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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瓦戈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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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瓦戈醫生
作 者(俄)帕斯捷爾納克

書籍簡介 
  《日瓦戈醫生》是一部知識分子的命運史,小說波及了1903年夏到40年代末近半個世紀的俄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觸及了道德、政治、哲學、美學、社會、宗教等一系列問題,是二十世紀俄羅斯文學史上為數不多的具有廣闊的歷史容量、社會生活與精神生活容量的長篇作品。





 


第一章

  他們走著,不停地走,一面唱著《永誌不忘》,歌聲休止的時候,人們的腳步、馬蹄和微風彷彿接替著唱起這支哀悼的歌。行人給送葬的隊伍讓開了路,數著花圈,畫著十字。一些好奇的便加入到行列裡去,打聽道:「給誰送殯啊?」回答是:「日瓦戈。」「原來是他。那就清楚了。」「不是他,是他女人。」「反正一樣,都是上天的安排。喪事辦得真闊氣。」 
  剩下不多的最後這點時間也無可挽回地流逝了。「上帝的土地和主的意志,天地宇宙和苦苦眾生。」神甫一邊念誦,一邊隨著畫十字的動作往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遺體上撒了一小把土。人們唱起《義人之魂》,接著便忙碌起來,合上棺蓋,把它釘牢,然後放人墓穴。四把鐵鍬飛快地填著墓坑,泥土像雨點似的落下去。墳上堆起了一個土丘。一個十歲的男孩踏了上去。 
  在隆重的葬禮將要結束的時候,人們往往有一種遲鈍和恍您的感覺。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覺得這個男孩似乎要在母親的墳上說幾句話。 
  這孩子揚起頭,從高處先神地向蕭瑟的荒野和修道院的尖頂掃了一眼。他那長著翹鼻子的臉頓時變得很難看,脖頸直伸著。如果一頭狼意也這樣仰起頭來,誰都知道它馬上就要嚎叫。孩子用雙手摀住臉,失聲痛哭起來。迎面飛來的一片烏雲灑下陰冷的急雨,彷彿用一條條濕源源的鞭子抽打他的手和臉。一個身著黑衣、窄袖上鑲了一圈皺壁的人走到墳前。這是死者的兄弟、正在哭泣的孩子的舅父,名叫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韋傑尼亞平,是個自願還俗的神甫。他走到孩子跟前,把他從墓地領走了。 
  他們過夜的地方是修道院裡的一間內室,這是靠著過去的老關係才給舅舅騰出來的。正值聖母節的前夕。明天,這孩子就要和舅舅到南方一個很遠的地方、伏爾加河畔的一個省城去。尼古拉神甫在當地一家辦過進步報紙的書局裡供職。火車票已經買好,單間居室裡放著捆紮停當的行李。從鄰近的車站那邊,隨風傳來遠處正在調車的火車頭如泣如訴的汽笛聲。 
  到了晚上,天氣驟然變冷了。兩扇挨近地面的窗戶,朝向周圍種著黃刺槐的不值得觀賞的一角菜園,對著大路上一個結了冰的水窪和白天埋葬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那片墓地。除了幾畦凍得萎縮發青的白菜以外,園子裡空空蕩蕩。一陣風吹來,一叢叢落了葉的刺槐便發瘋似的晃來晃去,向路邊俯下身去。 
  夜裡,敲窗聲驚醒了尤拉。幽暗的單間居室不可思議地被一道晃動的白光照得很亮。尤拉只穿一件襯衣跑到窗前,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看不見道路,也看不到墓地和菜園。風雪在院子裡咆哮,空中揚起一片雪塵。可以這樣想像,彷彿是暴風雪發現了尤拉,並且也意識到自己的可怕的力量,於是就盡情地欣賞給這孩子造成的印象。風在呼嘯、哀嚎,想盡一切辦法引起尤拉的注意。雪彷彿是一匹白色的織錦,從天上接連不斷地旋轉著飄落下來,有如一件件屍衣覆蓋在大地上。這時,存在的只有一個無與匹敵的暴風雪的世界。 
  尤拉從窗台上爬下來,頭一個念頭就是要穿好衣服到外面去幹點什麼。他擔心修道院的白菜被雪埋住,挖不出來;他害怕風雪在荒野裡湮沒了母親,而她無力抗拒,只能離他更遠、更深地沉睡在地下。 
  結果仍然只是流淚。舅舅醒了,給他講基督的故事,安慰他,後來打了一個呵欠,踱到窗前,沉思起來。他們開始穿衣服。天色漸漸發白。 
  母親在世的時候,尤拉還不知道父親早就遺棄了他們,一個人在西伯利亞的各個城市和國外尋歡作樂,眠花宿柳,萬貫家財像流水一般被他揮霍一空。尤拉常聽人說,父親有時住在彼得堡,有時出現在某個集鎮,但經常是在伊爾比特集市上。 
  後來,病魔纏身的母親又染上了肺疾。她開始到法國南方和意大利北部去治療,尤拉曾經陪她去過兩次。就這樣,在動盪不定的環境中,在一連串啞謎似的事件中,在常常變換的陌生人的照料下,尤拉度過了童年。他已經習慣於這些變化,而在無止境的不安定的情況下,父親不在身邊也就不使他感到奇怪了。 
  當初那個時代,許多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都要冠上他家的姓氏,不過那時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呢。 
  有過日瓦戈作坊,日瓦戈銀行,日瓦戈公寓大樓,日瓦戈式領結和領帶別針,甚至有一種用甜酒浸過的圓點心就叫日瓦戈甜餅。另外,無論在莫斯科的哪條街上,只要朝車伕喊一聲:「到日瓦戈公館!」那就等於說:「到最遠的地方去!」小雪橇就會把您送到一個很遠的地點。在您周圍是一處幽靜的園林。落在低垂的雲杉枝權上的烏鴉,撲撒下樹上的寒霜。它們「叭、叭」的聯噪,彷彿乾枝爆裂時的脆響,傳送到四面八方。幾條純種獵狗從林間小徑後面的幾幢新房子中間跑出來,越過了大路。它們跑來的那個方向,已經亮起了燈火。夜幕降臨了。 
  突然間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他們家破了產。 
  一九O三年的夏天,尤拉和舅舅並排坐在一輛四輪馬車上,順著田野駛向紡絲廠主、知名的藝術贊助者科洛格裡沃夫的領地杜普梁卡,去拜訪教育家兼普及讀物作家伊萬·伊萬諾維奇·沃斯科博伊尼科夫。 
  正趕上喀山聖母節,也是收割大忙的時候。可能恰好是吃午飯的時間,或者也許是因為過節,田野裡不見一個人影。陽光暴曬下還沒有收割完的莊稼地,就像是犯人剃了一半頭髮的後腦勺。小鳥在田野上空盤旋。沒有~絲風,地裡的小麥稈挺立著,垂下麥穗。離大路遠些的地方堆起了麥垛,如果長時間地凝望過去,它們就像是些活動的人形,似乎是丈量土地的人沿著地平線邊走邊往本子上記什麼。 
  「這一片地呢?」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向書局的雜役兼門房帕維爾問道;帕維爾斜身坐在馭者的位置上,拱著腰,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這就表明他不是真正的車伕,趕車並非他分內的事。「這片地是地主的還是農民的?」 
  「這一片是老爺們的。」帕維爾一邊答話,一邊點著了煙,「那邊的一片,」他用力吸了一口,煙頭閃出了紅火,停了半晌才用鞭梢指著另一邊說,「才是農民的哪。駕!又睡著了?」他不時地朝馬這麼險喝,又不住地斜眼看看馬背和馬尾,彷彿火車司機不停地看氣壓表。 
  這兩匹牲口也和天下所有拉車的馬一個樣,轅馬天生憨厚,老實地跑著,拉邊套的馬不知為什麼卻像個十足的懶漢。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帶來了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寫的一本論述土地問題的書的校樣。因為書刊審查制度越來越嚴,書局要求作者重新審閱一遍。 
  「鄉下的老百姓造反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說,「潘科夫斯克鄉里殺了個做買賣的人,燒了地方自治局的種馬場。對這類事,你怎麼看?你們鄉里的人怎麼說?」 
  帕維爾的看法原來比一心想打消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對土地問題的熱情的書刊審查官還要悲觀。 
  「他們怎麼說?對老百姓太放縱了,寵壞了,就是這麼說的。對待我們這些人能這樣嗎?要是由著農民的性子,他們會自己互相卡脖子,我敢向上帝發誓。駕!又睡啦?」 
  這是舅舅和外甥第二次到社普梁卡去。尤拉還以為記得這條路。每當田野向兩旁遠遠地延伸開去,前後~望彷彿被樹林鑲上一條細邊的時候,他覺得馬上就能認出那個地方,從那兒起大路應該朝右轉,拐過彎去,科洛格裡沃夫莊園的全景就會展現在眼前,還有那條在遠處閃閃發亮的河以及對岸的鐵路,不過這一切很快又會從視野中消失。可是,每次他都認錯了。田野接連不斷,四周是一片又一片的樹林。不斷變換的一片片田野令人心曠神怡,情不自禁地產生出幻想並思考未來的渴望。 
  使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日後成名之作,那時連一本也沒有寫出來,不過他的想法已臻成熟。他還不知道,造就他的時勢已經迫近了。 
  這個人必將躋身於當代作家、教授和革命哲學家的行列並將嶄露頭角。他思索的是他們所考慮的所有命題,但是除了那些通用的術語外,他同他們通然不同。那些人都抱殘守缺地信奉某些教條,滿足於咬文嚼字,不求甚解。然而尼古拉神甫擔任過神職,體驗過托爾斯泰主義和革命,並且不停地繼續探索。他熱心追求的思想,應該是可以鼓舞人的東西,在前進中如實地指明種種木同的道路,能使世間的一切趨於完善;它有如橫空的閃電或滾滾的雷鳴,即便是黃口小兒和目不識丁的人都可聞可見。他渴求的是嶄新的觀念。 
  和舅父在一起,尤拉覺得非常愉快。舅舅很像媽媽,同她一樣,也是個崇尚自由的人,對自己不習慣的東西不抱任何成見。他像她一樣,懷著同一切人平等相處的高尚感情。他也像她一樣,對一切事一眼就能看穿,並且善於用最初想到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 
  尤拉很高興舅舅帶他到杜普梁卡去。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它的景色會讓他記起酷愛大自然、常常帶他一同散步的媽媽。另外使尤拉高興的是,又可以和寄居在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家裡的一個名叫尼卡·杜多羅夫的中學生見面。尤拉覺得尼卡可能看不起他,因為比他大兩歲,每次問好的時候,尼卡總是握住手用力往下拉,頭垂得很低,頭髮披下來遮住前額,擋住了半邊面孔。 
  「赤貧問題之關鍵——」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讀著修改過的手稿。 
  「我認為最好改用『實質』。」伊萬·伊萬諾維奇邊說邊在校樣上作必要的改動。 
  他們是在一個帶玻璃棚的昏暗的涼台上工作的。眼睛還可以分辨出地上亂放著的噴水壺和園藝工具。一把破椅子的靠背上搭了一件雨衣。牆角立著一雙沾了乾泥巴的沼澤地用的水靴,靴筒彎到地上。 
  「同時,死亡與出生的統計也表明——」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口授著說。 
  「應該加上統計年度。」伊萬·伊萬諾維奇邊說邊寫了下來。 
  涼台上透風。小冊子的書頁上壓著花崗石塊,免得讓風掀起來。 
  修改結束以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忙著要回家。 
  「要有雷陣雨,該回去了。」 
  「沒有的事,我不放你走。我們這就喝茶。」 
  「天黑以前我必須趕回城裡去。」 
  「說什麼也沒用,我不管你這些。」 
  從房前小花園裡刮進茶炊的煤煙子味,沖淡了煙草和茉莉花的味道。僕人們正把熟奶油、漿果和奶渣餅從廂房端過去。這時候又聽說帕維爾已經到河裡去洗澡,把馬也牽去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只好答應留下來。 
  「趁著準備茶點的工夫,咱們到懸崖上去看看,在那兒的長凳上坐會兒。」伊萬·伊萬諾維奇提議。 
  因為是多年的至交,伊萬·伊萬諾維奇便佔用了家資富有的科洛格裡沃夫的管家住的兩間廂房。這幢小屋子和屋前的花圃,坐落在大花園的一個陰暗、荒蕪的角落裡,門前是一條半圓形的舊林明路。林陰路雜草叢生,如今已經沒有往來的車輛,只有垃圾車經過這裡往堆放干垃圾的一條溝谷裡倒立和廢棄的磚石料。科洛格裡沃夫是個既有進步思想又同情革命的百萬富翁,目前正和妻子在國外旅行。住在莊園裡的只有他的兩個女兒娜佳和莉帕,還有一位家庭女教師和為數不多的僕人。 
  生機盎然的黑繡球花長成一道稠密的籬笆,把管家的小院同整個花園、池塘、草地和老爺的住宅隔開。伊萬·伊萬諾維奇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從外面沿著這道開滿鮮花的籬笆走著,每走過同樣距離的一段路,前方繡球花叢裡就有數量相同的一群麻雀飛出來,使這道籬笆蕩起一片和諧的惆嗽聲,彷彿在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和伊萬·伊萬諾維奇前面有一條流水淙淙的管道似的。 
  他們走過暖房、園丁的住房和一座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石頭建築物的廢墟。 
  「有才能的人並不少。」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說道,「不過,目前盛行各式各樣的小組和社團。任何一種組織起來的形式都是庸才的棲身之地,無論他信奉的是索洛維約夫,是康德,還是馬克思。尋求真理的只能是獨自探索的人,和那些並不真正熱愛真理的人毫不相干。世界上難道真有什麼值得信仰的嗎?這樣的事物簡直是鳳毛群角。我認為應該忠於不朽,這是對生命的另一個更強有力的稱呼。要保持對不朽的忠誠,必須忠於基督!啊,您又皺眉頭了,可憐的人。您還是什麼也沒有聽懂。」 
  「嗯。」伊萬·伊萬諾維奇支吾了一聲。淡黃色的細馨發和兩絡翹起的鬍鬚使他很像個林肯時代的美國人(他不時地把鬍子捻成一縷,用嘴唇去夠它的兩端)。「我當然不會表示意見。您也知道,對這類事我的看法完全不同。對了,順便問一下,能不能告訴我您是怎麼被免去教職的。我早就想問問。是不是膽怯了?革出教門了嗎?」 
  「您不必把話扯開。就是革出教門又怎麼樣?別說啦,已經用不著再詛咒這些了。總之,是攤上了幾件晦氣的事,到現在還受影響呢。比方說,相當長的時期內不得擔任公職,不允許到京城去。不過這些都無所謂。還是言歸正傳吧。方纔我說過,要忠於基督。現在就來講講這個道理。您還不懂得,一個人可以是無神論者,可以不必瞭解上帝是否存在和為什麼要存在,不過卻要知道,人不是生活在自然界,而是生存於歷史之中。接照當前的理解,歷史是從基督開始的,一部《新約》就是根據。那麼歷史又是什麼?歷史就是要確定世世代代關於死亡之謎的解釋以及如何戰勝它的探索。為了這個,人類才發現了數學上的無限大和電磁波,寫出了交響樂。缺乏一定的熱情是無法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的。為了有所發現,需要精神準備,它的內容已經包括在福音書裡。首先,這就是對親人的愛,也是生命力的最高表現形式,它充滿人心,不斷尋求著出路和消耗。其次,就是作為一個現代人必不可少的兩個組成部分:個性自由和視生命為犧牲的觀點。請注意,這是迄今為止最新穎的觀點。在這個意義上,遠古是沒有歷史的。那時,只有被天花弄成麻臉的羅馬暴君所幹出的卑鄙的血腥勾當,他絲毫也意識不到每個奴役者都是何等的蠢材。那時,只有被青銅紀念碑和大理石圓柱所誇大的僵死的永恆。只是基督降生之後,時代和人類才自由地舒了一口氣。只是在他以後,後代人的身上才開始有了生命,人不再死於路旁溝邊,而是終老於自己的歷史之中,死於為了戰勝死亡而從事的火熱的勞作之中,死在自己為之獻身的這個主要任務之中。唉,俗話說得真不錯,講的人大汗淋漓,聽的人一竅不通!」 
  「這是玄學,我的老兄。醫生禁止我談玄學,我的胃口也消受不了。」 
  「讓上帝保佑您吧。算了,您不愧是個幸運兒!這兒的景色真美,簡直叫人看不夠!身在福中不知福,住在這兒的人反而感覺不到。」 
  往河面上看去,令人目眩。河水在陽光下起伏不停地流著,如同整塊的鐵板,突然間又皺起一條條波紋。一條滿載著馬匹、大車、農夫和農婦的渡船,從這邊向對岸駛去。 
  「想不到剛過五點鐘。」伊萬·伊萬諾維奇說道,「您瞧,那是從塞蘭茲開來的快車,總在五點零幾分從這兒經過。」 
  在平原的遠處,一列明顯的黃藍顏色的火車從右向左開去。因為距離很遠,顯得很小。突然,他們發現列車停住了。機車上方升起一團團白色的蒸氣。稍後,就從它那裡傳來了警笛的響屍。 
  「奇怪,」沃斯科博伊尼科夫說,「可能出事了。它沒理由在那片沼澤地停車。準是發生了什麼事。咱們回去喝茶吧。」 
  尼卡既不在花園,也沒在屋子裡。尤拉猜對了,他是有意躲避他們,因為覺得和他們在一起枯燥乏味,況且尤拉也算不上是他的夥伴。舅舅和伊萬·伊萬諾維奇到涼台上工作去了,於是尤拉有機會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房子附近走走。 
  這兒真是個迷人的地方!每時每刻都能聽到黃鶴用三種音調唱出清脆的歌,中間似乎有意停頓,好讓這宛如銀笛吹奏的清潤的聲音,絲絲入扣地傳遍四周的原野。薄郁的花香彷彿迷了路,滯留在空中,被褥暑一動不動地凝聚在花壇上!這使人想起意大利北部和法國南部那些避暑的小村鎮!尤拉一會兒向右拐,一會兒又轉到左邊,在悅耳的鳥啼和蜂嗚當中,似乎聽到了媽媽在天上的聲音飄揚在草地上空。尤拉週身顫抖,不時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母親正在回答他的呼喊,召喚他到什麼地方去。 
  他走近~條溝谷,沿著土坡走下去,從上邊覆蓋著的稀疏、乾淨的林木中間下到長滿谷底的赤楊樹叢。 
  這裡潮濕而晦暗,地面上到處是倒下的樹木和吹落的果實。花很少,枝節橫生的荊樹權權很像他那本插圖《聖經》裡面的刻著埃及雕飾的權標和枴杖。 
  尤拉越來越感到悲傷,情不自禁地想哭。他雙膝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上帝的天使,我的至聖的守護神,」尤拉作起了禱告,「請指引我的智慧走上真理之路,並且告訴媽媽,我在這兒很好,讓她不要牽掛。如果死後有知,主啊,請讓媽媽進入天國,讓她能夠見到光耀如星辰的聖徒們的聖容。媽媽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她不可能是罪人。上帝啊,對她發慈悲吧,不要讓她受苦。媽媽!」在心肝欲碎的痛苦中,他向上天呼喚著,彷彿呼喚上帝身邊一個新的聖徒。他突然支持不住,昏倒在地上。 
  他昏厥的時間木長,甦醒後聽到舅舅在上邊的什麼地方叫他。尤拉回答了一聲,便向上走去。這時他忽然想起,還不曾像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教給他的那樣為自己那杳無音信的父親祈禱。 
  可是一時的昏迷過後,他覺得心情很好,不願失掉這種輕快的感覺。他想,如果下次再替父親祈禱,也不會有什麼不好。 
  「他會耐心等著的。」尤拉這麼想著。對自己的父親,他幾乎沒有任何印象。 
  在火車的一間二等臥車廂裡,坐著從奧倫堡來的中學二年級學生米沙·戈爾東和他的父親戈爾東律師。這是個十一歲的男孩子,沉思的面孔上長著一對烏黑的大眼睛。父親是到莫斯科供職,孩子隨著去莫斯科念中學。母親和姐妹們已經先一步到達,正忙於佈置新居。 
  男孩和父親在火車上已經過了兩天多。 
  被太陽照得像石灰一樣白的灼熱的塵霧中,俄羅斯、田野、草原、城市和村莊,飛快地掠過。大路上行駛著絡繹不絕的大車,笨重地拐向鐵道路口,從飛馳的列車上看去,車隊彷彿是靜止的,只見馬匹在原地踏步。 
  每到一個大站,乘客們便忙不迭地跑向小賣部,西斜的太陽從車站花園的樹林後邊照到他們匆匆移動的腳步,照亮車廂下的車輪。 
  世界上任何個人的獨自的活動,都是清醒而目標明確的,然而一旦被生活的洪流匯聚在一起,就變得混沌不清了。人們日復一日地操心、忙碌,是被切身利害的作用所驅使。不過要不是那種在最高和最主要意義上的超脫感對這些作用進行調節的話,這作用也不會有什麼影響。這個超脫感來自人類生存的相互關聯,來自深信彼此之間可以相互變換,來自一種幸福的感覺,那就是一切事物不僅僅發生在埋葬死者的大地上,而且還可以發生在另外的某個地方,這地方有人叫作天國,有人叫作歷史,也有人另給它取個名稱。 
  對這條法則來說,這個男孩卻是個傷心而沉痛的例外。憂鬱始終左右著他,無牽無掛也不能使他輕鬆和振作。他自知身上有著繼承下來的特性,常常以一種神經過敏的警覺在自己身上捕捉它的徵兆。這使他痛心,傷害著他的自尊。 
  從記事的時候起他就始終覺得奇怪,為什麼有的人體質發育得同旁人並無二致,言語、習慣也與常人無異,卻不能成為和大家一樣的人,只能得到少數人的喜愛,卻要遭到另一些人的嫌棄。他無法理解這樣一種狀況,那就是如果生來低人一等,便永遠不可能改善處境。做一個猶太人意味著什麼?為什麼他還需要生存?這個只會帶來痛苦的無能為力的名稱,能得到什麼報償或者公正的解釋? 
  當他請求父親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父親便說他的出發點是荒謬的,不應該這樣判斷事物,但也提不出讓米沙認為是深刻的想法,使他在這個擺脫不掉的問題面前無言地折服。 
  因此,除了父母以外,米沙漸漸對成年人充滿了蔑視,是他們自己把事情弄糟而又無法收拾的。他相信,長大以後他一定要把這一切弄個一清二楚。 
  就拿眼前發生的這件事來說,誰也不能判定他父親向那個衝到車廂門口的精神病人緊追過去的舉動不對;誰也不能說那個人用力推開格裡戈裡·奧西波維奇,拉開車門,如同從跳板上跳水似的從快車上倒栽蔥跳到路基上,他當時不應該讓火車停下。 
  正因為扳了緊急制動閘的不是別人,而是格裡戈裡·奧西波維奇,結果列車才這麼不明不白地停了下來。 
  誰都不瞭解火車耽擱下來的緣由。有人說是突然停車損壞了氣動剎車裝置;也有人說是因為列車停在一個坡道上,沒有一個衝力機車就啟動不了。同時又傳來另一個消息,說死者是個很有地位的人,他的隨行律師要求從離這裡最近的科洛格裡沃夫卡車站找幾位見證人來作調查記錄。這就是為什麼司機助手要爬到電話線桿上去的原因,大概檢道車已經在路上了。 
  車廂裡隱隱約約可以聞到有人想用盥洗水沖淨廁所時發出的氣味,還有一股用油膩的髒紙包著的帶點臭味的煎雞肉的味道。幾位兩鬢已經灰白的彼得堡的太太,被火車頭的煤煙和油脂化妝品弄得一個個活像放蕩的茨岡女人,可是照舊往臉上撲粉,拿手帕擦著手掌,用低沉的吱吱哇哇的聲音談天。當她們用頭巾裹住肩膀,走過戈爾東的包房的時候,擁擠的過道就成了打情罵俏的地方。米沙覺得她們正在用沙啞的聲音抱怨著什麼,要是從她們把嘴~撇的模樣來判斷,彷彿是說:「哎呀,您說說看,這可是多麼讓人激動呀!我們可和別人不一樣!我們是知識分子!我們可受不了!」 
  自殺者的屍體躺在路基旁邊的草地上。一條已經發黑的凝結了的血印,很清楚地橫過死者的前額和眼睛,好像在他臉上畫了個一筆勾銷的十字形符號。血彷彿木是從他身體裡面流出來的,倒像是旁人給貼上去的一條藥膏,一塊乾泥,或者是一片濕燁樹葉。 
  好奇的和抱著同情心的人圍在死者身邊,去了一批,又來一批。他的朋友,也就是和他同車廂的那個身體健壯、神態傲慢的律師,彷彿裹在汗濕的襯衣裡的一頭種畜,麻木地緊皺著眉頭站在那裡望著死者。他熱得難過,不停地用帽子扇風。無論問什麼,他都似理不理地聳聳肩膀,連身子都不轉,回答說:「一個酒鬼。這難道還不清楚?這是典型的發酒瘋的下場。」 
  一個身穿毛料連衣裙、披著一條帶花邊的頭巾的消瘦的婦人,兩三次走到死者身邊。這是兩名火車司機的母親、上了年紀的寡婦季韋爾辛娜。她帶著兩個兒媳免票坐在三等車上。那兩個女人把頭巾裹得很低,一聲不響地跟在她後面,像是修道院長身後的修女。周圍的人對這三位婦女肅然起敬,給她們讓開了路。 
  季韋爾辛娜的丈夫是在一次火車事故中被活活燒死的。她在離死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為的是在這兒能從人群的中間看得更清楚一些。她不住地歎息,彷彿在比較兩起意外事故。「人的命運都是生來注定的。」她似乎在這樣說,「你瞧,天主要是讓他生出個什麼傻念頭,就一定躲不開,放著榮華富貴不去享受,偏要到這兒來發瘋。」 
  所有的乘客都到屍體這裡來過,只是因為怕丟了東西,才又回到車上去了。 
  當他們跳到路基上,舒展一下筋骨,摘幾朵野花,小跑幾步的時候,大家都有一種感覺,似乎只是因為意外停車才來到了這個地方,如果沒有這件不幸的事,這片起伏不平的沼澤草地,這條寬闊的河和對岸上那高高的教堂和漂亮的房子,好像原本在世界上就不存在似的。 
  就連那太陽也像是當地特有的,含著傍晚的羞澀照耀著路軌旁邊發生的這個場景,悄悄地向它接近,有如附近牧放的牛群中的一頭小牛,走到路基跟前,向人群張望。 
  米沙被這意外的事驚呆了,一開始竟因為憐憫和驚嚇而哭了起來。在漫長的旅途中,這個現在自殺了的人曾經到他們的車廂裡來過好幾次,一連幾個小時同米沙的父親談話。他說,最使人神往的是心靈的純潔、寧靜和對塵世的領悟。他還向格裡戈裡·奧西波維奇問了許多法律上的細節,以及有關期票、饋贈、破產和偽造等方面的訴訟問題。「啊,原來是這樣!」他對戈爾東的解釋表示驚訝。「您所說的都是挺寬大的法令。我的律師提供的情況可不一樣。他對這些問題的看法要悲觀得多。」 
  每當這個神經質的人安靜下來以後,他的律師就從頭等車廂過來拉他到有公共客廳的車廂去喝香檳酒。這就是那位身體結實、態度傲慢、臉刮得精光而且衣著考究的律師,如今正俯身站在死者身旁,顯出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氣。旁觀者無法擺脫這樣一種感覺:他的委託人經常處於情緒激動的狀態,這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正合他的心意。 
  父親說,死者是個出名的富翁,一個和善的、對自己的一半行為已然不能負責的鞭身泥的信徒。他當著米沙的面毫無顧忌地談起和米沙年紀相同的自己的兒子和已故的妻子,說到了後來同樣被他拋棄的第二個家。講到這兒他又突然想起了另外的什麼事,臉色由於驚恐而變得蒼白,談話也顯得語無倫次。 
  他對米沙流露出一種無法解釋的憐愛,這可能是對另一個人的眷戀的反映。他不斷地送給米沙一些東西。為了此事,一到大站他就要跑到頭等車的旅客候車室去,那裡有書攤,還出售各種玩具和當地的紀念品。 
  他一邊不停地喝酒,一邊抱怨說已經有兩個多月不能睡覺了,只要酒意一消,哪怕是一會兒工夫,就得忍受一般人無法想像的痛苦。 
  直到結束生命前的最後~分鐘,他還跑到車廂裡來,抓住格裡戈裡·奧西波維奇的手,想要說什麼,但又沒能說出口,然後就跑到車門口的平台上,從車上跳了下去。 
  米沙翻看著小木箱裡一套烏拉爾的礦石標本,這是死者最後送給他的。忽然,周圍的一切都震動起來,在另一條軌道上駛來了一輛檢道車。從那車上跳下來一個制帽上綴著帽徽的偵查員、一位醫生和兩名警察。傳來了打著官腔談公事的說話聲,提出了幾個問題並且做了筆錄。幾個乘務員和兩名警察沿著路基往上拖屍體,腳下還不住地在沙土上打滑。不知是哪一個農婦放聲哭了起來。乘客被請回車廂,拉響了汽笛。列車開動了。 
  「又是那個討厭的傢伙!」尼卡惡狠狠地想著,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客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已經沒有退路了。臥室裡放了兩張床,一張是沃斯科博伊尼科夫的,另一張是尼卡的。尼卡沒怎麼考慮就鑽到第二張床底下。 
  他聽見人們在找他,在另外一個房間裡喊他,對他不在覺得奇怪。過後,他們就到臥室來了。 
  「唉,有什麼辦法,」韋傑尼亞平說道,「進去吧,尤拉,也許一會兒就能找到你的同伴,那時再一塊玩吧。」他們談了一會兒彼得堡和莫斯科大學生的騷動,讓尼卡在這個荒唐而丟臉的藏身之處受困二十分鐘。最後,他們終於到涼台上去了。尼卡輕輕地打開窗戶,跳了出去,走進花園。 
  今天他覺得很不舒服,前一天夜裡沒有睡覺。尼卡已經年滿十三歲,他感到煩惱的是還被人當成小孩子看待。他整整一夜沒有睡,黎明時從廂房走了出來。太陽已經升起,在花園的地面上灑下露水沾濕的斑駁的長長的樹影。影子並不陰暗,而是深灰色的,像濕毛毯一樣。清晨沁人心脾的芳香,似乎就從這片濕潤的土地上升起,樹影中間透出條條光線,彷彿女孩子纖細的手指一般。 
  突然有一條水銀似的帶子,像草尖上的露珠一樣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流過。它不停地流過去,也不向土裡滲透。驟然間這帶子猛地彎向一邊,消失不見了。原來是條赤練蛇。尼卡打了一個冷戰。 
  他是個很奇特的孩子,興奮的時候就大聲地自言自語。他倣傚母親,也喜歡高談闊論,追求一些怪僻的想法。 
  「活在世界上真是美妙!」他心中在想,「不過為什麼又要常常為此而痛苦呢?當然,上帝是存在的。不過,上帝要是存在的話,他就是我。現在我就給這白楊下命令。」他朝一棵從樹梢到樹幹都在微微顫動的白楊看了一眼(這棵樹德濕、發亮的葉子彷彿是用馬口鐵剪成的),這麼想著,「我這就給它下命令。」他像發瘋似的用全力克制自己不發出聲音,卻用整個身心和全部血肉祝禱著,想像著:「你給我停止!」楊樹立刻順從地一動木動了。尼卡高興得笑起來,接著就跑下河裡游泳去了。 
  他的父親傑緬季·杜多羅夫是個恐怖主義分子,曾被判處續刑,後來蒙沙皇特赦才改服苦役。他母親是出身於格魯吉亞的埃裡斯托夫家族的郡主,是個性情乖張但還很年輕貌美的女人,總是醉心於某些事情,比如同情暴動和反抗分子,主張極端的學說,吹捧著名的演員和幫助可憐的失意人,等等。 
  她寵愛尼卡,把他的名字變幻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溫存而又傻氣的呢稱,像什麼「伊諾切克」或「諾親卡」之類,把他帶到梯弗裡斯給親戚們看。在那裡,最使他驚奇的是院子裡的一棵枝葉繁茂的樹。那是一棵粗壯的熱帶巨樹。它那大象耳朵一般的葉子遮住了南方的灼熱的晴空。尼卡無論如何也不習慣於認為這是一棵樹,是一種植物,而不是動物。 
  讓孩子使用父親的可怕的姓名是要擔風險的,所以伊萬·伊萬諾維奇徵得尼娜·加拉克季奧諾夫娜的同意,準備上書沙皇陛下允許尼卡改用母親的姓氏。 
  就在他躲在床上對世界上的許多事情感到憤想不平的時候,其中也想到了這件事。沃斯科博伊尼科夫算個什麼人,怎麼能這樣過分地干涉他的事?等著看他會怎樣教訓他們吧! 
  還有那個娜佳!難道因為她十五歲,就可以翹鼻子,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和他講話嗎?瞧著吧,要給她點厲害看看!「我恨她,」他自言自語地反覆說了幾遍,「我要殺死她!叫她去划船,把她淹死。」 
  媽媽倒是盤算得挺好。她走的時候肯定是騙了他和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她在高加索一天也沒有停留,就在最近的一個樞紐站換車北上,到了彼得堡以後,又和大學生們一起槍擊警察。可是他卻該在這鬼地方活活地爛掉。不過,他~定要把所有的人都捉弄一番。把娜佳淹死,離開學校,到西伯利亞去找父親發動起義。 
  池塘四面長滿了睡蓮。小船鑽進稠密的睡蓮叢中,發出乾澀的緩牽聲。只有空隙的地方才露出池水,彷彿是西瓜汁從切口當中滲了出來。 
  尼卡和娜佳開始採摘睡蓮。兩個人同時抓住了一枝如同橡皮筋一樣繃得緊緊的結實的莖幹,結果被它拖到一起,頭碰到了一塊兒。小船就像被鉤竿搭住似的向岸邊漂去。蓮梗續在一起,越來越短,只見一朵朵白花綻開艷麗的花心,彷彿帶血的蛋黃,一忽地沉到水裡,一忽兒又淌著水珠浮出水面。 
  娜佳和尼卡繼續摘花,把小船壓得越來越斜,兩個人幾乎是並排地俯在傾斜的船舷上。 
  「我已經討厭唸書了,」尼卡說,「已經到了掙錢謀生,走上社會的時候了。」 
  「可是我正要請你講講聯立方程式哪。我的代數不行,差一點要補考。」 
  尼卡覺得她的話裡有刺。不用說,這是提醒他還是個小孩子呢。聯立方程式!尼卡根本還沒嘗過代數是什麼滋味哪。 
  他絲毫沒有露出受了侮辱的樣子,故意滿不在乎地問了一句話,但是立刻就覺得太蠢了: 
  「長大以後,你要嫁給誰呢?」 
  「嗅,這還早著哪,不過可能誰都不嫁。我還沒想過這事。」 
  「請你別以為我對這事很感興趣。」 
  「那為什麼要問呢?」 
  「你是傻瓜。」 
  他們開始爭吵起來。尼卡想起了早晨他曾經十分討厭女人的心情。他警告娜佳說,如果還繼續說混話,就把她淹死。 
  「你試試看吧。」娜佳回答說。他攔腰一把將她抱住,兩個人掙扎起來,結果失去重心,一齊跌到了水裡。 
  兩個人都會游泳,不過睡蓮有些纏手纏腳,而且還夠不到底。最後,他們總算踩著陷腳的淤泥,躺水走到岸邊。水像小溪一樣從兩個人的腳下和口袋裡流出來。尼卡感到很疲乏。 
  如果這事發生在不久以前,比如說今年的春天,他們一定會這樣渾身濕透地叫嚷、嘲罵或是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現在他們卻都一言不發,還端不過氣來,由於剛才發生的荒唐事而感到壓抑。激怒的娜佳默默地生著悶氣。尼卡週身疼痛,手腳和兩肋像是被棍子打了一頓。最後,娜佳像個大人那樣輕輕地說了聲:「神經病!」尼卡也像個成人似的說:「請原諒!」 
  兩個人朝住宅的方向走去,彷彿是兩隻水桶,在身後留下一道濕滴滴的印跡。他們走的路穿過一片有蛇出沒的土坡,就離尼卡早晨見到.赤練蛇的地方不遠。 
  尼卡想起了夜間自己那種奇怪的精神昂奮狀態,想起了黎明時刻和清晨曾經使大自然聽命的那種無所不能的力量。現在該命令她做什麼呢?尼卡在想。他如今最需要的又是什麼?他似乎覺得最需要的是什麼時候能和娜佳再次一起滾到水裡去,而且現在就情願付出很大的代價,以弄清這個希望是否會實現。 
  同日本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另外的事件突然壓倒了它。革命的洪流激盪著俄羅斯,一浪高過一浪。 
  在這個時候,一位比利時工程師的遺編、已經俄國化的法國女人阿馬利啞·卡爾洛夫娜·吉沙爾,帶著兒子羅季翁和女兒拉裡莎從烏拉爾來到莫斯科。她把兒子送進武備中學,女兒送到女子寄宿學校,正好和娜佳·科洛格裡沃娃同校、同班。 
  吉沙爾太太從丈夫手裡得到一筆有價證券,先前的行情曾經上漲,目前卻正往下跌。為了財產不受損失和避免坐吃山空,吉沙爾太太從女裁縫的繼承人手裡買了一處不大的產業,就是。坐落在凱旋門附近的列維茨卡啞縫紉作坊,取得了使用老字號的權利;照應先前的老主顧並留用了全體裁縫女工和學徒。 
  吉沙爾太太這麼辦,完全是聽從了丈夫的朋友、自己的保護人科馬羅夫斯基律師的勸告。此人是個精通俄國事務、沉著冷靜的實幹家。這次舉家遷移,是她和他事先通過信商定的。科馬羅夫斯基親自來車站迎接,並且穿過莫斯科全城把他們送到在軍械胡同「黑山」旅店租下的一套帶傢俱的房間。把羅佳送進武備中學,是他的建議;拉拉人學的女子學校,也是經他介紹的。他以漫不經心的神氣和這個男孩子開著玩笑,同時用令人臉紅的目光盯著那個女孩子。 
  在搬進作訪三間一套的小小住宅去之前,她們在「黑山」住了將近一個月。 
  那一帶是莫斯科最可怕的地方,聚居著馬車伕,有整條街道專供尋花問柳,又是許多下等妓女窮困潦倒的所在。 
  不整潔的房間、屋裡的臭蟲和簡陋的傢俱,這都不會讓孩子們感到奇怪。父親死後,母親一直生活在貧困的恐懼當中。羅佳和拉拉已經聽慣了說他們全家處於死亡的邊緣之類的話。他們知道自己還算不上是流落街頭的窮孩子,可是在有錢人的面前,總像是被孤兒院收留的孩子那樣忐忑不安。 
  他們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整天生活在提心吊膽之中的活榜樣。阿馬利啞·卡爾洛夫娜年已三十五歲,體態豐滿,一頭黃髮,每當心血來潮的時候總要做些蠢事。她膽子小得出奇,對男人怕得要命。正因為是這樣,才由於驚嚇而張皇失措地從一個男人的懷抱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在「黑山」,她家住的房間是二十三號,二十四號從一開始就住著一位大提琴手特什克維奇。這人是個好出汗、禿頂上戴著撲粉假髮的和事佬,每逢要說服別人,兩手就像祈禱似的合起來放到胸前,在音樂會上演奏的時候,頭向後仰著,興奮地閃動著眼睛。他常常不在家,往往~連幾天都留在大劇院或者音樂學院。這兩家鄰居已經彼此熟悉了,相互照應使他們接近起來。 
  有孩子們在跟前,科馬羅夫斯基每次來訪都讓阿馬利灰·卡爾洛夫娜覺得不方便,於是特什克維奇走的時候,就把自己房間的鑰匙留給她接待朋友。對他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吉沙爾很快也就習以為常,甚至有好幾次為了逃避自己的保護人,她噙著眼淚敲他房門求他保護。 
  這是幢平房,離特維爾街的拐角不遠。可以感覺得出布列斯特鐵路幹線就在附近,因為從隔壁開始就是鐵路職工宿舍、機車修理場和倉庫。 
  奧莉妮·傑明娜每天回家就是往那個方向去。這個聰穎的女孩子是莫斯科商場一個職員的侄女。 
  她是個很能幹的學徒,是當初的商場老闆物色到的,如今很快要成為一名工匠了。奧莉姬·傑明娜非常喜歡拉拉。 
  一切還都保持著列維茨卡妮在世時的老樣子。在那些滿面倦容的女工腳踏或手搖之下,縫紉機發狂般地轉動著。有些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縫紉,不時抬起拿著針的手,針上穿著長長的線。地板上亂丟著碎布頭。說話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壓過縫紉機的塔塔聲和窗拱下面籠子裡的金絲雀的啼叫聲。大家都管這隻鳥叫基裡爾·莫傑斯托維奇,至於為什麼取了這麼個名字,先前的主人已然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裡去了。 
  在接待室裡,太太們都像圖畫中的人物似的圍在一張放了許多雜誌的桌子旁邊。她們站的、坐的或是半倚半坐的姿勢,都模仿著畫片上的樣子,一邊翻看服裝樣式,一邊品評著。在另一張桌子後面經理的位子上,坐著阿馬利啞·卡爾洛夫娜的助手、老裁剪工出身的法伊娜·西蘭季耶夫娜·費秀京娃。她骨骼突出,鬆弛的兩須長了許多疣德。 
  她用發黃的牙齒叼住一支裝了香煙的象牙煙嘴,瞇起一隻瞳孔也是黃色的眼睛,從鼻子和嘴裡向外噴著黃煙,同時往本子上記著等在那裡的訂貨人提的尺碼、發票號碼、住址和要求。 
  在作坊裡,阿馬利娘·卡爾洛夫娜還是個缺少經驗的新手。她還不能充分體會自己已經是這裡的主人。不過大家都很老實,對費季索娃是可以信得過的。可是,正趕上這些讓人操心的日子。阿馬利灰·卡爾洛夫娜害怕考慮未來。絕望籠罩著她,事事都不如意。 
  科馬羅夫斯基是這裡的常客。每當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穿過作坊往那一邊走去的時候,一路嚇得那些正在換衣服的漂亮的女人們躲到屏風後面,從那裡戲該地和他開著放肆的玩笑;成衣工就在他背後用不大看得起和譏諷的口氣悄悄地說:「又大駕光臨了。」「她的寶貝兒來了。」「獻媚的情人來了。」「水牛!」「色鬼!」 
  最招人恨的是他有時候用皮帶牽來的那條叫傑克的叭兒狗。這畜生快步向前猛衝,扯得他歪歪斜斜地走著,兩手前伸,好像是讓人牽著的一個盲人。 
  春天,有一次傑克咬住了拉拉的腳,撕破了一隻襪子。 
  「我一定把它弄死,這魔鬼。」傑明娜像孩子似的湊近拉拉的耳朵啞聲說。 
  「不錯,這狗真叫人討厭。可是你這小傻瓜有什麼辦法?」 
  「小聲點,別嚷,我教給你。復活節的時候不是要準備石頭雞蛋嗎。就是你媽媽在五斗櫥裡放的……」 
  「對,有大理石的,還有玻璃的。」 
  「是呀,你低下點頭,我悄悄跟你說。把它們拿來塗上豬油,弄得油糊糊的,這條跟撒旦一樣壞透了的雜毛畜生這麼一吞,就算大功告成!保準四腳朝天!」 
  拉拉笑了,同時帶點羨慕地思量著:這個女孩子生活環境很窮困,自己要參加勞動。在乎民當中有些人成熟得很早。不過,在她身上還保留著不少沒有受到損害的、帶著純真的稚氣的東西。石頭雞蛋,傑克——虧她想得出來。「可是,我們的命運為什麼這樣?」她繼續想下去,「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一切,而且要為這一切感到痛心呢?」 
  「對他來說,媽媽就是……他也就是媽媽的……這個丑字眼兒我可說不出口。既然如此,為什麼他還用那種眼神看我呢?我可是她的女兒呀。」 
  雖然十六歲剛過,拉拉已經是個完全成熟的少女了。看上去像是十八歲或者更大一些。她頭腦清晰,性格明快。她出落得非常標緻。 
  她和羅佳都懂得,生活中的一切要靠自己用雙手去掙。和那些花天酒地的人不同,她和他都來木及過早地學會鑽營之術,也不會從理論上去辨別那些實際上還接觸不到的事物。只有多餘的東西才是骯髒的。拉拉是世界上最純潔的。 
  姐姐和弟弟都很清楚,事事都有自己的一本賬,已經爭取到手的要萬分珍惜。為了能夠出人頭地,必須工於心計,善於盤算。拉拉用心學習並非出於抽像的求知慾,倒是因為免繳學費就得做個優秀生,就得有好成績。如同努力讀書一樣,拉拉也毫不勉強地幹著洗洗涮涮之類的家務活,在作坊裡幫幫忙,照媽媽的吩咐到外邊去辦些事。她的動作總是無聲無息而又和諧輕快,她身上的一切,包括那不易覺察的敏捷的動作、身材、嗓音、灰色的眼暗和亞麻色的頭髮,都相得益彰。 
  這是七月中旬的一個禮拜日。每逢假日,清晨可以在床上懶散地多呆一會兒。拉拉仰面躺著,雙手向後交叉在枕頭下。 
  作坊裡異乎尋常地安靜。朝向院子的窗戶敞開著。拉拉聽到遠處有一輛四輪馬車隆隆地從鵝卵石的大路走上鐵軌馬車的軌道,粗重的碰撞聲變成了像是在一層油脂上滑行似的均勻的響動。「應該再睡一會兒。」拉拉這樣想著。隱約的鬧市聲猶如催人入睡的搖籃曲。 
  透過左邊的肩腫和右腳大趾頭這兩個接觸點,拉拉能夠感覺出自己的身材和躺在被子下面的體態。不錯,就是這肩膀和腿,再加上所有其餘部分——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她本身、她的心靈或氣質,這些加在一起勻稱他形成了軀體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該睡了。」拉拉這麼想,腦海裡浮現出車市商場向陽的一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車庫附近的地評上停放著的出售的馬車、車燈的磨花玻璃、熊的標本和豐富多彩的生活。往下,拉拉的心裡出現了另一個場面:龍騎兵正在茲納敏斯基兵營操場上訓練,繞圈走著井然有序的馬隊,一些騎手在跳躍障礙、慢步、速步、快跑。許多帶著孩子的保姆和奶娘,站在兵營的籬牆外面看得目瞪口呆。 
  「再往下走,」拉拉繼續想,「就該到彼得羅夫卡了,然後是彼得羅夫鐵路線。拉拉,你這是怎麼回事?哪兒來的這麼多想像?原先只不過是要描繪出我的房子,它應該就在附近。」 
  科馬羅夫斯基的一個住在車市商場的朋友,為小女兒奧莉卡慶祝命名日。於是成年人有了開心的機會,又是跳舞,又是喝香按。這位朋友也邀請了媽媽,可是她身體不好,不能去。媽媽說:「帶拉拉去吧。您不是常告誡我說:『阿馬利啞,要好好照看拉拉。』這回就讓您好好地照看她吧。」他真照看了她,沒得說,哈,哈,哈! 
  多麼令人銷魂的華爾茲!只管轉啊,轉啊,什麼都用不著去想。只要樂聲繼續迴盪,生活就像在小說中一樣飛逝,一旦它文然而止,就會產生一種丟醜的感覺,彷彿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或者赤身裸體被人撞見。除此之外,你允許別人放肆是出於誇耀,借此表示你已經是個大人啦。 
  她始終不曾料到他居然跳得這麼出色。那兩隻乖巧的手,多麼自信地攏住你的腰肢!不過,她是決不會讓任何人吻自己的。她簡直不能想像,另一個人的嘴唇長時間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其中能夠凝聚多少無恥! 
  不能再胡鬧了,堅決不能。不要裝作什麼都不懂,不要賣弄風情,也不要害羞地把目光低垂。否則遲早是要出亂子的。可怕的界限近在咫尺,再跨一步就會跌入萬丈深淵。忘記吧,別再想舞會了,那裡邊無非都是邪惡。不要不好意思拒絕,借口總是能夠找到的:還沒學過跳舞,或者說,腳扭傷了。 
  秋天,在莫斯科鐵路樞紐站發生了騷動。莫斯科到喀山全線罷了工。莫斯科到布列斯特這條線也應當參加進去。已經作了罷工的決定,不過在罷工委員會裡還沒有議定什麼時候宣佈罷工日期。全路的人已然知道要罷工,就是還得找個表面的借口,那樣才好說明罷工是自發的。 
  十月初一個寒冷多雲的早晨。全線都是在這一天發薪金。賬房那邊好久不見動靜。後來才看到一個男徒工捧著一疊表冊、薪金登記表和一堆揀出來準備處罰的工人記錄簿往賬房走去。開始發薪了。在車站、修配廠、機務段、貨棧和管理處那幾幢木頭房子中間,是一長條望不到頭的空地。來領工錢的列車員、扳道工、鉗工和他們的助手,還有停車場的那些清掃女工,在這塊空地上排了長長的一隊。 
  市鎮的冬天已經來臨,這是可以感覺到的。空氣中散發著踩爛的械樹葉子的氣味,還有機車煤煙的焦臭和車站食堂的地下室裡剛剛烤出爐的熱麵包的香味。列車駛來駛去,一會地編組,一會兒拆開,有人不住地搖晃著捲起或者打開的信號旗。巡守員的喇叭、掛車員的哨音和機車粗重的汽笛聲,很協調地融合在一起,白色的煙柱彷彿順著沒有盡頭的梯子向天空上升。機車已經停在那裡升火待發,灼熱的蒸汽炙烤著寒冷的冬雲。 
  沿著路基的一側,擔任段長職務的交通工程師富夫雷金和本站的養路工長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安季波夫,前後踱來踱去。安季波夫對養護工作已經厭煩了,不住地抱怨給他運來換軌的材料質量不合格,比如說,鋼的韌性不夠,鐵軌經受不住撓曲和破裂的試驗。安季波夫估計,如果一受凍,就會斷裂。管理處對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的質問漠然置之。這裡頭可能有人撈到了油水。 
  富夫雷金穿的是一件外出時穿的皮大衣,敞著扣子,裡面是一套新的嘩嘰制服。他小心翼翼地在路基上邁著腳步,一邊欣賞著上衣前襟的招縫、筆挺的褲線和皮鞋的美觀式樣。 
  對安季波夫的話,他只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富夫雷金想的是自己的事,每分鐘都要掏出表來看,似乎急於要去什麼地方。 
  「木錯,很對,老爺子,」他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安季波夫的話,「不過這只是在某一個地方的正線上,或者是哪一段車次多的區間。可是請你想一想,你已經到手的是什麼?有備用線,有停車線,萬不得已的時候還可以空車編組,調用窄軌機車。怎麼,還不滿意!是不是發瘋了!其實問題並不在於鐵軌,換上木頭的也沒關係!」 
  富夫雷金又看了一次表,合上表蓋,然後就向遠處張望。一輛長途輕便馬車正從那個方向朝鐵路這邊駛來。這時,大路的轉彎處又出現了一輛四輪馬車,這才是富夫雷金自己家的那輛,妻子坐車來接他。車伕在路基跟前才使馬停住,兩手仍然扯緊經繩,一邊不停地用女人似的尖嗓子險喝著,好像保姆對待淘氣的孩子。拉車的馬像是有點怕鐵路。車廂角落裡一位漂亮的太太隨便地倚在靠枕上。 
  「好啦,老兄,下次再談吧,」段長說著擺了一下手,「現在顧不上考慮你說的這些道理。還有比這更要緊的事呢。」夫婦兩個坐車離開了。 
  過了三四個小時,已經接近黃昏。路旁的田野裡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出現了先前沒見到的一雙人影,不時回頭張望,一邊快步向遠處走去。這兩個人是安季波夫和季韋爾辛。 
  「走快點,」季韋爾辛說,「我倒不是怕偵探跟蹤。這個會開得拖拖拉拉,肯定快結束了。他們從地窖一出來就會趕上咱們。我可不願見他們。都這麼推來推去,又何必多此一舉。當初成立什麼委員會啦,練習射擊啦,鑽地洞啦,看來都是白費!你倒是真不錯,還支持尼古拉耶夫街上的那個廢物!」 
  「我的達裡啞得了傷寒病,得把她送進醫院。只要還沒住上院,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聽說今天發工錢,順路去一趟賬房。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敢說,今天要不是開支的日子,我就會朝你們這幫傢伙牌上一口唾沫,緊接著一分鐘也不多等,就結束這吵鬧的局面。」 
  「那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法子?」 
  「沒什麼新奇的,到鍋爐房把汽笛一拉,就算大功告成了。」 
  兩個人分了手,各走各的路。 
  季韋爾辛走的是去城裡的路。迎面不斷遇到從賬房領錢回來的人。人很多。季韋爾辛估計,車站區域內他幾乎不欠任何人的賬。 
  天色暗了下來。在空曠的廣場上,賬房旁邊的燈光下聚了一些沒上班的工人。廣場的人口停著富夫雷金的馬車。富夫雷金娜坐在車裡,還是先前的那個姿勢,似乎從早晨起就不曾下過車。她在等著到賬房去取錢的丈夫。 
  驟然間下起了濕潤的雨夾雪。車伕從座位上下來,支起皮車篷。他用一隻腳撐住車廂的後幫,用力扯動篷架的橫樑。坐在車裡的富夫雷金娜卻在觀賞在賬房的燈光輝映下閃爍飄過的、裹著無數銀白色小珠子的水氣。她那一眨也不眨的眼睛向聚在一起的工人頭上投去一瞥,帶著期望的神色,如果有必要,這目光似乎可以像透過霧氣或寒霜一樣,洞穿這人群。 
  季韋爾辛無意中看到了她的神色,覺得非常厭惡。他沒有朝富夫雷金娜鞠躬問好就退到一旁,決定過一會兒再去領錢,免得在賬房見到她丈夫。他往前走了走,來到燈光較暗的修配廠這邊。從這裡可以看到黑暗中通向機務段去的許多支線的彎道。 
  「季韋爾辛!庫普裡克!」暗處有好幾個聲音朝他喊道。修配廠前邊站了一群人。廠房裡有誰在叫喊,夾雜著一個孩子的哭聲。「基普裡揚·薩韋利耶維奇,替孩子說說情吧。」人堆裡有個女人這麼說。 
  老工長彼得·胡多列耶夫又照老習慣在打他那個受氣包——小學徒尤蘇普卡。 
  胡多列耶夫原先並不這麼折磨徒弟,不是酒鬼,手也不重。從前有個時候,莫斯科市郊工場作坊區的買賣人和神甫家裡的姑娘們,見到這個儀表堂堂的有手藝的工人都要偷偷看上幾眼。季韋爾辛的母親當時還剛剛從教區學校畢業,拒絕了他的求婚,後來就嫁給了他的同伴、機車修理工薩韋利·尼基季奇·季韋爾辛。 
  薩韋利·尼基季奇慘死以後(在一八八八年一次轟動一時的撞車事故中被活活燒死),在她守寡的第六個年頭上,彼得·彼得羅維奇再次向她求婚,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又拒絕了他。從此,胡多列耶夫喝上了酒,開始胡鬧,固執地認為他之所以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是整個世界的過錯,一心要同整個世界算賬。 
  尤蘇普卡是季韋爾辛住的那個院子的看門人吉馬澤特金的兒子。在廠子裡,李韋爾辛總是護著這個孩子,這也讓胡多列耶夫對他不大滿意。 
  「你是怎麼用銼刀的,你這個笨蛋!」胡多列耶夫吼著,抓住尤蘇普卡的頭髮往後拖,使勁打他的脖梗兒。「鑄工件能這麼拆嗎?我問你,是不是成心糟踏我的活兒?你這個斜眼鬼!」 
  「哎喲,我下次不敢了,大爺!哎喲,我下次不敢了。啊,疼啊!」 
  「告訴他一千遍了,架子要往前推,擰緊螺栓,可是他根本不聽。差一點斷了大軸,這個狗娘養的。」 
  「大爺,主軸我可沒動,老天爺,我真沒動。」 
  「幹嗎要折磨一個孩子?」季韋爾辛從人堆當中擠進去問道。 
  「家狗咬架,野狗可別往前湊。」胡多列耶夫回了一句。 
  「我問你,為什麼折磨孩子?」 
  「跟你說,趁早趕緊走開,少管閒事。打死他也算不了什麼,下流坯,差點地把大軸給我毀了。應該讓他親親我的手,饒他一條活命,這個斜眼鬼。我只不過揪著他耳朵、頭髮教訓教訓。」 
  「還要怎麼樣,照你說是不是該把腦袋揪下來,胡多列耶夫大叔?應該懂得害臊。已經是老師傅啦,活到白了頭髮還不通情理。」 
  「走開,走開,我說,趁著你身子骨還是整個兒的。要不我打你個魂靈出竅。敢來教訓我,你這個狗屁股!你是在枕木上讓人日出來的,就在你爹眼皮子底下。你媽是只爛貓,這瞞不了我,破鞋!」 
  接著發生的事不超過一分鐘。兩個人都順手從放著沉重的工具和鐵錠的車床上頭抄起了傢伙。這時候要不是人們一下子上去把他們拉住,兩個人都會把對方打死。胡多列耶夫和季韋爾辛站在原地,低著頭,前額幾乎碰到一起,臉色煞白,瞪著充血的眼睛。暴怒之下,誰都說不出話來。大家從後面緊緊抓住他們倆的手。幾分鐘的工夫緩過了氣力,他們扭動身子要掙開,拖曳著吊在身後的夥伴。衣服領鉤、扣子都掙脫了,上衣和襯衫從肩膀上滑了下來。亂糟糟的喊叫聲在他們周圍一直不停。 
  「鑿子!把鑿子奪下來。」「這會把腦袋鑿穿的!」「平靜一點吧,彼得大叔,不然把手給你扭脫臼!」「幹嗎還跟他們廢話?把他們拉開,鎖起來就完了。」 
  突然,季韋爾辛以一股超人的力氣甩掉了撲在身上的人,掙脫出來,幾步就衝到了門口。人們剛要衝過去揪住他,可是看到他已經沒有了那股發瘋的勁頭;就作罷了。他砰的一聲關上門,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秋夜的潮氣和黑暗包圍了他。「要想給大家辦點好事,就有人往你助上插刀子。」他自己嘟餓著,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和往哪兒去。 
  在這個卑鄙、虛偽的世界上,養尊處優的太太竟然用那種眼光看著賣力氣幹活兒的人;可是在這個制度下受罪的人,卻讓酒灌得昏迷不醒,只能在方纔這樣的作踐自己當中得到某種滿足。對這樣的世界,如今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憎恨。他走得很快,似乎急促的腳步可以使他發熱的頭腦裡渴望的世上只有理智和安寧的時代更快到來。他懂得,最近一些日子他們的各種努力,鐵路上的混亂,集會上的演說以及尚未執行、但也沒有取消的罷工的決定,都是今後這條漫長道路的一部分。 
  但現在他興奮得急不可耐地想要一口氣跑完全程。他大步向前走著,心裡還不大清楚究竟往哪裡去,然而兩隻腳卻知道應該把他送到什麼地方。 
  季韋爾辛事後很久都不曾料到,就在他和安季波夫從地窖裡出來走了以後,會議決定當晚罷工。委員們立刻分了工,規定了誰該到哪兒去和把誰從什麼地方撤回。好像是從季韋爾辛心坎兒裡發出來的一樣,機車修理場裡響起了開始是暗啞的、隨後逐漸變得峻亮和整齊的信號聲。這時候,從車庫和貨運站擁出的人群已經從進站的信號機那兒向城裡走去,接著就同聽見李韋爾辛的哨聲而放下工作的鍋爐房的人群匯合到一起了。 
  好多年來季韋爾辛都以為,那天晚上是他一個人讓整條鐵路停止了運行。只是在最後審訊過程中,根據全部事實審判的時候,沒有添加上指使罷工這條罪名,他才明白過來。 
  人們紛紛跑了出來,不住地問:「這是叫大家上哪兒去?」黑暗中有人回答說:「你又不是聾子,沒聽見嗎,這是警報,得救火。」「什麼地方著火了?」「當然是著火了,要不為什麼拉汽笛。」 
  門砰砰地響,又走出來一批人。傳來另一些人的說話聲。「真會說,著火了!鄉巴佬!別聽這傻話。這就叫歇工,懂不懂?你看,這是套具,這是籠頭,可咱就是不上套。回家去吧,小伙子們。」 
  人越來越多。鐵路罷工開始了。 
  到第三天才回家的季韋爾辛,凍得不住打寒顫,覺沒睡夠,臉也沒有刮。前一天夜裡突然變冷,這個季節從來沒有這麼冷過,可是季韋爾辛穿的是一身秋衣。 
  在大門口碰見了看門人吉馬澤特金。 
  「謝謝,季韋爾辛先生,」他一連說了好幾遍,「沒讓尤蘇普卡受屈,讓他一輩子替你禱告上帝吧。」 
  「你是不是變傻了,吉馬澤特金,我對你算得上什麼先生?求你別這麼說了。有話快講吧,你瞧這天氣夠多冷。」 
  「怎麼能讓你挨凍呢,你會暖和的,薩韋利耶維奇。昨天我們幫你媽媽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從莫斯科商場運了整整一棚子木柴。全是一色的燁木,又干、又好的燒柴。」 
  「太謝謝啦,吉馬澤特金。你好像還有話要說,請快講吧,我都凍僵了。」 
  「我要告訴你,你別在家過夜了,薩韋利耶維奇。得躲一躲。警察來過,警察分局長也來過,打聽同你來往的都是什麼人。我說沒見到有什麼人來,只有他的徒弟、機車乘務組和鐵路上的人來過。另外的什麼人可向來沒見過。」 
  獨身的季韋爾辛和他母親、一個已經結了婚的哥哥一起住的這幢房子,是鄰近的聖三一教堂的房產。房子的一部分住了教士和兩家在城裡零售水果、肉類的攤販,其餘的住戶大多數是莫斯科至布列斯特這條線上的鐵路職工。 
  房子是石砌的,幾條木結構的迴廊從四面圍住一個骯髒、零亂的院子。同迴廊相連的幾條通到樓上去的又髒、又滑的木頭樓梯,總散發著一股貓尿和酸白菜氣味。緊靠樓梯轉角的平台是廁所和門上掛著鎖的儲藏室。 
  李韋爾辛的哥哥應徵入伍,當了一名列兵,在瓦房溝負了傷,目前正在克拉斯諾雅爾斯克的陸軍醫院治療。他妻子已經帶著兩個女兒到那裡去探望和照料。李韋爾辛一家幾代人都是鐵路員工,出門行路是方便的,可以使用俄羅斯全境的免費公務車票。家裡如今非常安靜,顯得空落落的,只住著季韋爾辛和母親。 
  他們住在二樓,在迴廊一進門的前邊,門口有一隻由送水夫裝滿了水的木桶。當基普裡揚·薩韋利耶維奇走上自己住的這一層的時候,發現木桶的蓋子被挪到一邊,水面的冰上凍住了一隻鐵菜缸。 
  「不會是別人,準是普羅夫。」李韋爾辛想著就笑了。「真是個喝不足的無底洞,一肚子的火氣。」 
  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索科洛夫是個誦經士,一個出了名的不服老的人,和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是遠親。 
  基普裡揚·薩韋利耶維奇把茶缸從冰面上掀下來,放好桶蓋,然後拉了一下門鈴。一股家居的熱氣和香味迎面撲來。 
  「媽媽,爐子燒得真旺。咱家多暖和,真好。」 
  母親一下子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擁抱著他哭了起來。他撫摸著她的頭,過了一會兒,輕輕脫開身。 
  「勇敢就能掃除一切障礙,媽媽,」他輕聲說道,「從莫斯科到華沙的鐵路都癱瘓了。」 
  「知道,就是為這個我才哭呢。你可別闖了禍。庫普林卡,是不是到遠處躲一躲。」 
  「您那位可愛的朋友、好心腸的羊倌彼得·彼得羅夫,真叫我傷腦筋。」他想逗她高興。不過她沒理解這是開玩笑,正經地回答說: 
  「拿他開玩笑可真作孽,庫普林卡。你應該可憐他。他是個沒辦法的不幸的人啊,整個心都給毀了。」 
  「安季波夫,就是那個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給抓走了。半夜裡來的人,到處搜查,弄得亂七八糟,早晨把他帶走了。他的達裡啞正害傷寒病,還在醫院裡。帕夫盧什卡是個孩子,還在職業學校唸書哪。家裡就剩下他一個人和聾子姑姑。還要把他們從家裡趕出去。我想應該把這孩子接到咱們家來。普羅夫幹什麼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來過?」 
  「看見水桶了,蓋子沒蓋,還有那只茶缸子。我想準是他。普羅夫是個喝水喝不夠的傢伙。」 
  「你真會猜,庫普林卡。說對了,就是普羅夫。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跑來借木柴。我給了他。難道我傻了,把木柴給人!可當時我已經想不到這些,因為他帶來的是什麼樣的消息啊!你知道嗎,皇上已經簽署了一份公告,一切都要照新章程辦,不讓任何人受屈,給種田的分地,大家都和貴族平等。簽了字的命令,你想想看,就差宣佈了。主教公會也寫了新的呈文,要增加一次禱告,為他的健康祈禱,我可不哄你。普羅武什卡說過,可我忘了。」 
  被捕的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和住院的達裡啞·菲利蒙諾夫娜的兒子帕圖利亞·安季波夫搬到了季韋爾辛家裡。這是個很愛整潔的孩子,生著一張五官端正的臉,一頭淡褐色的頭髮從中間分開。他不時地要用小梳子攏攏頭髮,整理一下上衣和帶著職業中學制服扣環的寬腰帶。帕圖利亞是個非常愛開玩笑的孩子,而且觀察力很強。他能逼真而又滑稽地摹仿看到、聽到的東西。 
  十月十七日公告發佈以後,很快就考慮舉行一次從特維爾門到卡魯日斯克門的示威遊行。這次正像俗話所說:「一個人擔水吃,兩個人抬水吃,三個人沒有水吃。」參與此事的好幾個革命組織互相爭吵不休,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宣佈退出。但當得知在原先規定的那天清晨人們無論如何也要上街之後,又各自急忙派出自己的代表們參加示威遊行。 
  不顧基普裡揚·薩韋利耶維奇的勸阻和反對,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還是帶著快活的、好同人交往的帕圖利亞參加遊行去了。 
  這是十一月初乾燥而又寒冷的一天,寧靜的鉛灰色的天空飄著幾乎稀疏可數的小雪花,落地之前長時間地上下左右翻飛著,然後像一層蓬鬆的塵土似的填撒在路上的坑窪裡。亂哄哄的人流沿街向下擠去,只見一排排的臉孔、冬天的棉大衣和羔皮帽子。這都是些老人、女子學校的學生和孩子們,也有穿制服的養路工、電車場的工人、穿著高筒皮靴和皮上衣的郵電工人,還有中學生和大學生。 
  有一陣子大家唱著《華沙工人歌》、《你們已英勇犧牲》和《馬賽曲》,可是在前頭倒退著走的、一隻手緊抓著庫班帽搖擺著指揮歌唱的那個人,忽然戴上了帽子,停止唱歌,轉過身去聽井然走的另外幾個帶隊人在談些什麼。歌聲散亂了,停止了。這時只聽到巨大的人群走在結了冰的路面上踏出咯吱咯吱脆響的腳步屍。 
  一些好心人通知遊行的發起人說,前邊哥薩克已經佈置了警戒線,準備對付示威遊行的人。也有人從就近的藥房打來電話,告訴遊行的人前面有埋伏。 
  「那又怎麼樣,」帶隊的人說,「最要緊的是冷靜,不要慌。應該立刻佔據前邊路上的一座公共建築物,向大家說明面臨的危險,然後解散隊伍,化整為零。」 
  究竟往哪裡去最好,幾個人開始爭起來。有的主張到商業經紀人協會,有的說應該去高等工科學校,也有人要去外國記者學校。 
  正在爭論的時候,前邊已經看到了一幢公用建築物的屋角。這也是一所學校,比上邊提到的那幾處毫不遜色,很適合作避難所。 
  大家來到房子跟前的時候,領隊的走上大門口半圓形的台階,打手勢讓隊伍的排頭停住。入口的幾扇大門已經打開,整隊的人摩肩接路地擁進學校的前廳,走上迎面的樓梯。 
  「到禮堂去,到禮堂去!」後邊異口同聲地喊,但是人不停地擁進來,沿走廊和教室散開。 
  好不容易把大家招呼回來,安頓坐好以後,領隊的幾次要說明前邊路上已經設下埋伏,但是誰也不聽。停止前進並進入這所房子,被當成立刻召開一次臨時集會的邀請。 
  經過長時間的邊走邊唱以後,人們都想靜靜地坐一會兒,但願別的人替他們吃點苦,出來叫喊一番。大家現在主要是對休息感到滿意,至於在主要方面看法一致的幾個發言人的分歧,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所以,一位不想譁眾取寵使人厭倦的最蹩腳的演說家,反而取得了最大的成功。他每講一句都引起同情的呼喊。大家毫不吝惜地用表示贊同的喊叫壓過了他的講話。人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便急忙表示同意,一面喊著「可恥」,一面通過了一份抗議電。後來終於聽厭了講演人那單調的聲音,索性把他撇到一邊,~個跟著一個成排地走下樓梯,奔到街上。隊伍又繼續前進了。 
  開會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雪,這時路面已經~片銀白,雪也越下越密。 
  當龍騎兵飛快地迎而衝過來的時候,後排的人還完全沒有察覺。隊伍前方突然傳來越來越大的響聲,像是人群裡喊起了「烏拉!」「救命啊!」「打死人啦!」以及另外許多叫喊聲混成一片,分不清還喊了什麼。幾乎是同時,趁著這陣混亂的聲浪,順著急忙閃到兩旁的人群形成的狹窄的通道,無聲而迅速地閃過許多匹馬的嘴臉、鬃毛和揮舞著馬刀的騎兵。 
  半個排跑過去了,然後掉轉馬頭,整好隊形,從後邊衝進了遊行隊伍的隊尾。屠殺開始了。 
  幾分鐘以後,整條街差不多已不見一個人影。人們沿著小巷跑散了。雪已經變得稀疏,昏黑的傍晚景色很像是一幅炭筆畫。已經落到屋後的太陽,忽然像用手指點著一樣,從街角照出路上所有帶紅顏色的東西:龍騎兵的紅頂皮帽,倒下的大幅紅旗,灑在雪地上的~條條、一點點的血跡。 
  一個頭蓋骨裂開的人不住地呻吟,兩手緊緊摳住地面,在大街的一側爬著。有幾名騎兵排成一隊從街道下首放馬緩步行來。他們是追蹤到大街另一頭之後又返回來的。幾乎就在他們腳下,頭巾掉到腦後的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用變了音的嗓子朝整條街喊著:「帕沙!帕圖利亞!」 
  他起先一直和她走在一起,惟妙惟肖地學著最末一個演講人的樣子逗她開心,可是當龍騎兵衝過來的時候就突然不見了。 
  在最危險的時候,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背上也挨了一鞭子。儘管身上那件絮得厚厚實實的短棉襖減輕了她挨打的感覺,她還是一邊咒罵,一邊嚇人地朝跑遠了的騎兵揮著拳頭,對他們竟敢在體面的老百姓面前往她這個老太婆身上抽鞭子氣得要命。 
  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激動不安的目光掃向大街兩側,突然喜出望外地在對面人行道上看到了那孩子。在那邊,在一座有廊柱的店舖和一所獨家的磚房子的突出部中間的角落裡,聚了一小群無意中路過的看熱鬧的人。 
  一個闖入人行道的龍騎兵,用馬的後聘把他們趕到那個地方。人們受驚的樣子使他很開心,於是他把出路擋住以後,就緊貼著大家的身子裝腔作勢地表演起馴馬的動作來,先來幾個急轉彎,然後又像演馬戲似的慢慢讓馬用後腿立起來。當他看到那些慢慢返回來的夥伴以後,才用馬刺刺了馬一下,三竄兩跳地歸了隊。 
  被擠在角落裡的人散開了。先前不敢作聲的帕沙,立刻向老太太跑來。 
  他們往家裡走。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不住地嘟娥:「該干刀萬剮的殺人犯,天殺的劊子手!老百姓原本高高興興,皇上給了自由,這幫傢伙就受不住了。什麼都給攪得一團糟,把每句話的意思都弄擰了。」 
  她氣得對龍騎兵發狠,對周圍的一切都發狠,這一刻連她的親生兒子也包括在內。在暴怒的瞬間,她彷彿覺得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都是被那些既不會拿主意、又自作聰明的庫普林卡~伙糊塗蟲惹出來的。 
  「真陰險狠毒啊!可是他們這些吵吵嚷嚷的人到底需要什麼呢?一點兒也不明白!就知道罵呀,吵呀。還有那一個,特別會說話的那個,你怎麼學他來著,帕申卡?再給我學一遍,親愛的,學學看。哎喲,笑死我了,笑死了!簡直一模一樣。你這個討厭鬼,大馬蠅。」 
  回到家裡,她不停地埋怨兒子,又說,不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讓那個頭髮亂蓬蓬的麻臉蠢貨從馬上用鞭子抽屁股教訓她。 
  「您可真是,媽媽!好像我就是哥薩克中尉或者憲兵隊長。」 
  當奔跑的人出現在窗前的時候,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正站在窗前。他知道這是遊行的人,於是聚精會神地向遠處看了一陣子,看看在走散的人當中有沒有尤拉或另外的什麼人。但他沒有發現熟人,只覺得快步走過去的那個人是杜多羅夫那個不要命的兒子(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忘了他的名字),不久前才從他左肩取出一顆子彈,今天又在他不該去的地方竄來竄去。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是秋天從彼得堡來到這裡的。在莫斯科他沒有自己落腳的地方,但是又不喜歡住旅館,如今是住在~房遠親斯文秀茨基家裡。人家在頂樓角上給他讓出了一間書房。 
  這幢兩層樓的廂房對沒有子女的斯文季茨基夫婦來說有點過大,這是已故的老斯文李茨基多年以前從多爾戈魯基公爵手裡租下來的。多爾戈魯基的產業一共有三個院落、一座花園和許多格局零亂、不同風格的房屋,連著三條巷子,過去被人稱作磨坊小城。 
  雖然開了四扇窗,這間書房依舊稍嫌陰暗。屋子裡擺滿了書籍、紙張、地毯和雕塑品。書房有個半圓形的外陽台,遮住了房子的這一角。冬天通往陽台的雙重玻璃門關得嚴嚴實實。 
  透過書房的兩扇窗和陽台的玻璃門,可以看到筆直的一條小巷、一條雪橇壓出來的通向遠處的路、排列不整齊的房子和歪斜的柵欄。 
  從花園向書房投來~片淡紫色的陰影。樹木從外面窺探著室內,似乎要把蒙了一層雪青色凝脂般寒霜的枝條伸到地板上。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眼望著小巷,回想起彼得堡去年的冬天,回想起加邦牧師、高爾基、維特的來訪和那些時髦的現代作家。他遠遠地離開那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環境,來到莫斯科這個安靜和睦的地方寫一本已經構思成熟的書。誰知根本不可能!他如同從火裡出來又掉到炭上。每天都要講演,作報告,沒有喘息的機會。一會兒是女子高等學校,一會兒又是宗教哲學院,再不就是紅十字會或者罷工基金委員會。真想到瑞士去,揀一個到處是森林的偏遠的縣份。那裡會有靜溫、清明的湖光山色和一切都能引起迴響的凜冽的空氣。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轉身離開窗口。他情不自禁地想出去隨便看望一個人,或者漫無目的地走走,但是立刻又想到那位信奉托爾斯泰主義的維沃洛奇諾夫有事要來找他,所以不能離開。於是他在室內踱來踱去,思想轉到外甥身上。 
  從伏爾加沿岸一個偏僻的地方遷往彼得堡的時候,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把尤拉帶到莫斯科,讓他見見韋傑尼亞平、奧斯特羅梅思連斯基、謝利亞溫、米哈耶利斯、斯文秀茨基和格羅梅科這幾家親戚。他先把尤拉安頓在既無頭腦、又愛饒舌的奧斯特羅梅思連斯基家裡,親戚們平時都管這個老人叫費吉卡。費吉卡同自己的養女莫佳暗中同居,所以自認是個足以動搖通常的倫常基礎和捍衛自己的主張的人。不過他手腳不乾淨,辜負了對他的信任,連尤拉的生活費都被他挪用了。於是他又把尤拉轉到格羅梅科家,此後尤拉便一直寄居在那裡。 
  在格羅梅科家裡,尤拉處在令人羨慕的和睦的氣氛中。 
  「他們在那兒簡直成了一個三人同盟,」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想到尤拉、他的同年級夥伴戈爾東和主人的女兒東尼妞·格羅梅科。三個人在一起已經讀膩了《愛情的意義》和《克萊采奏鳴曲》之類的書,於是又迷上了貞潔的說教。 
  在少年時代,應該體驗一下那種偏於極端的純潔情感。但是他們太過分了,以致反而糊塗起來。 
  三個人都有著可怕的怪脾性和孩子氣。凡是使他們激動的、屬於清欲方面的東西,不知為什麼都被說成「庸俗化」,而且不顧是否恰當,到處都把這個詞掛在嘴上。簡直是極端的用詞不當。「庸俗化」——他們用來指的是人的本能的呼聲、誨淫的作品、作踐婦女,甚至還包括整個物質世界。每逢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那張激動的臉由漲紅而變得蒼白。 
  「如果我在莫斯科,」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這樣想,「決不讓他們發展到這種地步。羞恥心是必要的,但要在一定的限度之內……」「啊,尼爾·費奧克蒂斯托維奇,歡迎您。」他高聲說著,走上前去迎接進來的客人。 
  一個身穿灰色上衣、腰束寬皮帶的胖子走進房來。他腳上穿著一雙氈靴,褲子的膝蓋部分脹了出來。他給人一種印象,彷彿自己是一朵五彩祥雲籠罩著的善行使者。一副用黑色寬絛帶繫住的夾鼻眼鏡在鼻子上惡狠狠地跳動著。在過道裡,他沒來得及把該辦的事辦完。圍巾沒有摘,一頭拖在地上,手裡還拿著一項圓形呢禮帽。這幾件東西使他無法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握手,甚至妨礙問好。 
  「唉,唉。」他不知所措地應答著,一面打量四周。 
  「隨便放吧,」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說,讓維沃洛奇諾夫恢復說話能力和自制能力。 
  這一位是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的追隨者。在他們這些人的頭腦裡,那個永遠不甘寂寞的天才大師的思想,只是安然享受著歡樂的休想,而且被無可救藥地庸俗化了。 
  維沃洛奇諾夫是來請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到一所學校去為政治流放犯演講的。 
  「我已經在那裡講過一次了。」 
  「是為政治流放犯講的嗎?」 
  「是啊。」 
  「還得再講一次。」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稍加推辭,然後就同意了。 
  來訪所要談的事情完全談妥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也就沒有過分地挽留尼爾·費奧克蒂斯托維奇。他本來可以起身告辭了,但覺得這麼快就離開不大禮貌,走之前應該找個輕鬆、活潑的話題談一談。結果談話卻拖得很長,而且不大愉快。 
  「您頹廢了?陷入神秘主義裡去了?」 
  「這是為什麼?」 
  「人毀了呀。還記得地方自治會嗎?」 
  「那還用說。我們還在一起籌備過選舉哪。」 
  「還為鄉村學校和教師學習會的事衝鋒陷陣呢,記得不?」 
  「當然,那可是一場苦戰。後來您好像轉到民眾福利和社會救濟方面去了,對嗎?」 
  「有過一段時間。」 
  「是啊,可如今時興的都是些放蕩的牧羊神呀,黃色的睡蓮呀,受戒者呀,還宣傳什麼《我們要像太陽》。我是死也不相信。讓一個富於幽默感的人,一個如此瞭解人民的聰明人去幹……算啦,您不必說了……也許我觸到您的隱私了吧?」 
  「何必信口開河地瞎扯呢?我們又何必非要爭論這些?您根本不瞭解我的思想。」 
  「俄國需要的是學校和醫院,不是淫蕩的牧羊神和黃色的睡蓮。」 
  「這誰都不反對。」 
  「鄉下人沒有穿的,餓得浮腫……」 
  談話就這樣跳躍式地進行著。意識到這樣談下去毫無意義,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向他解釋是什麼使他同一些象徵主義派的作家接近起來,接著把話題轉到托爾斯泰身上。 
  「在某種程度上我同意您的看法。不過列夫·尼古拉耶維奇說過,人如果對美的追求越來越強,就會離善越來越遠。」 
  「您以為正相反嗎?能夠拯救世界的究竟是美,是宗教的神秘儀式或類似的東西,還是羅贊諾夫和陽思妥耶夫斯基?」 
  「請等一等,讓我談談自己的想法。我認為,如果指望用監獄或者來世報應恐嚇就能制服人們心中沉睡的獸性,那麼,馬戲團裡舞弄鞭子的馴獸師豈不就是人類的崇高形象,而不是那位犧牲自己的傳道者了?關鍵在於干百年來使人類凌駕於動物之上的,並不是棍棒,而是音樂,這裡指的是沒有武器的真理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和真理的榜樣的吸引力。直到現在還公認,福音書當中最重要的是倫理箴言和準則。我以為最要緊的是應該懂得,耶穌宣講的時候往往使用生活中的寓言,用日常生活解釋真理。從這裡引出的看法是:凡人之間的交往是不朽的,而生命則是象徵性的,因為它是有意義的。」 
  「我一點也聽不懂。您應當把這些想法寫成一本書。」 
  維沃洛奇諾夫走後,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的情緒非常激動。他惱恨自己對呆頭呆腦的維沃洛奇諾夫談了一部分內心的看法,但沒有產生絲毫影響。像通常那樣,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的懊惱突然換了目標。他一下子就完全忘記了維沃洛奇諾夫,彷彿這人根本不曾來過。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平時不寫日記,但一年之中總有一兩次要把感受最深的思想寫在一冊厚厚的普通記事本上。他取出這個本子,開始用那大而端正的字體寫起來。下面就是他所寫的。 
  這個施萊辛格傻女人使我整天感到不自在。早晨就來 
  了,一直坐到吃午飯時,一連兩個小時朗誦歪詩。招人厭煩。 
  這是象徵派作家A為天體起源交響樂作曲家B所寫的一 
  篇散文詩,裡邊有各大行星的神袛、四首詩的唱詞和另外一 
  些東西。我一直是忍著,忍著,終於忍無可忍,於是懇求說: 
  「受不了啦,請便吧。」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懂得了為什麼就連在浮士德身上 
  這種東西也往往約對難以忍受而又虛假。現代人沒有這方 
  面的要求。當他們被宇宙之謎弄得困惑不解的時候,他們要 
  深入探索的是物理學,而不是赫西奧德的六音步詩。 
  然而,問題不僅僅在於這種陳舊過時的形式,也不在於 
  這些水火之神把科學明顯弄清楚的東西重新弄得含混不 
  清,而在於這種體裁與當今藝術的精神、實質以及創作動機 
  格格不入。 
  在人類還很稀少、大自然尚未被人所掩蓋的古老的大 
  地上,相信天體演化是很自然的。大地上徘徊的還有猛媽, 
  對恐龍和各種龍記憶猶新。那時,大自然是如此引人注目、 
  如此兇猛而威風地撲向人的脖頸,似乎當真充滿了各種神 
  批。這就是人類編年史最初的幾頁,而且還僅僅是開始。 
  由於人口過剩,這個上古世界在羅馬結束了。 
  羅馬擠滿借用來的神袛和被征服的民族,擠成天上地 
  下兩層,像腸子緊緊扭成三個結的垃圾堆。那裡有達吉人、 
  赫魯人、斯基泰人、薩爾馬特人、極北人,看到的是沒有輻條 
  的笨重的車輪、浮腫的眼睛、獸奸、雙下顛、用受過教育的奴 
  隸的肉餵魚,還有不識字的皇帝。人要比後來的任何時候都 
  多,在鬥獸場的通道裡被踐踏,忍受痛苦。 
  如今,這個輕快的、光芒四射的人,突出了人性,故意顯 
  出鄉土氣息。這個加利利人,來到這俗氣的大理石和黃金 
  堆中。從此,一切的民族和神不復存在,開始了人的時代,做 
  木工的人,當農夫的人,夕陽晚照之下放牧羊群的人。人這 
  個音聽起來沒有絲毫傲氣,他隨著母親們的搖籃曲和世界 
  上的所有畫廊崇高地向各地傳播。 
  彼得羅夫大街給人的印象彷彿就是彼得堡在莫斯科的一個角落。街道兩旁是對稱的建築,都有雕塑精緻的大門,再往下去是售書亭、閱覽室、圖片社,還有高級的煙草店和考究的餐廳,餐廳門前笨重的支柱上是裝在磨砂玻璃圓罩裡的煤氣燈。 
  冬天這個地方陰暗得難以通行。這裡居住著穩重、自重而又富裕的自由職業者。 
  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科馬羅夫斯基在這裡租下的一套講究的獨身住宅是在二層樓上,通到那裡的是一條有寬大、結實的橡木欄杆的寬樓梯。為他操持家務的女管家,不對,他幽居處所的女總管埃瑪·埃內斯托夫娜,對樣樣事都關心,都打聽,但似乎對任何事又都不干預,是個不聲不響、不惹人注意的人。他對她則報以一個紳士所應有的騎士般的感激,而且在住宅裡從不容忍同她那老處女平靜的生活圈子不相容的客人和來訪者。在這裡,主宰一切的是修道院般的寧靜——帝幕低垂,纖塵不染,如同手術室一般。 
  每逢禮拜天的上午,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照例帶著自己的叭兒狗沿彼得羅夫大街和庫茨涅茨基大街閒逛,在一個街角,與從家裡出來的演員兼紙牌迷康斯坦丁·伊拉裡奧諾維奇·薩塔尼基會合。 
  他們一同在人行道上緩步踱著,講著笑話,時斷時續地交換一些無足輕重、對一切都瞧不起的見解。其實,即便不講話,隨意哼哈幾聲,也能起同樣的作用,但必須要讓庫茨涅茨基大街兩旁的人行道都能聽見他那響亮的、滿不在乎地發嗆的、像是由於顫抖而憋住氣的低音嗓門,才算達到目的。 
  天氣也是病怏怏的樣子。水珠滴滴答答地敲打著鐵皮洩水管和屋簷板。各家的屋頂交錯發出這種響聲,似乎到了春天。開始融雪了。 
  她一路上迷迷糊糊地走著,只是回到家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家裡的人都已入睡。她又陷入了麻木狀態,失神地在媽媽的小梳妝台前坐下來,身上穿的是一件接近白色的淺紫色的長連衣裙,連衣裙上鑲著花邊,還披著一條面紗。這些都是為了參加假面舞會從作坊裡拿來的。她坐在鏡中自己的映像面前,可是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她把交叉的雙手放在梳妝台上,把頭伏在手上。 
  媽媽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打死她的。把她打死,自己再自殺。 
  這是如何發生的呢?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如今已經遲了,應該事先想到。 
  正像通常所說的,她已經是個墮落的女人了,成了法國小說裡的那種女人,可是,明天到了學校還要和那些女學生坐在一張書桌後面,同她相比,她們簡直是一群吃奶的孩子。上帝啊,上帝,怎麼會有這種事呀! 
  多年之後,如果可能的話,拉拉也許會把這一切都告訴奧莉娜·傑明娜。奧莉娜一定會和她抱頭痛哭。 
  窗外滴水喃喃自語,這是融雪滴落的聲音。街上有人在敲鄰居家的大門。拉拉沒有抬頭。她雙肩抖動,痛楚地哭著。 
  「唉,埃瑪·埃內斯托夫娜,親愛的,木大好過。我煩死了。」 
  他往地毯上、沙發上胡亂丟著套袖、胸衣和別的東西,把五斗櫥的抽屜拉開又關上,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麼。 
  他非常需要她,可是這個禮拜天又不可能同她見面。科馬羅夫斯基像頭野獸似的,在屋子裡胡亂走著,坐立不安。 
  她的心靈無比之美。她那兩隻手,像崇高的思維形象所能令人驚訝的那樣,讓人銷魂。她那投在室內糊牆紙上的影子彷彿純潔無假的側影。貼身的上衣像是一幅繃在繡架上的細麻布,服帖而又緊緊地裹住她的前胸。 
  科馬羅夫斯基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打窗上的玻璃,合著柏油路上緩緩走動的馬匹的腳步。「拉拉。」他輕聲低喚,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出現了枕在他臂彎裡的她的頭。她已然入睡,睫毛低垂,一副無憂無慮的神態,讓人可以~連幾小時不眨眼地端詳。頭髮散落在枕上,她的美恰似一股清煙,刺痛科馬羅夫斯基的眼睛,侵入他的心靈。 
