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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剛反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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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如蓮居士

                  目錄

※ 原 序(松村居士)
第一回 兩遼王安葬白虎山 狄仁傑拒色臨清店
第二回 李淳風課識天機 武媚娘初沾雨露
第三回 武才人出宮為尼 褚遂良入朝直諫
第四回 征西將回朝受爵 武昭儀暗害正宮
第五回 高宗誤信報女仇 杜回忠心救小主
第六回 江夏王救護真龍 通城虎打奸闖禍
第七回 程咬金朝房辯論 張天左忍氣吞聲
第八回 張天右教場受辱 樊梨花堂上生嗅
第九回 夫人護子親面聖 薛剛仗義救冤人
第十回 貧漢受恩得武職 官民奉旨放花燈
第十一回 綵燈下踢死皇子 御樓上驚崩聖駕
第十二回 武後下旨拿薛族 薛勇修書托孤兒
第十三回 小神廟薛強遇師 大宛國公主招夫
第十四回 教場中神祐良緣 金鑾殿夫妻交拜
第十五回 臥龍山兩雄交斗 聚義廳雙人配合
第十六回 棄親子薛蛟脫禍 廢中宗武氏專權
第十七回 薛丁山全家遭刑 樊梨花法場脫難
第十八回 武氏削奪唐宗室 馬周挺身當大任
第十九回 江淮侯訴出原由 通城虎知情痛哭
第二十回 薛剛一掃鐵丘墳 馬登力救通城虎
第二十一回 三思領旨剿薛剛 鸞英荒郊產男兒
第二十二回 鸞英避難黑龍村 薛義忘恩貪爵位
第二十三回 通城虎酒醉遭擒 兩英雄截途搶劫
第二十四回 揚州城英王舉義 金陵地兩軍對敵
第二十五回 承業定計襲揚州 鐵頭乘夜刺英王
第二十六回 馬周失勢權居山 武氏篡位移唐祚
第二十七回 謝映登指示咬金 眾功臣避難出鎮
第二十八回 武三思進如意君 魏思泉放徐美祖
第二十九回 女蝸主傳授天書 狄梁公捉拿便嬖
第三十回 薛剛二掃鐵丘墳 仁傑隱藏通城虎
第三十一回 王懷義善卜瓦笤 安金藏剖腹屠腸
第三十二回 月姑迷惑武三思 魯仲會遇通城虎
第三十三回 銀安殿共議中興 房州城設立擂台
第三十四回 吳奇馬贊打擂台 浮魯薛剛同見駕
第三十五回 廬陵王恩赦薛剛 五方將大戰兩雄
第三十六回 九焰山群雄聚義 通州城李旦落難
第三十七回 七絃琴憂愁萬種 硃砂記天神托夢
第三十八回 楊繡娘為媒說合 陳解元暗結英雄
第三十九回 射飛鴉太子受辱 買雨具得遇東宮
第四十回 痛離別母女傷心 喜相逢君臣議事
第四十一回 獻漢陽國泰接駕 備吐番承業回朝
第四十二回 馬迪借宿想佳人 於婆做媒遭毒罵
第四十三回 躲雞籠嬌婿被打 貪財利奸尼設計
第四十四回 馬迪倚勢強求親 胡完挺身救主母
第四十五回 文氏窮途逢襟侄 崔母感悟接娘兒
第四十六回 李承業奉旨和番 紫陽仙有意送寶
第四十七回 訪國母聞信哭泣 馬將軍直言苦諫
第四十八回 胡鳳嬌怨命輕生 崔文德送還庚帖
第四十九回 俏書生思諧佳偶 貞烈女投江全節
第五十回 崔文德痛哭鳳嬌 李承業戰勝馬周
第五十一回 李貴設計謀寶鏡 唐王守義卻新婚
第五十二回 入繡房夫妻重會 得寶鏡曹彪回營
第五十三回 鳳嬌失落玉裹肚 陶仁監內困真龍
第五十四回 王將軍漢陽報信 馬元帥湘州救駕
第五十五回 三齊王長安請救 四總兵會剿漢陽
第五十六回 玉鼎仙遣徒下山 徐孝德法收四將
第五十七回 漢陽城災病立除 仙丹藥救活王曹
第五十八回 徐孝德誅斬四將 李承業中計被擒
第五十九回 唐王碎剮李承業 陳進捐金贖進興
第六十回 文氏見婿愈傷心 申妃接駕露真情
第六十一回 唐王班師回漢陽 胡後勸赦親叔嬸
第六十二回 薛剛三祭鐵丘墳 元培私放通城虎
第六十三回 四神祠二星收怪 廬陵王綵樓招親
第六十四回 兩兄弟綵球各半 廬陵王駙馬得雙
第六十五回 薛剛奏章聞子侄 兄弟回訴紀鸞英
第六十六回 薛剛鎖陽會親人 必虎修書遣內侄
第六十七回 新唐國薛剛成親 路旁亭鄭寶結義
第六十八回 兩義弟告友衷情 雙孝王為君起義
第六十九回 三思初打九焰山 天輝連擒四好漢
第七十回 張先鋒被傷陣亡 四好漢路遇救星
第七十一回 父子未認先交戰 夫妻會面破周兵
第七十二回 武三思花園逢怪 廬陵王長安被難
第七十三回 敬暉保駕出長安 關仁大戰眾英雄
第七十四回 武則天遣三路將 周總兵歸九焰山
第七十五回 李孝業設連環馬 羅家將教鉤鐮槍
第七十六回 屈浮魯中箭喪身 徐美祖報仇雪恨
第七十七回 武承嗣巧排十陣 徐美祖料敵如神
第七十八回 馬將軍赴敵陣亡 武承嗣誤認替死
第七十九回 紫剛關父子提兵 九焰山兄弟敗陣
第八十回 文豹交戰逢薛葵 羅英奉計救文龍
第八十一回 識天命誘母歸唐 見人事勸父降服
第八十二回 唐魏公命將救將 謝映登以法破法
第八十三回 群雄大戰破周兵 羅昌投軍暗助唐
第八十四回 月姑出陣行妖法 薛蛟交戰逢野合
第八十五回 三思大怒斬狐精 秦文出獵遇奇人
第八十六回 武全忠偶遇佳麗 夏去矜設計害人
第八十七回 方彪入牢見家主 趙武大怒鬧武衙
第八十八回 秦文勢急反周朝 趙武大戰殷楚鴉
第八十九回 文豹元公雙對敵 薛蛟薛斗各建功
第九十回 薛雲用計取當陽 薛葵獨踹連營將
第九十一回 徐美祖義釋好漢 武丹池順女歸唐
第九十二回 蘇黑虎集眾拒唐 徐美祖遣將破陣
第九十三回 騾頭太子受元戎 梨山老母遣徒弟
第九十四回 樊梨花施法除怪 竇必虎率眾勤王
第九十五回 反周臣洗清宮殿 中興將賜爵分疆
第九十六回 雙孝王大開鐵墳 樊梨花回山修道
第九十七回 下南唐諸奸受縛 上長安武後還宮
第九十八回 武三思復弄權柄 雙孝王出居外藩
第九十九回 山後薛強遇舊友 漢陽李旦暗興師
第一百回 冤仇報新君御極 功名就薛氏團圓


原  序
  吾會讀唐史,至太宗高宗之際,不禁廢書而歎也。夫以太宗之雄才偉略,果敢英明,身致太平,一代而下,未很多覯。奈何而後有武氏之禍,移唐家之七廟,殺李氏之子孫?天下之大,四海之廣,智謀勇略之土,皆伏處而不敢動,此誠亙古所未行也。昔女媧氏煉石補天,以其有旋轉乾坤之手。武氏以一婦人,具不出世之才略,鼓舞賢能,顛倒英雄,朝委裘而不亂,洵有旋轉乾坤之手。第宮闈淫亂,穢德昭彰,難以言述。傳奇之家,又復敷演成文,曲加描寫,用人行政,帷薄不修之處,幾有不堪寓目者。然天運循環,無往不復,猶有狄梁公奪邪謀於平日,張柬之等伸大義於臨時,十九年根深固蒂之週期,一旦反為唐室。休哉,何功之隆歟!後之人覽《中興全傳》,識盛衰之始末,其間忠奸邪正,亦足以懲創而興起,其有裨於治道人心匪淺矣。前本因坊間失序,以致差訛,且自廬陵王以下,俱不載矣。於是乎搜尋原刻,更正增補,使閱者無憾於胸膈,今喜告成,是為之序。
  乾隆丁酉桂月望日松村居士題於文英館中。 


第一回 兩遼王安葬白虎山 狄仁傑拒色臨清店
  詩曰:
    開卷遺篇演大唐,忠良奸佞詐和賢。
    巍巍薛氏留青史,干藝皇家取後綿。

  這部書,乃是薛剛大鬧花燈,打死皇子,驚崩聖駕,三祭鐵丘墳,保駕廬陵王,中興大唐天下全部傳記。話說征西元帥兩遼王薛丁山,同夫人樊梨花,平了西涼,擇日班師回朝。先一日,親唐國王納羅排筵餞行,眾功勳皆在席飲酒。飲至半酣,內有秦漢、刁月娥夫妻二人,出席走至樊梨花面前,稟道。「師父臨下山之時,吩咐道:西涼一平,叫我夫妻二人仍回雲夢山修真,不受紅塵之福。今當拜元帥夫人,即要回山去了。」樊梨花道:「你夫妻二人,應享清福,與天地同朽。既立心要回山去,也不敢相強。但我們俱是宿債未完,不知何日方能脫此勞碌矣。」又見唐萬仞叫聲元帥夫人道:「我已死二十九年,蒙九天玄女娘娘復救重生,則此身已是化外之身,今當拜別元帥夫人,往鸞鳳山修真學道。」樊梨花許允。
  座中竇必虎對秦漢道:「師弟,你好造化,夫妻回山修真學道,就苦了我了。」秦漢笑道:「師兄,我萬不如你夫妻二人。同在皇家,做了平西侯大將軍,永鎮鎖陽城,穿好吃好,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何等威風,何等快活!且是年年這西域一百餘國去長安進貢,從你鎖陽城經過,那一邦不送你禮物,那一國不看你的號令?真真威風無比,快活無窮。怎似我夫妻二人,回山去吃的是淡菜黃韭,穿的是百衲布衣,閒時丹房煉丹,忙時桃園種菜,挑水打柴。若此比你,差一萬倍了。」程咬金聽了二人之言,不覺笑道:「我看世上的人,如同做夢一般,若要比到萬仞兄與秦漢夫婦,真真是千萬中不能得有一二。萬仞兄他們偏些晚輩,都不曉得,你我是曉得的。只說我們弟兄四人,昔年少壯之時,在山東濟南府賈柳店刺血會盟,起手反山東,劫府獄,占瓦崗寨稱孤道寡,首先倡亂,掀翻了大隋天下。又弄出十八邦王子、六十四路煙塵,分據州郡,各自稱尊。直至先帝太宗晉陽起義,西定關中,招納我們一班朋友,親冒矢石,南征北討、東蕩西除,血戰九年,平一六合,方成一統江山。到今日吾主已亡,四十個好朋友,都死得乾乾淨淨,惟有一個謝戍癸成了仙,萬仞兄死而復活,得志修真,如今止有一個老人徐茂公尚健,還有我這老不死活在這裡,終不知怎生死法哩!回想起來,人生於世,如同一夢,到不如逍遙自在的快活。」萬仞道:「知節兄,你乃是紅塵中之福將,名垂千古。就是那一班眾弟兄,人雖死了,亦流芳百世,如同不死一般,如何說得似夢?」眾人聞言,無不歎息。酒罷,秦漢、刁月娥、唐萬仞拜別起身,眾人一齊送出鍋底城,灑淚而別。
  次日,樊梨花下令班師,親唐國王率領文武,送出城十里而回,大兵奏凱還朝。不想路上柳太夫人得病於接天關,醫治不痊死了,薛丁山、薛金蓮一班舉哀,收殮入棺,扶柩到白虎關。薛丁山要將父母靈柩扶回山西絳州祖塋安葬,樊梨花忙道:「不可!絳州土薄,殺氣甚重,若葬在絳州,日後公婆靈柩決難保全。此地有一白虎山,極好風水,若葬於此,千古不朽。」丁山依言,擇日將仁貴夫妻之柩,葬於白虎關東白虎山,山上立廟,墳側留人看守。樊梨花善曉陰陽,他早曉得後來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武則天有旨,凡薛氏墳墓,盡行掘開,暴屍拋骨。仁貴夫妻幸無安葬於此,得以全免,此是後話不提。當下安葬已畢,大兵起身,一路奏凱回朝。
  再說先王太宗皇帝貞觀十一年,大開科舉,以孔穎達為主試,於志寧為監臨,遍行皇榜,招集天下士子。其時山西太原府河陽縣,有一人姓狄,名仁傑,年方二十三歲,生得丰姿俊雅,學富五車,其年別了雙親,帶個小廝,上京應試,一路而來。一日行至臨清,天色已晚,主僕二人投了歇店。這店中屋後只有一間幽雅書房,僅容一張床鋪。吃了夜飯,只得著小廝在外房安歇,狄仁傑獨會無聊,閉門對燈看書。
  到了二更,忽聽房門開響,走進一個女人來。仁傑抬頭一看,見那女人生得身材楚楚,容貌妖嬌,秋波一轉,令人魂銷,心內吃了一驚,不知是人是鬼,只得起身施禮道:「小娘子黑夜至此,有何見教?」那女人微微笑道:「賤妾青年失偶,長夜無聊,今幸郎君光臨,使妾不勝幸甚。」仁傑見他花容月貌,不覺動起慾火來,即欲上前交感,忽又轉想道:「美色人人所愛,但是上天不可欺也。」遂對那女子道:「承小娘子美意。但想此事有關名節,學生斷不敢為。」那女子走近前道:「郎君此言,是以賤妾為殘花敗柳,不堪攀折。但妾已出頭露面,尋你一場,不得如此,豈可空回,望君憐之。」道罷,雙手把仁傑摟住。仁傑此時慾火難禁,又欲相就,忽又想道:「不可,不可!」忙把身子掙脫,上前去拉那房門,一時性急,拉不開,無計脫身,假說:「小娘子美情,我非木石,能不動心!只有一件,不敢侵犯小娘子貴體。」那女人道。「郎君正在青春年少,卻為那一件,不肯沾連賤體?」仁傑詐說道:「身患惡瘡,爛了三年,好生之物,已不周全,何以取樂於小娘子乎!」那女子道:「郎君的疾,妾亦不敢相強,情願與君共枕同衾半夜,妾願足矣。」說罷,雙手搭在仁傑肩上,粉臉相親。此時正有許多風月,仁傑意欲動心,又想到上天不可欺之句,即道:「此事不可,不可」口內雖說,而淫心往往轉動,幾次三番,拒絕不脫,心中忽又想道:「如此美女,若一旦於此不肖之事,倘此女死後,其屍腐爛,萬竅蛆鑽,臭不可言,」心中這一想,淫念頓息,把那女人兩手脫開,說道:「小娘子,我有四句詩,寫於你看,然後同睡。」那女人見仁傑應允,立著不動。仁傑途取筆在手,題詩四句。詩曰:

    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
    若將美色思亡婦,遍體蛆鑽滅色心。

  女子看罷,雖然識字,不解其意,請問其詳。仁傑道:「人人這點好色之心,不能禁止,雖神仙亦不能免。但是上天難欺,有壞陰騭。我見小娘子杏臉桃腮,朱唇玉頸,就是鐵人也要銷魂。這點慾火,那得能滅,滅而復發,如此者三,若有三位美人,已敗三人之行矣。今只把小娘子作死過之人,一七已過,萬竅蛆鑽,臭氣逼人,淫心頓消。若小娘子還有慕我之心,亦只好把我也比作死過之人,想到遍體蛆鑽,一堆枯骨,任你容貌蓋世,此火斷不能生矣。」那女子聽了這一席話,一想,忙拜於仁傑前,口稱:「郎君,妾要去此邪念,亦非一日,只是慾火難消。如今聽了此言,如夢初醒,終身記念不忘,可為半世節婦矣,全賴郎君金言,今當拜謝!望郎君勿以妾之醜態所洩,終身感戴不朽。」拜畢,出房而去。
  仁傑見那女子去了,心中大喜。又恐那女子轉來,聽得金雞三唱,急叫小廝進內收拾行李,算還店錢,到前面人家梳洗吃飯而行。正是:舉心動念,天地皆知。再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李淳風課識天機 武媚娘初沾雨露
  不說狄仁傑在路行程,單說太宗丁酉年點選宮娥。其時有荊州刺史蓋文達,點得美女一名,叫做武媚娘。刺史想道:「『媚娘』二字叫得不好,明日御前豈有稱之理!」進改名武囗,取日月當空,萬方照臨之意,差官送入京中。太宗一見大喜,留在宮中,宿了一夜。次日拜武囗為才人,左右不離。又封武氏一門官職,升蓋文達為弘文館學士,武囗之父武士囗為都督,一時榮耀,寵幸非常。有詩為證:

    荊州美女出自貧,月貌花容似洛神。
    淫蕩千秋作話柄,專權二九作明君。
    深宮日日笙歌詠,梨院朝朝舞衫雲。
    高宗二百山河重,留得丹書污汗青。

  其時司天監李淳風,知唐室有殺戮親王之驚,女主專權帝位,因此密奏太宗。太宗笑道:「豈有婦人能居大寶之理?這定是男子,或名中帶著『武』字,如有犯忌,即便殺了。」此時華州刺史李君羨,因他貌美,人都稱他為李五娘,太宗聞之,忌而生疑,繼詔召至半路殺之。又傳旨各處搜求,凡有姓武,或縣名武,名字涉於婦人類,盡行誅戮。
  李淳風知屈殺多人,連忙奏道:「陛下勿殺害眾人。臣前日所奏,上達天意,不敢有誤。武氏乃宮中武氏也,望陛下去之。」此時太宗正當錦帳歡娛,鴛枕取樂,怎肯將武氏貶殺,便道:「卿既能知未來天意,可曉得今科狀元是誰?」李淳風道:「陛下暫停一日,臣當魂遊天府,便知分曉。」太宗准奏。
  是日,李淳風沐浴齋戒,焚香望天祝告,祝畢,遂臥於殿前。直至黃昏,方才醒來,即俯伏奏道:「陛下在宮與武氏淫樂,上帝怒極,必須殺之。可挽天意。若問今科狀元,臣見天榜名姓,乃火犬二人之傑。有彩旗一對,上有詩一首,詩曰:

    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
    若將美色思亡婦,遍體蛆鑽滅色心。

  太宗聽了,命李淳風書其姓氏詩句,藏於盒中,加上皇封,置於金匾,候揭榜之日,取出一對,如果不差,即廢才人武氏。說罷,退朝入宮。是夜有疾,臥病在床,次日罷朝。
  有東宮太子,乃是高宗,入宮問安,武氏故意裝出許多風流,小心勾引高宗。高宗一看武氏,但見:

    玉釵斜插鬢雲松,不似雀微鏡裡容。
    頻蹙遠山增媚態,盼登秋水轉情濃。

  高宗看見武氏這一般的風流俊俏,因想道:「怪不得父王愛這妃子,有了病,有這等艷色,自然夜夜不空了。」便留心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未得其便。偶爾高宗出外小解,武氏忙取金盆取水,跪捧於地,進與高宗淨手。高宗見他嬌媚,遂戲將清水灑其面上,低低念云:

    昨憶巫山夢裡魂,陽台路隔奈無門。

  武氏即便輕輕答云:

    未曾錦帳風雲會,先沐君王雨露恩。

  高宗大喜道:「觀汝才色兼美,深得我心。」遂攜他手而起,竟入便宮無人之處,著武氏去了小衣,遂成雲雨之歡。這不叫做:

    君王只愛新人樂,忘卻綱常天子尊。

  不一時二人云收雨散,武氏泣道:「妾侍至尊,感承垂念。今蒙殿下之恩,遂犯私通之律。倘日後位登九五,則置妾於何地?」高宗聞言,發誓道:「俟宮車晏駕,朕即冊汝為後。有違此言,天厭絕之!」武氏道:「口說無憑,須留表記。」高宗即解所佩九龍羊脂玉環為贈,武氏叩首而謝。自此以後,宮中出入,並無阻擋。
  太宗漸漸龍體無恙。至放榜日期,首名狀元姓狄,名仁傑,二名楊炯,三名盧照鄰,傳臚王勃。太宗看罷,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只道李淳風是狂言,誰知連一字也不差,豈非天意!」即召李淳風進便殿,問道:「卿說狀元名姓不對,何也?」李淳風奏道:「臣一時不敢洩露天機,將狄仁傑三字分開,所以說『火犬二人之傑』,乃是狄仁傑也。臣該萬死,求殺武氏。」太宗道:「武氏在朕宮中,服侍一場,並無過犯,豈可賜死!朕自有主意,將他遣發便了。」不知武氏如何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武才人出宮為尼 褚遂良入朝直諫
  當下太宗聽了李淳風,遂追了武士囗都督之職,便宣武氏出宮。不一時武氏出宮,俯伏在地,涕泣流淚。太宗道:「朕念汝深宮服侍一場,赦汝一死。宮中房內寶玩物件,一概賜汝,以尼庵一所贈汝,以終天年,永不收用。各官亦不許再譖。」武氏謝恩,出宮為尼去了。太宗即選狀元狄仁傑進殿,問其有詩之故,命取李淳風寫的詩句,與狄仁傑觀看。仁傑看了大驚,奏道:「此臣於路上旅店之中,有一少婦苦欲私臣,臣被他三番調戲,慾火三發,臣恐累德,唯唯不敢,後遂不能禁止,作此絕欲之詩,才得保全,不損陰鴛。」太宗大喜道:「此乃朕有福,得此良臣,真真仁厚長者。」回顧高宗道:「我兒有福,當受此仁德之臣。」即欽授為直諫御史,仁傑謝恩出朝。
  太宗回宮,舊病復發,日重一日,醫藥不痊,進駕崩於宮內。傳位於高宗,改元永徽元年,以王妃為皇后,勤修國政,用賢去奸。心中只想武氏,暗使內監打聽武氏為尼之處,卻在興龍庵內,分付武氏留發,俟後來召及。至太宗崩後次年,高宗傳旨,託言往興龍庵燒香,令群臣排駕,向興龍庵而來。
  再說武氏自從太宗發出為尼,受不過淒涼寂寞,老尼志明做腳,勾引了白馬寺小和尚懷義,私通已非一日。這日高宗駕臨,於路但見:

    行官迢遞接仙台,郭外驂驥羽倚來。
    出護皇輿回回合,天臨展極五雲間。
    春留翠柳供行客,香到桃花囗囗杯。
    獨愧周南留滯者,侍臣遙望柏梁材。

  當日興龍庵眾尼,聞聽聖駕來臨,同武氏忙忙迎接高宗入庵。眾尼三呼萬歲,俯伏在地。高宗看見武氏,御手挽扶,遂同到佛前燒了香,就攜武氏同入雲房。武氏泣道:「陛下位至九重,忘了九龍玉環之約乎?」高宗道:「朕豈能忘,恐人談論,故爾遲遲。今特駕臨,正謂三載不見,如隔天壤,思卿之心,何嘗一日無之!」說畢,二人送在雲房交歡。正是:

