,我願去守衛東地。』景鯉說:『不能給,既然楚國不能單獨守住東地,我願意去求救於秦國。』我不知道他們三個人出的主意,到底採用誰的好?」慎子回答說:「大王都採用。」楚王怒容滿面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慎子說:「請讓我說出我的道理,大王將會知道確實如此;大王您先派遣上柱子良帶上兵車50輛,到齊國去進獻東地500里;在派遣子良的第二天,又任命昭常為大司馬,要他去守衛東地;在派遣昭常的第二天,又派景鯉帶領戰車50輛,往西去秦國求救。」楚王說:「好」。於是派子良到齊國去獻地,在派子良的第二天,又立昭常為大司馬,要他去守衛東地;還派遣景鯉去秦國求救。

  子良到了齊國,齊國派武裝來接受東地。昭常回答齊國使臣說:「我是主管東地的大司馬,要與東地共存亡,我已動員了從小孩到60歲的老人全部入伍,共30多萬人,雖然我們的鎧甲破舊,武器魯鈍,但願意奉陪到底。」齊王對子良說:「您來獻地,昭常卻守衛東地,這是怎麼回事呢?」子良說:「我是受了敝國大王之命來進獻東地的。昭常守衛東地,這是他假傳王命,大王可以去進攻他。」齊王於是大舉進攻東地,討伐昭常。當大軍還未到達東地邊界時,秦國已經派了50萬大軍進逼齊國的西境,說:「你們扣押了楚太子,不讓回國,這是不講仁道;又想搶奪楚國東地500里,這是不講正義。你們如果收兵則罷;不然,我們等著決戰一場。」

  齊王聽了害怕,就請求子良去告訴楚國,兩國講和。又派人出使秦國,聲明不進攻楚國,從而解除了齊國的戰禍。楚國不用一兵一卒,竟確保了東地的安全。

  【評析】

  楚襄王在齊國做人質,脫離虎口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自身安全、有所憑依時再考慮不遲。所以慎子讓楚襄王答應割地的決策是正確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會碰到這樣的難題,這時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先解決第一位的事,其他的事只能徐緩圖之。

  楚王師傅慎子集思廣益、歸納總結、博采眾長的決策功夫值得當今各類各級領導學習,這次慎子的特點在於他幾乎採納了所有人的觀點,只不過整體上將各觀點進行了排列組合。在處理一些大事、難事時,決策者一定要集合眾人的思路和點子,採用「頭腦風暴法」,讓每個人獻計獻策、暢說欲言。中國有言「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就說明眾人的智慧產生的合力還是巨大的。每個人有不同的立場、角度和思路,將眾人的觀點集合起來,進行選擇和整和,就可以有解決問題的良策出來。 


蘇子謂楚王曰
  【提要】

  縱橫家根本不是見不得人的陰謀家,他們經常在宣揚政治科學和正義。蘇秦在這裡向楚王指明了何謂真正的賢臣,指明了一個國家要想保持政治清明最高統治者及其下屬的官僚們應該是什麼樣子。

  。

  【原文】

  蘇子謂楚王曰:「仁人之於民也,愛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於親也,愛之以心,事之以財。忠臣之於君也,必進賢人以輔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傷賢以為資,厚賦斂諸臣百姓,使王見疾於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過於百姓,多賂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愛,亦非忠臣也,是以國危。臣願無聽群臣之相惡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節身之嗜欲,以百姓。人臣莫難於無妒而進賢。為主死易,垂沙之事,死者以千數。為主辱易,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數。至於無妒而進賢,未見一人也。故明主之察其臣也,必知其無妒而進賢也。賢之事其主也,亦必無妒而進賢。夫進賢之難者,賢者用且使己廢,貴且使己賤,故人難之。」

  【譯文】

  蘇秦對楚王說:「仁愛的人,對於人民,用真心實意去愛他們,用好話去撫慰他們,讓他們為自己服務;孝子對自己的雙親,用真心實意去愛他們,用錢財去奉養他們;忠臣對自己的國君,一定要推薦賢能的人去輔助他。

  現在大王的宗室、貴戚喜歡譭謗賢能的人,以此作為進身的資本,對臣民加重賦稅,使國君被人民怨恨,他們不是忠臣;大臣在人民中宣揚國君的錯誤,用您的土地肆意贈送給諸侯。因此和大王的所愛相違背,這也不是忠臣。這樣下去,國家就會危險。我希望您不要去聽信大臣們互相攻訐之辭,要審慎地任用大臣和貴戚,要根據人民的喜好作為施政方針,節制自己的嗜好和慾望,並將所得用於人民所需。

  做人臣,最難做到的是,沒有忌妒之心又能推薦賢才。為國君獻身倒很容易,像垂沙戰役,死的人數以千計。屈居國君之下,也很容易,像從令尹以下,為大王服役的人數以千計。至於無忌妒之心又能推薦賢才的,卻不見一人。所以,英明的國君考察他的臣子,必須瞭解他們是否有忌妒之心,是否能推薦賢才。賢能的人侍奉國君,也必須無忌妒之心,又能推薦賢才。推薦賢才之所以很難,是因為賢能的人被任用,自己就會被廢棄,賢能的人地位尊貴,自己就會卑賤。所以,人們難以做到。」

  。

  【評析】

  「無妒而進賢」是賢臣的最高標準,這是因為這個標準可以衡量大臣是否私心大於公心,是否為了國家利益而不計私利。這一點上曾國藩是個表率,他一生不斷地向朝廷推薦賢才良將,胡林翼、李鴻章、彭玉麟、楊岳斌等都通過他的提攜和推薦而受到朝廷的重用,並為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是對待老子天下第一的左宗棠,曾國藩不管二人間的齷齪和舊怨,也不管朝廷用左宗棠掣肘自己的用心,一再向朝廷推薦左宗棠。左宗棠平定西北叛亂時立下了赫赫軍功,但有誰知道正是曾國藩舉薦左宗棠出征西北的。曾國藩曾說左宗棠不僅是西北第一人,而且是天下第一人。高傲的左宗棠聞聽此言,為曾國藩「無妒而進賢」的高風亮節仰慕不已、自愧不如。 


蘇秦之楚
  【提要】

  要去遊說的對象經常會拒絕與你見面,或者故意長時間閒置你。連面都見不了,怎麼說服他人呢?遊說需要等待、更需要你的耐心與毅力。

  【原文】

  蘇秦之楚,三月乃得見乎王。談卒,辭而行。楚王曰:「寡人聞先生,若聞古人。今先生乃不遠千里而臨寡人,曾不肯留,願聞其說。」對曰:「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謁者難得見如鬼,王難得見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王曰:「先生就捨,寡人聞命矣。」

  【譯文】

  蘇秦來到楚國,過了3個月,才見到楚王。交談完畢,就要向楚王辭行。楚王說:「我聽到您的大名,就像聽到古代賢人一樣,現在先生不遠千里來見我,為什麼不肯多待一些日子呢?我希望聽到您的意見。」蘇秦回答說:「楚國的糧食比寶玉還貴,楚國柴禾比桂樹還貴,稟報人員像小鬼一樣難得見面,大王像天帝一樣難得見面;現在要我拿玉當糧食,拿桂當柴禾燒,通過小鬼見高高在上的天帝……。」楚王打斷蘇秦的話,說:「請先生到客館住下吧,我遵命了。」

  【評析】

  蘇秦作為大遊說家,其心理素質非常之高。他沒有因為拒絕召見而心灰意冷,而當他見到楚王后也沒有忘乎所以,把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和盤托出,而是以退為進,馬上辭行。如此反而掌握了心理上的主動權,讓楚王十分迫切的聽從他的意見、答應他的要求,把他奉為上賓。可見,在說服他人時,光有學識是不能被人接納的,頑強的毅力和冷靜的心態是以識取信的關鍵。 


張儀之楚貧
  【提要】

  縱橫家們也有缺錢的時候,但他們掙錢的方式不像我們這樣辛苦,他們僅僅憑著一張利嘴,就可以拿到足夠多的資金。

  【原文】

  張儀之楚,貧。舍人怒而歸。張儀曰:「子必以衣冠之敝,故欲歸。子待我為子見楚王。」

  當是之時,南後、鄭袖貴於楚。張子見楚王,楚王不說。張子曰:「王無所用臣。臣請北見晉君。」楚王曰:「諾。」張子曰:「王無求於晉國乎?」王曰:「黃金珠璣犀象出於楚,寡人無求於晉國。」張子曰:「王徒不好色耳?」王曰:「何也?」張子曰:「彼鄭、周之女,粉白墨黑,立於衢閭,非知而見之者,以為神。」楚王曰:「楚,僻陋之國也,未嘗見中國之女如此其美也。寡人之獨何為不好色也?」乃資之以珠玉。

  南後、鄭袖聞之大恐,令人謂張子曰:「妾聞將軍之晉國,偶有金千斤,進之左右,以供芻秣。」鄭袖亦以金五百斤。

  張子辭楚王曰:「天下關閉不通,未知見日也,願王賜之觴。」王曰:「諾。」乃觴之。張子中飲,再拜而請曰:「非有他人於此也,願王召所便習而觴之。」王曰:「諾。」乃召南後、鄭袖而觴之。張子再拜而請曰:「儀有死罪於大王。」王國:「何也?」曰:「儀行天下遍矣,未嘗見人如此其美也。而儀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曰:「子釋之。吾固以為天下莫若是兩人也。」  

  【譯文】

  張儀來到楚國,處境貧困,他的隨從很不高興,想要回去。張儀說:「你一定是因為衣冠破爛,才要回去吧。你等著,讓我替你去拜見楚王。」在這時,南後和鄭袖很受楚王寵愛,在楚國地位尊貴。

  張儀前去拜見楚王,楚王不高興。張儀說:「大王不用我,我就到北方去見韓王。」楚王說:「好吧!」張儀說:「難道大王對韓國沒有什麼要求嗎?」楚王說:「黃金、珍珠、璣珠、犀革、象牙都出自楚國,我對韓國沒有什麼要求。」張儀說:「大王不好女色嗎?」楚王說:「什麼意思?」張儀說:「那鄭國和周國(韓國屬國)的女子,打扮的十分漂亮,站在大街巷口,如果不知道,初次見她的還以為是仙女下凡。」楚王說:「楚國是一個偏僻的國家,從來沒有見過中原的女子這樣美麗的,我怎麼就不好色呢?」於是贈送給張儀珍珠、玉器。

  南後和鄭袖知道此事,大為吃驚,就派人對張儀說:「我們聽說將軍要到韓國去,我這裡有金千斤,送給您作為養馬的草料錢。」鄭袖也給了張儀金石500斤。

  張儀辭別楚王時,說:「諸侯相互阻隔,道路不通,不知何時再能見到大王,希望能與大王飲酒作別。」楚王說:「很好。」於是設宴與張儀對飲。酒至半酣,張儀一拜再拜,請求說:「這裡沒有外人,希望大王邀集左右親近一塊暢飲。」楚王說:「好。」於是找來南後和鄭袖,一起飲酒。張儀又再拜請罪,說:「我對大王犯有死罪。」楚王說:「這是為什麼?」張儀說:「我走遍天下,從來沒有見過像南後、鄭袖二位這樣的美人,我卻說要為您找美人,這簡直是欺騙大王啊!」楚王說:「您就不必掛心了。我本來就認為天下的美女誰也比不上她們兩人。」

  【評析】

  像張儀這樣聰明的人實際上早就掌握了楚懷王的嗜好,所以拋下釣語「王徒不好色耳」,以此打動楚王貪婪的心,使其對張儀有所求也,最後又以「實在沒有見到過象南後、鄭袖般的美人」的話,既滿足了楚王的虛榮心、打消了其尋美的念頭,又實現了南後、鄭袖所要求的結果,沒有欺騙,又白得了金錢,這樣一個完滿的大結局何樂而不為呢? 


張儀逐惠施於魏
  【提要】

  人與人之間的利害關係很複雜,我們要處理好人際關係,必須先要明白誰跟誰關係好、誰跟誰關係惡劣,然後非常妥帖的處理人際事務。我們看看古人是如何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的。

  【原文】

  張儀逐惠施於魏。惠子之楚,楚王受之。馮郝謂楚王曰:「逐惠子者,張儀也。而王親與約,是欺儀也,臣為王弗取也。惠子為儀者來,而惡王之交於張儀,惠子心弗行也。且宋王之賢惠子也,天下莫不聞也。今之不善張儀也,天下莫不知也。今為事之故,棄所貴於讎人,臣以為大王輕矣。且為事耶?王不如舉惠子而納之於宋,而謂張儀曰:『請為子勿納也。』儀必德王。而惠子窮人,而王奉之,又必德王。此不失為儀之實,而可以德惠子。」楚王曰:「善。」乃奉惠子而納之宋。

  【譯文】

  張儀在魏國擠走惠施,惠施來到楚國,楚王接待了他。大臣馮郝對楚王說:「擠走惠施是張儀,大王與惠施結交,這是在欺騙張儀,我認為大王這樣做不可取。惠施是因為張儀排擠他才來到楚國的,他也定會怨恨您與張儀結交,如果惠施知道這種情況,他一定不會來楚國,而且宋王偃對惠施不錯,諸侯中無人不知。現在,惠施與張儀結仇,諸侯中也無人不曉。惠施與大王結交,您便拋棄了張儀。我不理解大王這樣做,是有些輕率呢?還是為了國家的大事呢?大王不如幫助惠施,送他到宋國去。然後,對張儀說:『我是因為您才沒有接待惠施的。』張儀必然感激大王。而惠施是個被排擠、遭困窘的人,大王卻幫助他到宋國去,惠施也必然感激大王。這樣您實際上不失為張儀著想,又可以使惠施感恩戴德。」楚王說:「好。」就把惠施送到宋國去了。

  【評析】

  馮郝對各種利害關係的剖析可謂條分縷析、極有洞見,而他的處理手段也很高明。與人為善、千萬不要得罪人,如果得罪他人,就會為以後做事設置了障礙。人際行動是在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中付諸實施的,我們要考慮如何在擺平各種關係的情況下實現自己的目的和利益。人們常稱讚一舉兩得、兩全其美的舉措,是因為這些舉措排除了舉措觸及各種人際關係後所產生的負效,直接達到了預期的目標。有人詢問諸葛亮的後人孔明經倫世事有何優處,答曰:「也沒有什麼,只是妥貼罷了」,此妥貼二字常使我們思考許多。 


魏王遺楚王美人
  【提要】

  這也是一個流傳千古的故事,狡詐的鄭袖施毒計剷除了競爭者。我們通過這些詭計,可以看到人性的惡劣和人心的難測。識破詭計、防衛自身,這也是我們研讀謀略的目的之一。

  【原文】

  魏王遺楚王美人,楚王說之。夫人鄭袖知王之說新人也,甚愛新人,衣服玩好,擇其所喜而為之;宮室臥具,擇其所善而為之。愛之甚於王。王曰:「婦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鄭袖知寡人之說新人也,其愛之甚於寡人,此孝子所以事親,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鄭袖知王以己為不妒也,因謂新人曰:「王愛子美矣。雖然,惡子之鼻。子為見王,則必掩子鼻。」新人見王,因掩其鼻。王謂鄭袖曰:「夫新人見寡人,則掩其鼻,何也?」鄭袖曰:「妾知也。」王曰:「雖惡,必言之。」鄭袖曰:「其似惡聞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無使逆命。

  【譯文】

  魏惠王贈給楚懷王一個美女,懷王很喜歡。懷王的夫人鄭袖,知道懷王寵愛新娶的魏女,所以表面上也很愛護這個新娶的美女。衣服首飾都挑她喜歡的送去;房間和傢俱也都選她喜歡的讓她使用。似乎比楚王更喜歡她。楚王說:「女人仰仗自己的美色來博取丈夫的歡心,而嫉妒乃是人之常情。現在鄭袖明知寡人喜歡魏女,可是她愛魏女比寡人還要厲害,這簡直是孝子侍奉雙親,忠臣侍奉君主。」

  鄭袖知道楚王認定她不是嫉妒以後,就去對魏女說:「君王愛你的美貌。雖然這樣說,但是他討厭你的鼻子。所以你見了君王,一定要摀住鼻子。」從此魏女見到楚王就摀住自己的鼻子。楚王對鄭袖說:「魏女看見寡人時,就摀住自己的鼻子,這是為什麼?」鄭袖回答說:「我倒是知道這件事。」楚王說:「即使再難聽的話,你也要說出來。」鄭袖說:「她像是討厭君王身上的氣味。」楚王說:「真是個潑辣的悍婦!」命人割掉美女的鼻子,絕不寬赦。

  【評析】

  鄭袖耳濡目染了戰國政客們的翻雲覆雨、勾心鬥角,所以自己也變得心狠手辣、十分歹毒。她善於表演,既隱藏了自己的真實目的、又取得了敵對者的信任,解除了敵對者的戒備,此後她就施展計謀,讓各個人物按照她的安排行動,最終使自己導演的節目成功落幕。我們要時刻防備這種危險的女人,當她們表演的時候,我們千萬不能放鬆警惕,要看穿她背後的詭計,堅決不上當。 


莊辛謂楚襄王曰
  【提要】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淫樂無度、不理國事的楚襄王那裡知道亡國之危就迫在眉睫。明智的賢臣莊辛用打動人心的雄辯終於使昏睡的楚王從夢中驚醒。

  【原文】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專淫逸侈靡,不顧國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襖祥乎?」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者也,非敢以為國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國必亡矣。臣請辟於趙,淹留以觀之。」莊辛去之趙。留五月,秦果舉鄢、郢、巫、上蔡、陳之地,襄王流於城陽。於是使人發騶,征莊辛於趙。莊辛曰:「諾。」

  莊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於此,為之奈何?」莊辛對曰:「臣聞鄙語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

  王獨不見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五尺童子,方將調鉛膠絲,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蜻蛉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俯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乎酸鹼,倏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夫雀其小者也,黃鵠因是以。游於江海,淹乎大沼,俯鱔鯉,仰嚙菱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搖乎高翔,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盧,治其繒繳,將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繈紜引微繳,折清風而?矣,故晝游乎江河,夕調乎鼎鼐。

  夫黃鵠,其小者也,蔡聖侯之事因是以。南遊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溪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飯封祿之粟,而戴方府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內,而投己乎黽塞之外。」

  襄王聞之,顏色變作,身體戰慄。於是乃以執纏而授之為陽陵君,與淮北之地也。

  【譯文】

  莊辛對楚襄王說:「君王左有州侯右有夏侯,車後又有鄢陵君和壽陵君跟從著,一味過著毫無節制的生活,不理國家政事,如此會使郢都變得很危險。」楚襄王說:「先生老糊塗了嗎?還是認為楚國將遇到不祥呢?」莊辛說:「臣當然是看到了事情的必然後果,不必認為國家遇到不祥。假如君王始終寵幸這四個人,而不稍加收斂,那楚國一定會因此而滅亡的。請君王准許臣到趙國避難,在那裡來靜觀楚國的變化。」莊辛離開楚國到了趙國,他只在那裡住了5個月,秦國就發兵攻佔了鄢、郢、巫、上蔡、陳這些地方,楚襄王也流亡躲藏在城陽。在這時侯襄王才派人率騎士到趙國召請莊辛。莊辛說:「可以。」莊辛到了城陽以後,楚襄王對他說:「寡人當初不聽先生的話,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對這事可怎麼辦呢?」

  莊辛回答說:「臣知道一句俗語:『見到兔子以後再放出獵犬去追並不算晚,羊丟掉以後再去修補也不算遲。』臣聽說過去商湯王和周武王,依靠百里土地,而使天下昌盛,而夏桀王和殷紂王,雖然擁有天下,到頭來終不免身死亡國。現在楚國土地雖然狹小,然而如果截長補短,還能有數千里,豈止100里而已?

  大王難道沒有見過蜻蜓嗎?長著6只腳和四隻翅膀,在天地之間飛翔,低下頭來啄食蚊蟲,抬頭起來喝甘美的露水,自以為無憂無患,又和人沒有爭執。豈不知那幾歲的孩子,正在調糖稀塗在絲網上,將要在高空之上粘住它,它的下場將是被螞蟻吃掉。蜻蜓的事可能是小事,其實黃雀也是如此。它俯下身去啄,仰起身來棲息在茂密的樹叢中,鼓動著它的翅膀奮力高翔,自己滿以為沒有禍患,和人沒有爭執,卻不知那公子王孫左手拿著彈弓,右手按上彈丸,將要向70尺高空以黃雀的脖子為射擊目標。黃雀白天還在茂密的樹叢中遊玩,晚上就成了桌上的佳餚,轉眼之間落入王孫公子之口。

  黃雀的事情可能是小事情,其實黃鵠也是如此。黃鵠在江海上翱遊,停留在大沼澤旁邊,低下頭吞食黃鱔和鯉魚,抬起頭來吃菱角和水草,振動它的翅膀而凌駕清風,飄飄搖搖在高空飛翔,自認為不會有禍患,又與人無爭。然而他們卻不知那射箭的人,已準備好箭和弓,將向700尺的高空射擊它。它將帶著箭,拖著細微的箭繩,從清風中墜落下來,掉在地上。黃鵠白天還在湖裡游泳,晚上就成了鍋中的清燉美味。

  那黃鵠的事可能是小事,其實蔡靈侯的事也是如此。他曾南到高陂遊玩,北到巫山之頂,飲茹溪裡的水,吃湘江裡的魚;左手抱著年輕貌美的侍妾,右手摟著如花似玉的寵妃,和這些人同車馳騁在高蔡市上,根本不管國家大事。卻不知道那子發正在接受宣王的進攻命令,他將要成為階下之囚。

  蔡靈侯的事只是當中的小事,其實君王您的事也是如此。君王左邊是州侯,右邊是夏侯,鄢陵君和壽陵君始終隨著君王的車輛,馳騁在雲夢地區,根本不把國家的事情放在心上。然而君王卻沒料到,穰侯魏冉已經奉秦王命令,在黽塞之南佈滿軍隊,州侯等卻把君王拋棄在黽塞以北。」

  楚襄王聽了莊辛這番話之後,大驚失色,全身發抖。在這時才把執?的爵位送給莊辛,封他為陽陵君,不久莊辛幫助楚王收復了淮北的土地。

  【評析】

  莊辛的論辯氣勢磅礡、立意高遠,整體上是一種由小到大,由遠及近,循序漸進的論辯方法。他從最普通的現象、最尋常的事物談起,然後一環扣一環地剖析人們都熟知的那些現象或事件,從中挖掘出不同尋常的深刻道理,使那種由於利害衝突引發的生存競爭、相互殘殺的現象,同楚王自身聯繫起來,令楚王觸目驚心,再也不敢等閒視之。睛蜓、黃雀與黃鵠雖然與人無爭,卻難逃死亡的厄運。身為一國之君,要想偏安一隅,苟且偷生,貪圖享樂,最終也會像蔡聖侯一樣難逃被蠶食宰割的命運。事實證明,莊辛遵循著「睛蜓——黃雀——黃鵠——蔡聖侯——楚頃襄王」這樣一條線索,從事物的相關聯繫勸諫頃襄王,是很有說服力的。不難發現,上述所枚舉的人或物的相互聯繫並不是直接的,但是他們的命運卻具有某種程度的同構性,他們都在承受著一種內在的規律的支配,這正是論辯時循序漸進的內在根據。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
  【提要】

  人的語言詞語有時非常多義,會產生很多歧義。同一個詞語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而且都很正確。論辯家們就看中語言的這種多義性,從而用語言來改變事實、翻雲覆雨。

  【原文】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謁者操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是死藥也。王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殺。

  【譯文】

  有人給楚王獻長生不老的藥,傳遞人拿著藥走入宮中。有個宮中衛士看見後問道:「這東西可以吃嗎?」答說:「是可以吃的。」衛士於是搶過來吃了下去。楚王為此甚為惱怒,就要殺死這個衛士。這個衛士托人向楚王解釋說:「我問傳達人,他告訴我說是可以吃的,我才拿過藥來吃下去,這事我沒有罪,有罪的乃是傳遞人。況且客人所獻的是長生不死藥,我吃了藥大王就殺我,這豈不成了喪死藥。大王殺死一個沒有罪的臣子,就證明有人在欺騙大王。」楚王就放了他。

  【評析】

  衛士與傳遞人對「可以吃」三個字有不同的理解,傳遞人理解為該藥的服用方式是食用,所以說是可以吃。而衛士的理解是可以允許我吃。對語句的理解看來誰都沒錯。另外長生不死的含義,到底是得病可以不死、砍頭可以不死,還是吃了要在任何條件下都可以不死,這些都沒有限定,所以衛士就可以鑽語句多義的空子,故意搞了一個語句上的惡作劇。 


客說春申君曰
  【提要】

  荀子作為儒家的大師,在戰國時代就很有影響。他淵博的學識、深刻的預見、雄健的論辯,也留在了《戰國策》上。

  【原文】

  客說春申君曰:「湯以亳,武王以鎬,皆不過百里以有天下。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勢。臣竊以為不便於君。何如?」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上卿。」

  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嘗不尊,國未嘗不榮也。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何辭之?」春申君又曰:「善。」於是使人請孫子於趙。

  孫子為書謝曰:「癘人憐王,此不恭之語也。雖然,不可不審察也,此為劫弒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無法術以知奸,則大臣主斷國私以禁誅於己也,故弒賢長而立幼弱,廢正適而立不義。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圍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反問疾,遂以冠纓絞王,殺之,因自立也。齊崔杼討妻美,莊公通之。崔杼帥其君黨而攻。莊公請與分國,崔杼不許;欲自刃於廟,崔杼不許。莊公走出,逾於外牆,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見:李兌用趙,餓主父於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懸於其廟梁,宿夕而死。夫厲雖痛腫胞疾,上比前世,未至佼纓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餓死也。夫劫弒死亡之主也,心之憂勞,形之困苦,必甚於癘矣。由此觀之,癘雖憐王可也。」因為賦曰:「寶珍隋珠,不知佩兮。布與絲,不知異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為明,以聾為聰,以是為非,以吉為凶。嗚呼上天,易惟其同!」詩曰:「上天甚神,無自瘵也。」

  【譯文】

  有一個食客遊說楚國的春申君黃歇說:「商湯王靠著亳京興起,周武王靠著鎬京興起,兩個地方都只不過百里大小,而兩王卻因它們而終於佔有天下。現在荀子是天下的賢人,您竟想給他100里土地的勢力範圍。我私下認為對於您很不利,不知您以為如何?」春申君說:「說得對。」於是就派人謝絕了荀子。荀子就離開楚國到了趙國。趙王封他為上卿。

  這時賓客又對春申君說:「從前有位伊尹離開夏地到了殷地,結果令殷王統一天下,而夏朝滅亡。管仲離開魯國到了齊國,魯國衰弱而齊國強盛了。可見賢人在哪裡,哪裡的君王不能不顯達,國家不能不榮耀。現在荀子是天下的賢人,您怎麼讓他告辭而去?」春申君說:「說得對。」於是春申君就派人到趙國請荀子。這時荀子就寫了一封信辭謝說:「生癩的人還可憐被臣子殺死的國王,這雖然是一句很不禮貌的話,但不能不加思考。這是針對一般被臣子殺死的國君而說的。如果人主年輕又矜持自己的才能,又沒有方法和手段識別奸邪的人,那麼大臣就要專橫跋扈獨斷專行。為了禁絕自己的災難,他們就要殺死有才能年長的君主,擁立年幼、體弱的君主,廢棄正直的人,抬舉不義的人。

  《春秋》告誡人們說:『楚國的王子圍,到鄭國去訪問,還沒等他走出境,就聽說父王生病,於是他就返回來探問病情。不料卻乘機用帽纓把楚王勒死,而自立為王。齊國崔杼夫人長得很美麗,齊莊公和她私通,崔杼率領家臣攻打莊公。莊公請求和他共分齊國,崔杼不答應;莊公又要求到祖廟去自殺,崔杼也不答應。卻要莊公逃命,可他剛跳過外牆,崔杼就射中他的大腿,並殺了他,立莊公的弟弟景公為王。』

  近來所看到的,李兌在趙國專擅朝政,在沙丘讓趙主父餓了100天終於困死他;淖齒在齊國掌權,竟然抽齊閔王的筋,然後把閔王掛在廟樑上,隔了一夜把閔王活活吊死。因此說長癩瘡即使是胎帶的腫毒,但是如果往上和古代的帝王相比,還不至於被臣子用帽纓勒死,或者被臣子用箭射死;如果往下和近代帝王相比,也不至於被臣子抽筋吊死,更不會被臣子絕食活活餓死。可見被臣子殺害的君主,心神所受的憂勞和形體所受的痛苦,必定比生癩病的人還要厲害。由此看來,連生癩瘡的人還可憐國王也有道理。」

  於是荀子在信尾附一首詩,寫道「珍貴的隋侯珠,不知道佩戴。皇家的龍袍和粗絲,不會分開。梁國的美女閭姝和鄭國的美女子奢,沒有誰迎娶,卻向醜女嫫母求婚,又很喜愛。把瞎子說成眼光明亮,把聾子說成聽覺靈敏,以是為非,以吉為凶。唉!天啊,為什麼不分好壞!」《詩經》上說:「天神的眼睛最明亮,不要自取禍殃。」

  【評析】

  荀子對春申君的答覆毫不客氣、直接預言了後者的悲慘下場,嘲笑他比長癩瘡的更可憐,整個答覆確實是夠「惡毒」的。春申君作為楚國政要,被下面的奸佞之徒左右,在短時間內作出相反的決定,王者的威嚴掃地蕩盡,性格上的優柔寡斷、懦弱無能表露無遺。荀子通過這樣一件小事,就洞見了春申君的能力與性情,看到了他的最終結局,在話語中說古論今、用歷史上被亂臣賊子所害的君主指出了春申君的未來。這樣的論辯方式,可謂最能表達人的怨恨、顯得非常的有力。 


天下合縱使魏加
  【提要】

  運用比喻是戰國策士們常用的論說戰術。善於運用比喻,會勝過許多抽像的論證,往往會起到事半功倍、出奇制勝的效果,

  【原文】

  天下合從。趙使魏加見楚春申君曰:「君有將乎?」曰:「有矣,僕欲將臨武君。」魏加曰:「臣少之時好射,臣願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加曰:「異日者,更贏與魏王處京台之下,仰見飛鳥。更贏謂魏王曰:『臣為王引弓虛發而下鳥。』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更贏曰:『可。』有間,雁從東方來,更贏以虛發而下之。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更贏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對曰:『其飛徐而鳴悲。飛徐者,故瘡痛也;鳴悲者,久失群也,故瘡未息,而驚心未至也。聞弦音,引而高飛,故瘡隕也。』今臨武君,嘗為秦孽,不可為拒秦之將也。」

  【譯文】

  天下各諸侯聯合起來抗秦。趙國派魏加去見楚相春申君黃歇說:「您已經安排好領兵的大將嗎?」春申君說:「是的,我想派臨武君為大將。」魏加說:「我年幼時喜歡射箭,因此我就用射箭做個譬喻好不好?」春申君說:「好的。」魏加說:「有一天,魏臣更羸和魏王站在高台之下,抬頭看見飛鳥。這時更羸對魏王說:『我只要虛撥一弓弦,就可以把鳥射死在你眼前。』魏王說:『射技有如此高超嗎?』更羸說:『可以的。』

  過了一會兒,有一隻大雁從東方飛來,更羸虛射一箭就把這大雁射落在地上。魏王說:『可是虛射怎麼會出現這種結果呢?』更羸說:『因為這是一隻病雁。』魏王說:『你怎麼知道?』更羸說:『這只雁飛得很緩慢,叫得聲音又悲切;飛得緩慢是因為它舊傷疼痛;叫的悲切是因它離開了雁群,身負舊傷且心存驚懼,一聽見弓弦的聲音就嚇得拚命高飛,以致使它的舊傷口破裂而掉落下來。』現在的臨武君也曾被秦軍打敗,猶如驚弓之鳥,所以派他去擔任抗秦的將領是不妥當的。」

  【評析】

  比喻的特徵在於它的形象性與生動性上,比喻的說服力在於它表面上言說的事例中包含著與要處理的問題相同的內在邏輯和道理。就像驚弓之鳥與打了敗仗的臨武君在毫無鬥志、一觸即潰上是一致的一樣,比喻的兩事物的道理也是一致的。這也是受眾能夠順著論辯者的思維路線自己就能得出結論的原因。

  在論辯中運用比喻,就必須注重日常的觀察與積累,日常生活中一些最尋常的現象,很可能便是一個道理、一種精神和一個觀念的表現。我們要善於揭示其內在邏輯,並在論辯時賦予一個個生動可感的形象,從而在舌戰中能運用自如、加強說服力。 


楚考烈王無子
  【提要】

  正如上文荀子所預見的,春申君果然被亂臣賊子所殺。而這個亂臣賊子採用的毒辣手段、長遠謀劃竟然與呂不韋有異曲同工之妙。

  【原文】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

  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又無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君問狀。對曰:「齊王遣使求臣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園乃與其女弟謀。

  園女弟承間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心幸妾。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封盡可得,孰與其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園女弟謹捨,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立為王后。楚王貴李園,李園用事。

  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洩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死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今君處無妄之世,以事無妄之主,安不有無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為相國,實楚王也。五子皆相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因而有楚國。此所謂無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禍?」曰:「李園不治國,王之舅也。不為兵將,而陰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園必先入。據本議制斷君命,秉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人?」曰:「君先仕臣為郎中,君王崩,李園先入,臣請為君繨其胸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復言已。李園,軟弱人也。僕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園果先入,置死士,止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後入,止棘門。園死士夾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新生子者,遂立為楚幽王也。

  【譯文】

  楚考烈王沒有兒子,相國春申君為此甚為憂愁,尋求宜於生子的婦人進獻給考烈王,雖然進獻了許多婦人,卻始終沒能生兒子。

  這時趙國李園想把自己妹妹獻給考烈王,可是又聽人說自己的妹妹並無生子之像,又擔心將來得不到考烈王的寵信。李園就請求能當春申君的舍人,當上舍人不久,請假回家,又故意晚回。回來見到春申君,春申君問他為什麼遲到。李園回答說:「齊王派人來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喝酒,結果耽誤了回來的時間。」春申說:「送過聘禮了嗎?」李園說:「還沒有。」春申君說:「可以讓我見一下令妹嗎?」李園說:「可以的。」於是李園就把妹妹獻給了春申君,得到春申君的寵愛。當李園知道妹妹有了身孕,就和妹妹商量了一個計謀。

  李園妹妹向春申君說:「君王寵信你,就連兄弟也不過如此。現在你當楚國相國已經20多年,可是楚王還沒有兒子。等到楚王死後,必然擁立兄弟為王。楚國王位更換,必然重用自己的親人,您又怎麼能長久得到寵信呢?不僅如此,您出任宰相的時間又長,難免對大王兄弟有許多失禮得罪之處。將來大王兄弟如果真能登上王位,您定會身受大禍,又怎能保全相國和江東的封地呢?現在臣妾已經知道自己懷有身孕,旁人卻誰也不知道。臣妾受你的寵愛還不算久,假如能憑你的高貴身份而把臣妾獻給楚王,那楚王必然會寵愛臣妾。萬一臣妾能得上天保佑生個兒子,那豈不是你的兒子作了楚王,到那時楚國的所有不盡在你的掌握之中嗎,這和面對著不可猜測的罪過相比,哪一個更好呢?」春申君認為這話很對,就把李園的妹妹遷到一個秘密的地方,並向楚王說進獻李園妹妹。楚王把李園妹妹召來後就非常喜歡她。後來果然生了一個男陔,而且被立為太子,立李園的妹妹為皇后。考烈王也很重用李園,因而李園也就掌握了朝政。

  李園既然把自己妹妹送入宮成了皇后,所生的孩子又成了太子,深恐春申君越發驕縱或者洩漏內幕,因此就在暗中養著刺客,想殺死春申君滅口,不過有很多人知道這件事。

  當春申君作楚相國第二十五年時,考烈王生病了。這時朱英對春申君說:「世間有出人意外的鴻福,也有始料不及的橫禍。現在您正處在出人意外的世界裡,去侍奉出人意外的君主,怎能得不到出人意外的人呢?」春申君說:「什麼叫出人意外的福呢?」朱英說:「您當楚國的相國已經20多年了,雖然名是楚國的相國,實際上是楚國的國王。五個兒子都當上了諸侯的輔相。現在君王病得很重,早晚是會死的,一旦大王徹底病倒了,您就得做少主的相國,太子又很弱小,你就得代少主掌管國政,就像伊尹和周公一樣,等少主長大再讓他親政,要不然,您就可以南面稱王,掌握楚國。這就是所謂出人意外的福。」春申君問:「那什麼叫出人意外的禍呢?」

  李英說:「李園不是治理國家的相國,而是君王的大舅子。他既然不是領兵大將,卻在暗中豢養刺客,這事已經很久了。楚王死後,李園必定入宮,據本奏議,假傳君王命令殺死閣下滅口,這就是所謂意想不到的禍。」春申君說:「什麼叫意想不到的人呢?」朱英說:「閣下先任命臣為郎中衛士官,君王死後,李園一定先入宮,請讓臣替您以利劍刺入他的胸膛把他殺死,這就是所謂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說:「先生先別提這事,李園為人誠懇老實,我又和他很要好,怎麼能用這種毒辣的手段呢?」朱英一看春申君不肯聽他的話,心裡便害怕起來,就趕緊離開楚國。

  17天後,楚考烈王駕崩,李園果然先入宮中,暗中在棘門內佈置刺客。當春申君經過棘門時,李園的刺客從門兩邊跳出殺死他,然後將他的頭割下丟到棘門外,同時又派人殺死春申君的全部家族。李園的妹妹所生的孩子,被立為幽王。

  【評析】

  在古代人治的社會中,如果與王室能沾上血緣關係,那麼權力地位肯定會非常的顯赫尊崇。尤其是那些最高權力者的母系勢力,通常都能把持朝政、獨攬大權。歷史上的武則天、慈禧太后等之所以能獨佔最高權位,還不是因為她們的兒子都當了皇帝。所以呂不韋、李園之流,不惜代價,以自己的愛人或者妹妹為工具,精心謀劃,極力遊說,等這些女性工具當上母后之後,自己飛黃騰達的日子也就來臨了。

  李園比呂不韋高明一著的是他沒有直接向楚考烈王進獻妹妹,而是通過了春申君這個跳板使其妹成為母后。李園深知,叫昏庸無能、但卻能與楚王親近的春申君推薦妹妹比自己強有力的多。而且最後收拾掉這個人,也是最容易的。

  奸臣手段,何其毒也,但最毒的莫過於這個任人唯親的人治制度。有人治而無法治,只知私人關係而沒有科學公正的選拔、任用制度,那麼類似李園、呂不韋這種大奸大惡肯定會不斷湧現、大行其道。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
  【提要】

  知伯即智瑤,晉國權臣。他作了韓、魏等國聯合軍隊首領,可是由於不能明察秋毫,不能瞭解、駕御其他國家,所以沒有作好領導。

  【原文】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圍晉陽而水之,城下不沒者三板。郗疵謂知伯曰:「韓、魏之君必反矣。」知伯曰:「何以知之?」郗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沒者三板,臼灶生蛙,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韓魏之君無熹志而有憂色,是非反如何也?」

  明日,知伯以告韓、魏之君曰:「郗疵言君之且反也。」韓、魏之君曰:「夫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將拔矣。夫三家雖愚,不棄美利於前,背信盟之約,而為危難不可成之事,其勢可見也。是疵為趙計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於攻趙也。今君聽讒臣之言,而離二主之交,為君惜之。」趨而出。郗疵謂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韓、魏之君為?」知伯曰:「子安知之?」對曰:「韓、魏之君視疵端而趨疾。」

  郗疵知其言之不聽,請使於齊,知伯遣之。韓、魏之君果反矣。

  【譯文】

  知伯脅從韓、魏的軍隊一道進攻趙國。首先水困晉陽,離淹城只有3丈。卻疵對知伯說:「韓、魏的君主肯定會背叛我們。」知伯問:「何以見得?」卻疵說:「從他們的臉上和軍事形勢上判斷就可以知道。韓、魏國軍隊尾隨我們進攻趙國,可以想見如果趙國滅亡,那災難必然會降到韓、魏頭上。雖然賢君跟韓、魏相約滅趙以後就和韓、魏三分趙國領土,可是現在晉陽只差3丈就被淹沒,連石臼和爐灶都生了青蛙,餓到了人馬相食的地步,晉陽指日陷落,然而韓、魏君主不但不喜,反倒憂愁,這就是一種反叛的跡象!」