  禮拜天的散步沒有實現。科馬羅夫斯基帶著傑克只在人行道上走了幾步就停住腳步。他想起了庫茨涅茨基大街、薩塔尼基開的玩笑和他所遇到的許多熟人。不行,他實在受不了啦!科馬羅夫斯基向後轉了。狗覺得奇怪,用木樂意的眼光從地上向他望著,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哪兒來的魔力!」他這樣想。「這一切又意味著什麼?是甦醒過來的良心,憐憫,還有悔恨?或許是不安?都不是,他明明知道她平安無事地呆在自己家裡,可為什麼一直沒法不想她?」 
  科馬羅夫斯基進了門,順著樓梯走到中間轉彎的樓梯口。這裡的牆上有一扇窗戶,玻璃的四角裝飾有華麗的紋章。照進來的縷縷陽光,五彩繽紛地投射在地板和窗台上。走到第二層樓梯的中間,科馬羅夫斯基站住了。 
  「決不能在這種惱人而刺心的苦悶面前屈服!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懂得,如果作為一種消遣方式,這個姑娘,已故的老朋友的女兒,成了使自己神魂顛倒的對象,將會有什麼後果。要清醒!要有自信,不能破壞自己的習慣,否則全都會化為烏有!」 
  科馬羅夫斯基用力緊緊抓住寬大的欄杆,抓得手都疼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堅決地轉身走下樓去。在有陽光照進來的樓梯轉彎的樓梯口,他看到叭兒狗的崇敬的目光。傑克從下向上望著他,抬著頭,活像一個雙頰鬆弛、流著口水的老年作儒。 
  叭兒狗不喜歡那個姑娘,撕破過她的長筒襪子,朝她哪牙亂叫。它不高興主人到拉拉那裡去,彷彿怕他從她那兒染上人的氣味。 
  「啊,原來如此!你也希望一切照舊——仍然是薩塔尼基、卑鄙的詭計和下流的笑話嗎?好,那就給你這個,給你,給你!」 
  科馬羅夫斯基用手杖和腳照著叭兒拘一陣踢打。傑克跑開,尖聲鳴叫著,搖擺著尾巴上了樓,前腿扒在門上向埃瑪·埃內斯托夫娜訴苦。 
  幾天和幾個禮拜過去了。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迷魂陣啊!科馬羅夫斯基闖進拉拉的生活,如果只是引起她反感、厭惡的話,拉拉原是可以抗拒和設法擺脫的。然而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姑娘自己也感到愜意,因為這個論年齡可以作為父親、容貌已經開始禿頂的男人,這個在集會上受歡迎、報紙上也常提到的人,居然在她身上花費金錢和時間,把她稱作女神,陪伴她出入劇場和音樂會,即所謂讓她「精神上得到發展」。 
  她只不過還是個穿褐色長裙、未成年的寄宿學校的女生,學校裡那些天真的惡作劇也都少不了她。無論是在馬車裡當著車伕的面,還是眾目暖暖之下在劇院的幽靜的包廂裡,科馬羅夫斯基的那種曖昧而大膽的舉動迷惑住了她,挑逗起她心中漸漸甦醒的也想模仿一番的不良念頭。 
  但這種學生淘氣的激情很快就過去了。一種刺心的沮喪和對自己的畏懼長久地留在她的心裡,在那裡紮下了根。她總想睡覺,這是由於夜晚的失眠,由於哭泣和不斷頭痛,由於背誦功課和整個身體的疲乏。 
  他是她所詛咒的人,她恨他。每天她想的都是這些。 
  如今卻終身成了他的奴隸。他是靠什麼制服她的呢?用什麼恫嚇她順從,而她便屈服了,滿足他的慾望,用毫不掩飾的羞恥的顫抖讓他快活?莫非因為地位的差異,媽媽在錢財上對他的依賴,他善於恫嚇她拉拉?不是,都不是。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不是她受他支配,而是他受她支配。難道她看不出來,他是怎樣因她而苦惱。拉拉是無所畏懼的,良心是清白的。假如她把這一切揭穿,可恥和害怕的應該是他。然而問題就在這裡,因為她永遠不會那樣做。她還沒有這麼卑鄙,還沒有科馬羅夫斯基對待下屬和弱者的那股狠勁。 
  這就是他和她的區別。因此,她也就越發感到周圍生活的可怕。生活中什麼讓她震驚?是雷鳴,還是閃電?不,是側目而視和低聲誹謗。到處都是詭計和模稜兩可的話。每一根線都像蛛絲一樣,一扯,線使斷了,但要想掙脫這個網,只能被它纏得更緊。 
  卑鄙而怯懦的人反而統治了強者。 
  她也曾經自問:如果她是已婚婦女,會有什麼不同?她開始求助於詭辯。有時,絕望的憂鬱控制了她。 
  他又是多麼不知羞恥地匍匐在她腳下哀求:「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想想看,我和你做了些什麼呀。你正在沿著陡坡向下滑。讓我們向你母親承認了吧。我娶你。」 
  他哭著,堅持著,好像她爭辯著並不同意似的。不過這只是空話,拉拉甚至懶得聽他這套悲劇式的空話了。 
  可是他繼續帶著披著長面紗的她到那家可怕的餐館的單獨的房間裡去。侍者和顧客目送著她,他們的眼光似乎要把她剝個精光。她只能自問:「難道人們相愛,就要受屈辱嗎?」 
  有一次她做了一個夢:她被埋在土裡,外面剩下的只有左肋、左肩和右腳掌;從她左邊的乳房里長出了一叢草,而人們在地上歌唱著《黑眼睛和白乳房》和《別讓瑪莎過小溪》。 
  拉拉並不信奉宗教,也不相信那些教堂儀式。但為了承受生活的重壓,有時也需要某種內在音樂的陪伴。這種音樂並不是每一次都能自己譜寫的。它是上帝關於生命的箴言,拉拉到教堂正是去哭他。 
  十二月初的一天,拉拉的心情就像《大雷雨》中的卡捷琳娜。她跑去禱告時的感覺,似乎腳下的大地隨時都會裂開,教堂的穹頂隨時都會崩塌。活該。讓一切都完結吧。可惜她帶了奧莉妮·傑明哪這個話匣子。 
  「看,那是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奧莉妞對著她耳朵悄悄說。 
  「噓,別講話。哪個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 
  「普洛夫·阿法納西耶維奇·索科洛夫,我的堂叔父。正在讀經文的那個。」 
  「嗅,你說的是那個誦經土,季韋爾辛家的親戚。噓,別作聲。別打攪我吧。」 
  她們進來的時候,儀式剛剛開始。人們在唱讚美詩:「讚美我主,我的靈魂,以我所有,贊主聖名。」 
  教堂裡顯得空蕩蕩的,四處響起回聲。只有前邊擠著一群做禱告的人。這幢房子是新建的,不帶顏色的窗玻璃不能使積雪的灰色小巷和往來的行人增添色彩。這扇窗前站著教堂長老,不顧正在進行的祈禱,用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對一個呆傻耳聾的乞丐開導著什麼,他的聲音像那扇窗和窗外的小巷一樣呆板而平淡。 
  拉拉手裡摸著幾枚銅幣,慢慢繞過祈禱的人,到門口替自己和奧莉妮領取蠟燭,然後小心翼翼地免得碰撞任何人,回到後邊。這時普羅夫·阿法納西耶維奇已經急促地念完九段經文,彷彿在念一篇大家早已熟悉的東西。 
  「祝福吧,心靈空虛的人……祝福吧,痛哭失聲的人……祝福吧,渴望並追求真理的人……」 
  拉拉走著,打了一個冷戰,停了下來。這說的就是她。他說:受踐踏的人的命運是值得羨慕的。他們關於自己有許多話可以訴說。他們的前途是無量的。他就是這麼認為的。這是基督的意思。 
  正值普雷斯尼亞區武裝起義的日子。他們恰好住在起義區。在離他們幾步遠的特維爾街上築起了街壘,從旅館的窗口就可以看到。人們從院子裡用桶提水澆街壘,為的是把構築街壘用的石頭和廢鐵凍在一起。 
  隔壁院子裡是義勇隊員集合點,有些像救護站和食品供應點。 
  有兩個男孩子到那兒去。這兩個人拉拉都認識。一個是娜佳的朋友尼卡·杜多羅夫,拉拉就是在前者家裡認識他的。他的性格同拉拉相似——耿直,孤傲,不愛講話。他和拉拉相似,引不起她的興趣。 
  另一個是職業中學學生安季波夫,住在奧莉妮·傑明娜外祖母季韋爾辛老太太家裡。拉拉到馬爾法·加夫裡洛夫娜家裡去的時候已經覺察出她對這男孩子產生的影響。帕沙·安季波夫還沒有失掉童稚的純樸,毫不掩飾她的到來帶給他的快樂,彷彿拉拉是夏季的一片小白排林,地上遍佈著清新的小草,天空飄蕩著如絮的白雲,所以對她用不著掩飾牛犢似的又蹦又跳的狂喜,更用不著擔心別人譏笑。 
  拉拉剛剛一發現自己對他產生的影響,便不自覺地開始利用了這種影響。不過,過了好幾年之後,在他們交往的後期,她才更加認真地把握住他那溫順的性格。那時,帕圖利亞已經知道自己發狂地愛著她,知道在自己的生活中已經別無選擇了。 
  這兩個男孩子正玩著一種最可怕的、成年人的遊戲,戰爭的遊戲,而且參加這種遊戲的人不是被絞死便是被流放。可是他們頭上戴的長耳風帽還從後面紮著結子,清楚地表明他們不過還是兩個孩子,還都受著父母的管教。拉拉像是大人看待小孩子那樣看著他們。在他們危險的娛樂中有一種天真無邪的味道。其他的一切也都烙上了這種痕跡。冬天的寒冷的黃昏似乎泛起一層黑色的濃重的霜;還有這灰藍色的庭院以及對面孩子們躲藏的那幢房屋。而主要的是從那兒不斷傳來的手槍射擊聲。「男孩子們在開槍。」拉拉想道。她想的已經不僅是尼卡和帕圖利亞了,而是開槍射擊的整個城市。「兩個誠實的好孩子,」她想道,「正因為是好孩子,所以才開槍。」 
  聽說可能要向街壘射擊,而且她們的房子有危險。但這個時候再考慮搬到莫斯科另一個區的熟人家裡去已經太遲了,因為這個區已然被包圍。只能在這包圍圈附近找個角落,於是她們想起了「黑山」旅館。 
  原來最先想到這裡的並不只是她們。旅館已經住滿了人,同她們處境相同的人還有很多。只是因為她們算是老主顧,所以才答應把她們安頓在被眼間裡。 
  皮箱太惹眼,於是她們把最必需的東西包成了三個包袱,一天天拖延搬入旅館的日期。 
  由於作坊裡充滿古樸的風習,所以儘管外面鬧罷工,工人直到這一天仍繼續幹活。但在那一個寒冷而又沉悶的傍晚,外面有人按鈴。進來的人指責了一番。大家要求店主到大門口去。法伊娜·西蘭季耶夫娜到前廳去平息來人的火氣。「姑娘們,到這兒來!」不一會她把女工們都招呼到那裡,把她們一個個地介紹給進來的人。那人熱情而笨拙地和每個人握手問候,同費季索娃講妥了什麼事之後便走了。 
  女工們回到大廳後,開始圍披肩,一個個把手舉過頭,伸進瘦小的皮大衣袖子。 
  「出了什麼事?」阿馬利啞·卡爾洛夫娜急忙趕過來問道。 
  「把我們攆走了,太太,我們罷工了。」 
  「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們?」吉沙爾太大哭了出來。 
  「阿馬利妞·卡爾洛夫娜,您別難過。我們對您沒有惡意,而是非常感激您。問題不在於您,也不在於我們。如今大家都這樣做,全世界都這樣。能有什麼法子反對呢?」 
  她們都走了,連奧莉啞·傑明娜和法伊娜·西蘭季耶夫娜也走了。後者在告別的時候悄聲對店主說,為了東家和作坊的利益只好裝出罷工的樣子。但店主並未平靜下來。 
  「多麼忘恩負義!真想不到,把她們看錯了!就拿那個姑娘說吧,在她身上我操了多少心啊!好吧,就算她還是個孩子,可是還有那個老妖婆呢!」 
  「您應該明白,媽媽,她們不能對我們例外。」拉拉安慰著她。「誰對咱們都沒有惡意,恰恰相反。現在周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人的權利,為了保護弱者,為了女人和孩子們的幸福。是的,真是這樣,您不用不相信地搖頭。總有一天,這會對我和對您都有好處」 
  可是母親一點也聽不明白。「每回都這樣,」她啜泣著說,「本來心裡就亂糟糟的,你還說這種話,讓人聽了只能驚訝得瞪眼。都騎到我的頭上拉屎來了,你還說對我有好處。不對,準是我老糊塗了。」 
  羅佳仍然在武備學堂。空落落的樓房裡只剩下拉拉和母親了。沒有燈光的街道和房屋都用空洞的眼睛相互凝望著。 
  「到旅館去吧,媽媽,趁現在天還沒黑。您聽見沒有,媽媽?馬上走吧。」 
  「菲拉特,菲拉特。」她們喊來了看門人。「菲拉特,送我們,親愛的,到『黑山』旅店去。」 
  「是,太太。」 
  「拿上包袱。還有,菲拉特,這陣子就請你在這兒照看著。別忘了給基裡爾·莫傑斯托維奇這隻鳥兒餵水、添食。東西都鎖上。還有,請常到我們那兒看看。」 
  「是,太太。」 
  「謝謝,菲拉特。基督保佑你。怎麼樣,要分手了,一起坐一會兒吧,願上帝保佑。」 
  她們來到街上,就像大病初癒一樣,一下子適應不了新鮮的空氣。凜冽澄澈的空間把圓潤的、彷彿經過車床加工的光滑的聲音輕輕地散向四方。炮聲和槍聲砰砰響,像要把遠方炸成一堆廢墟。 
  不管菲拉特如何說服拉拉和阿馬利她·卡爾洛夫娜,要她們相信真的在放槍,她們仍然認為放的不過是空槍。 
  「菲拉特,你真傻。想想看,根本見不到放論的人,怎麼會不是空槍呢。照你說誰在開槍,莫非是聖靈不成?當然是放空槍。」 
  在一個十字路口,巡邏隊把她們攔住了。獰笑著的哥薩克對她們進行搜查,放肆地對她們從頭到腳瞅來瞅去。他們的繫帶的無簷帽膘悍地拉到耳朵上,一個個好像都只有一隻眼睛。 
  「真太好了!」拉拉想道,她們和城裡其他地方隔絕的這段時間,可以不再見到科馬羅夫斯基了。因為母親的關係,她不能和他斷絕來往。她不能夠說:媽媽,別接待他。那一切就都公開了。說了又怎麼樣呢?為什麼伯說呢?啊,上帝,讓一切都完蛋吧,只要這事能了結。上帝啊上帝!她厭惡得就要昏死在街上。可是現在她又想起了什麼呀?!就在開始發生這種事的那個單間屋子裡,畫著一個肥胖的羅馬人的那幅可怕的畫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婦人或花瓶》。當然,一點不錯。這是一幅名畫。要是和這件珍品相比的話,她那時還算不上婦人,後來才是。餐桌擺設得真夠排場。 
  「你要到哪兒去呀,走得這麼快?我趕不上你。」阿馬利妞·卡爾洛夫娜在後邊哭著說,喘著氣,勉強趕上她。拉拉被一股什麼力量推著,一股驕傲的、令人振奮的力量推動她彷彿凌空疾走。 
  「槍聲多麼清脆,」她想道,「被踐踏的人得福了,受侮辱的人得福了。槍聲啊,願上帝賜你健康!槍聲啊,槍聲,你們也該有同感吧!」 
  格羅梅科兄弟的房子坐落在西夫采夫一弗拉日克街和另一條巷子的拐角上。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格羅梅科都是化學教授,前者在彼得羅夫斯基學院任教,後者在大學任教。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是個單身漢,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娶的是安娜·伊萬諾夫娜。她娘家姓克呂格爾,父親是鐵礦場主,另外在烏拉爾的尤里亞金附近還有一座很大的林中別墅,那兒有幾座已經廢棄的、沒有收入的礦山。 
  他們的房子是一座兩層樓。樓上是寢室、孩子們的學習室、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工作間和藏書室。另外還有安娜·伊萬諾夫娜的小客廳、東尼娜和尤拉居住的房間;樓下是接待客人的地方。灰綠色的窗慢,大鋼琴蓋上鏡子般發亮的光點,魚缸,橄欖色的傢俱和樣子像水藻似的室內植物,使樓下接待室給人一種夢幻般浮動的綠色海底的印象。 
  格羅梅科一家都是非常有文化修養、慷慨好客的人,非常喜歡而且懂得音樂。他們經常邀請一些人在自己家裡舉行鋼琴、提琴獨奏和絃樂四重奏的室內音樂會。 
  一九O六年一月,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出國以後不久,在西夫采夫街照例又要舉辦一次室內樂晚會。預定演奏塔漢耶夫學派的一位初露鋒芒的作曲家新譜寫的一首小提琴奏鳴曲和柴可夫斯基的三重奏。 
  前一天就開始準備,把傢俱搬到一邊,騰空了大客廳。在大廳的一角,調音師上百次地彈奏同一個音符,又像撒珠子似的彈出一連串音符。廚房裡忙著退雞毛,洗蔬菜,把芥茉調到橄欖油裡,作調汁和拌涼菜用。 
  舒拉·施萊辛格一清早就來惹人討厭了。她是安娜·伊萬諾夫娜的密友和律師。 
  舒拉·施萊辛格是位生得略帶男相的女人,面目端正,身材瘦高。她的相貌和皇上有些相似,尤其是斜斜地戴上那頂羔皮帽子的時候。她作客的時候不摘帽子,只把扣在上面的面紗稍稍掀起一點兒。 
  每逢調到傷心和心煩的時候,這對朋友的交談可以使雙方都感到輕鬆。這種輕鬆感在於她們相互都說越來越惡毒的挖苦話。一場風暴爆發了,但很快就以眼淚與和解而結束。這種週期性的爭吵對雙方都起鎮靜作用,就像用水蛙放血一樣。 
  舒拉·施萊辛格嫁過好幾次人,但一離婚便把丈夫忘了,不再理睬他,因此仍保留著單身女人冰冷善變等癲性。 
  舒拉·施萊辛格是神智學者,對東正教的一整套儀式,甚至包括心靈傳遞在內,都非常清楚,所以在她興致非常高的時候,總會按捺不住地要提醒神職人員該說什麼,該唱什麼,不斷讓人聽到她那聲音沙啞、脫口而出的提示:「請聽吧,我主上帝」,「無所不在,無時不在」,「榮耀的天使」,等等。 
  舒拉·施萊辛格懂得數學和印度密宗教義,知道莫斯科音樂學院知名教授的住址以及誰跟誰同居之類的事。天啊,沒有她木知道的事。正因為如此,日常生活中發生什麼重要的事,她總要被請來裁決和調停。 
  到了約定的時間,客人們陸續到了。來的人有阿傑萊達·菲力波夫娜、金茨、富夫科夫一家、巴蘇爾曼先生和巴蘇爾曼太太、韋爾日茨基一家和卡夫卡茲采夫上校。天正在下雪,每次打開前廳正門的時候,撲進來的冷氣像是被紛紛揚揚的大小不一的雪花團團裹住似的。男人們從寒冷的街上進來,腳上穿的是寬鬆的深筒長靴,一個個都裝出心不在焉和呆頭呆腦的樣子,可是那些在嚴寒中容光煥發的太太們,解開皮大農最上邊的兩個扣子,蒙上一層白霜的頭髮後邊披著毛茸茸的頭巾,反而像是老好巨滑的騙子、奸詐的化身,沒人敢惹。「居伊的侄子。」當一位初次被邀請的新的鋼琴家來到的時候,大家相互低聲轉告。 
  通過兩端開著的側門,從大廳可以看到餐室裡已經擺好一條長桌,像冬天覆蓋著白雪的一條路似的。顆粒狀花紋瓶裡的花揪露酒閃光耀眼。銀托架上擺著各種裝著奶油、香酵的小巧玲現的五味汁瓶,喚起你的種種想像。一盤盤野味和冷葷拼成的彩色圖畫,乃至折成三角形的餐巾、排列整齊的刀叉和花籃裡散發出杏仁味的藍紫色的小花,都刺激著人的食慾。為了不拖延品嚐這人間美味的渴望的時刻,大家盡快開始精神的筵席。他們在客廳裡一排排地就了座。當鋼琴家在鋼琴前坐下來的時候,又聽到人們低聲在說:「居伊的侄子。」音樂會開始了。 
  大家事先就知道,打頭的這首奏鳴曲枯燥而做作。結果不出所料,而且曲子長得不得了。 
  關於這支奏鳴曲,休息的時候評論家克林別科夫還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爭論了一番。評論家罵這支曲子,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卻替它辯護。周圍都是吸煙的人,響起一片移動椅子的聲音。 
  但是大家的目光再次落到隔壁餐桌上那張漿洗得平整光潔的桌布上,於是齊聲建議音樂會趕快繼續下去。 
  鋼琴家用眼角掃了一下聽眾,向合奏者點了點頭,示意開始演奏。小提琴手和特什克維奇揮動琴弓,如泣如訴的三重奏開始了。 
  尤拉,東尼娜,還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格羅梅科家寄居的米沙·戈爾東,三個人一起坐在第三排。 
  「葉戈羅夫娜向您打手勢。」尤拉低聲告訴坐在他前面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 
  客廳門檻旁邊站著頭髮斑白的格羅梅科家的老女僕阿格拉費娜·葉戈羅夫娜。她用焦急的目光向尤拉這邊望著,同時朝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使勁點頭,讓尤拉明白她有急事找主人。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掉過頭來,責怪地看了葉戈羅夫娜一眼,聳了聳肩膀。葉戈羅夫娜並不罷休,於是兩個人就在大廳的這一頭和那一頭像聾啞人那樣「交談」起來。大家都朝他們看去,安娜·伊萬諾夫娜狠狠地瞪了丈夫幾眼。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站起身來。應當想法處理一下。他紅著臉從牆邊繞過大廳走到葉戈羅夫娜跟前。 
  「您怎麼不懂規矩,葉戈羅夫娜!您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好吧,快說,出了什麼事?」 
  葉戈羅夫娜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 
  「從哪個『黑山』來的時 
  「『黑山』旅館。」 
  「那又怎麼樣?」 
  「要求馬上回去,他的一個什麼親戚快要死了。」 
  「都快死了。我想像得出來。不行,葉戈羅夫娜。等演奏完了一小段,我就去說,早了可不行。」 
  「來送信的茶房等著哪,趕車的也等著哪。我跟您說,人快死了,您明白嗎?是位太太。」 
  「不行,不行。大不了就是五分鐘,有什麼了不起的?」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又躡手躡腳地沿著牆回到自己的座位,皺起眉頭,用手揉鼻樑。 
  第一樂章結束後,他走到演奏的人跟前,在大家的掌聲中,告訴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外面有人找他,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演奏只好中止。然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用手掌向客廳裡的人揮了揮,讓大家停止鼓掌,大聲說道: 
  「先生們,三重奏不得不停下來。讓我們向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深表同情。他遇到了心煩的事,不得木離開我們。在這種時候,不能讓他一個人走。我陪他去可能是必要的,我跟他一同去。尤羅奇卡,親愛的,出來一下,告訴謝苗把車趕到大門口來,他早就套好車了。先生們,我不和諸位告別。請大家留下來,我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兒。」 
  兩個男孩子請求跟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一起在寒夜裡坐車兜兜風。 
  雖然生活已經恢復正常,十二月以後有些地方仍有槍聲,新的火災也時有發生,好像早先的餘燼還未燒完似的。 
  他們從來還沒有像今天夜裡坐車走這麼遠,走這麼久。離「黑山」旅店只有一箭之遙,穿過斯摩稜斯克大街、諾溫斯克大街和花園路的一半就到了,但酷烈的寒霧把天昏地暗的空間隔成一塊一塊的,彷彿它在世界各處都不相同。黃火的濃煙、馬蹄的喀塔聲和滑軌的軋軋聲加強了這種印象,讓人覺得已經走了不知多久的路,而且駛入了令人驚駭的遠方。 
  旅店門前停著一匹披著馬衣、纏著跨腕骨的馬,套在一輛窄小、講究的雪橇上。馭者座上坐著一個馬車伕,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抱住縮進脖子裡的腦袋取暖。 
  旅店的前廳很暖,在把入口處和存衣室隔開的欄杆後面,守門人在打誠地,鼓風機的噪音、熊熊爐火的呼呼聲和沸騰的茶炊的尖叫聲催得他昏昏欲睡,但又不時被自己響亮的鼾聲驚醒。 
  前廳左邊的鏡子面前站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太太,由於脂粉塗得過多,臉孔顯得虛腫,身上穿了一件在這種天氣裡過於單薄的皮上衣。這位太太正在等人從樓上下來,她轉過身背朝著鏡子,一會兒從左邊肩頭、一會兒從右邊肩頭打量自己,看看自己從後面看上去是不是好看。 
  凍僵了的車伕從外邊探進身子來,長上衣的形狀看起來像招牌上畫的8字形小麵包,身上冒出的一股股哈氣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他們快來了嗎,小姐?」他向站在鏡子前面的女人問道。「跟你們這幫人打交道,馬準保要凍壞。」 
  二十四號客房裡發生的事不過是茶房們平時最恨的一件小事。走廊裡幾乎每分鐘都要響起鈴聲,牆上玻璃長匣子裡就跳一個號碼,告訴你是哪個房裡的客人發神經病了,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就是不讓茶房安生。 
  現在正給二十四號客房裡的老傻瓜吉沙羅娃急救,給她灌催吐劑,洗腸胃。女僕格拉莎忙得團團轉,又是擦地板,又是把髒桶提出來,把乾淨的桶送進去。眼下的這場風波早在這陣慌亂之前就在下房裡開始了,不過那時候還沒覺得會出什麼事,還沒有派捷廖什卡坐車去請大夫和這位可憐的提琴師,科馬羅夫斯基也還沒來,門前走廊裡也沒聚集這麼多人妨礙走動。 
  今天發生在下房裡的這場亂子,起因是白天在窄小的過道裡不知誰從小吃間裡出來,轉身的時候不留心碰了餐廳招待員瑟索伊一下,剛巧他右手高舉著擺滿菜餚的托盤,彎著身子從門裡飛跑進走廊。瑟索伊扔了托盤,潑了湯,打碎了三個深盤子和~個淺盤子。 
  瑟索伊一口咬定碰他的那個人就是女洗碗工,應該讓她賠,扣她的工錢。現在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鐘,一半人快下工了,可他們還在為這件事爭吵不休。 
  「都是你手腳發顫,白天黑夜就知道像接老婆一樣摟著你那酒瓶子,連鼻子都舔飽了,像公鴨那樣。幹嗎要碰人家,砸了盤子又撥了湯!誰撞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斜眼鬼?誰撞了你?」 
  「馬特廖娜·斯捷潘諾夫娜,我已經跟您說了,您講話可要當。乙」 
  「又吵又鬧,又摔盤子打碗的,要是值得也就算了。什麼稀罕東西,騷貨太太,小心眼的小市民,好好地的就要吞砒霜,這種過時的貞潔。我們在『黑山』旅店裡幹了不少年,還沒見過這號撥弄是非的婆娘和欺侮女人的公狗。」 
  米沙和尤拉在門前的過道裡走來走去。這一切都出乎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料之外。他原先以為大提琴家生活中出現悲劇,準是某種純潔而莊嚴的不幸。可鬼知道這算什麼。不外乎是骯髒下賤的醜事,尤其是對孩子們來說。 
  兩個男孩子在走廊裡來回轉。 
  「你們進去看看大嬸吧,少爺們。」條房走到男孩們跟前,再次不緊不慢地說。「你們進去吧,別猶豫了。放心吧,他們都沒事了,都好好兒的。這裡不能站人。今天就在這個地方發生了那件倒霉的事,把貴重的餐具摔碎了。你們瞧,我們得隨時伺候著,跑來跑去,這地方窄,你們進去吧。」 
  兩個孩子聽從了。 
  客房裡點著的煤油燈,已經從吊在餐桌上方的燈架挪到房間另半邊,中間隔了一道發出臭蟲氣味的屏風。 
  那一邊有個睡人的角落,被一條落滿塵土、掀起的門簾隔開,遮住前室和外人的視線。大家在忙亂中忘記把它放下來,只是下半邊搭在屏風的上面。煤油燈就放在一把扶手椅裡。這一角像劇場腳燈從下向上照著似的,亮得刺眼。 
  太太吞服的是碘,不是洗碗女工胡說的砒霜。屋裡有一股嫩核桃果皮發出的酸澀難聞的氣味,尚未變硬的果皮讓人摸得發了黑。 
  一個姑娘在屏風後面擦地板,床上躺著一個被水、汗和眼淚弄得渾身精濕的半裸的女人。她把頭俯在一個面盆上大聲哭號,粘成一縷一縷的頭髮披散下來。兩個男孩子立刻把眼睛掉開,往那邊看實在不好意思,不成體統。不過,已經讓尤拉感到驚訝了:當女人處於木舒服的豎立姿勢中,在緊張和吃力的狀態下,就不再是雕塑所表現的女性,而成了肌肉發達的穿著短褲參加比賽的半裸的角力士。 
  屏風那邊終於有人想到應該把簾子放下來。 
  「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親愛的,您的手在哪兒?把您的手給我。」女人說,眼淚和噁心憋得她喘不過氣來。「唉,我這是經受了多麼可怕的事呀!我太多心了!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我覺得…··不過還算幸運,原來這都是蠢念頭,是我的想像力錯亂了,簡直難以想像,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真不得了,心想多輕鬆啊!結果……您看,我還活著。」 
  「安靜點,阿馬利姐·卡爾洛夫娜,求求您,安靜下來。這真不像話,老實說,太不像話了。」 
  「咱們馬上回家。」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對孩子們嘟嚷一聲。他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昏暗的過道裡,就在客房沒有隔開的那一半的門檻上,因為他們不自在,便望著原來放燈的方向。那邊牆上掛了幾張照片,地上放著一個琴譜架,書桌上堆滿紙張和畫冊;鋪著手織台市的餐桌的那邊,一個姑娘坐在扶手椅上睡覺,雙手攏著椅子扶手,臉也貼在上面。她大概疲乏到了極點,周圍的吵鬧聲和人的走動並沒有妨礙她睡覺。 
  他們到這兒來可說是毫無意義,而且繼續再呆下去也不禮貌。「馬上就走,」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又說了一遍,「等法傑伊·卡濟米羅維奇出來,我就向他告別。」 
  從屏風後面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這是一個身體健壯的男子,臉刮得乾乾淨淨,威風凜凜,十分自信。他把從燈架上取下來的那盞燈舉在頭頂上,走到姑娘睡覺的那張書桌跟前,把它放在燈架上。亮光驚醒了那個姑娘。她朝這人笑了一笑,微微瞇起眼睛,伸了個懶腰。 
  一見到這個陌生人,米沙不覺全身顫抖了一下,兩眼死死地盯著他看,同時扯了一下尤拉的衣袖,想對他說什麼。 
  「你在生人面前南咕什麼,多不害臊?人家會怎麼看你?」尤拉止住了他,而且也不聽他說。 
  這時,在姑娘和那個男人之間演出了一幕啞劇。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交換一下眼色,但相互的理解簡直像著了魔法似的。他彷彿是耍木偶戲的,而她就是任憑他耍弄的木偶。 
  臉上露出的疲倦的微笑使姑娘半閉著眼睛,半張開嘴唇。對那男人嘲弄的眼色,她則報以一個同謀者的狡黠的眨眼。兩個人都挺滿意,因為結果如此圓滿,隱私沒有暴露,服毒的也沒死。 
  尤拉死死地盯著他們。他從誰也看不見的昏暗中不轉眼地望著燈光照亮的地方。姑娘屈從的情景顯得不可思議的神秘而又厚顏無恥的露骨。他心裡充滿矛盾的感情。尤拉的感情被這些從未體驗過的力量揪成一團。 
  這也就是他同米沙和東尼娜一直不斷熱烈爭論的、並稱之為什麼也說明不了的庸俗的那種東西,就是那種即使他們驚恐又吸引他們的東西,在安全距離內口頭上容易對付的東西。而現在出現在尤拉眼前的正是這種絕對物質的、模糊的力量,既是毫無憐憫的毀壞性的,又是哀怨並且求助的。他們的童稚哲學到哪兒去了?尤拉現在該怎麼辦? 
  「你知道這個人是難嗎?」他們走出門外以後米沙問道。尤拉只顧想自己的心事,沒有回答。 
  「這就是教會你父親喝酒並害死他的那個人。記得嗎,在火車上,我對你講過。」 
  尤拉想的是那個姑娘和未來,而不是父親和過去。開始他甚至沒弄明白米沙說的是什麼。在嚴寒的天氣裡無法交談。 
  「凍壞了吧,謝苗?」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問了一句。他們坐上車走了。 
  斯文季茨基家的聖誕晚會 
  那年冬天,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送給安娜·伊萬諾夫娜一個老式的衣櫃。他是偶然買到手的。這只黑檀木衣櫃非常大,整個搬動的話,哪個門都進不去。這是拆開運來的,一部分一部分搬進屋子裡,接著就考慮把它擺在什麼地方。樓下客廳最寬敞,木過擺在那兒用起來不方便,樓上又擠,擺不下。最後還是把主人夫婦臥室門內樓梯口的東西搬開,把衣櫃擺在那裡。 
  把衣櫃拼裝起來的是掃院子的僕人馬克爾。他把自己六歲的女兒馬林娜也帶來了。有人給了馬林娜一根大麥芽律糖。她鼻子呼味呼墟地舔著律糖和沾滿口水的細細的小指頭,一面皺著眉頭看父親幹活。 
  有一陣子活兒幹得挺順利。安娜·伊萬諾夫娜眼看著櫃子漸漸裝起來。等到只剩下裝櫃頂的時候,她忽然心血來潮,想給馬克爾幫個忙。她踩到離地很高的櫃底上,可是身子一晃,碰上了只靠樣頭連住的一塊側板。馬克爾暫時捆住櫃壁的繩扣散開了。隨著櫃板轟然倒地的聲音,安娜·伊萬諾夫娜也仰面朝天跌下來,摔疼了身子。 
  「哎呀,太太,」馬克爾說著,朝她奔過去,「您這是何苦來,我的好太太。沒傷著骨頭吧?您快摸摸。要緊的是骨頭,皮肉倒不算什麼,可以再長,俗話說,皮肉不過是讓太太們圖個好看。別嚎了,沒心肝的東西!」他罵起哭嚎的馬琳卡來。「擦乾淨鼻涕,找你媽去。唉,太太,難道沒有您我就裝不上這個衣櫃?您準是想,我只不過是個掃院子的,其實,說正經的,我們都是干木工的材料,幹過木工活兒。興許您不信,就是這些傢俱,什麼櫃子啦,食品櫥啦,打我們手裡一過才這麼油光瓦亮的;再不就是那些細木料活兒,什麼紅木的、胡桃木的,都是我們幹的。還可以打個比方說,早先也有人給我提過好幾門親事,全是體面人家的姑娘,請您原諒我這麼說,都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了。全都是因為我好喝酒,還非得勁兒大的不可。」 
  馬克爾推過一把扶手椅,扶著安娜·伊萬諾夫娜坐下。她哼哼卿卿地揉著摔疼的地方。馬克爾重新組裝碰散了的櫃子。上好項後,他說:「行啦,現在就差上櫃門了,您就是送去展覽都行。」 
  安娜·伊萬諾夫娜不喜歡這衣櫃,它那樣式和大小都很像靈櫃檯或者皇陵,使她產生一種迷信的恐懼。她管這衣櫃叫「阿斯科裡德陵」,實際上她指的是奧列格的坐騎,也就是只會給自己主人帶來死亡的那種東西。安娜·伊萬諾夫娜是個胡亂讀過不少書的女人,在這裡她把兩個有關聯的概念弄混了。 
  自從跌了一跤之後,安娜·伊萬諾夫娜肺病的徵兆開始顯露出來。 
  一九—0年十一月的整整一個月,安娜·伊萬諾夫娜臥床不起。她得了肺炎。 
  翌年春天,尤拉、米沙·戈爾東和東尼娜將分別在大學和高等女子學校畢業。尤拉將是醫學士,東尼娜是法學士,米沙是哲學系的語言學土。 
  在尤拉的心靈裡,一切都被攪亂、被顛倒了,一切都是非常獨特的——他的觀點、習慣和稟賦。他極端敏感,他的見解之新穎是無法描述的。 
  不管藝術和歷史對他有多大的吸引力,尤拉選擇自己的生活道路時並未躊躇。他覺得,正如天賦的樂觀或者生就的鬱悶不能成為一種職業一樣,藝術在這個意義上也難完成它的使命。他感興趣的是物理學和自然科學,認為在實際生活中應當從事對公眾有益的工作。就這樣,他選擇了醫學。 
  四年前還在讀一年級的時候,他在大學的地下室裡作了整整一學期的屍體解剖。他經常沿著一道曲折的扶梯下到地下室裡。頭髮蓬鬆的大學生幾個人一起或是單獨一個人呆在解剖室的深處。有的一面翻看封面快磨破的教科書,一面默記著什麼,身邊堆放著骨骼;有的在角落裡不聲不響地作解剖;也有的在談話,開玩笑,追趕在停屍間石板上逃竄的老鼠。在這半明半暗的解剖室裡,那些身份不明的赤裸裸的屍體,年輕的自殺者,幾具保存得很好、尚未腐爛的溺水的女屍,像磷火那樣刺目。注射過明礬的屍體顯得很年輕,造成肢體豐滿的假象。屍體被剖開、支解和製成標本,但即便分成多少段,人體的美仍然不變,因此,當一具美人的屍體被粗野地扔到鍍鋅桌上的時候,仍然能引起人們的讚賞,他們並且把這種讚賞移到她被切下來的手臂或手上。地下室裡瀰漫著福爾馬林和石炭酸的氣味,從那些直挺挺的屍體的不可知的命運直到盤踞在這裡的生與死的奧秘,到處都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彷彿這裡就是奧秘之家,它的大本營。 
  這種奧秘的聲音壓倒其餘的一切,折磨尤拉,妨礙他解剖屍體。可是生活當中還有許多事同樣妨礙他。對此他已經習以為常,讓他分心的干擾並沒使他不安。 
  尤拉善於思考而更善於寫作。還在中學的時候,他就曾幻想過寫散文,寫一本傳記體的書,書中就像埋藏炸藥似的把他所見到的並經過反思的事情當中感觸最深的東西加進去。但寫這本書他還嫌過於年輕,於是便用詩來代替,猶如畫家一生都在為一幅深思熟慮的巨作勾畫草圖一樣。 
  尤拉寬厚地對待這些剛剛出世的詩的弱點,因為它們具有一種力量和獨創性。尤拉認為,這兩種品格,即力量和獨創性,才是藝術中現實性的有代表性的特點,其餘都是無目標的、空泛的、不需要的。 
  尤拉知道,他的全部性格特徵的形成應該大大地歸功於他的舅父。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這時住在洛桑。在當地用俄文出版的著作和譯著當中,他進一步發展了很早以前的對歷史的想法,即把歷史看成人類借助時代的種種現象和記憶而建造起來的第二個宇宙,並用它作為對死亡的回答。這些書的中心意思是對基督教的一種新解釋,其直接結果是一種新的藝術思想的產生。 
  這些思想對尤拉的朋友產生的影響更大。在這些思想的影響下,米沙·戈爾東選定了哲學作為專業。在系裡,他聽神學課,甚至幾次考慮過以後轉入神學院。 
  對尤拉而言,舅舅的影響促使他前進,解放了他的思想,然而對米沙則是一種束縛。尤拉也知道,米沙的出身對他那種極端的迷戀所起的作用。他出於審慎的分寸感,並沒有勸說米沙放棄那些古怪的想法。不過,他經常希望看到米沙能更加看重實踐經驗,更加接近生活。 
  十一月末的一個晚上,尤拉從大學裡回來得很晚,非常疲倦,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家裡人告訴他說,白天發生了讓人擔驚受怕的事:安娜·伊萬諾夫娜不停地抽搐,來了好幾位醫生,還商量過請神甫,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她已經好些了,清醒過來,並且吩咐過,只要尤拉一回來,就立刻到她那兒去。 
  尤拉依照她的吩咐,衣服也沒換,就到她臥室裡去了。 
  屋子裡還有不久前的驚慌忙亂的痕跡。助理護土不聲不響地在床頭小櫃上疊東西。周圍亂放著冷敷用的揉成一團的餐巾和濕毛巾。洗杯缸裡的水是淡紅色的,裡面有血絲,還有安瓶藥針的碎片和被水泡脹了的藥棉。 
  病人渾身是汗,不斷用舌頭舔乾燥的嘴唇。同早晨尤拉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相比,她瘦了不少。 
  「會不會誤診,」他想道。「完全是哮喘性肺炎的症狀。看來是轉變期。」他同安娜·伊萬諾夫娜打過招呼,說了幾句通常在這種情形下總要說的那類空洞的安慰話,便打發助理護士離開了房間。他握住安娜·伊萬諾夫娜的一隻手給她診脈,另一隻手伸到制服上衣裡取聽診器。安娜·伊萬諾夫娜搖搖頭,表示這是多餘的,毫無用處。尤拉這才明白,她要見他是為了別的事。安娜·伊萬諾夫娜鼓足了力氣說道: 
  「你看,他們都要我懺悔了……死亡已經臨頭……每分鐘都可能……就是拔顆牙,還怕疼呢,得有準備……這可不是一顆牙,是整個的你自己,是整個的生命……只要咯噎一下子,就讓鉗子拔掉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也說不清……我又煩悶又害怕。」 
  安娜·伊萬諾夫娜不說話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滾了下來。尤拉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安娜·伊萬諾夫娜接著說下去。 
  「你很有才能……才能這個東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該懂點事了……跟我談點什麼……好讓我安心。」 
  「可我說什麼好呢?」尤拉回答說,身子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來動去,站起來走了一會兒,重新坐下。「首先,明天您就會好一些,已經有了徵兆,我可以拿腦袋擔保。其次,死亡,意識,相信復活,等等……您想聽聽我這個學自然科學的人的意見嗎?是不是另外找時間再談?不行?現在就談?好吧,隨您的便吧。這問題一下子很難說清。」於是他只得即興給她上了整整一課,自己也奇怪居然能說得出來。 
  「復活,那種通常用於安慰弱者的最簡陋的形態對我是格格不入的。就連基督關於生者和死者所說的那些話,我一向也有另外的理解。干百年所積累起來的一大群復活者往哪兒安置?整個宇宙都容納不下,連上帝、善良和理性都要被他們從世界上擠掉,否則在這貪婪的動物般的擁擠中會被壓碎的。 
  「可是,同一個千篇一律的生命永遠充塞著宇宙,它每時每刻都在不計其數的相互結合和轉換之中獲得再生。您擔心的是您能不能復活,而您誕生的時候已經復活了,不過沒有覺察而已。 
  「您會不會感到痛楚,生理組織會不會覺出自身的解體?換句話說,您的意識將會怎樣?但究竟什麼是意識?我們不妨分析一下。有意識地希望入睡,這就是確實的失眠症;有意識地要感覺出自己的消化作用,這肯定是消化功能紊亂。意識是一種毒品,當用在自己身上作為自身毒害的手段的時候。意識也是一股外射的光,當它照亮我們面前的路,使我們不致跌倒的時候。意識又是在前面行駛的火車頭的兩盞明亮的燈,如果把它們的光照向火車頭裡面,就會釀成慘禍。 
  「那麼,您的意識又將會怎樣呢?我說的是您的意識,您的。不過您又是什麼呢?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我們還是可以分析一下。您是靠什麼才能感覺出自身的存在,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是腎,是肝,還是血管?不論您怎麼去琢磨,都不會是這些。您總是在外在活動的表現當中感覺到自己,譬如通過手上做的事,在家庭中,在其他方面。現在我說的您要特別注意聽:在別人心中存在的人,就是這個人的靈魂。這才是您本身,才是您的意識在~生當中賴以呼吸、營養以致陶醉的東西。這也就是您的靈魂、您的不朽和存在於他人身上的您的生命。那又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您曾經存在於他人身上,還要在他人身上存在下去。至於日後將把這叫作懷念,對您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將是構成未來成分的您了。 
  「最後再說一點。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死亡是不存在的,它和我們無緣。您剛才說到人的才能,那是另一回事,它屬於我們,被我們所發現。從最廣泛而崇高的意義上來說,才能是生命的恩賜品。 
  「聖徒約翰說過,死亡是不會有的,但您接受他的論據過於輕易了。死亡之所以不會有,是因為先前的已經過去。幾乎可以這麼說:死亡是不會有的,因為這已經見到過,已經陳舊了,厭煩了,如今要求的是嶄新的,而嶄新的就是永恆的生命。」 
  他一邊說,~邊在屋子裡來回走著。「睡一會兒吧。」他說,走到床前把手放到安娜·伊萬諾夫娜的頭上。過了幾分鐘,安娜·伊萬諾夫娜漸漸睡著了。 
  尤拉悄悄走出房間,吩咐葉戈羅夫娜把助理護士叫到臥室裡去。「真見鬼,」他想,「我簡直成了個江湖術士,嘴裡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把手放在病人身上治病。」 
  第二天,安娜·伊萬諾夫娜有了起色。 
  安娜·伊萬諾夫娜的病情一天天見輕。到十二月中,她已經試著起床了,不過身體還很衰弱。醫生建議她還要好好臥床休養。 
  她經常讓人把尤拉和東尼姬找來,一連幾小時地講述她在烏拉爾的雷尼瓦河邊祖父領地瓦雷金諾度過的童年。尤拉和東尼妞從來沒有到過那裡,但是從安娜·伊萬諾夫娜的話裡,尤拉很容易想像出那片人跡罕至的五千俄畝的森林,林中漆黑如夜,還有那條沿著克呂格爾高聳陡峭的兩岸湍急奔流的卵石鋪底的河流,有兩三處的河灣像尖刀似的插入密林。 
  這些天,尤拉和東尼娜有生以來第一次定做了過節穿的衣服。尤拉的是一身黑色的常禮服,東尼啞的是一件稍微袒露頸部的淺色緞子晚禮服。他們兩個準備二十七日在斯文季茨基家一年一度的聖誕晚會上一展丰采。 
  在男裝成農作坊和女服裁縫那裡定做的這兩套衣服,是同一天取回來的。尤拉和東尼啞試過之後很滿意,但還沒來得及脫下來,安娜·伊萬諾夫娜便打發葉戈羅夫娜喊他們過去。尤拉和東尼妞就穿著新衣服去見她。 
  兩個人一來,她就用臂肘支起身子,從側面看了他們一遍,又讓他們轉過身去,說道: 
  「挺好,簡直類極了。我還一點不知道已經做好了呢。東尼娜,讓我再看看。不錯,很好,就是肩頭有點發皺。知道嗎,為什麼叫你們來?不過,有幾句話得先跟你說,尤拉。」 
  「我知道,安娜·伊萬諾夫娜。是我讓人把那封信給您看的。您肯定也跟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一樣,認為我不應該拒絕繼承權。您先忍一會兒,您還不適於過多講話。我馬上說清楚,其實這些您都很清楚。 
  「總之,首先,有一件支付律師費和償付訴訟費的日瓦戈遺產的案子。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遺產,有的倒是債務和一筆扯不清的糊塗賬,以及在這當中暴露出來的骯髒勾當。要是有什麼東西可以變賣成錢的話,難道我會白白把它們送給法院,不自己拿來享用?關鍵在於這場官司打到底也是一場空,與其在裡面折騰,不如放棄並不存在的財產,把它讓給那幾個假冒的競爭對手和貪婪的自封的繼承人。至於那位姓日瓦戈、帶著孩子住在巴黎也想染指的艾麗斯夫人,我也早就聽說了。但如今又增加了要求,這是不久前才對我公開的,不知您知道不知道。 
  「原來家母在世的時候,父親就迷戀上一個耽於幻想而又性情怪僻的女人,斯托爾本諾娃一恩利茨女公爵。這個女人和父親生了一個男孩,如今已經十歲,名字叫葉夫格拉夫。 
  「女公爵過的是隱居生活。她帶著兒子住在鄂木斯克郊外一幢單獨住宅裡,深居簡出,不知道靠著從哪兒來的錢維持生活。有人給我看過那幢住宅的照片。那是一所有五扇窗的漂亮房子,窗子是落地式的,窗簷上的圓框裡有浮雕。最近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那幢房子越過把俄羅斯的歐洲部分和西伯利亞隔開的幾千俄裡的距離,用它那五扇窗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遲早要讓我倒霉似的。所以,我又何必理睬這筆臆造的財產、人為的競爭對手以及他們的敵意和嫉妒呢!何況還有那些律師。」 
  「可你仍然不該拒絕。」安娜·伊萬諾夫娜反駁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她把這話又重複了一遍,立刻接下去說,「我想起了他的名字。記得吧,昨天我談到的那個看林子的?他叫瓦克赫。這個名字真少見,是木是?他是樹林子裡的可怕的黑怪物,鬍子從下巴長到眉毛,卻叫瓦克赫!他的臉上全是疤痕,熊咬過他,可他掙脫了。那地方的人都這樣。他們的名字也怪得很,都是一個音節的,為的是喊起來響亮,好記。比如,瓦克赫,魯普,或者法弗斯特。聽著,你們聽著。有時候通報說來了人啦,比方說叫阿弗克特的,或者叫福洛爾的,一聽名字就像是祖父的雙筒獵槍齊發。我們這幫孩子就從兒童室一下子鑽進廚房。你們簡直無法想像,那兒不是林子裡燒炭的送來一頭活的小熊,就是巡道工從很遠的巡哨點帶來了礦苗。爺爺就分別登記下來,然後讓他們到賬房去,有的付錢,有的給糧食,也有的發彈藥。窗子外面就是大森林,雪下得真大,齊房簷那麼深!」安娜·伊萬諾夫娜咳了起來。 
  「別說了,媽媽,說話對您身體不好。」東尼妞警告說,尤拉也附和她。 
  「沒什麼,算不了一回事兒。我順便問問,葉戈羅夫娜說你們的壞話,好像你們後天去不去參加聖誕晚會還沒拿定主意。我不許你們再說這種傻話!你們自己也不嫌難為情。尤拉,你以後還怎麼當醫生?就這麼說定了,你們一定要去。我再回過頭來給你們講這個瓦克赫。他年輕的時候當過鐵匠,有一次打架把內臟打出來了,他就給自己另打了一副鐵的。你真是個怪人,尤拉。難道我連這個也不懂?當然不是真打了一副鐵內臟。不過老百姓都這麼說罷了。」 
  安娜·伊萬諾夫娜又咳了起來,而且比剛才咳的時間長得多。這陣咳嗽沒過去,她還是喘不過氣來。 
  尤拉和東尼娜同時跑到她跟前,並肩站在她的床邊。安娜·伊萬諾夫娜不停地咳嗽,把他們挨在一起的手抓在自己手裡,好一會兒不鬆開。後來,她喘過氣來,能說話了,說道: 
  「如果我死了,你們可不要分開呀。你們是天生的一對,結婚吧。我給你們訂婚了。」說到最後,她哭了。 
  一九O六年春天,拉拉即將升入寄宿學校最後那個年級的時候,她同科馬羅夫斯基持續了六個月的關係超過了她能忍耐的限度。他非常巧妙地利用她的沮喪情緒,每當他需要的時候,便委婉地在不知不覺之間提醒她所受到的凌辱。這種暗示恰恰使拉拉陷入一個好色之徒所要求的女人心慌意亂的狀態。這種心慌意亂使拉拉在情慾的惡夢中越陷越深,但每當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嚇得頭髮都豎立起來。但夜裡的癲狂又像是巫術那樣無法解釋的矛盾。這時一切都顛倒了,一切都違背邏輯;銀鈴般的嬌笑表現的卻是刺心的痛楚,掙扎和抗拒意味著順從,落在那折磨者手上的是無數感激的親吻。 
  這一切彷彿永遠木會完結似的,但春天,這個學年最後幾天的一堂課上,她一想到夏天學校不上課了,這種糾纏會更加頻繁,而躲避同科馬羅夫斯基經常接觸的避難所沒有了,拉拉便迅速地作出了一個在很長時期裡改變她生活道路的決定。 
  一清早就很悶熱,看樣子會有一場雷雨。上課時教室的窗是敞開的。城市遠方傳來單調的喧鬧聲,像一群蜜蜂在蜂場上嗡嗡叫。有時還能聽到院子裡孩子們嫁戲的喊叫聲。泥土和嫩葉氣息讓人頭疼,就像過謝肉節喝醉了酒或被煎餅的糊味熏了似的。 
  歷史老師正在講拿破侖遠征埃及。當他講到在弗雷瑞斯登陸的時候,天色昏暗,一道閃電劃過,響起雷聲;一股塵土帶著清新的氣息從窗口湧了進來。兩個愛拍馬屈的女學生討好地跑進走廊喊校役關窗,她們剛一開門,從門縫刮進來的一陣穿堂風把課桌上筆記本裡的吸墨紙吹得在教室裡亂飛。 
  窗戶關好了,外面已經下起城市裡才有的那種夾雜著塵土的髒雨。拉拉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給同桌的娜佳·科洛格裡沃娃寫了幾句話: 
  娜佳,我需要和母親分開住。幫我找個報酬好一點的家 
  館餬口吧。你認識不少有錢的人家。 
  娜佳用同樣的方式回答了她: 
  我們正在替莉帕找家庭教師呢。到我家來吧,那可就 
  太妙了!你知道,我爸爸媽媽多麼喜歡你 
  拉拉在科洛格裡沃夫家裡住了三年多。彷彿被一堵石牆擋住了,沒人干擾和侵犯她,就連她極其疏遠的母親和弟弟也沒來打擾她。 
  拉夫連季·米哈伊洛維奇·科洛格裡沃夫是一位合乎潮流的大實業家,聰明而又有才能。作為一個財產可以同國庫匹敵的大富翁,同時又是一個從平民中神話般地爬上來的人,他對這個衰朽的制度懷著十分的憎恨。他把秘密工作者藏在自己家裡,替因政治問題而受審訊的人雇辯護律師;而且真像人們開玩笑所說的那樣,他出錢資助革命,自己推翻作為私有者的自己,並在自己的工廠裡組織罷工。拉夫連季·米哈伊洛維奇是出色的射手,一個酷愛狩獵的人,一九O五年冬季每逢禮拜天都到謝列伯良內森林和洛西內島教工人糾察隊射擊。 
  這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他的妻子謝拉菲瑪·菲力波夫娜是與他相稱的配偶。拉拉對他們兩人無比欽佩和敬重。他們全家人也喜歡她,把她當成親人。 
  三年多來,拉拉一直過著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她弟弟羅佳有事找她為止。羅佳學著紈褲子弟的派頭搖晃著兩條長腿,而且為了更顯得傲慢,說話還帶鼻音,故意拖長聲調。他告訴她,他們這期畢業的土官生湊了錢準備給軍校長官買紀念品,把錢交給了他,請他採購。但前天他把這筆錢輸了個精光。話剛說完,羅佳就把他那瘦長身子往椅子上咕步一倒,哭了起來。 
  拉拉聽到出了這種事,渾身發涼。羅佳哽咽著說下去: 
  「昨天我上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那兒去了。他拒絕同我談這件事,但他說如果你有這種願望的話……他說,儘管你已經不再喜愛我們大家了,可是你對他仍有極大的權利……拉羅奇卡…… 
  你只要說一句話就行了……你明白,多麼丟人,這有損土官生的榮譽呀!……上他那兒去一趟,對你又算得了什麼,請求他…… 
  你總不至於讓我用鮮血去洗刷輸掉的那筆款子吧。」 
  「用鮮血洗刷……士官生的榮譽。」拉拉氣憤地重複著他的話,一面在屋裡激動地走來走去。「我不是土官生,我沒有榮譽,怎麼擺佈我都行。你知道不知道你讓我幹的是什麼事?你仔細想過沒有,他向你建議的是什麼?我一年一年,沒完沒了地幹活,努力向上,連覺都睡不足,可他來了,毀掉一切不當一回事。見你的鬼去吧。開槍自殺吧,隨你的便。這和我有什麼相干?你需要多少錢?」 
  「六百九十多盧布,說個整數就是七百。」羅佳有點猶豫地說。 
  「羅佳!辦不到,你簡直瘋了!明白你說的是什麼嗎?你真的輸了七百盧布?羅佳!羅佳!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普通人要多長時間才能靠自己誠實的勞動積攢下這個數目?」 
  停了一會兒,她向對待陌生人那樣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 
  「好吧,我試試看。你明天再來。把你準備自殺用的手槍也帶來。你把手槍轉讓給我,別忘了多帶幾顆子彈來。」 
  她從科洛格裡沃夫那裡弄到了這筆錢。 
  拉拉在科洛格裡沃夫家裡做事並沒有妨礙她的學業,從女子中學畢業後,又進了師範專修班,學習很出色,再過一年,即一九一二年,便要畢業了。 
  一九—一年春天,拉拉所教的女學生莉帕奇卡也中學畢業了。她已經有了未婚夫,~個出身於富裕而有教養人家的年輕工程師弗裡津丹柯。父母都贊成莉帕奇卡的婚事,但反對她過早結婚,勸她再等幾年。為此發生了爭吵。莉帕奇卡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被嬌慣得十分任性。她同父母大吵大鬧,跺著腳哭喊。 
  這個家庭把拉拉當成親人一樣看待,已經忘了她替羅佳借的債,從未有人提起過。 
  如果沒有經常的開銷,拉拉早就把錢還清了。她向別人隱瞞了這項開銷的用途。 
  她瞞著帕沙給他被流放的父親安季波夫寄錢,還資助他時常害病的呼呼叨叨的母親。另外,她還更加秘密地設法減輕帕沙的個人開銷,背地裡替他向房東貼補食宿費。 
  年紀比拉拉稍小一點的帕沙,狂熱地愛著她,樣樣事都對她百依百順。按照她的堅決主張,帕沙讀完職業中學後就專心一意地補習拉丁文和希臘文,準備進大學語文系。拉拉希望明年他們倆通過國家考試後就結婚,然後到烏拉爾的一座省城去教書,當男子中學和女子中學的教師。 
  帕沙住的房間是拉拉親自在藝術劇院附近卡梅爾格爾斯基街上一幢新改建的房子裡替他租下的,房東夫婦都是性情溫和的人。 
  一九—一年的夏天,拉拉最後一次跟科洛格裡沃夫一家到杜普梁卡去度假。她喜愛這個地方勝過主人,達到忘我的地步。大家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此每年夏天到那裡旅遊的時候,對拉拉有一種默契。當那列把他們載來的被煤煙熏得烏黑的悶熱的火車開走後,在一片香氣四溢、令人如醉如癡的靜滋中,拉拉就會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在從小火車站把行李裝上大車的時候,大家總讓她一個人步行到莊園去。從杜普梁卡來的車伕穿著一件坎肩,肩膀下面露出紅襯衣的兩隻袖子,一路向坐在車上的老爺和太太講述上個季度當地的新聞。 
  拉拉沿著鐵路路基在一條由朝聖的香客踩出來的路上走著,然後拐進一條通到樹林子裡去的小徑。她不時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呼吸著曠野中瀰漫著花香的空氣。這裡的空氣比父母更可親,比情人更可愛,比書本更有智慧。霎時間,生存的意義又展現在拉拉面前。這時她領悟到,她活在世上為的是解開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謎,並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稱來,如果她力不勝任,那就憑藉著對生活的熱愛養育後代,讓他們替她完成這項事業。 
  這~年的夏天,由於拉拉擔當的工作過重,來的時候已累得筋疲力盡了。她心緒不大好,變得神經過敏,這是先前所沒有的。這個特點使她變得心胸狹窄,而她的性格一向是開朗而不拘小節的。 
  科洛格裡沃夫夫婦不放她走。她在他們這裡仍然受到先前那樣的關懷。但自從莉帕自立以後,拉拉便認為自己在這個家庭裡是多餘的人了。她謝絕了薪水,他們卻硬要她收下。她很需要錢用,但寄居在人家又領一份乾薪是難為情的,實際上也是辦不到的。 
  拉拉感到自己的處境虛偽而難堪。她覺得別人把她當成累贅,只不過木表露出來而已。她很想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去,能擺脫自己目前的處境和科洛格裡沃夫一家就行,但依照她的處世原則,離開之前必須還清借債,不過目前又沒有地方能籌到那筆款項。她覺得自己成了羅佳愚蠢的過失——輸掉大家的錢的人質了,並由於無能為力的憤慨而坐立不安。 
  她總感到受輕視的徵兆。如果科洛格裡沃夫家裡的熟人對她過分關切的話,那就意味著他們把她當成唯命是從的「女學生」和容易弄到手的女人。要是人家不去打擾她,那又證明把她當成微不足道的人,無人理睬。 
  一陣陣的憂鬱情緒並沒有妨礙拉拉同許多到社普梁卡做客的人一起娛樂。她游泳,盪舟,參加夜晚在河對岸的野餐,同大家一起放煙火和跳舞。她參加戲劇愛好者的演出,特別熱衷於短統毛瑟槍的射擊比賽,並認為最好用的還是羅佳的那把輕巧的左輪手槍。她用這支槍射擊幾乎彈無虛發,以致開玩笑地惋惜因為自己是個女人所以不能挑起決鬥。然而拉拉越是玩得開心,心裡越是感到難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需要什麼。 
  回到城裡以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在拉拉的鬱悶不樂當中又摻雜了同帕沙的小小爭執(拉拉避免和他發生劇烈爭吵,因為把他看成是自己最後的倚靠)。最近帕沙有點自以為是,言談話語之間所表現出的那種教訓人的口吻,讓拉拉覺得又可笑又可氣。 
  帕沙、莉帕、科洛格裡沃夫夫婦和那筆錢——所有這一切都在她腦海裡翻騰。生活使她厭倦。她幾乎要發瘋了。她渴望拋開一切熟悉的和體驗過的,另外建立一種新的東西。在這種心請下,她終於在一九—一年的聖誕節作出了一項致命的決定。她決心立刻離開科洛格裡沃夫家,自己去過獨立而孤單的生活,所需要的錢向科馬羅夫斯基去要。拉拉認為經過了已經發生的事以及隨後她所爭得的幾年的自由,他應該拿出騎士的風度來幫助她,而且無需任何解釋,不附帶任何骯髒的條件。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她抱著這個目的,到彼得羅夫大街去。出門時她把羅佳的左輪手槍上好子彈,打開保險,放進手籠裡,準備一旦遭到拒絕、曲解或受到侮辱,就向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開槍。 
  她異常驚慌地在充滿節日氣氛的街道上走著,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注意。在她心裡已然響起謀算好的那一槍,至於瞄準的究竟是誰倒完全無所謂。她能意識到的唯有這一聲槍聲,一路上都能聽到它。這是射向科馬羅夫斯基、射向她自己、射向自己命運的一槍,同時也是射向杜普梁卡林間草地上那棵樹幹上刻著靶標的柞樹的一槍。 
  「別碰手籠。」她對驚訝得哎呀一聲、伸手幫她脫衣服的埃瑪·埃內斯托夫娜說。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不在家,但埃瑪·埃內斯托夫娜仍然勸拉拉脫掉皮大衣,到屋裡去。 
  「不行,我還有急事呢。他在哪兒?」 
  埃瑪·埃內斯托夫娜告訴拉拉,他參加聖誕節晚會去了。拉拉手裡拿著記下地址的紙條,從那道陰森森的、讓她清楚地想起一切的、窗上刻著彩色家徽的樓梯跑下來,立刻奔向位於麵粉鎮的斯文季茨基家。 
  直到現在,她第二次來到戶外,才仔細朝四外看了看。現在是冬天。這裡是城市。已經到了晚上。 
  天氣冷得要命,路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的冰,彷彿碎碑酒瓶的瓶底。天冷得連呼吸都很困難。瀰漫著灰霜的空氣,就像拉拉圍著的那條結了冰的毛圍巾那樣扎人,往嘴裡鑽,用濃密的鬃毛刺人的臉。拉拉走在空蕩蕩的街上,心劇烈地跳動。沿路的茶室和酒館從門裡往外冒著蒸氣。從霧裡不斷顯出過路人的凍得像香腸一樣通紅的面孔,還有身上掛著冰凌的馬匹和毛茸茸的狗的嘴臉。房屋的窗子被厚厚的雪蒙住,彷彿刷了一道白灰;從不透明的窗玻璃後面閃現出聖誕樹色彩繽紛的反光和歡樂的人的影子,就像從屋裡映到幻燈前白幕布上、給街上人看的不清晰的圖像。 
  拉拉走到卡梅爾格爾斯基大街站住了。「不能再瞞住他了,我受不了啦。」她幾乎說出聲來,「上樓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她鎮靜下來之後,想了想,推開很有氣派的沉重的門。 
  帕沙用舌頭頂起腮幫,對著鏡子刮臉,然後戴上硬領,使勁把彎曲的領鉤扣進漿硬的胸在扣環裡去,由於過分用勁兒,臉漲得通紅。他正準備出去做客。他是一個心地單純、缺乏社會經驗的人,因此拉拉沒敲門便進來,並且撞見他衣冠不整的樣子,弄得他不知所措。但他立刻覺察到拉拉非常激動。她兩腿發軟,進門的時候腿在裙子裡邁不開步,彷彿膛水似的。 
  「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他驚慌地問道,迎著她跑過去。 
  「坐到我旁邊來。就這樣坐下,不用穿上衣了。我還有事,馬上就得走。別碰我的手籠。等一等。你先轉過身去呆一會兒。」 
  他照辦了。拉拉穿的是一套英國式的服裝。她脫掉上衣,把它掛到釘子上,再把羅佳的左輪手槍從手籠裡拿出來放進上衣口袋,然後重新坐在沙發上,說道: 
  「現在可以看了。點上蠟燭,把電燈關掉。」 
  拉拉喜歡在燭光下面談話。帕沙總為她準備著整包沒拆封的蠟燭。他把蠟台上的蠟燭頭換上一支新的,放在窗台上點著。沾著蠟油的火苗辟啪響了幾聲,向周圍迸出火星,然後像箭頭似的直立起來。房間裡灑滿了柔和的燭光。在窗玻璃上靠近蠟頭的地方,窗花慢慢融化出一個圓圈。 
  「帕圖利亞,你聽我說,」拉拉說,「我有件很為難的事,你得幫我擺脫出來。你別害怕,也別問我,但要放棄咱們跟別人一樣的想法。今後不能再無憂無慮了。我永遠處於危險之中。如果你愛我,不願看到我毀滅的話,那咱們就趕快結婚吧,不要再拖延了。」 
  「這是我一向盼望的,」他打斷了她的話,「你趕快走個日子,無論哪天我都樂意。可你得跟我說清楚,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別用猜謎折磨我了。」 
  但是拉拉岔開話題,巧妙地避開了正面回答。他們又談了很久,但都是同拉拉的憂愁無關的話。 
  那年冬天,尤拉寫了一篇探討視網膜首要組成部分的學位論文,準備參加大學的金獎章競賽。儘管尤拉攻讀的是普通內科學,但他對眼睛瞭解的詳盡程度並不亞於未來的眼科醫生。 
  在這種對視覺生理學的愛好當中,可以看出尤拉天性的另外幾個側面:富有創造性的天資,對藝術形象的本質和邏輯思想的結構都有一定的見解。 
  東尼娜和尤拉坐了一輛出租雪橇到斯文季茨基家去參加聖誕晚會。他們倆在一幢住宅裡一起生活了六年,共同告別了童年,迎來了少年。他們彼此無所不知。兩個人有著共同的習慣,用同樣的方式互相說些簡短的俏皮話,用同樣的方式短促地嗤嗤一笑作為回答。現在他們就是這樣坐在雪橇上,凍得緊閉著嘴,偶爾交換一兩句簡單的話。兩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尤拉想的是競賽日期臨近,得趕快把論文寫好,但被街上年末的喧鬧氣氛分了心,思想又跳到別處去了。 
  戈爾東的系裡出版了一份大學生辦的膠印版刊物,他是這份刊物的編輯。尤拉早就答應替他們寫一篇評論布洛克的文章。當時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個城市的青年人都對布洛克入了迷,到處談論他,而尤拉和米沙尤甚。 
  但是就連這些念頭也沒在尤拉腦子裡停留多久。他們兩個坐在雪橇上,下巴縮進大衣領子裡,衣領摩擦凍僵了的耳朵,心裡各自想著各式各樣的事。不過,在一件事情上兩個人想到一起了。 
  不久前在安娜·伊萬諾夫娜床前的那一幕使兩個人完全變了樣。他和她彷彿一下子成熟了,彼此用新的眼光來看對方了。 
  東尼娜,這個相處多年的夥伴,竟是個女人;這個明白無誤、無須作任何解釋的明顯事實,竟是尤拉無法想像的全部問題中最難捉摸、最為複雜的問題。只要調動調動幻想力,尤拉就可能把自己想像成攀登亞拉臘山的英雄、先知、勝利者或任何男子,卻決不可能想像成女人。 
  然而東尼娜卻把這項最艱難的至高無上的任務擔在自己瘦弱的肩上(從這時起,尤拉突然覺得她變得又瘦又弱,儘管她是個非常健康的姑娘)。他對她充滿了熾熱的同情和羞怯的驚奇,這種驚奇就是情慾的萌發。 
  東尼娜對待尤拉的態度也有了相應的變化。 
  這時,尤拉想到他們還是不應該去參加晚會。說不定他們不在的時候會出什麼事。他想起他們倆穿戴齊整準備出門的時候,聽說安娜·伊萬諾夫娜的病情又惡化了,他們又回到她那裡去,想要留在家裡。她仍然像先前那樣堅持不同意,要求他們照樣去參加聖誕晚會。尤拉和東尼妞一起走到窗簾後面的落地窗前,看看外面的天氣怎麼樣。當他們從窗前走回來的時候,兩幅窗簾裹在他們的新衣服上。緊貼在衣服上的質地輕柔的窗紗,在東尼娜身後拖出好幾步遠,真像是新娘頭上披的婚紗。臥室裡的人都露出了笑容,因為這種相似無疑太顯眼了。 
  尤拉朝四周張望,所看到的也就是片刻之前映入拉拉眼簾的一切。他們的雪橇行駛起來聲音很響,不自然的噪音引起街心花園和林明路上被積雪覆蓋著的樹木發出同樣不自然的施長的迴響。住宅的窗玻璃外面蒙了一層霜,裡面亮著燈光,像是一個個用煙水晶做成的貴重的首飾匣子。那裡邊隱藏著的是聖誕節期間莫斯科的生活:楓樹上點著蠟燭,賓客雲集,化了裝的引人發笑的人們玩著捉迷藏的遊戲。 
  尤拉突然意識到,在俄羅斯生活的各個方面,在北方的都市生活和最新的文學界,在星空之下的現代的通行大道上和本世紀的大客廳裡點燃的楓樹周圍,布洛克便是聖誕節的顯靈。他又想,關於布洛克無需作任何文章,只要寫出俄國人對星相家的崇拜,就像荷蘭人所寫的那樣,再加上嚴寒、狼群和黑黝黝的楓樹林,就夠了。 
  他們穿過卡梅爾格爾斯基大街。尤拉注意到一扇玻璃窗上的窗花被燭火融化出一個圓圈。燭光從那裡傾瀉出來,幾乎是一道有意識地凝視著街道的目光,火苗彷彿在窺探往來的行人,似乎正在等待著誰。 
  「桌上點著一根蠟燭。點著一根蠟燭……」尤拉低聲念著含混的、尚未構成的一個句子開頭的幾個詞,期待著下面的詞會自然而然地湧出。然而後面的詞沒有出現。 
  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斯文季茨基家裡的聖誕晚會便是按照這種方式安排的。到晚上十點鐘孩子們回家以後,再給年輕人和成年人點上第二棵楓樹,他們一直玩到清晨。上了年紀的客人通宵在一間三面是牆的華麗的小客廳裡打牌。這客廳是大廳的延續,中間被一道用大銅環串掛起來的沉重厚實的簾子隔開。快天亮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進晚餐。 
  「你們怎麼這麼晚才來?」斯文季茨基夫婦的侄子若爾士穿過前廳往裡邊跑去找叔叔和嬸母,邊跑邊問他們。尤拉和東尼娜也決定先到那邊去向主人問個好,走過大廳的時候,一邊脫外衣,一邊朝裡邊張望。 
  在散發著熱氣、攔腰映射出幾道光環的楓樹前面,那些沒有跳舞而閒走著的人,站著談話的人,長裙發出級拳聲,擦肩摩腹地像一堵黑色牆壁似的移動著。 
  圈子裡面,跳舞的人飛快地旋轉。副檢察官的兒子、皇村中學的學生科卡·科爾納科夫指揮大家轉圈,結成兩人一對,然後又組成一個圓環。他指揮各式各樣的舞蹈,用最大的嗓門從大廳的這一邊向另一邊喊著:「快步輪舞!連成一排!」大家都依照他的號令跳舞。「請注意,先奏華爾茲!」他朝鋼琴師喊了一聲,便走進第一圈的排頭領著自己的舞伴三拍、兩拍地跳起來,同時減慢了速度,縮小舞步,直到僅僅能覺察出在原地踏小步為止,這時已經完全不是華爾茲,只是即將終止的餘波了。大家紛紛鼓掌,接著便向人們中間分送冰激凌和各式冷飲。這些人走來走去,靴後跟碰得砰砰響,喧聲笑語不斷。渾身燥熱的青年男女們一時之間停止了喧嚷和捷笑,急忙貪饞地喝起冰涼的果汁和汽水來,等到把杯子放回托盤,就又立刻以十倍的力氣重新開始喧鬧嘻笑,彷彿取了興奮劑似的。 
  東尼娜和尤拉沒有進入大廳,兩個人到內室見主人去了。 
  斯文季茨基夫婦的幾間內室擠滿用不著的傢俱,這些傢俱都是為了騰地方,從客廳和大廳裡搬過來的。這裡是主人神奇的備用品庫房和放置聖誕物品的小倉庫。房子裡散發著油漆和漿糊的氣味,放著成卷的彩紙、裝飾用的五顏六色的小星。備用的楓樹蠟燭盒子探了幾爆。 
  斯文李茨基家里長輩中的幾位老人正在寫禮品的號碼、晚餐的八席卡和抽彩用的簽。若爾士在一旁給他們幫忙,可是常常把號碼弄亂,老人們就生氣地嘮叨他。斯文季茨基夫婦對尤拉和東尼娜的到來異常高興。他們記得這兩人小時候的模樣,便免了客套,讓他們一起來做這些事。 
  「費利察塔·謝苗諾夫娜不懂得這類事必須事先都考慮好,不能挨到節骨眼兒上客人都來了再辦。瞧你這個糊塗蟲,吉爾士,怎麼弄的,又把號碼弄亂了!已經說好把裝滿糖果的點心企都放到桌子上,空盒放到沙發椅上,你又弄顛倒了。」 
  「阿漢塔身體見好了,我真高興。我和皮埃爾都很為她擔心。」「那不假,親愛的,木過她的情況並不好。沙導舉手技面扯。」 
  尤拉和東尼娜同若爾士和兩位老人為聖誕晚會忙碌了半個晚上。 
  在他們倆和斯文季萊基兩位老人呆在一起的時候,拉拉始終沒離開過大廳。雖然她沒穿參加舞會的服裝,而且誰也不認識,卻像睡夢中一樣癱軟,一會兒聽憑科卡·科爾納科夫帶著她旋轉,一會兒又沮喪地繞著大廳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 
  有一兩次拉拉遲疑地在小客廳門前停住腳步,希望面對大廳坐著的科馬羅夫斯基能發現她。但他眼睛盯著左手舉在臉前像一扇屏風似的擋住他的紙牌,也許當真沒看見她,也許裝作沒看見。拉拉覺得受了屈辱,氣得喘不過氣來。這時,拉拉不認識的一位姑娘從大廳走進小客廳。科馬羅夫斯基朝她看了一眼,那種眼神是拉拉非常熟悉的。這個受寵若驚的姑娘向科馬羅夫斯基嫣然一笑,臉上泛起一片紅暈,顯得更加嬌媚。拉拉看到這一幕,幾乎失聲叫了出來。她滿面羞憤,連前額和脖頸都漲紅了。「一個新的犧牲品。」她這樣想。拉拉彷彿從鏡子裡看到自己整個的過去和現在。不過,她還沒有放棄同科馬羅夫斯基談一談的念頭,但決定先等一下,等待更為恰當的時機,於是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重新回到大廳。 
  同科馬羅夫斯基同桌打牌的還有另外三個人。他旁邊坐著的一個牌友是請拉拉跳過華爾茲、衣著考究的皇村中學學生的父親。這是拉拉同這位舞伴在大廳裡跳舞時隨意交談中知悉的。那個身材修長、黑衣烏髮、脖子像蛇一樣繃緊、讓人看了不舒服的女人,便是科卡·科爾納科夫的母親。她一會兒從小客廳走到大廳看兒子跳舞,一會兒又回到小客廳裡看丈夫打牌。最後,拉拉偶然知道那位勾起她複雜的心情的姑娘是科卡的妹妹,而她那種猜測是毫無根據的。 
  「科爾納科夫。」一開始科卡就這樣向拉拉作了自我介紹,但當時設引起拉拉的注意。「科爾納科夫。」他像滑翔似的跳完了最後一圈,把她送回到座位上,又重複了一遍,便走開了。這次拉拉才聽清楚。「科爾納科夫,科爾納科夫,」她尋思著,「好像很耳熟,又很討厭。」她終於想起來了,科爾納科夫就是莫斯科高等法院的副檢察官。對鐵路職工小組提出公訴的就是他,季韋爾辛也在那批受審的人當中。拉夫連秀·米哈伊洛維奇曾經受拉拉之托到他那裡去說情,希望他在這件案子上不要太苛刻,但是沒有奏效。「原來如此!不錯,不錯。真有意思。科爾納科夫,科爾納科夫。」 
  已經是深夜十二點或凌晨一點鐘了。尤拉的耳朵嗡嗡鳴響。休息的時候,大家都在餐室裡喝茶,吃點心,然後又開始跳舞。楓樹上的蠟燭燃盡,已經沒有人再去換新的了。 
  尤拉失神地站在大廳當中,看著正同一個陌生人跳舞的東尼啞。東尼啞輕飄飄地擦過尤拉身邊的時候,用腳把略顯過長的緞子裙襟一踢,啪的一響,便像條魚一樣又隱沒到跳舞的人群裡去了。 
  她非常興奮。大家在餐室裡休息的時候,東尼娜沒有喝茶,只是一個勁兒地用很容易剝皮的香甜的桔子解渴。她不時地從腰帶或袖口的折縫裡抽出像果樹上一朵花那麼小的手帕,拭著前額兩邊的汗水和粘膩的指縫,一邊笑一邊繼續著活躍的談話,然後又飛快地把手帕換回腰帶或前胸緊身衣裡。 
  現在她正和一個陌生的舞伴跳舞,轉彎的時候擦過皺著眉站在一邊觀看的尤拉,調皮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接著意味深長地嫣然一笑。就在握手之間,她的手帕便留在尤拉的掌心裡了。他把它緊貼在嘴唇上,閉起了眼睛。手帕散發出桔皮味和東尼娜發熱的掌心的氣味,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心醉。一種尤拉有生以來從本體驗過的新鮮感覺從頭頂一直貫到腳心。這股孩子般天真的芳香,有如黑暗中親切的耳語。尤拉閉著眼站在那裡,嘴唇貼在手中的手帕上。突然,屋子裡響起了一聲槍響。 
  大家都把頭轉向那道把小客廳和大廳隔開的帷幔。有一分鐘的工夫鴉雀無聲,然後就開始了混亂。人們奔走,喊叫,有人朝響槍的地方跑去,找科卡·科爾納科夫。這時,從那邊已經有些人迎面走了過來,有的嚷著嚇人的話,有的在哭泣,也有的互相大聲爭吵,彼此都要打斷對方的話。 
  「她幹的好事,她幹的好事!」科馬羅夫斯基絕望地連聲說。 
  「鮑裡亞,你沒事嗎?鮑裡亞,你還活著。」科爾納科夫太太歇斯底里地叫喊著。「都說德羅科夫醫生也在這兒,可是他在哪兒,他在哪兒呀?哎呀,都請留下別走。對你們來說,這不過是塊擦傷,可對我就得洗刷一輩子。我那可憐的受難的人,所有罪犯的揭發者啊!就是她,就是這個賤貨,真該挖掉她的眼睛,臭婊子!等著瞧吧,你這回可跑不了啦!您說什麼來著,科馬羅夫斯基先生?是朝您開的?她是朝您開的槍?不對,我可不這麼看。是我遭了難,科馬羅夫斯基先生,您清醒清醒吧,現在我可沒有心思開玩笑。科卡,科克奇卡,你說是怎麼回事!朝你父親……對……可是天網難逃啊……科卡!科卡!」 
  人們從小客廳擁向大廳。科爾納科夫走在當中,一面勉強敷衍著說著,盡力讓大家相信他沒怎麼受傷,一面用一塊乾淨的餐巾捂著左手被子彈擦傷的地方。在他身後側面不遠的另一群人中間,有人拖住拉拉的雙手往前走。 
  尤拉一見是她,便驚呆了!同她又在一個不同尋常的場合裡見面了!又有那個頭髮花白的人,不過尤拉現在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這人便是著名的律師科馬羅夫斯基,並且是同父親的遺產有關的一個人。用不著互相致意,尤拉和他彼此都裝出不認識的樣子。那麼她呢……是她開的槍嗎?朝著檢察官?可能是女政治犯。倒霉的人,這下她可要吃大虧了。她美得多麼驕傲啊。拖曳她的那些混蛋彷彿抓住小偷似的反擰著她的雙手。 
  但他立刻就明白自己是想錯了,拉拉已經兩腿無力。他們是扶著她的手臂,免得她倒下去,而且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她抱到最近的一把椅子那裡,她一下就癱倒在上面。 
  尤拉跑到她跟前,想幫她恢復知覺,但為了更得體,應該先對那位設想中的被謀害的人表示一下關心。於是他走到科爾納科夫面前,說道: 
  「剛才有人要求醫生的幫助,我可以幫忙。請您把手給我看看。啊,上帝真保佑了您。這算不了什麼,連包紮都不需要。不過塗點碘酒總投壞處。我們可以跟費利察塔·謝苗諾夫娜要點兒。」 
  斯文季茨基太太和東尼姐快步走到尤拉跟前,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們讓他丟開這件事,快去穿外衣,家裡派人來接他們回去,家裡出了不順遂的事。尤拉嚇了一跳,作了最壞的準備,把什麼都忘了,便跑去穿外衣。 
  他們回到西夫采夫大街,從大門口沒命地跑進房子裡,但還是沒有趕上見安娜·伊萬諾夫娜最後一面。他們回來之前的十分鐘,死神已經降!臨了。死因是未能及時發現的急性肺氣腫所引起的長時間的窒息。 
  最初的幾個鐘頭裡,東尼啞不停地大哭大叫,渾身抽搐,連周圍的人都認不出來了。第二天她才平靜下來,耐心地聽完父親和尤拉對她說的話,只能點頭作為回答,因為一開口悲痛仍會像先前那樣猛烈地震撼著她,她又會像著了魔似的哭喊起來。 
  在祭奠的間歇她一連幾個小時跪在死者身邊,用那雙美麗的大手抱住棺材的一角,棺材安放在檯子上,蓋滿了鮮花。她的目光一接觸到親人的眼睛,便急忙站起身來,忍著眼淚,快步離開大廳,順著樓梯飛跑回自己的房間,撲到床上,把頭埋在枕頭裡,傾瀉出滿腔的悲痛和絕望。 
  由於痛苦、長時間的站立和睡眠不足,以及低沉的輓歌和晝夜耀眼的燭光的刺激,再加上這幾天所患的感冒,尤拉心裡有一種甜蜜的紊亂,信然而荒誕,悲痛而興奮。 
  十年前媽媽下葬的時候尤拉還完全是個孩子呢。直到現在他還記得當時他被恐懼和痛苦所壓倒,他怎樣悲痛欲絕地哭泣。那時主要的事還不在他身上。尤拉當時幾乎不能想像他尤拉單獨存在算什麼,有無意義和價值。那時候最主要的事卻在他身外,在他周圍。上層社會從四面八方把尤拉包圍起來,這個社會像一座森林,可以感覺到,但無法通過,不容爭辯。因此媽媽的去世才使他受到極大的震動,彷彿他和她一起在森林裡迷了路,而突然間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森林的一部分——天上的浮雲,城市裡的廣告,消防降望塔上懸掛的信號球,還有騎在馬上護送載有聖母神像的馬車的教堂執事,因為在聖像面前不能戴帽子,只好光頭戴著耳套。商場裡店舖的櫥窗,還有那佈滿星辰的高不可及的夜晚的天穹和聖像,便構成了這座森林。 
  正當保姆同他講宗教故事的時候,那高不可攀的上天低低地垂下來,天頂一直彎到兒童室裡保姆的裙邊,彷彿人們在溝谷裡采稜果的時候,把樹枝往下一拉,樹梢就出現在眼前,舉手便可採摘一樣。一剎那間,天空似乎又沉落到兒童室的那只鍍金的面盆裡,於是在火和金之中盥洗沐浴之後,就變成了保姆時常帶他去的街巷小教堂裡的晨禱或者午禱。這時,天上的星辰化作無數的神燈,聖母化為父親,其餘的也都按照或大或小的能力處於各種職位上。然而,最主要的還是成年人的現實世界和像森林一樣四周黑黝黝的城市。那時,尤拉便以自己全部的半開化的信仰崇奉這森林的上帝,像崇奉管理林區的人一樣。 
  如今已經大不相同了。在中學、大學度過的整整十二年裡,尤拉鑽研的是古代史和神學,傳說和詩歌,歷史和探討自然界的學科,都像鑽研自己的家史和族譜一樣親切。現在他已全然無所畏懼,無論是生還是死,世上的一切,所有事物,都是他詞典中的詞彙。他覺得自己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完全不用像先前祭奠媽媽那樣來祭奠安娜·伊萬諾夫娜了。那個時候他完全顧不上悲痛,只知道膽怯地祈禱。如今他傾聽著安魂祈禱,彷彿傾聽對他說的、與他有直接關係的話。他傾聽著這些話,像對待其他任何事情一樣,求其明白無誤的含意,而對大地和上天的崇高的力量,他是當作偉大的先驅者崇拜的,但這種繼承下來的情感則與篤信上帝毫無共同之處。 
  「聖明的主啊,堅強、永恆的上帝,請賜福於我們。」這是怎麼回事?他在哪兒?起靈了,要出殯了。該醒一醒了。這時已是清晨五點鐘,他和衣跟縮在沙發椅上。他可能有點發燒。人們正在房子裡到處找他,誰也想不到他會睡在圖書室裡,而且在遠遠的一個角落,在幾架高得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書櫥後面熟睡。 
  「尤拉,尤拉!」看門人馬克爾就在附近喊他。已經開始起靈了,馬克爾必須把花圈從樓上搬到外面去,但是找不到尤拉,他一個人被堵在寢室裡,那兒的花圈堆得像座小山,可是房門被敞開的衣櫥的門把手勾住,他走不出來。 
  「馬克爾!馬克爾!尤拉!』市人在樓下喊他們。馬克爾用力一推,排除了這個障礙,搬著幾個花圈順樓梯跑了下去。 
  「神聖的主啊,堅強、永恆的上帝……」輕輕的祝禱聲在街上迴盪,經久不息,彷彿有誰用輕軟的鴕鳥毛在空中拂過,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擺,包括那些花圈和迎面走來的人,佩戴著纓飾的馬頭,教士手中用小鏈子提著的香爐,還有腳下白雪皚皚的大地。 
  「尤拉!我的老天爺,到底找著了。快醒醒吧。」舒拉·施萊辛格終於找到他,搖著他的肩膀喊道。「你怎麼啦?起靈了。你和我們一起去嗎?」 
  「那還用說。」 
  安魂祈禱結束了。乞丐們冷得直跺腳,緊緊地擠在兩邊。靈車、運花圈的車和克呂格爾家的輕便馬車都緩緩地向前移動。哭得淚人兒似的舒拉·施萊辛格走出教堂,用手撩開被淚水沾濕的面紗,用目光向那一排馬車伕搜尋。一看到殯儀館的那幾個抬靈柩的,她便點頭示意讓他們過來,接著就和他們一起走進教堂。從教堂裡擁出越來越多的人。 
  「這回可輪到安娜·伊萬諾夫娜了。命運面前不能不低頭,這個可憐人,終究走上了沒有回頭的路。」 
  「可不是,總算蹦跳到頭了,這個可傳人。如今算是去安歇了,這個不安生的女人。」 
  「您坐馬車還是步行?」 
  「腳都站麻木了,稍微走一走再坐車。」 
  「看見了沒有,富夫科夫那副難過的樣子?兩眼~直盯著死者,鼻涕眼淚流成了河。旁邊可就是她丈夫。」 
  「他一直盯了她一輩子。」 
  往城市另一端的墓地走去的路上,不時可以聽到這類的對話。這是嚴寒過後氣溫略有回升的一天。這一天充滿了凝滯的沉重氣氛,又像是嚴寒稍減、生機消逝的一天,也彷彿大自然專為喪葬安排的日子。已經弄髒的積雪彷彿透過排在地上的黑紗露出的一點白色。 
  這兒就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安息著的那片令人難忘的墓地。這些年,尤拉一直還沒給母親上過墳。「媽媽。」他從遠處望著那個地方,幾乎用當年的嘴唇輕聲喊了出來。 
  人們莊重地、甚至是做作地沿著幾條掃得乾乾淨淨的小路分散開,但是轉彎抹角的地方很不適合他們那種送葬的勻整腳步。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挽著東尼姬的手臂走著。克呂格爾一家跟在後面。東尼娜穿著喪服,喪服非常合身。 
  在兄長列隆起的十字架的頂部和修道院的紫紅色院牆的牆頭,像霉跡一樣蓬鬆散亂地掛著霜須。修道院最深處的院落的一角,牆和牆之間掛了繩子,上面晾著洗好的衣服:袖口繡了一道道花邊的襯衣,杏黃色的桑布和歪七扭八沒有扯平的床單。尤拉注意朝那邊看,終於明白這個修道院就是當年暴風雪肆虐的地點,不過被新蓋的房屋改變了模樣。 
  尤拉單獨走著,步子一快就超過了別人,有時要停下來等一等。死亡使慢慢跟在後面的這一群人感到空虛,作為對此的回答,他不可遏止地、像形成漩渦的激流一定要越轉越深一樣,渴望著幻想和思考的機會,要在眾多的方面付出辛勞,要創造出美好的事物。如今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看到,藝術總是被兩種東西佔據著:一方面堅持不懈地探索死亡,另一方面始終如一地以此創造生命。真正偉大的藝術是約翰啟示錄,能作為它的續貂之筆的,也是真正偉大的藝術。 
  尤拉滿懷熱望預先體會到一種樂趣,那就是在一兩天之內完全從家庭和大學裡消失,把此時此刻生活賦予他的無意間的感受寫成追憶安娜·伊萬諾夫娜的詩句,其中應該包括:死者的兩三處最好、最有特色的性格,身穿喪服的東尼妞的形象,從墓地回來路上的幾點見聞,從前風雪怒號和他小時候哭泣的地方現在已經成為曬衣服的地方了。