    髮結尼姑百媚生,君王一見使淫蒸。
    高宗二百山河主,貽臭千年污汗青。

  不多時,內侍奏道:「左僕射譜遂良在外催促聖駕回宮。」高宗分付武氏:「明日朕著內使來召,切不可令人知覺。」武氏謝恩。
  當時高宗回宮,到了次日,暗著內侍裴中清用車載武氏入宮,立為則天昭儀。褚遂良聞知此事,吃一大驚,忙入朝來。方進午門,遇見裴中清出朝,中清問道:「褚老大人何往?」遂良道:「聞知聖上招納先帝才人武氏為則天昭儀,特來諫阻。」裴中清笑道:「納也納了,諫之何益?不如請回府去罷。」遂良聞言,大聲喝道:「都是你們這等逢君逆賊,誰要你管,還不快走!」裴中清笑道:「我讓你是先朝老臣,我且回去。」說畢竟出午門而去。褚遂良歎道:「狄仁傑不在,征西諸將未回,徐茂公等不知幾時才到。」心中忿恨,親身鳴鐘擊鼓,請駕臨朝。高宗在宮聞知,說:「是了,褚遂良又來多事了。」武則天道:「何不殺之?」高宗道:「他乃先帝顧命之臣,須緩緩圖之。」分付內侍:「回復左僕射,說朕知道了。叫他回府去罷。」內侍傳旨出外,褚遂良道:「我非多事,因受先帝托孤之恩,不得不言。」等了半日,不見出宮,只得歎息回府去了。
  高宗自納武則天之後,把一個正宮皇后拋在一邊,每日耽於酒色、不理朝政,武氏百般巧媚挑唆,高宗聽信巧言,遂有廢貶正宮皇后之意。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征西將回朝受爵 武昭儀暗害正宮
  不說高宗寵幸武則天,且說薛丁山大兵奏凱回朝,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長安。高宗命文武出郭迎接。次日早朝,御玄武樓,受西域貢禮降表,眾將卸甲入朝。徐茂公進朝,褚遂良拱手迎道:「老千歲,聖上寵幸武氏。若是見駕,以社稷為重。」茂公應諾,遂上樓見駕。高宗賜坐,茂公把征西將士勞苦之事說了一遍,高宗安慰了一番,即命光祿司於是日設宴,大宴功臣,擇日加封。宴畢,群臣謝恩,辭朝而出。褚遂良忙問茂公:「武氏若何?」茂公道:「此系天意,難以挽回。」遂良頓足歎道:「徐(責力)只可為將,不可為相。只此一言,把唐家江山將屬他人矣。」說畢,氣恨出朝,回府去了。
  再說次日薛丁山在長安城外立起魂幡,招仁貴薛王及母柳太夫人魂魄,開喪掛孝。後日,高宗大封功臣,以薛丁山為上柱國、西京留守、兩遼王,子孫世襲;妻樊梨花為鎮國一品夫人,高瓊英為定國夫人,高蘭英為安國夫人,程金定為護國夫人,申媚花為寧國夫人,榮封三代;以程咬金為開國長壽魯王,賜安車駟馬,宮女三十六人,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屆上殿,贊拜不名,榮封三代,閒居養老,不必入朝,以程萬牛襲魯王之職;以徐茂公為開國英王,平章重事,賜田萬頃,以子敬業世襲英國公之職。其餘征西將及西涼將降將,俱各論功升賞,一一加封,並無遺漏。
  次年,武則天生太子,高宗更加寵幸,自此高宗稱天帝,武氏稱天後。一日徐(責力)身故,享年九十三歲,高宗聞之,不勝悲傷,賜御祭御墓。此時武則天謀奪正宮之心愈急,凡武氏兄弟子侄和張昌宗、張易之,俱認勳戚,盡居顯爵,勢傾朝野。內宮恃寵,王親大臣半歸武氏,都為心腹,凡正宮王后一舉一動,無不盡知,時常在高宗面前譖言王后的過失。高宗亦大有廢王后立武氏之心,因王后系元配,又無大過,一時難於廢出。
  是年,卻值王后身懷六甲,後見王守一在府,積甘露水,書符拜斗,禱告天地,求王后生一太子。早有侍臣報知武氏,武氏想道:「王后不生子,萬歲定立吾子為東宮;著王后一生太子,立嫡不立庶,這東宮之位就到不了吾子了。」左思右想,急差心腹內侍,悄悄召郎侍許敬宗及樞密府使張天左、張天右三人,入宮計議其事,許以「廢得王后,冊上我為正宮,左右二相當分張氏二人,平章之職當與許敬宗。」三人道:「此事不難,侍臣三人明日見主,先上一本,說後兄王守一有弒主之心,每夜於府上積天露,書符拜斗,咒咀天子。娘娘一面速買囑王后宮女,如此如此,包管廢卻正宮,立娘娘為後。」武氏大喜,三人辭出。
  武氏即悄悄買囑王后宮女,「照依如此辦理,不可洩露,事成定有重賞。」王后宮女回宮,即照武氏所囑辦妥。至晚,高宗駕幸西宮,武氏迎駕入宮,叫一聲:「萬歲,今日為始,臣妾不敢留駕在此,請駕到正宮中去歇罷,免得害了萬歲的性命。」高宗驚道:「這是怎說,何以見朕在貴妃宮中,便害了性命?即速奏明,以釋朕疑。」武氏泣道:「妾若奏明,王后聞知,妾即死矣。」高宗道:「有朕作主,王后何能害卿,不妨直奏。」武氏道:「王后恨妾迷惑聖上,不但有殺妾之心,竟有謀害萬歲之意。妾聞官中造一木人,寫上聖上年庚八字,釘了手足,埋於龍榻之下,與國舅王守一咀咒萬歲,欲謀天位。訪聞此事是真,求萬歲作主。」高宗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一發反了!」忿恨而起,來至後宮。
  王后接駕,高宗喝道:「你幹得好事,焉敢謀咒朕躬!」王后不知何故,只嚇得目瞪口呆,不能回答。眾內侍齊至龍榻下把土掘開,不上二尺,果有一木人,取將起來,上邊寫御諱八字,又有五個大針,釘了手足中心。高宗怒極,手指王后罵道:「賤人!朕與你何仇,造此木人咒朕,朕豈不能廢你麼!」王后泣道:「此木人不知是那一個埋在此地,連我一些也不知,也不知是何人害我。我與陛下結髮之情,焉有此心?陛下休聽讒言,屈害於我。」高宗道:「朕若不聽讒言,天子之位不久付於王守一了!」說畢,忿恨而出,往西宮而來。
  次日駕臨早朝,有許敬宗、張天左、張天右三人上本,參國舅王守一心懷謀逆,於府中積天露書符拜斗,咒咀聖上,有篡位之心。高宗道:「不消三卿彈奏,朕早已知之。」遂下旨把王守一全家拿下,押赴市曹斬首,並諭文武百官,欲廢王后。旨一下,群臣皆驚。閃過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西台御史褚遂良,同眾老臣奏道:「王后賢惠素著,中外皆知;王守一赤心為國,誰人不曉。今陛下一旦聽信匪言,以『莫須有』三字,即將國舅誅戮而廢王后,恐中外聞之,有傷陛下之明,臣等死亦不敢奉詔。」高宗道:「王后私造木人,書朕八字,埋釘宮中;王守一在家咀咒朕躬,欲謀大逆,理應正法,卿等何得諫阻?」長孫無忌道:「王后與陛下結髮元配,豈一旦有此反心,其中寧無奸謀暗算?陛下明見萬里,何得即誅國舅而廢王后,實為有傷仁政。」高宗見群臣苦諫,無可奈何,下旨將王守一收入天牢,發樞密院張天左、張天右嚴訊具奏,忿怒退朝。
  駕至西宮,武氏接入,問事若何,高宗道:「王守一發張天左二人查審,朕欲廢後立汝,怎奈母舅長孫無忌與一班托孤老臣再三苦諫,權且忍下,然朕心已定,昭陽之印繹當付與汝矣。」武氏暗喜,悄悄差心腹囑托張天左二人,務必將王守一嚴審咒聖之惡。二人依旨將王守一極刑拷訊,王守一寧死不招,可憐負屈含冤死於獄內。未知王后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高宗誤信報女仇 杜回忠心救小主
  話說高宗自拿問王守一之後,竟不到王后宮中去了。一日,王后親往西富來候天子,適高宗卻游御園,不在宮內。武氏正抱一歲小公主在宮閒坐,忽報王皇后駕至,武氏眉頭一皺,計上心生,即將公主放在龍床,吩咐宮女如此如此,自閃人側室去了。王后一到西宮,眾宮女跪迎,王后問道:「萬歲爺在宮否?」宮女道:「在御園,想必就回來。」王后聽了,下輦入宮,至龍床邊,見公主啼哭,王后把公主抱起,撫弄一回,等久不見駕回,依舊將公主放下,自回本宮去了。
  武氏見王后已去,急忙來至龍床,狠了狠心腸,將公主登時扼死,把被蓋好,自己仍舊往側室去了。少時高宗駕回西宮,問貴妃何在,宮女道:「在偏院。」不多時武氏亦回,高宗道:「朕女呢?」武氏道:「方纔吃了乳睡去,此時好醒了。」走至床邊,揭開龍帳,假做失聲道:「不好了!為何公主悶死了?」高宗大驚,抱起死屍,放聲大哭。武氏問:「何人至此,大膽悶死公主?」宮女道:無人入宮,方才止有娘娘入宮,不許奴婢們通報,獨自進宮,好一回功夫就去了。」武氏流淚道:「王后,你好狠心!不能害我,即謀害了公主!」高宗大怒道:「賤人如此悍惡,殺朕之女,今次必定廢之!」即時草詔,諭親王文武大臣,擇次日告把天地,貶王后為庶人,冊立武氏為後。詔旨一下,文武皆驚。
  次日,高宗不坐大殿,御太乙殿,武氏垂簾於後,召文武會議。大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大司空褚遂良等人議。褚選良道:「司徒元老,司空大臣,身命雖重,今日之事,當以死諫。」一同進殿,山呼已畢,高宗宣諭:「王后失德,謀死公主,不堪以母儀天下,今與眾卿共議,廢王后為庶人,冊立武氏為後,昭告天地祖宗,山川社稷,速選儀文,卿等毋得再議。」褚進良俯伏在地,奏道:「臣蒙先帝托孤之重,今日願以死報陛下。王后賢明無罪,中外咸知。先帝臨終之時,執陛下之手對臣道:『朕佳兒佳婦,今已效卿,若無大故,不可廢也。』先帝雖崩,言猶在耳。今陛下無故一旦廢嫡,有傷先帝之靈,臣死亦不敢奏詔。」高宗道:「王后殺朕女,焉得無罪!朕心已定,冊立武氏,無得再諫!」遂良叩首流涕道:「陛下即欲廢後,另立公卿大夫之女,盡可選立為後,何必冊立武氏?且武氏曾經侍過先帝,若立為後,臣恐千秋之後,難逃直筆,將以陛下為何如主!陛下必欲立武氏為後,還陛下笏,乞放歸田里。」高宗羞怒交集,無言可答。武氏在簾內大聲道:「如此無禮,何不殺之!」長孫無忌道:「不可!遂良乃先帝托孤之老臣,豈可誅辱!」因命左右扶遂良出。高宗遂下詔廢王皇后為庶人,貶入冷宮。有詩為證,詩曰:
  賢哉元後著芳名,執掌昭陽無改更。
  豈知武氏無情算,暗謀生女陷昭陽。
  雖有忠臣多諫語,那能轉意聽直良。
  狐媚尚能偏惑主,至今提起實堪傷。
  高宗既廢了王后,遂立武氏為皇后,詔告天下,貶褚遂良為崖州刺史,長孫無忌解司徒職,升張天左為左丞相,張天右為右丞相,許敬宗為大司徒。武氏自為皇后,權歸掌握,因高宗病目,每坐朝,武氏坐於側,垂簾御政,時人號為二聖臨朝。於是武氏之侄武承嗣、武三思等,俱居顯職,橫行朝野,政事悉決於武氏,高宗惟拱手聽之而已。武氏又差心腹內侍,常至冷宮,打聽王后生產,欲行謀害,又發矯旨一道,前往崖州,著褚進良自盡。可憐褚送良一個忠直老臣,亦死於武氏之手。
  再說王后貶入冷宮,終日哭泣,欲尋一死。又想腹中有妊,不知是男是女,倘或生一太子,也好留傳一點骨血,與母報仇,若尋一死,豈不傷了腹中兒命。自解自歎,在冷宮過了數月。這一日到了半夜,腹中忽覺疼痛,兩個宮女撫背扶胸道:「娘娘想要生產。」及至五更,王后更加疼痛,不多一時,生下一個太子來了。宮女急忙燒湯沐浴,又取件舊衣包裹太子。王后抱在懷中看了看,止不住流淚,叫聲:「苦命兒啊,為母的若不貶下冷官,此時生下你來,文武進表稱賀,何等風光!如今在此冷宮,生下你來,還有何人來看視,便比到百姓人家,也不能及他一二。」說罷,不住傷悲。
  早有武氏賄囑宮人報知武氏,武氏道:「王后生太子,休使萬歲知道。我想斬草不除根,萌芽又發生,不如將他母子一齊殺了,便斷後患。」主意一定,就叫宮女悄悄去喚掌宮太監杜國進來。宮女去不多時,杜回來到叩頭,便問:「喚奴婢進宮,有何分付?」武氏叱退左右,叫聲:「杜回,我有一件大事,托你去做。若除得我心腹之患,我當賞你一個大大的美差。」杜回道:「娘娘只要吩咐,奴婢就去做。」武氏道:「王后今生下一個太子,恐萬歲知道,復立王氏,並立其子為東宮。此我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我與你短刀一把,今晚到冷宮,將他母子殺害,回來我賞你兩江巡按之職。」杜回聞言大驚,不敢不允,便道:「娘娘吩咐。怎敢有違。」武氏大喜,遂給與短刀。
  杜回接刀出宮,暗道:「武氏,你好心狠!既奪了正宮,又要殺他母子,我想怎生救得太子出宮才好。」想了一回,自道:「必須如此如此,方能求得太子。」等至黃昏,悄悄來到冷宮門首。宮女一見,問道:「杜公公,要見娘娘麼?」杜回道:「正是。」宮女即與他傳報。王后道:「可叫他進來。」杜回入宮,走至床前跪下,叫聲:「娘娘,奴婢杜回叩頭!」王后道:「夤夜至此,有何話說?」杜回道:「娘娘,不好了!」看見兩邊宮女,又住了口。王后道:「這宮女是我心腹,有話但說不妨。」杜回道:「可恨武氏聞知娘娘生下太子,將奴婢喚進宮去,給奴婢短刀一把,叫我殺害娘娘並太子性命。」王后一聞此言,嚇得魂不附體,便道:「賤妃!我與你何仇,既佔我正宮之位,又要害我母子性命!」哭了一聲:「兒啊!可憐你方出娘胎,就做無頭之鬼!罷,罷,杜回,你既奉武氏之命,速速收我母子的首級去罷!」杜回聞言,嚇得汗流如雨,哭道:「奴婢是娘娘舊日手下之人,豈忍加刃於娘娘小主?我杜回此來是要救太子出宮,日後長大,好與娘娘報仇。」王后道:「你果有忠心麼?」杜回道:「若有別心,也不對娘娘明說了。」王后道:「你果如此,便是我母子的大恩人了!」忙下床便拜。唬的杜回不住的叩頭,說:「娘娘,不要折殺了奴婢!」王后起來,向床坐下,又問道:「你今救太子出宮,要逃那裡去?」杜回道:「奴婢想來,別處卻不能容身,惟有抱太子往江夏府中去。老王爺孝恭已死,有殿下李開芳襲職,又系宗室,更有忠心,奴婢抱太子前去,自然收藏。但娘娘方產病體,如何出得宮去?」王后道:「止要你救出太子,我死亦無所恨。但宮中四下俱是武氏之人,你如何救得太子出去?」杜回道:「娘娘,此時趁夜靜,無人知覺,請娘娘來寫下哀詔一道,拜託江夏王撫養太子,娘娘再與太子起了名,日後可以報仇。奴婢抱太子從後宰門出去便了,請娘娘以速為妙。」王后途咬破指尖,寫下血書一道,又想了一想,因天明生下此子,就取名李旦,將書封好,付與杜回。又將床中抱起太子,兩眼淚如雨下,叫聲:「我那苦命的兒,才出母胎,就要離別!你的命不該死,杜回抱你出宮,不可啼哭,日後成人,見此血書,如見母面。」叮嚀了一番。只見太子面有笑容,並不啼哭。杜回再三催促,王后無奈,心如刀割,將太子付與杜回。杜回接了太子,別了娘娘,竟出冷宮而去。要知端末,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江夏王救護真龍 通城虎打奸闖禍
  話說王后見太子去了,只哭得死而復甦,遂自縊於冷宮。兩個宮女見王后已死,一同自縊而亡。
  再說杜回抱了太子,心驚膽戰,悄悄出了後宰門,直奔江夏王的府中來。此時已有四更時分,江夏王李開芳尚在宴客未散。你道請的是何人?一位是英王李敬業,此時茂公已亡,敬業襲了父職,本姓徐,當初太宗賜茂公姓李,至今不改。一位是左都御史,姓馬名周,乃淮西蔡州人氏,文高北斗,武勝孫吳,十五歲中瞭解元,十六歲中了會元,殿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娶有兩位夫人。長林氏,次李氏,名喚湘君,勇冠三軍,萬人莫敵。其時馬週年方十九,為人忠直,昔年出征吐番有功,升了西台御史。江夏王此晚請人吃酒,尚未散席,外邊杜回來至府門,拾起石頭照鼓上打去,鼓聲大振。原來親王的鼓,不是亂打的,非駕崩國變,概不傳鼓。當下江夏王正與馬周、敬業吃酒,一聞鼓聲,忙問何人傳鼓,家將回稟是掌宮太監杜回,江夏王分付喚進來。
  杜回抱了太子,慌慌張張走到殿上,叫了一聲「千歲」,看見了英王及馬周,便住了口。開芳道:「所抱之子是誰,為何暮夜至此傳鼓?」杜回道:「奴婢因抱此子,不便叩頭,求千歲屏去人眾,奴婢好講。」開芳喝退人眾,殿上只有敬業、馬周。開芳道:「英王乃開國元勳,馬爺又忠直義士,縱有機密事,皆可與聞不妨。有何大事,你快說來!」杜回道:「有正宮王娘娘哀書在此,請千歲一看,便知明白。」開芳接書一看,與敬業、馬週一齊大驚,且喜救出了太子。開芳接過太子,仔細一看,不覺淚下。敬業、馬周皆淚流,叫一聲:「千歲,當今聖上聽信奸佞,將王后貶入冷宮,又遭武氏謀害,幸虧杜太監一片忠心,救出小主,投奔千歲。千歲當撫養府中,待聖上萬歲後,當扶小主正位。我二人願與千歲共之!」開芳道:「日後天子登天,嫡庶之分,理應此子正位。孤當與二位仁兄共佐之,上不負先帝之恩,下不負王后之托。」就叫杜回:「你今宮中也回去不得,且藏在孤府中,撫養太子,只說孤大世子李琪所生。待他日後成人,將這血書與他觀看,便可與他母親報仇。」杜回叩謝。開芳叫乳母抱太子進去。到次日假言生下一孫,杳無一人知覺,按下不表。
  且說武氏到次日天明,不見杜回回報,心中甚疑。忽見有一宮女來報,說:「冷宮王娘娘並兩個宮女,俱自吊死宮中。」武氏聞言,又驚又喜驚的是杜回、太子不知去向,喜的是王后一死,拔去眼中之釘。一面分付將王后以庶民禮收殮,一面發旨訪拿逃監杜回。自王后一死,武氏心中無所忌憚,高宗一舉一動,反為武氏所制。
  英王與江夏王、馬周,有匡扶唐室之志,上本求為外藩。高宗允奏,下旨令英王徐敬業節度淮陽,出鎮揚州,令江夏王李開芳留守西京,西台御史馬周為輔。聖旨一下,敬業即日起程,住鎮揚州。李開芳留守長安,與馬周參贊軍務,私圖恢復唐室江山,按下不表。
  再說兩遼王薛丁山生有四子,一名薛猛,乃高蘭英所生;一名薛勇,乃高瓊英所生;一名薛剛,乃樊梨花所生;一名薛強,乃程金定所生。這四位爵主惟有薛剛性躁,時年十八,生得面如黑漆,體如煙熏,力大無究,專好抱不平,替人出力,長安城中人人怕他,故此人給他起了一個渾名,叫做「通城虎」。他結交的是越王羅章,胡國公秦海並程統、程飛虎、尉遲青山、尉遲高嶺這一般好動的人,終日飲酒射獵,半夜三更或出或入,無所禁忌,兩遼王並管他不下。
  這一日,薛剛約了眾友出城遊玩,到晚入城,又在酒店飲酒,呼三喝六,直飲到三更時分,俱已大醉。分付家將算還酒錢,一同出了店門,見月色如同白日,都不騎馬,步行玩月回府。也是合當有事,遠遠望見大轎一乘,前呼後擁,喝道而來。薛剛早已看見燈籠上寫著「左相府張」,就知道是奸臣張天左,叫一聲:「眾位兄弟,我看張天左這廝,眼大無人,不免乘此給他一個大沒體面如何?」眾英雄俱有酒興,皆說道:「好!」一齊上前,攔阻大轎,喝道:「什麼人,擅敢大膽犯夜!」張天左見是這班功勳,連忙下轎,說道:「是老夫,在中州侯武三思府中飲酒,不覺夜深了些。」薛剛道:「放屁!此時不在府內,黑夜行走,大膽極矣!你今犯夜,律應杖責。眾兄弟們,還不快打!只打他犯夜,不管他是不是丞相。」此時張天左有口難分,躲閃不及,被薛剛揪翻在地,程統、程飛虎就抽出他的轎槓來,盡力便打。張天左雖有從人,見是這班功勳,俱各早已躲藏了。眾人一齊打了六七十轎槓,只打得張天左扒身不動,只是叫饒,眾人方才大笑而去。不知張天左如何回府,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程咬金朝房辯論 張天左忍氣吃虧
  話說張天左被打,叫苦連天,從人們見眾功勳去遠,方才走出來,扶他上轎回府。且說薛剛與眾人打了張天左,一路同行,薛剛道:「眾位,我們一時高興,打便打了,須防他明日上本。」羅章、秦海二人道:「怕他怎的,那怕他吃了老虎心、豹子膽,也不敢上本意我。」薛剛道:「他欺軟怕硬,不去尋你,定來找我。」程統道:「不妨,我弟兄回府,稟知家父,聳出我祖,明日上朝,與他歪纏,包管無事。」薛剛大喜,各自回府。
  單說程統弟兄二人回至府中,程萬牛、程鐵牛老弟兄兩個尚在未睡,一見他二人回來,便問道:「為何這時候才回來?」程統道:「兒早已回來,因路上闖了一場大禍?所以來遲。只怕這禍有些開交不得。」萬牛道:「闖出什麼大禍?」程統道:「是張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來,孩兒與羅、秦、薛剛吃酒,方出酒店,遇見張天左坐在轎內,裝腔反道我們犯夜,要鎖打孩兒,我們一時不忿,將他拉出轎來,打了他一頓轎槓。只怕他明日上本尋我們。」程鐵牛道:「他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如何反說別人犯夜?你們正該打他。」程萬牛道:「我想這廝懼羅章是聖上御戚,秦海是天子外甥,他決不敢去惹。他定然要奏兩遼王與我們縱子行兇,辱打元宰,到要提防他。不如我同你去對爹爹說知,聳出他老人來,自然無事。」鐵牛道:「哥哥說得有理。」
  二人來至內宅,見了程咬金,稟道:「爹爹,兩個孫兒與羅、秦、薛剛一班聚飲回來,半路遇見張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家,自己不避人,反說孫兒們犯夜,要鎖打孫兒們,誰料這些後生們正在血氣方剛之時,竟拉他下轎,打了他一頓轎槓,張天左焉肯干休,明日必定上本。倘然輸與他,豈不沒了我們功臣的體面?為此孩兒稟知爹爹,怎生設法不輸與他才好。」程咬金道:「文官不巡夜,張天左不思自己的不是,反來鎖打別人犯夜,況吾孫與羅、秦、薛剛,皆系功臣之子,武將之兒,理當巡夜,查視皇城,就被後生們打一頓何妨!你們放心,明早我親自入朝,包管無事。」萬牛、鐵牛、程統、程飛虎聞此言,俱各大喜退出,各自去睡了。
  到了五更,文武百官齊集朝房,張天右見張天左行走不便,便問:「哥哥之足,為何不便?」張天左把夜來之事—一告訴,「如今只等天子臨朝,當面哭奏,以報此仇。」張天右驚訝道:「哥哥可曉得羅章、秦海是天子至親,如何與他做得對頭?」張天左道:「我已有主意,竟把薛剛為首。」話猶未了,只見左右報道:「老魯王爺臨朝。」眾文武一齊出朝房迎接。眾施禮畢,張天左道:「老千歲,今早上朝,卻為何事?」程咬金道:「老夫特為夜來之事,你今日來是上本不上本?」張天左道:「下官正要告訴老千歲,你想身為大臣,誰無相知請酒,如何說下官是犯夜?兩遼王之子薛剛及二位令孫,在途以轎槓毒打,如何忍得?老千歲當如何處分?」程咬金道:「足下既為宰輔,豈不知大唐律例,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夜行,該當何罪?況且中州侯的酒,也是私宴,如何奏得聖上?再這一班人,皆是武將功臣之子,理應巡夜,以防不虞。你今違旨飲酒夜行,又自恃丞相,藐視眾人,豈不是你自己尋了一場打來,與眾功臣之子何涉?老夫勸你忍耐了罷,你若是定要奏聞,老夫亦當面聖,即以此公論言之,只怕聖上還要罰你一個不是,請自思之。」張天左默默無言,張天右道:「哥哥,我想吃虧是小,法令事大,老千歲說的這話也不差,不如忍耐了罷。老千歲也不必面聖,請回府罷。」程咬金道:「願從遵命。」遂起身回府。不知薛剛這班人後來又做出何事,欲知端底,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張天右教場受辱 樊梨花堂上生嗔
  卻說薛剛這班人,聞聽張天左並不上本,俱備大喜,依舊日日在外遊玩。過了一月,這一日薛剛帶了家將,騎馬往教場中來射箭,行到教場門首,只見許多人役,擠擁不開,薛剛問道:「何人在此操演?」家將道:「是張右丞相操演御林軍。」薛剛聞言,大怒道:「又不奉旨,為何私自操演禁兵?不是造反,意欲何為?」遂縱馬飛奔演武廳來。張天右在廳上,見薛剛來,料是來看演操。只見薛剛到了廳前下馬,飛奔上廳來,張天右忙站起身,才叫一聲:「三爵主,」早被薛剛將張天右一把扯住,往下一撩,喝令家將綁了。家將一聲答應,把張天右綁住。御林軍不知何故,齊吃一驚,嚇得張天右魂不附體,忙問道:「為什麼綁我?」薛剛道:「反賊,我且問你,你是文官,並不統屬武事,如何私自操演禁兵?明有謀反之心!」喝令左右綁去砍了。正在吵鬧之間,忽見羅章、秦海、程統、程飛虎、尉遲青山、尉遲高嶺走上廳來,忙問何故,薛剛即將他私演禁兵,明有造反之心,故殺之以與朝廷除惡,羅章道:「不要殺他,只將他綁打四十,罰他擅自操兵之罪,禁他下次便了。」薛剛道:「如此便宜了他。」分付家將用大棍將他重打四十。家將答應一聲,將張天右揪翻在地,用力打了四十。打完,眾英雄一哄下廳上馬,俱往郊外遊玩去了。
  張天右疼痛無比,誓不於薛剛干休,從人扶他上轎,也不回他自己府去,竟到張天左府中來。天左一見,大驚道:「賢弟,如何這等光景?」天右道:「我與薛丁山勢不兩立,縱子行兇,也沒有縱到這步田地的!」遂把操演禁兵被薛剛毆辱一事,一一說了一遍,「我明日定要入朝上本!」天左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我和你先去告訴魯王,明日再入朝上本。」說罷,二人上轎,竟往魯王府中來見程咬金。
  程咬金一見,便問天右:「公為何遵足有些不便?」天右見問,不覺淚下,就將操演禁兵被薛剛凌辱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我明早啟奏兩遼王傳功倚勢,縱子行兇,毒打元老,該得何罪?如今還求老千歲公論。」程咬金聞言,想了一想道:「這件事,不是老夫護著兩遼王與薛剛,似天右公也有些不是。天右公,你乃右丞相,樞密院自有你文官應辦的政事,你又非武職,又不是功勳將代,如何去操演禁兵?且足下又不奉旨,私演禁兵,是何意思?恐其中也不能無不是。」張天左道:「天右即有不是,或是老千歲,或是別的王爺打了,天右也還氣得過,這薛剛仗著祖父之力,得了一個爵主,黃毛未退,乳臭未乾,如何敢私下毒打大臣?」程咬金道:「這話說得也是,老夫勸你不須上本,我同你去到兩遼王府中,叫薛剛陪你一個罪,出了此氣何如?若必要上本,足也當自想,私演禁兵之罪,怎好奏知天子?」張天右道:「老千歲說得不差,他果肯給我陪罪,也就罷了,」程咬金道:「既如此,老夫即同行。」
  三人遂起身上轎,來到兩遼王府,見了薛丁山。禮畢坐下,丁山道:「老千歲同二位賢相降臨,有何見教?」咬金道:「老夫因令三公今早打了右丞相四十棍,二相要奏知聖上,老夫於中解和,特同來見賢王。三令公可在府麼?」丁山大驚道:「逆子出去,尚未回來,如何打了右丞相?」天左道:「王爺,你還不知三爵主在外橫行哩!昨前晚間,途中遇見三爵主,說我犯了夜,把我打了一頓轎槓,彼時我欲奏聞,被程老千歲攔住。今舍弟操演禁兵,令郎說舍弟私演人馬,意在造反,要將舍弟取斬,幸虧一班眾功勳來到解勸,遂將舍弟打了四十大根。請問王爺,世上有這等事麼?勢必奏知天子,因程老千歲再三勸解,特來求王爺一言而決。」咬金說:「不必說了,只叫令郎出來,陪一個罪,便完了這事。」丁山當下驚訝不已,遂罵:「逆子不服父訓,如此橫行,我那裡知道。」
  不料樊梨花站在屏風後聽見這些話,心中大怒,選出來見了眾人,行禮已畢,對丁山道:「虧你做了一家王子,如何反說吾兒的不是!吾兒為人正直無私,有什麼不是?你且說來與我聽。」丁山道:「夫人,你休來問我,你只問張右丞相就知道了。」不知張天右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夫人護子親面聖 薛剛仗義救冤人
  話說張天右聽了樊夫人之言,遂近前道:「夫人此言,一發奇了,難道說令郎該打我四十根嗎?」樊夫人道:「該打的!你是文官,又非武職,如何去操練禁兵,其中就有可打之道!」天右道:「我就該打,自有千歲、王爺,令郎如何私自打我元老?」樊夫人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我兒乃功臣之子,打你何妨?你不知情,還要上本,就去上本,何能害我!程千歲,你也年紀老了,虧你說陪罪的話,叫我兒陪何人的罪?」咬金道:「這是老夫見不到處,失言了。」天左、天右道:「既然如此,明早奏知聖上,自有公論。」遂忿忿出府而去。丁山道:「夫人,你今護此逆子,他若啟奏,我卻不管。」樊夫人道:「你既不管,待我上朝去分說。西涼若沒有我,只怕此時還不能平哩!如今太平無事,就用不著我了,我就不得朝見天子嗎?」咬金道:「老夫明天也要上朝,在朝專候夫人了。」說畢,也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五點,樊梨花備轎上朝,咬金及文武朝臣,紛紛齊至。不多時,高宗臨朝,文武山呼已畢,高宗看見程咬金、樊梨花,便問道:「老功勳與鎮國夫人親臨朝內,有何事情?」二人奏道:「因右丞相有事,故來朝見。」高宗便問:「張天右,有何事情?」天右俯伏奏道:「臣因思陛下久未巡狩,恐一旦乘輿出幸,御林軍日久不演,恐難保駕。因此昨日在教場中操演,被兩遼王三子薛剛搶上演武廳,將臣綁了,道臣私演禁兵,竟欲加誅,幸得越王羅章同眾功勳再三解勸,將臣捆打四十。痛臣身居右相,為陛下股肱,薛剛何得目無國法,毒打大臣?兩遼王縱子行兇,有干典律。只求陛下與臣作主!」
  樊梨花道:「陛下明並日月,張天右身居文臣之首,統領百僚,舉賢佐理,輔治仁政,乃他分內之事,又非祖蔭生,又非元戎武職,又不奉陛下明旨,私行操演,心懷謀逆。臣子薛剛,秉性忠直,難容奸過,將他捆打,正為陛下禁戒亂臣之心,只求陛下詳察。」
  高宗沉吟半晌,叫一聲張天右道:「御林軍乃朕禁兵,自有眾功勳演操,與你文官何涉?私演禁兵,其意可知,四十之責,代朕儆戒,可為不差,可為忠直。鎮國夫人及程老功勳,以後凡有不奉朕旨,私演軍兵者,即行誅之,以儆亂心。」樊梨花謝恩,張天右恨恨而退,高宗退朝,眾皆回府。
  且說薛剛聞知天子之言,心中大喜。過了半個月,這一日又帶領家將在外遊玩,從府尹衙門經過,只見有幾百人圍著個二十來歲的婦人,那婦人肩背上背著一張哀單,流淚求化,遂分付家將,叫那婦人過來。那婦人來至馬前,不住的啼哭。薛剛道:「你是何方人氏,為何在此流淚求化?」
  那婦人叩了一個頭道:「爺爺,小婦人楊氏,丈夫薛義,乃山西絳州人,帶妾至京,投親不遇,回鄉不得,賣身於張太師府,得他身價銀三十兩,到手用完。張太師見我年少,心起不良,我誓死不從,即將我丈夫發與府太爺,立追身價銀五十兩。可憐我丈夫在獄,三六九追比,看看打死。小婦人無奈,只得在街上哀求爺們求助分厘,完納身價,以救丈夫。」薛剛道:「你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同是絳州人,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你不必啼哭,待我救你丈夫出來。」說罷,遂進了衙門,見了府尹余太古道:「太守公,因有一敝同宗受屈公庭,特來奉懇釋放。」余大古道:「貴宗何人,所為何事?請道其詳,下官即當釋放。」薛剛道:「敝同宗名喚薛義,被張天右所害,發在台下追比身價,只求太守公釋放,所追銀兩,弟當奉納。」余太古驚道:「薛義乃張太師家人,如何是三爵主的貴同宗?」薛剛道:「先祖乃絳州人,此人亦絳州人,論起來原是一家。弟方才在途中見其妻楊氏哭泣哀求,因張天右欲淫彼,不遂其心,故將薛義發到台下,追此身份銀五十兩。弟心不忍,無非救困救危之意,請太守公即行釋放,身價銀弟即完納。」太古道:「原來如此,身價銀下官也不敢要,情願捐俸繳完張府,薛義爵主領去就是了。」遂吩咐衙役,把薛義帶進來。
  不多時,薛義進來跪下,太古道:「你好造化,此位是兩遼王第三位爵主,因見你妻在街啼哭,問其根由,來與本府說知,替你還了身價,救你性命。這就是你的大恩人,還不磕頭謝恩!」薛義聞言,連忙膝行上前,叫道:「恩主爺爺!」薛剛起身,一把扯住道:「不必如此,此乃小事。你且同我去,自有好處。」薛剛遂作別府尹,上馬出了衙門。
  一出頭門,楊氏看見丈夫已放出來了,不勝大喜,忙忙跪在馬前磕頭。薛剛叫他起來,遂吩咐家將,喚一乘轎子,抬了楊氏,薛義步隨了轎子,竟向兩遼王府而來。到了門首,吩咐家將左近出兩間房子,與他夫妻住下,又取白銀百兩與薛義道:「你且拿去盤置幾日,待我弄一個官兒與你去做。」薛義忙叩頭道:「目今蒙恩主救全蟻命,已屬萬幸,如何還敢望與小人謀幹前程?此思此德,何日能報!」薛剛道:「乃小節之事,何必掛齒!你須在外等待幾日。」說畢,遂進內去了。未知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貧漢受恩得武職 官民奉旨放花燈
  話說樊梨花見薛剛回來,便問道:「今日有何事情,你這般歡喜?」薛剛道:「母親有所不知。今有山西絳州族中,於爹爹叔侄之稱,於孩兒同輩,名叫薛義,貧苦異常,攜妻特來投奔爹爹,誰料爹爹竟不念同宗之情,不惟不肯提拔他一把,連面也不容他見。孩兒今日在路遇見,將他帶回府來,叫他暫住在外邊。孩兒特來與母親商議,我想我家有幾個世襲的總兵前程,讓一個與他去做,也見得宗誼之情,使他感激。大哥薛猛是應襲王爵,不消說起,二哥與孩兒並四弟等應襲總兵,尚未就職,孩兒的總兵願讓薛義。母親可做主,移文上兵部,四弟年尚幼小,未可為官,只把二哥名字並薛義頂了孩兒名字,開名送部,遇缺即補,況二哥在家無事,也樂得去做做官。母親在爹爹面前,只說開二哥名字到部,千萬不可說出薛義來。」樊梨花道:「此乃我兒一片好心,我依你便了。」
  這樊梨花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豈不知這薛義是張天右的家人,薛剛在京兆府中救出來的?他因這薛剛乃九丑星楊凡轉世,特來報前世之仇,要殺盡薛氏滿門,以此樊夫人諸事都—一順他,想要解冤釋仇,卻不知前世之仇深了,如何解得開?這才是「有債有仇方成父子,無緣無怨不是夫妻。」
  當下樊梨花與丁山說知,就開了薛勇並薛義名字,送部候選。過了一月,就出了兩個總兵缺,一個是盜馬關總兵,一個是泗水關總兵,把薛勇補了盜馬關,薛義補了泗水關。命旨一下,薛剛即與薛義料理周全,薛義並妻子拜謝了薛剛,自往泗水關上任去了。再說薛勇拜別父母兄嫂,帶了夫人邵氏,自往盜馬關上任去了。當下薛剛打發了薛義,送了他二哥起身,完了公事,依舊同這一班功臣子弟,在外頑耍。
  殘冬已過,又到新正,將進上元佳節,天子旨下京兆府及金吾等衙門,告諭長安居民百姓,今年都要搭燈棚,廣放花燈,慶賀太平,其餘王公侯伯、文武百官各衙門首,俱要搭過街燈樓,大放花燈,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通宵徹夜與民同樂。長安城向來花燈極盛,與別處不同,如今高宗在位三十餘年,烽煙不舉,天下太平,又奉旨大放花燈,四方哄傳,比往年更勝幾倍。至十一日,大街小巷百姓門首,就都搭起燈棚來了,其餘王公侯伯文武百官門首,俱叫奇手巧工搭造五綵燈樓。及至十三日,鄉間男女百姓並三教九流人等,紛紛都來長安看燈,長安城內比常更多了數萬人,紛紛嚷嚷,好不熱鬧。
  又兼正月十五日是興唐開國魯王程千歲的百歲壽日,那天下大小文武官員,都差人齊至長安,要趕上正月十五日給程千歲送上壽禮,更加熱鬧。你說外官如何都給他送禮?只因他乃開國功臣,興唐大將,歷保三帝,榮加九錫,出入建天子旌旗服色,只減天子一等,就是高宗,也差內官代為慶賀,其時魯王府中,自十一日早已門前搭起一座御賜百歲金牌坊,又搭五色綵緞燈樓,裝成八仙上壽、王母皤桃故事,都用白玉金銀珠寶穿扎,奢華奪目。到了十五早,巡城御吏及金吾等衙門,知道天下差官送禮的多在城外作寓,發鎖匙三更就開了十個城門,以便天下送禮官好趕上上壽。每年天子受百官上元朝賀,有規矩是五更,如今早了一個時辰上朝,讓五更等百官與魯王上壽。魯王這一日坐了銀安殿,手執御賜八寶玉如意,左右列二十四個美女,乃是高宗賜與為晚年之樂,越王羅章、兩遼王薛丁山這一班功臣子弟,並親王宗室大臣,都來銀安殿慶賀拜壽,程咬金俱回以半禮,二子諸孫代為拜謝。其餘文武百官俱在殿下,排至端門外,總拜慶賀,自五更直鬧至日午,方才安淨。
  程統、程飛虎不消說沒工夫,不得出來看燈,就是羅章、秦海、尉遲青山兄弟,都在府中替魯王料理事情,那裡得閒看燈。惟有一個薛剛,乃是好動的人,隨他父上過了壽即回府,一時心急,遂等不到日落,即帶了家將,步行出府,到各處去看燈。未知如何,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綵燈下踢死皇子 御樓上驚崩聖駕
  話說薛剛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帶領家將沿街看燈。燈棚尚未點燈,薛剛見沒甚好看,竟上酒樓上吃酒。自己遂開懷暢飲,直吃到月上東山,方才叫家將算還酒錢。出得店門,早已燈火滿街,換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長安城,竟變就了一個燈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紛紛嚷嚷,挨挨擠擠,都出來步月觀燈。且說那魯王門前的燈,是八仙上壽、王母幡桃;越王門前的燈,是八蠻進貢;兩遼王門前的燈,百獸燈中掛麒麟燈;江夏王門首,是百鳥鳳凰燈;胡國公門首,是八仙過海燈。其餘各親王大臣門首,俱是希奇故事燈。皇城內花燈尤其更盛,五鳳樓前,搭起一座彩山燈,高有六丈,俱用五色綵緞紮成,頂上用黃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間掛一金龍燈,以金錢紮成龍鱗,周圍張掛外邦所貢奇珍寶玩珠燈,何止幾千盞。正面黃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個大字:「萬國同春」。一副對聯,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寧萬邦俱載皇家歷」,右是「山河水固兆民盡享太平春」。高宗與武後幸五鳳樓上觀燈,太子李顯及二三四五六七幾位皇子,都在五鳳樓下坐著觀燈。左右內侍,手執紅棍,因與民同樂,不禁百姓行走觀看,只不許喧嘩。到了三更時分,看燈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孫,比前愈多,挨擠不動。
  話說薛剛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暢飲大醉,入內城來。五鳳樓街上,人都擠塞滿了,此時人山人海,燈影下誰認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並無人讓路給他。他乘著酒興,掄起兩拳,向人叢中亂撞亂打。拳頭如同石頭,被打的人不是頭破血流,就是筋斷骨折。看燈的男男女女,大喊起來,四下亂跑。人多得緊,一時如何跑得及,前邊一個跌倒,後邊便壓倒。許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亂踏過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連天,喊聲大震。
  高宗大驚,傳旨何等人行兇打路,速拿正法。下邊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領眾內侍穿過彩山燈來查問。人擁如潮,哪裡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內侍用棍打開眾人。喝了一聲,苦了這些看燈的眾人,全無躲閃,死者其多。只見薛剛掄開兩拳亂打,那些百姓一齊喊道:「兩遼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眾內侍掄棍齊奔薛剛。薛剛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一個內侍,提過來,抓住兩腿,一分兩半,一手提著一支死腿,亂打亂舞。眾內侍一齊驚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擠翻在地。薛剛此時紅了眼,也不管是誰,提腳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腎囊,登時氣絕。眾內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剛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樓上聽見這話,唬得魂飛魄散,往下一看,誰知眾宮女靠在欄杆上勢重,欄杆脫了,眾宮女與高宗一齊跌下樓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武後下旨拿薛族 薛勇修書托孤兒
  話說高宗一跌下樓來,眾臣救駕入宮,武後即發旨,速拿薛剛。此時薛剛酒醒,方知踢死皇子,心中著急,兩手提著兩根人腿,往人叢中打開一條血路,料難回府,也不顧父母兄弟,便一溜煙就逃走了。此時各衙門都得了報,俱差人擒拿兇手。魯王府中那些功臣,正在飲酒,一聞此報,個個大驚,這是抄家族之禍,誰敢來管?金吾等衙門一面發令:「速閉城門,不許放走薛剛!」城門上正待要閉,怎得那人干人萬,人山人海,一齊俱要出城逃命,十分擁擠,門軍取棍亂打,如何打得開,薛剛來至城門首,見城門未關,遂奪了一根大棍,打開血路,奪門而走逃命去了。
  再說高宗因驚破了膽,又跌壞了身,救治不痊,崩於內庭,在位三十二年。武後悲怒交集,命中州侯武三思點兵三千,圍住兩遼王府,捉拿叛臣一門家口。這件事關係叛逆,誰敢保救!武三思統兵來至兩遼王府,四面圍住。此時丁山在府,已經聞知此事,正在驚慌,樊梨花正回想,當初在西涼白虎關,執意要斬楊凡,今日抄家滅門,由此而起,大限已定,豈能逃避!此時大爵主薛猛的夫人張氏,生有一子,取名薛蛟,都在府內。唯二爺薛勇,在盜馬關做總兵,四爺薛強,正月初往太行山進香,俱不在府內。當下武三思統兵入內,逢人便捆,自丁山夫婦拿起,直至家丁女婢而止,盡行捆拿,解到午門。
  三思入宮啟奏武後道:「逆臣薛丁山一門家口,共有三百八十五人,盡皆拿到午門,所有家財已經封貯。其薛剛、薛強逃走,薛勇現做盜馬關總兵,可差官去拿。」武後道:「把薛丁山一門囚入天牢,候拿到薛剛、薛勇、薛強,一同正法。」一面發旨,傳示天下,畫影圖形;捉拿薛剛、薛強,拿獲者賞千金,封萬戶侯,隱藏者一經發覺,與反叛同罪。一面大殮高宗,一面差兵部侍郎李承業,前往盜馬關拿薛勇家口。一面著文武大臣持太子李顯即位,改元鹹亨,號為中宗,發哀喜二詔,頒行天下,然後於柩前舉哀,尊母武後為皇太后,立妃韋氏為皇后,擇日將高宗葬於平陵。
  一日,中宗臨朝,張天左、張天右奏道:「薛丁山縱子行兇,踢死七殿下,驚崩先帝,罪同叛逆,伊父薛仁貴夫婦之棺,葬於白虎關白虎山,合行發其墳墓,挫其屍骨,以正大逆之典。乞陛下發旨。」越王羅章忙出班奏道:「兩遼王父忠武王薛仁貴,功高山嶽,保先主太宗跨海征東十二年,建立奇功百餘件。休說別的,只說太宗被蓋蘇文困在海濡之中,太宗有言:有人救得唐天子者,情願讓他做君我做臣,萬里江山平半分。其時仁貴單騎救駕,力退遼兵六十四萬,跪於海岸,求太宗赦罪。彼時太宗那一件不赦,甚至掘皇陵、殺皇親這等罪,也都開赦。如今薛剛做此大逆,固當赤族之誅,但與忠武王之墳何涉?臣聞仁者加刑,不及枯骨,求陛下赦之。況伊婿竇必虎封平西侯,現掌大兵四十萬,鎮鎖陽城,若下旨去開忠武王之墳,彼妻薛金蓮乃忠武王之女,萬一激變,為患不淺,乞陛下思之。」羅章這話激切,細述仁貴大功,正該罪在薛剛一人,隱隱保救丁山一門之意。就是中宗心內,也欲赦丁山一門,卻被武後做主沒法,只得說道:「當初仁貴之大功,朕豈不知,今日焉有掘墳之理?」羅章道:「此乃陛下洪恩,忠武王九泉之下,亦感恩不盡矣。」
  張天左二人入宮,暗奏武後道:「新君柔弱,太后付以天下大任,恐不能守,乞太后早為定議。」武後道:「國遭新喪,難以即廢,爾等從容待之。」自此二人常在武後面前言中宗的過失,卻說武後有一件毛病,一夜也少不得風月歡娛,自高宗崩後,日召大臣宿於內庭,這且不表。
  單說盜馬關總兵薛勇,一日得報知薛剛踢死皇子,驚崩聖駕,自行逃走,父母兄嫂一門,盡行拿住,囚入天牢,又差李承業來拿自己,離關只得八十里了。見報大驚,火速退堂入內。夫人抱著一歲幼子薛鬥,見薛勇面目失色,便問何故,薛勇道:「不好了,全家性命不保了!」遂把薛剛之事說了一遍,「今又差兵部侍郎來拿我,我想到長安,豈能保全!」說罷夫婦相對而哭。閃過家人薛虎,泣道:「三爺造此大罪,老千歲闔府囚入天牢,老爺又舉家備拿,此去長安,倘有不測,豈不絕了薛氏宗嗣?老爺可將公子交與小人,先行逃遁,日後已可以傳宗接代。」薛勇道:「此言有理,姑大竇必虎鎮鎖陽城,待我修書一封,抱公子前去投他。」邵氏道:「這事情罪大如山,律除三族,倘朝廷也要拿他,卻怎處呢?」薛勇道:「不妨,我姑丈為平西侯,掌四十萬兵權,管轄西域一百餘國,通貢大都,朝廷如何敢去惹他?」邵氏道:「即如此,速修書。」薛勇收淚修了書,付與薛虎。邵氏抱著薛鬥,泣道:「母子今日分離,想難再見,專望你日後重整薛氏門媚,我死在地下,也得放心!」二人哭哭啼啼,難分難離,又恐天使一至,不能脫逃,不得已,將薛斗抱與薛虎道:「存孤恩大,我死在地下,亦感汝之恩!」薛虎接了公子,拜別出府,往鎖陽城去了。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小神廟薛強遇師 大宛國公主招夫
  再說李承業一到盜馬關,開讀詔語,當堂即拿了薛勇,其餘家人都已逃散,只拿他夫妻二人,國解長安而去。
  且說薛強與四個將佐,在太行山進了香,正回長安路上,聞聽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一門盡被拿入天牢,又在盜馬關拿了薛勇,不久盡行殺戮,單走了薛剛、薛強,詔頒天下,畫影圖形,捉得十分緊急,薛強一聞此信,唬得魂飛魄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家將道:「四爺苦回長安,必受其禍,不如逃走為妙。」薛強道:「三爺造此大罪,一門受戮,我要獨逃,何忍父母受誅?不如前去長安,同父母一死。」家將道:「此言差矣!若回長安同死,豈不絕了千歲的後代?不如逃避,也好傳宗接代。」薛強道:「此言有理,但爾四人同行,未免著人動疑,只好分路,各自逃走。」四人聽了此言,無奈只得分路而去。
  且說薛強往雁門代郡而逃,果然遍處畫影圖形,捉拿其急,不敢從大路而行,只向村僻小路而逃,正行之間,忽然陰雲四布,下起雨來。並無人家可躲,只見土崗之下,有一座坍塌破廟,隱隱有「小神廟」三字。入廟見四下無人,便倒身下拜,叫聲:「神聖,我薛強今日遭此大難,父母一門,盡囚天牢,我逃難至此,但願神聖庇佑,得脫虎口,有處安身,日後重整家聲,情願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祝畢,站起身來。不想神後跳出一個人,雙手把薛強抓住,喝道:「好大膽,外邊畫影圖形,正要拿你和薛剛,今日我先拿你去請賞!」薛強大驚,把那人一看,原來是個道人,忙叫:「道人,你當真要拿我去麼?」道人笑道:「貧道特有話與你說,在此等你多時,前言相戲耳。我乃終南山林淡然大師門人,興唐魏國公李靖便是。」薛強聞言,下拜道:「原來老師就是興唐魏國公。請問老師,在此等待薛強,有何分付?」李靖道:「我今勸你,不必埋怨薛剛,這也是前世之仇。但新君不久廢黜,大唐天下屬於女主,日後滅武興李,中興皇唐天下,還在薛剛與你。今日貧道特來送你一個所在,完你宿世姻緣。日後威鎮山後,獨霸一方,等有了親丁十二口,方可歸保太極上皇光明大帝臨凡的真主,重整李氏江山。緊記吾言,速隨我來。」看官,你道這大帝臨凡的真主是誰,就是高宗元配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旦,隱在江夏王府中的便是。
  當下出了小神廟,李靖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鋪在地上,叫薛強坐於帕上,分付閉了雙眼,口中喝聲道:「起!」,一聲響亮,騰空而起。薛強緊閉雙眼,身若浮雲,頃刻間,不知過了多少路。又一聲響,落於平地。薛強開眼看時,不見了李靖,卻是荒郊野地,把帕子一看,卻是一塊石板。但不知此處是何地方,遠遠望見有人而來,穿的衣服另是一樣,頭髮打著六股結,遂上前問那人道:「請問這裡是何地方?」那人道:「這裡是大宛國,那邊就是國王住的城池。看你打扮,像是中國人,為何來此?」薛強道:「家父經商外邦,久客未回,尋訪至此。」那人道:「你父既是客商,必在城內,可入城去問。」薛強別了那人,竟往城內而來。行不數里,已入城中,只見人煙湊集,街市熱鬧。當下投了旅店,吃了吃飯,安眠一夜。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用過早飯,遂走出店前。見行路之人,都打扮的齊齊整整,一隊隊一陣陣,如螞蟻一般往來。薛強問店主:「今日街上為何如此熱鬧?」店主道:「小爺,你初到此,所以不知。我這國裡的國王,生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名喚九環公主。七歲能文,又善用兵,手使一桿梨花槍,槍法精奇,各邦鹹服。今年長成一十七歲,國王要與他招一個駙馬,公主說:『姻緣原是天定。求父王在教場中搭一座綵樓,待孩兒擇日上樓,對天拜祝,拋球定婚。不論外邦本國,也不論相貌醜俊,即招為駙馬。』國王依言,發旨在教場搭一座綵樓,擇定今日,公主在樓上拋球招駙馬。這些人都打扮了到教場去,俱是想做駙馬。小爺你也該教場中去看看熱鬧。」薛強道:「既如此,我就去看看。」遂起身出店,直往教場而來。未知何如,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教場中神傷良緣 金鑾殿夫妻交拜
  話說薛強出了店門,見路上行人,俱是往教場中去的,遂不用問路,跟了眾人,直到了教場中,四下一看,見那些人,也有外邦,也有本國,俱是奇形怪像,薛強暗笑道:「這些人,公主肯招為附馬不成!」又見那座綵樓,搭在教場正中,俱是用綵緞紮成,單上留出一方月亮祠。
  這公主今日正在樓上沐手焚香,下拜祝告道:「我孟九環今日午刻在樓上拋球招親,以完終身大事,惟求過往神聖,但願球打有緣人,以完宿世姻緣。」祝畢起身,步至月亮祠口,往上看,日當正午;往下看,人山人海,公主遂雙手捧了斗大的繡球,往樓外只一拋。這球轉東轉西,再也落不下來。
  看官,你道這是怎說,只因這大宛國公主孟九環,乃是上界壽長星臨凡,該配與天猛星薛強。這球一拋空中,值日神早已接定,走東走西,尋找天猛星。下邊千萬人吶著喊,齊齊仰面上看,球到東,擠到東,球至西,擠至西,人人伸著手,俱要接這繡球。誰想這球偏偏落到薛強頭上,薛強一伸手接住繡球。前後左右的人,一齊來搶,薛強喝道:「天賜良緣,繡球是我接著的,誰敢來搶!」只見綵樓下跑出百十兵役,打開眾人,來至薛強面前,見他手捧繡球,齊聲喝彩:「好一位駙馬!可是中國人?尊姓大名,一一說明,便於啟奏,入朝成親。」薛強道:「我是中國山西絳州龍門人氏。說起來料貴邦也必知道,我祖乃先皇太宗駕前官拜平東安西開國兩遼王、天保白袍大將軍,姓薛,名仁貴;我父征西大元帥、世襲兩遼王名薛丁山。我兄弟四人,長兄薛猛,二兄薛勇,三兄薛剛,我是薛強。」兵役道:「原來是天朝白袍將之孫,征西大元帥之子,足堪以配公主。請問為何來此?」薛強把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一門被囚,自己脫逃,路遇李靖,送他至此,一一說了一遍。禁兵便傳奏上樓,公主分付送薛強館驛住下。
  公主自己入朝,奏知薛強始末。國王聞言大喜,分付即日大排喜宴,令文武百官去迎請駙馬入朝、與公主完婚。眾官到館驛,迎薛強入朝見國王。國王見薛強面如博粉,儀容威麗,心中大喜,即令換了吉服,讓坐進茶。又命侍女扶公主出殿。二人先拜了天地,次拜國王國母,然後夫婦交拜,拜畢,送入洞房。外殿國王大宴文武百官。這薛強在宮內與公主飲宴之時,把公主一看,真是如花似玉,心中甚快。公主也看薛強容貌不凡,十分歡喜。宴罷,入錦帳中共成雲雨之樂,不必細述。自此薛強安心住在大宛國。但未知薛剛當日如何逃避,請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臥龍山兩雄交斗 聚義廳雙人配合
  話說通城虎薛剛自正月十五夜大鬧花燈,踢死皇子,從人叢中打出長安,過了潼關,望河南一路奔逃。走到徐州地方,忽見一座山嶺,十分險峻,只聽得一聲鑼鳴,出來了百餘嘍囉,齊聲喝道:「留下買路錢,方許過山;若說半個不字,立刻叫你喪了性命!」薛剛道:「銀子盡有,只怕你們沒福得我的。」遂把雙腿一縱,把一個嘍囉劈面一拳。那嘍囉叫一聲「不好!」便仰面後倒。薛剛遂拾起那嘍囉的哨棒,身子一進,不論前後左右,一齊亂打,打的些嘍囉叫苦連天。
  內有一個嘍囉,奔上山來,報於女大王道:「山下來了一個黑臉少年,十分兇惡,打死多少嘍囉,還說要上山拿大王哩!」女大王聞聽大怒,遂提刀上馬,跑下山來。薛剛舉目一看,只見來了一員女將,生得玉貌花容,蛾眉杏眼,宛如西子再世,心中想道:「不信世上有這樣美女,做強盜頭兒。」女大王把薛剛一看,只見他面如鍋底,環眼豹頭,恍若文壇臨凡,暗暗喝彩道:「此人非王侯之位,不足以處他,但觀其氣色,目下欠利。」原來這大王精於風鑒,當下見了薛剛,早有三分喜意。薛剛喝道:「來的女子,可是賊頭麼?」女大王道:「黑漢那裡人氏,通下名來!」薛剛道:「女子,若通名與你,也辱沒了我。」舉棍便打。女大王把刀來迎,兩下一來一往,鬥了有六十回合,不分勝負,各人暗暗喝彩。薛剛喝道:「且住,殺了半日,不曾問你,你是何方人氏,可有父母兄弟在此落草麼?」女大王笑道:「方纔問你名姓,不肯通說,如今,倒來問我,我卻對你說。我姓紀名鸞英,乃湖廣房州黑龍村人。父親紀德,自幼在此山中落草,不生男子,單生我一人。三年前父母俱亡,我便做了寨主。你是何方人氏,也須說來。」薛剛便道。「若我通出名來,只怕你唬掉下馬來。坐穩些,聽我道來:「我祖居山西絳州龍門縣人,官居開國天保大將軍、平東安西兩遼王薛仁貴(是我的祖),征西大元帥薛丁山是我的父,一品鎮國夫人是我的母。我乃三爵主薛剛、渾名通城虎便是。」鸞英道:「原來是三爵主嗎?」遂滾鞍下馬,說:「請爵主上山。薛剛想到:「我就上山,怕他怎麼!」遂上馬同鸞英上山。
  進了木城寨,到了聚義廳,一齊下馬,二人見了禮。分付大排筵席,左右二桌,左一桌請薛剛坐下,右一桌鸞英相陪。飲酒之間,問道:「三爵主尊庚多少,曾有妻否?為何至此,今欲何往?」薛剛道:「我今年十八歲,尚未定親。因正月十五夜酒後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逃出長安,獨行至此。」鸞英道:「爵主既造下此罪,朝廷定然四下捉拿。就有去處,路上亦甚難走,我有一個愚見,但不知爵主肯否?」薛剛道:「有何見教,無不從命。」鸞英欲言又止,滿面通紅,說道:「且住,更了衣再來奉告。」遂起身閃入寨後,便叫了一個嘍囉頭進去,分忖道:「我今年已十七歲,尚無配合,不為了局。今看薛剛出身大族,武藝非凡,若再錯過,從何而擇!你去外邊,與他說知。他若應允,山寨中又有了主了。若說成了,重重有賞。」
  頭目領命而出,叫聲:「爵主爺,恭喜恭喜!」薛剛道:「喜從何來?」頭目道:「大王喚小人進去,非為別事,欲與薛爺共偕白髮。小人看薛爺英雄,非大王不可以匹配,正所為宿世良緣。今日之事,不可錯過,只須薛爺一允,即便成親,奉為山寨之主。」薛剛聞言想道:「此女武藝高強,又姿容美麗,況我無棲身之地,不如允其親事,且在此住下再作計議。」便道:「既承寨主美意,豈敢推辭!請傳言寨主,願結婚姻。」頭目入內稟知。
  鸞英大喜,分付寨中張燈結綵,大排喜筵,二人同拜了天地,結成夫婦。當下合山嘍囉共有三百餘人,都來參見新寨主,俱賞喜筵。他夫妻二人合巹於寨中,被底歡娛,不須細述。
  過了十餘日,薛剛差了一個精細頭目,上長安打聽父母的消息,一面把山寨修築,設立關隘,以防不虞。未知後來如何,欲明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棄親子薛蛟脫禍 廢中宗武氏專權
  話說李承業在盜馬關拿了薛勇夫婦,解至長安,與薛丁山一同囚入天牢。此時魯王程咬金與一班功臣,誰不欲救薛氏一門,怎奈這罪在不赦,誰敢多言,只好納悶於心,指望中宗恩赦。在中宗亦有赦他之意,奈武後甚怒不息,又兼張天左、張天右等在武後面前唆奏,這且不提。
  且說江淮侯李敬猷,知中宗實有欲赦薛氏一門之心,怎奈武後必要殺盡薛氏一門,又有一班權臣唆奏武後,武後竟有廢帝之意,若帝一廢,薛氏一門焉能得赦?薛剛雖造此大罪,一門被戮,怎忍他世代忠義功臣,竟做了覆宗絕嗣?我如今如何設法,救了薛猛三歲之子薛蛟出牢,日後也好與他薛氏傳宗接代。左思右想,無法可救,只是歎息。想了半日,忽然把桌一拍,道:「要存薛氏之孤,須得一個三歲的小兒,到天牢暗行換出薛蛟 方妙。況我又無多子,只得兩個孩兒。長子孝德,五歲上在花園中被妖攝去,至今並無下落。次子孝思,今方三歲,雖與薛蛟同歲,但是獨子,如何可去換他出牢?不絕了我自己的後代!」想了半日,忽然歎道:「罷,罷!若惜吾子,焉得救出薛氏之後?況我哥哥敬業,現有三子,盡可傳宗,何用孝思!」主意一定,抽身入內,分付乳娘道:「我晚上要抱公子出去頑耍。」乳娘應諾。原來敬猷夫人生下孝思,產後身亡,孝思就交付乳娘撫養。
  到了天晚,敬猷叫了幾個心腹家人跟隨,分付備馬。取了一個竹籠,敬猷抱孝思紛紛淚下,不得已放在箱內。那孝思也不啼哭,昏昏睡去,外人竟看不出來。家人背了竹籠,敬猷上馬,出府往天牢而來。到了初更,已至牢門。敬猷下馬,家人到牢門口道:「江淮王來查監哩。」獄卒忙報獄官,獄官火速開門跪迎。敬猷入內,分付獄官:「欽犯在牢,不是當要,速閉牢門,爾等小心看住牢門,不必伺候。待本爵入內,挨次查點。」獄官連聲答應。
  敬猷同家人掌燈,故意查點牢犯。原來薛丁山一門,共有三百八十五口,卻不做一處拘禁,分為四牢,四牢之中,又分開四下監禁。敬猷知薛猛夫妻囚在星字號監房,查將進去。到了星字號監房門首,只見外面都是木柵,柵門上加三道封皮,當中只留一方洞,傳送飲食,故此敬猷進去不得。來至洞口,連呼大爵主數聲。薛猛與妻抱著薛蛟 ,正在啼哭,忽聽有人低喚,便問是誰,敬猷道:「我江淮侯在此,快來有話商議。」薛猛忙至洞口一看,便叫:「大人,黑夜至此,有何見教?」敬猷道:「尊府一門被囚,我等眾功臣皆欲保奏,奈武後怒氣不消,無門可救,倘有不測,何人傳接薛氏宗嗣?所以下官悄地來救令郎出去。」薛猛道:「大人,牢中緊急,如何救得小兒出去?即使救出,明日武三思來查,不見小兒,追問起來,豈不累及大人!」敬猷道:「實不相瞞,小兒孝思,與今郎同是三歲,無人認得。我特將小兒至此,換令郎出去,著小兒替其一死。快把令郎送出洞來換去!」薛猛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若有多子,仗義存孤,來換小兒,也還使得。今大人只此一子,來換小兒,難道薛氏宗嗣不可絕,大人倒可以無後麼?」敬猷道:「我年紀尚未老,還可再生。爵主不可延遲,快快換出來,若被人知覺,反為不美。」薛猛道:「如此說,大人之恩,天高地厚!我薛猛生生世世願作犬馬圖報。大人請上,先受我夫婦一拜!」言罷,夫婦在內跪拜。敬猷道:「休拜,休拜,以速為妙。」恭猛夫婦拜罷,將薛蛟從洞內遞出,敬猷抱了,家人啟竹籠,抱出孝思,薛猛接抱入洞。敬猷將薛蛟 放入籠中,帶了家人便走,走到外邊,分付獄官小心看守,獄官跪送出牢。敬猷上馬回到府中,抱出薛蛟 ,令乳娘好生撫養,按下不表。
  且說張天左、張天右見中宗無殺薛氏一門之心,便暗奏武後道:「新君昏懦,忘先帝之遺恨,容留叛臣家口,且日與群小荒淫,不理國政,不可君臨天下。乞太后以社稷生民為重,早定大計,庶天下太平,國家幸甚。」武氏見奏,遂定了主意,下旨廢中宗為廬陵王,貶往湖廣房州安置,如無命召,不許擅至長安。中宗泣涕受命,與娘娘韋氏,即日起駕往湖廣而去。武後遂臨朝執政,改為垂拱元年,朝內大政,悉歸張天左、張天右,禁軍兵馬,番命武三思掌理,一時武黨盡居顯爵,大權盡歸武後。未行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薛丁山全家遭刑 樊梨花法場脫難
  話說中宗被廢,武後專權,竟下旨將兩遼王府中殿前掘一個地坑,以便埋放叛臣家口的屍首,一面命武三思統兵打掃法場,三日後將薛丁山一門三百八十五口老少男女,盡皆斬殺。這旨一下,眾功臣誰不寒心,但無法挽回,只好暗暗傷感。
  行刑先一日,城中禁止行人,城門閉上,百姓家家閉戶。到了五更,武三思統兵在天牢門首排圍,直至法場之上,又挑選幾百勇士,進牢把薛丁山一門三百八十五口盡皆綁縛,押出天牢。丁山咬牙切齒,罵樊梨花道:「不賢婦,生得好兒子,今日一門老少,盡做無頭之鬼,皆因你生此逆子,才有今日之慘!」
  樊梨花淚下道:「兩遼王,不必怨我,這也是前世的冤仇,今生來報。可記得當初在西涼時,滴淚斬楊凡?今此逆子,即楊凡轉世,造此大逆,殺盡一門,正是冤冤相報,宿世之仇。今何獨犯於我,難道說我今日就能脫此一刀麼?」丁山忿恨不已。軍士押到法場。此時狂風大作,日色無光,半空中來了梨山老母,停住雲光,往下一看,只見綁縛之人,有如螞蟻,堆在法場之上,老母歎道:「一點冤仇,行此大報!但樊梨花命中不該吃刀。」說罷,老母把手一招,那樊梨花身上的繩索寸寸皆斷,「呼」的一聲,將樊梨花攝上半空雲之中。下邊軍士吶喊,叫:「不好了,樊梨花騰空走了!」武三思大驚,分付軍士:「不許聲張,由他逃走罷!」叫軍士開刀,眾劊子手一齊下手。半空中,梨山老母叫聲:「徒弟,你未該脫此凡胎,為師的特來救你。你今試看下邊,一門誅戮之苦!」
  樊梨花往下一看,只見薛丁山、高氏、程氏、薛猛、薛勇、張氏、邵氏,以及親丁老小,人人被殺,血光直衝鬥牛,不覺淚如雨下,五內俱裂,幾乎墜下雲端。那三歲的假薛蛟 卻不用綁,放在地上,執刀便砍。忽正北上一朵祥雲,如飛而至,一道人往下一招,「呼」的一聲,把孝思攝入空中。軍士吶喊:「不好了,薛蛟又飛上天雲了!」武三思驚道:「一定是樊梨花作法,攝了去!」其餘盡行斬訖,遂入朝復旨。
  梨山老母在雲光之內,看那道人乃太乙山竇青老祖,忙打一稽道:「此子乃江淮侯之子,仗義替換薛蛟 ,大命不該吃刀。道兄該帶往仙山,撫養成人,日後也有一番事做。」老祖道:「正是,貧道所以火速趕來,救他上山。」因指樊梨花問道:此位就是天魔女麼?」老母道:「正是小徒。」老祖點頭,叫聲:「天魔女,只因你幡桃會上,對金童一笑思凡,金母把你貶下紅塵受苦,三次羞罵,白虎關斬了九丑星楊凡,怨仇相報,故楊凡托生汝腹,殺你一門家口,刀刀見血。你今災難未滿,未該回上瑤池,待災返難滿之日,脫了凡胎,才上瑤池,永奉金母。道兄,你今帶天魔女回仙山,貧道去了。」送別老母,帶孝思回太乙山而去。這邊樊梨花跟梨山老母回西南洞島山而去。
  再說兩遼王府內殿前,掘一數丈深坑,軍士扛、抬薛家三百八十三人屍首,到了坑上,將屍首如臘一樣,腳搭在肩上,填在坑中,上用三皮石板,三皮生鉛埋蓋,以生鐵熔化,澆成墳堆,立一石碑,上刻四行字道:「反叛薛家門,鐵石壓其身。萬年千載後,懷恨鐵丘墳。」把府門鎖釘,撥二百多軍士把守,如有人來哭祭者,即系叛臣之黨,拿住斬首。
  武三思回朝奏道:「叛臣家口。俱已正法。單騰空走了樊梨花,並攝去了三歲的薛蛟 ,其餘已盡斬首,遵旨造下鐵丘墳,特來繳旨。」武後道:「樊梨花走了也罷,只是那薛剛逃遁在外,未經拿獲,終為大患。」武三思道:「太后前已詔諭天下,畫影圖形,嚴行輯拿,不怕這賊飛上天去。少不得有日拿住正法,請娘娘放心。」武後聽了此言,也就放心。本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武氏削奪唐宗室 馬周挺身當大任
  話說武氏廢了中宗,殺了薛族,自專國政,臨朝稱制,有改唐為周之意。但懼唐宗室親王及眾功臣之後為患,悄與諸權臣議「這班功臣不掌兵權,住在長安,必無禍患。最可慮者宗室親王,現掌兵權,為害不淺,必須陸續削奪,方保無患。」武氏聽了,遂罷江夏王李開芳西京留守之職,乃以武三思為之,留守副使馬周也罷職閒居。在長安凡宗室在官者,悉令罷職,所有要職盡以諸武為之。
  那一班功臣,見斬了薛丁山一門家口,又造鐵丘墳,人人歎息,個個寒心。魯王程咬金在府中,不住長歎流淚,程統、程飛虎侍於左右,見咬金流淚,忙叫:「公公,為何不悅?」咬金道:「我有甚不悅,只可憐那兩遼王忠武公薛仁貴,保太宗跨海征東十二年,功高日月,太宗恩赦多條,甚至掘皇陵、殺皇親亦皆恩赦。今薛剛造此大逆,亦當遵太宗遺旨,只好罪在薛剛一人,奈何把他一門三百八十餘口,盡皆殺絕,埋造鐵丘墳,想起來豈不寒心!」程飛虎道:「公公不必傷悲,你道他家殺得乾淨麼?那薛剛逃循在外,怎肯干休,這是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況法場上走了樊梨花,攝去了薛蛟 ,根苗不斷,少不得在外起手,如何得能乾淨!」咬金道:「但願薛剛在外能成大事,報此三百餘口之仇,萬千之幸!你只看武後臨朝,遂棄功臣,罷各親王兵權,諸武盡掌大兵,只怕唐室江山歸於別姓矣。」
  不言魯王歎息,再說江夏王李開芳自退西京留守之職,閒居在府,見武氏臨朝,寵用諸武,淫亂內庭,漸剪皇唐天下,暗想武氏有篡位之意,使喚杜回入內殿,說道:「你當年冷宮之中救出王后所生太子李旦,投我府中,假做孤家世子李琪之子,今年已十四歲了。如今皇家鄉故,高宗駕崩,新君被廢,武氏臨朝,退棄親王元勳,重用諸武,觀其作為,將有移唐社稷之意。孤本意欲舉太子登龍,奈兵權已解,無力可為。我今欲將始末之事對小主說明,托與馬周,同你前往揚州去投英王敬業。他現統兵十萬,盡可以保小主興兵,奔入長安,抄滅武氏,保小主登位,重興唐天下,你道如何?」杜回道:「千歲所見不差。」開芳就叫家人去請了太子來。太子見了江夏王,問道:「祖父喚孫兒有何分付?」開芳道:「殿下,我非你祖,乃你之叔祖。高宗皇帝便是你父,休認差了。」李旦聞言不解,便叫:「祖父這話,孫兒一字不解。」開芳手指杜國道:「你要明白,可問他,他是你的恩人。」李旦問杜回道:「老千歲這話是何意?」杜回跪下道:「小主實非老千歲之孫,乃高皇帝元配正宮王娘娘之子。」便將十四年前,武氏暗害王后被貶冷宮,生產相救之事,一說知。開芳取出王后的血書,並一暗龍白玉裹肚道:「這是你母的血詔,所留的寶貝。」李旦看了血招,大叫一聲,哭暈在地。開芳與杜回連忙扶住,攸攸哭醒,只哭母后負屈含冤,死在冷宮,又罵武氏謀害正宮,竊居昭陽,今又廢皇兄,臨朝稱制,怎能拿住,碎屍萬段,方消我恨!開芳道:「不須哭。我今欲托參謀馬周,送你往揚州投英王敬業。他們乃開國元勳之後,素有忠心,前去投他,自然保主興兵,與母后報仇,接此大位,重興皇唐天下。」李旦道:「叔祖恩王十四年養育之恩,高如日月。若有日拿了武氏,興我唐家,定當圖報大德!」
  開芳即差人去請馬周議事。馬周自罷職閒居,日與妻林氏、李氏談些今古,或與義弟王欽、曹彪論些兵法,忽聽江夏王來請,即起身來到王府,參見了開芳並小主李旦。當時開芳屏退侍人,只有李旦、杜回在殿,將小主已知始末及托他送往揚州見英王以圖大事,—一說知。馬周道:「周願保小主,明日起行。」開芳大喜,備筵與小主餞行。開芳滿斟一杯,奉也馬周道:「參謀,孤今將皇唐江山之主交付與你,須要小心保護,務成大事,請飲此杯。』鳥周接杯,一飲而盡,道:「千歲放心,我馬周今日奉小主往揚州,若不重興皇唐天下,保小主登龍,也無顏再見千歲之面!」開芳道:「若得如此,國家幸甚!」回身叫道:「小主請上,待老臣拜送。」李旦道:「叔祖恩王,李旦怎敢當。」就對拜了四拜。馬周請小主並杜回起身,開芳送出王府,灑淚而別。要知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江淮侯訴出原由 通城虎知情痛哭
  話說馬周請小主李旦並杜回到家,一面與二妻林氏、李氏、王欽、曹彪說知情由,悄悄連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並王欽、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馬周與李氏夫人,王欽、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馬起身。出了長安,過了潼關,向揚州一路而來。一日到了揚州,賃房安下家小,馬周與王欽、曹彪、杜回,保小主到節度大元帥英王轅門。馬周對軍士道:「我們是京中來的,有個柬帖,煩你報進去。」軍士接了,傳遞入府。
  此時敬業在府中,正與駱賓王商議恢復,忽傳進一個柬帖來,敬業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聲,說:「小主駕到了!」忙整衣冠與駱賓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稱:「小主,老臣敬業與參謀駱賓王接駕。」李旦雙手相扶道:「老功勳請起。」敬業迎小主至銀安殿,率駱賓王山呼朝見。然後,馬周率王欽、曹彪、杜回參見英王,又與駱賓王見禮,取出江夏王來書,細述長安諸武專權,武氏淫亂之事。敬業看了書道:「小主,老臣正欲興兵入長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龍。不意小主駕臨,實為萬幸,待老臣修書,差人星夜上長安,知會臣弟敬猷,叫他速來,以免為武氏所害。一面調集人馬,操演軍兵,保小主入長安,中興天下。」駱賓王道:「老元戎速修書知會令弟。待參謀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討武氏,名正言順,萬無不克。」敬業大喜,即刻修書,差家人星夜奔長安,一面調集人馬,下教場操演。
  且說家人趕到長安江淮侯府,見敬猷呈上來書,敬猷拆書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鄉祭掃,即日收拾家小,帶了薛蛟起身。出了長安,過了潼關,取路往揚州進發。一日,行到徐州臥龍山,忽聽一聲吶喊,湧出百十嘍囉,大呼:「來者休走!留下買路錢,方許過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馬上前,喝道:「好大膽強盜,擅敢攔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賊頭過來受死!」眾嘍囉見來人不善,不敢下手,遂著一個嘍囉飛奔上山,報知薛剛。薛剛提戈上馬,衝下山來。敬猷橫刀一看,認得是薛剛,吃了一驚,大叫一聲:「來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剛麼?」薛剛抬頭一看,見是敬猷,即拋戈下馬,敬猷也下馬,兩下相見。薛剛道:「老功勳,念薛剛正月十五夜酒後闖禍,奪門而走,逃到此山,遇見寨主紀鸞英,相招成親,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並一門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聽,尚未回來。」敬猷道:「你闖了大禍,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卻害得你父兄一門不淺!且到你山上,細細說與你知道。」
  薛剛即請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將車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剛入聚義廳,見了紀鸞英,行了禮。薛剛問道:「我父母怎樣了?」敬猷道:「說起來卻也傷心,自從正月十五夜,你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武後發旨,差武三思統兵圍住府門,將你父母兄嫂一門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業去盜馬關,拿你二兄夫婦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殺你家,被武氏廢為廬陵王,貶在湖廣房州安置,武氏自臨朝稱制。眾功臣欲救無門,我不得已,將親子孝思悄入天牢,換出你侄兒薛蛟 。可憐你父母兄嫂一門老少三百八十餘口,盡行殺戮,單單駕雲走了樊夫人,並攝去了小兒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這許多屍首堆垛坑內,用三皮石板,生鉛溶化澆蓋,取名鐵丘墳。」薛剛聞言,大叫一聲,雙足一跳,哭暈在地,鸞英火速來扶,薛剛哭死還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無濟於事!」薛剛道。「我闖此禍,應該萬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殺了。也罷了。這淫賤武氏,無非是興龍庵內養漢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勞,竟將我全家殺戮,這冤仇怎解!我定要殺上長安,拿住武氏井諸賊臣,萬剮千刀,開鐵丘墳,以報三百八十餘口之仇,才出我這一口惡氣!」
  敬猷道:「但願你能報仇,誠萬千之幸,也出出眾功臣心口悶氣!目今武氏專權,親王的兵權盡皆削去,將來必有大變。我今有事。要往揚州,與家兄計議,恰好與你相遇。今將令侄薛蛟交還你,也可完我一時仗義存孤之意。」說罷,叫家丁抱過薛蛟 ,付薛剛接了。薛剛請敬猷上坐,拜謝救侄之恩。兩下對拜了四拜。寨中早備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飲幾杯,作別就行。薛剛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別。敬猷自往揚州去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薛剛一掃鐵丘墳 馬登力救通城虎
  話說薛剛夫妻二人,回至寨中,忽見差往長安探事的嘍囉回來,所探之事與敬猷所言無二,薛剛大放悲聲,哭死復活,遂叫妻道:「我在此朝歡暮樂,可憐我一門老少,刀刀見血,又造此鐵丘墳,於心何忍!我明日要別你下山,前往長安,祭掃鐵丘墳,聊表我心,再圖報仇洩恨!」鸞英道:「官人,你生長長安,誰不認得,且一路上畫影圖形拿你,你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倘有不測,這三百八十餘口之仇,何人去報?我若不懷孕,同你前去,或可相助一二。我今又不能同你去,你體要差了主意,不去的為上。」薛剛道:「不妨,路上誰敢拿我!就是諸賊臣知風,我也不怕他拿我!你可放心,待我祭掃了鐵丘墳,即便回來,包管平安無事。」鸞英再三苦功,他總不聽,堅持要行。到了次日,薛剛打扮做差官模樣,身邊暗帶兩條鐵鞭,選兩名勇力嘍囉跟隨,鸞英相送下山,再三叮嚀:「一路小心,速去速來。」夫妻山下拜別。
  薛剛一路果見畫影圖形要拿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口到了長安,等至天晚,挨門入城,叫小校買了香燭、金紙、酒餚,候至夜靜,來到自己門首,月光之下,看見府門封鎖,當門立一石碑,上面刻的字念了一遍,大怒,雙手把石碑掇起,放倒在地,將門鎖扭下來,推門而入。兩個小校將門閉上,跟至大殿。薛剛見大殿拆去,造下鐵丘墳,陰風凜凜,甚是淒涼。小校把香燭點起,排下祭禮,薛剛侄身下拜,放聲大哭,全無防避。不料一哭,外邊把守軍士就聽見了,忙來門首探望,見石碑放倒,聽得哭聲,明明是通城虎。內中一個軍士低聲道:「我想薛剛十分厲害,我們拿不住,恐怕返送了性命,不如分頭去報,領兵來拿。」眾軍齊說:「有理,火速去報。」
  話說武三思在府,忽聽報道薛剛祭掃鐵丘墳,即刻傳集兵將,親自統領奔鐵丘墳而來。這邊張夭左、張天右得報,飛報入宮,武後命武承嗣率御林軍去助武三思。
  卻說薛剛哭祭一回,化了紙錢,即在墳前遂與兩個小校吃祭禮。忽聞外邊人馬齊至,喊聲大振,兩個小校唬得半死。薛剛道:「不要慌,有我在此!」取出雙鞭,走至府門,開了門,拒門而立。武三思催兵搶入門來,薛剛大吼一聲,揮起雙鞭,打倒了十餘人,其餘俱倒退出去。薛剛奮勇衝殺,不多時,武承嗣領御林軍又到,內外圍了一個水洩不通,憑你英雄好漢,插翅也難飛去。
  到了天明,各府俱知此事,嚇得程咬金只是氣喘。忽越王羅章、武國公馬登等齊來見咬金道:「這薛剛真正膽大包天,不想生法報仇,反來祭掃鐵丘墳,是自投虎口。他死不足恤,只可憐誰與兩遼王報仇接代!老千歲有何妙計救他?」咬金道:「列位也是呆子,誰肯捨了家眷,前去殺開一條血路,引他出來,同他斬開城門而走?」眾人聞言,俱各呆了。馬登一想,叫聲:「程千歲,我的妻子已死,又無父母兄弟,只有一個七歲小兒馬成。我回去放走家人,將小兒寄在千歲府中,待我救他。」咬金道:「將軍若能如此,薛剛性命可保。事不宜遲,快去,快去!」眾人一齊催促,馬登即時上馬回府,不多時,只見馬登頂盔貫甲,抱著馬成,來到魯王府中,將馬成交與咬金,即時飛馬奔鐵丘墳來。
  那薛剛在鐵丘墳內,仗著雙鞭,死命拒住府門,殺得滿身是血,總衝殺不出來。武三思、武承嗣催兵圍住,卻也不能近前拿他。到了巳牌時分,只見馬登一騎飛來,大叫:「開路!」軍兵一見是武國公,兩下列開,讓他衝入重圍。來至鐵丘墳門首,大叫:「薛剛,快隨我走!」薛剛此時顧不得兩個小校,搶出門府。馬登一馬當先,薛剛步行在後,衝殺出來。軍兵齊喊道:「武國公馬登反了!」武三思、武承嗣聽了,忙來攔住。馬登挺槍直取三思,薛剛搶入一步,舉起雙鞭,照武承嗣劈胸打來。承嗣一閃,不料坐馬跳起,跌翻下地。薛剛騰地跳上他馬,更加威風,馬登虛閃一槍,架開三思的大刀,大叫:「薛剛,既得了馬,不可在此戀戰!你我併力殺出長安,就可得生了。」薛剛道:「大人說得有理。」遂同心併力衝殺出去。三思領兵追趕,馬登取弓搭箭,照著三思射來。三思眼快,急忙閃躲,不想正射馬眼,那馬亂跳,將三思跌下馬來。軍士急救了三思,誰敢再追。馬登、薛剛一到了光大門,門軍俱各殺退,二人斬開城門,走出長安,直奔潼關而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三思領旨剿薛剛 鸞英荒郊產男兒
  卻說潼關總兵尚元培,聞報薛剛祭掃鐵丘墳,殺出長安,一路下來,將近潼關,暗想:「今薛剛造下大逆,把他一門盡行殺絕,甚是可伶,今止存薛剛一人,我安忍下手拿他,使忠武王無後!」遂分付軍士,大開潼關,不許阻攔薛剛,憑他過去。
  話說薛剛、馬登行到潼關,見關門大開,並無攔阻,遂放心出了潼關。行過數十里,到一林子下,二人下馬少歇。薛剛道:「蒙大人拔刀相助,救我出來。恩德難報!只是大人家中妻小,豈不被害?」馬登道:「不妨,我妻已亡,止有小兒馬成,已寄在魯王府內。請問你鬧花燈之後,一向在於何處?」薛剛就把逃至臥龍山,得遇紀鸞英之事,說了一遍。「因前日聞一門被殺,五內俱裂,所以前來祭掃。若非大人相救,剛又死於武氏之手矣!我日後定要招集義兵,殺上長安,大報此仇。大人如今要往何處去?」馬登道:「但願你日後報得此仇,也不枉我救你一場。我今要往湖廣房州,去投小主,以圖中興大事。」薛剛道「大人若到房州見小主,乘便與我上一本,如小主肯赦我之罪,我便招集義兵,保他中興天下。」馬登道:「我自然替你留心。」二人遂在林下對拜四拜,灑淚而別。馬登自往房州去了,薛剛自回臥龍山而來。
  再說武三思拿不住薛剛,止拿了兩小校,夾訊時方知薛剛在臥龍招親落草,遂入朝啟奏道:「薛剛勇悍無比,臣已將他困在鐵丘墳內,正待受縛,不料反了馬登,來助薛剛,併力殺出走了,只拿住跟薛剛來的二個小校,供稱薛剛在徐州臥龍山與紀鸞英成親落草,請娘娘發旨定奪。」武氏聞奏大怒,即下旨拿馬登家屬。時已無一人在府。武氏發旨天下,捉拿叛臣馬登,一面封三思領兵大元帥,往臥龍山擒拿薛剛;
  且說薛剛回至臥龍山,見了鸞英,把祭掃鐵丘墳及馬登相救之事,一一說知。鸞英道:「只苦了二個小校,定沒了性命。官人平安而回,萬千之幸!」過了數日,嘍囉飛報上山,說武三思領兵十萬,望臥龍山來了。薛剛道:「這廝欺我,他人馬雖多,焉能拿我!」分付眾噗羅小心把守山口木城,待兵到日,再作計議。
  且說武三思統兵到了臥龍山,放起號炮,把山四面圍了個水洩不通。薛剛與鸞英在山頂上往下一看,只見將勇兵壯,刀山劍海,儘是大兵,好生厲害。鸞英道:「官人,你我雖不懼怕,但四百嘍囉,怎能與十萬雄兵迎敵?」薛剛道:「你且守住山寨,待我單刀匹馬,殺下山去,先殺他一個下馬威,使他知道我的手段。」說罷,頂盔貫甲,揮了丈八矛,飛身上馬,開了木城,衝下山來。
  武三思見薛剛匹馬下山,忙令三軍奮力齊上,刀兵雲集,把一個薛剛團團圍住。三思遂分一半人馬,圍住薛剛廝殺,一半人馬乘勢大布雲梯,衝上山來。那四百嘍囉,早已懼怕,一齊崩潰。鸞英叫一聲,忙奔入後寨,解開盔甲,將薛蛟 袱抱懷中,把衣甲包好,提刀上馬,殺下山來,橫衝直撞,踏入千軍萬馬之中,找尋薛剛,人多得很,那裡去尋。且說薛剛正在死命對敵,忽見臥龍山上火起,恐山寨有失,把矛一舉,殺出重圍,來至山下,看見山上木城俱是唐兵佔住,薛剛大驚,知山寨已失,只得回馬,後又殺來。正遇武三思叫喊,薛剛大怒,挺矛直取三思。三思掄刀來迎,薛剛左手執矛,逼開三思的刀,右手舉鞭,迎面打來。三思叫一聲:「不好!」急忙閃開時,一鞭正中肩上,大叫一聲,急急敗下去了。薛剛又連挑數將下馬,才殺出重圍,落荒而走。再說鸞英,殺得血透重鎧,尋不見丈夫,奮勇殺出重圍,也自落荒走了。
  且說三思,雖然打破臥龍山,只破得薛剛巢穴,那裡拿得他住,仍舊被他走了。武三思又發文書,各處緝拿薛剛,自整人馬回長安而去。
  且說紀鸞英,一馬落荒,走了七十里,不見後面追趕,喘息少定。看懷中薛蛟 ,且喜無事,但身中懷孕,戰了一日,不覺腹內作疼,只得慢慢催馬而行。不上十里,腹內如同刀割,胞水淋漓,想是必要生產,看四下又無人家,一派都是荒山野地,無奈何,只得下馬。將馬拴在樹上,懷中解下薛蛟 ,將甲卸下,倚著葵花樹身,席地而坐,聲聲叫苦,連疼幾陣,立時生下一子。且喜鸞英乃是有力之人,住了一會,精神少定。把小兒看時,是一個男子,心中大喜,但見生得面孔皮肉,竟與薛剛無二。此子按上界鐵石星官臨凡。當時鸞英扯了半領戰袍,抹乾了小兒身上之血,又將半領戰袍包了,不住傷心,止不住流下淚來。因在葵花之下生的,便取名薛葵。欲知後事,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鸞英避難黑龍村 薛義忘恩貪爵位
  當下鸞英產下薛葵,坐了一會,思想夫妻離散,如今我往何處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現在湖廣房州黑龍村丁家莊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權且住下,打聽丈夫的下落,再作計議。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懷中包好,抱了薛蛟 ,解韁上馬,直往湖廣投了守一去了。
  且說薛剛殺出重圍,行了一夜,見無追兵,方才放心,思想山寨雖破,我妻手段高強,料不喪於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無處安身,卻往哪裡去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泗水關總兵薛義。當初在長安我救他出獄,又與他於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撥馬往泗水關來。看官,你道薛剛造此大逆,薛氏宗枝盡行拿斬,這薛義如何卻平安無事?因他賄囑了張天左,題明同姓不親,所以依舊做官。那薛剛到了泗水關,寫了一封書,來至總兵府,煩中軍傳進去。
  薛義正同妻子楊氏在私堂閒話,忽見傳書進來,拆開一看,不覺大驚。楊氏問道:「何處來書,為何大驚?」薛義道:「夫人,那兩遼王爵主薛剛,自從大鬧花燈之後,逃走在外,累及一門殺絕,埋造鐵丘墳。多虧張太師,與我題明同姓不親,免遭其禍。他竟大膽私祭鐵丘墳,反了馬登,同他殺出長安。拿住他的從人,知他在臥龍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臥龍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來投我,現在府外,如何是好?」楊氏道:「既是恩人逃難至此,理應宜作速迎請進來,留藏府內,以報昔日大恩。」薛義道:「真乃婦人見識!那明詔上說,拿住薛剛者,封萬戶侯;藏匿者,即系叛逆,全家誅戮。難道不顧滅門之禍?依我誘他進來,拿他解上長安,做了萬戶侯,永享富貴。」楊氏大怒道:「天下有你這樣沒良心的人!當日救你出獄,又與你幹此總兵之職,今日他家破人亡來此投,你不思報恩,反以仇報!自己忘恩背義,死在目前,還想做甚萬戶侯,永享富貴!」薛義聞言大怒,喝聲。「賤人!嫁雞隨雞,怎敢氣我!」送一腳踢來,不防正中楊氏陰門,往後便倒,丫頭上前扶時,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義道:「不許聲張!俟拿了薛剛,再收殮夫人,且把屍首抬過一邊。」又囑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洩露。叫中軍開門,快請下書人相見。
  薛剛見請,即便入府。薛義一見薛剛,納頭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榮任於此,時刻難忘。昨聞長安之事,一門遭戮,又聞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尋訪,並無下落,小人日日記念。日前得報,恩公同思主母紀氏夫人在臥龍山棲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脫虎穴,逃遁至此,還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幾時,等小人操演人馬,再招義兵,與恩公殺上長安,以報大仇便了。」薛剛流淚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淺。」薛義道:「恩公說那裡話!」分付家丁備酒,薛剛道「令正夫人何不請來一見?」薛義道:「賤內有病,臥床多日,所以尚未拜見恩公。」薛剛乃是一個直人,並不疑惑。說話之間,早已擺上筵席,二人共飲。不知酒後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通城虎酒醉遭擒 兩英雄截途搶劫
  話說薛剛因連日奔馳,滴酒不曾到口,見了酒杯,便杯杯乾,又兼薛義慇勤相讓,不覺開杯暢飲,不多時吃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睡在席上,如死人一般。薛義喚齊家丁,將薛剛拿住,知他勇冠三軍,用七八條麻索緊緊捆住,又用手扭腳鐐掛了手足,上了囚車,放在私衙。一面取棺木收殮夫人,一面傳令軍將裝束,伺候天明押解進京請功。
  到了三更時分,薛剛酒醒,睜眼一看,只見滿身繩索,捆綁在囚車上,眾將持刀防守,不覺大聲喝道:「薛義,你今拿我,卻欲何為?」薛義道:「你休怨我,我既做了朝廷的官,難道徇私情,欺皇上,藏你在此麼?今將你解上長安,以盡臣道。」薛剛聞言大怒,罵道:「忘恩負義的狗賊!可記得當初囚在府獄中,三日一比,你妻在街上求乞,虧何人救你出牢,得此地位?」薛義道:「我雖因你相救,到此進位,但先遵君命,後盡私情。難道因你私情,就欺了君不成!」薛剛看見上邊的棺木,罵道:「狗賊!你扛這棺木卻是何意?」薛義道:「他便是報你大恩的人,也須說與你知道。棺中是我的妻子楊氏,他婦人家不知法度,叫我留你,一時口角相爭,誤將他踢死,這就是報你的思了。」薛剛又罵道:「喪心賊!你結髮之情尚且不顧,何況於我!罷罷,由你解上長安去罷!」
  到了天明,薛義領了人馬,押解囚車,離了泗水關,直望長安而去。行至漢州黃草山,忽聽一聲鑼響,湧出七八百嘍囉,兩個山大王,一個生得五色花臉,赤髮紅須,獠牙突露,宛同鬼判;一個生得鴛鴦瞼,左邊朱紅色,右邊藍靛色,左邊是白眉毛,右邊是紅眉毛,須黃發口,相貌猙獰,當時攔住去路,大聲喝道:「來者留下三千黃金作買路錢,方許過山!」薛義聞言,抬頭一看,見他二人的相貌,吃了一驚,唬得心頭亂跳,強大著膽,把刀一橫,叫一聲:「強賊!你斷路也須打聽明白,或斷客商,或斷百姓,我乃押欽犯上長安的官將,焉有銀錢與你!」兩個山大王喝道:「我知道你是泗水關的總兵,盡有金銀,去送與奸臣,就送我三千黃金,也不為多。或說半個『不』字,立刻叫你作刀下之鬼!」薛義喝道:「休得胡言!」舉刀便砍。那五色臉的拿刀只一隔,乘勢一伸手,將薛義抓過馬來,往地下一拋。眾嘍囉一齊上前,用索捆了。那些押解軍兵,見主帥被擒,丟下囚車,俱各四散而逃。
  薛剛在囚車中喊道:「好漢快來救我!」兩個大王滾鞍下馬,打開囚車,急急解縛,連聲叫道:「薛三哥,受驚了!」薛剛道:「二位素不識面,何以知我?」那五色臉的道:「小弟姓吳,名奇,這鴛鴦臉的名叫馬贊,都是常山人,皆在此山落草。數日前,有一個仙人,乃京兆三原唐魏公李靖老爺到此,他說今日今時,有泗水關總兵薛義,忘恩負義,拿你解上長安,路過此間,叫我拿下薛義,以救三哥,且避此山,日後唐王中興皇唐天下,許我二人蟒袍玉帶。所以在此等候,果然不差。請三哥上山做寨主,發落薛義。」薛剛大喜。
  嘍囉牽過一匹來,薛剛與吳奇、馬贊一齊上馬,來到大寨,下馬入了聚義廳。吳奇道:「我等豪傑,作事須要直捷,我們休論年齒,竟遵三哥為兄,結為生死之交便了。」當下三人對拜八拜,上邊擺下三張交椅,正中坐了薛剛,左邊是吳奇,右邊是馬贊,令眾嘍囉參見了。薛剛分付:「把薛義抓進來!」一聲答應,把薛義卒進大寨,擲翻在地。薛剛罵道:「狼心狗肺的賊!你當初在牢中,追比身價,我一時仗義,救你出牢,又與你幹此總兵之職。到而今你不想知恩報恩,反用酒來迷我,拿住解京,貪圖富貴,不料天理昭彰,你竟也有今日!」吳奇道:「三哥,這等沒良心的人,與他說麼!或剮或殺,速速處置,我們好吃酒。」薛剛分付:「把他綁在大柱子上,先砍去手足,然後剖出五臟,再斬其狗頭。」吳奇、馬贊拍和稱快,寨中大擺筵席,慶賀吃酒。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揚州城英王舉義 金陵地兩軍對敵
  今且不表薛剛在黃草山落草,再說江淮侯敬猷,到了揚州,朝見了小主李旦,又見了哥哥英王。他兵馬早已整集,駱賓王做下一道討武氏械文,刊刻刷印千萬張,差人四處張掛,擇日祭旗,哭告太宗皇帝神靈,立舉義旗,即B興師。留大將軍朱克虎,與英王三個兒子李美祖、李嗣先、李成孝保小主守揚州,英王帶敬猷、駱賓王、馬周、王欽、曹彪,興兵十萬,殺奔金陵而來。各州關隘先見了檄文,知英王為國勤王,中興天下,保高宗元配正宮的太子李旦舉義,所到之處,俱是開城迎接。直抵金陵,離城三里安營。金陵守將武天寶,忙點軍將把守城池,又寫下告急本章,並檄文一道差官星夜上長安求救。英王親督軍兵攻打城池,奈金陵城十分堅固,一時不能攻破。
  且說差官趕到長安,樞密院投下本章,張天右忙入宮啟奏道:「淮揚道節度使英王李敬業,起兵造反,詐稱廢後王氏冷宮所生太子李旦為主,所過無拒,直抵金陵,攻城甚急。武天寶有本並敬業參謀駱賓王所作檄文奏上,請太后定奪。」武氏大驚,把本章看罷,又把檄文一看,上寫道: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傳,淚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隱圖後日之嬖。入門見嫉,峨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暈翟,陷吾君子聚鹿囗,加以虺蠍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賤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囗帝后,識夏庭之速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愛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鳴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於,六尺之孤何乇?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武氏看罷,歎道:「真乃奇才!人有如此之才,不宣居朝內,為皇家所用,而使之流落不遇,失身從賊,實為可惜。敬業乃開國元勳,世受國恩,不思報效,一旦舉兵造反,詐以妖人李旦,詭充太子為名,意在顛覆社稷,自圖天位。若不早行剿滅,必為大害!」命兵部侍郎李承業為大元帥,武三思、武承嗣為左右監軍,領兵二十萬征討敬業。又差許敬宗往太白山,開掘興唐開國公英威武王茂公墳墓,暴其屍骸。李承業和武三思、武承嗣領兵出了長安,直奔金陵而來。
  且說眾功臣得報,英王保太子李旦興兵揚州,討武氏之亂,已至金陵,武氏著李承業等興兵征討,俱各驚喜相半,只望敬業得成大事,早入長安,大家仰望兵至不表。
  且說許敬宗到了太白山,正待開掘茂公墳墓,忽然陰雲四合,狂風大作,一聲霹雷,大雨如注。許敬宗及從人避在深林躲雨,只見茂公墳上,火光直透雲霄,泥土四下崩裂,穴中竄出一條十餘丈的金龍,直上半空,張牙舞爪,乘著風雨之勢,竟飛向西北而去。後來應在敬業三子李成孝身上,為西徐國王,稱為西徐威武皇帝。當時雨止雲收,許敬宗至墳前一看,墳已沉滅,只有一個萬丈深潭,即將此事回奏不表。
  再說李承業等兵至金陵,離城三里,下令安營。英王得報李承業領兵二十萬來救金陵,忙令各營小心防守。到了次日,李承業率子克龍、克虎、克豹、克麒、克麟、克彪、克熊、克風、武三思、武承嗣大小眾將,大開營門,列陣討戰。英王亦開營門,人馬八字排開,敬業立馬於中,左有敬猷、馬周,右有王欽、曹彪。李承業道:「老功勳,你乃開國元勳之後,皇唐大臣,當盡臣職,為何以妖人李旦假充太子,舉兵造反,玷辱先人,罵名萬代!」英王喝道:「太宗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定有天下,傳於萬世。武氏狐媚惑主,先帝聽其讒言,廢正宮王娘娘,貶入冷宮,幸生太子。武氏頓生不良之心,暗命杜回行刺,杜回懷忠,救出太子,撫養民間,今已長成。若新君在位,我等無說,怎奈武氏凶暴,將新君貶去,遂棄宗室大臣,寵用奸邪。若皇長子既廢,理宜先帝嫡子小主名旦登龍。武氏何人,擅敢臨朝專政,淫亂內宮!我乃皇唐大臣,豈可坐視不救,故此舉義兵以討武氏。爾等好好拜伏迎降,免今之死;倘如執迷,只怕這城下即是你埋屍之所矣。」承業大怒,掄刀直奔英王,英王舉刀來迎。三思、承嗣雙馬奔出,馬周、敬猷縱馬敵住。李氏八子一齊殺出,王欽、曹彪分擋八將。兩下交兵,鼓聲大振,喊殺連天。承業與英王戰了五十餘合,承業抵擋不住,回馬便走。三思、承嗣見承業敗走,亦各回馬,八子拋了王欽、曹彪,走回本陣。英王催兵一擁殺上,承業大敗,入營堅守不出。英王得勝,收兵回營。未知承業敗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承業定計襲揚州 鐵頭乘夜刺英王
  話說李承業敗回營中,謂三思道:「我想敬業難以力勝,當以智取。今有一計,可取敬業之首,而拿妖人李旦。」三思忙問何計,承業道:「敬業領兵在此,揚州定然空虛,縱使有兵保李旦居守,不過老弱之卒。二位監軍領兵五萬,悄地從長江而渡,直抵揚州,破其巢穴。再用一人詐降敬業營中,倘彼聽信收用,乘便將敬業刺死,賊兵無主,不戰自潰。但此計少此詐降之人耳。」三思聞言稱妙,就問帳下:「誰敢前去詐降行刺?事成之後,奏上太后,官封極品。」帳下一人應道:「小將願往。」三思看時,乃是大將姚鐵頭,能飛簷走壁,作事甚密。承業大喜道:「汝若前去,須如此如此,包成大功。」鐵頭允諾。武三思、武承嗣就領精兵五萬,悄悄暗渡長江,往揚州而去。
  次日,姚鐵頭領百餘兵,往英王營來。英王軍士一見,就要放箭,鐵頭等一齊搖手大叫:「不可放箭!我們是來投誠的。」軍士聞言,即便傳報,英王令他進來。鐵頭率眾入營跪下,口稱:「千歲,小人姚鐵頭,現為李承業帳下隊長。聞千歲保太子中興天下,小人們俱是皇唐兵卒,怎肯反助武氏,抗拒義師!今日洗心,與同隊人投誠帳下,乞千歲收留。」馬周道:「這姚鐵頭滿臉都是詐氣,又且百餘人逃來,無兵追趕,其詐是實,千歲不可聽信收用!」英王道。「此一小卒,焉敢詐降!姚鐵頭,你既真心來降,孤亦真心待你,你原為隊長,孤亦收你為隊長,俟後有功,再加升賞。」姚鐵頭叩頭謝恩,其餘軍士令歸義兵隊內。
  到了次日,英王遣將挑戰,承業堅閉營門不出。一連十餘日,並不交兵。一日,忽見報馬飛報入營:「啟千歲爺,武三思領兵五萬,暗渡長江,攻打揚州而去。」英王聞報大驚道:「小主在揚州,萬一有失,如何是好?」遂命馬周、王鐵、曹彪,分兵五萬,火速去救揚州。
  英王自馬周去後,不知何故,神思恍惚,坐立不安,與敬猷飲酒散悶,至晚兄弟二人於帳中安寢。這夜是姚鐵頭值夜,守至三更,聽各營梆鑼漸漸欲絕,潛至中營,放出那飛簷走壁的手段來,直入帳中,拔出利刀,將敬業、敬猷刺死,割了二人首級,悄悄逃出大營,竟歸本營。見了李承業,稟知其事,呈上首級。承業大喜道:「此功不小,候奏聞封賞。」即時點齊人馬,高挑二人首級,殺奔而來。這英王營中那百餘個降兵,放起一把火來,大聲喊道:「英王兄弟已被姚鐵頭刺死,大兵又殺來了!」各營義兵見外攻內應,一時沒了主帥,遂紛紛大亂。駱賓王火速叫家人削去頭髮,逃出營後,竟至杭州靈隱寺做了和尚,後來雲遊他處,竟不知所終。再說金陵城中武天寶,也殺出城來接應。可憐英王一片忠心,大事未成,死於小人之手,義兵四散奔逃,承業大勝。欲知端底,再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馬周失勢權居山 武氏篡位移唐祚
  話說馬周率領兵五萬,來救揚州,離揚州尚有百餘里,馬周忽見他二夫人李湘君率領十餘騎,保著車輛,飛奔而來,吃了一驚。來到面前,看車子上是他大夫人林氏並王欽、曹彪二人妻小,忙問:「小主李旦若何?」湘君道:「不好了!武三思領兵來攻揚州,城內兵微將寡,不能把守,英王二殿下李嗣先戰死疆場,被武賊攻破城池。大殿下李美祖、三殿下李成孝與小主李旦,逃出揚州,不知去向。英王家下,盡被武賊所害。幸虧我與兄弟李奇,保著家小,從亂軍中殺出來,正要往金陵去,不料此間相遇。可惜你的救兵來遲了。」馬周頓足道:「如今小主已逃,師出無名,大事去矣!」李湘君道:「小主與大殿下、三殿下,一定逃往金陵,到英王營中去了。你我不若且回金陵,合兵一處,再議進取,何必在此躊躇?」馬周道:「言之有理。」遂令三軍轉回金陵。
  來至半路,遇著逃下來的義兵,稟知英王被刺之事,馬周大叫一聲,暈墜馬下。王欽、曹彪忙來扶住,甦醒半日,方才長歎一聲,道:「千歲呵!當初若聽吾言,河至喪於小人之手!今英王兄弟已死,大兵已散,小主又不知去向,好叫我進退兩難,如何是好?」王欽道:「將爺不必心焦,此處過東三十里,有一翠雲山,十分險峻,且屯兵此山,權且安身,待找著小主,再圖中興。」馬周依言,即領人馬來至翠雲山,就在山上斬木為城,塔連寨房,將兵馬紮下,就差王欽、曹彪,各帶幾名精細軍士,不拘天下州縣,各處尋訪小主。二人領命,下山而去。
  再說武三思兵破了揚州,殺了英王家小。走了太子李旦,並李美祖、李成孝及馬周家小,四下尋拿,不知去向。三思收兵回金陵,與李承業合兵一處,奏凱班師回朝。
  那一班功臣早先得報,知英王兄弟被刺,攻破揚州,小主逃避,個個驚呆在府,只好閉門長歎而已。江夏王李開芳聞知英王之事,又恐隱藏太子事發,竟帶家小,逃往直北沙陀而去。
  再說李承業、武三思等回朝,將行刺英王兄弟,攻破揚州,逃走太子李旦等,—一奏了一遍。武氏大悅,封李承業三齊王、兵部尚書,加封三思為忠州王,承嗣為青州王,姚鐵頭為都總管。仍傳諭天下,緝拿在逃反臣馬周等並妖人李旦,拿獲者封萬戶侯,隱藏者夷族。
  自此以後,武氏大有篡位稱帝之意,又令李承業抄殺皇唐宗室四百家,共一萬三千餘口,唐室宗枝誅殺殆盡。當下武氏竟擇吉日,頭戴平天冠,身穿五爪龍袍,登金鑾殿,即皇帝位。張天左、張天右、諸武大臣,皆吉服朝賀,山呼萬歲,就是那班功臣在長安者,無奈何也只得朝參。武氏自號為天冊金輪智明文武神聖則天皇帝,改元垂拱元年,建國號曰大周。移皇唐七廟神主於太廟,追封武氏之父祖曾高七代皆為皇帝,妣皆為皇后。冊立三宮六院,點集秀男為宮娥,張昌宗為正宮皇后,張易之為偏宮貴妃,后妃宮娥俱塗脂抹粉,並穿女人服色。這也是天意,故陰陽如此顛倒。諸武盡皆加封王爵,就是乳哺之兒,也封為公侯。一面發喜詔,頒行天下,大赦罪囚,只有李旦、馬周、薛剛不在赦內。又將這班功臣乃是開國之人,—一加封爵位,各賜金帛,但不令他們掌握兵權。又封白馬寺僧懷義和尚為護國大禪師,賜蟒袍並龍頭禪杖,這和尚就是在興龍庵與武氏有奸的王懷義。其餘寵幸之臣,盡加顯職,榮封三代。正是一子受王恩,全家食天祿。欲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謝映登指示咬金 眾功臣避難出鎮
  話說魯王程咬金在府,正與程萬牛歎息道:「從古至今,未見有女人做皇帝,男子反做了皇后的,可憐皇唐江山,倒被陰人佔去坐了!更可惜唐室宗枝,殺戮殆盡,這四百家共一萬三千餘口之仇,我老人家若得親見報復,那時含笑而死,亦無遺恨。」話說未完,只見門官稟道:「外邊有一道人,名叫謝映登,要求見千歲。」咬金道:「原來是我舊日拜盟兄弟到了,快請進來!」二人相見,禮畢坐下,咬金道:「謝老弟,當日在瓦崗寨時,我進五關開兵之際,為何不見了你?後來聞你成仙,愚兄十分歡喜。今日相逢,喜出望外。」分付擺席。映登道:「世事如同春夢,我想昔日同盟諸友,俱已作古,只存兄與弟兩人耳。老哥福壽俱全,子孫衍慶,小弟今日無以為壽,有瑤池棗數枚,與兄為壽。」咬金道:「多謝老弟!但愚兄風中之燭,光景無多,若賢弟不棄,我情願同歸林下,以盡天年。」映登道:「老哥壽元甚長,不必多慮。但目下唐家大變,興廢有時,不可強為,小弟今日到此,正恐你們急欲中興皇唐天下。我想武氏而今殺戮太重,甚忌二十四家功臣,恐有內患,早晚必然分封出鎮。老哥可著眾功臣,速速打點赴任,待時而動,斷不可效英王敬業之所為,切記,切記!取酒過來,待弟立飲三杯,就此告別。」咬金不敢強留,送出大門,映登拂袖而去,不知所之。咬金即知會各功臣,速速打點起身,只候旨下不題。
  再說武氏對武三思說道:「朕想這些在京功臣之後,今日反一個,明天反一個,大為不便。若不使他遠鎮封疆,實為內患。」三思奏道:「萬歲所慮甚是,必須封為藩鎮,慢慢削他們的兵權,除之則易。萬歲此意不差。」武氏大喜,即召禮部入宮,冊造兵符印信,開載封疆汛地。到次日,盡宣二十四家王公侯伯,齊集金鑾殿,著禮部宣讀聖旨,詔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即位以來,天下晏然。冒矢衝鋒,用人干擾攘之際;錫爵班祿,當報於太平之時。茲朕拜告太廟,分金符玉印,撥付各道,授土封茅。爾等眾功勳,各宜出鎮,即日起程,務使宗社奠安,邊烽永息。宜體朕意,爾其欽哉!
  宣罷,眾功臣叩頭謝恩,退出朝門,各領金符玉印,赴任是那職處:
  濟南節度使 魯王襲職程統
  金墉節度使 胡王秦文
  宜陰節度使 鄭王尉遲青山
  燕山節度使 越王羅章
  潭州節度使 褒國公段吉節
  幽政節度使 順國公馬政
  銅台節度使 武平王裴弘濟
  相州節度使 紹國公唐丕
  汁梁節度使 永興公盛大恭
  陳州節度使 護國公劉英
  河間節度使 鄭國公魏千金
  寰州節度使 成國公童升
  河南節度使 鄆國公殷干國
  青州節度使 樵國公柴武
  河東節度使 趙國公長孫肖
  萊州節度使 萊國公薛謄
  金陵節度使 蔣國公屈突生
  壽州節度使 鄖國公張堂
  潞州節度使 薛國公梁東欽
  廣陵節度使 楚國公侯憲
  寧夏節度使 單化國公史成
  中山節度使 昌國公齊光
  廣昌節度使 成昌國公白謹
  漁陽節度使 燕國公李耀
  眾功臣得了任所,俱來魯王府辭行。咬金道:「不必辭行,即速快走,遲則恐其有變。」眾功臣遂拜別,各赴任所而去。此時國公長孫順德年已老髦,不受封疆,倚著皇親之勢,募集勇士,欲要恢復中興,反周為唐,被門下稗將施勝洩漏,武氏令三思領兵三千,圍住長孫順德府門,不分老幼,盡行斬首。可憐三百餘人,都做無頭之鬼。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武三思進如意君 魏思泉放徐美祖
  再說武氏自篡位之後,淫心日熾,每夜要人行事,少不稱心,即令絞死,一夜之中,死者甚多,淫心終不能止。驚動太白金星奏達天庭,玉帝下旨,發西方白叫驢下來,一時投胎不及,欲附人身。不想長安城中有一個浪蕩子弟,姓薛,名敖曹,少年標緻,終日與一班光棍僧遭盜賊往來,故後庭日夜被人聳弄,竟把一個陽物聳得極長極大,能掛斗粟而不垂。因有兩個光棍爭風,用酒將他灌醉,活活束死,棄在郊外。那西方白叫驢一道靈魂,便附在敖曹身上活將轉來,已是黃昏時候,闖來闖去。偏偏撞著武三思巡夜,三思喝令軍士,拿下此賊。內有一軍士道:「稟千歲,此人是小的左鄰,名叫薛敖曹,不是做賊的人,小人敢保。」三思又把敖曹看了一看,見他生得白淨,遂說道:「既不是歹人,本藩帶你回府,去做親隨,你可願去麼?」敖曹允諾。遂帶他回府。是夜,三思就叫他同睡,弄他後庭,十分中意。又見他的陽物足有一尺多長,心中大喜。到五更朝罷,隨駕入宮,奏知武後,將敖曹送進內宮。武後即刻試之,果然如意,大喜,遂封為如意君,許三思承立東宮。次日御殿,又改元為如意元年,按下不題。
  且說徐美祖,乃是英王長子,他本姓徐,因太宗賜姓李,故稱姓李,今在患難之時,仍稱姓徐。當日在揚州,與小主李旦及三弟李成孝,逃出了亂軍之中,三人失散。徐美祖孤身逃走,雖則外面訪拿甚嚴,因無人認得,幸一年有餘,到也平安。一日行到晉寧,遇著舊日同窗王潮,他父親是顯宦。兩下相會,王潮就請他入府。用酒灌醉,留宿內書房,密囑家將馮斗文、魏思泉,將徐美祖拿下,解上長安,就有一個前程了。
  二人領命,來在外邊。思泉道。「天色尚早,我們且吃一壺酒,然後拿他何如?」斗文道:「使得。」思泉有心作事,三言兩語把斗文灌得大醉,思泉忙走到內書房,搖醒美祖說:「不好了!快走,不然就有殺身之禍!」美祖道:「你是何人,前來救我?」思泉道:「我是老千歲的舊家將魏思泉。今王潮要捉你,解上長安,獻於武後。我特來救你,前門不便,我和你從後門逃走罷。」遂挽美祖之手,開後門而走。
  走不多遠,只見王潮騎著馬,並馮斗文帶領家丁,手執火把,後面如飛趕來。魏思泉一見情急,前面一帶土牆,遂跳入牆內躲閃,徐美祖急急轉過土牆,見一座破廟,用手推開廟門入內,把門閉上,四下一望,並無處可以躲藏,只得爬上供桌,鑽入神帳裡邊,伏在神座背後。
  王潮趕到廟前,四下一照,叫道:「我明明看見他轉過牆來,如何不見?必定在此廟內。」叫人進廟去找。眾人打開廟門,一齊擁入,七八支火把,俱立於殿下,望內照看,無人上殿。王潮道:「為何不進殿去找?」眾人道:「此廟是女媧廟,雖無香火,只是人不敢犯,十分厲害。」王潮道:「不怕他,有我在此。」遂下馬領眾上殿,東張西望,並沒有影。斗文道:「莫非藏在神帳內麼?」王潮道:「你去照照看。」斗文走到神座前,左手舉火把,右手便來揭神帳,唬得徐美祖心驚膽戰。斗文不想一扯,隨手扯落許多灰塵,落在眼內,連忙丟下火把,兩手捧了雙眼,不住的揉擦,口中叫道:「不見,沒有。」走得下殿,被柱一撞,撞破鼻子,鮮血直流。又忽然神座下捲起一陣風,把火把盡行吹滅,震得破廟嘎嘎的響,如要坍下來的一般,地上又飛起石子,照人面打來。眾人俱叫:「不好了!」一齊跑出廟來,背後狂風大起,石子似雨點打來。眾人亂跑,跑過土牆,方才住腳,皆說:「此神真是厲害,不可惹他!」忽然想起道:「家主那裡去了?」忙將火把晃了幾晃,各處去尋王潮。忽聽得牆角下有人叫喊:「救人!」眾人去看,卻是王潮,跌落在糞坑內,連忙打撈救起。王潮滿身污穢,頭上都是糞蛆,急忙走到河邊洗淨,穿了家人的衣服,馬又不見了,找了半日,不知去向,無奈何,只得同馮斗文並眾家丁走回家去。正是:捉虎無捉住,幾被狼口傷。王潮敗兵回家不題,不知魏思泉與徐美祖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女媧主傳授天書 狄梁公捉拿便嬖
  卻說徐美祖在神座背後,見眾人出了廟門,正欲出來,忽聽有人叫道:「徐星主,娘娘有旨,請你相見。」美祖看時,卻是一青衣童子,便道:「我是徐美祖,不是星主。」青衣道:「就是你,娘娘專等。」美祖下了神座,跟了童子,轉入廟後,卻又是一天世界,兩邊盡都是松柏,正中一條石路,走不多時,忽又現出一座宮殿來。來至門前,童子道:「星主少待,等我通報。」去不多時,又見兩個侍女出來道:「娘娘有請。」美祖隨侍女上殿,看見上面坐著一位娘娘,頭戴龍鳳冠,身披九宮八卦袍,下面是山河地理裙,手執白圭,端然上坐,徐美祖忙俯伏在地。娘娘道:「你且平身坐下,我今授你天書一卷,教你行兵佈陣之法,你今先到黃草山,會過薛剛,後佐廬陵王中興天下。」又見女童捧一盞送至,美祖雙手接來,異香撲鼻,一吸而盡。不一時侍女捧一黃綾包,送與美祖,美祖拜受,納入袖中。娘娘分付送星主出去。美祖拜辭出來,見殿前匾額替補天宮」三字,一下宮殿,被童子在背後一椎,撲的一聲響,跌下殿來。「呵呀」一聲,卻是從神座內跌將出來。似夢非夢,好生疑惑,把袖一摸,卻有天書在內。此時天時微明,看座上神像,竟與夢中所見無二,又見上面匾額,是「女媧祠」三字,美祖連忙拜謝。
  忽見背後一人,把美祖唬了一跳,仔細一看,卻是魏思泉。美祖問他躲於何處,思泉道:「我被他趕的急了,跳過牆來,不料就是這廟後園,故此走出來,恰好相遇。我們快走罷!」美祖問道:「你可知道黃草山在哪裡?」思泉道:「離此有八百之遙。聞聽山寨中是薛剛為首,還有兩個是吳奇、馬贊,同在此山。」美祖道:「薛剛是我的好友,我正要去投他。」思泉道:「我也同去。」說畢,二人出了廟門,看見一匹馬,思泉認得是王潮的,忙牽與美祖騎上,二人竟往黃草山而來。
  不數日到了黃草山下,叫嘍囉通報上名姓。薛剛聞知大喜,遂請上山寨來,個個俱見了禮,分付大排筵宴。飲酒之間,大家說出起義中興之事,徐美祖有觸於心,不覺下淚。薛剛忙問何故下淚,美祖道:「方纔言及起義之事,因想起先父、先叔被害,不知骨骸在於何處,因此感傷下淚。」薛剛道:「原來為此,不覺又打動我的一片苦心。我薛門受令尊、令叔兩大人莫大之恩,不能報其萬一,前日聞令尊、令叔之變,小弟密差小校,往長安打聽消息。小校回報說,武氏深恨令尊、令叔,將兩大人之首級,放在法雲寺內塔頂上,每月射他三次。名為比箭會,與我家鐵丘墳一樣的傷慘。」美祖聞言,大叫一聲,哭倒在地。思泉連忙喚醒。吳奇、馬讚道:「二位不必傷悲,我二人日後願幫薛兄開鐵丘墳。今日徐老千歲兄弟二位的首級,我二人上長安去取來,與徐世子安葬,又可順便到鐵丘墳上,去磕個頭。」薛剛道:「你二位既要去,我明日也再去祭掃鐵丘墳一回。」徐美祖、魏思泉道:「你三位既要我去,我二人亦願同行,倘有不測,亦可相助。』脫畢,俱開懷暢飲,直至半夜方才安歇。次日,薛剛起來,分付唆羅,小心看守山寨,五人皆扮做差官,各帶兵器銀兩,一齊下山而去,按下不表。
  且說武氏慾念難遏,寵用三人,薛敖曹為正宮,張易之為東宮,張昌宗為西宮,又以王懷義為駙馬,日夜在宮輪流淫污,醜態不可勝述。自此薛敖曹與二張,在宮則男扮女裝,出外又橫行無忌,強佔民妻,欺奸幼女,無所不為。風聲傳入狄仁傑耳內,仁傑暗想:「這些寵臣,一齊橫行,全無忌憚,有日撞在我手,決不輕放過他去!」不期一日,張宗昌遊獵回來,竟從端武門闖入。這端武門乃太宗所置,非台閣名臣,不許走此門。今昌宗走此門,偏偏遇著仁傑,仁傑大怒,叫武士拿下,武士上前,把昌宗扯下馬來。從行內使見仁傑拿了昌宗,飛報入宮去了。仁傑至端武門坐下,武士把昌宗推至面前,立而不跪。仁傑怒道:「無恥奴才,你何等出身,焉敢不跪!左右,與我打這奴才!」武士一聲答應,把昌宗孤拐上打了二十棍,昌宗無奈,只得跪下。仁傑道:「這端武門,怎許你獻媚小人走得麼?」昌宗道:「皇宮內院,由我出入,何況這座中門!」仁傑喝道:「胡說,掌嘴!」兩邊一齊答應,把昌宗雪白的臉打了五十個嘴巴,打得鮮血直流。仁傑道:「我想這廝橫行朝野,全無忌憚,國法難容。左右,與我綁去斬了!」武士答應一聲,把昌宗綁了。
  正欲行刑,只見武承嗣飛馬跑來,手捧聖旨,大叫:「刀下留人!」仁傑起身接旨。承嗣下馬道:「老相國,神皇有旨,張昌宗有罪當誅,看朕面上,暫饒一死。」仁傑道:「老夫知道了,將軍請回復旨。」承嗣知道仁傑性子執板,只得先回,復旨去了。仁傑分付把張昌宗推回來,喝道:「你這奴才,死罪饒你,活罪難饒!」喝聲:「扯下去,打!」武士把昌宗扯下去,打了四十大棍,打得皮開肉綻。內使得背他入宮。昌宗一見武後,便倒在他懷中,痛哭萬狀。武後忙取妙藥,與他擦了棒瘡。昌宗道:「這老賊決要殺我,幾乎不能與陛下相見。」武後道:「那狄仁傑朕尚懼他三分,你如何衝撞他!以後須要小心迴避他些,若再犯他,朕也再難與你討饒了。」正言間,內侍啟奏:「狄國老見駕候旨。」武後命宣進宮來。未知仁傑見駕說出什麼話來,看下文便知端的。 