  次日,知伯就把這話告訴韓、魏兩國君主,說:「卻疵說兩位君主就要背棄盟約。」韓、魏兩君說:「滅趙以後我們三國可以三分趙地,而且晉陽馬上就要陷落。韓、魏兩君雖然愚魯,也不至於放棄就要到來的利益,甚至背棄盟約去做那種危險的、無望之事,這是不容置疑的。這種形勢發展的結局是可以預見的。可是卻疵在為趙國謀劃,以便使賢君懷疑韓、魏兩國,進而瓦解三國攻趙的盟約。如今賢君竟聽信奸臣的讒言,而離間韓、魏兩國的邦交,我們真為賢君感到惋惜。」說完就快步出去了。卻疵又來對知伯說:「賢君為什麼要把臣的話告訴韓、魏王呢?」知伯說:「你怎麼知道我告訴了他們了呢?」卻疵說:「因為韓、魏兩王臨走時,使勁用眼睛瞪我一下才快步走開。」

  卻疵見知伯不採納自己的建議,就主動請求知伯派他到齊國去,於是知伯就派他去齊國。不久韓、魏君主果然反叛。

  【評析】

  作為一個團體的領導,一定要明察秋毫、見微知著。對身邊發生的細小變化一定要有感覺。尤其是對人的相貌、氣象等的觀察一定要仔細,人的表情、眼神等是人內心的反映,通過表情就可以掌握人的內心活動,以此來幫助自己的決策、掌控未來的活動。古代有識之士都有一套察言觀色的技術,像曾國藩就寫《冰鑒》,專門講相面、察言觀色之道。領導工作以人為本、是與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一定要瞭解人的思想活動、掌握人的心理變化。 


晉畢陽之孫豫讓
  【提要】

  聶政、荊軻、豫讓是《戰國策》上有名的豪俠之士。「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他們為了報答他人的知遇之恩,就不惜生命、剛烈永訣,為朋友赴湯蹈火、義無反顧,他們身上體現的古代英雄節義、精神價值,永遠讓後世感佩仰慕。將俠客與策士們同置一書,顯示出他們的共同性事:他們都是政治舞台上擁有自由個性、血性勇氣的獨立戰士。

  【原文】

  晉畢陽之孫豫讓,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說,去而就知伯,知伯寵之。及三晉分知氏,趙襄子最怨知伯,而將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吾其報知氏之仇矣。」乃變姓名,為刑人,入宮塗廁,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者,則豫讓也。刃其曰:「欲為知伯報仇!」左右欲殺之。趙襄子曰:「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且知伯已死,無後,而其臣至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之。豫讓又漆身為厲,滅須去眉,自刑以變其容,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識,曰:「狀貌不似吾夫,其音何類吾夫之甚也。」又吞炭為啞,變其音。其友謂之曰:「子之道甚難而無功,謂子有志,則然矣,謂子知,則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讓乃笑而應之曰:「是為先知報後知,為故君賊新君,大亂君臣之義者無此矣。凡吾所謂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非從易也。且夫委質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吾所為難,亦將以愧天下後世人臣懷二心者。」

  居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所當過橋下。襄子至橋而馬驚。襄子曰:「此必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於是趙襄子面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知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為報仇,反委質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獨何為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知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襄子乃喟然歎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捨子,亦以足矣。子自為計,寡人不捨子。」使兵環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愛死以成名。君前已寬捨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故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義之,乃使使者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曰:「而可以報知伯矣。」遂伏劍而死。死之日,趙國之士聞之,皆為涕泣。

  【譯文】

  最初,晉國俠客畢陽的孫子豫讓給范、中行氏做大臣,但並未受到重用,於是他就投效知伯,得到寵信。後來韓、趙、魏三國瓜分了知伯的土地。其中趙襄子最痛恨知伯,把知伯的頭蓋骨拿來作飲器。這時豫讓逃到山裡說:「唉!志士為瞭解自己的人而犧牲,女子為喜歡自己的人而打扮,所以我一定要替知伯復仇。」於是豫讓就隱姓埋名化裝成一個受過刑的人,潛伏到王宮裡用洗刷廁所作掩護,以便趁機殺死知伯的仇人趙襄子。不久趙襄子入廁,忽然覺得心跳,就下令把涮廁所的人提來審問,才知道是豫讓化裝行刺。這時豫讓竟拿出匕首說:「我要為知伯報仇!」衛士拿下他,要殺他,可是趙襄子卻制止說:「這是一位義士,我只要小心躲開他就行了。因為知伯死後沒留下子孫,他的臣子中有肯來為他報仇的,一定是天下有氣節的賢人。」

  於是趙襄子就把豫讓釋放了。可是豫讓繼續圖謀為知伯報仇。他全身塗漆,化妝成像一個生癩的人。同時又剃光了鬍鬚和眉毛,把自己徹底毀容,然後假扮乞丐乞討,連他的妻子都不認識他,看到他以後只是說:「這個人長像並不像我的丈夫,可是聲音卻極像,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豫讓就吞下炭,為的是改變自己的聲音,他的朋友看到他時對他說:「你這種辦法很難成功,如果說你是一個志士還可以,如果說你是一個明智之士就錯了。因為憑你這種才幹,如果竭盡忠誠去侍奉趙襄子,那他必然重視你和信賴你,待你得到他的信賴以後,你再實現你的復仇計劃,那你一定能成功的。」豫讓聽了這話笑了笑說:「你的意思是為了老朋友而去打新朋友,為舊君主而去殺新君主,這是極端敗壞君臣大義的做法。今天我所以要這樣做,就是為了闡明君臣大義,並不在於是否順利報仇。況且已經委身做了人家的臣子,卻又在暗中陰謀計劃刺殺人家,這就等於是對君主有二心。我今天之所以明知其不可為卻要這樣做,也就是為了羞愧天下後世懷有二心的人臣。」

  不久,趙襄子要外出巡視,豫讓埋伏在趙襄子所必經的橋下。趙襄子騎馬走在橋邊時,馬忽然驚跳起來,趙襄子說:「這一定又是豫讓。」經派人搜捕之後,果然是豫讓。因此趙襄子就責備豫讓說:「你不是曾經侍奉過范、中行氏嗎?知伯滅了范、中行氏,你不但不替范、中行氏報仇,反而屈節忍辱去臣事知伯。如今知伯身死國亡已經很久,你為什麼如此替他報仇呢?」豫主回答說:「當我侍奉范、中行氏時,他們只把我當作普通的人看待,所以我也就用普通人的態度報答他們;而知伯把我當作國士看待,所以我也就用國士的態度報答知伯。」於是趙襄子用憐惜的口吻感歎說:「唉!豫讓啊,由於你為知伯報仇,已經使你成為忠臣義士了。而寡人對待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你自己想一想吧,寡人不能再釋放你了!」於是趙襄子就下令衛士把豫讓包圍起來。

  這時豫讓又對趙襄子說:「據臣所知,一個賢臣不阻擋人家的忠義之行,一個忠臣為了完成志節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君王以前已經寬恕過我一次,天下沒有不為這件事讚揚君王的。今天我到這裡行刺,按理您應在這裡將我處死。不過我想得到君王的王袍,准許我在這裡刺它幾下,我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憾了。不知君王能否成全我的願望?」趙襄子為了成全豫讓的志節,就當場脫下自己的王袍由侍臣交給豫讓。豫讓接過王袍以後拔出佩劍,奮而起身,然後用劍刺王袍仰天長歎:「啊!天哪!我豫讓總算為知伯報了仇!」豫讓說完話就自殺而死。趙國的忠義之士聽說以後,都落淚惋惜不已。

  【評析】

  正如豫讓所說:「吾所謂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他除了有「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的報答知遇之恩的情結外,還試圖以自己的行動證明人間道義、人的氣節和忠義。古代俠士,完全不像今人「鳥為食忘、人為財死」,他們對人生價值的衡量完全以精神為標準,一生也甘為一些理念、原則而執著追求甚至獻身犧牲。我們從他們身上,要明白做人的真理、人生價值的真正所在,不斷陶冶、錘煉自己,使自己的精神有橫貫日月的浩然正氣,使自己的人生價值有高於物慾和世俗的昇華和輝煌。 


腹擊為室而鉅
  【提要】

  大臣廣占良田大造官邸無疑是貪污腐化行為,但是在腹擊的口中卻變成了大臣表達忠心的方式,語言改變、顛覆事實的能力何等巨大。

  【原文】

  腹擊為室而鉅,荊敢言之主。謂腹子曰:「何故為室之鉅也?」腹擊曰:「臣,羈旅也,爵高而祿輕,宮室小而帑不眾。主雖信臣,百姓皆曰:『國有大事,擊必不為用。』今擊之鉅宮,將以取信於百姓也。」主君曰:「善。」

  【譯文】

  趙臣腹擊廣占良田建造官邸,荊敢把這件事奏報了趙國君主,趙王對腹擊說:「賢卿為什麼要興建這麼大的宅邸呢?」腹擊回答說:「我只是寄居趙國的一個臣子,爵位雖很高,但俸祿卻很低。假如官邸太小,則眷屬就少,那君王又如何信賴臣呢?即使君王信賴臣,恐怕百姓也都會說:『一旦國家有難,腹擊定會抽身而走,不會為趙國效命。』如今我之所以要建造大官邸,是為取信於民。」趙王說:「好。」

  【評析】

  其實無論好事壞事都會有一些好的解釋說法,如果能夠自圓其說也完全會得到人的理解和諒解。說客的「三寸不爛之舌」,其功能也就在這裡。 


蘇秦說李兌
  【提要】

  李兌是當時趙國的顯赫人物,出身貧寒的蘇秦雖然沒有最終得到他的重用,但卻從他處得到了資助。聽聽蘇秦是如何推銷自己的。

  【原文】

  蘇秦說李兌曰:「洛陽乘軒裡蘇秦,家貧親老,無罷車駑馬,桑輪蓬篋羸,負書擔,觸塵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繭,日百而捨,造外闕,願見於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兌曰:「先生以鬼之言見我則可,若以人之事,兌盡知之矣。」蘇秦對曰:「臣固以鬼之言見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兌見之。蘇秦曰:「今日臣之來也暮,後郭門,藉席無所,宿寄人田中,傍有大叢。夜半,土梗與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淋雨,壞沮,乃復歸土。今汝非木之根,則木之枝耳。汝逢疾風淋雨,漂入漳、河,東流至海,濫無所止。』臣竊以為土梗勝也。今君殺主父而族之,君之立於天下,危於累卵。聽臣計則生,不聽臣計則死。」李兌曰:「先生就捨,明日復來見兌也。」

  蘇秦出,李兌舍人謂李兌曰:「臣竊觀君與蘇公談也,其辯過君,其博過君,君能聽蘇公之計乎?」李兌曰:「不能。」舍人曰:「君即不能,願君堅塞兩耳,無聽其談也。」

  明日復見,終日談而去。舍人出送蘇君,蘇秦謂舍人曰:「昨日我談粗而君動,今日精而君不動,何也?」舍人曰:「先生之計大而規高,吾君不能用也。乃我請君塞兩耳,無聽談者。雖然,先生明日復來,吾請資先生厚用。」明日來,抵掌而談。李兌送蘇秦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襲,黃金百鎰。蘇秦得以為用,西入於秦。

  【譯文】

  蘇秦遊說李兌道:「洛陽乘軒裡蘇秦,家境貧寒雙親年老,連個駕著劣馬的破車、桑木輪子草編車箱的小車都沒有,打著綁腿穿著草鞋,背著書卷擔著口袋,頂著飛揚的塵土,冒著寒霜和露水,越過了漳河,腳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每天走100里才投宿,來到您的宮門外,希望拜見您,親口談談天下大事。」

  李兌說:「先生拿關於鬼的事情給我聽倒可以,若拿人事來遊說,我已經不必知道了。」蘇秦回答說:「臣下本來是拿鬼故事來見您的,不是拿人的事。」李兌接見了他。蘇秦說:「今天我來的時候天色已晚,是在外城城門關閉以後,連個草蓆都沒找到,只好借宿在人家的田地裡,旁邊有一個叢祠。半夜的時候,土偶跟木偶鬥嘴說:『你趕不上我,比我差遠了。假如我遇到暴風淫雨,被毀壞了,就又回到土裡。而你不是樹根,就是樹枝罷了。你遇上暴風淫雨,就會被漂到漳河裡,向東流入大海中,飄浮遊蕩沒有安身立命之處。』我私下以為為土偶獲得了勝利。如今閣下殺了武靈王滅了他的宗族,您生活在天地之下,正危如累卵。您聽臣下的計謀就能生存,不聽臣下的計謀就得死亡。」李兌說:「您到客舍住下吧,明天再來見我吧。」蘇秦出去了。

  李兌家臣對李兌說:「臣下暗中觀察您與蘇秦的談話,他的辯才和博學都在您之上,您能聽取蘇秦的計謀嗎?」李兌說:「不能。」家臣說:「您如果不能,希望您牢牢堵住兩隻耳朵,不要聽信他的話。」

  第二天蘇秦又來拜見李兌,談了一整天才離去。家臣出來送蘇秦,蘇秦對家臣說:「昨天我談得粗略相國卻動了心,今天我談得詳細相國卻不動心,為什麼呢?」舍人說:「您的計謀宏大而規劃高遠,我們的相國是不能採用的,此乃是我請他牢牢地堵住兩隻耳朵,不要聽信你的話。雖然如此,您明天再來,我會請相國資助您大量的財物。」第二天蘇秦來,李兌同他擊掌暢談。李兌贈送蘇秦明月珠、和氏壁、黑貂裘、200兩黃金。蘇秦得到這些東西便作為資用,一路西行進入秦國。

  【評析】

  蘇秦剛開始企圖以自己的貧寒和苦難打動李兌的心,沒想到李兌不吃這一套,用鬼怪之事故意刁難蘇秦。蘇秦將計就計,用一個形象生動的類比毫不留情的指出了李兌危機四伏的形勢。蘇秦當時雖是一介寒士,卻有著過人的膽識,敢於揭穿李兌的瘡疤,刺中他心中的隱痛。如此一來反而得到了李兌的賞識。只可惜才高招人妒,李兌聽了他人的讒言最終沒有重用蘇秦。但是就是那位進讒言的家臣,內心中也是對李兌肅然起敬的,不然他是不會叫李兌資助蘇秦的。今天來看蘇秦以一貧寒之士,奮發向上、積極有為、膽識超人、謀略與雄辯才能出眾,他的謀劃和語言、他的精神和膽識,也值得我們欽佩和學習。 


趙王封孟嘗君以武城
  【提要】

  孟嘗君深明大義,懂得人之本性,也遵循高尚的道義。他非常地尊重他人,也善於以大道高義教育自己的下屬。

  【原文】

  趙王封孟嘗君以武城。孟嘗君擇舍人以為武城吏,而遣之曰:「鄙語豈不曰『借車者馳之,借衣者被之』哉?」皆對曰:「有之。」孟嘗君曰:「文甚不取也。夫所借衣車者,非親友,則兄弟也。夫馳親友之車,被兄弟之衣,文以為不可。今趙王不知文不肖,而封之以武城,願大夫之往也,毋伐樹木,毋發屋室,訾然使趙王悟而知文也。謹使可全而歸之。」

  【譯文】

  趙王把武城封給孟嘗君。孟嘗君在他的門客中挑選了一些人去擔任武城守吏,並對他們說:「俗語不是說『借來的車子若使勁的跑,就容易損壞,借來的衣服披在外面,就容易沾灰塵』嗎?」他們都說:「有這樣的說法」。孟嘗君說:「我可很不以為然。那借來的衣服和車子,若不是親友的就是兄弟的。趕著親友的車子使勁地跑,把兄弟的衣服披在外面,我認為不能這樣做。現在趙王不瞭解我無能,而把武城封給我。希望你們去後,不要砍伐樹木,不要破壞房屋,謹慎從事,讓趙王瞭解我善於治理。這樣,我們才可以完全能管理好武城。」

  【評析】

  人性非常自私,西方有諺:「花自己的錢比花他人的錢謹慎」。只要是他人的,自己肯定會不放在心上。就像我國的國有企業,由於產權不明,所以管理者就不認真經營,導致虧損倒閉、破產拍賣。孟嘗君深知人的本性,對下屬可能對待所封的城不認真早有預見,所以就提前訓話,警戒他們一定要克服人的私心,善待武城。

  他的訓話,關鍵是用尊重他人應該勝過自己的高尚道德駁斥了人是自私的通常的判斷,叫人一定要善待借來的東西、他人的東西,以一種良心的約束鉗制住了人的私心。在訓話方式上他先來了個設問,誘出駁斥的靶子,然後有的放矢,使下屬的思想歸入正路。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
  【提要】

  蘇秦一路宣揚他的合縱之道,對自己的政治主張充滿了熱情,有了這種巨大的熱情和投入,他的說辭就有氣勢有力量,鋪陳華麗、汪洋恣肆。他滔滔不絕的言論成為千年來中國人掌握、錘煉口才的典範。

  【原文】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說趙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賢大王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賓客遊談之士,無敢盡忠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大王乃今然後得與士民相親,臣故敢獻其愚,效愚忠。為大王計,莫若安民無事,請無庸有為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不得則民終身不得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願大王慎無出與口也。

  請屏左右,白言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大王誠能聽臣,燕必致氈裘狗馬之地,齊必致海隅魚鹽之地,楚必致桔柚雲夢之地,韓、魏皆可使致封地湯沐之邑,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實,五伯之所以復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殺而爭也。今大王垂拱而兩有之,是臣之所以為大王願也。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計也。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動,劫韓包周則趙自銷鑠,據衛取淇則齊必入朝。秦欲已得行於山東,則必舉甲而向趙。秦甲涉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如趙強。趙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甲而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則不然。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蠶食之,傅之國都而止矣。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韓、魏臣於秦,秦無韓、魏之隔,禍中於趙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國之強弱,內度其士卒之眾寡、賢與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節,固已見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竊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併力為一,西面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見破於秦,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橫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成。與秦成,則高台,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軒轅,後有長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橫人日夜務以秦權恐繩諸侯,以求割地,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臣聞,明王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本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六國從親,以儐畔秦。令天下之將相,相與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刑白馬以盟之。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食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以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午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渤海,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先背約者,五國共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函谷關以害山東矣。如是則伯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蒞國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封蘇秦為武安君,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譯文】

  蘇秦從燕國到趙國,開始用聯合六國抗衡秦國的策略,他遊說趙肅侯說:「普天之下,各諸侯國的卿相大臣,以至於普通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不尊崇大王施行仁義的行為的,都願接受您的教誨,向大王進獻忠心,這已經有很久了。然而,奉陽君妒嫉賢能,使得大王不能專理國事,以致賓客疏遠,遊說之士都不敢前來敬獻忠言。現在奉陽君死了,大王才能夠和各方面的人士接近,所以我才敢來敬獻一點愚忠以報效大王。我為大王考慮,沒有比讓人民安居樂業、平安無事更好的了。安民的根本措施在於選擇好諸侯國並與其建立良好邦交。有好的邦交人民就安定,沒有好的邦交人民就終身不得安定。我再說說外敵入侵的禍患:秦、齊兩國是您的敵國,所以趙國人民不得安定;依靠秦國進攻齊國,人民不能安定;依靠齊國進攻秦國,人民也不能安定。可見圖謀他國國君,進攻他國,常常會口出惡言,並與他國斷交,所以我請大王切勿說這樣的話。

  請您迴避左右侍臣,我說說合縱、連橫的差別。大王真能聽從我的忠言,燕國一定會把出產氈、裘、狗、馬的好地方獻給您,齊國一定會把海邊出產魚鹽的地盤獻給您,楚國一定會把出產橘柚的雲夢之地獻給您,韓國、魏國也必然獻出很多城池和供您洗盥費用的縣邑,大王的父兄外戚都可以有封侯的土地。割取別國土地得到別國財貨,乃是五霸不惜犧牲將士的生命去追求的;使貴戚得以封侯,也是從前商湯放逐夏桀、周武王討伐殷紂王才爭得的。現在大王不費力氣就可以得到兩種東西,這是我為大王感到欣慰的。大王與秦國結盟,秦國必然去侵略韓、魏;大王與齊國結盟,齊國必然去侵略楚、魏;魏國衰弱後就必然割河外之地;韓國軟弱了,它就會獻出宜陽。獻出了宜陽,則通往上郡的路就切斷了;河外割讓了,道路就不能通行到上郡;楚國衰弱,趙國就孤立無援。這三項計策,是不能不慎重考慮的。秦國攻下軹道,那麼南陽就會動搖;再劫持韓國包圍周室,那麼趙國就會自行削弱;秦國再佔領衛都濮陽奪取淇水之地,那麼齊國必然會到秦國稱臣。假如秦國能在山東得到這些,必然就會進攻趙國。秦軍渡過黃河,穿過漳水,佔據番吾,那麼秦兵必將交戰於邯鄲城下。這就是我為大王擔憂的地方啊!

  現在,山東各國,沒有哪個國家像趙國這麼強大。趙國土地方圓兩千里,精兵幾十萬,戰車幾千輛,戰馬上萬匹,軍糧可供十年之用,西邊有常山,南邊有黃河、漳水,東邊有清河,北邊有燕國。燕國本是一個弱國,不足畏懼。在諸侯國中,秦國最害怕的是趙國。然而,秦國不敢發兵討伐趙國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秦國擔心韓、魏兩國在後邊算計它。這樣看來,韓、魏兩國就是趙國南邊的蔽障。秦國攻打韓、魏就不是這樣了。韓、魏沒有名山大川的阻隔,秦國只要對它們一點點地吞食,一直把國都吞食完為止就可以了。韓、魏不能抗拒秦國,必然會向秦稱臣。韓、魏臣服於秦後,秦國就沒有韓、魏的障礙了,戰禍就將降到趙國頭上。這也是我為大王憂慮的地方。

  「我聽說堯過去連三百畝這麼大的地盤都沒有,舜沒有一尺那麼大的地盤,他們竟然擁有了天下。禹只有一個不滿百人的部落,竟成為諸侯的共主。商湯、周武王的兵士不滿三千,戰車不過三百輛,最後成為天子。這都是因為他們獲得了治國安邦的正道。所以英明的國君,對外要估計敵國的強弱,對內要視察士卒的多寡、賢與不賢,不必等到兩軍相拼,勝敗存亡的關鍵就已經心中有數了。怎麼能夠被眾人之言所蒙蔽,糊里糊塗的決定事情呢!」

  我私下拿天下地圖察看,諸侯的土地相當於秦國的五倍,諸侯的兵力相當於秦國的十倍。假如六國能夠團結一致,合力西去攻打秦國,秦國必定滅亡。現在各國將要被秦國滅亡,卻面朝西方共同侍奉秦國,向秦國稱臣。滅掉別國或被別國滅掉,讓別國臣服或臣服於別國,兩者絕不能相提並論。那些主張連橫的人,他們都想割讓諸侯的土地來與秦國談和。一旦能和秦國講和,他們就可以高築台榭,美化住宅別墅,傾聽美女姣笑,然而一旦秦國突然發兵攻打諸侯,他們卻不與諸侯共同承擔憂患。因此主張連橫的人日夜尋求靠秦國的權勢來恐嚇諸侯,以求得向秦國割地。請大王深思熟慮。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懷疑他人,不輕信讒言,摒棄一切流言蜚語的滋生,杜絕黨派的門戶之爭,這就使得君主尊貴、疆地廣大和兵強馬壯了,我也能有機會在大王面前盡效愚忠了。所以我私下為大王謀劃,不如團結韓、魏、齊、楚、燕、趙,使六國合縱,互相親近,以此抗拒秦國。通令天下的將相,一齊到洹水之畔集會,交換人質,殺白馬締結盟約。盟約可以這樣寫:『假如秦國攻打楚國,齊、魏都要各出精兵為楚國作戰,韓國負責切斷秦國的糧道,趙國渡過黃河、漳水,燕國則派大軍死守常山以北。假如秦國攻打韓、魏,楚國就切斷秦國的後路,齊國派精兵支援韓、魏,趙國則渡過黃河、漳水,至於燕國則派兵死守雲中。秦國如果攻打齊國,楚國就負責切斷秦國的後路,韓國派邊守住成皋而魏國則封鎖午道,趙國越過黃河、漳水、博關,燕國則派精兵援助齊國。假如秦兵攻打燕國,那趙國就守住常山,楚國進兵武關,齊軍渡過渤海,韓、魏兩國各出精兵援救。秦兵如果攻打趙國,那韓國就要鎮守宜陽,楚軍列陣武關,魏軍則駐紮在河外,齊軍渡過渤海,燕國則發精兵救趙。六個諸侯國中有先背棄盟約的,那其他五國就共同出兵討伐它。只要六國形成合縱,親密合作來抵抗秦國,秦國就不敢出兵函谷關侵略山東六國了。這樣大王的霸業就可以順利完成了。

  趙肅侯說:「我年紀小,即位的時間又短,還沒有聽到過治國的大計。現在您有意拯救天下、安定諸侯,我非常願意締結合縱之盟。」於是趙肅侯就封蘇秦為武安君,撥給他戰車一百輛,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銹一千匹,用這些財物去與諸侯締結合縱之約。

  【評析】

  蘇秦遊說很注意演說的層次性和遞進性。他首先向趙肅侯指出國家的根本在於安民和邦交,由此引出合縱他國的主題。接著構畫出合縱之後的美好前景和假如連橫事秦的悲慘結局,又分析了趙國的實力及其在地緣政治方面的重要性,接著指出趙王完全可以建立堯、舜的功業而不必要向秦王臣服。最後部分,蘇秦通過對比六國與秦的實力、通過揭露連橫派的只顧自己私利的真面目,和盤推出了趙國合縱的具體方案。

  說理透徹、洋洋灑灑、氣勢如虹,這種邏輯性很強、又很有氣勢的雄辯,任何人也不得不折服。所以我們在論說重大事項、遊說重要人物時,一定要將說辭謀劃得很有層次性和遞進性,多個角度展開論述主題。另一方面要注意論述的氣勢,以宏大的目標、偉大的人物和事跡來高談闊論、高瞻遠矚,如此以胸懷、氣勢壓倒、征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
  【提要】

  張儀對趙王遊說連橫時,蘇秦已去世,不僅張儀沒有了他的最大政敵和障礙,而且合縱聯盟的靈魂和維繫支柱消亡了。加上具有同樣傑出口才的張儀的遊說和外交工作,各國國君紛紛改弦更張了。

  【原文】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曰:「弊邑秦王,使臣敢獻書於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於天下山東。弊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舉巴蜀,並漢中,東收兩周而西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辟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宣君有微甲鈍兵,軍於澠池,願渡河逾漳,據番吾,迎戰邯鄲之下。願以甲子之日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臣先以聞於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以為從者,恃蘇秦之計。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覆齊國而不能,自令車裂於齊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魏稱為東蕃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求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豈可得哉?今秦發三將軍,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於成皋,韓、魏而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曰:『四國為一以攻趙,破趙而四分其地』。是故不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切為大王計,莫如與秦遇於澠池,面相見而身相結也。臣請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

  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相,專權擅勢,蔽晦先王,獨斷官事。寡人宮居,屬於師傅,不能與國謀。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淺,私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剖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而適聞使者之明詔。」於是乃以車三百乘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

  【評析】

  張儀替秦國推行連橫主張而又遊說趙武王道:「敝國君王派我通過御史給大王獻上國書。大王率領天下諸侯對抗秦國,以致使秦軍不敢出函谷關已十五年了。大王的威信通行於天下和山東六國,我秦國對此非常恐懼,於是便修繕鎧甲磨勵兵器,整頓戰車,苦練騎射,勤於耕作,聚積糧食,嚴守四面邊疆,過著憂愁恐懼的日子,不敢輕舉妄動,惟恐大王有意責備我們的過錯。現在秦國仰仗大王的威力,西面收復巴、蜀,兼併漢中,東面征服東、西兩周,把象徵天子的九鼎運移到西方,鎮守白馬渡口。秦國雖然地處僻遠,但是心懷憤恨已經很久了。如今敝國秦王只有敝甲鈍兵,駐紮在澠池,希望渡過黃河,越過漳水佔領番吾,與趙軍會戰於邯鄲城下。希望在甲子之日和趙軍會戰,以倣傚武王伐紂的故事。秦王特派我將此事事先敬告大王陛下。

  一般地說,大王聽信合縱的原因,不過靠的是蘇秦的計謀。蘇秦惑亂諸侯,顛倒是非黑白,但是他陰謀顛覆齊國卻沒有成功,自己反而被車裂於齊國集市上。由此看來,天下各諸侯國是聯合為一的。現在楚國和秦國結為兄弟之邦,韓、魏兩國也自稱是秦國的東方之臣,齊國獻出魚鹽之地,這就切斷了趙國的右臂。一個被割斷了右臂的人去與人搏鬥,就失去了同盟而孤立無援,所以要想沒有危險,這怎麼可能呢?現在秦國派出三路大軍:一路堵塞午道,並通知齊國讓它派出大軍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以東;一路駐紮在韓國成皋,指揮韓、魏之軍,列陣在魏國的河外;另一路軍隊駐紮在澠池。我們盟誓說:『四國團結一致攻打趙國,滅掉趙後由四國瓜分趙國領土。』我不敢隱瞞真相,事先通知大王陛下。我私下為大王考慮,大王不如和秦王在澠池相會,見了面以後而使兩國互結友好。我請求秦王停兵不進攻趙國,希望大王急速決定計劃。」

  趙武王說:「先王在位的時候,奉陽君為宰相,他為人專權跋扈,蒙蔽先王,一人獨斷朝政,而我在深宮中讀書,不能參與國政。當先王丟下群臣離開人間的時候,寡人年齡還相當小,親政的時日不多,但內心卻非常疑惑。與各諸侯訂立合縱之盟抗拒秦國,根本不是治國安邦的長久之計。因此正想重新考慮,改變戰略國策,向秦割地,對以前參加合縱的錯誤表示謝罪,希望與秦國友好。我正準備車馬要到秦國去時,適逢您到來,使我能夠領受教誨。」於是趙武王率領三百領戰車到澠池去朝見秦惠王,並把河間之地獻給秦國。

  【評析】

  張儀的說辭綿裡藏針、以勢壓人、出招是非常狠毒的。首先他恭維趙國勢力強大,然後話鋒一轉,指責趙王以前的合縱大大損傷了秦國的利益,秦國不僅懷恨已久,而且不惜與趙國一戰,接著他不談戰事,指出合縱聯盟解體已成定勢,而連橫已成各國的共識,最後張儀再現鋒芒、以強大的暴力脅迫趙王就範。整個說辭實際上是最後通牒,是當時的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者慣用的外交辭令。

  張儀遊說時雖以武力作後盾,但他的說話謀劃得當、轉折自然、軟硬兼施,其中仍然有眾多我們可取之處、可學之處。 


武靈王平晝閒居
  【提要】

  「胡服騎射」,趙武靈王在趙國改穿胡服,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著名事件。作為君主,為了拓展疆土、富國強兵,他力排眾議、勇於革新、不為舊制和保守勢力所束縛,對國家民眾的服飾和思維進行了革命性的改變。他具備了深遠的政治眼光和超人的膽略和勇氣。為了說服那些保守勢力的代表,他又循循善誘、曉之以理,其雄辯的口才也讓人折服。

  【原文】

  武靈王平晝閒居,肥義侍坐,曰:「王慮世事之變,權甲兵之用,念簡、襄之跡,計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錯質務明主之長,臣之論也。是以賢君靜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動有明古先世之功。為人臣者,窮有弟長辭讓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業,啟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敵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無盡百姓之勞,而享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矣。」

  肥義曰:「臣聞之,疑事無功,疑行無名。今王即定負遺俗之慮,殆毋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樂,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賢者戚焉。世有順我者,則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孫繪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將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聽於親,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誼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夫制國有常,而利民為本;從政有經,而令行為上。故明德在於論賤,行政在於信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後德且見也。今寡人恐叔逆從政之經,以輔公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寡人願募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繪謁之叔,請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聞之:中國者,聰明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願大王圖。」

  使者報王。王曰:「吾固聞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觀其鄉而順宜,因其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被發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繫冠秫縫,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故聖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辨。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於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西有樓煩、秦、韓之邊,而無騎射之備。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其參胡、樓煩、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掠吾地,係累吾民,引水圍□,非社稷之神靈,即□幾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服,近可以備上黨之形,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也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而忘國事之恥,非寡人所望於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議,敢道世俗之間。今欲斷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令。」再拜,乃賜胡服。

  趙文進諫曰:「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政之經也。愚者陳意而知者論焉,教之道也。臣無隱忠,君無蔽言,國之祿也。臣雖愚,願竭其忠。」王曰:「慮無惡擾,忠無過罪,子其言乎。」趙文曰:「當世輔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禮之制也。修法無愆,民之職也。三者,先聖之所以教。今君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教之古,易古之道,故臣願王之圖之。」

  王曰:「子言世俗之間。常民溺於習俗,學者沉於所聞。此兩者,所以成官而順政也,非所以觀遠而論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賢者議俗,不肖者拘焉。夫制於服之民。不足與論心;拘於俗之眾,不足與致意。故勢與俗化,而禮與變俱,聖人之道也。承教而動,循法無私,民之職也。知學之人,能與聞遷,達於禮之變,能與時化。故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釋之。」

  趙造諫曰:「隱忠不竭,奸之屬也。以私誣國,賊之類也。犯奸者身死,賤國者族宗。反此兩者,先聖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雖愚,願盡其忠,無遁其死。」王日:「竭意不諱,忠也。上無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動。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據俗而動者,慮徑而易見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顧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禮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亂民。是以蒞國者不襲奇辟之服,中國不近蠻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禮者也。且循法無過,修禮無邪,臣願王之圖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觀時而製法,因事而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世不必一其道,便國不必法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是以聖人利身之謂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制,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賢者也。故聖與俗流,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御者,不盡於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於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譯文】

  趙武靈王平日裡閒著的時候,獨自居住,肥義在旁邊陪坐,說:「大王您是不是在考慮目前時事的變化,權衡兵力的合理使用,思念筒子、襄子的光輝業績,盤算如何從胡、狄那裡得到好處呢?」

  趙武靈王回答說:「繼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這是做君王應遵循的原則;委身於君,致力於光大君主的長處和功績,這是作臣子的本分。所以賢明的君王在平時就要教育老百姓為國出力,戰時則要爭取建立繼往開來的功業。做臣子的,在不得志時要保持尊敬長輩謙虛退讓的品行,地位顯達以後要做出有益於百姓和君王的事業。這兩個方面,是做君王和臣下的應盡職責。現在我想繼承襄主的事業,開發胡、翟居住的地區,但是我擔心一輩子也沒有人理解我的用心。敵人的力量薄弱,我們付出的力量不大,就會取得非常大的成果,不使百姓疲憊,就會得到簡子、襄子那樣的功勳。建立了蓋世功勳的人,必然要遭受一些世俗小人的責難;而有獨到見解的人,也必然會招惹眾人的怨恨。現在我準備教導民眾穿著胡服練習騎馬射箭,這樣一來,國內一定會有人非議指責我。」

  肥義說:「我聽說,做事情猶豫不決就不可能成功,行動在即還顧慮重重就決不會成名。現在大王既然下定決心背棄世俗偏見,那就一定不要顧慮天下人的非議了。凡是追求最高道德的人都不去附和俗人的意見;成就偉大功業的人都不會去與眾人商議。從前舜跳有苗(上古南方部族)的舞蹈,禹光著身子進入不知穿衣服的部落,他們並不是想放縱情慾,怡樂心志,而是想借此宣揚道德,建立功業,求取功名。愚蠢的人在事情發生以後還看不明白,而聰明的人卻能在事情未發生之前就有所察覺,大王您還是馬上按您的想法去付諸實施吧。」

  趙武靈王說:「我不是對『胡服騎射』這件事有什麼顧慮,而是擔心天下人笑話我。狂狷的人覺得高興的事,有理智的人會為此感到悲哀;愚蠢的人高興的事,賢明者卻對此擔憂。如果國人都支持我的話,那麼改穿胡服的功效就不可估量。即使舉世的百姓都譏笑我,北方胡人和中山國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得到手。」

  趙武靈王於是改穿胡人的服裝。武靈王派王孫?去告訴公子成自己的意思,說:「我已經改穿胡服了,而且將要穿著它上朝,我希望王叔也改穿胡服。在家裡聽命於父母,在朝廷要聽命於君王,這是自古至今公認的道理;子女不能違背父母,臣子不許抗拒君王,這是先王定下的通則。現在我下令改穿胡服,如果王叔您不穿它,我擔心天下的人對此會有所議論。治理國家要有一定的原則,但要以有利於民眾為出發點;處理政事有一定的法則,但首先的是政令能夠順利施行。所以,要想修明朝廷的德政,必須考慮普通民眾的利益,要想執掌國家的政權首先要使貴族接受君命。現在我改穿胡服的目的,並不是想縱情恣欲只顧自己享樂。事情一旦開了頭,就有成功的基礎、等到事情成功以後,政績才能顯現出來。現在我擔心王叔違背了從政的原則,以至助長貴族們對我的非議。何況我曾聽說過,只要你做的事情有利於國家就不必顧忌別人說什麼,依靠貴族來辦事,就不會遭人非議。所以我希望仰仗王叔的威望,促成改穿胡服這件事的成功。我派王孫?特地來稟告您,希望您也穿上胡服。」

  公子成再三拜謝說:「我本來已經聽說大王改穿胡服這件事了,只是因我臥病在床,行動不便,因此沒能盡快去拜見大王,當面陳述我的意見。現在大王您既然通知了我,我就理應大膽地盡我的一點愚忠。我聽說,中原地區是聰明而有遠見的人士居住的地方,是各種物資和財富聚集的地區,是聖賢對人進行教化的地方,是德政仁義普遍施行的地方,是讀《詩》、《書》、《禮》、《樂》的地方,是各種奇巧技藝得以施展的地方,是各國諸侯不遠千里前來觀光的地方,是四方落後少數民族效仿學習的地方。現在大王卻捨棄這些優秀文化,因襲落後部族的服裝,這是改變傳統教育方法,更新古代的道德準則,違背眾人的心意,從而使學習的人背離了先王之道,拋棄了中原的先進文化。我希望大王您慎重地考慮這件事。」

  王孫?把公子成的話報告給趙武靈王。武靈王說:「我就知道王叔反對這件事。」於是馬上就去公子成家裡,親自向他闡述自己的觀點:「大凡衣服是為了便於穿用,禮制是為了便於辦事。因此聖賢之人觀察當地的習俗然後制定與之相適應的措施,根據具體的情況來制定禮法,這樣做既有利於民眾,也有益於國家。剪掉頭髮,在身上刺花紋,兩臂交錯站立,衣襟向左掩,這是甌越人民的風俗。染黑牙齒,在額頭雕畫,頭戴魚皮帽子,身穿縫紉粗拙的衣服,這是吳國的風俗。禮制和服飾雖然不同,但求其利國便民卻是一致的。因此,地方不同,所採用的器物就不一樣,情況不同,使用的禮制也有所改變。因此,聖賢的君主只制定有利於百姓的政策,但並不統一他們的器物用度;如果可以方便行事,禮制完全可以不相同。

  儒生雖都師從同一老師,可是傳下來的禮法卻各不相同;中原地區風俗相同,但各國的政教不同,更何況地處偏僻山區,難道不更應該考慮便宜行事嗎?所以說對於風俗禮制的取捨變化多端,即使聰明人也無法統一;不同地區的服式,即使聖賢君主也難以使其一致。偏僻的地方人們少見而多怪,孤陋寡聞的人喜歡爭辯,不熟悉的事情不要輕易懷疑,對和自己不同的意見不非議,這才是無私地追求真理的態度。現在王叔您所說的是有關適應風俗的意見;我所說的則是如何改變舊的傳統。現在,我國東面有黃河、漳水,是和齊國、中山共同擁有的邊境,但卻沒有戰船守禦它。從常山到代郡、上黨郡,東面與燕國和東胡接壤,西面與樓煩、秦國、韓國緊緊相鄰,但我們沒有騎兵部隊防守。所以我準備製造戰船,招募習於水戰的居民,讓他們來防守黃河、漳水;改穿胡服,練習騎馬射箭,防備與燕國、東胡、樓煩、秦國、韓國的邊境。從前簡子不把自己限於晉陽和上黨兩個地方,襄子兼併了戎族和代郡,以抵禦胡人。這些道理不論是愚笨之人還是聰明之人都明白。過去,中山國依仗齊國強大的軍隊的支持,侵犯掠奪我國的土地,擄掠囚禁我國的人民,引水圍灌鄙城,假若不是祖宗神靈的保佑,鄙城幾乎被攻破。先王對這事非常氣憤,直到今天,他們的仇怨還沒有報。現在我們推行'胡服騎射'的政策,從近處說,可以扼守上黨這樣形勢險要的地方;從遠處說,可以報中山侵略先王的仇恨。可王叔您卻偏偏要因襲中原的舊俗,違背簡子和襄子的遺願,憎惡改變服式的做法,卻忘記了國家曾遭受的恥辱,這決不是我期望您做的啊!」