 


第二章 

  拉拉半清醒半昏迷地躺在費利察塔·謝苗諾夫娜臥室裡的床上。斯文季茨基夫婦、德羅科夫醫生和僕人在她周圍低聲談話。 
  斯文季茨基家這幢空蕩蕩的房子沉浸在一片寂靜、昏暗之中,只有在門對門的兩排房間當中的一個小客室裡,牆上掛著的一盞昏黃的燈照亮了過道的前前後後。 
  在這個地方,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不像在別人家裡做客,倒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來走去。有時他朝臥室裡看一眼,想知道那邊的情況究竟怎麼樣,然後又走到房間的另一頭,經過那棵綴滿了串珠的楓樹,逕直來到餐室。餐桌上擺滿了沒有動過的菜餚,每當窗外街上有馬車經過或是~只小老鼠從盤盞當中溜過去,那些綠色的酒杯就輕輕發出一陣叮噹的碰撞聲。 
  科馬羅夫斯基處於盛怒之下,各種相互牴觸的情緒在心裡翻騰。多麼丟臉,多麼荒唐!他怒不可遏。他的處境發發可危。這件事毀了他的名聲。不過還來得及彌補,要不惜任何代價防止事態進一步發展,必須快刀斬亂麻,如果風聲已經傳開,就得壓住,得趁著種種流言剛一冒頭就緒回去。另一方面,他再次感到,這個絕望、發瘋的姑娘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一眼就可以看出,她與眾不同。在她身上永遠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東西。然而,無論多麼讓人傷感和無法挽回,看來正是他毀了她的一生!她拚命掙扎,無時無刻不在反抗,一心要按自己的意志改變命運,開始全新的生活。 
  需要從各方面幫助她,也許應該給她租間房子,但千萬不能再把惹她,恰恰相反,要避開她,躲在一邊,不露任何痕跡,否則,她那樣一種性格,還會幹出可怕的事來! 
  往後麻煩事還多得很呢!眼前這事木可能不了了之,因為法律是不寬容的。天還沒亮,事情才發生了兩個小時,警察已經來過兩次了。科馬羅夫斯基在廚房裡和警察分局長作了解釋,才把事情平息下來。 
  不過越往後越複雜。需要證明拉拉開槍打的是他,而不是科爾納科夫。但是只憑這點,事情還不能了結。拉拉可以減輕一部分責任,其餘方面還要受到法庭的審訊。 
  不用說,他正千方百計設法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不過要是立了案,那就必須弄到一份可以說明拉拉行兇時已經喪失了自制力的精神病鑒定,爭取把此案撤銷。 
  經過這一番盤算,科馬羅夫斯基才平靜下來。黑夜過去了,白晝的光線從屋子的這一間照到那一間,就像一個小偷或者像當鋪的估價人朝桌子和沙發椅下面察看似的。 
  科馬羅夫斯基走進臥室,看到拉拉的情況並沒有好轉,便離開斯文季茨基家,坐車去找他熟識的律師——一位在俄國居住的政治僑民的妻子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沃伊特一沃伊特科夫斯卡啞。她那套有八個房間的住宅已經超出需要,經濟上也無力維持,就租出去兩間。不久以前有一間空出來了,科馬羅夫斯基就替拉拉租了下來。幾小時以後,仍然半昏迷的、渾身發熱的拉拉便被送到那裡。她由於神經受刺激而患了熱病。 
  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是個思想先進的婦女,反對一切偏見。照她所想和所說的來看,她對世界上~切「正當的和有生命力的」事物都同情。 
  她在五斗櫥裡保存了一份有制定者簽名的《愛爾福特綱領昨。掛在牆上的許多照片當中有一張是她丈夫的,她稱他為「我的善良的沃伊特」。這照片是在瑞士的一次群眾遊樂會上和普列漢諾夫一起拍攝的。兩個人都穿著有光澤的毛料上衣,戴著巴拿馬草帽。 
  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一見拉拉便不喜歡這位生病的房客。她覺得拉拉是個裝病的潑辣女人。她高燒時說的胡話,在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看來完全是假裝出來的。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隨時可以發誓,斷定拉拉扮演的就是「獄中的格蕾欣」的角色。 
  魯芬娜·奧尼西莫夫娜有意作出種種過分活躍的舉動,以此表示對拉拉的鄙視。她把門弄得砰砰響,大聲唱歌,像一陣風似的在自己住的房子裡走動不停,而且整天開著窗戶透氣。 
  她的住宅位於阿爾巴特街一所大房子的最上層。這一層的窗戶,從冬天太陽偏轉過來的季節開始,一直對著澄澈明朗的藍天,寬闊的藍天有如汛期的一條大河。整個住宅半個冬天都洋溢著未來春天的氣息。 
  南方吹來的暖風透進氣窗,在車站那一邊拚命響著火車的汽笛。病中的拉拉躺在床上,用遙遠的回憶消磨自己的閒暇。 
  她常常想起七八年前從烏拉爾來到莫斯科的第一個夜晚。那是難以忘懷的童年。 
  當時,他們坐了一輛出租馬車沿著無數條昏暗的街巷穿過莫斯科全城往旅館去。迎面越來越近的和拋在後面漸漸遠去的街燈,把佝倭著上身的車伕的影子投到房屋的牆壁上。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很不自然的程度,遮住了路面和房頂以後便消失了,接著又重新開始。 
  昏暗中,天空響起莫斯科各處教堂的鐘聲,地上雪橇的滑軌響亮地駛向四方,就連那些吸引人的櫥窗和燈火也同樣讓拉拉覺得震耳,它們似乎也和大鐘、車輪一樣發出聲音。 
  房間裡桌子上擺著科馬羅夫斯基向他們祝賀喬遷之喜的大得出奇的西瓜,還有麵包和鹽,使拉拉眼花絛亂。她覺得這西瓜就是科馬羅夫斯基權勢和財富的象徵。當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一聲脆響把這帶著冰渣和大量糖分的深綠色圓圓的怪物用刀切開的時候,拉拉伯得氣都不敢出,但也不敢拒絕不吃。她費勁地嚥著一塊塊紫紅色、香噴噴的瓜瓤,因為激動有時就卡在喉嚨裡。 
  這是一種在著移的飲食和首都的夜景面前表現出的惶恐,不久後她面對科馬羅夫斯基的時候又常產生這種惶恐,這使是以後發生的那種事的主要謎底。不過現在他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任何要求,絲毫不讓拉拉想到他,甚至根本就不出面,而且總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用極高尚的方式盡力幫助她。 
  科洛格裡沃夫的來訪,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讓拉拉覺得非常愉快。這並不在於他那高大而勻稱的身材,而是因為他身上帶有一股活力和才華。這位客人用他身上的一切,包括炯炯的眼神和聰穎的微笑,佔去了大半個房間,屋子都顯得狹小了。 
  他坐在拉拉的床前,搓弄著兩隻手。他在彼得堡參加有一些大臣出席的會議的時候,和那些身居高位的老頭子們談起話來,就像面對一群調皮的預科學生一樣。但是,現在他面前躺著的卻是不久前他家庭中的一個成員、一個如同自己女兒一樣的人,對她也和對家裡其他人一樣,經常是忙得邊走邊交換一下眼色或者說幾句話(這種簡單而又很有表現力的交往方式,是特別令人神往的,雙方都能體會)。對待拉拉,他不能像對成年人那樣嚴肅和漠不關心。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同她談話才能不惹她生氣,只好像對待一個小孩子那樣微笑著對她說: 
  「天哪,您這是搞的什麼名堂啊?有誰要看這出傳奇劇?」他停住了,開始端詳天花板和糊牆紙上的斑駁水跡。過了一會兒,他略帶責備意味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杜塞爾多夫有個國際博覽會開幕了,是繪畫、雕塑和園藝方面的博覽會。我準備去看看。這屋裡可是有點兒潮濕。您在天地之間還要閒逛多久?這裡可不是舒服的地方。我只想告訴您,這位沃伊特太太是個十足下賤的人,我知道她。換個地方吧,您也躺夠了。您病了一場也就算了,現在該起來了,另外換個住處,複習一下功課,把師範專修班讀完。我有個朋友是畫家。他要到土耳其斯坦去兩年。他的畫室用板壁隔成了幾部分,依我看簡直就是一套住宅。他似乎想連傢俱一起轉讓給一位合適的人。我可以替您辦,您願意嗎?還有一件事,您得依照我的意思辦。我早就想,這是我的神聖職責……自從莉帕……這是一點小意思,作為她結束學業的酬金…… 
  別這樣,木行,請讓我……您別拒絕……不行,請您原諒。」 
  不論她怎麼謝絕,流淚,甚至像打架一樣推推擦澡,他走的時候硬是讓她收下了一張一萬盧布的銀行支票。 
  拉拉恢復健康以後,搬到科洛格裡沃夫極力稱讚的新住處。地點就在斯摩稜斯克商場附近。這套住房在一幢古老的兩層石砌房子的樓上。樓下是商店的棧房。這裡住著運貨馬車的車伕。院子是小鵝卵石鋪的地,上邊總有一層散落的燕麥和亂扔的稻草。許多鴿子在院子裡到處走,發出咕咕的叫聲。它們成群地撲響著翅膀從地上飛起來,高度不超過拉拉的窗戶,有時還會看到一群大老鼠沿著院子裡石砌的水溝跑過去。 
  帕沙非常痛苦。拉拉病重的時候,人家不讓他到她跟前去。他該怎麼想呢?照帕沙的理解,拉拉要殺的那個人對她是無所謂的,可是後來又處在她謀殺未遂的那個人的庇護之下。而且這一切就發生在聖誕之夜他和她在燭光下那次具有紀念意義的談話之後!如果不是那個人,拉拉準會被逮捕並受到審判。他使她擺脫了危在旦夕的懲罰。因為他,拉拉才能留在師範專修班裡,絲毫沒有受到傷害。帕沙既苦惱又困惑不解。 
  拉拉病情好轉後,把帕沙叫來,對他說: 
  「我不是好女人。你還不瞭解我,以後有機會再跟你細說。我難於開口,你看,眼淚讓我端不過氣來。你把我丟開,忘掉我吧,我配不上你。」 
  然後便是一幕比一幕更令人心碎的場面。那時拉拉還住在阿爾巴特街,所以沃伊特科夫斯卡妞一看到滿面淚痕的帕沙,就急忙從走廊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倒在沙發上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發疼,同時嘴裡不住地說:「哎喲,受不了,我可受不了!這可真是…哈、哈、哈!真是個勇士!哈、哈、哈!」 
  為了讓帕沙從斬不斷的柔情當中解脫出來,徹底結束痛苦的折磨,拉拉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帕沙的愛情,說是並不愛他,但是說的時候又哭得那樣傷心,讓人無法相信。帕沙懷疑她所有不可饒恕的罪行,不相信她的每一句話,打算詛咒並憎恨她,但依然發狂地愛看她,對她的每~個念頭、對她喝水用的林子和她睡覺的枕頭都感到嫉妒。為了不致發瘋,必須迅速地採取果斷行動。他們決定不再拖延,考試結束以前就結婚。本來準備在復活節後的第一周舉行婚禮,但由於拉拉的要求又延期了。 
  三一節後的第一天,也就是聖靈降臨節,他們舉行了婚禮,那時他們已經確切地知道他們可以順利結業了。婚事是柳德米拉·卡皮托諾夫娜·切普爾柯替他們辦的。她是和拉拉同班畢業的同學杜霞·切普爾柯的母親。柳德米拉·卡皮托諾夫娜是個頗有姿色的女人,胸脯高高地聳起,嗓音很低,會唱歌,對什麼事都喜歡添枝加葉。真實的事和迷信的傳說,只要她一聽到,便要添油加醋,把自己想像的東西添加進去。 
  城裡熱得怕人。當把拉拉送上「婚禮的聖壇」的時候,柳德米拉·卡皮托諾夫娜~面給她做臨行前的打扮,一面用茨岡歌手潘寧娜那樣的低音哼著曲子。教堂的級金圓頂和遊藝場各處新鋪的沙土,顯出耀眼的金黃顏色。三~節前夕砍過的白禪樹,枝葉上蒙了一層塵土,無精打采地垂掛在教堂的牆頭,像被燒焦了似的捲成圓筒。炎熱使人感到呼吸困難,陽光刺激得眼睛發花。四周彷彿有成干對的人舉行婚禮,因為所有的姑娘都捲了頭髮,穿上鮮艷的衣服,年輕的後生們為了過節也都往頭髮上擦了油,穿著筆挺的黑西服。人們的情緒是激動的,大家都覺得很熱。 
  拉拉另一個女友的母親拉果金娜,在拉拉踏上通往聖壇的紅地氈的時候,朝她腳下撤了一把銀幣,祝她日後生活富足;為了同一個目的,柳德米拉·卡皮托諾夫娜告訴拉拉,當她戴上婚禮冠的時候,千萬不要伸出裸露的手臂畫十字,而要用一角技紗或者袖口的花邊把手遮住一半,跟著又告訴拉拉應該把蠟燭舉得高高的,日後可以當家做主。但為了帕沙的幸福,拉拉寧願犧牲自己的前程,於是她盡量把蠟燭放得很低,不過還是沒有用,因為不管她怎麼想辦法,她的蠟燭總比帕沙的高。 
  從教堂裡直接回到由安季波夫一家人重新佈置好的那間畫室舉行酒宴。客人們不斷地喊:「苦啊,喝不下去。」另一邊的人就大聲應和著:「給點兒甜的。」於是這一對年輕人便含羞帶笑地接吻。柳德米拉·卡皮托諾夫娜為他們唱了喜歌《葡萄》,把當中的疊句「上帝賜給你們愛情和忠告」重複了兩次,又唱了一首《鬆開你的髮辮,散開你那淡褐色的秀髮》。 
  人們散去之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帕沙在這突然來臨的寂靜中感到不知所措。院子裡正對著拉拉的窗戶的柱子上亮著一盞燈。不管她怎麼拉窗簾,彷彿一塊劈得很薄的板子似的一線亮光還是從兩扇窗簾的夾縫當中照了進來,宛如一個人在偷看他們。帕沙奇怪地發現,他的心思都在這盞燈上,甚至比想自己、想拉拉、想對拉拉的愛還多。 
  在這永恆之夜,被同學們叫作「斯捷潘妮達」和「紅顏女郎」的不久前的大學生安季波夫,既登上了幸福的頂峰,也沉入了絕望的深淵。他那疑團叢生的猜忌和拉拉的坦率承認相互交替。他提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而隨著拉拉一次又一次的回答,他的心一次比一次更往下沉,彷彿跌入萬丈深淵。他那遍體鱗傷的想像力已經跟不上她所吐露的新情況了. 
  他們一直談到天明。在安季波夫的一生當中,沒有比這一夜的變化更驚人、更突然的了。清早起來,他已經全然變了一個人,自己幾乎都奇怪為什麼人們還像過去那樣稱呼他。 
  十天以後,朋友們還是在這間屋子裡為他們送行。帕沙和拉拉都以優異的成績畢了業,接到了到烏拉爾同~個械市工作的聘書。明天一早他們即將起程。 
  大家照例喝酒,唱歌,高聲談笑,不過這次清一色的都是年輕人,沒有上年紀的。 
  在那道把作為寢室的一角並把客人同整個畫室隔開的間壁後面,放著拉拉裝東西的一大一小兩個網籃、一隻皮箱和一個盛食具的木箱。屋角的地上還放著幾隻口袋,行李不少,有一部分第二天早晨作為慢件托運。所有東西差不多都收拾妥當,但還沒有完全裝完。皮箱和木箱的蓋子敞開著,裡面還沒有裝滿。隔一會兒,拉拉就又想起一件什麼東西,於是把它拿到間壁後面放到籃子裡,再把上邊擺平整。 
  拉拉到專修班去取出生證和其他證件的時候,帕沙在家招待客人。院子的守門人陪她一起回來,帶了一張包裝用的銀皮席和一大卷第二天捆東西用的結實的粗繩。拉拉打發走了守門人,在客人面前轉了一圈,同這個握手寒暄,同那個互相親吻,然後便到間壁的那邊去換衣服。她換好服裝出來的時候,大家拍手叫好,隨後都入了座,像幾天前在婚禮上那樣的喧鬧開始了。活躍的人忙著給鄰座斟伏特加酒,無數只舉著叉子的手伸到桌子當中去拿麵包和盛冷熱菜餚的盤子。大家紛紛祝酒,發出滿意的嚷嚷聲,爭先恐後地說俏皮話。有的人很快就醉了。 
  「可真把我累死了。」和丈夫挨著坐在一起的拉拉說,「你要辦的事都辦完了嗎?」 
  「辦完了。」 
  「不管怎麼累,我覺得精神很好。我感到幸福。你呢?」 
  「我也一樣。我也覺得很好。說起來,一兩句話說不完。」 
  科馬羅夫斯基例外地被允許參加這群年輕人的晚會。快結束的時候,他想說這對年輕朋友走後自己會感到孤苦伶什,在他眼中莫斯科就會變成撒哈拉沙漠,可是心裡一陣發酸,便咽起來,不得木重新開始被激動所打斷的話。他請求安季波夫夫婦允許他給他fi〕寫信,允許他到他們尤里亞金的新居去拜訪他們,如果他忍受木了分離的痛苦的話。 
  「那倒大可不必。」拉拉若無其事地高聲回答,「什麼通信啊,撒哈拉沙漠啦,這些話都用不著說。至於到那個地方去,您乾脆連想也別想。沒有我們,上帝也會保佑您日子過得一樣好,況且我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帕沙,你說是不是?您運氣好,一定能找到代替我們的新朋友。」 
  拉拉彷彿完全忘了正在和誰談話和談的什麼話,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急忙站起身來到間壁那邊的廚房裡去了。她在那兒拆開絞肉機,把零件放進食具箱的幾個空著的角里,再用稻草塞好。拆絞肉機的時候,她差一點讓箱子邁上的一根大刺扎破了手。 
  她忙著裝東西,又忘記自己還有客人了,對他們的聲音也是充耳不聞,直到後來間壁那邊爆發了一陣特別響亮的喧鬧聲,才提醒了她。拉拉這時想到,喝醉酒的人總是喜歡竭力模仿醉漢,顯出那種既俗氣又有意誇張的更厲害的酸態。 
  這時,從敞開的窗子傳來院子裡一個特別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拉拉撩開窗簾探出身子去。 
  一匹拴著絆腿繩的馬正在院子裡一瓶一顛地跳著。這匹不知是誰家的馬可能走錯了路,走到這個院子裡來了。天色已近黎明,不過離日出還早。彷彿沉睡的閱無人跡的城市籠罩在清晨淡紫色的寒氣中。拉拉閉上了眼睛。這陣異乎尋常的馬蹄聲,把她帶到遙遠的迷人的鄉村裡去。 
  樓下響起了門鈴聲。拉拉側耳細聽。有人從餐桌邊走去開門。來的是娜佳!拉拉忙不迭地向她跑過去。娜佳是直接從車站來的,她是那麼鮮嫩迷人,渾身似乎散發著杜普梁卡的鈴蘭花的芳香。這一對朋友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只是放聲大哭,緊緊擁抱,幾乎都讓對方喘不過氣來。 
  娜佳結拉拉帶來了全家的祝賀、送別的話和父母贈送的貴重禮品。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用紙包著的首飾匣,打開裹著的紙,掀起蓋子,遞給拉拉一串精美出奇的項鏈。 
  響起了一片驚歎聲。一個已經有些清醒的醉漢說: 
  「這是玫瑰紅的風信子石。沒錯兒,紫色的,你們說是不是?這可是不亞於鑽石呀。」 
  可是娜佳分辯說,這是帶黃色的寶石。 
  拉拉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把項鏈放在自己的餐具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放在紫色襯墊上的寶石光華奪目,煙娼生輝,有時像流動的水珠,有時又像一串纖巧的葡萄。 
  桌邊有的人醉意已經慢慢消失了。因為娜佳人席,酒醒過來的人又喝了起來。大家很快也把娜佳灌醉了。 
  沒過多久,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沉入了夢鄉。多數人第二天還要到車站送行,所以留下來過夜。一半人隨便往一個角落裡一倒便打起鼾來。拉拉自己也不記得怎麼和衣躺在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的伊拉·拉果金娜的身邊。 
  耳邊一陣很響的說話聲把拉拉驚醒了。這是從街上到院子裡來找那匹走失的馬的陌生人的聲音。拉拉睜開眼睛一看,覺得很奇怪——帕沙可真是閒不住,那麼大的個子站在屋子當中沒完沒了地翻騰什麼呢?這時,被當成是帕沙的那個人朝拉拉轉過身來,她才看清不是帕沙,而是滿臉麻子、從鬢角到下巴有一道傷疤的人。她明白了,這是賊溜進屋裡來了,於是想喊叫,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突然她想起了項鏈,悄悄地用手肘支起身子往餐桌上看了看。 
  項鏈就放在一堆麵包屑和吃剩下的夾心糖中間,這個遲鈍的壞傢伙在杯盤狼藉的桌面上沒有發現它,光是拿那些已經疊好的被單和衣服,把收拾整齊的行裝弄得一塌糊塗。拉拉的酸意還沒有完全消失,看不清當時的情況,只是特別可惜整理東西費的功夫。她氣得想喊叫,可還是張不開口。她就用膝蓋使勁頂了一下睡在身邊的伊拉·拉果金娜的心口。隨著伊拉·拉果金娜疼得變了嗓音的一聲喊叫,拉拉也嚷了出來。小偷扔下裹著衣物的包袱,慌慌張張地從屋裡跑出去。跳起來的幾個男人好不容易弄清出了什麼事之後,跑出去追趕,可是賊早已無影無蹤了。 
  這場慌亂和事後的議論,成了大家都得起床的信號。拉拉剩下的~點點酒意已經完全消失了。不管大家怎麼要求讓他們再睡一會兒,躺一躺,拉拉堅決讓他們都起來,然後很快給他們煮了咖啡喝,請大家都回家去,等到開車前在車站見面。 
  客人散去以後,拉拉就忙了起來。她麻利地收拾好一個個行李袋,把枕頭塞進去,紮緊帶子,央求帕沙和女看門人千萬別幫忙,免得礙她的事。 
  一切都及時準備停當了。安季波夫夫婦一點也沒有耽誤。彷彿同送行的人手中搖動帽子的動作相配合,火車徐徐開動了。當人們不再揮手並從遠處第三次向他們喊叫的時候(可能喊的是「烏拉!」),火車加快了速度。 
  一連三天都是壞天氣。這是戰爭開始後的第二個秋天。第一年取得戰績過後,情況開始不利。集結在喀爾巴吁山一線的布魯西洛夫的第八軍,本來準備翻過山口突入匈牙利,結果卻是隨全線後退而後撤。我軍讓出了戰事開頭幾個月佔領的加裡奇亞。 
  他過去叫尤拉,如今大家越來越多地用本名和父名稱呼他為日瓦戈醫生,此時正站在婦產醫院產科病房門外的走廊裡。剛由他送來的他的妻子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就住在這間病室裡。他同她告別後,正在等著助產士,想告訴她必要的時候怎麼通知他,以及他如何從她那兒瞭解東尼妞的健康情況。 
  他很忙,急等著回自己的醫院去,在這以前還要到兩個病人家裡出診,可現在卻在這裡白白浪費寶貴的時間,眼看著窗外被一陣陣秋風攪亂的左右歪斜的雨絲,彷彿是風雨中田野裡東倒西歪的麥穗。 
  天還不很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眼前看到的是醫院的後院、潔維奇田莊幾所住宅的有玻璃棚頂的涼台和一條通向醫院樓房後門口的電車線。 
  儘管風很大,彷彿被落到地上的從容流淌的雨水激怒了似的,這愁人的秋雨卻只管不緊不慢地下著。陣風不時地撕扯著涼台上爬滿了的野葡萄籐上的嫩枝,似乎要把它連根拔起,在空中抖一抖,再像奶一件噁心的破衣服那樣扔到地上。 
  從涼台旁邊朝醫院駛來一輛掛著兩節拖車的鐵路壓道車。一些人開始從車上往醫院裡抬傷員。 
  莫斯科的所有醫院都已人滿為患,特別是盧茲克戰役之後,傷員都安置在樓梯拐角的平台和走廊上。城裡各家醫院已經超員的情況也開始影響到婦產科病房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轉過身來背向著窗戶,疲倦地打了一個呵欠。他已經不能集中思考,但突然間想起一件事。在他工作的那所紅十字醫院的外科,幾天前死了一個女病人。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斷定她得的是肝胞蟲病。可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看法。今天就要進行屍體解剖,查明病因。不過,醫院解剖室主任是個狂飲無度的酒徒。天曉得他會怎麼辦。 
  夜幕很快降臨了。窗外已經分不清任何東西。接著好像魔杖一揮,家家窗內亮起了燈光。 
  產科主任醫生、婦產科專家從隔開走廊和東尼姬病房的小風門裡走了出來。他每逢回答別人問題的時候,總是眼望天花板,聳著肩膀。這些動作再加上說話時的表情,彷彿在說,我的老兄,不管知識多麼淵博,總有些連科學也解不開的謎。 
  他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邊走過的時候,微笑著點點頭,用掌心很厚的脹鼓鼓的兩隻手擺動幾下,意思是說,一切都得聽其自然,耐心等待,然後就到候診室吸煙去了。 
  這時,這位沉默寡言的婦科專家的一個女助手從裡面出來找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她跟這位專家完全相反,很喜歡講話。 
  「我要是您的話,就回家去了。明天我給您往紅十字會打電話。在這以前恐怕不會出什麼事。我相信是順產,不需要採取什麼措施。不過,她的骨盆稍微狹小,胎位仰面向上,產婦沒有痛感,子宮收縮也不明顯,這倒值得注意。不過現在還不能下斷語。一切都看臨產時她的肌肉緊張程度如何了。過一段時間會看出來的。」 
  第二天,醫院裡接電話的傳達人員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要掛上,然後就跑去查問,足足讓他等了十分鐘,最後只說了一點籠統的、沒頭沒腦的情況:「讓我轉告您,您把太太送來得太早了,應該接回家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了他的話氣得不得了,要求我個瞭解情況的人來聽電話。「還沒有臨產的跡象,」護士對他說,「請您這位醫生別著急,恐怕還得等一天。」 
  第三天他才知道,臨產是夜間開始的,天亮的時候出現了羊水,劇烈的陣痛從早晨起一直沒停止過。 
  他急忙趕到醫院,穿過走廊的時候從一扇沒完全關好的門裡聽到了東尼娜令人心碎的叫聲,彷彿是從車輪下邊往外抬的一個壓斷了肢體的人喊出來的。 
  他無法到她身邊去,把彎起來的一根手指咬得快出血了。他走到窗前,外面下著雨,像前兩天一樣。 
  助理護士從產房裡走出來,門裡傳出初生嬰兒尖細的哭聲。 
  「她沒事兒了,沒事兒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高興得自言自語地說。 
  「是個兒子。順順當當地生下來了,給您道喜。」助理護士拖長聲音說,「現在不能看。到時候才能讓您看呢。您可要捨得為產婦花錢。她真受了不少罪。這是頭胎,頭一股總免不了吃苦。」 
  「得救了,終歸得救了。」高興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沒有明白助理護士說的話,也沒有理解到她說這些話是把他當成剛剛發生過的這件事的一個當事人。可是這跟他有什麼相干呢?父親,兒子——他看不出在這輕而易舉取得的父親身份當中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也絲毫感受不到這天生的親子之情。這些都是他所意識不到的。最重要的是東尼妞,這一度受到死亡的威脅而又幸運地避開了它的東尼妞。 
  他有個病人就住在產院附近。他到這個人家裡去了一會兒,半小時後又返回來。從走廊穿過風門和從風門通向病房的兩扇門都半開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己也不知道想幹什麼,便溜進了風門。 
  那位穿白大褂的婦科專家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迎著他叉開雙手。 
  「到哪兒去?」為了不讓產婦聽到他們的談話,他低聲說,攔住了他。「您發瘋了?她有傷口,出了血,還要防止感染,更不用說精神上的刺激。您可倒不錯!虧得還是個醫生呢。」 
  「我並不是……我只看一眼。就從這兒,從門縫看一眼。」 
  「哦,那倒是另一回事啦。就算是這樣吧。您可瞞不過我!…… 
  看看吧!要是讓裡邊發現了,我可輕饒不了您,準叫您身上沒好地方。」 
  產房裡背朝門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助產士和衛生員。衛生員手裡有個發出尖細聲音的嬌柔的小生靈,像一塊深紅色的橡皮在蠕動。助產土正在往臍帶上縛線,好使胎盤脫落。東尼妞躺在屋子中間一張用托板支起來的手術台上。她躺的位置相當高。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因為過度興奮把什麼都看得過大,所以覺得她躺的高度同人站在前面寫字的那種高腿斜面寫字檯一樣。 
  有時候把死去的人頭部墊高,而東尼妞現在躺著的姿勢比這還要高,頭朝上腳朝下地斜躺著,像是跑得疲憊不堪的人那樣渾身冒熱氣,正在享受經過痛苦折磨以後的休息。她高高地躺在產房中間,彷彿港灣裡剛剛下旋就已卸去了重載的一艘帆船;它跨過死亡的海洋來到了生命的大陸,上面有一些不知來自何方的新的靈魂;它剛剛把這樣一個靈魂送到了岸上,如今拋錨停泊,非常輕鬆地歇息下來;和它一同安急的還有那折損殆盡的桅牆索具,以及漸漸消逝的記憶,完全忘卻了不久前在什麼地方停泊過,怎樣航行過來又如何停泊拋錨的。 
  誰也不瞭解它懸掛的旗幟所代表的是哪個國家,因此,也不知道對它應該使用哪一種語言。 
  他回到自己的醫院,大家搶著向他祝賀。「他們知道得好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驚訝。 
  他來到主任醫生辦公室,大家都把這兒叫小酒館和髒水坑,因為醫院擁擠,已經超員,現在都在這間屋子裡換衣服,穿著套靴來來去去,有的人把從別的房間帶來的不相干的東西忘在這兒,而且到處都是煙蒂和廢紙。 
  窗前站著臉上皮膚鬆弛的解剖室主任,他舉起兩隻手對著亮光從眼鏡上面觀看瓶裡的混濁液體。 
  「恭喜你。」他說了一句,眼睛始終朝著原來的方向,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連看都不看一眼。 
  「謝謝。我非常感動。」 
  「不必謝我。這和我沒關係。是波楚什金解剖的。但大家都大吃一驚,原來是水胞蟲。大家都說,這才算是診斷醫師呢!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這時候醫院的主任醫生走了進來。他同他們兩人寒暄後說: 
  「真見鬼。這兒簡直不是主任醫師辦公室,是個過道,真不像話!不錯,日瓦戈,您知道了吧,是水胞蟲!我們都診斷錯了。祝賀您。可是,還有一件木太愉快的消息。對您的專業類別又重新審查過了。這次可留不住您了。軍醫人員奇缺。您不得不聞聞火藥味兒了。」 
  安季波夫夫婦在尤里亞金安頓下來,竟出乎意料的順利。這可得記住吉沙羅夫的好處,他使拉拉減少了在一個新地方安家立業必然會遇到的困難。 
  拉拉完全被辛勞和操心的事佔據了。她要照管一個家和三歲的小女兒卡堅卡。不論在安季波夫夫婦這裡幫忙的長著火紅色頭髮的瑪爾富特卡怎麼盡力,靠她幫助還是不夠。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得參預帕維爾·帕夫洛維奇的所有事務。她自己還在女子中學教課。拉拉毫不懈怠地工作著,感到很幸福。這正是她渴望的那種生活。 
  尤里亞金這地方很得她的喜愛。這是她感到親切的城市。它坐落在中、下游都通航的雷尼瓦河邊,同時又在烏拉爾的一條鐵路線上。 
  在尤里亞金,冬天臨近的標誌就是有船的人家都用大車把船從河裡拖上來運到城裡去,放在各家各戶的院子裡過冬,直到第二年春天。在尤里亞金許多院落深處反扣在地上的白色的船隻還意味著另一件事,那就是此時在別的地方已經可以看到南飛的鶴群,或是降了初雪。 
  安季波夫夫婦租住的這家院子裡,也有這樣漆成白色的一隻船,底朝天扣在那裡,卡堅卡在它下面玩耍,就像在花房的圓頂底下一樣。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從心裡喜歡偏遠的地方,包括當地那些穿著氈靴和暖和的灰法蘭絨上衣、操著濃重的北方口音的知識分子,以及他們那種對人的純樸的信任。拉拉總是眷戀著土地和普通的老百姓。 
  奇怪的倒是帕維爾·帕夫洛維奇,他作為莫斯科一個鐵路工人的兒子,卻是一個很難改變的、習慣於首都生活的城裡人。他對待當地的尤里亞金人要比妻子挑剔得多。他們的蠻性和沒有禮貌使他感到惱火。 
  如今回過頭來看已經很清楚,他在博覽群書過程中具有非凡的汲取和積累知識的本領。過去常常是在拉拉幫助之下他才讀了許多書。在外地深居簡出的這幾年,他的求知慾更加旺盛,以至於拉拉在他眼中都是學識不足的人了。他在自己那些教育界的同事中間已經出人頭地,而且抱怨與這些人為伍感到鬱悶。他們那些在戰爭時期時髦的愛國主義的言談舉止,總是帶著官樣文章和一些酸溜溜的味道,和安季波夫的愛國思想的複雜形式不相適應。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是古典語文學校畢業的。他現在教的課是拉丁文和古代史。可是在他這個過去的職業學校學生的身上,突然恢復了已經荒疏的對數學、物理和其他精密學科的極大興趣。經過自學,他在這些課程方面已達到了大學的程度。他期待著一有可能就參加州一級的考試,重新確定一個數學方面的專業,然後把家搬到彼得堡去。夜間緊張的學習影響了帕維爾·帕夫洛維奇的健康,他開始失眠。 
  他和妻子的關係很好,不過也十分不尋常。她以自己的善良和關心體貼他,而他也決不許自己對她有半點傷害。他謹小慎微,唯恐在他毫無惡意的言辭之間讓她憑空覺得隱含著什麼責備——比如說她門第高貴,而他出身微踐,或者在他之前她曾經屬於別人。唯恐她懷疑他持有這種不公正的荒唐想法使她傷心,以致這種擔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某種做作的成分。他們相敬如賓,結果倒使情況複雜了。 
  安季波夫夫婦的客人當中,有幾個和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同事的教師,拉拉工作的那所學校的女校長,還有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曾經擔任過一次調解人的仲裁法庭的一位成員和另外一些人。所有這些男男女女在帕維爾·帕夫洛維奇眼中都是蠢才。他奇怪拉拉能如此熱情地和他們周旋,而且不相信她當真喜歡其中的任何人。 
  客人告辭以後,拉拉要用很長時間開窗換空氣,打掃房間,和瑪爾富特卡在廚房裡洗餐具。她做完這些事以後,確信卡堅卡蓋好了被子,帕維爾也睡了,自己才趕快脫了衣服,關上燈,像是讓母親抱到床上去的孩子那樣自然地躺到丈夫身邊。 
  安季波夫裝作睡著了的樣子,其實並沒有入睡。近來常犯的失眠症又發作了。他知道,這樣輾轉反倒還要持續三四個小時。為了引起睡意和躲避客人們留下來的煙草氣味,他悄悄起身,在內衣外面穿上皮大衣,戴了帽子,然後來到院中。 
  這是個寒冷清澈的秋夜。鬆脆的薄薄的冰面在安季波夫的腳下發出碎裂的聲響。群星點點的夜空彷彿是燃燒的酒精火焰,用藍色的反光照出凍結了許多髒土塊的地面。 
  安季波夫夫婦的住房坐落在和碼頭的方向相反的城市的另一部分,在一條街的末端。再往前去就是一片田野,有條鐵路穿過,鐵路邊是個值班房,橫跨鐵軌有過路的通道。 
  安季波夫坐在翻過來的船底上,望著星光。這幾年他已習以為常的一些想法,令人不安地充滿他的心中。他覺得遲早要把這些想法徹底弄清楚,而且最好就在今天。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這麼想,「早就應該預見到的,如今發現得遲了。為什麼拉拉能把他當成孩子,並能隨心所欲地左右著他?為什麼當初在冬天他們結婚以前她也曾堅持這一點的時候,沒想到拒絕她?難道不知道她對他並不是愛,而是對他承擔一種高尚的責任,是她自己所體現的一種英雄行為?這種感人至深而又值得讚譽的責任感,又和真正的家庭生活有什麼共同之處呢?最糟的是直至今天他仍然一往情深地愛著她。她依然那樣不可思議的美好。也許,他心中懷有的也並非愛情,而是拜倒在她的美和寬容面前的悵然的感念之情吧?唉,你呀,把這弄清楚吧!連魔鬼也無能為力。 
  「那麼現在應該怎麼辦?把拉拉和卡堅卡從這種虛假當中解脫出來?這恐怕比他自己解脫更重要。可是用什麼方式呢?離婚?拔河?——呸,這太醜了。」他生自己的氣了。「我可永遠不能走這條路。不過,為什麼心裡又產生出這個卑鄙念頭呢!」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群星,似乎向它們要求答案。那些疏密相間、大小木一、藍色的和閃耀著虹彩的繁星,無言地眨著眼。突然,閃起了一道晃動著的耀眼的亮光,掃過星空、房屋和院落、那隻小船和上面坐著的安季波夫,像是有人從那片田野朝大門跑來,手裡舉著燃亮的火把。原來這是一列向西行駛的軍車經過岔道口,穿過火紅的煙霧向天空投去的一道黃色光柱。從去年開始,不計其數的軍車日夜不停地從這裡經過。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微微一笑,從小船上站起來,回去睡覺了。理想的出路找到了。 
  聽到帕沙的決定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呆住了,起先還以為是聽錯了。「鬼念頭。又是照例的古怪想法。」她這麼認為,「不去管它,到時候他自己就全忘了。」 
  可是事情越來越清楚,丈夫已經準備了兩個星期,報告已經送到兵役局,學校裡也安排了接替的副職,而且從鄂木斯克已經送來通知,那裡的軍校同意錄取他。出發的日期迫近了。 
  拉拉如同農村婦女一樣嚎陶大哭,扯著他兩隻手,躺在他腳下。「帕沙,帕申卡,」她不住地喊道,「你把我和卡堅卡丟給誰呀?你別這麼辦,可別這麼辦!現在還不晚。我能給你想辦法。你都沒好好讓醫生檢查一下你的心臟。什麼,害羞?你把家庭當作發瘋的犧牲品,難道不害羞嗎?志願兵!原先總是嘲笑羅佳太庸俗,可忽然又羨慕起他來了!帕沙,你是怎麼回事,我都認不出你了!你換了一個人,還是發瘋了?可憐可憐我,告訴我實話,看在基督的份上,別打官腔,難道俄國真需要你這樣的人入伍嗎?」 
  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不善於揣摩細節的她,這次卻抓住了要害。她猜到帕圖利亞大概誤解了她對他的態度。他不瞭解她對他永生永世傾注的脈脈溫情中摻雜著的母性的感情,他也想像不到這樣的愛情是超出一般女人所能給予的。 
  像挨了打的人一樣,她咬緊嘴唇,把一切都深藏在心中,一言不發,默默地嚥下淚水,開始為丈夫準備上路的行裝。 
  他走了以後,拉拉彷彿覺得全城都變得靜悄悄的,連天上飛的烏鴉都稀少了。「太太,太太。」瑪爾富特卡得不到回答他呼喚她。「媽媽,媽媽。」卡堅卡沒完沒了地叫著,扯她的衣袖。這是她生活當中最沉重的打擊,她那最美好、最光明的希望破滅了。 
  從西伯利亞來的信件中,拉拉可以知道丈夫的一切情況。他很快就清醒了,十分想念妻子和女兒。幾個月以後,帕維爾·帕夫洛維奇獲得准尉軍銜,提前畢了業,而且出乎意料地被派往一個作戰的軍裡服役。在緊急奉調的途中,他從很遠的地方繞過尤里亞金,在莫斯科也沒有來得及和任何人見面。 
  他開始從前線寄信來,已經不像在鄂木斯克軍校時那樣傷感,而是寫得頗有生氣了。安季波夫很希望能有所表現,為的是作為對一次軍功的獎勵或者是因為受點輕傷,就可以獲得一次回家探親的假期。確是出現了這種機會。就在後來被叫作布魯西洛夫戰役而出了名的那次突破之後,這個軍轉入了進攻。安季波夫的信收不到了。開始,這並沒有使拉拉感到不安。她覺得帕沙一時沒有消息是因為軍事行動正在展開,行軍途中不可能寫信。 
  到了秋天,這個軍的行動暫時停止。部隊開始構築陣地。可是安季波夫依然沓無音信。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開始擔心,就設法打聽,先是在尤里亞金當地,之後就通過莫斯科的郵局,並且按帕沙所在部隊先前的作戰地址往前線寫信。到處都不知道消息,得木到答覆。 
  正像縣裡許多善心的太太們一樣,從戰爭一開始,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就在尤里亞金縣醫院擴建成的陸軍醫院裡盡自己的力量服務。 
  如今她十分認真地學習醫務方面的基本知識,而且已經通過了醫院裡取得護士資格的考試。 
  她以護土的身份向學校請了半年的假,把尤里亞金的房子托付給瑪爾富特卡照管,就帶著卡堅卡到莫斯科去了。在那兒她把女兒安置在莉帕奇卡家裡,她丈夫弗裡津丹柯是德國籍,已經和其他平民俘虜一起被拘禁在烏髮。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已經確信這種遠距離的尋找是不會有結果的,就決定直接到帕沙參戰的地方去。她抱著這個目的,在經過裡斯基市駛向匈牙利邊境梅佐一拉勃爾的一列救護火車上當了一名護士。帕沙發出最後一封信的地方,就叫這個名字。 
  一列救護火車向師司令部前線駐地開來。這是由塔季揚娜傷員救援會贊助者出資裝備起來的。在這一長列由許多短小而難看的加溫車組成的列車上,有一節頭等車廂,裡面坐著從莫斯科來的客人——社會活動家,他們帶著贈給士兵和軍官們的禮物。戈爾東也在他們當中。他聽說,他童年時代的朋友日瓦戈所在的師部醫院就設在不遠的一個村子裡。 
  戈爾東取得了在前線附近活動的許可,拿到了通行證,於是搭了一輛朝那個方向去的軍用四輪大車,就出發去看望朋友了。 
  馬車伕木是白俄羅斯人就是立陶宛人,俄語講不好。由於擔心敵人的好細摘的偵察活動,所以談的話不外乎是事先可以猜得出的那些規定的內容。這種十分做作的談話激發不起談興。一路上,大部分時間坐車的和駕車的都默木作聲。 
  在那習慣於調動整個軍的行動、動輒以幾百俄裡的距離來計算行程的司令部裡,大家都肯定地說,這個村子就在附近二十或二十五俄裡的地方。 
  整個路途中,從前進方向左側的地平線上傳來不懷善意的沉悶的轟響。戈爾東有生以來不曾經歷過地震,可是他能夠斷定,遠處這種依稀可辨的敵人大炮凜然的悶響完全可以和火山造成的地下震動和轟鳴媲美。暮色蒼茫的時候,那個方向的天際出現了不斷閃動的火光,直到黎明。 
  馬車伕載著戈爾東經過了許多被毀的村莊,其中一部分已經圓無人跡,另一些地方的村民都躲在很深的地窖裡。這樣的村落看上去只見一堆堆的垃圾和碎土丘,但卻整齊地排成一行,好像當初的房屋一樣。在這些被戰火夷平的村莊裡,有如置身於寸草木生的沙漠中,從這一頭可以一直望到那一頭。那些劫後餘生的老年婦女,每人都在自己的廢墟中間搜挖著,翻撥著灰燼,不停地把一些東西收藏起來,似乎周圍還是牆壁,所以外人看不見她們。她們迎送戈爾東的目光似乎是在探詢:這世界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過來,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安定而有秩序的生活? 
  深夜,這兩個駕車趕路的人迎面碰上了一個偵察班。於是命令他們從這條大路上退回,再從鄉間的小道繞過這裡。馬車伕不認識那條新路。他們毫無頭緒地亂走了兩個小時,天亮前來到了一個村子,它的名字正是戈爾東想要找的那個。可是村子裡根本沒聽說過這個師部醫院。後來很快就弄清楚了,這個區有兩個同名的村子,那個村子才是他們要找的。大清早他們到達了目的地。當戈爾東經過散發出一股藥用除蟲菊粉和碘酒氣味的村口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不在日瓦戈這裡過夜,只停留一個白天,晚上趕回火車站去找留在那裡的同伴們。但是,情況使他滯留了一個多星期。 
  這些日子,戰線有所移動,發生了一些突然的變化。在戈爾東抵達這個村子以前,我方一個兵團的部分兵力進攻得手,突破了敵人固守的陣地。突擊隊一面擴大戰果,一面向對方縱深挺進。跟著它擴大突破口的輔助部隊,漸漸落在先頭部隊的後面。結果出現了人員被俘的事。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之下,安季波夫准尉在損失了半個連的士兵以後也被俘了。 
  關於他,有各種各樣矛盾的說法。大家都認為他是被土埋在一個彈坑裡,已經死了。按照他同一個團的熟人加利烏林少尉的話來說,好像是在觀察所從望遠鏡裡親眼看到了安季波夫率領自己的士兵進攻時陣亡了。 
  加利烏林眼前出現的是突擊部隊已經習以為常的場面。他們的任務是以接近跑步的速度通過兩軍之間的一片田野,那裡漫生著迎風搖曳的干艾蒿和紋絲不動的挺拔的刺薊草。突擊隊應該以勇猛的動作迫使對方短兵相接,或者使用集束手榴彈把固守戰壕的奧地利人就地消滅。這片田野似乎也在奔跑,一眼望不到頭。腳下踏過的像是鬆軟的沼澤一樣的地面。准尉開始在前面,隨後忽前忽後地和士兵跑在一起。他揮動舉在頭上的手槍,嘴張得不能再大地喊著「烏拉」,可是他這喊聲無論是自己還是周圍跑著的士兵都聽不見。按照準確的間隔,跑動的人一會)L臥倒,一會兒又猛然站起來重新喊叫著繼續向前衝去。每一次和他們一起前進,總有幾個中彈的人,就像被砍伐的高高的樹木一樣,整個身子異樣地倒下去,再也站立不起來。 
  「超越了目標。給炮隊打電話,」不安的加利烏林向站在身旁的炮兵軍官說,「嗅,不。他們幹得木錯,是在延伸火力。」 
  這時,突擊隊已經接近了敵人。炮火停止了。在突然到來的一片寂靜中,站在觀察所裡的人,心跳明顯加快了,彷彿同安季波夫一起身臨其境,領著大家衝到奧地利人的避彈壕跟前,接著就該讓機智和勇敢大顯身手了。就在這一瞬間,前面接連炸開了兩顆十六時的德國炮彈。兩股黑色的煙柱遮住了一切。「真主保佑!完了!全完了!」加利烏林顫動著發白的嘴唇喃喃自語,認為準尉和他的士兵都已陣亡。第三發炮彈就落在觀察所旁邊。大家都把身子彎向地面,急忙從裡邊撤到遠一些的地方去。 
  加利烏林和安季波夫曾住在一個掩蔽所裡。團裡覺得他被打死,不會回來了,於是就委託瞭解安季波夫的加利烏林保存他的遺物,以便日後轉交給死者的妻子。在安季波夫留下來的東西當中,有許多張妻子的照片。 
  志願入伍的加利烏林不久前提升為準尉,原先是個機械師,是季韋爾辛那個院子的守門人吉馬澤特金的兒子。早先他是個鉗工學徒,常常受工長胡多列耶夫毒打,他能有出頭之日,還得算是過去這位虐待徒弟的人的功勞。 
  當上准尉以後,加利烏林並非出於本人的志願,不知為什麼被派到一個後方衛戍部隊所在的氣候溫和、偏遠幽靜的地方。他在那地指揮一隊半殘廢的士兵,每天早上由那些差不多同樣衰弱的老教官對他們進行那已經忘記的隊列操練。除此而外,加利烏林還要檢查他們是不是準確地在兵站倉庫佈置了哨位。生活是無憂無慮的,因為上級對他再沒有更多的要求。突然之間,他非常熟悉的彼得·胡多列耶夫,隨著一批從年限很長的後備役軍人和莫斯科入伍的士兵當中補充來的人員一起,也來到了。 
  「啊,咱們是老熟人了!」加利烏林臉色陰沉地冷笑著說了一句。「是,准尉大人。」胡多列耶夫回答,立正敬了個禮。 
  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地了結。就在第一次出現隊列疏忽的時候,准尉對他大聲斥責,而當他覺得士兵行禮時不直接望著他,卻望著旁處時,就舉手打了他幾個嘴巴,並命令送到禁閉室關押四十八小時。 
  如今,加利烏林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要算老賬的味道。在棍棒體現的隸屬關係之下,這種報復的方式簡直就是一場只贏不輸的遊戲,未免不夠高尚。究竟該怎麼辦?兩個人已經不可能繼續留在一個地方。可是除了送到懲罰營以外,一個軍官又能用什麼借口把一個士兵從規定的服役部隊改派到別的地方去呢?從另一方面來說,加利烏林自己能提出什麼理由要求調動呢?於是,以後方衛戍勤務過於單調和無所作為為理由,他被批准調往前線。這就使他贏得了一個良好的表現,而且不久以後在另一樁事情上他又顯露了自己另一方面的才能,說明他是個出色的軍官,因此很快就被提升為少尉。 
  早在季韋爾辛家裡的時候,加利烏林就認識了安季波夫。一九O五年,帕沙·安季波夫有半年的時間住在季韋爾辛家裡。那時候尤蘇普卡就常去找他,過節的時候在一起玩耍,當時也有一兩次在他那裡見到過拉拉。從那以後就沒有再聽說過他們兩人的情況。當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從尤里亞金來到他們團以後,這位老朋友身上發生的變化很使加利烏林吃驚。過去像姑娘似的靦腆、愛整潔達到了可笑程度而又很調皮的一個人,如今成了一個神經質的、知測良廣博而又鄙視一切的憂鬱的人。他聰明,勇敢,沉默寡言,好嘲笑人。有時,加利烏林望他一眼就樂意發誓說,在安季波夫深沉的目光裡,彷彿在一扇窗的深處還有他的另~個化身,似乎可以看到藏在他心中的思想,他對女兒的思念,他妻子的面龐。安季波夫幾乎是神話當中著魔的人物。可是突然之間這個人消失了,加利烏林手中剩下的只是安季波夫的一些證件和照片,以及他身上發生的變化的秘密。 
  拉拉的查詢或遲或早都會追尋到加利烏林這裡。他已經準備好了對她的回答。然而正是事情剛剛發生不久時,他沒有勇氣把實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他希望先讓她對即將承受的打擊有所準備。因此,他準備寫給她的一封經過仔細考慮的信就拖了下來,可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把給她的信往什麼地方投遞了。 
  「怎麼樣?今天有馬嗎?」當日瓦戈醫生中午回到他們住的這間小屋子吃飯的時候,戈爾東問道。 
  「哪兒來的馬呀!現在是前進不能,後退無路,你還要到哪兒去?周圍的情況完全弄不清楚。任何人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在南邊的幾個地方,我軍迂迴過去,或許突破了德軍防線。不過聽說我們也有幾支分散的隊伍也落到了敵人口袋裡。在北邊,德國人已經渡過了一向認為在這一段不能越過的斯文塔河。這是一支騎兵部隊,人數相當一個軍團。他們正在破壞鐵路,摧毀倉庫,而且據我看還正在對我軍形成包圍圈。你看,就是這個形勢。可你還在說什麼馬。好吧,卡爾片柯,快點開飯,動作麻利點兒。咱們今天吃什麼?啊,牛蹄,太妙啦。」 
  衛生隊、醫院和其餘的師屬單位都分散在這個奇跡般保存下來的村子裡。村裡那些仿照西方樣式在牆上裝有許多雙扇窗戶的房屋,一所也沒有毀壞。 
  正是暗和的秋季。金色的秋天最後幾個溫暖晴朗的日子就快過去了。中午,醫生和軍官們都開了窗子,扑打著那些在窗台上和低矮的屋頂婊糊紙上成群爬著的蒼蠅,解開制服和軍便服的扣子,滿頭大汗地喝著熱湯或者茶;晚上,他們還要蹲在爐門前把點不著的濕柴下面快要熄滅的炭火吹旺,一面被煙熏得眼睛流淚,一面罵著不會生爐子的勤務兵。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戈爾東和日瓦戈面對面躺在相對的兩側牆邊的長木凳上。他們中間是一張吃飯用的桌子,另一面是一扇從這頭直通到那一頭的長條形的窗子。屋裡爐子燒得挺熱,抽煙抽得霧氣騰騰。他們把長廖兩頭的氣窗打開,呼吸著在玻璃上蒙了一層哈氣的秋夜裡清新的空氣。 
  他們仍是按著這些日子白天和晚上的習慣談話。像往常一樣,前線那邊的地平線上閃耀著淡紫色的火光。每當這種一分鐘也不停的均勻的射擊聲中落進幾響低沉的、每一次都聽得清清楚楚的、有份量的打擊聲的時候,地面似乎都被移動了,又像是遠處有人在地板上略微向一旁移動沉重的鐵皮箱似的。這時,為了表示對這種聲音的尊重,日瓦戈暫時把談話停止一會兒,然後說:「這是德國人的十六時的大炮,六十普特重的大傢伙。」接著想繼續無前的談話,可是又忘了剛才說的是什麼。 
  「村子裡好像總有一股什麼氣味?」戈爾東問了一句。「頭一天我就發現了。有點兒甜膩膩的討厭的氣味。好像老鼠的氣味。」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那是大麻。這兒有不少大麻田。大麻本身就散發出一種使人很難受的爛果子的氣味。另外,在作戰地區還把敵人的死屍扔到大麻田里,日子長了沒人發現就腐爛了。這一帶到處都有屍體氣味是很自然的。又是大炮,你聽到了嗎?」 
  這些日子,他們幾乎把世界上的事都談遍了。戈爾東完全瞭解自己這位朋友對戰爭、對當代形勢的看法。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向他講了自己是多麼難於習慣這種一定要相互消滅的血腥的邏輯,而且不忍心去看那些受傷的人,特別是可怕的現代的戰場的創傷,也更難於習慣那些被最新的戰爭技術變成一堆醜陋不堪的肉塊的殘存下來的畸形人。 
  戈爾東每天都陪著日瓦戈出去,所以也親眼看見了一些情況。當然,他也意識到,無所事事地從旁看著別人表現的英勇行為,看著人家如何以非人的力量戰勝可怕的死亡,並為此付出多麼大的犧牲,冒多麼大的風險,是很不道德的。可是,對這些只能發出幾聲無能為力、毫不起作用的歎息,他覺得也沒有絲毫高尚的意味。他認為,待人接物要適合現實生活為你安排的環境,要誠實而自然。 
  有一次到西邊離火線很近的戰地包紮所的紅十字支隊去,這時候他就親身體驗到有些傷員的模樣確實可以使人暈倒。 
  他們來到一半已經被炮火轟倒了的大森林中間的空地上。在被毀壞和踐踏過的灌木叢裡,頭朝下躺著幾輛被打壞的炮車。有一棵樹上掛著一匹戰馬。遠處可以看到有一幢林務所的木頭房子,房頂被掀去了半邊。包紮所就設在林務所辦公室和林子中間的兩座灰色大帳篷裡。兩座帳篷搭在經過林務所的那條路的兩邊。 
  「把你帶來可真沒有必要,」日瓦戈說道,「差不多緊挨著戰壕,離這兒只有一里半或者兩里,可是咱們的炮隊就在那邊,在林子後頭。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別硬充英雄好漢了,我不相信你是好漢。你現在準保嚇得要死,這很自然。情況每分鐘都可能變化。這裡會落炮彈的。」 
  在林中道路兩旁,一些滿身塵土、疲憊不堪的年輕士兵叉開穿著沉重的皮靴的兩腿躺在地上,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軍服上衣的前胸和肩腫骨部分都被汗濕透了。這是嚴重減員的一個班剩下來的人。他們從接連三天三夜的戰鬥中撤下來,到後方稍微休息一下。士兵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石頭一樣,連笑一笑和說幾句下流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當樹林深處的路上響起了急速跑來的馬車聲音的時候,他們連頭都沒有回。這是幾輛沒有彈簧的雙輪輕便馬車,向上顛動著急駛過來,給包紮所送來了傷員,把這些木走運的人的骨頭架子差不多都顛散了,五臟六腑都要翻個個兒。包紮所只能作些簡單處理,很快打上繃帶,有些特別緊急的也只能作些簡單的手術。這些傷員都是半小時以前炮火稍停的時候,從塹壕前面的開闊地上運下來的,數量多得嚇人,其中半數以上昏迷不醒。 
  把他們運到辦公室門廊前的時候,衛生員帶著擔架從屋子裡出來開始卸車。一個護士用一隻手從下邊撩開帳篷的底邊兒,向外觀望。現在不是她值班,閒著沒事。帳篷後面的樹林裡有兩個人在大聲爭吵。蒼翠高大的樹木用很響的回聲把爭吵的餘音傳播開來,不過具體的話卻聽不清。傷員運到的時候,爭吵的兩個人從樹林裡來到路上,朝辦公室走去。那個怒沖沖的年輕軍官朝醫療分遣隊的醫生不住地叫嚷,一定要從他那裡打聽到原先駐紮在樹林裡的炮兵輜重隊轉移到哪裡去了。醫生什麼也不知道,因為這和他毫無關係。醫生請那位軍官等一等,不要喊叫,傷員已經運到了,他有事情要做。可是軍官仍舊不肯罷休,把紅十字會、炮兵機關和世界上的一切都大罵一通。日瓦龍來到醫生跟前,兩個人寒暄過後,就沿台階進入林務所。那個軍官帶點動靶人的口音繼續在罵,一邊解下拴在樹上的馬,跳上馬背往樹林深處跑去了。那個護士一直在看著。 
  突然,她的臉嚇得變了樣子。 
  「你們要幹什麼?是不是發瘋了?」她朝兩個不用人扶、自己走在擔架中間往包紮所去的輕傷員喊著,一面從帳篷裡跑出來,直奔路上追了過去。 
  擔架上抬著一個傷勢特別嚇人、血肉模糊的不幸者。一塊炸開的炮彈殼碎片把他的臉炸得不成樣子,嘴唇、舌頭成了一團血醬,可是人還沒死,那塊彈片牢牢地卡在削掉了面頰的那個部位的頜骨縫裡。這個重傷員發出輕微的、斷續的呻吟,完全不像是人的聲音,聽到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在請求盡快了結他,解除這不可想像的拖長的痛苦。 
  護土彷彿看出,旁邊走著的兩個輕傷員在這種呻吟聲的影響下,正準備徒手從這人的面頰上把那塊可怕的鐵片拔下來。 
  「你們要幹什麼,難道能這樣?這得外科醫生來做,要用專門器械。但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必要。」 
  戈爾東在心裡說:「上帝啊,上帝,請把他召去吧,可別讓我懷疑你的存在!」 
  眨眼之間,就在上台階的時候,這個血肉模糊的人喊叫了一聲,全身一抖,就斷了氣。 
  死去的這個五官殘缺木全的人是預備役的士兵吉馬澤特金,在樹林裡吵嚷的那位軍官是他的兒子加利烏林少尉,護土就是拉拉,戈爾東和日瓦戈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他們都同在一個地方,彼此就在近旁,可是互相都沒有認出來,其他人更是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當中有些事永遠無法確定,有些事只有等下一次機會,等另一次萍水相逢,才會知道。 
  這一帶奇跡般地還保存下來幾個村莊。在這一片毀滅的海洋之中,它們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劫後餘生的小島。傍晚,戈爾東和日瓦戈回到住的地方去。太陽已經落山了。在他們路過的一個村子裡,一個年輕的哥薩克在周圍人的哄笑聲中,把一枚五戈比的銅幣拋起來,強迫一位穿長袍的白鬍子猶太老人用手去接。老人總是落空,銅幣每次都擦著他那雙可憐地叉開的手掉到泥地上。他一彎腰去撿銅幣,哥薩克就打他的屁股,圍著的人從兩邊扶著他,笑得哼哼喲喲地直喘氣。這是最讓大家開心的地方。雖然暫時還看不出有什麼惡意,可是誰也不能擔保這樣下去不會變得更嚴重。這人的老伴兒從對面的小屋子裡跑到路上,叫喊著向他伸出雙手,可是因為害怕,又躲了起來。兩個小女孩哭著從屋子裡看著窗外的祖父。 
  趕車的士兵覺得這很好笑,就讓馬一步步慢慢地步,好讓車上的老爺們開開心。可是日瓦戈把那個哥薩克叫到跟前來,罵了幾句,讓他停止這個惡作劇。「是的,老爺。」那人很順從地回答說,「我們不懂事,只是為了開開玩笑。」 
  後來,一路上戈爾東和日瓦戈都沉默著沒有講話。 
  「這真可怕。」看到了他們住的那個村子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了口。「你大概想像不到,在這次戰爭裡猶太居民遭到什麼樣的苦難。打仗的地方正好是在指定的猶太人居住區。除了受罪、交納種種苛捐雜稅和傾家蕩產以外,還得應付許多不合理的攤派,忍受侮辱和責難,說他們缺乏足夠的愛國心。要是在敵人那邊可以享受一切權利,在我們這邊受迫害,他們的愛國心又能從哪兒產生呢?歸根結底,就是對他們懷著強烈的憎恨心理。他們貧困、吝嗇、軟弱和不會抵抗,這本來是應該同情和體諒的,反而讓人生氣。真弄不明白,這裡邊似乎有點兒宿命的味道。」 
  對他的這番議論,戈爾東什麼也沒說。 
  他們又是各自躺在那扇狹長的窗子的兩頭。已經是夜裡了,兩個人還在談話。 
  日瓦戈向戈爾東講他如何在前線看到了沙皇。他說得有聲有色。 
  那是他在前線度過的第一個春天。他被派去的那個部隊的司令部設在喀爾巴吁山的一個盆地裡。部隊的任務是封鎖從匈牙利方面通往盆地的人口。 
  盆地底部是個火車站。日瓦戈給戈爾東描述當地的地形,那些長滿了粗壯的楓樹、松樹的高山頂端鑲著朵朵白雲,森林中隱現的灰色板岩和石墨巖峭壁像是濃密的毛皮當中磨出的禿疤。那是天還沒有亮的四月裡的一個清晨,潮濕而又灰濛濛的,就像那岩石一樣;四周讓高山圍著,所以一切都顯得是凝滯不動的,非常悶熱。地上蒸發的水汽籠罩了盆地,不斷形成一股股氣流向上升騰,中間還夾雜著從車站來的火車頭的煙氣,濕淋淋的草地是灰色的,山也是灰色的,襯托著蒼黑的森林和片片烏雲。 
  這些天,沙皇正在巡視加利奇亞地區。突然有通知說,他要到由他擔任名譽長官的駐守在這裡的部隊來。 
  他隨時都可能抵達。站台上佈置了歡迎的儀仗隊。人們疲乏地等候了一兩個小時。然後,接連通過了兩列豪華的火車。又過了一會兒,沙皇的專車開到了。 
  在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爵的陪同下,陛下檢閱了這支由近衛軍組成的精銳部隊。他那嗓音不高的每一句問候的話,彷彿是搖蕩著一桶桶的水一樣,激起了一陣陣雷鳴般的歡呼。 
  帶著靦腆笑容的沙皇,給人的印象似乎要比紙幣和勳章上的肖像顯得蒼老和沒有精神。他面容倦怠,略有點浮腫。他不時像帶點兒歉意似的側過頭來看一看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不知道在這種場合要求他作出什麼表示。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畢恭畢敬地彎身湊到他的耳旁,用不著說話,只是通過眉頭或肩部的動作就讓他擺脫了窘迫。 
  在這個灰濛濛的濕熱的山區的清晨,讓人感到沙皇也很可憐,而且一想到那種怯生生的矜持和拘謹可能就是這位統治者的本來面目,決定生殺予奪的就是這種軟弱性格,簡直使人不寒而慄。 
  「他本應當講些這類的話,比如說:『我,我的劍和我的人民…… 
  』就像威廉皇帝那樣,總之是這方面的話。不過一定要提一提人民,這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你要知道,他天生是俄羅斯化的,可悲的是還要更加鄙俗。問題在於這種矯揉造作在俄國是不可思議的。因為這本來就是裝腔作勢,難道不是嗎?如果說是凱撒治下的那些民族,像高盧人,或斯維夫人,或伊利裡亞人,我還可以理解。可是從那個時期往後,這個名稱只不過是個虛構,為的就是讓那些皇帝、政客和王公在演說時可以這樣講:人民,我的人民。 
  「這麼一來,前線上的採訪人員和新聞記者可就多得成災了。寫出了各式各樣的『見聞』,記錄了種種的名言警句,探視了傷員並且提出了有關民意的新理論。這簡直就像達利先生再世,同樣是精於杜撰的、有文字痺的、追求文章辭藻的寫作狂。這是一類。還有另一類,最喜歡用不連貫的詞句,精雕粗刻,又帶有懷疑和厭世的味道。比方說,我曾讀過的,有一位就寫了這麼一段有深寓意的文字:『天色陰沉,宛如昨日。一清早就開始落雨,遍地泥濘。臨窗眺望大路,那是魚貫行進著看不到頭的俘虜。車上運的是傷員。大炮正在射擊。今天又在射擊,和昨天一樣,明日仍如今朝,每日每時,週而復始……』你看,這夠多深刻,多俏皮!不過他為什麼要遷怒於大炮?要求大炮打出花樣來,太自命不凡了!為什麼對大炮感到奇怪,而不對他自己每天發射大量的用遠號隔開的流水賬似的詞句覺得奇怪呢?為什麼不停止這種像跳蚤蹦跳一樣匆忙發射出來的字面上的仁慈呢?他應該明白,不是大炮而恰好是他才應該有新面貌,不要舊調重彈;靠筆記本記下大量言之無物的東西永遠也不會有什麼內容;如果沒有自己的見地,如果缺乏那麼一點奔放的天才或是某種傳奇的色彩,事實也就失去了意義。」 
  「非常正確,」戈爾東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我要說說今天我們看到的那個場面。這個拿一位長者嘲笑取樂的哥薩克,完全同無數類似的情況一樣,是最普通的一種卑劣下賤的舉動。很清楚,對這種舉動用不著講大道理,抽他的嘴巴就行了。要是說到整個猶太人的問題,就需要哲學,而且它會出乎意料地翻個個兒。不過,我也提不出任何新的見解。你我的這些思想,都是從你舅舅那兒來的。 
  「人民是什麼?——這是你剛才問到的。對他們是不是需要過分遷就照顧?凡不是存心打算取悅於人民,而是用自己的豐功 
  偉績使萬民趨之若騖並受到頌揚而留芳百世的人,這不就是他應有的本分嗎?哦,這是當然的。話說回來,在基督教的時代還需要談什麼民族呢?因為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民族了,而是被說服和教化過的,所以關鍵在於轉變,而不在於恪守;目的基礎。我們不妨回想一下《新約》。它對這個問題是怎麼說的呢?首先,《新約》並不曾規定:要這樣,要那樣。它只提出一些樸素的、穩重的主張。它提出:你願不願按照以前從未有過的新的方式生活,願不願得到精神上的幸福?結果,上下幾千年所有的人都採納了這個建議。 
  「當它談到天國裡既沒有古希臘人也沒有猶太人的時候,難道僅僅說的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嗎?不是的,只為這個也不需要《新約》,在這以前,希臘的哲人、羅馬的聖賢和價日約》的先知早就瞭解這個道理。不過它說的是這個意思:在深思熟慮的心靈裡,在新的生活方式當中,在被稱作天國的新的交往範圍裡,沒有民族,有的只是個人。 
  「你剛才說過,如果不加進某種思想的話,事實也是毫無意義的。基督教和個人奉行的宗教儀式,正應該加進事實中去,從而才使它對人具有意義。 
  「我們已經談到了那些對生活和世界總體上說無所貢獻的庸才,那些眼光狹小的二流貨色,他們感興趣的就是總要有那麼一種關於人民的話題,人民最好還是弱小的,所以就要受苦受難,因此也就聽任對他們的擺佈,同時在他們身上還可以滿足大發善心的慾望。這種災難的獨一無二的、百分之百的犧牲者就是猶太人。民族的意識已然規定他們必須麻木不仁地永遠充當百姓,世世代代都不可改變,可是在這期間他們當中產生的一股力量卻把整個世界從這種卑微的任格之下解救出來。多麼奇怪!這又怎麼發生的呢?這個歡欣鼓舞的節日,這種從平庸混沌狀態之中的解脫,這種克服了終日碌碌無為的飛躍,所有這一切就誕生在他們的土地上,使用的是他們的語言,和他們屬於同一個種族。他們難道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地白白放過了?他們不可能讓自己的精神失去如此引人入勝的美德和力量,他們木可能同意在這股力量取得勝利和左右一切的地位的時候,心安理得地繼續充當已經被他們拋掉的這種怪事的徒有其表的外殼。這樣自討苦吃究竟對誰有利,究竟是誰需要世世代代忍辱負重,讓那些絕對無辜的、對善與愛能夠如此體貼入微的老人、婦女和兒童流淌鮮血!為什麼這個民族的精神主宰不遠遠地甩開這種過分廉價的舉世聞名的受苦的方式和有譏諷味道的智慧?為什麼不肯冒險放棄自己的這項不可更改的職責,而像鍋爐在巨大壓力之下爆炸一樣,把這支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正在掙扎和受到殘害的隊伍釋放出來?為什麼不說:『你們清醒清醒吧,夠了。別再這樣了。不要像過去那樣自命不凡了。別再抱成一團,散開來吧。你們應該和所有的人一樣。你們是世界上最早、最好的基督徒。你們當中那些最低級的、最軟弱的,才是你們的對立面。』」 
  第二天,日瓦戈回來吃午飯的時候說: 
  「你不是總說急著要走麼,這話可應驗了。我決不能說『你真走運』,咱們又被包圍了,這還算什麼運氣?往東去的路還通,可是又從西邊朝我們壓過來了。已經命令所有的醫療單位收縮集中。我們明天或者後天就要開拔。到哪兒去可不知道。卡爾片柯,米哈伊爾·格裡戈裡耶維奇的內衣還沒洗好吧。真是說不清道不明。光說是干親家、干親家,你要正經問他是怎麼個干親家,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糊塗蟲。」 
  他根本沒去聽勤務兵如何東拉西扯地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注意因為臨走不得木穿上日瓦戈的內衣而不大痛快的戈爾東,繼續說: 
  「唉,咱們這個行軍當中的家,算得上是個吉卜賽人的窩,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什麼都不順眼,爐子放的不是地方,天花板太低,而且又髒又悶。可是現在,你打死我也想不起來在這以前還住過什麼更好的地方。看著爐子角上的磁磚反射的陽光和路邊那棵樹的影子在它的上面晃來晃去,似乎就在這兒住一輩子也可以。」 
  他們開始不慌不忙地收拾東西。 
  夜裡,喧嚷、喊叫、射擊和奔跑的聲音把他們驚醒了。村子被不祥地照得很亮。窗外人影憧憧。一牆之隔的房主人也醒了,翻著身。「卡爾片柯,快到外邊去問問,怎麼這麼亂糟糟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道。 
  很快就都清楚了。急忙穿好衣服的日瓦戈,親自跑到師部醫院想去證實這是謠傳,結果卻是實情。德軍在這一地段突破了俄軍的抵抗。整個防線向村子這邊推進,越逼越近。這個村子已在炮火射程之內。師部醫院和機關不等撤退命令到來就匆忙開始撤離。估計天亮以前撤退完畢。 
  「你隨第一梯隊走,有一輛敞篷馬車立刻就走,我已經告訴他們等你一下。那就再見吧。我送你去上車。」 
  他們朝醫療隊正在裝車的村子另一頭跑去。跑過一幢幢房屋的時候,他們彎著腰,憑借牆角的掩護。子彈在街上懂懂叫著飛過。在田野裡幾條路交叉的道口上,可以看得見榴霸彈爆炸的火光,像撐開的傘一樣。 
  「你怎麼辦?」戈爾東邊跑邊問。 
  「我隨後走。還得回去取東西。我和第二梯隊一起走。」 
  他們在村口告別了。幾輛大車和一輛敞篷車組成的車隊出發了,一輛挨著一輛,然後逐漸排成一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向遠去的朋友揮著手。一座燒著的木板棚的火光照出了他們的身影。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盡力靠著房簷屋角的遮避,趕忙往回跑。就在離他的住處還差兩幢房屋的地方,一股爆炸的氣浪把他掀倒在地,一顆開花彈使他受了傷。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跌倒在路中間,流著血,失去了知覺。 
  撤下來的陸軍醫院孤單地設在西部邊區鐵路線上的一座城市裡,和大本營相鄰。正是二月底的溫煦的日子。在身體快要復原的軍官病房裡,依照正在那裡治療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要求,靠近他病床的一扇窗是開著的。 
  快要吃午飯了。病員各以其力所能及的方式在消磨飯前的這段時間。他們被告知說,醫院裡新到的一個護士今天第一次要到這兒來查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對面躺著的加利烏林正在翻看剛剛收到的《言語》和《俄羅斯之聲》,對新聞檢查官給開的天窗十分憤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讀野戰郵局送來的東尼娜的信,一下子就積壓了一擦。微風掀動信箋和報紙。這時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信紙上抬起眼睛。拉拉走進了病房。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少尉都認出了她,可是彼此並不知道這一點。她對他們倆都不認識。她說: 
  「你們好。為什麼開著窗?你們不冷嗎?」她說著,走到加利烏林跟前。 
  「什麼地方不舒服?」她一邊問,一邊拉住他的一隻手,準備量脈搏,可是立刻又把手放開了,自己也坐到床邊的椅子上,顯出很窘迫的樣子。 
  「可真沒想到,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加利烏林回答說,「我和您的丈夫在一個團裡,我認識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我還為您保存著他的東西。」 
  「不可能,不可能,」她重複地說,「這真是巧得出奇。這麼說您認識他?請快告訴我,全部經過是怎樣的?說是他犧牲了,讓土給埋住了?什麼都不用隱瞞,您不用擔心,因為我都知道。」 
  加利烏林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證實她從種種傳言當中得到的這種情況。他決定哄騙她,讓她安下心來。 
  「安季波夫被俘了。」他說,「發起攻擊的時候,他帶領自己那部分人在前面跑得太遠,結果就剩下一個人。他被包圍了,不得不投降。」 
  可是拉拉並不相信加利烏林的話。由於這番話讓人吃驚地感到突然,她非常激動,控制不住就要湧出來的熱淚,也不願意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哭泣。她急忙站起身,走出病房,想在走廊裡鎮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外表已經平靜了。她有意不往加利烏林那邊看,為的是不要再忍不住哭出來。她徑直走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床前,心不在焉地、例行公事地說: 
  「您好,哪兒不舒服?」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看到她的激動和眼淚,想問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也很想說出曾經有兩次和她相遇,一次是他還在中學的時候,另一次是已經上了大學,但又覺得這樣有點兒失禮,會讓她認為舉動有失檢點。接著他突然想起當初在西夫采夫的時候,故世的安娜·伊萬諾夫娜睡在棺材裡的模樣和東尼啞的哭喊,於是就忍住了,反而說了一句: 
  「謝謝您。我自己就是醫生,自己會給自己看病。我什麼也不需要。」 
  「他為什麼生我的氣?」拉拉心裡想,奇怪地看著這位翹鼻子的、其貌不揚的陌生人。 
  接連幾天都是多變的、不穩定的天氣,一到充滿了濕潤的泥土氣味的夜晚,就刮起颯颯作響的溫暖的風。 
  這些天不斷從大本營傳來一些奇怪的消息,從家裡、從內地也傳來了令人不安的謠傳。和彼得堡的電訊聯繫已經中斷。各個角落都在談論政治性的話題。 
  每一次值班,護士安季波娃早晨和晚上都要查一次房,這時就和病房的其他傷員,也和加利烏林以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交談三言兩語的閒話。「真是個奇怪的耐人尋味的人,」她是這麼想的,「年輕輕的就對人把不怎麼客氣。長了個翹鼻子,根本說不上漂亮。是個正經的聰明人,頭腦靈活機敏,讓人有好感。不過問題不在這上面。要緊的是盡快完成自己在這裡的責任,然後調到莫斯科去,和卡堅卡離得近一些。到了莫斯科就要求解除護士的工作,然後回尤里亞金,到學校去工作。因為關於可憐的帕圖利亞的情況都弄清楚了,一切希望也都落空了,所以沒有必要再繼續充當什麼戰地女英雄,而她正是為了找他才讓人家給宣傳了這麼一陣子。」 
  不知道卡堅卡現在怎麼樣?可憐的失去了父親的孤兒(想到這裡她又哭了)。近來的變化太大了。不久前還~心想的是對祖國的神聖責任,是軍人的英勇和崇高的公德。可是仗打敗了,這才是最主要的災難,因此其餘的一切也就失去了光彩,絲毫神聖的意味都沒有了。 
  突然間一切都變了樣兒,言論變了,空氣也變了,既不會思考,又覺得無所適從。彷彿有生以來就像個孩子似的讓人牽著手走,如今驟然把手放開,要自己學著邁步了。而且周圍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權威人士。於是便想信賴最主要的東西,即生活的力量、美和真理,讓它們而不是讓被打破了的人類各種法規來支配你,使你過一種比已往那種平靜、熟悉、逸樂的生活更加充實的、毫無遺憾的生活。不過在她這種情況下——拉拉及時地醒悟到這一點——無可置疑的唯一目的就是撫養卡堅卡。帕圖利奇卡已經不在人世,如今拉拉只是作為一個母親而活著,要把一切力量都傾注在卡堅卡這個可憐的孤兒身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接到信說,戈爾東和杜多羅夫未經他同意就把他的書出版了,很受歡迎,預示他在文學上大有前途。還說到目前莫斯科的形勢既使人感興趣,也令人不安,下層干民中隱伏著的激憤情緒日益增強,大家似乎處在某一重要事件的前夕,嚴重的政治事件迫近了。 
  夜已經深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斷地克制著難耐的睏倦。他一陣陣地打著腦兒,心想在這樣緊張的一天過後,他不可能睡熟,而且現在真沒睡著。在窗外,睡意惺忪般的微風似乎輕輕打著呵欠。如泣如訴的風聲彷彿在說:「東尼娘,舒羅奇卡,多麼想念你們哪,我是多麼渴望回家去工作啊。」在這微風的喃喃低語聲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時睡時醒,短暫而又令人不安地交迭著苦樂不同的心境,恰似這多變的天時和今晚這個捉摸木定的黑夜。 
  拉拉想的是:「他表現出這麼大的關心,懷念並且保存著可憐的帕圖利奇卡的遺物,可我簡直蠢得像豬,連人家是誰、是哪兒來的人都沒問。」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為了彌補前幾次的疏忽並遮掩一下自己的失禮,她仔仔細細地詢問了這位加利烏林的情況,其間不住地發出驚歎聲。 
  「上帝,您真是太聖明了!布列斯特街二十八號,季韋爾辛一家,一九0五年革命的那個冬天,尤蘇普卡?不認識。對不起,木知道尤蘇普卡,也許是不記得了。可是就在那一年,那一年和那個院子!啊,不錯,是有這座院子,也正是在那一年!」嗅,她一下子就把這一切都回憶起來了!還有當時的那些槍聲,還有(是什麼來著,一下子又想不起來了),還有《基督的意願》!啊,小時候初次感受的力量真大,印象真深哪!「對不起,請原諒,少尉,您怎麼稱呼?嗅,對,對,您已經告訴過我了。謝謝,太感謝您了,奧西普·吉馬澤特金諾維奇,您喚醒了我的多麼美好的回憶和思念啊!」 
  一整天她心中就裝著「那座院子」到處走動,不斷地歎息,而且幾乎要說出口來似的盤算著。 
  「想想看吧,布列斯特街二十八號!又是槍聲,木過這回更可怕得多了!這可不是那些『男孩子們在放槍』。那些男孩子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都在這兒——都在軍隊裡,全部是來自同樣院落、同樣村莊的普普通通的人。太驚人了!太不可思議了!」 
  拉著手杖和架著拐的人走進房來,鄰近病房那些傷殘而不需要人扶的人跑了進來,大家爭先恐後地喊著: 
  「最重要的事件發生了。彼得堡街上已經開始騷動。彼得堡衛戍部隊站到了起義者一邊。革命了。」 
  這個小城叫作梅留澤耶沃,它坐落在一片黑土地帶。漫天飛的蝗蟲像整塊的烏雲懸在城市房屋的上空,部隊和輜重車隊潮水般地穿城而過,揚起黑色的煙塵。從戰場撤下來的和開往前線的,這兩個方面的人流和車輛從早到晚不曾中斷。誰也說不准仗是在繼續打,還是已經結束了。 
  像雨後春筍一樣,每天都會冒出~批新的職務。這些都得選一些人去擔任,其中包括他、加利烏林中尉和護士安季波娃,還有他們那一夥兒的另外幾個,算是寥寥可數的來自大都市的見過世面的人物。 
  他們佔據了市自治機關的幾個職位,同時還兼任分駐在幾處小地方的部隊和醫療隊的政委。對待這些需要不斷輪流處理的公務,他們都抱著像在戶外玩捉人遊戲似的娛樂消遣的態度。然而他們始終索索於懷的,就是盡快擺脫這種把戲,趕回家園從事各自長遠的事業。 
  由於工作上的關係,日瓦戈和安季波娃時常見面。 
  烏黑的煙塵被雨水攪拌成咖啡似的茶色泥漿,覆蓋在城裡的街道上。 
  這座城市很小。在任何地方只需稍微順著街角向外一走,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憂鬱的田野和陰暗的天空,那裡就是正在進行戰爭和革命的空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給妻子的信是這樣寫的: 
  部隊裡仍然存在潰散和混亂現象。正在想辦法加強士兵的紀律,提高他們的戰鬥力。我曾經巡視過駐地附近的幾支部隊。 