第三十回 薛剛二掃鐵丘墳 仁傑隱藏通城虎
  當下仁傑入宮,向武後山呼萬歲,拜伏在地。武後連忙立起,命內侍扶起,賜坐。仁傑謝恩坐下,道:「張昌宗無禮,該正法斬首,陛下何故赦之?臣已薄責,乞陛下發出,廢為庶人,以警天下。」武後道:「朕已知道了。國老請回,以後見朕,不必行禮。不知何故,朕見汝來,滿身發戰,以後只行常禮便了。」叫內侍送國老回府。仁傑謝恩出宮。自古道,邪不勝正。武後位極人王,淫亂好殺,而獨敬重仁傑,凡仁傑所奏之事,無不俞允,所以武後篡位二十餘年,年豐歲稔,政治不亂,皆仁傑一人之功也,按下不表。
  且說薛剛一行五人,離了黃草山,直往長安而來。到了七月十五日午刻,來至長安城外,五人下馬。薛剛分付嘍囉,牽馬在這裡客店歇宿,不可進城,就在此伺候。分付畢,五人遂步行進城。來至法雲寺,日已沉西,現出一輪明月。這晚正是盂蘭大會,各庵各寺俱誦經拜讖,施食焰口。這法雲寺乃武後御建,比別處大不相同,更加熱鬧,那些僧眾忙忙碌碌,俱在各殿上做功德,人山人海,擠擁不動。這法雲寺的寶塔,卻在寺內殿後一個空園裡邊,無甚熱鬧,所以並無人往來游看,只有兩個小和尚,在塔門首看守燈火。薛剛五人悄悄來至塔前,兩個小和尚早被吳奇、馬贊抓住了,喝道:「你若喊叫,咱就殺了你!只說徐千歲的首級在那裡?」唬的小和尚道:「在、在、在第七層塔、塔、塔上,有一鐵、鐵、鐵匣便是。」徐美祖道:「你引我去取下來,便饒了你。」小和尚就引了美祖、思泉、薛剛三人走上去,吳奇、馬贊在塔門首守候。當下美祖三人到了塔頂上,果見一個鐵匣,打開看時,果是兩個首級。美祖拴在腰間,把兩個小和尚也就殺在塔上,三個送走下塔來。吳奇便問:「有麼?」薛剛道:「有了,走罷。」五人齊出了法雲寺,直奔鐵丘墳而來。
  來至墳邊,見那些查巡鐵丘墳的軍士,俱己睡覺,五人把石碑掇倒,將門上鎖扭去,開門而進,排下祭禮,五人倒身下拜,放聲大哭。吳奇拜畢,就將金紙取出,在墳前燒起來了。軍士們看見墳內的火光,一齊喊道:「不好了,薛剛又來了!」四面軍士各取兵器,團團圍住了鐵丘墳,又有幾個軍士,飛報各衙門去了。墳內五人見軍士圍住,一齊動手,薛剛是兩條鐵鞭,魏思泉是兩口寶劍,吳奇是兩柄金斧,馬贊是兩把銅錘,徐美祖是一對銀銅,五人齊殺出墳來,把那軍士殺了五六十個。只見武三思領兵迎面而來,五人併力衝殺。又見武承嗣、李承業領兵周圍殺來,徐美祖大叫:「走罷!」五人衝開血路,殺出重圍。看前面又有人馬吶喊殺來,薛剛道:「我們從小路走罷。」一直跑進小路,不料卻是一條死路,走不出去,兩邊俱是高牆,後面喊聲漸近,美祖道:「路窮勢急,這當如何?」吳奇道:「牆邊一株大樹,不免爬上去,跳入牆內再處。」
  五人一齊爬上樹,跳入牆內一看,卻是一所花園,忽聽得亭子上有人說話,五人悄悄鑽進假山洞內。看官,你道這花園是那家的?原來是梁國公狄仁傑的。仁傑仰觀天文,見罡星落於鬥牛之間,算定今夜有兵火之災,當夜聽得吶喊之聲,遂領家童步入園中,在亭子上閒坐。看見黑影中有幾個人鑽入假山洞去,仁傑叫道:「好漢不必躲我,我是當朝狄仁傑。」五人聞言,鑽出洞來,來在亭子上,一齊跪下求狄國公救命。仁傑忙扶起道:「原來是兩遼王后裔,老夫算定今日今時汝等有七日大難,且躲在此間。」又見徐美祖,問道:「賢侄為何也來在此?」美祖道:「小侄來取家父家叔骨骸,故同此難。」仁傑道:「可曾取來否?」美祖道:「已取來了。」
  仁傑遂設席相待,飲酒之間,說道:「武後氣盛未表,帝星不明,廬陵王尚多患難,未可舉手。」薛剛道:「小侄欲保廬陵王中興,但恐他忌恨我踢死太子,驚崩聖駕。若去投他,他若拿我,我就不能脫身了。」仁傑道:「老夫身雖在朝,心中實欲恢復唐家江山。你若有心中興。老夫當暗裡周全。待過了七日,救你們出去,日後便可保廬陵王中興了。」說畢酒散。
  仁傑對五人道:「列位房屋內宿,恐不穩便,莫若在地窖內存身方妥。」進引五人到萬花樓下,令人揭起方磚,指地窖道:「此內柴米酒肉水火皆備,請下去、過了七日,老夫再來奉請。」五人作謝,走下階坡。見地窖內也起三間大房,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果然日用之物件件俱全,遂在內住下。仁傑在上面把方磚蓋好,披髮伏劍,踏著地窖,蹭罡步鬥,壓鎮五星惡煞,然後自去安寢。不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王懷義善卜瓦笤 安金藏剖腹屠腸
  再說諸武人馬直鬧了一夜,並無拿著一個人影,及查點軍土,反被殺了三千餘人,三思只得收兵。武後一問是薛剛又來祭掃鐵丘墳,殺了半夜,並無拿著一個,心中大怒,下旨緊閉城門,不論皇戚官民人家,一概挨門搜查,務必擒獲正法。即狄仁傑、張柬之家,也去搜檢一番。這狄仁傑性子古怪,只不過應名搜檢而已,誰敢十分細搜惹他。一連三天,滿城搜遍,並不見影。武後又聞法雲寺不見了徐敬業、徐敬猷首級。殺了兩個寺僧,武後益發大怒。聞白馬寺主王懷義善卜瓦笤,即宣入宮,叫他卜笤,看薛剛躲在何處。懷義取瓦一塊,伏劍在手,踏罡步鬥,唸唸有詞,手起一劍,把瓦斬開,看了一番,奏道:「看起笤來,這一行五人,猶如天上星宿,似在面前。又似不在人世,又似藏在空處,總是不曾出城。依臣愚見,這賊人定要出城,不如把城門開了,多添軍兵把守,凡人出入細細搜檢,斷無不獲之理。」武後允奏,依議而行。
  再說仁傑,到了七日後,開了地窖,放出五人道:「大難已過,我送你們去罷。」分付家將,預備輕弓短箭,獵犬黃鷹,今日出城遊獵。又令薛剛五人扮作家將雜在眾家將中,一齊上馬出城。到了城門首,見那裡搜檢行人。仁傑喝問何故,門官跑稟:「奉旨查拿薛剛賊黨。」仁傑笑道:「原來如此,今日老夫倒帶了薛剛眾人出城遊獵,你們何不搜檢搜檢?」門官叩頭道:「相爺家將中那有薛剛,怎敢搜檢?」仁傑又笑道:「既不搜檢,老夫就帶薛剛眾人出去了。」說罷,一齊縱轡而行。出了城門,來到僻靜之處,薛剛等五人下馬拜謝,仁傑下馬回禮道:「你們回去,休忘了『忠孝』二字。」又將平章府令箭一支,付與薛剛道:「此去如有關隘查問,只說老夫差往魏國公幹,便無人敢阻。」薛剛接令箭在手,五人一齊拜別上馬而去。料前日跟來的小校已先回山去了,一行五人遂星夜奔回黃草山而去。話說狄仁傑打了一日獵,至晚入城回府不題。
  且說武後自納了張昌宗,諸事盡托昌宗,武三思、武承嗣俱圖謀為太子,賄賂昌宗,欲害廬陵王,因仁傑在朝,不能下手。其年恰好仁傑安撫回鶻未回,諸武買出兩個軍士,出首廬陵王在房州傳檄諸侯,意欲謀反。武後疑惑未定,昌宗從旁聳嘴。武後尚疑不決,著六部議奏。滿朝是武黨,俱議廬陵王有謀反之意,惟有工人安金藏,大哭於太廟道:「親子尚聽奸讒,疑其謀反,天下休矣!願剖吾腹以明廬陵王之不反。」進大呼,自剖其腹,現出肚腸。武氏聞知大驚道:「朕親子尚不能信,而疑其謀反,令工人如此忠諫,朕之過也。」下旨有再言廬陵王反者,定夷三族。
  不日仁傑回京,一聞此事,入朝正色奏道:「陛下如何聽讒言,而疑廬陵王反,豈親子而再不能容耶?」武後道。「朕已知過,國老不在,無人計議。國老如有賢能之士,保舉一人,朕即用為右相,倘國者再有公事不在,朕可與議政治。」仁傑道:「張柬之老練明決,處事忠直,足堪為相,陛下宜急用之。」武後點首,即拜張柬之為右相,並同平章事。未知武三思、武承嗣謀求為太子之心,又做出何事來,欲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月姑迷惑武三思 魯仲會遇通城虎
  再說武三思、武承嗣日夜謀求欲為太子。到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是夜月色如銀,武後在璣花樓與張易之、張昌宗飲灑觀月,武後摟著昌宗粉頸道:「朕自與卿相見,寸步不離,但願生生世世,長如此月圓矣。」昌宗道:「陛下萬壽元疆,但儲君未立,內外保無議論?」武後道:「朕萬歲後,廬陵王當承大位,何議論之有!」昌宗道:「陛下差矣,請問廬陵王姓什麼,陛下姓什麼?若以廬陵王承大位,他姓李,決改周為唐,而武氏七廟絕矣。陛下若立一侄為太子,後承大位,必尊陛下為大周開基之主,武姓立國之君,傳於萬世,血食無窮。奈何以武家既得之天下,而復還李氏乎?乞陛下思之。」武後道:「卿言誠是也。朕今如夢初醒,但承嗣浮躁,惟三思勤謹,可承大位。」即下旨宣武三思入宮議事。
  孰知三思這晚獨自步入花園玩月,忽聽牆外有女子哭泣之聲。遂即開了花園後門,走出來看。只見月光之下,有一美女,年約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滿身穿白,在井邊啼哭,見了三思,望井中便跳。三思急忙趕上抱住,道:「你這女子,為何半夜來尋死?」那女子收淚道:「爺爺呵,一言難盡。奴家姓花,名月姑,自幼許配韓家為媳,不料丈夫夭亡,父母逼奴改嫁,故此逃出尋死。」三思見了這般美女,嬌聲滴滴,早已魂落天外,道:「我非別人,乃是趙王武三思。你今不必尋死,你若肯從孤家,當納為正妃如何?」月姑低頭不語,三思便來抱住,月姑並不推辭,二人遂入花園,在假山洞內雲雨起來了。外邊聖旨來宣他三次,家人內外並尋他不著,直鬧了一夜。
  天明,張柬之聞知此事,報於仁傑。仁傑此時臥病在床,忽聞此報,急急帶病入宮,武後一見問道:「國老有何話說,帶病見朕?」仁傑痛哭奏道:「臣聞陛下欲立三思為太子,所以特來冒死而諫。當初太宗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以定天下。傳至高宗,高宗以太子托之陛下,而陛下欲以傳之他族,無乃非高宗之高耶!況侄與子孰親,陛下若立廬陵王,則千歲萬歲後,配食太廟;若立三思,自古至今未聞侄為天子,而肯立姑於廟者乎!陛下為何聽信讒言,而誤至於此?」武後大喜道:「國老若不明言,幾為小子所誤。朕今決意立廬陵王,即下旨召他進京便了。」仁傑聞言謝恩,武後命內侍扶仁傑上車,送回府去。那三思同月姑在洞內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來,遂攜月姑回房中,方知昨夜召為太子,連忙入宮,已立廬陵王矣,直氣半死。
  過了幾月,仁傑病危,忙請柬之到床前坐下,叱退左右,道:「我年已七十,死不足惜,但恨不能日見中興耳。我今定下三條大計,可保中興。」遂取出三個錦囊,付於柬之道:「第一個,可以保全廬陵王入長安。第二個,可以制伏諸武;第三個,可以救駕出京。仁兄依計而行,定然中興,弟雖死在九泉,亦含笑矣。」柬之收了錦囊。哭別而去。又過幾日,狄仁傑薨,遺表謝恩,武後得報,哭暈幾番,即下詔贈為梁王,賜祭田千畝,命其子狄謹扶柩歸葬,按下不表。
  且說房州廬陵王駕下,文是魯仲,武是馬登,二人最為廬陵王所重。馬登久欲與薛剛上本,只是礙著武後要拿他,不便開口。那廬陵王也念及薛剛就是踢死御弟,不過是人叢中擠倒了誤踏死的,他如何敢踢死太子,就是驚崩聖駕,也是父皇的年數,將他一門殺盡,其實可哀,也有意欲薛剛保他中興天下,這話也是廬陵王自己說不出的話。魯仲也知道廬陵王的心跡,只因他說不出口,也不便提及薛剛。一日,廬陵王忽然歎氣落淚,魯仲道:「千歲為何不樂?」廬陵王道:「孤想我祖太宗親冒矢石,定有天下,子孫世守,不料母后廢孤於此,今又殺宗室親王四百餘家,改唐為周,稱帝長安,移唐宗廟。孤念及此,不覺傷心。大夫何以教我中興天下?」魯仲道:「臣一介庸才,不堪當此大任。千歲要思中興,必須聘請山西太原府屈浮魯來,為人文武全才,與之計議,決能中興。千歲可備黃金千兩,白璧二十四雙,明珠二十四粒,綵緞百端,付臣前去聘請,大事可成。」廬陵王允奏,即修下請書,備禮裝車,點二十名軍校相從。魯仲即辭駕起身,奔太原而來。
  行到黃草山,忽一聲鑼響,搶出數百嘍囉,把魯仲挑翻下馬,一索捆了,相從軍校也都捆了,將車上禮物也都搶上山去。把魯仲推至寨中,薛剛問道:「你是那裡差來的官,往那裡去送禮?」魯仲道:「要殺便殺,何用問我?」徐美祖道:「不然,我這裡也不肯胡亂殺,若與我們沒有仇恨,我就放你,只要你說明白。」魯仲道:「我是奉房州廬陵王的差。」薛剛、徐美祖止聽說「廬陵王」三字,即起身親自下來,與魯仲解去捆縛,問道:「足下是廬陵王駕下何人?」魯仲暗想:「古怪,難道廬陵王名聲如此之大,山中草寇都敬重他,這也奇了。」遂應道:「在下乃廬陵王駕下大夫魯仲,奉千歲的旨,往太原聘請賢人屈浮魯,那車上即是聘禮。」薛剛聽了,分付:「速把魯大夫的從人放了綁,車上禮物不許亂動,快備酒筵,與大夫壓驚。」魯仲道:「好漢尊姓大名,何以聞吾主之名而不加誅,反如此相待?」薛剛笑道:「我也自然有個名姓,少待便知。請問大夫,有一個武國公馬登,可在房州麼?」不知魯仲如何答對,請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三十三回 銀安殿共議中興 房州城設立擂台
  當下魯仲道:「馬登現在房州保廬陵王,足下果是何人?」薛剛道:「且再少待便知。」遂設席款待魯仲。魯仲心中猜疑半日,忽然一觸。擎杯問道:「足下莫非兩遼王之子,是三爵主薛剛麼?」徐美祖道:「大夫猜著了。」魯仲道。」原來果是三爵主,失敬了!」薛剛道:「大夫今日至此。乃是天緣。我有一言相告:大夫到太原,回房州時見廬陵王,為我呈一事,如廬陵王肯赦我萬斬之罪,我願糾集人馬。保他中興天下。」魯仲道:「若說廬陵王,乃仁德之君,那裡要追究你的罪,他卻常常歎傷你家受戮,心欲你保他中興。爵主今既有此心,包在魯仲身上,回去奏知主公,定即差人來召你。」薛剛道:「大夫回奏,只要放我的罪,我自到房州朝見。若來召我,萬一武後知道、不但薛剛性命難保,而且累及廬陵王。」魯仲點頭道:「所見極是。」魯伸到了次日,拜別起身,薛剛把禮車令人先送下山去,又取白金二百兩相送,親送下山,方才拜別。
  魯伸直奔太原而來,一日來到太原府,問到屈浮魯家,投了名帖。屈浮魯迎至廳堂,行了禮,從人把禮物送上。屈浮魯忙問道:「魯尼從何至此,此禮因何而設?」魯仲道:「在下是房州廬陵王駕下上大夫,小主聞先生之名,特備禮物,差在下來聘請大駕前往,以圖大事,有詔在此。」浮魯分付排香案,俯伏山呼,開讀了詔書,謝了恩,收了禮物,備酒款待魯仲。到了次日,浮魯收拾行李,同魯仲起身,望房州而來。
  一日,來到房州,魯仲先入內奏知,廬陵王即下旨召浮魯進見。浮魯入銀安殿,山呼朝見,廬陵王答以半禮,賜坐,問道:「孤久仰先生大才,今蒙不棄,惠然而來,孤之大事,望托先生,幸勿見卻。」浮魯道:「小野之人,有何才德,蒙千歲以重任委臣,臣敢不盡心竭力!有何大事,乞賜明言。』廬陵王屏退左右,只留魯仲、馬登說道:「唐家不幸,母后專權,移唐七廟,殺戮宗室,大權悉歸諸武,國家亡於別姓。孤欲中興天下,重整社稷,乞先生為孤謀之。」浮魯道:「千歲被貶此地,實為孤立,欲圖中興,誠為費力。但臣只能為主坐謀,至於交鋒對敵,須得這一個人,方能成其大事。但此人有萬斬不赦之罪,未敢出頭保駕。」廬陵王道:「天下為重,總有大罪,亦當赦免。你所薦者是何人?」浮魯道。「就是兩遼王第三子薛剛。」廬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難以開口。薛剛當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擠倒了,不知誤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麼!就是父皇驚崩,也是年數該盡。母后無端將他一門殺盡,孤心甚為不忍,久有赦他之心。但不知他的下落,他焉知孤有赦他之心?」魯仲道:「那薛剛在那黃草山,同吳奇、馬贊落草,」廬陵王道:「大夫何以知之?」魯仲就把奉聘被劫自始至末—一說明。廬陵王道:「他既說不叫召他,他何由知孤赦他,他怎敢來朝見?」浮魯道:「這卻不難,千歲在教場中搭一座擂台,待臣打一百日擂,傳諭湖廣十五府人等,有人打擂,得勝者賞千金,封為御營都教師。此旨一傳,包管薛剛決來。臣趁此可以通知千歲赦他之意,又可以挑選武將,保駕中興,此為一舉兩得。再令薛剛回山糾集人馬,以圖舉義。」廬陵王允奏,即封浮魯為都教師,一面傳諭湖廣十五府,一面傳旨教場搭擂台。這旨一傳出去,都要來打擂台,不知後事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吳奇馬贊打擂台 浮魯薛剛同見駕
  話說這座擂台遠近皆知,也有想做教師來打擂台的,也有想趁錢合夥來做生意的,十五府的人,紛紛都往房州而來。當時有十餘人,合夥買些貨物,要往房州做生意,路從黃草山經過,被嘍囉拿住,押至寨中,來見薛剛等。薛剛見那些人下邊一齊磕頭道:「大王爺,可憐小人們都是小本經紀,趁錢養家的,並無什麼財物,求大王爺開恩饒命!」薛剛道:「既是小本窮民,我也不難為你,你是往那裡去做生意?」眾人道:「只因房州廬陵王新立一個教師,叫做屈浮魯,打一百日擂台,小人們特合夥往房州去做生意。」薛剛心中明白,就知是魯仲去太原聘請的人,分付把貨交還他,這些人皆叩頭而去。薛剛道:「二位賢弟,我們也去房州走走,一來看看屈教師的手段,二來打聽廬陵王可有赦我之心麼?」吳奇、馬讚道:「該去,該去。」
  三人扮作客商,留美祖看守山寨,薛剛三人即刻下山,住房州而來。一日到了房州,天色已晚,遂入城尋店安歇。次日,三人用過早飯,出了店門,往教場中來。一到教場,果然十分熱鬧,湖廣十五府的人,也有來打擂台的,也有來看打擂台的,也有來趕市做生意的,人山人海,擠擁不動。他三人用力擠到擂台跟前,看那擂台用五色綵緞紮成,十分好看,柱上有一副對聯,左邊是「拳打南山猛虎」,右邊是「腳踢北海蛟龍」。此時屈澤魯尚未來,又見台上左邊桌上,擺著五十兩重的元寶一個並金花兩朵,右邊桌上擺著綵緞百匹。吳奇道:「這銀子、綵緞是作甚的?」旁邊看的人說:「這是廬陵王的旨,有人打得教師一拳者,就得此銀子。綵緞為彩。」吳奇、馬讚道:「妙呵,妙呵!等他來,一拳頭打下他來,得了此彩,真真樂極。」
  正言間,忽聽得鼓樂喧天,一齊說道:「屈教師來了。」薛剛三人回頭一看,只見屈浮魯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微有鬍鬚,頭戴大紅扎巾,身穿大紅四花袍,坐在馬上,一行百餘人,鼓樂迎來。來到擂台之上,卸去大紅袍,內穿一件白綾緊身。望下說道:「眾人聽著,本教師奉廬陵王之旨,來此打擂台,有人勝我者,簪花飲酒,得此全禮,即授以御營教師。若不能勝我而技勇可用者,也量才酌用。爾等眾人之中。如有本事者,不妨上來與本教師比試。」吳奇、馬贊推薛剛上去,薛剛道:「我不上去,那位高興,便上去與他交手。」吳奇道:「待我上去。」遂把衣曳起,從左邊大步搶上擂台。
  屈浮魯一見他那一副五色臉的相貌,便暗暗稱奇,想來此人定有些本事,遂做了一個勢子等著他。吳奇搶上台來,那裡知道什麼拳勢,送大喝一聲,舉拳亂打。一動手,浮魯就知他不懂拳法,無非有些勇力而已,見他拳頭一到面前,浮魯把頭一低,閃過一邊,就回一拳打來。吳奇雙手來接他手,不防浮魯飛起左腳,正踢中吳奇的胸膛,仰後便倒,一聲響,跌下台來。看的人一齊吶喊,吳奇爬起來,好似晦氣將軍。馬贊大怒,從右邊搶上台來,浮魯一看光景,又知是個不識拳的,見他一拳迎面打來,浮魯身子一彎,把頭一低,從馬贊肋下一鑽鑽將過來。馬贊正待回身,被浮魯左手一把抓住後背,有手一把抓住褲襠,喝聲:「下去!」往台下只一拋,一聲響,跌了一個童子拜觀音。看的人又齊聲吶喊。馬贊也爬起來,張開大口,看著吳奇,並無一言,猶如和合將軍一般。
  薛剛憤怒,喝聲:「我來了!」雙足一縱,縱上擂台。浮魯把薛剛一看,便有些關心,兩手一拱道:「請了。」薛剛雙手一舉道:「請。」二人分了上下,立住了身子,各人自做個勢子,開拳相搏。交手三四個轉身,如一對猛虎相鬥,喜得吳奇、馬贊大叫道;妙,妙!我的三哥放出手段,打他下來,可與小弟出氣!」這屈浮魯雖未曾與薛剛識面,聞得薛剛身長一丈,面似鍋底,今見此人面貌,又聽見先打下去的二人叫他三哥,諒此人必是三爵主薛剛,那二人必是吳奇、馬贊,遂雙手一叉,喝聲:「站住!」薛剛收住拳頭道:「怎說?」浮魯道:「我雖在此打擂台,實系要訪一人,我看足下,莫非是魯大夫所說的黃草山薛三爵主麼?」薛剛道:「正是。」浮魯道:「不用交手了,千歲等候久矣。且同到草舍說明,再見千歲。」薛剛聞言大喜,浮魯穿了袍,挽薛剛下台。吳奇、馬讚道:「奇哉,莫非打不過和了麼?」薛剛搖頭。
  浮魯分付牽三匹馬過來與三人騎,四人上馬,出了教場。來到屈浮魯府中,下馬入麻,各各見禮坐下。浮魯道:「小主聘我到此,相托中興大事,魯大夫又力舉足下,保駕起兵,小主大喜,即欲差官召你,因恐洩漏風聲,為害不淺,因此借擂台名色,欲見足下。果然三位俱到,你雖有罪,小主曾對我明言赦你,如今可放心同我去見小主。」薛剛大喜。三人同屈浮魯來至廬陵王府,浮魯先進內奏知。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廬陵王恩赦薛剛 五方將大戰兩雄
  話說廬陵王正與魯仲、馬登在銀安殿議事,忽見屈浮魯奏道:「今有黃草山薛剛率領吳奇、馬贊來此打擂台,臣已問明,帶來見駕,現在端門外候旨。」廬陵王即宣入見。主人來至銀安殿,俯伏山呼,薛剛道:「罪臣薛剛,萬斬猶輕,乞吾主開恩赦宥。」廬陵王:「孤赦卿無罪,當年長安大鬧花燈,踏死御弟,也是誤傷,並非卿有心踢死;至於驚崩聖駕,也是父皇的年災命運,與卿何罪!不想母后」昏亂,廢孤於此,竟將卿一門殺盡,造下鐵丘墳,孤心甚是不忍,如何還來罪你!今赦卿無罪平身。」吳奇、馬贊大叫:「好皇帝!還有什麼話說!,薛剛山呼謝恩平身,然後與魯仲、馬登相見。
  禮畢,廬陵王道:「薛王兄,我母后譖稱皇帝,改唐為周,寵用佞臣,殺唐宗室,孤身在此,如坐針氈,倘然加害,唐祚亡矣!若得王兄在外暗地糾集義兵,與孤中興天下,足感王兄之情也。」薛剛欠身道:「臣有滔天不赦之罪,蒙恩開赦,臣敢不盡心竭力,以圖中興!但此事只宜徐圖,方能有濟。臣回黃草山慢慢糾集人馬,預先尋一興龍之地屯紮,只等兵多糧足,即行起手,先拿諸武,保千歲復坐長安,中興天下。」屈浮魯道:「此言正合某意」。廬陵王親書赦詔,付與薛剛道:「若得中興,定開鐵丘墳,伸你薛門之冤。」薛剛謝恩。廬陵王備宴款待。
  到了次日,三人辭了廬陵王,拜別屈浮魯、馬登、魯仲起身。吳奇回至店中,取了行李,還了店錢,出了房州,往黃草山而行。一日,在半路之中,走錯路徑,往來並無行跡,薛剛道:「休走,等個人來問問路再走。」三人坐在亂山之中,四下張望,只見正東上一座高山,直聳半空,山石如火,一派紅光,左邊四個山頭,右邊也是四個山頭,好似九座金寶塔。馬讚道:「三哥,你看,好一座山呀!我們住的黃草山,萬不及此。若得此山起寨,便是興龍之地。」薛剛道:「果然好一座險峻山,但不曉得山名。」
  忽耳邊聽得喊殺聲,薛剛道:「奇怪,這喊殺之聲從何而來?」吳奇道:「到山上去望一望,便知明白。」三人遂奔至亂山頂上,望下一看,只見那座險峻山下。有人在那裡相殺,左邊有四五百人,扛著五方旗號,為首的五個豪傑,分青黃赤白黑打扮,右邊也有四五百人,打著花綠旗號,為首兩個英雄,一個穿綠,一個穿花,那五個人戰著這兩個人。吳奇、馬贊大怒道:「三哥,那五個人戰著那兩個人,以多欺少,無理之至!我們何不去助他兩人一陣?」薛剛道:「有理。」
  三人各執兵器奔來。來至跟前,那綠險與花臉的正在拚命與那五個人大戰,薛剛大聲喝道:「以多欺寡,我們不平,咱來也!」那綠臉、花臉的聞言大喜,那青臉、黃臉、白臉、黑臉的聞言大驚,一齊回馬轉來,黃臉的戰住吳奇,青臉的戰住馬贊,紅臉的戰住薛剛。那紅臉的與薛剛戰不上三四回合,就有些力怯。那白臉與黑臉的見了,各執兵器,齊來夾攻薛剛,那綠臉、花臉的見兩個來夾攻,忙舉兵器便來幫助薛剛。薛剛道:「你二人去那邊等著,不必助我,你看我一個個都打翻他下馬。」綠臉與花臉的聞言,帶馬立過一邊觀看。那黃臉、青臉的見他三人戰不過薛剛,怕拋了吳奇、馬贊,亦去夾攻。吳奇,馬贊大叫道:「薛三哥,快放出你的本事來,把他個個都打下馬來,叫他知道咱的手段!」那五人正在死戰,忽聽見叫「薛三哥」,不覺驚訝,各停兵器,叫:「黑大漢,站住。」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三十六回 九焰山群雄聚義 通州城李旦落難
  當下薛剛住了手,那五人問道:「你可是兩遼王三爵主薛剛麼?」薛剛道:「然也。」五人聞言俱下馬便拜。那綠臉、花臉的,也下馬來拜。薛剛扶其七人,問其姓名,為何廝殺。那綠臉的道:「小可姓南名建,那花臉的是我義弟,姓北名齊,在此九焰山落草。這青臉的名烏黑龍,這黃臉的名烏黑虎,紅臉的名烏黑彪,黑臉的名烏黑豹,白臉的名烏黑蛟,是同胞兄弟,在前邊二龍山落草。他五人見我這九焰山風水好,十分險峻,四面環繞,九個山頭合抱,上邊又有平坦之地四百餘里,他五人來要奪我的山寨,我二人不肯,所以在此廝殺。不料爵主來到,助我二人,他五人見是爵主,所以拜服,如今只求公斷。」薛剛道:「依我愚見,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爭鬥!五兄既愛此山,就同住一處,何等不妙?既如我,蒙這吳奇、馬贊二弟留住在黃草山居住,才是英雄氣象。若要爭奪,焉得為之豪傑?」南建、北齊齊道:「爵主之言極是,敢不允從!且請爵主與吳、馬二兄,烏氏五位,同到山寨中一敘。」眾人各各上馬,竟上九焰山來。
  這山前有三座石關,進了三關,方到大寨。眾人下馬,入聚義廳,見過了禮,南建問道:「爵主何往?」薛剛把上房州見廬陵王,得蒙思赦,復回黃草山,要擇險峻之地召集義兵,保廬陵王中興之事—一告訴。南北二人道:「我們原是良民,因武氏亂政,天下儘是貪官,受不過污氣,故在此落草。今爵主既有恢復皇唐之心,集眾起手,我等願從麾下,請爵主即在此處相聚大義何如?」烏氏五人齊道:「此言甚妙,我等亦願相從。」薛剛大喜。南建、北齊分付點起香炷,十人祝告天地,結為生死之交,讓薛剛為九焰山寨主,大排筵席,慶賀吃酒。次日,薛剛叫烏氏五人去二龍山,搬取積貯錢糧,來九焰山屯紮,又打發吳奇、馬贊回黃草山,接徐美祖攜山寨錢糧到九焰山居住,合三處的人馬,共有二萬。又暗暗糾集義兵,以圖大事,按下不表。
  且說太子李旦,與英王長子李美祖、三子李成孝,在揚州三人失散,李成孝逃出西涼,遇異人傳法,後來搶了西餘國,霸佔一方,稱為威武皇帝,國號大英不提。單說太子李旦逃難,一路幸喜無人認得他,逃到通州,沒了盤費,只得沿街求乞,古廟棲身。
  那通州城內有一富戶,姓胡名發,系胡經次子。長子胡登,飽學秀才。有一女,嫁在趙宅。他家積祖為商,胡發習父生業,只因父親身故,胡登、胡發便析居分住。胡登取妻文氏,無生男,止生一女,名鳳嬌,胡髮妻刁氏,也生一女,名英嬌。趙家胡氏生女鸞嬌。鸞嬌七歲上父母雙亡,胡登收養在家。鸞嬌長鳳嬌五歲,鳳嬌小英嬌兩歲。姑舅姐妹到了八九歲上,胡登就請繡娘楊氏教習二人女工。亦把侄女英嬌接來一同學習,胡登親自教些書文。這鳳嬌天性聰慧,善習詩書,琴棋字畫,不學自能。胡登因讀書坐食,家產漸漸消敗,胡發能於生意,家業漸漸興旺。後鸞嬌長成,嫁與新解元陳進為妻,胡登得病身亡,胡發把繡娘楊氏請回自己家去,教女兒英嬌,又與女定親,許與馬總兵之子馬迪為妻。其年鳳嬌已十四歲,生得千嬌百媚,絕世無雙,他原是上界太陰星臨凡。自胡登亡後,與母文氏孤苦相依,坐食山空,不得已將住宅賣了,又吃了數月,看看又盡,文氏對女兒道:「兒呵!自你父亡後,物件變盡,房銀又將吃盡,如今只存有十兩銀子,若再吃盡,如何是好?我想你叔叔家富足,我意欲將這十兩銀子,交與你叔叔生息,你我一同到他家去過活,我兒以為何如?」鳳嬌道:「母親之言有理。叔叔乃骨肉至親,自然照管,況又有這十兩銀子與他,自然收養。」母女計議停當,次日來至胡發家中,把這十兩銀子交與胡發,要依他一同過活。胡發道:「我也不是富足之家、如何養得閒人。嫂嫂既要在此,也須幫家過活才好。」文氏道:「這個自然,願聽憑使喚。」未知胡發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七絃琴憂愁萬種 硃砂記天神托夢
  當下,胡發不得已收了銀子,留他母女在家。但刁氏十分不賢,每日打張罵李,將粗重之事派與他母女去做,母女二人也只得忍氣吞聲,竟與奴婢一般,按下不表。
  且說太子李旦在通州沿街求乞,一日遇著胡發,胡發見他不像求乞之人,便問道:「你這少年,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為何求乞?」李旦道:「小人姓馬名隱,長安人也。只因兵荒,父母雙亡,流落在此。」胡發道:「你可能寫算麼?」李區道:「琴棋書畫,吹彈寫算皆能。」胡發道:「我店中正少一人寫算,你若肯許我,就在我家中如何?」李旦便道:「得蒙收留,願在此服役。」胡發道:「你既肯在此,今改名進興,早晚捧茶送飯,在店中料理。」李旦應允,就改名進興了。
  一日,進興到廚房取茶,文氏見他舉止不凡,遂叫住問道:「你是那裡人,為何到此?」進興道:「大姆,我姓馬名隱,長安人也,父母雙亡。只因兵變,逃難至此,無處安身,故在此眼役。」文氏道:「可憐,可憐!」正說之間,忽聽見嬌滴滴聲兒叫:「母親。」抬頭一看,看見鳳嬌,不覺驚訝,自己暗想:「如此女子,可謂天下無雙,叫她母親,定是她女兒。」取了茶,自往外邊店中去了。文氏對女兒道:「可憐這進興,說起來也是好人家子弟,一時落泊,做了下賤之人,他與我母女,都是一般的苦命。」
  到了晚間,文氏叫女兒道:「你自到這裡來,心中無一日暢快。今夜尚早,何不取琴一彈,以消愁悶?」鳳嬌聞言,取過瑤琴,整理絲絃,彈將起來,此時進興尚在未睡,他的臥房是柴房,與廚房相近,忽聽見琴聲悠揚,想到:「琴聲出於廚下,必是大姆的女兒所彈。」及聽得入耳,悄地來至廚下,走到窗前,側耳細聽,琴中竟彈出斷腸之聲,不覺心傷,忍不住推門進內。鳳嬌一見,就住了手。文氏道:「進興到此何干?」進興道:「大姆,小姐,恕進興大膽,聽見小姐彈琴,特來一聽。聲中無限淒涼,打動我的憂愁景況,不覺大膽進房。敢問小姐,為何彈出此調?」文氏道:「原來進興也知琴音,我只為先人亡後,家業凋零,在此吃他叔叔的一碗飯,受盡了萬般的苦楚,所以小女彈此一曲,發揚心志。」進興道。「原來如此,請小姐一發彈完此曲。」鳳嬌也不推辭,復整弦彈起,一高一低,一緊一慢,聽了之時,不勝淒楚。彈完,進興連連稱妙,文氏道:「進興,你何不也彈一曲,與老身散悶?我兒過來,讓他來彈。」鳳嬌抽身來母親身邊坐下,進興亦不推辭,把琴彈起。鳳嬌細將進興一看,白面紅唇,龍眉鳳目,兩耳垂肩,舉止不凡,暗想:「這樣相貌,目下雖然落泊,日後定然大貴。」進興彈罷,起身告退,自回柴房去了。母女二人亦關門而睡。
  到了三更,丈氏見一金甲神進房,叫聲:「文氏,聽吾分付,我有四句言語,你須記清;蟠桃會上結姻緣,玉女真龍下九重。入胎曾印硃砂記,速定婚姻切莫遲。」說罷而去。文氏醒來,卻是一夢,道聲「奇怪」,鳳嬌問母親為什麼,文氏就將所夢之事—一說出:「我兒呀,我想你右手上有半個硃砂記,晚上進興彈琴,見他左手上也有半個硃砂記,明日進興來可與他一比。莫非你的姻緣在他身上?」及至天明,忽見繡娘楊氏匆匆進來,未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楊繡娘為媒說合 陳解元暗結英雄
  當下,繡娘走進廚房來,叫聲:「大安人,我今夜三更,夢見一位金甲神,說楊氏一生行善,今與你大大富貴。又說幡桃會上結姻緣,玉女真龍下九重,入胎曾印硃砂記,速定婚姻切莫遲,叫我與鳳嬌做媒許配進興,日後有大富貴。所以老身起早,來與安人說知。」正說之間,恰好進興來取湯,文氏道:「進興,你左手上可是半個硃砂記麼?「進興道:「正是。」文氏叫女兒伸出右手來,與進興左手一比,比起來猶如一顆印印的一般。繡娘道:「一點也不差。進興,你今晚等人都睡熟了,悄悄進來,大姆有話對你說。」進興應了一聲,取湯出去了。
  到了天晚,進興見人都睡了,悄地來至廚下。文氏、繡娘、鳳嬌都在房中,進興道:「大姆,叫我晚間進來,有何話說?」繡娘就把夢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大姆央老身為媒,把風娘許你為妻。」進興道:「大姆差矣,我是下賤之人,焉敢配小姐?」文氏道:「不必推辭,是我情願把女兒許你,一言為定,永無改移。」進興便道:「岳母請上,受小婚一拜!」拜將下去。文氏回以半禮。繡娘恐英嬌尋他,先回房去。進興道:「小婿今日在患難之中,無物為聘,隨身有一玉裹肚,權以為聘禮。」遂貼身解下,送過來道:「此物付與小姐收藏,切不可與人看見,恐有不測。」文氏接來,交與女兒,叫聲:「賢婿,天晚了,你去睡罷。」進興聞言,亦自去了。母女二人在燈下細看玉裹肚,上有兩條暗龍,鱗甲如活,毫光閃閃,真為至寶。母女二人想道:「此物非民間所有,你看進興必非下賤之流,日後定然大貴。」說畢,母女二人亦自睡了,按下不提。
  卻說馬家擇定吉期,要聚英嬌過門。到了吉日,馬迪親迎英嬌嫁到馬家去成親,一到滿日,擇日回門。先一日,刁氏叫丫環到廚下,對文氏道:「明日英娘回門,馬家豪富,須要體面。二安人說你母女衣服破碎,不可出來,撥一升米給,叫你母女二人到柴房過一日,要績一斤麻線。」母女聞言,暗暗傷心。
  話說繡娘一日到陳進家閒走,偶然說起胡發夫妻相待文氏母女之事,便將神來托夢,比合硃砂記,已許與進興之事說知。陳進夫婦道:「看進興相貌,豈是久窮的人,將來富貴了,也與他母女出口氣。」
  再說,到了回門之日,陳進夫婦亦來到胡家。陳進在外廳陪客,鸞嬌入內,與舅母刁氏、表妹英嬌見禮。鸞嬌道:「大舅母,鳳妹為何不見?」刁氏道:「休問他二人,在此吃死飯,穿的又破碎,如今關在柴房裡,不許他出來。」鸞嬌道:「窮富也是人之常事,卻有何妨?」刁氏道:「他母女若出來,馬家眾人見了,豈不笑殺,叫你表妹何以做人!」鸞嬌聞言默默不語。再說陳進在外廳上,與馬迪眾親友行了禮,回頭看見進興,便深深一揖。胡發道:「解元,這是我家小廝,如何與他行禮?」陳進道:「舅公,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但他目下雖在此服役,甥婿看他相貌不凡,日後定居人上,敢不以禮相待。」眾親友皆掩口而笑。胡發道:「下賤之人,日後如何能居你我之上,解元還當自重。」及至入席,進興侍立斟酒,凡與陳進斟酒,陳進必定立起,雙手捧杯道:「得罪了。」馬迪仗著自己是總兵的公子,便笑道:「陳進兄的本性,敢是做上而敬下麼?』不知陳進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射飛鴉太子受辱 買雨具得遇東宮
  當下陳進笑道:「襟兄可知,愚蠢不須誇祖德,英雄莫論出身低。他今日身雖貧困,在此服役,焉知後日發跡,不如弟與兄之今日乎?」馬迪哈哈大笑。及至席終,這胡家與東門相近,眾親友乘興步出東郊玩景。馬迪自誇箭稱神射,百發百中,眾親友請試射一回觀看。馬迪取弓箭在手,道:「看我射那第三株柳樹。」及開弓射去,果中第三株柳樹,眾親友齊聲喝彩,馬迪揚揚得意。閃過進興道:「姑爺射這柳樹,乃是死的。我能射空中老鴉頸上,落下來與眾位大爺發一笑何如?」胡發道:「狗才,你敢與姑爺比射麼?全沒規矩!」陳進道:「何妨,逢場作戲,論甚規矩!」就取弓箭付與進興。進興接搭弓箭,「嗖」的一聲,正中老鴉,穿頸而落。陳進喜極道:「手段真真高強!」眾親友一齊喝彩道:「進興手段高於姑爺。」馬迪滿面羞慚,胡發怒視進興。
  一齊回家,馬迪忿怒,作別而去,眾客一齊散去。胡發大怒,喝罵進興:「好大膽奴才,你與姑爺比箭,叫他生氣而去!」取過板子便打,英嬌也罵。胡發舉起板子,盡力亂打,打得皮開肉綻。鸞嬌聞知,慌忙出來,扯住胡發道:「母舅,這比箭之事,我聽得說,都是我家的廢物惹起來的禍根,看我薄面,饒恕了他罷。」胡發喝聲:「奴才,若不是陳家姑娘分上,定打死你這奴才!」可憐把個進興打的一時爬不起來,叫人拖往柴房,丟在鋪上,遍身疼痛,身都翻轉不來。文氏與鳳嬌聞此知事,悄悄來到柴房,紛紛淚下,叫聲:「賢婿,打是你這般狼狽,如何是好?我暗地取些粗飯在此,你好歹吃些,將養將養罷。」進興道:「岳母,這也是我命定該受此苦。把飯放在此,且放心請回。我雖打壞,卻不至傷命,不久就有出頭日子。」文氏放下飯,悄悄回去。
  次日,鸞嬌悄地來看文氏、鳳嬌,叫聲:「大舅母,鳳妹,我聽得繡娘說,比合硃砂記,妹妹許了進興,如今被二母舅打壞了,睡在柴房。須用心看待他,將養好了,早些離此地,在此毒狠人家做麼?」文氏、鳳嬌含淚點頭。自此文氏不時常到柴房來看看進興,進興在柴房睡了半月有餘,也全虧文氏與繡娘,私下與他將養好了棒瘡,依然在店中料理不提。
  且說曹彪奉馬周之命,帶了幾個軍士,四下尋訪太子下落,尋到通州,忽然下雨,要買雨具,打從胡家門首經過,看見太子,驚喜交集。太子見是曹彪,丟個眼色,曹彪會意,閃在僻靜處等候。進興假作出恭,來至無人之處,曹彪跪下,口稱:「千歲,臣奉馬爺將令,迎請聖駕。馬爺現屯兵翠雲山,專候駕到,即舉大事。請千歲即行。」太子扶起曹彪道:「我在胡家,已有七月。難得胡大姆相待,又將女兒許孤為妻,受他許多恩惠,豈可不別而行?你們且退,待至晚間,可到後門等我。」曹彪道:「千歲,須要謹慎,不可洩漏風聲。」太子點頭,依舊回店。
  到了晚上,店中內外人都睡了,太子來至廚下,恰好繡娘也來,太子上前,淚如雨下道:「岳母,我叔父差人來接我,我令他晚間等候同去,頃刻就要離別了。」文氏聞言,悲喜交集,鳳嬌看見丈夫紛紛淚下。文氏道:「賢婿,你令叔是誰?」太子道:「我叔父現在邊庭為官,故此差人前來接我,同到邊庭,圖一出身。若得身榮,即差人來迎接岳母小姐,同享榮華,不必悲傷,安心等待。」不知文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痛離別母女傷心 喜相逢君臣議事
  文氏道:「賢婿,你前往邊庭,須速速來接我苦命的母女二人,切不可到了富貴之時,忘記了小女,另娶紅妝,叫我母女終身無倚。」太子道:「小婿這一點微忱,皇天可表,怎敢負岳母、小姐深思!小婿若喪良心,定死於刀劍之下!」繡娘道:「官人,你到邊庭,但看你手上硃砂記,就如見小姐一般。那員外夫婦待他母女二人十分刻薄,是你知道的,須要早些來接他為妙。」太子道:「不須叮囑。但我岳母、小姐在此,早晚還求照管,若得身榮,決不忘大德。如今差人想已來了,待我叫他進來相見。」出廚房後,便是後門,太子開了門,果然曹彪軍士共五人,在外等候。太子招呼入內,指道:「這二位就是我岳母與小姐。」五人聽得,跪下磕頭。太子道:「起來。」五人方才起來,不敢抬頭,垂手而立。文氏道:「賢婿,你實系什麼人,為何此人如此行禮?」太子道:「軍伍衙門,禮數極重,不須細問,久而自明。」說畢,五人催促起身,太子又道:「岳母請上,小婿就此拜別。」文氏還以半禮,大家紛紛下淚。太子出門道:「此去襟女陳家不遠,前去一別,小婿就此分離了。」文氏、鳳嬌、繡娘齊送出後門,好不難捨難分,兩下只得含淚而別。
  話說太子同曹彪五人,來至陳家門首,著門公入內通報。陳進夫婦聞知,火速出來,鸞嬌閃在屏風後。陳進相見太子禮畢,太子道:「弟因家叔差人來接,暫往邊庭,圖一出身,即刻起行,特來相別。岳母處,還求襟兄念骨肉至親,不時照管一二,異日小弟自當圖報大德。」陳進道:「不消分付,決不負托。請問令叔在邊庭作何官職?」曹彪在下答道:「軍機重情,不須細問,日後便知。請公子速行。」太子與陳進兩下對拜四拜,灑淚而別。太子上馬,五人相隨,挨出城門,奔翠雲山而來。
  話說馬周屯兵翠雲山,自從打發王欽、曹彪尋訪太子,並無回信。過了月餘,王欽回來道:「四處尋遍,並無太子蹤跡。」馬周聞言,流涕道:「君乃國之主,沒了太子,師出無名,何以建中興之業?」李湘君道:「王欽雖未尋來,將來曹彪尋著太子,也未可知。你若驚惶,軍兵散去,將何處置?』嗎周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強作歡容,未免心中納悶。
  又過月餘,忽見曹彪來至,說太子已到山下,馬周聞言大喜,率領大小三軍,下山跪接。太了親手扶起,馬周率眾隨駕上山。到了寨中下馬,太子入寨坐下,馬周率眾山呼朝見畢,君臣細談往事,眾將盡皆嗟歎。馬周分付大排筵席,君臣共飲,盡歡而止。馬周道:「臣有一事啟奏,未知千歲肯許否?」太子道:「卿有何事,奏明孤無不依。」馬周道:「臣有一妹,嫁與申家,止生了一女,名喚婉蘭,人才出眾,武藝超群,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幸父母俱亡,來依於臣。臣想千歲目今正用人之際,願將甥女隨侍千歲左右,可以保駕中興,未知千歲以為如何?」太子道:「卿有甥女,如此猛勇,孤當納為正宮。但孤避難通州之時,受胡家大姆許多恩惠,又將女兒許孤為妻,孤焉忍別納,以負胡家!」馬周道:「臣豈敢望納正宮,只求納為嬪妃之列足矣。」太子道:「既如此,孤何不依!」馬周大喜,就喚婉蘭出來見駕。朝拜畢,太子將他一看,果然容貌秀美,遂納之左右,稱為申妃。
  自此太子日日與馬周眾將談論軍機,議圖大事,操演士卒。過了一月,馬周見太子道:「臣啟千歲,我想此翠雲山雖然險固,終非久守之地,必須趁此兵糧齊備,攻取一城,以為安身之地,不知千歲意下如何?」太子道:「孤正有此想,但不知那一郡好?」馬周道:「臣觀漢陽最大,錢糧又廣,若得此城,何懼武氏兵臨!千歲且安居此山,待臣統兵取了漢陽,再來恭請聖駕進城便了。」太子大喜。馬周即日興師,殺奔漢陽城來,到了漢陽,離城三里,安下營寨。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獻漢陽國泰接駕 備吐番承業回朝
  再說漢陽守將姓殷,名國泰,乃是殷開山之後,善用雙戟,力敵萬人。手下有兩員偏將,乃是賈清、柳德,十分雄勇。他三人名雖主將下僚,實勝同胞,皆心存忠義,痛恨武氏,久欲叛周復唐,恨未有主。今一聞馬周保太子李旦兵臨城下,心中大喜,即同賈清、柳德商議道:「二位賢弟,今馬周兵臨城下,聞他保正宮王后之子李旦,復興唐基,你意如何?」二人齊道:「我想當初太宗親冒矢石,得有天下,不料今日被淫賊武氏傾覆,實為可恨。況我等皆世受唐家爵祿,豈可背主忘恩!依弟愚見,大哥明日傾兵出城,會一會馬周,如果真是保的小主李旦,即便迎請入城,共扶小主,以誅淫賊!」國泰聞言大喜。
  次日,國泰同賈清、柳德領兵三千出城,直抵唐營。馬周聞報,即領王欽、曹彪上馬出營,來至陣前。國泰大呼道:「來者莫非馬元帥麼?」馬周道:「然也。我聞將軍乃開山公之孫,世代簪纓,忠良舊臣,足下又英雄素著,勇冠三軍,為何屈膝婦人,頓忘舊主?今本帥奉正宮王后之子李旦,恢復江山,將軍若肯歸保皇唐小主,自當加職,就是令先祖,亦必含笑於九泉。」國泰聽了此言,道:「末將豈肯歸服武氏,每欲起兵,恨未有主。今既有小主降臨,末將焉敢不遵。」馬周大喜道:「既如此,請速回城,整備鸞輿,恭迎小主便了。」國泰應諾,領兵進城去了。
  馬周回營,速差王欽回山接駕。太子聞知大喜,即同王欽下山,來至營中。馬周奏知其事,說「殷國泰忠心報主,千歲可重封官職,以安其心。今日初次出兵,不費張弓一矢,得此漢陽城池,足見中興吉兆矣。」太子大喜。忽見軍士來報,說「殷將軍統領多人,備輿迎接聖駕入城。」太子進同馬周眾將一齊出營。只見殷國泰同賈清、柳德俯伏在地,太子上前扶起,安撫一番,遂入城。進了帥府,升了公座,殷國泰率領賈清、柳德並眾將,上前朝見,又獻上漢陽輿圖版籍並軍糧馬冊,太子大喜,就封殷國泰為歸命侯,賈清、柳德為瞟騎將軍。三人謝恩,大排筵席,相議要攻取臨江。
  那臨江城總兵李信聞報,心中大驚,連忙草下本章,差官連夜上長安,啟奏武後。武後看了本章大怒,即下旨封李承業為興周滅李大元帥,領兵十萬,刻日興兵,下漢陽捉拿妖人李旦,剿滅逆賊馬周。李承業領旨,即點精兵十萬,帶了八個兒子,出了長安,直奔漢陽而來。不日到了臨江,李信迎接入城,備酒與承業接風。次日,李承業同八子並李信大小眾將,領兵殺奔漢陽而來。
  探馬報知馬周,馬周即點起兵馬,出城列陣,以待周兵。不多時,李承業兵馬亦到,即排開陣勢。兩軍主帥齊出陣前,承業大喝道:「逆賊馬周,今日天兵到此,還不納降,更待何時!」馬周大罵道:「叛國奸臣,你世受恩爵,不想忠於王室,反助淫賊武氏篡位殺良,你今總死,亦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泉之下乎?當日英王若聽吾言,豈中你之奸計!今日又敢大膽前來,拿住之時,碎屍萬段,方消吾恨!」承業大怒,問:「何人出馬,以擒此賊?」李克麟拍馬掄刀而出,曹彪飛馬挺槍,接住相殺,戰了十餘合,被曹彪刺落馬下。承業見他五子身亡,勃然大怒,拍馬舉刀,竟奔曹彪。王欽便來助戰,李信一馬迎住,李克龍、李克虎、李克彪、李克豹、李克風五馬齊出,馬周、殷國泰、李奇三馬飛出。兩下金鼓齊鳴,喊聲大振,馬周大逞威風,一槍刺翻李克虎,王欽一刀斬了李克鳳,漢兵一湧殺上,李承業與李信大敗,退走二十里方住。馬周鳴金,收軍入城。
  李承業折了三子,納悶在營,與李信計議,要調各處人馬,以打漢陽。忽有則天皇帝旨到,說吐番國王造反,召李承業火速回朝計議。李承業道:「吐番人寇,為患不小。即須回京,奏上天子,與吐番連和,然後再舉兵下漢陽。」遂將兵將交與李信,退兵臨江城,休與交戰,遂起身回京而去。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馬迪借宿想佳人 於婆做媒遭毒罵
  再說通州胡家文氏,自從進興會後,三月有餘,全無音信,心中憂問。一日,胡發夫妻二人往南莊游春,文氏與鳳嬌道:「今日你叔嬸俱不在家,我且同你去後門首看看街上光景,亦可解解悶。」母女二人遂來至後門首,開門張望。不料馬迪從胡家門首經過,望見文氏、鳳嬌在外,母女躲不及,火速回身,往內便走。馬迪跟將進來,雙目射定鳳嬌。鳳嬌三腳兩步,飛走進去,閉上中門。馬迪見了文氏,施禮問道:「伯婆,方才進去的,可是令愛麼?」文氏道:「正是小女。」馬迪道:「伯婆,你衣衫破損,甚為苦切。可恨你侄女從未題起,以此侄婿未申孝敬。」忙叫安童取一兩銀子,送與文氏。文氏按銀道:「老身怎好收受?」馬迪道:「說那裡話,叨在至親,輕意休怪,不然要親眷何用!」文氏十分感激,只得收了。馬迪道:「岳父母都不在家麼?」文氏道:「都往南莊去了,明日才回了。」馬迪道:「今日我游春身倦,就在此間住下,候岳父母回來,並有話說。」文氏道:「只是在此怠慢,如何是好?」馬迪道:「伯婆說那裡話。」文氏忙進內,將馬迪所送之銀取出二錢,置辦酒飯,與馬迪吃。
  馬迪見天色已晚,因對他家人說:「今日看見鳳嬌小姐十分美貌,我心中十分羨慕。你們若有計策,能使我進去與小姐一會,重重有賞。」家人道:「大爺休要癡想,中門至廚下共有五重門,如何得進去?當初進興在此,大安人認他為子,他能穿房入戶,並無禁止。又聞小姐許了進興為妻。進興在此,還可開門進去,如今進興走了,有誰人開得這五重門?」馬迪道:「老花婆沒正經,把這小姐許與進興,豈不是一塊好肥肉,到送與狗吃了!」歎息一回,在書房安歇,一夜思想,不能合眼。
  次日,胡發夫妻南莊已回,馬迪見禮道:「小婿東郊遊春,回來睏倦,在此歇了。」胡發道:「我們不在家,卻不怠慢了賢婿!」馬迪道:「至親之間,怎說這話。」胡發夫婦即時備酒在廳,款待女婿。飲酒之間,馬迪看見文氏立在屏風後,偶生一計,叫聲:「岳父,那進興被五個人拐去,做了強盜,如今拿來,打死在牢內了,岳父你知道否?」胡發道:「幸喜不在我家,真真造化。」
  文氏聞言大驚,奔回廚下,叫:「女兒,不好了!你丈夫被那五人拐去,做了強盜,打死在牢中了!」鳳嬌失驚道:「此話那裡來的?」文氏道:「馬公子在廳對你叔叔說的。」鳳嬌道:「母親休要信他!我看那人,鼠頭狼面,乃是一個不良之人,定然捏造此言,決非真事。」文氏道:「我兒,你休錯說了好人,昨日他憐我孤苦,送我銀子一兩,如何你說他是不良之人?」鳳嬌道:「他與你銀子,你道是好心麼?乃是他的奸計,其中必有緣故。我今後只宜遠他。」
  再說外廳馬迪,暗想:「若要小姐到手,須在此慢慢緩圖,自然必得。」便叫:「岳父,小婿在家,人多吵鬧,不能靜養攻書。此間清雅,小婿欲在此攻書,不知可否?」胡發道:「妙。」遂即分付打掃書房,好好服侍,不可怠慢。馬迪大喜。遂在此住了半月有餘,朝思暮想,連面也不能見,茶飯不吃,害起相思病來了。馬迪之父聞知,差管婆於媽來看。一於婆一至胡家書房,見馬迪面皮黃瘦,不住歎氣,於婆道:「大爺,你為何病的這般光景?」馬迪道:「我的心病難治。」就把想鳳嬌小姐,害起相思之病,說了一遍。於婆道:「這有何難,待我去做媒,心然事成。」馬迪道:「你若說得成時,真真是我的大恩人。先與你白銀五兩,事成還要重謝你哩!」
  於婆接了銀子,滿心歡喜,來至廚下,見了文氏,連叫:「安人,恭喜了!」文氏道:「我喜從何來?」於婆道:「我特來與小姐說媒。我家公於,十分愛慕小姐,使老身前來說合,安人一允,擇吉成親,送小姐到西莊居住,與英娘無分大小,安人也不在此受苦了,豈不是大喜!」文氏聞言驚呆,半晌方說道:「我女兒已許人了。」於婆問是那家,文氏就把神入托夢,比合硃砂記,已許了進興之事,說了一遍。於婆道:「安人好沒主意,怎麼把一個標緻小姐,到許了進興?那進興乃胡宅奴才,如今逃走;我家大爺乃宦門人家,其富巨萬。安人不可錯了主意,許了我家大爺,勝於進興萬倍不止。」文氏未及回答,鳳嬌發怒,喝道:「老賤人!你不過是馬家家人媳婦,敢如此無禮!他家富貴由他,我的貧窮曾受。老賤人言三語四,你看我是何等之人?還不快走,如是不走,難免我一頓巴掌!」遂伸手要打。於婆滿面通紅,忙忙走出。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躲雞籠嬌婿受打 貪財利奸尼設計
  當下於婆回至書房,氣得半晌方說道:「我做了千萬的媒,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惡丫頭!安人倒有允意,他一頓肥罵,還要打巴掌哩。」馬迪道:「你不要生氣,只當我得罪你,你怎設一妙計,使我到手,出你的氣才好。」於婆道:「我今有一計在此,待至晚上,大爺先藏在廚房左右僻處,等到人靜之時,悄悄走到他房中,看機會,或者弄得到手。不然,與他乾肉麻,也好叫他落個臭名,也出了我的氣。」馬迪道:「妙極!」到了晚間,悄地入內,閃在廚下,見旁邊有一大空雞籠,將身鑽入籠中,如烏龜一般。
  少時文氏與鳳嬌來廚下收拾傢伙,鳳嬌一眼看見雞籠內有人,也不做聲,暗暗與文氏打個照會,先將灶內鍋煤扒些出來,灑進雞籠,又將油水往上淋漓下去,淋得馬迪滿面都是鍋煤油水,忍著不敢作聲。鳳嬌又暗與繡娘說知,叫他如此這般。收拾完,文氏與鳳嬌入房去了。繡娘故意對胡發說:「廚下什麼響動,想必有賊。」胡發聞言,走至廚下,只見雞籠裡面有人,大叫一聲:「果然有賊!」家中大小人等一齊動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照頭亂打。馬迪受打不過,大叫道:「岳父,不要打,我是馬迪。」眾人方才住手,上前一看,果是馬迪。胡發問道:「為何在此?」馬迪滿面羞慚,假妝風顛的模樣。胡發不好意思,只說是「好好的人,為何就風顛了?」扶到書房,各人安歇。胡發叫於婆好生看守馬迪,自去睡了。到了次日,將馬迪風顛報知馬府,英嬌坐轎回家來看。馬迪見了妻子,就同眼中釘,看了半日,只是歎氣。英嬌道:「果真風顛了,叫乘暖轎來,先送他回馬府會罷。」
  馬迪到家,心中氣忿,叫過幾個家丁,每人賞銀五錢,要大街小巷,遍處謠言,說胡家逃奴進興做了強盜,拿來打死牢中。眾家丁奉命而去。果然一人傳兩,兩人傳四,不消三日,滿城遍知。繡娘聞知大驚,急忙來見文氏、鳳嬌,道:「不好了!街上人人都說進興做了強盜,活活打死牢中了!」文氏聞言,淚如雨下。鳳嬌道:「母親不要驚慌,我看他決不做此不良之事。繡母可到陳姐夫家,央他各衙門打聽消息,便見明白。」
  繡娘聽了,即時出了後門,來到陳進家,見了鸞嬌,把謠言進興之事,說了一遍,「他娘兒兩個十分驚慌,特叫我來求解元,往各衙門打聽一個實信。」鸞嬌大驚,忙催丈夫往各衙門去打聽。陳進果到各衙門細細打聽,並無此事,回至家中,告知繡娘。鸞嬌道:「我大舅母與鳳妹若不放心,那觀音庵大士的簽十分靈驗,叫他二人去求問一簽,便知吉凶。我有錢五百文,繡母拿去,與他做轎錢香金。」又取了兩件半舊衣衫裙子,與他穿了好去。繡娘接了,回至胡府,來到廚下,叫聲:「安人、鳳姐,不要驚慌。」就將陳進打聽的話並鸞姐叫他求籤的話,一一說出,把兩件衣服並五百文錢,交與文氏。母女二人十分感激,擬定次日到觀音庵問簽。
  不料於婆尚在胡宅未回,一聞此信,心中大喜,對英嬌說:「我去看看公子。」即回馬府,見了馬迪,就把謠言進興之事,「他母女央陳進衙門打聽,並無此事,他母女二人放心不下,明日觀音庵問簽。老身聞知,特來報與大爺。快去庵中,叫張、李二尼來,等他母女二人到庵問簽,須要設局款留到晚,與大爺成其好事。」
  馬迪大喜,即叫家人去庵中,叫張、李二尼來,說道:「我有一件事,托於你二人。因為胡家鳳嬌生得俊俏,我千恩萬想,不能到手。聞知他母女明日到你庵中問簽,怎生設法留他到晚,使我成其好事。先送你二人白銀一百兩,事成之後,再找一百兩。」
  二尼見了銀子,滿心歡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大爺,這有何難!他母女明日到庵,只須如此如此,其事必成,倘若不允,再動起蠻來,不怕他不從。況且小庵前後又無人家,都是河路,就喊叫也無人救應。一到了手,不怕他不嫁大爺。此計如何?」馬迪道:「此計甚妙。請先收下這一百兩銀子,事成再找那一百兩。」
  二尼拿了銀子,辭別回庵而去。到了次早,馬迪帶了家丁,與於婆先躲在庵中,單等他母女前來中計。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馬迪倚勢強求親 胡完挺身救主母
  話說文氏與女兒,到了次日,雇了兩乘轎,母女坐下,轎夫抬到觀音庵門首,下轎入庵。二尼忙忙出迎。母女二人到了大殿,點起香燭,深深禮拜。鳳嬌默視道:「大悲觀音菩薩,弟子胡氏鳳嬌,幼年喪父,與寡母文氏托身胞叔胡發家中,受盡千般苦楚。因神人分付,比合硃砂記,母親將弟子許與馬隱為妻,即名進興。自從有五人前來接他往邊庭叔父處去,幾月杳無音信,紛紛謠言為盜死在牢中,托親陳進查訪,已知其詐,但不知丈夫在邊庭平安否,日後還有相逢之日否,求大士賜一靈簽,以辨吉凶。」祝畢起身,抽出一簽,將簽經一看,上寫道:
    因龍伏爪在深潭,時未來時名未揚。
    直待春雷一聲響,騰空飛上九重天
  文氏便問:「李師傅,這簽問行人在外,可平安否?」李尼道:「小尼不會詳解籤語。當家張師兄詳得最準,說一句應一句,人都稱他張半仙。只是今早施主人家請去吃齋,尚未回來,少坐片時,他就回來。」鳳嬌道:「簽語我自會解,不用等他。」文氏道:「若不詳解明白,豈不枉來一次!」李尼道:「安人說得是。不必性急,少不得還要待茶吃齋。」母女來至後殿,等至日午,李尼擺出素齋款待。文氏道:「怎好又在此吃齋?」李尼道:「無可孝敬,只是有慢。」文氏道:「說那裡話。」三人遂坐下同吃了齋。李尼引娘兒兩個觀看佛堂,又等多時,仍不見張尼回來,鳳嬌道:「母親,回去罷。」李尼道:「小姐休忙,他也就來了。」文氏道:「我兒,且再等一等。」
  卻說馬迪悄悄出庵,取幾錢銀子,打發兩乘轎子回去。日夕,張尼方回,李尼道:「胡大安人與小姐,在此等你詳解籤語哩!」張尼稽首道:「小尼躲避了。不知簽語是那四句?」文氏道:「是『困龍伏爪在深潭』這四句,問行人在外平安否。」張尼雙眉一皺道:「不好,不好!頭一個是『困』字,分明這人坐在牢內了。『伏爪在深潭』,這人手足帶了刑具,囚在牢中。後面這兩句,一發不好,『飛上九重天』,分明已死上天,有何好處!這是不祥之簽。」文氏聽了此言,不覺淚下。鳳嬌道:「母親不必悲傷,據女兒看來,到是吉簽。頭一句系賜經》「困龍在田』,君王之象,未得行其大志,時未來還不曾揚名天下,『直待春雷一聲響』,要至明春,便得志飛騰,乃大吉之簽。天色將晚,回去罷。」
  文氏起身作別,二尼相送出庵,卻不見了轎子,母女驚訝道:「轎夫那裡去了?」二尼道:「想是等不得,回去了。請到裡邊少坐,待小尼著徒弟叫兩乘轎子來,送安人小姐去。」母女無奈,只得又進庵來。張尼把母女引到落末一間淨房坐下,擺齋相待,母女那有心吃齋。看看日已沉西,並無轎子來,張尼道:「奇怪,我徒弟怎麼也不回來?安人、小姐請坐,待我再去看看他來不曾。」
  張尼走至外面,把前後庵門關好。馬迪、於婆闖入房來,文氏、鳳嬌一見大驚。馬迪道:「伯婆,我善求你立意不允,今日我看你飛上天去!快順從我,自有好處;若強一強,我就動粗了,也不怕你叫喊起來。」母女二人唬得魂不附體,淚如雨下。於婆道:「鳳姐,你看公子何等風流,何等富貴,強如進興萬萬倍,允從了好。若不允從,大爺一怒,只怕你的性命也在頃刻之間!」
  鳳嬌知身已落局,叫天不應,心生一計,強收珠淚,叫聲:「於媽,你的言語極是,但要依我三件,方與成親。」馬迪道:「你若允從,休說三件,就萬件也依你。」鳳嬌說:「第一件,要在大殿上設立花燭,待奴沐浴更衣,交拜天地。」馬迪道:「這是自然。」鳳嬌道:「第二,我不願為妾,須另尋房屋居住。」馬迪道:「原說送你西莊另住。」鳳嬌道:「我母年老,要你養老送終。」馬迪道:「你嫁了我,那養老送終之事,何須說得。」
  此時馬迪喜不可言,叫於婆在房伏侍新人沐浴更衣,自出大殿,分付供花燭,鋪紅氈,好拜堂成親。於婆取浴盆並湯至房,請新人沐浴,鳳嬌道:「媽媽你在此,叫我羞答答,怎好沐浴?你且外邊去,有我母親作伴。」於婆聽了,也出外邊去了。鳳嬌哄干婆出去。同文氏把房門閉上,母女二人嗚嗚咽咽低聲哭了一場,遞解下帶子,雙雙要尋自盡。
  忽來了一個救星,你道是誰,乃是胡登的家人,名叫胡完,自胡登死後,文氏打發出去,他在鄉間度日,時常送些瓜菜到胡發家中,與主母文氏。這日胡完又來送菜,趁了小船,來至胡家門首,灣船上岸,擔菜入內,來至廚下,不見文氏、鳳嬌,問時方知早間往觀音庵問簽未回,胡完便在廚下洗菜等候。忽聽得家人們交頭接耳,笑道:「此時不回,必是中了姑爺之計。順從還好,若不從,只怕活不成了。」胡完吃了一驚,想道:「是呀,此去觀音庵又不甚遠,問簽無甚延遲,為何這時候還不見回?定中奸人之計,如何是好?」急忙出離胡宅,下了船,用力搖至觀音庵後。停了船上岸,見庵中前後門俱已關閉,不得進去,心中一發著急。忽見靠牆有株大樹,將身扒上樹去,跨身坐在牆頭,對面便是房屋,低頭一聽,隱隱聽見房中安人、小姐哭聲。胡完低聲叫道:「安人、小姐,快出來,老奴胡完在此!」
  母女二人正要上吊,一聞胡完聲音,忙開門出來,果見胡完坐在牆上。母女走至牆邊道:「胡完,你如何救得我二人出來?」胡完道:「安人,小姐,你伸手來,待我扯你上牆便了。」看官要知,一朝皇后,福分非輕,暗中百神保護,不知不覺竟把鳳嬌提上牆頭,放下去,又將安人提上牆,也放下去。胡完仍從樹上扒下來,扶安人、小姐上了船,急急開船而去。
  文氏道:「胡完,你來救我兩人性命,此恩此德,何日可報!且是二員外家待我母女如同奴婢,今日又有馬迪作對,難回他家去的了,今往何處去好?」要知後來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文氏窮途逢襟侄 崔母感悟接娘兒
  當下文氏與胡完在船中思想往何處去好,文氏忽然想起說:「好了,我有一親姐,嫁在陵州崔宅,家中甚富,只因你家主亡後,才斷了往來。你今送我母女到陵州去,相投我姐,必然收留。』湖完道:「老奴就送安人、小姐前去便了。」遂搖船往陵州而去不表。
  卻說馬迪在大殿上點燭鋪氈,踱來踱去,專等新人出來拜堂成親。到了三更時分,並不見出來,叫於婆進去催一聲。於婆進去,到房中一看,母女二人都不見了,急出來說知。馬迪領家人忙進來一看,果然不見了母女,馬迪大驚失色。庵內四下尋找,並無蹤影,拿燈一照,看見牆上的草壓倒了,於婆道:「不料新人竟會飛簷走壁,扒牆走了。」馬迪頓足道:「都是你這蠢才於婆,不去看守,被他走了!」遂令眾家人出庵四下追尋,並無蹤跡。天明著人去問胡家,也不曾回去。胡發忙著人各親戚家尋訪,並無影響。鸞嬌聞知,深恨馬迪狼心狗肺,遂催丈夫陳進,率領家人到觀音庵,拿住張、李二尼,盤問他母女下落。二尼道:「這是馬公子強逼小姐成親,那知道小姐竟會越牆而逃,其實不關小尼之事。」陳進喝道:「倘若他母女有投河奔井之事,我定然將你二人送官究治,決不饒你!」又痛罵一回。回到家中,差人四下打聽他母女二人消息。
  再說胡完搖船載著文氏、鳳嬌,行了百餘里,到了陵州,叫聲:「安人、小姐,且在船中坐一坐,老奴先去崔宅通報,自然來請。」言訖,跳身上岸,來至崔宅。但見門牆高大,密豎旗竿,胡完上前對管門的說道:「今有通州胡院君,與你家院君是嫡親姊妹,今日特來相投,現在河口船中,相煩通報。』們公將此言入稟崔母。崔母聽了,躊躇半晌,方起身出外廳,叫胡完進來。胡完見了崔母,叩頭道:「安人,我家主母、小姐在通州困苦異常,又被奸人所害,因此特來相投。現在河口船中,先叫小人來說一聲。
  崔母道:「呵呵,我家大官人新中舉人,二官人初登進士,三官人又新入簧門,往來親眷,非富即貴,那有窮親上門!況我兩房媳婦,皆是富貴人家,我亦要存些體面。今你主母若到我家,眾人看見窮狀,定是嘲笑。我今撥白米五十、銀五錢,你拿去與你主母,叫他不必上來,請回去罷。」分付家人取出米五斗、銀五錢,即時進去。胡完心中火發,敢怒而不敢言,銀米也不拿,奔出大門,來至河口上船。
  文氏一見胡完,就問若何,胡完氣道:「今非昔比,那崔院君也變了!」便將其言一一說知。文氏、鳳嬌聞言,止不住傷心淚下。再欲商議安身去處,忽然陰雲四合,落下大雨來了,小船上又無好篷蓋,母女二人與胡完淋得渾身是水,胡完忙忙攏船到一株大樹底下避雨。臨河岸上有一座大悲院,有一個女尼在門首看見他母女二人淋得渾身是水,便叫道:「二位女菩薩,快上岸來,到小庵坐坐,住了雨去。」胡完忙扶安人、小姐上岸,拖泥帶水,進了大悲院。
  女尼請他母女坐下,煽起火來,與他母女烘衣。女尼道:「請問二位,還是母女麼?要往那裡去?」文氏見問,不覺淚下,道:「師父,你不問時,還好忍耐;如今問我,好不苦切!老身胡文氏、住居通州,這是小女。我丈夫亡故多年,一貧如洗。有個親姐嫁在此間崔府,老身特來相投,可笑我姐姐嫌我貧窮,不容上門。正要回去,忽逢大雨,多蒙師父相招,感激非淺。」女尼道:「誰家沒有窮親眷,如何一個親妹,反如此相待!他家只有三官人崔文德十分厚道,小時拜寄小庵大士神前,是常來頑耍。他若見安人、小姐如此著切,決然相留回去。但今日下雨,未知來否。」正說間,只見文德從外進來避雨,女尼道:「三官人,來得正好,你認得這位安人否?」
  文德把安人細看道:「面貌到與家母相似。」女尼道:「差也不多。」便將母女前來相投,院君不容上門之事,細細說知。文德失驚道:「原來是姨母、表妹!」忙上前行禮道:「姨母,不料我母重富輕貧,得罪姨母,休要見怪,我回去即喚轎來請。」文氏道:「襟侄,你母不肯相容,你回去說了,反為不美。」文德道:「不妨,我母最聽我的話,我去說,自然依我。」女尼道:「何如?虧了這陣雨,天遣相逢。」
  文德見雨已止,別了安人、小姐,奔回家中,見了崔母,叫聲:「母親,我胡姨母窮苦來投,理應留他,為何打發他去?」崔母道:「我本意要留他,但恐你兩個嫂嫂相笑,一時打發他去,心中正在此不忍。」文德道:「母親,誰家沒有窮親戚,兩個嫂嫂焉敢笑人!母親,快取些衣服首飾,叫兩乘轎子去接姨母、表妹,才是正理。」崔母見文德說得有理,即取出衣服首飾,著四個丫頭,兩乘轎子來大悲院相接。
  母女二人打扮齊整,謝了女尼,上轎來至崔府。崔氏、文德相迎。文氏、鳳嬌走出轎來,文德把表妹細看,「好一位絕色佳人!」暗暗喝彩。崔氏與文氏、鳳嬌見禮,文德從新拜見姨母,又與表妹見禮,長男、次男並兩個兒媳,亦出來見禮。備酒款待,又叫胡完廚下吃飯。崔氏請母女二人入席共飲,就問:「妹丈亡後,未知賢妹如何到此景況。幸喜侄女長成,一貌不凡,可曾許人家否?」文氏道:「姐姐,說也可憐!」就把丈夫亡後,直至胡完相救,到此相投,細細說出,說罷,淚下如雨。崔氏也不住流淚。
  酒畢,崔氏送他母女入內房安歇。文德思想鳳嬌為妻,暗道:「若是姻緣,真好造化!方才姨母說什麼比合硃砂記,許了進興,又說做強盜,死在牢中,若姨母肯許了我,便十分之幸了。我想若要表妹為妻,必須孝順姨母,慢慢說合成就。」
  次日,胡完要回家去,文氏道:「胡完,多謝你救我母女在此。你可到陳進家,說知我母女在此,叫他夫妻不必記念。」胡完允諾而去。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李承業奉旨和番 紫陽仙有意送寶
  再說三齊王李承業,因則天皇帝有旨召回,即將兵符交與李信,著他退守臨江,不可出戰,自回長安,朝見則天皇帝,計議吐番人寇之事。承業奏道:「吐番兵強將勇,若與相拒,恐為不美。況李旦竊據漢陽,實為心腹之患,若不早為戰滅,後日必為大害。乞陛下降旨,待臣前往幽州,割地連和。陛下先無北顧之憂,再下漢陽,戰滅李旦。」則天允奏,草詔一道,割幽燕十州之地,以和吐番。承業領旨,往幽州而來。到了幽州,見吐番天慶王,述大周則天皇帝連和之意,吐番王允和。是以幽燕十州盡屬吐番,天慶王建都幽州,北方諸國盡供奉於吐番,不進貢於中國矣。
  承業和了吐番,回京覆命,路過九龍山,聞得山上有一紫陽道人,能呼風喚雨,知過去未來之事。承業即親自上山,來至茅庵,見紫陽道人白髮童顏,身披鶴氅,手執拂塵,打坐蒲團之上,不敢怠慢,恭身下拜,口稱:「仙師,弟子李承業,奉旨和番,今回長安,即下漢陽剿除李旦。但恨馬周智勇雙全,力不能破,求仙師指示,如何拿得叛臣馬周、妖人李旦?」
  道人聞言,心中暗笑承業奸臣背主,反助武氏篡位,久後是唐終於興復,他今反要去拿真主,真乃可笑。又想:「我今不以寶貝與他,如何使真主夫妻相會?」便叫童子,把那一面萬箭火輪牌取來。童子應聲入內,將牌取出,卻是半尺長一面銅牌。道人付與承業道:「此牌出在西番國,將牌打上三下,要風風至,要火火來,要兵兵有,要箭箭到,隨心所欲,定獲全勝。」承業接牌大喜,拜別下山,回長安來。
  到了長安,入朝復旨,武則天道:「吐番既和,漢陽李旦,卿當用心剿滅。」承業道:「臣今再提兵十萬,以下漢陽,包取馬周、李旦首級,獻與陛下。」則天大喜。承業別駕起行,領兵十萬來征漢陽。路過通州,縱容士卒殺人放火,佔人妻女,劫掠百姓,怨聲載道。
  消息傳入漢陽,唐王李旦聞知,不覺驚惶,紛紛淚下。馬周奏道:「常言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承業來犯漢陽,自有臣等禦敵,何懼之有,主公何必驚惶淚下?」唐王道:「孤非懼李承業兵來,只因通州近日遭了兵火,但不知胡氏母女如何,以此淚下。」馬周道:「主公不必憂愁,臣即差人到通州,迎接國母娘娘到來。」唐王遂修書一封,馬周叫過曹彪,分忖道:「你當日尋訪主公,那胡家是你認得的,今你持書,火速到通州迎接國太、國母前來,與主公完聚。」唐王道:「須要小心,悄地接他母女前來,切不可使人知覺,又生他變。」
  曹彪應聲「得令」,遂扮做差官,星夜趕到通州。城內果然家家逃難,人人奔走。來至胡家門首,見大門半開,絕無人影,閤家俱已逃避,左右鄰舍,亦俱逃散,並沒處尋人問信。等了半日,忽見一個雙目不明年老之人,手執竹枝而來。正要進門,曹彪一聲喝道:「你是什麼人?」那老人道:「這是我主人的宅房,難道我住不得,你問我做麼?」曹彪道:「我們遠方來的,所以不知道。請問你家員外那裡去了?」老人道:「只因三齊王兵下漢陽,在此經過)縱兵搶掠,城中人都往四鄉躲難,我家員外一家亦往鄉間避難去了。我為雙目不明,行走不得,無奈住在此間,可憐我三日並沒有吃飯哩!」曹彪道:「原來如此。想你家大院君、小姐亦同員外避難去了?」老人道:「說起那大院君與小姐好不苦哩!都是進興天殺的,害得他母女不淺!進興逃走了,丟下他娘兒在此,又被馬姑爺強逼成親,早已逃往陵州去了。」曹彪暗想:「如今不見娘娘,怎好回去復旨?這老人說話有些來歷,不如帶了他去回復千歲。」主意已定。未知老人肯去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訪國母聞信哭泣 馬將軍直言苦諫
  話說曹彪要帶這老人去復旨,就叫,「老人家,你在此又沒得吃,又沒得穿,你不如同我們去。」老人道:「你們那邊平靜麼?」曹彪道:「包管餓不著你,你同我去就是了。」老人道:「但不知貴處離此有多少路?」曹彪道:「你體問我,到了那邊,自然明白。」遂帶了這老人,星夜趕到漢陽。把老人帶在端門,曹彪先入內奏知:通州大亂,滿城百姓俱各逃散,不知國太、國母下落,只帶得一個胡家家人,在外聽候我主詢問,便知端的。唐王分付喚進來。
  軍士扶進老人,唐王看時,認得是胡發的老家人王老,為甚雙目不明,便叫:「王公公,你可認得我麼?」王老側耳細聽,說道:「聽你的聲音,好似進興的口氣。」唐王道:「正是。我問你,大安人、小姐哪裡去了?」王老把牙一咬,將足一頓道:「原來果是進興。你這沒良心喪天理的人,害得他娘兒兩個好苦!進興,我且問你,你可記得當初在胡家為奴之時,全虧大安人把衣服與你穿,待你好似親生兒子,又將小姐私下許你,因你東郊比箭,得罪馬姑爺,員外打你三十板,睡在柴房,若不是他娘兒調養你好,你早已死去多時了!那知調養你好,你卻忘了他母女之恩,一溜煙逃走?說起你這負心人,令人怒髮衝冠!可惜我雙目不明,不然,趕上你咬你兩口肉,也替他娘兒兩個消氣。」
  兩邊眾將見王老出言無狀,俱備提刀在手,喝道:「好大膽!」要殺王老,唐王搖手道:「不可。」王老道:「朋友,你們不知道,不必生氣,這話進興肚內是明白的。」唐王道:「你休管他們,我且問你,如今大安人、小姐卻在何處?」王老道:「自你逃走之後,員外、院君只說是他母女兩個通伺放走了你,足足罵了千千萬萬。後來馬迪看見鳳姐,一心要想鳳姐成親,叫於婆說合,那小姐一心要守著你這負心人,立志不從,大罵於婆。又因人人傳說你做了強盜,被官府打死牢中,母女二人,一聞此言,幾乎哭死。陳解元四下打聽,並無此事,母女放心不下,到觀音庵問簽,卻中了馬迪之計,與張、李二尼設局款留母女,到了天晚,強逼成親。母子二人只說沐浴更衣,方出來拜堂成親,悄悄逃走去了。雖然全了名節,只是性命無著落,也不知跳了深井,也不知投了大河。」
  唐王聞言,大放悲聲,哭暈數次。王老聽了,點點頭,想他還有良心,便叫:「進興,不要哭,我對你說,他娘兒不曾真死,多虧了家人胡完相救,出庵往陵州姨母崔宅去了,所以還不曾真死。」唐王咬牙切齒,大罵馬迪,「將來必要碎屍萬段,方出我氣!」叫王老且在此居住,差人送他館驛去,好生服養。內侍領旨,扶王老而出。王老道:「朋友,我問你,這進興做了什麼官,如此呼喝?」內侍道:「該死的狗頭!這是大唐高宗皇帝的太子,小主唐王,你數胡言亂語,少不得要割你這驢頭下來。」王老聞言,唬得魂飛魄散,叫聲:「不,不好了!我眼瞎了,看不見,竟是這等大膽,該,該死了!」內侍道:「不必害怕,幸喜千歲寬洪大度,不計較你。以後須要小心,不可如此胡說。」送王老到館驛,撥人服侍,王老好不快活。
  唐王含淚退朝入宮,申妃接駕,問:「千歲,何故面有淚痕?」唐王告知其事,申妃道:「千歲,娘娘既避難陵州,少不得自有相逢之日。我主須念天下為重,善保龍體,以安眾心,克服江山,乃是大事。豈可因想念娘娘,以失眾望!」唐王那裡能忍,直哭了一夜。哭到天明,含淚臨朝。馬周奏道:「目下李承業兵馬將到,主公正該計議迎敵,以天下大事為重。豈可終日哭泣?駕下眾將,拋妻棄子,在此保護主公,誰不記念妻子!請主公善保龍體,以天下大事為重才是。」
  唐王聞言,收淚謝曰:「孤聞將軍金石之言,今知過矣。卿當整頓人馬,以便迎敵。」馬周見唐王英明納諫,心中大喜,鼓勵士卒,預備迎敵。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胡鳳嬌怨命輕生 崔文德送還庚貼
  再說陵州崔文德,一心要想表妹為妻,百般孝敬文氏,欲央媒說合,又恐文氏回絕自己,想道:「目今海棠盛開,不苦借賞花為名,親自相求,姨母或者不好卻我,也未可知。」遂叫安童把文氏請至書房。文氏道:「賢侄,請我來此,卻有何事?」文德指道:「院中海棠盛開,愚侄特備茶果在此,請姨母出來賞花。」說罷,請文氏上坐,自己旁坐,相陪喫茶看花。
  閒話一回,令安童出去,來至文氏面前,跪下道:「愚侄有一句話,不知姨母肯允否?」文氏失驚,扶起道:「你何必如此?我母女在此,多承你照應,有話只管說來,我無不依從。」文德道:「表妹今年十六歲,愚侄今年十七歲,年紀相當,欲求表妹結姻,訂百年之好,不知姨母尊意若何?」文氏聞言驚呆,半晌方說道:「這事不是我不肯,只因當初許過進興了,如今難以再許你。」文德道:「姨母不妨,雖然曾許進興,又非明煤說合,且是來歷不明,逃去無蹤,又聞他做了強盜,打死牢中,豈可誤了表妹終身大事!今日姨母許允,我即下聘。」
  文氏左思右想,並無法回他,忽然想起通州近日遭了兵火,胡發定然避兵,不在家中,只將胡發推辭便了,叫聲:「賢侄,我想婚姻大事,非女流所做主,必要我家二叔胡發做主,要他應諾才好。」文德道:「這不難,待我往通州,親見胡二叔求親便了。」文氏暗暗點頭。文德忙將這話入告母親,崔母道:「為娘久有此心,只因你姨母說已許人了,故爾終止。今姨母既有此話,爾須速去求親,只要你胡二叔出一庚貼,便下了聘來。」文德忙收拾財禮,帶八個家丁,叫了船,竟往通州而來。
  此時周兵已過去了,那胡發也回在家中,聞知嫂嫂、侄女得胡完送在陵州崔宅居住,他樂得省飯,也不以為念。那崔文德來到通州,下船入城,就寫一個柬貼,來拜胡發。胡發知他十分富貴,忙迎接入廳,禮畢坐下。胡發假意謝他收留嫂嫂、侄女之情,文德連稱失禮,就把求婚已蒙文氏應允,要他主婚,出庚貼,即當以千金相聘的話,說了一遍。
  那胡發聞聽有千金聘禮,連忙應允,並說:「不消擇日,明早下聘就好。」文德見允,喜不可言,作別起身。次早料理十二架食盒,三起吹手,八個家人,文德坐轎,親自下聘至胡家,禮物排了一廳。胡發如掘了一樁橫財,其樂無比,收下聘禮,送了庚貼。文德如同接了至寶。胡發擺筵款待。酒罷,文德告辭,胡發相送出門而別。
  文德即時下船,回到陵州,上岸歸家。卻好文氏正在崔母房中,文德深深一揖道:「姨母,多承二叔美意,一說即允,收了干金聘禮,表妹庚貼已有了,只等擇日完婚。」崔母大喜。文氏唬的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我只道胡發避兵不在家,那料想庚貼都出了,此事如何是好?」又不敢對女兒說出,恐怕他覓死覓活,只是暗暗納悶。
  過了數日,崔母來文氏房中,看鳳嬌繡花。忽然文德走來,把表妹繡的花一看,叫聲:「表妹,繡得好鴛鴦,做得枕頭,不久吉期,一定好與賢妹合巹。」鳳嬌滿面通紅,叫:「三哥休無禮,說此戲言也!」崔母笑道:「我兒,你還不知,你三哥親到通州,見你二叔求親,你二叔允了,收下聘禮,出了庚貼,你今是我家媳婦了。」
  鳳嬌聞言,急得肝腸寸斷,淚下如雨,叫聲:「三哥,我丈夫雖無下落,但小妹之身既許與他,永無更改。三哥決還我庚貼,速去通州,追回聘禮,莫做輕財速命之人!」文德道:「賢妹,我大禮已行,永無更改。你既不肯他嫁,我誓不肯他娶,大家就守節便了。」鳳嬌心如刀刺,忙身上脫下穿的崔家的衣服來,依舊穿了自己的舊衣服,倒在床上,痛哭不了。文德慌了手腳,求姨母、母親解勸,且自去了。
  崔母、文氏苦勸半日,鳳嬌那裡肯聽。一連五日,茶飯皆絕,滴水不下,急得崔母、文氏都沒法了。文德入房一看,紛紛淚下道:「賢妹,愚兄雖不才,也不為辱沒了你,你為何輕生,餓到如此光景?也罷,總是我與你無緣,我取庚貼來,送還你便了。」遂到書房取了庚貼,來至床邊,叫聲:「賢妹,庚貼在此,送還了你,不要自己苦了,請吃些湯水罷。」文氏道:「我兒,你三哥送還了庚貼,不要心焦,你可吃些飯罷。」鳳嬌只是閉口不吃,怨恨自己命苦,立志要死,文氏止不住流淚。文德道:「姨母,且收了表妹庚貼,慢慢勸他吃些東西,我且出去。」文氏再三苦功,那知他口也不開。一連七日,水米不沾,看看目定唇青,文氏只是痛哭,也沒法相救。
  鳳嬌將死,怨氣直衝鬥牛,玉帝聞知,即差太白金星帶一粒仙丹下來,是夜投入鳳嬌腹中,立時神清氣爽,吃飯如前。文氏大喜。文德喜到萬分,只要他大命不妨,慢慢守候他回心轉意成親。文德自此再不提起親事,在族中親眷面前,只說已定下了表妹胡氏,親親眷眷,無一個不知。畢竟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俏書生思諧佳偶 貞烈女投江全節
  話說崔文德自送還庚貼之後,一心專望鳳嬌回心轉意成親,那知鳳嬌立志不改。過了一月,將近崔母六旬壽誕,鳳嬌買了一幅白綾,繡起一幅王母蟠桃圖,央人拿去裱了,預前三日送上崔母,以慶大壽。文德見了壽圖,如同活寶,拿來掛在正廳。到了壽日,親戚朋友都來拜壽,眾人看見壽圖,人人喝彩,繡得竟似活的一般。文德道:「不瞞列位,這幅壽圖,是我妻房胡氏繡的。」眾人皆稱讚:「好妙手,真是世間少有。」文德揚揚得意。
  及親朋拜過了壽,出門回去,其餘至親人等,就請出崔母來到正廳上,大家拜壽。文氏、鳳嬌也出來,到正廳上與崔母拜祝。閃出族長崔洪慶,說道:「今日是侄婦六十大壽,凡事俱要成雙作對才好。大侄孫夫妻一對同拜,二侄孫夫妻一對同拜,三任孫與胡姑娘一對同拜。」鳳嬌滿面通紅,暗罵族長「老烏龜,我怎好與三哥出拜。」低頭立著不動。文德暗喜叔祖知趣,便笑嘻嘻的先立在紅氈上等著,崔母笑道:「襟侄女,老身行禮了。」文氏道:「阿呀,姨母先行禮了,快與三哥同拜不妨。」鳳嬌恨著母親,沒奈何,只得與文德一同拜祝。眾親齊道:「真真一對好夫妻,郎才女貌,絕世無雙。」文德喜不可言。
  鳳嬌氣得了不得,拜罷竟回房去,止不住淚下,暗叫:「天呵,今日眾人面前,出此大醜,怎好還在崔家吃他的飯,莫如尋個自盡,完了一生名節。我想若死在崔家,三哥定然作主,帶孝開喪,魂牌上邊定寫著亡妻胡氏,我死在九泉之下,亦不瞑目。必須設一計策,離了崔家尋死方好,就是母親,也要瞞他,方能成事。」想定主意,不覺傷心淚下。只見外面丫環幾次來請入席,鳳嬌假說肚痛,不肯出去。
  自此崔家請了幾日酒,方才得閒。一日,文德進房來望姨母,適文氏不在房中,鳳嬌笑容滿面,起身相迎,連叫三哥。文德想道:「奇怪,往日見我,即時躲避,今日為何如此光景?有些好意思了。」便叫:「賢妹,莫非有見憐愚冕之意了?」鳳嬌笑道:「三哥呀,難得你一片好心,仔細思想,過意不去。非小妹不欲與兄共成連理,只因進興臨別之時,山誓海盟,許下大咒。自他去後,古無音信,想已不在人世了,小妹意欲祭奠一番,然後與你成親。」文德大喜道:「賢妹何不早說!既在祭奠,有何難事,待我請了僧人,明日就家中超度,以盡妹子之心。」鳳嬌道:「人家屋內,有門神戶尉,異姓鬼魂,不敢進門,超度無益。須在城外僻靜處,只消小妹奠祭一番,他便實受,也不須請僧人,浪費銀錢。」文德道:「說得有理。此去城外二十里,便是大江江口,有座壽星橋,十分高聳。待我差人叫大船,備下祭禮,明日與姨母、賢妹前去還心願,回來即議成親,休要哄我。」鳳嬌道:「決不食言。但我母親面前,且休題起。」文德許允,歡喜而去,分付家人去叫大船,買辦祭禮。
  到了黃昏時候,文氏先去睡了,鳳嬌暗暗傷心流淚,想明日去江口祭奠丈夫,即便投入江中,以全名節,須留下一札,致謝姨母、三哥之恩,並將母親拜託於他,即取花箋,提筆寫道:
  胡氏鳳嬌拜上姨母、三哥尊前:念鳳嬌命途多舛,嚴君早逝,母女孤苦,相依叔父。敦知叔父與嬸母重富欺窮,凌虐孤苦,全無骨肉之情,相待如同奴婢。只因神人分付,比合硃砂手記,繡娘為媒,母親做主,許與進興,一言永定,萬載無更。可恨馬迪,假造談言,以致母女同到觀音庵問簽,中了奸計。幸得胡完相救,得脫大難,又蒙三哥大悲庵相逢,留我母女到家,看待如同骨肉,感恩非淺。可:限叔父貪財,將奴又許配三哥,又蒙三哥恩德,送還庚帖,並不強逼。只因慶祝姨母大壽,眾親胡說非禮,羞斷難忍。非是小妹無情,不肯結姻,實因已許進興,名節為重,身投江中,屍埋魚腹,以全名節。小妹亡後,老母無依,全望姨母、三哥念及至親,養活終身,不惟生者感恩,而死者亦戴德矣。
  鳳嬌寫完封好,放在箱內,滅燈就寢。天明起來,叫聲:「母親,夜來女兒夢見進興與我討祭。」文氏道:「那得銀錢去祭他?」忽見文德進來道:「姨母,說什麼『那得銀錢去祭他』?」文氏道:「是因你表妹夜來夢見進興與他討祭,所以說無有錢去祭他。」文德道:「待我去備祭禮,與姨母、表妹同到壽星橋上去,望空遙祭便了。」說罷,遂出外叫家人治備祭禮,雇下船隻,叫兩乘轎子,抬了姨母、表妹上船,文德也上了船。
  開船搖出大港,便是長江,到了壽星橋岸泊船,家憧排下酒餚,開了船窗,文德請姨母、表妹共賞江景。文德樂極,開懷暢飲,不覺吃的大醉。文德道:「大家早些睡,到五更好起來祭奠。」說罷,文德就往前艙去睡了。文氏、鳳嬌睡在中艙,家憧都睡在後梢。鳳嬌和衣假睡,等到二更,悄悄起來,開了艙門,輕輕摸出來,見文德沉睡如雷,悠悠摸過,把前艙門開了,將身摸至船頭。舉目一看,只見汪汪一片江水,不覺淚如雨下,忽聽船中有聲,遂踴身一躍,跳在江心。要知鳳嬌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崔文德痛哭鳳嬌 李承業戰勝馬周
  話說鳳嬌跳在江中,早有巡江水神托住,頃刻間不知去了多少路途,遇了一隻榮歸的官船,水神把船托住,那船一步也不能行。水手把火往江中一照,吶喊:「江中一個女子!」早驚動了船內夫人,披衣起來,分付:「快快打撈,救得上船,賞銀五兩!」眾水手忙救起上船。
  此時船中男女盡皆起來,夫人叫丫環與他換了濕衣服,夫人一看,好一個絕色女子,問道:「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為何尋此短見?」鳳嬌流淚道:「賤妾姓胡,名鳳嬌,通州人氏,父親早亡,同母文氏過活。自幼許進興,不料他去邊庭尋親,杳無音信。叔父胡發貪圖財帛,又受他人之聘,逼奴改嫁。奴守節不從,因此投江自盡,卻蒙夫人撈救,恩德如山!」夫人道:「原來是一個節女,可敬,可敬!我欲差人送你回去,又恐你叔叔通你。我對你說,我家相公陶仁,湘州人氏,現為潯陽知府。我生一男一女,男名陶泰,現為山海關總兵。我家相公告老回鄉,先打發家眷回家,在此救你。我女兒正少一人服侍,你不若在此伴我女兒,同往湘州,再打聽你丈夫的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鳳嬌聞言下拜道:「妾願從命。」陶夫人道:「既如此,你就改名鳳奴罷。」遂指一人道:「這就是小姐。」鳳奴便拜了小姐。又指一人道:「這是小姐的乳母徐媽媽;你可拜他為母,到家去也好照管你。」鳳奴又拜徐媽媽為母,隨夫人往湘州去了不表。
  且說文氏睡醒,不見了女兒,吃了一驚,忙披衣起來,見艙門已經開了,送大聲哭道:「不好了,我女兒不見了!」文德驚醒,忙起來叫家人取火,滿船照看,那有影兒,只見船頭有繡鞋一隻,分明是投江死了。文氏哭倒在船。文德放聲大哭,急叫數十隻船打撈屍首,江水滔滔,那裡去撈!文德選分付家人,把帶來的祭禮排在船頭,文德哭拜船頭道:「賢妹,你身死江中,靈魂隨愚兄回去,姨母在我身上養老送終。」文氏望江哭叫:「兒呀,為娘的被你哄了,叫我苦命的娘親依靠何人?」哭了一回,燒化紙錢,祭畢,開船回家。
  崔母聞知,也大哭一場。文德遂勸姨母入內房。文氏哭叫:「女兒,你去時還把箱子鎖好,就拿定主意不回來了!」一頭哭,一頭開鎖,忽見書一封,文德拆開一看,哭得發暈:「賢妹,原來你未出門就存了死心,難道我強通你不成!」哭哭啼啼,送出去,走到書房,倒在床上,日夜啼哭。崔母來至書房,勸道:「你鳳妹已經死去,不能復生,何必如此啼哭!自我看來,只要你孝敬你姨母就是了。你出外去尋些朋友,散散心悶,待我分付媒婆,給你另尋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文德道:「我今娶親,不論容貌,只要個無父母的女子,為人賢惠,將來拜姨母為母,奉養送終,以代表妹,以表我心。」崔母道:「我就依你,快起來,出去走走。」文德起身出外,延請僧人,立招魂幡做道場,超度鳳嬌不題。
  且說陶夫人並家眷船至湘州,俱下船坐轎進城,來到府中。有徐媽媽之子徐英,見鳳嬌美貌,忙問:「母親,這人是誰?」徐媽媽道:「是夫人江中撈救來的,拜我為母,就是你的妹子,你二人見了禮。」二人各各施禮。後來徐英悄地對他母親說道:「乾妹子生的標緻,孩兒又無有妻子,母親何不做主,配了孩兒?」徐媽媽道:「胡說!他因為守節投江,豈肯配你,休得胡想!」徐英諾諾而退,然此心終不放下。自此鳳嬌在陶府中,夫人小姐見他精巧伶俐,亦甚愛他,徐媽媽又十分照管他,頗不吃苦,按下不表。
  且說三齊王李承業到臨江府與李信合兵,共集大兵十八萬,殺奔漢陽。一到漢陽城外,安下營寨,次日,承業率兵抵城討戰。城內馬周聞報,率兵出城迎敵,唐王與參軍袁城、李貴上城觀陣。馬周出馬,大呼:「李承業,你是本帥手中敗將,焉敢又來討死!」承業大怒,出馬掄刀,直奔馬周。馬周挺槍相迎,戰了十餘合,承業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馬周揮兵追殺。李承業懷中取出火輪牌,回身對著唐兵連打三下,火光透出,烈焰騰空,燒得唐兵焦頭爛耳,大敗而退。火尚未熄,箭如雨發,承業催兵追殺,馬周大敗,入城閉門死守,承業得勝回營。欲知如何破敵,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李貴設計謀寶鏡 唐王守義卻新婚
  當時唐王在城上看了,大驚失色,下城入朝,查點軍士,幸喜不折一人。唐王道:「李承業什麼妖牌,如此厲害?」李貴奏道:「臣知此牌出在西番國,名如意火輪牌,臨陣用此,要風風至,要火火來,要兵兵有,要箭箭發,最是厲害。今日雖敗,不折一人,此乃吾主洪福所庇耳。」唐王道:「此牌用何破之?」李貴道:「欲破此牌,須得女娟鏡照之,其牌立碎。」唐王道:「又是難事,如今那裡有女媧鏡?」李貴道:「一個所在,卻有此寶,乃臣同窗好友,姓陶名仁,湘州人氏,祖代相傳,家中有此寶鏡。」唐王說:「陶仁之子現保武氏,為山海關總兵,他家雖有此寶,焉能取來?」李貴道:「臣有一計,可取此鏡,只是冒犯主公,不敢啟奏。」唐王道:「如今危難之際,還說什麼冒犯,有計快說,孤不罪你,:李貴道:「臣亡兄李富,遺下一子,名國柞,自小微臣為媒,聘定陶仁之女為妻,只因國家多事,多年不曾往來。後在長安,臣侄已死,陶仁尚未知;臣今在此保公主,陶仁也不知。依臣愚見,不若主公充作臣侄,同臣前往湘州就親,陶仁又未曾見過臣侄,陶仁決不疑心,定將其女與主公完婚。成親之後,主公乘機取了寶鏡,來破周兵,何難之有!」馬周連稱妙計,即令王飲、曹彪扮作家丁,唐王依計扮作秀士,君臣四人守至黃昏,悄悄出城,繞過周營,奔湘州而來。
  一日到了湘州陶府門前,王欽投進名帖,門公接帖,入內呈上,陶仁見帖上寫著「姻眷弟李貴率侄子婿國祥頓首拜」,遂忙忙出迎。迎人大廳,李貴、唐王與陶仁行過禮坐下,陶仁見女婿相貌不凡,心中大喜,遂道:「自與仁兄別後,十有餘年,兩下音信隔絕,無從問候,正思小女年已及笄,萬難遲緩,今幸駕臨,親事可完。」李貴道:「此事小弟時刻在心,親為名利所牽,所以延遲。今送舍侄前來就親,外具白銀二百兩,少助喜筵之費,乞兄笑納。」陶仁道:「又勞費心,既蒙厚賜,權且收下,擇日完婚,也完一件心事。」遂備席款待。席罷,陶仁送李貴叔侄到書房中安歇,自進去與夫人商議,擇日完婚。
  定了吉日,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唐王與小姐二位新人,出廳拜了天地,又拜了陶仁夫婦,然後夫婦交拜,送入洞房。此時李貴因君臣之分,不便行禮,假推腹痛,睡在書房。唐王、小姐洞房中飲過花筵,徐媽媽道:「夜深了,姑爺、小姐請安置罷。」唐王道:「媽媽請便。」徐媽媽服侍小姐解衣就寢。又請唐王就寢,唐王道:「媽媽自便,不消在此。」徐媽媽並眾丫環關門出房去了。唐王脫了衣巾,上下小衣穿著,另自一頭睡了。陶小姐一日新婚,情趣未領,又不好去拉他。
  到了次日,唐王起身,來至外廳,李貴先要回漢陽,暗暗囑咐唐王,「在此體戀新婚,當留心得便取了寶鏡,速回漢陽,以免眾心憂慮。」唐王允諾。李貴出來作別要行,陶仁道:「三朝未過,為何便要起身?」李貴道:「小弟與一友約定在泗州相會,所以急於要行。」陶仁芳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酒罷,李貴又暗囑咐王欽、曹彪:「小心保著主公,得了寶鏡,即便同主公速回。」二人應允,李貴自回漢陽去了。
  唐王自與小姐成親後,夜夜和衣而睡,並不近身,全無半分歡情。一日,小姐對鏡梳妝,暗想:「丈夫容貌,真真可愛,只恨他夜夜衣不解帶,全無一點夫妻之情。」想到沒興之處,不覺淚下。徐媽媽在旁看見,就叫:「小姐,嫁了這樣好姑爺,正該歡喜,為何反生不悅?」小姐道:「他夜夜和衣而睡,如同死屍,有甚歡喜!」
  徐媽媽聞言,全然不信,守至晚間,姑爺、小姐都上床睡了,遂悄地入房,來至床邊,揭開帳子,伸手向被中一摸,不覺驚訝,叫聲:「姑爺,你好癡呀!少年夫婦,正是如魚得水,為何穿著衣褲而睡?」唐王道:「你有所不知,我當初同叔父在邊庭,忽得一病,幾乎身死,曾許下太行山香願未還。叔父臨行之時,分付我等他泗州回來,即同我去還願。還了香願,方可脫衣,所以和衣而睡。」徐媽媽道:「原來為此。姑爺如此老成,這也難得」歎息而去。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五十二回 入繡房夫妻重會 得寶鏡曹彪回營
  卻說徐英一心想著鳳奴,不能遂意,朝思暮想,害了弱病,想道:「不若去求姑爺。」送走至書房,向唐王跪下道:「小人有一事,求姑爺救小人一救。」唐王道:「你有何事?起來說。」徐英道:「小人有一過繼的妹子,名叫鳳奴,是夫人從江巾撈救來的。小人要想他做妻子,求姑爺對老爺、夫人說聲,把風奴配了小人,足感姑爺的大恩。」唐王道:「此事何難,管保配你。」徐英大喜,叩頭而去。
  唐王暗想:「鳳奴是怎樣,使他如此思想?」遂步入內宅來,眾丫環齊齊站著,唐王道:「那一個是鳳奴?」眾丫環指道:「那繡戰袍的,手上有硃砂記,就是鳳奴。」唐王抬頭一看,不覺五內崩裂,卻正是恩妻鳳嬌,假將戰袍拿來觀看,露出硃砂記。鳳嬌見了,認的是進興,假作失針,曲身尋取,偷彈珠淚。唐王惟恐淚下,急急走出,心如刀割,至晚倒身床上,暗暗流淚。
  到了黎明,假作肚痛,出外出恭,與鳳嬌相遇,抱頭相哭。鳳嬌道:「負心的郎!臨別時,只說一到邊庭,即來接我,一去古無音信。只為傳說你做了強盜,打死牢中,我與母親放心不下,到觀音庵求籤,妖尼設局,馬迪強通成親,幸得胡完相救,投在陵州崔姨母處。不料表兄又要娶我,哄他同來祭你,投入江中,被陶夫人撈救在此。我為你受盡千辛萬苦,死裡逃生,那知你是這負心人,忘了奴身,又入贅於此!」
  唐王流淚道:「恩妻,我若負你,天地不容!我到翠雲山,與馬周取了漢陽,因兩下交兵,未曾差人接你。後來差人至通州接你時,杳無音信,尋著王老,方知你與岳母逃奔陵州。即欲差人接取,又因李承業統兵犯界,我今假冒李公子,入贅他家,因他家有女媧鏡,可破賊兵,欲來取此鏡,不是成親,至今和衣而睡,並無近身。在翠雲山納一申妃,並不同床。如此立心,我豈是忘恩負義之人!」鳳嬌聞言,失驚道:「如此說,你是何等人?」唐王低聲道:「我非馬隱,乃唐高宗皇帝元配王后的太子,目今接唐王位於漢陽城的李旦便是,早晚乘便盜取女媧鏡,即回漢陽。恩妻切不可漏了消息,害我性命。」鳳嬌悲喜相半,扯住唐王道:「你若動身,須要帶我同去,休要又拋了奴身,自己去了!」唐王道:「恩妻放心,此番死活與你同行。」二人說話之間,天已大明,各自散去。
  過了數日,陶仁因花園中牡丹盛開,分付備酒花廳,與女婚女兒賞花。王欽、曹彪隨唐王入內,叩見陶仁,陶仁道:「賢婿,不曾問他二人姓名,可曉得什麼技藝否?」唐王道:「此人姓王名漢,那個姓曹名陽,他二人武藝高強,使他上陣,必能取勝。」陶仁笑道:「你二人既精兵法,必知局勢。目今三齊王李承業又下漢陽,與馬周交兵,可曉得將來誰勝誰敗?」二人道:「啟爺爺,三齊王雖然將勇兵多,但名不正,終不能成事。馬周保太子中興,名正言順,不久定敗李承業。」陶仁笑道:「馬周與李承業相爭,是猶犬與虎鬥,目下李承業得一異寶,名如意火輪牌,最是厲害,不久漢陽就破。」唐王道:「岳父,那火輪牌可有破法麼?」陶仁道:「破牌之寶,卻在我家祖上傳下一鏡,名女媧鏡,只須此鏡一照,其牌立碎。」唐王道:「岳父有此異寶,乞借小婿一觀。」陶仁取出鑰匙,付與小姐道:「你同丈夫取出來看。」
  小姐、唐王起身,來至庫房門首,小姐開入庫房,進了五重門,至內取出一個拜匣,掇在外邊。陶仁又取鑰匙開了拜匣上的鎖,揭開拜匣,內用黃綾包裹,打開來便放出萬道霞光,但見此女媧鏡如碗口大,色分五彩。唐王看了,讚道:「果是人間異寶!」陶仁道:「此鏡乃上古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爐中結成此鏡,故名女媧鏡。此鏡專能破火輪如意牌,所以留傳世守。」當下觀看了片時,仍舊用黃綾包好,放拜匣內鎖好,依舊叫他夫妻二人送入庫內收藏。小姐春情蕩漾,不耐煩行走,坐在外邊亭子上,手托香腮,長吁短歎,卻叫唐王自去收藏。唐王留心把內中四重門都不鎖,只鎖了外邊的門,依舊出來,花廳上飲酒。酒畢,走至外邊書房,暗對王欽、曹彪說道:「庫內四重門都未鎖,單鎖外邊一重門。只是四面牆高,如何進去取此寶鏡?」曹彪道:「不難,只要主公今夜開門出來,放臣入內,在臣身上,包取此鏡。」唐王大喜,到晚入房安寢。
  等到三更,唐王假作肚疼,出外解手,輕輕從內門一重重開到大廳,唐王引王欽、曹彪入內,悄悄來至庫房邊。曹彪將身一聳,扒上牆頭,飛身下去,不多時,又縱身上來,望下一跳,輕輕落地,叫:「主公,寶鏡已取到手,請主公速速同行。」唐王下淚道:「恩妻胡氏為我死裡逃生至此,怎忍拋他先去,死活須帶他去方好。此刻不便,卿可先回漢陽,孤與胡氏乘便同去。」曹彪便叫:「王兄,主公既要與娘娘同行,待我先送此鏡去,兄在此保駕,倘有緩急,必火速來報!」王欽允諾。曹彪即時開門上馬,挨城而出,趕回漢陽去了。王欽關上大門,唐王把門重重關好,入內而睡。次日,陶仁不見曹彪,問曹家人那裡去了,唐王道:「小婿差他往泗州去了。」陶仁信以為真。不知唐王后來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鳳嬌失落玉裹肚 陶仁監內困真龍
  話說這日是陶仁的壽誕,前廳大排筵席,請拜壽的親友,上邊垂簾,卻是女眷在內吃酒看戲。此時鳳奴也立在簾內丫環隊裡看戲,徐英走來,見了鳳奴,挨身在後,伸手亂捏。鳳奴不好聲張,急回身至房中,關上房門門坐。當時唐王在廳,暗想:「此時夫人小姐眾人都在外邊看戲,此刻不去會會恩妻,更待何時。」假作更衣,起身入內,只見房門緊閉,急忙叩門。鳳奴暗想:「徐英狗頭,心尚未死,又來叩門,且待我打他幾下出氣!」開門迎面一掌,正中唐王臉上。唐王叫聲:「恩妻為何打我?」鳳奴見是丈夫,忙把徐英之事說了一遍,「以此錯打,你今快快出去,恐怕小姐進來。」唐王道:「他正在看戲,決不進來。」就把門關上,抱住鳳奴親嘴。
  兩人說說笑笑,正要相親之時,忽聽小姐在外叩門,二人大驚,急忙放手,唐王鑽入床下,風奴走來開門。小姐罵道:「好大膽的賤人!你與那不羞臉的在此做什麼?」鳳奴道:「姑爺並不在此。」小姐道:「我在外邊聽了多時,分明是你二人在房內說笑,你把他藏過了,來抵賴麼?」叫:「丫環,取鞭子來,我活活打死這賤人!」鳳奴距下哀求饒命,小姐把他按翻在地,用鞭痛打。
  唐王五內崩裂,忍不住從床下扒出來,扯住小姐道:「賢妻,饒他罷。」小姐更怒,道:「我打丫頭,與你何干?」只管又打。唐王無奈,只得覆在鳳奴身上替打,小姐氣的手足冰涼。
  外邊夫人聞女兒與女婿爭鬧,急忙入內勸解,只見女婿覆在丫頭身上代打,又氣又好笑,只得喝住女兒,唐王往外邊去了。
  夫人叫起鳳奴,不料身邊吊下來一個玉裹肚,夫人拾起一看,見上有五爪暗龍,不覺大驚,便問:「這東西,可是姑爺與你的麼?」鳳奴道:「是我母親與我的。」夫人道:「胡說!」遂拿玉裹肚來到自房,叫人請老爺進來。陶仁入內,夫人道:「我有一件東西與你看。」
  陶仁接來一看,道:「此乃皇家之寶,夫人哪裡得來?」夫人道:「是女婿與鳳奴作表記的。我看女婿相貌不凡,決非李國作,必是唐王李旦假冒,前來成親,定有別故,你去試他一試。」陶仁點頭,拿玉裹肚出廳待客,散後,叫聲:「賢婿,那風奴我不難與你為妾,但他是唐王李旦以玉裹肚聘下的,我不久就差人送他到漢陽去,賢婿不必想此女。」
  唐王聞言,只認他是實話,欠身答道:「實不相瞞,我便是李旦。」王欽見唐王吐出真情,吃了一驚,急忙出去,飛身上馬,奔回漢陽去了。當下陶仁試出真情,假作失驚,連連告罪,唐王稱謝。
  陶仁回至廳後,暗暗分付把前後門重重關好,急忙入內,叫聲:「夫人,此人果是李旦,我欲將他拿下,解上長安,女兒終身怎處?欲不拿他,萬一長安聞知,閤家性命難保,事在兩難,如何是好?」徐英在旁道:「老爺,可知武則天以陰人竊位,終非真主,唐王乃高宗太子,又與小姐成親三月,若拿了唐王,叫小姐終身怎處?」小姐道:「有甚怎處,月亮裡吊燈,空掛其名。」徐媽媽道:「小姐,可知一夜夫妻百夜恩,若送唐王回去,日後中興天下,小姐難道不是皇后娘娘麼?」小姐道:「見什麼鬼,如今尚未中興,就無心與我;若中興了天下,做了朝廷,有三宮六院,一發無心與我了。」眾家人跪下道:「老爺。休聽徐英母子之言,目今公子現做著周家的山海關總兵之職,如何反放李旦?」陶仁就問女兒:「你心下若何?」小姐道:「這不關我事,爹爹若要抄家滅門,放他去就是了!」陶仁定了主意,分付拿下,眾家人凶如虎狼,奔到前廳,把唐王拿下,上了刑具。
  鳳奴看見,大放悲聲。陶仁道:「鳳奴也放不得。」分付亦上了刑具,與唐王一同送去湘州監中,即時修下本章,差人送上長安。湘州城門緊閉,只候旨下施行。要知後事,再聽下回。 