  公子成聽了,對武靈王大禮參拜謝罪,他說:「我太愚蠢了,竟沒有體會到大王的良苦用心,所以才冒昧地說了一些世俗的言論。現在大王想要繼承簡子、襄子的意願,實現先王和遺志,我怎麼敢不服從命令呢!」公子成又拜了兩拜。於是趙武靈王就賜給他胡服。

  趙文勸諫武靈王說:「農夫辛勤耕作以供養君子,這是治理國家的根本;愚笨的人表達意見,明智的人加以決策,這是處理問題的方法;做臣子的不隱瞞自己的意見,做君王的不阻塞言路,這是國家的福分。我雖然愚笨,但還是希望竭盡自己的忠心。」

  武靈王說:「替別人著想的人不應該過分苛求,竭盡忠心的人不能指責他的錯誤,您就直言吧。」趙文說:「適應時勢順從當地民俗,這是自古以來的法則;衣服有一定的款式這是禮法的規定;遵守法紀,不犯錯誤,這是老百姓的職責,這三個方面,都是古代聖賢的教導。現在大王您對這些都棄之不顧,去改穿遠方胡人的衣服,改變古代的教化,改變古代的章程,所以我希望大王認真地考慮考慮。」

  武靈王說:「你所說的只是世俗的見解。普通民眾只是一味地沉溺於習慣世俗之中,而書獃子又總是拘泥於書本上的東西,這兩種人,他們只能謹守職責,遵守法令而已,不能和他們一道謀長遠的事業,建立開創之功。而且夏、商、週三個朝代雖然服裝不同但卻能統一天下;春秋五霸政教各異卻能治理好國家。聰明人制訂法令,愚蠢的人被法令制約;賢達的人改革習俗,而愚笨的人卻拘泥於舊風陋俗。因此那些受世俗禮法制約的人,沒有必要和他們交流思想;那些拘泥於舊風陋俗的人,沒有必要向他們說明你的意圖。所以習俗隨時勢而變,而禮法和這一變化了的習俗相統一,這才是聖人治國的根本原則啊!接到國家的政令就馬上行動,遵守法制而拋棄個人私念,這才是老百姓的天職。真正有學問的人能聽從意見而改變觀點,真正通曉禮法的人能跟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因此為自己著想的人不會兼顧他人,要改變時勢就不能完全傚法古代,您就放心吧!」

  趙造也去勸諫趙武靈王,他說:「不竭盡忠心,知而不言,這是奸臣一樣的行為;為了私利去欺騙君主,這是有損於國家的做法。犯了奸佞罪的人處以死刑,危害國家的人誅滅宗族。這兩點是上古聖王制定的刑法,也是作臣子的人所犯的最重的罪。我雖然愚笨,但願盡自己的忠心,絕不逃避死亡。」武靈王說:「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加任何隱諱,這就是忠臣;不阻塞言路,虛心接受意見,這就叫明主。忠臣不畏懼危險,明主不拒絕臣子發表意見,您就坦然地說吧!」

  趙造說:「我聽說過,聖賢之人不去變更民眾的習俗而去教化他們,聰明的人不改變習俗而治理國家。根據民意進行教化,不費多大力氣就能收到成效;根據不同的習俗治理國家,考慮問題簡捷方便,做起來容易見到效果。現在大王您改變原來的服飾而不遵循習俗,改穿胡服而不顧世人的議論,這不是按照禮儀法則教化民眾的方式。而且穿著奇裝異服,會使人心思不正,習俗怪僻會擾亂民心。所以做國君的人不應去接受奇異怪僻的衣服,中原地區的人民不應傚法蠻夷的生活方式,這不是按禮法要求來教化百姓的途徑。況且遵循以往的法令不會出差錯,按照舊有的禮節行事就不會生出邪念。我希望大王慎重考慮這件事情。」武靈王說:「自古至今,習俗都不同,我們要傚法哪一個時候的呢?帝王的禮法也不是世代相承的,我們要遵循誰的禮法呢?伏羲和神農,對民眾只是進行教化,而不誅殺;黃帝、堯、舜,雖然有了死刑,但並不誅連妻子兒女。到了夏、商、週三代聖王時,就觀察當時的形勢來建立法制,根據具體情況來制定禮俗。法度、政令都因時制宜,衣服器用都方便使用。所以治理國家不一定要走同一條路,只要對國家有利,不一定要傚法古代。聖人的出現,不是因為互相承襲才統治天下的;夏朝和殷朝的衰亡,不會因為改變禮法而不滅亡。這樣說來,不沿襲古法,不一定就要斥責,謹守舊禮陋俗也未必值得稱讚。再說,如果服飾奇異就會使人心思不正的話,那麼最遵守禮法的鄒國和魯國就不會有行為怪僻的人了;如果習俗怪僻就會使民眾變壞的話,那麼吳、越地區就不會出現出類拔萃的人才了。所以說聖人把便於穿著的叫衣服,把方便行事的就叫教化。行為舉止上的一些禮節,服飾上的規定,只是用來讓普通百姓取得一致,而不是用來衡量賢明與否的。因此,聖明的人能適應任何習俗,有才能的人能緊隨時勢的變化。有句諺語說:'按照書本來駕車的人,就不能充分發揮馬的實際能力;採用古代的禮法來治理當今的國家,就不能符合當今社會的實際。'所以,遵循現成的制度建立的功業不可能超過當世,傚法古人的作法,就不能夠管理好現在的國家。您還是不要反對吧。」

  【評析】

  「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怨」。與歷史上的任何變法者一樣,趙武靈王遭遇到保守勢力的激烈反對,保守只在於人們的安於現狀、不思進取和對未來的不安全感,大多數人願意處在現實的安全狀態之中,而對那些改變、破壞現有格局的人物必定非常的厭惡和痛恨。英雄之異於常人,在於克服了人們的這種短視和惰性,看到了未來的機遇和危機,高瞻遠矚、謀求未來的安全和發展。所以作為英雄,是「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類型的人物。如果安於現狀、思維和行動受外界環境之制約,那麼也就只能淪為庸眾而不自拔、與英雄豪傑無涉了。

  「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趙武靈王不僅有雄才大略,而且口才出眾、雄辯滔滔、善於析事明理。就如何看待禮法,他提出禮法的目的只是「利其民而厚其國」,古代聖人只是「因其事而制禮」,他向那些反對派指出任何禮法都是特定歷史條件的產物,沒有亙古不變的禮法。禮法的作用也是有條件的,因而也是有限的。「鄉異而用變」「事異而處易」,禮法有必要隨著時代的變化發展而改變。趙武靈王不僅闡明了針對禮法的道理和原則,而且通過對形勢的分析,指出變法的迫切性。他首先闡明趙國的周邊形勢和周邊國家軍事力量的特點,然後闡述趙國面對這些國際形勢的應對策略,讓人覺得以趙國當時的狀況是難以應付複雜的軍事鬥爭形勢的,因而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必須變革禮法、改革軍制的願望,這樣,「胡服騎射」的變革觀念也就自然地進入到聽者的頭腦裡。 


趙惠文王三十年
  【提要】

  這是兩位國家政要在探討用兵策略。戰爭中用兵多好還是用兵少好,是他們爭論的焦點。久經沙場、大破秦軍的大將趙奢辭鋒犀利、所向披靡,用形象的比喻和氣勢逼人的排比說服了田單。

  【原文】

  趙惠文王三十年,相都平君田單問趙奢曰:「吾非不說將軍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獨將軍之用眾。用眾者,使民不得耕作,糧食挽賃不可給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單之所為也。單聞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過三萬,而天下服矣。今將軍必負十萬、二十萬之眾乃用之,此單之所不服也。」

  馬服曰:「君非徒不達於兵也,又不明其時勢。夫吳干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繭;薄之柱上而擊之,則折為三,質之石上而擊之,則碎為百。今以三萬之眾而應強國之兵,是薄柱擊石之類也。且夫吳干之劍材,難夫毋脊之厚,而鋒不入;無脾之薄,而刃不斷。兼有是兩者,無鉤繯鐔蒙須之便,操其刃而刺,則未入而手斷。君無十餘、二十萬之眾,而為此鉤繯鐔蒙須之便,而徒以三萬行於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內,分為萬國。城雖大,不過三百丈者。人雖眾,不過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萬,距此奚難哉!今取古之為萬國者,分以為戰國七,能具數十萬之兵,曠日持久,數歲,即君之齊已。齊以二十萬之眾攻荊,五年乃罷。趙以二十萬之眾攻中山,五年乃歸。今者齊韓相方,而國圍攻焉,豈有敢曰,我其以三萬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萬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萬之眾,圍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戰不足用也,君將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單不至也!」

  【譯文】

  趙惠文王三十年,相國安平君田單與趙奢交談,他說:「我不是不喜歡將軍您的用兵策略,讓我不怎麼敬佩的只是您使用的兵員太多。使用的兵員多,百姓就不能很好地耕種,糧食也要從別國賣入,遠距離輸送,不能保證軍隊供應,這是不攻自破、坐以待斃的辦法,我不會這樣做。我聽說過,帝王用兵不超過三萬人,天下就能歸服。現在將軍您每次一定要憑借十萬乃至二十萬的大量兵員才能作戰,這是我所不佩服的。」

  馬服君趙奢說:「看來您不僅不通曉用兵之道,而且也不明瞭如今的軍事形勢。那吳國的幹將之劍,加之於肉體可以砍斷牛、馬,加之於金屬可以割斷盤、匝。如果把它靠在柱子上砸,就會折為三段;把它墊在石頭上砸,就會碎為百片。現在用三萬兵力去對付強大國家的軍隊,這就像是把寶劍靠在柱子上、墊在石頭上砸它一樣。況且那吳國的幹將之劍雖然鋒利,更難得的是如果劍背不足夠厚,劍尖就無法刺人;劍面不足夠輕薄,劍刃就無法斷物。如果同時具備了這樣的劍背和劍面,但是沒有劍環、劍刃、劍珥、佩帶等輔助之物,那就只好手持劍刃去刺物了,這樣的話,劍還沒有入物,自己的手指就先被割斷了。您如果不擁有十幾、二十萬的兵力作為像劍環、劍珥這樣的配合部分,只想憑借三萬名精英橫行於天下,怎麼能做到呢?何況,古時候天下分成很多個諸侯國。即使是大城邑,城牆也沒有超過三百丈的;人口即使多,也沒有超過三千家的。如果用訓練有素的三萬軍隊去攻打這樣的城邑,還有什麼困難呢?如今,古代眾多的諸侯國已經歸並成為戰國七雄,它們可以召集十萬兵力,打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如果這樣持續幾個年頭,就會出現你們齊國(被燕攻破)那樣的狀況。齊國動用二十萬兵力攻楚,五年才結束戰爭;趙國出動二十萬兵力滅中山,整整打了五年才告成功。假如說,現在齊、韓兩國勢均力敵,又相互圍攻,有誰敢對我誇下海口,說他能用三萬兵力去援救這兩國呢?現在方圓千丈的大城、戶口上萬的大邑相互對峙,如果想用三萬的兵力去包圍千丈的大城,恐怕連城的一角都圍不住,至於進行野戰就更加不夠了,你能拿這點兵力去幹什麼呢?」安平君田單長歎了一口氣,說:「我確實比不上您的高明呀!」

  【評析】

  用干將之劍作比喻,形象生動而且易於讓人理解。先比喻,調動人的感性思維,讓人獲得一個生動的、籠統的認識,然後就事論事,分析為什麼打仗要眾多兵員的具體原因,調動人的理性思維,讓人從道理上獲得一個心服口服的認識。如果光有類比比喻,沒有理性說服,那麼失之淺薄,而如果光有理性說服,沒有類比比喻,那麼就失之枯燥、呆板。趙奢雖為一武將,但是辯才上也出類拔萃,他最為出色之處,就在於將比喻類比與理性說服結合了起來。 


秦圍趙之邯鄲
  【提要】

  本章中「魯仲連義不帝秦」的典故千古傳誦,魯仲連不僅以他的錚錚鐵骨、對強暴的決不屈服的勇氣節義贏得了世人的仰慕,而且以他深刻洞察、說理透徹、鞭辟入裡的辯才折服了當時的策士們。他一去不返之前拋下的那句「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的名言,讓人頓生敬意、回味無窮。

  【原文】

  秦圍趙之邯鄲。魏安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帝,齊故。今齊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百萬之眾折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始吾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召而見之與先生。」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將軍。」辛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也。」平原君曰:「勝已洩之矣。」辛垣衍許諾。魯仲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北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今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則肆然而為帝,過而遂正於天下,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魯仲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魯仲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余,周烈王崩,諸侯皆吊,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田嬰齊後至,則之!』威王勃然怒曰:『叱磋,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獨未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魯仲連曰:「然梁之比於秦若僕耶?」辛垣衍曰:「然。」魯仲連日:「然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悅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於紂,紂以為惡,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於牖里之車,百日而欲捨之死。曷為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齊閔王將之魯,夷維子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捨,納繰鍵,攝衽抱幾,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塗於鄒。當是時,鄒君死,閔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飯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俱據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於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王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

  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秦軍引而去。於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仲連壽。魯仲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譯文】

  秦國圍困趙國都城邯鄲。魏安?王派大將晉鄙將軍援救趙國,但魏王與晉鄙都畏懼秦軍,所以魏軍駐紮在魏趙接壤的蕩陰,不敢前進。

  魏王又派客將軍辛垣衍秘密潛入邯鄲城,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國之所以加緊圍攻邯鄲的原因,是因為先前它與齊王互相爭強逞威稱帝,後來齊王去掉帝號。因為齊國不稱帝,所以秦國也取消了帝號。如今,齊國日漸衰弱,只有秦國能在諸侯之中稱雄爭霸。可見,秦國不是為了貪圖邯鄲之地,其真正目的是想要稱帝。如果趙國真能派譴使者尊崇秦昭王為帝,秦國肯定會很高興,這樣秦兵就會自解邯鄲之圍。」平原君一直很猶豫,沒有作出決定。

  這個時候,魯仲連恰巧到趙國遊歷。正碰上秦軍圍攻邯鄲,他聽說魏國想要讓趙國尊崇秦王為帝,就去見平原君說:「事情現在怎樣了?」平原君回答說:「我趙勝現在還敢談戰事?趙國的百萬大軍戰敗於長平,秦軍現在又深入趙國,圍困邯鄲,沒有什麼辦法可以使他們離去。魏王派客將軍辛垣衍叫趙國尊秦為帝,現在辛將軍就在邯鄲,我還能說什麼呢?」魯仲連說:「剛開始我一直以為您是諸侯國中聖明的貴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並不賢明。魏國來的那位叫辛垣衍的客人在哪裡?請讓我為您當面去斥責他,讓他回到魏國去。」平原君說:「那我就把他叫來跟先生您見見面吧!」平原君於是就去見辛垣衍,說:「齊國有位叫魯仲連的先生,他現在正在這裡,我把他介紹給您,讓他來跟你見見面。」辛垣衍說:「我已聽說過魯仲連先生,他是齊國的高尚賢明之士。而我辛垣衍,魏王的臣子,此次出使是擔負有重要職責的,我不想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說:「我已經把你在這裡的消息告訴他了。」辛垣衍不得已,答應去見魯仲連。

  魯仲連見到辛垣衍後,沒有首先開口。辛垣衍說:「據我觀察,居住在這個被圍困的都城中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的。可現在我一見到先生的儀容相貌,不像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人,為什麼久留在這個圍城之中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上那些認為鮑焦(周時隱士,嫉世憤時)是不能自我寬容而死去的人,都是錯誤的。現在一般人不瞭解鮑焦的死因,認為他是為了自身利益而死的。那秦國,是一個拋棄了仁義禮制而崇尚殺敵斬首之功的國家,以權術駕馭臣下,像奴隸一樣役使它的百姓。如果讓秦國肆無忌憚地稱了帝,然後再進一步以自己的政策號令天下,那麼我魯仲連只有跳東海自殺了,我不能容忍做它的順民。我之所以要見將軍,只是想對趙國有所幫助。」

  辛垣衍問:「先生您將怎樣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我要讓魏國和燕國發兵救趙,而齊國、楚國倒是本來就會幫助它的。」辛垣衍說:「燕國麼,我倒是真的認為它會聽從您的。至於魏國,我就是剛從魏國來的,先生怎麼能使魏國幫助趙國呢?」魯仲連回答:「那是因為魏國還沒有看到秦國稱帝的危害的緣故。如果讓魏國瞭解了這一點,那麼它一定會救助趙國的!」

  辛垣衍又問道:「秦國稱帝究竟會有些什麼危害呢?」魯仲連說:「當初齊威王曾施行仁義之政,率領各諸侯國去朝見周天子。當時的周王室又貧窮又衰弱,諸侯們都沒去朝見,只有齊國朝見他。過了一年多時間,周烈王死了,各諸侯國都去弔喪,齊國去得晚了。周室大臣都很生氣,在給齊國的訃告裡說:『天子駕崩,如同天地塌陷,新天子都親自守喪。而戍守衛東部邊防的諸侯齊國的田嬰竟敢遲到,按理應該殺掉才是。』齊威王勃然大怒,竟然罵道:『呸!你媽也不過是個奴婢罷了。』結果成了天下的笑柄。齊威王之所以在周天子活著的時候去朝見他,死後卻辱罵他,這實在是因為忍受不了周室過分的苛求啊!然而做天子的,本來就如此,這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辛垣衍說:「先生您難道沒有見過奴僕嗎?十個僕人跟隨一個主子,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力量和智慧都勝不過嗎?不,只是由於懼怕主人罷了!」魯仲連問:「這樣說來,魏國和秦國的關係就像是僕人與主子的關係了?」辛垣衍回答:「是的。」魯仲連問:「既然如此,那麼我就可以讓秦王把魏王煮了剁成肉醬!」辛垣衍很不服氣地說:「咳!先生您的話太過分了,您又怎麼能讓秦王把魏王煮了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當然可以,等我講給您聽。從前,鬼侯、鄂侯、文王三個人是商紂王所封的三個諸侯。鬼侯有個女兒很漂亮,所以就把她送進紂的後宮,紂卻認為她醜陋,就把鬼侯剁成肉醬。鄂侯因為此事極力為鬼侯辯護,所以被紂王殺死後製成了肉乾。文王聽說後,長聲歎息,紂王就把文王囚禁在牖里的庫房裡一百天,還要把它置於死地。是什麼原因使這些同別人一樣稱王稱帝的人,最後卻落到被人製成肉醬、肉乾的下場呢?

  齊王準備去魯國,夷維子駕車隨行。問魯國人:『您打算用什麼樣的禮節接待我的國君呢?』魯國人回答:『我們準備用十太牢的規格來款待貴國國君。』夷維子說:『您怎麼能用這樣的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呢?我們的國君是天子。天子巡視四方,各諸侯國君都要離開自己的宮室到別處避居,還要交出鑰匙,自己提起衣襟,捧著几案,在堂下侍候天子吃飯。天子吃完飯,諸侯才能告退去處理政務。』魯國人一聽這番話,立刻鎖門下匙,沒有讓他們進城。齊王不能進入魯國,又準備到薛地去,向鄒國借路通行。恰巧在這個時候,鄒國國君死了。滑王想入城弔喪,夷維子就對鄒國的孝子說:『天子來弔喪,主人一定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向,在南邊設立朝北的靈堂,然後讓天子面向南祭弔。』鄒國的大臣們說:『如果一定要這麼辦,我們就只有以死抗爭了。』所以,齊滑王就沒有膽量進入鄒城。魯國和鄒國的臣子,都很貧寒,生前領不到俸祿,死後又得不到很好的安葬,然而一旦(齊王)委讓他們對其行天子之禮時,他們也都不能接受。

  現在秦國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彼此都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相互都有稱王的名分,僅僅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要尊秦為帝,這樣看來,趙、韓、魏三國的大臣還不如鄒、魯二國的大臣啊!況且秦國一旦順利地實現了它稱帝的野心,會馬上更換各諸侯國的大臣們。他們將撤換他們認為沒有才能的臣子,把職務授與他們認為有才能的人;撤換他們所憎恨的人,把職務授與他們親近的人。他們還會把他們的女兒和那些善於毀賢嫉能的女人配給諸侯充當妃嬪,日夜讒毀。這樣的女人進入魏王的王宮裡,魏王還能安安然然地過日嗎?而將軍您又怎麼能繼續像原來那樣受寵信呢?」

  於是,辛垣衍站起身來,向魯仲連拜了兩拜,道歉說:「起初我還以為先生是個平庸之輩,如今我才知道先生是能經緯天下的士人呀!請讓我離開這裡,我不敢再說尊秦為帝的事了。」秦國的將軍聽說這件事後,把圍困邯鄲的部隊撤退了五十里。恰巧這時魏國的公子無忌奪取了晉鄙的兵權,率領軍隊前來援救趙國,進攻秦軍。秦軍撤退,離開了邯鄲。這時,平原君想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再三辭讓,始終不肯接受。平原君就擺酒宴款待他。當酒喝得正暢快的時候,平原君站起身來,上前用千金向魯仲連祝福。魯仲連笑著說:「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替人排除憂患,解除危難,排解紛亂而不收取任何報酬。如果說收取報酬,那就和買賣人沒有什麼區別了。我魯仲連不忍心做這樣的事。」於是辭別平原君而離開趙國,終身不再露面。

  【評析】

  魯仲連排患釋難,在俠義的天下之士精神感召下,說服了魏國拯救了趙國。他論辯的主旨是指出諸侯國不應該向殘暴專制、妄圖稱帝的強秦低頭。他一方面指出諸侯國們伺候天子時喪失尊嚴的屈辱悲慘狀況,指出倘若秦國稱帝那麼各國不會有好日子過,屆時肯定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是諸侯國的大臣也岌岌可危。另一方面舉出眾多寧死不屈的諸侯國及其大臣,藉以喚醒那些投降派們的鬥志和勇氣。這樣從正反兩方面的論證說服,終於使原來打算事秦的大臣和國家走上了聯合抗暴的道路,從而也化解了趙國的重大危機。

  魯仲連的演說激情洋溢、鬥志昂揚,說理透徹、推理嚴密,一切折射出他強大的情感力量和嚴謹的思維能力。論辯是集情感、語言能力、心理素質、邏輯能力和知識儲備為一體的高難度藝術,論辯雖然以語言為載體,但語言是人的知識、情感、意志的外化。在論辯中只有具備嚴密的思維能力,才能滴水不漏、所向披靡,而論辯如果缺乏熱情和情感力量,那麼很難撼人心魄。 


鄭同北見趙王
  【提要】

  本篇闡明了《戰國策》的一個要旨:除非你作世外的高人,在這個人慾橫流的世界上,如果僅有王道和仁義,而沒有謀略和兵法,那麼傷害侵略隨之而來、國將不國、一切都會不安全。兵法謀略的根本目的就在於保證道義的完善。策士鄭同用形象的比喻說明了兵法、謀略、防人之心必須存在的道理。

  【原文】

  鄭同北見趙王。趙王曰:「子南方之傳士也,何以教之?」鄭同曰:「臣南方草鄙之人也,何足問?雖然,王致之於前,安敢不對乎?臣少之時,親嘗教以兵。」趙王曰:「寡人不好兵。」鄭同因撫手仰天而笑之曰:「兵固天下之狙喜也,臣故意大王不好也。臣亦嘗以兵說魏昭王,昭王亦曰:『寡人不喜。』臣曰:一王之行能如許由乎?許由無天下之累,故不受也。今王既受先王之傳;欲宗廟之安,壤地不削,社稷之血食乎?』王曰:『然。』今有人操隨侯之珠,持丘之環,萬金之財,時宿於野,內無孟賁之威,荊慶之斷,外無弓弩之御,不出宿夕,人必危之矣。今有強貪之國,臨王之境,索王之地,告以理則不可,說以義則不聽。王非戰國守圉之具,其將何以當之?王若無兵,鄰國得志矣。」趙王曰:「寡人請奉教。」

  【譯文】

  鄭同北上拜見趙王。趙王說:「您是南方的博學之士,來這裡有何見教?」鄭同回答說:「我是南方一個鄙陋無知的人,有什麼值得您向我請教。當然儘管如此,大王您已經把問題擺在了我面前,我又怎麼敢不回答呢?我年輕的時候,父親曾教給我兵法。」趙王說:「我不喜歡兵法。」鄭同聽了這話拍手仰天大笑,他說:「兵法本來就是天下最狡詐的人喜歡的東西,我原來就猜想大王您不喜歡它。我早先也曾用兵法遊說過魏昭王,昭王也說:『我不喜歡。』我就說:『大王的行為能比得上許由嗎?許由並沒有被世俗的名利牽累,所以不接受堯的禪讓。可是現在大王已經接受了先王遺留下的江山,您想要保持祖先的靈魂平安無事,國家的領土不被侵佔,社稷之神得到祭祀嗎?』魏昭王說:『那是當然的。』我又說,現在如果有人帶著隨侯之珠,持丘出產的美玉,揣著萬金之財,一個人獨自在野外露宿,本身沒有孟賁那樣的威武、荊慶那樣的果斷,身邊也沒有強弓利箭來防禦,那麼不超過一個晚上,就會被人害死的。現在有強大貪婪的國家進逼大王的邊境,向大王索取疆土,曉之以理、動之以義,它們都不會聽從,在這種情況下,大王您如果沒有爭戰之國所具有的防禦裝備,又將用什麼去抵禦它們呢?大王您如果不講求用兵的策略,那麼鄰國的野心就會得逞了。」趙王說:「寡人請求你多加指教。」

  【評析】

  高潔的道德完人許由只能呆在世外,世上的人如果要作許由,那麼只有隱居的一條路。如果要呆在人類社會,要在世上建功立業,必須拋棄掉道德上迂腐的膚淺之見。

  謀略並非教人奸詐和邪惡,相反,它正是為了戰勝邪惡和侵害、為了保證道義的實現而必須運用的智慧和手段。戰爭本身非常殘酷,但正義戰爭的目的是為了遏止戰爭和暴力壓迫,是為了安全和正義。不對邪惡進行猛烈的打擊和殘酷的殲滅,那裡能得來自由和安全。如果讓那些無知的仁義之人主宰大事,說不定滋生多少變亂,冒出多少大奸大惡出來。胡林翼、曾國藩都很推崇「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的警句,他們二人完全以此信條血腥對付太平天國,倘如不殘酷,那麼儒家的仁義道德、中國數千年來的禮儀人倫豈不一旦掃地蕩盡,在他們看來,殺戮和鎮壓就是為了保全仁義道德。 


齊欲攻宋秦令起賈禁之
  【提要】

  在國際關係中,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一切以現實的利益作為進行外交的標準和圭臬。趙國合縱攻秦失敗之後,蘇秦再一次將合縱的希望寄托在齊國身上,憑著他的凌厲詞鋒和對國際鬥爭的真知灼見,說服趙國駕馭他國、與秦國分庭抗禮。

  【原文】

  齊欲攻宋,秦令起賈禁之。齊乃趙以伐宋。秦王怒,屬怨於趙。李兌約五國以伐秦無功,留天下之兵成皋,而陰構於秦。又欲與秦攻魏,以解其怨而取封焉。

  魏王不說。之齊,謂齊王曰:「臣為足下謂魏王曰:『三晉皆有秦患。今之攻秦也,為趙也。五國伐趙,趙必亡矣。秦逐李兌,李兌必死。今之伐秦也,以救李子之於死也。今趙留天下之甲於成皋,而陰鬻之於秦,已講,則令秦攻魏以成其私封,王之事趙也何得矣?且王嘗濟於漳,而身朝於邯鄲,抱陰、成,負蒿、葛、薜,以為趙蔽,而趙無為王行也。今又以何陽、姑密封其子,而乃令秦攻王,以便取陰。人比然而後如賢不,如王若用所以事趙之半收齊,天下有敢謀王者乎?王之事齊也,無入朝之辱,無割地之費。齊為王之故,虛國於燕、趙之前,用兵於二千里之外,故攻城野戰,未嘗不為王先被矢石也。得二都,割河東,盡效之於王。自是之後,秦攻魏,齊甲未嘗不歲至於王之境也。請問王之所以報齊者可乎?韓處於趙,去齊三千里,王以此疑齊,曰有秦陰。今王又挾故薛公以為相,善韓徐以為上交,尊虞商以為大客,王固可以反疑齊乎?』於魏王聽此言也甚詘,其欲事王也甚循。甚怨於趙。臣願王之日聞魏而無庸見惡也,臣請為王推其怨於趙,願王之陰重趙,而無使秦之見王之重趙也。秦見之且亦重趙。齊、秦交重趙,臣必見燕與韓、魏亦且重趙也,皆且無敢與趙治。五國事趙,趙從親以合於秦,必為王高矣。臣故欲王之偏劫天下,而皆私甘之也。王使臣以韓、魏與燕劫趙,使丹也甘之;以趙劫韓、魏,使臣也甘之;以三晉劫秦,使順也甘之;以天下劫楚,使順也甘之。則天下皆秦以事王,而不敢相私也。交定,然後王擇焉。」

  【譯文】

  齊國想進攻宋國,秦國派起賈前去阻止。齊國就聯合趙國共同進攻宋國。秦昭王很生氣,把怨恨都集結於趙國。趙國的李兌聯合趙、韓、魏、燕、齊五國去攻打秦國,沒有成功,於是就把諸侯的軍隊留在成皋,自己卻暗中與秦國和解。同時又想和秦國聯合進攻魏國,以此消除秦國對趙國的怨恨,另一方面也可以為自己取得封地。

  魏昭王很不高興。蘇秦就到齊國去,對齊王說:「我替您對魏王說:『趙、魏、韓三國都遭受過秦國的威脅,這次聯合進攻秦國,是因為趙國的緣故。如果秦、齊、燕、韓、魏五國聯合進攻趙國,趙國必定會滅亡。如果秦國趕走李兌,李兌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去討伐秦國,實際上是在救李兌的性命。如今趙國把諸侯聯軍駐留在成皋,暗中出賣諸侯,和秦國勾結媾和,並且已訂立了和約,還想聯合秦國一起來進攻魏國,圖謀為李兌奪取封地,這麼一來,大王您尊崇趙國究竟又得到了什麼好處呢?況且,大王您曾經親自北渡漳水去邯鄲拜訪趙王,獻出陰、成之地,割讓葛、薛,用來作為趙國的屏障,而趙國卻一點不為大王效力。現在又把河陽、姑密兩地分給李兌的兒子,而李兌卻勾結秦國攻打魏國,以便奪取陶邑。

  大凡人只有通過比較才能知道賢與不賢,大王如果拿出對待趙國一半的誠意去聯合齊國,又有哪個諸侯國敢圖謀大王您呢?大王您如果為齊國助力,就不會有稱臣朝拜的屈辱,也沒有割地的損失。齊國因為大王為齊國助力,就會趕在燕、趙兩國之前出動所有的軍隊,在二千里以外的地方作戰,不管是攻城,還是野戰,齊國軍隊都會為大王打頭陣當先鋒。攻下城邑,割取河東之地,全都獻給大王。從此以後,秦兵進攻魏國,齊國沒有一次不是越過邊境前來援救的。請問大王您用來報答齊國的做法又是如何呢?韓在楚國,距離齊國有三千里,大王卻因此懷疑齊國,竟說齊國和秦國有私交。現在大王又扶持齊國的故相做國相,把趙將韓徐當作知己,把虞商作為貴客,大王竟然可以反倒對齊國產生懷疑嗎?

  「魏王聽了這番話感到自己很理屈,所以很想事奉大王,特別怨恨趙國。我希望大王逐漸瞭解魏國而不要厭惡它。我請求替大王把秦國對魏國的怨恨轉移到趙國去。希望大王您能暗中尊重趙國,而且不讓秦國知道大王您看重趙國。秦國知道齊國看重趙國,那麼我料想燕、韓、魏三國也必將看重趙國,而且都不敢和趙國對抗。這樣,五國共同事奉趙國,趙國又與秦國結成聯盟;趙國的地位一定會居於齊國之上。所以,我想讓大王您使諸侯之間互相衝突,然後您暗暗從中進行調解。大王可使韓、魏、燕三國與趙國發生衝突,派公玉丹暗中調解;讓趙國和韓、魏兩國發生衝突,派大臣我去進行調解;讓韓、趙、魏三國和秦國發生衝突,派順子從中說和;讓所有諸侯和楚國發王衝突,派韓從中調解。這樣,諸侯都會背棄秦國而投靠大王,而且不敢私下與秦國交往。大王的邦交穩定以後,看與五國中的誰友好對您有利,再從中加以選擇。」

  【評析】

  要想贏得國際霸主的地位,就要處處插手國際事務,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經常出頭露面、大顯身手。有實力者可以操縱各國間的聯合結盟、分化與戰爭。戰國時代的秦國和齊國就多次挑起國際爭端,然後處理這些事端,從而贏得各國的倚重和服從,彰現和鞏固自己的領袖地位。冷戰時代的美國和蘇聯,可謂這方面的代表,在國際上翻雲覆雨、操縱戰爭、簽署協議,儼然成為世界上的兩個超級大國。

  戰國各諸侯達成合縱聯合的目的,是為了各自的兼併擴張,並無互利互存可言。今天聯甲攻乙,明天又聯乙攻甲。聯甲攻乙,既聯甲則甲不助乙而減少攻乙之阻力,並可借甲之力而成破乙之功,待乙破甲孤,乙無力助甲之時再回頭攻甲。也可以說今日之聯甲攻乙,即是為了有利於明日之攻甲。其合縱聯合的實質如此而已。這正是合縱連橫複雜多變、極不穩定的重要原因。 


五國伐秦無功
  【提要】

  蘇秦的合縱國際戰略獲得了一次成功,五國聯合攻打秦國,只可惜沒有勝利。人心思變,主帥想與秦國講和,從而撈到封地陶邑。蘇秦一定要將他的合縱戰略貫徹下去,所以極力制止趙國主帥的連橫舉動。

  【原文】

  五國伐秦無功,罷於成皋。趙欲構於秦,楚與魏、韓將應之,秦弗欲。蘇代謂齊王曰:「臣以為足下見奉陽君矣。臣謂奉陽君曰:『天下散而事秦,秦必據宋。魏冉必妒君之有陶也。秦王貪,魏冉妒,則陶不可得已矣。君無構,齊必攻宋。齊攻宋,則楚必攻宋,魏必攻宋,燕,趙助之。五國據宋,不至一二月,陶必得矣。得陶而構,秦雖有變,則君無患矣。若不得已而必構,則願五國復堅約。願得趙,足下雄飛,與韓氏大吏東免,齊王必無召也。使臣守約,若與有倍約者,以四國攻之。無倍約者,而秦侵約,五國復堅而賓之。韓、魏與齊相疑也,若復不堅約而講,臣恐與國之大亂也。齊、秦非復合也,必有繲重者矣。後合與繲重者,皆非趙之利也。且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秦制天下,將何以天下為?臣願君之蚤計也。

  天下爭秦有六舉,皆不利趙矣。天下爭秦,秦王受負海內之國,合負親之交,以據中國,而求利於三晉,是秦之一舉也。秦行是計,不利於趙,而君終不得陶,一矣。天下爭秦,秦王內韓於齊,內成陽君於韓,相魏懷於魏,復合衍交兩王,王賁、韓他之曹,皆起而行事是秦之一舉也。秦行是計也,不利於趙,而君又不得陶,二矣。天下爭秦,秦王受齊受趙三疆三親,以據魏而求安邑,是秦之一舉也。秦行是計,齊、趙應之,魏不待伐,抱安邑信秦,秦得安邑之饒,魏為上交,韓必入朝秦,過趙已安邑矣,是秦之一舉也。秦行是計不利於趙,而君必不得陶,三矣。天下爭秦,秦堅燕、趙之交,以伐齊收楚,與韓而攻,是秦之一舉也。秦行是計,而燕、趙應之。燕、趙伐齊,兵始用,秦因收楚而攻魏,不一二月,魏必破矣。秦舉安邑而塞女戟,韓之太原絕,下軹道、南陽、高,伐魏,絕韓,二周,即趙自消爍矣。國燥於秦,兵分於齊,非趙之利也。而君終身不得陶,四矣。天下爭秦,秦堅三晉之交攻齊,國破曹屈,而兵東分於齊,秦按兵攻魏,取安邑,是秦之一舉。秦行是計也,君按救魏,是以攻齊之已弊,救與秦爭戰也;君不救也,韓、魏焉免西合?國在謀之中,而君有終身不得陶,五矣。天下爭秦,秦按為義,存亡繼絕,固危扶弱,定無罪之君,必起中山與勝焉。秦起中山與勝,而趙、宋同命,何暇言陶?六矣。故曰君必無講,則陶必得矣。」

  「奉陽君曰:『善。』乃絕和於秦,而收齊、魏以成取陶。」

  【譯文】

  趙、魏、韓、燕、齊五國聯合攻打秦國,沒有取得成功,罷兵休戰,駐在成皋。趙國想和秦國講和,楚、魏、韓三國準備響應,但齊國不願這樣做。

  蘇秦對齊王說:「我已經為您會見了奉陽君李兌了。我對奉陽君說:'各諸侯國離散了合縱聯盟去事奉秦國,秦國一定會佔據宋國,魏冉一定會妒忌您得到陶邑。秦王貪得無厭,魏冉又非常妒忌,因此您是不可能得到陶邑了。假如您不和秦國和解,齊國肯定會進攻宋國。齊國一旦進攻宋國,楚、魏兩國也必定會進攻宋國,燕、趙二國再助一臂之力。五國軍隊進攻宋國,不出一兩個月必然拿下陶邑之地。拿下陶邑然後和秦國和解,秦國即使有什麼變故,那麼您也就沒有什麼憂患了。如果不得已,一定要和秦國和解,那麼就希望五國堅守舊約。希望能由趙國和您擔任聯盟的領袖,和韓國的重臣一起去鼓勵齊王,齊國就肯定不會召回親秦的韓眠。您就讓我來監督盟約的執行,如果盟國中有違背盟約的,就讓其他四國共同攻打它。如果五國沒有違背盟約的,而是秦國侵略同盟國家,五國就堅守盟約,共同抗拒秦國。現在,韓魏兩國和齊國互相猜疑,如果五國不堅守盟約就貿然與秦國講和,我擔心盟國會出現大的內亂。齊秦兩國如果不再次聯合,那麼各諸侯國要麼倚重於秦,要麼依附於齊國,這兩個結果都對趙國極為不利。再說,諸侯國解散了合縱聯盟去投靠秦國,那麼秦國就能控制天下。秦國一旦控制了天下,那麼還有什麼諸侯國可言呢?我希望您盡早考慮這件事。

  各諸侯國競相事奉秦國,有六種方案,都對趙國極為不利。諸侯競相事奉秦國,秦國會與齊國結盟,再與以前背叛連橫的諸侯國恢復交往,這就控制了中原地區,那麼就會向趙、魏、韓三國索取利益,這是秦國採取的第一個方案。秦國實行這個方案,會對趙國不利,您也最終得不到陶邑,這是其一。

  天下諸侯競相事奉秦國,秦王就會讓韓去齊國任事,讓成陽君執掌韓國事務,讓魏懷當魏國的國相,恢復與趙、燕兩國的連橫陣線。同時,像王賁、韓他等人都再度被起用,執掌大權,這是秦國採取的第二個方案。秦國實行這個方案,對趙國不利,而您又得不到陶邑,這是其二。

  各國諸侯競相事奉秦國,秦王接受齊國和趙國,三個強國結成同盟以後,就會控制魏國,索取安邑,這是秦國採取的又一個方案。秦國實行這個方案,齊趙兩國都會響應,魏國等不到秦軍進攻就會獻出安邑來爭取秦國的諒解。秦國取得安邑這樣富饒的地方,又和魏國交好,那麼韓國必然也要倒向秦國,秦國就會拿魏國獻出安邑為借口,要求趙國也割讓土地。秦國這樣做,會對趙國不利,而您一定不會得到陶邑了,這是其三。