  最後,想說的是,也許我早已告訴過你了——在這裡直接和我一起工作的就是那個從莫斯科來的護士、烏拉爾人安季波娃。 
  還記不記得,就在你媽媽去世的那個可怕的晚上,在聖誕晚會上朝檢察官開槍的那個姑娘?後來好像還審判過她。記得當時我對你說過,這個女子高等師範的學生當初還在中學的時候,我和米沙就曾經在一個蹩腳的小旅店裡見過她。現在已經記不清楚是為了什麼事和你爸爸一起到那兒去的了。那個晚上冷極了,現在回想起來彷彿就是在普列斯納發生武裝起義的時候。她就是安季波娃。 
  好幾次想盡一切辦法回家。不過,這事可不簡單。主要還不是被工作耽擱了,要辦的事可以移交給旁人,絲毫不會有什麼影響。困難在於交通。要不就是火車根本不來,要不就是人多得擠不上去。 
  不過,看來也不會永遠這樣下去,所以,有幾個已經傷癒的、退役的和辭去職務的人,其中就包括我、加利烏林和安季波娃,下決心無論如何在下星期一定出發,而且為了坐車方便,一個一個地分別在不同的日子起程。 
  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到家,就像一片雪花飄落到頭上一樣。不過,我還是力爭事先能發個電報。然而,就在動身之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卻趕上了收到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一封回信。 
  在這封由於痛哭而顧不上推敲字眼、紙上的淚痕代替標點的信裡,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極力勸說丈夫索性不回莫斯科,不如直奔烏拉爾去追蹤那個不同尋常的女護土,因為她經歷當中那些傳奇性的遭遇,決不是東尼娜那種平庸的生活道路能比得上的。 
  「不要擔心薩申卡和他的未來,」她寫道,「你也不必為了他而覺得羞愧。我保證一定按照你從小在我們家看到的那些規矩來養育他。」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忙不迭地提筆回信: 
  你簡直是發瘋了,東尼證,這是多大的疑心病啊!難道你還不知道,或者還沒有足夠理解,正是因為有了你,有了對你的思念,有了對你和家庭的忠誠,才把我從死亡和這兩年戰爭期間所有那些可怕的、毀滅性的遭遇當中挽救出來?其實,說這些也是多餘的。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重新開始過去的生活,那時一切都會清楚的。不過,你能給我寫這樣的回信,倒引起了我另一方面的擔心。如果我當真給了你這封回信以某種口實,可能我的舉止確實有輕率的地方,那麼,在這個女人面前我是慚愧的,因為這會讓人家感到迷惑不解,應該向她表示歉意。等她從附近幾個村子巡視回來,我一定這麼辦。過去只是省、縣才有的地方自治會,如今在更低一級的機構,在鄉里,也都在建立。安季波娃是去幫助她的一個女朋友,那人的職務就是指導這些新設的法定機關的視導員。 
  雖然和安季波娃住在同一幢房子裡,可是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她住在哪個房間,而且也從來也沒想到這一點,這可真是妙極了。從梅留澤耶沃往東和往西,有兩條大路。一條是土路,穿過森林直通濟布申諾。那是一個買賣糧食的小鎮,行政區隸屬梅留澤耶沃,可是其他方面都超過了後者。另一條是碎石路,它穿過一片到夏季就乾涸的沼澤草地通往比留奇。那是離梅留澤耶沃不很遠的兩條鐵路交匯的一個樞紐站。 
  六月間,在濟布申諾曾經出現了一個獨立的濟布申帶共和國,只存在了兩個星期。這是由當地的一個磨坊工人布拉熱依柯宣告成立的。 
  共和國依靠的是二百一十二步兵團的部分逃兵。他們攜槍離開了陣地,經過比留奇來到濟布申諾的時候,正趕上革命。 
  共和國不承認臨時政府,而且也脫離整個俄羅斯。年輕時曾經和托爾斯泰有過通信關係的教派分子布拉熱依柯,宣告在濟布申諾建立永世不變的統治,實行集體勞動和財產共有制,把原來鄉的行政機關改叫作使徒會。 
  濟布申諾從來就是種種奇談怪論的發祥地,它坐落在一片難於通行的密林當中,混亂時代的文獻裡邊就有關於該地的記載,後來又因為周圍不斷出沒的強人而出了名。人們茶餘酒後常常提到的,是此地有不少殷實可靠的商家,再有就是它那神話般肥沃的土質。這臨近前線的西邊地帶,有些風俗信仰和方言特色正是從濟市申話傳來的。 
  如今風言風語的一些謠傳,都是關於布拉熱依柯的那位主要助手的。人們都一口咬定說,那個天生的聾啞人藉著一股靈氣就能開口說話,靈氣一過就又成了啞巴。 
  六月間,濟布申諾共和國垮了台。效忠臨時政府的軍隊開到了這個地方。那股逃兵從濟布申諾被趕了出去,朝比留奇的方向追去。 
  離比留奇有見俄裡遠的鐵路線以外,周圍是一片砍伐過的森林殘址,現在那裡剩下來的樹樁上已經長滿了革莓,一半的地面上是沒有運完的拆散了的柴垛,還有些當初的季節性伐木工住過的已經坍塌的地窖。那些逃兵就在這裡紮了營。 
  日瓦戈醫生先前在那裡養傷、後來就留下來工作、如今又要離開的那所陸軍醫院,就設在扎布林斯卡啞伯爵夫人的別墅裡。主人從戰爭一開始就把它獻給了傷兵。這座兩層樓的別墅修建在梅留澤耶沃最好的地點,坐落在城裡那條主要街道和中心廣場的交叉點上。人們把這片廣場叫作操場,因為從前士兵們在這裡出操,現在晚上用來開群眾大會。 
  由於這裡處於路口的位置,在幾個不同的方向上從別墅向外望去,視野都很開闊。除了那條主要的街道和廣場以外,還可以看到緊相鄰的一所院落。那份寒酸的外鄉人的家當,簡直和一家農村住戶毫無二致。別墅後牆之外就是伯爵夫人的舊花園,那裡有一道門也可以通到鄰家的院子。扎布林斯卡姬從來沒把這幢房子當作一份了不起的產業。在縣裡她還有一片叫作「逍遙津」的領地,這房子只作為進城辦事時的一個落腳點,同時也是夏天從四面八方往領地去的客人聚集的地方。爵夫人已經出嫁的兩個女兒的老家庭教師弗列裡小姐,另一位是皮膚白皙的女廚師烏斯季尼姬。『弗列裡小姐是個頭髮花白、面色紅潤的老太婆,腳上拖一雙便鞋,身上穿一件肥大的道邀遍遇的長衫,就這樣衣冠不整、蓬頭散髮地在整個醫院裡走來走去地照料著。她對醫院已經有了好感,就像當初對待扎布林斯基一家那樣,逢人就用那半通不通的俄國話說點什麼,把每個詞的尾音都按照法語的習慣咽掉了。談話時她總愛擺姿勢,不停地搖動著兩隻手,咕叨到最後就會爆發一陣嘶啞的笑聲,結果則是忍不住的一次長時間的咳嗽。弗列裡小姐對護士安季波娃的底細瞭如指掌。她覺得醫生和護士本來就應該相互傾心。出於深深扎根於浪漫天性的撮合男女私情的病好,這位老小姐總要高高興興地促使這兩個人呆在一起。凡是這種時候,她就意味深長地用手指比劃著恫嚇人的樣子,一邊像調笑似的朝他們眨眼睛。安季波娃覺得莫名其妙,醫生則很惱怒,可是老小姐也同所有脾氣古怪的人一樣,總是把自己的誤解放在首位,無論如何也不肯丟掉它。 
  烏斯季尼娜古怪的天性更有過之。這個女人生就一副不勻稱的上窄下寬的身材,活像一隻正在抱窩的母雞。她為人枯燥乏味但又精明到狡詐的程度,不過,在這個清醒的頭腦裡卻摻雜著極強的幻想力,特別是有一種控制不住的迷信的傾向。 
  烏斯季尼妞通曉許多民間的咒語,每逢離家外出的時候,如果不對著鑰匙孔念幾句咒語,說幾句祈求爐火安全和自身避邪的話,她是一步也不肯邁的。烏斯季尼姐是濟布申話本地人,據說是個鄉村巫師的女兒。 
  只要那股莫名的激情不曾壓倒她,烏斯季尼姐就可以整年一言不發,而一旦爆發就無法遏止,一心想的只是要為真理而戰。 
  濟市申諾共和國失敗以後,梅留澤耶沃的執委會就開展了反對各地流行的無政府主義思潮的運動。每天晚間,操場上都自然地形成平靜的集會,人數並不多,無事可做的梅留澤耶沃的居民就信步到這裡來,像往年夏天到消防隊門前露天閒坐一陣一樣。梅留澤耶沃的文教幹事很讚賞這種集會,經常從自己那裡或是過往的人員當中派些人來進行指導。他們認為最荒唐無稽的就是關於濟布申諾的那個會說話的聾啞人的傳說,於是都在發言中不斷地加以揭露。可是梅留澤耶沃當地的小手工業者、士兵和過去老爺家裡的使女,卻另有看法。他們覺得一個聾啞人會說話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所以紛紛為之辯護。 
  在人群中為聾啞人進行的亂糟糟的辯解當中,常常會聽到烏斯季尼姐的聲音。起初她還下不了決心拋頭露面,女人的羞澀心理起了牽制作用。但是她逐漸有了勇氣,用一些在梅留澤耶沃並不受歡迎的想法來挑剔講話的人。她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成了講台上的一個饒舌婦。 
  通過敞開的窗子,在別墅裡可以聽得到操場上混成一片的說話聲,要是在十分寂靜的夜晚,甚至可以零零星星地聽出個別人講話的內容。逢到烏斯季尼娜發言,弗列裡小姐就經常會跑到房子裡來勸說大家仔細去聽,一邊顛三倒四地、高高興興地學著說: 
  「說不過了!說不過啦!像連珠炮似的!喊了一聲!啞巴!變了,又變了!」 
  這位老小姐心裡卻暗暗地把這個伶牙俐齒的潑辣女人引為驕傲。女人家總是體貼入微地表現得彼此息息相關,但是也會永無止境地互相呼叨和埋怨。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按部就班地做著起程的準備,應該告別的人家和單位都去了一遍,必要的證明文件也領到了。 
  這時,前線這支部隊的一位新政委到軍裡去的途中,在城裡停留下來。關於此人,已經有些傳聞說他還是個毛孩子。 
  那時正是準備一次新的大規模進攻的日子,盡力想辦法提高部隊的士氣。部隊已經集結,成立了革命軍事法庭,恢復了不久前取消的死刑。 
  起程之前,醫生需要到城防司令那裡辦理註銷手續。擔任這城防司令職務的是軍事長官,大家都隨便地叫他「縣長」。 
  他那裡經常擁擠不堪,令人望而生畏。無論是走廊裡還是院子當中,甚至辦公室幾扇窗外的半條街上,都是亂哄哄的。要想擠到他的桌子跟前根本不可能,而由於幾百個人同時都在講話,結果誰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這一天不是接待日。在那間空蕩蕩、靜悄悄的大辦公室裡,對越來越複雜的公文程序感到不滿的幾名文書,默默地寫著,不時互相交換幾個帶有嘲諷意味的眼色。從首長辦公室傳出歡快的笑語聲,那裡的人肯定是敞開制服領子,正在舒舒服服地享用清涼飲料。 
  加利烏林正好到外間屋來,一看到日瓦戈,他做了個準備跑開的動作來招呼醫生也到裡面去分享那裡的歡樂。 
  醫生反正是要到辦公室去找首長簽字。到那裡,他才看到一個最不成體統的場面。 
  伊然成了這個小城鎮當前第一號風頭人物的新政委,並不急於去上任,反而逗留在這間同司令部當前急務毫不相干的辦公室裡,站在這幾個部隊文讀人員的面前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 
  「這是我們的又一位明星,」「縣長」這樣說著把醫生介紹給政委,可是政委完全陷於自我陶醉的境地,對他一眼也不看。為了給醫生遞過來的文件簽字,「縣長」改變了一下坐的姿勢,隨後又恢復了原樣,接著就用一個親切的手勢給日瓦戈指了指屋子當中一個低矮的軟坐凳。 
  在場的只有醫生一人端正地坐著,其餘人的姿態一個比一個放蕩不羈。「縣長」用一隻手托著頭,倣傚皮卻林的模樣半躺在寫字檯旁邊;他那位身軀肥碩的助手坐在對面沙發的扶手上,曲起兩腿,胯下彷彿是一具女用鞍具;加利烏林反身騎在一把椅子上,兩手攏著符背,頭靠在上邊;年輕的政委一會兒用手撐著窗台,一會兒又跳下來,像是一頭剛出洞的狼意,一刻也不停歇,踏著細碎的腳步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一口氣地說著,講的是比留奇逃兵的事情。 
  關於這位政委的傳聞得到證實。這是個身材瘦削、勻稱而尚未發育成熟的少年,卻表現得像是一支燃放出最崇高的理想之光的小蠟燭。據說他出身於富有的門第,父親似乎做過樞密官。二月間,他是第一批率領自己的連隊轉向國家杜馬方面的軍官之一。他大概是姓金茨或者金采,因為給他們兩個人作介紹的時候醫生沒有聽清。政委講的是一口純正的彼得堡話,吐字非常清晰,稍稍帶一點波羅的海東部沿岸的口音。 
  他穿著一件緊身的直領上裝。由於這麼年輕,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大自在,而為了顯得年長一些,就硬板起面孔作出長篇大論講話的模樣,同時有意地擺出拱肩駝背的姿勢。為此他把兩手深深地插到馬褲的褲兜裡,綴著挺括的新肩章的肩頭向上聳起,完全是一副標準的騎兵架式,從兩肩到雙腳可以由上到下劃出兩條在地面相交的直線。 
  「離這裡只有幾站遠的鐵路上有一個哥薩克團。是個可靠的紅軍團。如果把他們調過來,對暴亂分子實行包圍,事情就解決了。軍團司令堅持要盡快解除他們的武裝。」「縣長」向政委介紹情況說。 
  「哥薩克?無論如何不行!」政委勃然變色。「現在早就不是一九O五年了,說的都是老掉了牙的話!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的看法截然相反,您的那些將軍們過於自作聰明了。」 
  「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目前只不過有這種打算。」 
  「同軍事指揮員達成協議,我們不干預作戰部署和命令。我不能取消對哥薩克團的調動。就讓他們這麼辦好了。不過,在我這方面要按照明智的啟示採取措施。他們已經在那邊宿營了?」 
  「這要看怎麼說,不過設防還是相當牢靠的。」 
  「那好。我到他們那裡去一次。請把這個危險的地點,這伙綠林好漢呆的地方指給我。儘管他們是暴亂分子,甚至是逃兵,然而仍舊是老百姓。諸位,別把這一點忘記了。對待老百姓就像對待嬰兒一樣,應該瞭解他們,掌握他們的心理,這就要用特殊的方法。要善於觸動他們最美好的、最敏感的心弦,才能發出音響。 
  「我一定要到那個砍伐過的林場去,同他們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您等著看吧,他們會老老實實地返回放棄了的陣地的。想不想打個賭?您不相信?」 
  「不見得。木過,但願上帝保佑!」 
  「我要對他們說:佛兄們,請看看我吧。我是個獨生子,是全家的希望,可是我一切都在所不惜,犧牲了家庭門第,犧牲了父母的愛,為的是給你們爭取任何一個國家的人民都享受不到的自由。無數這樣的青年和我一樣,就是這麼做的,當然更不用說那些老一輩的光榮的先驅者們了。也無需再說那些備受苦難的民粹主義者和民意派了。這樣奮鬥莫非是為了自己?難道我們需要這樣?現在你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種士兵,而是世界上第~支革命隊伍裡的軍人。你們不妨捫心自問,是不是配得上這個崇高的稱號?正當祖國的身上流淌鮮血,使出最後的力氣擺脫纏在身邊的毒蛇一般的敵人的時候,你們居然甘心受那伙來路不明的過路人的蒙蔽,把自己變成了毫無覺悟的敗類,成了一群放縱的、貪得無厭的惡棍。』這簡直就像把豬養在桌子底下,豬爪子當然要扒到桌面上來——哼,我可把這幫人看透了,要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羞恥!」 
  「不,不行,這太冒險。」「縣長」試著提出不同意見,一面偷偷地和助手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加利烏林一再勸說政委放棄他那種極不合理的新奇想法。加利烏林很瞭解第二百一十二步兵團的那伙膽大包天的人,因為他曾經在該團隸屬的師裡服過役。但是政委根本不聽他的話。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直想起身走開。政委那番天真幼稚的表演使他感到難為情。不過,「縣長」和他的助手儘管善於冷嘲熱諷,滿腹詭計,可是賣弄的聰明把戲也並不比他高明多少。這種愚蠢和這種狡詐恰好相互抵消。所有這些都是靠著連篇累牘的廢話表現出來的,既無任何存在的價值,又缺乏明確的含義,生活本身正是迫切需要擺脫這一切。 
  啊,有時候真是多麼希望能遠遠地離開這些平庸的高調和言之無物的陳詞濫調,在貌似無聲的大自然的沉寂中返樸歸真,或者是默默地長久投身於頑強勞作,或者索性沉捆在酣睡、音樂和充滿心靈交融之樂的無言之中! 
  醫生這時才又想起了將要向安季波娃作的絕非愉快的表白。為了必須和她見面,他感到高興,儘管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不過,她是不是已經回來了,還很難說。抓住頭一個方便的機會,醫生站起身來,不讓人注意地走出了這間辦公室。 
  原來她已經回來了。這個消息是家庭教師小姐告訴醫生的,她還補充說,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到家的時候顯得很疲乏,匆忙用過晚飯就到自己房裡去了,囑咐不要驚動她。「不過,您可以去敲敲門。」老小姐建議道,「她大概還沒睡。」「她的房間在哪兒?」醫生這一問,使老小姐大感意外。原來安季波娃就住在樓上走廊的盡頭,左右幾個鎖著的房間存放著扎布林斯卡娜在此地的全部傢俱,醫生從來不曾朝那裡看過一眼。 
  天色很快暗了,街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房屋和籬牆在傍晚的暮色中融為一體。庭院深處的樹木在燈光下彷彿縮短了和窗口的距離。這一晚十分悶熱,稍動一動就會出汗。落到院子裡的煤油燈的光帶,像是幾條髒水順著樹幹流下去。 
  走到樓梯的最後一級,醫生停住了腳,心裡在想,在旅途勞頓的人的房門上哪怕只是輕叩一下,也是不合時宜而又把人討厭的。最好把談話推遲到明天。懷著由於改變初衷而帶來的悵們,他順著走廊踱到另外的一頭。那邊的牆上有~扇面對鄰家庭院的窗子。醫生從窗口探出身去。 
  沉寂的夜有著眾多詭秘的音響。走廊附近可以聽到水池的滴水聲,間隔許久才均勻地滴答一聲。什麼地方的窗內有人唱唱交談。菜園裡有人在澆黃瓜畦,從一隻桶往另一隻桶裡倒水,伴隨著從井中提水的鉸鏈發出的聲音。 
  空氣中散發著各種花草的芳香,彷彿大地白天只是無知無覺地沉睡,如今由於這些氣味才恢復了神智。公爵夫人的古老的花園到處都是倒了的樹的枝挪,難於通行,一株年深日久的柞樹繁花初放,它那濃霧般的香氣從園中升起並且浮動著,像一堵高牆。 
  從右面籬牆外的街上傳來喧嚷的人聲。那是些度假的人在磅笑玩鬧,其中有人不斷地用力開門關門,還可以聽到幾句零星的歌聲。 
  在公爵夫人花園裡一株樹上的烏鴉巢的後方,露出來一輪大得出奇的暗紅色的圓月,初時很像是濟布申諾的那座磚砌磨坊的蒸汽磨粉機,之後顏色變黃,又彷彿是比留奇火車站上的那個供水塔。 
  窗下的院子裡,彷彿睡美人呼出的氣息中還混合著有如花茶一般的新鮮麥草的幽香。在那兒有一頭不久前從很遠的村子裡買來的母牛,路上它被牽著整整走了一天。這頭牛也疲倦了,它懷著離群的憂傷,不肯吃還不熟識的新的女主人手裡的飼料。 
  「晴,晴——別使性子,鬼東西,不許頂人。」女主人輕聲說著,可是母牛卻生氣地一會兒把頭擺來擺去,一會兒伸長了脖頸,悶聲悶氣而又哀憐地眸叫。在梅留澤耶沃那一排黝黑的倉房後面閃爍著一片星光,好似從那裡引來無數看不見的同情之線,傳送著另一個世界的牲畜家族對它的憐憫。 
  周圍的一切有如一塊神奇的酵母在不停地發酵,脹大,升起。對生活的深切感受猶如一陣輕風,掀起廣闊的浪潮向前滾去。它漫無目的,沿著田野和城鎮,穿越牆垣和籬柵,透過樹木和人體,讓路上的一切都感受到它的顫抖。為了勝過這股洪流的影響,醫生走向廣場,想聽聽集會上的談論。 
  月亮高高地懸在中天,萬物之上都灑滿了它那彷彿是用白色顏料灌注的濃重的光輝。 
  在廣場四周幾幢帶廊柱的公家的石砌房屋的階前,寬大的陰影彷彿給地面鋪了一條黑毯。 
  集會是在廣場的另一側。如果願意細心傾聽的話,隔著廣場也可以分辨出那邊所說的一切。不過,醫生卻被眼前壯觀的景物吸引住了。他坐在消防隊大門附近的一條長凳上,沒有去注意街對面傳來的人聲,開始環顧四周。有幾條荒僻的小巷通向廣場的一側,巷子的盡頭隱約可見幾幢歪斜破!日的小屋。小巷泥濘不堪,難於行走,彷彿農村的土路。泥濘的地面上立著柳條編的長長柵欄,像是翻到池塘裡的簍子,又像是沉到水裡捉螃蟹用的籃筐。 
  幾幢低矮的房屋敞著窗,污暗的玻璃映射出一些亮光。小圃裡栽種的玉米朝窗內探出了儒濕的長著淡褐色毛須的頭,晶瑩的花序和花穗彷彿塗了油似的。一排蒼白消瘦的錦葵從歪斜的籬柵後面凝視著遠方,像是被炎熱從小屋子裡趕出來的莊戶人,只穿了件汗衫到外面吸幾口涼氣。 
  沐浴在月光中的夜色是奇妙的,彷彿洋溢出某種預感的溫馨和慈祥的愛撫。就在這神話般清明澄澈的寧靜中,突然傳來非常耳熟的、像是剛剛聽到的一個人均勻而又斷續的講話聲。這個悅耳的嗓音帶著滿腔的熱望和自信。醫生仔細傾聽,立刻就分辨出是誰來了。那便是政委金茨正在廣場上講話。 
  一定是地方當局要借助他的權威取得支持。他激動地指摘梅留澤耶沃的人缺少組織性,責備他們輕易地受了布爾什維克的影響,並一再讓大家相信後者才是造成濟布申諾事件的真正罪人。本著這個精神,他用了同軍人講話的口氣談到殘酷而又強大的敵人以及祖國面臨的考驗。講到中途,大家開始打斷他的話。 
  在要求不要打斷髮言的呼喊聲中,照樣有不同意的喊叫。反對的聲浪~陣緊似一陣,聲音也越來越大。陪金茨一起來的人這時擔當起大會主持者的角色,喊叫著不許隨意發言,讓大家遵守秩序。有些人要求讓人群裡的一位女公民講幾句,另~些人就發出噓聲,希望不要干擾金茨講話。 
  一個女人擠過人群朝那個底朝天倒放著權充講台的大木箱走來。她並不想到台上去,只是緊靠著它站在一旁。大家都知道這個女人,立刻靜了下來。她成了人群注視的焦點。她就是烏斯季尼姬。 
  「您提到濟布申諾,政委同志,接著又提到了眼睛。您說,大家應該把眼睛睜大,不要受騙上當。我可是用心聽您講話的,您只知道翻來覆去地數說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除了這些,別的什麼也沒提到。不過,最要緊的還是不要再打仗了,彼此應該以兄弟相待,這是本著上帝的慈悲,可不是孟什維克;大大小小的工廠應該交給窮人,這也算不上是布爾什維克,不過是憑著人的憐憫之心。至於說那個聾啞人,我們用不著您也挨夠了罵,已經聽厭煩了。他簡直成了你們的一塊心病!不過他究竟在什麼地方讓您覺著不合心意?難道就因為一直是個啞巴,沒徵得您同意就突然開口講話了?好像這是從來沒見過的怪事。怪事還多得很呢!比方說,瓦拉穆的驢就口吐人言,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它說:『瓦拉穆呀,瓦拉穆,真心實意地求您別往那兒去,到那兒要倒霉。』對吧,大家都知道,他聽不進去,結果還是去了。您說的聾啞人,和這個也差不多。他心裡想的是:為什麼要聽它的,一頭驢,是個畜生。可別看木起畜生。到頭來可要後悔的。您大概也知道結果是怎麼回事。」 
  「結果怎麼樣?」人群裡頭有人好奇地問。 
  「算了吧,」烏斯季尼姐反唇相譏地說,「操心太多老得快。」 
  「不行,這不行。你說,結果怎麼樣?」那人並不罷休。 
  「結果,結果,你這解不開的榆木疙瘩!碰個釘子吧。」 
  「別運啦,親愛的。那是洛特的故事,『洛特的老婆』。」遠處有人這麼喊道。大家都笑了。主席讓大家守秩序。醫生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晚上他見到了安季波娃,是在儲藏室找到她的。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面前擺了一堆已經熨好的衣服。她還在繼續熨著。 
  儲藏室是樓上最後一排房子裡的一間,面向花園。屋子裡放著幾個茶炊,從廚房用手搖升降機送上來的食物分盛在許多盤子裡,用過的髒餐具從這裡放下去送到洗碗池。醫院的物品賬也存放在這間儲藏室。人們在這裡對照賬冊清點食具和臥具,空閒的時候到這兒來休息和聚會。 
  朝向花園的窗戶是敞開的。屋子裡聞得到柞樹花香,還有那種古老的花園裡才有的混合著蘭芹乾枝的苦味。兩隻熨斗發出淡淡的炭火氣,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輪換用它們熨衣服,一會兒把這一隻、一會兒把那一隻放到蒸氣管子上去加熱。 
  「昨天您為什麼不來敲門?老小姐都跟我說了。不過您做得對。我已經睡下了,無法請您進來。怎麼樣,您好吧。小心別弄髒了衣服,那兒撒了點煤。」 
  「看得出,您是給整個醫院熨衣服。」 
  「不是,這裡也有不少是我的。您總笑我永遠也別想從這裡脫身。這次可當真要走了。您看,我這木是正在打點行裝嘛,收拾好了就動身。我上烏拉爾,您去莫斯科。今後要是有人問:『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您聽說過梅留澤耶沃這個小鎮嗎?』『我想不起來了。』『安季波娃是誰?』『一點也不知道。』」 
  「唉,就算是如此吧。您到各鄉走了一趟,有什麼感觸?鄉下的情況好嗎?」 
  「這可說來話長。——熨斗涼得真快!如果木費事的話,請遞給我一隻熱的。就是管子上放著的那隻。這只拿回去,放在管子上。對啦,謝謝。——各個村子的情形不一樣。全看村子裡住的是什麼人了。有的地方老百姓勤快、能幹,情況還過得去。有些村子簡直清一色是醉鬼,地都荒了,看著都可怕。」 
  「傻話,哪兒來的醉鬼?您其實是瞭解許多情況的。問題是根本找不到任何人,男子漢都被征去當兵了。好,不談這些了。新的革命的地方自治會怎麼樣?」 
  「關於醉鬼的問題您說得不對,我還要跟您辯論。地方自治會?自治會的事要長期傷腦筋。許多規定不能落實,鄉里找不到可以共事的人。當前農民只關心土地。我順路到拉茲多利諾耶去了一趟。真是個漂亮地方!您真應該去一次。春天的時候被燒掉了一部分,搶走了些東西。倉房燒了,果樹光禿禿的,大門有一部分讓煙熏壞了。濟布申諾沒有去成。可是到處都斷定那個聾啞人的事並非杜撰,還形容了他的外貌。據說是個年輕人,還受過教育。」 
  「昨天,烏斯季尼娜在廣場上還替他說過好話呢。」 
  「我剛一回來,從拉茲多利諾耶就運來一大車破爛的廢物。已經請求過多少次,讓他們別動這些傢俱。我們自己還不夠用呢!今天早晨,衛戍司令部又派人送來『縣長』的一張條子。他急著要用那套銀茶具和裝酒的水晶瓶。說是只用一個晚上,用後歸還。可是誰都知道所說的歸還是什麼意思。半數的東西都無影無蹤了。所有拿走的都說過是要歸還的。聽說是要舉行晚會,好像是來了什麼人。」 
  「啊,我猜到了。來了一位前線部隊的新政委。我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見過他。打算處置那些逃兵,實行包圍和繳械。政委還是個毛孩子,辦事的新手。這裡的人建議調動哥薩克,可是他想要靠眼淚解決問題。他說老百姓就如同是嬰兒,還有其他等等類似的意思,認為這一切不過是哄小孩子的把戲。加利烏林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這樣幹,說這是養虎為患,不過這種人一旦打定了主意,是不可能說服的。您聽著,把熨斗暫時放一放,請聽我說。這兒很快就會出難以想像的亂子,我們無力去制止。我希望您無論如何要在出亂子之前離開!」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您過分誇大了事態。何況我正準備離開。不過,總不能匆匆忙忙地甩手一走了事。應該對照賬冊把物品做個交代,不然的話好像是我偷了什麼東西。可是向誰交代呢?這就是問題。為了管理這些物品,我操夠了心,換來的卻是無數的怨言。我把扎布林斯卡妞交給醫院的財產全部登了記,因為這是法令規定的精神,現在卻落得彷彿我假裝這樣做,用這種辦法替伯爵夫人保護財產。這夠多麼卑鄙!」 
  「唉,您就讓這些地毯和瓷器見鬼去吧,這些該死的東西。居然為這件事影響情緒!嗅,對了,昨天沒能見到您才是最大的遺憾呢,我簡直是受了最大的打擊。本來可以全都向您說清楚,使所有惱人的問題都有答案!這是當真的,不開玩笑,我恨不得把滿腔的話都說出來。談談我的妻子、兒子,說說我的生活。真見鬼,莫非一個成年男人就不能和一個成年女人談一談,否則就會被懷疑有什麼『勾當』?呸!讓魔鬼把這些破布呀、襯裡呀統統扯碎吧! 
  「您繼續熨陽,只管熨您的衣服吧,別管我!不過我還是要說,要說很長時間。 
  「您也許在想,如今是什麼時候!可是我和您正是生活在這種時候!這是史無前例的機遇。請想想看:整個俄國彷彿被撤掉了屋頂,我們和所有的老百姓都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人再需要偷著看我們。真是天大的自由!這絕非口頭上的和書面要求中的自由,而是真正的、從天而降的意外之物。不過,這也是偶然之間和無意之中的自由。 
  「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如此出奇的巨大!您沒發現?彷彿每個人都被他本身、被他自己顯露出來的威力制服了。 
  「我說我的,您只管熨吧,不用開口。您不感到乏味吧!我給您換熨斗。 
  「昨天我看到了晚間的集會,真是大開眼界。我們的俄羅斯母親行動起來了,到處行走,坐立不安,而且有說不盡的話。講話的不單單是人。滿天的繁星和樹木也在娓娓交談,夜間的花草探討著哲理,一幢幢的石砌房屋同樣參加了集會。完全像是福音書上說的那樣,難道不對嗎?彷彿又回到了使徒們的時代。還記得保羅的話嗎?『要開口講話,發出神啟。要為布道的才能祈禱。」』 
  「您說地上的樹木和滿天的星星也參加了集會,這我理解。我知道您想說的是什麼,我也有過這種體驗。」 
  「戰爭只做了一半的事,剩下的由革命完成了。戰爭是人為地使生命得到暫時的休息,完全像是可以把生存推遲一個短時間一樣(真是廢話!)。革命違反著意志奔騰而出,彷彿是一股被阻滯得過長的空氣。每個人和每件事物都甦醒了,獲得了再生,一切都發生了轉化、轉變。也許可以說,每一個人都經歷了兩種革命,一種是自身的,另一種是共同的。我覺得,社會主義宛如一片海洋,所有個人的、單獨的革命應該像無數溪流一樣匯聚其中,這就是生活的海洋,自存自在的海洋。我所說的生活的海洋,指的是那種值得用繪畫表現的生活,是經過創造而豐富起來的充滿智慧的生活。可是,現在人們決心不在書本上去體驗它,而是通過自身的行動,不訴諸於抽像,而是仰仗實踐。」 
  出乎意料的聲音的顫抖,暴露出醫生的意志開始發生動搖。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一時之間停止了熨衣服,嚴肅而又好奇地望著他。他顯得很窘,忘記了自己正在說什麼。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又開始講起來,不假思索地信口說了下去。他說道: 
  「這一個時期始終渴望能夠生活得忠誠而有成效!我非常希望能成為這種昂揚振奮精神的一部分!就在這席捲一切的歡樂之中,我發現您那教人猜不透的侵郁寡歡的目光,那彷彿是不知失落在何方的一種神色。我寧願付出一切,但求沒有它,希望在您的神態上能看到對自己的命運是多麼心滿意足,而且在任何方面對任何人都無所需求。我甚至希望有一位您所親近的人,朋友也好,丈夫也好(最好是軍人),能握住我的手,要我不要為您的遭遇擔心,也不必用自己的關心給您增添煩惱。不過,我肯定會把手掙脫,而且擺著手表示不同意……唉,我真有點忘乎所以啦!請原諒。」 
  醫生的嗓音又一次失去了控制。他擺了擺手,懷著無可挽回的窘迫的心情站起來,走到窗子跟前。他背朝房間,兩隻手掌托著臉頰,兩肘支在窗台上,~雙失神的、尋求內心平靜的眼睛凝視著沉浸在暗夜中的花園深處。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繞過一頭搭在椅子上、另一頭靠在另一個窗台上的熨衣服用的木板,在離醫生背後幾步遠的房間中央站住了。「天哪,我多麼害怕這種事!」她像自言自語似的輕輕說。「這是多麼致命的迷誤!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請別說了,別這樣。哎呀,您瞧,我因為您幹出了什麼事!」她大聲喊著朝工作台跑過去,忘記拿開的熨斗下面,一件被烤焦的女上衣冒起了一股刺鼻的輕煙。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她氣惱地把熨斗砰的一聲放到爐蓋上,繼續說下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您應該清醒一下,到老小姐那兒去呆一會兒,喝點水,親愛的,回來的時候應該是我希望看到的平常那種樣子。聽見了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我知道您是能做到的。一定要這樣,我請求您。」 
  這樣的表白心跡,在他們兩人之間就再也木曾發生過。一個星期之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離開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日瓦戈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上路了。臨出發的前一天夜裡,在梅留澤耶沃下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 
  狂風的咆哮和暴雨的轟鳴交織在一起,雨水一時傾瀉在屋頂上,一時隨著改變了的風向沿街灑去,似乎是用它那洶湧的水流一步步地奪路前進。 
  隆隆的雷聲不間斷地匯成一片均勻的轟鳴。在緊密的閃電照耀下,不時地顯現出一條條向遠處躲去的街道和彎著腰朝同一個方向奔跑著的樹木。 
  深夜,弗列裡小姐被大門外可怕的敲門聲驚醒。她害怕地從床上坐起來,仔細傾聽。敲門聲仍然不停。 
  她想,難道整個醫院就沒有一個活人出去開門,莫非就該她這個可憐的老太婆吃苦受累,只因為她天生的正直和肯負責任? 
  好吧,就算扎布林斯基一家是有錢人,是貴族。不過這醫院已經成了他們自己的,是人民的。那麼現在又把它扔給誰了呢?比如說,我真想知道。那些衛生員都跑到哪兒去啦?無論是負責人、護土,還是大夫,都逃命了。可是醫院裡還有傷員,兩個沒有腿的在樓上的外科手術室裡,就是原先用作客廳的那個房間,樓下的儲藏室裡還有一屋子傷號,就在洗衣房旁邊。烏斯季尼妞這個妖婆又外出串門子去了。這個傻瓜眼看要有大雷雨,可還是鬼迷心竅地走了。這回算是有了過硬的借口,可以在外邊過夜了。 
  「啊,感謝上帝,雨總算停了,風也不刮了。人家準是看到不開門,擺擺手就走了。這種天氣還來敲門也真是見鬼。不過,會不會是烏斯季尼娜?不會,她自己有鑰匙。哎喲,我的老天爺,真可怕,又在敲了! 
  「不過總還是太作賤人啦!對日瓦戈倒是沒什麼可責怪的。他明天就要走了,心早飛到莫斯科或是路上去了。不過,加利烏林可真不像話!他怎麼能這麼貪睡,或者居然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聽人敲門,指望著到我這個弱不禁風的孤老太婆爬起來,在這可怕的夜裡和嚇人的地方給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去開門?」 
  「加利烏林!」她突然想起來了。「哪兒來的加利烏林?」就因為還沒有完全睡醒,才會有這個荒唐念頭!怎麼還會有加利烏林,他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難道不就是她自己和日瓦戈把他藏起來,給他換了便裝,講清了周圍的道路和村莊,讓他知道往哪兒逃的嗎?當時是在火車站上執行了私刑,打死了金茨政委,並從比留奇到梅留澤耶沃一路開槍追趕加利烏林,搜遍了全城。哪兒還會有加利烏林! 
  如果不是那批裝甲兵,城市就徹底被摧毀了。當時正好有一個裝甲師路過這裡,保護了老百姓,遏制住了那伙惡棍。 
  暴風雨的勢頭已經減弱,逐漸遠去。遠方還隱隱地聽得見稀疏的雷聲。雨還繼續在下,雨水順著樹葉和屋簷輕輕地流淌著。無聲的閃電不時照到老小姐的房間和她身上,稍稍停留一會兒,似乎在搜尋什麼。 
  停了許久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彷彿是有人求救似的拚命敲打。風又刮了起來,接著又是傾盆大雨。 
  一來啦!」老小姐不知沖誰喊了一聲,這一聲連她自己也感到害怕。 
  一個意外的念頭提醒了她。她把兩腳從床上伸下來,穿上便鞋,披了一件長睡衣就跑去招呼日瓦戈,免得一個人更加害怕。他同樣聽到了敲門聲,於是拿了一支蠟燭從樓上下來,正好和她相遇、兩個人的猜測是相同的。 
  「日瓦戈,日瓦戈!外面有人敲大門,我一個人不敢去開。」她用法語大聲說,接著又講起了俄語,「您得出去,大概是拉裡莎或者加利烏林。」 
  這陣敲門聲也驚醒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他想,這一定是自己人,也許是中途受阻的加利烏林又回到這個藏身之地,或者是路上碰到了什麼困難而折回的安季波娃。 
  在過道裡,醫生讓老小姐拿著蠟燭,自己走過去扭動門扣,拉開了門栓。強勁的陣風把門從他手中吹開,燭火熄滅了,冰冷的雨點濺落到兩個人身上。 
  「是誰?是誰呀?有人嗎?」老小姐和醫生在黑暗中爭先恐後地喊,但是沒有回音。突然,他們又聽到在另一個地方響起了先前那樣的敲門聲,似乎是在後門那邊,可是一下子又覺得像是從花園裡敲窗子。 
  「大概是風。」醫生說,「不過為了安全,還是到後門去看看,弄清楚到底是風還是人,我在這兒等一等,免得真有什麼人,或者還是別的原因。」 
  老小姐回到屋裡去,醫生來到大門外的遮簷下。他那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立刻分辨出天將破曉的徵兆。 
  大團的烏雲彷彿逃避追趕一般發瘋地掠過城市上空。低飛的雲絮幾乎擦到朝一個方向傾斜的樹梢,恰如無數把彎曲的條帚在給天空清掃。打在房屋木板牆上的雨水由灰白變成了黑色。 
  「怎麼樣?」醫生間轉回來的老小姐。 
  「您猜對了。什麼人也沒有。」她告訴他在屋子裡查看的結果。儲藏室的一扇窗玻璃被一節柞樹枝打碎了,地板上積了一灘水;拉拉原先住的房間也如此,地上簡直是一片汪洋。 
  「那裡的一扇百葉窗脫掉了,拍打窗框。您看,就是這麼回事。」 
  他和她又談了一會兒,然後鎖上大門,各自回去重新睡下,但心中都為這場虛驚感到遺憾。 
  原先以為只要把門一開,進來的一定就是那個已經十分熟悉的女人,渾身濕透,凍得發僵,在她拭擦身上雨水的時候,他們就會向她發出一連串的問題。然後,她換過衣服來到廚房,藉著爐子裡昨天剩下來的余火烤烤身子,會一邊用手攏著頭髮一邊笑著,向他們敘說自己遭到的那些磨難。 
  他們對此確信不疑,所以關上門以後,這種確信不疑的痕跡仍留在外面的牆角屋邊,從這個女人身上滴落的水跡或者她的影像繼續在他們腦海裡迴旋。 
  比留奇的報務員科利亞·弗羅連科被認為是這次車站兵變的間接肇事人。 
  科利亞是梅留澤耶沃一個有名的鐘錶匠的兒子,當地人眼看著他長大。小時候他曾經寄養在伯爵夫人「逍遙津」女僕那裡,和伯爵夫人的兩個女兒一起在家庭教師的照管下玩耍。弗列裡小姐對科利亞很瞭解。他就在那個時候開始學了一點法語。 
  在梅留澤耶沃,人們慣常看到的科利亞無論春夏秋冬總是穿得很單薄,不戴帽子,腳上是一雙夏季穿的帆布鞋,騎一輛自行車。他不扶車把,挺直上身,雙手交叉在胸前,就這樣騎車跑在公路上和城裡,不斷地朝電線桿和電線看幾眼,檢查線路的情況。 
  城裡有幾幢房子是通過鐵路電話的一條支線和車站連接的。這條線路由科利亞在車站的服務機房負責。 
  他在站上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鐵路電報、電話,如果站長波瓦利欣短時間木在,信號和扳道的事也歸他管,因為這部分設備也在報務機房裡。 
  由於必須同時兼顧好幾件設備,科利亞養成了一種獨特的言語方式,所說的話隱晦而且句子不完整,令人費解,尤其是他不願意回答或者沒有談話興致的時候,更是如此。人們都說,在出事的那天他濫用了自己的職權。 
  由於他避而不接電話,的確讓從城裡打電話來的加利烏林的一片好心落了空,而且無意中對後來的事態發展起了不祥的作用。 
  加利烏林要求把正在車站或者在車站附近的政委找來聽電話,要告訴他自己立刻出發到伐木場!日址去和他見面,請務必等一等,在這以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科利亞拒絕了加利烏林請他去找金茨的要求,借口說當時線路正在給駛往比留奇的列車傳送信號,同時又以種種真假參半的理由讓這一列車滯留在附近的會讓站上,但車上運載的正是調往比留奇的哥薩克。 
  等到列車終於開來的時候,科利亞並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機車爬行般地緩緩駛進月台烏黑的遮簷下面,恰好停在報務機房那扇大窗前面。科利亞一下子拉開了那幅織著兩個代表鐵路的縮寫字的深藍色呢窗簾。石砌的窗台上放著一個很大的托盤,上面是一隻盛著水的大涼瓶和一隻普通的厚玻璃杯。科利亞往杯子裡倒了點水,喝了幾口,一面朝窗外看了看。 
  司機看到科利亞,從司機室裡友好地向他點了點頭。「哼,敗類,臭蟲!」科利亞心裡滿懷仇恨地這麼想,一面朝司機吐舌頭,同時用拳頭做出威嚇的樣子。司機不但明白科利亞做出這種表情的意思,而且自己也聳了聳肩,把頭朝車廂那邊一扭,意思是說:「有什麼辦法?你自己試試看。人家有力量。」科利亞的表情作了這樣的回答:「不論怎麼說,反正是下賤,壞蛋!」 
  開始從車廂裡往外牽弓嗎匹。它們蹭著碗子,不肯走。馬蹄踏在木跳板上發出的空悶音響不斷換成踩在站台石頭地上的鍍鋁聲。不斷揚起前腿的馬匹讓人牽著走過幾道鐵軌。 
  線路的末端已經生銹並且長滿了青草的軌道上停放著兩列報廢的車廂。由於雨水沖蝕而油漆剝落以及蟲蛀和濕氣的損害,這些破舊的車廂又恢復了和列車另一側的原始林木原先的親族關係,那些白棋樹樹幹上長滿了多孔菌子,森林上空聚集了團團烏雲。 
  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哥薩克們按照命令上了馬,馳向伐木場的殘址。 
  第二百一十二步兵團的那些拒不服從命令的人,被包圍起來了。騎馬走在林子裡要比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更加高大、威嚴。他們讓躲在土窖子裡的那些士兵吃了一驚,雖然後者的手中也都有槍。哥薩克們投出了馬刀。 
  在騎兵的包圍圈裡,金茨跳到一堆碼放得堅實平整的木垛上,向周圍的人講起話來。 
  他仍舊照自己的習慣談起了軍人的天職、祖國的意義和另一些冠冕堂皇的話。這些概念在此時此地卻得不到同情的反響。聚攏來的人為數很不少,他們備受戰爭的折磨,已經變得粗野而又疲憊。金茨說的這些話,早已磨破了他們的耳鼓。四個月以來,右的和左的甜言蜜語已經把這些人引入了歧途。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講話的人的非俄羅斯的姓和波羅的海東岸一帶的口音,也讓他們聽得掃興。 
  金漢也覺察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長,感到懊喪,但轉念一想又認為這可以讓聽眾更容易接受,不過後者對他並不感謝,反倒顯得無動於衷和含有敵意的厭煩。人群越來越被激怒,他於是決定採用更為強硬的口氣,說出了準備好的威脅性的言詞。這時他已經聽不到逐漸增大的怨聲,只是提醒這些士兵不要忘記已經成立的軍事法庭正在執行任務,並且以死亡威嚇他們放下武器,交出為首的人。金茨還提出,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就證明自己是叛徒、麻木不仁的蠢貨和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坯。但是這些人已經聽慣了這種口氣。 
  響起了幾百人憤怒的喊聲。「你該說完了吧,夠了!」人們異口同聲地喊叫著,但還沒什麼惡意。可是,接著又響起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叫喊,聲音非常之高,帶著滿腔的惱恨。大家都注意地聽。他們叫喊的是: 
  「聽到了吧,同志們,他罵得多麼粗野?全是過去的那一套!舊軍官的習氣絲毫也沒改!說我們是叛徒?尉官大人,你自己又是什麼人?和他用不著客氣。難道還看不出,他是個德國佬,是派進來的?喂,把證件交出來,你這個老爺!你們這些來彈壓的為什麼站在這兒發呆?來,讓你們捆吧,把我們都吃了吧!」 
  金茨這番不得體的話,就是哥薩克們也越聽越不順耳。「都是些下流坯和蠢貨,這幫老爺!」他們互相耳語著。開始是個別人,然後大多數都把馬刀入了鞘,一個接一個地下了馬。當這些下了馬的哥薩克達到了相當數量的時候,就亂糟糟地向空地當中的二百一十二步兵團的人移動過去。大家混到了一起,開始了友好的交往。 
  「您應該想法不讓人發覺地走掉。」驚慌不安的哥薩克軍官們這樣告訴金茨。「您的車就停在鐵道過路口。我們派人去通知,把它開到近處來。請快走吧。」 
  金茨就照這個意見採取了行動,但他覺得悄悄地離開有失體面,因此放鬆了應有的戒備,幾乎是毫不掩飾地朝車站走去。他在精神極度驚恐緊張的情況下走著,但是高傲的心理迫使他邁著安詳的不慌不忙的步子。 
  離車站已經不遠了,再過去就是緊鄰的一片森林。在一處林間空地上鐵路已然在望,這時他才第一次轉回頭去看了一眼。許多持槍的士兵尾隨在後面。「他們要幹什麼?」金茨這樣想著,同時加快了腳步。 
  追上來的人也如法炮製,同他之間的距離保持不變。前方出現了兩堵牆似的破損的火車車廂。繞過它們以後,金茨跑了起來。載運哥薩克來的列車已經編發到調車場,線路是空著的。金茨奔跑著越過去。 
  在跑動中他跳上高高的站台。這時,追趕他的士兵從幾輛破損的車廂後面跑了出來。波瓦利欣和科利亞朝金茨喊了些什麼,打著手勢讓他到車站裡面去,在那裡可能使他得救。 
  然而,仍舊是那種在城市裡經過幾代人培養出來的、但在此時此地行不通的帶有獻身精神的榮譽感,擋住了他的求生之路。他以超人的意志力設法控制住快要炸裂的心的顫抖。應該大聲告訴他們:「弟兄們,你們會明白過來的,我算是什麼好細?」他這樣想著,「應該說幾句有清醒作用、打動人心的話,才能把他們控制住。」 
  近幾個月以來,一種功勳感和發自內心的要高聲呼喊的慾望在他身上已經不自覺地與木板搭成的講台或者椅子聯繫在一起,只要一站到它們上面,就能向聚攏來的人群發出某種號召,煽動性的言語就會脫口而出。 
  站房門前那座車站用的鍾下面有一隻很高的消防水桶,嚴嚴地蓋著。金茨跳上桶蓋,面對走近前來的人們斷續地講了幾句感人的、超人的話。在咫尺之內幾步就可以跑進去的門旁,他做出了一個愚蠢而勇敢的舉動,使追上來的人目瞪口呆地站住了。士兵們把舉在手中的槍枝放了下來。 
  這時,金茨走到木桶的邊緣,踏翻了蓋子。他一隻腳踩到水裡,另一隻是到桶邊上,整個人跨在桶邊上。 
  他這副狼狽相引起士兵們一陣大笑,站在最前面的一個朝他頸部開了一槍,把這個可傳人送了命,其餘的趕上來向死者捅了一陣刺刀。 
  弗列裡小姐給科利亞掛了電話,讓他盡可能妥善地把醫生安置到車上,否則就要揭穿會使科利亞木愉快的事。 
  科利亞一面回答老小姐的話,一面像往常那樣接著另外一個電話,從他口中夾雜著帶小數點的數字來判斷,是在向另一個地方傳送電報密碼。 
  「普斯科夫,接線員,聽得見嗎?什麼暴亂分子?一隻手?您這是怎麼回事,小姐?什麼手相術,一派胡言。行啦,把電話掛上吧,您妨礙我的事。普斯科夫,接線員。三、六、小數點、O、O、心。唉,真該讓狗把您叼了,我的電報機上的帶子都搞斷了。什麼?什麼?聽不清。又是您,小姐?我已經對您清清楚楚說過了木行,我辦不到。您應該找波瓦利欣。看什麼手相,胡說八道。三O、六……啊,見鬼……算了吧,別妨礙我了,小姐。」 
  可是老小姐卻說: 
  「什麼普斯科夫、普斯科夫,你瞞不過我的手相術,我已經把你看透了。明天你得把醫生給我送上車去,我也就不再同任何殺人犯講話了,你這個出賣上帝的小猶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起程的時候,天氣悶熱。像前天一樣,又要有一場雷暴雨。 
  在烏黑的醞釀著雷雨的天空的凝視下,吐得滿地是葵花籽殼的車站旁邊的小鎮上,低矮的土坯房屋和受驚的鵝群現出一片白色。 
  和車站緊相連接的是一片向兩側展開的寬廣的草地。地上的青草坡踐踏得凌亂不堪,數不清的人群一連幾個星期在這裡等待開往不同方向去的火車。 
  人群裡那些身穿原色粗呢外衣的老年男子,從這一堆擠到那一堆去探聽各種謠傳和消息。一些年齡大約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側身用手臂支著頭躺在地上,手裡拿著去掉了葉子的樹枝,彷彿還是在放牧牲口。年紀更小一些的弟妹們撩起襯衣在他們腳邊走來走去,露出啡紅色的脊背。那些當媽媽的伸出併攏的兩腿坐在地上,懷裡抱著用褐色粗呢外衣斜裹起來的吃奶的嬰兒。 
  「只要槍炮聲一響,就像羊群一樣四散奔逃。他們不習慣!」站長波瓦利欣不怎麼友好地說著,一面和醫生一起在車站內外地上一排排躺著的人們中間曲折地穿過來。 
  「這兒露出空地來啦!算是又看到了土地是什麼樣子,真叫人高興!整整四個月沒有見到,讓這一大群人給遮住了——簡直都快忘記了——他當時就躺在那兒。說來也真怪,戰爭中看夠了各種各樣可怕的事,早就應該習以為常了,可這一回真教我覺得可憐!主要就是因為——毫無道理。究竟為了什麼?他對他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難道這些傢伙還算得上是人?現在清往右拐,對,對,往這邊來,請到我的辦公室。這~趟車您就不必指望啦,能把人擠死。我安排您上另一次車,是區間的。這是我們自己編組的,現在就開始掛車。不過,直到上車之前您別吱聲,對誰也別說!要是露了風聲,車來不及掛就會給拆開。夜裡您在蘇希尼奇換車。」 
  當這次保密的列車編組完畢,倒退著從機務段朝站上開來的時候,草地上的人全部擠成一團,從斜刺裡向慢慢退過來的列車跑去。人們飛快地從土丘上滑下來,衝上路基。他們互相推搡,有的在跑動中跳到車廂之間的緩衝器或者踏板上,也有的爬進了車窗,上了車頂。眨眼間這列還在開動的火車就擠滿了人,等到停靠在月台旁邊的時候,已經水洩不通,從上到下都是要趕路的人。 
  醫生奇跡般地被擠進車廂門口那一小塊可以站立的地方,接著又莫名其妙地被擁到裡邊的過道上。 
  一路上他始終被擠在過道裡,直到蘇希尼奇都是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墨黑的雷雨雲早已消散。灑滿了炙熱的陽光的田野上,到處都不停地響著壓倒列車行進聲的震耳的蟈蟈的叫聲。 
  站在窗前的人遮住了光線。地板上、椅子上和兩排座位之間的隔板上,落下他們長長的身影,兩三個人的重疊在一起。這些影子在車廂裡也找不到容身之處,從對面的窗口被擠了出去,於是和前進中的整列車的影子在一起,在路基另一側的斜坡上跳躍式地奔跑著。 
  周圍是一片嘈雜喧鬧聲,有的唱著歌,也有的一邊笑罵,一邊打著牌。停車的時候,站上候車的人群的喧嚷又和車內的嘈雜匯合在一起。這麼多人的言談笑語聲達到了海上風暴那種震耳欲聾的地步。也正像航行在海上一樣,中途游泊的時候會突然出現不可思議的片刻的寧靜。這時,可以聽到人們在站台上沿著列車匆匆走過的腳步聲,有人趕到行李車附近並且發生了爭吵,不時還從遠處傳來送行的人幾句斷續的話,雞的輕聲啼叫,其中摻雜著車站小花園裡樹木的籟籟響動聲。 
  這時,就像是一封在途中拍發的電報,或者又像是從梅留澤耶沃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帶來的問候,一縷熟悉的香氣從窗外飄來。它有時悄悄地在你身邊的什麼地方變得十分濃郁,有時又似乎是從田野和花圃裡的鮮花達不到的高處降落下來。 
  因為擁擠,醫生無法走近窗前。但他無須用眼去看,在想像中就見到了這些樹木。它們大概就生長在附近,安詳地向車頂伸出落滿風塵的枝條,濃密的葉子宛如一幅天幕,點綴著許多晶亮的眨眼的小星。 
  這景像一路上不斷重現。到處是喧嚷的人群,到處是開著花的搬樹。 
  這股無所不在的香氣似乎趕過向北方行駛的列車,又像是乘車的人所到之處都會聽到的那種有根有據的傳聞,不脛而走地散佈到各個大小車站和道口的守望點。 
  夜裡到了蘇希尼奇,一個老式打扮的慇勤的搬運工帶著醫生走過一條沒有燈火的路,從後倒把他送上了一列剛剛到達而行車表上找不到車次的列車的二等車廂。 
  搬運工用乘務員的鑰匙勉強打開了後側的車門,把醫生的東西放到門裡那一小塊可以站人的地方,正準備和立刻要把行李推下去的列車員抵擋一番的時候,後者似乎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發了善心,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列有特殊任務而不為人知的客車,行駛的速度相當快,短暫停車時還設置了警戒。車廂裡幾乎是空蕩蕩的。 
  日瓦戈進去的那間包房,被小桌上一支滴著油的蠟燭光照得很亮,從稍稍放下一點的窗口吹來的風,使燭焰不住地晃動。 
  蠟燭的主人是包房裡唯一的一位乘客。他是個淡黃頭髮的年輕人,從修長的雙臂和兩腿來看,身材肯定很高。他那四肢的關節似乎相當鬆散、靈活,彷彿是一件折疊物品的沒有連結牢靠的部件。這位青年靠窗坐在沙發長椅上,隨便地向後仰靠著,一看到日瓦戈走了進來,客氣地欠了欠身,由半躺的姿勢改成較為雅觀的端坐。 
  在他所坐的長椅下面有一堆毛茸茸的碎布之類的東西。這堆東西的一頭突然動了起來,從長椅下面急匆匆地爬出來一條耷拉耳朵的獵狗。它圍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腳下又聞又看,然後就在包房裡從這一頭到那一頭跑來跑去,幾隻爪子靈活地伸來伸去,正像它那位兩腿交換著疊起又放下的高個子的主人一樣。不久,它就聽從主人的吩咐急忙鑽到椅子底下,又變成了先前那種像一團拖布的模樣。 
  這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才看到包房裡的衣鉤上掛著一桿裝在套子裡的雙筒獵槍,一條皮革的子彈帶和緊緊地塞滿了禽鳥的狩獵網袋。 
  這青年原來是個獵人。 
  他非常健談,臉上帶著親切的微笑,急不可待地同醫生攀談起來,說話時,兩隻眼睛始終緊緊地盯著醫生的嘴。 
  這個青年人有一副不中聽的高嗓子,每當說話的聲音達到最高點後,便又降下來變成帶點金屬味道的假嗓音。還有另一種怪現象:他雖然完全是個俄國人,可是唯獨把「y」這個元音說得很古怪,發出的音軟化得像是法語的「11」,又像是德語裡的變元音「u」。除此之外,這個發不准的「y」對他來說也比較困難,要費很大的力氣,尖聲尖氣地才能說出來,比其他的音都要高。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幾乎就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吃了~驚: 
  「昨天彎(晚)上我就打到了一些亞(鴨)子。」 
  「這是怎麼回事?」日瓦戈心裡在想,「好像在什麼書裡看到過,有這個印象。作為一個醫生,我應該知道,只不過,一時想不起來。大概是大腦方面的某種原因,造成語音上的缺陷。不過,這種啤叫似的聲音太可笑了,讓人無法嚴肅地對待。簡直不可能和他談下去,最好還是爬到鋪上去躺躺吧。」 
  醫生果然就這樣做了。他在上鋪安頓好以後,年輕人就問是不是把蠟燭吹滅,木然也許會影響他休息。醫生感謝地表示同意。這位同車的旅伴把蠟燭熄掉,周圍變得一片漆黑。 
  車窗開了一半。 
  「要不要給您關立窗子?」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問道,「您不怕小偷嗎?」 
  同伴沒有回答。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大聲問了一次,那人還是毫無反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於是劃著了一根火柴,想看看這位同伴是怎麼回事,也許從包房裡出去了,或者更有可能是已經睡著了。 
  然而都不是,那人睜大眼睛依舊坐在原地,微笑地看著從上面俯下身來的醫生。 
  火柴熄滅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點燃了一支,就著它的光亮第三次重複了一遍所要問的話。 
  「隨您的便吧,」獵手毫不遲疑地回答說,「我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人偷。不過最好還是不必關窗。有點悶。」 
  「真沒料到!」日瓦戈心裡思忖著。「看來是個怪人,只能在有亮光的時候講話。你看他現在的發音多清楚,一點錯誤也沒有了!莫名其妙!」 
  由於過去這一個星期發生的種種事件、臨行前心情的波動以及收拾行裝和凌晨就上了車,醫生覺得全身好像散了架一樣。他以為立刻就會沉入夢鄉,於是讓身體躺得更舒適一些。然而事與願違。過度的疲勞驅走了睡意,等到他睡著的時候,已經天將破曉。 
  在這之前的漫長時間裡,無論在他腦際一幕幕湧現的種種思緒多麼紛繁雜亂,實際上只是構成兩個時分時合、糾纏不開的圓周。 
  一個圓周的內容是對東尼娜、家庭和過去的生活的思念,想的是那充滿詩情、虔誠而聖潔的日子。醫生對這種生活感到驚喜,切盼它能完整無缺地保存下來,如今在這夜間飛馳的列車上,急不可耐地想要重新投入闊別兩年的它的懷抱。 
  對革命的忠誠信念和讚賞也在這個圓周之內。這裡所說的革命,指的是中產階級所接受的革命,同時也是一九O五年那些對布洛克無限崇拜的青年學生所賦予的含義。 
  這個親切而又熟悉的圈子當中,也包括戰前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間在俄羅斯的思想界、藝術界以及整個俄國和日瓦戈本人命運中出現的那些新的徵象和預兆。 
  戰後情不由己地想要重新捕捉這股潮流,為了求得它的再現和延續,思鄉的心情竟是如此的強烈。 
  第二個圓周也有著某種新的思念,然而卻是異樣的,同時又是那樣美妙!但這並非自己所熟悉的推陳而出的新意,卻是一種本能的、由現實所決定而又像大地震動那樣來得突然。 
  戰爭、流血、恐懼以及它帶來的家園淪喪和斯文掃地,這就是新的因素。戰爭的考驗以及從中獲得的精明的生活本領,也是這種新的成分。戰爭把他帶到的這些邊遠小城鎮和接觸的那些人,同樣是新鮮的。革命也是新的因素,當然不是一九O五年前不久大學裡談論的那種理想化的革命,而是現在這種誕生於戰爭之中並且帶著血腥氣的士兵們的革命。它在善於駕御這種自發力量的布爾什維克的指引之下,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裡。 
  護士安季波娃同樣也是這個圈子裡的新內容,天知道戰爭會把她和她那具有神秘色彩的生活拋向何方,但她與人與事無爭,幾乎對自己的痛苦從不表露,她那沉默儘管令人不解,然而卻又如此強勁有力。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竭力不去愛她,正像他竭力去愛所有的人,更不用說去愛自己的家庭和親人了。 
  火車正在全速前進。從放下的車窗迎面吹來的風掀亂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鬢髮。夜間停車的各個小站,重複著日間同樣的景象,嘈雜的人群伴隨著籟籟作響的柞樹。 
  偶爾從黑夜的深處向車站傳來磷餅的馬車聲。這時,人們的話語、車輪的響動和樹木的沙沙聲便交織在一起了。 
  在這樣的時刻,究竟是什麼迫使夜間的樹影婆婆舞動和相互點頭致意,究竟它們彼此之間通過夢中沉甸甸的葉子低聲傾訴些什麼,都變得可以理解了。這原來就是在上面的臥鋪輾轉反側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思考的,是關於越來越廣泛地席捲整個俄國的信息,是關於革命及其面臨的不祥而艱難的時刻,關於這場革命可能取得的偉大結局。 
  第二天,醫生醒得很晚。已經是十二點鐘了。「侯爵,侯爵!」同車的旅伴壓低了聲音在招呼他那條不住翻身的狗。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奇怪的是,包房裡依舊是他和那個獵手兩個人,路上沒有第三者上車。途經的車站名稱,都是從小時候起就熟悉的。列車已經穿過了卡盧加省,正在向莫斯科省駛去。 
  在帶有戰前的那種設備的洗臉間裡完成了旅途中的激洗以後,醫生回到包房接受了這位頗使人感興趣的旅伴提供的早餐。現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才能更好地對他端詳一番。 
  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出奇地喜歡講話而且好動。他之喜好講話主要還不是為了交談和溝通思想,而是在舌頭動作和吐字發聲本身。他邊說邊像坐在彈簧上一樣全身上下顛動著,無理由地哈哈大笑,同時由於感到滿足而飛快地搓動雙手,如果覺得這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情,就用兩個手掌敲打膝頭,笑得流出眼淚。 
  談話的內容是從昨天見到的那些怪事開始的。這位邂逅相逢的夥伴講話之顛三倒四,實在令人吃驚。他一會兒滔滔不絕地做著誰也不曾要求的自我介紹,一會兒又毫不在意地提出一連串無需回答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 
  他所講的關於自己的一大堆情況,都是難以置信的,而且內容毫不連貫。看來他的一大弱點就是喜歡撒點小謊。觀點的極端和對一切公認事理的否定,在他看來無疑是最能說服人的。 
  所有這些都令人想起那種重彈的舊調。發表這類激進主義言論的,原本是上個世紀的虛無主義者,稍後則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裡的人物,一直延續到不久前他們的那些追隨者,也就是俄國整個受過教育的外省知識界。他們常常要走在首都的前面,這是因為偏遠省份古板正經的作風,更能保存在京城已經陳舊過時的流行觀點。 
  這個年輕人談到他是一個知名的革命家的侄子,而父母卻是堅決的頑固分子,用他的話說就是死硬派。他們在離前線木遠的某地有一片相當可觀的領地。年輕人就是在那裡長大的。父母和叔父一向針鋒相對,但叔父不念舊惡,如今正是靠他的影響才使他們免去了許多麻煩。 
  這位喋喋不休的旅伴自稱在信仰方面是追隨叔父的,無論對生活、政治以及藝術,都是極端主義者。從這番表白當中又讓人嗅到彼堅卡·韋爾霍文斯基的味道,不過並非指那些左的觀點,而只是表現為思想的墮落和大言不慚的浮誇。「他現在一定會標榜自己是未來主義者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這樣想,果然話題就轉到這上面。「現在大概要談體育運動。」醫生繼續提前一步進行猜測。「可能要說起賽馬,或者是滑旱冰,或者是法國式摔跤。」木出所料,話題果然轉到了狩獵上。 
  年輕人講到他在家鄉的時候就開始行獵,自吹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射手,只不過因為生理缺陷沒有能夠成為~名士兵,否則在戰爭中一定會彈無虛發而出人頭地。 
  看到日瓦戈那種疑問的眼色,他驚訝地大聲說道: 
  「怎麼?莫非您沒注意到?我以為您已經看出了我的缺陷。」 
  他於是從衣袋裡拿出兩張紙片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看。一張是他的名片。他原來是複姓,全稱是馬克西姆·阿里斯塔爾霍維奇·克林佐夫一波戈列夫席赫,但他要求簡稱為波戈列夫席赫,表示對同樣如此自稱的他的叔父的尊重。 
  另一張紙片是個分成許多欄目的表格,畫著手指按不同方法交疊起來的各種各樣的手勢。這是聾啞人的手語符號。一切立刻就明白了。 
  波戈列夫席赫原來是加爾特曼或者奧斯特羅格拉茨基學派的一個罕見的有才能的學生,他以不可思議的完美程度不靠聽覺而僅憑視覺來根據教師喉部肌肉的動作學會了說話,並且同樣能理解對方的話。 
  把他從什麼地方來並且在哪一帶打過獵的情況在心裡盤算過以後,醫生就問: 
  「恕我直言,不過您也可以不回答——您同濟布申諾共和國以及它的建立有沒有關係?」 
  「您是從什麼地方…··精允許我……這麼說您知道布拉熱依柯?……有,有關係!當然有。」波戈列夫席赫高興得像放連珠炮似的說,一邊哈哈大笑,整個身子左右擺動起來,兩手用力拍打著膝頭。接下去又是一派胡言亂語。 
  波戈列夫席赫談到,布拉熱依柯使他有了一個借口。濟市申諾不過是表現他個人想法的一個無所謂的地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難於自始至終地注意聽他的敘述。波戈列夫席赫的空論一半是無政府主義的設想,另一半完全是一個狩獵者的信口開河。 
  波戈列夫席赫以一個先知者的心安理得的語調,斷定不久就會發生一場毀滅性的社會震盪。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內心也同意這可能是難以避免的,但是這個不招人喜歡的小青年不緊不慢地做出這種預言時表現的目空~切的鎮定自若,破壞了他的想法。 
  「您聽我說,請等一下,」他不無膽怯地反駁說,「所有這些也許是可能發生的。不過我覺得在我們這一片混亂和破壞的情況下,在步步緊逼的敵人面前,進行這種冒險性的試驗不合時宜。應該讓國家有一段清醒的時間,從一個轉折走向另一個轉變之前要有喘息的機會。需要等待出現某種平靜和秩序,哪怕只是相對的也好。」 
  「這太天真啦。」波戈列夫席赫說道,「您所說的破壞,正像您讚不絕口和喜愛的秩序一樣,也是正常現象。這些破壞卻是更廣闊的創造性計劃合乎規律的先行部分。社會發展得還很不夠。應該讓它徹底垮掉,那時候真正的革命政權就會在完全另外的基礎上把它一部分一部分地重新組裝起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於是就走到過道裡。 
  列車全速駛近莫斯科。迎著車窗一刻也不停地飛快閃過一片片的白攤林和一幢緊接一幢的別墅。狹長的露天站台連同那些到別墅度假的男男女女一閃而過,在列車掀起來的塵霧中彷彿被旋轉木馬帶到另一邊。火車一聲接~聲地拉響汽笛,空曠飄渺的林間回音攜帶著汽笛聲傳向遠方。 
  這些天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突然第一次完全明白了是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以及一兩個小時以後迎接他的是什麼。 
  三年間的各種變化,失去音訊和各處轉移,戰爭,革命,腦震盪,槍擊,種種死亡和毀滅的場面,被炸毀的橋樑,破壞後的瓦礫和大火——所有這一切霎時都化為毫無內容的巨大空虛。長期的隔絕之後頭一件真實的事就是在這列車上令人心蕩神馳地一步步接近自己的家,那是地上的每一塊小石子都無限珍貴的、至今還完好無缺地留在世上的自己的家。來到親人面前,返回家園和重新生存,這就是以往的生活和遭遇,就是探險者的追求,也就是藝術的真諦。 
  樹林已經被甩在後面,列車從擁擠的林木當中得到了解脫。一片緩斜的草地從谷底向上延伸到遠方成為寬廣的丘陵地帶。它上面縱向排列著一條條墨綠色的馬鈴薯田城。在草地丘陵頂部馬鈴薯田的盡頭看到的是地窖溫室的玻璃窗。草地的另一側,在奔馳的列車尾部方向,一團紫黑色的雲懸在半空。陽光從烏雲後面向四方輻射開來,落在溫室的玻璃窗上,燃起耀眼的光芒。 
  突然,從雲層裡斜飄著灑下一陣晴日陣雨,陽光下可以看到閃爍的雨滴。急驟的陣雨的節拍正好和前進的列車輪聲、車身的震顫相吻合,似乎是要竭盡全力地趕上,唯恐落後。 
  醫生還沒有來得及注意這一切,前方的山後已經出現了救世主基督大教堂的輪廓,接著就是它那穹窿形的屋頂、市區的房屋和林立的煙囪。 
  「莫斯科。」他一邊說著,就走回了包房。「該收拾東西啦。」 
  波戈列夫席赫一下子跳起來,在狩獵袋裡翻了翻,拿出一隻最大的鴨子。 
  「拿去吧,」他說。「留個紀念。和您相處這一整天,我非常快活。」 
  無論醫生如何謝絕,還是無濟於事。「好吧,」他不得木表示同意,「我把它收下,算是送我妻子的一件禮物。」 
  「妻子!妻子!給妻子的禮物。」波戈列夫席赫興高采烈地重複著,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同時扭動全身哈哈地大笑,讓從座位下面跳出來的「侯爵」也分享他的快樂。 
  列車駛向月台。車廂裡像到了夜間一樣變暗了。這位聾啞人把那只野鴨遞給醫生,外面包了半張不知是什麼內容的鉛印傳單。 
  莫斯科宿營地 
  一路都靜靜地坐在狹小的包房裡,所以覺得只有火車在行駛,而時間是停滯的,現在最多也不過剛到中午。 
  當馬車載著醫生和行李吃力地一步步從斯摩稜斯克車站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來的時候,卻已是日近黃昏了。 
  也許當初就是這樣,或者是醫生往日的印象又加上一層後來歲月的經驗,不過事後回想起來,他覺得當時人們一群群地擁擠在市場上並沒有什麼必要,而只不過是出於一種習慣。因為空空如也的貨攤都放下了遮陽的簷板,甚至還上了鎖,況且在這片久已不打掃的骯髒的廣場上,也沒有可以買賣的東西。 
  他彷彿覺得當時還看到衣帽整齊、上了年紀的男男女女蜷縮著瘦削的身體站在人行道上,用隱含責備的目光迎送著身邊往來的行人,向他們兜售無人問津的、誰也不需要的東西:人造的假花、帶玻璃蓋和汽哨的煮咖啡用的圓形酒精爐、黑色細紗的晚裝和已經撤銷的政府機關的制服。 
  人們買賣的淨是些簡單實用的東西:定量配給的、很快就變硬的麵包頭,用嘴咬過的德濕、骯髒的糖塊,從一整包切成一半又一半的只有幾兩重的馬合煙草。 
  市場上流通的就是這類來路不明的、沒多大用處的東西,價錢卻隨著在人們手上周轉而上升。 
  車伕把車拐到和廣場相通的一條巷子裡。~輪落日從後面直射到他們的背上。前面有一輛隆隆行駛的空空的大車,掀起的一股股灰塵被夕陽染成青銅色。 
  最後,他們終於超過了擋在前面的大車,於是加快了速度。讓醫生覺得奇怪的是,大路和人行道上處處都可以看到一堆堆從房屋和圍牆上扯下來的舊報紙和廣告。風把它們吹到一邊,馬蹄、車輪和來往的行人又把它們踩到另一邊。 
  過了幾條橫巷不久,在兩條街的拐角上出現了自家的那幢房子。車伕停了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四輪輕便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感到呼吸急促,心口怦怦跳,急忙向大門走去,按響了門鈴。鈴聲沒有得到任何反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於是又按了一次。當這次又毫無結果的時候,他越來越感到不安,就用很短的間隔一次又一次地接著門鈴,直到隨著向一側打開的大門,看見把手伸開支在門上的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為止。由於出乎意料,剎那間兩個人都呆住了,誰也沒有聽到對方的驚叫。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手扶著敞開的門,張開雙手讓他擁抱,這才使他們擺脫了木呆呆的狀態。兩個人像發瘋似的一下子撲到一起。過了一會兒,他們同時開了口,彼此打斷對方的話頭。 
  「先告訴我,全家身體都好嗎?」 
  「好,好,你只管放心,一切都好。我在信裡寫了些蠢話,對不起。這事以後再說吧。你為什麼不拍個電報來呢?過一會兒馬克爾就來給你提東西。啊,我明白了,葉戈羅夫娜沒來開門,你就不放心了,是不是?葉戈羅夫娜到鄉下去了。」 
  「你瘦了,但顯得多麼年輕苗條啊!我馬上把車伕打發走。」 
  「葉戈羅夫娜搞麵粉去了。別的傭人都辭退了。現在只用了一個新女僕,她叫紐莎,你不認識,是個姑娘,讓她照看薩申卡,另外就沒人了。所有的熟人我都打了招呼,說是你該到了,大家都焦急地盼著。戈爾東,還有杜多羅夫,所有的人。」 
  「薩申卡怎麼樣?」 
  「上帝保佑,挺好。他剛剛睡醒。你要不是才從外邊回來,現在就可以去看他。」 
  「爸爸在家嗎?」 
  「信上不是寫了嘛。一天到晚都在區杜馬,當了主席。這你就可以明白啦。付了車錢沒有?馬克爾!馬克爾!」 
  他們提著網籃和皮箱站在人行道中間,擋住了路,行人從他們身邊繞過,從頭到腳地上下打量這兩個人,然後又久久地望著漸漸走遠了的馬車和敞開的大門,等著看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這時候,馬克爾從大門口朝這對年輕的主人跑過來。他身穿印花布襯衣,外面套了一件背心,手裡拿著一項園丁帽,一邊跑一邊喊: 
  「感謝上帝神力無邊,一定是尤羅奇卡吧?那還用說,就是他,這隻小雄鷹!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可愛的人,總算沒忘了我們這些為你禱告的人,飛回老案來啦。你們還要怎麼樣?啊,還想看什麼?」他譏諷地朝那幾個好奇的過路人說,「走開吧,可敬的先生們。別把眼珠子看得掉出來!」 
  「你好,馬克爾,讓咱們擁抱一下。你這個古怪人,幹嗎穿背心。怎麼樣,有什麼新鮮事兒和好消息?妻子和女兒們都好嗎?」 
  「沒什麼可說的,都長得挺好,謝謝您的關心。至於說新鮮事嘛,你在外邊幹大事,可我們也沒閒著打瞌睡。如今到處都弄得又髒又亂,叫人噁心,簡直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街道不打掃,房頂不修繕,從沒油飾粉刷過,真像吃齋茹素的一樣,一乾二淨,一絲一毫分外的東西也沒有。」 
  「馬克爾,我可要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面前告你的狀。尤羅奇卡,他總是這樣,淨說傻里傻氣的話,簡直讓我受不了。大概是衝著你才這麼賣力氣,想讓你滿意。不過,他自己也有心裡的打算。住口吧,馬克爾,不用辯白了。馬克爾,你真是個不開竅的人,該變得聰明點兒啦。你大概還沒同那些小攤販混在一起吧。」 
  馬克爾把東西拿到屋裡,砰的一聲把前門關上,接著就放低聲音十分肯定地說: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發脾氣,這你也聽見了。她總是這樣。她常說,馬克爾,你從裡到外都一片漆黑,簡直像是煙囪裡的油煙子。她還說,你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一條小獅子狗或者哈巴狗,也該通人性了。當然,這麼說也木一定對,尤羅奇卡,信不信由你,可是只有知情人才見過那本書,一個了不起的共濟會會員寫的,整整壓了一百四十年不得見天日。可是我覺得目前我們是被出賣了,尤羅奇卡,你難道還木明白,一個小錢、一撮鼻煙都不值地就把我們賣了。你看,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又不讓我說話,在那兒擺手哪。」 
  「當然要擺手。好了,好了,把東西放在地板上,謝謝,馬克爾,開步走吧。需要的話,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會喊你的。」 
  「總算把他擺脫了。你要信他的話就只管信好了。純粹是演戲,在別人面前總裝出癡呆的樣子,可是自己偷偷地磨刀以備萬一。只不過還沒決定要對著誰,這個假裝可憐的人!」 
  「唉,你也是太過分了!依我看,他只不過是喝多了,所以才這麼扭怩做作,沒什麼了不起的。」 
  「那麼你說說看,什麼時候他清醒過?算啦,讓他見鬼去吧。我擔心薩申卡恐怕又沒睡著。要不是鐵路上流行這種傷寒病…… 
  你身上沒有虱子吧?」 
  「我想沒有。路上坐的車很舒服,跟戰前一樣。不過還是要洗一洗,稍微洗~下,用不了多長時間,以後再好好洗。你要上哪兒去?怎麼不從客廳穿過去?你們現在走另一道樓梯?」 
  「啊,對啦,你還不知道呢。我和爸爸想了又想,還是把樓下的一部分讓給了農學院。不然冬天自己連暖氣都燒不過來。樓上也太空,還提出來再讓給他們一部分,暫時還沒接受。他們在這兒安置的是研究室、植物標本和選出來的種子。就是別養老鼠,種子倒無所謂。不過他們把房間保持得不整潔。現在都把房間叫居住面積。往這邊來,這邊來。看你多笨!從後邊的小樓梯繞過去。明白了嗎?跟我來,我帶路。」 
  「你們把房子讓出去,做得太好了。我工作的那個醫院也是設在一幢貴族家的住宅裡。樓上樓下一排排望不到頭的門對門的房間,還保留了一部分鑲木地板。養在木桶裡的棕桐,支支楞楞的枝葉晚上從病床上看去就像一個個幽靈。那些從火線下來的見過世面的傷員都覺得害怕,做夢還會喊起來。當然,他們的神志也不太正常,受過震傷。結果,不得不把這些樹搬出去。我想說的是,有錢人家的生活當中的確有些不健全的東西,多餘的東西簡直數也數不清。比如家裡那些多餘的傢俱和房間,多餘的細膩的情感,多餘的表達方式。住得擠一點兒,這太好了。木過還不行,應該再擠一點兒。」 
  「你那紙卷裡露出來的是什麼?嘴像鳥,腦袋像鴨子。真好看!野鴨子!從哪兒來的?簡直不可思議!這在當前就算是一筆財產!」 
  「在火車上人家送的。說起來話長,以後再談。你看怎麼樣,把它拿出來放到廚房去?」 
  「那當然。馬上就讓紐莎腿毛、開膛。聽說到了冬天會有各種可怕的事,要挨餓、受凍。」 
  「不錯,到處都這麼說。方才在車上我看著窗外還在想,有什麼能比家庭的和睦和工作更可貴?除此以外,一切我們都無法掌握。說真的,看起來不少人面臨著不幸。有些人想往南方逃,到高加索去,希望遠走高飛。這可不合我們的習慣。~個男子漢應該能咬緊牙關,和自己的鄉土共命運。我覺得這個道理很明顯。至於你們,另當別論。我多麼希望保護你們躲過這場災難,送你們到更安全的地方,也許到芬蘭去會好~些。不過,我們要是在樓梯上站半個小時,恐怕永遠也到不了樓上。」 
  「等一下,你聽我說,還有一件事。是什麼來著?一下子我都給忘了。啊,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來了。」 
  「哪一個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 
  「科利亞舅舅。」 
  「東尼娜!這不可能!怎麼來的?」 
  「你看,就這麼回事,從瑞士繞道去倫敦,然後經過芬蘭。」 
  「東尼娜!你不是開玩笑吧?你們見到他了?他在哪兒?能不能盡快找到他,現在就去?」 
  「真是急性子!他住在城外一個熟人的別墅裡。他答應後天就回來。他變得很厲害,你會失望的。中途他在彼得堡逗留了一陣子,受了布爾什維克的影響。爸爸和他爭得面紅耳赤。真的,咱們為什麼走一走停一停?走吧。看來你也聽說今後的情形不妙,淨是困難、危險和本知數曖?」 
  「我自己也這麼認為。算了吧,我們是會鬥爭的。絕不會所有的人統統完蛋。看看別的人怎麼辦吧。」 
  「聽說劈柴、水、照明都會沒有。貨幣要取消,供應也要停止。我們又站住了,走吧。你聽我說,人家都誇阿爾巴特街的一個作坊製作的方鐵爐子好。用報紙燒火就能做一頓飯。我已經知道了地址,趁著還沒搶購完,想買一個。」 
  「對,一定買。東尼娜,你真聰明!可是科利亞舅舅……科利亞舅舅怎麼辦!你想想看!我簡直安不下心來!」 