第五十四回 王將軍漢陽報信 馬元帥湘州救駕
  卻說王欽當日出了陶府,三日三夜趕到漢陽。其時馬周自從曹彪回來,得了女媧鏡,破了火輪牌,大敗周兵,李承業退守臨江,以圖再舉。這日馬周正與眾將計議一個暗渡陳倉之計,去湘州接取唐王夫婦,忽見王欽飛馬回來,面目改色,齊吃了一驚。王欽下馬,把唐王說出真情,「我恐有禍,故星夜趕來報知。」馬周聞言大驚道:「這一露真情,定被陶仁拿住,解往長安。」遂即親帶王欽、曹彪並三百勇壯兵丁,火速飛奔湘州。
  一日行到一個要路口,料解往長安,必由此路,即令人馬紮營等候。不移時,卻好陶府兩個家人飛馬而來,王欽、曹彪認得是陶家家人,知會馬周,馬周上前阻住,喝道:「你兩個是什麼人?」二人道:「我們是湘州陶府家將,送本往長安去的。」馬周喝叫:「左右,拿下!」王欽、曹彪一齊上前,把兩個捉下馬來,搜出本章。馬周看了,扯得粉碎,手指二人喝道:「你兩個還是要死,要活?」二人磕頭,只求饒命。馬周道:「我如今不殺你,只跟我前去湖州,詐稱奉旨差禁兵來拿唐王,誘開城門,饒你狗命!」二人應允。
  馬周領兵趕到湘州,陶仁家將在前叫開城門,馬周催兵入城,炮響連天。這湘州城中能有多少兵,先走了一個乾淨,誰來抵擋!打開監門,救出唐王、胡後,把陶府團團圍住。唐王率眾入內,分付:「不分男女,盡行拿下,單放徐英並徐媽媽。」軍士得令,把陶仁夫婦及小姐並眾家人俱拿下,押至王前跪下。唐王大怒,分付:「先將賤人推出斬首!」左右答應一聲,把小姐斬了,呈上首級。唐王又分付:「把陶仁夫婦推出砍了!」閃過徐媽媽跪下道:「千歲,這件事,老爺、夫人卻無有害主之心,皆是小姐不允,以致千歲受此苦楚。如今小姐已死,只求千歲念夫人當日在江中救過娘娘,免他夫婦一死罷。」唐王光奏,赦放陶仁夫婦,其餘家丁盡行斬訖。分付整備鑾車,請胡後上車,馬周率眾保駕起行。
  到了半途,忽見前面一支人馬飛奔而來,及至一望,卻是申妃領兵前來接駕。一見唐王,滾鞍下馬,拜伏塵埃,迎接唐王、娘娘,等候胡後車駕過去,起身上馬,隨駕而行。將近漢陽,又來了馬周夫人李湘君接駕。
  人馬入城,申妃同胡後入宮,唐王坐殿,眾臣朝賀。唐王命袁成擇日成親,袁成擇定本月十六日合巹。及至十六日,殿上結綵張燈,唐王頭戴盤龍冠,身穿杏黃金龍袍,腰束羊脂白玉帶,端坐大殿。胡後頭戴朝陽冠,身穿日月八卦襖,腰束盤龍白玉帶,下系山河地理裙,申妃也打扮端整,四十二個宮娥扶擁,出宮至大殿。先行君臣禮,拜了唐王,然後唐王下座,成夫婦禮,交拜天地成親,胡後與唐王並坐殿上,申妃朝拜。禮畢,一派笙蕭,送入內宮,大排御宴,賜宴群臣。唐王先在正宮與胡後合巹,次晚方宿於申妃宮內,按下不表,欲知後事,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三齊王長安請救 四總兵會剿漢陽
  再說三齊王李承業,當日敗至臨江,寫本上長安,請調玉門關總兵萬飛龍、大同府總兵黃景充、安海關總兵鄧十豹、九江關總兵金天海,提師下臨江,兵剿漢陽。武則天看了本章,即下旨調四鎮人馬下臨江。這四路總兵接旨,即領人馬奔臨江而來,與李承業合兵,共有三十餘萬,殺奔漢陽而來。及至漢陽,離城三里安營。
  次日,萬飛龍請先出陣,承業許之。這萬飛龍生得紅臉紅須,渾名叫做賽靈官,提兵來至漢陽城下討戰。守城軍士報入王殿,唐王才要點將迎敵,只見老將王揮奏道:「此賊待末將擒來,以獻主公。」唐王允奏。王揮途上馬領兵,衝至陣前、高叫:「紅臉賊,留下名來!」飛龍道:「吾乃玉門關總兵萬飛龍是也。你敢是反賊馬周麼?」王揮道:「吾乃大將軍王揮是也。」飛龍道:「你這老賊,非吾敵手,饒你去罷,快叫馬周來受死!」王揮大怒,掄刀便砍,飛龍舉刀迎敵。戰了六七合,萬飛龍虛閃一刀,回馬便走,王揮拍馬趕來,飛龍按下手中刀,懷中取出一件寶貝,名曰黑煞石,往上一拋,現有磨盤大,照王揮頭上打來。王揮一見,說:「不好!」招架不住,照背後一下打下馬來。飛龍上前一刀,斬為兩段,打得勝鼓,收兵回營。
  再說敗兵報及唐王,說:「賊將回馬,發出一件寶貝,起在空中,有磨盤大,把王揮打下馬來,一刀斬為兩段。」唐王聞言大驚。曹彪閃過奏道:「待臣出馬殺賊,以與王揮報仇。」唐王允奏。曹彪提槍上馬,領兵出城,直抵周營討戰。周兵飛報入營,李承業道:「那位將軍出馬?」鄧十豹道:「末將願往。」遂提溜金鏟上馬出營。曹彪大叫:「來的可是萬飛龍麼?」十豹道:「非也,吾乃安海關總兵鄧十豹是也。」曹彪道:「你且回去,叫那萬飛龍來,爺爺要拿他報仇!」
  鄧十豹大怒,掄鏟便打,曹彪提槍相迎。不三合,十豹按下金鏟,解下豹皮口袋開了袋口,望地下一抖,抖出一件東西,其形似松鼠,就地連打三個滾,立時變成水牛大,名曰神嗷,張開血盆大口,來咬曹彪。曹彪一見。說:「不好!」招架不及,被他照左肩上咬了一大口,大叫了一聲,幾乎墜馬,回馬便走。鄧十豹把手一招,神嗷就地一滾,仍如松鼠,鑽入豹皮袋內,打得勝鼓,收兵回營。
  曹彪敗入城中,倒翻在地,人事不省。唐王與馬周眾將大驚,叫從軍問時,回道:「鄧十豹放出一件東西,形如松鼠,就地幾滾,變成水牛大,曹將軍肩上被他咬了一日,所以如此。」唐王道:「這又是旁門左道之人了,將何以救曹彪?」袁成道:「此神嗷也。臣幼游於西域,聞此物咬人一口,止活十日,過十日必死。」
  唐王聞言,正在躊櫥,忽報賊將又來討戰,馬周道:「待臣出去殺他一陣。」王欽道:「元帥且住,小將代元帥之勞。」王欽提刀上馬,領兵出城,來到陣前,看見一員周將,高有二丈,腰大十圍,金面金須,相貌堂堂,就問:「來將何名?」金天海道:「吾乃九江關金天海是也。你是何人?」王欽道:「吾乃大唐飛虎將軍王欽是也。」金天海道:「你非我對手,速回去叫馬周出來!」王欽大怒,拿刀便殺,金天海舉槊相迎。戰未三合,金天海回馬便走,王欽拍馬趕來,金天海按下金槊,把肩上一條混元神鞭發入空中,照王欽頂門打下來。王欽一見,叫聲:「不好!」急忙躲閃,早把後背打了一下,回馬便走。金天海收回神鞭,拍馬趕來。王欽已入城中,一到王殿,翻身跌倒,昏迷不醒。唐王大驚道:「也是被神嗷咬了麼?」軍士道:「是金天海用神鞭打的。」唐王、馬周俱皆驚慌,又報金天海討戰,馬周分付且掛出免戰牌。
  金天海一見,大笑收兵,回營見三齊王,說道:「賊將王欽被我打了一鞭,敗走入城,城上掛出免戰牌,因此收兵。」李承業大喜道:「三位將軍連勝三陣,定喪李旦、馬周之膽。本帥當盡驅大兵攻之,其城可立破矣。」黃景亮道:「元帥不用攻城,待小將今夜小術略施,管教漢陽城中,上自李旦,下及兵民,不消三日,盡成瞎子。那時整兵進城,可垂手而平賊矣。」承業聽了,便問:「將軍有何神木,能如此妙?」景亮道:「小將自幼遇一方外人,贈兩面寶旗,名日陰陽日月喪門二旗,有三寸長,傳我秘咒,只消今夜到漢陽城邊作法,按方向插下此旗,城中人等盡行頭痛,止須三日,二目便行突出。」承業大喜。
  到了黃昏,景亮沐浴更衣,技發仗劍,步出營門,駕一道士遁到漢陽城,念動咒語,拘到本城土地,付與陰陽二旗,令其按方插立,不得有違。土地遵法安放端正。景亮回營,單等三日後整兵入城。是夜,到了三更,唐王與胡後申妃並滿宮宮女內使,以及外邊馬周眾將,並大小三軍,合城百姓,盡患頭痛。第一日還勉強可以行走,到了第二日,都疼的雙目突出,盡行疼倒。滿城煙火俱絕,城頭上旗搶不整,但聞哭泣之聲。欲知後來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玉鼎仙遣徒下山 徐孝德法收四將
  且說玉泉山金霞洞主玉鼎真人打坐,忽然心血來潮,覺而有感,叫:「童兒,去丹房中喚你師兄來。」童兒領命,來至丹房,叫:「師兄,師傅喚你。」徐孝德來至方丈,稽首道:「師傅,喚弟子有何分付?」真人道:「賢徒,可知你父母是誰?」孝德道:「弟子自五歲蒙師傅帶上山來,隱隱還記得父親姓李。」真人道。「非也。你祖姓徐名(責力),字茂公,保大唐太宗皇帝,為掌國軍師,掃平天下有功,賜姓李,爵進英王。你伯父名敬業,你父名敬猷。自你上山學法,於今十二年了,我傳你的法,可都學精熟否?」孝德道:「弟子蒙師傅傳授,算陰陽,察天地,並五雷天罡法,及移山倒海,件件都精熟了。」真人道:「這也夠你用的了。今喚你來,因為當初你伯父在揚州保高宗正宮太子李旦舉義兵,與你父在金陵為人所害,軍兵潰散。目今馬周保太子起手漢陽,武則天差李承業征戰漢陽,他又調四路總兵,俱是旁門左道,有大同鎮黃景亮,用陰陽二旗按方安插,令唐王以及滿城人等俱患頭痛,煙火皆絕。今日發你下山,去救唐王以及百姓,保唐王中興天下。待武則天二十一年一完,廬陵王即位,三年一滿,則保唐王正位,復興皇唐天下,也不枉我收你一番。」孝德道:「謹依師命。」真人又將一口太乙劍付與孝德道:「此劍經丹爐鍛煉,配合陰陽五行,能誅妖斬怪,取人首級,千里頃刻。」孝德拜受起行,真人送出洞外,又囑道:「你到漢陽,見時而進,後會有期,火速去罷。」
  孝德雙足一登,跳在雲頭,竟往漢陽而來。走了半路,想道:「肚內飢餓,且化一齋,吃了再行。」把雲光一按,落在一座高山上。忽聽得山下鑼鼓大震,望山下一看,見有三千多僂愣演陣,為首四個人,一個面如赤金,一個頭生三角,一個藍面紅須,一個面分五色,在那裡監陣。卻被小卒看見,叫聲:「大王,山頂上有一少年道人,在上面偷看走陣哩。」那四個為首的抬頭一看,果見有人在上。那頭生三角的叫聲:「大哥,這賊道在上偷看我們演陣,待我上去拿他來,挖心飲酒。」說罷,把馬一提,跑上山來,大聲喝道:「好賊道,敢在此看爺們演陣!」徐孝德道:「看看有何妨,你這般形狀,意欲何為?」那人聞言大怒,舉起狼牙棒,照預門就打,徐孝德拔出太乙劍,急架忙迎。戰了三五合,孝德暗道:「一員好勇將,此去漢陽,也用得著。」遂虛閃一劍,回身便走,那人拍馬趕來。孝德唸唸有詞,把劍在山土上一畫,畫了大大一個圈兒,回身把劍一指,喝聲:「走!」那人一馬進了這圈兒,滴溜而轉,如牽磨一般不住。這人盡力收馬,馬只是走,要下馬,身子如釘在馬上的一般。那人大叫:「你這道人,弄什麼法,把我弄的盡轉?」孝德笑道:「因你火性太大,我叫你轉幾日,去去你的那火性。」
  話說跟來的樓愣飛報下山,說:「不好了,二大王在那裡如牽磨一般的轉哩!」那個藍臉的大怒,提刀飛馬上山,果見二大王還在那裡轉哩,送大喝一聲道:「賊道!弄什麼法令人如此?快快止住,若說半個『不』字,這刀就是你的對頭!」孝德笑道:「恕罪!」未知孝德如何答應,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漢陽城災病立除 仙丹藥救活王曹
  當下徐孝德見四人誠服,就問姓甚名誰,那金臉的道:「小人姓張名籍,這三角頭的名常建,這藍臉的名高郢,這五花臉的名馬暢。小人四人在此紅花山落草,聚有三千人馬。敢問仙師法號,因何至此?」孝德道:「貧道姓徐,名孝德,乃皇唐英王茂公之孫,江淮侯敬猷之子,自幼在山學道,今往漢陽保唐王中興,路過此間。我看你四人武藝超群,何不歸保唐王,日後中興,自有蟒袍玉帶加身。」四人道:「老師若肯收納,小人願從驅使。」孝德大喜。四人相請入寨,備齋款待。齋畢,孝德又分忖道:「目今唐王有難,我先去漢陽相救。你四人且在此,等到七月十七日,領眾到臨江九方山,如此如此,拿住李承業,解往漢陽,以見唐王,其功不小。」四人允諾,相送起行。
  孝德山寨,駕起雲光,來至漢陽,往下一看,只見城內路無行人,煙火斷絕。孝德念動咒語,拘到本城土地,喝道:「好大膽毛神!焉敢奉黃景亮之法,安插妖旗,快快與我拔去!」土地應諾,即將二旗拔去。
  城中上自唐王,下及兵民,頭痛俱備立止,唐王坐殿,文武齊集,唐王道:「寡人心中以為天已滅孤,不料頭痛上下俱止,真國家之大幸也。但只王欽、曹彪二人將危,加之奈何?」忽報道:「有一少年道人,自稱是徐孝德,要見千歲。」唐王分付:「請進來。」孝德至金階前,俯伏山呼,唐王親自下來扶起道:「王昆,江淮侯為孤身亡,至今懷恨,尚未報仇。今兄從何至此?」孝德道:「臣自五歲時,蒙王鼎真人攝臣上山學法,今已十二年。今聞主公起兵漢陽,被黃景亮妖旗所壓,有頭疼目突之災,臣特來救駕。再者,神嗷咬傷曹彪,神鞭打傷王欽,臣亦可救之。」唐王大悅,分付:「快抬曹、王二將到殿!」但見二人命在將危,孝德取出丹藥,用水灌入二人口中。二人登時大叫一聲:「疼殺我也!」翻身跳起,復舊如初,見了唐王,問明緣故,二人拜謝孝德,唐王即封徐孝德為護國軍師,按下不表。
  再說黃景亮正與李承業議事,忽報漢陽城上兵將往來,勝於往日,李承業驚訝道:「將軍之法如何不靈了?」景亮按指一算,大叫一聲:「是了!」進提刀上馬,大怒出營,來至城下,大呼討戰。不知後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徐孝德誅斬四將 李承業中計被擒
  當日黃景亮來至城下,大喝道:「叫那破我法的徐孝德出來受死!」軍士飛報人殿,唐王道:「賊將指名要與你交手,王兄可出去否?」孝德道:「這廝大命該絕,臣當出去。」唐王道:「著王欽、曹彪同去何如?」孝德道:「更妙。」即時上馬,二將相隨,開城衝出。黃景亮看見唐兵正中馬上一人,黃巾道服,左有王鐵,右有曹彪,景亮遂喝道:「來者就是破我法的徐孝德麼?」孝德答道:「然也。」黃景亮掄刀便砍,孝德舉劍相迎,王欽、曹彪雙馬齊上。景亮把馬退了數步。拔出寶劍,發入空中,來傷孝德,孝德用手一指,其劍落於地下。景亮大驚,棄了座馬,縱團光起在空中要走,孝德口念真言,舉拳往上一放,空中一個霹雷,把黃景亮打下地來,王欽上前一刀,斬為兩段。周兵敗走回營,孝德率眾直抵周營索戰。李承業聞報大驚。
  萬飛龍大怒,提刀上馬出營,看見孝德,大吼一聲:「賊道,吃刀!」把刀劈面砍來,孝德揮劍來迎。不三合,飛龍回馬便走,孝德拍馬趕來,飛龍見孝德來趕,取出黑煞石,發起照孝德頂門打來。孝德念起真言,用手一指,一個大雷,把黑煞石擊得粉碎。飛龍喝道:「焉敢壞我寶貝!」回馬又戰。孝德伸手往背上一指,那口太乙劍飛在空中,只一旋落將下來,把萬飛龍斬於馬下。王欽上前取了首級。孝德把手一招,太乙劍自入於鞘。周兵飛報入營,李承業吃驚不小。
  金天海氣的暴跳如雷,提槊上馬,領兵出營,正遇徐孝德,並不答話,舉槊便打,孝德把劍來迎。王欽見金天海,正是仇人,拍馬揚刀便砍,金天海回馬便走,孝德隨後趕來。金天海取混元鞭往上一拋,一聲響亮,打將下來。孝德伸手向背上一指,太乙劍出鞘,往上一迎,兩下一撞,把混元鞭砍折兩段,落於地下。金天海大驚便走,孝德用手一指,那寶劍把金天海劈為兩半。周兵敗走入營,李承業聞報,唬得魂不附體。
  鄧十豹咬牙切齒,上馬出營,看見孝德,舉溜金鏟便打。曹彪一馬衝上,挺槍來迎,十豹不戰,回馬就走,曹彪拍馬便趕。十豹解下豹皮袋。回身一抖,神嗷變得水牛大,亂跳而來,孝德唸唸有詞,喝聲:「疾!」把拳只一放,霹雷交加,把神嗷擊成肉泥。十豹大怒,回馬殺來,曹彪挺槍迎住,戰不幾合,曹彪一槍把鄧十豹刺於馬下。周兵大敗回營,李承業見四將俱亡,堅閉不出。
  孝德掌得勝鼓回營,唐王下階親迎,分付擺宴慶功。飲宴之間,唐王道:「王兄,四將雖除,尚有李承業未退。王兄有何法將他拿住,與四百家親主報仇,方為萬幸。」孝德道:「臣已安排下拿他之人,不勞主公費心。」』唐王離席作謝,君臣暢飲,盡歡而散。次日,孝德分付眾將,三日後齊集王府,聽點開兵。
  到了第三日,馬周率眾將三軍齊集王府伺候。三聲炮響,唐王升殿,孝德賜坐於側,申妃也戎裝立於唐王之後,馬周率眾將並夫人李湘君參見,站立兩旁。徐孝德令王欽領兵一萬。從東殺入周營,曹彪領兵一萬,從西殺入,李奇領兵一萬,從南殺入,李湘君領兵一萬,從北殺入,馬周領兵一萬,殺入中營,申妃領兵一萬,來往應接,孝德領兵一萬,隨後接應,袁成、李貴保駕守城。放炮開城,一湧而出,眾將各從軍令,踹往周營。
  再說李承業,正在中軍與李信及李克龍、李克豹、李克麒、李克彪、李克熊五子共議兵事,忽報唐兵分五路來攻營,李承業即與李信並五子連忙上馬,令眾將分頭迎戰。唐將奮勇殺入,兩下頂頭廝殺。馬周踹入中營,正與李承業相遇,各舉兵器交戰,五子齊上,馬周戰住承業父子六人,喊聲大震。申妃領兵殺至,一槍把李克龍刺死,馬周神槍連挑李克麒、李克熊下馬,李克彪、李克豹保承業穿營而走,馬周隨後追趕。孝德念動真言,借一陣飛砂走石,把周兵打的拋盔棄甲而逃。李克彪、李克豹俱死於亂軍中,李承業衝出重圍,落荒而走,馬周追趕不放。眾將四下追殺,得的糧草馬匹不計其數,降兵十八萬零,單有李信逃回長安去。孝德鳴金收兵,共入城中,入殿作賀,眾將俱繳令,單單不見馬周。唐王道:「馬周不回,得無有失誤麼?」孝德道:「元帥一回,便拿李承業到矣。」
  再說李承業,被馬周緊緊追趕,望臨江府逃奔下來,一日一夜,馬不停蹄,回顧馬周追來少遠,略放了心。住馬看時,見深林內有一支人馬,打著臨江總兵旗號,承業大喜,上前問道:「爾等可是;臨江總爺的人馬麼?」軍士道:「正是。聞三齊王兵敗,在此迎接。」承業道:「我就是三齊王。」軍士聽了,入營報知。張籍、高郢、馬暢、常建喝彩道:「徐老師真是神仙了。」一齊上馬,率眾出營,喝道:「逆賊那走!」承業大驚道:「不好了,又中了他的計了!」四人上前擒住,上了囚車。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唐王碎剮李承業 陳進捐金贖進興
  話說張籍四人拿住李承業,上了囚車,後邊馬周趕至,見拿下李承業,忙問四人為誰,張籍道:「我們是孝德徐老師在紅花山收的人馬,奉命今日在此捉拿李承業。將軍是誰?」馬周道:「吾乃漢陽大元帥馬周是也,徐老師現在漢陽為軍師。」四人聞言下馬參見,馬周亦下馬接禮,請四人同往漢陽。四人允諾,押著囚車,同馬周而行。
  到了漢陽,馬周先入見唐王,即將張籍四人獲拿李承業,孝德算定,預先埋伏,俱是軍師之功,奏知唐王。唐王回顧孝德道:「王兄,何以妙算如此不錯!」孝德道:「臣下山之時,在紅花山收此四將,算定陰陽,知他敗走九方山,故令他四人在彼埋伏,以拿李承業成功。」唐王大喜,下旨宣四人進見。四人來至殿下,俯伏山呼,唐王即封為四營都總管,四人謝恩。唐王下旨,分付把李承業綁在剮樁上,請出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神位供於上,左右設立四百家親王神位。唐王下拜,畢議,唐王道:「先皇分付,把李承業萬剮凌遲!」
  唐王報了大仇,心中少暢,與孝德計議,興師殺上長安。孝德奏道:「武氏大數尚未應絕,主公亦未應即登大寶。先取臨江,以團根本,待武氏求和,允其所請。還該廬陵王復位三年,韋後亂政,那時主公方應登龍。」
  唐王允奏,下旨令馬周率將去取臨江一帶地方,點兵二十八萬,御駕親征,以申妃、李湘君為保駕都總管,留袁成、李貴把守漢陽。大兵起行,殺奔臨江而來。臨江總兵朱日虎出城迎降,兵不血刃,得了臨江。一路進兵,不過一月,連下大週三十餘城,大兵直抵淮州。時值五月初旬,下令屯兵淮州界口,賞了端陽,再議進兵。
  唐王暗想:「此去通州不遠,何不私去拜訪陳進,浼伊引見岳母,相請到來,有何不妙!」便瞞了軍師眾將,換了衣服,扮作書生,單叫王欽之子王文龍、曹彪之子曹文虎扮作家人,君臣三人暗暗從後營走出,直往通州而來。
  到了通州入城,迎面正遇馬迪。馬迪一見,喝道:「進興,你那走!」遂叫:「家人,快拿他回府!」文龍、文虎一見,就要動手,唐王忙把頭亂搖,二人只得忍著,由眾人扯住他君臣三人,拖拖拽拽,到了府中。馬迪分付:「把他三人綁在柱子上,每人先打一百鞭子,以出我當日東郊比箭之氣!」文龍、文虎又要動手,唐王又丟眼色,只是搖頭,二人只得忍著,由他綁在柱子上鞭打,並不出聲。把他三人打了一回,又分付:「把他三人鎖在後園百花亭上,待我明日送去州中處死他。」
  再說繡娘楊氏,此時正在馬府,一聞拿住進興,吊打了一回,鎖在後園亭上,明日還要送官治死他,吃一大驚。俟至大晚,等馬迪夫婦睡了,取些酒食,點了燈,就悄悄來至後園亭上。果見進興鎖在正中,兩邊鎮的兩人,卻不認得。楊氏道:「你如何被他拿住,受此吊打?」唐王並不做聲,只是冷笑。楊氏連問幾次,見他不語,大驚道:「呵呀,官人,你莫非瘋癡了麼?我取得酒飯在此,你三個且充充飢。」唐王與文龍、文虎吃了酒飯,楊氏又問,仍是不語,依舊冷笑。楊氏道:「官人,你好命苦,倘或明日送官,將你治死,那可怎處?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待我去陳解元家,叫他來救你便了。」遂把碗盞收過一邊,提了燈籠,來到大門上,對門公說有事要回去,開了大門。
  楊氏緊緊走到陳家,適值陳進夫婦尚未安寢,楊氏就把那進興被馬迪拿住,如何酷打,如何還要送官治死他,並自己見他三人如何光景,說了一遍,又道:「老身暗暗跑來,求解元、小姐如何救救他才好。」陳進夫婦聞言大驚,道:「馬迪這廝,十分貪財。要救他,須得五十兩銀子,方能喚他回來。」鸞嬌忙即取出銀子五十兩。
  天色微明,陳進帶了銀子,來至馬府,見了馬迪,道:「昨聞吾兄拿了進興三人回府,小弟敬備白銀五十兩前來贖他,乞兄收銀准贖,足叨盛情。」馬迪道:「老兄既來,敢不從命。但三條性命,難道止值五十兩麼?過日再找五十兩罷。」陳進道:「承情。」馬迪收了銀子,分付把三人放出。
  三人出廳,也不與陳進見禮,也不說話,往外便走。陳進作別,火速來趕,叫也不應,也不回頭,竟一直來到陳家廳上。唐王叫聲:「仁兄,若非慷慨相救,幾乎死於馬迪之手!」陳進見他不系瘋癡,忙忙見禮。楊氏道:「官人,昨夜為何我叫你不應?」唐王道:「繡娘有所不知,一露口風,就難脫身,所以裝成癡呆之人。」鸞嬌在屏後轉將出來,唐王上前見禮。未知鸞嬌說出何話,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文氏見婿愈傷心 申妃接駕露真情
  當下鸞嬌叫道:「妹夫,你好負心!當初原說下一到邊庭,即來接取他母女,那知你一去負心,竟忘了結髮之妻,害得他母女好不苦楚!聞謠言說你死在牢中,他母女到觀音庵問簽,中了馬迪之計,強逼成親,幸虧胡完救出,送到陵州崔家居住。後聞我表妹為你守節,投江身死。今日你方到此!」
  正說時,忽見王文龍、曹文虎在廳外站立,忙問:「此二人是誰?」唐王道:「這二人是我的仁侄。」陳進忙請二人見禮,便分付備酒,就問唐王在邊庭何地,令叔是誰,唐王道:「家叔名馬周,現為掌兵大元帥,目今保唐王親征,大兵屯紮在淮州避暑。小弟瞞了家叔,私來相訪,不料遇見馬迪,幸虧吾兄相救,感德不淺。」陳進說:「如此看來,兄已得了官了。但令正沒福做夫人了。」唐王道:「我妻雖死,岳母尚存,得見岳母,我也甘心。」陳進道:「令岳母現在陵州,吾兄欲去,小弟明日自當備舟同往。」唐王道:「小弟私來,不能久待,求兄刻下同往方妙。」陳進一面叫人去僱船,一面備酒款待三人,酒畢,四人即刻一同上船。
  次日到了陵州,來至崔宅,著門公稟知文氏與崔文德。文德忙忙出迎,一齊進廳。陳進上前拜見舅母,唐王拜見岳母。文氏一見唐王,流淚道:「賢婿,如今你來的遲了!可惜我女兒為你守節,投江死了。」唐王道:「小婿當日見了家叔,即欲差人來接,因軍中多事,故而遲至今日。」說罷,方回身與文德見禮。文德分付備酒。文氏道:「你在邊庭,一向何如?」陳進接道:「襟兄令叔為唐王元帥,襟兄官職料也不小。」文氏道:「賢婿,你做了官,是我女兒沒福,早早死了。」說罷,淚如雨下。文德擺出酒飯款待,唐王眾人到晚俱在崔宅安歇不表。
  且說淮州唐營,到了端陽,請唐王賞節,尋遍滿宮,不見唐王,查點眾將,不見了文龍、文虎,馬周與眾將大驚。孝德按指一算,道:「不妨,主公私下陵州訪親,不必害怕。」馬周分付曹彪:「你即赴凌州,迎請聖駕。」申妃道:「主公既在彼處,待我前去接駕。」遂帶了三千人馬,火速奔陵州而來。
  且說陵州崔文德,這日正與唐王、陳進請人前廳飲酒,忽聞炮響連天,軍聲大震,唐王大驚,忙今文龍、文虎快去打探。二人出來一看,入內稟道:「外邊是申娘娘領兵前來接駕。」唐王大喜。
  陳進、文德聞言,全然不解,拉過文龍問道:「申娘娘為何到此?」文龍道:「實不相瞞,並非進興馬隱,乃高宗正宮太子唐王便是。」陳進大驚,忙拜伏在地,口稱:「臣該萬死!」唐王親手扶起。再說崔文德,唬的忙奔入內,亂喊:「不好了!」
  崔母、文氏大驚,忙問何故,文德道:「姨母,表妹投江,非我逼他。那知妹夫不是別人,就是唐王,如今兵馬都到了,一家個個吃刀,活不成了!只求姨母作主,饒我母親罷,我情願一死。」文氏道:「你們不必害怕,有我在此,決不害及你們。」說罷,即刻走到外廳。欲知文氏如何,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唐王班師回漢陽 胡後勸赦親叔嫂
  當下文氏來到前廳跪下,叫聲:「千歲,寧可殺了老身,求饒崔家一門老少!」申妃道:「此位是誰?」唐王道:「是孤岳母。」申妃忙下來,雙手扶起道:「國太,有話請講,千歲無有不依,何須如此!」文氏道:「千歲,我女兒是自己死的,與文德毫不相干,只求開恩赦宥崔氏一門。」唐王道:「岳母何出此言,孤並無此心。」分付快請御舅來見。只見文德赤身自己綁著自己,跪在廳前,叫道:「千歲,崔文德情願自受萬刀之罪!」唐王道:「這是什麼意思?」忙忙親自下來,解去其綁,叫:「請穿了衣巾來見。」文德急忙穿了衣巾,山呼朝見。
  禮畢,唐王分付備鑾車,請國太同行。文氏流淚道:「女兒已死,老身前去無益。」申妃笑道:「國太,娘娘現在漢陽,國太此去,便可以見娘娘矣。」文氏道:「我兒已死江中,如何還在?」唐王便把投江遇救,因取寶鏡假冒東床,陶府得遇胡後之事,—一說知,喜殺了文氏,樂殺了陳進、文德。唐王分付文德收拾家小,到淮州大營相會,今文龍、文虎領兵一千。與陳進往通州拿馬迪、胡發兩門老少家口,以及觀音庵張、李二尼,並接取繡娘楊氏、陳進家眷並胡完,俱到淮州相會,下旨即刻起駕回淮州。
  不日到了淮州,徐孝德、馬周率眾將迎駕入營。過了兩日,崔文德領家眷來至,文龍、文虎拿到胡發、馬迪並兩門滿家口及張、李二尼,俱用囚車解到,陳進的家眷並胡完一一接至。唐王令李湘君領兵三千,護送國太、崔陳兩家家眷到漢陽,並押解馬迪等一班人犯送漢陽監中,候駕回之日再行分處,李湘君領旨去訖。
  再說唐王今孝德進兵,不數日下了通州、陵州,大兵直抵漢江屯紮不表。
  且說長安武則天,一日聞報李承業被擒身死,大驚,問群臣道:「李旦如此猖獗,將何以御之?」丞相張柬之奏道:「李旦起兵漢陽,中外盡知是先帝正宮太子,更有徐孝德為輔,深曉陰陽;馬周為帥,萬將莫敵,今若與之相拒,恐終不能取勝。依臣愚見,不若且與連和,以漢江為界,兩家永不許相犯,庶為萬全之策。」則天允奏,即草詔一道,尊李旦為大唐天皇,取黃金萬兩,綵緞千匹,御酒豬羊,差大理寺正卿來欽前去連和。
  來欽奉詔,來到漢江,報入唐王。唐王道:「武囗見孤兵威大振,料難力敵,故差人來連和。王兄,當何以處之?」孝德道:「臣已有言在先,天命難違,不若且允其所請,回兵漢陽,待時而動。」唐王下旨,令來使進見。來欽入營參見,呈上和書。
  唐王看了,笑道:「大唐天皇,孤自為之,焉用他尊!孤今權且班師漸回,叫武望速宜避位,還孤天下,不然,有日殺上長安,悔之晚矣!」來欽諾諾而退。唐王分兵鎮守各地方,擇日班師回漢陽來,一路無詞。
  到了漢陽,袁成、李貴率文官迎駕入城。唐王升殿,受文武朝賀畢,退朝入宮。胡後接駕,唐王見胡後面有憂容,問道:「御妻,為何面有憂色?」胡後奏道:「千歲,因為叔叔胡發夫妻與英嬌,此乃小人,何足介懷。至於馬迪與李、張二尼諸犯,理應不有。還望千歲仁慈,赦免胡氏三人,感恩不淺。」唐王允奏,胡後大喜。
  其時國太與繡娘楊氏,留養王宮。次日,唐王早朝,封崔文德為禮部侍郎,妻韓氏封二品夫人;陳進為侍讀學士,妻封一品夫人;崔母封為一品賢德夫人;繡娘楊氏封為逍遙郡君,伊子楊文廣封為都指揮;胡完不願做官,將抄沒馬迪傢俬二十餘萬賜於胡完;將馬迪及伊父母並張、李二尼俱凌遲處死。自此唐王住紮漢陽,以待天時,按下不題,再看下回。 