  天下諸侯競相事奉秦國,秦國就加強與燕趙兩國的外交關係,並聯合楚國進攻齊國,聯合韓國進攻魏國,這是秦國的又一舉措。秦國實行這個方案,燕國和趙國響應。燕趙兩國去進攻齊國,戰爭剛一開始,秦國就會趁機聯合楚國進攻魏國,不到一兩個月,魏國肯定會破亡。秦國佔領安邑,堵塞女戟,韓國在太行的地盤就會孤懸於外。秦軍經軹道、南陽去進攻魏國,斷絕韓國的後路,包抄東周和西周,那麼趙國就自然而然也被削弱了。國家被秦國削弱,軍隊又去進攻齊國,這對趙國不利,而您終身也得不到陶邑,這是其四。

  諸侯競相事奉秦國,秦國加強與趙、魏、韓三國的邦交關係以進攻齊國,使其國勢削弱財力耗盡,而軍隊又分散到東邊的齊國,秦國會出兵進攻魏國,奪取安邑,這是秦國採取的一個方案。秦國實行這個方案,您就要去援救魏國,這樣就是拿進攻齊國已經疲憊的軍隊去和秦國交戰,您不去援救魏國,韓、魏兩國怎麼能避免與秦國聯合呢?您的國家正在被別人算計,您當然終此一生不可能得到陶邑,這是其五。

  天下諸侯都競相事奉秦國,秦國於是假裝施行仁義於天下,復興滅亡的國家,接續絕祀的國家,鞏固面臨危亡的,扶持衰弱的國家,審定無罪的君王,這是秦國採取的又一個方案。秦國實行這一方案,一定會恢復中山國和滕國。秦國復興中山和滕,趙國的命運就會同宋國一樣了,哪有工夫去考慮陶邑?這是其六。

  所以說您一定不要和秦國和解,那麼陶邑一定能得到。奉陽君說:『好。』於是放棄和秦國講和,聯合齊國和魏國,以求實現取得陶邑的計劃。」

  【評析】

  蘇秦用選言推理的論辯方法,一下子就說服了奉陽君。所謂選言推理就是先列舉對象的所有可能情況,然後一一排除,由此得出另一相反的情況是正確的的結論。蘇秦列舉了各諸侯國競相事奉秦國的六種方案、六種可能性。結果發現在這六種可能性中奉陽君一點也得不到好處,所以就排除了各諸侯國競相事奉秦國的這一大前提。得出只有放棄與秦國講和,還有可能得到陶邑的結論。

  選言證明的優點在於能徹底消除對方的僥倖心理,將自己論點的反面駁斥的體無完膚、無立錐之地。從而自然地得出自己論點的正確來。在論辯中,這種選言證明應該多加運用。 


客見趙王
  【提要】

  向君王提批評意見,當然不能直接了當。戰國時代君臣之間雖遠遠不及後世的森嚴和等級分明,但指出君王的缺陷一定要迂迴曲折、考慮君王的接受度。如果使用類比說理、循循善誘的方法倒是能收到奇效。

  【原文】

  客見趙王曰:「臣聞王之使人買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相馬之工也。」對曰:「王何不遣建信君乎?」王曰:「建信君有國事,又不知相馬。」曰:「王何不遣紀姬乎?」王曰:「紀姬,婦人也,不知相馬。」對曰:「買馬而善,何補於國?」王曰:「無補於國。」「買馬而惡,何危於國。」王曰:「無危於國。」對曰:「然則買馬善而若惡,皆無危補於國。然而王之買馬也,必將待工。今治天下,舉錯非也,國家為虛戾,而社稷不血食,然而王不待工,而與建信君,何也?」趙王未之應也。客曰:「燕郭之法,有所謂桑雍者,王知之乎?」王曰:「未之聞也。」「所謂桑雍者,便辟左右之近者,及夫人優愛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於王者也。是能得之乎內,則大臣為之枉法於外矣。故日月暉於外,其賊在於內,謹備其所憎,而禍在於所愛。」

  【譯文】

  有遊說之士拜見趙孝成王說:「我聽說大王要派人去買馬,有這回事嗎?」趙王回答:「有這回事。」說客問:「那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派人去買呢?」趙王說:「沒有找到會相馬的人。」說客就問:「大王為什麼不派建信君去呢?」趙王答道:「建信君要處理國家大事,何況他又不懂相馬的事。」說客又問:「大王為何不派紀姬去呢?」趙王回答:「紀姬是個女人,不懂得相馬。」說士繼續問道:「如果買來了馬匹而且特別強健,對國家有什麼好處?」趙王回答:「對國家沒有什麼好處。」又問:「那麼買來了不強健的馬匹,又會對國家造成什麼危害呢?」趙王答道:「對國家沒有什麼危害。」說士說:「既然買的馬好或者不好,都對國家沒有什麼益處或危害。大王您買馬卻一定要等待一個會相馬的人。現在大王治理國家的措施不當,國家衰敗、幾成廢墟,甚至不能祭祀,可是大王不等待善於治理國家的人,卻把大權交給建信君,這是為什麼?」趙王無言以對。

  說客繼續說道:「郭偃之法有所謂『柔癰』的說法,大王您知道嗎?」趙王說:「我沒聽說過。」說客說:「所謂'柔癰',是指您左右受寵幸的親近之臣以及您的夫人、優者和美女等等。這些人都是趁你酒酣耳熱之際向您提出自己非分要求的人。這些人的慾望如果能在宮中得到滿足,那麼大臣就能在外面為非作歹、貪贓枉法了。所以說,太陽和月亮的光芒照亮了世界,可它們內部仍然有黑點。人們十分謹慎地防備自己憎惡的人,可禍患往往卻發生在自己溺愛的人身上。」

  【評析】

  說客先由買馬談起,看起來毫不經意,實際上已經將要說的話作了謀劃安排。選馬要等相馬之人,那麼治理國家更需要物色好賢明的大臣。通過選馬與治國的類比,昏庸的趙王才有所悟。對待那些明顯在走錯路的人,我們當然要指斥他的錯誤來,但批評也要講藝術。正如《菜根談》中有言:「攻人之惡毋太嚴,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過高,當使其可從」。 


趙太后新用事
  【提要】

  「觸龍說趙太后」此章已成為千古名篇,古往近來的學生士子們無不從小誦讀。就此章的主旨而言,說明真正的關愛孩子、考慮孩子的前程,就必須讓孩子分擔國難、經受磨練。就此章的語言技巧而言,它成為向在上者、領導者遊說、使用「釣語」的典範。

  【原文】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卻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官,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為趙,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譯文】

  趙太后剛剛主持國政,秦國就加緊攻趙。趙國向齊國請求救援。齊國說:「必須讓長安君來做人質,我們才會出兵。」趙太后不肯,大臣們都極力勸諫。趙太后明確地告誡左右大臣們:「誰要是再提起叫長安君做人質的事,我一定吐他一臉唾沫。」

  左師觸龍言說自己想拜見太后,太后怒氣沖沖地等待著他。觸龍進宮後慢慢走上前去,走到太后跟前就向她謝罪,說:「老臣的腳有毛病,一直無法正常行走,很久沒有拜見太后您了。雖然自己原諒自己,但仍然擔心太后您的身體欠安,所以希望能拜見一下太后。」趙太后說:「我只能靠車子行動了。」觸龍問:「每天飲食該不會減少吧?」太后說:「靠喝點粥維持。」觸龍說:「老臣最近很不想吃東西,就勉強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漸漸地喜歡吃東西了,身體也舒服了。」太后說:「我可做不到這點啊。」太后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左師觸龍說:「老臣我有個兒子叫舒祺,年齡最小,沒什麼出息。我已經年老體衰了,私下裡很疼愛他。我希望他能充當一名王宮衛士,來保衛王宮,因此我冒死來向太后提出這一請求。」太后說:「好吧。他今年多大了?」觸龍答道:「十五歲了。雖然年紀尚小,老臣還是想趁著自己沒死之前把他托付給您。」太后說:「男子漢也疼愛自己的小兒子吧?」觸龍答道:「比婦人家還厲害。」太后笑著說:「婦人家疼愛小兒子才特別厲害呢。」觸龍說:「老臣私下裡還認為您疼愛燕後要超過長安君呢。」太后說:「你錯了,我疼愛燕後遠不如疼愛長安君厲害。」解龍說:「為人父母的疼愛子女,就應該替他們做長遠打算。您送別燕後時,在車下握著她的腳後跟,為她掉淚,因為您想到她要離家遠嫁。這就是愛她啊!燕後走了以後,您並不是不想念她,祭禮時總是要替她禱告說:'千萬別叫她回來。'這難道不是替她做長遠打算,希望她的子孫世代為王嗎?」太后說:「正是這樣。」

  左師觸龍問:「從現在起,上推到三代以前,甚至推到趙氏立國的時候,趙王子孫被封侯的,他們的後代還有在侯位的嗎?」太后答道:「沒有。」觸龍又問:「不只是趙國,就是其他諸侯的子孫,他們的後代還有在侯位的嗎?」太后答道:「沒有聽說過。」觸龍就說:「這些封君們,有些是自己取禍而亡;有些是禍患延及子孫而亡。難道說國君的子孫們都不會有好結果嗎?只是因為他們地位尊貴卻無功於國,俸祿豐厚但沒有為國出力,只是擁有大量的金玉珍玩而已。現在您使長安君的地位很尊貴,又封給他肥沃的土地,給他很貴重的金玉珍玩,卻不讓他趁現在為國立功。有朝一日太后您不幸去世,長安君將依仗什麼在趙國安身立命呢?老臣認為您替長安君打算得不夠長遠,所以說疼愛長安君不如疼愛燕後。」太后說:「好吧,那就任憑您怎樣安排他吧!」於是為長安君準備一百輛隨行的車輛,送他到齊國充當人質,齊國這才出兵援救趙國。

  子義聽說了這件事,感歎道:「君主的兒子,是骨肉之親,尚且不能倚仗沒有功勳的高位,沒有勞績的俸祿,來長期守住金玉珍玩,更何況是做臣子呢!」

  【評析】

  觸龍以謀國之忠、施展老謀深算,終於使不願開口提人質事的趙太后應允了國家的決策。觸龍深知要使自己的說辭得到採用,必先拉近與遊說對象的關係,與之情投意合,一旦情投意合,就會變敵對、抵抗心態為接受、應允心態。所以他以老年人拉家常的方式開頭,既解除了戒備,又拉近了關係。

  《鬼谷子》一書曾講「釣語」,「其釣語合事得人實也。……常持其網驅之,其不言無比,乃為之變。以象動之,以報其心,見其情,隨而牧之。」釣語是言談開始時的導引性、啟發性言語,以便引出對方的話頭以及對方不願外露的思想情感。清人俞樾釋曰:「釣語謂人所隱藏不出之言,以術釣而出之。」就像釣魚投餌一般,用簡單而富有引誘力的話語引導、開啟對方,使得對方非得開口說話不可。觸龍就是用釣語讓趙太后說出了她自己不願說而且也禁止他人說的長安君為質的事情。

  經受磨難方能擔當起重任、在國事上有所作為。蔣經國1925年到蘇聯學習,但1927年後由於蔣介石叛變國共革命,使蔣經國被蘇聯政府滯留、不准回國,期間被下放到工廠、車站,作過學徒、搬運工甚至流浪漢,直到1937年,經歷了大苦大難的蔣經國才回到中國。這一段刻骨銘心的非凡歷練使蔣經國成為蔣介石几個兒子中最有能力、能擔當國事的一位。如果沒有這番磨練,說不定蔣經國或成為紈褲子弟或政治上平庸無能。 


知伯索地於魏桓子
  【提要】

  「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魏桓子採用「欲擒故縱」的謀略,消滅了驕狂膨脹的知伯。這個事典倒應了西方的那句諺語:「上帝要叫一個人滅亡,必先使他瘋狂」。

  【原文】

  知伯索地於魏桓子,魏桓子弗予。任章曰:「何故弗予?」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無故索地,鄰國必恐;重欲無厭,天下必懼。君予之地,知伯必而輕敵,鄰國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知氏之命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君不如與之,以驕知伯。君何釋以天下圖知氏,而獨以吾國為知氏質乎?」君曰:「善。」乃與之萬家之邑一。知伯大說,因索蔡、皋梁於趙,趙弗與,因圍晉陽。韓、魏反於外,趙氏應之於內,知氏遂亡。

  【譯文】

  知伯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不給。任章問他道:「為什麼不給他呢?」桓子說:「無緣無故來索要土地,所以不給。」任章說:「沒有緣由就索取土地,鄰國一定害怕;胃口太大又不知滿足,諸侯一定都害怕。假使你把土地給了他,知伯必定越發驕橫。一驕橫就會輕敵,鄰國害怕就自然會相互團結。用相互團結的軍隊來防禦對付輕敵的國家。知伯肯定活不長了!《周書》上說:'想要打敗他,一定先要幫他一把;想要奪取他,一定先要給他一點。'所以您不如把土地給他,以便使知伯越來越驕橫。您怎麼能放棄和天下諸侯共同圖謀知伯的機會,卻偏偏讓我國成為知伯的攻擊對象呢?」魏桓子:「好吧。」於是就把一個有萬戶人家的城邑給了知伯。知伯很高興,於是就又向趙國索取蔡、皋狼等地,趙國不答應,知伯就圍攻晉陽。這時韓魏從國外反擊,趙氏從國內接應,知伯於是是很快就滅亡了。後來韓趙之間又發生爭執。韓國去向魏國借兵說:「希望能借給我軍隊來攻打趙國。」魏文侯說:「我和趙國是兄弟之邦,不敢遵命。」不久,趙國又向魏國借兵去攻打韓國,魏文侯說:「我和韓國是兄弟之邦,不敢遵命。」兩國都沒借到兵,就生氣地返回本國。過後才知道魏文侯在中間替他們講和,因此,都來朝拜魏國。

  【評析】

  謀士的高明就在於能夠反常思維,而且看問題看得長遠。一般人面對知伯的無理要求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但是謀略家們就具有不同於常人的心態和思維,用表面的、暫時的曲意逢迎換來最終的勝利和報仇雪恨。這種迂迴曲折的思維方式,是謀略的一大特色。我們在生活工作中也會遇到眾多狂妄自大的人,對待這類人大可不必直接頂撞,我們完全可以在忍耐等待中尋求眾人的支持,因為狂妄自大,必然招致眾怨,引起眾怒。多行不義必自斃,看你橫行到幾時。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
  【提要】

  樂羊食子,這無疑是古代發生的人間的悲劇。但是同是此事,卻引來截然不同的看法。目的與手段的辯證關係,是謀略學的永恆主題。這個主題在此篇中得以表現。

  【原文】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睹師贊曰:「樂羊以我之故,食其子之肉。」贊對曰:「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誰不食!」樂羊既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譯文】

  樂羊作為魏國的將領攻打中山國。當時他的兒子就在中山國內,中山國國君把他的兒子煮成人肉羹送給他。樂羊就坐在軍帳內端著肉羹喝了起來,一杯全喝完了。魏文侯對睹師贊說:「樂羊為了我的國家,竟吃了自己兒子的肉。」睹師贊卻說:「連兒子的肉都吃了,還有誰的肉他不敢吃呢!」樂羊攻佔中山國之後,魏文侯雖然獎賞了他的戰功,卻懷疑起他的心地來。

  【評析】

  為了崇高的目的就可以置骨肉親情於不顧嗎?樂羊的手段大大地違背了目的,喪失了人道,竟讓人懷疑起他的人性來。「文革」期間為了「革命」很多人連親人都陷害、殘害,人倫道德絲毫不顧,要這樣的「革命」幹什麼呢?故我們一定要警惕那些打著革命、國家、人道等漂亮旗號而實際上心地殘忍、滅絕人性的衣冠禽獸。他們為一些騙人的目的什麼手段都可以採取,就是他們的目的實現了,他們在人格上的失敗也是注定的。

  人們一般認為,政治家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實際上,手段還是要進行選擇的。首先,手段取決於目的,這個目的一定是要正確的,有關國家大義的;其次,要看這個手段能否達成目的,如果手段本身的使用違背了目的,使用手段造成的負效大於目的應產生的效益,那麼這個手段是不應該採取的。

  符合上述二點要求的高明手段很多,如美國向日本投放原子彈,造成數十萬人喪生,但卻迫使日本投降。如果採取進攻日本本土迫使其投降的手段,估計死亡人數倍於廣島、長崎居民。在這裡,作為手段的投放原子彈雖然造成不少負效,但卻避免了其他手段造成的更大負效,贏得了政治目的的實現。在上述例子中,1美軍是為了國家大義。

  2他們的手段都達到了目的,手段負效明顯小於目的之正效。

  在錯誤的決策中,手段產生的負效往往大於目的之效益。如有人認為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是為了趕走李自成,復興明朝。清兵入關後雖達成了吳的一部分目的,但其的負效——中國淪落在滿清手中卻使吳三桂落下千古罵名。吳的決策失誤在於手段背離了目的。

  樂羊之引人懷疑,在於他使用的手段過於殘酷,大大超過甚至背離了對國家表達忠心這個目的。 


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
  【提要】

  地形、地緣在軍事、政治上具有很高的位置,地緣政治學的興盛就昭示出這個道理。然而魏國大臣吳起打破了對地形的迷信,說明就修明政務和地形兩者而言,修明政務更重要。

  【原文】

  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稱曰:「河山之險,豈不亦信固哉!」王鍾侍王,曰:「此晉國之所以強也。若善修之,則霸王之業具矣。」吳起對曰:「吾君之言,危國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說乎?」

  吳起對曰:「河山之險,信不足保也;是伯王之業,不從此也。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險也,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國,左天門之陰,而右天溪之陽,廬、繳在其北,伊、洛出其南。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湯伐之。殷紂之國,左孟門而右漳、釜,前帶河,後被山。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親從臣而勝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眾也,然而可得並者,政惡故也。從是觀之,地形險阻,奚足以霸王矣!」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聞聖人之言也!西河之政,專委之子矣。」

  【譯文】

  魏武侯和大臣們乘船在西河上遊玩,魏武侯讚歎道:「河山這樣的險峻,邊防難道不是很堅固嗎!」大臣王鍾在旁邊陪坐,說:「這就是晉國強大的原因。如果再修明政治,那麼我們魏國稱霸天下的條件就具備了。」吳起回答說:「我們君主的話,是危國言論;可是你又來附和,這就更加危險了。」

  武侯很氣憤地說:「你這話是什麼道理?」吳起回答說:「河山的險是不能依靠的,霸業從不在河山險要處產生。過去三苗居住的地方,左有彭蠡湖,右有洞庭湖,岐山居北面,衡山處南面。雖然有這些天險依仗,可是政事治理不好,結果大禹趕走了他們。夏桀的國家,左面是天門山的北麓,右邊是天溪山的南邊,廬山和嶧山在二山北部,伊水、洛水流經它的南面。有這樣的天險,但是沒有治理好國政,結果被商湯攻破了。殷紂的國家,左邊有孟門山,右邊有漳水和滏水,前面對著黃河,後面靠著山。雖有這樣的天險,然而國家治理不好,遭到周武王的討伐。再說您曾經親自率領我們佔領、攻陷了多少城邑,那些城的牆不是不高,人不是不多,然而能夠攻破它們,那還不是因為他們政治腐敗的緣故嗎?由此看來,靠著地形險峻,怎麼能成就霸業呢?」武侯說:「好啊。我今天終於聽到明哲的政論了!西河的政務,就全托付給您了。」

  【評析】

  古往今來的社會興衰,關鍵因素是國家的政務是否清明、制度是否進步。至於地形、自然災害之類的原因只是枝節問題。同一個中國,改革開放前後就是兩個不同的面貌,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國家之間自然資源相差不大,但強弱興衰各有不同,其中的關鍵因素是制度不同。所以制度的進步才是國家興盛的關鍵。

  吳起非常善於說服君王,首先他以驚人之語抓住了聽眾的心,他居然說君主的話是危國之言,這確實是很好的開場白。然後他列舉三苗、夏桀、殷紂雖有地理天險但由於國家不能治理而亡國的先例,最後現身說法,從聽眾的親身經歷再次證明自己觀點的正確。整個論證具有事實和邏輯的強大力量,聽後不能不折服於吳起的雄辯與高見。 


蘇子為趙合從說魏王
  【提要】

  蘇秦的合縱戰略必須在除秦之外的每個國家都要實施,所以蘇秦不遺餘力,到各個國家遊說。他的合縱遊說的主旨和形式大同小異,但每篇遊說對我們演練揣摩論辯技能都大有裨益。

  【原文】

  蘇子為趙合從,說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有許、鄢、昆陽、邵陵、舞陽、新繴;東有淮、穎、沂、黃、煮棗、海鹽、無繵;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燕、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廬田廡捨,曾無所芻牧牛馬之地。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無以異於三軍之眾。臣竊料之,大王之國不下於楚。然橫人謀王,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國患,不被其禍。夫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且魏,天下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愧之。

  臣聞越王勾踐以散卒三千,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斬紂於牧之野。豈其士卒眾哉?誠能振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力二十餘萬,蒼頭二千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勾踐、武王遠矣。今乃於辟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效質,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之熟察之也。

  《周書》曰:『綿綿不絕,縵縵奈何?毫毛不拔,將成斧柯。前慮不定,後有大患。』將奈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併力,則必無強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使臣獻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譯文】

  蘇秦為了趙國合縱遊說魏襄王道:「大王的國土,南邊有鴻溝、陳地、汝南,還有許地、鄢地、昆陽、召陵、舞陽、新?;東邊有淮水、穎水、沂水、外黃、煮棗、海鹽、無?;西有長城邊界;北有河外、卷地、衍地、酸棗,土地縱橫千里。地方名義上雖然狹小,但房屋田舍十分密集,甚至沒有放牧牛馬的地方。人民眾多,車馬成群,日夜奔馳,絡繹不絕,其聲勢和三軍士兵相比沒有什麼區別。我私下裡估計,大王的國力不亞於楚國。然而那些主張連橫的人卻勸說大王結交像虎狼一樣強暴的秦國,若國家因此遭受禍患,他們又不肯為您分憂。他們依仗強秦的勢力,在國內脅迫君主,罪過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再說魏國是天下的強國,大王是天下賢明的君主,如今竟有意投向西方服事秦國,自稱是秦國東方的屬國,建築秦帝行宮,接受秦的封賞,春秋兩季給它進貢助祭,我心裡替大王慚愧。

  聽說越王勾踐靠三千殘兵敗將,在於隧擒獲了夫差;周武王也僅有三千士兵,三百輛戰車,在牧野殺死了商紂王。難道是他們土兵多嗎?實在是因為他們能振奮自己的雄威啊!如今我聽說大王的兵力,常備軍二十萬,青布裹頭的士兵二十萬,精兵二十萬,勤雜部隊十萬,還有六百輛戰車,五千匹戰馬。這肯定遠遠超過越王勾踐和武王的力量!如今您卻迫於讒臣的邪說,想要臣服於秦國。事奉秦國一定得割讓土地送上人質,因此軍隊還沒用上而國家的元氣已經虧損了。群臣之中凡是主張事奉秦國的人,都是奸臣,絕不是忠臣。作為臣子卻割讓君主的土地與外國勾結;竊取一時的功名和好處,卻不顧及後患;損害國家的利益,去滿足個人的私利與慾望;在國外仰仗強秦威勢,在國內脅迫自己的君主割讓土地,對於卑劣行為,希望大王慎重考慮。

  《周書》上說:『微弱時如不及早斬斷,等到長大了就沒辦法;幼小時如不及早剷除,將來長大了就得用斧頭砍。』事先要當機立斷,否則事後必有大禍,到那時不知怎麼辦。如果大王真能聽從我的意見,六國合縱相親,齊心合力,就一定不會遭受強秦的侵犯。所以敝國趙王派我來進獻愚計,呈上盟約,聽憑大王詔令。」魏王說:「我沒有才能,以前從未聽過這樣高明的指教。現在您以趙王的詔令來教導我,我願意率領全國民眾聽從您的安排。」

  【評析】

  蘇秦的合縱遊說,最大特點就在於鼓舞各國的決不屈服的鬥志。當時各國攝於秦國的淫威,意志和精神都快要崩潰。鼓舞他人,首先要使對方認識到自己的實力,重估自己的價值,重新樹立獨立自主、決不俯首稱臣的信心。在說明魏國實力的同時,蘇秦又列舉歷史上以弱勝強的眾多事例,還針鋒相對、斥責那些連橫事秦者道德上的卑污。最後又鼓勵魏王當機立斷,走向聯合抗秦的道路。一番慷慨陳詞,一氣呵成,讓人精神上受到鼓舞,道理上認清了形勢,確實樹立了抗暴的信心。 


張儀為秦連橫說魏王
  【提要】

  張儀與蘇秦面對同一個遊說對象,互相攻擊,指斥對方人格的卑污,渲染各自主張的好處。這實際上是戰國時代另一個刀光劍影的戰場,一切兵戈戰爭其實早已在論辯中決出了勝負。

  【原文】

  張儀為秦連橫,說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人。地四平,諸侯四通,條達輻繶,無有名山大川之阻。從鄭至梁,不過百里;從陳至梁,二百餘里。馬馳人趨,不待倦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參列。粟糧漕庾,不下十萬。魏之地勢,故戰場也。魏南與楚而不與齊,則齊攻其東;東與齊而不與趙,則趙攻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諸侯之為從者,以安社稷、尊主、強兵、顯名也。合從者,一天下,約為兄弟,刑白馬以盟於洹水之上,以相堅也。夫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以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卷、衍、燕、酸棗,劫衛取晉陽,則趙不南;趙不南則魏不北,魏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求無危,不可得也。秦挾韓而攻魏,韓劫於秦,不敢不聽。秦、韓為一國,魏之亡可立而須也,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國必無憂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若魏。楚雖有富大之名,其實空虛;其卒雖眾,多言而輕走,易北,不敢堅戰。魏之兵南面而伐,勝楚必矣。夫虧楚而益魏,攻楚而適秦,內嫁禍安國,此善事也。大王不聽臣,秦甲出而東,雖欲事秦而不可得也。

  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寡可信,說一諸侯之王,出而乘其車;約一國而反,成而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遊士,莫不日夜繷腕、繸目、目切齒以言從之便,以說人主。人主覽其辭,牽其說,惡得無眩哉?臣聞積羽沉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魏王曰:「寡人蠢愚,前計失之。請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效河外。」

  【譯文】

  張儀為秦國連橫之事,去遊說魏襄王說:「魏國的領土方圓不到一千里,士兵不超過三十萬人。四周地勢平坦,與四方諸侯交通便利,猶如車輪輻條都集聚在車軸上一般,更沒有高山深川的阻隔。從鄭國到魏國,不過百來里;從陳國到魏國,也只有二百餘里。人奔馬跑,等不到疲倦就到了魏國。南邊與楚國接壤,西邊是韓國,北邊是趙國,東邊與齊國相鄰,魏國士兵要守衛四方邊界。守境的小亭和屏障接連排列。運糧的河道和儲米的糧倉,不少於十萬。魏國的地勢,原本就是適合作戰的地方。如果魏國向南親近楚國而不親近齊國,那齊國就會進攻你們的東面;向東親附齊國而不親附趙國,那趙國就會由北面來進攻你們;不和韓國聯合,那麼韓國就會攻打你們西面;不和楚國親善,那南面就會危險了。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四分五裂的地理位置。

  再說諸侯組織合縱陣線,說是為了使社稷安定,君主尊貴,兵力強大,名聲顯赫。現在合縱的國家想要聯合諸侯,結為兄弟,在洹水之濱宰殺白馬,歃血為盟,以示堅守信約。然而同一父母所生的親兄弟,尚且還有爭奪錢財的。而您卻想依靠欺詐虛偽、反覆無常的蘇秦所殘留的計策,這明顯不可能成功。如果大王不臣服於秦國,秦國將發兵進攻河外,佔領卷、衍、南燕、酸棗等地,脅迫衛國奪取晉陽,那麼趙國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國;趙國不能南下,那麼魏國也就不能北上聯合趙國;魏國不能聯絡趙國,那麼合縱的通道就斷絕了。合縱的通道一斷,那麼大王的國家再想不危險就不可能了。再有,秦國若是挾制韓國來攻打魏國,韓國迫於秦國的壓力,一定不敢不聽從。秦韓結為一體,那魏國滅亡之期就不遠了,這就是我為大王擔心的原因。我替大王考慮,不如歸順秦國,歸順了秦國,那麼楚韓必定不敢輕舉妄動;沒了楚韓的侵擾,大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國家也一定不會有憂患了。

  再說,秦國想要削弱的莫過於楚國,而能抑制楚國的又莫不過魏國。楚國雖然有富足強大的名聲,但實際上空虛得很;它的士兵雖然多,但大部分容易逃跑敗退,不敢打硬仗;如果出動魏國軍隊向南討伐,必定能戰勝楚國。這樣看來,讓楚國吃虧而魏國得到好處,攻打楚國取悅秦國,把災禍轉嫁給別人,安定國家,這可是件大好事啊。大王如果不聽我的意見,秦兵出動,即使想歸順也不可能了。而且主張合縱的人大都誇大其辭、不可信賴,他們遊說一個君主,出來就乘坐那個君主賞賜給他的車子,聯合一個諸侯成功返回故國,他就有了封侯的資本。所以天下遊說之士,沒有不每天都捏著手腕,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地高談闊論合縱的好處,以博得君王的歡心。君王們接受他們的巧辯,被他們的空話牽動,怎能不頭昏目眩呢?我聽說羽毛多了也可以壓沉船隻,輕的東西裝多了也可以壓斷車軸,眾口一詞足以熔化金屬,所以請大王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魏王說:「我太愚蠢,以前的策略錯了。我願意做秦國東方的藩臣,給秦王修建行宮,接受秦國的封賞,春秋兩季貢獻祭品,並獻上河外的土地。」

  【評析】

  這次蘇秦與張儀的論辯,看來還是以張儀獲勝而告終。張儀的連橫遊說向來以暴力威脅為後盾,大肆渲染秦國武力侵略的嚴重後果,讓弱國的國君膽戰心驚。如果說蘇秦在進行鼓舞鬥志的工作的話,那麼張儀就在進瓦解鬥志的工作。

  同是一個魏國,在蘇秦看來既有地緣優勢,又實力雄厚、足以與秦國抗衡;在張儀口中卻變得勢單力薄,地理上也處於四分五裂的位置,惟有侍奉秦國別無出路。語言對事實的改變、顛倒作用如此巨大,以致魏王左右搖擺、無所適從。同是合縱,在蘇秦看來必能形成抗衡強秦的聯盟和戰略,在張儀看來由於利益不同、人心不合,終究會成為一盤散沙。歷史的發展似乎證明了張儀的洞見,但無論勝敗,蘇秦和張儀的雄辯都值得千古傳誦、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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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以秦相魏
  【提要】

  機警過人的張儀也經常有危在旦夕的時候。這次幸得富有謀略、能言善變的雍沮的舉手之勞,才化解了危機。

  【原文】

  張子儀以秦相魏,齊、楚怒而欲攻魏。雍沮謂張子曰:「魏之所以相公者,以公相則國家安,而百姓無患。今公相而魏受兵,是魏計過也。齊、楚攻魏,公必危矣。」張子曰:「然則奈何?」雍沮曰:「請令齊、楚解攻。」

  雍沮謂齊、楚之君曰:「王亦聞張儀之約秦王乎?曰:『王若相儀於魏,齊、楚惡儀,必攻魏。魏戰而勝,是齊、楚之兵折,而儀固得魏矣;若不勝魏,魏必多秦以持其國,必割地以賂王。若欲復攻,其敝不足以應秦。』此儀之所以與秦王陰相結也。今儀相魏而攻之,是使儀之計當與秦也,非所以窮儀之道也。」齊、楚之王曰:「善。」乃遽解攻於魏。

  【譯文】

  張儀憑借秦國的勢力在魏國任相國,齊、楚兩國很氣憤,就想攻打魏國。雍沮對張儀說:「魏國之所以讓您做相國,是以為您做相國國家可以安寧。如今您為相國,魏國卻遭受兵禍,這說明魏國的想法錯了。倘若齊楚進攻魏國,您的處境就危險了。」張儀說:「既然這樣,那該怎麼辦呢?」雍沮說:「請讓我去勸說齊楚兩國放棄攻魏。」

  於是雍沮去對齊楚的君主說:「大王可曾聽說張儀和秦惠王訂密約的事嗎?張儀說:『大王如果能讓我到魏國做國相,齊楚恨我,必定攻打魏國。若是魏國戰勝了,齊、楚兩國的兵力就會受損失,我就順理成章出任魏相;若是魏國戰敗,魏國一定投靠秦國來保全自己的國家,必然割地給大王。齊、楚兩國如果再想進攻魏國,它們已十分疲憊,怎麼能與邦國周旋呢。』這就是張儀和秦王暗中勾結的原因。現在你們去攻打魏國,會促使張儀的計謀實現,而不是困厄張儀的辦法。」齊楚兩國的君主都說:「對。」於是立即不攻魏國。

  【評析】

  雍沮解救張儀,在於充分利用了齊、楚兩國對張儀的仇恨,讓敵方誤以為行使計謀會陷進圈套,告知敵方這樣的計劃非但達成不了目的,反而會幫倒忙,於是敵方就會放棄計劃,從而挫敗了敵方的原來有害於我方的謀劃。這就是稱為「將計就計」的謀略。謀略家們想得廣、看得遠,料事如神,經常指出各種事情的結果,你如果能經常在事情之初就判斷它的結果的多種可能性,那麼你的預見能力和說服能力就會大大加強。 


公孫衍為魏將
  【提要】

  再也沒有比類比更能說明問題的論辯方法了。我們說話時一定要多用它。

  【原文】

  公孫衍為魏將,與其相田繹不善。季子為衍謂梁王曰:「王獨不見夫服牛驂驥乎?不可以行百步。今王以衍為可使將,故用之也;而聽相之計,是服牛驂驥也。牛馬俱死,而不能成其功,王之國必傷矣!願王察之。」

  【譯文】

  公孫衍做魏國大將時,和魏相國田?不睦。季子替公孫衍對魏王說:「大王難道不知道用牛駕轅、用千里馬拉套連一百步也不可能趕到的事嗎?現在大王認為公孫衍是可以領兵的將領,因此任用他;然而您又聽信相國的主意,這明顯是用牛駕轅、用千里馬拉套的做法。即使牛馬都累死,也不能把國事做好,國家的利益勢必要受到損傷!希望大王明察。」

  【評析】

  類比方法形象、生動、易於理解,但進行類比的兩事物沒有邏輯上的必然聯繫,從邏輯上講,從「用牛駕轅、用千里馬拉套不會走動」是推不出國家有彆扭的兩重臣不能共事的結論的。但是,人們的類比又告知人們兩者的相似性、可類比性。其實慣於形象思維的我們是最易接受類比的。 


犀首田盼欲得齊魏之兵
  【提要】

  以「吃硬寨、打死仗」著稱的曾國藩不喜歡說「大言」的人,認為誇誇其談、浮誇虛假、於事無補。然而就遊說來說有時就不能不說大話。

  【原文】

  犀首、田盼欲得齊、魏之兵以伐趙,梁君與田侯不欲。犀首曰:「請國出五萬人,不過五月而趙破。」田盼曰:「夫輕用其兵者,其國易危;易用其計者,其身易窮。公今言破趙大易,恐有後咎。」犀首曰:「公之不慧也。夫二君者,固已不欲矣,今公又言有難以懼之,是趙不伐,而二士之謀困也。且公直言易,而事已去矣。夫難構而兵結,田侯、梁君見其危,又安敢釋卒不我予乎?」田盼曰:「善。」遂勸兩君聽犀首。犀首、田盼遂得齊、魏之兵。兵未出境,梁君、田侯恐其至而戰敗也,悉起兵從之,大敗趙氏。

  【譯文】

  犀首和田盼想率領齊、魏兩國的軍隊去攻打趙國,魏王和齊王不同意。犀首說:「請兩國各出五萬兵力,不超過五個月就能攻下趙國。」田盼卻說:「輕易動用軍隊,這樣的國家容易出現危險;輕易使用計謀,這樣的人也容易陷入困境。您現在對攻下趙國說得也太容易了,恐有後患。」犀首說:「您太糊塗了。那二位君主,本來就已經不想出兵。今天您又說出困難來嚇唬他們,這樣不但趙國不能攻打,而且我們兩人的圖謀也要破產了。如果您乾脆就說很容易,那麼兩國君王的顧慮就消除了。等到雙方交戰,短兵相接,齊王和魏王看到形勢危險,又怎麼敢放著軍隊不給我們用呢?」田盼說:「對。」於是就合力勸說兩國君主聽從犀首的意見。犀首、田盼於是得到齊、魏兩軍的指揮權。軍隊還沒有開出國境,魏王和齊王擔心他們到了趙國要吃敗仗,就調集全部軍隊緊跟而來,結果徹底擊敗了趙國。

  【評析】

  犀首敢說大話在於他掌握對方的心理,如果是平實、客觀的論說,怎麼能激發起對方的興趣、打動對事不明、尚在猶豫不決中的對方呢?所以論辯時有時就要加重力度、極力渲染,這樣才能收到謀求的效果。這樣做也不是不誠實,而是能夠進一步施展計謀,最後達成自己所許諾的事項。「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等事情成了這種狀況的時候,對方與你會一致努力成全事功的。 


魏惠王死
  【提要】

  用言辭攻克那些頑固之人,可以看到一個人的謀略和口才水平出來。事在人為,戰國時代的辯論家惠子就能說服幾乎誰也說服不了的君王。

  【原文】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於牛目,壞城郭,且為棧道而葬。群臣多諫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喪行,民必甚病之。官費又恐不給,請馳期更日。」太子曰:「為人子,而以民勞與官費用之故,而不行先生之喪,不義也。子勿復言。」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請告惠公。」

  惠公曰:「諾。」駕而見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歷葬於楚山之尾,水嚙其墓,見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見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水見之。』於是出而為之張於朝,百姓皆見之,三日而後更葬。此文王之義也。今葬有日,而雪甚,及牛目,難以行,太子為及日之故,得毋嫌於欲亟葬乎?願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故使雪甚。因馳期而更為日,此文王之義也。若此而弗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馳期,更擇日。」

  惠子非徒行其說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說文王之義。說文王之義以示天下,豈小功也哉!

  【譯文】

  魏惠王死,下葬的日子已定。可是當天天下起大雪來,積雪深得幾乎能沒到牛眼那麼高,城郭的路無法通行,太子準備用木板構築棧道去送葬。群臣都去諫阻太子,說:「雪下得這麼大還要送殯,人民一定叫苦連天。國家開支又恐怕不夠,請暫緩時間,改日安葬。」太子說:「做兒子的因為人民辛苦和國家開支不夠的緣故,就不按期舉行先王的喪禮,這不合禮法。你們不要再說了。」大臣們都不敢再去勸說,就把這件事告訴了犀首。犀首說:「我也沒法勸說他,看來這事只有靠惠子了,讓我去告訴惠子。」

  惠子聽到後說:「好吧。」就駕著車去見太子,說:「安葬的日期已定了嗎?」太子說:「是的。」惠子說:「從前周王季歷埋葬在終南山腳下,滲漏出來的水侵蝕了他的墳墓,露出棺材前面的橫木。周文王說:'啊,先王一定是想再看一看各位大臣和百姓吧,所以才讓滲漏的水把棺木露出來。'於是就把棺木挖出來,給它搭起靈棚,百姓都來朝見,三天以後才改葬。這是文王的義舉啊。現在葬期雖然已定,可是雪下得很大,可以深沒牛眼,牛車難以前行,太子為了能按期下葬就不顧困難,這是不是有些急躁?希望太子改個日期。先王一定是想稍微停留一下來扶護國家,安頓人民,所以才讓雪下得這麼大。據此推遲葬期而另擇吉日,這不正是文王般的大義嗎?像這樣的情況還不改日安葬,想來大概是把傚法文王當作羞恥了吧?」太子說:「你說得太對了,請讓我推遲葬期,另擇吉日。」

  惠子不僅實行了自己的主張,又讓魏太子不匆忙安葬先王,並趁機宣揚文王義舉。向天下宣揚文王的禮儀,這難道是小事嗎?

  【評析】

  直接了當地從人民辛苦和國家開支不夠規勸太子,是一點效果也沒有的。如果從太子的孝心出發,正面地以鼓勵的方式叫他真正的行孝子之實,那麼太子絕對是願意改變的。所以這種讓對方感到自己所言確實與他的目的一致的遊說效果就很好。加上靈活的惠子巧妙地將天下大雪這個事實作了另類解釋,使太子不得不聽從他。「天何言哉」,其實,天下雪這樣的自然事實的人事意義,不是由人的口舌、語言隨意解釋、變換的嗎? 