  「我有個打算。把樓上的一邊再騰出一角來,我們和爸爸、薩申卡,還有紐莎,搬到盡頭的兩個或者三個房間去,不過必須是連通的,整幢房子的其餘部分都不要了。這樣剛好和臨街的一面隔開,當中的一間裝上這種鐵爐子,煙筒從氣窗伸出去,洗衣、用餐、燒飯和起居會客都在那裡,別白燒這個爐子。也許上帝保佑能讓我們度過冬天。」 
  「那還用說!肯定能過冬,毫無疑問。你想得真周到,好樣兒的。你想到沒有,為了表示採納你這個方案,把那只鴨子燒好,請科利亞舅舅一起來慶賀我們喬遷。」 
  「好主意。我還可以讓戈爾東拿點酒精來。他能從一個實驗室裡弄到。現在你看,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房間。我挑選的,你覺得怎麼樣?把皮箱放到地板上,下樓去把網籃拿上來。除了舅舅和戈爾東之外,還可以把因諾肯季和舒拉·施萊辛格也請來。不反對吧?咱們的洗臉間在哪兒,還沒忘記吧?到那兒去用消毒水洗一洗。我到薩申卡那兒去看看,讓紐莎到樓下去。什麼時候能看他,我再喊你。」 
  對他來說,在莫斯科最主要的新鮮事兒就是這個男孩。薩申卡剛一落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被徵召入伍了。關於兒子他能知道些什麼? 
  已經接到動員令並且在快出發之前,有一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到醫院去看望東尼娜。正好碰上給嬰兒哺乳的時間,沒讓他進去。 
  他就坐在走廊裡等。在這一段時間裡,和產房以及產婦的那一排病房盡頭成直角拐過去的嬰兒室的那條走廊上,傳來十幾個新生兒連成一片的啼哭聲;為了不讓襁褓裡的孩子受涼,保育員匆忙地走著,兩邊的臂肘下面各挾著一個嬰兒,彷彿剛買來的一小捆物品似的,把孩子送到母親那裡去餵奶。 
  「哇,哇!」小傢伙們的哭聲都是一個調子,幾乎不帶任何情感成分,似乎是在完成應盡的責任。不過,在這齊唱當中有一個嗓音比較突出。他同樣是「哇、哇」地哭喊,同樣讓人聽不出有什麼痛苦,不過好像並非出於本能,而是帶著某種蓄意把聲音降低的成分,頗有點陰鬱和木大友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決定給兒子取名為亞歷山大,以紀念自己的岳父。不知為什麼,他當時就認定自己的兒子一定是這麼個哭法,而且臉上還伴隨著預示一個人未來性格和命運的表情。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想像中,哭聲本身就包含著亞歷山大這個名字的聲音成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沒有猜錯。後來知道當時正是薩申卡在哭。這是他對兒子所瞭解的頭一樁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對他的進一步瞭解,是根據寄到前線的信裡附的照片。在那上邊看到的是個活潑可愛的胖小子,頭很大,撅著小嘴,叉開兩腿站在鋪開的毯子上,兩隻小手向上舉著,彷彿是在做蹲跳動作。那時他剛一週歲,剛學走路,如今已經滿了兩歲,開始學說話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地板上拿起皮箱,鬆開皮帶,把裡面的東西擺放到窗前的一張呢子鋪面的桌上。從前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醫生已經記不起來了。看來東尼啞把裡面的傢俱搬走了,或者重新粉刷過了。 
  醫生打開箱子,想從裡邊找出刮臉用具。窗口對面的教堂鐘樓的柱子當中,高懸起一輪明亮的圓月。月光灑在放在箱子裡面的衣服、書和漱洗用具上,房間彷彿被照成另一種樣子,醫生這時卻認出了它。 
  這是空出來的去世的安娜·伊萬諾夫娜的儲藏室。過去她把壞桌椅和沒用的過時的雜物都放在這兒。這裡還存放著她家族的文件,有幾隻大木箱是夏天盛放冬季用品的。死者在世的時候,屋裡四處的東西堆得幾乎碰到天花板,而且一般是不讓人隨便進來的。不過在幾個大的節日,孩子們來做客的時候,允許他們在樓上到處玩耍,也把這個房間的門打開。孩子們就在這兒玩捉強盜遊戲,躲在桌子下面,用燒焦的軟木塞把臉塗黑,仿照假面舞會的樣子化裝。 
  醫生在這兒站了一會兒,想起了這些,然後才到樓下的前室去取網籃。 
  在下面的廚房裡,靦腆的、怯生生的紐莎姑娘蹲在灶前,在攤開的一張報紙上收拾那只野鴨。一看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手裡提著很重的東西,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麻利地站起身,一面拂掉沾在圍裙上的鴨毛,招呼了一聲就要去幫忙。但是醫生謝絕了她的好意,說他自己可以把籃子拿上去。 
  他剛剛走進安娜·伊萬諾夫娜過去的那間儲藏室,就聽到妻子在第二個或者第三個房間裡面喊他: 
  「可以來啦,尤拉!」 
  他於是朝薩申卡的房間走去。 
  現在的兒童室就是早先他和東尼啞學習的地方。睡在小床上的男孩子,原來並不像照片上那樣漂亮,不過他活脫脫就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去世的母親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比她身後留下來的所有肖像更酷似。 
  「這是爸爸,你的爸爸,把小手伸給爸爸。」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一邊放下床旁的欄杆,讓做父親的更便於把孩子抱起來。 
  薩申卡讓這個陌生的、沒有刮臉的大人走到跟前,也許是由於後者驚嚇和觸碰了他,所以當後者剛朝他彎下身的時候,這孩子猛地從床上站起來,抓住媽媽的短上衣,惡狠狠地照他臉上打了一巴掌。薩申卡對自己的勇敢也害了怕,立刻撲到母親懷裡,把臉用衣服擋住,大聲哭起來,孩子氣的辛酸痛苦的眼淚奪眶而出。 
  「哦,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輕聲地責怪他,「不許這樣,薩申卡。爸爸會想,薩沙不好,是個壞孩子。來,讓人看看你會不會親,親親爸爸。別哭啦,有什麼可哭的,傻孩子。」 
  「東尼娜,讓他安安靜靜呆著吧。」醫生用請求的口氣說,「不要難為他啦,你自己也別不高興。我知道你又會胡思亂想,覺得這不是好兆頭,一定是個不好的兆頭。這都是無稽之談。本來很自然嘛,孩子從來沒見過我。明天和我一熟,用水都潑不開。」 
  但是他自己也很沮喪,從屋子裡出去的時候,懷著某種不祥的預感。 
  在此後的幾天裡,他才領悟自己是多麼孤獨。他並不責怪任何人。顯然,這是他自己希望並且爭取得到的。 
  朋友們都變得出奇的消沉了。每個人似乎都失去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見解。在記憶中,他們的形象原本是更加鮮明的。看來從前他對他們的評價過高了。 
  只要清理上還允許有錢人靠剝削窮人而任性胡為,那麼,就很容易把這種怪事以及多數人受苦而少數人享樂的權力當成事物的本來面貌和天經地義的道理! 
  不過,一旦底層的人抬頭,上層的特權被取消,這一切就會黯然失色,大家也毫不可惜地徹底同任何人顯然都不曾有過的獨立思考分手了! 
  如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最親近的只是那些可以無言相對和缺少激情的人,此外還有妻子、岳父,再加上兩三個一起共事的醫生和幾位謙虛謹慎的普通職員。 
  按照事先的打算,準備了野鴨和酒精的晚餐聚會在他回來後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如期舉行了。在這之前,他已經同所有被邀請的人都見了面,所以,這天晚上不能說是他們的初次會見。 
  在鬧饑荒的日子裡,這只肥鴨變成了難得一見的奢侈品,可是搞不到能夠佐餐的麵包,這又使出色的菜餚失去了意義,甚至令人感到憤意。 
  戈爾東拿來的酒精是盛在一個藥房用的帶磨口瓶塞的玻璃瓶裡。當時,酒精是投機小販最喜歡使用的一種交換手段。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牢牢地把瓶子掌握在手裡,根據需要滲上水,分成幾小份,隨著情緒的變化有時調製得酒性過烈,有時又過淡。原來,通過酒液的變化而使人產生不均勻的醉意,效果要比烈性酒和度數穩定的酒的作用更大。這同樣也令人懊喪。 
  最引人傷感的莫過於他們的聚會和現時的條件完全不和諧。不能設想街巷對面那一幢幢房子裡此時此刻人們也會有吃有喝。窗外就是黝黑沉寂的、飢餓的莫斯科。城裡的小吃店空空如也,像野味和伏特加這類東西,已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看來,只有和周圍的生活相似並能不留痕跡地融合其中,才是真正的生活;單獨的幸福並不成其為幸福,因為鴨子和酒精在全市已經是獨一無二的東西,所以也就失去了鴨子和酒精的滋味。這是最最令人煩惱的。 
  客人們同樣有了種種不愉快的思緒。戈爾東的情緒還不錯。他吃力地動著腦筋,憂鬱而又不連貫地闡述自己的思想。他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最好的朋友。在中學的時候,大家都很喜歡他。 
  但是現在,他對自己也感到厭煩,於是就想對自己的精神面貌做些未見得成功的修正。他強打起精神,硬著頭皮裝出無憂無慮的樣子,不停地講俏皮話,常常使用些「有意思」和「很有趣」這類並非他慣用的字眼,因為戈爾東從來不善於從消遣的意義上去理解生活。 
  在社多羅夫到來以前,他給大家講的就是自認為可笑的杜多羅夫的婚事。這在朋友們當中已經有所傳聞,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還不知道。 
  原因就是杜多羅夫婚後將近一年又和妻子分了手。這件意外的事令人難以相信的癥結是這樣的: 
  由於差錯,社多羅夫被征去當兵。在服役和等待把問題搞清楚這段時間,又因為粗心大意和在街上不向上級敬禮,他大部分時間幹的是懲罰性的勤務。解除兵役以後的很長時期,只要一看到軍官,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還要舉起來,兩眼發花,彷彿到處都是閃亮的肩章。 
  那段時間,他無論做什麼都不順當,出了種種差錯和紙漏。正是處於這種情況,他大概是在伏爾加河的一個碼頭上遇見了兩個姑娘。她們是兩姐妹,和他等的是同一條船。也許是因為周圍有數不清的軍人走來走去而引起精神恍惚,同時又勾起了當兵的時候和敬禮有關的感受,他看都沒有看仔細就愛上了那位年輕的妹妹,匆匆忙忙地向她求了婚。「有意思吧,是木是?」戈爾東不止一次地問大家。說到這裡,他不得不草草結束這段描述,因為門外傳來了故事主人公的聲音。杜多羅夫走進房間。 
  在他身上發生的是相反的變化。先前一個不穩重的、任性的輕浮人,變成了一個神情專注的學者。 
  少年時期由於參與一次政治犯的逃亡被中學開除以後,有一段時間他在幾個藝術學校之間轉來轉去,最後終於被嚴肅的專業吸引住了。杜多羅夫在戰爭年代才從大學畢業,比同伴們都晚多了,然後就留在俄國史和世界史兩個教研室裡。他在俄國史方面寫過有關伊凡雷帝的土地政策的著作,在世界史方面從事聖茹斯特的研究。 
  如今他對一切問題都很有興致,說話時聲音不高,略帶傷風似的喀啞,有所期待的目光凝視在一點上,眼睛既不低垂也不抬起,彷彿是在講課。 
  這次晚間聚會快結束的時候,舒拉·施萊辛格終於忍不住開始了抨擊性的談話,而大家的情緒正好也處於昂奮狀態,於是爭先恐後地大聲喊叫起來。從中學時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以「您」相稱的因諾肯季,這時一連幾次地問他: 
  「您讀過《戰爭與和平》和《脊柱橫笛碑沒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早就對他說過正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是因為大家爭論得厲害,社多羅夫並沒有聽清,所以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您是不是讀過《脊柱橫笛》和《人》?」 
  「我可是已經回答您了,因諾肯季。沒聽清楚是您的過錯。好吧,就依著你,我再說一遍。我一向喜歡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這好像是陽思妥耶夫斯基的某種繼續。更確切一點說,整個作品彷彿是由他創造的某一個年輕有為的人物所寫成的一部抒情詩,比如說伊波利特·拉斯科利尼科夫,或者《少年》裡的主人公。天才的力量簡直所向披靡!這真是一語道破,說得多麼斬釘截鐵和直截了當!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他把這一切都那麼勇敢地一下子甩到社會的臉上,拋到更遙遠的宇宙空間!」 
  當然,聚會的中心人物還是舅舅。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說錯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並沒有到別墅去。外甥到家的那天他就回到城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見過他兩三次,兩個人說也說夠了,笑也笑夠了。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灰濛濛的一個陰天的晚上,空中飄著細微的雨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徑直來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的房間。當時的飯店已經只能根據市政當局的指示接待客人。不過,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到處都有熟人,他還保持著不少老關係。 
  飯店給人留下的印象只木過是一幢逃走的經理人員所拋棄的黃顏色的房屋。裡面空空如也,雜亂無章,樓梯和走廊偶爾才有人收拾一下。 
  沒有整理過的這個房間的一扇大窗,俯瞰著一片在當時那個發瘋似的年代變得國無一人的廣場。它空曠得有些嚇人,似乎只有在夢中才會見到,並非當真就展現在眼前飯店的窗下。 
  這次見面是激動人心、令人難忘而又值得紀念的!他童年時代無限崇拜的人,少年時期左右他思想的人,現在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斑白的頭髮給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增添了風采,一套國外縫製的衣服非常合身。在他那個年齡來說,他看上去還很年輕,還是個美男子。 
  當然,與周圍發生的巨大變化相比,他顯得黯然失色。一系列事件都把他甩到了一邊。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絲毫不想用這種尺度去衡量他。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的安詳、冷漠,談到政治話題時用的那種玩世不恭的口氣,都使他感到吃驚。他那自我克制的本領已經超過了俄國現實的可能。在這點上,恰好表現出他這個外來人的特徵。這個特點太引人注目,顯得不合時宜而且令人感到不自在。 
  啊,不過他們見面之後最初一段時間想的並不是這個,也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才哭著緊緊擁抱在一起,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切、熱烈的談話常常陷於停頓。這是由家族的親緣關係連接著的兩個具有創造力的個性的相逢,儘管往事的雲煙再度升起而又獲得了活力,種種回憶紛至沓來,分別期間發生的一樁樁的事也浮現在眼前,但是只要話題一轉到主要方面,接觸到具有創業精神的人都熟悉的事情上,兩人之間除了唯一的親緣關係以外的一切聯繫都消失了,舅舅和外甥的身份隱退了,年齡的差距不見了,剩下來的只有彼此幾乎相當的氣質、能力和基本信念。 
  近十年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始終還沒有機會,這樣與自己的思想合拍地評論一個作家的扭力和創作使命的實質,自己也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感到適得其所。另一方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一向沒有聽到過如此透徹、精闢的意見,這一番如雷貫耳的分析的確使他折服。 
  因為雙方的想法是那樣不謀而合,兩個人不時發出大聲的感歎,兩手抱頭在房間裡快步走來走去,或者跑到窗前,一言不發地用手指輕輕敲著玻璃,為相互這樣理解而感到驚訝。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不過,後來醫生又在社交場合見過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幾次,和其他人在一起,他的表現卻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他已經覺察到自己在莫斯科只是個過客,也不想拋棄這種感覺。他會不會認為彼得堡或者另外什麼地方才是自己的家,始終是個不解之謎。他安於扮演一個政治上能言善辯、社會上有迷人勉力的角色。也許,在他的想像中,莫斯科也會開放一些政治沙龍,就像在巴黎的國民議會開始之前羅蘭夫人家裡舉行的那種沙龍。 
  他不時到莫斯科僻靜的小巷走走,看看自己那些慷慨好客的、相好的女人,親密無間地同她們以及她們的男人開開玩笑,嘲弄她們那種半新不舊的思想、落後的生活和坐井觀天地判斷事物的習慣。現在,他可以盡情炫耀大量的報紙上的新聞,簡直就像從前的俄耳甫斯派教徒在宣講偽經一樣。 
  據說,他在瑞士還有一位新的年輕女伴以及未了的事務和尚未脫稿的著作,這次只不過暫時投入祖國沸騰的漩渦,以後如果能完好無損地脫身出來,他還是要返回阿爾卑斯山腳下。 
  他擁護布爾什維克,常常提起兩個左派社會革命黨人的名字,引為知己。其中一位是新聞記者,筆名米羅什卡·波莫爾;另一位是政治評論專欄作家,筆名西爾維亞·科捷利。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不滿的口氣責備他說: 
  「簡直是可怕,您都走到什麼地步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您的那個米羅什卡,簡直是坑人!再加上那位利季亞·波克利。」 
  「科捷利,」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糾正道,「科捷利,西爾維亞。」 
  「反正都一樣,不論是波克利還是波普利,名字不說明問題。」 
  「對不起,木過總還得是科捷利。」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很有耐心地堅持著。他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進行著這樣的交談: 
  「咱們有什麼可爭論的?這些道理根本值不得論證。這是起碼的常識。多少世紀以來,基本的人民群眾的生存簡直不可思議。可以拿任何一本歷史教科書來看一看,不管叫作封建主義還是農奴制,叫作資本主義還是工場化的工業,這種制度本身的不合理和不公正老早就被發現了,早就在準備著可以把人民引向光明、使一切都各得其所的變革。 
  「您也知道,對舊的只做部分修補是行不通的,需要根本破除。也許這會招來整個建築的垮台。那又怎麼樣?難道因為這很可怕,就該做的都不做,該發生的都不讓它發生?這只是個時間問題。這個道理能推翻嗎?」 
  「唉,我們談的不是一碼事兒。難道我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什麼?」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生氣了,爭論更加激烈。 
  「您的波普利和米羅什卡之流,都是昧良心的人。他們說的是~個樣,做的又是一個樣。這難道合乎邏輯?言行毫無一致可言。對了,請等一下,我現在就證明給您看。」 
  他開始翻找一本登載了自相矛盾的文章的刊物,推推拉拉地把寫字檯的抽屜弄得很響,似乎要用這種聲音激發辭藻。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喜歡在談話時從旁能有些閒事干擾,以此來證明他慢條斯理的停頓和哼啊、哈呀的口氣是有道理的。每當他在找一件什麼東西的時候,比如說在光線不足的前廳過道裡找另一隻套鞋,就會誘發濃厚的談話的興致,或者肩膀上搭著毛巾跨在浴室的門檻上,要不就是在餐桌上傳送豐盛的菜餚,或者給客人們往杯子裡斟酒的時候,也會如此。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非常愛聽岳父講話。他喜愛這種十分熟悉的老式莫斯科腔,尾聲拖得比較長,帶點輕輕的鼻音,同時也和格羅梅科家族的人一樣,卷百音和木捲舌音分不大清。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留著經過修剪的小鬍鬚,上唇稍稍超出下唇。他胸前系的蝴蝶式領結也這樣稍稍向前凸起。嘴唇和領結之間有某種共同之處,使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增添了幾分更加動人的、可親的稚氣。 
  深夜,就在客人們將要離開的時候,舒拉·施萊辛格來了。她是直接從一個集會上來的,只穿了件短上衣,戴一頂工人的便帽,大步走進房間,挨個兒和所有的人握手寒暄,一邊不住地責備和埋怨。 
  「你好,東尼娜。你好,薩漢奇卡。不管怎麼說也是不像話,你們說是不是?到處都聽人說他回來了,全莫斯科都談論這事,可是從你們這兒我最後才知道。見你們的鬼去吧。顯然我不配知道。他在哪兒,這個讓大家左盼右盼的人?請讓我過去。圍得像堵牆似的。啊,你好!好樣兒的,真是好樣兒的。我讀過了。雖然一點也不懂,可是也感覺到真有才氣。這是明擺著的。您好,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我馬上就回到你這兒來,尤羅奇卡。我有話要專門找你好好談一談。你們好,年輕的小伙子們。啊,你也在這兒,戈戈奇卡?鵝呀,鵝呀,嘎、嘎、嘎,你想吃,是吧?」 
  最後這個驚歎句是針對格羅梅科家那位勉強算得上的遠親戈戈奇卡說的,此人最看重的是新露頭的勢力,由於他愚蠢可笑,大家都叫他阿庫利卡,又因為他身材瘦長,又被人叫作「絛蟲」。 
  「你們不是在這兒又吃又喝嗎?我也決不落後。喂,先生們,先生們。你們簡直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瞭解!世界上在發生什麼情況!在發生什麼事!你們應該到任何一個真正的基層集會上去看看,撇開書本去會會那些實實在在的工人和士兵。可以在那裡把你們反對把戰爭打到最後勝利的主張提出來試試看。那兒的人一定會給你們點厲害看!我剛剛聽過一個水兵的發言。尤羅奇卡,要是你就一定會發瘋!那感情多麼熱烈!邏輯多麼嚴整!」 
  舒拉·施萊辛格的話好幾次被打斷。所有的人都自管自地大聲喧嚷。她坐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邊,握住他的一隻手,湊到他臉前,為的是壓倒其他人的聲音,像是對著話筒一樣用不高不低的嗓音喊道: 
  「還是跟我去吧,尤羅奇卡。我給你介紹一些人。要知道,你十二萬分需要像安泰那樣去和大地接觸。你幹嗎瞪眼睛?難道我的話讓你吃驚?莫非你不知道我是匹識途的老戰馬,當年貝斯上熱夫女子高等學院的學生,尤羅奇卡?我坐過班房,參加過街壘戰,那還用說!可你想的是什麼?哦,我們不瞭解人民!我就是剛剛從那裡來,從他們當中來。我正在幫助他們整頓一個圖書館。」 
  她已經喝了不少,顯然有了醉意。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頭也在嗡嗡作響。他已經搞不清舒拉·施萊辛格怎麼會跑到房間的另一頭,他自己卻在這一頭的桌子邊上。他站在桌旁,從一切跡象來看,出乎自己意料地講起話來。 
  「先生們……我想……米沙!戈戈奇卡!……這怎麼辦,東尼娜,他們都不聽?先生們,讓我談幾句。聞所未聞的、史無前例的事件正在逼近。在它還沒有降臨到我們頭上以前,對你們各位提一點希望。當它到來的時候,願上帝保佑我們大家彼此不要失掉聯繫,也不要灰心喪氣。戈戈奇卡,你先別忙著喊萬歲。我還沒說完哪。角落裡的請別講話,用心聽聽吧。 
  「戰爭進行到第三年,老百姓逐漸相信前方和後方的界限遲早要消失,血的海洋會逼近到每個人的腳下,濺在所有企圖逃避、苟且偷安的人身上。這場血的洪流就是革命。 
  「在這個過程中,就像我們在戰場上一樣,你們也會覺得生命大概已經停止,屬於個人的一切都將結束,除了殘殺和死亡以外,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東西;如果我們還能活到可以把當時的情況記錄下來並且看到這些回憶錄的時候,我們肯定會認識到,在這五年或十年當中的感受,遠遠勝過整整一個世紀。 
  「我還說不清楚,究竟是人民自己以排山倒海之勢挺身而起,還是這一切僅僅是打著他們的招牌。這樣大規模的事件不需要那種裝腔作勢的論證。用不著這個我也相信。在巨大的事件中尋找起因未免失於淺薄,而且也不會找到。家務事的爭吵倒有它的根源,不過發展到兩個人互相揪起頭髮、摔盤子砸碗的地步,也就難斷定哪一個先動了手。總之,真正宏偉的事物是沒有起點的,這也像宇宙一樣。它一下子就出現在你面前,彷彿一向就有或者從天而降。 
  「我也認為,俄羅斯注定會是爭取社會主義統治的第一個國家。當這件事成為現實的時候,它會使我們在很長時期內悵然若失,一旦清醒之後,也就永遠不能追回已經喪失的那一半的記憶。我們將會忘記許多事件的發生孰先孰後,也不再為這空前的變化尋求解釋。已經確立的制度就像大地上的森林或者天空的雲絮那樣把我們團團圍住,無所不在地受它的包圍。沒有任何其他的結局。」 
  他接下去又說了些什麼,不過酒意逐漸消退了,但是仍舊像先前那樣聽不清周圍人講的話,回答得也文不對題。他看到了大家普遍對他表露的愛戴,可是無法驅除讓自己感到無所適從的那種憂傷。於是他說: 
  「謝謝,謝謝。我理解你們的感情,可是我擔當不起。不要因為擔心今後不會再有更強烈的愛的機會,就這樣匆忙而毫無保留地放任這種感情。」 
  全體都放聲大笑並且鼓起掌來,覺得這是故意說出來的尖刻話,不過他卻覺得不知所措,因為已經有了很強的不幸的預感,已經意識到將來的無能為力,儘管他一心渴求善良並且能夠爭取幸福。 
  客人開始散去。由於困乏,每個人的面孔都拉得很長,加上不住地打呵欠又使他們的頜骨時開時閉,所以顯得更像是一張張馬臉。 
  告別的時候,拉開了窗帷,敞開了窗。晨爆帶了一點淡黃色,濕湧浪的天空飄浮著污濁的土褐色的雲團。「方纔我們高談闊論的時候,肯定是下了一場雷陣雨。」有人這麼說。「我到這兒來的路上就趕上了雨,好不容易才走到。」舒拉·施萊辛格證實道。 
  在空蕩蕩而且仍然昏暗的巷子裡,樹上殘存的雨水滴落聲夾雜著被雨淋濕的麻雀堅韌不拔的調脈。 
  一陣雷聲響過,彷彿是一架犁鍾從天空犁了過去,接著一切又都歸於沉寂。在這以後才傳來四聲沉悶的雷鳴,像是秋天收穫的鬆散堆起的大塊馬鈴薯用鐵鍬翻動時散落的聲音。 
  雷雨使整個充滿煙草霧氣的房間有了清新的氣息。突然,生活的所有組成部分,水和空氣、歡樂的願望、大地和天空,都像電的激發一樣讓人可以感覺到了。 
  小巷裡響起一片散去的人們的話語聲。他們還都像方才在屋子裡一樣繼續高談闊論地議論著什麼。人聲逐漸遠去,一點一點地消失沉寂下來。 
  「時間真不早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道,「我們去睡吧。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我愛的只有你和爸爸。」 
  八月過去了,九月也到了末尾。流逝的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冬天的腳步逐漸臨近,而人世間到處關心和談論的,就是類乎動物界冬眠之前一定要解決的問題。 
  需要作御寒的準備,也要儲存食物和劈柴。但是在這唯物主義歡慶勝利的日子裡,物質變成了概念,糧食和燃料問題代替了食物和劈柴。 
  城市裡的人是無助的,彷彿一群孩子面對日益迫近的毫無所知的未來,後者在自己前進的路上推翻了所有既定的習慣,身後留下來的是一片空虛,儘管它本身也是城市的產兒,是由市民所創造的。 
  周圍全是些不可靠的指望和不著邊際的高談闊論。平庸乏味的日常生活還在一瘸一拐地掙扎著,勉強按照老習慣朝著什麼方向走下去。不過,醫生看到的生活是未經渲染的。生活的判決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看到自己和自己的環境是注定要完蛋的。面臨的考驗甚至可能就是毀滅。他剩下的屈指可數的日子就在眼前一天天地消融下去。 
  要不是還有日常的生活瑣事、勞動和操心忙碌,他可能會神智失常。妻子、孩子和必須掙錢,就是他的救星——迫切的、恭順的事,日常生活,職務,給病人看病。 
  他十分清楚,在未來這個怪異的龐然大物面前,自己是個侏儒,心懷恐懼,然而又喜愛這個未來,暗暗地為它自豪,同時又像告別那樣,最後一次用深受鼓舞的熱切的眼光凝視著天上的浮雲和成排的樹木,看著街上的行人,以及這座在不幸中的俄國城市。他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為的是讓一切都好起來,但是無論什麼都無能為力。 
  每逢從舊馬廄街拐角上的俄國醫師協會的藥房附近穿過阿爾巴特街的時候,他最經常看到的就是這一片天空和過往的行人。 
  他重新回到自己先前的醫院上班。儘管聖十字會已經解散,但醫院仍舊照老習慣叫聖十字醫院。因為目前還沒有找到一個恰當的名稱。 
  醫院裡已經開始分化。對那些遲鈍得讓醫生感到憤怒的四平八穩的人來說,他顯得是個危險分子;在那些政治上走得很遠的人看來,他的色彩還不夠紅。他就是落到這樣一種不上不下的處境,他對這部分人顯得落後,對另一部分人又難以接近。 
  在醫院裡除了直接的職責以外,院長還讓他管理一般的統計報表。他看過各式各樣的調查表、意見書和表格,填寫著應有盡有的要求嚴格的申報材料。死亡率,患者的增加數字,職工的財產狀況,公民意識和參加選舉的程度,燃料、食品、藥物短缺的情況,所有這些都是中央統計局關心的,都要求作出回答。 
  醫生就在主治醫師辦公室窗邊自己的那張舊桌子上做這些事。他面前的一側放著成堆的格式和大小不一的各種帶格的紙張。除了自己的定期的醫療工作記錄以外,他還抽空在這裡寫自己的那本《人間遊戲》,也就是當時歲月的日記或者札記,裡面有散文和詩,還有各式各樣的隨筆雜感,都是在意識到半數的人已經失去了本來面目,而且不知道如何把戲演下去的啟示下寫出來的。 
  這間陽光充足的明亮的主治醫師辦公室,四壁粉刷得雪白,灑滿了金色秋天聖母升天節以後這段時間才有的那種奶油色的陽光。在這個季節,清晨已經讓人感到微凍的初寒。準備過冬的山雀和喜鵲,紛紛飛向色彩繽紛、清新明快的已漸稀疏的小樹林。這時的天空已經高懸到了極限,透過天地之間清澈的大氣,一片暗藍色冰冷的晴朗天色從北方延伸過來。世界上的一切都提高了能見度和聽聞度。兩地之間聲音的傳播十分響亮、清晰,而且是斷續的。整個空間是如此清明透澈,似乎為你打開了洞穿一生的眼界。這種稀薄空寂的感覺,如果木是如此短暫,而且只是在秋季短短的一天的末尾、接近提早到來的傍晚時刻出現的話,那真是難以忍受的。 
  映照在主治醫師辦公室的,正是早早銜山的秋田陽光。它是那樣鮮明,有著琉璃般的光潔和潤澤,彷彿是成熟的白漿蘋果。 
  醫生坐在桌前,用筆尖蘸著墨水,邊想邊寫。幾隻飛鳥悄悄地在近處從辦公室的幾扇大窗外面掠過,把無聲的陰影投在室內,剎那間遮住了醫生執筆的手、堆放著表格的書桌、地板和牆壁,接著又無聲無息地飛走了。 
  「柞樹開始掉葉子啦。」走進來的解剖室主任說。這個先前身體肥胖的男人,如今由於消瘦,鬆弛的皮膚像口袋一樣垂了下來。「風吹雨打都沒摧垮,可是一個早晨就成了這個樣子!」 
  醫生抬起頭。果然不錯,先前在窗外飛來飛去的不知名的鳥,原來是酒紅色的柞樹的落葉。它們一旦飛離開來,先是平緩地在空中飄蕩,然後就落到樹旁醫院的草坪上,撒上點點橙色的星星。 
  「窗縫膩好了嗎?」解剖室主任問。 
  「沒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邊說邊寫。 
  「怎麼回事?已經到時候了。」 
  專心在寫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有回答。 
  「唉,塔拉修克不在。」解剖室主任接著又說。「那真是個難得的人。能夠修鞋,還會修鐘錶。什麼都能幹,世上沒有辦不到的事。是該膩窗戶啦,該自己動手了。」 
  「沒有油灰。」 
  「您可以自己配。這是配方。」解剖室主任接著就講起了怎樣用油灰和白努粉調製膩子。「看來,我打擾您了。」 
  他於是走到另一扇窗前去擺弄自己的那些瓶瓶罐罐和藥劑。天色逐漸暗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您會把眼睛看壞的。光線太暗,可是還不給電。回家吧。」 
  「再幹一會兒,二十分鐘。」 
  「他的妻子就在醫院裡當衛生員。」 
  「誰的?」 
  「塔拉修克的。」 
  「我知道。」 
  「可是不知道他本人現在在什麼地方。這人到處找營生。夏天曾經見到過兩次,也到醫院裡來過。如今可能是在哪個鄉下安排新的生活。他就是您經常在城裡的林陰路和火車上看到的布爾什維克派士兵當中的那種人。您不想聽個究竟嗎?比如說這個塔拉修克?那就聽聽吧。這人是個多面手,幹什麼都不會出紙漏。只要他一著手,事情就順當。戰爭時期他也是這樣。對於打仗,他也像對待一種手藝那樣用心。結果成了一名出色的射手。無論是在塹壕裡還是在哨位上,眼光的銳利和手上的功夫都叭叭叫。他得的所有的獎章都不是因為勇猛,而是由於戰鬥中準確無誤地執行任務。您看,就是這麼個人物。任何事情都能激起他的滿腔熱情,對打仗也有感情。他看出武器的力量對他很有吸引力。自己也想成為一股力量。人一旦武裝起來,就不同凡響。要是在過去,弓箭手往往就會變成綠林好漢。現在要想從他手裡奪掉武器,您試試看。要是突然喊上一聲『掉轉槍口』之類的口令,他就會把刺刀轉過來。整個故事給您講完了,這也是全部的馬克思主義。」 
  「而且千真萬確,完全來自生活本身。您想的是什麼?」 
  解剖室主任又回到自己的窗前,翻檢他的那些試管,過後又問道: 
  「爐子怎麼樣?」 
  「謝謝您的介紹。這人真是有意思。將近一個小時談的都是黑格爾和克羅奇。」 
  「那還用說!人家是海德堡大學的哲學博士。爐子怎麼樣?」 
  「別提啦。」 
  「是不是倒煙?」 
  「就是這個毛病。」 
  「煙筒裝得不對。插到爐子上的地方應該糊住,那才正好把煙從氣眼拔出去。」 
  「是把它裝到爐口上了。可是總冒煙。」 
  「那就是沒找準煙道,排到風道裡了。也許是進了通風口。唉,塔拉修克不在!您只好忍耐一陣吧。這也非一日之功。生爐子這事可比不得您彈鋼琴。劈柴準備了嗎?」 
  「到哪兒去弄啊?」 
  「我把教堂的更夫給您派來。他搞木柴有門路,能把籬笆牆拆了當柴燒。不過事先提醒您注意,應該跟他講價錢。他漫天要價。或者我把治蟲子的老太婆找來。」 
  他們下樓來到門房,穿上外衣,然後走到街上。 
  「找治蟲子的幹什麼?」醫生說。「我們那兒沒有臭蟲。」 
  「這和臭蟲有什麼關係?我說東,您就說西。不是臭蟲,是劈柴。這個老太婆很會做生意。整幢的房子和屋架她都能當燒的東西買下來,能提供相當可觀的數量。當心,別絆倒,太黑了。在這一帶,過去蒙上眼睛我也能走。每塊石頭我都清楚。我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自從把籬笆牆都拆掉了以後,我睜著眼也認不出來,彷彿是到了陌生的地方。露出來的這一片成了什麼樣子!風格古樸的幾幢小房子周圍長滿了灌木叢,花園裡用的圓桌,已經朽了一半的長椅,就躺在那兒。前幾天我在三條巷子的交叉路口就路過這麼一處荒廢的地方。看到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用手杖在地上挖掘,我就說:『上帝給您幫忙,老奶奶。您是不是挖蚯蚓,想釣魚吧?』當然,我這是開玩笑。可她卻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挖蚯蚓,老爺,是找野蘑菇。』說得真不錯,在城裡就跟在森林裡一個樣,到處聞得到發霉的樹葉和蘑菇氣味。」 
  「我知道這個地方。就在謝列布良內和莫爾昌諾夫斯卡之間,對不對?我從那兒路過,總有些意外的發現。要麼是碰上一二十年沒見過面的熟人,要麼是找到點什麼東西,據說在拐角的地方還有搶劫的事。這也不奇怪,那裡四通八達。到斯摩稜斯克那些殘留下來的黑窩去的路,到處都是。搶了東西再扒衣服,然後逃之夭夭,你連個影子也找不到。」 
  「燈光也太暗啦。難怪都把路燈叫作紫斑。真是恰到好處。」 
  的確,無奇不有的意外的事,都在前邊提到的那個地方讓醫生遇到了。深秋,就在十月戰鬥發生前不久一個寒冷漆黑的晚上,他在這個拐角的地方碰上一個人,橫躺在人行道上,神智不清。這人伸開兩臂躺著,頭靠在石柱上,兩腿搭在路邊。他不時斷斷續續地發出輕微的呻吟。對醫生試著讓他恢復知覺而大聲提出的問話,這人只低聲含糊地吐出幾個不連貫的字,又一次昏迷過去。他的頭被打破了,染滿鮮血,經過匆忙的檢查,看來顱骨還是完好的。這個躺倒的人毫無疑問是一次武力搶劫的犧牲品。「皮包,皮包。」他輕聲說了兩三次。 
  醫生用附近阿爾巴特街藥房的電話叫來了派到聖十字醫院趕馬車的老頭,把這不知名的人送到醫院。 
  這位遇到不幸的人原來是個知名的政治活動家。醫生治好了他的傷,而此後多年他就成為醫生的一個庇護人,在那充滿懷疑和不信任的年代,讓醫生免受了許多麻煩。 
  那是個禮拜天。醫生空閒無事,因為他不需要去上班。他們已經按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設想的那樣,在西夫采夫街家裡的那三個房間住下來準備過冬。 
  天氣寒冷而多風,預兆要降雪的低垂的烏雲,顏色是墨黑的。 
  從早起就開始生火,不住地冒煙。對如何生火一無所知的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不斷給紐莎出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幫倒忙的主意,而後者已經讓這些潮濕得點不著的劈柴弄得狼狽不堪。醫生看到這些,而且知道應該怎麼辦,就試著要插手,可是妻子一聲不響地扶住他的肩膀,邊送他走出房間邊說: 
  「回你自己房裡去吧。本來就夠頭疼的啦,還來礙事。你就是有個說話打攪我的習慣。難道還不明白,你的主意只能是火上加油?」 
  叫奧,油,東漢奇卡,這可太好啦!爐子一下子就能著起來。糟糕的是,我既看不到油,也看不到火。」 
  「現在不是說俏皮話的時候。你要明白,有的時候根本顧不上這些。」 
  生火的失敗破壞了禮拜天的計劃。大家原希望在天黑前把必需的事做完,到晚間就空閒了,但現在都落了空。午飯推遲了,想用熱水洗洗頭和做點其他事的打算也都辦不到。『煙很快就冒得讓人沒法呼吸,大風把煙倒灌到屋子裡。房間裡瀰漫著煙熏的黑霧,如同神話中的死沉沉的林妖。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所有的人趕到隔壁房間裡去,打開了氣窗。他從爐子裡掏出一半木柴,在剩下的一半當中用細柴和禪樹皮鋪了一條引火道。 
  新鮮空氣從氣窗奪路而入,擺動著的窗簾向上飄了起來。從寫字檯上飛走了幾張紙。風把遠處的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在各個角落裡迴旋,像貓捉老鼠似的追趕殘存的煙霧。 
  燃著了的木柴迸出火焰,僻僻啪啪地響著。小爐子像是被旺盛的火嗆得不住喘息。鐵皮爐膛上出現了一圈圈熾熱的斑點,彷彿是肺結核病人臉上的紅潮。屋子裡的煙變得稀薄了,最後終於消失得乾乾淨淨。 
  房間也變得更加明亮。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前不久照解剖室主任的指導膩好的幾扇窗,這時都蒙了一層水汽,暖烘烘的油灰氣味一陣陣襲來。爐旁烤著的劈碎的木柴也散發出氣味:苦辣辣而嗆喉嚨的是雲杉皮,清香得像化妝水味道的是白楊。 
  這時,彷彿從氣窗吹來的一股風,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飛快地跑進來對大家說: 
  「街上開了火。支持臨時政府的主官生和站在布爾什維克一 
  邊的衛戍部隊的士兵採取了軍事行動。到處都有衝突,起義的據 
  點不計其數。到你們這兒來的路上我兩三次遇到了麻煩,一次是在德米特羅夫卡大教堂的拐角上,另一次是在尼基塔城門附近。已經沒有直通的路了,我是繞道過來的。趕快,尤拉!穿上外衣,咱們走吧。應該去看看,這是歷史性的事件,一輩子只能碰上一回。」 
  可是,他自己卻滔滔不絕地講了兩個小時,然後就坐下來吃午飯,等到要回家的時候,準備技上醫生一同出去,但是戈爾東來了以後把他們勸止了。戈爾東同樣是飛快跑來的,帶來的消息」也一樣。 
  在這段時間裡,事情又向前發展了。又有了一些新的細節。戈爾東講的是射擊越來越猛烈,行人被流彈意外地擊斃。據他說,城裡的交通已經中斷,能夠走到他們這個巷子裡來簡直是奇跡,不過回去的路已經斷了。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不聽勸告,試著到外面去探探情況,但很快就返了回來。他說,巷子根本出不去,子彈呼呼地飛,不少角落打下一塊塊磚頭和牆皮。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人行道也斷了交通。 
  薩申卡這些日子著了涼。 
  「我說過無數次了,不要把孩子抱到生了火的爐子跟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生了氣。「受熱要比著涼更有害。」 
  薩申卡的嗓子出了毛病,開始發高燒。這孩子的脾性很特殊,特別害怕噁心和嘔吐,彷彿時時刻刻要出現這種反應。 
  他推探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拿著喉鏡的手,閉上嘴不讓把它放到嗓子裡去,喊叫、掙扎。無論怎麼勸說、恐嚇,都不起作目。突然,薩申卡不小心張大了嘴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呵欠,醫生借這個機會動作飛快地把小湯匙伸到兒子口裡,壓住舌頭,趕忙查看了一下薩申卡紫紅色的喉腔和化了膿的腫大的扁桃體。看到的情形很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吃驚。 
  過了不多一會兒,醫生用同樣的手法從薩申卡嘴裡取了一個塗片。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己有一台顯微鏡。他拿了徐片,自己勉勉強強地作了檢視。幸好不是白喉。 
  但在第三天夜裡,薩申卡突然出現了假性格魯布喉炎的症狀。他發著高熱,端木過氣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可憐的孩子,但自己又無法解除他的痛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孩子就要死了,把他抱在手上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而薩申卡卻開始感到好了一些。 
  應該搞到牛奶、礦泉水或者蘇打水進行灌救。不過,這時正是巷戰的高峰。挑射的槍聲和炮擊一分鐘也沒有停止過。即便尤里·安得烈耶維奇敢於冒著生命危險穿過交火地帶,在火線的那一邊也不會見到一個活人,因為在情況徹底明朗以前,城裡的生活已經完全停頓了。 
  不過局勢很快就清楚了。到處傳來的消息說,工人已經佔了上風。被分割開來而且和自己的指揮部失去聯繫的一群群士官生,還在個別地抵抗。 
  西夫采夫這個區處在從多羅戈米羅夫方向朝市中心進逼的士兵的行動範圍以內。對德戰爭的士兵和少年工人坐在街巷裡挖成的塹壕當中,他們已經熟悉了附近房子裡的居民,不時和那些從大門向外探望或者走出來的人像鄰居似的開開玩笑。市區這一部分的交通已經恢復。 
  作了三天俘虜的戈爾東和在日瓦戈這裡被困了三晝夜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這時候都走了。在薩申卡生病的艱難日子裡有他們在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很高興,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也原諒了他們忙中添亂而額外增加的麻煩。為了表示對招待的感謝,他們兩個都覺得有義務不斷地和主人談話,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卻被這三整天的無聊空話搞得如此疲倦,以至於和他們分手時感到很慶幸。 
  得到的消息說他們都平安地回了家,不過,根據這一次的實際檢驗而作出敵對行動已經全面停止的判斷還是為時過早。不同的地點仍有軍事行動,某些區還不能通行,醫生暫時還不能到自己已在想念的醫院裡去,那兒的桌子抽屜裡還放著他的《遊戲人間》和業務札記。 
  只是在個別市區內部,人們才在清早外出到離家不遠的地方買麵包,路上遇到拿著瓶裝牛奶的人,就有成堆人圍上去打聽人家是從什麼地方搞到牛奶的。 
  有時全市又恢復了射擊,再一次嚇跑了群眾。大家都猜測雙方之間在進行某種談判,進展得順利或者不順利就反映在槍炮射擊的時強時弱上。 
  有一次是在舊歷十月末的一天晚上九點鐘,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快步走在街上,想要到住在附近的一個同事那裡去,不過也並沒有什麼特殊要辦的事。這一帶往日是比較熱鬧的,但現在人煙稀少,幾乎見不到行人。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得挺快。天上飄起初降的稀疏雪花,風卻越刮越猛,眼看著變成了一場大風雪。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一條小巷拐到另一條小巷,自己也記不清轉了多少次彎,雪也下得更加稠密,開始變成了雪暴。這樣的暴風雪在空曠的田野會打著呼嘯遍地瀰漫開來,在城市狹窄的死巷子裡卻像迷了路似的反覆盤旋。 
  無論是精神世界還是物質的人間,在近處或遠方,或大地或天空,發生的事似乎都是類似的。一些地方不斷傳來已經減弱的最後抵抗的槍炮聲。一處地平線上忽明忽暗地閃現著一簇簇火災現場反映的淡淡餘光,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腳下,在潮濕的路面和人行道上,風雪捲起霧騰騰的一圈圈漩渦。 
  在一個十字路口上,一個報童日裡喊著「最新消息!」從他身邊跑過,腋下挾了一大卷剛印出來的單張報紙。 
  「不用找錢啦。」醫生說道。這男孩子吃力地從紙捲上分出潮忽忽的一張塞到醫生手裡,接著就和方才突然冒出來一樣眨眼就在風雪中消失了。 
  醫生走到兩步之外的一盞亮著的路燈跟前,想就地立刻掃一眼主要的內容。 
  這份只印了一面的號外版,內容是來自彼得堡的關於成立人民委員會、在俄國建立蘇維埃政權和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的政府公告。接下去就是新政權的第一批法令和電報、電話傳來的種種消息。 
  風雪吹打著醫生的眼睛,沙沙響的灰色雪粒不時地蓋住報紙上的行行字跡。然而,妨礙他讀下去的並不是這些。這一偉大和永恆的時刻震撼了他,使他無法清醒過來。 
  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些消息看完,醫生於是四下裡張望著,想找個亮一些的避雪的地方。原來他又回到了自己也搞不清的那個十字路口,站在謝列布良內和莫爾昌諾夫斯卡的街角上,旁邊就是一幢正門鑲了玻璃的五層高樓的人口,樓裡寬敞的前廳亮著電燈。 
  醫生進了樓房,在盡裡邊的燈下全神貫注地讀起了電訊消息。 
  在他頭上響起了腳步聲。不知什麼人從樓梯走下來,中間似乎猶猶豫豫地常常停住。果然,往下走的這個人猛然改了生意,轉身又向上跑去。什麼地方的一扇門開了,傳出兩個人說話的聲浪,不過回聲太強,聽不清講話的是男是女。接著又是砰的一聲關了門,先前下樓的那個人腳步十分堅決地跑了下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兩隻眼睛和整個心思都貫注在報紙上。他不打算抬起眼來看這個不相干的人。但是那人跑到樓下就站住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從樓上下來的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年,身上是一件在西伯利亞常穿的那種裡外翻毛的鹿皮襖,頭上戴了頂同樣的皮帽。這男孩臉色黝黑,長著兩隻窄細的吉爾吉斯人的眼睛。他臉上有某種出身高貴的氣質,聰明靈活的神態一閃而過,還隱藏著一種似乎是從遙遠的異國他鄉帶來的、在混血人臉上常見的那種纖細的表情。 
  這男孩子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認成了另外的什麼人,明顯地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靦腆而又慌張地看著醫生,彷彿知道這是誰,但又遲疑著沒有開口。為了解除這個誤會,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冷淡的表情打消了他想走近的念頭。 
  男孩子發了窘,一句話也沒說就朝大門走去,在那兒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打開那扇沉重的、已經有些鬆動的門,接著嘩啦一聲把它關上,走到了街上。 
  過了十分鐘,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隨著出去了。他已經忘記那個男孩和本來要找的那位同事,滿腦子裝著剛剛讀到的東西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的另一個情況,一件在當時來說意義非同小可的生活瑣事,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他碰到了一大堆靠著馬路邊沿橫放在人行道上的木板和圓木。那兒的巷子裡有個什麼機關,大概是把郊區的一棟圓木房子拆掉運來作公家的燃料。圓木在院子裡放不下,所以擋住了一部分街道。一個在院子裡走動的持槍的哨兵看守著這一大堆東西,不時走到巷子裡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哨兵返回院子、刮來的一股風在空中捲起濃密的雪花的短暫時機。他從燈光照不到的有陰影的一邊走到這難木料跟前,慢慢搖動著從最底下鬆動了一根很重的短粗木樁。他吃力地把它從這一堆下面抽了出來放到肩上,並不感到有多麼重(自己願擔的擔子就不覺得重),然後就悄悄地順著陰影下的牆扛回西夫采夫街自己的家。 
  剛好家裡的木柴已經用完了。把這一大段木拉鋸開,劈成了很不小的一堆碎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蹲下來生爐子。他一聲不響地蹲在不斷顫動而發出聲音的爐門前面。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把扶手椅推到爐子跟前,坐下來烤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上衣一邊的口袋裡掏出報紙遞給岳父,一邊說: 
  「看過嗎?欣賞一下吧,您看~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沒有站起來,一邊用小火鏟撥弄爐子裡的木柴,一邊大聲自言自語地說: 
  「多麼高超的外科手術啊!一下子就巧妙地割掉了發臭多年的潰瘍!直截了當地對習慣於讓人們頂禮膜拜的幾百年來的非正義作了判決。 
  「關鍵是毫不使人恐懼地把這一切做完,這裡邊有一種很久以來就熟悉的民族的親切感,是一種來自普希金的無可挑剔的磊落光輝,來自托爾斯泰的不模稜兩可的忠於事實。」 
  「普希金的?你說的是什麼?等一等。我馬上看完。一下子又看又聽我可辦不到。」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打斷了女婿的話,錯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自言自語當成是對他說的。 
  「主要的是應該看到這絕妙的英明表現在什麼地方。假如說讓誰去創造一個新世界,開創新紀元,他一定需要首先清理出相應的地盤。他肯定要等著舊時代先行告終,而為了著手建設新的世紀,他需要的是一個整數,要另起一段,要的是沒有塗寫過的一張白紙。 
  「但現在卻一航而就。這是空前的壯舉,是歷史上的奇跡,是不顧熙熙攘攘的平庸生活的進程而突然降臨的新啟示。它不是從頭開始而是半路殺出,不是在預先選定的時刻,而是在奔騰不息的生活的車輪偶然碰到的日子裡。這才是最絕妙的。只有最偉大的事情才會如此不妥當和不合時宜。」 
  正如事先估計的那樣的冬天來到了。它還不像後來接連的兩個冬天那樣叫人害怕,然而是類似的,同樣缺少照明和飢寒交迫,一切都處於所有習慣的生活基礎正在破壞與改造之中,都拚命要抓住即將逝去的生活。 
  如此可怕的三個冬天接踵而來,一個跟著一個,而且這一切也並不是像從一九一七年跨入一九一八年的人那樣覺得都發生在當時,有些或許是稍後才發生的事。因為這三個接連的冬天已經融為一體,很難把它相互區別開。 
  舊的生活和新秩序還不合拍。兩者之間還沒有產生像一年以後內戰時期那種強烈的敵意,不過已經缺少聯繫。這已是分開來的對立的兩方,但誰也還不能壓倒誰。 
  在房產方面,在各個組織當中,在公務上,在為居民服務的各個單位裡,到處都在進行管理機構的改組。它們的成員改變了。所有的地方都在開始任命權力大得無邊的委員。他們都是。些具有鋼鐵意志的人,身穿黑色短皮外衣,以種種恐嚇手段和手槍為武器,很少刮臉而且更很少睡覺。 
  他們很瞭解小市民的脾氣和中等的擁有小面額國家證券的那種卑躬屈膝的俗人,毫不憐惜地面帶挖苦的微笑和這種人講話,就像對待捉到的小偷一樣。 
  這些人就像綱領規定的那樣掌管一切,一次又一次的發動,一次又一次的聯合,就漸漸形成了布爾什維克的隊伍。 
  聖十字醫院現在改叫第二改良醫院,內部也發生了變化。一部分人員被解雇了,更多的是自願離開的,認為繼續供職並不划算。這都是些掙了大錢的掌握最新臨床技術的醫生,是能言善辯的天之驕子。他們決忘不了把自己為了個人私利而離職裝作是抗議的行動,有著文明的理由,而且開始看不起留下來的人,幾乎要和後者斷絕來往,日瓦戈也在這後者之列。 
  晚上,這對夫婦常常進行這樣的對話: 
  「星期三別忘了到醫師協會的地窖去取凍土豆。那兒有兩口袋。我一定問清楚幾點鐘能下班,好來幫忙。用小雪橇也要兩個人拖。」 
  「好吧。還來得及,尤羅奇卡。你還是快點睡下吧。已經很晚啦。反正你也不能一下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你需要休息。」 
  「傳染病流行起來了。普遍的體質衰弱影響了抵抗力。簡直都不敢看你和爸爸。應該想點辦法。不過有什麼辦法呢?我們自己注意得也不夠。要多加小心。你聽我說。睡著了嗎?」 
  「沒有。」 
  「我並不擔心自己,我身體壯。要是萬一我垮了,你千萬別糊塗,不要把我留在家裡。應該立刻送醫院。」 
  「你這是怎麼啦,尤羅奇卡!上帝保佑你。幹嗎老早就說不吉利的話?」 
  「你要記住,已經沒有什麼正直的人和朋友啦。更談不上醫術高明的。要是一旦發生什麼事,可以信託的只有皮丘日金一個人。當然,要是他還平安無事的話。你睡了嗎?」 
  「沒有。」 
  「這幫鬼傢伙,自己佔盡了便宜,如今反倒像是表現了凜然正氣和原則性。見面的時候勉勉強強地伸出一隻手來。『您還在給他們服務?』接著就把眉毛一場。『是還在服務,』我說,請您別見怪:對我們的困境我感到自豪,並敬重那些讓我們變得光榮、向我們奉獻了貧窮的人。』」 
  很長一個時期,大多數人的日常食品就是黃米粥和青魚頭煮的湯。青魚的中段用油煎一煎就當作第二道菜。營養靠的就是沒有磨過的黑麥和帶殼的小麥,用它們煮粥。 
  一位熟識的女教授教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屋子裡的荷蘭式壁爐爐底上烤制燙面麵包。其中的一部分像從前一樣拿出去賣,吃水以後麵包就增加了份量,再加上賣來的錢就可以抵消使用這種瓷磚壁爐的開支。這樣就可以木再用那個只冒煙、火不旺、不保暖又折磨人的小鐵爐子。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麵包烤得很好,只不過靠它做的生意卻毫無所得。於是,不得不放棄原先那個實現不了的打算,重新啟用退了役的小鐵爐。日瓦戈夫婦又開始受罪了。 
  一天早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照往常那樣出去上班。家裡只剩了兩塊劈柴。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穿上那件就是在暖和天氣也因為身體虛弱而冷得發抖的皮大衣,上街去「採購」。 
  她在附近的幾條街巷裡徘徊了半個來小時,因為市郊農村的農民有時帶蔬菜和土豆到那裡來賣。這些人需要去捕捉。帶貨物的農民是受人攔截的。 
  很快她就捕捉到了自己搜尋的一個目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陪著一個身穿一件粗呢上衣的壯實的青年人,旁邊帶了一輛像玩具似的小雪橇,繞過街角朝格羅梅科家的院子走來。 
  韌皮編的雪橇車裡的一張蒲席下面有一堆禪樹原木,粗細不超過過去照片上那種老式莊園圍牆的欄杆。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很瞭解它的價值——禪木徒有其表,當劈柴不經燒,何況是新砍下來的,沒法用來生爐子。但是沒有另外的選擇,不可能仔細盤算。 
  這個青年農民來回搬了五六次,替她把木柴送到住人的樓上;作為交換,他連拉帶背地從樓上弄下來的是安東安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一個帶鏡子的小櫥櫃,放到雪橇上帶回去給自己的女當家,出來的時候邊走邊說定了下一回捎些土豆的事,他的衣角還被立在門旁的鋼琴掛了一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回來以後並沒有品評妻子買的東西。其實把送給人家的那個小櫃子劈成細柴更合算,不過他們都不忍心下手。 
  「你看到桌子上的字條了嗎?」妻子問了一句。 
  「醫院院長寫的吧?跟我說過,我知道。是請我去出診。一定去。休息一會兒就去。不過,路相當遠。好像是在凱旋門附近。我記下了地址。」 
  「要給的報酬可是真奇怪。你看到了嗎?你還是看看吧。出診費是一瓶德國白蘭地酒或者一雙女人的長襪子。真有點兒誘惑力。會是個什麼人呢?財大氣粗的口氣,而且似乎全然不瞭解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大概是個什麼暴發戶。」 
  「對,很像是個採辦員。」 
  那些私人小業主的頭銜就是這種採辦員、合同承包人、代辦人的稱呼。政府取消了私人商業以後,在經濟緊張時期稍稍給點鬆動,就和他們簽定各式各樣的供銷合同和契約。 
  這些人當中已經沒有那些被整垮的老字號的大老闆。後者由於受到打擊已經無法東山再起。如今的這些都是藉著戰爭和革命從底層浮上來的投機一時的生意人,沒根沒底的外來戶。 
  喝了些帶點兒牛奶的乳白色的糖精開水,醫生就出門去看病人。 
  從街道這一面的整排房屋到另一面的建築物之間,人行道和橋面都埋在深雪裡。有些地方積雪達到第一層樓的高度。在這片寬闊的空間裡默默地移動著半死不活的身影,自己拖著或是用雪橇拉著一點可憐的食物。幾乎見不到乘車的人。 
  間或有幾處的房子上面還殘留著原先的招牌,下面已是換了內容的消費品門市部和合作社,但都鎖了門,窗戶加了柵欄或者用木板釘死,裡面空空如也。 
  這些空著銷起來的店舖不完全是因為沒有商品,而是由於包括商業在內的生活的全面改組還只是最普遍性的一般化階段,還觸及不到這類關了門的私人小店。 
  請醫生出診的這一家,原來是在布列斯特街的盡頭,靠近特維爾城門。 
  那是一棟式樣早已過時的磚砌的營房式建築,院子在裡面,有三層木走廊連通沿後院牆排列的房屋。 
  這兒正在召開全體居民會議,有區蘇維埃來的一位女代表參加。突然間來了一支軍事巡察隊,要檢查經過允許保存的武器,未經允許的要沒收。指揮檢查的隊長請那位女代表不要離開,保證說檢查用不了多長時間,完了事的居民們陸續回來以後,中斷了的會議很快就能繼續。 
  醫生來到大門口的時候,檢查已近尾聲,下一個該輪到的住戶就是請他看病的那一家。在一條走廊的樓梯口放哨的士兵,背著用繩子挽住的步槍,無論如何也不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進去,可是巡察隊長介入了雙方的爭執。他沒有給醫生製造困難,同意在他診治病人的時候檢查暫停一會兒。 
  接待醫生的這家年輕的主人溫文有禮,他那沒有什麼光澤的微黑的臉上,襯著兩隻烏黑憂鬱的眼睛。妻子的病,即將開始的搜查,以及對醫學和醫務人員超乎尋常的尊重——這些都讓他非常激動。 
  為了減輕醫生的負擔和節省時間,主人想盡可能把話說得簡短,但正是由於這麼著急反而講得又冗長又雜亂。 
  住宅裡的陳設是奢侈品與便宜貨的混雜物,顯然是為了讓迅速貶值的錢有個牢靠的去處才匆忙購置的。配不成套的傢俱也是用湊不成雙的單件充數的。 
  這家的主人認為他妻子是由於驚嚇得了神經系統的病。他抓不住正題,繞來繞去講的是有人很便宜地賣給了他們一座壞得早就不能走的老式八音鐘。他們是當作一件稀罕的鐘錶工藝品買下的(男主人還把醫生領到隔壁的屋子裡去指給他看)。夫婦兩個甚至不相信還能不能修好。可是這座多年沒上發條的鍾突然自己走了起來,裡面的那些小鍾奏了一段法國的小步舞曲,然後又停住了。做妻子的嚇壞了,說是敲響了她生命的最後時刻,現在就這麼躺著說胡話,不吃也不喝,連他這個做丈夫的也認不出來。 
  「您認為這就是神經受了震動?」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問話的口氣是帶著懷疑的。「帶我去看看病人吧。」 
  他們走進隔壁的房間,屋頂上掛著技形吊燈,一張寬大的雙人床的兩邊擺了兩隻紅木矮腳凳。床的一側躺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毯子蓋過下巴,露出兩隻黑色的大眼睛。一看到進來的人,她搖著從毯子下面抽出來的兩隻手要趕開他們,寬大的睡衣袖子一直滑落到膠窩。她認不出自己的丈夫,似乎也不覺得屋子裡還有人,接著就開始輕輕地唱起~支不知是什麼名字的憂傷的歌。歌聲是那樣讓她顧影自憐,接著就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似的抽抽搭搭,請求允許她回到什麼地方的家裡去。醫生不論從床的哪一邊想走到她身邊,她都不讓檢查,每次都把後背掉過來。 
  「應該給她檢查一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不過就這樣我也清楚了。是斑疹傷寒,而且症狀相當重。她受的痛苦可不算小,夠可憐的。我建議送她到醫院去。這倒不是為了給她提供什麼方便,只是在發病後的幾個星期必須有經常的醫療照顧。您能不能保證搞到交通工具,找個出租馬車車伕或者至少請個院子裡的搬運工,好把病人送去?當然,事先得把她好好裹起來。我馬上就給您開個就診證明。」 
  「可以。我盡力去辦。不過請等一等。莫非真是傷寒病?這太可怕啦!」 
  「很遺憾,就是。」 
  「要是把她送走,我害怕失去她。您能不能盡可能地增加出診次數,在家裡治療?我可以給您任何一種報酬。」 
  「我已經跟您說清楚了。重要的是不間斷地對她進行觀察。請您聽著,我有個好主意。哪怕是從地底下您也要找個馬車伕來,我給她開個就醫證明。這事最好通過您這裡的住宅委員會去辦。證明需要蓋章,還有其他一些手續。」 
  經過詢問和檢查的居民披著暖和的披肩,穿著皮大農,一個接一個地回到居委會所在的這間沒生火的房子裡來。這裡原先是存放雞蛋的庫房。 
  房間的一頭放了一張辦公桌和幾把椅子,這當然不夠那麼多的人坐。於是,另外在四周底朝上擺了些長條的空雞蛋箱子代替長凳。這種箱子在屋子的另一頭一直堆到了天花板。那兒的角落裡,碎雞蛋的蛋黃粘成一論培地凍結在牆下。一群老鼠在那裡叫著亂竄,有時候跑到空著的磚地上來,然後又藏到那堆碎雞蛋渣子裡去。 
  每逢這個時候,一個全身長了一層肥油的大嗓門兒的女人就尖叫著跳到一隻箱子上。她賣弄地翹起小手指頭掀開衣服下擺的一角,穿著時髦的高腰皮鞋的兩隻腳跺著碎步,存心裝出喝醉酒的啞嗓子喊著說: 
  「奧莉卡,奧莉卡,你這幾淨是大耗子跑來跑去。瞧,跑過去一隻,這髒東西!哎、哎、哎,還懂話呢,小畜生!喲,哪牙啦。哎呀,往箱子上爬哪!可別鑽到裙子底下。真嚇人,我害怕!先生們,請扭頭看看。對不起,我忘記了,現在已經不興叫先生,應該稱呼公民同志。」 
  這個吵吵嚷嚷的婆娘穿的是一件肥大的卡拉庫爾綿羊皮大衣,敞著扣子。她那像果子凍似的肥厚的疊了三折的下巴顫動著,滾圓的前胸和肚子緊裹在一件綢連衣裙下面。看得出,當初在那些三流的買賣人和賬房夥計們中間,她一定是個出名的交際花。眼皮微腫的兩隻豬眼只睜開了一條縫。記不清從前是什麼時候,一個情敵朝她甩了一瓶硫酸,但是沒打准,只在左臉上濺了兩三滴,在左嘴角留下兩道不怎麼明顯卻有點兒迷人的淺淺的疤痕。 
  「別嚷啦,赫拉普金娜。都沒法兒工作了。」坐在桌子後邊的區蘇維埃來的女代表說話了,她是這次開會選出來的主席。 
  這裡的老住戶很早就認識她,她對他們也很瞭解。開會之前,她非正式地小聲和管院子的女工法吉瑪說了一會兒話。法吉瑪從前和丈夫一起帶著孩子湊湊合合地住在骯髒的地下室裡,如今和女兒兩個人搬到二樓的兩間敞亮的屋子裡。 
  「怎麼樣啊,法吉瑪?」女主席問她。 
  法吉瑪抱怨說她一個人照顧不了住這麼多人的大院子,又找不到幫手,分給各戶的打掃院子和街道的任務沒有人認真對待。 
  「別發愁,法吉瑪,會給他們點顏色看的,你放心吧。這算個什麼居委會?怎麼讓人理解?這兒窩藏有刑事犯,還有缺少證件的品質可疑的人。要把他們都趕出去,重新選舉。我自己來當住宅管理員,你別灰心。」 
  管院子的女工懇求女主席別這麼辦,不過後者根本聽不過去。她看了看室內的情況,發現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就要求大家安靜,接著用幾句開場白宣佈開會。批評了原來的居委會無所作為以後,她提議確定選舉新居委會的候選人,接著又談了另外幾個問題,講過了這些,她就說: 
  「情況就是這樣,同志們。咱們說話應該直截了當。你們的房子容量很不小,適合做宿舍。有時候各地來開會的代表就沒有地方安置。已經作了決定,把這房子收歸區蘇維埃支配,給外地來的人住並且用季韋爾辛同志的名字命名,因為他在流放前就住在這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反對的嗎?下面就說說騰房子的事。這還不是馬上就要辦的事,你們還有一年的時間。勞動人民成分的住戶我們提供搬遷後的居住面積,對於不是勞動人民的,現在就預先告誡你們,得自己找住處,給你們十二個月的期限。」 
  「我們當中誰是不勞動的?我們這兒沒有不勞動的!大家都是勞動人民。」各個角落都喊了起來。其中有一個人的嗓音蓋過所有的人:「這是大國沙文主義!現在是各民族平等。我知道您暗指的是什麼!」 
  「不要一齊說!我簡直不知道該回答誰才好。什麼民族?這和民族有什麼關係,瓦爾德爾金公民?比方說,赫拉普金娜根本談不上什麼民族不民族,可是也得搬出去。」 
  「搬出去!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搬出去。你這個爛床墊子!佔了十個茅不拉屎!」赫拉普金娜在爭吵的高峰喊叫著給女代表送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外號。 
  「真是條毒蛇!是個惡魔!你一點也不知道羞恥!」管院子的女工氣憤地說。 
  「你不用插嘴,法吉瑪。我自己能對付。你住口,赫拉普金娜。抓住點機會,你就想騎到人家脖子上!閉嘴吧,我說,要不然馬上就把你送到一個機關去,用不著再等著人家抓你私設燒鍋和窩藏贓物。」 
  吵鬧的聲音已經達到了頂點,誰也沒法子講話。在這個時候醫生走進了這間庫房。他請在門邊碰到的第一個人給指點一下誰是居委會的、哪一位都行。那人就把兩隻手放在嘴邊攏成個喇叭筒的樣子,壓住大家的吵嚷聲一字一板地喊了起來: 
  「加——利——烏——林——娜!到這兒來,有人找。」 
  聽了這個姓名,醫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過來的是個瘦瘦的、背有點駝的婦女,就是那位管院子的女工。母親和兒子的面貌如此相似,讓醫生感到吃驚。不過,他並沒有讓這種感覺流露出來。他說:「你們這兒有位居民得了傷寒病(同時說了她的姓名)。需要注意,免得傳染。另外,應該把病人送到醫院去。我可以給她開個診斷單子,由居委會證明一下。這事要到哪J〔去辦?」 
  管院子的女工把這話理解為只是送病人去醫院,而不是辦證明手續,於是就說:「一會兒區蘇維埃有輛馬車來接傑明哪同志。傑明哪同志是個和善人,我跟她一說,會把車讓出來的。別發愁,醫生同志,一定把你的病人送走。」 
  「哦,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問什麼地方辦入院就診的證明。不過如果還有馬車的話…··精原諒,您是不是加利烏林·奧西普·吉馬澤特金諾維奇中尉的母親?我和他一起在前線服過役。」 
  女工全身一抖,臉色變得煞白。她抓住醫生的一隻手,說道: 
  「剛〕到外面去,到院子裡談。」 
  剛剛邁出門檻,她就開了口: 
  「小聲點,上帝保佑別讓人聽見。別坑害我。尤蘇普卡不走正道。你自己說說,尤蘇普卡是什麼人?他原本是學徒出身,有手藝。尤蘇普卡應該明白,普通老百姓現在的日子好多了,這是瞎子都能看清的事,用不著多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也許你還沒什麼,可是尤蘇普卡是有罪的,上帝也饒不了他。尤蘇普卡的父親當了兵,給打死了,連個完整屍首都沒留下。」 
  她已經講不下去了,擺著手等待心情平靜下來,然後又接著說: 
  「走吧,現在就去找馬車。我知道你是誰了。他在這兒呆過兩天,都說了。他說,你認識拉拉·吉沙洛娃。那是個好姑娘。記得過去常到我們這兒來。誰知道現在怎麼樣了。難道說先生們也能你反對我、我反對你?尤蘇普卡真作孽。走吧,咱們要車去。傑明哪同志一定會給的。你知道傑明娜同志是誰嗎?就是奧莉妞·傑明娜.在拉拉·吉沙洛娃媽媽的作坊裡打過工的,也是從這兒出去的,就是這個院子。走吧。」 
  天已經全黑了,夜色籠罩著周圍的一切。只有傑明娜手電筒的那一小圈光亮在五步開外的一個個小雪堆上跳躍移動,不僅不能給走路的人照亮,反而更讓人摸不準方向。四周是漆黑的夜色,那座房屋已經落在身後。當她還是個小女孩子的時候,住在那裡的許多人就知道她。聽人家說,她後來的丈夫安季波夫也是在那兒從一個小孩子長大成人的。 
  傑明娜用一種寬容、戲弄的口氣對他說: 
  「再往下走您當真不用手電能走到家嗎?啊?要不我把電筒給您,醫生同志。是的,那時我們都還是小女孩呢,我真的迷戀過她,愛得忘乎所以。她們家有個縫紉作坊,我是她們那兒的徒工。今年我還見到過她。她到我這裡來過,是中途路過莫斯科的。我跟她說,你真傻,還要到哪兒去呀?留下來吧,我們住在一起,再給你找個工作。都白說!她不樂意。這是她自己的事。她嫁給帕什卡是憑著理智,可不是順從自己的心意,從那以後就變得喜怒無常。她到底還是走啦。」 
  「您對她是怎麼想的?」 
  「小心,這裡很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門前倒髒水,可是絲毫不起作用。我對她是怎麼想的?我能想什麼?有什麼可想的。沒有時間。我就是這麼活著。我沒敢告訴她,她那當軍人的弟弟,好像是給處決了。至於她母親,也就是我先前的老闆娘,我還是要幫助的,給她幫點忙。好啦,我到了,再見。」 
  他們於是分了手。傑明娜的電筒的亮光掃到一條窄小的石砌樓梯,接著往前照亮了逐級向上的骯髒剝蝕的牆壁,把黑暗留給了醫生。右邊是凱旋花園路,左邊是篷車花園路。在遠處漆黑的雪地上,這兩條夾在石砌樓房當中的街道已經不像是通常意義的路面,倒彷彿是烏拉爾或西伯利亞人跡罕至的密林裡的兩條林間小道。 
  家裡是又明亮、又溫暖。 
  「怎麼這麼晚?」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問了一句,不等他回答就接著說: 
  「你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出奇得無法解釋。我忘了跟你說。昨天爸爸把鬧鐘弄壞了,懊喪到了極點。家裡就剩這一個了。他翻來覆去地修,怎麼也修不好。街角上的修表匠開口就要三磅麵包,真是從來沒聽說過的價錢。該怎麼辦呢?爸爸簡直絕望了。可是突然之間,你想想看,就在一小時以前,清脆震耳的鈴聲響了!拿過來一看,它又走起來了!」 
  「這是敲響了我要得傷寒病的鐘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玩笑地說,接著就給家裡人講了那位女病人和座鐘的事。 
  不過,他是在這以後又過了很久才得傷寒病的。在這中間,日瓦戈一家的困窘達到了頂點。他們缺吃少穿,身體也快垮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找到了那位曾被他救過的遭了搶劫的黨員。那人盡其所能為醫生做了一切。但是,內戰開始了。他的這位庇護人經常出差在外。而且,這個人根據自己的信念認為當時的種種困難是很自然的,但絕不對人說他也在挨餓。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試著去找過住在特維爾城門附近的那位來辦員。但是,近幾個月來此人蹤跡沓然,關於他那位病癒的妻子也得不到一點消息。那棟房子裡的住戶也完全變了。傑明娜上了前線,想找管房子的加利烏林娜也沒有找到。 
  有一次他得到了按官價配給的劈柴,要從溫達夫斯基車站拉回來。沿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梅山斯卡亞大街,他一路走著伴送車伕和那匹拖運這筆意外財富的劣馬。醫生突然間覺得梅山斯卡亞大街變得不是原來的樣子,自己的身體也跌跌撞撞,兩腿支持不住。他知道這下子完了,事情糟了——傷寒病發作。車伕把這個倒下去的人救了起來。醫生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勉勉強強把他放到劈柴堆上拉回家去的。 
  整整兩個星期他斷斷續續地處在塘妄狀態中。在幻覺中,他看到東尼啞把兩條大街擺到書桌上,左邊是篷車花園路,右邊是凱旋花園路,然後把他那盞溫熱的桔黃色檯燈朝它們跟前推了推。於是街上就變得明亮了,可以工作了,他就寫作起來。 
  他寫得興味正濃,而且十分順手,內容都是一向想寫並且早該寫成的東西,只不過從來沒有能做到,但現在卻一航而就。只是偶爾有個男孩子來打擾他,那孩子長著兩隻窄小的吉爾吉斯人似的眼睛,穿了一件在西伯利亞或者烏拉爾常見的那種兩面帶毛的鹿皮襖。 
  完全沒錯地,這個男孩子就是他的死神,或者簡單說就是他的死亡。不過,這孩子還幫助他寫詩,怎麼能是死神呢?莫非從死亡當中還能得到好處,死亡還能有助於人? 
  他的詩寫的不是復活,也不是收殮入棺,而是在這兩者之間流過的時光。他寫的詩題為《失措》。 
  他一直想寫出,在那三天當中,一陣掌生了蛆蟲的黑色泥土的風暴如何從天而降,衝擊著不朽的愛的化身,一塊塊、一團團地甩過去,就像是飛湧跳躍著的潮水把海岸埋葬在自己身下。整整三天,這黑色泥土的風暴咆哮著,衝擊著,又怎樣退去。 
  隨之而來的是兩行有韻腳的詩句: 
  接觸是歡悅的, 
  醒來也是必須。 
  樂於接觸的是地獄,是衰變,是解體,是死亡,但和它們一起樂於接觸的還有春天,還有悔恨失足的女人,也還有生命。而且,醒來也是必須的。應該甦醒並且站立起來。應該復活。 
  他開始逐漸好起來。最初好像還有些癡呆,他還找不到事物之間的聯繫,一切都隨意放過,什麼都不記得,對什麼也不感到奇怪。妻子給他吃的是抹了黃油的白麵包,喝的是加糖的茶,還有咖啡。他忘記了這些東西現在是不可能得到的,像對待一首詩歌和一篇童話那樣欣賞可口的美食,似乎在康復期是理所當然的享受。但是剛剛開始恢復意識,他就問妻子: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 
  「都是你的格蘭尼亞。」 
  「哪個格蘭尼亞?」 
  「格蘭尼亞·日瓦戈。」 
  「格蘭尼亞·日瓦戈?」 
  「不錯,就是在鄂木斯克的你的弟弟葉夫格拉夫。你的異母兄弟。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總是來看我們。」 
  「穿了一件鹿皮襖?」 
  「對,對。這麼說,你在昏迷當中看到了?我聽說,他在什麼地方的一幢房子裡的樓梯上遇見過你,他說過。他也認出了是你,本想自我介紹一下,可是你讓他覺得非常可怕!他很崇拜你,到了迷戀的程度。是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搞來的這些東西!大米、葡萄乾、白糖。他已經回自己家去了,還讓我們也去。真是個讓人猜不透的怪人。我覺得他似乎和當權的人有些瓜葛。他說,應該離開大城市到別的隨便什麼地方去,銷聲匿跡地呆上一兩年。我和他商量過克呂格爾家那地方怎麼樣。他極力推薦。因為那裡可以種菜園子,附近就是森林。決不能就這麼像綿羊一樣窩窩囊囊地坐以待斃。」 
  就在這一年的四月,日瓦戈全家出發去遙遠的西伯利亞,到尤里亞金市附近原先的領地瓦雷金帶去了。