第六十二回 薛剛三祭鐵丘墳 元培私放通城虎
  再說九焰山薛剛,一日對徐美祖道:「目今又是新春元宵,諒長安花燈必然更盛,我趁此熱鬧,再去鐵丘墳上祭掃一番,又可順路到鎖陽城姑丈處借些人馬,扯起旗號,然後去請廬陵王。軍師,你道如何?」
  徐美祖道:「你此去還有一樁大喜事,逢凶化吉,小弟在此守寨便了。」吳奇、馬贊、南建、北齊道:「小弟四人陪三哥去。」美祖道:「妙極!吳、馬二位,待祭過墳後,即回九焰山;南、北二位,同到鎖陽城去便了。」薛剛大喜。
  次日,五人打扮做客商,拜辭下山,往長安而來。一日到了長安,把馬匹著小校在十里亭外藏身等候,五人入城,已是傍晚,遂投入店中。叫店主買了些雞魚豬首之類,已是初更時分,薛剛留起祭祖三牲,其餘做下飯,五人吃得酒醉飯飽,算還了飯錢,五人暗拿三牲出門,直往鐵丘墳而來。
  到了墳上,已是三更,守墳軍俱備睡熟,五人挖開石碑,折門而進,摸到墳頭,取出火種,排下三牲,薛剛倒身下拜,叫聲:「父親,母親,孩兒今同四位義兄前來祭掃,已經三次。今孩兒要到鎖陽姑丈處借支人馬,保廬陵王中興,拿獲二張、武氏,以報三百八十餘口之仇!今日特來祭掃,望乞陰靈保佑,一路平安。」祝畢,五人一齊放聲大哭。
  外邊守兵聽見哭聲,吶喊起來。五人各出短兵,一齊動手,這幾個守兵,那是他們的對手,個個逃走。薛剛將一帶房屋放起火來,叫聲:「走罷!」直望光泰門而來。守門軍士看見火起,一齊跑來救火,正遇五人。一場亂殺,殺死門軍,斬開城門,逃出來至十里亭,早有小校伺候,一齊上馬,竟往潼關而來。
  那武三思得報,點齊人馬,飛奔鐵丘墳。來到半路,報說薛剛五人斬門而逃,三思分付出城追趕。此時武承嗣亦領兵趕來。再說那潼關總兵尚元培,乃尚司徒之孫,秦湖之子,得報薛剛三祭鐵丘墳而來,大驚,想道:「薛剛,薛剛,你不想報仇,只管來祭掃,你也不算是好漢!」忽又想道:「朝中元老,俱已喪亡,先輩功臣,俱出遠鎮,我今若不救你,誰人肯救!」分付開關。
  薛剛五人到了潼關,見關門大開,並不拉住,五人縱馬出了潼關。薛剛著吳、馬二人回九焰山,自同南、北二人往西涼鎖陽城而去。那武三思追至潼關,才知尚元培放了薛剛五人出關,他知關外路雜,沒處拿獲,送回兵長安住。武承嗣奏聞武後,說尚元培放走薛剛五人,大為國患,武後聞奏大怒,削去尚元培的兵權,敕鎮囗陵鎮,旨下著五軍都督關仁守此潼關,按下不表。再看下回。 