田需貴於魏王
  【提要】

  毀樹容易栽樹難,經營起來一件事業十分的不容易,而毀掉它卻很容易。

  【原文】

  田需貴於魏王,惠子曰:「子必善左右。今夫楊,橫樹之則生,倒樹之則生,折而樹之又生。然使十人樹楊,一人拔之,則無生楊矣。故以十人之眾,樹易生之物,然而不勝一人者,何也?樹之難而去之易也。今子雖自樹於王,而欲去子者眾,則子必危矣。

  【譯文】

  田需得到魏王寵幸,惠子對田需說:「您一定要好好對待大王身邊的人呀。您看那楊樹,橫著種能活,倒著種能活,折斷了種也能活。然而讓十個人來種樹,一個人來拔它,那麼就沒有一棵活樹了。以十人之眾去栽種容易成活的東西,卻敵不過一個人的毀壞,這是為什麼呢?栽種困難而毀掉容易。如今您雖然在魏王面前取得了信任,可是想排擠你的人太多了,將來您必然要遇到危險。」

  【評析】

  惠子用形象的比喻對正春分得意的寵臣提出了警告。這樣的說話方式的確能夠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從而提高警惕、戒驕戒躁。處在名利中心地帶的人,的確應像《詩經·小雅》中說的:「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
  【提要】

  三人成虎的典故就出自此章。這裡揭示出了一個只有權謀家們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人類語言對真實事實的支配性。

  【原文】

  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龐蔥曰:「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去大梁也遠於市,而議臣者過於三人矣。願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為知。」於是辭行,而讒言先至。後太子罷質,果不得見。

  【譯文】

  龐蔥要陪太子到邯鄲去做人質,龐蔥對魏王說:「現在,如果有一個人說街市上有老虎,您相信嗎」「魏王說:「不相信。」龐蔥說:「如果是兩個人說呢?」魏王說:「那我就要疑惑了。」龐蔥又說:「如果增加到三個人呢,大王相信嗎?」魏王說:「我相信了。」龐蔥說:「街市上不會有老虎那是很清楚的,但是三個人說有老虎,就像真有老虎了。如今邯鄲離大梁,比我們到街市遠得多,而譭謗我的人超過了三個。希望您能明察秋毫。」魏王說:「我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龐蔥告辭而去,而譭謗他的話很快傳到魏王那裡。後來太子結束了人質的生活,龐蔥果真不能再見魏王了。

  【評析】

  語言世界與真實世界是不同的,語言並不能指稱真實。但語言卻是達到真實世界的唯一手段,真實世界只能靠語言來揭示、詮釋。謀略的產生,就在於語言世界和真實世界的不對稱性、依賴性上。事實可以由語言傳播來改變、調遣甚至顛覆。認識具有危險性的語言,謹慎地對待語言,是為人處世的明智之舉。 


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台
  【提要】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這句出自《老子》的名言在這篇文章中得到了印證。

  【原文】

  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台。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避席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齊桓公夜半不繺,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後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以色亡其國者。』楚王登強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遂盟強台而登,曰:『後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調也;左白台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台,強台之樂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國。今主君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稱善相屬。

  【譯文】

  魏惠王魏嬰在范台宴請各國諸侯。酒興正濃的時候,魏惠王向魯共公敬酒。魯共公站起身,離開自己的坐席,正色道:「從前,舜的女兒儀狄擅長釀酒,酒味醇美。儀狄把酒獻給了禹,禹喝了之後也覺得味道醇美。但因此就疏遠了儀狄,戒絕了美酒,並且說道:『後代一定有因為美酒而使國家滅亡的。』齊桓公有一天夜裡覺得肚子餓,想吃東西。易牙就煎熬燒烤,做出美味可口的菜餚給他送上,齊桓公吃得很飽,一覺睡到天亮還不醒,醒了以後說:『後代一定有因貪美味而使國家滅亡的。』晉文公得到了美女南之威,三天沒有上朝理政,於是就把南之威打發走了,說道:『後代一定有因為貪戀美色而使國家滅亡的。』楚靈王登上強台遠望崩山,左邊是長江,右邊是大湖,登臨徘徊,惟覺山水之樂而忘記人之將死,於是發誓不再遊山玩水。後來他說:『後代一定有因為修高台、山坡、美池,而致使國家滅亡的。』現在您酒杯裡盛的好似儀狄釀的美酒;桌上放的是易牙烹調出來的美味佳餚;您左邊的白台,右邊的閭須,都是南之威一樣的美女;您前邊有夾林,後邊有蘭台,都是強台一樣的處所。這四者中佔有一種,就足以使國家滅亡,可是現在您兼而有之,能不警戒嗎?」魏惠王聽後連連稱讚諫言非常之好。

  【評析】

  向君王諫言要選擇時間、地點和道具。在美酒、美味、美女、美景俱在的情況下,魯共公以上述事物為現成道具,歷數過去君王大禹與美酒、齊桓公與美味、晉文公與美女南之威、楚靈王與美景樓台的典故和他們留給後人的警言。事例生動、人物話語逼真,足以收到了巨大的說服效果。所以我們在說服他人時一定要選擇時間、地點,就地取材,而且拿來作論證的案例也要豐富、具有代表性。 


秦敗魏於華
  【提要】

  學問學多了如果不善加運用,就會變得非常的迂腐,甚至連基本的人世常識、人情倫理都忘卻了。「邯鄲學步」中的那人迂腐得連原來怎麼走路都不知道了。現在魏王執意去秦國送死,這樣迂腐的行為誰能阻止他呢?

  【原文】

  秦敗魏於華,魏王且入朝於秦。周繻謂王曰:「宋人有學者,三年反而名其母。其母曰:『子學三年,反而名我者何也?』其子曰:『吾所賢者,無過堯、舜,堯、舜名。吾所大者,無大天地,天地名。今母賢不過堯、舜,母大不過天地,是以名母也。』其母曰:『子之於學者,將盡行之乎?願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於學也,將有所不行乎?願子之且以名母為後也。』今王之事秦,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願王之有以易之,而以入朝為後。」魏王曰:「子患寡人入而不出邪?許綰為我祝曰:『入而不出,請殉寡人以頭。』」周繻對曰:「如臣之賤也,今人有謂臣曰,入不測之淵而必出,不出,請以一鼠首為女殉者,臣必不為也。今秦不可知之國也。猶不測之淵也;而許綰之首,猶鼠首也。內王於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臣竊為王不取也。且無梁孰與無河內急?」王曰:「梁急。」「無梁孰與無身急?」王曰:「身急。」曰:「以三者,身,上也;河內,其下也。秦未索其下,而王效其上,可乎?」

  王尚未聽也。支期曰:「王視楚王。楚王入秦,王以三乘先之;楚王不入,楚、魏為一,尚足以捍秦。」王乃止,王謂支期曰:「吾始已諾於應侯矣,今不行者欺之矣。」支期曰:「王勿憂也。臣使長信侯請無內王,王待臣也。」

  支期說於長信侯曰:「王命召相國。」長信侯曰:「王何以臣為?」支期曰:「臣不知也,王急召君。」長信侯曰:「吾內王於秦者,寧以為秦邪?吾以為魏也。」支期曰:「君無為魏計,君其自為計。且安死乎?安生乎?安窮乎?安貴乎?君其先自為計,後為魏計。」長信侯曰:「樓公將入矣,臣今從。」支期曰:「王急召君,君不行,血濺君襟矣。」

  長信侯行,支期隨其後。且見王,支期先入謂王曰:「偽病者乎而見之,臣已恐之矣。」長信侯入見王,王曰:「病甚奈何!吾始已諾於應侯矣,意雖道死,行乎?」長信侯曰:「王毋行矣!臣能得之於應侯,願王無憂。」

  【譯文】

  秦軍在華陽打敗魏軍,魏王準備入秦朝拜。魏臣周沂對魏王說:「宋國有個人出外求學,三年後回家,竟然直呼他母親的名字。他母親說:『你求學三年應該更加知書達理,回來卻叫我的名字,這是為何?』這個人說:『我認為的聖賢沒有誰能超過堯、舜,可是對堯、舜都直接稱呼名字;我認為最大的事物沒有比天地最大的了,可是對天地也直呼它們的名字。如今母親的賢德超不過堯舜,大不過天地,因此才直呼母親的名字。』他母親說:『你所學的知識,準備全部實行嗎?那就希望你換一種方式稱呼我,不要直呼你母親的名字。你對於所學的知識,是否準備有所保留,有些地方暫不實行?那希望你暫且把直呼母親名字的事暫緩。』現在大王要侍奉秦王,還有可以代替朝拜秦王的辦法嗎?希望大王換一種辦法,把朝拜秦王的事推後一些。」

  魏王說:「你是不是擔心我有去無回?許綰曾對我發誓說:『如果去秦國不能返回,請殺我的頭為您殉葬。』」周沂對魏王說:「像我這樣低賤的人,如果有人對我說:『你跳入不可測量的深淵,一定能出來;如果出不來,我就賭上一隻老鼠的腦袋。』我一定不幹。秦國是不可預知的國家,就像不可測量的深淵;而許綰的腦袋就好比是老鼠的腦袋。讓大王進入不可預知的秦國,卻用一隻老鼠的腦袋為您擔保,我私下裡認為大王不能這樣做。再說,君王你覺得失掉大梁和失掉河內哪個更緊急?」魏王說:「失掉大梁緊急。」周沂又說:「失掉大梁和丟掉性命哪個更要緊?」魏王說:「性命更要緊。」周訴說:「河內、大梁、性命,這三者中性命是最重要的,河內是次要的。秦國還沒有要求次要的,而大王卻主動送上最要緊的,這能行嗎?」

  魏王沒有採納周訴的意見。支期又來勸說:「大王可以靜觀楚王,如果他要去秦國,大王就率三輛戰車搶先入秦;如果楚王不去,楚魏聯合為一,還能抗據秦軍。」魏王這才沒有動身。魏王對支期說:「我當初已經答應秦國的應侯范雎了,如今不去似乎欺騙了人家。」支期說:「大王不用擔心,我讓長信侯去應侯處,可讓大王不去秦國,大王請等著我的消息。」支期對長信侯說:「大王下命令召見你。」長信侯問:「你知道大王為什麼召見我呢?」支期說:「我不知道,反正大王急著要見您。」長信侯說:「我讓大王去秦國,難道是為了秦國嗎?我是為了魏國啊。」支期說:「您不要替魏國打算了,您還是先替自己想想吧。您是樂意死呢,還是樂意活?樂意窮困呢,還是樂意富貴?您還是先為自己考慮,然後再替魏國打算吧。」長信侯說:「樓緩將要來了,請讓我等他同去。」支期說:「大王緊急召見您,您如果不去,恐怕鮮血就要濺在您衣襟上了!」

  長信侯這才走,支期跟在他後面。將要見到魏王時,支期先走進去對魏王說:「您裝成有病的樣子來接見長信侯,我已經嚇唬他了。」長信侯進來拜見魏王。魏王說:「我病得這麼重,怎麼辦呢?我當初已經答應應侯了,所以我即使死在路上也還是要去秦國。」長信侯說:「大王不要去了!我能讓應侯免召您入秦,請君王不必擔憂。」

  【評析】

  魏臣周沂用兩個生動形象的比喻一下就把問題說的明明白白。那個求學三年竟然直呼母親大名、還旁徵博引的迂腐書生,不就暗喻那個連基本政治遊戲規則都不懂、白白送死的魏王嗎?書生與魏王的共同點是:正因為太迂腐,所以連基本的常識都違背了。周沂還用深淵和老鼠作比喻,撥開拿頭殉葬這件事的表面現象,直接指出了事情的本質:用一個毫無價值的頭作抵押是帶不來沒有多大意義的。周沂接著還通過設問再一次規勸魏王不要入秦送死。雖然當時沒有說服,但為不久魏王的回心轉意打下了基礎,終於沒有讓魏王成為楚懷王第二。 


齊欲伐魏
  【提要】

  行賄受賄在古往今來的官場上是最為卑劣也最為普遍的事,為私利而損公益就是腐敗的特徵。賄賂腐敗古已有之。但是古人也懂變通之法,看看他們怎麼對待賄賂的。

  【原文】

  齊欲伐魏,魏使人謂淳於髡曰:「齊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寶璧二雙,文馬二駟,請致之先生。」淳於髡曰:「諾。」入說齊王曰:「楚,齊之仇敵也;魏,齊之與國也。夫伐與國,使仇敵制其餘敝,名丑而實危,為王弗取也。」齊王曰:「善。」乃不伐魏。

  客謂齊王曰:「淳於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馬也。」王以謂淳於髡曰:「聞先生受魏之璧、馬,有諸?」曰:「有之。」「然則先生之為寡人計之何如?」淳於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雖刺髡,於王何益?若誠不便,魏雖封髡,於王何損?且夫王無伐與國之誹,魏無見亡之危,百姓無被兵之患,髡有璧、馬之寶,於王何傷乎?」

  【譯文】

  齊國欲攻打魏國,魏國就派人遊說齊國大臣淳於髡:「齊國欲攻打魏國,能解除魏國禍患的,只有先生您。敝國有寶璧二雙,兩輛四馬拉的紋彩馬車,請讓我送給先生。」淳於髡說:「好吧。」於是進宮勸說齊王道:「楚國是齊國的仇敵,魏國是齊國共患難的友邦。攻打友邦,卻讓仇敵乘機來進攻自己疲憊的軍隊,這樣做,名聲不好而且也招來危險,我認為大王不該這樣做。」齊王說:「好。」於是就不去討伐魏國。

  有人對齊王說:「淳於髡勸您不攻打魏國,原因在於他接受了魏國的璧玉和寶馬啊。」齊王即刻問淳於髡說:「聽說先生接受了魏國的璧玉和寶馬,有這事嗎?」淳地髡說:「有這事。」齊王說:「既然這樣,那麼先生為我所出的主意怎麼樣呢?」淳於髡說:「如果攻打魏國有利於齊國,魏國即使刺死我,對大王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知道攻打魏國真的不利於齊國,魏國即使封賞了我,對大王又有什麼損失呢?況且不攻打魏國,大王就沒有攻打友邦的罪名,而魏國也沒有被滅亡的危險,百姓更不會遭受兵禍,我得了玉璧和寶馬,對於大王又有什麼損傷呢?」

  【評析】

  淳於髡巧舌如簧,不僅改變了齊國的進兵方略,而且也改變了齊王對他受賄一事的看法。受賄當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但是淳於髡認為它與國家進兵方略來比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毫無關係,「我」提的意見真的是不錯的建議,這與「我」受賄與否毫無關係。事實本身不能言說自己,只有人的語言給事實以不同的解釋和說明。只要學會解釋,任何事實的意義都會變得對你有利。 


秦使趙攻魏
  【提要】

  戰國合縱的諸侯之間是相互依存、唇亡齒寒的關係,但是有些國家眼光短淺,相互攻伐,結果最終招致自己的滅亡,這也是合縱戰略最終失敗的原因。

  【原文】

  秦使趙攻魏,魏謂趙王曰:「攻魏者,亡趙之始也。昔者晉人欲亡虞而伐虢,伐虢者,亡虞之始也。故荀息以馬與璧假道於虞,宮之奇諫而不聽,卒假晉道。晉人伐虢,反而取虞。故《春秋》書之,以罪虞公。今國莫強於趙,而並齊、秦,王賢而有聲者相之,所以為腹心之疾者,趙也。魏者,趙之虢也;趙者,魏之虞也。聽秦而攻魏者,虞之為也。願王熟計之也。」

  【譯文】

  秦國要趙國攻打魏國,魏王對趙王說:「趙國攻打魏國是趙國滅亡的開始。從前,晉國想要滅掉虞國就先攻打虢國,攻打虢國就是滅掉虞國的開始。所以在晉國大夫荀息拿出寶馬和玉壁向虞國借通道時,虞國相國宮之奇勸說虞公,但沒聽取,最後借道給晉國,晉國滅掉虢國後,在返國途中就滅掉了虞國。所以《春秋》記載了這件事,特別責備了虞公。現在諸侯中沒有比趙國更強,而能與齊、秦並駕齊驅的,趙王既賢明又得到有聲望的人輔佐,所以秦國的心腹之患就是趙國。魏、趙兩國同虞、虢兩國一樣,是唇齒相依的關係,唇亡則齒寒。聽任秦國來攻打魏國,就等於從前虞國借道給晉國攻打虢國一樣,會自取滅亡,希望大王深思熟慮。」

  【評析】

  春秋時期離戰國時代不遠,春秋發生的許多事情對戰國各國都有很大的啟示意義。春秋有名的晉國借道攻打虢國、滅亡虞國的典故說明了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道理。此理對現代社會的我們也有很大啟發意義,在廣交朋友、同盟的同時要善待這種聯盟關係,自己損害這種關係的,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團結就是力量,聯盟才會具有巨大的抵抗力、競爭力。 


獻書秦王
  【提要】

  魏國在當時的地緣上處於中間地帶,它的地緣特點決定了它必受到各國的保衛。充分考慮地緣因素是每一個國家施展外交活動的首要前提。

  【原文】

  (闕文)獻書秦王曰:「昔竊聞大王之謀出事於梁,謀恐不出於計矣,願大王之熟計之也。梁者,山東之要也。有蛇於此,擊其尾,其首救;擊其首,其尾救;擊其中身,首尾皆救。今梁王,天下之中身也。秦攻梁者,是示天下要斷山東之脊也,是山東首尾皆救中身之時也。山東見亡必恐,恐必大合,山東尚強,臣見秦之必大憂可立而待也。臣竊為大王計,不如南出。事於南方,其兵弱,天下必能救,地可廣大,國可富,兵可強,主可尊。王不聞湯之伐桀乎?試之弱密須氏以為武教,得密須氏而湯之服桀矣。今秦國與山東為仇,不先以弱為武教,兵必大挫,國必大憂。」秦果南攻蘭田、鄢、郢。

  【譯文】

  (遺漏文字)有人上書給秦昭王說:「我聽說大王謀劃出兵魏國,這個計劃恐怕不妥當,希望大王慎重考慮一下。魏國猶如山東六國的腰部。譬如這裡有一條蛇,你打它的尾,它的頭就會來救護;你打它的頭,它的尾巴就會來救護;打擊它的腰部,首尾都會來救護。現在的魏國就好比是天下諸侯的腰身。秦國要攻打魏國,就是向天下人顯示要腰斬山東六國的脊樑,這顯然也將造成山東六國'首尾皆救腰身'的局面。山東六國必定害怕被消滅,只要一害怕,必定廣泛聯合在一起。六國的力量還很強大,我看秦國一定很快就要遭受巨大的憂患了。

  我私下替大王考慮,不如向南方出兵。矛頭對準楚國,楚國兵力弱,諸侯必定不能相救。這樣,秦國的領土就可以擴大,國家能夠富足,兵力會加強,君王也能受到天下人的尊崇。大王聽說過商湯討伐夏桀的事嗎?他先對弱小的密須國用兵,以此訓練和整頓自己的軍事力量,等攻下密須國以後,商湯認為可以征服夏桀了。現在秦國與山東六國為敵,如果不以弱國來訓練戰鬥力量,那麼軍隊必將遭受嚴重挫傷,國家必定面臨更大的憂患。」秦兵果然取道蘭田,攻打楚國鄢、郢二城。

  【評析】

  戰國說客最善於運用的說話技巧就是類比與典故。用類比非常形象,不需要牽涉一堆地緣政治學理論,直接說明問題。用典故也是非常的直接,用相同處境下的古人處理事務的成功案例,作出示範和引導,不言而喻地說服對方應該如何處理問題。我們在說話前要多花時間考慮如何說話,多在自然界、社會歷史當中尋找有利於我們說話的現象和事例,然後加以運用,會收到奇效。 


魏王問張旄
  【提要】

  說服他人,尤其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者、有權勢者,必須因勢利導、循循善誘,因為他們一般有心理優勢,不會輕易採納他人的建議。如果講究說話策略,通過誘導,最後讓對方自己說出我們想說的話,那麼這就是向他人建議的較高境界。

  【原文】

  魏王問張旄曰:「吾欲與秦攻韓,何如?」張旄對曰:「韓且坐而胥亡乎?且割而從天下乎?」王曰:「韓且割而從天下。」張旄曰:「韓怨魏乎?怨秦乎?」王曰:「怨魏。」張旄曰:「韓強秦乎?強魏乎?」王曰:「強秦。」張旄曰:「韓且割而從其所強,與所不怨乎?且割而從其所不強,與其所怨乎?」王曰:「韓將割而從其所強,與其所不怨。」張旄曰:「攻韓之事,王自知矣。」

  【譯文】

  魏王問張旄說:「我想聯合秦國攻打韓國,如何?」張旄回答說:「韓國是準備坐等亡國呢,還是割讓土地、聯合天下諸侯反攻呢?」魏王說:「韓國一定會割讓土地,聯合諸侯反攻。」張旄說:「韓國恨魏國,還是恨秦國?」魏王說:「怨恨魏國。」張旄說:「韓國是認為秦國強大呢,還是認為魏國強大呢?」魏王說:「認為秦國強大。」張旄說:「韓國是準備割地依順它認為強大的和無怨恨的國家呢,還是割地依順它認為不強大並且心有怨恨的國家呢?」魏王說:「韓國會將土地割讓給它認為強大並且無怨恨的國家。」張旄說:「攻打韓國的事,大王您應該明白了吧!」

  【評析】

  張旄沒有直接了當向魏王指出不應該聯合秦國攻打韓國,沒有像一般遊說那樣,先亮出自己觀點,然後論證自己觀點。他把觀點隱藏在最後,甚至到最後也沒有直接說出來,但魏王已經心領神會。採取這種設問的遊說方法,可以強化論點,使對方心服口服。設問實際上是將一般遊說方法倒置的一種方法。先通過互相問答一步步論證、一步步接近論點,最後自然而然地亮出自己觀點。這種富有謀略特色的遊說方式,我們善加運用,也會受到很好的效果。 


秦攻韓之管
  【提要】

  國家之間互相利用、陷害,完全是非道德的。當時秦國無疑是戰國的禍水,所以誰都想把這個禍水引向外國,自己一定不敢沾染上。

  【原文】

  秦攻韓之管,魏王發兵救之。昭忌曰:「夫秦強國也,而韓、魏壤梁。不出攻則已,若出攻,非於韓也必魏也。今幸而於韓,此魏之福也。王若救之,夫解攻者,必韓之管也;致攻者,必魏之梁也。」魏王不聽,曰:「若不因救韓,韓怨魏,西合於秦,秦、韓為一,則魏危。」遂救之。

  秦果釋管而攻魏。魏王大恐,謂昭忌曰:「不用子之計而禍至,為之奈何?」昭忌乃為之見秦王曰:「臣聞明主之聽也,不以挾私為政,是參行也。願大王無攻魏,聽臣也。」秦王曰:「何也?」昭忌曰:「山東之眾,時合時離,何也哉?」秦王曰:「不識也。」曰:「天下之合也,以王之不必也;其離也,以王之必也。今攻韓之管,國危矣,未卒而移兵於梁,合天下之從,無精於此者矣。以為秦之求索,必不可支也。故為王計者,不如齊趙,秦已制趙,則燕不敢不事秦,荊、齊不能獨從。天下爭敵於秦,則弱矣。」秦王乃止。

  【譯文】

  秦國攻打韓國的管城,魏王發兵救援韓國。昭忌對魏王說:「秦國是強國,而韓魏與秦國接壤。秦國不發兵進攻則罷,如果發兵,矛頭不對準韓國,必對準魏國。如今幸而進攻韓國,這是魏國的幸運。大王如果救援韓國,那麼解除圍攻的,必定是韓國的管城;招致進攻的,必定是魏國的大梁了。」魏王不聽勸告,說:「如果不趁此時去營救韓國,韓國將要怨恨魏國,它向西和秦聯合,結成一體,那麼魏國不就危險了嗎?」於是就去救助韓國,秦國果然扔下管邑來攻打魏國。魏王驚恐萬分,對昭忌說:「我沒有採納您的意見,結果大禍臨頭,這該如何是好呢?」

  昭忌就為這件事去見秦王說:「我聽說英明的君王聽政的時候,不根據私見治理國家,希望大王不要進攻魏國,聽信我的意見吧。」秦王說:「為什麼呢?」昭忌回答說:「崤山以東的六國,時而聯合,時而分離,為什麼呢?」秦王說:「不清楚。」昭忌說:「天下諸侯之所以聯合,是因為大王攻擊目標還沒確定;它們的分裂,是因為大王進攻目標已經確定了。如今秦國攻打韓國管城,韓國就危險了,可是還沒有個結果就把軍隊移向魏國,那麼諸侯要組織合縱聯盟的想法,沒有比這時更強烈的了。各國都認為秦國如此貪得無厭,肯定不會支助您。所以替大王考慮,不如去制服趙國。如果控制趙國,那燕國也不得不服從您,楚和齊就不能單獨合縱。如果天下諸侯爭著與秦國為敵,那麼秦國就要衰弱下去。」秦王於是停止攻魏。

  【評析】

  昭忌有先見之明,指出要發生的禍患,他也有應急的策略,一旦真的出現了禍患,他很快也就有辦法對付。這種腹有良謀、盡忠國事的國家干臣,是國家的幸運。在國際事務中,國家的安全和利益在險惡的國際環境中尤顯重要,如果國家不強大,那只能徐圖自強,盡量避免與那些以強凌弱、以勢壓人的強國直接交鋒,甚至應該把禍水引向其他國家。 


長平之役
  【提要】

  虎狼之國的秦國盡使欺騙伎倆,給輕信的魏國以空頭承諾,目的是避免魏國助趙,減少攻趙的阻力,並待日後魏國勢單力薄後作下一個攻擊目標。

  【原文】

  長平之役,平都君說魏王曰:「王胡不為從?」魏王曰:「秦許吾以垣雍。」平都君曰:「臣以垣雍為空割也。」魏王曰:「何謂也?」平都君曰:「秦、趙久相持於長平之下而無決。天下合於秦,則無趙;合於趙,則無秦。秦恐王之變也,故以垣雍餌王也。秦戰勝趙,王敢責垣雍之割乎?」王曰:「不敢。」「秦戰不勝趙,王能令韓出垣雍之割乎?」王曰:「不能。」「臣故曰,垣雍空割也。」魏王曰:「善。」

  【譯文】

  秦、趙長平之戰時,平都君勸魏安王說:「大王為何不實行合縱呢?」魏王說:「因為秦國答應讓韓國把垣雍歸還給我們。」平都君說:「我認為歸還垣雍不過是一句空話。」魏王說:「這是什麼意思?」平都君:「秦趙長久地相持在長平城下,不能決出勝負。諸侯若和秦國聯合,趙國就會滅亡;若和趙國聯合,秦國就會滅亡。秦國擔心大王改變原意,所以用垣雍來引誘大王。秦國如果戰勝了趙國,大王敢向秦國索取垣雍嗎?」魏王說:「不敢。」平都君說:「秦國如果不能戰勝趙國,大王能讓韓國交出垣雍嗎?」魏王說:「不能。」平都君說:「所以我說歸還垣雍是句空話。」魏王說:「對。」

  【評析】

  用這種選言推理的方法,可以窮盡一切可能的情況,使對方明白最終的結果。人在利益誘惑前面會變得糊塗甚至弱智,堂堂的一國之君都被人家象哄小孩一樣欺騙,何況我們這些普通人。因此當出現利益誘惑時我們一定要挺得住。而那些明智之士,能輕易洞穿利益背後的謊言,三言兩語,就會事情將結果挑明。 


魏王欲攻邯鄲
  【提要】

  南轅北轍的故事就出現在下面這篇中。人人都會嘲笑南轅北轍的荒唐,但真正荒唐的是干了荒唐事的我們卻不自知自己也在南轅北轍。

  【原文】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數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譯文】

  魏王準備攻打邯鄲,季梁聽到這件事,半路上就返回來,來不及舒展衣服皺折,顧不得洗頭上的塵土,就忙著去謁見魏王,說:「今天我回來的時候,在大路上遇見一個人,正在向北面趕他的車,他告訴我說:『我想到楚國去。』我說:『您既然要到楚國去,為什麼往北走呢?』他說:『我的馬好。』我說:『馬雖然不錯,但是這也不是去楚國的路啊!』他說:『我的路費多。』我說:『路費即使多,但這不是去楚國的方向啊。』他又說:『我的車伕善於趕車。』我最後說:『這幾樣越好,反而會使您離楚國越遠!』如今大王的每一個行動都想建立霸業,每一個行動都想在天下取得威信;然而依仗魏國的強大,軍隊的精良,而去攻打邯鄲,以使土地擴展,名分尊貴,大王這樣的行動越多,那麼距離大王的事業無疑是越來越遠。這不是和那位想到楚國去卻向北走的人一樣的嗎?」

  【評析】

  季梁為了打動魏王,來了個現身說法,以自己的經歷,帶出了南轅北轍的故事,形象地說明了魏王的行動與自己的目的背道而馳的道理。其實這個故事並不一定就發生在季梁身上,他之所以與自己的親身經歷相聯繫,是為了讓故事顯得生動和真實,從而更具有說服力。我們在說服他人時不妨也用這種說法,將一些故事、案例融入自己的親身經歷,這樣就更容易打動人。 


信陵君殺晉鄙
  【提要】

  引用格言警句,在論辯、遊說中會受到很好的效果。尤其那些具有普遍性、對仗工整的格言,宛如烙印一樣會銘記在人們心中。

  【原文】

  信陵君殺晉鄙,救邯鄲,破秦人,存趙國,趙王自郊迎。唐且謂信陵君曰:「臣聞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謂也?」對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殺晉鄙,救邯鄲,破秦人,存趙國,此大德也。今趙王自郊迎,卒然見趙王,臣願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無忌謹受教。」

  【譯文】

  信陵君殺死晉鄙,拯救邯鄲,擊破秦兵,保住趙國,趙孝成王準備親自到郊外迎接他。唐雎對信陵君說:「我聽人說:『事情有不可以讓人知道的,有不可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忘記的,有不可以不忘記的。』」信陵君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呢?」唐雎回答說:「別人厭恨我,不可不知道;我厭恨人家,又不可以讓人知道。別人對我有恩德,不可以忘記;我對人家有恩德,不可以不忘記。如今您殺了晉鄙,救了邯鄲,破了秦兵,保住了趙國,這對趙王是很大的恩德啊,現在趙王親自到郊外迎接您,我們倉促拜見趙王,我希望您能忘記救趙的事情。」信陵君說:「我敬遵你的教誨。」

  【評析】

  雎這種由普遍到個別的說服方法在戰國說客中比較少見,先由一般的公理、原理、原則作大前提,再最後推出結論,這種方法就是演繹法。演繹法在西方比較流行,西方哲學家、論辯家都是運用演繹法的大師。當代人由於西化程度已非常高,受到的西方的理工學科的影響也較大,所以我們在說服受眾的時候應該多用演繹法。

  唐雎叫信陵君謙虛謹慎,淡忘功勞,這的確是高明的處世哲學。正如《老子》22章中所說的:「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
  【提要】

  這又是一篇大多數中國人都熟悉的名篇。文章之所以能流傳千古,在於此文不僅在論辯上是經典,而且其在文學史上也是經典。文章描寫人物非常傳神、性格鮮明,敘述故事對仗工整、辭藻華麗,文采飛揚、正義凜然、氣勢磅礡。真是一篇值得千古傳誦的不朽之作。

  【原文】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受地于先生,願終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說。安陵君因使唐且使於秦。秦王謂唐且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韓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且對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生而守之,雖千里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秦王怫然怒,謂唐且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且對曰:「臣未嘗聞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寢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譯文】

  秦王派使者對安陵君說:「我想用方圓五百里的土地換取安陵,安陵君可要答應我!」安陵君說:「大王施加恩惠,以大換小,這非常好。但是我從先王那裡繼承了這塊土地,願意始終守著它,不敢換掉。」秦王很不高興。安陵君因此派唐雎出使秦國。

  秦王對唐雎說:「我拿五百里的土地換取安陵,安陵君不答應我,這是為什麼?秦國消滅了韓國和魏國,只有安陵君憑著五十里的土地生存下來,那是因為我認為他是忠厚長者,所以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如今我拿十倍的土地希望同安陵君交換,他卻違抗我,不是看不起我嗎?」唐雎說:「不,不是這樣的。安陵君從先王手裡繼承了封地並保有它,即使一千里也是不敢換掉的,何況只是五百里?」

  秦王勃然大怒,對唐雎說:「您可聽說過天子的發怒嗎?」唐雎說:「我沒聽說過。」秦王說:「天子發怒,伏屍一百萬,流血一千里!」唐雎說:「大王聽說過平民的發怒嗎?」秦王說:「平民的發怒,不過是摘下帽子,光著腳,拿腦袋撞地罷了。」唐雎說:「這是庸人的發怒,不是士人的發怒。當專諸刺殺王僚時,慧星遮蓋了月亮;聶政刺殺韓傀時,白虹穿過了太陽;要離刺殺慶忌時,蒼鷹在宮殿上撲擊。這三個人,都是平民中的士人,滿腔的怒氣還沒有發洩出來,預兆就從天而降,加上我就是四個人了。所以士人要發怒,兩具屍首就要倒下,五步之內鮮血四濺,天下人穿白戴孝,今天就要這樣了。」說著便拔出劍站了起來。

  秦王臉色大變,挺起身跪著向唐雎道歉說:「先生坐下!何至於這樣呢?我明白了:韓國、魏國滅亡,可是安陵憑著五十里土地安然無事,只是因為有先生在啊。」

  」

  【評析】

  唐雎的浩然正氣、慷慨陳詞使他流芳百世。他在論辯時的氣勢完全壓倒了驕狂的秦王。他的這種仗義執言,就是借助道義的力量,傳播勇氣與正義,令一切利誘威逼相形見絀,他賦予論辯以正義凜然的人格魅力,把宣傳真理與弘揚正氣融為一體,使人的內在本質精神得到弘揚,使人的個性風采、精神世界得到了展示。這正是論辯決勝的法寶。唐雎不畏強暴、蔑視強權、敢於與專制暴君抗爭的正義之氣,和他「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的不屈服精神,使他的人格顯得無比偉大、使他的論辯顯得無比有力。 


申子請仕其從兄官
  【提要】

  申不害是戰國法家的著名代表,尊稱為申子。他曾與其他法家人物一樣,主張按功勞大小賞賜陞遷,無功勞雖有裙帶、宗室關係,也不能任用提拔。如此富國強兵的簡單措施,歷史上真正實行的朝代卻沒有多少。你看就連倡導者自己,也要出爾反爾。

  【原文】

  申子請任其從兄官,昭侯不許也。申子有怨色。昭侯曰:「非所謂學於子者也。聽子之謁,而廢子之道乎?又亡其行子之術,而廢子之謁乎?子嘗教寡人循功勞,視次第。今有所求,此我將奚聽乎?」申子乃辟捨請罪,曰:「君真其人也!」

  【譯文】

  申不害請求給自己的堂兄封一個官職,韓昭侯不同意。申不害面露怨色。韓昭侯說:「這可不是從你那裡學到的治國之策嗎?你是讓我聽從你的請求,而拋棄你的學說呢,還是推行你的主張,而拒絕你的請求呢?你曾經教導我要按照功勞大小來安排官職等級。如今你又有所請求,這將讓我聽從哪一種意見呢?」申不害於是就離開客舍前去請罪,對韓昭侯說:「君王真是論功授官的人啊!」

  【評析】

  韓昭侯是戰國變法圖強的明君之一。他對付申不害的徇私謀官行為,來了個『以牙還牙「的自相矛盾的反駁法。用他自己的主張,批駁他自己的行為。這一招非常有效,會使對方啞口無言。

  無論是政界還是商界,論功賞賜陞遷是最為合理的,不然何以發展壯大,何以杜絕腐敗和貪污。只可惜由於監督、制約的力度和制度不夠,許多人還是靠裙帶、私人關係扶搖直上,某縣現任局級幹部,幾乎都是前任的親戚朋友、甚至還有前任的司機、打字員,可笑荒謬,這樣的局面是應該變革圖新的。 


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
  【提要】

  蘇秦為各國遊說合縱,方式內容大體一樣,即先從地緣物產等物質狀況肯定對方的實力,鼓舞對方的信心與鬥志。然後批駁連橫,以其為恥,激發對方的自尊,從而讓對方決志不屈服,並走向聯合抗秦的道路。

  【原文】

  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曰:「韓北有鞏、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常阪之塞,東有宛、穰、淆水,南有陘山,地方千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溪子、少府、時力、距來,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百射,百發不暇止,遠者達胸,近者掩心。韓卒之劍裁,皆出於冥山、棠溪、墨陽、合伯膊。鄧師、宛馮、龍淵、大阿,皆陸斷馬牛,水擊鵠雁,當敵即斬堅。甲、盾、繼、鍪、鐵幕、革抉、繽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欲西面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過此者矣。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與之,即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後更受其禍。且夫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夫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而買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語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韓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楚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

  【譯文】

  蘇秦為趙國組織合縱聯盟,遊說韓王說:「韓國北面有鞏地、洛邑、成皋這樣堅固的邊城,西面有宜陽、常阪這樣險要的關塞,東面有宛地、穰地和洧水,南面有陘山,土地縱橫千里,土兵幾十萬。普天之下的強弓勁弩,都是韓國的產物,比如溪子和少府、時力和距來這些良弓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韓國士兵舉足踏地發射,連續發射多次也不停歇,遠處的可射中胸膛,近處可射穿心臟。韓國士兵使用的劍和戟都出自冥山、棠溪、墨陽、合伯等地。鄧師、宛馮、龍淵、大阿等寶劍,在陸地上都能砍殺牛馬,在水裡截擊天鵝和大雁,面對敵人可擊潰強敵。至於說鎧甲、頭盔、臂衣、扳指、系盾的絲帶等,韓國更是無不具備。憑著韓國士兵的勇敢,穿上堅固的鎧甲,腳踏強勁的弩弓,佩戴鋒利的寶劍,一個人抵擋上百人,不在話下。憑著韓國的強大和大王您的賢明,竟然想要投向西方服事秦國,自稱是秦國東方的屬國,給秦王修築行宮,接受封賞,春秋兩季向秦進貢祭品,拱手臣服,使整個國家蒙受恥辱以致被天下人恥笑,沒有比這更嚴重的問題了。所以希望大王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大王如果屈服於秦國,秦一定會索取宜陽、成皋。今年把土地獻給它,明年又會得寸進尺,要求更多的土地。給它吧,又沒有那麼多來滿足它;不給吧,就前功盡棄,以後遭受秦國侵害。況且大王的土地有窮盡,而秦國的貪慾卻沒有止境。拿著有限的土地去迎合那無止境的貪慾,這就是說自己去購買怨恨和災禍啊,用不著交戰就會喪失領土。我聽俗語說:『寧肯當雞嘴,也不要做牛□。』現在大王您如果投向西方,拱手屈服,像臣子一樣服從秦國,這跟做牛□又有什麼區別呢?以大王您的賢能,又擁有這麼強大的軍隊,卻有做牛□的醜名,我私下裡為您感到慚愧。」韓王氣得臉色大變,揮起胳膊,按住手中的寶劍,仰天歎息:「我就算是死了,也一定不屈服於秦國。現在多虧先生把趙王的教誨告訴我,那麼請允許我讓全國上下聽從吩咐。」

  【評析】

  「寧為雞口,無為牛後」。這是一句叫弱者不依附於強者,獨立自尊的格言。人貴在自立,如果自己不自主獨立,那麼肯定會受盡欺侮、長期生活在強權的陰影下。所以只要有一線希望,能夠獨立自主就獨立自主。蘇秦的合縱,從另一方面講,實際上就是喚醒各諸侯獨立意識和自尊自強精神的活動。所以他要大肆渲染韓國武器的精良、士兵的強大,極力誇張臣服秦國的屈辱和惡果,他的語言雄壯有力、犀利流暢、氣勢逼人,帶來了巨大的感染力與說服力,不愧為中國歷史上最有名氣的雄辯家。 


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
  【提要】

  張儀在作著與蘇秦相反的工作,泯滅諸侯的信心和意志、瓦解諸侯的鬥志和獨立精神,用武力威逼和利益誘惑使原來合縱的諸侯臣服強秦、歸於連橫陣線。

  【原文】

  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厭糟糠;地方不滿九百里,無二歲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為除守繳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摯之士,科頭,貫頤奮戟者,王不可勝計也。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後,蹄間三尋者,不可稱數也。山東之卒,被甲冒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裎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之與山東之卒也,猶孟賁之與怯夫也;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也。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以異於墮千鈞之重,集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言曰:『聽吾計則可以強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者,無過於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絕韓之上地;東取成皋、宜陽,則鴻名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已。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矣,不事秦則危矣。夫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無亡,不可得也。故為大王計,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為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獻書大王御史,順以決事。」