 


第三章 

  已經到了三月的最後幾天,一年中開始暖和的日子,而送來的卻是春的虛假的信息,每年在這以後還會急劇地冷起來。 
  格羅梅科一家正忙著收拾行裝上路。在這幢住戶大大增加、人數比街上的麻雀還要多的樓裡,他們把這件事做得好像復活節前的大掃除一般。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度反對遷移。他並不干預他們的準備工作,認為這種多此一舉的行動不會實現,希望在關鍵的時刻一切告吹。然而,事情頗有進展並且接近於完成,於是就到了必須認真地談一談的時候。 
  「這麼說,你們都認為我不對,我們還是應該走?」他用這句話講完自己的反對意見。妻子接過話頭: 
  「你說是再勉強湊合一兩年,那時候調整好了新的土地關係,可以在莫斯科郊區申請一塊地,開個菜園子。不過當中這一段日子怎麼過,你並沒說出個主意。這才是最讓人關心的事,想聽的正是這個。」 
  「完全是說夢話。」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是支持女兒的。 
  「那好,我投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同意了。「讓我裹足不前的就因為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們是瞇著眼睛向下滑,木知道往哪兒去,對那個地方毫無所知。在瓦雷金諾住過的三個人當中,媽媽和祖母兩個人已經去世,剩下的第三個人就是祖父克呂格爾,他如果活著也準會在鐵廖後面當人質。 
  「戰爭的最後一年,他在森林和工廠方面做了一些手腳,裝作把它們賣給了某一個冒名頂替的人或銀行,也許和什麼人象徵性地辦了過戶手續。對這些勾當,我們誰瞭解?那些土地如今是誰的,我指的不是那該死的所有權,而是誰在照管?哪個機關負責?林木有沒有砍伐?工廠還開不開工?最後,那地方是誰的政權,等我們到了以後又會變成誰的政權? 
  「對你們來說,米庫利欽就是救命的寄托,這是你們常愛提到的人。可是誰告訴過你們,這位老管家還健在,而且照舊住在瓦雷金諾?除了祖父好不容易說出這個姓名才讓我們記住了以外,對這個人還瞭解什麼呢? 
  「不過還爭論這些幹什麼?你們決定要走,我也同意。現在就是需要弄清楚這事該怎麼辦。不要再拖了。」 
  為了辦這件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到雅羅斯拉夫斯基車站去了。 
  直穿大廳的一條兩邊有欄杆的小通道,使外出的人流不能走得很快。大廳的石頭地面上躺著許多穿灰色軍大衣的人。他們不住地翻身,咳嗽,吐痰,只要彼此一講話,聲音都異乎尋常地高,毫不考慮在共鳴很強的穹頂下面會造成多麼大的回聲。 
  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傳染斑疹傷寒的病人。因為醫院超員,危險期一過,第二天就讓他們出院了。作為一個醫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己也遇到過必須如此辦的情況,但是不知道這種不幸的人會有這麼多,而且車站成了他們的棲身之地。 
  「您應該弄個出差證明。」一個繫著白圍裙的搬運工對他說。「每天都得來看看。現在車次很少,要碰機會。事情明擺著……(他用拇指在食指、中指上捻了捻)得用點什麼打點打點。不花錢就走不了。哦,就這個……(他用手指彈了彈喉嚨)這可是寶貝。」 
  就在這段時間前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被邀請去參加了幾次國民經濟高級會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則被請去給一個得了重病的政府要員看病。兩方面都給了在當時來說是最高的獎賞——可以到剛設立的第一個內部供應點領東西的配給券。 
  供應點設在西蒙諾夫修道院內衛戍部隊的一個倉庫裡。醫生和岳父穿過教堂的和營盤的兩道院子,直接走進沒有門檻就從地面逐漸延伸下去的地下室,上面是石砌的拱頂。展寬了的地下室的盡頭橫著攔了一條長櫃檯,旁邊站著一個神態安詳的保管員,正在不緊不慢地稱發食品,發過的就揮動鉛筆從單于上劃掉,偶爾離開一會兒去庫房取貨。 
  領東西的人並不多。「拿出你們盛東西的口袋。」保管員很快地看了一眼醫生和教授的單子,就對他們說。他們看著往那幾個用女式小枕頭套和大靠墊罩做的口袋裡裝進去的麵粉、大米、通心粉、白糖,接著又塞進了成塊的豬油、肥皂和火柴,然後每個人又給了一塊用紙包著的什麼東西,到家以後才知道是高加索干奶酪,當時兩個人驚奇得眼珠子幾乎都要瞪了出來。 
  女婿和丈人盡快把許多小口袋捆成兩個可以搭在肩上的大包,免得在這裡磨磨蹭蹭,讓保管員討厭,他那種寬容大度的神氣已經讓他們感到很不自在了。 
  從地下室上來走到露天地裡,兩個人像喝醉了似的,但不是因為可以享受一點口腹之樂,而是意識到他們並非庸碌無為地白白活在世上,回到家裡還能贏得年輕主婦東尼娜的誇獎,能讓她領情。 
  男人們一天到晚忙著去各有關機關辦理出差的證件和保留現在住的這幾間屋子的契約,這時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在家裡挑選應該打點的東西。 
  在目前登過記屬於格羅梅科一家的這三間房子裡,她心事重重地走來走去,每當要把隨便一件什麼小東西放到應該帶走的那一堆行李以前,都沒完沒了地在手裡掂量來掂量去。 
  只有一小部分較為值錢的東西放到個人的行李當中,其餘的都準備在路上和到了目的地以後當作交換手段去使用。 
  從敞開的小氣窗吹進來的春風,帶著點地剛切開的新鮮白麵包的味道。院子裡有雞在叫,還聽得見玩耍的孩子們的說話聲。房間通風的時間越長,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冬天穿的那些舊衣服就發散出更濃的樟腦丸的氣味。 
  至於說什麼東西應該帶著走,什麼東西不能帶,可是有一整套的道理。那是先走的一些人研究出來的,在留下來的熟人圈子裡依舊照辦。 
  這些囑咐都是簡短的、非照此辦理不可的交待,清晰地出現在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腦子裡,以至於她在想像中似乎隨著院子裡麻雀的叫聲和做遊戲的孩子們的喧嚷都能聽得到,又彷彿是有個神秘的聲音從外面不斷地向她提醒。 
  「布匹,布匹之類的東西,」想像中的聲音說,「最好裁開,木過路上要檢查,這也危險。最可行的辦法是弄成一塊塊的,做成把毛邊縫起來的樣子。一般來說,可以帶衣服料子或者半成品,成件的衣服也行,頂好是穿得木太舊的上衣。不值錢的、份量重的東西越少越好。因為經常要靠自己拿,別想帶什麼籃子、箱子。這些經過多次挑選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要捆成女人和孩子都能拿得動的小包袱。鹽和煙草最有用,這是實踐證明了的,不過也有很大的風險。錢要帶二十或四十盧布面額的紙幣。最難辦的還是證件。」另外,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注意事項。 
  出發的前一天刮起了暴風雪。風把一片片灰雲似的飄蕩的雪花吹到高高的天空,然後又變成一股股白色的氣旋降落到地上,飛入黑暗的街道深處,給街道鋪上一條白色的被單。 
  屋子裡的一切都收拾停當了。照看這幾間房屋和裡邊留下的財物的事,托付給了葉戈羅夫娜在莫斯科的一家親戚——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去年冬天通過他們賣了些舊破爛和用木著的傢俱,換來了劈柴和土豆,這樣才同他們認識的。 
  這事不能指望馬克爾。他現在把民警局當成了自己的政治俱樂部,在那裡雖然沒有控訴過去的房主格羅梅科一家喝他的血,但是後來卻責怪他們以往這些年總是讓他無知無識,有意不讓他知道人是從猴子變成的。 
  葉戈羅夫娜的這兩位親戚,男人過去是商業部門的職員,這時正由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領著最後一次檢查各個房間,捐給他們哪把鑰匙開哪把鎖,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同他們一起把櫃櫥的門打開又關上,把抽屜拉出來又推進去,什麼都要教給他們,一切都要解釋清楚。 
  房間裡的桌椅都推到牆邊,路上帶的包袱放在一旁,所有窗戶都取下了窗簾。狂暴的風雪要比那為了防寒把門窗遮得嚴嚴實實的時候更加無阻攔地從外面窺視著空落落的房間。這就使每個人都回想起來一點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起了童年和母親的死,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想到的是安娜·伊萬諾夫娜的逝世和葬禮。一切都讓他們覺得這是今後再不會見到的這幢房子裡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想錯了,不過,當時是在不願讓對方傷心而彼此都不承認的迷們心情的影響下,每個人都在心中重新回顧在這個屋頂下所過的生活,都強忍著在眼睛裡打轉的眼淚。 
  但這並沒有妨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外人面前保持上流社會的禮節。她不斷地同受托照管房屋的那個女人交談。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不住地誇大她幫忙的意義。為了表示不能白白地接受他們的關照,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道歉,到隔壁房間去一下,從那裡一會兒給這個女人拿出一塊頭巾、一件女短衫,一會兒又拿出一塊印花布或薄絹,當作禮物送給她。所有這些東西的料子都是黑色襯底上面帶白格子或白斑點的,彷彿是雪地裡黑暗的街道襯托著磚牆上一個個白色的樓空方格,在這臨別的夜晚注視著沒有遮擋的光禿禿的窗戶。 
  天剛濛濛亮他們便上火車站去了。這幢房子裡的住戶都還沒有起床。住在這兒的一位姓澤沃羅特金娜的婦女,平時最愛湊熱鬧,這時挨家挨戶跑著敲那些還在睡覺的人家的門,一邊喊著:「注意接,同志們!去告別吧!快點,快點!先前在這兒住的格羅梅科一家子要走啦。」 
  出來送行的人擁到牆邊和備用樓梯的遮簷下面(樓前的正門現在一年到頭都上了鎖),貼著台階圍成半圓形,彷彿聚在一起照集體相似的。 
  不住打哈欠的人們佝僂著腰,免得技在肩上的單薄的短大衣滑下來,一面哆哆咦噱地倒換著匆忙中套上氈靴的光腳。 
  在這個見不到一滴酒星地的時期,馬克爾居然能灌得爛醉如泥,現在像是被砍倒了一樣,癱倒在樓梯欄杆上,讓人擔心會不會把欄杆壓斷。他自告奮勇要把東西送到車站,遭到回絕還生了氣。他們好不容易才擺脫掉他的糾纏。 
  天還沒有亮。雪在無風的空中下得比頭天晚上更加稠密。鵝毛大雪懶洋洋地落下來,在離地不遠的空中停滯一會兒,似乎對是否降到地面還遲疑不決。 
  從巷子裡走到阿爾巴特街的時候,天色亮了一些。飄著的雪像一面白色的蠕動的簾幕懸掛在街道上方,它那毛邊的下端擺動著,和那些行人的腳混在一起,讓人覺得他們像是在原地踏步似的。 
  街上還看不到一個人影。從西夫采夫走來的這幾個趕路的人,迎面沒有遇到任何人。不久,一輛像是在濕麵粉裡滾過的沾滿雪的空馬車,趕上了他們。駕車的駕馬也是滿身白雪。講妥了只用當時值不了什麼的低得出奇的幾戈比的價錢,馬車就連人帶東西都裝了上去,只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除外,他要求不帶行裝徒步走到車站。 
  在車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和父親已經站到擠在兩排木欄杆裡的數不清人數的長隊裡。如今不是從月台上車,而是從離這兒差木多半俄裡遠的出站場旗處的路軌附近上車,因為要清理出靠近站台的通道人手不夠,車站周圍的一半地面上都是冰和污物,機車也不開到這兒來。 
  紐莎和舒羅奇卡沒有和媽媽、外祖父一起站在長隊裡。他們自由自在地在進口處外面的大遮簷下邊走來走去,只是偶爾從大廳過來看看是不是該和大人們呆在一起了。他們兩個人身上發出很濃的煤油味兒。為了預防傷寒病的傳染,在他們的腳腕、手腕和脖子上塗了一層煤油。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到丈夫趕到,連忙朝他招手,但是沒讓他走過來,而是從遠處喊著告訴他在哪個窗口辦理出差證件。他於是就朝那邊走去。 
  「拿來看看,給你蓋的是什麼章。」剛一回來,她就問他。醫生從欄杆後邊遞過來幾小張折起來的紙。 
  「這是公務人員車廂的乘車證。」站在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後面的一個人,從她肩上看清了證件上加蓋的印鑒以後說。站在她前面的另一個瞭解在各種情況下的一切規章、通曉刻板法令的人,更詳細地作了解釋: 
  「有了這個圖章,您就能要求在高等車廂,換句話說就是在旅客車廂給座位,只要列車掛上了這種車廂的話。」 
  這立即引起了所有排隊的人的議論。 
  「要等一等,高等車廂得到前面去找。人真是太多啦。現在能坐到貨車的緩衝器上,也得說聲謝謝。」 
  「這位出公差的先生,您別聽他們的。您聽我給您說說。現在已經取消了單一編組的車次,只有一種混合的。它既是軍車,也是囚車,既能拉牲口,也能裝人。舌頭是軟的,隨便怎麼說都行,不過要是讓人家明白,就應該給人家講清楚。」 
  「你可真能解釋,夠得上是個聰明人。他們拿到了公務人員車廂的乘車證,這不過是事情的一半。你應該替他們往下一步多想想,然後再說話。這麼顯眼的身份,難道能上那個車廂?那節車上坐的都是部隊的弟兄們。水兵不只是眼光老練,腰帶上還有槍。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有產階級,何況還是原先老爺堆裡的醫生。水兵抄起傢伙,就能像拍蒼蠅一樣給他一下子。」 
  要不是又有了新情況,這番對醫生和他~家人表示同情的議論不知道還會扯到什麼地方去。 
  候車的人群早就透過車站的厚厚的窗玻璃把目光投向遠方。長長的月台上的遮簷只能讓人看到遠處線路上的落雪。在這麼遠的距離,雪花看起來像是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落下去,好像是沉到水裡餵魚用的麵包渣。 
  早就有一群群的人和單個的人朝很遠的地方走去。當走過去的人為數不多的時候,影影綽綽地出現在雪花簾幕的後面,讓人以為是些鐵路員工在檢查枕木。可是他們~下子聚成一堆。在他們要去的遠處騰起了機車的煙霧。 
  「開門,這幫騙子!」排隊的人吼叫起來。人群擁上來靠到門前。後面的開始向前邊擁擠。 
  「瞧他們幹的好事!這裡用牆擋著,那邊不排隊就繞進去啦!人家一會兒就把車塞得滿滿的,我們還像綿羊一樣站在這兒!開門,鬼東西!我們砸門啦!喂,夥計們,用力擠,加油!」 
  「傻瓜,你們羨慕什麼人呢?」那位無所不知的懂法律的人開了口。「那幫人是從彼得格勒押解來眼勞役的。原先派到北部地區的沃洛格達,現在又往東部前線趕。不是自願的,有押送隊。去挖戰壕。」 
  路上已經走了三天,不過離開莫斯科並不遠。沿路一片冬日景象,鐵路、田野、森林和村舍的屋頂都理在雪下。 
  日瓦戈一家幸運地在車廂左側靠前的上層舖位安頓下來,旁邊是一扇長方形的昏暗小窗。一家人坐在一起,沒有分開。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頭一次坐貨車。在莫斯科上車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用雙手把女人們舉到車廂上,車廂邊沿上有一扇沉重的活動拉門。上路以後,女人們開始逐漸適應,自己也能爬上這輛取暖貨車了。 
  開始,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這些車廂就像是裝上輪子的牲畜欄。照她的想法,這種小籠子似的東西,一碰撞或者震盪肯定就要垮掉。但是一連三天在行進途中經過改換方向和彎道、岔道前後左右的晃動,整整三天車廂下面的輪軸像玩具鼓鼓相似的敲敲打打,火車還是順順當當地行駛,說明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擔心毫無根據。 
  由二十三節車廂組成的列車(日瓦戈一家坐的是第十四節),只能有一部分,或是車頭,或是車尾,或是中間的幾節,能靠 
  近沿路那些很短的站台。 
  前邊的一些車廂坐的是軍人,中間的是普通乘客,尾部是徵集來服勞役的。 
  後一類乘客將近五百人,包括各種年齡和形形色色的身份、 
  職業。 
  這一類形形色色的乘客佔了八個車廂。除了那些穿戴得很好的有錢人、彼得格勒的交易所經紀人和律師以外,還可以看到那些被列人剝削階級的膽大妄為的馬車快、地板打蠟工、澡堂雜工、買賣舊貨的邀靶人、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以及小商販和 
  修道土。 
  第一種人圍著燒得通紅的小爐子坐在立放著的短圓木樁上,彼此你一言我一語地高聲談笑。這些人都有各種關係。他們並不灰心喪氣,家裡有影響的親屬正在為他們打點,在途中就可能得到赦免。 
  第二種人穿的是高筒靴和開襟的長袍,或是外套和一件束了腰帶的長襯衫,光著腳,有的蓄了鬍鬚,有的臉刮得乾乾淨淨。他們站在悶熱的取暖貨車的稍稍推開一點的車門跟前,手扶著門框和欄在門前的橫槓,陰鬱地望著沿路經過的地方和那些地方的人,不和任何人交談。他們沒有所需要的熟人,也沒有什麼可以指望的。 
  所有這些人並沒有都坐上規定的車廂。一部分散在列車的中部,和普通乘客混在一起。第十四節車裡就有這類人。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上邊躺得很不舒服,而且礙著低矮的車頂又直不起身子。每逢列車臨近一個車站的時候,她總要從上舖位垂下頭,從開著的門縫看看遠處出現的停車點,判斷一下是不是有東西可換,值不值得從舖位上下來到外面去。 
  這一次也是如此。減慢的車速把她從瞌睡中驚醒。取暖貨車在許多條道岔上顛動著,說明這是一個大站,停車時間不會短。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錯曲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理了埋頭髮,然後把手伸到裝東西的口袋裡,從底下翻出一條大毛巾,上面繡著幾隻公雞、幾個青年小伙子、一些弧形線條和幾個車輪。 
  這時候醫生也醒了,他第一個從舖位上跳下來,然後幫著妻子從舖位上下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隨著幾聲汽笛和閃過的燈光之後,打開的車門外面已經出現了車站的樹木,上面壓著一層沉甸甸的積雪,挺拔的枝幹像捧著麵包和鹽似的迎向列車。車還開得很快就首先跳到沒有被人踩過的站台雪地上的是那些水兵,他們趕在所有人的前面跑向車站站房的拐角後邊,那兒常常是憑借山牆的遮擋而藏著一些出售違禁食品的買賣人的地方。 
  水兵的黑色制服、無簷帽的飄帶和越向下越肥大的喇叭褲,使他們的腳步顯出一種衝擊猛進的姿態,讓人不得不像面對著飛速衝過來的滑雪或滑冰的人那樣閃開一條路。 
  車站拐角後面,附近村子裡的農婦激動得彷彿等待算命似的,一個接一個彼此遮擋著躲在那裡,帶來的有黃瓜、奶酪渣、煮熟的牛肉和黑麥納渣餅,為了防寒,都用縫好的棉套使這些東西保持住熱氣和香味。婦女們和姑娘們把頭巾扎到短皮襖下面,被一些水兵開的玩笑弄得臉像罌粟花一樣漲得通紅,同時又非常害怕,因為各種反投機倒把和禁止自由買賣的行動隊大部分都是由水兵組成的。 
  農婦們不知所措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列車停穩以後,其餘的乘客接踵而來。人群開始混雜,生意馬上興旺起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圍著這些做生意的女人轉圈子走著,把那條大毛巾搭在肩上,裝作要在車站旁邊用雪擦擦臉的樣子。人堆裡已經有人好幾次朝她喊著:「喂,喂,那位城裡來的太太,想用毛巾換點兒什麼?」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並沒停下來,和丈夫一起繼續朝前走。 
  在賣東西的行列最末尾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圍著黑底紅花紋的頭巾。她發現了那條繡花的毛巾,銳利的眼睛立刻一亮。她看了看兩側,確認不會有什麼危險,然後就快步走到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緊跟前,把蓋住自己要賣的東西的布掀開,飛快地噴著熱氣悄聲說: 
  「看看這是什麼。大概沒見過吧?不流口水嗎?好啦,別划算太久,不然會被沒收的。用毛巾換這半隻威兔子吧。」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沒聽清楚她最後這句話,心裡想著她好像說的是一條什麼毛巾,於是又追問了一句。 
  這女人說的就是她手裡拿著的那半隻從中間劈開、從頭到尾整個用油煎過的兔子。她重又說:「用毛巾換這半隻兔子。你還瞧什麼?興許以為是狗肉吧。我男人是打獵的。這是兔子,是兔子呀。」 
  交換成功了。雙方都認為自己佔了便宜,對方吃了虧。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很羞愧,覺得是不誠實地愚弄了這個可憐的農婦。那女人對這筆交易很滿意,於是急忙離開這塊是非之地,招呼一個也做完生意的女鄰居,踏上雪地上踩出來的向遠處延伸的一條小路,一同回家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裡起了騷動。一個老太婆不知在什麼地方喊叫: 
  「往哪兒走,騎兵老爺,給錢哪?什麼時候給過我,你這沒良心的?喂,你這個貪得無厭的東西,人家喊他,可他只管走,連頭也不回。站住,我說你站住,同志先生!哨兵!有強盜!搶東西啦!就是他,就是他。把他抓住!」 
  「怎麼回事?」 
  「就是那個沒鬍子的,一邊走還一邊笑呢。」 
  「是那個胳膊肘破了的?」 
  「不錯,就是。哎呀,老爺子們,搶東西啦!」 
  「是那個袖口打了補丁的?」 
  「不錯,就是。哎呀,老爺子們,搶東西啦!」 
  「出了什麼怪事?」 
  「那傢伙要買老太太的餡餅和牛奶,吃飽喝足了,拔腿就走。她不是在那兒哭嘛,真坑人。」 
  「不能白白放過他。應該抓起來。」 
  「別忙著去抓。沒看見他身上纏滿了子彈帶。他不抓你就算便宜了。」 
  第十四節車廂裡也坐上了幾個被征到勞役隊的人。看守他們的是個叫沃羅紐克的押送兵。他們當中由於種種原因最引人注意的有三個人:彼得格勒一家公營小酒店的出納員普羅霍爾·哈里托諾維奇·普裡圖利耶夫,車上的人都管他叫「出納」;小五金店的一個十六歲的男學徒瓦夏·佈雷金;頭髮已經花白的合作主義者革命家科斯托耶德一阿穆爾斯基,在舊時代曾經服過種種的苦役,到了新時期又嘗到許多新的滋味。 
  這些被徵集來的人原本互不相識,只是隨著無可選擇的機遇湊到一起,一路上才彼此熟悉起來。從車上的談話當中才知道,出納員普裡圖利耶夫和學徒瓦夏·佈雷金原來是同鄉,都是維亞特省的人,而且過不了多久,火車就要路過他們出生的地方。 
  普裡圖利耶夫本是馬爾梅田市的小市民,他身材長得敦敦實實,留著平頭,臉上有些淺麻點,渾身上下邀迫退遏。他穿了一件已經發黑的灰色敞領上衣,腋下浸透了汗漬,緊貼在身上,彷彿是女人的長裙上半截緊包住豐滿的腰身的那一段。他很少講話,顯得有些遲鈍,一連幾個小時都在想心事,一面不住地找兩隻生有雀斑的手上已經開始化膿的小疣子,直到撓出了血。 
  前一年的秋天,他在涅瓦大街和鑄工街拐角上正好遇到一次街上的大搜捕。人家檢查他的證件。他拿的原來是發給非勞動分子的第四類的食品供應卡,不過憑這張供應卡從來沒領到過任何東西。根據這個就把他扣住了,接著就和許多因同樣理由在街上被攔住的人一起被押送到了兵營。用這個辦法收攏來的一批人,按照先前去阿爾漢格爾斯克戰線修戰壕的慣例,開始是要發送到沃洛格達去,後來中途返回,又經過莫斯科派往東部戰線。 
  普裡圖利耶夫在路加還有妻子,來彼得堡以前的戰前年代,他就在那裡工作。妻子聽說了他的不幸,就直奔沃洛格達去尋找,打算從勞役隊裡把他解救出來。可是兩個人走的路線不一樣,她的辛苦成為徒勞。如今是一切毫無頭緒。 
  在彼得堡,普裡圖利耶夫和一個叫佩拉吉娜·尼洛夫娜·佳古諾娃的女人同居。在涅瓦大街的十字路口他被攔住的時候,剛好他和她在街角才分手,準備到另一個地方去辦事,在鑄工路的行人當中,他遠遠地還能看到她那逐漸消失的背影。 
  這個佳古諾娃是個體態豐滿、儀表端莊的女人,有兩隻很美的手,每逢長歎一口氣的時候,背後的一根粗辮子就從這邊或那邊的肩上甩到胸前。她自願隨車陪送普裡圖利耶夫。 
  在像普裡圖利耶夫這樣有幾個女人追求的偶像身上能找出什麼美好的地方,也真令人難以理解。除了佳古諾娃之外,在離機車不遠的另一節取暖貨車上,還有普裡圖利耶夫另一個相好的——姓奧格雷茲科娃的姑娘,頭髮是淡黃色的,身材瘦小。佳古諾娃輕蔑地管她叫「大鼻孔」和「噴壺」。 
  這~對情故水火不相容,都避免直接見面。奧格雷茲科娃從不到這節取暖貨車上來。教人猜不透的是她究竟用什麼辦法和自己崇拜的對象見面。也許,在全體乘客一起往車上裝木柴和煤的時候能打個照面,她就滿足了。 
  瓦夏卻另有一番經歷。他父親是在戰爭中被打死的。母親把他從鄉下送到彼得堡,在叔叔那裡當學徒。 
  在阿普拉克欣大院開小五金店的叔叔,冬天有一次被叫到蘇維埃去說明一些情況。他認錯了辦公室的門,走到指定的那一間的隔壁去了。湊巧那裡是勞役委員會的接待室,裡邊人非常多。等到應召的人數湊足了的時候,來了一些紅軍士兵把他們包圍起來,帶到謝苗諾夫兵營去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押到車站,準備送上開往沃洛格達的火車。 
  這麼一大批人被征去的消息在市民當中傳開了。第二天,不少家屬都到車站去給親人送行,瓦夏和他嬸娘也在其中。 
  在車站,叔叔請求衛兵放他到柵欄外邊去一會兒,見見自己的妻子。這衛兵就是如今在第十四節車廂押送這批人的沃羅紐克。瓦夏的叔叔沒有提出一定回來的確實保證,沃羅紐克就不能同意放他出去。叔叔和嬸娘於是就提出把侄子留下作擔保。沃羅紐克這才同意了。瓦夏於是被關了進去,叔叔被放了出來,可是叔叔和嬸娘從此就沒再回來。 
  瓦夏對換人毫沒有存過疑心,發現了這個假把戲以後,不禁痛哭失聲。他倒在沃羅紐克的腳下,吻他的兩隻手,哀求把他放了,但是毫無結果。這個押送兵如此無動於衷並非性格殘忍。當時是非常時期,制度是嚴厲的。押送兵對點過名交他押送的人數是要以身家性命負責的。瓦夏就這樣到了勞役隊。 
  合作主義者科斯托耶德一阿穆爾斯基無論是在沙皇時代還是現政府的治下,都受到所有看守的敬重,他和他們也總保持一種親密的關係。這回他也不止一次請押送兵注意瓦夏所處的無法容忍的境況。後者也承認這的確是駭人聽聞的誤會,不過又說在手續方面中途還不能了結此事,只好指望到了目的地之後再去澄清。 
  瓦夏是個五官端正、長相很好的孩子,酷似肖像畫裡的沙皇御前侍衛和上帝身邊的小天使。他少有地喜歡整潔,並能夠保持。這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到大人們腳邊的地上,兩手交叉著攏住膝蓋,仰起頭聽他們的談話。每逢這種時候,從他那忍住眼淚不哭或含笑不露而引起的面部肌肉的動作上,就能判斷出人家說的是什麼。他那表情豐富的臉就像一面鏡子,反映著談話的內容。 
  科斯托耶德坐到上鋪日瓦戈一家人這裡來做客。他滋滋響地吸吮著請他吃的一塊兔子的肩腫骨肉。這人特別怕穿堂風和感冒。「怎麼一個勁地吹!從哪兒來的風?」他一邊問,一邊改換坐的位置,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最後總算在一個風吹不到的地方坐定了,就說:「這下子行啦。」他啃完了骨頭,舔淨了手指頭,又用手帕擦了手,並且向男女主人道了謝,又接著說道: 
  「你們這兒窗縫透風,應該堵上。不過漸漸還是回到剛剛爭論的正題吧。您說得不對,醫生。油煎兔子肉——這當然是了木起的美味。不過,要是因此認為農村的生活挺不錯,對不起,這種看法至少是過於輕率,這個認識的飛躍也太冒險了。」 
  「唉,您先別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反駁說,「請看看這些車站。樹木沒有被砍掉,欄柵圍牆也完好無缺。還有這些小市場!還有那些賣東西的婦女!想想看,這夠多麼心滿意足!有些地方還過著正常的生活,還是有人高高興興的。木是所有的人都唉聲歎氣。這一切都能說明問題。」 
  「那好,就算如此吧。不過,這並不真實。您從哪兒得出這個結論?您不妨離開鐵路走出一百俄裡去看看。農民到處接連不斷鬧事。您一定要問,他們反對的是誰?既反對白黨,也反對紅色分子,這就要看是誰掌權。您一定又要說,好哇,這種鄉下人是任何一種制度的敵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的是什麼。對不起,您不要過早地得意。他們要比我們知道得更清楚,不過,他們要求的完全不是你我所要求的那些。 
  「一旦革命喚醒了農民,他們就認定幾百年來夢想的一家一戶的獨立生活就要實現,希望能靠自己雙手勞動建立無政府的田園生活,不隸屬於任何方面,也不向任何人承擔義務。但是從被推翻的舊的國家體制的束縛下解脫出來以後,他們又落入了新的革命的超國家體制的更狹窄的夾縫。所以農村就要作亂,什麼地方都不安定。您還在說農民心滿意足。老兄,您是什麼都不瞭解,依我看,您也不想瞭解。」 
  「那又怎麼樣,我當真也不想瞭解。完全不錯。啊,您先別忙!我為什麼要全都瞭解呢,為了這個還得費力氣吧?時代共木買我的賬,而是隨心所欲地強加於我。現在我也要蔑視一下事實。您剛才說,我的話不符合實際。可是,如今在俄國還有沒有實際呢?我認為,實際已經被嚇得躲了起來。我寧願相信農村已經取勝而且正走向繁榮。如果連這一點也是糊塗認識,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將靠什麼生活,聽信誰的?但是我要生活,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手一揮,讓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去和科斯托耶德爭論到底,自己挪到舖位邊上,探頭去看下邊的人在幹什麼。 
  在下邊,普裡圖利耶夫、沃羅紐克、佳古諾娃和瓦夏幾個人正在一起談話。因為火車離故鄉越來越近,普裡圖利耶夫就說起了到那裡去的路途,在哪一站該下車,下一步怎麼走,是徒步還是騎馬。瓦夏聽到說起那些熟悉的家鄉村鎮,兩眼亮閃閃地不斷站起身來,興奮地重複看那些個地名,因為數說這些地名對他來說就已經像是一個神奇的童話。 
  「您是在蘇霍依渡口下車吧?」他氣喘吁吁地問。「那還用說!是我們的會車站!然後,您大概朝布依斯克耶村那個方向去吧?」 
  「對,往下就走布依斯克耶土路。」 
  「我說的就是它——布依斯克耶鄉道。布依斯克耶村,哪能不知道!我們就是從那裡拐彎,到我們那兒去得往右走,一直往有,直到韋列堅尼基鎮。要是到您那裡去,哈里托諾維奇叔叔,我看是該往左,朝離開河的方向走。聽說過佩爾加河吧?那還用說!就是我們的那條河。到我們那兒去是沿著河岸走,照直順著河岸。我們的韋列堅尼基鎮就在這條河上,在佩爾加河上游不遠的地方,那就是我們村。村子在陡岸邊上,河岸真陡!我那地管它叫採石場。站在那裡都不敢往下看,就這麼陡。簡直就像要掉下去似的。一點兒也不假。那裡的人都會開採石頭,做磨盤。我媽媽就是韋列堅尼基鎮的人。還有兩個妹妹,阿廖卡和阿里什卡。帕拉莎大嬸,佩拉吉娜·尼洛夫娜,我媽媽也和您一樣,長得又白又年輕。沃羅紐克大叔!沃羅紐克大叔!我以基督上帝的名義求求您……沃羅紐克大叔!」 
  「幹什麼?你怎麼總像布谷鳥似的反反覆覆地叫我『沃羅紐克大叔,沃羅紐克大叔』?難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大嬸?你想要幹什麼,求我什麼?讓我悄悄地放了你?你說,是不是?放了你,我可就完蛋啦,蹲小房子去啦!」 
  佩拉吉娜·佳古諾娃心不在焉地朝一邊遠處的什麼地方張望,默默地不說一句話。她用手撫摩著瓦夏的頭,在想什麼心事,一面撥弄著他那淡褐色的頭髮。她偶爾用點頭、眼神和微笑向這孩子作暗示,意思是讓他放聰明些,不要公開當著大家的面和沃羅紐克說這件事。她似乎是說,過一段時間,問題自然就會解決,只管放心好了。 
  當旅途遠離中部俄羅斯地帶向東方延伸以後,意外的情況就不斷發生。列車開始穿越不安定的地區,那一帶是武裝匪幫出沒、不久前才平息了叛亂的地方。 
  列車在曠野頻繁停車,車廂周圍有攔阻的隊伍往來巡視,檢查行李和證件。 
  有一次夜裡又停了車。沒有人查看車廂,也沒有讓大家起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出於好奇,同時也怕發生什麼不幸的事,從取暖貨車上跳了下去。 
  夜色漆黑,列車看不出為什麼偶然地停在正常區間的一個路標附近,路基兩邊是一片人工種植的雲杉林。比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先下去的幾個鄰座的人,在取暖貨車前的地上跺著腳,告訴他說,據瞭解並沒出什麼事,似乎是司機自己停的車,理由是這一帶有危險,如果探路的檢道車不能確保這個區間情況正常,就拒絕繼續開車。據說,旅客代表已經去勸說他,必要的話還可以塞點兒錢。可是,又風傳水兵們也插手干預,這些人可要把事情搞壞。 
  就在大家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明情況的時候,路基前方機車旁邊一片平坦的雪地像籌火的閃光一樣,被機車煙筒和取暖爐灰箱裡迸出的火星照亮。其中的一道火舌突然照亮了一小塊雪地、機車和幾個順著機車旁邊跑過去的人影。 
  前面的人影一閃,看來大概就是司機。他跑到踏板一端,向上一跳,越過緩衝器的長杜就從視線中消失了。在後面追趕的幾個水兵接著重複了同樣的動作。他們也是跑到踏板一端,跳起來在空中一閃,落下去就不見蹤影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被看到的景象吸引住了,就和另幾個好奇的人朝前邊的機車走了過去。 
  在列車前方空曠的一段路基上,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個場面:枕木一側光滑的雪地裡站著司機,身子一半理在雪裡。水兵們像追捕野獸的獵手一樣站成半圓形圍住了他,同樣有一半身子埋在雪裡。 
  司機喊道: 
  「謝謝你們啦,小海燕們!居然到了這個地步!拿起槍來對準自己的工人弟兄!我幹嗎說這車不能再往前開呢?乘客同志們,請你們大家作證,這是個什麼地點。隨便什麼人都能在這兒把鐵路道釘擰走。滾你們的蛋,你們要幹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我只不過給大夥兒開車,不是為了我,是為你們,怕大家出事。一片好心卻得到這樣的回報。行啊,朝我開槍吧,你們這些吃了火藥的!乘客同志們,請你們給作證,我連躲都不躲。」 
  站在路基上的人群發出了各式各樣的叫喊。一部分人驚慌地叫著: 
  「你這是怎麼回事呀?……清醒點兒……沒有的事……誰能讓他們這麼幹?……他們就是這個樣子……嚇唬一下……」 
  另一些人挑逗地高聲叫喊: 
  「別理他們,加夫裡爾卡!別松勁,加足了汽!」 
  第一個從雪堆裡拔出腿來的水兵,原來是個棕黃頭髮的魁梧大漢,腦袋也特別大,所以顯得臉是扁平的。他不慌不忙地轉身朝向大家,嗓音極低地輕聲說了幾句話,也像沃羅紐克一樣夾帶著烏克蘭的字眼兒: 
  「對不起,幹嗎都聚在這兒?難道不怕喝西北風,公民們?大冷的天,回車廂去吧!」在這個深夜不尋常的情況下,他那非常鎮靜的態度倒使這幾句話顯得有點可笑! 
  當散開的人群漸漸返回各自車廂去的時候,這個棕黃頭髮的水兵來到還不十分清醒的司機跟前,說道: 
  「別發神經啦,機師同志。還不從雪窩子裡出來,開車走吧。」 
  第二天車行平穩,但時常減慢速度。因為擔心刮起來的大風雪埋住路軌使車輪下滑,列車終於停在一處毫無生氣的曠野,見到的只是被大火燒燬的車站遺跡。在那被煙燻黑的殘垣斷壁的正面,可以辨認出「下開爾密斯」的字樣。 
  不只是站房保留了火燒的痕跡。車站後面也看得到一個被雪覆蓋的空蕩蕩的小村落,以及把它和車站隔開的那片淒涼的空地。 
  村落最靠外的一棟房子已經燒焦,隔壁一家屋角的幾根圓木坍落下來,一頭搭到室內;路上到處是燒剩下的雪橇殘骸、傾倒的籬笆牆、生銹的鐵器和破碎的家用什物。被煙垢和焦灰弄得骯髒不堪的積雪露出一片片燒禿了的黑糊糊的地面,流進去的污水結了冰,把一些燒焦的碎木頭和著火與滅火的痕跡凍在一起。 
  村落和車站還沒有完全斷絕人煙。一兩處仍然可以看到人影。 
  「整個村子都燒啦?」跳到站台上去的列車長同情地問著從廢墟中走來的站長。 
  「您好。祝賀您順利到達。燒是燒了,不過情況要比火燒還要糟。」 
  「不明白您的意思。」 
  「最好別多問。」 
  「莫非是斯特列利尼科夫?」 
  「就是他。」 
  「你們犯了什麼過錯啦?」 
  「根本不是我們,完全沒有關係。是我們鄰居惹的事,把我們也扯到一起了。看見後面那個村子了吧?他們是禍首。就是烏斯特漢姆金斯克鄉所屬的下開爾密斯村。全都因為他們。」 
  「他們怎麼啦?」 
  「好幾樁滔天大罪。趕跑了貧農委員會,這是一樁;抗拒向紅軍交送馬匹的命令,而且您要知道,動靶人本來是個個都騎馬的,這又是一樁;不服從動員令,這是第三樁。您看,就是這些。」 
  「原來是這麼回事,都明白了。所以就挨了炮轟?」 
  「就是。」 
  「從裝甲車上開的炮?」 
  「那可不是。」 
  「真慘,太可惜啦。不過,這不是我們該議論的事。」 
  「況且事情已經過去了。再沒有什麼好消息能讓您高興啦。在我們這兒停幾天吧。」 
  「別開玩笑。我這車上坐的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麼人,是給前線補充的兵員。我可不習慣停車。」 
  「這可不是開玩笑。您自己看吧,這些雪堆。這麼大的風雪在整個區間刮了一個星期才停住。找不到人除雪。半個村子都跑光了。讓剩下的人都去幹也幹不完。」 
  「啊,您現在是兩手空空!這下可是糟了,真糟糕!現在怎麼辦?」 
  「總得想辦法把路清出來讓你們走。」 
  「雪堆得多嗎?」 
  「還不能說特別多。是一條一條的雪優。風是斜著刮的,同路基有個角度。中間的一段最困難、要措三公里。那地方確實傷腦筋,理得相當厚。再過去就沒什麼了,樹林子給擋住啦。需要挖的前面這一段也不要緊,因為是平川地,風把雪都吹跑了。」 
  「唉,那就讓您見鬼去吧。真是莫名其妙!我把車停在這兒,讓大家都來幫忙吧。」 
  「我想也只好這樣啦。」 
  「可是不要驚動水兵和赤衛軍戰士。這兒有整車的勞役隊,還有將近七百人的普通乘客。」 
  「那就足夠了。只要把鐵鍬運來就可以開始。現在工具不夠,已經派人到附近的村子去了。能弄到的。」 
  「我的老天爺,這又是糟糕事!您認為能辦到嗎?」 
  「沒問題。俗話說,眾志成城。這是鐵路,是交通的大動脈。您別那麼想啦。」 
  清路的活兒干了三天三夜。日瓦戈一家,包括紐莎在內,都實實在在地參加了。這是他們路上最好的一段時光。 
  這個地方有一種內在的、難以言傳的氣氛。它讓人感到此地還保留著普希金筆下農民起義領袖普加喬夫的遺風和阿克薩科夫所描寫的那種蠻野特色。 
  村落的破壞和少數留下來的居民那種不露聲色的態度,更增加了這個地方的神秘色彩。村民們已經被嚇壞了,都避免同車上的乘客接觸,他們互相之間也不交往,怕有人告密。 
  鏟雪的工作不是全體乘客同時參加,而是分批進行。作業地點的周圍有人把守。 
  清除線路的積雪是把人分成小隊,在不同的地段同時從各自那頭開始的。各個清除乾淨了的地段最後都留了一個雪堆,把相鄰的小隊隔開了。這些雪堆要留到全線的工作結束時再一起鏟掉。 
  嚴寒的晴明天氣,乘客們白天被送出去幹活兒,晚上才回車廂過夜。勞動是間隔很短就倒班輪換,所以並不累,因為鐵鍬木夠而幹活兒的人多。這種輕鬆的勞動給人帶來的只是一種享受。 
  日瓦戈一家參加勞動的地點是個景色優美的開闊地。從他們所在的路基開始,地勢向東緩傾,然後呈波浪狀起伏上升,直到遠方的地平線。 
  山包上有一幢四面沒有遮擋的孤零零的房屋,周圍是個花園。在夏天它肯定有著斑斕的色彩,如今稀稀落落的樹木在霜雪之下對房屋起不到絲毫保護作用。 
  那一帶的雪層更顯得渾圓而平坦,不過從幾處起伏的坡度來看,積雪不可能覆蓋住斜坡,春天一到肯定會沿著彎曲的谷地化作一條小溪流到路基下面旱橋的涵管裡,後者現在被厚雪埋住,彷彿是個從頭到腳用鬆軟的毛毯裹住睡在那裡的一個嬰兒。 
  房子裡還有沒有人住,或許是已經毀壞了,空在那裡,由鄉或縣土地委員會造冊登了記吧?它先前的主人如今身在何方,遭遇如何?他們也許已然隱居國外?還是在農民的手下喪了命?也可能憑借贏得的好名聲作為有專長的人在縣裡作了安排?要是他們一直留到最後時刻,是不是會得到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寬恕?還是和富農一起受到他的懲治? 
  這幢房屋在山包上不時地撩撥人的好奇心,自己卻哀傷地默默聳立在那裡。當時並沒有人提出和回答這些問題。明晃晃的陽光照到無垠的雪地上,雪白得讓人目眩。鐵鍬從它上面方方正正地切掉一塊又一塊!鏟下去的時候散開的乾燥的雪花又多麼像一粒粒鑽石粉末!這不禁使人回想起遙遠的童年,幼小的尤拉頭戴有銀飾的淺色長耳風帽,身穿一件綴了一圈圈卷毛黑羊皮的小皮襖,在院子裡也是用這樣白得耀眼的積雪堆出金字塔、方柱、奶油蛋糕、一座座城堡和巖洞。啊,那時候的生活多麼香甜,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讓人看不夠,享用不盡! 
  三天的戶外生活給人的印象是充實而豐富的。這自然有其原因。每天晚上給參加勞動的人發放的是不曉得按什麼規定、從什麼地方運來的新烤的精粉麵包。噴香的麵包脆皮泛光,兩邊撐開裂口,下面是烤得焦黃的厚厚的一層外皮,上邊還沾著些小粒的煤渣。 
  正像在白雪皚皚的山間旅行途中短時間的駐留會讓人流連木捨一樣,大家都很喜愛這個殘破的車站。它所處的地勢、房屋的外觀和受到破壞的一些特徵,已經刻印在記憶當中。 
  傍晚回到車站的時候,正值日落。夕陽對過去是無限忠誠的,依舊在報務員值班室窗邊那片蒼老的白禪林後面的老地方逐漸沉落下去。 
  這間房子的外牆是從裡面坍塌的,不過殘磚碎瓦並沒有把房間堆滿,完好的窗戶對面靠後的一角仍然空著。那裡的東西都還保留著,未受損壞,包括咖啡色的壁紙、瓷磚火爐和渾圓的通風口上用鏈子拴住的銅蓋,另外還有鑲在黑鏡框裡掛在牆上的財產用品登記表。 
  沉到地平線的太陽彷彿是很不幸地觸到了爐灶的瓷磚,為咖啡色的壁紙增加了熱度。餘輝映掛到牆上,白禪樹的陰影像是給它披上了一條女人的披巾。 
  房間的另一側有一扇封起來的通向接待室的門,上面還留著大概是二月革命開始那幾天或是不久前寫的字,內容是: 
  鑒於室內存有藥品和包紮敷料,請諸位患者暫勿入內。 
  根據上述原因,此門已封閉。烏斯特涅姆達高級醫士某某謹 
  此通知。 
  最後的雪被鏟掉以後,隔在各個工段之間的小山丘似的雪堆一掃而光,開始可以看到筆直伸向遠方的平坦的軌道。路的兩側由拋出去的雪堆成了白色的山脊,外緣鑲嵌了兩道黑松組成的林牆。 
  極目望去,軌道的各個地方都站著手執鐵鍬的一群群的人。他們是第一次看到全體乘客在一起,對人數如此之多感到吃驚。 
  雖然天色將晚,黑夜就要到來,但據說列車再過幾小時就要開出。發車以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最後一次走去欣賞清理乾淨的線路上的風光。路基上已經圓無人跡,醫生和妻子停下來向遠方看了一陣,互相交換了幾句感想,然後轉身朝自己的那節取暖貨車走去。 
  回來的路上,他們聽到兩個女人對罵的凶狠而又傷心的喊叫聲。夫婦兩個立刻就聽出了這是奧格雷茲科娃和佳古諾娃的嗓音。兩個女人和醫生夫婦走的是同一個方向,從車頭走到車尾都是這樣,只不過是在對著車站的列車的另一側。當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正走到路旁樹林的末端,兩對人中間隔著連綿不斷的車廂。那兩個女人總是離醫生和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不很近,走得比他們稍稍靠前或者靠後一截。 
  她們兩個都很激動,但雙方花的力氣互有增減。這大概是走路途中偶爾陷到雪裡,或是腿腳發軟,由於腳步不平穩,所以嗓音有時高得像喊叫,有時又低得像耳語。看得出,佳古諾娃是在追趕奧格雷茲科娃,趕上之後可能還動了拳頭。她向對手像連珠炮似的罵出那些精心挑選的不堪入耳的話,但它們出自這個儀態萬方的女士的悅耳動聽之四,就顯得比男人難聽的粗魯的咒罵更不知羞恥。 
  「你這個婊子,你這破爛貨!」佳古諾娃喊叫道,「你上哪兒,她馬上跟到哪兒,身子一扭一扭,亂作媚眼!你這母狗嫌我那個傻瓜不夠,還要眼巴巴地盯住那可憐的孩子,想勾引他,非要把這小孩子給毀了不可。」 
  「這麼說,你是瓦先卡合法的妻子噗?」 
  「我讓你瞧瞧我這合法妻子的厲害,你這臭不要臉的瘟神。你別想活著從我這兒走開,別讓我犯罪!」 
  「喲,瞧瞧,還張牙舞爪的!把手放回去,瘋子!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要讓你斷了氣,下賤貨,癡皮貓,無恥的東西!」 
  「說我什麼都行。當然啦,我是貓狗不如,這都清楚。你可是有爵位的不尋常的人哪。你是陰溝洞裡出身,門縫底下舉行的婚禮,和大耗子一起懷的胎,生下來的是個刺猖……哨兵啊,哨兵啊,好心的人哪!這凶娘兒們要殺我。喂,救救我這個姑娘家,保護我這孤苦伶仃的人吧……」 
  「快點走吧。我真聽不下去,太讓人厭惡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催丈夫快走。「這不會有好結果的。」 
  突然間,地勢和天氣一下子都變了。平原已經消失,現在的路是在山丘和高山之間。前一陣不住刮著的北風也停了,從南面飄散過來陣陣暖空氣,像是從爐灶裡吹出來的。 
  兩側山坡的台地上有一片片的樹林。從這裡穿行過去的鐵路路基不得不開始爬坡,到中間又變為平緩下降。列車喘著粗氣在樹林當中艱難地行駛著,彷彿上了年歲的護林員徒步走著,帶領一群東張西望、對什麼都感興趣的遊客。 
  不過,現在還沒有什麼值得觀賞的。密林深處仍像沉浸在冬日的恬靜睡意之中。只是偶爾有幾叢灌木和大樹藏籟地抖落下部技極上的積雪,彷彿擺脫了箍在脖子上的脖套或是解開了領口似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完全被克制不住的睡意糾纏住了。這幾天他一直在上邊的舖位上躺著睡覺,醒來的時候就想心事,而且希望能聽到些什麼。然而,暫時還什麼也聽不到。 
  就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怎麼也睡不夠的時候,春天娜娜降臨,不斷消融著大量的積雪。那雪還是從他們離開莫斯科的當天開始下起,一路不曾停過,在烏斯特涅姆達又有整整三天鏟雪,這真是以不可思議的厚度一層又一層地覆蓋了幾千俄裡空間的大雪。 
  開始,雪是從內部融化的,悄悄地不讓人覺察。當這鬼斧神工之舉完成一半的時候,就再也木可能掩蓋下去。奇跡開始顯露出來,從鬆動的雪層下面已經有了溫濕流水。人跡罕至的密林抖擻精神,那裡的一切也都甦醒了。 
  任流水倘佯的天地是廣闊的。它從懸崖上飛落,蓄成一處處清潭,然後就四面八方地漫溢出去。木久,茂密的林子裡就響起了它那沉悶的響聲,升起氛氯的水霧。一股股的水流像蛇似的在林中蜿蜒前進,遇到阻擋的積雪就鑽到下面,在平坦的地面上沙沙地暢流過去,一旦向下跌落,還伴隨著揚起的一片水的塵埃。土地已經容納不了更多的水分,於是那些令人目眩的聳入雲天的幾百年的雲杉用自己的根須把它吸吮進去,樹根周圍留下一團團變干的淺褐色泡沫,彷彿是喝啤酒的人唇邊留下的殘跡。 
  天空也染上了春日的醉意,惺極呼呢之中蓋上了片片烏雲。毛氈似的黑雲低懸在森林上空,垂下的雲腳不時地灑下散發出土腥氣的暖乎乎的陣雨,沖掉了地面上最後剩下來的碎裂的黑色冰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終於睡醒了。他把身體挪到那扇取掉了窗框的方形小窗口,把頭支在撐起的臂肘上,開始傾聽外面的聲音。 
  列車離礦山區越來越近,這一帶的人口也越來越稠密,區間縮短,靠站停車的次數越發頻繁。乘車的人也有了較多的流動,多數是在中間小站上下車的短途乘客。路途更短的人,並不需要安頓下來久坐和躺下睡覺,夜裡就在車廂中部靠門的地方湊合呆一會兒,彼此小聲地談些只有他們才瞭解的當地的事,到了下一個換車點或者小站就下了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最近三天車廂裡不斷變換的當地人談話的片言隻語當中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白黨分子在北邊佔了優勢,已經或者準備攻佔尤里亞金。除此以外,如果傳聞屬實而又不是和他在梅留澤耶沃醫院的一個同伴同姓的話,在這個方向指揮白黨武裝的就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熟悉的那個加利烏林。 
  在這個謠傳沒有得到證實以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對家裡人隻字沒有談這件事,免得讓他們白白擔心。 
  在深夜剛剛開始的時候,一種模糊不清但相當強烈的幸福感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列車已經停下。車站籠罩在凝滯的半明半暗的白夜之下。這源俄的夜色滲透著某種纖細而又恢宏的氣氛。它說明列車停下的地方是開闊的,車站坐落在一個視野寬廣的高地上。 
  沿著站台有幾個人影無聲地從車廂旁邊走過,互相交談的聲音很輕。這也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心中喚起一股柔情。從這小心翼翼的腳步和悄聲低語當中,他感覺到這是對深夜時刻的一種尊重和車上睡著的人的關心,似乎是戰前和更早的年代才會有的情況。 
  其實醫生的感觸完全錯了。和其他地方一樣,站台上也是~片喧嚷的人聲和皮靴沉重的走動聲。木過附近有個瀑布,它送來的清新自在的空氣擴大了白夜的範圍,也讓醫生在夢中生出一種幸福感。一刻不停的瀑布的轟鳴壓倒了車站上的所有聲音,讓後者有了一個寂靜的假象。 
  雖然沒有想到有這瀑布,但是當地這種奧妙而強勁的空氣使醫生又沉沉地入睡了。 
  舖位下邊有兩個人在談話。一個問另一個: 
  「怎麼樣,自己人都安靜下來了吧?對那幫人給點教訓沒有?」 
  「那些小鋪老闆,是嗎?」 
  「對,就是那幫糧食販子。」 
  「都老實啦,非常聽話。為了殺一儆百,從他們當中處置了一個,其餘的就都老實了。罰的款也拿到了。」 
  「一個鄉罰多少?」 
  「四萬」 
  「你瞎說!」 
  「我幹嗎瞎說?」 
  「好傢伙,四萬!」 
  「四萬普特。」 
  「嗯,你們幹得真不錯,好樣兒的!都是好樣兒的。」 
  「四萬普特精磨粉。」 
  「想想看,這事也真巧。地點是沒說的,正是做麵粉生意的頭等好地方。沿著雷尼瓦河往上一直到尤里亞金,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都是碼頭,都是糧食收購點。捨爾斯托比托夫弟兄幾個,還有佩列卡特奇科夫和他那幾個兒子,都是干倒手批發的!」 
  「輕聲點!別把人吵醒。」 
  「好吧。」 
  說話的人打了個呵欠,另一個就說: 
  「躺下再迷糊一會兒,怎麼樣?車好像又開了。」 
  這個時候從後面傳來迅速變大的震耳欲聾的隆隆聲,淹沒了瀑布的轟響。在停著的這列車旁邊的第二股道上,一列老式的快車響著汽笛全速趕上來,閃過幾點燈光,隨即毫無痕跡地消失在前方。 
  下面的人又開始了談話: 
  「嗯,這回該開車了。停夠啦。」 
  「快啦」 
  「大概是斯特列利尼科夫。這是有特殊任務的裝甲快車。」 
  「可能就是他。」 
  「他對付反革命分子就像一頭野獸。」 
  「他是去追趕加列耶夫。」 
  「追趕什麼人?」 
  「白黨的長官加列耶夫。據說是帶了一批捷克人守在尤里亞金附近。這傢伙佔了一個碼頭,就守在那兒。加列耶夫長官。」 
  「也許是加利列耶夫公爵,你記錯了。」 
  「沒有這個姓的公爵。恐怕是阿里·庫爾班。你弄混啦。」 
  「也許就是庫爾班。」 
  「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快天亮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一次醒來。他又夢到了一些愉快的事,心裡始終充滿著一種樂陶陶的解脫之感。列車還是停著,也許是在一個新的小站上,也可能仍舊是原先的那一站。轟轟的瀑布聲也照舊,很像是先前的那個站,也許是另外一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接著又進入了夢鄉。但在瞌睡中卻依稀聽到了亂糟糟的叫嚷聲。原來是科斯托耶德和押送隊隊長吵了起來,兩個人對著叫喊。車廂外面的氣氛變得比前一陣更好。空氣中散發出一種原先沒有的味道。這種味道很奇怪,像是春天所特有的,又像是五月間飄來一陣灰白色的淡薄稀疏的雪花,落下來不僅顯不出~片白色,反而使土地更加黝黑。空氣中還像是有一種灰白透明而又芬芳好聞的東西。「啊,是稠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雖然沒有醒過來,但卻猜到了。 
  清早,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就說: 
  「不論怎麼說,尤拉,你可真奇怪。你整個人是由各種矛盾構成的。有時候飛來只蒼蠅就能把你驚醒,一夜到天亮再也合不上眼。這裡又吵,又鬧,又亂,你卻怎麼也醒不了。夜裡,那個出納員普裡圖利耶夫和瓦夏·佈雷金都跑了。想想看,還有佳古諾娃和奧格雷茲科娃。等一等,我還沒說完。另外還有沃羅紐克,對,對,也跑了,都跑了。你瞧這事。再聽我說,他們怎麼逃的,一起行動,還是分散開來,用什麼辦法,完全是個謎。可以想得出,這個沃羅紐克一發現其他人都跑了,為了逃避責任,當然也要自找活路。可是另外那幾個呢?全都自覺自願地走了,還是有誰受了脅迫?比方說,那兩個女的就讓人起疑。不過,她們誰又能殺害誰呢?是佳古諾娃害了奧格雷茲科娃,還是奧格雷茲科娃害了佳古諾娃?誰也不清楚。押送隊隊長車前車後跑了個遍。『你們好大的膽子,』他扯開嗓子喊著說,『居然敢給發車信號。我要以法律的名義要求在找到逃跑的人以前不准開車。』列車長可不理這一套。他說:『您是不是發了瘋。我這趟車是給前線補充兵員的,是最重要的緊急任務。難道還能聽您的指揮!虧您想得出!』於是兩個人都責備起科斯托耶德來。作為一個合作主義者,應該是有頭腦的人,況且就在旁邊,卻不去阻止那個兩眼漆黑的沒覺悟的士兵走這要命的一步。『還算個民粹派呢!』隊長就這麼說。依我看,科斯托耶德沒什麼責任。列車長說:『真有意思!照您這麼說,囚犯倒應該把看守管起來?那可真是讓母雞替公雞打鳴啦。』當時我從旁邊推你,又扳你肩膀,喊著叫你:『快起來,有人跑了!』你可真行,大炮也轟不醒……對不起,這以後再說吧。現在是……啊,真不得了!……爸爸,尤拉,你們快看,多壯觀哪!」 
  在他們躺著探頭張望的窗口外面,展現出一片無垠的氾濫的水面。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河流漫過了堤岸,一側的水已經淹到了路基跟前。因為是從很高的舖位上往下看,造成距離縮短的錯覺,平穩行駛的列車就像是直接滑行在水面上。 
  它那平滑的表面只有極少的幾處染了~層鐵青色,其餘的部分任憑溫暖的清晨的陽光追逐著一片片鏡面似的油亮的光斑,真像是一位廚娘用浸了油的羽毛在熱餡餅上塗來塗去。 
  在這酷似無邊際的水域,一條條拱形的白雲的雲腳,也和那些草地、坑窪、灌木叢一起沉沒在水中。 
  中間的一處,可以看到有一窄條土地,上面的樹木似乎是懸在天地之間的雙重影像。 
  「鴨子!是家鴨!」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朝那個方向望去,便喊了一聲。 
  「在哪兒?」 
  「小島旁邊。別往那邊看。往有,再往有。唉,見鬼,飛走了,嚇跑啦。」 
  「啊,不錯,看見了。我有些話要和您談談,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另找個時間吧。咱們車上那幾個服勞役的和那兩位太太真是好樣的,都跑掉了。我看不會出什麼事,只要別給什麼人添麻煩就沒關係。跑就跑啦,這和水總要流動一個樣。」 
  北方的白夜已經過去了。什麼東西都看得很清楚,不過一切又都像是缺乏自信似的,一座小山、一片樹林和一處懸崖,彷彿是人造出來的。 
  樹林剛剛染上了一層嫩綠,林中幾叢稠李已經開花。這片林子長在峭壁下面一塊向遠處傾斜的不大的平地上。 
  不遠就是瀑布。但不是從每個方向都能看到,只有從峭壁邊上順著小樹林的方向看過去才行。瓦夏已經疲乏得走不到那裡去,既感到害怕,又覺得驚奇。 
  周圍沒有任何東西能和這瀑布相匹敵。這獨一無二的景觀使它令人望而生畏,彷彿它具有生命和意識似的,變成了一條神話中的龍蛇,掠取貢品並讓這一帶蕩然無存。 
  跌落到半空的瀑布,被突出的懸巖利齒不斷地劈成兩股。上邊的水柱看起來幾乎是停住的,下面的兩股一刻也不停地微微向左右兩側擺動,整個瀑布總像是剛剛要滑倒,緊接著又挺起身來,剛要滑倒,立刻又挺起身來。 
  瓦夏把羊皮襖墊在身下,在林子裡的一片空地上躺了下來。曙色變得更加明亮起來的時候,從山上飛下來一隻大鳥,展開沉重的翅膀在樹林上空平穩地滑行了一圈,然後落到離瓦夏躺下的地點不遠的一棵冷杉樹冠上。他抬頭看了看這只佛法僧鳥的藍色脖頸和青灰色的胸脯,迷迷惑惑地小聲說:「野鴿子。」烏拉爾地區就是這個叫法。隨後他站了起來,撿起羊皮襖披在身上,穿過空地走到同伴跟前,說道: 
  「咱們走吧,嬸子。瞧把我凍的,上下牙都合不攏了。唉,您還看什麼,嚇壞了吧?我跟您說的是正經話,該走啦。要適應環境,朝著有村莊的方向走。到了村子裡,自己人不會讓我們受委屈,會護著咱們的。要總是像現在這樣,兩天沒吃沒喝,咱們也得餓死。恐怕是沃羅紐克叔叔惹了什麼亂子,人家才追趕他。和您在一起我可倒了霉,嬸於,幾天幾夜您一句話也不說!您這是愁得不會說話了,我的老天爺。您瞧,還有什麼可傷心的?就說卡佳大嬸,卡佳·奧格雷茲科娃,您從車上推她並沒有惡意,她是側著身子倒下去的,我看見了。後來她從草地上站起來,好好的,站起來就跑了。普羅霍爾叔叔,普羅霍爾·哈里托諾維奇,也是這樣。他們會趕上咱們的,大家又能在一起啦,您還想什麼?主要的是別讓自己發愁,只要木這樣,您的舌頭就又靈了。」 
  佳古諾娃把一隻手伸給瓦夏,從地上站起來,輕聲說: 
  「走吧,好孩子。」 
  車廂發出咋味的響聲,在很高的路基上向山裡爬行。路基下邊是新生的混雜林,樹冠還沒有鐵路高。再下去就是一片草地,不久前被水淹沒過。混了泥沙的青草地上東躺西臥地排滿了做枕木用的圓木。大概是哪個采林區伐下來準備用木筏送走,讓大水沖到了這裡。 
  路基下邊的新生林幾乎還像冬天那樣光禿禿的。只是在那些彷彿一滴滴蜂蠟似的嫩芽上,雜亂地生出了一種像污垢又像贅疣似的額外的東西。然而也正是這些額外的、雜亂的污物才是生命,靠了它們才會用枝頭濃密的綠葉裝點林中開始生發的樹木。 
  一處處的白禪艱難地挺起軀幹,伸展開的對稱的鋸齒形葉片像箭羽似的指向四面八方。它們的氣味是可以用眼睛看出來的。那一層發亮的就是散發出氣味的木醇,是熬製清漆的原料。 
  鐵路很快就要靠近那大概是木料原來被衝散的地點。在一個孤形的樹林地段,地面上見到了一層木料的腐質粉屑和碎木片,當中還有一堆堆三丈來長的圓木。司機就在這片伐過的林地剎了車。列車顫動一下,就稍有點傾斜地停在彎道的中心。 
  機車拉響了幾聲很短的嘶啞的汽笛,接著又有人喊了些什麼。其實,不用聽這個信號,乘客們也都知道,司機停車是為了儲備燃料。 
  各節取暖貨車都拉開了車門。下到路基上的人,數量不亞於一個小城鎮的居民,但是前面車廂裡那些應徵的軍人除外,他們不參加這類全體動員的臨時勞動。 
  那一堆堆的木柴有些不好往煤水車上裝,一部分太長的圓木還需要鋸開。 
  機車乘務組那裡有鋸,於是就分給自由結合的每兩個人組成一組。教授和自己的女婿也分到了一把鋸。 
  從那幾節開了車門的軍人車廂裡,不時有笑容滿面的臉孔探出來。還不曾受過炮火洗禮的海軍學校高年級的青年後生們,似乎是出於某種誤會才遇到這些有了家室、但只受過一點軍訓而同樣沒有聞過火藥味的神情嚴峻的工人。為了排解煩悶,他們和年紀大些的水兵們一起,有意地大聲開著玩笑。大家都感覺到考驗的時刻臨近了。 
  這群說說笑笑的軍人朝那些鋸木頭的男女乘客大聲開著粗野的玩笑: 
  「喂,老爺子!你去跟他們說,我是個吃奶的孩子,媽媽離不開我,還幹不了力氣活兒。喂,瑪芙拉!小心別鋸開了裙子,那可要受風啦。喂,那位年輕姑娘!別往林子裡去,還是嫁給我吧。」 
  樹林子裡有幾個用削尖的木樁綁成的十字形,把它兩根木頭的一端理到土裡作支架。有一副架子是空著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就準備在這上邊鋸木料。 
  這時正是春天,土地剛剛從積雪下面顯露出來,卻幾乎還是半年前被雪覆蓋時的那種樣子。林子裡散發著潮氣,遍地是隔年的落葉,彷彿是來不及打掃的房間,到處是撕碎的舊單據、信件和表冊的碎片。 
  「來回鋸的次數不要太多,不然會累的。」醫生對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邊說邊鋸得慢了,接著就提出休息一會兒。 
  林子裡響著其他人吱吱啞啞的鋸木聲,有的一來一往聽起來報協調,有的間斷不勻。在很遠的什麼地方,頭一隻夜寫在試它的歌喉。另一隻鴿鳥卻是隔了很長時間才叫一聲,像是演奏一支不大通氣的長笛。就連機車的氣閥也學著咕咕叫的白鴿,向上噴吐著蒸汽,彷彿育兒室裡酒精爐上煮沸了的一壺牛奶。 
  「你曾經說過有些事要談談,」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提醒說,「沒忘記吧?那是路過一片水泛地的時候,看到幾隻野鴨子飛起來,你似乎有所考慮地說:『我想和您談談』。」 
  「啊,不錯。不知道怎麼能說得簡單明白些。您看,我們越來越深入到內地……這裡整個地區處在動盪之中。咱們的目的地就要到了。還不清楚會面對一個什麼樣的局面。為了防備萬一,彼此應該取得一致意見。我指的不是個人的信念。這種問題不可能在這春意盎然的樹林子裡通過五分鐘的交談就說清楚,或者作出什麼決定。我們彼此是很瞭解的。咱們三口人,包括您、我和東尼妞,目前是和另外許多人一起活在這個世界上,彼此的差別只是對外界環境理解的程度木一樣罷了。我要談的不是這個常識性的問題。我想說的是另外的事。我們應該事先約定今後在某些情況下如何處置自己,為的是彼此不要因對方的行為而臉紅,不會由於對方而感到羞愧。」 
  「不用往下說了,我明白。你提出這個問題,我很高興。這正是需要談一談的。好吧,聽我跟你說。大概你還記得冬天有一個大風雪的夜晚,你帶回來印著第一批法令的號外傳單。也還該記得,當時我們對它是有一種多麼罕見的無保留的態度。這是坦誠直率贏得了人心。不過,這類事只能存在於創業者頭腦的原始純潔性之中,只能存在於宣告勝利以後的第一天。政治的詭計多變第二天就可以把它翻個裡朝外。所以,我還能對你說什麼?這種哲學對我是格格不入的。這個政權是和我們對立的。人們並沒有問我是不是同意這種破壞,卻對我表示了信任,因此即使我的行為舉止是出於不得已,我也有責任這樣做下去。 
  「東尼娜問了幾次,我們會不會誤了種菜園的季節,會不會錯過播種的時機。怎麼回答她呢?我不瞭解當地的土質。氣候條件又是什麼樣的?夏季太短,究竟能不能種熟什麼? 
  「是這樣,不過我們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來,當真是為了種菜園?甚至連『跑七俄裡去喝一口粥』這句俗話都不完全適用,因為遺憾的是此地有三四千俄裡之遙。不行,坦率地說,我們如此長途跋涉完全是有另外的目的。我們到這裡來是應付當前情況的權宜之計,要想方設法把外祖父一輩留下的森林、機器和用具徹底拋棄。我們來不是為了恢復它的所有權,而是為了靠幾個戈比謀生,所以才把千百萬盧布公有化,並且一定要過當前這種莫名其妙的亂糟糟的生活。這似乎就像讓人光著屁股去賽跑,或者強迫忘掉已經識的字那樣悻於清理。不對,私有制在俄國已經壽終正寢,至於我們個人,也就是格羅梅科一家,早在上一代就和斂財的慾望分了手。」 
  由於悶熱和空氣木新鮮,簡直無法入睡。醫生滿頭大汗,在濕滾滾的枕頭上翻過來、側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從舖位上下來,為了不驚醒別人。悄悄地拉開了車門。 
  粘乎乎的潮濕空氣迎面撲來,彷彿在地窖裡撞上了蜘蛛網。「有霧,」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下霧就肯定是火辣辣的熱天氣。怪不得喘氣都這麼困難,心裡也像壓了塊重東西似的。」 
  下到路基上以前,醫生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聽聽周圍的動靜。除了悄無聲息和霧氣以外,列車彷彿還被一種空曠、廢棄和被遺忘了的氣氛包圍著。因為列車停在一條最偏僻的線路上,在它和車站站房之間還隔著那麼多軌道,就是站台那邊天坍地陷,在列車上什麼也不會知道。 
  遠方隱隱約約地傳來兩種聲音。 
  後面,也就是他們來的那個方面,聽到的是均勻的噗噗的響聲,彷彿是有人在漂洗衣服,又像是風吹動一面潮濕的旗子扑打到旗桿上似的。 
  前面傳來的是隱約的隆隆聲,經歷過戰爭的醫生聽了不禁打了個冷戰,於是就聚精會神地聽下去。 
  「遠射程火炮。」醫生聽到這種均勻平穩地滾過的低悶的隆隆響聲,下了判斷。 
  「原來是這樣。靠近前線了。」醫生心裡這麼盤算著,搖了搖頭,然後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往前走了幾步。過了兩節車廂,列車就中斷了。機車帶著前邊的幾節不知開到什麼地方去了。 
  「難怪昨天他們顯得什麼都不怕的樣子,」醫生在想,「大概已經感覺出一到地方就要立刻上戰場。」 
  他打算繞過車尾,再越過線路找一條到車站去的路。 
  在車廂拐角後面,一個持搶的哨兵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站在眼前。 
  「到哪兒去?通行證!」 
  「這兒是什麼站?」 
  「什麼站也不是。你是什麼人?」 
  「我是從莫斯科來的,一個醫生。帶著家眷,坐的是這趟車。這是我的證件。」 
  「你那證件騙不了人。黑糊糊的我才不看哪,別傷了我眼睛。這麼大的霧,你沒看見。一里地以外就能看出來,你沒有證件,也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醫生。你們那幫醫生正在那邊使喚著十二時的傢伙哪。真應該正經地敲你一頓,不過還沒到時候。趁著還有條命,快回去。」. 
  「大概是把我當成另外的什麼人了。」醫生認定是這樣。和哨兵吵一架毫無意義。不錯,最好是離開這裡,還來得及。醫生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身後的炮聲停止了,那個方向是東邊。霧中升起了太陽,不時從浮動的昏漾霧氣的間隙露出頭,彷彿在浴室的水汽當中偶爾閃過光著身子的人影。 
  醫生順著列車的一節節車廂走著,到了盡頭還繼續向前。他的兩腳一步步越來越深地踩在疏鬆的沙地上。 
  噗噗的聲音均勻地越來越近,地勢隨之平緩下降。又走了幾步以後,醫生在一個由於霧氣而顯得輪廓很大的不清晰的物體面前停了下來。再走前一步,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才在昏暗中看出迎面是拖到岸上來的幾條船的船尾。他是站在一條大河的岸邊,水面的漣調緩慢無力地拍打著漁船的船舷和岸邊棧橋的木板。 
  「誰讓你在這兒閒逛的?」岸上另一個哨兵發問。 
  「這是什麼河?」經過方纔那場遭遇,醫生本來不想再打聽什麼,可是禁不住又脫口而出。 
  哨兵並不回答,卻把哨子放到嘴裡,不過還沒來得及吹響。他本想吹哨叫來的先前那個哨兵,原來一直尾隨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後面,現在就徑直走到同伴身邊。兩個人同時開了口: 
  「這回沒什麼可說的。是個送上門來的傢伙。『這兒是什麼站,那兒是什麼河?』真能打馬虎眼。你說,是索性讓他下去洗個澡,還是回車上去?」 
  「我想還是送他回車上去。看看首長怎麼說。身份證!」後一個哨兵大聲呵斥,一把抓起醫生交過去的證件捏成一團。 
  「看住他,老鄉。」不清楚他是向誰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就和頭一個哨兵一起朝線路另一側的車站走去。 
  為了弄清是怎麼回事,一個躺在沙地上的像是打漁的人咳了幾聲,起身走了過來: 
  「你算有運氣,他們等的就是你。我的好人,說不定你有救了。也不用責怪他們。這是任務。如今是人民的天下,往後日子也許會好起來。現在可還不能這麼說。看得出,他們認錯了人。他們一直在等著捉一個什麼人。這回一想,準是你。心裡大概還盤算著,就是他,工人政權的敵人,這下可抓到了。其實是錯了。你呀,一定要提出見負責人。別讓這些人擺佈你,在他們來說,算不了一回事。要是讓你跟他們走,可別答應。你就說,一定要見負責人。」 
  從這個漁民口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知道了他面前這條河就是有名的雷尼瓦河,可以通航;離河不遠的車站叫拉茲維利耶,是尤里亞金市郊的一個靠水吃水的小工業區。他還瞭解到,坐落在上游兩三俄裡處的尤里亞金,一直抗拒著白黨的進攻,現在好像已經挺住了。漁民還對他說,拉茲維利耶的局勢也一度發生過混亂,目前似乎控制住了,周圍這一帶這麼安靜,因為已經沒有平民百姓了,外面設了一圈嚴格的警戒線。最後他還打聽到,線路上停著的一列列火車上設了不少軍事單位,其中有一列就是區軍事委員斯特列利尼科夫的,他們拿了醫生的證件就是送到這列車上。 
  過了一會兒,從那邊來了另一個哨兵。和前兩位不同的是,他拖著步槍,槍托蹭到地面,有時候又斜抱在身前,像是扶著一個跌跌撞撞、爛醉如泥的夥伴似的。這個哨兵把醫生帶到軍事委員的車上。 
  和警衛說明了准許放行之後,哨兵領著醫生登上一條裡面蒙了一層皮革的過道。過道連結著兩節有客廳的瞬望車。兩個人剛一進去,車廂裡原來有人說笑和走動的聲音立刻停止了。 
  穿過狹窄的過道,哨兵把醫生領進中間一節很寬敞的車廂裡。這兒很安靜,一切都井然有序。幾個衣著整潔的人正在這節乾淨、舒適的車廂裡工作。這位短時期內就在全州贏得榮譽並以威嚴出名的非黨軍事專家,他的指揮兼起居的地方居然是這個樣子,和醫生原來的想像完全不同。 
  不過,他主要的活動地點肯定不在這兒,大概是在接近火線的前方司令部,此地只是他的私人辦公室,是個流動宿營地。 
  因此,這裡才這麼安靜,很像海濱熱水浴室的一條供休息用的走廊,地面鋪了軟木和小塊地毯,服務人員穿上軟底便鞋,走路悄無聲息。 
  車廂中部原先是餐室,現在鋪了地毯,有幾張桌子,成了一個收發文件的地方。 
  「馬上就好。」坐在最靠門口的一位青年軍人應了一聲。後來,桌子後面坐著的幾個人都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把這個醫生丟在腦後,就都不再去注意他。答話的那個軍人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示意哨兵可以走了,後者就拖著步槍,讓槍托在過道的金屬橫樑上碰得咋咋響地出去了。 
  醫生在門口遠遠地就看到了自己的證件。證件被放在最裡邊一張桌子的邊上,坐在桌後的是個年紀比較大、像是;日軍隊裡上校模樣的軍人。這是個軍事統計員。他一邊用鼻子低聲哼著,一邊翻閱資料,看看軍用地圖,然後比比劃劃地剪貼著什麼。過後,他依次把車廂的每一扇窗都看了一遍,就說:「今天要熱起來啦。」彷彿從每一個窗口得出的印象不完全一樣,只有都看過一遍才能下這個結論似的。 
  在幾張桌子中間的地毯上,一個穿軍裝的技術員爬來爬去地在修理一條出了故障的電線。當他爬到一個年輕軍人桌子下面的時候,那人就站起身來,免得礙事。旁邊一個穿著男式戰地保護色上衣的女文書,正吃力地對付一架壞了的打字機。打字機的滾筒在一例出了槽,卡在支架上移動不了。那人年輕軍人站到她坐的凳子後邊,從上面幫她查找出毛病的原因。技術員這時也爬到打字員這邊,從下面檢查打字機的傳動曲柄。上校模樣的軍官也起身走了過來,所有的人都在對付這架打字機。 
  這個情況倒讓醫生放了心。因為這幾個人對他的處境比他本人瞭解得更清楚,很難設想他們會在一個肯定要遭殃的人在場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專心致志地處理這種瑣事。 
  「不過也難說,誰知道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他心裡又這麼想。「他們怎麼會這麼平靜?附近炮聲不斷,每時每刻都有人喪命,他們卻估計今天的天氣要熱,想的根本不是會有激烈的戰鬥。大概是看得太多了,所以他們對不論什麼事情都變得遲鈍了吧?」 
  由於無事可做,他就從自己站立的地方穿過整個車廂望著對面的一個窗口。 
  列車這一側的前方是許多條鐵路線的最後一段,看得見坐落在小山上的拉茲維利耶城郊的這個同名的大車站。 
  從鐵路到車站有條未經油飾的木結構的天橋,中間有三處轉彎的小平台。 
  從列車的這邊看過去,線路上已經成了一片廢機車的堆棄場。那些樣子像茶杯和皮靴筒的沒有煤水車的老式蒸汽機車,煙筒對著煙筒停在一堆堆破損的車廂當中。 
  下面這片機車墳場和山上城郊的墓地,連同線路上那些七扭八歪的金屬物件和市郊一片片生銹的屋頂、招牌,匯合成一種荒蕪頹敗的景觀,在清晨的陽光下受著煎熬。 
  在莫斯科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還想不到那許許多多的招牌會遮住很體面的房屋的外表。這裡的招牌卻讓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地的招牌尺寸很大,從火車上能看清上面的字。它們低懸在傾斜的單層房屋的窗前,矮小的房子遮在下面讓人看不到,彷彿鄉下孩子的頭上扣著父親的帽子。 
  這時,霧已經完全消失了,只有遠方東邊天際的左側還留下一絲痕跡。就連這一部分也開始像劇場的帷幕一樣移動著分開了。 
  離拉茲維利耶三俄裡遠、比城郊地勢更高的山上,露出一座不小的城市,規模像是區的中心或者省會。陽光給它塗了一層淡黃色,因為距離遠,所以輪廓看上去不很分明。整個城市階梯式地一層層排列在高地上,很像廉價木版畫上的阿豐山或是隱僧修道院,屋上有屋,街上有街,中間還有一座尖頂的教堂。 
  「尤里亞金!」醫生激動地猜到了。「這是死去的安娜·伊萬諾夫娜經常說到的地方,安季波娃護士也總要提到它!對這個城市我聽到的真是太多了,如今卻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初次見到它!」 
  就在這一刻,低頭擺弄打字機的那幾個軍人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什麼東西吸引過去了。他們都朝那邊扭過頭去。醫生的視線也跟著轉到那個方向。 
  天橋上,幾個被俘的或被捕的人被帶著走過,其中有個頭部受了傷的中學生。在什麼地方已經給他包紮過,可是從紗布下面還滲出血來,他就用手掌抹到被太陽曬黑了的、流著汗的臉上。 
  這個學生在這一行人末尾,走在兩名紅軍士兵中間,引人注目的不只是他那漂亮的臉上流露出的堅決神態,而且還有這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反叛分子惹人生出的憐憫。他和他身邊跟隨的那兩個人,不斷以自己的荒唐的行動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們一直在做不應該做的動作。 
  那個頭纏紗布的學生戴的一項制帽,總是往下掉。他不但不把帽子摘下拿到手裡,反而不顧對傷口有害,往下戴得更緊,兩位紅軍士兵也心甘情願地幫他這麼做。 
  這種一反正常人想法的愚蠢舉動,似乎有某種象徵的意思。就算是這裡頭有什麼文章,醫生還是禁不住想要跑出去攔住這學生,準備告誡他注意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他還情不自禁地要向這學生和車裡所有的人高喊一聲,讓他們知道,求得拯救並非一定要恪守形式,而是應該擺脫形式的束縛。 
  醫生的目光移向另一邊。剛剛健步走進來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已經站在車廂當中。 
  在醫生偶然結識的無數人物當中,為什麼迄今為止還不曾見到像他這樣一個顯得突出的人?他們兩個人的生活竟然各不相干?竟然沒有相識的機緣? 
  不知為什麼他立刻就意識到,這個人正是意志的完美無缺的化身。他可以說是達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必然帶有典範性。包括他那勻稱的身材,漂亮的頭型,堅定敏捷的步伐和套上高筒靴的兩條長腿;就是已經沾了泥污的皮靴在他腳上也顯得乾淨得體;還有身穿的那件灰呢制服,儘管可能是揉皺了的,但給人的印象仍是十分平整。 
  一個人天資很高,自然不矯揉造作,隨遇而安並且在任何處境下都具有征服力,就會產生這樣的影響。 
  此人肯定具有某種天賦,但不一定是出類拔革的。這種天賦表現在他的一舉一動之中,成為一種榜樣,於是大家就有一個學習的典範。他可以是歷史上的英雄,可以是戰場上或城市動亂中的風雲人物,或者是最受人民尊崇的權威,也許是走在前列的一個同志。總之,非此即彼。 
  出於禮貌,他絲毫沒有流露出一個局外人在場會讓他感到奇怪或拘束的意思,相反,倒像是把醫生當作他們當中的一員。他說: 
  「祝賀各位。我們把他們趕跑了。這不過是玩一場軍事遊戲,算不上真正的作戰行動,因為他們和我們同樣都是俄國人,只不過不願意和愚蠢分手,不得不讓我們費些力氣幫他們去掉這個毛病罷了。他們的指揮官曾經是我的朋友。他出身要比我更加無產階級化。我和他是在一個大雜院裡長大的。在生活中他為我做了不少事,我對他是欠了債的。把他趕到河對岸去了,也可能更遠一些,這我很高興。古裡揚,趕快恢復電話聯絡。只靠信件和電報可不行。天氣真熱,各位注意到了沒有?我總算睡了一個半小時。啊,對了……」他兩手一拍,轉向了醫生。這時他才想起來為什麼把他喊醒。是為了一樁什麼小事,因此才扣押了眼前站著的這個人。 
  「是這個人?」斯特列利尼科夫從頭到腳用審視的眼光看著醫生,心裡在想。「根本不像。這些傻瓜!」他微笑著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 
  「對不起,同志。把您誤認為另一個人了。我的哨兵搞錯了。您自由啦。這位同志的證件在哪兒?好,這是您的證件。原諒我不客氣,想順便看看。日瓦戈……日瓦戈醫生……來自莫斯科…… 
  還是請您到我那裡坐一下吧。這兒是秘書處,我的車廂在旁邊。請吧,不會耽誤您很長時間。」 
  不過,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奇怪,一個鮮為人知的非黨人士能被提拔擔任這樣的職務而且居然能勝任。他出生在莫斯科,大學畢業以後在外省教書,戰爭開始木久就被俘了很長一段時期,不久以前還渺無音信,一度被認為已經犧牲了。 
  童年時期的斯特列利尼科夫是在進步的鐵路工人季韋爾辛家裡長大的。是季韋爾辛保舉了他。管人事的那些人對他很信任。在局勢混亂和偏激觀點最盛行的時期,斯特列利尼科夫的革命性在任何方面都不落於人後,但他突出表現的是真誠與狂熱,但他的狂熱並非出於模仿,而是個人的生活所孕育的,是獨立自主的,非偶然的。 
  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確沒有辜負人們對他的信任。 
  最近一個時期,他的工作記錄中就包括在烏斯特漢姆金斯克和下開爾密斯發動的戰役,還有古巴索夫的農民武裝反抗糧食徵收隊的暴亂和大熊窪車站第十四步兵團搶劫糧食的事件。經他處理的問題,還有土爾卡圖拉市的拉辛派士兵武裝倒戈投靠白衛軍,以及奇爾金河口碼頭發生的武裝暴亂、忠於蘇維埃政權的指揮員被殺等幾件事。 
  所有這些地方,他都像從天而降的暴風雪一樣及時趕到,判斷局勢,作出決定,迅速、嚴酷、毫不手軟地解決了問題。 
  在整個邊區,他的列車所到之處,士兵大批逃亡的現象就會被制止。對徵兵機構的監察很快就使工作面貌一新。紅軍的兵員補充進展得很順利,新兵接待站也是熱火朝天。 
  不久前,就在白黨分子從北邊壓過來而造成有威脅的局面的時候,又給他肩上增加了新的擔子,既有直接的軍事行動,又有戰略性、戰役性的任務。只要他一插手,就立見成效。 
  斯特列利尼科夫也知道,人們送給他一個綽號:「槍決專家」。他對此淡然處之,他是無所畏懼的。 
  斯特列利尼科夫生在莫斯科,是個工人的兒子。父親參加過一九O五年的革命並因此而遭了殃。當時他由於年齡小而置身革命運動之外,後來在大學讀書,因為是貧家子弟進了高等學府,對學習就更加重視和勤奮。富裕的大學生們的騷動並未觸及他。他帶著豐富的知識走出校門,以後又靠自己努力在原有歷史、語文專業的基礎上鑽研了數學。 
  按照法令,他可以免服軍役,但自願上了戰場,以准尉的軍階被俘,後來知道俄國發生了革命,就在一九一七年逃回了祖國。 
  有兩個特點、兩樣激情使他不同於常人。 
  他的思路異常清晰和正確,天賦的追求高潔品德和正義的氣質也是少有的,而且感情奔放,知恩必報。 
  但是作為一個開創新路的有學識的人來說,他還缺少應付偶爾情況的思考力,還不善於利用意料之外的新發現去改變不會有結果的原來的完整設想。 
  此外,為了辦些好事,他的原則性還缺少內在的非原則性,只瞭解個別與局部,不懂得還有普遍與一般,他心胸博大就在於肯做瑣碎小事。 
  從幼年時代起,斯特列利尼科夫就嚮往著崇高、光輝的事業。他把生活看成是一個宏偉的競技場,大家盡可以在那裡進行奪取勝利的較量,但必須老老實實地遵守比賽規則。 
  當事實證明並非如此的時候,他根本意識不到是自己的想法不對,把治世之道簡單化了。他長久地把屈辱埋藏在內心深處,後來就開始喜歡讓自己的想法有朝一日能在生活與敗壞了生活的種種惡勢力之間充當仲裁,目的在於捍衛生活並為它進行報復。 
  失望使他變得越來越嚴酷。革命給了他思想上的武裝。 
  「日瓦戈,日瓦戈。」他們來到斯特列利尼科夫的車裡以後,他繼續自言自語地說,「好像是商人,或許是貴族。啊,這裡寫的是從莫斯科到瓦雷金諾。奇怪,從莫斯科一下子突然要到這麼偏遠的地方去。」 
  「正是為了這個。想找個安靜的去處。偏遠,不為人知。」 
  「清說說,這是怎麼個道理。瓦雷金諾?這裡的許多地方我都熟悉。那裡從前是克呂格爾家的工廠。也許您是他的親屬?繼承人?」 
  「您幹嗎用這種諷刺的口氣?這和『繼承人』有什麼關係?不錯,我妻子的確是……」 
  「您看,我說對了。是不是想念白黨啦?那我可要讓您失望。晚啦,全區都把他們清除了。」 
  「您是不是還想挖苦人?」 
  「不是這個意思,醫生。我是個軍人,現在是戰爭時期。這直接關係到我的職責。現在逃兵也都想到森林裡躲起來。找個安靜的地方,有什麼理由?」 
  「我兩次負傷,完全免除服兵役了。」 
  「您能不能拿出教育人民委員部或者保健人民委員部簽署的意見,說明您是『蘇維埃的人』,是『同情革命人土』和『奉公守法者』?現在人間正在進行最後的審判,慈悲的先生,您也許是啟示錄中帶劍的使者和生翼的野獸,而並非真正同情革命和奉公守法的醫生。不過我方才說過,您已經自由了,我決不食言,但是就這一次。我預感到將來我們還會見面的,那時候就要另當別論,您要注意。」 
  威嚇和挑釁並沒有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困擾。他說: 
  「我知道您對我的一切想法。從您那方面來說,這完全正確。但是,您打算把我扯進爭論中去的話題,在一生當中我心裡始終同想像中的指控人在進行爭論,而且可以認為,這已經有了結論。不過三言兩語是說不清楚的。如果我確實自由了,現在請允許我不作什麼解釋就離開,要是相反,就請您處置吧。我不想在您面前為自己辯解。」 
  一陣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電話聯繫恢復了。 
  「謝謝,古裡揚。」斯特列利尼科夫拿起聽筒,朝裡邊吹了幾口氣以後說。「好夥計,請派個人來送一送日瓦戈同志。免得再出什麼問題。請給我接通拉茲維利耶的肅反委員會運輸局。」 
  只剩下一個人以後,斯特列利尼科夫打通了車站的電話: 
  「那邊帶來一個男孩子,帽子戴到耳朵上,頭上纏了繃帶,真木像話。對,需要的話給他提供醫療。對,要注意保護,你個人要對我負責。如果他要吃飯,就發一份口糧,是這樣。喂,我還有話要說。見鬼,又插進來一個人。古裡揚!古裡揚!電話串線了。」 
  「可能是我教過的學生。」他心裡想,暫時放下了要和車站把話講完的打算。「長成人了,就來造我們的反。」斯特列利尼科夫盤算著自己教書、參戰和當戰俘的年數是不是和這孩子的年齡對得上。然後,他通過車廂的窗口在看得到的地平線的背景上尋找河道上游的尤里亞金城門附近的一個地方。那裡曾經有他的家。也許妻子和女兒還在那兒?那可應該去找她叫現在立刻就去!不過這是可以想像的嗎?那完全是另一種生活。要想回到原先那種被中斷了的生活,首先應該結束現在這種新生活。將來會有這一天的,會有的。不過,究竟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呢? 
  (張秉衡譯)  