第六十三回 四神祠二星收怪 廬陵王綵樓招親
  再說湖廣房州黑龍村紀鸞英,自從臥龍山抱侄兒薛蛟 與薛剛失散,荒郊路生下薛葵,逃至黑龍村母舅丁一守家居住,不覺一十三年。是年,薛蛟長成一十五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力能舉鼎拔山,原按上界喪門星官臨凡。這薛葵長成十三歲,生得面如鍋底,肉如黑漆,與薛剛一般模樣,力舉萬鈞,聲似巨雷,原按上界鐵石星官臨凡。弟兄二人終日舞槍弄刀,紀鸞英因他是將門之子孫,也不去禁止他,閒時將薛氏三代並被害始末一一說知,他弟兄二人聽了,也不勝悲怒。
  一日,丁一守取出幾百銀子來,叫人去買童男童女,二人便問:「舅公,買來何用?」丁一守道:「你兩個不知,這村東有座花豹山,山上有座四神祠,內有四位神道,一名白龍大王,一名大頭大王,一名銀靈將軍,一名烏顯將軍,十分靈驗。年年本月十三日,用童男二個、童女二個前去祭他,他若吃了,這村中一年平安,田禾豐收;如不去祭他,便家家生病,田禾不收,所以年年去祭他。今年該我值年,數日前,合村交齊分資,叫人去買童男童女,到十三日好去祭他。」
  薛蛟道:「豈有此理!若是正神,如何吃人?分明是四個妖怪,待我去捉他來,除此一害,也免得年年傷四條性命。」薛葵道:「真真不是正神。舅公不必浪費這些銀子,我倒有個主意,叫哥哥扮作童女,我就扮作童男,到十三日,抬我兩個去花豹山捉他,叫哥哥捉兩個來,我捉兩個來,有何不妙!」丁一守道:「胡說!神道豈是要的!」分付家人速去買童男童女來。
  薛葵與薛蛟 暗地商議道:「你我到十三日晚間,先上花豹山,到祠內藏著,等妖怪出來,那時下手拿住,顯顯手段。」薛蛟 道:「有理,連嬸娘也須瞞著。」二人計議停當。
  到了十三日,薛蛟 、薛葵悄悄出了後門,竟至花豹山四神祠中,二人躲身藏在神像背後。到了初更時分,丁一守為首,與村中人等扛抬童男童女、豬羊入廟,供於桌上,點起香燭,丁一守與眾人禮拜,拜畢,匆匆出廟回去。薛蛟 ,薛葵轉將下來,看見桌上有供的酒肉,二人遂吃了一回。薛葵道:「你我站在這裡,妖怪如何敢來?不如還躲在神後,看勢行事。」薛蛟 道:「正是。」二人遂又藏在神後。
  直等到有三更時候,忽聽怪風從空而起,刮的滿山樹木亂響。二人望廟外一看,只見來了四個妖怪,一個尖頭細身,高一丈二尺,一個身長三尺,生兩頭,頭大如斗,一個白面有毛,一個黑如煙煤,四個一齊搶進廟來。弟兄二個從神後轉出,跳將下來,大喝一聲:「妖怪,那走!」
  四個妖怪一見二人,認得是主人,都現了原形,伏於地上。薛蛟 左手捉住白龍大王,右手按定銀靈將軍,薛葵左手拿定大頭大王,右手扯住烏顯將軍,一齊舉腳亂踢,踢了一會,端然不動。
  二人定睛一看,薛蛟 左手捉的白龍大王卻是一條滾銀槍,右手按的卻是一匹白銀獬豸,薛葵左手拿的大頭大王卻是兩柄烏金錘,右手扯的卻是一匹黑麒麟。二人大喜,遂各自解下腰帶,拴了坐騎,牽出廟門,拴在樹上,放下槍錘,復身入廟,把四個童男童女抱出廟外。二人又入廟,把神像推倒後,把廟柱用力一推,只聽一聲響,廟宇立時跌倒。薛葵笑道:「昨是四神祠,今為扯坍廟。我們回去罷。」薛蛟 抱了兩個童男,薛葵抱了兩上童女,帶了槍錘,一齊上騎下山回來。
  且說紀鸞英清早起來,不見他弟兄兩個,正在著急,來問丁一守,丁一守說不知。忽見他弟兄兩個走進門來,一齊下騎,放下童男童女鷹英道:「你兩個昨晚哪裡去來,這兵器坐騎哪裡來的?」薛葵舉雙錘笑道:「舅公,你認得他麼?這便是大頭大王,哥哥手中槍,便是白龍大王。銀靈將軍是他的坐騎,烏顯將軍的我的坐騎,四個神靈都被我二人收伏來了。」丁一守道:「四位大王如何就是這四件東西?你細細說來。」薛蛟 道:「實不相瞞,……」就把昨夜之事細細說明。丁一守聽了,且驚且喜道:「甥女,此二子能收伏此四怪,決非等閒之人,日後必能重整薛氏門風。」鸞英亦大喜。弟兄二人自得兵器之後,終日演習武藝。
  一日,弟兄二人在村中聽得往來人傳說,房州廬陵王長女安陽公主於本月二十五日在教場中綵樓拋球招駙馬,薛葵道:「哥哥,此去房州不遠,我們何不去看看?」薛故道:「我亦有此意,可回家稟知嬸娘,明日便去。」
  二人回到家中,見鸞英道:「嬸娘,房州廬陵王長女安陽公主於本月二十五日綵樓拋球招親,我與兄弟同到房州去看看。」鸞英道:「你們想做駙馬麼?人千人萬,那繡球如何就打中你?就是打中你,誰不知你家當日大鬧花燈,踢死廬陵王的御弟,唬殺他的父親,造下大罪,永不赦有,你二人是薛氏子孫,豈肯招為駙馬?拿去殺了,卻是穩的。」
  薛葵道:「若打中了,就是他的女婿,他若殺了,難道叫他的女兒守了寡不成!況且姓薛的盡多,他如何就知道我是兩遼王的子孫?」薛蛟道:「嬸娘,我們不是想做駙馬,因去房州不遠,如此盛舉,前去看看,即便回來。」鸞英道:「你們既要去,須就去就回,不可妄動氣性,闖出事來。」兩個連連應諾。到了次日,弟兄兩個起早,竟往房州而去。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兩兄弟綵球各半 廬陵王駙馬得雙
  當下弟兄二人行近房州,離城止有數里,二人肚中飢餓,走入麵店坐下,叫拿面來吃。小二應道:「來了。」只見又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是鴛鴦臉。一個是五色臉,你道是誰,就是吳奇、馬贊,奉命來知會廬陵王,一時肚饑,也來吃麵。小二見了,先有三分害怕,他二人就在薛蛟 、薛葵對面坐下,大叫:「小二,快拿面吃來。」小二應聲就拿兩碗麵,先送在吳奇、馬贊面前,薛蛟 二人大怒,喝道:「我們先來到,不送面來吃,倒送與後來吃,欺我們麼?」薛葵伸手一拳,把小二打倒在地。吳奇二人喝道:「你這黑臉小子,打死人難道不償命麼?」薛葵大怒,走過來,雙手掇起兩碗熱面,照吳奇二人臉上一潑,潑了吳奇、馬贊一臉麵湯。二人大怒,喝道:「小雜種!」吳奇照薛葵面上就是一拳。薛葵右手格開吳奇,左手一進,抓住吳奇肚皮,如提小雞一般,按在地下,掄拳便打。馬贊搶上來,薛蛟 飛起左腳,正中馬贊後肩,覆身便倒,被薛蛟一腳踏住,掄拳便打,打得他二人宛如殺豬一般叫喊。薛蛟 道:「這樣沒本受打的東西,饒他去罷!」把馬贊夾頸一把提起,從店內直拋過街去,跌了一個發暈。薛葵把吳奇夾胸提起,也望外邊一拋,拋到過街,跌了一個半死、看的人都唬的目瞪口呆。吳奇、馬贊爬起來,好似殺不倒的小雞一般跑了。薛蛟 二人坐下,店主人陪笑把面送來。二人吃了面,還了錢,出店竟往房州城中,尋店住下。
  次日起來,見街上人集三聚五,都是往教場中去看公主拋球招駙馬的,薛蛟 、薛葵也就跟了眾人,往教場而來。一到教場,只見人山人海,擠擁不開,薛葵在前,把雙臂往前一抗,兩邊的人一齊裂開。薛蛟 、薛葵擠至綵樓下一看,見樓高有三丈,四面皆用綵緞紮成。樓下坐著武國公馬登、大夫魯仲,分付作樂,吹打三通。樓上安陽公主把斗大綵球供在香几上,宮娥開了正富,燒起香來。公主倒身下拜,祝告天地神明:「弟子奉父王之命,今日在此她球招親,只求拋中有緣,以定終身大事。」祝畢,再拜而起,雙手捧了綵球,步至窗口,望下一看,見有許多人,但不知誰是有緣,將球向上一拋。那些人都仰面望著那綵球,那球在空中滾到東,人擠到東,滾過西,人擠過西一齊伸手,都想按住綵球,那球卻「忽」的一聲,照薛蛟 頭上打來。薛蛟 伸手接住,薛葵劈手便搶,兩下一奪,把綵球扯做兩半,兩人各拿半個。
  當下弟兄二人爭鬧不清,早有馬登、魯仲上前勸道:「此乃公主婚姻大事,打中那個,便是那個,搶奪如何使的!」薛蛟 道:「明明打中我,我兄弟搶了半個去。」薛葵道:「你也伸手接球,我也伸手接球,一齊接住,你扯了半個去,我也有半個在此。雖然是兄弟手足,到了這婚姻大事,如何肯讓你!」馬登、魯仲道:「這事我兩個也做不得主,你二人同我去見千歲,聽千歲公斷。」說罷,遂帶二人來至王府。
  馬登、魯仲先入內,將弟兄兩個各扯半個綵球,爭鬧不清,細細奏明,廬陵王分付召二人進見。二人聞召,即時走進來。朝見禮畢,薛蛟 道:「千歲作主,一言公斷。」薛葵道:「一齊接住綵球,他扯了半個,我扯了半個,大家都有分。千歲若因他生的標緻,招為女婿,我生的醜陋,不招為駙馬,這是不伏的呢!」
  廬陵王笑道:「綵球如今你弟兄各扯一半,孤也甚難定奪。我想當今之時,勇力為先,孤有鐵胎弓一張,重有萬鈞,你二人哪一個開得此弓,即招為駙馬,如都不能開,一齊無分。」內侍遂把鐵胎弓先遞與薛蛟 ,薛蛟 接弓,只一扯,輕輕扯滿,遂把弓放下,面不改色,廬陵王大喜。薛葵拿過弓來,盡力一拉,一聲響亮,把鐵胎弓折為兩段,廬陵王大驚。薛葵道:「這樣的弓,什麼重有萬鈞!如今他也開了,我也開了,且折斷了,卻怎生分斷?」
  廬陵王道:「你二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說明了,孤自有個道理。」薛故道:「本州黑龍村人氏,姓薛名蛟,年十五歲。這是我兄弟,名叫薛葵,年十三歲。」馬登道:「我記得薛猛之子名叫薛蛟,當初法場中被大風刮去的,莫非就是你麼?」薛葵道:「你也太多心了!既我哥哥是薛猛之子,就不該有我是他兄弟。」馬登笑道:「你言也是,這是同名同姓的人了。」
  廬陵王道:「孤有兩個公主,長名安陽,年十五歲,配薛蛟 ;次名端陽,年十三歲,配薛葵。等你二人長成了,即便成親。」二人大喜,山呼謝恩,廬陵王分付備宴款待。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薛剛奏章聞子侄 兄弟回訴紀鸞英
  話說廬陵王正要備宴款待駙馬,忽見教師屈浮魯入見,奏道:「今有薛剛差吳奇、馬贊,有事啟奏,在外候旨。」薛蛟 二人聞言,吃了一驚,叫聲:「岳父王,什麼薛剛,可就是那踢死皇子,驚殺朝廷的通城虎麼?」廬陵王道:「正是」。薛蛟 道:「他造下大罪,永不赦宥,如何千歲不拿他正法,他叫人來奏什麼事?」廬陵王道:「你不曉得……」就把屈浮魯打擂台遇薛剛,赦他的罪,在黃草山糾人以保中興之事說知。
  二人喜出望外,忙俯伏道:「千歲真乃仁德之主,赦我父叔,恩同天地!」廬陵王驚訝道:「二位駙馬,敢是薛剛之子麼?」薛蛟 道:「臣乃兩遼王長孫薛猛之子,當年囚在天牢,只得二歲,蒙江淮侯敬猷將己子孝思換臣出牢,那法場中被風刮去的,乃江淮侯之子。臣叔父薛剛,在臥龍山娶嬸母紀鸞英,江淮侯因住揚州,路過臥龍山,將臣交與臣叔。後武三思兵打臥龍山,臣叔父、嬸母亂軍中衝散,嬸母抱臣殺出重圍,在荒郊產下薛葵,逃至黑龍山,投依丁一守家居住,今已十三年了。但不知叔父下落,那知千歲恩赦,正臣叔侄父子重見天日矣。」廬陵王聞言大悅,遂宣吳奇、馬贊進見。
  吳奇、馬贊進來,一見薛蛟二人,吃了一驚,忙叫:「千歲,這兩個小孩子,如何也在這裡?」廬陵王道:「這二位是孤新招的駙馬,與你二位是至親。你二位為何著驚?」吳奇二人就把麵店被打情由說明,「請問千歲,他二人如何與臣是至親?」廬陵王道:「二位駙馬,這吳奇、馬贊是你叔父、父親的義弟,你不知打了他,你二人須陪他兩位一個禮。」薛蛟 二人深深一揖,叫聲:「二位老叔,小侄告罪了。」吳奇忙忙答禮。廬陵王指道:「此位是薛猛之子薛蛟 ,此位是薛剛之子薛葵。」
  吳奇二人聞言大喜道:「不料這位就是薛三哥的兒子,面貌竟與三哥一樣的黑。不知嫂嫂如今在那裡?」薛蛟 道:「在黑龍村舅公丁一守家居住。不知叔父如今還在黃草山否?」吳奇道:「不在黃草山上。當年見過千歲之後,與我二人行至中途,進入荒山,收伏南建、北齊並烏氏五弟兄,屯紮在九焰山。數年來,招有五萬人馬。目今薛三哥往鎖陽城見你姑祖丈竇必虎去了,要求他去西涼借人馬,一回九焰山,即便起手,故此差我二人前來,知會千歲。」廬陵王聞言大喜。
  屈浮魯道:「二位將軍且回九焰山,二位駙馬旦回黑龍村。待薛剛借了西涼兵,回九焰山起手,我保千歲自來,同入長安。若先將千歲名頭舉出,非但大事弗成,反害主公不淺矣。」吳奇二人道:「薛三哥也是這個主意,所以先差我二人來知會。」薛葵道:「二位老叔,如今且同我弟兄去見了家母。待我父親借兵回山,房州得報,我二人與母親先來九焰山見了父親,保千歲殺上長安,除戮武氏諸黨,請岳父王復登大寶,中興天下。」廬陵王大喜,分付排宴款待眾臣。宴畢,薛蛟 、薛葵、吳奇、馬贊拜辭了廬陵王,起身回黑龍村來。
  次日到了黑龍村,薛蛟 、薛葵先入內見紀鸞英,細細稟知其事,又說:「現有爹爹結義的兩位老叔在外,請母親出廳相見。」紀鸞英聞言,不勝歡喜,遂同薛蛟 二人來至外廳。吳奇、馬贊上前行禮,鸞英亦拜下去,禮畢起身,坐下道:「嫂嫂恭喜,兩個侄兒小小年紀,如此英勇,可喜可賀!」未知如何,再聽下回。 


第六十六回 薛剛鎖陽會親人 必虎修書遣內侄
  話說鸞英見吳奇、馬贊盛稱他兩個英勇,當下也就謙遜了一回,然後就問丈夫消息。吳奇二人道:「當初武三思打破了臥龍山,三哥即往泗水關去投奔薛義,誰知那廝忘了昔日大恩,用酒灌醉三哥,將三哥拿下,解上長安。那時我二人蒙李靖師傅分付,在黃草山劫下囚車,拿了薛義,救三哥上山。後因廬陵王遺教師屈浮魯在房州打擂台,我二人與三哥至房州打擂台,得見廬陵王,蒙赦三哥大罪,只要與廬陵王招集義兵,滅武興唐,保他復位。三哥得了恩赦,要回黃草山,迷了路徑,誤入荒山,收了南北二將及烏氏五人,就屯紮九焰山。數年招有義兵五萬。因兵馬不足,三哥往鎖陽城見平西侯,去借西涼人馬。一回九焰山,即行起兵。故先差我二人來知會廬陵王,在麵店中遇見二位老侄,賞了一頓肥拳,到了房州,兩侄俱招為駙馬,說及方知嫂嫂在此,特來一望。」鸞英大喜道:「如此說,我丈夫到西涼借兵,回山起義,我這裡自然得知,即當前去相會。」送備酒款待吳奇二人。到了次日,二人辭別,回九焰山去不表。
  且說薛剛與南建、北齊,到了鎖陽城,來至平西侯府,家將稟報,薛剛叫南北二人且在外邊少待,自己入內拜見。薛金蓮
  一見薛剛,不覺淚下道:「忤逆的畜生,你全不想父兄一門三百八十餘口之仇,何是能報,今日到此,有何面目見我!」竇必虎道:「夫人,這些話也不用說了,只問他如今還在那裡。」薛剛就把那房州打擂台,蒙廬陵王赦他大罪,叫他招軍興兵,中興天下,以及收伏南北二將並烏氏五人,現在九焰山屯紮,至今招有五萬人馬,因此與南北二將前來,懇求借西涼人馬,即回九焰山,迎駕起手,殺上長安,以拿武氏,開鐵丘墳,保廬陵王復位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必虎道:「這就是了。我的人馬一動,便露風聲,卻了不得。那新唐國王納羅,乃西涼王馬日哈之子,當初你母親樊夫人來下西涼,准其歸降,有恩於彼,我今修書一封與你,前去見他借兵,定然見允。等你九焰山起手,一入潼關,我即發兵來助你,以上長安。你二哥之子薛鬥,今已十四歲了,頗有膂力,叫他來見你。」分付家人去喚兩位公子來。
  原來薛金蓮生一子,名竇希玠,年十六歲,二人正在花園玩耍,一聞呼喚,即忙出來。薛金蓮道:「薛鬥,這是你叔父薛剛,過來拜見。」薛剛把薛斗一看,見他生得黃臉黃眉,金睛巨口,真是將門之子。薛斗拜了四拜,薛剛想起他二哥無辜受戮,遺下此子,不覺傷心淚下。金蓮又叫己子竇希玠拜見了表兄。竇必虎分付速備酒筵。叫家人請南建、北齊入內相見。二人進內,拜見已畢,大擺筵席款待。眾人酒罷安歇。
  竇必虎連夜修書一封,次日交與薛剛。薛剛即拜辭起身,與南北二人出了帥府,奔新唐國而來。一路饑食渴飲,過了青龍關、寒江關、興唐府、朱雀關、無武關,不覺到了白虎關,薛剛備下祭禮,上白虎山哭祭兩遼忠武王薛仁貴墓。祭畢起身,過了接天關、九江關,不覺到了新唐國鍋底城,投店住下來。未知次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新唐國薛剛成親 路旁亭鄭寶結義
  話說薛剛三人次日來至國王午門,投了平西侯的書札。此時國王納羅早朝未退,見了書札,知是平西侯的內侄薛剛前來借兵,暗想:「兩遼王三子薛剛,乃樊梨花所生。當初樊梨花下西涼,不滅我邦,有恩於孤,今薛剛來借兵,正好報他之恩,豈有不發兵相助之理!況又有平西侯的書札,更不好推辭。」分付請三人進見。
  薛剛三人來至殿下,參見國王,國王賜坐,坐下。薛剛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懇求大王發兵相助,事成之日,自當重謝!」國王見了薛剛人品生來異樣,真乃圖王霸業之人,便道:「孤家當初蒙令堂太夫人之恩,未曾報答,今爵主一門遭難,大唐天下又被陰人據占,發兵相助,分內應該。請問爵主,今貴庚多少,有幾位令郎?」薛剛見問,不覺流淚道:「薛剛因造了大逆,逃出長安,在臥龍山娶一妻子,因武三思所遏,兩個拆散,至今十三年,並不知下落,因此癡長三十二歲,尚未婚配。」國王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孤有一女,名喚披霞公主,儀容俊雅,勇冠三軍,能算陰陽,今年十九歲。爵主如不棄,願結姻親。」薛剛暗想:「我今來借兵,如若不允,國王定然不悅。莫如允了,得此妻子,也可以相助。」便欠身答道。「蒙國王見愛,敢不從命!」國王大喜道:「爵主既允,今日就成親。」分付內宮服侍披霞公主出殿,作動番樂,與薛剛交拜成親。
  過了三朝,薛剛告知公主:「九焰山專專仰望兵到,求公主即奏國王,發兵起行。」公主道:「發兵不難,但這一路前往九焰山,豈不被武氏知覺,且一路關津緊守,如何能過去?不如駙馬先回,我處點起西兵十萬,假稱新唐國率西域各邦王子去長安進貢,彼信為真,一路上決無攔阻,竟至九焰山來會便了。」薛剛大喜,即同公主上殿,奏知國王。國王允奏,備宴與薛剛餞行。宴畢,薛剛拜別國王、公主,同南建、北齊起行。披霞公主點齊十萬西兵隨即動身不表。
  且說薛剛三人一路回來,過了興唐府,見路旁有一涼亭,三人入亭坐下少歇。忽聽老鴉在樹上亂叫,北齊道:「三哥,可惜此處沒有弓箭,若有,待我賞這老鴉一箭。」正言間,忽聽得彈弓響亮,四彈一齊發來,正中四個老鴉頭頸,打落樹下,南北二人大叫:「妙,妙,妙!是誰有此手段?」薛剛回頭一看,亭後一人,面白無鬚,手執彈弓,走過亭來,便取老鴉。薛剛忙起身,把手一拱道:「請了。」那人道:「請了。」薛剛道:「聽足下聲音,不是西涼人,請問尊姓大名?」那人道:「果不是西涼人,乃中原關西人,姓鄭名寶。因為商折本,流落於此,回鄉不得,仗著這彈子本事,彈鳥度日。吾兄尊姓大名?」南建道:「這是兩遼王三爵主,大名薛剛。」鄭寶道:「這就是大鬧花燈的通城虎薛三爺麼?」南建道。「正是。」鄭寶納頭便拜,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是為萬幸!敢問爵主,為何在此?」薛剛便借兵之事—一說知。鄭寶道:「爵主如若不棄,願為帳下一小卒,何如?」薛剛大喜道:「兄苦相從,剛願結為兄弟。」鄭寶即拜薛剛為兄,就留三人同至寓所,收拾野味相待。到了次日,四人一齊奔鎖陽城而來。欲知後事,再聽下回。 


第六十八回 兩義弟告友衷情 雙孝王為君起義
  當下薛剛四人行至鎖陽城,來到帥府,入內拜見,就把新唐國招為駙馬,許後即發兵十萬,來九焰山會齊—一說知。竇必虎道:「此位是誰?」薛剛道:「是侄兒新結義的兄弟,名叫鄭寶,精於神彈。」竇必虎道:「你義師一入潼關,我即發兵相助,同入長安。」說畢,排宴款待四人。
  次早四人拜別竇必虎起行,一路無詞。那日到了九焰山,探軍報上山去,徐美祖率眾下山迎接薛剛,—一行禮,齊問:「此人是誰?」薛剛就把路遇神彈鄭寶,結為兄弟之事說明,眾人齊道:「妙,妙!今又添一位兄弟。」眾人一齊上山,來至大寨,各各坐下,齊問借兵若何,薛剛把新唐國王招為駙馬然後發兵始末細細說知。
  吳奇、馬讚道:「三哥,令正嫂嫂現在,你的兒子已長成了,為何又允這頭親事?」薛剛道:「此言你二人在那裡聽來的?」吳奇二人道:「聽的不足信,我二人是眼見的。」就把上房州去飯店中被打,並廬陵王招薛蛟 、薛葵為駙馬,及面見紀鸞英,後日舉義都來九焰山相會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薛剛聞言大喜道:「原來如此!我是不知,就是新唐招親,也是出於不得已。若不允從,又恐他不肯借兵,有誤大事,況披霞公主武藝高強,今統兵前來,亦可以相助一臂之力。今不必說了。」分付備酒,眾人按次坐下飲宴,個個歡呼暢飲。
  過了半月,披霞公主領兵到了九焰山。探軍飛報上山,薛剛即同眾將下山相迎,一同上山,大寨中備筵與披霞公主接風。眾人道:「今西兵已至,便好興師。三哥,還是扯何人的旗號?」薛剛道:「今事在必行,然未知成敗,只好扯我的旗號。」遂下令三關之上扯起雙孝王薛剛的旗號。
  山上一立反旗,附近州縣星夜報上長安。武則天聞報大驚,回顧三思道:「王侄,朕曾對你說,這薛剛是朕心腹之患,早早拿獲,不可使他成了氣候。如今果在九焰山反了!」三思道。「薛剛猛勇異常,屢次拿他不住,今又造反,臣當提兵征剿。須得一個有本事的先鋒,方能拿獲。」張天左奏道:「臣保一人,可為先鋒。這人是臣族弟,名叫張天輝,身有九口飛刀,能於百步取人首級。陛下若用此人,包拿薛剛。」則天下旨,宣來一看,見他身高一丈,貌若靈宮,心中大喜,就封為先鋒,天輝謝恩領印。三思下教場點了大兵二十萬,即日出京,殺奔九焰山來,一日到了山下,下令安營。未知後來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三思一打九焰山 天輝連擒四好漢
  卻說武三思到了次日,令張天輝領兵一支,直抵山下討戰。軍士飛報上山,薛剛聞報,就問:「那位賢弟下山拿此周將?」吳奇道:「小弟願往。」遂提槊上馬,領兵下山,大聲喝道:「來將何名?」天輝道:「吾乃武元帥麾下前部先鋒張天輝,你是何人?」吳奇道:「我乃雙孝王義弟吳奇是也。你這狗將,好好歸降便罷,若說半個『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張天輝大怒,舉棒就打,吳奇把槊來迎。戰了六七合,張天輝回身便走,吳奇拍馬趕來,張天輝一見吳奇趕來,伸手從背後扯出一把飛刀,回身所來,正中吳奇坐馬,那馬亂跳,把吳奇掀於馬下。周兵一擁上前,撓鉤搭住,一索捆縛。張天輝分付押回營去,又抵山索戰。
  敗兵飛報上山,薛剛聞報大驚,披霞公主道:「他不過吃一虛驚,不至傷命。」馬讚道:「待我去報仇!」薛剛道:「你去不得。」馬讚道:「三哥若不叫我去,我就拔刀自刎!他拿了吳奇哥哥去,我如何容的!」徐美祖道:「你留他怎的,他去也不過是受一虛驚。」鄭寶道:「三哥放心,我同他去便了。」馬贊提刀上馬,鄭寶帶了彈弓,步行相隨,一齊衝下山來。馬贊一見張天輝,心頭火起,掄刀便砍,張天輝急架相迎。戰不幾合,天輝忙忙退走,馬贊即便追趕。鄭寶大叫:「不可追趕!」馬贊不聽,飛馬趕來。天輝伸手背上取了一口飛刀,回身發來,馬贊急把坐馬一提,一刀正中馬足,馬贊跌落下馬,周兵擁上綁了。鄭寶一彈打去,正中天輝顴角,大叫一聲,也不知是那裡打來,只打得立時血出,押馬贊收兵回營。
  武三思見天輝連拿二將,大喜。張天輝道:「小將還未收兵,不知那裡一彈飛來,打傷了顴角,因此回營。主帥且把這兩個賊將一同監下,待拿了薛剛,一同解上長安。」三思就把二將囚入後營,取金槍藥與張天輝敷了顴角,備酒賀功。
  且說鄭寶回山,說:「馬贊不聽吾言,被他擒去,我一彈打中他的顴角,敗回營去。」薛剛道:「他二人萬一有失,如何是好?」徐美祖道:「包管不致傷命,放心便了。」薛剛納悶退帳。南建、北齊私相議道:「張天輝不過會用飛刀,只好傷一人,如何一刀能砍兩個?我們明日起早,瞞了眾人,殺了這廝,頭一功豈不是我們的了!」計議停當,次日天明,二人悄悄提刀上馬下山,直抵周營,討張天輝交手。天輝得報,領兵出營。南建、北齊看見,一齊上前,兵器並舉。張天輝提棒急架,戰不幾合,回身便走,南建、北齊縱馬齊趕。張天輝拋了棒,雙手扯了兩口飛馬,回身一齊發來,正中二人的馬首,那馬齊齊的立起,把二人跌落下馬,俱被周兵捉入營去。張天輝又抵山討戰。未知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張先鋒被傷陣亡 四好漢路遇救星
  卻說薛剛天明不見南建、北齊,正要查問,忽見軍士報說:「南北二位將軍往周營討戰,被張天輝飛刀擒去。」薛剛聞報大怒,喝聲:「備馬!我不把周兵殺一個人仰馬翻,救回四人,不為好漢!」徐美祖道:「雙孝王,你今做了一山之主,大小三軍盡看你的約束,倘有差池,如何是好?」薛剛那裡肯聽,即時披掛。鄭寶道:「待我同三哥去。」薛剛提槍上馬,鄭寶步隨,大開三關,衝下山來。
  張天輝一見,喝道:「來的可是薛剛麼?」薛剛道:「然也。你這廝可是張天輝麼?」天輝道:「正是。」薛剛大怒,挺槍便刺,天輝舉棒相迎。戰無幾回,天輝招架不住,回身便走,薛剛拍馬追趕。鄭寶見張天輝把頭一低,伸手在背後扯了一口飛刀,才待轉身,早被鄭寶一彈弓打中山根,叫聲「呵唷」,手中一慢,被薛剛分心一槍,刺於馬下。周兵吶喊退走入營,薛剛一馬竟殺入周營。敗兵飛報入營,說:「元帥,不好了!先鋒被薛剛一槍刺死,如今薛剛殺入營來了!」
  武三思聞報,急令眾將一齊上馬。一聲令下,各營眾將人如山倒,馬似潮來,把薛剛團團圍住。薛剛怒聲如雷,把一條槍直衝橫撞。鄭寶山下望見周營喊殺大震,急急跑上山來。眾將齊問:「三哥呢?」鄭寶道:「張天輝被我一彈打中山根,三哥把他一槍刺死。三哥他又單身獨騎殺入周營,要想救他四人回來,目今在周營內正殺哩!眾位快去助他一助。」
  徐美祖道:「不妨,他不過是一時氣發,傷他些人馬,等他殺得氣竭,自然回來。」那薛剛殺到下午,也有些力乏,挺槍躍馬,衝開一條血路,踹出重圍,遂一馬回山。
  眾將接著,迎入大寨,齊叫:「雙孝王,你的身體非同小可,一門三百八十餘口之靈,皆含淚九泉,望你伸冤;廬陵王望你保他中興,豈可不自愛身體?今後斷斷不可輕身出戰。」薛剛道:「這吳奇等四人,皆是結義兄弟,豈可坐視不救,所以輕身殺入周營,只望救回四人,那知周兵甚眾,無處找尋。」徐美祖道:「他四人不妨。我算定等喪門、鐵石二星一至,包管四人回山,那時方可破武三思矣。」薛剛聞言,半信半疑,分付緊守三關。
  再說周營武三思查點人馬,折了三千餘人,又喪了張天輝,心中大惱,即忙修本一道,叫五營總管周黑煞帶三千人馬,押解吳奇、馬贊、南建、北齊四人,上長安見則天皇帝,請旨發落,再差幾員大將,來征九焰山。周黑煞領令,把四人上了囚車,即領兵起行。
  行不上百里,前邊來了救星。你道是誰,就是湖廣房州黑龍村紀鸞英。聞知丈夫在九焰山起兵,稱為雙孝王,便收拾莊丁三百餘人,帶薛蛟 、薛葵起身,望九焰山而來。到此路上,正與周黑煞人馬相遇,看見旗號卻是武三思的,薛蛟 叫道:「嬸娘,這武三思賊子,他殺我一門家口,乃不世之仇,今日狹路相逢,豈可輕輕放過!我去拿他來,先祭祭我這槍。」薛葵道:「哥哥,讓我先發利市,祭祭我這錘。」拍開坐下烏麒麟,手提兩柄斗大的烏金錘,迎上前來,大喝道:「武三思,出來受死!」
  前隊報入中軍隊內,周黑煞分付三軍住行,押管囚車,把馬跑上來一看,見是一個黑臉小孩子,便問道:「你這孩子,是什麼人?」薛葵道:「我是兩遼王之孫,雙孝王之子,名叫薛葵。你是武三思麼?」周黑煞道:「非也,吾乃忠州武三思麾下都總管周黑煞是也,奉忠州王之令,押解九焰山反賊上長安去。」薛葵道:「你好好把九焰山的好漢放了,饒你狗命;若說半個(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周黑煞大怒,把刀斫去,薛葵舉錘打來,正中刀上,那刀折為兩段、周黑煞雙手的虎口盡裂,大叫一聲:「呵晴!」又一錘打中前胸,死於馬下。薛蛟 一馬趕來,兄弟兩個把三千周兵亂殺,如斬瓜切菜一般,周兵丟下囚車,四散逃走。囚車內吳奇、馬贊看見薛蛟、薛葵,喜得大叫:「二位賢侄,殺得妙,妙,妙!」薛蛟 、薛葵翻身下馬,打開囚車,放出吳奇、馬贊、南建、北齊。
  紀鸞英趕到,叫聲:「叔叔們,為何被他拿住?」吳奇四人見了禮,就把被擒緣故說明。紀鸞英道:「我聞知九焰山立旗起手,故此收拾莊丁,前來相會,不料這裡救了四位叔叔。請問,我丈夫在西涼借了多少兵來?」吳奇二人道:「借了西兵二十萬。只有一說,三哥在西涼又娶了披霞公主,現在九焰山。」鸞英道:「這也怪不得他。自臥龍山分散,至今十三年,他不知我存亡,應該再娶。」四人俱道:「好賢德的嫂嫂!如今武三思人馬尚在九焰山下,嫂嫂與二位賢侄火速前去,正好共破周兵。」薛蛟 道:「速速趕去,好殺他一個熱鬧!」未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七十一回 父子不認相交戰 夫妻會面破周兵
  當下一行人合在一處,忙奔九焰山來。將近九焰山,望見周兵遮天蓋地屯紮在前,薛葵道:「我們須分三處殺入周營去,殺他一個落花流水,方有興致。」薛蛟 道:「有理。」當下紀鸞英、吳奇、馬贊、南建、北齊並眾莊丁從中路殺入,薛蛟 從左殺入,薛葵從右殺入,三路殺入周營。那薛葵的兩柄錘,撞著人人死,撞著馬馬亡,撞著兵器兵器齊折;那薛蛟 的白龍槍更加凶狠,撥兵挑將,猶如腐草;那鸞英的一口刀,萬夫無敵,更兼吳奇等四人並眾莊丁,個個都是不要命的死殺,把一個周營踹的紛紛大亂,喊殺之聲,震動天地。
  那山上偏遇薛剛出來巡關,望見周營大亂,想道:「定有兵馬在內衝殺,遂策馬下山,乘勢殺入周營。只見人山人海,薛葵一馬衝來,父子各不相認,薛剛挺槍便刺,薛葵舉錘打來,正打中槍桿。薛剛在馬上身子一震,雙手虎口都震麻了,吃了一驚,喝聲:「站住!我且問你,你這小孩子是誰?周營中不曾見有你,你是那裡來的?」薛葵喝道:「你問我麼?聽真著:吾乃兩遼忠武王薛仁貴之曾孫,兩遼王薛丁山之孫,雙孝王通城虎薛剛之子,我名薛葵。」
  薛剛聞言,喜出望外,叫聲:「我兒,我就是你父親薛剛。」薛葵道:「你不要冒認,討我的便宜,小爺卻不是好惹得的呢!」薛剛道:「我兒,我就是雙孝王通城虎,當年在臥龍山與你母分離,你是分離後生的。前日吳奇、馬贊對我說知,我方才明白。」薛葵想了一想,方叫一聲:「爹爹,如此說,一些不差。恕孩兒交兵之際不便下馬,到山上自當拜見。母親正在中營廝殺,爹爹快去接應,孩兒這裡不用你。」
  那薛剛大喜,直入中營衝殺。卻好正遇吳奇四人一齊殺來,看見薛剛,叫聲:「三哥,嫂嫂紀鸞英在後,須速去接應,我上山去報披霞公主,叫他發兵來助你。」說罷,殺出周營上山去了。薛剛只望中營大亂之處殺來,果見紀鸞英在內,夫妻一見,併力衝殺。
  再說九焰山披霞公主得報,即率西兵下山來,殺入周營,周兵如何抵擋得住,四下奔潰。武三思率眾棄了營寨,大敗逃走。薛剛、紀鸞英、薛蛟 、薛葵會合披霞公主人馬,追殺三十餘里,搶下盔甲槍刀馬匹不計其數,得糧十餘萬。鳴金收軍,回九焰山,夫妻叔侄父子相逢,各訴離別之情,排宴賀功不表。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七十二回 武三思花園逢怪 廬陵王長安被難
  再說武三思兵敗,走了三百餘里,到了上安鎮,方收住殘兵敗將,折兵大半,把人馬屯紮上安鎮,寫本上長安,請再調兵將,以圖進戰。時值六月天氣,武三思受不得暑熱,即叫地方來,問他:「此地可有什麼潔淨所在,可以避暑麼?」
  原來這鎮上有一紳戶的大花園,因園中有怪迷人,無人敢往,空閒在彼,地方就把這座花園說與武三思。三思即時移進園來,揀了一座涼廳作臥房,其餘人役俱在耳房居住,人馬屯紮在鎮,以候長安兵到,秋後進兵。
  三思住了幾天,一日傍晚,獨自閒步乘涼,至荷花池邊亭上坐下。忽聽得他對面假山石後有歎息之聲,三思遂起身繞過荷花池,步過假山,看見三間房屋,門口坐著一個少年女子,滿身穿白,生得干嬌百媚,獨坐在彼,手托香腮,在那裡歎氣。三思一見,上前問道:「小娘子,你是誰家宅眷,為何獨坐於此?」
  女子抬頭看見武三思,立身答道:「妾乃本園房主義女,姓白名月花,新喪夫君,守寡在此。請問尊官是誰?」說罷,俏眼丟情,弄的三思心神飄蕩,叫聲:「小娘子,我乃當今皇帝之侄,忠州王武三思便是,因征戰九焰山反賊薛剛,兵敗至此,借國避暑。」白月花道:「原來是王爺,失敬了,請進來坐。」
  三思走進房來,見房內擺設得十分齊整,白氏斟上一杯香茶,雙手送過來,三思接茶便吃,味甘如蜜。大凡狐狸精媚人,專將嗤味變作香茶哄人吃,憑你至誠君子,吃了他的茶,也要被他弄上手。這白月花乃是一個八百餘年的妖狐,更善迷人。何況武三思是個好色之徒,見他這般留情,不覺慾念難遏,挨近身來,以言挑動白氏,白氏笑嘻嘻以情言答應。三思抱住求歡,他並不推辭,兩人脫衣卸褲,共上牙床,合歡雲雨,大戰三合,方才相抱而睡,直睡到紅日當空,方才起身。白氏叫聲:「王爺,妾一旦失身於你,但願你收妾常伴枕席。」三思道:「這何用你說。但秋後長安兵到,便要再征九焰山,當先送卿至長安府中居住。」白氏道:「王爺,妾自幼學習武藝,遇異人傳授法術,拿大將如同反掌,王爺若打九焰山,妾願同行幫助,以拿薛剛。」三思大喜道:「卿能用什麼兵器?」白氏道:「會使雙刀,待妾取來,使一路與王爺看。」說罷,向壁上取下雙刀,使將出來,如兩道白光飛舞,並不見人,喜得三思連連叫好。武三思自此日日與白氏飲酒作樂不表。」
  且說武則天接著三思告急本章看了,知張天輝陣亡,新唐國遣披霞公主相助,所以得勝,請調兵將再圖進剿,送與諸臣計議發兵。武承嗣道:「為今之計,莫如調幾鎮諸侯前去征討。」張柬之道:「不可!凡各鎮諸侯,皆先朝舊臣,與薛家和好。薛剛之反,一欺王子出在房州,二欺朝內無良謀之人,所以敢反。若調諸侯去討,萬一與他和合,非但有喪天朝銳氣,且見兵刀日起矣。依臣愚見,不如召廬陵王入京,使薛剛起又無名,則人心自然離散,那時遣天將征之,自無不克也。」
  武則天道:「狄梁公在日,亦曾勸朕召他入京,彼時朕已許之,不料事繁忘了。非卿所言,朕幾誤事。」即下旨差太尉敬暉前去房州,宣召廬陵王入京。武承嗣聞之大驚,忙與張昌宗計議,昌宗道:「不妨,待他來到長安,那時定害之。」二人計議已定。
  不上半月,敬暉保廬陵王夫妻到京,入朝見駕。武氏見了,母子之情,也覺傷感,下旨起造皇府,與廬陵王居住。武承嗣忙與張昌宗道:「廬陵王已到,如何下手?」昌宗道:「此事性急不得,我想正月元旦乃皇上聖壽,待我啟奏大放花燈十日,待各鎮諸侯差官賀過聖壽回去了,到半夜點起軍士,扮作強盜,圍住廬陵王府,只一把火,便燒得乾乾淨淨矣。」武承嗣拍手道:「妙,妙,妙!」
  再說武三思屯兵上安鎮,到了秋涼,不見長安兵到,選收兵回了長安,推病不出,按下不表。
  且說九焰山徐美祖排算陰陽,即與薛剛說了,要他長安救駕。薛剛道:「一舉而兩得,我正要去祭掃鐵丘墳,但不知廬陵王何時有難?」徐美祖道:「事不宜遲,須趕到長安,以正月初一夜間行事。只是此去關口盤查,須設一個計策入長安才好。」薛剛道:「但憑仁兄主持。」
  徐美祖即喚烏黑龍、烏黑虎分忖道:「你二人領精兵二十名,帶一群馬匹,扮作販馬客人,到長安和化門外三十里地名萬龍村埋伏,元旦夜三更時分,如此如此。」又叫烏黑彪、烏黑豹分忖道:「你們領十名小校,前去潼關左近埋伏,如此如此。」又分付薛剛、紀鸞英入長安如此如此,又分付吳奇、馬贊、南建、北齊眾頭目如此如此,又分付鄭寶領小校五百到龍川埋伏,如此如此。各人領計下山去了,徐美祖在山守寨。
  卻說長安城內,隔年早打燈棚,正月初一日三更時分,合齊點燈,各鎮諸侯俱差官到京,五更三點,武氏設朝受賀。天明,張柬之私同敬暉來至廬陵王府,二人人見,就說:「千歲今夜有殺身之禍!」
  廬陵王大驚失色,忙叫:「二卿救我!」張柬之道:「臣也不知今夜千歲有難,狄仁傑臨危之日,付臣三個錦囊,說今夜二更千歲有火燒身之難。臣當初造府之時,依囊令匠人在殿東暗暗造成一個地道,直通出府,可以脫身。臣今來知會千歲,今夜若有響動,可開地道脫身逃出,臣令敬暉在大通橋救千歲出城。」廬陵王含淚作謝,二人回去。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敬暉保駕出長安 關仁大戰眾英雄
  再說薛剛、紀鸞英扮做莊村夫婦,早入長安城中,走來走去。看見吳奇、馬贊、南建、北齊四人扮作乞丐,薛剛把眼一丟,四人會意,來至僻靜之處。薛剛悄悄分付他們,三更時分鐵丘墳相會,四人允諾而去。
  及至天色一晚,城中燈火齊明,如同白日,敬暉身披暗甲,帶百餘兵丁,只在大通橋左近巡查。武承嗣發令十門緊閉,暗叫軍士準備乾柴引火之物,只等二更時分,就要動手。到了二更,武承嗣令軍士放起火來,大喊震天,高叫:「廬陵王府中失火,快些救火!」只見一片火光燒將起來,百姓來救,見有人馬,誰敢近前?軍士假裝東跑西跑,往來救火。
  廬陵王夫妻家眷看見火起,即從地道走出,在大通橋下冒水而出。敬暉清廬陵王一行人上了車,提刀上馬,保駕來至和化門,殺了門軍,斬開城門,保駕出長安而走。軍士飛報武清,武承嗣聞報,大驚道:「廬陵王走了,大勢去矣。」忙點人馬,追出和化門前去。
  那薛剛這一班人,早買了祭物,往鐵丘墳而來。那守墳軍士一見薛剛這些人,大聲喝道:「什麼人,從那裡走?」眾英雄齊舉兵器亂殺將來。那軍士抵擋不住,大喊一聲,四散逃走,飛報武承嗣,誰知武承嗣不在府中了。薛剛、紀鸞英、吳奇、馬贊、南建、北齊擺下祭物,點起香燭,拜罷,燒化紙錢,一連放了三個百子西瓜炮。炮聲響動,各處埋伏聽見炮響,四下放火,一時長安城中五六十處火起,四面喊聲大震。薛剛一班人齊到廬陵王府邊,看見近城一片火光,就知道有人救出去了。眾好漢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可憐長安城中即刻成了肉山血海矣。武則天聞報,又驚又怒,發出禁軍衝殺來拿,怎當得眾好漢殺開血路,直出和化門而走。
  且說敬暉保了廬陵王先走,被武承嗣趕到,敬暉一見承嗣,舉刀便砍,承嗣掄斧交戰。不幾合,敬暉抵擋不住,回身便走,承嗣緊緊追趕,廬陵王驚倒車中。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深草中出來兩員虎將,乃是烏黑龍、烏黑虎,大叫:「武承嗣體走!」飛馬前來。與武承嗣交戰。不三合,承嗣大敗,二人追殺一陣,遂回馬保駕而走。廬陵王問道:「你二人何處來的,前來救孤?」二人一路遂細細奏明,廬陵王大喜,遂一同往潼關而去。
  那武承嗣敗回,正遇薛剛一班人殺出和化門而來,一見武承嗣,正是冤家相遇,亂殺過來。承嗣掄斧迎敵,被吳奇一箭,正中馬眼,那馬一跳,把承嗣跌落馬下,周兵急上前扶起承嗣逃走了。薛剛一班人齊奔潼關而去。
  且說烏黑龍、烏黑虎、敬暉等保駕奔到潼關,見有許多守關軍士,眾好漢一齊亂殺,殺死無數守關軍士,斬開關門,保駕出關而走。逃軍飛報入府,總兵關仁得報,即領兵追出關來。烏黑龍一見,回身搖槍便刺,關仁舉兵相迎。戰不十合,烏黑龍抵擋不住,回馬便走,關仁緊緊追趕。追至龍川,忽一聲炮響,伏兵衝出,鄭寶當先,搶斧砍來,關仁舉兵相迎。正交戰間,忽周兵來報,說:「關內有賊人放火!」關仁大驚,回馬便走。鄭寶也不追趕,接住廬陵王,就在龍川埋鍋造飯。那關仁兵馬回到關下,正遇薛剛放過火,殺出關來,關仁催兵截住。眾好漢大戰不下,紀鸞英暗發一箭,正中關仁額上,大吼一聲,敗入關去,緊閉關門,不敢出來了。薛剛一班人到了龍川,見了廬陵王,合兵一處,發駕向九焰山而來。
  再說長安城中,燒去民房五萬餘間,屍橫血流,一連三報報入朝中:第一報,廬陵王反出長安,殺敗武承嗣』;二報,沿途強盜橫行殺搶:三報,火燒潼關,大敗了關仁。武氏大怒,下旨捉拿廬陵王,又大開皇倉,賑濟被火百姓,按下不表。欲知後來,再聽下回。 