  韓王曰:「客幸而教之,請比郡縣,築帝宮,祠春秋,稱東藩,效宜陽。」

  【譯文】

  張儀為秦國連橫遊說韓王說:「韓國地勢險惡,處於山區,出產的糧食不是麥子就是豆子;老百姓吃的,大部分是豆做的飯和豆葉做的湯;如果哪一年收成不好,百姓就連酒糟和谷皮吃不上。土地縱橫不到九百里,糧食儲備也不夠吃兩年。估計大王的兵力總共不到三十萬,其中連雜役和苦力也算在內了,如果除去守衛邊境哨所的人,現有的土兵不過二十萬罷了。而秦國的軍隊有百餘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奔騰跳躍,高擎戰戟,甚至不帶鎧甲沖人敵陣的戰士不可勝數。秦國戰馬優良,士兵眾多。戰馬探起前蹄蹬起後腿,兩蹄之間一躍可達三尋,這樣的戰馬不在少數。崤山以東的諸侯軍隊,披盔戴甲來會戰,秦軍卻可以不穿鎧甲赤身露體地衝鋒上陣,左手提著人頭,右手抓著俘虜凱旋而歸。由此可見,秦國的士兵與山東六國的士兵相比,猶如勇士和懦夫相比;用重兵壓服六國,就像大力土烏獲對付嬰兒一般容易。用孟賁和烏獲這樣的勇士去攻打不馴服的弱國,無異於把千鈞重量壓在鳥蛋上,肯定無一倖免。

  各國諸侯根本不考慮自己兵力弱、糧食少的現狀,卻聽信鼓吹合縱者的甜言蜜語,合縱家們互相勾結,標榜欺騙,都說什麼:『聽從我的計謀就可以雄霸天下了。'卻並不顧及國家的長遠利益,只聽信一時的空話,貽誤君主,這太嚴重了。大王如果不歸順秦國,秦必定發兵佔領宜陽,斷絕韓國上黨的交通;東進奪取成皋和宜陽,那大王就將失去鴻台宮、桑林苑。秦軍封鎖成皋、截斷上黨,那大王的國土豈不是被分割開來了?先歸順秦國就能安全,否則就會招來禍患。

  那種正在製造災禍卻又想得到好報,計謀淺陋而結怨太深,違背秦國去順從楚國的做法,哪能不滅亡呢?所以替大王您考慮,不如歸順秦國。秦國所希望的,不過是削弱楚國,而能使楚國削弱的,莫過於韓國了。不是因為韓國比楚國強大,而是韓國在地勢上佔有優勢。如今大王可到西方歸服秦國,為敝國攻打楚國,秦王一定會很高興。這樣,攻打楚國而佔有它的土地,不但轉禍為福,而且取悅了秦王,沒有比這更有利的計策了。因此秦王派使臣獻書信一封給大王的御史,但願大王能有明智的裁決。」韓王說:「幸承您的教誨,我願意讓韓國做秦國的一個郡縣,修建秦王行宮,春秋助祭,作東方的藩臣,並將宜陽獻給秦國。」

  【評析】

  同是一個韓國,由張儀來說簡直一文不值,民貧國弱、軍隊廢弛、毫無戰鬥力,但是在蘇秦說來卻是兵強馬壯、極富戰鬥力。這就是語言的魔力,語言完全可以改變對事實的看法。人們只生活在語言傳播的世界中,傳播決定了事實真相。語言作為一種傳播方式,對事實真相會起到支配、改變和顛倒的作用。蘇秦、張儀對事實的不同解釋和渲染,改變和左右著韓王對自己國力、天下大勢的看法。最後,張儀對秦國暴力的渲染和秦國武力的赤裸裸威脅對韓王發生了作用,韓王由於內心的軟弱,終於屈服在暴秦面前。 


五國約而攻秦
  【提要】

  保全一個城市可以用武力,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戰國時期的謀略家們就善於用智謀和三寸不爛之舌幹出不小的事功來。

  【原文】

  五國約而攻秦,楚王為從長,不能傷秦,兵罷而留於成皋。魏順謂市丘君曰:「五國罷,必攻市丘,以償兵費。君資臣,臣請為君止天下之攻市丘。」市丘君曰:「善。」因遣之。

  魏順南見楚王曰:「王約五國而西伐秦,不能傷秦,天下且以是輕王而重秦,故王胡不卜交乎?」楚王曰:「奈何?」魏順曰:「天下罷,必攻市丘以償兵費。王令之勿攻市丘。五國重王,且聽王之言而不攻市丘;不重王,且反王之言而攻市丘。然則王之輕重必明矣。」故楚王卜交而市丘存。

  【譯文】

  趙、楚、魏、燕、韓五國結盟進攻秦國,楚考烈王為盟主,但是沒能擊潰秦國,六國聯軍於是停戰,駐紮在成皋。魏順對市丘的長官說:「五國收兵之後必然會攻打市丘,以此來彌補軍費。您如果資助我,我願意替您阻止諸侯進攻市丘。」市丘的長官就說:「好吧。」於是派遣他到楚國去。

  魏順南下拜見楚考烈王說:「大王邀集五國軍隊西攻秦國,卻無功而返,天下人將因此看輕大王而尊重秦國,那麼大王為什麼不測驗一下諸侯對您的態度呢?」楚王說:「如何辦呢?」魏順說:「此次戰爭停止之後,五國必然進攻市丘以補償戰爭中的損失。大王何不命令他們不要進攻市丘。五國如果尊重您,就會聽從命令,不進犯市丘;如果他們不尊重您,就會違背大王的命令而進攻市丘。這樣一來,大王聲威的輕重必然可以看得分明了。」楚王照此行動以測驗五國的態度,而市丘也就因此保住了。

  【評析】

  巧用計策,讓他人出力,為自己效勞。這看起來有點欺騙的味道,但實際上兩方面都沒有受到損失。楚考烈王測驗了各國的忠心,市丘的危機也輕鬆解除了。這種兩全其美的策略能說它是欺騙嗎?實際上聰明人就善於利用不同主體的利益差別,調遣安排,實現自己的如意算盤。 


秦韓戰於濁澤
  【提要】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的確是軍事、外交鬥爭的首要問題。七國互相兼併、削弱,每個國家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應當爭取誰、聯合誰、孤立誰、打擊誰?對敵人要分化瓦解、對朋友要聯合吸引。看看楚國是如何分化瓦解敵人的。

  【原文】

  秦、韓戰於濁澤,韓氏急。公仲明謂韓王曰:「與國不可恃。今秦之心欲伐楚,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賂之以一名都,與之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計也。」韓王曰:「善。」乃儆公仲之行,將西講於秦。

  楚王聞之大怒,召陳軫而告之。陳軫曰:「秦之欲伐我久矣,今又得韓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韓並兵南鄉,此秦所以廟祠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國必伐矣。王聽臣,為之儆四境之內,選師,言救韓,令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使信王之救己也。縱韓為不能聽我,韓必德王也,必不為雁行以來。是秦、韓不和,兵雖至,楚國不大病矣。為能聽我絕和於秦,秦必大怒,以厚怨於韓。韓得楚救,必輕秦。輕秦,其應秦必不敬。是我困秦、韓之兵,而免楚國之患也。」楚王大說,乃儆四境之內選師,言救韓,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謂韓王曰:「敝邑雖小,已悉起之矣。願大國遂肆意於秦,敝邑將以楚殉韓。」

  韓王大說,乃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實告我者,秦也;以虛名救我者,楚也。恃楚之虛名,輕絕強秦之敵,必為天下笑矣。且楚、韓非兄弟之國也,又非素約而謀伐秦矣。秦欲伐楚,楚因以起師言救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以使人報於秦矣,今弗行,是欺秦也。夫輕強秦之禍,而信楚之謀臣,王必悔之矣。」韓王弗聽,遂絕和於秦。秦果大怒,興師與韓氏戰於岸門,楚救不至,韓氏大敗。

  韓氏之兵非削弱也,民非蒙愚也,兵為秦禽,智為楚笑,過聽於陳軫,失計於韓明也。

  【譯文】

  秦韓兩國在濁澤交戰,韓國告急。公仲朋對韓王說:「盟國不能依靠。現在秦國的意圖是要攻打楚國,大王不如通過張儀同秦國講和,送給它一座大城市,同秦國一起攻打楚國。這是以一換二的計策。」韓王說:「好。」於是就為公仲朋出行做準備,將到西方同秦國講和。

  楚王聽此消息,大為恐慌,馬上召見陳軫。陳軫說:「秦國想攻伐我國已經很久了,如今又得到韓國一座大城市,其財賦可以增加兵餉,秦韓兩國合兵向南,秦國多年夢寐以求的事今天已經實現了,楚國必然會被進攻。大王要聽從我的意見:在全國實行戒嚴,挑選軍隊聲言援救韓國,讓戰車佈滿道路,派遣使者,增加使者的車輛,加重使者的聘禮,使韓國相信大王是在救它。韓國如果不能聽從我們,一定會感激大王,絕不會聯兵而來。這樣秦韓兩國不和,秦兵雖然來到,楚國不會遭受大的損失。韓國如果能夠聽從我們,同秦國決裂,秦國必然大怒,因而痛恨韓國。韓國得到楚國的援救,一定會輕視秦國;輕視秦國,它應付秦國一定不恭敬。這樣我們便可以使秦韓兩國的軍隊疲憊不堪,從而解除楚國的憂患。」

  楚王非常高興,便在全國範圍內實行戒嚴,挑選軍隊聲言援救韓國,派遣使者,增加使者的車輛,加重使者的聘禮。讓使者對韓王說:「敝國雖小,已經全部動員起來了,希望貴國隨心所欲地對付秦國,敝國為韓國將不惜犧牲一切地進行幫助。」

  韓王十分高興,便停止公仲朋使秦。公仲朋說:「不行。採取行動使我們吃苦頭的是秦國,用虛假的名義來援救我們的是楚國。倚仗楚國的虛名,輕易停止同強秦這樣的敵人講和,一定會被天下人恥笑了。何況楚韓兩國不是兄弟國家,又不是預先約定共謀攻打秦國的,情況是秦國要攻打楚國,楚國這才發兵聲言援救韓國的,這一定是陳軫的陰謀。再說大王已經派人通知秦國了,如今使者不去,是欺騙秦國。忽視強秦的災禍,卻聽信楚國的謀臣,大王一定要後悔的了。」韓王不聽從,就同秦國停止講和。秦國果然大怒,發兵與韓國交戰於岸門。楚國的救兵不到,韓國大敗。韓國的軍隊並不弱小,人民並不愚昧,可是軍隊被秦國俘獲,謀略被楚國恥笑,是因為錯誤地聽信了陳軫,沒有採納公仲朋的計策啊。

  【評析】

  在現代商戰中的朋友,要學習陳軫這種分化敵人的策略,以應對市場中激烈的競爭。陳軫是個了不起的謀士,楚國的危難在他處便迎刃而解。關鍵是他善於分化瓦解敵人,給敵方同盟中的一方施以利益誘惑,拉攏腐蝕,化敵為友,最終摧跨敵方聯盟,免除災禍、打敗敵人。在現代商戰中,企業聯盟在法律範圍內大打價格戰、客戶爭奪戰、市場範圍瓜分戰,如遇到對方的聯合「攻勢」,我們一定要臨危不亂、設法分化對方的聯盟,拉攏對方中的不堅定者,最終促使我方立於不敗之地。 


楚圍雍氏五月
  【提要】

  向他國、他人有所求而得不到對方的援手是比較難堪的一件事。求人是被動的,如何將被動變為主動,使對方來積極的回應你的請求,確實需要動點腦筋。

  【原文】

  楚圍雍氏五月。韓令使者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秦師不下。韓又令尚靳使秦,謂王曰:「韓之於秦也,居為隱蔽,出為雁行。今韓已病矣,秦師不下。臣聞之,唇揭者齒寒,願大王之熟計之。」宣太后曰:「使者來者眾矣,獨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後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尚靳歸書報韓王,韓王遣張翠。張翠稱病,日行一縣。張翠至,甘茂曰:「韓急矣,先生病而來。」張翠曰:「韓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國知王也,韓之急緩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張翠曰:「韓急則折而入與楚矣,臣安敢來?」甘茂曰:「先生毋復言也。」

  甘茂人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師,故敢捍楚。今雍氏圍,而秦師不下,是無韓也。公仲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為一,魏氏不敢不聽,是楚以三國謀秦也。如此,則伐秦之形成矣。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師於崤以救韓。

  【譯文】

  楚軍包圍了韓國雍氏城長達五個月。韓襄王派眾多使者向秦國求救,使者車輛絡繹不絕、冠蓋相望於道,秦國的軍隊還是不出崤山來援救韓國。韓國又派尚靳出使秦國,對秦昭王說:「韓國對於秦國來說,平時就像個屏障,有戰事時就是先鋒。現在韓國萬分危急,但秦國不派兵相救。我聽說過這樣的話,'唇亡齒寒',希望大王您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秦宣太后說:「韓國的使者來了那麼多,只有尚先生的話說得有道理。」於是召尚靳進見。宣太后對尚靳說:「我服侍惠王時,惠王把大腿壓在我身上,我感到疲倦不能支撐,他把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時,而我卻不感覺重,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樣對我來說比較舒服。秦國幫助韓國,如果兵力不足,糧食不多,就無法解救韓國。解救韓國的危難,每天要耗費數以千計的銀兩,難道不能讓我得到一點好處嗎?」

  尚靳回國後把宣太后的話告訴了韓襄王,韓襄王又派張翠出使秦國。張翠假稱自己有病,每天只走一個縣。張翠到了秦國,甘茂說:「韓國已經很危急了,而先生還抱病前來。」張翠說:「韓國還沒有到危急的時刻,只是快要危急了而已。」甘茂說:「秦國堂堂大國,秦王智慧聖明,韓國的危急之事秦國沒有不知道的。現在先生卻說韓國並不危急,這樣行嗎?」張翠說:「韓國一旦危急就轉向歸順楚國了,我怎麼還敢來秦國?」甘茂說:「先生不要再說了。」。

  甘茂進宮對秦昭王說:「公仲以為能夠得到秦國的援助,所以才敢抵禦楚國。現在雍氏被圍攻,而秦軍不肯去援救,這就勢必要失去韓國。公仲因為得不到秦國的援救而憂鬱不上朝,公叔就會趁機讓韓國向南去跟楚國講和。楚國和韓國結為一體,魏國就不敢不聽從,這樣一來楚國就可以用這三個國家的力量來圖謀秦國。這樣,它們共同進攻秦國的形勢就形成了。我不知坐等別人來進攻有利,還是主動進攻別人有利?」秦昭王說:「不錯。」秦軍終於從崤山出兵去解救韓國。楚國很快從韓國撤軍了。

  【評析】

  秦國本想在救助韓國前撈到土地等眾多好處,但讓張翠的巧妙說辭和毫不低三下氣的姿態所迷惑,終於無條件的出兵援韓。張翠一改以前使者的急促、積極和低下的姿態,在秦國前面有些怠慢、有些架子,這反而引起了秦國的重視。最關鍵的,張翠又以要與楚國講和來試探、脅迫秦國,這一招果然管用,秦國不想丟失昔日的盟友,更不想讓盟友跟敵人聯合。如此張翠由被動地位很快轉化為主動地位,秦國只能以積極的援助行動來拉攏韓國了。

  現實人情世故,也大都如此。人性中的利益權衡、自私自利等否定性的東西太多,所以用求情、喚醒對方同情心的手段很難奏效,倒是採取否定的、威脅的、懲罰的方式以重大利益損失來脅迫,倒容易使應該幫你的人就範。化被動為主動,就像年輕人追求異性,一味地追人家,反而讓人家輕視你,而不時擺擺高姿態、甚至造成其他異性追你的假象,就會使你追求的對象開始看重你、仰視你。人性複雜,要想成事,必然要懂得如何駕御人心。 


齊令周最使鄭
  【提要】

  中國人最講人情和面子,有傷他人情面與和氣的事一般都不好幹,但由於公務和生意,我們不得不說一些有傷人情的話,只要我們掌握了方式方法,也不會妨耐多大事。

  【原文】

  齊令周最使鄭,立韓擾而廢公叔。周最患之,曰:「公叔之與周君交也,令我使鄭,立韓擾而廢公叔。語曰:『怒於室者色於市。』今公叔怨齊,無奈何也,必周君而深怨我矣。」史捨曰:「公行矣,請令公叔必重公。」

  周最行至鄭,公叔大怒。史捨入見曰:「周最故不欲來使,臣竊強之。周最不欲來,以為公也;臣之強之也,亦以為公也。」公叔曰:「請聞其說。」對曰:「齊大夫諸子有犬,犬猛不可叱,叱之必噬人。客有請叱之者,疾視而徐叱之,犬不動;復叱之,犬遂無噬人之心。今周最固得事足下,而以不得已之故來使,彼將禮陳其辭而緩其言,鄭王必以齊王為不急,必不許也。今周最不來,他人必來。來使者無交於公,而欲德於韓擾,其使之必疾,言之必急,則鄭王必許之矣。」公叔曰:「善。」遂重周最。王果不許韓擾。

  【譯文】

  齊國派周最出使韓國,脅迫韓國任命韓擾為相國,罷免公叔。周最為此很苦惱,他說:「公叔和周君的關係很好,派我出使韓國,使韓國廢掉公叔而立韓擾為相。俗話說:『人在家裡生氣,一定會把怒容在大庭廣眾之下表露出來。'如果公叔怨恨齊國,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他一定會和周君絕交從而痛恨於我呀。」史捨勸道:「您就去吧,我會讓公叔尊重您的。」

  周最來到了韓國,公叔非常憤慨。史捨見公叔說:「周最本來不想出使韓國,是我私下裡強迫他來的。周最不想來,是為了您好;我強迫他來,也是為了您好。」公叔說:「請您說說您的理由。」史捨回答道:「齊國一個大夫養了一條很兇猛的狗,不能呵斥,呵斥它就要咬人。有一位客人想試試,先小心地盯住它,輕輕地呵斥,狗沒有動;又大聲呵斥它,狗竟沒有了咬人的意思。周最以前有幸能夠侍奉您,這次不得已才出使韓國。他將按照禮節慢慢地陳述齊國的要求,韓王一定以為齊王並不急於這樣做,一定不會答應這個要求。如果周最不來,別人一定也會來出使的。來的人和您沒什麼交情,又想要討好韓擾,出使肯定會很快,說話的口氣一定很急切,那麼韓王一定會答應他。」公叔說:「好。」於是就很敬重周最。韓王果然沒有讓韓擾取代公叔為相。

  【評析】

  對狗溫柔舒緩,再兇猛的狗也不會咬人;對人溫柔舒緩,人也就不會有強烈的改變。史捨用「狗事」喻人事,聰明之中帶有幽默,讓人歎服之後還可玩味。這種類比的說服方法,經常會起到立桿見影的效果。 


公叔且殺幾瑟
  【提要】

  最高權力不可分享,只能獨佔。誰能當太子,誰就能控制整個國家。如果君王的兒子眾多,那實在是國家的災難,他們為皇位定會進行你死我活的爭鬥。最後勝利的那個王子,必然是能充分利用先王勢力、外國勢力、其他王子勢力進行角逐的謀略家。

  【原文】

  公叔且殺幾瑟也,宋赫為謂公叔曰:「幾瑟之能為亂也,內得父兄,而外得秦、楚也。今公殺之,太子無患,必輕公。韓大夫知王之老而太子定,必陰事之。秦、楚若無韓,必陰事伯嬰。伯嬰亦幾瑟也。公不如勿殺。伯嬰恐,必保於公。韓大夫不能必其不入也,必不敢輔伯嬰以為亂。秦、楚挾幾瑟以塞伯嬰,伯嬰外無秦、楚之權,內無父兄之眾,必不能為亂矣。此便於公。」

  【譯文】

  公叔準備殺掉幾瑟,宋赫替幾瑟對公叔說:「幾瑟能發動叛亂,是因為他在國內得到了大王(韓襄王)、公仲的支持,在國外得到了秦、楚兩國的援助。現在如果您殺了他,公子咎(韓國太子)沒有了後患,一定會輕視您。韓國的大臣們看到韓王年老,如果太子業已確定了,他們一定會在暗中討好太子。秦、楚兩國如果沒能依靠幾瑟得到韓國,肯定會暗中再去支持伯嬰(韓襄王少子)爭立太子。這樣伯嬰又和幾瑟一樣,是爭奪國家大權的對手。您不如不殺幾瑟。伯嬰受到威脅,必定會請求得到您的保護。韓國的大臣們對幾瑟返回韓國不能肯定,因此也就不敢幫助伯嬰發動叛亂,秦、楚兩國就會幫助幾瑟來堵塞伯嬰爭權的道路。這樣,伯嬰既得不到秦、楚兩國的外援,又得不到韓國大臣們的內應,肯定不能發動騷亂。這對您十分有利。」

  【評析】

  維持局面要懂得把握均勢,使各利益主體互相牽制,而自己能從中漁利。「均勢」是一個國際政治概念。它強調國際上對各國家利益權力的分配大體平衡,維持一種既定的秩序與格局。比起相互爭戰、相互消滅的戰爭狀態而言,維持一種互相和平對抗、競爭的均衡格局,是一種明智之舉。之所以明智,是因為由自己來主導和操縱的這種均勢中,自己可以花費很少的成本就能謀得巨大的利益。在當今市場環境下的商界人士,也要具有這種大局眼光,在市場各利益團體的均勢中牟取自己的利潤。 


史疾為韓使楚
  【提要】

  戰國時以公孫龍(著名的「白馬非馬」論的提出者)為代表的名家也出現在政治舞台上。「名不正,言不順」。正名實際上也是正「實」的過程。名與實是一對相互依存的概念。名實相符,才能使名成其為名;名實不符,那麼這個名就需要更改。正名實際上就是以本源的原則法理,來矯正被扭曲了的現實和時弊的過程。所以正名具有巨大的現實意義。

  【原文】

  史疾為韓使楚,楚王問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曰:「何貴?」曰:「貴正。」王曰:「正亦可為國乎?」曰:「可。」王曰:「楚國多盜,正可以圉盜乎?」曰:「可。」曰:「以正圉盜,奈何?」頃間有鵲止於屋上者,曰:「請問楚人謂此鳥何?」王曰:「謂之鵲。」曰:「謂之烏,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國有柱國、令尹、司馬、典令,其任官置吏,必曰廉潔勝任。今盜賊公行,而弗能禁也,此烏不為烏,鵲不為鵲也。」

  【譯文】

  史疾為韓國出使楚國,楚王問他:「您在研究什麼學問?」史疾說:「我在研究列禦寇的學問。」楚王問:「列禦寇主張什麼?」史疾說:「主張正名。」楚王問:「這也可以用來治理國家嗎?」史疾說:「當然可以。」楚王又問:「楚國盜賊很多,用它可以防範盜賊嗎?」回答說:「當然可以。」楚王接著問:「怎麼用正名來防盜?」

  這時,有只喜鵲飛來停在屋頂上,史疾問楚王:「請問你們楚國人把這種鳥叫什麼?」楚王說:「叫喜鵲。」史疾又問:「叫它烏鴉行嗎?」回答說:「不行。」史疾就說:「現在大王的國家設有柱國、令尹、司馬、典令等官職,任命官吏時,一定要求他們廉潔奉公,能勝任其職。現在盜賊公然橫行卻不能加以禁止,就因為各個官員不能勝任其職,這就叫做:『烏鴉不成其為烏鴉,喜鵲不成其為喜鵲啊!』」

  【評析】

  在任何一個國家或者公司中,名與實,概念與實質,職位與工作,一定要相稱;否則名實不符,內政管理就會出現混亂。「在其位要謀其政」,公司中的各個領導要勝任自己工作,董事長當謀劃公司董事的利益和發展大方向,總經理當開展經營、拓展業務,各部門經理應各司其職分管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但社會上不少公司內部管理污七八糟,董事長天天去聯繫公關活動、從事政務工作,總經理高高在上不懂業務,各部門經理眉毛鬍子一把抓。這樣名不正的公司遲早要完蛋。在一個國家中,這種以本源的原則法理,來矯正被扭曲了的現實的正名工作也非常必要。作為人大代表就應該代表人民呼籲權利和正義,否則不成其為人大代表;作為政協委員就應該代表社會上的利益團體與執政者進行協商對話,否則也不成其為政協委員,作為各級法官,也應不循私情、私利,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為準繩來裁判司法。國家的各級公務員,也要以實際的言行對得起「人民公僕」的名。如果作到名正,那麼國家的政治生活就會更加清明、民主和進步。 


韓傀相韓
  【提要】

  《戰國策》中的俠客也是戰國時代的一大特色,與他們相比,今人顯得何等的委瑣和勢利。遊俠與謀士們並不衝突,他們同是社會的中間階層,都不是飽食終日的普通人,他們都是為社會政治理想而奔忙、都以卑微的身份干下驚天動地大事業的改變社會的人物,遊俠與謀士、說客一起構成了戰國時代靚麗的人格風景。生活在物慾橫流的今天的我們,當從他們身上學習氣節和膽識。

  【原文】

  韓傀相韓,嚴遂重於君,二人相害也。嚴遂政議直指,舉韓傀之過。韓傀以之叱之於朝。嚴遂拔劍趨之,以救解。於是嚴遂懼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韓傀者。

  至齊,齊人或言:「軹深井裡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遂陰交於聶政,以意厚之。聶政問曰:「子欲安用我乎?」嚴遂曰:「吾得為役之日淺,事今薄,奚敢有請?」於是嚴遂乃具酒,觴聶政母前。仲子奉黃金百鎰,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愈怪其厚,固謝嚴仲子。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養親。親供養備,義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語曰:「臣有仇,而行遊諸侯眾矣。然至齊,聞足下義甚高,故直進百金者,特以為夫人粗糲之費,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久之,聶政母死,既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已者用。」

  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親不幸,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傀。傀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衛設,臣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具車騎壯士,以為羽翼。」政曰:「韓與衛,中間不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洩,語洩則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也,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辭,獨行仗劍至韓。

  韓適有東孟之會,韓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衛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韓傀。韓傀走而抱哀侯,聶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屍於市,縣購之千金。久之莫知誰子。

  政姊聞之,曰:「弟至賢,不可愛妾之軀,滅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韓。視之曰:「勇哉!氣矜之隆。是其軼賁、育而高成荊矣。今死而無名,父母既歿矣,兄弟無有,此為我故也。夫愛身不揚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屍而哭之曰:「此吾弟軹深井裡聶政也。」亦自殺於屍下。

  晉、楚、齊、衛聞之曰:「非獨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聶政之所以名施於後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誅,以揚其名也。

  」

  【譯文】

  韓傀作韓國的國相,嚴遂也受到韓哀侯的器重,因此兩人相互忌恨。嚴遂敢於公正地發表議論,曾直言不諱地指責韓傀的過失。韓傀因此在韓廷上怒斥嚴遂,嚴遂氣得拔劍直刺韓傀,幸而有人阻止才得以排解。此後,嚴遂擔心韓傀報復,就逃出韓國,遊歷國外,四處尋找可以向韓傀報仇的人。嚴遂來到齊國,有人對他說:「軹地深井裡的聶政,是個勇敢的俠士,因為躲避仇人才混跡在屠戶中間。」嚴遂就和聶政暗中交往,以深情厚誼相待。

  聶政問嚴遂:「您想讓我幹什麼呢?」嚴遂說:「我為您效勞的時間還不長,我們的交情還這樣薄,怎麼敢對您有所求呢?」於是,嚴遂就備辦了酒席向聶政母親敬酒,又拿出百鎰黃金,為聶政母親祝壽。聶政大為震驚,越發奇怪他何以厚禮相待,就堅決辭謝嚴遂的贈金,但嚴遂堅決要送。聶政就推辭說:「我家有老母,生活貧寒,只得離鄉背井,做個殺狗的屠夫,現在我能夠早晚買些甜美香軟的食物來奉養母親,母親的供養已經齊備了,就不敢再接受您的賞賜。」嚴遂避開周圍的人,告訴聶政:「我有仇要報,曾游訪過很多諸侯國。我來到齊國,聽說您很講義氣,所以特地送上百金,只是想作為老夫人粗茶淡飯的費用罷了,同時也讓您感到高興,哪裡敢有什麼請求呢?」聶政說:「我所以降低志向,辱沒身份,隱居於市井之中,只是為了奉養老母。只要老母還活著,我的生命就不敢輕易托付給別人。」嚴遂堅持讓聶政收下贈金,聶政始終不肯接受。然而嚴遂還是盡了賓主之禮才離開。

  過了很久,聶政的母親去世了,聶政守孝期滿,脫去喪服,感歎地說:「唉!我不過是市井平民,動刀殺狗的屠夫,而嚴遂卻是諸侯的卿相。他不遠千里,屈駕前來與我結交,我對他太薄情了,沒有做出什麼可以和他待我相稱的事情來,而他卻拿百金為我母親祝壽,我雖然沒有接受,但這表明他很賞識我聶政啊。賢德的人因為心中的激憤而來親近窮鄉僻壤的人,我怎麼能夠默然不動呢?再說以前他邀請我,我因母親還健在,就拒絕了他。如今母親已享盡天年,我要去為賞識我的人效力了!」

  於是聶政往西到了濮陽,見到嚴遂時說:「以前之所以沒有答應您,只是因為母親還在,如今老母不幸謝世。請問您想報仇的人是誰?」嚴遂將情況一一地告訴聶政:「我的仇人是韓國國相韓傀,他又是韓哀侯的叔父。家族很大,守衛設置嚴密,我曾派人刺殺他,始終沒能成功。如今兄弟幸而沒有丟下我,讓我為你多準備些車馬和壯士作為你的助手。」聶政說:「韓國和衛國相隔不遠,如今去刺殺韓國的相國,他又是韓侯至親,這種情況下勢必不能多帶人去。人多了不能不出差錯,出了差錯就難免會洩露機密,洩露了機密就會使韓國上下與你為敵,那豈不是太危險了嗎?」於是聶政謝絕了車馬和隨從,隻身一人到了韓國。

  正好韓國在東孟舉行盛會,韓侯和相國都在那裡,他們身邊守衛眾多。聶政直衝上台階刺殺韓傀,韓傀邊逃邊抱住韓哀侯。聶政再刺韓傀,同時也刺中韓哀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亂。聶政大吼一聲衝上去,殺死了幾十人,隨後自己用劍劃破臉皮,挖出眼珠,又割腹挑腸,就此死去。

  韓國把聶政的屍體擺在街市上,以千金懸購他的姓名。過了很久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是誰。聶政的姐姐聽說這事後,說道:「我弟弟非常賢能,我不能因為吝惜自己的性命,而埋沒弟弟的名聲,埋沒聲名,這也不是弟弟的本意。」於是她去了韓國,看著屍體說:「英勇啊!浩氣壯烈!你的行為勝過孟賁、夏育,高過了成荊!如今死了卻沒有留下姓名,父母已不在人世,又沒有其他兄弟,你這樣做都是為了不牽連我啊。因為吝惜我的生命而不顯揚你的名聲,我不忍心這樣做!」於是就抱住屍體痛哭道:「這是我弟弟軹邑深井裡的聶政啊!」說完便在聶政的屍體旁自殺而死。三晉、楚、齊、衛等國的人聽說這件事,都讚歎道:「不單聶政勇敢,就是她姐姐也是個剛烈的女子!」聶政之所以名垂後世,就是因為她姐姐不怕剁成肉醬以顯揚他的名聲!

  【評析】

  戰國遊俠的故事讓人蕩氣迴腸、感慨萬千。戰國時代的古人,其性情和價值觀與今人有著很多不同,最根本的,是在人生價值的判斷標準上與今人不同,他們看重人的精神價值、看重名譽氣節、大道教義。士為知己者死,為朋友道義甘願獻身,「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為自己美好的名譽甘願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得。其實人之為人,人之異與其它生物,就在於他有精神。精神價值完全超過物質上的滿足。只可惜現代社會越來越重視物質標準,將人生的意義與物質財富聯繫起來,如此的人生觀與古人相比真有點自慚形穢。還是《菜根談》上說得好:「事業文章,隨身銷毀,而精神萬古如新;功名富貴,逐世轉移,而氣節千載一日。」 


或謂韓公仲
  【提要】

  公仲即韓朋,是韓國的相國,在韓國權傾一時。他充分利用複雜的國際環境,挾外國勢力而自保、自重。其實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自我發展的。在不妨害國家、團體利益的前提,謀求自己的生存和發展是完全正當的。

  【原文】

  或謂韓公仲曰:「夫孿子之相似者,唯其母知之而已;利害之相似者,唯智者知之而已。今公國,其利害之相似,正如孿子之相似也。得以其道為之,則主尊而身安;不得其道,則主卑而身危。今秦、魏之和成,而非公適束之,則韓必謀矣。若韓隨魏以善秦,是為魏從也,則韓輕矣,主卑矣。秦已善韓,必將欲置其所愛信者,令用事於韓以完之,是公危矣。今公與安成君為秦、魏之和,成固為福,不成亦為福。秦、魏之和成,而公適束之,是韓為秦、魏之門戶也,是韓重而主尊矣。安成君東重於魏,而西貴於秦,操右契而為公責德於秦、魏之主,裂地而為諸侯,公之事也。若夫安韓、魏而終身相,公之下服,此主尊而身安矣。秦、魏不終相聽者也。齊怒於不得魏,必欲善韓以塞魏;魏不聽秦,必務善韓以備秦,是公擇布而割也。秦、魏和,則兩國德公;不和,則兩國爭事公。所謂成為福,不成亦為福者也。願公之無疑也。」

  【譯文】

  有人對韓國的公仲說:「雙胞胎長得很相似,只有他們的母親能分辨出他們;利與害表面上也很相似,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分辨清楚。現在您的國家利、害相似,正如雙胞胎長得相似一樣。能用正確的方法治理國家,就可以使君主尊貴,身心安穩;否則,就將讓君主卑賤,身陷危境。

  如果秦、魏兩國聯合成功,卻不是您來促成的,那麼韓國一定會遭到秦魏兩國的謀算。如果韓國跟隨魏國去討好秦國,韓國就成了魏國的附庸,必將受到輕視,君主的地位就降低了。秦國和韓國友好以後,秦國一定會安置它所親近的、信任的人,讓他在韓國執掌政權,以此鞏固秦國的勢力。這樣,您就危險了。如果您和安成君幫秦、魏聯合,成功固然是福氣,就算不成功也是好事。秦、魏兩國聯合成功,而且是由您來促成的,這樣,韓國就成了秦、魏兩國往來的通道,韓國的地位肯定會得到提高,君主也會更受尊重。安成君在東面受到魏國的重視,在西面得到秦國的尊崇,掌握著這樣的優勢,可以替您向魏、秦兩國的君主索取好處,將來分封土地,成為諸侯,這是您頭等的功業。

  至於使韓魏相安無事,您終身能做相國,這是您次一等的功業。這都能使國君尊貴自身安穩。再說秦魏兩國不可能長期友好下去,秦國惱怒得不到魏國,必然會親近韓國以便遏制魏國,魏國也不會永遠聽從秦國,一定設法和韓國修好來防備秦國,這樣您就可以像選擇布匹隨意剪裁一樣輕鬆應付。如果秦魏兩國聯合,那麼兩國都會感激您;如果不能聯合,那麼又都會爭著討好您。這就是我所說的成功了是福氣,不成功也是好事的道理,希望您不要再猶豫了。」

  【評析】

  韓、秦、魏三國有4種合作方式,每種合作方式,都會給公仲的利益帶來不同的結果。1如秦、魏聯合,而公仲不是作主導,那麼韓國和公仲的利益都會受到損失。2如秦、韓聯合,公仲的地位和利益就會受威脅。3如韓、魏聯合,那麼韓國和公仲都會左右逢源。4最好的方式就是秦、魏聯合,而公仲作主導,如此韓國和公仲就會獲取最大利益,受到秦、魏兩國的尊崇。該位說客能深刻把握形勢、洞見事情發展趨勢。而且遊說時條理分明,各種情況分析得透徹、清楚,最後的結論不證自明。 


或謂韓王曰
  【提要】

  下面的說客預言了六國的滅亡,真是具有遠見卓識。遠見卓識既是謀略家的重要特點,也是一種論辯素質,遠見卓識,才能曉以利害,讓對方從長遠利益出發考慮自己的行為。論辯者如能做到遠見卓識,便能深刻地揭示事物的內在矛盾,預示事物的發展趨勢,看到尚未呈現端倪的隱情。

  【原文】

  或謂韓王曰:「秦王欲出事於梁,而欲攻絳、安邑,韓計將安出矣?秦之欲伐韓,以東窺周室,甚唯寐忘之。今韓不察,因欲與秦,必為山東大禍矣。秦之欲攻梁也,欲得梁以臨韓,恐梁之不聽也,故欲病之以固交也。王不察,因欲中立,梁必怒於韓之不與己,必折為秦用,韓必舉矣。願王熟慮之也。不如急發重使之趙、梁,約復為兄弟,使山東皆以銳師戍韓、梁之西邊,非為此也,山東無以救亡,此萬世之計也。秦之欲並天下而王之也,不與古同。事之雖如子之事父,猶將亡之也。行雖如伯夷,猶將亡之也。行雖如桀、紂,猶將亡之也。雖善事之,無益也。不可以為存,適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則山東非能從親,合而相堅如一者,必皆王矣。」

  【譯文】

  有人對韓王說:「秦王想要征討魏國,並且想攻打絳、安邑等城,不知韓國準備採取什麼對策?秦國想攻打韓國,主要是為了圖謀東方的周室,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如今韓國不明察事實,就貿然想要和秦國結為盟邦,必然給山東諸侯帶來災禍。秦攻打魏國,主要是為了經由魏國軍臨韓國,惟恐魏國不聽號令,所以才決定給魏國以沉重的打擊,藉以鞏固秦、魏之間的關係。可是君王沒有明察事實真相,竟然妄想保持中立,魏國必然憤恨韓國,它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會順從秦國驅使,到那時韓國必將一敗塗地,希望大王認真考慮!

  所以君王不如派人前往趙、魏,和趙、魏兩國結為同舟共濟的兄弟,使山東諸侯派精兵鎮守韓、魏的西邊;假如不採取這種緊急措施,那山東諸侯將無法救亡圖存,這是萬代不朽的君國大計。秦國妄想吞併天下諸侯,進而以天子的姿態君臨中國,其氣概和古時迥然不同。侍奉秦國雖然像兒子侍奉父親一樣,但是父親最後還是把兒子消滅掉。行為雖然像手足兄弟的伯夷讓位叔齊,但是最後兩兄弟卻都是餓死在首陽山下;言行雖然像夏桀王和殷紂王,但是仍然被商湯王和周武王滅亡。由此可見,無論怎樣事秦都是無益的,不但不能靠事秦來維護國運,反而會因此而加速國家的滅亡。換句話說,山東諸侯如果不結成合縱陣線,使各國諸侯團結一致,到最後必然被秦國一一滅亡。」

  【評析】

  雄辯家需要對時局有深刻把握、透徹理解和準確的預測,只有腦子裡裝有天下大勢,超越了常人看問題的一般見識,雄辯中方能高瞻遠矚、縱橫捭闔。此名說客已經覺察到了秦國的巨大的戰略圖謀,秦國妄圖通過魏國消滅韓國,再最終消滅六國。真可謂「智者見於未萌」而「愚者暗於成事」。缺乏戰略遠見的韓王確實只有滅亡的一條命運。六國悲劇,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由於統治者鼠目寸光的短淺見識釀成的。

  融遠見於遊說當中,自覺而嫻熟地運用,可使得遊說者以恢宏的氣勢縱橫天下、談古論今。他們的辯辭自然體現出一種真理在握、把握歷史的風格,在聽者心裡會激發一種雄壯的美感,從而在情緒上征服聽者,使聽者不知不覺地進入論辯者預先設定的思維套路中去。 


秦大國
  【提要】

  弱小的國家在國際環境中生存,必然要討好大國、強國。但討好也要考慮方式方法。

  【原文】

  秦,大國也。韓,小國也。韓甚疏秦。然而見親秦,計之,非金無以也,故賣美人。美人之賈貴,諸侯不能買,故秦買之三干金。韓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與韓之美人。韓之美人因言於秦曰:「韓甚疏秦。」從是觀之,韓亡美人與金,其疏秦乃始益明。故客有說韓者曰:「不如止淫用,以是為金以事秦,是金必行,而韓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內行者也,故善為計者,不見內行。」  

  【譯文】

  秦是大國,韓是小國。韓國很疏遠秦國,可是表面上又不得不親近秦國,考慮到非用錢財不可,所以就出售韓王美女。美女的價錢昂貴,諸侯都買不起,後來秦王花了三千金把美女買了下來。韓國於是用這三千金來討好秦國,這樣秦國反而收回了那三千金,又得了韓國的美人。韓國的美人因此對秦王抱怨說:「韓國對秦國很疏遠。」由此可見,韓國不但失去了美女和錢財,而且使它內心疏遠秦國的態度更加暴露。

  所以有人勸說韓國說:「不如停止一切奢侈生活,然後積存資金來侍奉秦國,只要有黃金必然能起作用,而韓國疏遠秦國的事也就不會暴露,美女是瞭解國家秘密的。因此善於謀劃的人,不能讓國家機密外洩。」

  【評析】

  韓國討好秦國的方法可謂南轅北轍,不僅人財兩空,而且最初的目的也沒有達到。處在現代社會中的我們,謀劃事情時一定要考慮事情的負效,要算計成本和收益。不僅經濟活動中要考慮成本收益問題,其他事情都要有這種計算、權衡。如果一件事情的成本遠大於收益,那麼這個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做。 


韓氏逐向晉於周
  【提要】

  籠絡人心方能形成力量。而如何使他人對自己心存感激、站在自己一邊呢?