 

第四章 

  火車把日瓦戈一家載到這個地方後,仍停留在車站的倒車線上,不過被別的列車擋住,使人覺得整個行程中同莫斯科保持的聯繫在這個早晨中斷了。 
  這裡的居民比居住在首都的人更互相瞭解。雖然尤里亞金至拉茲維利耶鐵道兩旁的人都已被轟走,被紅軍部隊封鎖起來,但當地郊區的旅客不知怎的還能鑽到鐵軌上來,彷彿人們所說的「漏了進來」。他們已經擁進車廂,擠滿取暖貨車的門口,沿著列車在鐵軌上走著,有的站在自己車廂入口處的路基上。 
  這些人彼此都認識,隔老遠便打招呼,走到跟前互相問候。他們的穿戴和言談與首都的居民有點不同,吃的也不一樣,習慣也不同。 
  真想知道他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吸收的都是什麼樣的精神營養和物質營養,怎麼樣同困難作鬥爭,又怎麼樣逃避法律的制裁? 
  答案很快就會以最生動的方式出現了。 
  醫生在那個把步槍拖在地上或當手杖一樣拄著的哨兵的陪同下,返回自己的列車。 
  天氣悶熱,太陽烤著鐵軌和車廂頂。地上灑了汽油而變得污黑的地方,在太陽光下泛著黃光,彷彿鍍了一層金似的。 
  哨兵的槍托子在沙土地上劃了一道溝,在沙地上留下了痕跡,碰到枕木上發出砰的一聲。哨兵說道: 
  「天氣不會再變化了。到了播種春麥、燕麥、黍子的黃金季節。播種養麥還嫌早點。我們那裡要到阿庫林娜節才種養麥吧。我們是唐波夫省的馬爾山人,木是本地人。唉,醫生同志!要不是這禍害人的內戰,世界上的不和,我幹嗎這季節還在他鄉消磨時間?它使我們階級之間鬧得不和,你瞧,它幹的是什麼呀!」 
  「謝謝,我自己上得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謝絕了別人的幫助。不少人從取暖貨車裡彎下腰,伸手拉他上車。他雙手攀著車門拔起身子,登上車廂,同妻子擁抱在一起。 
  「到底上來啦。謝天謝地,終於沒事兒了。」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反覆說。「其實,幸運的結局對我們早木是什麼新鮮事兒了。」 
  「怎麼不是新鮮事兒?」 
  「我們全都知道了。」 
  「從哪兒知道的?」 
  「哨兵報告的。要是我們一點不知道,又如何受得了?儘管如此,我和爸爸都快急瘋了。你瞧,他睡著了,叫都叫不醒,激動得倒下了,像一捆木柴似的,誰也推木醒。又上來了幾個新旅客,我馬上給你介紹一兩個。可你先聽聽周圍都在說什麼吧。全車廂都在祝賀你脫險。這就是他!」她突然轉換話題,轉過頭去,從肩膀上把丈夫介紹給一個剛擠上車的旅客,他被周圍的人擠到車廂的最裡邊。 
  「桑傑維亞托夫。」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一項軟帽從擁擠在一起的人頭上舉起來,報名的人想穿過擠成一團的人叢,擠到醫生這邊來。 
  「桑傑維亞托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這時想道。「我還以為他會帶點舊俄羅斯風味,壯士歌風味,一臉大鬍子,穿著腰裡帶把的外衣,繫著鑲有金屬裝飾品的皮帶。可他卻像藝術愛好者協會裡的人,留著髦發,頭髮裡露出銀絲,還留著一把山羊鬍子。」 
  「怎麼樣,斯特列利尼科夫沒嚇著您吧?您跟我說實話。」 
  「沒有,怎麼會嚇著呢?說話很嚴肅。無疑是位有魄力有份量的人物。」 
  「那還用說。我對這位人物略知一二。他不是我們這地方的人,是你們莫斯科人。像我們所有最新流行的東西一樣,都是從你們首都傳過來的。我們自己的腦袋瓜想不出這些玩藝兒。」 
  「這是安菲姆·葉菲莫維奇,尤羅奇卡!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他聽說過你,也聽說過你爸爸,認識我外祖父,什麼人都認識。你們認識一下吧。」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毫無表情地隨口問道:「您大概認識當地的女教師安季波娃吧?」桑傑維亞托夫回答時臉上也沒有表情:「您提安季波娃幹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見了他們倆的對話,但沒搭腔。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接著說下去: 
  「安菲姆·葉菲莫維奇是布爾什維克。當心點,尤羅奇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可得多個心眼。」 
  「真的?我可從來沒想到。看樣子還很有點演員的派頭呢。」 
  「我父親開過旅店。有七輛三套馬車在外面拉腳。可我受過高等教育,並且是個貨真價實的社會民主黨黨員。」 
  「你聽聽,尤羅奇卡,安菲姆·葉菲莫維奇都跟我說了什麼吧。順便說一句,可不是想惹您生氣,您的名字和父稱可真拗口。好啦,尤羅奇卡,你就聽我對你說吧。我們算走運了。尤里亞金站不放我們通行。城裡起了火,橋炸斷了,無法通過。讓我們轉到與這條鐵路相連的另一條路線的支線上,而我們要去的托爾法納亞正在那條路線上。你說巧不巧!不必轉車,也不必提著東西穿過城市,從這個車站到另一個車站。可是在火車真正開動之前,一會兒叫我們到這邊,一會兒又叫我們到那邊,真把我們折騰壞了。我們還要轉好幾次車。這都是安菲姆·葉菲莫維奇告訴我的。」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沒估計錯。火車除了重新掛車廂外,還加了新車廂,在擠滿列車的軌道上倒來倒去,同時別的列車也在移動,使他們這趟列車半天也無法開到遼闊的原野上去。 
  遠處的城市有一半被山坡遮住。只有屋頂、工廠煙囪的頂端、鐘樓的十字架偶爾顯露在地平線上。郊區有個地方起火了。濃煙被風刮起,像馬鬃似的飄過天空。 
  醫生和桑傑維亞托夫坐在取暖貨車盡靠邊的地板上,兩條腿垂在車門外。桑傑維亞托夫一隻手指著遠方,不停地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解釋什麼。取暖貨車發出的轟隆聲有時蓋過說話聲,他說的話便聽不清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便再問一遍。安菲姆·葉菲莫維奇把臉湊近醫生,直對著他的耳朵拚命喊叫,重複剛才說過的話。 
  「他們把『巨人』電影院點著了。主官生盤踞在那裡。可是他們早就投降了。要不就是戰鬥還沒有結束。您瞧鐘樓上的黑點。那是我們的人正在清除捷克人呢。」 
  「我什麼都看不見。您怎麼都能看清楚呢?」 
  「著火的是霍赫裡基區,作坊區。旁邊就是柯洛傑耶夫市場區。所以我才注意它。我們的旅店就在市場區。火勢不大,蔓延不到市中心去。」 
  「您再說一遍,我聽不清。」 
  「我是說,城市中心。有大教堂啦,圖書館啦。我們桑傑維亞托夫家族,這是聖·多納托的俄文譯音。我們據說是傑米多夫家族的後裔。」 
  「我還是什麼也沒聽懂。」 
  「我是說,桑傑維亞托夫是聖·多納托的譯音。我們據說是傑米多夫家族的後裔。聖·多納托·傑米多夫公爵。也許純粹是胡說人道,是家庭傳說罷了。這塊地方叫作下斯皮爾金。到處是別墅和遊樂場所。地名怪不怪?」 
  遼闊的原野展現在他們眼前。鐵路支線從各個不同方向把原野切斷。電線桿飛快地向後退去,退到天邊。寬闊婉蜒的鋪石公路像一條飄帶,與鐵軌媲美。它忽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忽而又在轉彎的地方變成起伏的弧形,一連幾分鐘呈現在你眼前,接著又消失不見了。 
  「我們的公路是出名的,橫貫整個西伯利亞。受到苦役犯的讚揚。現在是游擊隊的據點。總的說來,我們這兒還算可以,住長了就會習慣的。您會喜歡城裡的新奇事兒的。比如我們的公用供水所,每個交叉口都有。這是婦女們的冬季露天俱樂部。」 
  「我們不打算住在城裡。我們想住在瓦雷金諾。」 
  「我知道。您的妻子告訴過我了。住哪兒都一樣。您還要進城辦事兒呢。我一眼就看出她是誰來了。眼睛、鼻子、額頭都跟克呂格爾一模一樣,跟外祖父像極了。這個地區的人都記得克呂格爾。」 
  原野盡頭的幾座高大的磚砌圓型油庫泛著紅光。豎立的高柱子上釘著工業廣告。其中有一幅同樣的竟兩次從醫生眼前閃過,上面寫的是: 
  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打穀機。 
  「本來是一家很像樣的公司。出產精良的農業工具。」 
  「您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說的是公司。明白嗎——公司。出產農業工具。股份公司呀。家父曾經是股東。」 
  「可您剛才說他開旅店。」 
  「旅店是旅店。互不妨礙嘛。他可不是傻瓜,知道把錢投入賺錢的企業。『巨人』電影院裡也有他的股份。」 
  「您好像以此為榮?」 
  「以家父的精明為榮?那還用說!」 
  「可你們的社會民主黨呢?」 
  「得了吧,這於他們什麼事?什麼地方說過,一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看問題的人就一定是個流口水的窩囊廢?馬克思主義是真正的科學,解釋現實的學說,研究歷史情況的哲學。」 
  「馬克思主義與科學?同一個相知不深的人辯論這個問題至少是太輕率了。但不管怎麼說,馬克思主義作為一門科學太不穩重了。科學要穩重得多。馬克思主義與客觀性?我木知道還有什麼比馬克思主義更封閉和更遠離事實的學派了。每個人只留心在實驗上檢查自己,而全力宣揚自己永遠不會犯錯誤的神話的當權者又背離了真理。政治不能告訴我什麼東西。我不喜歡對真理無動於衷的人。」 
  桑傑維亞托夫把醫生的話當成一個說話刻薄的怪人的奇談怪論。他只笑了笑,沒有反駁他。 
  這時火車又倒車了。每當火車開到出站道岔上的時候,寬腰帶上繫著盛牛奶的鐵桶的女扳道員,倒了倒手裡的毛線活,彎下腰,扳動出站道岔的圓盤,讓火車倒回去。當火車慢慢向後滾去時,她便直起腰來,衝著火車後面揮拳頭。 
  桑傑維亞托夫還以為她朝自己揮拳頭呢。「她這是對誰呢?」他忖量著。「有點面熟。不是通采娃吧?有點像她。可是我又怎麼得罪她了?未必是她。要是格拉莎又太老了。可這又於我什麼事兒?俄羅斯母親正在發生大變革,鐵路上發生混亂,她這個可憐蟲生活困難,就認為是我的錯兒,就向我揮拳頭。見她的鬼去吧,還值得為她傷腦筋呀!」 
  女扳道員終於揮了揮小旗,又對司機喊了句什麼話,便放列車通過信號旗,駛向曠野,但當第十四節取暖貨車從她身旁飛駛過去的時候,她對幾個坐在車廂地板上嚼舌頭嚼得讓她討厭的人吐了吐舌頭。桑傑維亞托夫又陷入了沉思。 
  燃燒著的城市的郊區、圓柱型的蓄油槽、電線桿和商業廣告都消失在遠方,眼前出現了另外一番景色:小樹林、山岡以及其間顯露出的境蜒的公路。這時,桑傑維亞托夫說道: 
  「站起來舒展舒展腿腳吧。我快要下車了。您也就剩一站地了。當心點別坐過站。」 
  「這一帶您當真很熟嗎?」 
  「熟到家了,方圓一百俄裡都熟悉。我是個律師啊,開業二十年了,因公務到處跑。」 
  「直到現在?」 
  「可不是嘛。」 
  「現在還有什麼樣的業務?」 
  「您想要什麼樣的,就有什麼樣的。沒有辦妥的舊契約,財貿業務,沒有還清的債務——堆成山,多得不得了。」 
  「難道這類活動還沒廢止?」 
  「名義上當然廢止了。可實際上同時還是有互相排斥的事物。既要企業國有化,燃料也要歸市蘇維埃,省國民經濟委員會還需要獸力牽引的交通工具。同時所有人都渴望生活。這是理論與實踐尚未結合起來的過渡時期的特點。所以,需要具有我這樣性格並善於經營的機靈的人。得意的是那些不跟他們走,抓住大把錢就什麼都看不見的人。可是像我父親所說的那樣,有時也得挨嘴巴。半個省的人現在都得靠我供養。我還要到你們那兒去串門,辦理木材供應的事。到你們那兒去非騎馬不可,可我的馬腿瘸了。要是它好好的,我幹嗎坐這破車挨顛。您瞧走得這個饅勁,還叫火車呢。您要到瓦雷金諾去的話,準能用得上我。我對米庫利欽一家人瞭如指掌。」 
  「您知道我們旅行的目的和我們的打算嗎?」 
  「多少知道點,猜得出來。有個概念。人對土地的某種嚮往,用雙手養活自己的理想。」 
  「那又怎麼樣?您好像不贊成?您看行嗎?」 
  「理想大天真,太田園式了。幹嗎要上那兒去呢?願上帝幫助您。可我不相信。有點烏托邦味道,太手工業方式了。」 
  「米庫利欽會怎麼對待我們呢?」 
  「不讓你們進門,拿雞毛撣子把你們趕出去,並且做得對。他那兒沒有你們也夠亂的了,怪事多得不得了,工廠停了工,工人跑散了,說到生計,更是一籌莫展,飼料缺乏,可是你們突然大駕光臨,真是豈有此理,可惡至極。就是他把你們宰了,我也認為他無罪。」 
  「您瞧瞧,您是布爾什維克,可是您並不否認這不是生活,而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荒誕不經的怪夢。」 
  「一點不錯。但這是歷史上不可避免的現象,必須通過這個階段。」 
  「為什麼是不可避免的現象?」 
  「怎麼啦,您是小孩,還是故意裝傻?您是不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饞鬼和寄生蟲駕馭著挨餓的勞動者,並把他們驅向死亡,這樣能夠長久下去嗎?還有其他凌辱和暴虐的形式呢?難道您不明白人民的憤怒、要求正義生活的願望、尋求真理的精神是合法的嗎?您以為在杜馬裡通過議會制、不採取專政手段就能根本摧毀舊制度嗎?」 
  「我們說到兩岔去了,就是辯論一百年也辯論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是非常贊成革命的,可是我現在覺得,用暴力是什麼也得不到的。應該以善為善,但問題不在這裡。再回到米庫利欽身上。如果等待我們的竟是那樣一種局面,那我們又何必去呢?我們應當向後轉才是。」 
  「別胡說了。首先,難道米庫利欽是窗子裡唯一的燈光?其次,米庫利欽善良極了,善良到了犯罪的地步。他會大吵大鬧一番,死也不肯答應,接著就會軟下來,把身上的最後一件襯衣脫給你,同你分食麵包皮。」於是,桑傑維亞托夫又講開了。 
  「二十五年以前,米庫利欽作為工學院的大學生,從彼得堡來到這裡。他在警方的監督下被遣送出彼得堡。米庫利欽來到這兒後,當了克呂格爾的管家,並結了婚。那時,我們這兒有通采娃四姐妹,比契河夫的作品裡還多一個。阿格裡平娜、葉夫多基啞、格拉菲拉和西拉菲瑪,父稱是謝韋裡諾夫娜。尤里亞金所有的學生都追求她們。大家通常用父稱稱呼這四位姑娘,或乾脆管她們叫謝韋良卡小姐。米庫利欽娶的就是謝韋良卡大小姐。 
  「他們很快就有了一個兒子。傻瓜父親出於對自由思想的崇拜,給小男孩取了一個古怪的名字:利韋裡。利韋裡,平時說話的時候都管他叫利夫卡。利夫卡長大了,很頑皮,但表現出多方面的傑出才能。他改了出生證上的年齡,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便自願上前線了。阿格裡平娜·謝韋裡諾夫娜本來就是個病秧子,沒有承受住這次打擊,躺倒了,就再也沒起來,前年冬天死了,死在了革命前夕。 
  「戰爭結束了,和韋裡回來了。他是誰?這是一位身佩三枚十字勳章的准尉英雄,自然啦,還是一個從前線派回來做宣傳工作的徹頭徹尾的布爾什維克代表。您聽說過『林中兄弟』嗎?」 
  「對不起,沒聽說過。」 
  「那講起來就沒意思了。效果會失掉一半。那您從車廂裡就沒必要向公路張望了。它有什麼出色的地方?眼下——是游擊隊。什麼是游擊隊?這是內戰中的骨幹。兩種因素創建了這支力量。取得革命領導權的政治組織和戰敗後拒絕服從舊政權的普通士兵。這兩部分人的聯合便產生了打游擊的隊伍。它的成分五花八門。其中大多數是中農。但在同他們一道的人當中,您什麼人都能碰見。這裡有貧農,有免去神職的教士,有同老子作戰的富農的兒子。有虔誠的無政府主義者,有沒有身份證的乞丐,有被中學開除的到了結婚年齡的二流子。有受到給予自由和遣送回國的允諾誘惑的德、奧戰俘。而在這支浩浩蕩蕩的人民軍隊中,有一支由列斯內赫同志,利夫卡,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米庫利欽的兒子所指揮的部隊,叫作『林中兄弟』。」 
  「您說的是什麼呀?」 
  「就是您聽見的。讓我繼續說下去。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在妻子死後又結婚了。他的第二個妻子叫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一個直接從學校拉到教堂去結婚的中學生。她本來就天真,可還故作天真;她本來就年輕,可還打扮得更年輕。就這樣子卿卿喳喳,裝得天真無邪,像個小傻瓜,像只小雲雀,見到誰就考誰:『蘇沃洛夫是哪一年誕生的?』——『舉出三角形相等的條件。』她要是考住了你,問得你張口結舌,就樂不可支。幾個小時以後,您就能親眼看見她了,看看我說得對不對。 
  「他本人則有另外的弱點:抽煙斗,說話愛咬文嚼字兒。什麼『絕不遲疑片刻』啦,什麼『勿使』、『鑒於』啦。他本應在海洋上施展宏圖。他在學院裡學的是造船。這在他的外表和習慣方面都留下了痕跡。臉刮得乾乾淨淨,煙斗整天不離嘴,說話的時候從容不迫,和藹可親,一個個字從牙縫裡吐出來。像所有愛抽煙斗的人一樣,下巴突出,灰色的眼睛顯得冷漠。差點還漏了兩個細節:他是社會革命黨黨員,並被邊區選入立憲會議。」 
  「這可太重要了。父子互為水火,豈不成了政治敵人?」 
  「表面上自然如此。其實綠林好漢並不同瓦雷金諾作戰。可您聽我往下說。通采娃的幾個妹妹,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的小姨們,至今仍住在尤里亞金。她們都是沒出嫁的老姑娘。時代變了,姑娘們也變了。 
  「最大的葉夫多基灰·謝韋裡諾夫娜當了市圖書館館員。黝黑的女郎很可愛,羞澀到了極點,常常無緣無故漲紅了臉,像芍葯一樣。閱覽室裡靜得疹人,彷彿置身於墳墓中。可她得了慢性感冒,一連打二十個噴嚏,臊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裡。您說有什麼辦法?神經過敏。 
  「老二格拉菲拉·謝韋裡諾夫娜是姐妹當中的使使者。厲害的姑娘,神奇的女工,什麼活兒都不嫌棄。大家一致認為游擊隊的首領列斯內赫像他這個小姨。你剛看她在縫紉作業組或者在織襪子,一眨眼又變成了理發員。您注意到了沒有,尤里亞金鐵路上有個女扳道員向我們揮拳頭?我當時想,真想不到,派格拉菲拉看守鐵路去了。不過好像又不是她,人太老了。 
  「最年輕的西拉菲瑪——家庭的磨難和考驗。她是個聰明的姑娘,讀過很多書。她研究哲學,喜愛詩歌。到了革命的年代,在共同高漲的情緒、街頭遊行、廣場上登台演說的影響下,她精神失常了,陷入宗教的狂熱中。姐姐們上班去的時候把門鎖上,可她從窗口跑出去,沿街揮手召集群眾,宣傳耶穌第二次降世,世界到了本日。可我只顧說話了,到站了,您下一站下,準備準備吧。」 
  等安菲姆·葉菲莫維奇下了火車,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說道: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我覺得這個人是命運給我們派來的。我覺得他將在我們生活中起好作用。」 
  「這完全可能,托漢奇卡。但令我懊惱的是你跟你外祖父太像了,人家會認出你來,而這兒的人對他記得太清楚了。就拿斯特列利尼科夫來說吧,我剛一提到瓦雷金諾,他馬上不懷好意地插嘴道:『瓦雷金諾,克呂格爾的工廠?不是親戚吧?不是繼承人吧?』 
  「我擔心我們在這兒比在莫斯科還顯眼,我們跑出來就是為了逃避別人的注意。 
  「現在當然已經沒有法子可想了。腦袋掉了,還會哭頭髮嗎?但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隱藏起來,少拋頭露面。總的說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叫醒咱們的人,收拾好東西,繫緊皮帶,準備下車吧。」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站在托爾法納亞車站的月台上,不知把人和東西數了多少遍,生怕車廂裡還落下什麼東西。她感到腳下踩的已是被人踩結實的月台沙地,但擔心坐過站的緊張心情還沒過去,火車行駛的轟隆轟隆的響聲仍在耳邊鳴響,雖然她眼睛明明看見火車一動不動地停在她面前的月台旁邊。這妨礙她的聽覺和視覺,也使她不能集中起思想來。 
  不下車的旅客從上面,從取暖貨車上向她告別,但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沒有注意到火車開走,直到她看見火車開走後露出的第二條鐵軌、綠色的原野和湛藍的天空時,才發覺火車不見了。 
  車站是用石頭建築的。人口的兩邊有兩條長凳。從西夫采夫來的莫斯科旅客是在托爾法納亞車站下車的唯一旅客。他們放下行李,坐在一條長凳上。 
  車站的寂靜、間無人蹤和潔淨使剛下車的人感到驚訝。他們感到不習慣,因為周圍沒有人擁擠,沒有人吵架了。生活彷彿處於荒僻的地方,停滯在歷史的長河中,遲誤了。它尚未達到首都的那種野蠻。 
  車站隱蔽在白禪林中。火車進站的時候,車廂裡的光線變得暗淡了。微微搖曳的樹頂在人們的臉和手上,在清潔的灰黃色的月台沙地上,在屋頂和地上,投下移動的陰影。林中的鳥鳴與它的清幽非常和諧。木摻雜別的音響的純粹的鳥鳴,響徹整個兒的樹林,把它聯成一片,彷彿世界上除了鳥鳴便不存在其他的聲音了。樹林被兩條道路——鐵路和土路割開。它用自己向下垂著的枝葉,彷彿一雙低垂到地面的廣袖,把兩條道路同樣遮蓋住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眼睛和耳朵突然恢復了正常。她立刻意識到了一切。比如烏的鳴哈,林中的清幽,籠罩著四周的寂靜。她的心中湧出了話語:「我不敢相信我們能平安到達。你知道嗎,你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在你面前可以表現得寬宏大量,放了你,但可以往這兒拍一份電報,命令一下火車就把我們所有的人都逮捕起來。親愛的,我不相信他們的高尚。一切都是做出來給人看的。」不過她說出來的卻是另外的話。「多美啊!」她看到周圍的迷人風景脫口說道。別的話她再也說不出來了。眼 
  淚使她感到窒息,她大哭起來。 
  聽到她的哭聲,車站站長,一個小老頭,從屋裡走出來。他小步跑到長凳跟前,很有禮貌地把手伸到紅項制服帽的帽簷前,問道: 
  「小姐,您要不要鎮靜劑?車站藥箱裡有。」 
  「不要緊。謝謝。一會兒就過去了。」 
  「旅途上心情不好,又受了驚吧。這是常有的事兒。還有天氣熱得像非洲,在我們這個緯度地帶是罕見的。再加上尤里亞金髮生的事。」 
  「火車經過的時候,我們從車廂裡看到了火災。」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從俄羅斯來的吧。」 
  「從白石城來的。」 
  「從莫斯科來的?那夫人神經不正常就一點也不奇怪了。聽說莫斯科全被毀了?」 
  「那是人們言過其實。不錯,我們什麼都見識過了。這是我女兒,這是女婿。這是他們的男孩子。這是我們年輕的保姆紐莎。」 
  「您好,您好。非常高興見到你們。我多少聽說了。安菲姆·葉菲莫維奇·桑傑維亞托夫從薩克瑪會車站打過電話來。他說日瓦戈醫生帶著家眷從莫斯科來,請多加關照。您大概就是日瓦戈醫生本人了?」 
  「不是我,日瓦龍醫生是他,我的女婿,我在另一個部門,農業部門供職,我是農學家格羅梅科教授。」 
  「對不起,認錯人了。請原諒。非常高興認識您。」 
  「從您的話來看,您認識桑傑維亞托夫?」 
  「怎麼會不認識他這位魔法師呢。我們的思主和希望。沒有 
  他我們早蹬腿了。不錯,他說要我多加關照。我說照辦。答應他了。因此,如果你們需要馬的話,或者需要別的什麼東西的話,我願效勞。你們打算到哪兒去?」 
  「我們要到瓦雷金諾去。那兒離這兒不遠嗎?」 
  「上瓦雷金諾?怪不得我怎麼也猜不出您女兒像誰呢?可您上瓦雷金諾!一下子都明白了。這條路還是我們跟伊萬·埃內斯托維奇一起修的呢。現在我去張羅一下,準備準備上路的東西。找個帶路的人,弄輛大車。多納特!多納特!先把東西拿到乘客大廳的候車室裡去,趁著辦事的時候先在那兒歇會兒。弄得著馬嗎?夥計,到茶館裡跑一趟,問問能不能借匹馬?彷彿早上瓦克赫還在那兒呢。問問他走了沒有?告訴他把四個人拉到瓦雷金諾,什麼行李都沒有。快點兒。夫人,我給您一個老年人的忠告。我故意沒向您打聽你們同伊萬·埃內斯托維奇的親戚關係多麼近,但在這件事情上您可要當心。不能對所有人都敞開胸懷。現在是什麼時候,您自己想想吧。」 
  一提到瓦克赫的名字,剛下車的旅客們驚訝地互相看了看。他們還記得去世的安娜·伊萬諾夫娜講過的打了一副打不破的鐵內臟的神話般鐵匠的故事,以及當地其他的荒誕不經的傳說。 
  替他們趕車的是一個長著一雙招風耳、一頭雪白的亂髮的老頭,拉車的是匹剛下了駒的化馬。由於種種不同的原因,他身上所有的地方都是白的。新草鞋還沒穿黑,而褲子和上衣由於穿的時間過久全都褪色變白了。 
  馬駒烏黑得跟黑夜一樣,像只烏鴉似的在白扎馬後面跑著,邁著骨頭還沒長硬的小腿;它的小腦袋上長著馨曲的鬃毛,就像雕花的玩具一樣。 
  大車經過坑窪的地方搖晃起來,坐在車邊上的旅客連忙抓住車上的木柱,以免從車上滑下來。他們的心裡是一片平靜。他4fi的理想正在實現,越來越接近旅途的終點,晴朗美妙日子最後 
  的幾小時,黃昏前最迷人的時刻,遲遲不肯降臨。 
  馬車一會兒穿過樹林,一會兒經過林口的曠野。車輪撞著樹 
  根的時候,坐在車上的人便擠做一團,躬腰彎背,皺緊眉頭,你緊 
  靠著我,我緊貼著你。大車經過林間空地時,由於心靈的充實而 
  產生了遼闊之感,彷彿有人替他們脫帽向周圍致敬似的。旅客伸 
  直了腰,坐得鬆快了些,甩了甩頭。 
  這一帶是山地。山地總有自己的面貌,自己的模樣。從遠處 
  望去,它們像一條條雄偉傲慢的影子,一聲不響地注視著趕路的 
  人。玫瑰色的餘暉欣慰地伴隨著旅客越過田野,慰藉著他們的靈 
  魂,賦予他們以希望。 
  一切都使他們高興,一切都使他們驚奇,而最讓他們高興和 
  驚奇的是這個古怪的趕車老頭滔滔不絕的閒話。在他的話裡,古 
  俄羅斯語言的痕跡,須擔語言的質層,地方語言的特徵,同他自 
  己發明的難懂的用語混雜在一起了。 
  馬駒一落到後面,牧馬便停下來等它。它便不慌不忙地、一 
  竄一蹦地跳過來。它那靠得很近的四條腿,邁著拙笨的步子,走 
  到大車的旁邊,把長脖子上的小腦袋伸進車轅裡去,唱牧馬的奶 
  頭。 
  「我還是不明白。」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上牙碰著書 
  牙,一個字一個字對丈夫喊道,擔心意想不到的顛簸咬掉舌尖。 
  「這個瓦克赫就是母親講過的那個瓦克赫嗎?還記得那些胡說八 
  道的事嗎?他是個鐵匠,有一次打架的時候腸子打斷了,他又做 
  了一條新的。一句話,鐵匠瓦克赫有條鐵腸子。我明白這完全是個故事。可難道這是他的故事嗎?難道這就是他本人嗎?」 
  「當然不是。首先,正如你所說的,這是個故事,民間傳說。其次,母親說過,她聽到的時候這個民間傳說已有一百多年了。可你幹嗎大聲說話?老頭聽見會不高興的。」 
  「沒關係,他聽不見,耳朵背。就是聽見了也不會懂——他腦子有點傻。」 
  「唉,費多爾·漢費德奇!」不知老頭幹嗎用男性的名字和父稱來唁喝牧馬,他當然比乘客更知道它是杜馬。「該死的熱天!就像波斯爐子裡烤著的阿拉伯子孫!快走啊,該死的畜生!我是對你說的,混蛋!」 
  他突然唱起了從前這兒工廠裡編的民間小調: 
  再見吧,總賬房, 
  再見吧,隧道與礦場。 
  老闆的麵包我吃膩了, 
  池子裡的水已經喝乾。 
  一隻天鵝飛過岸邊, 
  身下劃開一道水波。 
  我身子搖晃不是因為美酒。 
  而是要送萬尼亞當兵吃糧。 
  可我,瑪莎,不是傻瓜, 
  可我,瑪莎,不會上當。 
  我要上謝利亞巴城, 
  給辛傑丘利哈當雇工。 
  「哎,母馬,上帝都忘啦!你們瞧,它這個死屍,它這個騙子!你抽它,可它給你停下。費加·漢費加,什麼時候才能走到家?這座樹林子,綽號就叫大莽林,一望無邊。那裡面藏著農民的隊伍,晦,晦!『林中兄弟』就在那邊。哎,費加·漢費加,又停下啦,你這不要臉的死鬼。」 
  他突然轉過頭來,眼睛緊盯著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說道: 
  「年輕的太太,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您是打哪兒來的嗎?我看你,太太,腦子太簡單啦。我要認不出來還不羞得鑽進地縫裡去。認出來啦!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活脫脫是格裡果夫(老頭把克呂格爾說成格裡果夫)。我沒有見過格裡果夫還是怎麼著?我在他家幹了一輩子,替他幹過各種各樣的活。打過礦坑柱,伐過木頭,養過馬。——我說,走啊!又停下啦,沒長腳的東西!中國的天使啊,我跟你說呢,聽不見還是怎麼的? 
  「你剛才說這個瓦克赫是不是那個鐵匠?夫人,你長著那麼大的眼睛怎麼那麼沒腦筋呢!你說的那個瓦克赫姓波斯坦諾果夫,鐵腸子波斯坦諾果夫,半個世紀前就入土了,進棺材了。我們姓梅霍寧。同名不同姓,木是一個人。」 
  老頭一點一點地用自己的話又把他們從桑傑維亞托夫那兒聽到的有關米庫利欽的事又說了一遍。他稱他為米庫利奇,稱他妻子為米庫利奇娜。他把管家的第二個老婆叫後老婆,而提到「第一個老婆,死了的那個」時,說她是個甜女人,白衣天使。他說起游擊隊的首領利韋裡,知道他的大名還沒有傳到莫斯科,莫斯科沒聽說過「林中兄弟」,他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沒聽說過?沒聽說過列斯內赫同志?中國的天使啊,那莫斯科的人長耳朵幹什麼用呢?」 
  天漸漸暗下來。旅客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在他們前面跑著。他們還要穿過一片空曠的林中空地。木質的濱基、飛廉、柳蘭的枝莖高高地挺立在路面上,上面開滿了一個樣式的穗子般的花。它們被落日的餘暉從下面,從地面上照亮了,在虛幻中增大了輪廓,彷彿騎手們為了巡邏起見在原野上設置的間隔稀疏的不會動的哨兵。 
  在很遠的前方,道路的盡頭,原野一直伸展到一道小山似的橫坡腳下。橫坡像一堵牆似的擋住了去路,彷彿那一邊必然會有峽谷或溪流似的。那兒的天空就像被圍牆圍起來的城堡,而通向圍牆大門的正是這條土道。 
  上面,山坡陡峭的地方,浮現出一幢孤零零的白色平房。 
  「看見山頂上的那座小樓嗎?」瓦克赫問道,「那就是米庫利奇和米庫利奇娜住的地方。他們下面有一條峽谷,俗名叫舒契瑪。」 
  從那個方向傳來兩聲槍響,一聲接一聲,四周引起一陣迴響。 
  「怎麼回事?別是游擊隊吧,老爺爺?別是朝我們射擊吧?」 
  「基督保佑你們!哪兒來的游擊隊。斯捷潘內奇在山溝裡放槍嚇唬狼呢。」 
  剛抵達的客人是在管家的院子裡同主人見面的。這是一幅令人難堪的場面,先是沉默不語,後來吵成一團。 
  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傍晚剛從林中散步歸來,走進院子。幾乎同她的金髮一樣顏色的落日餘暉,緊緊跟在她的身後,從這棵樹射到那棵樹,一直穿過整個的樹林。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穿著一身輕盈的夏裝。她臉漲紅了,用手絹擦著走得發熱的臉。她裸露的脖子上套著一條鬆緊帶,鬆緊帶上的草帽背在背上。 
  正背著槍往家走的丈夫向她迎過去。丈夫剛從峽谷裡上來,打算馬上擦煙熏過的槍筒,因為退子彈的時候發現了毛病。 
  突然間,瓦克赫和他載著不速之客的大車不知道從哪兒威風凜凜地、轟隆轟隆地滾進了大門口的石板地。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飛快地從還坐著其他人的大車上跳下來,一會地摘下帽子,一會兒又戴上帽子,先結結巴巴地解釋來意。 
  不知所措的主人們驚呆了,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驚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而羞紅了臉的倒霉的客人們一個個張皇失惜,也不是虛假的,而是真誠的。情況再明白不過了,不僅對當事人,就連瓦克赫、紐莎和舒羅奇卡也沒有一絲一毫含混的地方。難堪的感覺也傳染給了此馬、馬駒、金色的陽光和那些圍著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轉的、不時落在她臉上和脖子上的蚊子了。 
  「我不明白,」到底還是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打破了沉默,「我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們南方,白軍佔領地區,是糧食豐裕的省份,為什麼單單選擇我們這兒,何苦到我們這兒來呢?」 
  「真有意思,您想過沒有,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要承擔多大的責任啊?」 
  「列諾奇卡,你別插嘴。說得不錯,正是這樣。她說得完全對。您想過沒有,這對我該是多大的負擔啊?」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您沒有理解我們的來意。這說的是什麼事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我們決不會侵害你們,打攪你們。我們只要倒塌的空房子裡的一個角落。要菜園旁邊誰也不要的、白白荒蕪的一小塊土地。別人看不見的時候,再從樹林子里拉一車劈柴。難道這樣的要求過高嗎?算得上侵害嗎?」 
  「可是世界如此之大,幹嗎非找我不可?為什麼偏偏是我們,而不是別人,能有這種榮幸?」 
  「我們知道你們,也希望你們聽說過我們。我們對你們不是外人,所以我們投靠的也不是外人。」 
  「懊,原來因為克呂格爾,因為你們是他親戚?您的舌頭現在怎麼轉得過彎來承認這種事?」 
  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生得五官端正,頭髮向後梳看,走道邁大步子,夏天穿著一件斜領襯衫,腰裡繫著一條帶穗的帶子。古時候這種人走起路來就像水上強盜,現在他們老是做出一副幻想當教師的大學生的樣子。 
  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把自己的青春獻給了解放運動,獻給了革命,只擔心他活不到革命到來的那一天,或者革命爆發得太溫和,不能滿足他激進的、渴望流血的熱望。如今革命來到了,把他最大膽的設想都翻了個兒,而他,天生的和始終不渝的工人階級的熱愛者,第一批在「勇士」工廠建立工廠委員會並設立工人監督的人,卻什麼都沒撈到,沒有謀到職位,呆在一個荒蕪的村子裡。工人們從這個村子裡逃散,一部分還跟著孟什維克走了。而現在這件荒唐事,這些不清自來的克呂格爾的不肖子孫,不啻命運對他的嘲弄。它是有意的惡作劇,使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不,這太莫名其妙了,根本無法理解。您是否明白,您對我是何等危險,您使我陷於什麼處境?看來我真瘋了。我不明白,什麼也不明白,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 
  「真有意思,您明白不明白,你們不來,我們就已經坐在火山口上了?」 
  「別急,列諾奇卡。我內人說得完全對。你們不來,我們就已經很不好過了。真是狗的生活,瘋人院。兩邊挨打,沒有出路。一邊責備我,你兒子幹嗎當紅軍,當布爾什維克,成了人民愛戴的人。另一邊也不滿意,為什麼把你選進立憲會議。兩邊都討不了好,只好在中間掙扎。現在你們又來了。為了你們,被拉出去槍斃才愉快呢。」 
  「得了!您冷靜點!上帝保佑您!」 
  過了一會兒,米庫利欽的氣消了點,說道: 
  「好啦,在院子裡喊夠了就行啦。進屋繼續喊吧。不過,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結果,掉進墨水缸裡洗也洗不清,然而我們不是土耳其大兵,不是異教徒,不會把你們趕到樹林子裡餵狗熊。列諾奇卡,最好先把他們安頓在書房旁邊那間放獵槍的屋子裡。然後咱們再想想讓他們住在哪兒。我想,可以讓他們住在花園裡。請進屋裡去。歡迎光臨。瓦克赫,把行李搬進來,幫幫他們的忙。」 
  瓦克赫照他的吩咐辦了,只是不斷歎氣: 
  「聖母啊!他們的財產跟朝聖的人一樣。只有幾個小包裹,一口箱子也沒有。」 
  清涼的夜晚來臨了。客人們洗過了澡。女人們在她們住的房間裡整理床鋪。舒羅奇卡不知不覺地習慣了用他兒童式的格言引起大人們的哄笑,所以平時為了迎合他們的口味,一胡說八道起來就沒完,可今天他很掃興。他的胡說八道沒有引起大人們發笑,沒有人理睬他。他對沒把黑馬駒李進家裡來也不滿意,當大人呵斥他住嘴的時候,竟大哭起來,害怕把他當作一個不合格的壞孩子送回嬰兒商店。在他的觀念中,他一出世便從那兒送到父母的家裡來了。他把內心中真誠的恐怖說給周圍的人聽,但他這些可愛的荒唐話並沒有產生通常的效果。大人們在別人家裡顯得拘束,動作比平時急促,不聲不響地想自己的心思,於是舒羅奇卡生氣了,像保姆們常說的那樣,發蔫了。大人們照顧他吃了飯,好不容易才哄他睡下。後來他睡著了。米庫利欽家的女僕烏斯季妮姐把紐拉帶到自己屋裡用晚飯,並向她訴說這一家的秘密。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和男人們被請去喝晚茶。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請求允許他們離開一會兒,到台階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多少星星啊!」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外面很黑。岳父和女婿相隔兩步,彼此卻看不見。窗內的一道燈光從他們背後住宅的一個角落裡射入峽谷。在這道光柱中,沐浴在潮濕清涼空氣中的樹叢、樹木以及其他一切看不清的東西,變得膜增俄俄。亮光沒照著談話的人,更加深了他們周圍的黑暗。 
  「明天早上得看看他們打算讓我們住的地方,如果能住人,我們就馬上動手修理。等我們把住的地方整理好了,他也解凍了。那時,我們就要不失時機地翻畦了。我聽見他在談話中好像答應給我們點馬鈴薯種。是不是我聽錯了?」 
  「他答應了,答應了。還有別的種子。我親耳聽見的。他讓我們住的地方,咱們穿過花園的時候我看見了。您知道在什麼地方嗎?正房後面被尊麻遮住的那幾間房子。木頭造的,可正房是石頭蓋的。我在大車上還指給您看來著,記得嗎?那兒開畦才好呢。那裡曾經是花圃。我從遠處覺得是那樣。也許我看錯了。還得修一條小路,舊花壇的土地一定上足了肥,腐殖質非常豐富。」 
  「我不知道,明天看看再說。地上准長滿了雜草,像石頭一樣硬。房子周圍大概有個菜園。也許那塊地方保留下來了,空閒著。明天就全清楚了。早上還會有霜凍。夜裡一定有寒氣。我們已經抵達了,多大的福氣啊。為此我們應該互相祝賀。這兒不錯。我喜歡這兒。」 
  「這兒的人非常可愛。特別是他。她有點裝腔作勢。她對自己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她不喜歡自己身上的什麼東西。所以,她要噪噪不休地說那些過於慇勤的廢話。她好像急於把你的注意力從她的外表上引開,免得產生不利於她的印象。就連她忘記摘掉帽子,把它背在背後,也不是出於粗心大意。這樣對她很相稱。」 
  「咱們進屋吧。咱們在這兒呆的工夫太長,主人會見怪的。」 
  主人們和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正在燈火明亮的餐廳裡,坐在吊燈下的圓桌旁喝茶。岳父和女婿到他們那兒去的時候,穿過管家漆黑的書房。 
  書房的牆上有一扇同牆一樣寬的窗戶,是用一整塊玻璃鑲成的,正好聳立在一道峽谷的上邊。從這扇窗口可以鳥瞰遠方峽谷外的平原。瓦克赫拉著他們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醫生就注意到這個窗口了。窗前擺著一張同牆一樣寬的桌子,不是供設計師就是供繪圖員使用的。桌上橫放著一支槍,槍的左右兩邊空著很大的一塊地方,足以顯得桌子之寬了。 
  現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經過書房的時候,又注意到視野開闊的窗戶,桌子的寬大和它的位置,陳設華麗的房間的寬闊。當他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走到飯廳茶桌跟前的時候,他首先向主人表示驚歎的是: 
  「你們這兒太好了。您有一個能促使人勞動、激勵人工作的多麼好的書房啊。」 
  「您願意用玻璃杯還是茶杯?喜歡淡點還是濃點?」 
  「尤羅奇卡,你瞧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的兒子小時候做的立體鏡多好啊。」 
  「他到現在也沒長大,還沒成熟,儘管他為了蘇維埃政權從科木奇手裡奪回了一個又一個地區。」 
  「您說什麼?」 
  「科木奇。」 
  「什麼是科木奇?」 
  「這是為了恢復立憲會議權力而作戰的西伯利亞政府的軍隊。」 
  「我們整天不停地聽到對令郎的誇獎。也許您真能以他為驕傲。」 
  「這些是烏拉爾的風景照片,是雙重的,立體的,也是他的作品,是他用自製的鏡頭拍攝的。」 
  「小餅裡摘了糖精吧?餅乾真出色。」 
  「嗅,哪兒是啊。這麼偏僻的地方,哪兒來的糖精?純粹的白糖。我剛才還從糖罐裡給您往茶裡加了糖呢。您難道沒看見?」 
  「對了,真沒看見。我欣賞相片來著。菜好像是真的?」 
  「花茶,自然是真的了。」 
  「從哪兒弄來的?」 
  「有那麼一種魔術檯布,一鋪上它就什麼都有了。一個熟人,當代活動家,信仰非常左,是個省經委會的正式代表。從我們這兒往城裡運木頭,靠這點交情送給我們米、黃油和麵粉。西韋爾卡(她這樣叫阿韋爾基),西韋爾卡,把糖罐推到我跟前來。現在請回答我一個問題:格裡鮑耶陽夫是哪一年逝世的?」 
  「他好像生於一七九五年,但哪一年初被打死的就記不清了。」 
  「再來點茶?」 
  「謝謝,不要了。」 
  「現在有這麼個問題。告訴我,奈梅亨和約是哪一年和在哪幾個國家之間簽訂的?」 
  「得啦,列諾奇卡,別折磨人啦。讓他們消除消除旅途疲勞吧。」 
  「現在我想知道放大鏡一共有多少種,影像在什麼情況下是真實的和變形的,又在什麼情況下是正的和倒的?」 
  「您哪兒來的這麼多的物理學知識?」 
  「尤里亞金有位傑出的數學家。他在兩所中學——男校和我們那兒上課。他講得多好啊,多好啊!像上帝一樣!有時候都嚼爛了才放進你嘴裡。他姓安季波夫。同這兒的一位女教師結婚了。女孩子們都為他著了迷,全愛上他了。他自願上了前線,從此就沒回來,被打死了。有人說彷彿上帝的鞭子,上天的懲罰,這裡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委員就是復活了的安季波夫。當然是神話了。不像真事。可是誰又說得準呢?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再來一杯吧。」 
  瓦雷金諾 
  到了冬天,尤里·安得烈耶維奇的時間多了,他開始記各種類型的札記。他在札記本上寫道: 
  多麼美的夏天,夏天多美麗! 
  這簡直是魔術般的神奇。 
  我問你,它為什麼令我們念念不忘, 
  這樣地沒有原因? 
  從清晨到黃昏,為自己和全家工作,蓋屋頂,為了養活 
  他們去耕種土地,像魯濱遜一樣,模仿創造宇宙的上帝,跟 
  隨著生養自己的母親,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新生,創造 
  自己的世界。 
  當你的雙手忙於使肌肉發脹的體力活兒的時候,當你 
  給自己規定將報以歡樂和成功、體力適度的任務的時候,當 
  你在開闊的天空下,呼吸著灼熱的空氣,一連六小時用斧子 
  欽木頭或用鐵鍬挖土地的時候,多少念頭閃過你的腦海,在 
  你的心裡又誕生多少新鮮的想法!而這些思緒、揣測、類比, 
  沒記在紙上,轉眼就忘了,但這不是損失,而是收穫。用黑色的濃咖啡和煙草刺激衰弱的神經和想像力的城市中的隱士,你不會知道最強大的麻醉劑存在於真正的需要裡,存在於強健的體魄中。 
  我不會超過我所講過的東西,我不想宣揚論爾斯泰的平民化和返樸歸真的思想,我也不想在農業問題上修正社會主義。我只想弄清楚事實,而不是把我偶然的命運視為常規。我們的例子是有爭議的,不宜由此而作出結論。我們的經濟屬於另一類型的組合。只有蔬菜和土豆,我們經濟中的一小部分——是我們自己生產的。其餘的一切都有其他的來源。 
  我們使用土地是不合法的。我們違背國家政權制定的核算,擅自使用土地。我們到林中砍伐木材,更是不可原諒的盜竊行為,因為我們是盜竊國家的——先前是克呂格爾的財產。米庫利欽縱容並庇護了我們,他們過著差不多同樣方式的生活。遠離城市的地理位置救了我們,幸運得很,城裡對於我們幹的勾當暫時還一無所知。 
  我放棄了行醫,對我是醫生這件事諱莫如深,因為不想限制自己的自由。可總會有那麼一位住在老遠地方的善良的人,打聽出瓦雷金話來了一位醫生,便趕上三十來里路,到這兒來找我看病。這個帶著母雞,那個帶著雞蛋,第三個帶著黃油或者別的東西。我不管怎麼對他們說不收報酬,可仍然無法拒絕他們的東西,因為他們不相信看病不要報酬。這樣,行醫也有些收入,但我們和米庫利欽一家的主要支柱還是桑傑維亞托夫。 
  我簡直猜不透,這個人身上包含著多少相互矛盾的東西。他真心擁護革命,並且完全沒辜負尤里亞金市蘇維埃對他的依賴。他憑借手中強大的權力,可以輕而易舉地徵用瓦雷金諾的木材,把它們運走,甚至用不著對我們和米庫利欽家說一聲,而我們也一點奈何他不得。另一方面,要是他樂意盜竊國家資財,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D袋裝滿,也不會有人出來吭一聲。沒有人可以同他分肥,他也用不著向任何人送人情。那又是什麼促使他照顧我們,幫助米庫利欽一家,支援區裡所有的人,比如,托爾法納亞車站的站長呢?他整天東奔西跑,老給我們送點什麼東西來;他談論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和《共產黨宣言》來同樣津津有味,而且我覺得,如果他不把生活毫無必要地弄得如此複雜和失調,他準會活活悶死。幾天之後醫生又寫道: 
  我們搬進老宅子後面那兩間木頭房子裡。這兩間房子在安娜·伊萬諾夫娜小的時候是克呂格爾指派給特殊用人——家庭裁縫、女管家和已經幹不了活的保姆住的。 
  這個角落已經破舊不堪了。我們很快就把它修理好了。我們在行家的幫助下改修好了連著兩間屋子的爐子。現在,改修過的煙道,散發出的熱氣更多一些。 
  在曾經是花園的地方,先前地面上的痕跡已經淹沒在到處生長著的新植物下面了。現在是冬天,周圍的一切都已死亡,活的東西再也遮掩不住死的東西,被雪掩埋住的過去的面貌,便較為清晰地顯露出來。 
  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今年秋天乾燥、暖和。我們來得及在雨季和嚴寒到來之前把土豆挖出來。除了還清米庫利欽的之外,我們還收穫了二十袋土豆。所有的土豆都收藏在地窖中最大的糧囤裡。上面,地面上,蓋了一層乾草和幾條破被子。東尼任脆的兩桶黃瓜也放進地窖裡,還有兩桶她漬的酸白菜。新鮮的卷。心菜一對對地繫在一起掛在房樑上。準備過冬的胡蘿蔔埋在干沙子裡。沙子裡還埋著收穫得相當多的蘿蔔甜菜、蕪青,而閣樓上還堆放著不少豌豆和青豆。草棚裡存放的柴火夠燒到明年春天。我喜歡在清晨時分或冬日黃昏,手裡舉著一盞微弱得馬上就要熄滅的燈,去揭開地窖的小門。門剛一打開,一股根莖、泥土和雪的溫暖氣息便撲面而來。 
  當你走出草棚的時候天尚未破曉。門吱地響了一聲,你不由得打個噴嚏,或者不過是雪在腳下發出的咯吱聲,而從遠處菜畦裡,從豎立在積雪上面的白菜莖下,突然跳出幾隻野兔,急忙向四外逃竄,在周圍的雪地上留下縱橫交錯的寬大的足跡。附近的拘一條接一條叫起來,狂叫了好半天。最後的幾隻公雞剛才已經啼過,現在不啼了。天已微微發白。 
  除了野兔的足跡外,在一望無際的覆蓋著白雪的平原上,還有山貓穿過的足跡,一個坑接著一個坑,像一條條穿起來的線,印在雪地上。山貓走路跟貓一樣,腳掌一個接著一個,並且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一夜能走好幾俄裡。 
  人們為了捕捉山貓挖掘了陷附,這兒管陷阱叫捕獸坑。可是掉進去的不是山貓而是灰兔,等到把它們從陷階裡取出來的時候,都凍得硬邦邦,快讓雪埋住了。 
  剛來的時候,春天和夏天是很艱難的。我們累得一點勁兒也沒有了。現在,冬天晚上,我們就可以休息了。還得感謝供給我煤油的安菲姆,使我什1能夠圍著煤油燈坐在一起。女人們縫紉或者編織,我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出聲地讀書。生著了爐子,我作為一個公認的管爐子的好手,負責看管爐子。我要及時關上風門,以免放走熱氣。要是有塊沒燒透的木頭壓住火,我就把它取出來,夾起這塊冒著煙的木塊跑出屋門,朝雪地裡使勁往外一扔。它像一個火星迸射的火炬從空中飛過,照亮了沉睡的黑糊糊的花園以及銀白色的四角形的草地。木塊發出吱吱的聲音,落進雪堆裡,熄滅了。 
  我們一遍遍地閱讀《戰爭與和平人《葉南根尼·奧涅金》和其他史詩,我們閱讀斯湯達爾的《紅與黑》和狄更斯的《雙城記》的俄譯本,還有克萊斯詩的短篇小說。春天臨近的時候醫生寫道: 
  我覺得東尼娘懷孕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她不相信我的話,可我對此毫不懷疑。在不容置疑的症候出現之前,不易察覺的先期徵兆是騙不了我的。 
  女人的臉發生了變化。不能說她變得難看了。但先前完全置於她控制之下的外表,現在脫離了她的監督。她受到她所孕育的未來的支配,而她已經不再是她本人了。這種擺脫她的控制的女人外表便具有一種生理上恫然若失的形態。處在這種形態中,她的臉失去了光澤,皮膚變得粗糙,眼晴並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樣放出異樣的光彩;彷彿她管不了這一切,只好聽其自然了。 
  我同東尼妞從未疏遠過。而這辛勞的一年使我們更加親密了。我注意到她是何等麻利、強健和耐勞,又多麼會安排活計呀,在兩種活計交替的時候她盡量不浪費時間。 
  我總覺得,每次受孕都是貞潔的,在這條與聖母有關的教義中,表達出母性的共同觀念。 
  但是每個女人生產的時候,都會產生孤獨、被遺棄和只剩下自己獨自一人的感覺。在這緊要關頭,男人如此無用,彷彿他從未有過,一切都是從天而降似的。 
  女人自己繁殖後代,自己退居到生存的次要地位,那兒比較安靜,可以平安地放一隻搖籃。她獨自一人在默默的謙卑中哺育孩子,把他撫養大。 
  人們乞求聖母:「為兒子和你的上帝用心祈禱。」人們向她的口中注入了聖詩的篇章:「我。心尊主為大,我錄以上帝我的救主為樂。因為他顧念他的使女的卑微,從今以後,萬代稱我有福。」她這是說她的嬰兒,他將使她變得偉大(「那有權能的為我成就大事」),他是她的榮耀。每個女人都能這樣說。她的上帝就在孩子身上。偉人的母親們一定熟悉這種感覺。不過,所有的母親無一例外地都是偉人的母親——以後生活欺騙了她們並不是她們的過錯。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葉甫根尼·奧涅金})和其他史詩。安菲姆昨天來了,帶來不少禮物。我們大飽口福,點亮了煤油燈,沒完沒了地談藝術。 
  我早就有過這樣的看法,藝術不是範疇的稱謂,也不是包羅無數概念以及由此派生出的各種現象的領域的稱謂,恰恰相反,它是狹窄而集中的東西。作為構成藝術作品原則的標誌,它是作品中所運用的力量或者詳盡分析過的真理的稱謂。我從來不把藝術看作形式的對象或它的一個方面,而寧願把它看成隱匿在內容中的神秘部分。這對我就像白天一樣明確,我全身都感到這一點,可是怎樣表達和形成這種觀點呢? 
  作品能以各種方式說話。題材啦、論點啦,情節啦,人物啦。但它們主要是以存在於其中的藝術說話。存在於《罪與罰》書頁上的藝術,比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罪行更能震撼人J心。 
  原始藝術,埃及藝術,希臘藝術,還有我們的藝術,這大約在幾千年之間仍是同一個藝術,唯一存在的藝術。這是某種思想,對生活的某種確認,一種由於無所不包而難以劃分為個別詞句的見解。如果這種見解有哪怕一丁點兒摻入某種更為複雜的混合作,藝術的成分便會壓倒其餘部分的意義,成為被描寫對象的本質、靈魂和基礎。 
  輕微感冒,咳嗽,大概還有低燒。喉頭那兒整天憋氣,嗓子裡堵著一塊東西。我的情況糟糕了。這是大動脈在作怪。從我可憐的媽媽那兒遺傳來的最初徵兆,她一生都患有心臟病。難道這是真的嗎?這麼早?這麼說,我將不久於人世了。 
  屋裡有一股輕微的木炭味,還有熨衣服的味道。她們在熨東西,不時從燒得不旺的爐子裡取出一塊散發出熱氣的燃燒著的木炭,放入蓋子像牙齒似的上下打戰的烤熨斗裡。這使我想起了什麼?記不起來了。身體不好,太健忘啦。 
  為了慶祝安菲姆給我們帶來上等的肥皂,我們來了個大掃除,舒羅奇卡也兩天無人看管,我寫日記的時候,他鑽到桌子底下,坐在兩條桌腿之間的橫檔上,模仿每次來時都帶他坐雪橇的安菲姆,也裝著帶我坐雪橇。 
  等病好了一定到城裡去一趟,讀一讀本地區民族志和歷史方面的著作。別人都對我說,這裡有幾個相當不壞的圖書館,接受過好幾個人的重要捐贈。真想寫東西。得抓緊啦。要不,一晃眼春天就到了。到那時候就沒工夫讀書和寫東西了。 
  頭疼得越來越厲害。睡不好覺。我做了一個雜亂的夢,那種一醒馬上就忘的夢。夢忘得乾乾淨淨,意識裡只留下驚醒的原因。一個女人的聲音把我驚醒,我在夢中聽到空中響徹她的聲音。我記住了這個聲音,在記憶中復現它,挨個兒回想我所熟悉的女人,想找出具有這種渾厚、低沉和圓潤嗓音的人。她們當中誰也沒有這種嗓音。我想,也許我對東尼妞太習慣了,所以我的聽覺對她遲鈍了。我設法忘記她是我的妻子,把她的形象置於足以闡明真理的距離之內。不,這也不是她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現在也解釋不清。 
  順便說到做夢。通常都認為,白天什麼給你印象最深,夜裡就會夢見什麼。可是,我的觀察恰恰相反。 
  我不止一次注意到,正是白天恍惚看到的東西,不明確的思想,脫口而出而又不引人注意的話,夜間便化為具體的 
  形象返回腦子裡來,變成夢的主題,彷彿特意前來償還白天對它們的怠慢似的。 

    晴朗的寒夜。有形的東西顯得特別真切和完整。大地、 
  空氣、月亮和星星都凝聚在一起,被嚴寒凍結在一起了。樹 
  影橫投在林陰道上,現出清晰的黑印,彷彿雕成了凸形。總 
  覺得各處老有黑影從小路上掠過。大星星掛在林中枝葉當 
  中,宛如一盞盞藍色的雲母燈籠。小的則有如點綴著夏天草 
  地的野菊,綴滿整個天空。 
    每天晚上繼續談論普希金。分析第一卷中皇村中學時 
  代的詩。詩的韻律多麼重要啊! 
    在充滿長詩句的詩歌中,阿爾扎瑪斯是少年虛榮。心 
  的頂點,想不落在成人後面,用神話故事、誇張的描寫、故意 
  裝出的道德敗壞、縱情歡樂和思維過早成熟來蒙騙叔叔。 
    幾乎從模仿奧西揚或帕爾尼起,或者從《皇村回 
  憶》起,年輕人忽然找到像樹。城》或《致姐妹臧晚期在基什 
  尼奧夫寫的《獻給我的墨水瓶》中的短詩句,以及《致尤金》 
  中的韻律,未來的普希金在少年身上甦醒了。 