第七十四回 武則天遣三路將 周總兵歸九焰山
  卻說廬陵王到九焰山,徐美祖下山接駕,駕上九焰山,把山寨改為王殿,四下造起房屋,薛剛等俱移居左右,正中聖眷居住,大排筵席慶賀。房州聖眷二位宮主及桓柏、馬登屈浮魯等,俱各迎接上山居住。次日,廬陵王以徐美祖為軍師,賜姓李,薛剛為保駕元帥,吳奇為討逆將軍,馬贊為東騎將軍,鄭寶為飛龍將軍,烏氏五人為五虎將軍。南建為飛虎將軍,北齊為擋寇將軍,屈浮魯為鎮國大將軍,敬暉、桓柏為左右御衛,馬登為安國將軍,大小三軍一齊重賞。皆叩頭謝恩。山上立時扯旗招賢聚眾,以圖恢復,按下不表。
  再說長安武則天,聞報徐美祖與薛剛等奉廬陵王為主,佔據九焰山,其勢甚盛,武氏大怒,便問諸臣誰敢領兵前去捉拿叛賊,武三思奏道:「薛剛兇惡,若非四路突擊,拿他不住。陛下可發旨調盡山關總兵周成。山海關總兵齊豹、陝州定唐王李孝業,三路進攻九焰山,必獲叛黨。」武氏九奏,隨即發旨。那三將得了旨意,各自起兵,殺奔九焰山而來。
  那山上將兵飛報入寨,說長安調了三路人馬,來打九焰山,第一路是盡山關總兵周成,領兵十萬,已到山下,東路安營;第二路是山海關總兵齊豹,領兵十萬,已到山下,西路安營;只有第三路李孝業,兵馬未到。廬陵王聞報大驚,徐美祖道:「主公放心,待臣設計,使周成、齊豹互相交並,來歸主公;待李孝業一到,管叫他片甲無存。」廬陵王大喜。徐美祖即喚南建分忖道:「你可領兵一千,往西路與齊豹交戰,須要敗他一陣,切不可傷他性命,如見周成來接應,必須假敗上山,不可有違。」南建道:「得令。」遂領兵上馬下山,衝出西路。
  齊豹聞報,即忙上馬出營。南建一見,喝道:「你可是齊豹麼?」齊豹道:「然也。你是何人?」南建道:「俺乃南建將軍,你這廝快快下馬投降,免你一死。」齊豹大怒。舉槍便刺,南建持黨相迎,一連七八黨,打得齊豹盔斜甲散,回馬便走,南建拍馬追殺,直追得齊豹走投無路,入地無門,正在慌急,周成領兵前來接應。南建看見周成,遂丟了齊豹,與周成大戰,戰無三合,遂假敗佯輸,回馬便走,上山去了。齊豹接著周成,再三謝他相救之恩。周成笑道:「將軍,如此一個毛賊,為何就輸與他?」齊豹滿面羞愧。周成喜氣洋洋,收兵回營,差官上長安報捷。
  次日,周成領兵抵山討戰。徐美祖分付眾將輪流下山交戰,個個要敗不要勝,當下眾將下山迎敵。一日之間,連敗大將一十七員,天色已晚,周成領兵回營,差官二上長安報捷。到了次日。周成又來討戰,徐美祖下令不許出戰。周成見了,令三軍趕上山去,見山上拋下擂木炮石,周成無奈,只得收兵回營。一連十日,山上並不出戰。
  一日,周成聞有天使下來,急領眾將出營迎接。此時齊豹也同眾將來接。請天使入營。天使進營,笑容道:「周將軍,皇上一日之間連接將軍十封捷表,龍顏大悅,特差下官繼詔前來,踢蟒袍玉帶。」說罷,開讀了詔書。周成設筵款待天使,天使筵間說道:「想齊將軍目今該胖了。」齊豹道。「欽差體來取笑。」天使道:「此系皇上的話,只因將軍到此,未出一戰,料將軍必然養胖了。」周成聞言,止不住大笑。此時齊豹羞的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及酒筵罷,天使辭去,齊豹回至營中,不勝忿怒,與心腹將官孫安計議道:「可恨周成恃功欺我,若不殺他,怎出我這口氣!你若有計,能以害他,重重賞你。」孫安道:「若要害他,必須如此如此。」齊豹聽了大喜,便叫孫安去行事不表。
  且說周成營中無糧,只望盡山關運糧來接濟,忽見探子飛報人營,說:「盡山來的糧草,運到龍川,被九焰山響馬劫去了!」周成大驚,喝令把運糧軍綁進來,左右答應,即將運軍綁進。周成罵道:「你這該死的狗頭!爾等何怠忽至此,把糧草被賊人劫去?」運軍道:「糧草不是九焰山劫去,那一班劫糧的人,小的們雖不能全認得,內中有一個為首的,小的們認得,是齊總兵帳下偏將孫安,劫了糧草,竟往西營而去。」
  周成大怒道:「這廝劫我糧草,若不殺他,怎消吾恨!」喝聲:「備馬!」周成兒子周平忙叫:「爹爹不可造次。兒有一計,爹爹止做不知,差人去請他,只說商議要事,兩邊埋伏下刀斧手,設筵款待,候吃到酒酣之際,以擲杯為令,大家動手,殺之甚易。」周成道:「我兒此計甚妙。」即差人往西營去請齊豹。
  齊豹因劫周成糧草,回說不去,孫安道:「若不去,他更動疑。」齊豹道:「此去倘有不測,如何是好?」孫安道:「不妨,將軍若去,可將兵符印信權交小將,萬一有失,小將以大兵圍住他營,問他敢也不敢。」齊豹大喜,即把兵符印信交與孫安,自帶四個家將,往東營而去。
  孫安得了印信兵符,傳集眾將,放聲大哭,眾將忙問何故,孫安道:「太宗親臨戰陣,血戰數年,方得天下,只望傳之子孫,誰料武氏將唐宗室殺滅殆盡,今止有廬陵王一人,若有差失,則大唐天下絕矣。我等皆大唐臣子,食唐厚祿,怎忍反叛?今齊豹背主助逆,我心不伏,為此設計將他遣開,但不知眾位肯念唐室保廬陵王中興否?」
  眾將聞言,齊說:「願從保廬陵王中興。」孫安大喜,令十萬軍盡改了九焰山旗號,拔營齊起,直至上山歸順。徐美祖聞知大喜,下令開關迎接上山。
  那齊豹到了周成營中,忽聽得一聲炮響,齊豹大驚,起身便走。周成喝到:「那走!」手起一劍,砍為兩段,割了首級。眾將齊說道:「將軍殺了齊豹,怨恨已消,但恐武氏見罪若何。小將想將軍乃大唐臣子,何不歸順九焰山,保廬陵王中興,名正言順,豈不甚美?」周成道:「此言有理。」遂令十萬軍改了旗號,抵山歸順。徐美祖令軍士開關迎接上山。周成朝見廬陵王,獻上齊豹的首級,廬陵王大喜。封周成為順義將軍,孫安為忠武將軍。二人再拜謝恩。未知後來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李孝業設連環馬 羅家將教鉤鐮槍
  再說定唐王李孝業,乃承業之弟,在陝州得旨,即起兵二十萬。有兩個先鋒,叫做仰必興、仰必大,又有四員偏將,叫做韋雲、毛進、喬路、唐英,都有萬夫無敵之勇。挑選了三千兵馬,分為一百隊,又挑五千步軍隨後接應,每馬三十匹一連,卻把鐵環鎖連,人與馬俱按鐵甲,名為連環拐子馬,十分厲害。竟往九焰山而來,一日離山十裹紮營下寨,次日,李孝業領兵抵山討戰。
  徐美祖對眾將道:「李孝業乃能征宿將,必須先用力敵,後用智擒,當撥為十隊下山交戰,以挫其銳氣。」便點南建、北齊、吳奇、馬贊、烏黑龍、烏黑虎、烏黑彪、烏黑豹、紀鸞英、披霞公主十將,分為十隊戰陣,薛剛合後。眾將得令,一齊率兵衝下山來,排開陣勢。頭一隊南建一馬當先,與仰必興戰在一處,未分勝負。仰必大拍開坐馬,上前助戰,紀鸞英出陣戰住必大。四人鬥了十餘合,鸞英虛閃一刀,回馬便走,必大縱馬趕來,鸞英按下手中刀,取出紅絨套索,等必大馬來得近,把套索望空一拋,竟把必大套下馬來,軍士上前把他捉了。
  李孝業看見大怒,上前殺來,薛剛接住交鋒。兩邊眾將一齊衝出,各尋對頭交戰,自辰時殺至未時,不分勝負。李孝業忙放出連環馬奔來,兩邊又有強弓硬箭射來,中間又是長槍刺來。薛剛一見大驚,那裡擋得住,前面五隊住腳不定,四下亂竄,後面五隊阻擋不住,各自逃生,兵馬大敗。幸得屈浮魯、鄭寶、馬登、敬暉搶下山,救了眾將。那連環馬直抵三關,因山路崎嶇,退了回去,李孝業大勝,捉了烏黑彪,收兵回營不提。
  薛剛回山,計點眾將,不見了烏黑彪,著傷的吳奇、南建、烏黑龍、烏黑虎,軍士受傷不計其數,折了八千人馬。廬陵王甚是憂慮,徐美祖道:「千歲不必憂慮,待臣再生良策,以破連環馬。」屈浮魯道:「要破此馬,須得羅家槍改為鉤鐮槍。」徐美祖道:「莫非山後羅章的槍麼?」屈浮魯道:「然也。我聞羅章已故,生有兩子羅英、羅昌,不知在哪裡。」敬暉道:「太保羅英,因武後不容他,遣將代守郃陽,羅英大怒,殺了天使,反出部陽,屯兵定山。他有一員驍將,名叫李廣,面如醬色,善使鋼鞭。」徐美祖道:「定山在潮州地方,待小弟下山去請他來。」即時辭別廬陵王,竟往定山而去。
  一日行到定山,忽聽一聲鑼響,出來了十餘個嘍囉,為首一人,面如紫茄,手執銅鞭,喝道:「來者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徐美祖問道:「你是李廣麼?」那人見問,遂笑道:「正是。」徐美祖道:「煩你上山對太保說,我徐美祖要見。」
  李廣上山報知羅英,羅英邀請上山入寨,見禮坐下。羅英道:「小弟近日聞得仁兄與薛剛佔住九焰山,保廬陵王中興,小弟十分歡喜,仁兄焉得有工夫到此?」徐美祖道:「小弟此來,是因李孝業攻打九焰山,排下連環甲馬,被他戰敗,有屈浮魯說仁兄祖傳的槍法變成鉤鐮槍,可以立破此陣,廬陵王特著小弟來請仁兄,助他滅武興唐。」羅英道:「仁兄既來,小弟焉敢不往!」美祖道:「救兵如救火,必須即刻起身才好。」羅英道:「小弟收拾人馬,即便同行。」美祖道:「人馬一個也不要,只要仁兄一人,同小弟往九焰山,去破了連環馬,那時仁兄仍回此山。小弟有一個錦囊付你,成就了姻緣,再立了功績,豈非美事!」羅英大喜,分付李廣看守山寨,遂同徐美祖下山,星夜趕到九焰山。
  徐美祖領;他見了廬陵王,到了次日,羅英挑選精壯軍士五千,習學鉤鐮槍。不上半月工夫,教成了五千名花槍手。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七十六回 屈浮魯中箭喪身 徐美祖報仇雪恨
  再說李孝業捉了烏黑彪,因在後營,每日來山前討戰,見掛出免戰牌,無奈只得收兵回營。這日忽見山上收去免戰牌,李孝業亦自端正連環馬,準備廝殺不表。
  且說徐美祖今南建、北齊打東寨,吳奇、馬贊打西寨,薛剛、紀鸞英打中寨,羅英、屈浮魯領花槍手破連環馬,薛蛟 、薛葵往來救應,其餘眾將,四下埋伏。分付已定,放炮下山。李孝業令仰必興打頭陣,韋雲、毛進、喬路、唐英驅連環馬,衝殺前來。羅英、屈浮魯俱是步兵,見連環馬衝來,一齊動手。那些甲馬被鉤鐮槍鉤到馬腿,一馬倒了,九馬都不能行,便咆哮起來,亂滾亂跳,都倒在地,仰必興與四將都被捉去。
  李孝業見連環馬被鉤鐮槍破了,心中大怒,要衝殺來,怎奈滿地都是甲馬倒著,難以前進,只得領兵逃走,又遇南建、北齊,混殺一陣。吳奇、馬贊殺入後營,救了烏黑彪。李孝業戰不過南建、北齊,落荒敗走,又遇著屈浮魯攔路殺來,李孝業無心戀戰,拍馬便走。屈浮魯追來,李孝業暗發一箭,射中屈浮魯面門,翻身落馬,幸得羅英趕到,救了上山。周兵俱備投降,單單走脫了李孝業。薛剛大勝,上山獻功。只有屈浮魯中箭,那箭是用毒藥煮的,過了三日,便嗚呼哀哉了。
  再說那李孝業帶領殘兵,望西逃走,又遇著一支人馬,為首兩個小將,攔路問道:「來將是誰?」李孝業道:「我乃定唐王李孝業是也。」兩個小將道:「好,好,好,遇的巧!」一齊來捉。李孝業見勢頭不好,正要跑走,卻被一個小將生擒過馬,竟望九焰山而來。」
  看官,你道這二位小將是誰?原來是鎖陽城竇必虎遣來人馬,一個是薛鬥,一個是竇希玠,竇必虎不忘薛氏之恩,改名為薛雲,他聞知薛剛在九焰山保廬陵王中興天下,故差他二人領兵來助。遇著李孝業,被薛雲生擒。
  來到九焰山,薛剛領他二人朝見廬陵王,奏知其事,廬陵王大喜。徐美祖奏道:「臣父死於李孝業兄弟之手,今日正好報仇,求千歲為臣作主!」廬陵王道:「任憑御弟處分。」徐美祖便令殿上設立英王徐敬業、徐敬猷、屈浮魯靈位,將李孝業綁在靈前。徐美祖哭祭了一番,將李孝業凌遲處死,又將所擒諸將一併斬首,止放了仰必興回去通信。
  仰必興得了性命,飛奔長安。一日到了長安,就把九焰山人馬兇惡,難以對敵,並周成、孫安、齊豹之事,及李孝業被殺情由,一一奏知武氏。
  武氏聽了大怒,遂問群臣道:「朕欲掃平九焰山,殺盡叛逆,誰敢領兵前去?」武承嗣奏道:「臣兒願往。」武氏大喜道:「王兒肯行,國家幸甚!天下兵馬委卿執掌,生殺由你,封你為鎮周除害天下兵馬大元帥、威武南王,各鎮王侯節度,任你調遣。」承嗣奏道:「臣兒此行,還要一路招賢納士,共議破敵。」武氏允奏退朝。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武承嗣巧排十陣 徐美祖料敵如神
  當下武承嗣出朝歸府,即發十道文書,差官星夜往各鎮,調取十路節度使,各帶精兵一萬,前往九焰山,聽候調用。這十路人馬是那十路的?
    山東濟南節度使童京
    河南衛輝節度使張宏義
    隴西漢陽節度使龍在保
    河北漢上節度使馬飛龍
    汝南臨清節度使龐文
    太原晉陽節度使殷定文
    西夏零陵節度使段文龍
    雲中雁門節度使金光燦
    京兆弘農節度使尉遲元
    中山范陽節度使趙能
  這十路節度使一見文書,即點齊人馬起身。武承嗣點了十三萬人馬,以楊雲從、吳定海為先鋒,江文龍、余起蜃為左右護衛。一齊起身往九焰山來,遂路張榜招賢,按下不表。
  且說九焰山破了連環馬,羅英辭別回去,一日,細作打聽武氏命武承嗣為帥,召集十路諸侯,共名二十三萬,來打九焰山,忙忙報上山來。廬陵王聞報,即命徐美祖整頓人馬,準備交戰。徐美祖將英雄花名冊上一點,卻是薛剛、吳奇、馬贊、南建、北齊、馬登、桓柏、鄭寶、烏黑龍、烏黑虎、烏黑蛟、烏黑豹、烏黑彪、薛蛟 、薛葵、薛雲、薛斗、周成、孫安、敬暉;又將偏將姓名一點,卻是張天任、王莫仁、屈廷龍、焦紅須、楊應彪、湯鐵頭、錢蒙、李進、鄭英、龐義、董千里、衛廷龍、狄彪、濮元、馬成、餘光,大將偏將共有三十六員,外有紀鸞英、披霞公主女將二員。
  徐美祖點完,就令鄭寶與錢蒙、龐義領兵五千,到龍川埋伏,只等中山趙能兵馬到來,當如此如此。又令馬登與張天任、楊應彪領兵五千,離龍川十里埋伏,如見趙能追鄭寶過去,可如此如此。鄭寶、馬登得令,領兵而去。
  卻說中山節度使趙能領一萬人馬,先奔九焰山來。到了龍川,忽聽得炮響,趙能即縱馬進前,看見鄭寶,喝道:「你這反賊,如何敢阻天兵去路!」鄭寶並不答話,掄斧即砍,趙能背後衝出一將,乃都統制朱標,舉兵抵住。二人戰不幾合,鄭寶詐敗,趙能令三軍一齊追趕。追過龍川約有二十里,忽聽得後面炮響連天,早有馬登埋伏人馬從趙能背後殺來,鄭寶聽得炮響,忙領人馬回身殺來,趙能前後受敵。馬登把朱標一槍刺落馬下,周兵大亂,各自逃散,唐兵重重圍住趙能,亂箭齊發,趙能身中數箭,落荒而逃,鄭寶、馬登得勝回山不表。
  且說武承嗣大兵一到,聞知趙能兵敗,吃了一驚,只是安尉趙能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不日掃平九焰山便了。」不上數天,十路諸侯俱到,又兼一路上招募了八百餘人,內中有七個好漢,一個是潞州人,姓賈名超,有千斤之力,善使鐵鞭;一個是蘇州人,姓陸名雄,善用長槍;一個是雲南人,姓戴名永昌,力敵萬夫;一個是五台和尚,名叫元化,善使雙棍;一個是中山鐵冠道人,名叫龍虎真人,使兩口寶劍,善能飛起,百步傷人;又有兩個兄弟,姓糜,名大龍、大虎,二人步如飛騎,十分兇惡。當下武承嗣就與參軍程實商議,在九焰山前排下一個十面埋伏陣,要捉薛剛,即令點齊名將,卻是共有二十一員大將。
  武承嗣離九焰山三十里布下十陣,先命山東節度使童京,帶余起蜃領兵一萬,為第一陣,按乾官方位,青旗青馬,青甲青袍;次命汝南節度使龐文,帶賈超領兵一萬,為第二陣,按坤官方位,綠旗青馬,翠蓋藍纓;又命河南節度使張宏義,帶楊雲從領兵一萬,為第三陣,按離宮方位,紅旗赤馬,絳甲紅袍;又命隴西節度使龍在保,帶陸雄領兵一萬,為第四陣,按震宮方位,青旗白馬,銀盔紅袍;又命河北節度使馬飛龍,帶糜大龍領兵一萬,為第五陣,按賣官方位,皂旗黑馬,烏甲玄衣;又命西夏節度使段文龍,同糜大虎領兵一萬,為第六陣,按艮宮方位,花幡黑馬,綠鎧紅袍;又命太原節度使殷定文,同吳定海領兵一萬,為第七陣,按兌宮方位,素旗白馬,銀盔白甲;又命雲中節度使金光燦,同江文龍領兵一萬,為第八陣,按坎宮方位,黃旗盔甲,金色袍馬;又命京兆節度使尉遲元,同戴永昌領兵一萬,為第九陣,按太極之形,皂纛白幡,白馬烏衣;又命中山節度使趙能,同僧人元化領兵一萬,為第十陣,按九宮之象,總八卦之形。花旗花馬,花甲花袍。武承嗣命完十將,布下十面埋伏陣、連營六十里。早有細作報上九焰山,廬陵王聞報大驚,徐美祖道:「主公勿憂,那十路節度使人心不一,只要破他一陣,其餘自然瓦解。況陣連營六十里,此乃兵家大忌。待臣遣將,立破此陣,須用火攻,包管燒他片甲不留。明日先見一陣,觀其動靜便了。」欲知後事,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馬將軍赴敵陣亡 武承嗣誤認替死
  卻說廬陵王到了次日,同徐美祖、薛網統眾放炮下山,武承嗣也領著五營四哨衝出陣來。武承嗣見廬陵王,高聲喝道:「李顯,你大逆不孝,謀反無情,今日天兵至此,還不就縛,尚敢抗拒聖旨麼!」廬陵王罵道:「你們這些奸賊,橫行無忌,不把你們碎骨分屍,何以謝天下!」言還未盡、只見薛剛一馬衝出,高叫:「主公,體與這廝對口,褻了聖體!」遂舉槍對武承嗣刺來,武承嗣用刀招架,二人大戰起來。忽見周營內龍虎真人手使兩口寶刀,衝至陣前,這邊馬登躍馬挺槍,接住廝殺。戰不三合,龍虎真人虛晃一刀,落荒而走,馬登拍馬追趕,看看將近,龍虎真人祭起飛刀。馬登躲閃不及,被飛刀砍死馬下。薛葵看見砍死馬登,連忙追來,廬陵王一見,忙說道:「窮寇莫追。」分付鳴金收軍。此時武承嗣敵不過薛剛。已敗走回營,眾將收了馬登屍首,竟上九焰山。廬陵王十分傷感,追贈馬登為靖南侯,設立馬登神位,哭祭一番。徐美祖分付挑出免戰牌,按下不表。
  且說武承嗣敗回營中,龍虎真人安尉道:「大王,勝敗兵家之常事,今日雖敗,小道已斬他一員上將,也不算大敗。待明日大王出陣,引薛剛人陣,小道伏於陣內,用飛刀砍了薛剛,其餘不足慮也。武承嗣大喜。到了次日,就令五營齊出,殺上山來。看見山上高掛免戰牌,分付軍士百般辱罵,罵至日西,方收兵回營。
  那徐美祖在山上,一連三日,按兵不動,到第四日,暗傳眾將今夜三更都集大寨聽點,眾將得令。到了三更,眾將齊集大寨,站立兩旁聽點。徐美祖令鄭寶領兵到三關,等候炮響,出兵交戰,差薛蛟 、薛葵隨後接應;又令吳奇、馬贊領五百兵,偷過周營,各帶柴草一束,內藏硫黃焰硝火具等物,要燒透第十陣周營;又差烏黑龍、烏黑虎領五百兵,放火燒造他第八陣;又差南建、北齊領兵燒他第六陣,又差烏黑蛟、烏黑豹領兵燒他第四陣,又差周成,孫安領兵燒他第二陣;又差張天任、王莫仁、焦紅須、湯鐵頭領兵從龍口殺出,取彼糧草馬匹軍器等物;又差桓柏、敬暉、烏黑彪、屈廷龍、董千里、楊應彪、餘光、馬成領兵往來接應;又差錢蒙、李進領兵燒第九陣,鄭英、龐義領兵燒第七陣,狄彪、濮元領兵燒第五陣,薛雲、薛斗領兵燒第三陣,薛剛、紀鸞英領兵燒第一陣。徐美祖分撥已定,眾將俱各領令而去。
  再說承嗣連日見薛剛按兵不出,到了這日,下令準備攻城器械去攻三關,遂與龍虎真人領兵來至三關之下,命三軍布起雲梯,要打上關去。關上灰瓶擂木炮石紛紛打下,眾將不敢扒上,武承嗣命三軍百般叫罵。罵到日西,忽聞關中炮響,鄭寶領兵衝出,大聲罵道:「武承嗣,你這奸賊!還不速走,死在目前,你還不知麼?」武承嗣並不答言,舉刀便砍,鄭寶把刀相迎。戰有二十餘合,龍虎真人見承嗣贏不了鄭寶,連忙祭起飛刀來斬鄭寶,那知鄭寶眼尖看見,他曉得那飛刀的厲害,忙跳下馬來,急急跑開。武承嗣誤認鄭寶中了飛刀,來割首級,低頭往下一看,不料那飛刀落下,照武承嗣紫金冠劈下。鄭寶在側,暗取銅彈對龍虎真人打來,正中面頰,龍虎真人負痛逃走。關上炮響連天,薛蛟、薛葵衝出,亂殺亂砍。又見前面各營火起,各營大亂,眾英雄逢人就殺,見人便砍。元化和尚、龍虎真人俱各逃走,十個節度使一見武承嗣被斬,俱無鬥志,都欲要回兵,那裡走得脫,俱被眾英雄盡情砍殺。又一場大火,把十個營寨燒得乾乾淨淨。
  當下廬陵王坐在寨中,等候眾將獻功。不一時,一個個或獻首級,或捉活將,或搶盔甲兵器,或奪糧草馬匹,各獻功勞。又報焦紅須、董千里、錢蒙三將陣亡。廬陵王下令,將武承嗣等首級號令山前示眾。不知後來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紫剛關父子提兵 九焰山兄弟敗陣
  再說長安武則天,聞報武承嗣並十個節度使俱被九焰山人殺了,武氏大怒,歎道:「可惜承嗣少年智勇,今日沒於王事,朕心怎捨!」途問群臣:「誰與朕領兵剿滅九焰山?」張天右奏道:「臣保紫剛關總兵白雲前去剿賊。他年紀雖老,卻勇力無雙,又有長子文龍,次子文虎,兩個武藝固精,猶不足道,惟有第三子文豹,武藝高強,力能拔山,從來沒有人與他對手。陛下若使他父子征討,必能平復。」武氏大喜,就下旨令白雲父子領本部人馬進攻九焰山。
  差官繼旨來到紫剛官,軍士報入,白雲迎接天使入關,讀了詔書,設筵款待。席散,天使回去,白雲退入後堂,夫人金氏、小姐霞然接著,問道:「相公,今日為何面有憂色?」白雲歎道:「夫人有所不知,當今朝中,二張用事,諸武專權,天下不安,干戈四起,今日有旨下來,命我率三子領兵征九焰山,明日就要起行。」夫人道:「既然如此,快備酒與老爺餞行。」霞然道:「爹爹,孩兒想廬陵王是太宗嫡孫,高宗長子,武後目下雖然得勢,究竟是篡逆之人,不久復歸唐室。依孩兒愚見,莫若假借興兵征九焰山,暗暗領了家眷,率領人馬降廬陵王為是。」白雲喝道:「小小女流,曉得什麼,不要胡言!「夫人道:「女兒之言,倒也有理。」白雲喝道:「住口!女人家知道什麼!」當下擺齊筵席,夫妻兒女團團坐下,霞然小姐起身斟一杯酒,雙手來敬白雲,口中才待要說話,白雲知他又是那話,劈手奪過酒杯,擲於地下,氣沖沖走回書房中去了。三個兒子也不敢飲,各去安息。到了次日,白雲也不與夫人、小姐分別,竟把關防交於偏將馬齊把守,點兵二十萬,同了三個兒子,離了紫剛關,望九焰山而來,離山五里,安下營寨。
  次日,白文豹領兵抵山討戰,徐美祖差烏黑虎迎敵。烏黑虎提槍上馬,領兵衝下山來。白文豹一見,喝道:「你這逆賊,快來受死!」烏黑虎大怒,舉槍劈面就刺,白文豹把錘向上一迎,「噹」的一聲響亮,槍折兩段。烏黑虎回身拍馬便走,白文豹喝道:「這樣無力的東西,也要做將官,饒你去罷!」烏黑虎敗上山來,細告此事。烏黑龍聞言不服,提堂上馬,衝下山來,一見白文豹,暗想:「這樣小孩子,如何厲害?」遂大喝一聲:「招黨!」白文豹舉錘一架,早把他的流金黨擔彎了。白文豹伸手將烏黑龍抓過馬來,道:「拿你去,到污了我的手,饒你去罷!」往地下一拋。但不知烏黑龍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文豹交戰逢薛葵 羅英奉計救文龍
  當下烏黑龍被白文豹往地下一拋,只跌得半死,停了一會,方才醒來,遂爬起跑上山去,告知其事。薛剛聞言大怒,飛身上馬,帶領眾將衝下山來,大聲喝道:「哪裡來的小孩子,怎敢在此稱能!」白文豹笑道:「你們都下山來試試我的錘麼?」薛剛大怒,掄槍便刺。文豹舉錘相迎,一連三錘三架,震得薛剛盔斜甲散。吳奇、馬贊、鄭寶等齊出陣來,把文豹圍住,文豹使開雙錘,如風車兒一般,在內亂打,打得眾將如走馬燈相似。薛葵在關上望見,忙忙上馬,衝出關來,殺入陣中,掄錘就打,文豹舉錘相迎。二人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忽然白雲領兵殺至,前來接應,文豹拋了薛葵,打馬回營,薛葵也拋了文豹,回馬上山,兩下各各收兵。
  次日白雲龍父子討戰,徐美祖下令緊守,不與交戰。一連數日,按兵不動。白雲在營計議如何攻得破九焰山,白文龍道:「一面攻他,自然難破,須要分兵四面攻打方可。」白雲道:「此言有理。」遂聚集眾將,分撥人馬,令白文虎領兵五萬,從東路攻打;今白文豹領兵五萬,從西路攻打,自己領兵五萬,從山後攻打,令白文龍領兵五萬,看守大營,「倘有賊將反來攻打我營,切不可輕出與他交戰,只連放百子炮為號,我們即來救應。」文龍應諾。白雲與文虎、文豹分兵往九焰山攻打,怎奈山上守得堅固,如何攻得破!
  那徐美祖今鄭寶、吳奇、馬贊、烏黑彪、烏黑豹領兵下山,殺入周營,不可傷害白文龍,只劫了糧草上山。五人領命,下山而來。探軍飛報入營,文龍想道:「今日我須拿兩個強盜,也顯顯我的手段。」遂領兵出營。鄭寶掄刀便砍,文龍搖時戟相迎。戰了三合,文龍抵擋不住,回馬便走,五將奮勇趕來,文龍不敢入營,落荒而走,五將衝入周營,糧草盡行劫去。文龍回營,看見糧草全無,遂放起百子炮來。白雲、文虎、文豹人馬盡來接應,不見賊人,只見糧草劫去,大怒喝道:「狗畜牲!我分付的話你不聽。偏要出戰,以致糧草盡被劫去!」喝左右綁下,重打四十。又道:「星夜往紫剛關,與我押解十萬糧草來,略有差池,定然斬首!」文龍無奈,只得領一百軍士,又坐不得馬,伏鞍而行。不多日到了紫剛關,入府見母親,哭告一番。霞然道:「行兵未久,失了糧草,不吉之兆。哥哥,你須見機而行。」白文龍點頭稱是,遂收拾十萬糧草,即便起程不表。
  且說定山羅英得了徐美祖錦囊,按日拆看,不勝奇異,即令李廣領兵下山,伏在松林。等了半日,看見糧草車來,李廣領兵衝出,大聲喝道:「快快留下糧草,放你過去!」白文龍棒瘡正痛,一見便走,李廣劫了糧草,回定山去了。
  文龍走了數里,見無追兵,料糧草已失,放聲大哭,想道:「這番回去,決定是死,不如這裡尋死罷!」便走入林中。正然上吊,忽見一行人走入林來,把文龍救下,飛馬奔回。文龍問:「是何人救我?」軍士道:「是燕郡王羅英。」正說間,羅英返回,文龍叩謝,羅英扶住道:「非干我事,救兄者另是一人。」文龍道:「那人是誰?」羅英就把徐美祖算定事情細說一通。文龍跌足道:「他如此相待,要我降,我便降,只是我父不肯,奈何?」羅英道:「仁兄若是肯降,軍師已定下一計在此,求仁兄假寫一封書,只說令尊降了九焰山,差你回去接取家眷上山,此計何如?」不知文龍如何答應,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識天命誘母舊唐 見人事勸父降服
  話表文龍一聽羅英之言,心中大喜道:「小將感恩不淺,回去即送家眷到山便了。」說罷,二人分手而去。羅英到九焰山奏知廬陵王,廬陵王大喜。徐美祖令眾將不許下山交戰,只等白文龍消息不表。
  且說白文龍在路上寫一封假書,回到紫剛關,入府見了母親、妹子,夫人問道:「我兒,你解糧草去,你父近日勝負如何?」文龍道:「母親,爹爹當初甚是驍勇,一心要戰,後來遇見了山上軍師,名叫徐美祖,被他三言兩語勸轉了。爹爹如今已降九焰山了,特遣孩兒回來,迎接母親、妹子,同上九焰山。有書一封,母親請看。」夫人道:「當初起兵之時,你妹妹說了幾句知己的話,他十分大怒,連我也怪起來,到今日反降了大唐,豈不是老顛倒了!」
  夫人拆書看了,說道:「事已至此,須要掩人耳目,怎樣出關才好?」小姐道:「這有何難?明日母親傳集眾將,假言爹爹有令,說賊人難制,特遣公子回關,調我母女赴九焰山助陣,爾等俱要小心守關,那時我們點起家將,出關而去便了。」文龍道:「此計甚妙!」次日,夫人出堂分付眾將畢,退堂點齊家將,夫人、小姐、文龍一齊上馬出關而去。
  夫人道:「文龍,你可先去通知你爹爹,說我們隨後就到。」文龍應聲飛馬先去。到了半路,遇見羅英,羅英道:「將軍,來了麼?」文龍道:「來了,家母、舍妹已在後面來了。」羅英道:「千歲命小將在此迎接令堂,往後山上轉到前殿與千歲相見。」二人等了片時,看見夫人、小姐同家將一齊到來,二人上前迎接。文龍道:「母親,這是羅將軍,他奉令前來迎接母親。」夫人道:「有勞將軍。」羅英道:「不敢。」遂一同往九焰山後來。
  不日到了山後,羅英先上山通報,徐美祖領眾將下來迎接。夫人便問:「相公何在?」美祖道:「老將軍與千歲在前殿議事,請夫人到前殿相見。」遂引夫人行到前殿。夫人抬頭一看,只見廬陵王坐在上面,只得上前朝見。廬陵王道:「王嫂請起。」夫人道:「臣妾奉命來歸,不知拙夫何在?」廬陵王道:「孤家思慕王兄。如井中望月,誰知王兄不肯。今請王嫂到此,勸勸王兄。」
  夫人聞言,大驚失色。廬陵王分付打掃宮殿,請王嫂安歇。夫人退出,來到後面,已收拾一所宮院,文龍已將妹子送入,將前事對妹子說明。夫人進內,一見文龍大怒,正要發揮,小姐忙接說道:「母親不必發怒,雖是哥哥不是,這也是合理。廬陵王是太宗嫡派,武氏淫賤,又是篡位,理當歸順,母親不該動怒。」夫人方才息怒不表。
  卻說白雲見山上幾日並不交戰,不知何故,一日,命次子文虎領兵討戰。徐美祖今薛葵下山,務要生擒文虎上山,薛葵奉令下山。美祖請夫人到殿,將其事告知,夫人已被小姐勸轉,便道:「千歲放心,臣妾既已至此,包管他父子來降。」廬陵王大喜。不一時,薛葵將白文虎擒上山來。
  文虎一見母親,吃一大驚,忙問:「母親為何在此?」夫人道:「畜生!你何不思廬陵王是何人,武氏是何人,奈何聽了你懵懂父親的話,全不省悟?今日我已順大唐,你還不降順麼!」文虎見母親如此分付,只得投降,參見廬陵王。夫人道:「臣妾三兒即刻必來討戰,可令一位將軍引他到山前,待臣妾叫他來降。」廬陵王大喜。
  不一時,果然來報白文豹前來討戰。徐美祖今薛雲下山接戰,許敗不許勝,引至山前,待白夫人勸他來降,薛雲奉命下山去了。夫人伺小姐、文龍、文虎齊到山頭觀望,見薛雲在前,文豹在後,緊緊追到山前,夫人道:「我兒,快來見我!」
  文豹抬頭看見夫人、小姐、哥哥都在山上,不覺大驚,拍馬上山,叫聲:「母親,姐姐,為何在此?」夫人將前話說了一遍,道:「我兒,可跟我去朝見廬陵王。」文龍、文虎並霞然再三攛掇,文豹應允,就同去朝見廬陵王、廬陵王道:「文豹一降,朕無慮美。只是老將軍尚不肯來降,如之奈何?」文豹道:「千歲放心,只消小將回營,與臣父說明,連夜來降。」廬陵王大喜。
  文豹下山回營,見了父親,將母親、姐姐並兩個哥哥已投降在山之事說了一遍。白雲聽了,歎道:「罷了,罷了,真是天意。」分付兵將改了大唐旗號,起身投降。山上徐美祖同眾將迎接上山,廬陵王登時召見,加封官職。白雲謝恩退出,父子、夫妻一齊相會,各訴其事不表。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唐魏公命將救將 謝映登以法破法
  再說武氏聞報白雲父子投降九焰山了,武氏大怒,即命殿前驍騎大將軍李定領兵五萬,剿滅九焰山。李定奉旨,領兵起程,在路非止一日,來到九焰山,安營下寨。
  次日,李定出營,在山下討戰。徐美祖聞知,正要遣將迎敵,忽見白文龍道:「小將願往。」遂領兵下山迎敵。李定一見大罵:「反賊!皇上有何虧負你父子?今日本帥拿你,碎屍萬段!」文龍大怒,舉刀砍來,李定把槍架住。戰不幾合,李定回馬就走,文龍縱馬追趕。李定暗取一盒,揭開盒蓋,只見盒內飛出六個紙人,一見了風,變成六個金剛大漢,上前來捉文龍。文龍大驚,欲待要走,被他一把拖下馬來,軍士上前拿住。李定口念「收」字,六個紙人依然寸餘,飛入盒中,掌得勝鼓回營。
  李定回到營中,分付:「把白文龍用囚車回了,待我再拿幾個賊將,一同解上長安。」當時廬陵王聞報文龍被李定用妖術拿去,不覺大驚道:「文龍被擒,如何救他回來?」徐美祖道:「李定必把辦囚在營中,決不號令,慢慢救他便了。」
  次日,李定又來討戰,薛剛大怒道:「待我率子侄們下山交戰,立拿此人!」遂帶領薛蛟、薛葵、薛雲、薛斗等衝下山來、大罵:「李定這廝,焉敢用此邪法,拿我大唐功臣!」言罷,把馬一拍,來戰李定。兩下戰了二十合,被薛剛一刀砍到頂上來,李定急忙躲閃,把盔上鳳翅削去半邊。李定慌忙奔走,欲放六個紙人,薛剛一想,追去必受邪法,故此不趕。收兵回山。
  李定回營,暗想:不如且把白文龍解京獻功。次日,點起兵馬,差副將劉義押解囚車,往長安去。行到天晚,見前面一羅漢寺,就在寺內宿歇。到了三更時分,忽聽見喊殺連天,眾僧大驚,扒上牆上一看,見內中兩個好漢,一個有丈餘高,虎頭豹眼,連鬢鬍鬚,此人是先朝手托千斤閘板雄闊海之孫,名喚雄壩;一個生得粉紅臉,三綹鬍鬚,龍眉鳳眼,此人是南陽總兵伍雲韶之後,名喚伍榮。二人在天雄山落草,因有香山道人唐魏公李靖算就陰陽,知白文龍有難,因此到天雄山,叫他今夜統眾圍寺,速救此人,作進身歸唐之階,二人尊命來圍寺門,要拿解官,「火速開門,如遲就放火燒寺!」眾僧喊道:「不要放火,我等就叫他出來。」忙忙報知劉義,說:「外面有響馬要會老爺,如遲就要放火燒寺了!」劉義大怒,即時提刀出馬,開門殺出。雄壩舉起鐵方槊來戰劉義,未三合,早被雄壩打落下馬,取了首級,殺散官兵,進寺打開囚車,救出白文龍。同到天雄山來,備酒慶賀,勸眾嘍囉同歸唐室,放火燒了山寨,一同下山,往九焰山來,殺到周營後寨。
  李定聞知,上馬出營。李定一見白文龍,心內明白,遂拍馬挺槍來戰,戰了片時,諒不是他三人的敵手,回馬就走。文龍高喊道:「不可追他,他有邪法!」雄壩不聽,只是追趕,被李定放出那六個紙人,隨風變成六個金剛大漢,來拿雄壩。雄壩把方槊打去,這六個大漢反把方槊奪去,雄壩慌忙就走,六個大漢大踏步起來。只見樹下一個道人,手提寶劍,高叫:「雄將軍,不必驚慌,貧道乃青峰山謝映登在此!」雄壩聽了,便叫:「老師,方槊被他奪去了!」映登道:「不妨。」見六個大漢追趕切近,忙在袖中取出葫蘆,傾出六粒紅豆,就地一滾,變成了六個火球,就將六個紙人燒了。李定大怒道:「你這野道,焉敢破俺的寶貝!」把槍刺來,被謝映登用手一指,名曰定身法定住了,人馬皆不能動,三將上前捉住。謝映登道:「李將軍,貧道是謝映登。目今武則天氣數將盡,廬陵王該興,你速歸降,日後富貴長久,不可自誤。」李定聽了,遂叫聲:「老師,弟子願降。」
  李定就請四人回營,分付三軍改換大唐旗號,同謝映登、白文龍、雄壩、武榮到九焰山來投降。白文龍先上山細細奏知廬陵王,然後四人上山朝見。禮畢,廬陵王封李定為歸順侯,雄壩、伍榮為都總管,大排筵宴賀喜。宴畢,謝映登道:「此時用臣不著,若再有事,不呼自至。」竟留不住,回山去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  群臣大戰破周兵 羅昌投軍暗助唐
  話說武則天聞報李定降唐去了,送大怒,傳旨要拿李定家小,盡行殺戮,不料李定全家逃盡,武氏愈怒,遂問:「誰與朕再興兵剿滅反賊?」武三思奏道:「臣願再領兵前去。」武氏准奏,命領十萬人馬,偏將一百二十員,副將不計其數,但願此去成功。武三思領旨,即日點將起行。在日非止一日,來到九焰山,離山五里安下營寨。
  次日,武三思帶領眾將排成陣勢。探馬飛報上山,廬陵王聞報,對徐美祖道:「王兄有何良策,與武三思決一大戰,將他斬盡殺絕?」徐美祖道:「此來兵馬甚多,必須用大小眾將排開兵馬,與他決一大戰,然後用計擒他。」遂分付眾將俱各上馬,三聲炮響,廬陵王君臣領兵衝下山來,排開陣勢。雙旗展開,廬陵王立於中央;對陣大旗下,武三思立馬中央。廬陵王道:「眾卿誰先出馬?」白文豹道:「小將願往。」一馬跑開,大叫:「周營內誰先出來受死?」
  三思大怒,命副將黃仲出馬。黃仲提刀迎敵,二人戰了十餘回合,文豹將左手錘架開了刀,右手一錘打去,把黃仲打於馬下,小軍取了首級。唐陣中周成舉刀出馬,也往周營衝來,周營中武德仁縱馬提鞭來迎。二人戰有三十餘合,周成拖刀就走,武德仁隨後趕來,被周成回身一箭射來,正中武德仁左眼,翻身下馬,軍士取了首級。
  武三思見了大怒,掄刀殺來,薛剛舉槍交陣。唐陣眾將一齊殺出,周陣眾將一齊敵住,兵對兵,將對將,一場惡戰,殺得武三思與眾將大敗,受傷棄甲曳兵而走。唐兵追入周營,搶了盔甲槍刀,奪了糧草馬匹,遂打得勝鼓回營,各各上山獻功不表。
  且說武三思敗走下來,忽見一隊人馬遠遠而來,乃是大將何昌奉武則天命令,特來相助,武三思大喜,合兵一處。次日,何昌領兵至山下討戰。薛劇衝下山來,兩馬相交,戰了數合,何昌回馬便走,薛剛領兵趕來。何昌回身把肩上葫蘆蓋揭開,口唸咒語,見一道紅光直衝雲漢,飛出一條金魚,在空中一滾,變成一條火龍,角中眼中爪裡鱗內盡放出火來,燒得唐兵大敗而走,俱往山上跑來。何昌得勝,收了火魚回營。三思道:「孤在營前觀看,將軍之法,天下少有。當初何人傳授此法?」何昌道:「昔日遇一道人,名曰真玄祖師,傳授此法。」三思遂備酒賀功。
  且說廬陵王問徐美祖道:「此妖法火魚,如何破之?」徐美祖道:「臣夜觀天文,東方有將星照著我營,三日外必有一功臣到來,破此邪法,如今不可出戰。」因此何昌每日前來討戰,所以不令將出馬交戰,按下不表。
  且說香山唐魏公李靖下山來至山東地方,見一位俊秀少年坐在馬上,後跟著幾個小使,李靖問道:「馬上貴客尊姓?」那少年道:「我是越國公燕郡王曾孫羅昌,你是何人?」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羅昌即忙下馬,口稱:「仙師來此,有何貴幹?」李靖道:「為周營屢用邪法,傷害唐將,沒人去破他,故雲遊至此。」羅昌道:「家父被武後廢黜身亡,我欲前去保主,未知聖意若何,所以不敢前去。」李靖道:「廬陵王現在九焰山招兵,正是用軍之際,豈有他意?況公子又是他家功臣之後,正該前去建功扶主。只是周營近有何昌仗依邪法人魚,燒敗唐兵,無人破他。公子不如改名易姓,假投周營,暗助唐朝,只須早晚近著此人,暗用犬血塗抹在他法物上,此魚即破。」羅昌應允,即拜李靖為師傅。李靖道:「前途有難,再來救你。」遂辭別回山而去。
  羅昌別了母親,帶了家將,來至周營。軍士查問,羅昌道:「我是東昌府人,聞千歲招賢,特來投軍。」軍士報入,三思令喚進來。羅昌聞喚,走上帳來。三思問道:「你叫何名,有甚本事,來此投軍?」羅昌道:「小將叫做黃明,若說本事,件件皆能。」三思大喜,遂留在帳前聽用,俟得功即便封官。次日,羅昌稟道:「小將願領兵出馬。」三思許之。上馬搖槍,至山前討戰。小軍報上山去,說:「有一周將,生得眉清目秀,前來討戰。」
  徐美祖道:「前日說將星照著我營,定應此人身上。」就令白文虎迎敵,許敗不許勝。文虎得令下山,來戰羅昌,三合詐敗,羅昌追趕下來,低低說道:「小將羅昌,暫投他營,得功上山便了。」文虎上山細言其事,徐美祖道:「此必是越國公羅章之子。」又令周成下山交戰,不三合亦敗。羅昌假意趕到山腳,方打得勝鼓回營。三思大喜,備酒賀功。
  何昌見羅昌人物出眾,武藝精強,年紀又小,十分歡喜,道:「黃將軍如此英雄,只是左右無一親人,若肯依我一言,倒有兩全之美。」羅昌道:「老將軍有何分付,說出不妨。」何昌笑道:「某年近半百,未有子息,意欲屈將軍拜我為義父,日後我把火魚之寶傳授與你,你意如何?」羅昌便道:「既然老將軍不嫌愚賤,願為義子。」就倒身下拜。自此二人早晚不離左右,羅昌暗取犬血悄地用一點抹在葫蘆口上,何昌全然不知。
  一日,武三思今何昌出馬,父子二人同去。何昌帶了葫蘆在前,羅昌在後,領兵到山下討戰。小軍報上山來,廬陵王一聞何昌討戰,早有三分懼怕,徐美祖道:「不妨,今日管叫一戰成功!」就令薛剛下山。薛剛一馬衝下山來,並不答話,竟與何昌交戰。戰了三十餘合,何昌回馬便走,薛剛拍馬追趕。何昌急把葫蘆蓋揭開,念動咒語,魚在葫蘆內往上一跳,沾著犬血,在內亂跳一陣死了,一聲響亮,葫蘆粉碎,何昌大驚失色。後面羅昌叫聲:「老賊!你道我是何人,吾乃大唐越國公羅成曾孫羅昌是也,不過入你賊穴,破爾火魚,取爾首級,你當我是何人!」
  何昌聞言大怒,舉刀便砍,羅昌架開刀,照前心把槍刺來,正刺何昌於馬下。薛剛上前取了首級,殺散周兵,打得勝鼓,一同上山。薛剛與羅昌上殿,羅昌朝見廬陵王,細述暗投用管破火魚之事,廬陵王聞王大喜,即封羅昌蔭襲越國公之職。不知武三思後來又作何狀,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月姑出陣行妖法 薛蛟交戰逢野合
  當下敗兵飛報入營,說羅昌改名黃明,假投我營,破了火魚,殺了何昌,同薛剛上山去了。武三思聽了,怒氣塞胸。正愁營中無有能將,難以剿滅九焰山,忽見軍士來報,說夫人奉旨領兵前來助陣,已到營前,三思大喜,遂迎接入營,分付備酒接風。武三思與花月姑對飲,把交戰之事一一告知。飲罷,二人同入羅帷,共會舊情。
  次日,花夫人領兵至山前討戰。山上聞知,放炮下山,閃出大隊人馬。那花夫人一馬上前道:「今日天兵到此,速速就縛,免吾動手,不然,即殺絕爾等,不留寸根!」那唐陣內烏黑龍一馬衝出,大罵:「淫賤人體走,吃我一刀!」花夫人即與交戰。戰無三合,花月姑回馬便走,烏黑龍隨後趕來,被花夫人回身把口一張,噴出一口白氣,烏黑龍一連幾個寒噤,手腳酥麻,跌下馬來,被周兵搶去綁了。周成急急出馬,也救不及。花夫人復又交戰,戰不三合,花夫人把口一張,衝出一口白氣,周成眼黑身麻,毛骨竦然,也跌下馬來,被周兵捉去。烏黑豹大怒,舉黨打來,花夫人用刀敵住,戰不三合,一口白氣吹來,烏黑豹兩足登空落馬,亦被周兵捉去。李定出馬,亦被捉去。薛剛大怒,正欲出馬,忽見周營鳴金收兵,薛剛要殺入周營,徐美祖道:「勝敗兵家常事,何必性急!且待明日,再設計破他。」薛剛恨恨而回。
  到次日徐美祖領眾將下山,擺開陣勢,花月姑亦領兵出來,衝殺過陣。唐陣上雄壩、伍榮一齊殺至,花月姑見雄壩鐵方槊打來甚凶,連連吹出兩口冷氣,把雄壩、伍榮吹得昏迷不醒,被周兵捉去。鄭寶急忙出馬殺來,與花月姑大戰十餘合,鄭寶正要設計拿他,不想被他一口冷氣吹來,跌於馬下,活捉而去。
  薛剛一見大怒,正要出馬,忽見薛蛟躍馬挺槍衝出陣來。花月姑一見薛蛟 生得面白唇紅,眉清目秀,十分風流,不覺淫心頓起,想要引他到無人之處,漏他元陽,就對薛蛟 吹一口溫和氣,薛蛟 一個寒噤,著了風魔。花月姑回馬落荒而走,薛蛟 隨後趕來。
  看看有十餘里,見一所古廟,花月姑照薛蛟面上吹一口冷氣,薛蛟跌下馬來。花月姑下馬,把薛蛟 抱入廟內,到無人之處,代他解開衣甲,露出下身。薛蛟年紀雖小,那件東西卻大,宛如鐵棒槌一般粗硬。花月姑看了,慾火難禁,渾身發癢,忙忙解開自己的裙褲,露出那件寶貝來,把薛蛟 緊緊抱住,嘴對嘴,腮對腮,十分親熱,口中只叫:「我的親親,我的乖乖!」不斷聲。此時薛蛟已醒,開眼一看,見一個絕色的女子樓在懷中,一陣渾身酥麻,不覺按捺不住,那一點元陽竟直冒出,一時走盡,四肢綿軟,口內吁吁,看看將死。花月姑收了元陽,立起身來,說道:「本該取你首級,我因與你情分一場,總是一死,饒你一刀罷!」遂穿了裙褲,上馬而去。見了武三思,假言被他走了,三思再不想妻子被人淫去,按下不退。
  再說薛剛,見侄兒追下去,要發將去幫助,徐美祖道:「不必幫助,且回山去,料然不致有損。」眾將回山不表。
  且說薛蛟 倒在地上,不能動身,停了一會,忽見一個道人走至面前,叫聲:「公子,我特來救你,快快開口。」薛蛟 開口,道人取出一粒紅丸,放在他口內。不—時,只聽得肚中一聲響,就說得話了,立起身來,便問道:「老師何名?」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薛蛟 道:「原來是藥師老爺。」連忙跪下磕頭,口稱:「願拜老師為師,救救弟子!」李靖在袖中又取出一粒金丹,付與薛蛟 道:「你明日再與他交戰,引他到此,同他交情,把此金丹暗含在舌下。你看他四肢不動,口內吐出一物,其形如玉,你竟吞在肚內。他是多年狐狸精迷人精血結成的,若吃了,後來可以長生不老。切記不可傷他性命,等他回營自死,到三更時分,叫令叔點齊人馬,劫他營寨,可以成功。」說罷,飄然而去。薛蛟 也就上馬回山,見廬陵王把李靖之言一一奏明。
  次日下山,直到周營,指名要花夫人出戰。花夫人聞知,衝到陣前,一見薛蛟 ,吃了一驚,暗想:「昨日取盡精血,今日又能至陣前,真乃天仙了。」忙笑道:「郎君,我竟看你不出,有些本事。」薛蛟微笑,即與交戰。不上三合,花夫人丟個眼色,落荒而走,薛蛟 緊緊追來。到了原處,花夫人跳下馬來,把馬拴好,薛蛟也跳下馬來,二人同進廟中,相抱親嘴,解下小衣,雲雨起來。薛蛟 暗把金丹含在口內,極力奉承,花夫人四肢不動,口中吐出一物,其白如玉,被薛蛟 一口吞入肚中。花夫人驚醒,只叫:「郎君,妾身此寶,非一日工夫,曾經過一百人,有二百年的工夫,今日被郎君吞了,妾命休矣!」薛蛟道:「本該取你首級,念你昨日不殺我之情,也饒你一刀罷!」遂上馬而去。花夫人坐到日夕,方能起身,勉強上馬回營。不知對武三思說出甚話,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三思大怒斬狐精 秦文出獵遇奇人
  當下花夫人回到營中,如同大病的模樣,見了武三思道:「妾身追趕唐將,路走得多,受了風寒,身上十分不快,要去睡了。」三思聞言,就攙夫人到後帳來,命三軍看守大營,自己在後營陪伴夫人,坐在燈下,觀看兵書。坐了一會,鼻邊只覺陣陣臭氣,想道:「有什麼死的牲口在此?」拿燈四下照看,並無一物,行到床前,愈覺臭氣。將燈向床上一照,忽然被底下拖出一根狐狸尾來,用手去抓,又不見了。把被輕輕揭起一看,唬得魂飛魄散,原來是一個狐狸精!心中大怒,拔出寶劍,斬為兩段。鮮血滿床。三思想道:「當初不知,誤收在房,今日還好,不然性命難保!」就在帳後叫人埋了。
  三思坐在帳中,正愁難以剿滅九焰山,忽然聽得一聲炮響,唐營人馬殺入營來,推開鹿角,砍斷柵欄,逢人就殺,遇將便砍。可憐周營這些將士,個個不曾準備,盡在夢中,一聞唐兵殺入,早已慌亂,無一個可以對敵。武三思大驚,急急逃走。薛剛揮動眾將,一齊追殺,追得武三思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領了殘兵,逃回長安去了。
  唐將救了烏黑龍、烏黑豹、周成、李定、雄壩、伍榮、鄭寶等人,鳴金收兵,上山見廬陵王。眾將皆來獻功,所得糧草、馬匹、盔甲、兵器不計其數,廬陵王大喜。次日,薛剛勸廬陵王領兵殺上長安,「滅武興唐,正在此時!」廬陵王道:「孤豈無心,且待秋高馬肥來遲。」自此薛剛日日操演人馬,待時而動,按下不表。
  再表一員勳爵,叫做秦文,乃是秦懷玉之孫,秦漢之子,現為金墉節度使,一日傳令三軍,次日黎明郊外興圍打獵,眾將得令。次日五鼓,秦文帶領人馬,出城而來。行到龍潭嶺,擺下一個圍場,飛鷹駕犬,各各搜尋野獸。忽見山坡中跳出一隻猛虎,張牙舞爪,十分兇惡。眾軍見了,一齊吶喊。秦文忙取弓搭箭,望虎射去,正中那虎脅下,遂低頭而走,秦文拍馬趕來。追到一條澗邊,那虎踴身跳過澗去,見對岸有一群羊在草中,那羊一見猛虎,各各亂竄奔走,一羊被虎咬住。秦文見虎食羊,有一人臥在石上,恐虎去傷他,急令軍士喊時,那人驚醒,跳起來,把眼揉了一揉,見虎正在吃羊,那人遂跳下石來打那虎。那虎一見人來打他,他棄了羊,對人撲來,那人一閃,虎卻撲了個空。那人回身抓住虎頸,那虎因箭著傷,被那人向左脅下著實幾腳,又復幾拳,那虎就死了。那人正要回身,忽聽山嘴上大吼一聲,又是一隻猛虎,向那人對面撲來。那人抖擻精神,掄拳又打,打了幾拳,挽起虎尾,向石上摔將下來。對岸軍士唬得呆了。
  秦文道:「此乃天生好漢!」令軍士過澗喚他來,問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牧羊?」那人跪下道:「小人叫趙武,金墉人氏,今年十九歲。父母雙亡,無處棲身,蒙正南陳太公收留度日,代他牧羊。」秦文道:「我看你管力過人,不知曉得武藝否?」趙武道:「小人曾遇九宮山真人,傳授六甲兵書,十八般武藝。」秦文大喜道:「陳太公處,我自著人去說,你今就隨我到府,與你結為兄弟。」趙武叩頭道:「小人願跟隨千歲。」秦文下馬扶起,二人對拜了八拜,結為兄弟。秦文長趙武二歲,稱為哥哥,分付軍士取銀五十兩,送到陳太公莊上去。二人遂上馬入城回府,趙武拜見夫人竇氏,就在府中住下。未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武全忠偶遇佳麗 夏去矜設計害人
  再說秦文有一胞妹,嫁於大名府方侍中之子方表為妻,夫妻二人十分恩愛。方侍中在日,得罪武後,被難之後,過了二載,因清明祭掃,方表與妻子同在墳上祭奠了一番,秦氏乘轎往大慈庵中玩耍,不期撞著一個貪花公子。這公子乃是武則天嫡孫,名全忠,情勢橫行。這日帶領家奴也來大慈庵中玩耍,這方家家人阻擋不住,武全忠闖入庵中,恰好正遇秦氏在佛殿拈香,武全忠定睛一看,早已魂飛魄散。方表見武全忠跟隨四五個家丁,知是顯宦公子,只得催娘子上轎回去。
  武全忠忙令家人去打聽是何等人家,自己回府。到晚,家人回稟道:「小人打聽得那女人是已故方待中之媳,方表之妻,金墉胡國公秦文之妹,年方一十九歲,卻不是好惹的。」武全忠聽了這話,連日茶飯少進,懨懨成病,又不好對人講說。貼身有一個家人,叫做胡行,見公子有病,知是為著方家女人之事,即與一個幫閒的叫做夏去矜商議。夏去矜道:「這病卻是心病。自古道,心病還用心藥醫。怎生設計害了方表,弄他妻子到手。如今先去看看公子,再作計議。」二人進內,叫一聲:「公子,貴體可輕些麼?」武全忠道:「不濟事了。」胡行道:「小人方才與夏大爺商議,怎生害了方表,慢慢騙他妻子。」夏去矜道:「公子,有計了!」隨附武全忠耳邊說:如此如此,此事必成。武全忠聽了大喜,就差人暗暗去行事不提。
  且說方表一日在家閒坐,忽見門公來說:「府太爺差人要見。」方表道:「叫他進來。」門公到外邊,領了一二十個青衣進來,見方表說:「太爺早間坐堂審事,有一人說要認方相公,故太爺在堂上立等相公去回話。」說罷,眾人蜂聚捉方表出門去了。門公急急入內報知秦氏,秦氏大驚,即差人到府前去打聽。
  當下眾役將方表捉到府前,忽聽得傳梆坐堂,叫帶出牢內犯人,又叫帶進方表。這本府姓鄭,名伯義,是諸武心腹人。不一時將牢犯帶進跪下,伯義道:「王強,你打劫武王親府中金珠等物,意欲投九焰山反黨,內中真有方表麼?」王強道:「真有方表。他是窩家,小的當初原與他交結甚密,舊歲劫了武王親府中金珠等物,俱在方表家中。」
  方表聞言,吃了一大驚。只聽堂上叫方表原差將方表推至丹墀跪下,鄭伯義道:「方表,你家中窩了強盜,有何分說!」方表道:「老公祖,小人宦室名門,怎肯做那犯法之事!況小人與王強並不相識。」王強道:「方相公,你去年曾對我說,說等候九焰山徐美祖的來信,全家去投入伙。我自倒運,被捕役拿了,監在牢內一年了,如今受刑不過,只得招出你來。許多贓物在你家中,休得抵賴。」伯義大怒道:「盜情叛黨,不打不招!」分付扯下去打。兩邊行役就把方表拖倒在地,打了四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破,方表連連叫屈。伯義道:「叛黨罪重,分付押入牢中,待本府上本奏聞聖上,然後定奪。」衙役就把方表押送牢內。
  方家家人打聽明白,忙忙回來,見了主母,把這事稟知。秦氏聞言,哭得天昏地暗。家人方彪道:「大娘,哭也無益,必須想一個計較,去救相公才好。」秦氏一面打發家人入牢安頓丈夫,一面差方龍星夜趕至金墉,報知秦文。
  看看天色將晚,忽見一個媒婆綽號花蜜蜂走來,見了秦氏,說道:「聞知相公被害,老身特來探望。」秦氏哭訴受屈事情,「如今怎生救他?」花蜜蜂道:「老身方才在武公子府中,聞他家家人來報公子說,打劫府中的強盜,太爺當堂審他,他又招出窩家來,卻是方表。武公子說,方表他是老實君子,怎肯做此事,想是與王強有隙,被他所害了。依老身愚見,不如去求節度使老爺,就可救方相公了。」秦氏道:「那個節度使?」花蜜蜂道:「就是武老爺名元嗣的,他現做本處的節度使,出生入死的衙門,誰人不知!那武公子就是他的嫡親侄子。如今娘子要救方相公,必須有人去求武公子到節度使那邊說一聲,就好解救了。」秦氏道:「我家無人,誰人去求武公子?」花蜜蜂道:「武公子十分愛慕方相公,說方相公無辜被害。若娘子處沒人去求他,待老身前去請他來,娘子面求於他,諒無不允之理。且是武公子說曾見過娘子一面,十分仰慕,這事求他,是極妥的。」
  秦氏聽得婆子說話夾七夾八,肚內留心,即問道:「那武公子在哪裡見我來?」花蜜蜂笑道:「那武公子就是昔日在大慈庵會過娘子的,難道忘了不成!」秦氏聞言,心中一想,就曉得此事是武賊設計謀害,是要佔我的,遂假意悅色道:「你且去,明後日來討回復。」花蜜蜂不敢再言,恐秦氏生疑,只得辭了出來。原來這花蜜蜂是夏去矜所使,叫他到方家來探口氣,希圖成事。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方彪入牢見家主 趙武大怒鬧武衙
  再說夏去矜,原是他買囑王強扳害方表,又叫全忠囑托鄭知府屈打收監,把方表誣為叛黨,要害他的性命,希圖謀占秦氏,所以設此毒計。
  當下秦氏分付方彪,到牢中見了相公,通知此事是武全忠設計陷害,叫相公安心在牢,只等金塔信到,便可救出。又將金銀交與方彪,叫他買囑禁卒獄官,上下使用。方彪領命來到牢中,見了禁卒姜元,將金銀托他上下使用。姜元引他見了主人,備說這事是武全忠設計陷害,圖佔大娘,並寄信報知金墉秦爺,細細說明。方表點頭會意,分付方彪回去。
  方彪遵命回家,到了門首,只見一個大漢,面分五色,武軍打扮,手下有十餘人,各背包袱。方彪問道:「你們在此,是做什麼的?」那人道:「我們是奉金墉秦爺之命,到方府祝壽的。」方彪道:「請裡面坐下。」急急進內稟知主母。秦氏即走出外廳,趙武呈上書札,秦氏拆開看了,對趙武道:「原來賢弟是哥哥結義兄弟。目今你姐夫遭了一場冤枉官司,被人陷害在獄,十分苦極。我差方龍到金睛去送信,不知到否?」趙武道:「不知方姐夫受何屈事,請道其詳。」秦氏就把大慈庵遇著武全忠,被他設計買通知府,著王強扳入叛黨,囚在牢內,又遭媒婆前來引誘,細細說了一遍。
  趙武聽了大怒,叫聲:「姐姐,你明日等那老虔婆再來,許他去見武公子,待我假作姐姐,坐了轎子到他府中,要他放了姐夫便罷,若不肯時,待我捉他到金睛去,等哥哥發落。」秦氏道:「賢弟,且忍耐些,到明日再處。」不一時酒筵齊備,趙武送上禮物,自在前廳坐下吃酒不提。
  且說花蜜蜂到了次日,來見夏去矜與武全忠,將秦氏的話說了一遍,全忠賞了他些銀子,叫他來見秦氏討回信。秦氏一見媒婆,道:「奴家只為要救丈夫性急,就是今日,奴親身去見武公子,求他救我丈夫出獄,恩當重報。」花蜜蜂道:「娘子且等一等,老身叫抬轎子來接你,娘子只說往監中去看方相公便了。」就罷,急急走到武府,見武全忠說出來意。
  武全忠大喜,即叫家人抬轎子到方家去,只說方娘子要往監中去看方相公,速去速來。家人領命,引轎子竟到方府,歇在庭上。裡面丫環出來說:「大娘分付,把轎子抬進內宅。」家人叫抬轎進內,丫環叫家人並轎夫且出去,在外廳等候,家人、轎夫領兵出外。這趙武結束停當,外罩青衣,走入轎中坐下,將轎簾緊緊遮蓋停當,然後丫環出來,叫轎夫進內。抬出外廳,竟出大門,一直抬到武府內宅歇下,轎夫往外去了。
  花蜜蜂同兩個婦人來到轎邊,伸手揭開轎簾一看,唬得兩個婦人仰面跌倒,花蜜蜂欲走不及,早被趙武搶出轎來,一把抓住,喝道:「老虔婆,武全忠在那裡?快快說來,饒你狗命!」花蜜蜂見趙武猶如鬼王一般,先唬慌了,便道:「那,那,那,那腰門口站,站,站著的,不,不。不是公,公,公,公子麼!」趙武聞言,趕上前去,見一個穿得十分華麗的,一把抓住道:「你好好說出來,為何抬我到此?」
  眾家人一見,各執棍棒打來,趙武大喝一聲,猶如雷響一般,眾人大驚,不敢近前。有幾個大膽的上前來打趙武,卻被趙武將武全忠左手抓住衣領,右手抓住腰胯,望眾人迎擋。武全忠連忙喊叫:「眾人不可動手!」那些家人一窩風亂打亂叫,那裡聽得真,早被趙武把武全忠東撞西擋,早已嗚呼哀哉死了。
  眾人見公子死了,大喊一聲,一齊來打。趙武在腰間取出雙錘,兩手搶開,亂打亂殺,打得屍橫遍地,血流滿庭。有幾個要命的四下跑開,分頭去報各衙門知道,早有幾處即刻到了,先來救應,圍住大門,不敢進去。
  趙武聽得外面喊殺連天,索性把兩扇大門上了拴,然後尋了引火之物,四下放起火來。外面節度使武元嗣亦領兵到來,看見一個大漢手執雙錘從火裡打出大門來,打得眾人東倒西歪,如入無人之境,殺了半日,不能獲住。武元嗣分付布下絆馬索,扯開地網。趙武雖勇,這就叫虎落平陽被犬欺,早被眾人拿住,繩穿索綁,解到節度使衙門來,一邊救滅大火,計點打死軍人五百有餘。
  元嗣回衙坐在堂上,兩邊將趙武推至堂下,趙武立而不跪。武元嗣喝道:「你這廝是何處強徒,在此行兇?從直說來,免受苦楚。」趙武罵道:「我因一時不識路徑,被你這狗官拿住,要殺就殺,問我怎的!」元嗣道:「這賊不打不招!」叫取夾棍夾起來。
  趙氏大怒,大吼一聲,繩索俱斷,走上前來,隔著案桌把元嗣一提,平空提過案桌,橫在手中,眾人一齊來救,此時各官俱到,止住眾人,便道:「好漢,不可如此,有話好說。」趙武道:「有甚好說,要叫我放他,實是不能。話是有得說:那方表好好在家,為何囑盜扳害收他在獄?今日你們要我放他,必須還我一個方表,我便放他。」眾官道:「監中快快放出方表來!」不一時方表取來,眾官問方表道:「你可認得這人麼?」方表把趙武一看,回說:「小人不認得這人。」
  此時趙武與眾官說話,就把武元嗣夾在脅下,大喝道:「你們既要無事,把方表放他回家,去取錘來還我。」眾官聽了,就分付:「快送方表回家,去取錘奉還,請好漢放手。」趙武道:「我今若放他,他必然害我,必須送我出城,萬事全休。」眾官道:「好漢要出那一門?」趙武道:「我要到金墉州秦爺那邊去的。」眾官分付讓開一條路,憑趙武走。趙武一隻手取了一錘,插在腰內,又取一錘,走出大門。眾人要搶,又恐像武全忠的故事,恐難為武元嗣,只得引趙武出城。到了城外,趙武將元嗣向地上一丟,早跌得無氣了,趙武向前走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八十八回 秦文勢急反周朝 趙武大戰殷楚鴉
  當下眾人見趙武丟下元嗣,如飛去了,一齊上前來看元嗣,不想元嗣雖未至於死,已不能言語了,眾官忙令他家人抬回府去,按下不表。
  且說趙武行了一日,看見前面來了一隊人馬,為首一人差官打扮,飛馬而來。趙武一看,見是秦文,大叫:「哥哥,趙武在此!」秦文一見趙武,忙跳下馬來道。「賢弟,自你出府之後,就有大名急信,故此愚兄親身而來,與武元嗣講話。賢弟,你從大名來,其事如何?」趙武就把昨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秦文道:「兄弟,你打死了武全忠,挾壞了武元嗣,妹夫雖然出獄,只怕如今又拿在獄中了。且是這事非小,二武皆系皇上之孫侄,長安一知,定然不肯與你我干休。你如此一打,其禍不小,這事卻怎處?」
  趙武道:「我想鄭知府既誣方姐夫為九焰山叛黨,細思九焰山廬陵王實系皇唐嫡孫,哥哥何不乘此反周為唐?」秦文想道:「也罷,目今河東節度使魯國公程明、宜春節度使鄂國公尉遲勃二處,都有文書來會不日起兵,扶助大唐。今事至此,說不得了。」遂喚家人秦順、秦橫二人,速繼兵牌趕回金墉,令弟秦方速發大兵三萬,星夜前來接應,不可有誤。二人得令,飛馬回了。
  秦文、趙武就在林中披掛,殺進大名來。不想城中這日武元嗣死了,城中沒有主帥,秦文、趙武乘勢殺入城中,無人敢擋,打入府內,擒了鄭伯義,又遣人去捉夏去矜、花蜜蜂。秦文據了武府大堂,收籍戶口,百姓歡呼,軍心田順。秦文今扯起大唐旗號,點了兵馬,與妹丈方表相見,此時夏去矜、花蜜蜂俱已捉到,方表令剝去衣服,叫軍土剖腹剜心,報了大仇。
  過了數日,金墉人馬到了,卻是兄弟秦方同小妹秦擺花領兵來接應。秦文擇日將鄭知府開刀祭旗,即差官往九焰山進表,請駕中興,命案方取劍門關,秦擺花取龍地關,趙武取玉津關,各領大兵一萬,剋期興兵。
  且說趙武領兵殺至玉津關,把關守將乃成國公殷開山之後,叫做殷友。生一男一女。一男尚幼,一女一十八歲,面分五色,闊嘴金睛,力能拔山,名叫楚鴉,他要自擇匹偶,必要與他一般有力,一般形狀,方肯許配終身。此時殷友聞知趙武兵到關下,即時領兵殺出關來,看見趙武十分醜陋,面分五色,與女兒一般模樣,暗想:「吾欲反周為唐,正合天意,此人又可與女兒作配矣。」拍馬上前,便問:「來將何名?」趙武道:「咱乃金墉趙武是也。」說罷,一錘打來,殷友用槍一架,折為兩段,連忙退走入關,對楚鴉道:「我兒,今來金墉虎將趙武臨關,我擋他一錘,槍桿折為兩段,幸走得快,險些兒沒了性命。我兒出去會他,須要小心。」楚鴉聽了,立刻領兵出關。
  趙武一見楚鴉,唬一大驚,暗想:「天下竟有像我一樣的醜陋女子。」這邊殷楚鴉見了趙武,也吃一驚,想道:「世是原有像奴家一般的容貌,但不知他本事如何?」遂問道:「來將可是趙武麼?」趙武道:「然也。」二人遂各放開坐馬,各舞雙錘,一場大戰,戰了百十餘合,不分勝敗,天色將晚,各自收兵,楚鴉進關,對殷友道:「孩兒與趙友交鋒,果是英雄,算為敵手。」殷友道:「唐家舊日臣僚,皆順九焰山,共建中興。我意欲反周為唐,今觀趙武相貌武藝,正可與我兒匹配,也完我一件心事。但不知我兒意中若何?」楚鴉道:「反周為唐事大,孩兒姻親事小,任憑爹爹作主。」殷友大喜,分付關上掛了免戰牌,修書一封,差官星夜趕至大名,投胡國公秦爺案下,求他主婚。
  差官奉令行到大名府,投下文書。秦文拆開文書一看,上寫道:
  興唐成國公殷友致書胡國公秦麾下:切友蒙先王之恩,承祖宗之蔭,錦衣世祿,每思報效,無由而入。今令義弟趙武兵至玉津關,與小女楚鴉交鋒百十餘合,不分勝負,實系天生一對英雄夫妻,心竊慕之。恐令義弟行軍守法,不肯允諾,故書奉案下,請駕幸臨,速至玉津,主婚成親,僕即率眾迎接,共建中興之業,專此上達。
  秦文看了大喜,即日起馬,竟至玉津關。
  趙武聞報,迎接入營。秦文笑道:「聞知賢弟與殷小姐交鋒,未分勝負,可有之乎?」趙武道:「有之。愚弟次日正要見個高低,不想關上免戰牌掛出,已經九日。」秦文道:「愚兄此來,實來賀喜。」趙武道:「喜從何來?」秦文道:「殷友歸唐,賢弟之功也。目今城內殷小姐與賢弟有姻親之喜,愚兄已經專主,議定即日就與賢弟成親,故此親身而來。」叫差官:「你進城去回覆主帥,說本鎮已至軍中,叫他速備喜筵,成其姻事。」
  差官領兵出營,叫開關進城,將秦文分付的話一一稟明。殷友大喜,令扯起大唐旗號,大開關門,迎接秦文,趙武與殷楚鴉即日成親不提。欲知後事,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文豹元公雙對敵 薛蛟 薛斗各建功
  再說九焰山廬陵王,一連得了數報:金墉胡國公秦文奪了大名府,反周為唐,河東魯國公程明、宜興尉遲勃,皆起兵勤王,其餘聞喜公裴行儉之後裴洪濟,約齊十六公侯節度使,陸續歸降,先獻順表。廬陵王大喜,下旨封徐美祖興唐兵馬都元帥、行兵調將護國軍師,封薛剛為兵馬大元帥,擇日興師。徐美祖聚集眾將,合齊人馬,屯紮在宣武城下,請廬陵王御駕親征。
  徐美祖升帳,問:「誰敢掛先鋒印?」只聽得數人答應,閃出白文豹、薛蛟 、薛葵、薛斗、薛雲,一齊上前。徐美祖道:「先鋒印只有一顆,就再設一個副先鋒,也只用二人。如今你五人齊應,卻哪一個掛印呢?」白文豹道:「我年長,先鋒印該我掛。」薛斗道:「胡說!做先鋒那論的年長不長,昔日越王羅通,十三歲做了元帥,我今年十四,豈做不得先鋒麼!」薛葵道:「不要爭,如今我們比一比武藝,誰勝誰就掛先鋒印。」齊應聲道:「有理。」徐美祖道:「不可。出兵尚未得寸土,豈可先自相吞併!我有主意,前面有五座城池,我寫五個鬮兒,你五人各取一個,拈著那一城,便去攻打那一城,先得者先鋒印即與他掛。」五人一齊應允。徐美祖暗暗寫下折好,各人自取。白文豹拈著攻打陵江關,薛蛟 拈著攻打梅州關,薛葵拈著攻打黃關,薛斗拈著攻打新州城,薛雲拈著攻打當陽關。徐美祖道:「你們自己說,要多少人馬?」五人齊道:「止要五百名校刀手。」徐美祖便點齊軍士,各人領了五百,分頭而去。
  先說白文豹,領了人馬,到了陵江討戰。守將羅元公即領兵出城,大喝道:「來將何名?」白文豹道:「我乃天保大將軍白文豹。」羅元公聞言大驚,想到:「吾聞白文豹十分凶狠,怎能敵他?」又不好退去,沒奈何,大著膽拍馬向前。白文豹迎面一錘,把羅元公即打死於馬下,白文豹乘勢領兵殺入城內,就下令安民,次日回宣武報功去了。
  再說薛蛟 ,領了五百校刀手,到了梅州關,抵關討戰。這關中守將何鳳聞報,即時領兵出關,各通姓名,交手就戰。殺了半日,不分勝敗,薛蛟 心生一計,回馬便走,何鳳拍馬追來,薛蛟 見他追近,伸手取弓搭箭,回身射去,正中何鳳前心,翻身落馬,軍士取了首級。薛蛟飛騎進關,收了版圖,出榜安民。在城擔擱一日,然後起身回宣武報功去了。
  再說薛鬥,領兵到了新州,守將錢貴聞報,領兵殺出城來,兩邊名通姓名,搭上手就戰,戰了八十餘合,不分勝敗。薛斗暗想:「何苦與他死戰。戰到幾時!」遂把一支朝更換刀路,錢貴抵敵不住,送回馬落荒而走,直奔黃關蘇黑虎處去了。薛斗也不追趕,領軍殺入新州,安民已畢,次日回宣武報功去了。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薛雲用計取當陽 薛葵獨踹連營將
  再說薛雲領兵到了當陽關,抵門討戰。關中守將嚴成芳偶得目疾,聞報即掛出免戰牌。薛雲一見大怒,罵了一頓回營。到次日又去索戰,免戰牌仍掛在上,只得又回營。一連七八日,關中總不出戰,薛雲心中好生著急,說:「不好了!一顆先鋒印白白被人搶去了!」弄得薛雲有心沒給,欲待扒城,城上灰瓶、石子厲害,也甚沒法。
  一日,嚴成芳眼疾愈凶,城下攻打甚急,只得修書一封,差家丁往黃關蘇黑虎處求救。家丁接書出城,不料被唐兵捉住,拿來見薛雲。薛雲令軍士把他身上一搜,搜出一封書來。薛雲拆開一看,大喜,叫左右將這人押出斬了。
  到了次日,薛去悄悄換了眼色,領了人馬,從後營出來,轉往當陽關而來。來至關下,高叫:「關上的軍士,傳稟主將,說黃關蘇爺差來的護關人馬到了。」關上軍士聞言,忙忙報入帥府,嚴成芳聞報大喜,遂分付開關。軍士開了關門,薛雲當先搶入城中,飛馬進了帥府,大叫:「嚴成芳,我特來助你!」嚴成芳不及提防,被薛雲一刀砍死。出堂即出榜安民,歇了一日,起身往宣武報功去了。
  再說薛葵,領兵到了黃關,抵關索戰。關中守將名叫蘇黑虎,這一日正遇著新州總兵錢貴逃到,要借兵去復新州,二人正在帥府商議。忽報關外有九焰山人馬抵關討戰,蘇黑虎聞言大怒,即要上馬迎敵,忽見錢貴道:「小弟今日初來,待小弟擒來,以為進見之功。」蘇黑虎大喜。錢貴即時上馬出關,一見薛葵,舉刀就砍。薛葵將左手一錘攔開刀,右手一錘打在錢貴頭上,連頭都打不見了。敗軍報入帥府,蘇黑虎大怒,令大小三軍一齊出戰。尚未出府,誰知薛葵早已殺入城內了,軍士忙報進帥府,說:「不好了!薛葵殺進城來了!」蘇黑虎大驚,急忙上馬出府,正遇薛葵。薛葵上前,一錘打來,蘇黑虎舉狼牙棒一架,叫聲:「呵呀!」虎口震開,雙手流血,回馬就走,不敢進府。只得出城逃走。
  薛葵分付軍士住紮城中,自己拍馬出城,如飛追來,追得蘇黑虎拋盔棄甲,捨命前奔。薛葵追到一城,城中守將一聞薛葵來到,即時棄城而走;追至一關,那守將一聞薛葵之名,棄關而逃。凡是薛葵所到之處,這些將帥聞得「薛葵」二字,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連連逃走,被薛葵穿關過城,並無攔阻。追至漢江蘇黑虎之子蘇天保接應渡過漢江,逃往長安去了。
  薛葵奪了漢江城,心中想道:「我兩日一夜連得五十三處關隘城池,功勞不為小矣,不怕先鋒不是我的。今且在此等候軍師大兵到來,再作商議。
  卻說廬陵王與薛剛見白文豹、薛雲、薛蛟 、薛斗四人俱來報功,單單不見薛葵回來,十分記念。徐美祖道:「主公放心。薛葵此時必到漢江城了。」眾皆不信。美祖即刻下令,以薛雲為宣武留守,其餘眾將三軍俱皆隨行起兵動身。路中連得八十餘報,皆報薛葵兩日一夜踹破連營一十七座州城府縣五十三處,已到漢江城了。廬陵王大喜道:「真真不亞於昔日趙王李元霸矣。」薛剛忙下馬謝恩。
  廬陵王道:「王見謝恩怎的?」薛剛道:「主公封臣子為趙王,臣如何不謝恩!」廬陵王道:「孤說王兄之子不亞於昔日趙王李元霸,並未封他。」徐美祖道:「君無戲言,不亞於趙王,即是趙王,況今薛葵立此奇功,封之正當。」廬陵王允奏,即差人先往漢江,授薛葵為趙王,並掛先鋒印。大兵行到漢江,薛葵易王服出城接駕,駕到城中駐紮一夜,次日望長安進發。
  兵馬行到接天嶺,見一彪人馬,俱打大唐旗號,原來是魯國公程咬金領了二子十三孫並尉遲勃一班,前來接駕。廬陵王忙下鑾安慰了一番,合兵一處。兵馬行近洛陽,前軍報道:「洛陽守將邱齊會集軍兵六十萬,城外紮營,請令定奪。」徐美祖下令就此安營,啟奏廬陵王道:「邱齊屯兵城外,意欲阻住秦文消息,須得一將踹營殺往大名,約他兩下會兵夾攻,才好拿住邱齊矣。」正奏之時,只見薛葵奏道:「小將願去約他。」徐美祖就令他去。
  薛葵提錘上馬,竟往周營而來。周軍一見,萬駕齊發,薛葵掄開雙錘,那些箭俱紛紛落地,叫聲:「寶騎,進去罷!」那坐騎大吼一聲,踹進周營,那周營中即刻成了屍山血海。那周將王守義、金守仁雙馬並至,與薛葵大戰,薛葵提起雙錘亂打,不一時把王守義、金守仁打為肉泥。遂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打得周兵人仰馬翻,屍橫遍地。那邱齊聞報,勃然大怒,提起狼牙鐵槊,飛身上馬,火速迎來,大聲喝道:「來將通個名來,好待爺爺上功勞簿,不然你這小廝死也不明白。」未知薛葵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徐美祖義釋好漢 武丹池順女歸唐
  當下薛葵見邱齊問他,便喝道:「逆賊,你可曉得踹破連營十七座,兩日連奪城池五十三處的前部先鋒趙王薛爺爺麼!」邱齊冷笑道:「你卻是個小孩子麼!」遂舉槊便打,薛葵使錘來迎。二人大戰約有二十餘合,薛葵想道:「我要往大名通信,為何與他死戰?」遂喝道:「爺爺有事,要往大名去,我不與你戰了。」把馬一縱,衝出營來,飛奔大名而去。
  邱齊追趕不及,大吼一聲,竟往唐營踹。軍士飛報大帳,徐美祖令眾將擒拿。鄭寶提刀來戰,被邱齊一連七八槊,鄭寶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邱齊在唐營中左衝右突,連敗吳奇、馬贊、南建、北齊、薛氏三雄、烏家五虎、白氏兄弟二人。適白文豹解糧方到,一見邱齊橫行無敵,勃然大怒,掄起雙錘,縱馬殺來。邱齊挺槊使戰,兩匹腳力往來馳騁,四條臂膊縱橫亂舞。周營大小眾將前來接應,薛剛一班好漢敵住交鋒,殺了多時,周兵勢怯,俱退回營。邱齊望見,拋了白文豹,衝出重圍便走。白文豹追趕將近,邱齊大怒,回身又與白文豹大戰。戰至天晚,邱齊喝道:「住著!」白文豹收住雙錘,邱齊道:「你我戰了一日,肚中饑了,你我回營飽餐一頓再戰何如?」白文豹道:「也罷,饒你去吃飽,好做一個飽鬼。」
  二人各回營飽餐了,復上馬出來,二人各舉兵器,大戰不休。戰至五更,忽聽喊聲大起,火光沖天,遮天蓋地的人馬殺入周營,周兵大亂。當先是趙武、殷楚鴉、秦文、秦方、秦擺花,殺入周營,殺得周兵東奔西逃。邱齊大驚,撇了白文豹,回身便走。徐美祖揮動人馬,兩下夾攻。邱齊不敢入城,使開狼牙槊,突圍而走。走不上百步,又遇著薛葵攔住廝殺。這邱齊與白文豹戰了一日一夜,力已倦了,況且薛葵勇力無雙。如何戰得過!不上十合,早被薛葵生擒過馬。
  薛剛攻破洛陽,徐美祖鳴金收兵,薛葵押過邱齊,來見徐美祖。徐美祖一見,忙起身親解其縛,邱齊感激無地,忙跪下道:「敗軍之將,何勞軍師如此相待!如有用某之處,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徐美祖大喜道:「將軍若肯共扶唐室,自有蟒袍玉帶加身。如今兵貴神速,如今將軍可帶百餘軍士,如此如此,詐開牢口關,當為唐室中興第一功。」邱齊道:「謹遵軍令。」徐美祖大悅,就把捉的周兵號衣剝下來,與自己百餘軍穿了,打周營旗號,與邱齊領了,先奔牢口關去,後面徐美祖統領大兵,陸續而來。
  且說邱齊領兵裝做大敗光景,來到牢口關前,大叫:「關上軍士,報你主帥,說我是洛陽守將邱齊,被陳美祖暗約大名秦文,兩下夾攻,大敗逃奔至此,快快開關,放我進去!」軍士聽了,急忙報與主將蔡璋。蔡璋上關一看,見果是邱齊,忙令開關,親身出關迎接。不料邱齊手起一槊,打死蔡璋,即引軍殺入關中。關中軍士見主將被殺,個個願降,邱齊令扯起大唐旗號。不多時,徐美祖與廬陵王眾將俱到,就在關中駐紮一夜。次日徐美祖今薛雲領一支人馬去取潼關,其餘眾將俱屯牢口關,專等薛雲消息。
  薛雲領兵來至潼關,即抵關討戰。關中守將乃是武則天堂兄,名叫武丹池,武則天封他為秦王,鎮守此關。他有一個女兒,名喚飛鏡公主,年方十六歲,生得千嬌百媚,勇冠三軍,有二十四面寶鏡,十分厲害,是他師傅元妙仙姑與他的,武後要為他擇婿,他堅執不肯,必要才貌武藝與自己一樣的方肯許配。這日武丹池聞報唐將抵關討戰;問誰敢去出戰,有大將崔扶國道:「小將願往。」遂提刀上馬,領兵出關。二人一見,彼此問了姓名,舉兵就戰,薛雲手起一戟,挑崔扶國下馬,軍士上前割了首級。
  敗兵退走入關,飛報主府,武丹池大驚道:「為何殺得這般快,可知那來將叫甚名字?」軍士道:「他說他是薛雲。」武丹池道:「原來是薛家將,毋怪乎殺人這般省力,我想別員將官非他對手,必須女兒方可對敵。」分付速請公主出來。不時飛鏡公主出堂相見,就問:「爹爹,呼兒有何分付?」武丹池道:「我兒今有唐營來了一名小將,名叫薛雲,一刻之間就殺了崔扶國,十分厲害,特叫我女兒前去拿他。」公主笑道:「原來如此,待孩兒就去擒來。」說罷,披掛起來,帶領五百女兵,放炮開關,衝至陣前。
  薛雲看見一員女將出陣,生得形容窈窕,體態嬌媚,心中十分愛慕。飛鏡公主也把薛雲一看,但見他生得粉面朱唇,龍眉鳳目,心中想道:「人雖好,卻不知他的手段如何。」便問道:「小將軍可就是薛雲麼?」薛雲道:「然也。你是何人?」公主道:「我是秦王女兒,名喚飛鏡公主。你今日好好退去,免我傷你性命。」薛雲大怒,舉戟刺來,公主把月鏟相迎。戰至三十合,公主暗暗喝彩,把鏟一舉,架住畫戟道:「住著。」薛雲道:「有何話說?」公主微笑道:「沒有話說,只是你若肯時,我便叫爹爹降唐。」薛雲故意說:「叫我肯什麼?」公主欲言又止,嬌羞不語。薛雲暗想道:「我想他人物也好,手段也高,若得娶他為妻,亦是一番奇遇。」便笑道:「我允你便了。只等廬陵王大兵一到,待我叔叔主張,即便成親。」公主大喜,遂收兵入關,從頭至尾,細細說與父親知道。
  原來武丹池最愛惜此女,又懼怕此女,便答道:「兒呀,親事我也允了,唐朝我也降了,但是廬陵王深恨的是武姓,不可不慮,倘若不容奈何?」公主道:「不妨,爹爹向來為人忠直,廬陵王必知,當日廬陵王鎮守房州,各王親俱要害他,獨有爹爹保救他,他豈不知道,自然知恩報思,那有不容之理!還有一件,爹爹的王號,卻犯了太宗皇帝,可把秦王印綬燒燬,削去王號,降順唐家便了。」武丹池隨即燒燬印緩,削去王號,令三軍改立唐家旗號。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蘇黑虎集眾拒唐 徐美祖遣將破陣
  當下武丹池改了皇唐旗號,大開關門,迎接薛雲入城,擺酒接風,差人往牢口關迎接大兵。廬陵王一到,武丹池出關迎接,俯伏於地,廬陵王親手相扶,叫:「王兄,向受大恩,尚未報答,今又蒙來助,朕躬感激不盡。」武丹池再拜謝恩,接駕入城。次日,徐美祖今薛雲與飛鏡公主、薛斗與秦擺花成親,眾將來賀,共飲喜宴,按下不提。
  再說蘇黑虎戰敗渡過漢江,逃往長安見駕,武則天念他忠勇,命他戴罪立功。一日早朝,聞報後兵渡過漢江,破了洛陽,襲了牢口關,武丹池又把潼關獻了,如今唐兵已屯紮在潼關,武氏大驚,忙忙下旨,會集各路諸侯,命蘇黑虎為十八路興周滅都招討兵馬大元帥,以尚元培為兵馬副元帥,白馬寺主王懷義為先鋒。不一日各路諸侯雲集,合兵一處,共兵九十三萬,蘇黑虎帶領眾將,引了大軍,一齊出長安,前來征剿。廬陵王聞報,即與徐美祖商議迎敵,徐美祖就令眾將安營城外,以待對敵。及蘇黑虎統兵到了,看見唐兵在城外安營,遂下令屯紮營寨。到了次日,招集眾將,排下八門金鎖陣,令大將崔元(日韋)把守傷門,蘇天保把守生門,尚元培把守景門,女將尚姣英把守死門,王懷義把守杜門,武飛龍把守休門,裴道元把守開門,武飛虎把守驚門。八將得令,各領兵把守一門,以待衝鋒打陣。其餘眾將,隨蘇黑虎鎮守中營,往來接應。
  唐營徐美祖聞知周營排下此陣,即令薛葵打傷門,白文豹打生門,羅英打景門,薛蛟 打死門,秦文打杜門,薛斗打休門,薛雲打開門,薛剛打驚門,其餘眾將,各各準備,候號炮一響,一齊殺至。眾將得令,各去攻打。先說薛葵,槍開雙錘,殺進傷門,竟是虎人羊群,無人敢擋。崔元(日韋)見薛葵兇惡異常,也不交鋒,忙領本部人馬,投降唐營去了。再說白文豹來打生門,也是雙錘衝入陣中,遇著蘇天保來戰,被白文豹手起一錘,打死馬下。這邊羅英殺進景門,正遇尚元培,兩人交鋒約有二十餘合,被羅英生擒過馬,要割首級,尚元培道:「末將願降。」羅英道:「你是何人?」尚元培道:「我乃尚司徒之後,秦湖之子,名喚尚元培,曾為潼關總兵。」羅英道:「原來是老伯父,得罪,得罪!放了一同殺散周兵。」
  再說打死門的乃是薛蛟 ,一馬衝入死門,遇著女將尚姣英,薛蛟抬頭一看,見他面如桃花,眉似柳葉,心中十分愛慕,尚姣英也看上了薛蛟 ,二人且不交戰,只是眼角偷情。先是尚姣英問道:「來將通名。」薛蛟 道:「姐姐聽了,兩遼王薛仁貴是我曾祖,征西元帥薛丁山是我公公,雙孝王薛剛是我叔父,我乃廬陵王駙馬薛蛟 便是。姐姐,你是何人?」尚姣英道:「我乃尚司徒之後、總兵尚元培之女,名喚尚姣英。你有本事,放馬過來!」
  薛蛟 聞言,把槍迎面刺來,尚姣英提起畫戟相迎。二人戰了五六合,尚姣英回馬就走,薛蛟拍馬追來。尚姣英隨身有兩件寶貝,一件是紅白陰陽石,一件是如意鉤,皆是素珠老母付與他的,當下見薛蛟 追來,他把如意鉤望薛蛟 頭上丟來,萬道紫光罩住,通身捆住動不得。尚姣英道:「你若從我,我就與你同歸大唐;你若不從,叫你碎屍萬段!」薛蛟道:「姐姐叫我從什麼?」尚姣英紅了臉,低頭說道:「要你入贅我家。」薛蛟 道:「這事甚妙,有何不從,只是要稟明叔父,奏過天子,方好與姐姐成親。」又道:「已有了公主,怎好?」尚姣英道:「不妨,三妻四妾,自古有之,我今和你破陣歸唐便了。」說完,把手一招,取回如意鉤。二人同殺進陣,卻遇秦文打入杜門,正遇王懷義。尚姣英取出陰陽石,照王懷義打來,把這個和尚竟打死於馬下。
  當下薛斗踹入休門,正與武飛龍廝殺,忽然尚元培、白文豹、羅英、薛葵、秦文、薛蛟 、尚姣英一時俱入休門,周兵大亂,武飛龍被薛鬥殺死。八將一齊殺入開門、那開門陣主裴道元看見薛雲殺入陣來,正要交鋒,忽見八將齊到,不敢交戰,走入陣後,羅英一馬趕上,活捉過馬。此時薛剛已打入驚門陣內,把武飛虎刺死。忽聽得號炮連響,四下眾將一齊殺入陣內,如狼似虎,亂砍亂殺,殺得蘇黑虎抱頭鼠竄,但見九十三萬人馬,單單剩得蘇黑虎同十餘個親隨,落荒而走。
  走有五十餘里,天色已是二更,看見一所大院,蘇黑虎令人敲門討飯。眾人一齊打門,早驚動裡面的主人。你道是誰?卻是武國公馬登之子馬成。當初幼小馬登救薛剛之時,托與程咬金撫養,後來金國公牛健偶到程咬金家,看見馬成是他外孫,就領馬成到他家撫養。過了幾年,牛健身故,其子牛寄亦亡,有孫牛誠,因武氏篡逆,不欲出仕,守此田園。這日馬成在內觀看兵書,尚未睡去,忽聽叩門聲急,就出來開門,接了蘇黑虎進來坐下。
  蘇黑虎對馬成道:「本帥不是別人,乃是都招討蘇黑虎也。今日與薛剛交戰失利,到此一時肚饑要飯吃,你們快快備辦出來。」馬成應允,進內與牛誠商議。牛誠道:「目今廬陵王兵進潼關,蘇黑虎違逆天命,大敗到此,正該拿他。」遂喚起家眾,一齊動手,把蘇黑虎拿下,到了天明,將蘇黑虎解進唐營,廬陵王大喜,把蘇黑虎斬首號令,以儆抗軍之罪,封牛誠金國公之職,馬成武國公之職。此時軍威大振,遠近聞風來降。再看下回,便知端底。 