  【原文】

  韓氏逐向晉於周,周成恢為之謂魏王曰:「周必寬而反之,王何不為之先言,是王有向晉於周也。」魏王曰:「諾。」成恢因為謂韓王曰:「逐向晉者韓也,而還之者魏也,豈如道韓反之哉!是魏有向晉於周,而韓王失之也。」韓王曰:「善。」亦因請復之。

  【譯文】

  韓國把向晉驅逐回周國,成恢替向晉對魏王說:「周國一定會寬恕向晉,把他送回韓國。大王何不趕在周國之前提出把向晉送回韓國呢?這樣,大王一句好話就能得到向晉這樣的心腹在周國為自己所用。」魏王說:「好。」

  成恢又為此事對韓王說:「驅逐向晉的是韓國,而想使向晉返回來的是魏國,這樣做哪裡趕得上由韓國提出把向晉招回呢?否則,魏國能讓向晉在周國為它效力,而韓國卻坐失良機。」韓王說:「對啊。」於是就恢復向晉在韓國的地位。

  【評析】

  韓國在將向晉一驅一召之中,使向晉心悅誠服,也避免了向晉被其他勢力給拉攏過去。在此過程中成恢起了關鍵的作用,他作好了整體安排,用不同的話語說服各方,使各方都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尤其是遊說魏王,實際上是一個最為重要的鋪墊工作,不作鋪墊,計劃就不能實現。 


安邑之御史死章
  【提要】

  無論在公司還是在機關裡,晉職陞官都是人人樂意的事。但這種事自己又不便直接向上級提出,應該如何辦且看古人的作法。

  【原文】

  安邑之御史死,其次恐不得也。輸人為之謂安令曰:「公孫綦為人請御史於王,王曰:『彼固有次乎?吾難敗其法。』」因遽置之。

  【譯文】

  安邑的御史死了,他的副手擔心不能升任御史。輸裡的人就為他去對安邑令說:「我們聽說公孫綦為別人向魏王請求御史的職位,可是魏王說:『那裡不是本來就有個副手嗎?我不能破壞制度,應該由副手接任。』」於是安邑令馬上安排那個副手接任。

  【評析】

  副手及其說客的聰明之處在於:1他叫他人去給自己辦陞官的事;2不直接說官應該給誰,而是以一個不該給誰的事例從反面說出了圖謀。3打著安邑令的最高上級--魏王的名義,這樣就一定會把事情辦妥。 


段干越人謂新城君
  【提要】

  叫上級重用自己,總不是一個該直接了當陳說的事情。尤其在主張謙虛內斂的中國,就更應該講點技巧來推重自己。

  【原文】

  段干越人謂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駕,雲取千里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馬,千里之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襤牽長。故襤牽於事,萬分之一也,而難千里之行。』今臣雖不肖,於秦亦萬分之一也,而相國見臣不釋塞者,是襤牽長也。」

  【譯文】

  段干越人對新城君說:「王良的弟子駕車,說是要日行千里,他遇見了造父的弟子。造父的弟子說:『你的馬不能跑千里。』王良的弟子說:『我的邊馬是千里之馬,轅馬也是千里之馬,卻說我不能日行千里,為什麼呢?』造父的弟子說:『你的韁繩拉得太長了。韁繩的長短對於駕御來說,其作用不過萬分之一,卻妨礙千里之行。』現在我雖然不才,但對秦國的作用多少也有那麼萬分之一吧,您見到我卻不高興,這也正是韁繩拉得太長了的緣故吧。」

  【評析】

  段干越人通過馬跑千里與韁繩拉得太長的關係的言說,指出如果不重用自己,秦國就不會有大的發展。他充分運用了類比的方法,避免了直接自薦的鹵莽和直白,曲折形象地說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完全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
  【提要】

  燕國當時處在現在的河北、北京、遼東一帶,地理上離秦國很遠,離戰禍紛爭也比較遠,地緣上非常有優勢。蘇秦的合縱戰略正好發揮了燕國的地理優勢。

  【原文】

  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七百乘,騎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粟之利,民雖不由田作,棗粟之實,足食於民矣。此所謂天府也。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之憂,無過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趙之為蔽於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蔽,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難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踵道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興號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眾軍於東垣矣。度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國必無患矣。」

  燕王曰:「寡人國小,西迫強秦,南近齊、趙。齊、趙,強國也,今主君幸教詔之,合從以安燕,敬以國從。」於是繼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

  【譯文】

  蘇秦為合縱之事,去北方遊說燕文侯:「燕國東有朝鮮和遼東,北有林胡和樓煩,西有雲中和九原,南有呼沱河和易水。國土縱橫二千多里。軍隊有幾十萬,戰車有七百多輛,戰馬有六千匹,糧食夠十年支用。南邊有碣石和雁門的豐饒物產,北邊有棗和栗子的獲利收成,老百姓即使不耕作,僅靠棗栗也夠吃的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府之國。安居樂業,沒有戰爭,看不到軍隊覆滅將領被殺這樣憂心的事,這種和平境況沒有誰比燕國更好的了。大王您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燕國不遭受戰爭的原因,是因為有趙國在南面作蔽障。秦國和趙國發生了五次戰爭,秦國兩勝而趙三勝。秦趙互相削弱,而大王卻保全燕國,控制住這個大後方,這不就是燕國不受侵犯的緣故嗎。況且秦國攻打燕國,要越過雲中和九原,經過代郡和上谷,長途跋涉幾千里,即使能夠攻下燕國的城池,也知道根本沒有辦法佔領它。秦國不能侵犯燕國的道理是很明顯的。如果趙國攻打燕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只要一聲令下,不出十天,數十萬軍隊就能進駐到東垣一帶。再渡過呼沱河和易水,不到四五天就可以到達燕國的都城了。因此說秦攻打燕,須得在千里之外開戰;而趙攻打燕,是在百里之內開戰。不擔心百里之內的禍患而看重千里以外的戰事,策略上的失誤,是非常嚴重的。因此希望大王您和趙國合縱相親,天下諸侯聯合一體,那麼燕國就一定沒有憂患了。」

  燕文侯說:「我的國家弱小,西面迫近趙國,南面靠近齊國。齊趙都是強國,現在承蒙您的教導,號召我國合縱以使國家安寧,我願意把國家交出來聽從您的安排。」於是供給蘇秦車馬和金銀布帛,讓他到趙國進行合縱。

  【評析】

  趙國是燕國的地理屏障,燕國得益於趙國免除了秦國的戰亂,這是任何一個有政治地理概念的人都清楚的事。蘇秦抓住了這個根本點不放,指出聯合趙國、共同抗秦才是保持國家長治久安的戰略大計。其雄辯先樹立燕國信心、描畫國泰民安的景象,接著指出這些景象的背後原因。最後指出了合縱抗秦才是燕國的最好選擇。既有邏輯力量,也不乏折服他人、指點天下的氣勢,同蘇秦的其他遊說一樣,同為合縱名篇。 


燕文公時
  【提要】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蘇秦、張儀等謀略家、雄辯家在戰國政治舞台上舉足輕重、非常的有份量。憑著他們的三言兩語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收復十座城池。

  【原文】

  燕文公時,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文公卒,易王立。齊宣王因燕喪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蘇秦為燕說齊王,再拜而賀,因仰而吊。齊王案戈而卻曰:「此一何慶吊相隨之速也?」

  對曰:「人之饑所以不食烏喙者,以為雖偷充腹,而與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強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與強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雁行,而強秦制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曰:「然則奈何?」

  對曰:「聖人之制事也。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故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韓獻開罪而交愈固,此皆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者也。王能聽臣,莫如歸燕之十城,卑辭以謝秦。秦知王以己之故歸燕城也,秦必德王。燕無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棄強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皆從。是王以虛辭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業矣。所謂轉禍為福,因敗成功者也。」

  齊王大說,乃歸燕城。以金千斤謝其後,頓首中,願為兄弟而請罪於秦。

  【譯文】

  燕文公時,秦惠王把他的女兒嫁給燕國的太子做妻子。燕文公去世後,易王繼位。齊宣王趁著燕國大喪進攻燕國,奪取了燕國十座城邑。武安君蘇秦為燕國的利益去遊說齊宣王。

  蘇秦見了宣王,先拜了兩拜表示祝賀,接著就仰起頭來念悼辭。齊王手按鐵戈向後退了幾步,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先賀喜接著就念悼辭?」蘇秦答道:「人餓的時候,之所以不吃烏頭(一種毒藥),是認為即使能填滿肚子,可是不久就會死去。現在燕國雖然比較弱小,但也是強秦的翁婿之邦。大王貪圖十個城邑的便宜卻和強大的秦國結下了深仇。現在如果讓弱小的燕國做先鋒,而強大的秦國做後盾,從而用天下的精兵攻擊您,這與吃烏頭充飢一樣危險。」

  齊宣王說:「既然如此,該如何辦呢?」蘇秦回答說:「聖人做事,能夠轉禍為福,因敗取勝。因此儘管齊桓公雖有女色的牽連,自己的名聲卻更加的尊貴;韓獻子雖因殺人獲罪,但自己的地位卻越發穩固,這些都是轉禍為福、因敗建功的例子。大王可以聽從我的意見,不如歸還燕國的十座城邑,並用謙恭的言辭向秦國道歉。當秦王知道大王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歸還了燕國的十座城邑,一定感激大王。燕國平白無故收回城邑,也會感激大王,如此,大王不就避開了強敵,反而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嗎?再說燕秦都會討好齊國,那麼大王發號施令,天下諸侯又有誰不會聽從呢?大王只用話語表示親近秦國,又以十座城邑取得天下的支持,這可是霸主的事業,也是所謂轉禍為福,因敗建功的好辦法。」

  齊宣王聽後非常高興,於是把燕國的十城送回,隨後又送千金表示致歉,並在一路上叩頭,希望結為兄弟之邦,懇請秦國赦罪。

  【評析】

  蘇秦剛開始就以念悼詞先聲奪人,緊緊地抓住了齊王的心。然後剖析了秦、齊、燕三國之間的利益關係,秦國可以聯燕攻齊,齊國面臨著這種威脅之後開始改變態度。之後蘇秦據古論今、旁徵博引,指出歸還十座城市才會轉禍為福。論證非常的有力,尤其是引用齊桓公、韓獻子等歷史人物的經驗,給論辯內容增加了一種歷史的厚重感,把這種歷史智慧自如地運用和貫通於論辯中,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說服力。 


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
  【提要】

  蘇秦為燕國奔忙遊說、勞苦功高,但卻在國內受到讒言的陷害。蘇秦只有坦誠表白自己、對那種以禮儀信用來攻擊他的論調針鋒相對才可以在燕國站得住腳。讓我們看看蘇秦是如何為自己辯護的。

  【原文】

  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萬乘下之,尊之於廷,示天下與小人群也。」

  武安君從齊來,而燕王不館也。謂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見足下身無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於郊,顯臣於廷。今臣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聽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蘇秦曰:「且夫孝如曾參,義不離親一夕宿於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齊?廉如伯夷,不取素餐,污武王之義而不臣焉,辭孤竹之君,餓而死於首陽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數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來,抱樑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揚燕、秦之威於齊而取大功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為也,非所以為人也。皆自覆之術,非進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興,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為可乎?則齊不益於營丘,足下不逾楚境,不窺於邊城之外。且臣有老母於周,離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術,而謀進取之道,臣之趣固不與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僕者進取之臣也,所謂以忠信得罪於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

  對曰:「足下不知也。臣鄰家有遠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歸,其私之者憂之。其妻曰:『公勿憂也,吾已為藥酒以待之矣。』後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進之。妾知其藥酒也,進之則殺主父,言之則逐主母。乃陽僵棄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棄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於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適不幸而有類妾之棄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義益國,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後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說齊,曾不欺之也。使之說齊者,莫如臣之言也,雖堯、舜之智,不敢取也。」 

  【譯文】

  有人對燕王譭謗蘇秦說:「蘇秦是天下最不講信義的人。大王以萬乘之尊卻非常謙恭地對待他,在朝廷上推崇他,但這是向天下人顯示了自己與小人為伍啊。」蘇秦從齊國歸來,燕王竟然不給他預備住處。

  蘇秦對燕王說:「我本是東周的一個平庸之輩,當初見大王時沒有半點兒功勞,但大王到郊外去迎接我,使我在朝廷上地位顯赫。現在我替您出使齊國,取得了收復十座城邑的利益,挽救了危亡之中的燕國,可是您卻不再信任我,一定是有人說我不守信義,在大王面前中傷我。其實,我不守信義,那倒是您的福氣。假使我像尾生那樣講信用,像伯夷那樣廉潔,像曾參那要孝順,具有這三種天下公認的高尚操行,來為大王效命,是不是可以呢?」燕王說:「當然可以。」蘇秦說:「如果真是這樣,我也就不會來為大王服務了。」

  蘇秦道:「臣要像曾參一樣孝順,就不能離開父母在外面歇宿一夜,您又怎麼能讓他到齊國去呢?像伯夷那樣廉潔,不吃白食,認為周武王不義,不做他的臣下,又拒不接受孤竹國的君位,餓死在首陽山上,廉潔到這種程度,又怎麼肯步行幾千里,而為弱小燕國的垂危君主服務呢?如果臣有尾生的信用,和女於約會在橋下,那女子沒來,直到水淹上身也不離開,最終抱著橋柱被淹死。講信義到這種地步,怎麼肯到齊國去宣揚燕秦的威力,並取得巨大的功績呢?再說講信義道德的人,都是用來自我完善,不是用來幫助他人的。所以這都是滿足現狀的辦法,而不是謀求進取的途徑。再說,三王交替興起,五霸相繼興盛,他們都不滿足現狀。如果滿足現狀是可以的,那麼齊國就不會進兵營丘,您也不能越過楚國邊境,不可能窺探邊城之外了。況且我在周地還有老母,離開老母來事奉您,拋開故步自封的做法,謀求進取的策略。看來我的目標,本來不和您相同。大王是滿足現狀的君主,而我是謀求進取的臣子,這就是因為忠信而得罪於君主的原因啊。」

  燕王說:「忠信又有什麼可責怪的呢?」蘇秦說:「您不知道,我的鄰居中有個在遠地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跟別人私通。她的丈夫眼看就快要回來了,和他私通的人很憂慮。那妻子對他的情夫說:『你別擔心,我已經準備了毒酒等著他呢。』過了兩天,丈夫到家了,妻子讓女僕捧著毒酒送給他丈夫。女僕知道那是毒酒,如果送上去就要毒死男主人,如果說出實情女主人難以避免被趕走。於是她假裝跌倒,潑掉了毒酒。男主人很生氣,就用竹板打她。那女僕這一倒,對上救了男主人,對下保住了女主人。忠心到了這種地步,然而仍然免不了被打,這就是因為忠信反而受到罪責的人啊。現在我的處境,恰恰不幸和那個女僕潑掉毒酒反而受罰的遭遇類似。而且我事奉大王您,盡量使信義崇高,國家獲益,如今竟受罪責,我擔心以後天下來事奉您的人,沒有誰自信能夠做到這樣。況且我勸說齊王,確實沒用欺詐的手段,只不過遊說齊國的其它使者,沒有誰像我說得那麼婉轉。即使他們像堯、舜一樣賢明,齊國也不肯相信他們的話。」

  【評析】

  蘇秦通過列舉尾生、伯夷、曾參的事跡,和一個小故事,駁斥了那些道學家們對他的指責,也說明了自己好心沒有好報的處境。道學家們實際上不懂政治,正像馬基雅維利將政治科學從舊道德中分離出來一樣,蘇秦也指出政治活動不能用普通的仁義道德來評價,如果政治活動受到高尚道德的制約,那麼政治上將一事無成、毫無作為。國家與個人不一樣,國家之間由於無信義可言,就必須講實力、講策略、講變通。國家之間是超越於日常道德的,所以被日常道德所不齒的威逼利誘、暴力欺詐會經常使用,不足為奇。陰謀詭計用在日常人事上,那是小人伎倆,而如果用在國家大事上,那是梟雄志士的雄才大略。何況蘇秦等人違背日常道德完全是為了國家利益,而不是為了個人的清名或利益。

  其實戰國時期之所以繁榮,戰國策士們之所以功勳卓著,在於當時儒家思想還沒有佔居主流,在於策士們重功利而不重清名的功利主義人生觀。儒家強調高行節義,但因此導致道德至上的虛驕之氣充斥官場和社會中,而戰國策士們的務實精神為國家增添了活力。善變敢說、運籌謀劃不是在扭曲人性,而是在充分張揚人的智力、個性和氣度,顯露出人之為人的生命的力量和存在的價值。以辭鋒相爭,以智謀相奪,沒有遮蔽道德虛飾的戰國策士們的這種進取有為的功利主義人生觀,在任何社會,都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那些蒙蔽燕王的士大夫和衛道士們,標榜高行節義,卻由於囿於教條而不能成事,困於日常道德而不能處理國際事務,甚至有的虛偽透頂,明裡拿道義作攻擊人的幌子,暗裡玩弄權術詭計、大行爾虞我詐之本領。對一個國家來說,有害倒是這類人。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提要】

  張儀明白,遊說燕國的關鍵還在於改變燕王對趙國的態度。所以他極力詆毀趙國,並且又用武力威逼利誘,終於促使燕國臣服秦國。

  【原文】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謂燕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王以其姊為代王妻,欲並代,約與代王逼於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鬥,長其尾,令之可以擊人。與代王飲,而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即因反斗擊之。』於是酒酣樂進取熱。廚人進斟羹,因反斗而擊之,代王腦塗地。其姊聞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聞。

  「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知也。且以趙王為可親邪?趙興兵而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卻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興師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趙不敢妄動矣。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燕王曰:「寡人蠻夷辟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求正,謀不足以決事。今大客幸而教之,請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獻常山之尾五城。」

  【譯文】

  張儀替秦國破壞合縱推行連橫政策,對燕王說:「大王最親近的諸侯莫過於趙國了。從前趙襄子把他的姐姐嫁給代君為妻,想要吞併代國,於是就跟代君約定在句注關塞會晤。他命令工匠製作了一個鐵鬥,把斗柄作得很長,使其可以用來打人。趙襄子在和代君喝酒之前,暗中告訴廚夫說:『當酒喝得正高興時,就送上熱湯,那時就乘機掉過鐵斗打死代君。』當時酒喝得正暢快,趙襄子要熱湯,廚夫進來盛湯,趁機掉過鐵斗打在代君的頭上,代君腦漿流了一地。趙襄子的姐姐聽說這件事後,用磨尖的金簪自殺了。因此至今還有摩笄山,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趙王凶狠暴戾,六親不認,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

  難道您覺得趙王是可以親近的嗎?趙國曾發兵攻打燕國,圍困燕都,威逼大王,大王割讓十座城邑去謝罪,趙國才退兵。現在趙王已經到澠池去朝見秦王,獻出河間而歸順秦國。如果大王不歸順秦國,秦發兵雲中、九原,驅使趙軍進攻燕國,那麼易水和長城,就不歸大王所有了。況且當前趙國對於秦國來說,就如同郡縣一般,不敢妄自發兵去攻打別國。如果大王歸順秦國,秦王一定很高興,趙國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如若那樣,燕國西面有強大的秦國援助,南邊沒有了齊趙的侵擾,所以希望大王能深思熟慮。」

  燕王說:「我身居野蠻僻遠的地方,這裡的人即使成年男子的智慧也僅像小孩一般,他們講話不能有正確的看法,他們的智慧不能決斷事情。如今有幸得到貴客的指教,我願意獻上燕國,歸服秦國,並獻出恆山西南的五個城邑。」

  【評析】

  只要離間燕趙兩國的關係、促使燕國依靠秦國而不再信賴趙國,連橫事秦的目的就能達到。張儀為了說明趙王的不值信任,列舉了趙王殺姐夫的這樣一個例子,如此就將趙王凶狠暴戾、六親不認的個性真實地刻畫了出來。這樣一種舉一反三、簡單枚舉的方法,在論說中值得經常使用。。燕王看到趙王不可信,而且非常暴戾,於是產生了厭惡和畏懼,只能用事奉秦國換來自己國家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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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他為燕魏
  【提要】

  他人的災難意味著自己的利好,他國的混亂是國家攫取利益的最佳時機。國家之間無情義可言,乘人之危是非常正常的事。一個國家的強盛與否,與他周遍國家是統一安定還是混亂分裂有著直接的關係。

  【原文】

  宮他為燕使魏,魏不聽,留之數月。客謂魏王曰:「不聽燕使何也?」曰:「以其亂也。」對曰:「湯之伐桀,欲其亂也。故大亂者可得其地,小亂者可得其寶。今燕客之言曰:『事苟可聽,雖盡寶、地,猶為之也。』王何為不見?」魏王說,因見燕客而遣之。

  【譯文】

  宮他為燕國出使魏國,請求援助,魏王沒有答應,還把他扣留了幾個月。有人對魏王說:「為什麼沒有答應燕國派來的使者呢?」魏王說:「因為燕國發生內亂。」那人說:「商湯討伐夏桀的時候,希望夏桀國家混亂。因此,發生大亂的國家,別國可以得到它的土地;小亂的國家,別國可以得到它的寶物。如今宮他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所要求的事情假使能夠同意,即使把全部的寶物和土地送上去,還是願意幹的。』大王為什麼不見他一面呢?」魏王聽後很高興,於是召見宮他,並且讓他回到燕國。

  【評析】

  乘人之危在道義上不可取,但在取得利益上卻是國家、採用的辦法之一。作為鄰國,最希望你的國度混亂不堪,如此它就可以佔有土地、分享權力。比如近現代的日本,最希望中國發生內亂,而且日本人還故意在中國國內挑起混亂。中國的混亂使日本有機可乘,通過幾次戰爭,獲得了大量的土地。二次大戰期間,幾乎侵略了大半個中國。中國人一定要反思日本帶來的恥辱,時刻防止日本這種乘人之危、亂中取利的伎倆。 


燕昭王收破燕
  【提要】

  燕昭王欲報仇雪恨,故先從招攬人才著手,這一點他還算是明智。賢士郭隗向他說明了如何對待人才就有如何不同的結果,他描述的對待人才的幾種情形頗耐人尋味。

  【原文】

  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以報仇。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敢問以國報仇者奈何?」

  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嘿,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馮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之法也。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

  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

  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湊燕。燕王吊死問生,與百姓同甘共苦。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佚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閔王出走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唯獨莒、即墨。

  【譯文】

  燕昭王收拾了殘破的燕國以後登上王位,他禮賢下士,用豐厚的聘禮來招摹賢才,想要依靠他們來報齊國破燕殺父之仇。為此他去見郭隗先生,說:「齊國乘人之危,攻破我們燕國,我深知燕國勢單力薄,無力報復。然而如果能得到賢士與我共商國是,以雪先王之恥,這是我的願望。請問先生要報國家的大仇應該怎麼辦?」

  郭隗先生回答說:「成就帝業的國君以賢者為師,成就王業的國君以賢者為友,成就霸業的國君以賢者為臣,行將滅亡的國君以賢者為僕役。如果能夠卑躬曲節地侍奉賢者,屈居下位接受教誨,那麼比自己才能超出百倍的人就會光臨;早些學習晚些休息,先去求教別人過後再默思,那麼才能勝過自己十倍的人就會到來;別人怎麼做,自己也跟著做,那麼才能與自己相當的人就會來到;如果憑靠几案,拄著手杖,盛氣凌人地指揮別人,那麼供人驅使跑腿當差的人就會來到;如果放縱驕橫,行為粗暴,吼叫罵人,大聲喝斥,那麼就只有奴隸和犯人來了。這就是古往今來實行王道和招致人才的方法啊。大王若是真想廣泛選用國內的賢者,就應該親自登門拜訪,天下的賢人聽說大王的這一舉動,就一定會趕著到燕國來。」

  昭王說:「我應當先拜訪誰才好呢?」郭隗先生說道:「我聽說古時有一位國君想用千金求購千里馬,可是三年也沒有買到。宮中有個近侍對他說道:『請您讓我去買吧。國君就派他去了。三個月後他終於找到了千里馬,可惜馬已經死了,但是他仍然用五百金買了那匹馬的腦袋,回來向國君覆命。國君大怒道:『我要的是活馬,死馬有什麼用,而且白白扔掉了五百金?'這個近侍胸有成竹地對君主說:『買死馬尚且肯花五百金,更何況活馬呢?天下人一定都以為大王您擅長買馬,千里馬很快就會有人送了。'於是不到一年,三匹千里馬就到手了。如果現在大王真的想要羅致人才,就請先從我開始吧;我尚且被重用,何況那些勝過我的人呢?他們難道還會嫌千里的路程太遙遠了嗎?」

  於是昭王為郭隗專門建造房屋,並拜他為師。消息傳開,樂毅從魏國趕來,鄒衍從齊國而來,劇辛也從趙國來了,人才爭先恐後集聚燕國。昭王又在國中祭奠死者,慰問生者,和百姓同甘共苦。燕昭王二十八年的時候,燕國殷實富足,國力強盛,土兵們心情舒暢願意效命。於是昭王用樂毅為上將軍,和秦楚及三晉趙魏韓聯合策劃攻打齊國,齊國大敗,齊閔王逃到國外。燕軍又單獨痛擊敗軍,一直打到齊都臨淄,掠取了那裡的全部寶物,燒燬齊國宮殿和宗廟。沒有被攻下的齊國城邑,只剩下莒和即墨。

  【評析】

  人才對於一個人成就大業來說非常的重要,而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人肯定為自己成就一番事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只有非常謙恭的尊重人才、推崇人才、優待人才,才能招來人傑,雲集才俊,也才能集思廣益、凝聚力量成就偉業。像漢高祖劉邦之所以能一統天下,最關鍵的是他能夠招徠最佳人才而且善於駕馭最佳人才。一切正如劉邦自己說的:「夫運籌策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有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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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代為燕說齊
  【提要】

  蘇秦死後,蘇秦的弟弟蘇代繼承了蘇秦的事業,開始活躍在戰國後期的政治舞台上。由於他初出茅廬,所以急需當時的要人們的推薦、賞識。且看他絕妙的自薦方法。

  【原文】

  蘇代為燕說齊,未見齊王,先說淳於髡曰:「人有賣駿馬者,比三旦立於市,人莫知之。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欲賣之,比三旦立於市,人莫與言,願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賈。』伯樂乃還而視之,去而顧之,一旦而馬價十倍。今臣欲以駿馬見於王,莫為臣先後者,足下有意為臣伯樂乎?臣請獻白璧一雙,黃金千鎰,以為馬食。」淳於髡曰:「謹聞命矣。」入言之王而見之,齊王大說蘇子。

  【譯文】

  蘇代為燕國去遊說齊國,沒有見齊威王之前,先對淳於髡說道:「有一個賣駿馬的人,接連三天早晨守候在市場裡,也無人知道他的馬是匹駿馬。賣馬人很著急,於是去見伯樂說:『我有一匹駿馬,想要賣掉它,可是接連三天早晨,也沒有哪個人來問一下,希望先生您能繞著我的馬看一下,離開時回頭再瞅一眼,這樣我願意給您一天的費用。』伯樂於是就照著賣馬人的話做了,結果一下子馬的身價竟然漲了十倍。現在我想把『駿馬』送給齊王看,可是沒有替我前後周旋的人,先生有意做我的伯樂嗎?請讓我送給您白璧一雙,黃金千鎰,以此作為您的辛苦費吧。」淳於髡說:「願意聽從您的吩咐。」於是淳於髡進宮向齊王作了引薦,齊王接見了蘇代,而且很喜歡他。

  【評析】

  「貨好不怕巷子深」,這樣的落後觀念不僅在現代社會,而且在古代有識之士眼中也是很迂拙的意識。有才能的人一定要推銷自己,而且要善於推銷自己,要象賣馬人借助伯樂提高馬的身價一樣,要借助一些要人提高自己的身價。那些不學無術的人尚且採用這樣的手段,作為有真才實學者,採用這樣的手段推銷自己是完全應該的。面對廣告學如此發達的今天,我們如果懷才不遇千萬不要怨天尤人,人的本性如此,如果不採取一些策略引起他人和社會的重視,那只能怪自己愚笨得出奇了。 


蘇代自齊獻書於燕王
  【提要】

  這是一篇受君王懷疑之後自我辯解的雄辯,雖然有些委婉,甚至飽含了委屈,但說理清澈、論辯有力,一片忠心和光明磊落充滿在言語之中。

  【原文】

  蘇代自齊獻書於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將有口事,故獻御書而行曰:『臣貴於齊,燕大夫將不信臣;臣賤,將輕臣;臣用,將多望於臣;齊有不善,將歸罪於臣;天下不攻齊,將曰善為齊謀;天下攻齊,將與齊兼臣。臣之所重處卯也。』王謂臣曰:『吾必不聽眾口與讒言,吾信汝也,猶纀纁者也。上可以得用於齊,次可以得信於下,苟無死,女無不為也,以女自信可也。』與之言曰:『去燕之齊可也,期於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齊,及五年。齊數出兵,未嘗謀燕。齊、趙之交,一合一離,燕王不與齊謀趙,則與趙謀齊。齊之信燕也,至於虛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伐與參、去疾之言,且攻齊,使齊犬馬齊而不信燕。今王又使慶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苟欲用之,則臣請為王事之。王欲釋臣任所善,則臣請歸釋事。臣苟得見,則盈願。」

  【譯文】

  蘇代從齊國上書燕昭王說:「我這次來到齊國,本來就知道有人會在燕國進我的讒言,所以臨行之前給您呈上書信:『如果將來我在齊國得到顯貴的地位,燕國士大夫就再也不會信任我;如果我的地位卑賤,他們就會看不起我;如果我受到重用,他們會怨恨我;齊國對燕有什麼不友好的地方,他們又會歸罪於我;若是天下諸侯不進攻齊國,他們又將說我蘇代一心為齊國打算;若是天下諸侯進攻齊國,他們將和齊國一起拋棄我。我的處境有累卵之危。』

  大王對我說:『我一定不會聽信那些閒言讒語,我將會斬釘截鐵、毫不動搖地信任你。請記住,最主要的是在齊國能夠得到重用,其次是在下邊的群臣中獲得信任,即使最不理想,只要死不了,還能幹你想幹的事,聽憑你的自信力去辦吧。'大王又和我說:『離開燕國到了齊國就好辦了,只期望事情能辦成功就行。'自從我受命出使齊國,至今已有五年了。其間,齊國多次發兵侵地,但都從未曾圖謀燕國。齊趙兩國的邦交,時好時壞,時分時合,燕國不是聯合齊國圖謀趙國,以離間齊趙的關係;就是我暗地裡使燕國幫助趙國圖謀齊國,以促成燕國的計謀。然而齊國依舊信任燕國,以致齊國北部邊境不設防線,用那裡的軍隊去攻打別的國家。近幾年以來大王聽信田伐、繰去疾的話,準備進攻齊國,而使齊國大為戒備而不信任燕國。如今,大王又派盛慶告訴我說:『我要任用合我心意的人在齊國工作。'假使大王真想任用那樣的人,那麼請讓我為大王去輔助他。如果大王真要罷免我而專任所謂合意的人,那麼請讓我回國後解除職務。假如我能夠見到大王,也就心滿意足了。」

  【評析】

  作間諜是一般倫理道德所不齒的事情,但為了國家、團體利益,作間諜又是非常的必需。作為間諜自己,因為長期在外國,所以必然會引起已方的猜疑。蘇代作為燕國的間諜長期任職在齊國,而且在齊國身居要職,他忠心的為燕國作事,但卻得不到燕國君臣的信任。當嘲弄、陷害、仇視等不是發自敵人而是發自自己的陣營時,這確實是對一個政治家的嚴峻考驗,也是對政治家高尚心靈的傷害。

  政治生活中遇到的挫折、痛苦、誤解、孤獨感,常使人難以接受而逃離政治鬥爭。政治家遇到的困難非一般人想像;政治是非道德的,對手是殘酷無情的。毛澤東曾說「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這裡充滿了爾虞我詐、烽火與硝煙。政治事業的偉大就在於它充滿了挫折和困苦、政治家的偉大就在於他能承受荒原一般的孤獨、以及對手的折磨、同志的誤解。如果沒有這此曲曲折折,則政治事業和政治家就會顯得平淡無奇,成功的景象和影響也不盡人意,猶如曇花一現。 


燕饑趙將伐之
  【提要】

  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不僅在道義上受譴責,實際上也得不到多少好處。且看趙恢是如何改變準備乘人之危的趙國的戰略的。

  【原文】

  燕饑,趙將伐之。楚使將軍之燕,過魏,見趙恢。趙恢曰:「使除患無至,易於救患。伍子胥、宮之奇不用,燭之武、張孟談受大賞。是故謀者皆從事於除患之道,而先使除患無至者,今予以百金送公也,不如以言。公聽吾言而說趙王曰:『昔者吳伐齊,為其饑也,伐齊未必勝也,而弱越乘其弊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為其饑也,伐之未必勝,而強秦將以兵承王之西,是使弱趙居強吳之處,而使強秦處弱越之所以霸也。願王之熟計之也。』」

  使者乃以說趙王,趙王大悅,乃止。燕昭王聞之,乃封之以地。

  【譯文】

  燕國發生饑荒,趙國準備乘機攻打它。楚國派一名將軍到燕國去,途經魏國時,見到了趙恢。趙恢對楚將說:「預防災禍不讓它發生,這比災禍發生後再去解救要容易得多。歷史上伍子胥和宮之奇的勸諫都不被君王採用,而燭之武和張孟談的謀略卻受到君王的賞識。所以謀臣們都想方設法防患於未然,消除災禍使它不會發生。現在我與其送您百金,不如送您幾句話。

  您如果能聽我的話,就去勸說趙王:『過去吳國討伐齊國,是因為齊國鬧饑荒,可是沒有等到伐齊取得成功,弱小的越國就趁吳國疲憊之機打敗了吳國而稱霸一方。現在大王要攻打燕國,也是因為他們鬧饑荒,我看討伐燕國未必能獲勝,而且強大的秦國可能在西部出兵乘機進攻趙國。這是讓弱趙處在當年強吳的不利地位,而讓現在的強秦國處於當年弱越的有利地位啊。希望大王認真思量。』」楚國的使者於是就用趙恢的這番話去規勸趙王,趙王聽後非常高興,就打消了攻打燕國的念頭。燕昭王聽說這件事後,就把土地封賞給這位楚國的使者。

  【評析】

  趙恢在論辯中博古通今,把所論辯的問題放到已經過去的歷史坐標繫上,借古諷今,用歷史的經驗啟示今人,使今人牢記前車之鑒。雖然借用的是歷史的陳跡,然而其話鋒直指當前、直指當事者的內心,具有了無可辯駁的雄辯力。我們在向上級、下屬闡述意見時要多列舉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讓已經發生的能證明自己論點的事例直接闡明觀點,如此肯定會增強言說的說服力。 


昌國君樂毅
  【提要】

  「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儘管樂毅立下不世功業之後反遭新主的拋棄,但他對新主的怨言說得非常的委婉,對新主的愚蠢的責備也非常隱蔽,這些都完全建立在他高尚的人格和寬宏的涵養上。

  【原文】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齊田單欺詐騎劫,卒敗燕軍,復收七十城以復齊。燕王悔,懼趙用樂毅乘燕之弊以伐燕。

  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卻,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之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為亞卿。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也,而驟勝之遺事也,閒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於歷室,齊器設於寧台。薊丘之植,植於汶皇。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愜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命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畜積,及至棄群臣之日,余令詔後嗣之遺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於萌隸,皆可以教於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譯文】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率五國軍隊攻打齊國,攻下七十多座城邑,並把這些地方全部作為郡縣劃歸燕國。只剩三座城沒有攻下,燕昭王就死了。燕惠王即位,齊人使用反間計,使樂毅受到懷疑,惠王派騎劫代替樂毅的將軍職務。於是樂毅逃亡趙國,趙王封他為望諸君。後來,齊國大將田單設計騙騎劫,最終打敗了燕國,收復了七十多座城邑,恢復了齊國。

  惠王后來深感後悔,又害怕趙國任用樂毅趁燕國疲憊時來攻打燕國。於是燕惠王派人責備樂毅,並向樂毅表示歉意說:「先王把整個燕國托付給將軍,將軍不負重托,為燕國打敗了齊國,替先王報了仇,天下人無不為之震動,我怎麼敢忘記將軍的功勞呢!現在,適逢先王不幸離開人世,我又剛剛即位,結果竟被左右侍臣蒙蔽了。寡人所以讓騎劫代替將軍的意思,是因為將軍長期在外奔波辛勞,於是召請將軍回來,暫且休整一下,以便共議國家大事。然而,將軍誤解了我,認為和我有了隔閡,就丟下燕國歸附了趙國。如果將軍為自己這樣打算還可以,可您又拿什麼來報答先王對將軍您的知遇之恩呢?」

  於是樂毅派人送去書信回答燕惠王說:「我庸碌無能,不能遵行先王的教誨,來順從左右人的心思,又惟恐遭殺身之禍,這樣既損傷了先王用人的英明,又使大王蒙受不義的名聲,所以我才逃到趙國。我背著不忠的罪名,所以也不敢為此辯解。大王派使者來列舉我的罪過,我擔心大王不能明察先王任用愛護我的理由,並且也不明白我之所以事奉先王的心情,所以才斗膽寫封信來回答您。我聽說賢惠聖明的君主,不把爵祿任意送給自己親近的人,而是賜給功勞大的人;不把官職隨便授給自己喜愛的人,而是讓稱職的人干。所以,考察才能再授以相應的官職,這才是能夠建功立業的君主;能夠衡量一個人的德行再結交朋友,這才是能顯身揚名的人。我用所學的知識觀察,先王舉拔安置人才,有超越當代君主的胸襟,所以我藉著為魏王出使的機會,才能親自到燕國接受考察。先王過高地抬舉我,在賓客之中把我選拔出來,安排的官職在群臣之上,不與宗室大臣商量,就任命我為亞卿。我自以為接受命令秉承教導,可以有幸不受處罰,所以就接受了任命而沒有推辭。

  先王命令我說:『我和齊國有深仇大恨,顧不得國力弱小,也要向齊國報仇。』我回答說:『齊國有先代稱霸的遺教,並且留下來幾次大勝的功業。精於用兵,熟習攻守。大王若想攻打齊國,就一定要聯合天下的諸侯共同對付它。要聯合天下諸侯來對付齊國,最捷便的就是先和趙國結交。再說,齊國佔有的淮北和宋國故地,是楚國和魏國想要得到的。趙國如果答應,再聯合楚魏和被齊佔領的宋國共同出動兵力,四國聯合攻齊,就一定可以大敗齊國。』先王說:『好。』於是親口授命,準備好符節,讓我出使到南邊的趙國。待我回國覆命以後,各國隨即起兵攻齊。靠著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精明,河北之地全數被先王所佔有。我們駐守在濟水邊上的軍隊,奉命進擊齊軍,獲得全勝。我們以輕便精銳的部隊又長驅直人齊都,齊閔王愴惶逃到莒地,才得以免於一死。齊國的珠玉財寶,車馬鎧甲、珍貴器物,全部收入燕國的府庫,齊國制定樂律的大鐘被陳放在元英殿,燕國的大鼎又回到了歷室宮,齊國的各種寶器擺設在寧台裡,燕都薊丘的植物移種在汶水的竹田里。從春秋五霸以來,沒有一個人的功業能趕得上先王。先王認為滿足了心願,也認為我沒有辜負使命,因此劃分一塊土地封賞我,使我的地位能夠比得上小國的諸侯。我沒才能,但自認為奉守命令秉承教誨,就可以萬幸無罪了,所以接受了封賞而毫不推辭。