第九十三回 騾頭太子受元戎 梨山老母遺徒弟
  話說武則天聞報蘇黑虎全軍覆沒,大驚失色,與群臣計議。張天右道:「長安兵馬雖多,苦無良將,難以有濟。請陛下速發詔,召天下勤王兵馬,一面掛招賢榜,倘有能人揭榜,即授以大兵,還可以退薛剛人馬。」則天依奏,即發詔召天下勤王之兵,一面張榜午門招賢。
  且說江南六安山鐵板真人坐在洞口,忽一陣風來,鐵板真人把絲瓜頭一伸,綠豆眼一睜,將蒲扇手抓住尖尾一嗅,叫聲:「呵呀,原來薛剛造反,已入潼關,武後掛榜招賢,我何不發騾頭太子前去,使他母子相見,以拿薛剛,保周朝天下!」便起身入洞,叫:「賢徒何在?」騾頭太子道:「師傅有何分付」?鐵板真人道:「徒兒,你可知你的生身父母是誰?」騾頭太子道:「不知也。」鐵板真人道:「你母便是則天皇帝,你父便是如意君薛敖曹。十六年前,你母生了你,見你奇形怪狀,將你拋入金龍池內。彼時我從雲光內經過,救你上山,教養成人。目今薛剛造反,已入潼關,你母掛榜招賢,我今打發你到長安揭榜,與你母父相見。我煉有黑煞飛刀在此,付你帶去,倘遇薛剛將士,勝他便罷,若不能勝,發起此刀,即能取勝,保你母掃平薛剛,重興大周天下。你今速下山去罷。」騾頭太子道:「弟子不知路徑,如何到得長安?」鐵板真人道:「待我傳你一個土道法,來去如飛,可以立至。」遂將土遁法傳他。
  騾頭太子拜別師傅,駕起土遁,到了長安,果見午門掛榜,上前揭下皇榜。校尉一見大驚,喝道:「你是人是鬼,敢揭皇榜?」騾頭太子道:「你們快去通報,說十六年前拋入金龍池內的騾頭太子,蒙仙人救上名山,今日特來朝見母皇,以退薛剛。」校尉聽了,火速入朝,將此言一一奏明。
  武後聞言,羞慚滿面,心中明白,暗想:「他說被仙人救去,或有大法破得薛剛,也未可知。」下旨召入。騾頭太子來至金階,俯伏山呼朝拜。則天見他頭面與騾頭無二,好生難看,下旨平身,叫聲:「皇兒,當日朕生下你來,因你不像人形,拋入池中,那知仙人救去,至今十六年,又得相見。但不知那仙人是誰?」騾頭太子道:「是江南六安山鐵板真人。因聞母皇為薛剛造反,長安將危,特授臣兒神刀九口,以拿薛剛,保母皇天下。」武後大喜,帶騾頭太子退朝。薛敖曹迎駕入宮,武則天就把騾頭太子始末對薛敖曹說明,叫:「皇兒過來,見你父後。」騾頭太子拜見父後,留宴後宮。次日,則天坐朝,封騾頭太子為兵馬大元帥,領兵二十萬,去到霸林川剿滅薛剛,騾頭太子領旨,領了兵馬,出了長安,至霸林川屯紮。
  唐營探軍飛報入營,說:「武氏差中宮太子為元帥,統領大兵,屯紮霸林川,請今定奪。」薛剛聞報,沉吟道:「武氏生有六子,長即吾主,次李坤,現在金陵為南唐王,第三四五俱皆早亡,第六李坎,現為東北唐王,第七當年被我踹死,今又有什麼中宮太子領兵前來,這也奇了!」吳奇、馬讚道:「必是武氏淫亂私生出來的雜種,咱二人前去探一陣,便知端的。」說罷,二人領兵上馬,到周營討戰。騾頭太子聞報,即拿鐵棍大步出營。
  吳奇、馬贊一見,唬了一跳,休說眼中不曾見,就是耳邊也不曾聞有這樣的人,分明是騾精,遂喝道:「你是人是怪?」騾頭太子喝道:「大周則天皇帝是我的母帝,如意君薛敖曹是我的父後,我乃兵馬大元帥騾頭中宮太子是也。」吳奇、馬贊哈哈大笑道:「我說是個雜種,分明是武氏與叫驢睡了,所以生出這騾頭人身的怪物來。」
  騾頭太子聞言大怒,掄棍打來,吳奇、馬贊各舉兵器相迎。戰有六七合,騾頭太子回身便走,吳奇、馬贊隨後趕來。騾頭太子伸手把腰邊金筒蓋一揭,叫一聲:「寶貝出來!」「吱吱」兩聲響。兩口黑刀起在空中,如兩條黑線一般落將下來,吳奇左肩中了一刀,馬贊後背也受了一刀,大叫「呵唷」,回馬便走。騾頭太子回身追趕,吳奇、馬贊早走入營中,騾頭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仍抵營討戰。
  吳、馬二人到營中下了馬,不能言語,仰後便倒,人事不省。薛剛忙問從軍如何,從軍就把交戰被傷情形說了一遍,薛剛驚訝不已。看二人傷處無血,只流黑水,皮肉皆黑,急取金槍藥敷治,並不相干。軍士又把騾頭太子在外罵戰,薛剛大怒,叫薛葵出去會戰,把他捉來。薛葵得令,衝出營來,一見騾頭太子,大笑道:「原來是個母馬生的個小騾精。」騾頭太子聞言,氣得兩隻怪眼突出,界內如風響一般,掄起鐵棍便打。薛葵把大錘打中鐵棍,那騾頭太子震得兩臂皆麻,虎口盡裂,只見兩隻長耳直豎,騾口張開,足有一尺闊,叫聲「呵呀」便走。薛葵拍馬追來,騾頭太子急把金筒蓋一揭,叫聲:「寶貝出來!」「吱吱」一聲響,只見一口黑刀起在空中。薛葵抬頭一看,見是一條黑線,笑道:「這樣東西,二將也受不起,真真沒用!」把錘往上一架,正中左臂,見骨方止,薛葵大叫一聲,回馬便走。騾頭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因虎口震裂。收兵自營。
  薛葵回至軍中,下馬入帳,翻倒在地,人事不省,流出黑永,急得薛剛暴跳,任憑百般醫治,總是不效。廬陵王也來看視、見他三人倒在地上,皆人事不省,看看將死,不覺淚下,叫聲:「徐三兄,孤只道一入潼關,即便復位,不料騾頭大敗吾將,倘有不測,大事去矣!」徐美祖道。「主公且休著急,嘗聞古聖王求禱上天,必有報應。主公何不求禱上天?」廬陵王沐浴更衣,設立香案,拜祝皇天后土,告曰:「若唐家氣數已絕;即盡命於此地;若氣數未終,中興有日,上天垂念,救全三人性命,降下異人,破彼飛刀,平安無事,然後捉拿騾頭,以報此仇!」拜祝一番,納悶在營,按下不表。
  且說西南澗離島山梨山老母忽然心血來潮,老母覺而有感,是因薛剛保廬陵王中興,已入潼關,在霸林川被騾頭困住,鐵石星、太陰星、太白星中了黑煞刀,將在臨危,應該天魔女下山去救,就喚樊梨花出來道:「賢徒,你知我喚你的意思麼?」樊梨花道:「弟子已知我子薛剛保唐室中興,在霸林州被騾頭刀傷薛葵、吳奇、馬贊。師傅喚弟子出來,無非差我下山去助我子,救此三人性命,弟子即刻就行。」老母道:「你今下山前去,母子重逢,破了騾頭,上長安開了鐵丘墳,當速速回山,不可貪戀紅塵,更加罪逆。」
  樊梨花合掌領命,拜別老母,駕起雲頭,不多時來至霸林州,把雲頭一按,落在唐營前,叫軍士去報薛剛,說一品夫人樊太君來此。軍士即忙報上大帳,薛剛聞言,分付大開營門,率眾出迎,一見樊大夫人,雙膝跪下道:「逆子薛剛迎接母親。」
  樊梨花見了薛剛,不覺淚下,叫聲:「我兒,你起來。」薛剛起身,跟樊太君入營。薛剛率紀鸞英、披霞公主拜見了婆婆,薛蛟、薛雲、薛斗拜見了祖母,尚姣英、飛鏡公主、秦擺花拜見了太婆。大小眾將一齊參見畢,樊太君叫薛葵、吳奇、馬贊抬來,取出三粒金丹,各各分開,將半粒抹在刀傷之處,水化半粒灌入口中。只見傷口立愈,三人即刻甦醒,一齊起來,見上邊坐著一個老道姑。薛葵問道:「上邊坐的是誰?」薛剛道:「是你的祖母樊太夫人。」薛葵聞言,忙忙下拜,吳奇、馬贊也過來叩頭。薛剛分付備筵,與樊太夫人接風賀喜,因樊大夫人是吃齋,另設素席相待。其餘眾人,殺牛宰馬,各各開懷暢飲,盡歡而散。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樊梨花施法除怪 竇必虎率眾勤王
  話說次日薛剛把騾頭太子的兇惡稟知了樊梨花,樊梨花道:「不妨,有我在此,自當破他。」正言之間,軍士來報騾頭太子在外罵戰、樊梨花聞報,上馬出營。騾頭太子一見,大喝道:「老婆娘,留下名來!」樊梨花道:「我乃兩遼王薛丁山夫人樊梨花便是。」騾頭太子那裡曉得樊梨花是何等人,竟認作等閒之人,舉棍打來,樊梨花掄兩口寶劍敵住。戰有五六合,騾頭太子回身便走,樊梨花拍馬追來,騾頭太子把腰邊金筒蓋揭開,「吱吱」一聲響,一口黑刀飛入半空。
  樊梨花抬頭一看,笑道:「這妖物如何傷得我!」把手往上一指,其刀落地。此刀一沾了泥,就成無用之物。騾頭太子大驚,拿起金筒往上一撒,八口刀盡行飛入空中,樊梨花把手往上一放,喝聲:「疾!」一連幾個大霹靂,把八口刀盡擊落地。騾頭太子大驚,把手亂招。再也不能收回,急得兩隻騾耳直豎,回身舉棍打來。樊梨花笑道:「你的刀不能傷我,我叫你看我的刀傷你!」遂伸手向背上拔出一劍,拋入空中,騾頭太子叫聲:「不好!」急借土遁走了。樊梨花笑道:「今日他還未該絕命。」收回寶劍,拍馬回營。
  那騾頭太子逃到營中,忽見武三思奉武則天之命,領兵十萬前來接應,聞九口黑刀俱被樊梨花所破,大驚失色,遂叫:「太子,這樊梨花是薛丁山之妻,能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當年法場之上被他走脫,他今到此,非同小可,須得有大法除了此人,其餘不足懼也。」騾頭太子道:「我想樊梨花法術甚高,非我師傅不能破他。如今將大營交與千歲看守,待我去請我師傅來破他。」武三思允諾。
  騾頭太子駕起土遁,奔到六安山,入洞拜見鐵板真人,說「弟子奉命到長安,相助母皇以退薛剛,不料來了一個樊梨花,十分厲害,弟子九口黑刀盡被他所破,反拔出寶劍來殺弟子,弟子幸逃得性命。因此前來,請師傅下山去捉樊梨花。」鐵板真人聞言大怒,即同騾頭太子出洞,駕起遁光。來至霸林川落下。軍士報人,武三思忙出營迎接入帳,禮畢坐下,大排筵席款待。
  過了一夜,次早鐵板真人仗劍出營,來至唐營前,大聲高叫:「樊梨花,出來會會貧道!」軍士報人,樊梨花聞言,即仗劍上馬,衝出營來,抬頭一看,見是鐵板真人,用手一指道:「你今日何苦自來討死?只怕你多年的工夫,未免要喪於此地矣。如今聽我言語,速速迴避,你若不聽,性命難保,海之晚矣!」
  鐵板真人聞言大怒,將蒲扇手把樊梨花一指,喝聲:「女婆娘,你知我的本來面目,放下了臉皮,與你拚個死活。」把劍迎面就砍,樊梨花掄雙劍相迎。戰了五六合,樊梨花念動捆仙咒捆住了鐵板真人,那鐵板真人罵聲:「老婆娘,這咒如何捆得住我!」遂在地一滾,其捆自解,現出原形,一道黑光護住,伸頸開口,把那煉成的毒氣吹來,樊梨花說:「不好!」雙足高了踏鐙,縱雲起在空中,往下看時,坐馬被他這口毒氣一吹,化成飛灰,只存一堆馬骨在地。鐵板真人抬頭一口氣望上吹來,樊梨花縱雲走了。鐵板真人收了原形,又抵營討戰。
  樊梨花至營,落雲下來,薛剛便問:「母親,交戰如何?」樊梨花道:「那騾頭又請他師傅龜精來了,這龜精竟壞了修行之心、把毒氣吹來,幸我走得快,坐馬早化為飛灰。如今他必再來討戰,且掛出免戰牌,待我回山去另借寶貝,方可除他。」薛剛就把免戰牌掛出。鐵板真人看見免戰牌,回營去了。
  且說樊梨花駕雲來到西南洞離島山,落雲入洞,拜見梨山老母,老母早已曉得樊梨花的來意,便說道:「你要收此龜精,須到鸞鳳山借九天玄女娘娘的八卦陰陽鐘,方可除了此怪。」樊梨花領命,縱雲來到鸞鳳山,落雲下來,看見唐萬仞正在洞門口,樊梨花煩他傳稟,入洞拜見玄女娘娘。玄女娘娘道:「天魔女,你此來是要借我的八卦陰陽鐘,去收那龜精,到長安開了鐵丘墳,須速速回山修道,待你難滿之日,脫了凡胎,我當送你上瑤池服侍金母。」叫女童把陰陽鍾取來。不多時,女童取到,玄女道:「你將此鍾帶去會那龜精,可如此如此。待你到長安開了鐵丘墳,即將此鍾送來還我。你去罷。」樊梨花拜受寶鐘,唐萬仞送他出洞。
  樊梨花駕起雲光,來到唐營,落雲下來。薛剛一見,便問:「母親,借了什麼寶貝來?」樊梨花道:「借得九天玄女娘娘八卦陰陽鍾在此。」分付收了免戰牌,樊梨花上馬,直抵周營索戰。鐵板真人聞報,仗劍出營,大叫:「老婆娘,你還不知我的厲害,今日要來送命了。」
  樊梨花大怒,掄劍便砍,鐵板真人把劍相迎。戰不上三四合,樊梨花又念動捆仙咒,鐵板真人撲身在地一滾,現出真形,張口正要吹氣,樊梨花早取出八卦陰陽鍾一拋,將鐵板真人罩入鍾內,令軍士取幾擔烈炭來,將鍾四面架起炭,放火團團燒起。
  鐵板真人在內,急急借土遁要走,那知此鍾變化無窮,地土變成鋼鐵,再也遁不去了。速速火燒鍾紅,熱氣逼人,那龜精在內哀求道:「樊夫人,老太太,可憐我不是一日工夫修到此地位,只因一念之差,原不該來,望太夫人以慈悲為本,饒了我,我再不敢作怪了。」樊梨花只當不聽見,指示軍士加添炭火。到了一晝夜,把他原身煉出,到了兩晝夜,已燒成焦黑,到了三晝夜,便成了灰燼。樊梨花叫軍士撥開炭火,輕輕揭起,取土埋了灰燼,收了寶鐘,回至營內,薛剛眾將皆大喜。
  忽見軍士來報,說:「平西侯竇必虎與姑太夫人統兵十萬,前來相助,離營不遠了。」薛剛大喜,與母親及二妻、媳婦、眾將出營迎接。竇必虎令人馬紮住,與薛金蓮一齊下馬,眾人相見,敘了寒溫,就請入營。樊梨花先上前見禮,薛雲夫婦亦上前拜見父母,及內侄孫、內侄孫婦各各上前拜見。未知說出何話,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反周臣洗清宮殿 中興將賜爵分疆
  當下薛金蓮與樊梨花各訴離別之情,說及當日滿門被害,止不住淚下。竇必虎叫聲樊夫人道:「薛剛雖然闖禍,累及一門,他兄弟四人,薛猛受害,幸有子薛蛟,薛勇被戮,幸有子薛鬥,今日薛剛保廬陵王中興,指日小主復位,開鐵丘墳,遷葬報仇,甚為可喜。那四侄薛強,當年大宛國招為駙馬,得公主孟九環為妻,霸佔山後,屯兵虎頭寨,稱為武山王,生有八子二女,長子名薛琪,次子名薛瓊,三子名薛瑤,四子名薛璜,五子名薛瑛,六子名薛璟,七子名薛(王喜),八子名薛魁,長女名金花,次女名銀花,俱孟九環所生,個個勇猛,人人無敵,山後呼為父子十一虎。如今薛剛保廬陵王中興,他也應該前來相助,為何卻不見他到來?「樊梨花道:「少不得他們也有助唐的日子,另有一番作用。」說罷,竇必虎去朝見廬陵王,薛剛排筵與竇必虎夫婦接風。
  到了次日,薛剛請樊梨花遣將以破周兵。樊梨花令薛蛟 攻東營,薛葵攻西營,竇必虎攻北營,薛斗攻南營,紀鸞英率吳奇、馬贊攻東北。披霞公主領南建、北齊攻西北,尚姣英率鄭寶、孫安攻東南,薛金蓮領尚雲培、李廣攻西南,每一路領兵一萬,薛剛亦領兵一萬,往來接應,樊梨花自領兵取中路,拿騾頭太子,其餘眾將保廬陵王守營。眾將得令,一齊殺奔周營而來。
  周營武三思與騾頭太子聞報鐵板真人已死,唐兵分八路來踹營,一時唬得魂飛魄散,忙忙傳令各營眾將盡力迎敵。騾頭太子出帳來擋,只見唐兵四面八方踹入,一刻之間,把各營殺得紛紛大亂。樊梨花殺入中營,正遇騾頭太子,兩下廝殺,不上三合,樊梨花把手一指,喝聲「站住!」定住了騾頭太子,一劍揮為兩段。此時武三思從後營急急逃走,走了數十步,忽見前面一支人馬殺來,旗號上寫「虎頭寨武山王薛強」八個大字,當先一員小將,乃是七公子薛(王喜)殺至,武三思舉刀迎敵,薛(王喜)扯起虎尾鞭,照武三思迎面打來,正中武三思左肩,翻身落馬,忙跳起來,雜在亂軍而逃。薛強父子如同狼虎,砍殺周兵屍如山積,降者大半。
  樊梨花鳴金收軍。薛強父子夫妻會合,薛剛人馬,俱各大喜,同回大營,與孟九環八子二女拜見樊太夫人,一家相逢,喜不可言。薛剛道:「四弟,當日是我造此大禍,累你逃奔外邦,幸喜得了弟婦,生下這許多賢侄,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如今一入長安,請廬陵王復位,開鐵丘墳,一門復聚,共受皇恩,此亦家庭中之一大樂也。」薛強道:「哥哥,愚弟此來,一為父母報仇,以開鐵丘墳;二為相助哥哥,以成大事,實不願保廬陵王。待開了鐵丘墳,弟即回山後矣。」薛剛驚訝道:「我與你皆唐臣子,吾弟不願,是何意也?」薛強道:「廬陵王乃武氏親生,薛氏一門被他害盡,怎反保其子為主?況高宗尚有正官王皇后所生太子名旦者,現在漢陽,應登大寶。哥哥既保廬陵王,弟誓不保他!遷葬父母兄嫂之後,即回山後,永不來朝,此吾志也。」樊梨花道:「二龍並出,一先一後,各保其主,亦為有理。」當時大排筵席,一門慶賀。次日,薛剛起兵殺奔長安而來不表。
  且說武三思逃回長安,入奏:「騾頭太子師徒皆死於樊梨花之手,臣雜亂軍中逃了性命,乞陛下速速定計,如遲,薛剛一到,性命休矣。」武則天大驚,即召張天左、張天右商議。二人道:「事急矣,長安決不能守,請陛下速奔二殿下南唐王李坤處,再圖中興。」則天允奏,忙帶薛敖曹、張易之、張昌宗、武三思、張天左、張天右、許敬宗,收拾行囊,至三更悄悄從地道而出。逃往南唐去了。
  城內張柬之、袁恕己、桓彥范三人商議道。「我等五人。皆蒙狄梁公舉薦,位極人臣,豈可不思圖報?久欲反周為唐,未得其便。今敬暉、崔元(日韋)俱已歸唐,我等若不內應,空費梁公特薦之心。」袁恕己道:「旨下要清洗宮庭,必須先殺諸奸,數武後十罪,那時大開皇城,迎廬陵王復位,其功莫大。」桓彥范道:「此論是也。待我寫出武後十大罪。」遂議定寫出道:

    實系才人,蠱惑禍帝,罪一也;
    恃寵肆陰。謀殺王后,罪二也;
    滅嫡害子,天性何有,罪三也;
    毀棄先王七代宗廟,罪四也;
    女主專權,自立為帝,罪五也
    殺戮大臣,貶竄侯伯,罪六也
    誅滅宗室,立侄為嗣,罪七也。
    親近小人,廢絕君子,罪人也;
    貪淫極樂,無法無天,罪九也;
    奸僧術士,出入禁庭,罪十也。

  寫畢,將「武後十大罪」粘於朝上,百官看了,個個拍掌稱快,齊說:「目下詔媚臣日夜在宮商議。有值殿使溫奇,心懷忠義,可與共謀內宮之事。」張束之連夜召溫奇議事,四人議定,約明早行事,一面修下表章,送出城去,一面暗發號令,點齊人馬。到了次日五鼓之時,張束之、袁恕己、桓彥范、溫奇領兵殺入宮中,不見武後、諸佞臣,考問內侍,稟稱:「昨夜三更,武後與武三思等從地道中逃奔南唐去了。」溫奇差兵追拿不及,只拿各佞臣家眷,下了天牢。長安城改換皇唐旗號,候廬陵王駕到,即便出迎。
  再說薛剛統領大軍,飛奔長安而來,忽探軍來報,說武後。與諸佞臣逃往南唐去了,長安城上已立大唐旗號,薛剛一聞武氏走了,急得三神暴跳,七竅生煙。眾將道:「雙孝王,且到長安保小主復位,開了鐵丘墳,然後兵下南唐,不怕他走上天去!」薛剛道:「有理。」兵馬行到長安,張柬之等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於道左。廬陵王大喜,連叫:「老功勳,請起。」薛剛將人馬屯紮皇城外。
  廬陵王進了皇城,入居偏殿,眾文武都待罪午門,廬陵王概不究問。移武氏七廟,建立皇唐祖廟,擇吉日祭告天地祖宗社稷山川,復即皇帝位,是為中宗,復國號曰唐。群臣山呼朝賀畢,立妃韋氏為皇后,敕封徐美祖為英武王,兼太尉平章軍國事;加封雙孝王薛剛為天保大將軍,兼中書令、征南大元帥,即命開鐵丘墳,祭掃之後,即下南唐拿諸佞臣;敕封程咬金為仁壽逍遙君,加稱魯王,履劍上殿,入朝不拜,出朝不辭;封秦文為濟南王,羅英為燕郡王,尉遲勃為定陽王,張柬之為濮陽王,袁恕己為南陽王,崔元(日韋)為博陽王,敬暉為平陽王,桓彥范為東陽王,武丹池為武寧王,白雲為湘陽王,薛葵為東宮駙馬、無敵趙王,薛蛟 為西宮駙馬、博浪王,竇必虎為平西王,薛斗為定國公,薛雲為鎮國公,羅昌為越國公,秦方為寧國公,周成為順國公,李定為安國公,殷友為昌國公,邱齊為成國公,桓柏為淮國公,牛誠為金國公,馬成為武國公,鄭寶為保國公,白文龍為鄭國公,白文虎為梁國公,白文豹為齊國公,程鐵牛為武城公,程統為新寧公,程敬思為三十六路都總管,溫奇為安遠侯,南建、北齊、吳奇、馬贊、烏黑龍、烏黑虎、烏黑豹、烏黑彪、烏黑蛟,皆為中興侯,趙武;李廣、伍榮、雄壩、孫安,皆為興唐大將軍,樊梨花為正宵聖母天娥至妙夫人。其餘已亡有功諸臣並死難諸臣,及陣亡公卿將士,俱備褒封賜謚,子孫襲職,雖在襁褓,亦得榮封。只有薛強不受誥敕。大赦天下,免一年賦稅。將各佞臣家口,著薛剛盡行斬絕。眾臣受封,皆叩頭謝恩。未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雙孝王大開鐵墳 樊梨花回山修道
  當下中宗封畢諸臣,就擇本月十二日開鐵丘墳,用禮遷葬,追諡兩遼王為哀三,薛猛為忠誠王,薛勇為孝誠王。薛剛謝恩出朝,在鐵丘墳上搭起天棚,預備金銀櫃具。到了十二日,薛家男女俱披麻帶孝,程咬金同眾官員俱來。等到巳牌時候,中宗御駕親來上祭,薛氏男女俯伏謝恩。中宗下旨開鐵丘墳,眾人役掘開了三皮生鐵、三皮石板,看見下邊一片白骨,無分貴賤。薛剛流淚道:「儘是白骨,叫我那裡去認我父兄的骨骸?」樊梨花道:「且把骨殖搬起,再作計議。」眾人役將骨殖一堆一堆搬上穴來,搬至中間,眾人役齊道:「有八個殭屍在此。」遂將八個殭屍抬上穴來。眾人一看,衣服雖然成灰,面色如生,卻是薛丁山、高瓊英、高蘭英、程金定及薛猛夫妻、薛勇夫妻共八個。樊梨花抱住薛丁山屍首,大聲痛哭,薛剛、薛強以頭撞地悲哭,薛氏男女老幼一齊大哭,一片哭泣之聲,震聞數里,中宗龍目也紛紛落淚。當時以王禮收殮八人屍首,其餘白骨俱入骨匣。中宗又親自奠了三杯御酒,然後眾公卿大小官員祭奠。
  程咬金也上祭奠酒,叫一聲:「樊太夫人,老拙想起來,為人在世,真真如一場春夢。想我少年之時,在山東班鳩鎮賣私鹽,打死了鹽捕,問成大辟,囚於獄中。適隋煬帝殺父即位,大赦天下,得放出獄,賣柴過活,因鬧酒店遇牛俊達,結交起手,在長葉嶺劫皇槓後,在賈柳店共結兄弟,四人為生死之交。黃土崗再劫皇槓,被楊林拿回天牢,幸單二哥仗義疏財,聚眾劫獄出牢,大反山東,小孤山聚義,興師取金堤,據瓦崗,探地穴,稱為混世魔王,為首攪亂隋朝天下。讓位李密,取五關,打八門陣,會天下反王征戰宇文化及,掛一十八邦都元帥印,三聲叫開天長關,直抵江都。李密敗亡,歸保吾主大宗皇帝,東蕩西除,南征北戰,於千刀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匹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掃除一十八邦反王,戰服六十四路煙塵,開皇明萬里江山。跨海平遼,征東征西,看了千千萬萬怪事奇人。就是雙孝王元夜造下大逆,一門被戮,埋此鐵丘墳內,老拙只道今生不能見開此鐵丘墳,那知小主今日重興天下,開了鐵丘墳,又見這薛氏許多子孫。想起來,老拙活了一百二十八歲,真如做了一百二十八歲的春夢!」說罷,哈哈大笑,不覺倒於椅上,端然而逝。
  眾人一見,齊上前叫道:「老千歲保重。」中宗也叫:「老元勳甦醒!」由你叫時,再叫也叫不醒。程鐵牛、程萬牛等兄弟九人並十三孫,環繞魯王放聲大哭。樊梨花道:「程氏子孫,不必如此悲傷,魯王千歲福壽雙全,子孫滿堂,又無疾病,一笑而亡,自古及今,誰人能以及他!此乃喜喪,何須悲哭?」中宗道:「樊太夫人說得不差。」遂下旨以天子之禮減一等收殮魯王。中宗起駕回宮。程鐵牛就於鐵丘墳左邊停了魯王之柩,右邊停了薛門各位之柩,掛孝開喪,百官皆來上吊。過了三七二十一日,程鐵牛扶柩回山東濟南府班鳩鎮,擇地安葬不提。
  再說薛剛,擇日將父親並各庶母及二兄夫婦的棺柩,抬到太白山,卜穴安葬畢。到了次日,樊梨花見事功已成,也要回西南洞離島山去,薛剛扯住衣服,哭拜於地,再三苦留,不肯放去。樊梨花道:「今事功俱完,當急急回山,你不必苦留,後會自有日期。」薛剛見留不住,沒奈何,設齋餞別起行。眾人俱要運送,樊梨花道:「不必遠送。」即駕起雲光,先到鸞鳳山送還九天玄女的八卦陰陽鐘,然後駕雲回西南澗離島山矣。
  再說薛強,見樊太夫人去了,也就告辭,要回山後去,竇必虎也相辭耍回去,薛剛俱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到了次日禾明,薛剛閤家人等齊送竇必虎、薛強等出城。各人分別,竇必虎夫婦領兵回鎖陽城去,薛強夫婦同八子二女領兵回山後去,薛剛眾人回府。不知後來如何,請再看下回。 


第九十七回 下南唐諸奸受縛 上長安武後還宮
  再說武後同武三思人等從地道逃出長安,星夜奔往南唐。不一日到了南唐,南唐王率眾出城迎接。母子一見,大哭一場,武後即把廬陵王來迫情由訴了一遍,南唐王安慰一番,就請武後人等入城居住不題。
  再表薛剛,一日入朝奏道:「臣前蒙恩旨,開墳之後,即下甫唐討這報仇,乞陛下准臣興師,兵下南唐,以報臣一家三百八十餘口之冤。」中宗道:「據卿所奏,朕無不依。但武三思乃朕母族,若要殺他,天下之人皆以朕失親之義。今命卿興師前去,可赦三思一人。朕再命一員官繼詔先往,曉諭南唐王,南唐王見詔,諒必拱手聽命,捆縛諸奸獻出,是朕恩威並用,而彼自然心服也。」薛剛領旨,謝恩退出。中宗即命徐美祖繼詔先往。次日,薛剛點齊家將並部下軍馬,即向南唐進發。
  卻說南唐王一日早朝,忽見門官來報皇帝詔書到,南唐下即令排香案,出大門外跪下接詔。徐美祖將詔書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不才,安居大位,雖為天運不絕唐柞,實乃群臣恢復之功。今念母后前日所為,皆由權奸蠱惑,致失天下臣民指望。但母子生情,難以究問,今特遣國師前來,請母后還朝。武三思系朕母族,姑念至親,准其改過,偕同母后來歸。其餘奸心,綁付國師帶來,進朝擬罪。特此諭知,毋違朕意。
  詔書讀畢,南唐王叩首謝恩,起來收了詔書,然後與徐美祖見禮,設宴款待。就喚內嬪請武後與武三思更服還朝,將張天左、張天右、薛敖曹、許敬宗、張易之、張昌宗等俱捆入囚車,交與徐美祖。隨令部下軍士護送起程,南唐王親送出城到十里外,拜辭武後,又與徐美祖辭別。
  徐美祖領了人等向長安而來。到了次日,忽見一隊人馬簇擁而來,原來是薛剛領兵來下南唐,要拿一班奸黨。薛剛一見徐美祖,就跳下馬來,徐美祖看見薛剛,亦跳下馬,二人行禮。徐美祖說出情由,就引薛剛來見武後。武後不勝慚愧。薛剛向前作揖,稱一聲「千歲」,武後強應一個「免」字。薛剛見他面有愧色,再不答話,回頭一看囚車內囚著張天左一班奸犯,一時憤起,拔刀就要砍殺,徐美祖忙止住道:「此系御犯,不可動手,須解到聖上面前定罪方妥。」薛剛方才住手,遂同徐美祖班師而行。
  不一日已到長安,中宗率文武官員出城迎接。母子相見,悲喜交集,武後亦自悔從前不是。中宗請武後並三思入城進宮,即令軍士將囚車一班奸犯,交與薛剛處決。薛剛聞旨,奏道:「臣焉敢妄決,請陛下旨意。」中宗道:「此乃卿家仇人,毋得再啟,任卿處決便了。」薛剛謝恩,退出來。未知如何處決,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武三思復弄權柄 雙孝王出居外藩
  當下薛剛出朝,將張天左、張天右、許敬宗、薛敖曹、張易之、張昌宗一班奸犯,令押至先人墳前,開了囚車,從新捆縛,喝其跪下,點起香燭,叫薛蛟 、薛葵、薛雲、薛斗取出利刀,先將六人心肝挖出,後把六人首級砍斷,將心肝首級排在墳前,薛剛跪下,哭祭一番。復令軍士將六人身屍萬刀砍碎,不准收埋,丟在墳外,任鳥獸所食,以儆後來奸黨。薛剛隨即進朝覆命不題。
  再說武三思,自與武後入宮後,常與韋後眉來眼去,二人遂私通起來。情如膠漆,十分恩愛。一日,三思在韋後宮中,忽遇著中宗,中宗道:「汝來何事?」三思跪下奏道:「臣蒙陛下不殺之恩,但臣在宮中,國事不聞,無由以報陛下。臣想欲與群臣並列朝班,分理國政,庶幾得效犬馬之勞,以報不殺之恩,故特來見駕奏聞。」中宗道:「卿既有心代朕分勞,仍居丞相之職,並立朝班可也。」三思謝恩退出。次早,仍著舊日冠帶,立在殿座邊,候駕登殿。眾臣進朝。一見武三思如此形狀,盡皆不解,又見武三思勢位炎炎,亦不敢多言,朝罷各各退去不表。
  卻說武三思再居相位之後,凡遇中宗不在宮中之時,即來與韋後歡飲戲謔,言來語去,已知韋後殘忍淫亂不減武後,並欲效武後勾當,遂與武三思共謀其事。武三思道:「今請功臣在朝,又且皆掌兵權,所謀之事,如何有濟!娘娘當早奏陛下,說眾功臣勞苦已久,今已平安,則當分疆,令守一邑,以享昇平,使他得以優遊安佚,不可仍付兵權以勞其身,陛下當以恩報恩,方不失厚待功臣之意。功臣一去,然後娘娘得行其志。」韋後聞言大喜道:「此謀甚善,我當言之。」是夜,中宗適來與韋後共寢,交歡事畢,韋後遂以三思之言長篇大章說了一遍。中宗想了一想,即應道:「果是良佐之後,朕明早出朝,即當分發,以安功臣之身。」次日早朝,中宗升殿,群臣朝賀畢,中宗即宣薛府功臣及當日隨駕復唐功臣上前,諭道:「朕因卿恢復之力,得登大位,每思及諸卿勞苦,心甚不安。今天下既定,不令卿等安享昇平,是朕之過也。朕今封卿等出鎮外藩,各食一邑,使無軍務以勞其身,任卿安享富貴,以樂天年。」眾功臣不知何故,無言對答,只是叩頭謝恩。中宗隨令學士草詔,頒發功臣出鎮。眾功臣各分有土地,忙忙收拾行李,率領家口而去。
  那武三思見眾功臣個個都去了,遂又橫行無忌,革逐君子,進用小人,乃以宗楚客、宗晉卿、紀處訥、甘元東為羽翼,又以週刊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遜、姚紹之為耳目,各加官爵,付以重任。其所革逐者,或誣以大故,或只為臣惡,任意貶黜殺戮,不可勝述。當時若功臣中之正人君子者,如敬暉、桓彥范、張柬之、袁恕己、崔元(日韋),俱誣以譭謗韋後穢行,暗令人榜於天津橋,使中宗大怒,逐五人於邊地化外,武三思又暗遣人於邊地殺之。自此三思與韋後勢傾人主,穢亂宮闈,致四海怨望,萬民嗟歎,百官不敢言其過,人主有旦夕之禍。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解說。 


第九十九回 山後薛強遇舊友 漢陽李旦暗興師
  話說先朝有一個功臣、姓李名靖,號藥師,晚年學道,雲遊四方。一日,屈指一算,說道:「今皇上氣數將終,另有一個新君即位,該是薛強夫妻子女十二人輔佐,吾當往山後去指點他。」遂駕雲來至山後,把雲頭一按,落在演武場前。時薛強正在演武場中教子演習武藝,李靖上前一揖道:「駙馬別來無恙?」薛強一看,見是李靖,忙下堂還禮道:「前蒙老師指點之恩,尚未報答,未知老師今日要往何處去?」李靖道:「我今日特來指點汝,但此處非說話之所,須到尊府,方可告明。」薛強即引李靖同到帥府,重新施禮,薛強又喚出八子二女,亦上前施禮。禮畢坐下,薛強問道:「老師此來,有何教訓?」李靖道:「方今大唐皇帝八月中秋有殺身之禍,大位該是高宗正宮王娘娘所生太子名旦的,如今住在漢陽。汝當去輔佐他,方能重整李氏江山,復興皇唐社稷。」薛強道:「氣數如此,愚徒即日興師前去。」李靖道:「奚用干戈取勝!依我愚見,汝今八子俱皆英勇,二女又精韜略,況又有九環公主之才,如此威風,何戰不克!但此事當用暗奇之法方妙。如今可率公主並八男二女,軍士不用太多,只用五百,暗過雁門關,悄悄到漢陽告知李旦。分付李旦發兵之時,亦只好用五百兵,合一千軍,分作一百隊,一隊只許一將統領,皆要扮作商賈模樣,或先或後,接跡而進。到長安時,只好五十隊進城,伏在皇宮左右。俟中秋半夜之時,宮內喧嚷喊殺起來,即時放起號炮,會集軍士,一齊殺入宮中,鎖拿奸人。余五十隊分作四門,緝獲叛黨,自然成功。汝當毋忽吾言,吾要去也。」遂起身告別。薛強再三留之不住,無奈送出府門。只見一道紫雲,李靖跳在雲中,作別而去。
  薛強即時進入府中,把李靖之言一一對九環公主說了一遍。孟九環道:「李老師,仙人也,往往有先見之明,不可不從。」明早,薛強同九環公主一齊到大宛國,將情由奏知國王,國王准奏。薛強遂同九環公主,領八子二女,點起五百軍,陸續起程,暗渡雁門關而進。
  再說李旦,自與武後講和之後,雖偏安漢陽,每每以江山為念,終日訓練兵將,積聚糧草,以待天時。一日昇殿,與徐孝德共議軍事,徐孝德道:「臣昨夜觀天象,帝星不明,後來不久必有大患。主公一星明曜,天下不久必屬主公。又兼列宿拱向主公~星,將來必有勇將來助主公。」正說話之間,忽見黃門官來報,說:「山後虎頭寨武山王薛強閤家來投,現在午門外候旨。」唐王令宣進來。
  黃門官傳出旨意,薛強遂同九環公主、八子二女相率上殿,行了君臣之禮。唐王離座道:「王兄,今日到寒國,有何話說?」薛強道:「臣因前朝李靖識破天運,下界指點愚臣,臣故閤家來助主公,共興大唐江山。」遂將李靖教用暗奇之法細細說了一遍,旁邊徐孝德道:「真神人妙法,主公不可不依。」李旦大喜,大排筵席,款待薛強父子,令後宮胡後亦排筵款待孟九環母女。
  到了次日,乃是八月初一日,李旦挑選五百名壯軍,令李貴、袁成守城,自同徐孝德、馬周眾將人等,偕薛強夫婦八子二女共一千軍,皆打扮作商人模樣,分作一百隊,陸續向長安而來,按下不表。
  且說梨山老母在離島山,屈指一算,知中宗氣數已終,該薛強輔佐李旦即位,其中奸黨未必能盡獲,又該薛剛在長安城外緝獲,方無漏網。但薛剛乃是凡胎,安能先知其事,必須天魔女下山去指點他,方能有濟。遂喚樊梨花出來,問道:「汝知大唐天子之事乎?」樊梨花道:「弟子已知當今皇上氣數已盡,應該薛強輔佐李旦即位,但慮薛剛未知共成其事耳。」老母道:「然也。你今當下山去,指點薛剛成事,待事成之日,速速回山,不可留戀紅塵,以加罪過。」樊梨花道:「弟子曉得。」遂駕起雲頭,來到會稽,在薛剛門首落下。
  一此時薛剛已削其兵權,安頓在會稽,門庭寥落,只有一個老家人看守大門,忽見樊太君來到,忙入內報知。薛剛即忙出來,迎接樊太君到後堂,就喚妻子與子侄並媳婦出來拜見。閤家參拜畢,樊梨花道:「我兒,我算皇上氣數,該有殺身之禍,例該你弟薛強輔佐李旦為君。你當領十個家丁,悄悄到長安城外,共執奸黨,幫助成功。當速速前去,不可遲緩,吾當指引你成事。」薛剛領命,即時領了家丁,扮作賣藥算命模樣,同樊梨花向長安而來。到八月十五日,離長安城只有十里,樊梨花分付駐紮等候。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冤仇報新君御極 功名就薛氏團圓
  再說李旦同薛強並將士人等,分作一百隊,行到八月十五日,已到長安,各隊將士陸續進城,四處埋伏停當,準備夜間號炮一響,即出行事。
  那武三思這日,弒君之法既已妥當,走入宮來,適遇中宗在御苑遊玩未回,遂悄悄告韋後道:「今夜行弒之事可保無虞,吾已決矣。」韋後忙問如何行弒,三思道:「今夜宿衛將士,皆吾心腹,無敢違逆,吾已安排妥當。況今夕又是中秋佳節、正好與陛下暢飲賞月,俟陛下微醉,暗將藥酒毒死。只說是醉後中風而崩,眾臣自然無話。明早便可登帝位,得行所欲了。縱有不測,現有宿衛將士御止,不足畏也。」韋後道:「此謀甚善,當速行之。」
  又至日暮,中宗回宮,韋後奏道:「今夕是中秋佳節,當與陛下登樓玩月消遣。」中宗道:「正合朕意。」遂喚嬪妃宮娥及武三思隨駕上青雲樓,果見月色無塵,明月皎潔,遂排宴樓上飲酒作樂。飲至半夜,中宗微醉,三思暗將毒藥放在酒內,進上勸飲。中宗吃了一杯,不多時,帝容大變,跳起身來,大叫一聲,就嗚呼哀哉了。嬪妃宮娥見帝駕崩,不覺大驚,喧嘩起來。
  平時太子重俊知武三思有不良之意,是夜聞父王與三思樓上飲酒,心甚不安,暗點數百御林軍,在樓前樓後聽其動靜。忽聞得樓上喧嘩,又見天星落下如雨,知是有變,遂喝軍士殺入。誰知三思亦暗伏軍士在樓下,忽見太子殺入,兩軍交戰起來,喊聲大震。外面李旦、薛強等聞得宮中喊聲震地,遂放起號炮,四面伏兵俱到午門,一併殺入。
  武三思一聞外面殺入,大驚失色,要從御苑後門逃出,手執寶劍,才欲下樓,適太子上樓,方到樓門,不提防三思出來,竟被三思一劍砍死,忙忙跳出御苑後門逃走。走到城門,天色微明,城門已開,只見軍士相爭拿人,三思雜在軍中,亦大呼拿人,暗暗逃出南門。走了十里,竟被樊梨花、薛剛一行拿住,解進城來。城內薛強、馬周眾將人等,殺入午門,逢人便拿。時武後年七十餘歲,睡覺起來,忽聽的吶喊之聲動地震天,吃了一驚,不覺跌倒,竟嗚呼哀哉。韋後正欲脫逃,忽被薛強拿住。不多時天明日出,軍馬稍定,各拿奸人獻功,李旦逐一查問,不見了一個武三思,心甚不快。忽見南門走進一人,乃是薛剛,手拿一個奸犯,竟是武三思,李旦亦不暇細問,就令眾將萬刃砍碎其身,只要留一個首級,懸在午門外,以儆奸黨。
  徐孝德同眾將皆請唐王早即大位,以安人心,李旦再三謙遜,眾將固請,然後登金鑾殿即皇帝位,是為睿宗。受群臣山呼朝賀畢,令御林軍將韋後綁到法場,萬碎其屍,又將武則天屍首扛出斬首,以報母親王娘娘之仇。韋、武兩家,不論老幼,盡行剿滅,凡為武三思羽翼者,亦皆梟首,其餘百官,一概不問,各居原職。追贈王后為皇太后,立胡後為正宮皇后,申妃為偏宮貴妃,立子隆基為皇太子,封徐孝德為太尉、護國軍師,兼武寧王,封薛強為上將軍,兼中書令、定唐王,封馬周為大元帥、漢陽王,加封雙孝王薛剛太保,兼中書令,封王飲、曹彪、殷國泰、賈清、柳德、李奇皆為興國公,薛琪、薛瓊、薛瑤、薛璜、薛瑛、薛璟、薛(王喜)、薛魁、張籍、常建、高郢、馬暢皆為中興侯,袁成、李貴皆為中興伯,李湘君為鎮國夫人,孟九環為奉國夫人,薛金花、薛銀花為中興賢女。大赦天下,免一年賦稅。凡前日陣亡功臣及前日被殺功臣,俱備加封賜溢,子孫襲職,及前朝所貶功臣,及削去兵權在家閒住功臣,俱備還原職,入京調用。群臣受封,皆叩頭謝恩。睿宗就令以王禮收殮中宗,著禮部擇日安葬。
  朝罷,群臣退出。薛剛、薛強及九環公主並八子二女,皆回至薛府,參拜樊太夫人。參畢,樊梨花起身要回山去,薛剛再三苦留,樊梨花道:「我災難將滿,豈可又戀紅塵,更加罪過!今日此來,是要再扶薛氏立功,使薛氏一門團圓。今已功成願遂,我復何求,當速去修道,汝不必留我也。」遂駕雲而去。再過幾日,薛剛子侄及家眷俱到,大家相見行禮畢,薛剛、薛強就令大排筵席,一家歡喜暢飲。又殺牛宰馬,犒賞隨征軍士,文武百官皆來慶賀,足足鬧了一月,方才安靜。正是骨肉團圓,一門歡喜,富貴之盛,言語難盡。有詩為證,詩曰:

    大鬧花燈不可當,全家遭累奔他鄉。
    多少忠臣懷國恨,請人義士為君亡。
    房州保駕扶王室,滅韋除奸姓氏香。
    仇報可雪先人恨,復整山河興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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