  「我聽說賢明的君王,功業建立後就不能半途而廢,因而才能名垂青史;有先見之明的人,獲得名譽後就不可毀棄,因而才能被後人所稱頌。像先王那樣報仇雪恨,征服了擁有萬輛車的強國,收取它們八百年的積蓄。等到離開人世,先王仍不忘發佈旨令,向後代宣示遺囑。執政管事的大臣,憑著先王的旨義並按照法令,謹慎對待王族子孫,施恩於平民百姓,這些都可以成為後世的典範。

  我聽說,善於開創的不一定善於完成,有好的開端未必有好的結局。從前,伍子胥的計謀被吳王闔閭採用,所以吳王的足跡能遠踏楚國郢都。相反,吳王夫差對伍子胥的意見不以為然,賜死伍子胥,裝在皮口袋裡,投入江中。可見吳王夫差始終不明白賢人的主張對吳國建立功業的重要性,所以把伍子胥沉人江中也不後悔。伍子胥不能及早預見自己和君主的度量不同,所以即使被投入大江裡也不能改變誠摯的初衷。能免遭殺戮,保全功名,以此彰明先王的業績,這是我的上策。自身遭受詆毀侮辱,因而毀壞先王的名聲,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面對不可估量的大罪,還企圖和趙國圖謀燕國以求取私利,從道義上講,這是我所不能做的。我聽說,古代的君子在交情斷絕時也不說對方的壞話;忠臣離開本國時,也不為自己的名節辯白。我雖不才,也曾多次接受有德之人的教誨,我擔心大王聽信左右的話,而不體察我這個被疏遠人的行為。所以才斗膽以書信作答,只請大王您三思。」

  【評析】

  歷史上的功臣,得其善終者並不多。「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所謂名滿天下,謗也隨之。嫉妒者、仇恨者、不滿者遍佈朝野。尤其是新主登基,既不知昔日的艱難,又聽信讒言與誹謗,故而誅殺功臣的特別多。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羨之,清朝的鰲拜等老臣就被新主誅殺。曾國藩當年就吸取這種歷史教訓,在裁撤湘軍時暗存精銳,作到了英雄不自剪羽翼,如此就使自己沒有隨帝王的更替而輕易削弱。

  「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政者,正也。在任用賞罰時,一定要不徇私情、依照功過才具為標準進行。樂毅結合自己的經歷,闡明了這個千古適用的政界、商界公理,對新主燕惠王聽信讒言、用人不當提出了委婉的批評。無論是才幹還是忠心,樂毅都堪稱一代名將。 


趙且伐燕
  【提要】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成語就出自這裡。蘇代只用這樣一個小寓言故事,就免除了燕國的一場兵禍。

  【原文】

  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捨,漁者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大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故願王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譯文】

  趙國準備討伐燕國,蘇代為燕國去勸說趙惠王說:「我這次來,經過易水,看見一隻河蚌正從水裡出來曬太陽,一隻鷸飛來啄它的肉,河蚌馬上閉攏,夾住了鷸的嘴。鷸說:『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你就變成肉乾了。』河蚌對鷸說:『今天不放你,明天不放你,你就成了死鷸。』它們倆誰也不肯放開誰,一個漁夫走過來,把它們倆一塊捉走了。現在趙國將要攻打燕國,燕趙如果長期相持不下,老百姓就會疲弊不堪,我擔心強大的秦國就要成為那不勞而獲的漁翁了。所以希望大王認真考慮出兵之事。」趙惠文王說:「好吧。」於是停止出兵攻打燕國。

  【評析】

  戰國說客們大量運用寓言故事來喻事明理,生動形象、直白明瞭。寓言不僅增強了辯詞的說服力,而且使行文別出心裁、獨具搖曳生姿意蘊無窮的美感。今天我們的話語相對於古人,顯得貧乏和蒼白,只有不斷地在語言的形象、生動、直白上多下點工夫,才能不愧為是他們的後代。 


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
  【提要】

  千古俠義之士荊軻刺秦王的故事世代流傳,成為無數審美作品的主題,是我民族集中體現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的一個不朽神話。荊軻慷慨悲歌、義無返顧的壯烈情懷是我們民族共同體永遠縈繞的感情,真可謂「千載有餘情」。但是,歷來對刺秦在政治上的得失卻有著不同的評價。肯定荊軻抗暴的勇氣、節義和犧牲精神是一回事,檢討燕太子丹的決策得失是另一回事。我們今天回味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從中不僅要濡染一種「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勇氣和正義,而且要從中反思推進事業的鬥爭智慧、培養作為一個務實型政治家的城府與素質。

  【原文】

  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見秦且滅六國,兵以臨易水,恐其禍至,太子丹患之。謂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兩立,願太傅幸而圖之。」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則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太子曰:「然則何由?」太傅曰:「請入,圖之。」

  居之有間,樊將軍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諫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積怨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在乎!是以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謀。願太子急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於單于,然後乃可圖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蓬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困窮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時也。太傅更慮之。」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與之謀也。」太子曰:願因太傅交於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諾。」出見田光,道太子曰:「願圖國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卻行為道,跪地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日而馳千里。至其衰也,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乏國事也。所善荊軻,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交於荊軻,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至門,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而笑曰:「諾。」

  僂行見荊軻,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光聞長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欲自殺以激荊軻,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剄而死。

  軻見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請田先生無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洩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願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饜。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臨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贄,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諸侯得合從,其償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以委命,惟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無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為上卿,捨上捨,太子日日造問,供太牢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卿曰:「微太子言,臣願得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今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能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

  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纆抗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此臣日夜切齒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為裝遣荊坷。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乃令秦武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有改悔,乃復請之曰:「日以盡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荊軻怒,叱太子白:「今日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纇慨羽聲,士皆繸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既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畏慕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拒大王,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下。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武陽,前為謝曰:「北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纈,願大王少假借之,使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起,取武陽所持圖。」軻既取圖奉之,發圖,圖窮而匕首纆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纆抗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摻其室。時怨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還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軻。秦王之方還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王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復擊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左右既前斬荊軻,秦王目眩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軻也。」

  於是,秦大怒燕,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計,殺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五歲而卒滅燕國,而虜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後荊軻客高漸離以擊築見秦皇帝,而以築擊秦皇帝,為燕報仇,不中而死。

  【譯文】

  在秦國做人質的燕太子丹逃回了燕國。他看到秦國將要吞併六國,如今秦軍已逼近易水,惟恐災禍來臨,心裡十分憂慮,於是對他的太傅鞫武說:「燕秦勢不兩立,希望太傅幫忙想想辦法才好。」鞫武回答說:「秦國的勢力遍佈天下,地盤廣大,如果它們再用武力脅迫韓趙魏,那麼易水以北的燕國局勢還不一定啊。何必因在秦遭受凌辱的怨恨,就去觸犯秦國呢?」太子說:「那可怎麼辦好呢?」太傅說:「請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過了一些時候,樊將軍從秦國逃到燕國,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進諫勸告太子說:「不能這樣做啊。秦王殘暴,又對燕國一直懷恨在心,如此足以讓人膽戰心驚了,更何況他知道樊將軍在這裡!這就好比把肉丟在餓虎經過的路上,災禍難以避免了。我想,即使管仲和晏嬰再世,也無力回天。太子您還是趕緊打發樊將軍到匈奴去,以防洩露風聲。請讓我到西邊去聯合三晉,到南邊去聯合齊楚,到北邊去和匈奴講和,然後就可以對付秦國了。」太子丹說:「太傅的計劃曠日持久,我心裡昏亂憂慮得要死,恐怕一刻也不能等了。況且問題還不僅僅在這裡,樊將軍窮途末路,才來投奔我,我怎麼能因為秦國的威脅,就拋棄可憐的朋友,把他打發到匈奴去呢,這該是我拚命的時候了,太傅您得另想辦法才好。」鞫武說:「燕國有一位田光先生,此人深謀遠慮勇敢沉著,您不妨跟他商量商量。」太子丹說:「希望太傅您代為介紹,好嗎?」鞫武說:「好吧。」於是鞫武去見田光,說:「太子希望和先生一起商議國家大事。」田光說:「遵命。」於是就去拜見太子。

  太子跪著迎接田光,倒退著走為他引路,又跪下來替田光拂拭坐席。等田光坐穩,左右人都退下後,太子就離席,向田光請教道:「燕秦勢不兩立,希望先生能盡量想個辦法來解決這件事。」田光說:「我聽說好馬在年輕力壯的時候,一天可以飛奔千里。可到它衰老力竭的時候,連劣馬也能跑在它的前面。太子現在聽說的是我壯年的情況,卻不知道如今我的精力已經衰竭了。雖然這麼說,我不敢因此耽誤國事。我的好朋友荊軻可以擔當這個使命。」太子說:「希望能通過先生與荊軻結識,可以嗎?」田光說:「好的。」說完起身就走了出去。太子把他送到門口,告誡他說:「我告訴您的和先生剛才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洩露出去。」田光低頭一笑,說:「好。」

  田光彎腰曲背地去見荊軻,對他說:「我和您交情很深,燕國沒有人不知道。現在太子只聽說我壯年時的情況,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大不如當年了。有幸得到他的教導說:『燕秦勢不兩立,希望先生盡力想想辦法。』我從來就沒把您當外人,於是把你舉薦給太子,希望您能到太子的住處走一趟。」荊軻說:「遵命。」田光又說:「我聽說,忠厚老實之人的所作所為,不使人產生懷疑,如今太子卻告誡我說:『我們所講的,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洩露出去。』這是太子他懷疑我啊。為人做事讓人懷疑,就不是有氣節的俠客。」田光這番話的意思是想用自殺來激勵荊軻,接著又說道:「希望您馬上去拜見太子,說我已經死了,以此表明我沒有把國家大事洩漏出去。」說完就自刎而死。

  荊軻見到太子,告訴他田光已經死了,轉達了田光的臨終之言。太子拜了兩拜,雙腿跪行,淚流滿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之所以告誡田光先生不要洩密,是想實現重大的計劃罷了。現在田先生用死來表明他沒有洩密,這哪裡是我的本意呢?」荊軻坐定後,太子離席,給荊軻叩頭,說:「田先生不知我是個無能的人,讓您來到我面前,願您有所指教。這真是上天可憐燕國,不拋棄他的後代。如今秦國貪得無厭,野心十足,如果不把天下的土地全部佔為己有,不使各諸侯全部成為自己的臣下,它是不會滿足的。現在秦國已經俘虜韓王,佔領了韓地,又發兵向南攻打楚國,向北進逼趙國。王翦的大軍已逼近漳水、鄴城,而李信又出兵太原、雲中。趙國哪裡能抵抗秦國的攻勢,一定會投降。趙國向秦稱臣,大禍就落到燕國頭上了,燕國國小力弱,多次遭受兵禍,現在就算征發全國力量也不可能抵擋住秦軍。諸侯都屈服於秦國,沒有誰敢和燕國聯合。我私下考慮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國,用重利引誘秦王,秦王貪圖這些厚禮,我們就一定能如願以償了。如果能劫持秦王,讓他歸還侵佔的全部諸侯土地,就像當年曹沫劫持齊桓公那樣,那就更好了;如果秦王不答應,那就殺死他。秦國的大將在國外征戰,而國內又大亂起來,那麼君臣必定會相互猜疑。趁這個機會諸侯就可以聯合起來,勢必擊破秦國。這是我最高的願望。但不知道把這個使命托付給誰,希望先生您給想個辦法。」

  過了一會兒,荊軻才說:「這是國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勝任。」太子上前叩頭,堅決請求荊軻不要推辭。荊軻這才答應下來。於是,太子尊荊軻為上卿,讓他住在上等的賓館,太子每天前去問候。供給他豐盛的宴席,備辦奇珍異寶,不斷地進獻車馬和美女,盡量滿足荊軻的慾望,以便讓他稱心如意。

  過了很久,荊軻還沒有動身的意思。這時,秦將王翦攻破趙國,俘虜趙王,佔領了趙地。又揮軍北進,掠奪土地,一直打到燕國南部邊境。太子丹非常恐懼,就向荊軻請求說:「秦國軍隊早晚要渡過易水,我雖然願意長久地侍奉您,又哪裡可能呢?」荊軻說:「即使太子不說,我也想向您請求行動了。現在去了如果沒有信物,那就無法接近秦王。現在秦王正用千兩黃金和萬戶封邑來懸賞緝拿樊將軍。如果能得到樊將軍的首級和燕國督亢的地圖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樂於接見我,這樣我才能有報效太子的機會。」

  太子丹說:「樊將軍因為走投無路來投奔我,我又怎麼忍心為了自己的私事而傷害忠厚老實的人的心,還望您另想個辦法。」荊軻知道太子不忍心,於是就私下裡去見樊於期說:「秦王對您可以說太狠毒了,父母和同家族的人都被殺害了。現在又聽說秦王懸賞千兩黃金和萬戶封邑來求您的頭顱,您打算怎麼辦呢?」

  樊將軍仰天長歎,淚流滿面地說:「我每次想到這些,就恨入骨髓,考慮再三,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報仇罷了。」荊軻說:「我現在有一個建議,不但可以解除燕國的禍患,而且可以為您報仇,您看怎麼樣?」樊於期走上前說:「您究竟想怎麼辦?但說無妨。」荊軻說:「希望能得到將軍的首級,進獻秦王,秦王必定很高興,就會接見我。到那時,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進他的胸膛。這樣,您的大仇可報,燕國遭受的恥辱也可以洗刷了。將軍可有這番心意呢?」

  樊於期袒露出一條臂膀,握住手腕,走近一步說:「這是我日夜咬牙切齒、痛徹心胸的事情,居然在今天能聽到您的指引。」說完就自殺了。太子聽說後,趕緊駕車奔去,趴在樊於期的屍體上痛哭起來,極其悲傷。事情既然無可挽回,於是就只好收斂樊於期的頭顱,用匣子封存起來。這時候,太子已經預先尋到天下最鋒利的匕首,那是從徐夫人手裡用一百金才買到的匕首。太子讓工匠用毒藥水淬染匕首,拿它在人身上試驗,只要流出一點兒血,那人就會立刻死去。於是準備行裝,送荊軻動身。

  燕國有個勇土叫秦武陽,十二歲時就殺過人,別人都不敢正眼看他。於是太子就派秦武陽做荊軻的助手。荊軻正等著另一個人,想跟他一起去,那人住得遠,還沒有趕到,荊軻為此滯留等他。過了好幾天還沒有出發。太子嫌他行動緩慢,懷疑他要反悔,於是又去請求他說:「時間已經不多了,你難道不打算去了嗎?請讓我先派秦武陽去吧。」荊軻生氣了,喝叱太子說:「我今天去了如果不能回來,就可能因為秦武陽這小子!如今我拿著一把匕首到吉凶難測的秦國去,之所以還不動身,是要等我的朋友一起走。現在您既然嫌我行動遲緩,那就訣別吧!」於是就出發了。

  太子以及知道這件事的賓客,都身穿白衣,頭戴白帽來為荊軻送行。到了易水岸邊,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這時,高漸離擊起了築樂,荊軻和著曲調唱起歌來,歌聲淒厲悲愴,人們聽了都流下眼淚,暗暗地抽泣。荊軻又踱上前唱道:「風蕭蕭啊易水寒,壯士一去啊不復還!」接著樂音又變作慷慨激昂的羽聲,人們聽得虎目圓瞪,怒髮衝冠。於是荊軻登上馬車飛馳而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一行人到秦國以後,荊軻帶上價值千金的玉帛等禮物,去見秦王的寵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替他事先在秦王面前美言道:「燕王確實畏懼大王的威勢,不敢發兵和大王對抗,情願讓國人做秦國的臣民,和各方諸侯同列,像秦國郡縣一樣進奉貢品,只求能夠奉守先王的宗廟。燕王非常害怕,不敢親自來向大王陳述,特地斬了樊於期,並獻上燕國督亢的地圖,都封裝在匣子裡,燕王又親自在朝廷送行,派來使者向大王稟告。請大王指示。」

  秦王聽了這番話後十分高興。於是穿上朝服,設置九賓之禮,在咸陽宮接見燕國使者。荊軻捧著封藏樊於期頭顱的匣子,秦武陽捧著裝地圖的匣子,按順序走上前去。走到宮殿前的台階下,秦武陽臉色陡變,渾身發抖,秦國大臣們感到奇怪,荊軻回過頭朝秦武陽笑了笑,走上前去向秦王謝罪說:「他是北方荒野之地的粗人,沒有見過世面,今日得見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加寬容,讓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對荊軻說:「起來,把拿的地圖取過來。」荊軻就取過地圖奉獻上去,打開卷軸地圖,地圖完全展開時露出了匕首,說時遲那時快,荊軻左手拉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抓過匕首就刺向秦王,可惜沒能刺中。秦王大吃一驚,抽身而起,掙斷衣袖。秦王趕忙伸手拔劍,劍身太長,卡在劍鞘裡了。當時情況緊急,劍又豎著卡得太緊,所以不能立刻拔出來。荊軻追趕秦王,秦王只好繞著柱子逃跑。群臣都驚慌失措,由於突然發生了出人意料的事,一個個都失去了常態。而且按照秦國的法律,大臣在殿上侍奉君王時不得攜帶任何兵器,守衛宮禁的侍衛雖然帶著武器,但都站在殿外,沒有秦王的命令不能上殿。正在危急的時候,秦王來不及召殿下衛兵,因此荊軻追趕秦王的時候,大臣們在倉猝之間驚慌失措,沒有什麼東西拿來還擊荊軻,只好一起用手抓他。這時御醫夏無且用他身上帶著的藥袋向荊軻投去。秦王正繞著柱子跑,不知怎麼辦好,趁這個機會大臣們才對他大喊:「大王把劍背過去!快推到背後!」秦王這才拔出劍來砍荊軻,一下子砍斷了他的左腿。荊軻重傷跌倒在地,於是舉起匕首向秦王投去,沒有擊中,紮在柱子上。秦王又砍荊軻,荊軻八處受傷。荊軻自知事情失敗,就靠著柱子大笑起來,叉開兩腿大罵道:「事情之所以沒有成功,無非是想活捉你,得到歸還侵佔土地的憑證去回報太子。」兩旁的人趕過來把荊軻殺了,秦王頭昏目眩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後來秦王對群臣論功行賞,處罰也根據情況,分別對待。秦王賞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護我,才用藥袋投擊荊軻啊。」

  於是秦對燕十分憤恨,增派軍隊趕往趙國舊地,命令王翦的部隊去攻打燕國,十月攻陷燕都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領精銳部隊退守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燕王急了,只好採用代王趙嘉的主意,殺了太子丹,打算獻給秦王。但秦軍仍舊繼續進攻,五年之後終於滅掉了燕國,俘虜了燕王喜,秦國統一天下。

  後來,荊軻的好友高漸離利用擊築的機會見到秦始皇,他用築投擊秦始皇,想為燕國報仇,結果也沒有擊中,反被殺死。

  【評析】

  荊軻身上體現的以弱小的個體反抗強暴的勇氣和甘為高尚的政治價值觀和理想主義獻身的犧牲精神值得千古流芳。在這點上,我們反對電影《英雄》中以「天下」為幌子為暴秦的專制集權辯護、抹殺反抗專制暴政的英雄行為的崇高價值的立場。然而燕太子丹「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的政治決策不能不讓後人反思,就像北宋文豪蘇洵在《六國論》中所寫得:「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也。」

  荊軻等戰國遊俠不是凡夫俗子,他們是具有政治價值觀和抱負的理想主義者,他們超越物慾,將個人價值的實現放在國家民族、自由正義等形而上的信念上。但作為理想主義者,要想在社會上建立經濟、政治等方面的功業,必須要具有勇氣和智慧。所謂勇氣就是那種明知行動會招致自身的傷亡,也要以微弱的自身與強大的對方挑戰的只知正邪、不計損益的高於常人的氣概。政治事業是對大道高義的奮爭,是拯濟天下的偉業,它需要那種「雖千萬人,我往也」的執著和勇氣,需要那種捨身取義、殺身成仁、論萬世不論一生,論順逆不論成敗的節義。真正的政治家是無所畏懼的理想主義者,他不是政客,他要為某種價值觀而獻身。沒有這種勇氣、節義,政治家就會成為投機分子,在事業關頭權衡個人的利益得失,將一己之利置於政治事業之上。

  社會上的競爭有時如同作戰,只有勇者才能立於不敗之地。鬥爭中的膽怯、退讓、委瑣,反而給對手以可乘之機,也使決策出現失誤,使事業蒙受損失。只有勇氣,才能激發起人們越挫越勇的鬥志和破釜沉舟的決心。那種「知其不可而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血性和勇氣,才能促使對手的最終敗退。倘若英雄志士連向困難挑戰的勇氣都沒有,那就看不出其與一般民眾有何異同。勇者給人以精神上的依賴、依靠和信仰,使人們發覺跟著勇者,就無所謂恐懼和失敗。勇者奮不顧身的氣概和以身作則的先鋒形象,使下屬和同志煥發起了如火如荼的熱情,使他們象勇者一樣忠誠和勇敢。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應該以成敗論英雄。事業失敗了,對志士們的素質和技術方面的錯誤進行檢討反省是一回事,對他們的勇氣、節義和高尚品質的肯定和尊重是另外一回事。

  就社會上的眾多事業如同作戰和與對手較量而言,勇氣是第一位的,但就事業一定要取勝這一功利目的而言,智慧顯得異常重要。正如蘇洵在《六國論》中指出的:燕太子丹之所以使荊軻刺秦王,是想阻止秦國攻燕,甚至想挾持秦王歸還被佔領土。但他採用的手段不僅沒有達成他的目的,反而加速了燕國的滅亡,導致身死國滅。荊軻刺秦王在政治決策上顯然是很幼稚的敗筆。荊軻成就了自己的英雄主義形象,但卻加速了燕國的滅亡,與最初的戰略目的背道而馳。

  政治家切勿好高鶩遠,心浮意躁。強行實現過高的目的是不可能的,所期望的局面不會由於政治行動馬上來臨,「心想事成」只是神話。政治家要審時度勢,權衡得失,考證行動的現實可操作性。政治中的退讓、等待、忍耐比勇猛的義無返顧有用的多。政治就是一門把握可能性的藝術,在一個階段不能幹的事就應該不干,周易中講「滅蠖之屈,以求信(伸)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韜光隱晦、以退為進、必要的退卻、堅韌的耐力方可行事。憑著血氣之勇的刺秦,固然可以贏得千古英名和美學價值,但卻既給行動者本人造成了劫難,又對事業進程毫無補益。

  政治決策需要高度的智慧,它要考慮目的與手段的相互聯繫;考慮鬥爭方式是否最為妥貼,考慮成本、代價和負效。政治家不是僅有血氣之勇的匹夫,他要運籌謀劃,考慮事業的最終勝利。他始終將鬥爭目的與自己的每一行動聯繫起來,他要使事業減少謬誤和挫折,以最小的成本換得最大的收益,最終使目的以最令人滿意的速度和狀態出現。最關鍵的,真正的政治家是那種實現了從理想主義的英雄到務實的政治家的轉變的人物。所謂務實的政治家,是那種把目的的真正實現看得高於一切的政治家。他不看重道義上的清名、一時的成功和暫時的退卻;他看重的是謀略、實力、效用和最終的勝利。 


公輸般為楚設機
  【提要】

  墨家在戰國政治舞台上也時有露面,墨家主張「兼愛」「非攻」,主張人生的辛苦和職責,為當時的和平事業作出了貢獻。

  【原文】

  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捨重繭,往見公輸般,謂之曰:「吾自宋聞子。吾欲藉子殺王。」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王。」墨子曰:「聞公為雲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義不殺王而攻國,是不殺少而殺眾。敢問攻宋何義也?」公輸般服焉,請見之王。

  墨子見楚王曰:「今有人於此,捨其文軒,鄰有弊輿而欲竊之;捨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捨其梁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必為有竊疾矣。」

  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弊輿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盈之,江、漢魚鱉黿鼉,為天下饒,宋所謂無雉兔鮒魚者也,此猶梁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豫樟,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惡以王吏之攻宋,為與此同類也。王曰:「善哉!請無攻宋。」

  【譯文】

  公輸般為楚國製造攻城的雲梯,預備用來攻打宋國。墨子聽到這件事,步行萬里,腳底磨起了厚繭,趕著去見公輸般,對他說道:「我在宋國就聽說了先生的大名。我想借助您的力量去殺一個人。」公輸般說:「我是講道義的,決不殺人。」墨子說:「聽說您在造雲梯,用來攻打宋國,宋國有什麼罪?你口口聲聲說講道義,不殺人,如今攻打宋國,這分明是不殺少數人而殺多數人呀!請問你攻打宋國是什麼道義呢?」公輸般被說服了,墨子請他為自己引見楚王。

  墨子見到楚王,說道:「假如這兒有一個人,放著自己華美的彩車不坐,卻想去偷鄰居家的一輛破車;放著自己錦繡織成的衣服不穿,卻想去偷鄰居的粗布短衫;放著自己家裡的好飯好菜不吃,卻去偷鄰居的酒糟和糠皮。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楚王說:「一定是有偷東西的癖好。」墨子接著說:「楚國土地縱橫五千里,而宋國才不過五百里,這就如同用華美的彩車和破車相比。楚國有雲夢澤,犀牛和麋鹿充斥其中,長江和漢水的魚鱉、大黿和鱷魚,為天下最多,而宋國卻是連野雞、兔子、鯽魚都不產的地方,這就如同用精美的飯菜和糟糠相比。楚國有高大的松樹,帶花紋的梓樹,以及樹、楠樹、豫樟樹等名貴樹種,而在宋國大樹找不到一棵,這就如同用錦繡和粗布短衫相比。因此我認為大王去攻打宋國,與有盜竊癖差不多。」楚王說:「說得好!我不去攻打宋國了。」

  【評析】

  墨家的吃苦耐勞精神得到後世志士們的倣傚。像曾國藩就在孔孟老莊基礎上雜用墨家之道,工作非常勤勞和辛苦,起早貪黑、日理萬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墨家愛好和平,也擅長遊說,這次首先通過「殺人」這一誘語,使公輸班上鉤,然後把殺一人推廣到攻殺宋國人,使上鉤的魯班不能不覺得理虧。緊接著墨子通過形象的類比、豐富的辭藻、壯美的氣勢,將楚國攻宋說成是有病的小偷的行為,使楚王自己都覺得違背常理、於是停戰歸和。 


智伯欲伐衛
  【提要】

  絕對不能忽視事物的反常現象,這些現象背後肯定隱藏著陰謀。下面此篇中的南文子就具有這種先見之明。

  【原文】

  智伯欲伐衛,遺衛君野馬四百,白璧一。衛君大悅。群臣皆賀,南文子有憂色。衛君曰:「大國大歡,而子有憂色何?」文子曰:「無功之賞,無力之禮,不可不察也。野馬四,白璧一,此小國之禮也,而大國致之。君其圖之。」衛君以其言告邊境。智伯果起兵而襲衛,至境而反曰:「衛有賢人,先知吾謀也。」

  智伯欲襲衛,乃佯亡其太子,使奔衛。南文子曰:「太子顏為君子也,甚愛而有寵,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於境,曰:「車過五乘,慎勿納也。」智伯聞之,乃止。

  【譯文】

  智伯想攻打衛國,就送給衛君四匹名為野馬的良馬和一支白璧。衛君十分高興,群臣都來慶賀,南文子卻面帶愁容。衛君說:「全國上下一片喜慶,而你卻愁眉苦臉,這是為什麼呢?」文子說:「沒有功勞就受到賞賜,沒費力氣就得到禮物,不可以不慎重對待。四匹野馬和一支白璧,這是小國應該送給大國的禮物,而如今大國卻將這種禮物送給我們,您還是慎重考慮為好。」衛君把南文子的這番話告訴邊防人員,讓他們加以戒備。果然不出南文子所料,智伯出兵偷襲衛國,到了邊境又返回去了。智伯失望地說:「衛國有能人,預先知道了我的計謀。」

  智伯還是想襲擊衛國,處心積慮地假裝逐出他的太子,讓他逃奔衛國。南文子說:「太子顏是個好人,智伯又很寵愛他,他沒有犯什麼大罪卻逃亡出來,這其中必有蹊蹺。」南文子讓人到邊境迎接人,並告誡道:「如果太子的兵車超過五輛,就要慎重,千萬不要讓他入境。」智伯聽說後,無可奈何,只好打消了偷襲衛國的念頭。

  【評析】

  智伯送給衛君重禮,是為了麻痺魏國,鬆懈武備;再次叫太子到魏國,是為了找尋發動戰爭的理由,智伯明白,作戰之前一定要有準備,要有一個發動戰爭的名正言順的響亮名義。南文子高過智伯一籌的是在開戰之前就挫敗了敵方的戰爭謀劃,贏得了國家的利益和尊嚴。「伐課」,就可收到不戰而勝,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現代戰爭和商場上的競爭也是如此,在正式開戰之時,實際上勝負大局基本上已經定了。 


智伯欲伐衛
  【提要】

  絕對不能忽視事物的反常現象,這些現象背後肯定隱藏著陰謀。下面此篇中的南文子就具有這種先見之明。

  【原文】

  智伯欲伐衛,遺衛君野馬四百,白璧一。衛君大悅。群臣皆賀,南文子有憂色。衛君曰:「大國大歡,而子有憂色何?」文子曰:「無功之賞,無力之禮,不可不察也。野馬四,白璧一,此小國之禮也,而大國致之。君其圖之。」衛君以其言告邊境。智伯果起兵而襲衛,至境而反曰:「衛有賢人,先知吾謀也。」

  智伯欲襲衛,乃佯亡其太子,使奔衛。南文子曰:「太子顏為君子也,甚愛而有寵,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於境,曰:「車過五乘,慎勿納也。」智伯聞之,乃止。

  【譯文】

  智伯想攻打衛國,就送給衛君四匹名為野馬的良馬和一支白璧。衛君十分高興,群臣都來慶賀,南文子卻面帶愁容。衛君說:「全國上下一片喜慶,而你卻愁眉苦臉,這是為什麼呢?」文子說:「沒有功勞就受到賞賜,沒費力氣就得到禮物,不可以不慎重對待。四匹野馬和一支白璧,這是小國應該送給大國的禮物,而如今大國卻將這種禮物送給我們,您還是慎重考慮為好。」衛君把南文子的這番話告訴邊防人員,讓他們加以戒備。果然不出南文子所料,智伯出兵偷襲衛國,到了邊境又返回去了。智伯失望地說:「衛國有能人,預先知道了我的計謀。」

  智伯還是想襲擊衛國,處心積慮地假裝逐出他的太子,讓他逃奔衛國。南文子說:「太子顏是個好人,智伯又很寵愛他,他沒有犯什麼大罪卻逃亡出來,這其中必有蹊蹺。」南文子讓人到邊境迎接人,並告誡道:「如果太子的兵車超過五輛,就要慎重,千萬不要讓他入境。」智伯聽說後,無可奈何,只好打消了偷襲衛國的念頭。

  【評析】

  智伯送給衛君重禮,是為了麻痺魏國,鬆懈武備;再次叫太子到魏國,是為了找尋發動戰爭的理由,智伯明白,作戰之前一定要有準備,要有一個發動戰爭的名正言順的響亮名義。南文子高過智伯一籌的是在開戰之前就挫敗了敵方的戰爭謀劃,贏得了國家的利益和尊嚴。「伐課」,就可收到不戰而勝,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現代戰爭和商場上的競爭也是如此,在正式開戰之時,實際上勝負大局基本上已經定了。 


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
  【提要】

  這是古人尊重法治的名篇。衛君就是付再大的代價,也要使國家的法令得到彰現,使法治精神能夠教化民眾,使為政者樹立信用。中國傳統中尚且如此推崇法治,何況現今吸收西方法治精神的當代社會呢?

  【原文】

  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衛贖之百金,不與。乃請以左氏。群臣諫曰:「以百金之地,贖一胥靡,無乃不可乎?」君曰:「治無小,亂無大。教化喻於民,三百之城,足以為治;民無廉恥,雖有十左氏,將何以用之?」

  【譯文】

  衛嗣君執政的時候,有個罪犯胥靡逃到魏國,衛國想用百金把他贖回來審判,魏國不同意。於是衛君想用左氏城邑換回胥靡。大臣們都勸告說:「用這樣價值不菲的土地,去換回一個小小的罪犯,恐怕不合適吧?」衛君說:「治,無所謂小國;亂,無所謂大國。用教化來引導百姓,即使是三百戶人家的城邑也能治理好;如果百姓不講廉恥禮儀,即使有十座左氏城池,那又有什麼用呢?」

  【評析】

  為政的遵守法治、賞罰有信,那麼這個國家的道德狀況、社會的社會風氣就會凸現秩序和正義。就像商鞅立木行賞,終致秦國法令暢通、改革一日千里。為政者的言行和決策是一個國家秩序和信用的源泉,如果為政者有法不依、有令不行,就是一兩件小事,也不僅會使為政者喪失信用,而且會把社會的風氣帶壞、民眾道德水平下滑。 


陰姬與江姬爭為後
  【提要】

  謀略的特點在於用迂迴曲折、輕鬆快捷的方式就可達到目的。司馬?的目的就是讓陰姬當王后,為此目的如果直接上書君王要求讓陰姬當王后,那麼不僅陰姬當不了王后,而且會惹怒競爭者江姬,更使君王懷疑司馬喜是否存有私心私利。但富有智慧的司馬喜卻通過另外一種方式很快就達到了目的。

  【原文】

  陰姬與江姬爭為後。司馬纘謂陰姬公曰:「事成,則有土子民;不成,則恐無身。欲成之,何不見臣乎?」陰姬公稽首曰:「誠如君言,事何可豫道者。」司馬纘即奏書中山王曰:「臣聞弱趙強中山。」中山王悅而見之,曰:「願聞弱趙強中山之說。」司馬纘曰:「臣願之趙,觀其地形險阻,人民貧富,君臣賢不肖,商敵為資,未可豫陳也。」中山王遣之。

  見趙王曰:「臣聞趙,天下善為音,佳麗人之所出也。今者臣來至境,入都邑,觀人民謠俗,容貌顏色,殊無佳麗好美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無所不通,未嘗見人如中山陰姬者也。不知者,特以為神,力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顏色,固已過絕人矣。若乃其眉目准纊權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後,非諸侯之姬也。」趙王意移,大悅曰:「吾願請之,何如?」司馬纘曰:「臣竊見其佳麗,口不能無道爾。即欲請之,是非臣所敢議,願王無洩也。」

  司馬纘辭去,歸報中山王曰:「趙王非賢王也,不好道德,而好聲色;不好仁義,而好勇力。臣聞其乃欲請所謂陰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悅。司馬纘曰:「趙強國也,其請之必矣。王如不與,即社稷危矣;與之,即為諸侯笑。」中山王曰:「為將奈何?」司馬纘曰:「王立為後,以絕趙王之意。世無請後者。雖欲得請之,鄰國不與也。」中山王遂立以為後,趙王亦無請言也。

  【譯文】

  陰姬和江姬爭著要做中山君的王后。司馬?對陰姬的父親說:「爭當王后的事如果能成功,那麼您就可以得到封地,管理萬民;如果不能成功,恐怕您連性命也保不住呀。想要辦成這件事,為什麼不讓陰姬來見我呢?」陰姬的父親跪拜叩頭,說:「事情如果真像您說的那樣,我要好好地報答您。」司馬?於是向中山君上書說:「我已得知削弱趙國、強大中山的辦法。」中山君很高興地接見他說:「我想聽聽你的高見。」司馬?說:「我希望先到趙國去,觀察那裡的地理形勢,險要的關塞,人民的貧富,君臣的好壞,敵我力量的對比,考察之後作為憑據,眼下還不能陳述。」於是,中山君派他到趙國去。

  司馬?拜見趙王,說:「我聽說,趙國是天下最善音樂和出產美女的國家。這次我來到貴國,走城過邑,觀賞人民的歌謠風俗,也看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卻根本沒有見到天姿國色的美女。我周遊各地,無所不至,從沒有見過像中山國的陰姬那樣漂亮的女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仙女下凡,她的艷麗用言語簡直不能描畫。她的容貌姿色實在超出一般的美女,至於說她的眉眼、鼻子、臉蛋、額角,那頭形,那天庭,那真是帝王之後,絕不是諸侯的嬪妃。」趙王的心被說動了,高興地說:「我希望能得到她,怎麼樣?」司馬?說:「我私底下看她那麼漂亮,嘴裡就不知不覺地說出來了。您如果要想得到她,這可不是我敢隨便說的,希望大王不要洩露出去。」

  司馬?告辭而去,回來向中山君報告說:「趙王不是個賢明的君主。他不喜歡道德修養,卻追求淫聲美色;不喜歡仁德禮義,卻追求勇武暴力。我聽說他竟然還想得到陰姬哩。」中山君聽後臉色大變,很不高興。司馬?接著說道:「趙國是個強國,他要得到陰姬的心思是肯定的了。大王如果不答應,那麼國家就危險了;如果把陰姬給了他,不免會被諸侯恥笑。」中山君說:「那該怎麼辦好呢?」司馬?說:「大王立陰姬為後,以此斷了趙王的念頭。世上還沒有要人王后的道理。即使他想來要,鄰國也不會答應。」中山君於是立陰姬為王后,趙王也就沒有再提娶陰姬的事了。

  【評析】

  司馬?先假托去趙國考察,到趙國後極盡美艷誘惑之詞、渲染陰姬的傾國傾城、沉魚落雁,用佳麗美色輕易使趙王上鉤,然後按照事先的安排,以立皇后、斷趙王念頭為理由水到渠成地讓陰姬當上了王后。作這種事,一定要事先謀劃周全,然後各方面都要進行說服工作,等各個方面的目的達到了,那麼整體的目的也就實現了。

  謀略在於解決難題,其實每個難題都有它的特點,掌握了特點也就掌握了解決難題的突破口。陰姬與江姬爭後之事的特點是解決的是漂亮女人的事,而男人無不好美色,所以解決問題的突破口--美色也就出來了。 




 



中山君饗都士
  【提要】

  「與不期眾少,其於當厄;怨不期深淺,其於傷心。」世界上最難得的是人的心。人心動搖不定,有時誠服、有時不滿,得到一個人對你的忠心和歸屬是何等的難?當然,古人也給我們留下了一些啟示。

  【原文】

  人心本是極其脆弱的感情化的東西,所以對事物的反應非常的敏感。雪中送炭必讓人感激不盡、銘記在心。而在名利場上傷了臉面,就是小事人家也一定會恨之入骨。事情無論大小,如果真正觸及了人的心靈,那麼就會改變人對人的態度。「勿在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幹大事不拘小節,實際上是不對的,如不認認真真對待每一件小事,說不定那天壞了大事的就是這件小事。尤其是處理人與人之間涉及感情、面子的事情,一定要非常地慎重。

  【譯文】

  中山國君宴請國都裡的士人,大夫司馬子期也在其中。由於羊羹沒有分給自己,司馬子期一生氣便跑到楚國去了,還勸楚王攻打中山。楚攻中山時中山君逃亡,有兩個人提著武器跟在他身後。中山君回頭對這兩個人說:「你們是幹什麼的?」兩人回答說:「我們的父親有一次餓得快要死了,您賞給一壺熟食給他吃。他臨死時說:『中山君有了危難,你們一定要為他而死。』所以特來為您效命。」中山君仰天長歎,說:「施與不在多少,在於正當人家困難的時候;仇怨不在深淺,在於是否傷了人家的心。我因為一杯羊羹亡國,因為一壺熟食得到的兩個勇士。」

  【評析】

  司馬?先假托去趙國考察,到趙國後極盡美艷誘惑之詞、渲染陰姬的傾國傾城、沉魚落雁,用佳麗美色輕易使趙王上鉤,然後按照事先的安排,以立皇后、斷趙王念頭為理由水到渠成地讓陰姬當上了王后。作這種事,一定要事先謀劃周全,然後各方面都要進行說服工作,等各個方面的目的達到了,那麼整體的目的也就實現了。

  謀略在於解決難題,其實每個難題都有它的特點,掌握了特點也就掌握了解決難題的突破口。陰姬與江姬爭後之事的特點是解決的是漂亮女人的事,而男人無不好美色,所以解決問題的突破口--美色也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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