  陽光和空氣、生活的喧囂、物品和本質衝進詩歌之中,彷彿從大街上穿過窗戶衝進屋裡。外部世界的物體、日常生活的用品和名詞擠壓著佔據了詩行,把語言中語意含混的部分擠了出去。物體,物體,物體在詩的邊緣排成押韻的行列。 
  後來變得十分著名的普希金四步韻腳,彷彿成了俄國生活的測量單位和它的標尺,似乎四步韻腳是從整個俄羅斯的存在上剝制下來的,就像畫出腳樣裁製皮靴的皮子,報出手套尺碼尋找戴得合適的手。 
  稍後,俄語的節奏,俄國人說話的腔調,也表現在涅克拉索夫的三步韻腳詩歌裡和涅克拉索夫揚抑格的韻律中。 
  我多想在履行職務的同時,即農業勞動或行醫的同時,醞釀具有永恆價值的東西,寫一部科學著作或藝術作品啊。 
  每個人生來都同浮士德一樣,渴望擁抱一切、感受一切和表達一切。前人和今人的錯誤促使浮士德成為學者。科學遵循摒棄的法則進展,推翻占統治地位的謬誤和虛假的理論。 
  大師們富有感染力的榜樣促使浮士德成為藝術家。藝術遵循吸引的法則進展,模仿和崇拜心愛的主題。 
  什麼東西妨礙我任職、行醫和寫作呢?我想並非窮困和流浪,並非生活的不穩定和變化無常,而是到處盛行的說空話和大話的風氣,諸如這類的話:未來的黎明,建立新世界,人類的火炬。剛聽到這些話時,你會覺得想像力多麼開闊和豐富!可實際上卻是由於缺乏才能而賣弄詞藻。 
  只有觸及過天才之手的平凡事物才是神奇的。在這方面,普希金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如何讚美誠實的勞動、職責和日常生活習俗呀!可是今天在我們這兒,『小市民』和『居民』都帶有責備的意味。《家譜》中的詩行已經預言過這種指責了: 
  我是小市民,我是小市民。在《奧涅金的旅行》中又寫道: 
  壬。今我的理想是家庭主婦, 
  我的願望是平靜的生活, 
  還有一大沙鍋湯。 
  在所有俄國人的氣質中,我最喜歡普希金和契河天的天真無邪,他們對諸如人類的最終目標和自身拯救這類高調羞澀地不予過問。他們對這類話照樣能理解:但他們哪兒能那麼不謙虛——沒有那種興致,況且也不屬於那種官階!果戈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做好死的準備,他們勞心煩神,尋找人生的真諦,得出種種結論,然而他什1都被藝術家天職所留意的生活細節吸引開了。就在這些細節更迭的時候,生命彷彿同任何人無關的個人細節已經悄悄到了盡頭,而現在這種細節變成公共事業,就像從樹上摘下的青澀蘋果,自己在後代人手中成熟,並且越來越甜,越來越有意義。 
  春天的最初信息是解凍。就像過謝肉節似的,空氣中充 
  滿了薄油餅和伏特加酒味。太陽在樹林裡無精打采地瞇縫 
  著油光光的小眼睛,睡意蒙嚨的樹林半閉著睫毛似的松針, 
  水窪在中午泛著油膩膩的光。大自然在打瞌睡,伸懶腰,翻 
  了一個身又睡著了。 
  《葉甫根尼·奧涅金》的第七章裡——春天,奧涅金走 
  後荒蕪的邱宅,山麓的水邊連斯基的墳墓。 
  而夜芬,那春天的戀人, 
  徹底啼略。野玫瑰正在開放。 
  為什麼要用「戀人」這個詞?一般說這個修飾語是自然 
  而恰當的。自然是戀人。此外,也能和野玫瑰押韻。但為 
  了押韻,就不能用壯士歌中的「夜費強盜」了嗎? 
  在壯士歌中奧狄赫曼的兒子就叫「夜營強盜」。歌中把」 
  他刻畫得多生動啊! 
  一聽到夜芬的口哨, 
  一聽到他野獸般的呼嘯, 
  小草擠在一起, 
  藍色的花朵紛紛墜落, 
  昏暗的樹林垂向地面, 
  至於百姓們啊,都紛紛倒斃。 
  我們是初春來到瓦雷金諾的。不久草木便被上了綠裝,特別是米庫利欽房子後面的那條叫作舒契場的山谷,野櫻、赤楊、胡桃更是一片碧綠。幾夜之後夜駕開始歌唱。 
  我彷彿頭一次聽到夜寫的歌唱,我再一次驚奇地感到,夜營的啼疇同其他的鳥鳴何等不同啊!它不是漸漸提高,而是突然拔起,大自然使它的啼嫩達到如此豐潤和獨特的地步。每個音有多少變化,又多麼噴亮而有力呀!屠格涅夫不知在什麼地方描寫過這種宛如魔笛的啼疇。在兩個地方旋轉得特別悅耳。一處不厭其煩地重複華麗的「巧克」,有時一連三次,有時不計其數,唱得披著露水的草木抖掉身上的露珠,更加精神抖擻,彷彿被搔著癢處,笑並且顫抖起來。另一處啼聲化為兩個音節,像召喚,像飽含真情,像請求或規勸:「醒來!醒來!醒來!」 
  春天到了。我們準備播種。沒空寫日記了。寫這些札記真是件愉快的事。現在只好擱筆,待來年冬天再說了。 
  這兩天——這一回正好是謝肉節——一位生病的農夫,坐著雪橇穿過泥濘的道路,來到我們的院子裡。我當然拒絕替他治病。「請別見怪,親愛的,我已不行醫了——沒有真正的藥品,沒有必要的器械。」可是哪能擺脫得了。「救救我吧。身上的皮越來越少。發發慈悲吧。身體上的病。」 
  有什麼辦法?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只得替他看病。「脫下衣服。」我檢查了一下。「你得的是狼瘡。」我替他看病的時候,斜眼看了一下窗戶,看見窗台上放著一瓶石炭酸(公正的上帝啊,不用問石炭酸還有其他必不可少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所有這一切都是桑傑維亞托夫拿來的)。我住院子裡一看,又停了一輛雪橇,最初我還以為又來了個病人呢。葉夫格拉夫弟弟彷彿從天而降。全家人,東尼妞、舒羅奇卡、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都忙著招待他。等我完了事,也加入他們一夥之中。我們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來的?從哪兒來的?他像往常那樣支支吾吾,閃爍其詞,沒有說一句正面回答的話,只管微笑,說大家對他來感到奇怪吧,這是一個謎啊。 
  他住了將近兩個禮拜,經常到尤里亞金去,後來又突然消失,彷彿鑽進地底下去了。在這期間,我發現他比桑傑維亞托夫更有影響力,他辦的事和他的交往更無法解釋。他從哪兒來?他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勢力?他在幹什麼?他在消失之前答應減輕我們的家務勞動,好讓東尼妞有時間教育舒拉,我有時間行醫和從事文學事業。我們問他怎樣才能做到他所允諾的事,他又笑而不答。但他並沒騙我們。出現了真正改變我們生活條件的徵兆。 
  真是怪事。他是我的異母兄弟,和我姓一個姓。可是說實在的,我比誰都不瞭解他。 
  這是他第二次以保護者和幫我解決困難的救世主的身份闖入我的生活。說不定,在每個人的一生中,除了他所遇到的真實的人物,還會有一種看不見的神秘力量,一位不請自至的宛如象徵的援救人物。莫非在我生活中觸動這根神 
  秘的行善彈簧的人就是我弟弟葉夫格拉夫?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札記就寫到這裡。他沒再寫下去。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尤里亞金市圖書館閱覽室裡翻閱訂購的書籍。能容納一百人的閱覽室裡有許多窗戶,擺了幾排桌子,窄的那面靠著窗戶。天一黑,閱覽室就關門了。春季城裡晚上不點燈。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未坐到過黃昏,在城裡也從未耽擱過午飯的時間。他把米庫利欽借給他的馬掛在桑傑維亞托夫的旅店裡,讀一上午書,中午騎馬回瓦雷金帶。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上圖書館之前,很少到尤里亞金去。他在城裡沒有一點私事。醫生很不熟悉它。可是當他看著閱覽室大廳裡漸漸坐滿了人,有的坐得離他遠一點,有的就坐在他旁邊時,他彷彿覺得自己站在行人往來的交叉路口上觀察城市,而彙集到閱覽室裡的不是到這兒來的尤里亞金居民,而是他們居住的房屋和街道。 
  然而從閱覽室的窗口能夠看到真正的、不是虛構的尤里亞金人。靠著最大的窗戶那兒有一桶開水。閱覽室裡的人休息的時候就到樓梯上抽煙,圍著大桶喝水,喝剩的水倒在洗杯盆裡,擠在窗口欣賞城市的景色。 
  看書的人分為兩類:當地的知識分子老住戶——他們佔大多數——和普通的人。 
  第一類人當中的大多數都穿得很破舊,不再注意自己的儀表,很遍遍。他們身體不好,拉長了臉,由於各式各樣的原因——飢餓、黃疽病、水腫病——而肉皮搭拉著。這些人是閱覽室的常客,認識圖書館裡的職員,在這兒如同在家裡一樣自在。 
  來自普通人的閱讀者,個個面色健康紅潤,穿著乾淨的過節服裝。他們就像上教堂似的靦腆地走進大廳,但是弄出的聲音卻違犯了閱覽室的規則。這不是因為他們不懂得規則,而是因為他們想一點聲不出,可沒有管好自己健壯的腳步和說話的聲音。 
  窗戶對面的牆上有個凹處,在這個用高檯子同大廳隔開的壁龕似的凹處裡,閱覽室的職員,老管理員和他的兩名女助手,在辦自己的事。一位助手滿臉怒氣,披著一件羊毛披巾,不停地把夾鼻眼鏡摘下來又戴上,顯然不是由於視力的需要,而是由於情緒的變化。另一位穿著黑絲上衣,大概胸口疼,因為手絹幾乎沒離開過鼻子和嘴,說話和呼吸都對著手絹。 
  圖書館職員的臉也像大多數到閱覽室來的人一樣,同樣浮腫,同樣拉長了臉,鬆弛的皮膚同樣搭拉下來,臉色灰中帶綠,如同胞黃瓜或灰塵的顏色一樣。他們三人輪流做同樣的事,那就是低聲向新來的閱讀者解釋借書規則,講解各種標籤的用途,借書或還書,還利用其中的空閒編寫年度總結。 
  怪事,面對窗外真實的城市和大廳裡想像出來的城市,甚至從大家普遍的浮腫所引起的某種相似,他彷彿覺得所有人都患了扁桃腺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起那天早上他們抵達時尤里亞金鐵軌上的那個鬱鬱不樂的女扳道員,想起從遠處看到的城市遠景,想起坐在他身旁車廂地板上的桑傑維亞托夫,以及他所說的那番話。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把遠在這一地區之外聽到的話,同他到達這一地區之後所看到的聯繫起來。但他沒記住桑傑維亞托夫告訴他的標誌,所以他什麼道理也沒悟出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在閱覽室的盡頭,身旁堆滿書。他面前放著幾份當地地方自治會的統計簿和幾本人文志。他還想借兩本有關普加喬夫暴動史的著作,但穿絲上衣的女圖書管理員用手絹緊壓著嘴唇低聲對他說,一個人一次不能借這麼多書,他要想借他感興趣的著作,先得還一部分手冊和雜誌。 
  於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急忙翻閱那一大堆尚未打開的書,從中揀出最必要的,把其他的書還掉,再去借他所感興趣的歷史著作。他聚精會神,目不旁視,飛快地翻閱各種集子,眼睛只瞟一下書目。閱讀室裡的人很多,但他們並不妨礙他,沒分散他的注意力。鄰座的人他早研究透了,他不抬眼睛便知道他們坐在自己的左邊或右邊,並能感覺到,他們的位置在他離開前不會改變,就像窗外的教堂和城裡的建築物不會挪動一樣。 
  然而太陽並沒停止不動。它一直在移動,這時候已繞過圖書館東邊的牆角,現在正照著南牆上的窗戶,晃得離窗戶最近的人睜不開眼,得難閱讀。 
  患傷風的女管理員從圍起來的高台上走下來,走到窗戶前。窗戶上裝著能使光線變得柔和的用白料子做的帶把的窗簾。她放下所有的窗簾,只留下閱覽室盡頭最暗的那扇窗戶。她拉了一下線繩,把活動氣窗拉開咱己不停地打噴嚏。 
  當她打了十個或十二個噴嚏之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便猜到,她是米庫利欽的小姨,即桑傑維亞托夫所提到過的通采夫家的四姐妹之一。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隨著別的閱讀的人抬起頭朝她那方向看了看。 
  於是,他發現閱覽室裡發生了變化。對面的那一端增加了一個女讀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立刻認出她是安季波娃。她轉過身子,背對前面的桌子坐下。醫生就坐在其中的一張前面。她低聲同傷風的女管理員交談。女管理員站著,俯身向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耳語。看來,她們的談話對女管理員產生了良好的效果。她不僅立刻醫好了惱人的傷風,還醫好了精神緊張。她向安季波娃感激地瞥了一眼,把一直捂著嘴唇的手帕拿開,放進衣袋,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滿懷信心地回到借書檯後的座位上。 
  這個動人的小小的~幕,沒能瞞過另外幾個讀者。讀者從閱覽室的各個角落同情地望著安季波娃,並同樣微笑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根據這些難以察覺的跡象斷定,城裡的人認識她,並且非常愛她。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頭一個願望是站起來走到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跟前。然而,一種違背他本性的羞怯和缺乏自信阻止了他。他決定不去打擾她,繼續看自己的書。為了使自己免於受到向她的方向張望的誘惑,他把椅子橫對著桌子,幾乎背對著閱覽室的讀者,把一本書舉到面前,另一本打開的書放在膝蓋上,完全鑽進書裡。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離開研究的對象,跑到九霄雲外去了。與他的研究對像毫無聯繫,他忽然領悟到,那個冬天夜裡他在瓦雷金諾夢中所聽到的聲音正是安季波娃的聲音。這個發現使他大吃一驚,他急忙把椅子轉回原來的位置,以便從他的座位上看安季波娃。他開始看她。他的動作驚動了旁邊的人。 
  他幾乎從背後側身看她。她穿了一件淺格短衫,腰間繫著一條寬帶子,頭微微偏向右肩,貪婪地閱讀著,簡直像小孩一樣到了忘我的地步。有時她抬頭望著天花板沉思,不然便瞇起眼睛凝視著前方,然後又把頭倚在一隻手上,用鉛筆飛速地往筆記本上摘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檢驗並肯定自己在梅留澤耶沃小鎮所做過的觀察。「她不想討人喜歡,」他想道,「不想成為迷人的美人。」她蔑視女人本性中的這一方面,彷彿由於自己長得太美而懲戒自己。而這種驕傲的敵意使她更加十倍地令人傾倒。 
  「她不論做什麼事都做得多麼好啊。她讀書,使人覺得這不是人類的最高級活動,而是某種簡單木過的、連動物也能做的事,就像她提水或削馬鈴薯一樣。」 
  想到這裡醫生不再激動了。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罕有的平靜。他的思想不再從一個對像跳到另一個對像上。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安季波娃對他的影響就像對神經質的女管理員一樣。 
  他不再管轉動椅子造成的後果,不再怕別人妨礙或自己分心,比安季波娃進來之前更專心致志地工作了一個或一個半小時。他翻閱完像小山一樣堆在他面前的一大堆書,選出最需要的,還順便一口氣讀完了在書中發現的兩篇主要文章。他對今天所做的事已經感到滿意,便開始收拾書,準備送到還書檯去。任何敗壞情緒的不相干的念頭都離開了他。他絲毫沒有別的用心,問。已無愧地想道,誠實地工作了一上午,贏得了會見一位好心腸老友的權利,可以合法地享受一下相逢的歡樂了。但當他站起來,環視了一下閱覽室,卻沒發現安季波娃,大廳裡已經沒有她了。 
  醫生還書的還書檯上,安季波娃還的書還沒收走。她還的都是馬克思主義的教科書。看來,作為一個舊教師,在重新登上講台之前,她在家裡全力以赴地進行政治進修。書中還夾著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的借書單。借書單的下端露在外面,很容易被看見,上面寫著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的地址。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地址很古怪,抄了下來:商人街,帶雕像住宅的對面。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向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帶雕像住宅」這種叫法在尤里亞金非常流行,就像在莫斯科以教區命名市區,或者在彼得堡稱為在「五個角」那兒一樣。 
  一座帶女神像柱和手持鈴鼓、豎琴和假面具的古代級斯雕像的鐵青色住宅被人稱為「帶雕像住宅」。這是上個世紀一位愛好戲劇的商人為自己建造的私人劇場。他的後人把住宅賣給了商會,由於這座住宅佔了街的一角,於是就把這條街叫做商人街了。帶雕像住宅又表示與這條街連接的這片地方。現在黨的市委會便設在帶雕像住宅裡,地基傾斜下沉的那一面牆上,過去貼話劇和馬戲海報的地方,現在貼著政府的法令和決議。 
  這是五月初寒冷而颳風的一天。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城裡辦完事,到圖書館轉了一下,突然改變全部計劃,去尋找安季波娃。 
  路上時常刮起~團團的風沙,擋住他的去路,使他不得不停下來。醫生轉過身子,瞇起眼睛,低下頭,等一陣風刮過,再向前走去。 
  安季波娃住在商人街角上諾沃斯瓦洛奇巷內,對著昏暗發青的帶雕像住宅。醫生現在看見這座住宅了。住宅確實同它的綽號一致,令人產生一種古怪不安的感覺。屋頂四周環繞著一圈比真人高一倍半的女神雕像。在一陣遮住住宅正面的風沙過後,醫生突然覺得,所有的女人都從住宅裡走上陽台,彎過欄杆看他,看漸漸從風沙中顯露出來的商人街。 
  有兩條路通往安季波娃的住所:從商人街穿過正門,從小巷穿過院子。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知道有頭一條路,選擇了第二條路。 
  他剛從小巷拐進大門,~陣風把院子裡的塵土和垃圾刮到天上,遮住院子。在這扇黑色簾幕後面,從他腳下飛起一群被公雞追趕得咯咯叫的母雞。 
  當塵土消散後,醫生看見安季波娃站在井旁。颳風的時候她左肩上剛剛挑起兩隻汲滿水的水桶。為了防止風把塵土刮進頭髮裡,她連忙披上頭巾,在前額上打了一個「鴛鴦結」,用膝蓋夾住吹開的長衫,以免被風掀起。她想擔水往家裡走,但被另一陣風擋住。這陣風刮掉她的頭巾,吹亂她的頭髮,又把頭巾刮到柵欄的另一頭,刮到還在咯咯叫的母雞那裡。 
  尤里·安德烈耶夫跑去追頭巾,把它揀起來,遞給站在井邊發呆的安季波娃。她像平時那樣泰然自若,沒有發出驚叫,顯露出自己的驚訝和困惑。她只喊了一聲: 
  「日瓦戈!」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 
  「您怎麼來的?什麼風把您吹來的?」 
  『肥水桶放下,我來挑。」 
  「我從不半路轉彎,從不放下開始幹的事。您要是來看我,咱 
  們就走吧。」 
  「我還能看誰呢?」 
  「那誰知道呢。」 
  「還是請您把扁擔讓給我吧,您幹活兒的時候我不能空手閒著。」 
  「多了不起的活兒呀。我不讓您擔,您會把樓梯濺濕的。您不如告訴我,哪陣風吹您來的?您來這兒已經一年多了,一直抽不出工夫來?」 
  「您從哪兒知道的?」 
  「到處都有傳聞。何況我還在圖書館裡見過您呢。」 
  「那您怎麼沒叫我?」 
  「您用不著讓我相信您沒看見我。」 
  醫生跟在顫動的水桶下微微擺動的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的後面穿過低矮的拱門。這是一樓的昏暗過道。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迅速蹲下來,把水桶放在泥土地上,從肩膀上抽出扁擔,伸直身子,開始用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來的一塊小手絹擦手。 
  「走吧,我帶您從裡面的小道進大門。那邊明亮。您在那邊等我。我從小道把水提上樓,把上面收拾一下,換身於淨衣服。您瞧瞧我們這兒的樓梯。生鐵梯階上都有樓空花紋。從上面透過它們,下面什麼都看得見。房子老了。打炮的那幾天受到輕微震動。大炮轟擊嘛。您瞧石頭都錯縫了。」磚上大窟窿套小窟窿。我和卡堅卡出去的時候就把鑰匙藏在這個窟窿裡,用磚頭壓上。記住點。說不定您什麼時候來的時候我不在家,那就請自己開門進去,在裡面隨便坐坐,等我回來。鑰匙就在那兒。可我用不著,我從後面進去,從裡面開門。唯一發愁的是耗子,多得對付木了,在腦袋上跳來跳去。建築太老了,牆都酥了,到處是裂縫。能堵的地方我都堵上了,我同它們作戰,可沒有用。您什麼時候有空,能不能來幫幫忙?咱們一塊兒把地板和牆角堵上。行嗎?好吧,您在樓梯口上等著,隨便想點什麼吧。我不會讓您在這兒多受罪,馬上就招呼您。」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等待安季波娃叫他,目光開始在牆皮剝落的入口處和生鐵梯階上轉來轉去。他想道:「在閱覽室裡我把她專注的讀書精神同於真正事業和體力勞動的熱忱相比較。可完全相反,她擔水像讀書那樣輕鬆,一點不吃力。她幹什麼都從容不迫。彷彿她在很久以前,還在童年時代,便開始了向生活起跳,現在幹什麼都~躍而起,自然而然,出於從小養成的習慣,毫不吃力。這從她彎腰時脊背形成的線條、微笑時分開的嘴唇和變圓的下巴上,以及從她的談話和思想裡都能看出來。」 
  「日瓦戈!」從上面一層樓梯口的一扇門裡有人喊了一聲。醫生爬上樓梯。 
  「把手給我,跟我走,不許亂動。這兒有兩間推東西的房間,東西頂到天花板,很暗。碰上就會撞傷的。」 
  「真像一座迷宮。我差點找不著路。怎麼會這樣?正在修理住宅?」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問題不在這兒。住宅是別人的。我連是誰的都不知道。我們在中學裡有一間房間,公家的。尤里亞金市蘇維埃房管會佔用學校後,便把我和女兒遷到這座別人遺棄的空房裡來。舊主人們的全部傢俱都留在這裡,傢俱多極啦。可我不需要別人的財富。我把他們的東西堆在這兩間屋子裡,只把窗子劇成白色。別鬆開我的手,不然您要迷路的。就這樣握著,向右拐。現在穿過密林了。這就是通我房間的門。馬上就會亮一點了。門檻,別踩空。」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隨女嚮導走進房間後,看見正對著門的牆上有扇窗戶。醫生被窗外的情景嚇了一跳。窗戶開向住宅的院子,對著鄰居的後院和河邊的一塊荒地。綿羊和山羊在荒地上吃草,長長的羊毛像敞開的皮襖大襟掃著地上的塵土。除了綿羊和山羊外,兩根柱子當中有一塊對著窗戶的招牌,醫生熟識這塊招牌:「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打穀機。」 
  醫生見到招牌觸景生情,馬上便向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描繪他們一家人到烏拉爾的情景。他忘記人們把斯特列利尼科夫當成她丈夫的謠傳,不假思索地講述了他在車廂裡同政委會面的經過。這給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您看見斯特列利尼科夫了?!」她急切地問道。「我暫時什麼都不對您說。可是這太重要了!簡直命中注定你們一定要見面。我以後再向您解釋,您一定會驚歎不已。如果我對您的話理解得不錯的話,他留給您的印象與其說是不良的,不如說是良好的,對吧?」 
  「對,正是如此。他本應對我冷淡。我們經過他鎮壓和毀壞過的地方。我原以為他是個粗野的討伐者或者是個革命的狂暴的劊子手,可他兩者都不是。當一個人不符合我們的想像時,同我們事先形成的概念不一致時,這是好現象。一個人要屬於一定類型的人就算完了,他就要受到譴責。如果不能把他歸入哪一類,如果他不能算作典型,那他身上便還有一半作為一個人必不可少的東西。他便解脫了自己,獲得了一星地半點不朽的東西。」 
  「聽說他不是黨員。」 
  「是的,我也覺得他不是。他身上有什麼吸引隊呢?那就是他必定滅亡。我覺得他不會有好下場。他將贖清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革命的獨裁者們之所以可泊,並非因為他們是惡棍,而是他們像失控的機器,像出軌的列車。斯特列利尼科夫同他們一樣,是瘋子,但他不是被書本弄瘋的,而是被往昔的經歷和痛苦逼瘋的。我不知道他的秘密,但我相信他一定有秘密。他同布爾什維克的聯盟是偶然的。他們需要他的時候,尚可容忍他,他同他們走同樣的路,但一旦他們不需要他了,便會無情地把他甩掉並踩死,就像在他之前甩掉並踩死許多軍事專家一樣。」 
  「您這樣想?」 
  「絕對如此。」 
  「他就沒救了嗎?比如,逃跑?」 
  「往哪兒跑,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先前在沙皇時代還可以這樣做。現在您試試看。」 
  「真可憐。您講的故事引起我對他的同情。可您變了。先前您提到革命的時候沒這麼尖刻,沒這麼激動。」 
  「問題恰恰在這裡,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凡事總該有個限度。這段日子總該見成效了吧。但很清楚,混亂和變動是革命鼓動家們唯一憑借的自發勢力。可以不給他們麵包吃,但得給他們世界規模的什麼東西。建設世界和過渡時期變成他們自身的目的。此外他們什麼也沒學會。您知道這些永無休止的準備為何徒勞無益?由於他們缺乏真正的才能,對要做的事事先並未做好準備。而生活本身、生活現象和生活的天賦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事!為什麼要讓杜撰出來的幼稚鬧劇代替生活,讓契河夫筆下的逃學生主宰生活呢?夠了。現在該我問您了。我們是在你們城裡發生政變那天抵達的。交戰的那天您在城裡嗎?」 
  「懊,那還用問!當然在城裡。四處起火。我們自己差點被燒死。我對您說過了,房子震得很厲害。院子裡至今還有一顆沒爆炸的炮彈。搶劫,炮轟,什麼可怕的事都有,像歷次改變政權一樣。對那種時期我們已經司空見慣,成專家了。不是頭一次了。白軍佔領的時候都幹過什麼事呀!殺人,報私仇,勒索敲詐。對,我忘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咱們的加利烏林,在捷克人那裡當上了大人物。總督之類的官。」 
  「我知道,聽說過了。您見過他嗎?」 
  「我們經常見面。多虧了他,我不知救過多少人!掩護過多少人!應當公正地對待他。他的表現無可指摘,像個騎士,同哥薩克大尉和警察那群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樣。但那時操縱局勢的正是這幫小人,而不是正派的人。加利烏林幫過我很多忙,真得謝謝他。您知道我們是老熟人。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經常到他長大的院子裡去玩。院子裡面住的是鐵路工人。我小時候就看清楚了什麼是貧困和勞動。因此,我對革命的態度跟您不一樣。它同我更接近。這裡有許多同我親近的東西。突然這個小男孩,掃院子人的兒子,當上了上校,甚至是白軍將軍。我是文職家庭出身,分不清軍銜。我的職務是歷史教師。是啊,就這麼回事兒,日瓦戈。我幫助過很多人。我常去看他。我們常提到您。我在所有的政府部門裡都有關係和保護人,也從各個方面招致不少痛苦和損失。只有蹩腳書裡的人才分為兩個陣營,互不來往。可在生活中,一切都交織在一起了。要想一生中只扮演一個角色,在社會中佔據一個位置,永遠只意味著同一個東西,需要成為一個多麼不可救藥的微不足道的角色呀!啊,原來你在這兒?」 
  一個枕著兩條小辮的八歲小女孩走進屋。兩隻距離很寬的細眼睛賦予她一種調皮的神態。她笑的時候眼睛微微抬起。她進門前已經知道媽媽有客人了,但跨過門檻時仍然認為有必要在臉上裝出驚訝的神情,行了個屈膝禮,毫無畏懼地盯著醫生,眼睛沒眨一下,只有很早就學會沉思並在孤寂中長大的孩子才會這樣看人呢。 
  「我的女兒卡堅卡。請多關照。」 
  「您在梅留澤耶沃給我看過她的照片。長大啦,都認不出來了!」 
  「原來你在家?我還以為你出去玩了。你進來我都不知道。」 
  「我從窟窿裡取鑰匙,可那兒有那麼大的一隻耗子。我叫起來,連忙跑開。我以為要嚇死了。」 
  卡堅卡說,可愛的小臉做出怪樣,瞪著兩隻調皮的小眼睛,小嘴撅著,就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魚。 
  「得啦,上自己屋裡去吧。我請叔叔留下來吃午飯。我從烤爐裡把粥取出來就叫你。」 
  「謝謝,可我不得不謝絕。由於我常進城,我們改在六點吃飯。我已習慣不遲到,可騎馬得三個小時,有時還得四個小時,因此我才這麼早來看您,對不起,我過一會兒就要走了。」 
  「再坐半小時吧。」 
  「好吧。」 
  「現在,既然您對我坦率,我也對您坦率,我要告訴您,您剛才提到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就是我的丈夫帕沙,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安季波夫,就是我到前線找的那個人。都說他確實死了,可我不相信。」 
  「我並不驚奇,思想上做好了準備。我聽到那種謠傳時也認為是荒謬的。因此,我才忘乎所以到這種地步,隨心所欲地同您談起他,就好像根本沒有過這種謠傳似的。但這種謠傳荒謬至極。我見過這個人。可怎能把您同他聯繫在一起?你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 
  「可都是真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斯特列利尼科夫就是安季波夫,我的丈夫。我同意大家的看法。連卡堅卡都知道,並為自己的父親感到驕傲。斯特列利尼科夫是他的化名,像所有革命活動家一樣。出於某種原因,他必須用假名生活和活動。 
  「他攻打尤里亞金,向我們打炮,他知道我們在這裡,為了不洩露秘密,一次也沒打聽過我們是否還活著。這當然是他的職責。如果他問我該怎麼辦,我也同樣會勸他這樣做。您甚至可以說,我的不受侵犯、市蘇維埃為我們提供的還算過得去的住房條件以及其他等等——間接證明了他對我們的秘密關心。可您怎麼也不能說服我相信您的看法。人就在身邊,竟然能頂住見我們的誘惑!這我怎麼也想不通,超出了我的理解力。這是某種我不」能理解的東西,不是生活,而是某種羅馬公民的美德,現今的一種深奧的智慧。可我受到您的影響,開始同您唱一個調子。但我並不想這樣做。咱們不是同道。我對某種難以覺察的、非必然的東西理解得一致。但在具有廣闊意義的問題上,在人生哲學上,我們還是作為論敵為好。還是再回到斯特列利尼科夫身上來吧。 
  「現在他在西伯利亞,而且您說得對,對他的責難也傳到我的耳朵裡了,聽了簡直叫我寒心。現在,他在西伯利亞我們最向前挺進的一塊陣地上,把可憐的加利烏林——同~個院子裡的朋友,以後同一條戰線上的夥伴——打得一敗塗地。他的名字以及我們的夫妻關係對加利烏林並非秘密,但他出於無法估量的委婉從未讓我感覺到這一點,雖然一提起斯特列利尼科夫就氣得渾身發抖。不錯,這麼說他現在在西伯利亞。 
  「而他在這裡的時候(他在這裡駐紮了很久,住在鐵路線上的車廂裡,您在那兒見過他),我一直渴望什麼時候能夠意外地與他相遇。有時他到司令部去,司令部就設在科木奇的軍事指揮部(立憲會議的軍隊)。簡直是命運奇怪的嘲弄。司令部入口處的廂房,正是先前我有事求見加利烏林時他接見我的地方。比如,有一次土官學校鬧事,土官生埋伏起來,向他們不喜歡的教官開槍,借口他們擁護布爾什維主義。還有迫害和屠殺猶太人的時候。每次去的都正是時候。如果我們是城市居民並且是腦力勞動者,那麼,猶太人便佔我們朋友人數的一半。在屠猶的日子裡,當這些可怕而卑鄙的行為開始的時候,除去氣憤、羞愧和憐憫外,還有一種感覺始終追逐著我們,那就是難堪的騎牆感覺,彷彿我們的同情有一半是裝出來的,有一種不真誠的不快之感。 
  「一度把人類從偶像崇拜中解放出來而現在又大批獻身於把他們從社會惡行中解放出來的人,竟不能從自己本身,從忠於過時的、失去意義的、古老的信仰中解脫出來,不能超越自己的思想意識,完全融合在其他人之中,而那些人的宗教基礎原是他們所建立的,那些人本應同他們非常親近,如果他們更好地理解那些人的話。 
  「大概迫害是產生這種無益的、甚至是致命的態度的原因,是產生這種只能帶來災難的羞怯的、充滿自我犧牲精神的孤立狀態的原因,但這其中還有內在的衰頹,多少世紀所形成的歷史性的疲倦。我不喜歡他們那種嘲諷式的自我鼓吹,平庸的概念,羞怯的想像力。這令人氣惱,就像老年人談舊事和病人談病一樣,您同意我的看法嗎?」 
  「這些問題我沒想過。我有位姓戈爾東的同學,他也有這種看法。」 
  「因此我到這裡來守候帕沙,希望在他進出的時候碰見他。廂房曾是總督的辦公室,現在門上掛著牌子:『控訴處』。您也許看見了?這是城裡最美麗的地方。門前的廣場是用條石鋪成的。穿過廣場便是市立公園。裡面長著繡球花、楓樹和山植。我停在行人道上,在求見的人群裡等著見他。當然,我沒去敲接待室的門,說我是他妻子。我們不姓一個姓呀!況且良心又有什麼用呢。他們有完全不同的規則。比如,他的生身父親,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安季波夫,工人出身,當過政治流浪犯,就在公路旁邊的一家法院裡工作。那就是他流放時住的地方。那兒還住著他的朋友李韋爾辛。都是革命法庭的成員。可您猜怎麼著?兒子並沒告訴父親自己是誰,父親也認為他這樣做完全應該,並不生氣。既然兒子隱瞞身份,那就意味著木應當問。他們是除石,而不是人。除了原則就是紀律。 
  「就算我終於能證明我是他妻子,那又有多大意義!妻子又管什麼用?這是什麼時代?世界無產階級,改造宇宙,這是另外一碼事兒,這點我懂。可像妻子那樣的兩條腿動物算什麼,呸,一隻最蹩腳的跳蚤或虱子。 
  「副官轉了一圈,詢問了許多人,放進了幾個人。我沒報告自己的姓名,回答問題時只說為了私事。可以想像,事情當然辦得糟極了——拒絕接見。副官聳了聳肩,懷疑地打量著我。因此我一次也沒見過他。 
  「您以為他厭惡我們,不愛我們了,把我們忘了。嗅,恰恰相反。我太瞭解他了!正因為他感情太豐富了,才想出這種辦法!他要把所有在戰爭中獲得的律冠放在我們腳下,因此不能空手回來,要以一個滿載榮譽的征服者的身份回來,要使我們永垂不朽,眼花繚亂!多像孩子呀!」 
  卡堅卡又進來了。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抱住困惑的小女孩,抱起來轉圈,胳肢她,吻她,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裡。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城裡騎馬回到瓦雷金諾。這些地方他經過不知多少次了。這條路他已經走熟,失去新鮮的感覺,不再注意它。 
  他走近林間小路的岔口,那兒從通往瓦雷金諾的直路分出一條通往薩克瑪河上瓦西裡耶夫沃漁村的支路。在分岔口的地方矗立著這片地區的第三塊路標,路標上掛著出售農業機器的招牌。同往常一樣,醫生總是落日的時候抵達岔口。 
  自從他那次進城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那天他住在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那兒,可對家裡卻說他因事耽擱在城裡了,在桑傑維亞托夫的旅店裡住了一夜。他早已同安季波娃以「你」相稱了,管她叫拉拉,她管他叫日瓦戈。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欺騙了東尼娜,向她隱瞞了這件事,而且事情越來越嚴重,越來越不可原諒。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他愛東尼娜愛到崇拜的地步。她心靈的平靜對他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他比她的生身父親和她本人更竭力維護她的榮譽。為了維護她那受過刺激的尊嚴,他會親手撕碎觸犯她尊嚴的人。然而,他自己正是觸犯她尊嚴的那個人。 
  在家裡,在親人中間,他覺得自己是個尚未被逮捕的罪犯。家裡人毫無察覺,仍像往常那樣親熱地對待他,這使他十分痛苦。大家談得正起勁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罪行,呆住了,周圍人講的什麼他聽不見,也聽不懂。 
  如果這發生在飯桌上,一塊食物便會卡在他的喉嚨裡。他把場匙放在一邊,推開碟子。眼淚窒息得他出不來氣。「你怎麼啦?」東尼娜莫名其妙地問道。「你大概在城裡聽到了壞消息?又把誰關進監獄或者槍斃了?告訴我。不用怕我聽了心煩。那樣你會好受些。」 
  他對東尼娜不忠實,是因為他更愛別人嗎?不,他沒選擇過任何人,設比較過。「自由愛情」的想法,「感情的權利及要求」這類話,對他是格格不入的。談論或想到這類事他都覺得庸俗。他在生活中不摘取「享受的花朵」,他不把自己算在半神或超人之列,不要求優待和特權。良心不安過於沉重,簡直把他壓垮了。 
  這樣下去如何是好?有時他問自己,但找不到回答,於是他把希望寄托在某種無法實現的干預上——某種無法預見但能解決矛盾的干預。 
  但現在他不這樣想了。他決定用自己的力量斬斷繩結。他懷著這樣的決心回家。他決定全部向東尼娜坦白,乞求她的寬恕,決不再同拉拉會面。 
  不錯,並非所有問題都想到了。他現在覺得,還有一點不大清楚,即他是否同拉拉永遠斷絕往來。他今天早上對她說想把一切都告訴東尼娜,他們以後不可能再見面,但他現在覺得,他對她說話的口氣太柔和,不夠果斷。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不想用哭鬧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傷心。她明白,沒有這件事他已經夠痛苦的了。她竭力平靜地聽完他的新決定。他們是在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沒住人的那間空屋子裡談的,這間房子對著商人街。淚珠從拉拉臉頰上滾下來,就像這時雨水從對面帶雕像住宅的石雕像上摘下來一樣,但她沒感覺到。她真摯地、毫無做作地表現出寬宏大量,輕聲說道:「別管我,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吧。我什麼都能克制。」她不知道自己在哭,所以沒去擦眼淚。 
  一想到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可能誤解他,懷有不現實的希望,他便想掉轉馬頭回城裡去,把沒有說透的話說透,而主要是分手應分得熱烈些、溫柔些,更像真正的訣別。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繼續向前趕路。 
  隨著太陽漸漸落山,樹林也漸漸充滿寒氣和昏暗。樹林中散發出一種彷彿剛一走進浴室便能聞到的潮濕的禪樹枝味。空中懸掛著一層展翅飛翔的蚊納,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浮標,齊聲~個調子。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額頭和脖子上拍打蚊子,不知拍打了多少次。手拍在出了一層汗的身體上發出的啪啪聲,同騎馬行走的聲音非常協調:勒馬皮帶的吱吱聲,沉重的馬蹄踏在泥濘裡的吧卿吧卿聲,以及馬奔馳時聽到的一排排清脆的槍聲。突然,從彷彿懸在天上的落日那邊傳來了夜營的啼陪。 
  「清醒吧!清醒吧!」夜駕呼喚並勸告道,聽起來彷彿復活節前的召喚,「我的靈魂!我的靈魂!從睡夢中醒來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非常簡單的想法。何必急著趕路呢。他並未違背自己的誓約。一定要說穿。可誰又說過一定在今天呢?還未對東尼娜宣佈過一個字呢。把解釋推遲到下一次並不遲。這樣他還可以進城一趟,同拉拉把話說透。談的時候充滿能消除她全部痛苦的深情摯意。那樣多好,多妙!真奇怪,先前怎麼沒想到呢! 
  一想到還能再見安季波娃一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急劇地跳動。他再次品嚐到相見的快樂。 
  城外的木屋小巷和木頭鋪的人行道出現在眼前。他向那個方向走去,現在,走進諾沃斯瓦洛奇巷,走進一塊空地,木屋小巷走完了,開始了石頭屋子。城郊的房子閃過,就像飛快地翻閱一本書,並且不是用食指翻,而是用拇指按著書邊,叫書頁在拇指下嚥啪滑過。激動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她就住在那邊,街的那一頭。在向晚放晴的天上的一塊亮光下面。他多麼愛通向她住處的那些熟悉的房屋啊!要是能把它們從地上抱起來使勁地親吻一番該多好啊!這些橫壓在屋頂上的獨眼閣樓啊!油燈和神燈反射在水窪中有如一個個漿果!在這籠罩在街道上空的陰霾天空的一片亮光之下,他仍將從造物手中接受上帝所創造的這件白色神奇的禮物。一個裹著黑東西的身影打開了門。而她那矜持而冰冷的親密允諾,宛如北方明亮的夜,不屬於任何人,就像你黑夜沿沙灘向大海跑去時向您衝來的第一個海浪。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扔下級繩,身子從馬鞍上欠起,抱住馬頸,把臉埋在鬃毛裡。馬把這種溫存當成讓它用盡力氣奔跑,就飛馳起來。 
  馬平穩地奔馳,馬蹄只是偶爾點地,大地總是不斷地離開馬蹄,向後飛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除了由於狂喜心怦怦地跳動外,還聽到人的喊聲,他覺得那是他的幻覺。 
  附近的一響槍聲把他震昏了。醫生抬起頭,猛地抓住級繩,把它拉緊。馬在急馳中猛地停下,前後腳撇開,向旁邊跳了幾下,又向後倒退了幾步,開始往下蹲,準備直立起來。 
  前面的道路分為兩岔。晚霞照著路旁的招牌:「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打穀機。」三個帶武器的騎馬人橫在路上截住他的去路。一個戴著制服帽、穿著腰部帶格上衣的中學生,身上掛著幾條子彈帶;另一個穿著軍官大衣,戴著長筒皮帽,樣子嚇人,像化裝舞會上的打扮;還有一個穿著紅過的棉褲和棉襖的騎兵,一頂寬邊神甫帽低壓在頭上。 
  「不許動,醫生同志。」戴長筒皮帽的騎馬人說,他是三人中最年長的。「您只有服從,保證您平安無事。否則,請別見怪,我們就會開槍。我們游擊隊的醫生被打死了。我們想徵用您做醫務工作。下馬,把韁繩交給較年輕的這位同志。我提醒您一句:如果您有逃跑的念頭,我們就要對您不客氣了。」 
  「您是米庫利欽的兒子利韋裡·列斯內赫同志?」 
  「不,我是他的聯絡官卡緬諾德沃爾斯基。」 




 


第五章 

  公路兩旁散落著城市、鄉村和驛站。聖十字鎮、奧梅利奇諾車站、帕仁斯克、特夏茨科耶、新出現的小村莊亞格林斯科耶、茲沃納爾斯克鎮、沃利諾耶、古爾托夫希基驛站、克梅姆斯克自然村、卡澤耶沃鎮、庫捷內鎮和小葉爾莫萊村。 
  一條驛道穿過這些村鎮,這是西伯利亞最古老的驛道。它穿過市裡主要街道,像切麵包似的把這些市鎮切成兩半,至於村莊,它徑直經過,把一排排農舍甩在後面,或者把它們變成弧形,或者急轉彎繞過它們。 
  在遙遠的過去,鐵路還未鋪設到霍達斯克村以前,駕駛三匹馬的郵車在驛道上往來奔馳。裝載茶葉、糧食和鐵貨的大車朝一個方向走,衛兵押解步行的囚犯一站站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他們齊步向前走,每一邁步腳鐐便一齊嘩啦啦響。他們都是亡命的和絕望的人,像天上的閃電一樣可怕。無法穿過的陰森森的莽林在周圍喧響。 
  驛道沿線的居民像一個大家庭。城市與城市,鄉村與鄉村,互相往來,結為親戚。在雷達斯克村,驛道與鐵路交叉的地方,有鐵路附設的機車修配廠和機械廠,聚集在勞動營裡窮得像叫花子一樣的人在那裡忍饑挨餓。他們患病,死掉。有技術的政治犯服完苦役便留在這裡當技師,他們在這裡定居了。 
  驛站沿線最初建立的蘇維埃早已被推翻。一個時期建立了西伯利亞臨時政府,而現在整個地區都被最高統治者高爾察克的政權所代替。 
  有段驛道要爬半天坡。展現在眼前的遠景越來越開闊。坡好像永遠爬不完,視野也愈來愈開闊。但當人和馬都疲倦了,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他們已經爬上了山頂。前面的驛道跨越一道橋,湍急的剋日姆河在橋下奔騰。 
  河對面更為陡峭的一個山頭上,現出聖十字修道院的磚牆。驛道環繞著修道院門的斜坡,在它後面城郊的院子中間轉了幾個彎後直通城內。 
  驛道再次穿過修道院屬地的邊緣,因為修道院染成綠色的鐵門是朝中心廣場開的。人口處拱門的聖像周圍有一圈金字,看起來像半個花圈:「歡樂吧,有生命力的十字架,木可征服的虔誠的勝利。」 
  冬季將盡。復活節前的一個禮拜,大齋的結尾。驛道上的雪發黑了,透露出解凍的信息,但屋簷仍是白的,懸掛著結實的高高的冰帽。爬上聖十字鐘樓找敲鐘人的男孩們,覺得地上的房屋就像難成一堆的小匣子和小船。同逗點一般大小的小黑人向房屋走去。根據動作從鐘樓上能認出幾個人來。走近的人讀著牆上貼的最高統治者頒發的徵收三種年齡的人入伍的命令。 
  黑夜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開始轉暖,這時候就轉暖是很少見的。天上飄著雨絲,雨絲如此輕盈,彷彿碰不到地面便化為濕霧,在空氣中飄散。但這不過是從表面上看。一道道溫暖的水流足以沖乾淨地上的積雪。現在整個地面黑得發亮,彷彿出了一層汗。 
  長得手高的蘋果樹發滿新芽,奇跡般地把細枝穿過花園的籬笆伸到街上。雨水從樹枝上零零落落地滴在木板人行道上。全城都能聽到雨水的滴答聲。 
  照相館院子裡鎖著的小狗托米克一直哀怨地叫到天亮。也許加盧津家花園裡的烏鴉被小狗的叫聲激怒了,叭叭叫起來,叫得全城都聽得見。 
  城市地勢低的那邊住著商人柳別茲諾夫。別人給他運來三車貨。他拒絕收貨,說運錯了,他從未訂過這批貨。趕大車的年輕人說天色太晚了,請他收留一夜。商人同他們對駕起來,轟他們,不給他們開門。他們的對罵全鎮都聽得見。 
  凌晨一點,即修道院的七點,從聖十字修道院最大的鍾上發出一陣神秘、緩慢、甜蜜的鐘聲,同昏暗的細雨混合在一起。它從鍾L飄出,彷彿被春汛沖化的泥塊,離開河岸,沉入河中,融化在那裡。 
  這是大齋的前夜,安良日那天。在雨網的深處,幾個剛能辨清的燭光緩緩移動、飄浮,照亮人的額頭、鼻子和面孔。齋戒的信徒去做早禱。 
  一刻鐘後,人行道的木板上傳來從修道院走過來的腳步聲。這是店主加盧津的妻子回家,早禱才剛剛才始。她頭上包著頭巾,皮襖敞開,邁著不均勻的步子,時而跑幾步,時而停下來。教堂裡空氣憋悶,她感到窒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現在感到羞愧和遺憾,因為自己沒能做完禱告,第二年沒齋戒了。但這還不是她悲傷的原因。白天,到處張貼著的動員入伍的公告讓她傷心,因為這涉及她可憐的傻兒子捷廖沙。她想把這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但在昏暗中泛光的佈告總提醒她有這樣的命令。 
  轉過牆角就是她的家,兩步路就到,但她在街上要舒服些。她願意呆在街上,家裡憋氣,不好受。 
  各種憂鬱的念頭在她心裡翻騰。她想把這些念頭—一說出來,卻沒有足夠的詞彙,況且說到天亮也說不完。但是在街上,這些向她襲來的一團團陰沉的念頭她在幾分鐘之間便能擺脫,從修道院牆角到廣場拐角走兩三趟就行了。 
  復活節馬上就到,可家裡一個人也沒有,都走散了,就剩下她一個人。難道真是一個人嗎?當然是一個人。她收養的克秀莎不算。她又是什麼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也許是朋友,也許是敵人,也許是潛在的情敵。是符拉蘇什卡前妻的女兒,他說是他的養女,可也許並非養女,而是私生女?也許根本不是養女,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兒。男人的心能看透嗎?可也看不出姑娘有任何不好的地方。聰明,漂亮,無可指摘。比小傻瓜捷廖沙和養父機靈多了。 
  於是,復活節前夕就剩她一個人在家,被人遺棄,其他的人各去各的地方。 
  她的丈夫符拉蘇什卡沿驛道向新兵發表演說、勸導他們在戰場上立功。他要是能關心關心自己的親生兒子,使他免遭死亡的危險該多好! 
  兒子捷廖沙也受不住了,在大競前夕跑掉了,在自己遭到倒霉的事之後,跑到庫捷內鎮親戚家尋開心去了。小伙子被職業中學開除了。留了四次級,到了八年級學校不再可憐他,把他趕出了學校。 
  唉,多悲傷啊!嗅,主啊!怎麼變得這麼糟,簡直一點希望也沒有了。什麼都辦不好,真不想活下去了!怎麼會弄成這樣呢?是革命的力量?不,啊,不是。都是因為戰爭。男人的精華全在戰爭中被殺害了,只剩下毫無用處的廢物。 
  當承包商的父親家裡是否也同樣呢?父親不喝酒,是個知書識禮的人,家鄭「常富有。還有兩個妹妹波利亞和奧莉妮。就像名字那樣協調,她們倆也非常融洽,一對美女。上父親那兒去的木匠師傅都是儀表堂堂的漂亮男人。有一次,她們突然想編織六種毛色的圍巾(並非家裡困難而需要她們編織),變著法子玩耍。可是怎麼樣呢,她們的手藝那樣巧,全縣都稱讚她們編的圍巾。有時什麼都能讓她們高興,比如濃密的頭髮、苗條的身材、教堂裡的祈禱、跳舞、客人、姿勢等等,別看是普通人家,小市民,工農出身。俄羅斯也像一位待嫁的姑娘,她有真正的追求者,真正保護她的人,而不是現在這些傢伙。如今一切都失去光澤,只剩下一群賣狗皮膏藥的文人,白天黑夜顛來倒去地說那幾句話,早晚要被話噎死。符拉蘇什卡和他的朋友們想憑借香檳酒和善良的願望返回那黃金時代!但怎能奪回失去的愛情呢?為此必須移山倒海! 
  加盧津娜已經幾次走到聖十字市場。她的家就在市場左邊。但每次她都改變了主意向後轉,又走進連接著修道院的小巷裡。 
  市場大得像曠野。先前每逢趕集的日子,農民的大車擺滿整個市場。市場的一頭緊靠著葉列寧街。另一頭由不大的一層或兩層的房子圍成弧線形。房子裡擠滿貨倉、賬房、做買賣的地方和手藝人的作坊。 
  太平年月,憎恨女人的布留汗諾,穿著長禮服,戴著眼鏡,坐在他家敞開的大門前的椅子上,裝模作樣地看小報。他是個粗野不堪的人,做皮子、焦油、車輪、馬具、燕麥和乾草等買賣。 
  這裡,在昏暗的小窗戶上,放著幾隻硬紙盒,盒上積滿多年的塵土,盒裡裝著幾對裝飾著緞帶和小花束的結婚蠟燭。在窗戶那邊的小空屋裡,沒有傢俱,幾乎沒有存放過商品的影子,如果不算一個個擦在一起的一堆蠟圈的話。可就在這間屋裡,那位不知住在何處、擁有百萬資財的蠟燭製造商的神秘的代理人,做過成千盧布的地板蠟、蠟和蠟燭的交易。 
  這裡,在街上的一排商店當中,是加盧津家開設的雜貨鋪。雜貨鋪有三間門臉,出售茶葉、咖啡、糖等貨物。每天都要掃三遍沒上漆的乾裂地板,因為老闆和夥計們喝起茶來就沒節制,把泡過的茶葉都倒在地板上。年輕的老闆娘特別樂意坐在這兒的錢櫃後面。她心愛的顏色是淡紫色,這是教堂舉行大典時候神甫教袍的顏色,丁香花苞的顏色,她最講究的天鵝絨服裝的顏色,她那套維也納器皿的顏色。這是幸福的顏色,回憶的顏色。她覺得革命前俄羅斯處女時代的顏色也是紫丁香色的。她喜歡坐在錢櫃前,因為在玻璃罐散發出澱粉、糖和深紫色黑醋栗水果糖香味的鋪子裡,黃昏時淡紫色的光線正好同她心愛的顏色吻合。「 
  這裡,在院子的一角,存放木材倉庫的旁邊,有一座四面都已破裂的舊二層樓房,樓房是用舊木板蓋成的,像一輛用舊的轎式馬車。樓房裡有四套房間,兩個樓角都有出口。樓下左首是扎爾金德的藥房,右首是公證人的辦事處。樓上藥房那)L住著什穆列維奇裁縫一大家子人,裁縫的對面,公證人的樓上,擠了好幾家住戶,門上貼滿的招牌和牌子說明他們都是幹什麼的。這兒管修表和補鞋。茄克和施特羅達克在那I〔合夥開了一家照相館,此外還有卡明斯基的刻字鋪。 
  由於房間太擠,攝影師的兩個助手,修版的謝尼亞·馬吉德松和大學生布拉仁,在院子的木倉庫過道裡搭了~間實驗室。從紅指示燈可以看出他們正在那兒幹活,指示燈一閃,窗戶也微微一亮。窗戶下鎖著一條叫托米克的小狗,小狗叫起來整條葉列寧街都聽得見。 
  「大家亂哄哄地擠在一起,」加盧津娜經過灰樓房時想道,「貧困和骯髒的破窩。」但她馬上得出符拉斯·帕霍莫維奇排斥猶太人的做法不對的結論。這些微不足道的人影響不了俄羅斯帝國的命運。不過,如果問問什穆列維奇老頭,為什麼世道這麼亂,他一定會向你鞠個躬,做個怪相,附著牙說:「全是猶太佬揭的鬼。」 
  唉,可她想的是什麼呀,腦子裡塞的什麼東西呀?難道問題在這裡?倒霉倒在這裡?倒霉倒在城市裡。決定俄羅斯興衰的不是它們。受到城市文化水平的迷惑,想追趕它們,可沒趕上。離開自己的岸,並沒靠上別人的岸。 
  也許恰恰相反,倒霉就倒在無知上。學者隔著牆便能看到,什麼都能預見猜測到。可我們掉了腦袋才想起帽子。彷彿在一片黑暗的樹林子裡。可有文化的人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啊。飢餓把他們從城市裡趕出來。越想越糊塗。魔鬼折斷了自己的腿。 
  可我們農村親戚的情況就大木相同。就拿謝利特溫一家、捨拉布林一家、帕姆菲爾·帕雷赫、莫德赫家的兄弟倆、漢斯托爾和潘克拉特來說吧。靠雙手勞動,自己當家作主。大道兩旁蓋了新房,看著叫人喜歡。每戶種了十五俄畝的地,有馬、羊、牛和豬。儲備的糧食足夠吃三年。生產工具——令人讚歎不已。連收割機都有。高爾察克拍他們馬屁,想把他們拉到自己一邊,政委們想把他們誘惑到林中游擊隊裡去。他們打完仗戴著喬治十字勳章回來,馬上都搶他們去當教官,不管你戴不戴肩章。只要你在行,哪兒都需要你。決不會沒用。 
  可是該回家了。一個女人閒逛這麼久的時間是不規矩的。要在自己的菜園子裡就好了、可那兒全是稀泥,站不住腳。心裡彷彿鬆快了一點。 
  加盧津娜一路上胡思亂想,終於木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麼了,這時已經走到家門。但在她邁進門檻之前,在台階前跺掉腳上的泥的時候,她還在心裡把很多事掂量了一遍。 
  她回想起眼下霍達斯克村的頭頭們,從首都來的政治流放犯季韋爾辛和安季波夫,無政府主義者「黑旗」伏多維欽科,當地的木匠「發瘋的」格羅仁科。她對他們都很瞭解。他們一生當中闖過很多亂子,大概又要策劃什麼了。不然他們便沒法活。他們一生都是在依靠機器度過的,他們自己冷酷無情,如同機器一樣。他們在繳衣外面套一件上衣,抽煙時把煙卷插在骨頭煙嘴裡。只喝開水,免得傳染上病。符拉蘇什卡白費勁,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些人想把一切都按自己的意志翻過來,永遠按照自己的主意辦。 
  於是她想到了自己。她知道自己是個出色的、與眾不同的女人,身子保養得很好,聰明,人也不壞。但在這偏僻的地方,她哪一種優點也沒人賞識,也許別的地方也沒人賞識。整個外烏拉爾都熟悉的、嘲笑傻瓜先傑秋利哈的那支下流小曲,只能引用開頭的兩行: 
  先傑秋利哈賣了大車, 
  用賣大車的錢買了一把三絃琴…… 
  下面便是淫穢的詞兒了,她覺得人們在聖十字市場上唱這支小曲是在影射她。 
  她長歎了一口氣走進家門。 
  她沒在前廳停留,穿著皮大農直接走進臥室。臥室的窗戶對著花園。此刻正是夜間,窗內和窗外的各種影子幾乎重疊在一起。垂下的窗簾的陰影,同院子裡光裸漆黑的樹木的陰影幾乎一模一樣,輪廓都模糊不清。冬天快要過去,花園裡的黑綢般的黑夜,被即將來臨的春天暗紫色的氣息溫暖了。屋裡兩種近似的因素大約也這樣結合在一起,即將;臨近的暗紫色的節日氣息,使本拍打乾淨的窗簾的塵土飛揚的悶氣變柔和了,把它沖淡了。 
  聖龕中的聖母把兩手從銀衣怖下面伸出,烏黑的手掌向上舉起。她的每隻手掌裡似乎握著她的拜占庭聖名的最前與最後的兩個希臘字母。放在金燈托上的石榴石聖燈,宛如一隻黑墨水瓶,把彷彿被牙齒咬碎的星形閃光灑在臥室的地毯上。 
  加盧津娜脫下被巾和皮大衣,笨拙地轉了一下,肋骨又彷彿被刺了一下似的疼痛起來,她感到胸口發悶。她喊了一聲,害怕了,喃喃自語起來: 
  「替悲傷的人除憂,聖潔的聖母,及時助人,保護世界。」她木禁哭起來。等疼痛過去之後,她開始脫衣服。衣領下面的和背上的束胸扣鉤從她手裡滑下來,落進衣服煙色的皺紋裡。她費了很大勁兒去摸它們。 
  她進家門的時候驚醒了養女克秀莎,克索莎走進她屋裡。 
  「您怎麼沒點燈呀,媽媽,要不要給您拿盞燈來?」 
  「不用。不點燈也看得見。」 
  「好媽媽,奧莉加·尼洛夫娜,我來幫您脫衣服。別受罪了。」 
  「手指木聽使喚,一點辦法也沒有。裁縫不長腦子,沒把扣鉤釘在該針的地方,瞎眼的東西。我想從上到下扯開,把整條布邊甩在他那張醜臉上。」 
  「聖十字鎮的讚美詩唱得真好。夜裡靜,空氣都把歌聲傳到這兒來了。」 
  「唱得確實不錯。可我,媽呀,一點不舒服。渾身又疼起來,哪兒都疼。真造孽呀!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順勢療法醫生斯特多勃斯基給您治過。」 
  「他提出的治療方法總沒法實行。這位順勢療法大夫原來是個獸醫。什麼也不懂。這是其一。其二是他走了。走了,走了,還不止他一個人。都在節前從城裡走了。是不是他們預先知道這兒要發生地震?」 
  「可那個俘虜過來的匈牙利大夫給您治得滿不錯嘛。」 
  「又胡說八道了。我告訴你吧,誰都沒留下,都各奔東西了。克列尼·勞什同其他的匈牙利人到分界線那邊去了。他們強迫那傢伙看病,把他帶到紅軍裡去了。」 
  「您太多心了。神經官能症。普通的民間暗示療法能創造奇跡。您還記得嗎,那個巫婆,一個士兵的老婆,給您唸咒治病,效果不是很好嗎?真是手到病除。忘了那個士兵老婆叫什麼了。名字忘了。」 
  「不,你完全把我看成愚昧無知的人了。你恐怕還會背著我唱先傑秋利哈小調挖苦我呢。」 
  「您怎麼不畏懼上帝呀!您不該說這種話,媽媽。您還是想想士兵老婆叫什麼名字吧。名字就在嘴邊上。想不起來我心裡不踏實。」 
  「可她的名字比裙子還多。我不知道你要哪一個。她叫庫巴利希娜,又叫梅德維吉哈,還叫茲雷達裡哈。此外還有上十個外號。她也不在附近了。巡迴演出結束了,上哪兒去找她。把上帝的奴僕關進剋日木監獄,因為她給人打胎還製造什麼藥粉。可你瞧她,嫌牢房裡悶氣,從監獄裡逃出來,跑到遠東去了。我對你說吧,都逃散了。符拉斯·帕霍莫維奇,捷廖沙,好心腸的波利啞姨媽。城裡正派女人就剩咱們這兩個傻瓜了,難道我在開玩笑?哪兒也不能看病了。要出了什麼事,一個人也叫不來。聽說在尤里亞金有個從莫斯科來的名醫,教授,一個自殺的西伯利亞商人的兒子。我正打算請他的時候,紅軍在大路上設立了二十個哨所,哪能找他啊。現在說別的吧。你睡覺去吧,我也躺會兒。大學生布拉仁把你迷住了。何必抵賴呢?你不管怎麼著也躲不開他,瞧你臉紅得像蝦米一樣。你那倒霉的大學生在復活節晚上還得洗相片,自己顯影自己印。自己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覺。他們那條狗叫得全城都聽得見。該死的烏鴉在咱們蘋果樹上叭叭亂叫,我這一夜又甭睡覺了。可你生哪門子的氣呀,怎麼這麼小性子,啊?大學生嘛,當然會討姑娘們歡心喂。」 
  「那邊狗怎麼叫得那麼厲害?應該過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兒。它不會無緣無故叫喚的。等一下,利多奇卡,怎麼一個勁罵人呢,停~下吧。得弄清情況。萬一警察衝進來怎麼辦。你別走開,烏斯金。你也站在這兒,西沃布留伊,用不著你們。」 
  但中央代表利多奇卡沒聽見請他停一下的話,繼續像演說家似的用疲憊的嗓子講下去,並且越說越快: 
  「存在於西伯利亞的資產階級軍事政權所推行的掠奪、勒索、暴力、槍殺和拷打的政策,必然會使迷途的人睜開眼睛。它不僅與工人階級為敵,實際L也與全體勞動人民為敵。西伯利亞和烏拉爾的勞動農民應當明白,只有同城市無產階級和士兵結成聯盟,只有同吉爾吉斯和布裡亞特的貧農結成聯盟,才能……」 
  他終於聽見有人打斷了他的話,停下來,用手絹擦擦臉上的汗,疲憊不堪地垂下浮腫的眼皮,閉上眼睛。 
  站得離他近的人低聲對他說: 
  「喘口氣吧,喝口水呀。」 
  有人對激動不安的游擊隊首領說: 
  「你幹嗎激動?什麼事兒也沒有。窗台上有信號燈。崗哨,說得形象點,正牢牢地盯著周圍的空間。我認為可以繼續作報告。說吧,利多奇卡同志。」 
  大倉庫裡的木材都搬空了。在搬乾淨的地方正舉行秘密會議。一堆頂到天花板的圓木垛,像一面屏風,把聚集在這裡的人擋住,並把空著的那一半同過道裡的照相室和出口隔開。如果發生情況,開會的人便鑽進地道,從修道院牆後面康斯坦丁死胡同的地下出來,躲進偏僻的地方。 
  報告人戴著黑棉布帽,帽子把他的禿頂遮住。他的一張橄攬形的臉蒼白無光,黑絡腮鬍子一直長到耳根。他一激動就出汗,一直大汗淋漓。他對著桌上煤油燈的火焰對火,貪婪地抽沒抽完的煙頭,身子低垂在攤在桌上的文件上,用他那雙近視眼急躁地在文件上面掠來掠去,彷彿在用鼻子嗅它們,然後用單調而疲倦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這種城市和農村貧苦人的聯盟只能通過蘇維埃來實現。西伯利亞的農民,不管他們願意還是不願意,所要達到的,正是西伯利亞工人早已為之奮鬥的目標。他們共同的目的是推翻海軍將軍們和哥薩克軍事首領們的仇視人民的專制政權,並通過全體人民武裝起義的手段建立農民士兵蘇維埃。同時,在同武裝到牙齒的資產階級所僱傭的哥薩克騎兵進行鬥爭的時候,起義者不得不進行正確的陣地戰,這種戰爭是頑強而持久的。」 
  他又停下來,擦掉汗,閉上眼睛。有人違背會議議程,站起來,舉起手想插話。 
  游擊隊首領,說得更準確點,外烏拉爾剋日水游擊縱隊指揮官,坐在報告人緊跟前,做出滿不在乎的挑釁姿勢,粗暴地打斷他,不給他一點面子。真難相信,一個這麼年輕的軍人,差不多還是男孩子呢,指揮幾個軍和幾支聯合縱隊,可他的部下都服從他,崇拜他。他坐著,手腳都暴在騎兵大衣衣襟裡。脫下來的大衣上半截和袖口搭在椅背上,露出他穿軍裝的身軀。軍裝上撕掉准尉肩章的地方留下兩個黑印。 
  他兩旁站著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一聲不響的衛兵,他們身上穿的鑲著卷毛粗羊皮羔的白羊皮襖已經發灰了。他們呆板的外貌除表現出對長官的盲目忠誠和準備為他赴湯蹈火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他們對會議無動於衷,對會議所涉及的問題以及爭論過程也無動於衷,不說話,臉上也沒笑容。 
  除了這幾個人之外,倉庫裡還有十到十五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在地板上,伸長腿或把膝蓋錯起來,身子靠在牆上或靠在堆在牆邊的圓木頭上。 
  給貴賓們擺了一排椅子。坐在這幾把椅子上的是三四個老工人,第一次革命的參加者。他們當中有臉色陰沉的季韋爾辛,他一點都沒變樣,還有對他言聽計從的他的朋友安季波夫老頭。他們被列入神明的行列,革命把自己的祭禮和犧牲奉獻給他們。他們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像兩個嚴厲的木偶,但從他們身上流露出來的政治上的傲氣是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的。 
  倉庫裡還有值得注意的其他人物。比如,無政府主義的支柱、「黑旗」伏多維欽科。他一刻也不安寧,一會兒從地板上站起來,一會兒又坐在地板上,在倉庫裡走來走去,停在倉庫當中。他是個胖子,身材高大,腦袋和嘴都很大,一頭長髮像獅雷。他是俄主戰爭中或者日俄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幾乎唯~的軍官了。他是個夢想家,整天陷入妄想中。 
  他由於天性過分忠厚,個子高大得驚人,使他注意木到與他木相應的、規模較小的現象。他對發生的一切都沒給予足夠的注意,對什麼都誤解,把相反的意見當成自己的看法,對什麼都贊同。 
  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熟人,森林獵人,捕野獸的能手斯維利德。儘管斯維利德不務農,但從他黑呢襯衣的襟口裡仍流露出農民的土地氣息。他把襯衣和領口下面的十字架抓成一團,來回擦身體,撓胸脯。這是有一半布裡亞特人血統的農民,誠懇,沒文化,頭髮梳成幾根細辮子,鬃須很稀,鬍鬚更稀,總共木過幾根。蒙古人的臉形使他的臉顯得蒼老。他永遠帶著同情的笑容,笑容又給他臉上增添不少皺紋。 
  報告人帶著中央委員會的軍事指示走遍了西伯利亞,他的思想已經跑遍他將要去的廣闊地區。他對大多數出席會議的人都漠不關心。但作為一個從小就參加革命的熱愛人民的人,他鍾愛地望著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統帥。他不僅原諒這個男孩子粗魯的態度,在老頭看來這是具有鄉土氣息的真正革命性的表現,還很欣賞他那些放肆的舉止,就像一個癡戀女子喜歡她的征服者的無恥和放肆一樣。 
  游擊隊領袖是米庫利欽的兒子利韋裡,中央來的報告人便是勞動大軍裡的合作主義者科斯托耶德一阿穆爾斯基。他先前追隨過社會黨人革命分子,近來他改變了自己的立場,承認自己立場的錯誤性,並在幾次慷慨激昂的聲明中表示懺悔,於是他不僅被吸收加入共產黨,還在他入黨後不久便被委以這樣的重任。 
  把這項工作委託給他,一個從來沒打過仗的人,是出於對他的革命資歷和監獄生涯的尊敬,並且還估計到他作為過去的一名合作主義者,熟悉西伯利亞起義地區農民群眾的情緒。在這個問題上,熟悉農民情緒比軍事知識更為重要。 
  政治信仰的改變使科斯托耶德有了極大的變化。它改變了他的外表、動作和作風。誰也不記得他先前的禿頂和滿臉鬍鬚了。也許這都是偽裝?黨嚴禁他暴露身份。他的化名是貝倫傑和利多奇卡同志。 
  伏多維欽科提前聲明贊同讀過的命令條款,這種作法引起一陣騷亂,等騷亂平靜下來後,科斯托耶德繼續說下去: 
  「為了盡可能地利用不斷高漲的農民群眾運動,必須盡快地確立省委會管轄地區內所有游擊支隊的聯繫。」 
  後來,科斯托耶德談到設立接頭點、暗號、密碼和聯絡方法等問題。接著他又談起細節。 
  「把白軍機構和組織存放武器、裝備和糧食倉庫的地點以及他們存放大量金錢的地點和他們的儲存體系通知游擊隊。 
  「必須詳細地分析游擊隊內部的組織問題,詳細分析它們的指揮官、軍事和作戰紀律、秘密活動、游擊隊同外部世界的聯繫、對待當地居民的態度、戰地革命軍事法庭、在敵占區的破壞策略,如破壞橋樑、鐵路、輪船、駁船、車站、修配廠及其技術設施、充話局、礦山、糧食等策略問題。」 
  利韋裡已經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他覺得科斯托耶德所說的一切都不切合實際,都是外行人的胡說八道。他說: 
  「十分美妙的演講。我牢記心間。看來要想不失去紅軍的支持,必須接受這一切而不得反對吧。」 
  「當然如此。」 
  「我的美妙非凡的利多奇卡,你劈頭蓋臉地訓斥我們的時候,我的隊伍,三個團還包括炮兵和騎兵,早已出征狠狠打擊敵人去了,叫我怎麼對待你那些像學生小抄兒上的話呢?」 
  「說得多麼妙!多麼有力量!」科斯托耶德想道。 
  季韋爾辛打斷了他們的爭論。他不喜歡利韋裡那種傲慢口氣,說道: 
  「對不起,報告人同志。我有疑問。也許有一條指示我沒記對。我念一下。我想證實一下是否記錯了:『最好把革命時期在前線並加入士兵組織的老戰士吸收進委員會。在委員會中最好有一兩名下級軍官和軍事技術專家。』科斯托耶德同志,我記得對不對?」 
  「對。一字不差。記得對。」 
  「那麼請允許我提出下列看法:有關軍事專家這一條款讓我感到不安。我們工人們,一九O五年革命的參加者,信不過丘八長官。他們當中總有反革命分子。」 
  周圍的人喊了起來: 
  「行啦!表決,表決!該散會了。時間不早了。」 
  「我贊成大多數人的意見。」伏多維欽科插話了,嗓子大得像打雷。「要想表達得有詩意一點應當這樣表達:民事指示應當來自下層,在民主的基礎上生長,就像往地裡壓枝一樣,而不像打樁子似的從上面打下去。雅各賓黨專政的錯誤就在這裡,因此國民會議才在熱月政變中被推翻。」 
  「這再清楚不過了。」同他一起流浪的朋友斯維利德支持道,「這連吃奶的小孩都懂。應當早點想到,現在晚了。我們現在要幹的是作戰,勇敢地向前衝,木喘氣地往前衝。指手畫腳地說一通,再往後退,那算怎麼回事兒?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吃。自己跳進水裡就別喊救命——淹死完蛋。」 
  「表決!表決!」四面八方都要求表決。大家又發了一會兒言,越說越離題,各有各的主張,黎明時宣佈散會。大家散開,一個個警惕地走了。 
  在路上有一處風景如畫的地方。陡坡上有兩個幾乎挨著的村子——庫捷內鎮和小葉爾莫萊,被湍急的帕仁卡小河隔開。庫捷內從上面沿著陡坡境蜒而下,小葉爾莫萊在它下面呈現出五彩繽紛的顏色。庫捷內鎮裡正歡送徵募來的新兵,施特列澤上校領導的驗收委員會正在小葉爾莫萊村裡驗收新兵,替小葉爾莫萊村和幾個鄰近的鄉應徵入伍的青年檢查身體,這項工作由於過復活節停頓了一段時間。為了保證徵兵工作順利進行,村裡駐紮著騎兵民警和哥薩克兵。 
  這是復活節來得特別晚而早春又來得特別早的節後的第三天,溫和而寧靜。庫捷內鎮的街上,一張張款待新兵的桌子擺在露天裡,從大路的那頭開始,免得妨礙車輛通行。桌子不完全在一條直線上,像一條彎曲的腸子,彎彎曲曲拉開。桌上鋪著垂到地面的白桌布。 
  大家合夥款待新兵。款待的主要食品是復活節剩下的東西,兩隻熏火腿,幾個圓柱形大麵包,兩三個奶渣甜糕。沿桌擺滿裝鹹蘑菇、黃瓜和酸白菜的磁盆,還有盛切成片的麵包的碟子,這些麵包都是農民自己烤的;一碟碟堆得像小山似的復活節彩蛋。彩蛋上主要塗的是淡紅色和淺藍色。 
  外面淡紅、淺藍而裡面談白的空雞蛋殼亂丟在桌子周圍的草地上。從小伙子們上衣裡露出的襯衫也是淡紅色和淺藍色的。淡紅和淺藍也是姑娘們連衣裙的顏色。淺藍色是天空,淡紅色是雲彩。雲彩在天空中慢慢地、整齊地飄動,彷彿天空同它一起飄動。 
  符拉斯·帕霍莫維奇·加盧津穿著粉紅色襯衫,腰裡繫了一條寬絲腰帶,用皮靴的鞋跟咯咯咯地敲著路面,兩隻腳一會兒往左伸,一會兒往右伸,從潘夫努金家高台階上跑下來,跑到桌子跟前,潘夫努金的房子在桌子上面的山坡上,他馬上講起話來: 
  「我用這杯老百姓自己釀的酒代替香檳酒為你們乾杯,兄弟們。祝你們長壽!新兵先生們!我祝你們萬事如意。請注意!你們即將踏上遙遠的征途,挺起胸膛保衛祖國,打退讓俄國人民自相殘殺、血染大地的暴虐者們。人民希望不流血地譴責革命的成果,可布爾什維克黨作為外國資本的奴僕,把人民朝夕思慕的理想——立憲會議用刺刀的暴力驅散,無辜的人民血流成河。即將上戰場的年輕人!俄國武裝的榮譽受到拍污,把它洗刷乾淨,因為我們欠下我們誠實盟友的債,我們蒙受恥辱,我們注意到,緊跟著紅軍,德國和奧地利也無恥地抬起頭。兄弟們,上帝與我們同在。」加盧律還想說下去,但烏拉的喊聲和要求符拉斯·帕霍莫維奇不要再說下去的喊聲壓住了他說話的聲音。他把酒杯端到唇邊,一口口慢慢喝著沒過濾的白酒。這種飲料並不能讓他滿足。他喝慣了美味的葡萄酒。但他意識到他在為社會犧牲,便感到心滿意足。 
  「你老子是頭雄鷹。這傢伙真會罵人。那個米留可夫算什麼東西。」人們喝醉了,在一片吵鬧聲中,格什卡·裡亞貝赫對坐在自己身旁的朋友,捷連秀·加盧津,誇他的父親。「真的,真是頭雄鷹。大概不會平白無故賣勁。他想用舌頭免除你服兵役。」 
  「得了吧,格什卡!你真沒良心。居然想得出『免除兵役』。咱們會同一天收到通知書,什麼免服兵役!咱們要去同一個部隊。他們把我從中學裡趕了出去,這群混蛋。我媽傷心得要命。幸好沒當志願兵。說讓我當士兵。爸爸自然會說話,那不用說,能手。他這種本領是從哪兒來的?天生的。沒受過任何系統教育。」 
  「聽說過桑卡·潘夫努金得病了嗎?」 
  「聽說過。傳染得真那麼厲害?」 
  「一輩子也治不好。疾病一爛到脊髓就完蛋了。自作自受。警告過他別去。主要是同什麼人鬼混。」 
  「他現在怎麼辦? 
  「悲劇。想自殺。今天,葉爾莫萊村的徵兵委員會檢查他,也許要他。我參加游擊隊,他說。我要對社會上的流言蜚語報仇。」 
  「你聽我說,格什卡。你說傳染上了,可如果不上她們那兒去,還會得別的病。」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看來你正研究這個問題。這不是病,而是木可告人的隱疾。」 
  「格什卡,你說這種話真該給你一個嘴巴。你膽敢欺侮你的夥伴,你這個說謊的瘌痢頭!」 
  「我說著玩呢,你別激動。你猜我想告訴你什麼。我在帕仁斯克開的齋。一個過路的人在帕仁斯克發表了一篇『個性解放』的演說。我,媽的,要參加無政府主義。他說,力量在我們自身。他說性和性格是動物電磁的激發。啊?妙吧!可我喝酒喝得太多了。周圍喊得什麼都聽不見,耳朵都要震聾了。我受不住啦,閉住嘴,捷廖什卡。我說,膿包,媽媽的乖寶貝,堵住耳朵。」 
  「你告訴我點別的吧,格什卡。我對社會主義還不大清楚。比如,什麼叫怠工者。什麼意思?幹什麼用?」 
  「我儘管是這個問題的專家,可我告訴你,捷廖什卡,離開我遠點,我喝醉啦。怠工者同其他人屬於一夥。一說怠工者,你就同他是一幫。明白啦,笨蛋?」 
  「我想也是一句罵人話。說到電磁力,你說得對。我按照廣告,打定主意從彼得堡訂購一條電磁腰帶,為了開展活動。用代收貨款的辦法。可突然發生了革命。顧不得腰帶了。」 
  捷連季沒說完……醉漢們的吵鬧聲被不遠的地方發出的一聲爆炸聲壓住了。桌上的喧嘩聲停止了一下。一分鐘之後又恢復了,並且吵鬧得更厲害。一部分坐著的人站起來。清醒點的還能站住。另一些人兩條腿搖搖晃晃,想走到一邊去,但站不穩,倒在桌子底下,馬上打起呼喀來。女人們尖叫起來。一片混亂。 
  符拉斯·帕霍莫維奇兩眼向四下打量,尋找罪魁禍首。起先他覺得,轟隆聲就在庫捷內鎮,緊旁邊,也許就隔著幾個桌子。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他扯著嗓子喊起來: 
  「這是哪個猶大鑽進我們這夥人裡來搗亂?哪個小子扔手榴彈玩?不管是誰,就是我親生的兒子,我也要把這個惡棍掐死。公民們,我們不能允許開這種玩笑!我要求搜捕。咱們把庫傑內鎮包圍起來。一定要抓住好細!不讓兔惠子逃走!」 
  起先大家還聽他講話,後來注意力被從小葉爾莫萊鄉公所沖天升起的煙柱吸引過去了。大家都跑到懸崖上看看出了什麼事兒。 
  從燃燒起來的鄉公所裡跑出幾個沒穿外衣的新兵,有的光著腳,有的只穿著~條緊身短褲,施特列澤上校和幾個驗收新兵的軍人也從鄉公所裡跑出來。哥薩克和民警騎著馬在村子裡來回奔馳。他們挺直身子,揮舞馬鞭,騎在身子像蛇一樣東扭西扭的戰馬上。他們在搜尋什麼人。一大群人沿著通往庫傑內鎮的大路跑過來。葉爾莫萊村的鐘樓噹噹噹地敲起來,民警追趕往這邊跑的人。 
  事情進展得極快。黃昏的時候,施特列澤帶著哥薩克到跟小葉爾莫萊村緊挨著的庫捷內鎮來搜尋。巡邏隊包圍了村子,挨家挨戶搜查。 
  這時,一半參加慶祝的人還未離開,他們喝得爛醉如泥,腦袋靠著桌子邊或者躺在桌子底下睡著了。等到大家知道村子裡來了民警,天已經黑了。 
  幾個小伙子躲開民警,互相碰撞著從小道跑了,鑽進頭一個碰到的地下貨棧的柵欄門。在黑暗中弄不清這是哪家的貨棧,但從魚味和煤油味上判斷,這是合作社的地窖。 
  躲藏起來的人並沒幹過虧心事。他們的過錯便是躲藏起來。大多數人這麼做是因為慌張,喝醉了酒,一時糊塗。有的人覺得自己認識的人不體面,他們也許會毀了自己。現在一切都帶政治色彩。淘氣和耍流氓在蘇維埃政權這邊被視為黑色百人團的證據,而在白軍那邊把愛惹是生非的人當成布爾什維克。 
  原來不少人比這幾個小伙子還先鑽進地窖。地窖裡擠滿了人。躲在這裡的有庫傑內鎮的人,也有小葉爾莫萊村的人。庫捷內鎮的人爛醉如泥,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像呻吟似的打呼嗜,咬牙,發出一陣陣呼嘯聲,另一部分噁心嘔吐。地窖裡黑得要命,叫人出不來氣,臭味熏人。最後進來的一批人從裡面把他們爬進來的通道用土和石塊堵死,免得洞口把他們暴露出來。不久,醉漢們的鼾聲和呻吟聲完全停止了。地窖裡一點聲音也沒有。都在安安靜靜地睡覺。只有被死嚇破了膽的捷連秀·加盧津和小葉爾莫萊村好打架的科西卡·涅赫瓦林內安靜不下來,在一個角落裡低聲說話。 
  「小點聲,兔崽子,你這好哭鼻子的鬼東西,別把大夥兒都坑了。聽見沒有,施特列澤的人到處搜查人呢。他們從村口回來了,到了集市,很快就會到這兒來的。別動,別喘氣,木然我就勒死你!——算你走運——他們走遠了,過了咱們這兒。你幹嗎上這兒來?瞧你這個笨蛋也躲到這兒來了。誰會動你一根指頭?」 
  「我聽見格什卡喊『快躲起來』,就鑽進來了。」 
  「格什卡是另一碼事兒。裡亞貝赫一家都是注意對象。他們在霍達斯克有親戚。是耍手藝的人,工人家庭出身。你別哆嚷,傻蛋,安安靜靜躺著。周圍都是屎,吐了一地,你一動彈便粘一身,連我都得抹上。你聞不見多臭嗎?施特列澤幹嗎沿村子跑?搜尋從帕仁斯克來的人。」 
  「科西卡,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怎麼鬧起來的?」 
  「全是桑卡鬧的,那個桑卡·潘夫努金。我們脫光了站在一排檢查身體。該輪到桑卡了。他不脫衣服。桑卡喝了酒,到村公所的時候還沒清醒過來。文書提醒他,客氣地叫他脫衣服。對桑卡稱呼您。軍隊上的文書。可桑卡對他粗野極了:『我偏不脫。我身體的一部分不想讓你們大家看見。』彷彿他害臊。他側身靠近文書,掄起拳頭照他腮幫子就是一拳。一點不假。你猜怎麼看,一眨眼的工夫,桑卡彎腰抓住辦公桌的腿,把桌上的墨水瓶和兵役名單都倒在地上!施特列澤從門後頭喊道:『我決不允許在這兒胡鬧。我要讓你frl看看不流血的革命,你們膽敢在政府所在地不尊重法律。誰是帶頭起哄的?』 
  「桑卡奔向窗口,喊道:『救命啊,各人拿好自己的衣服!我們的末日到了,夥伴們!』我抓起衣服,跟在桑卡後面,一邊跑一邊穿。桑卡一拳打碎了玻璃,一下子跳到街上。我跟在他後面。還有幾個人跟在我們後面。我們撒腿就跑,追捕的人在後面追。你問我這是怎麼回事兒?誰也弄不清楚。」 
  「炸彈呢?」 
  「什麼炸彈?」 
  「誰扔了炸彈?要不是炸彈,是手榴彈?」 
  「老天爺,這難道是我們幹的?」 
  「那是誰幹的?」 
  「我怎麼知道。準是別人幹的。他一看見亂了,便想在混亂中把整個鄉炸掉。讓他們懷疑是別人幹的,他准這麼想。準是政治犯。這兒到處都是帕仁斯克的政治犯。輕點,閉上嘴。有人說話,聽見沒有?施特列澤的人回來了。唉,完蛋啦。別出聲。」 
  聲音越來越近。皮靴吱吱聲,馬刺叮噹聲。 
  「您不用辯解,騙不了我。我可不是那種容易上當的人。這兒一定有人說話。」傳來上校盛氣凌人的彼得堡口音,地窖裡聽得越來越清楚。 
  「大人,也許是您的錯覺。」小葉爾莫萊村長奧特維亞日斯金老頭想說服上校,村長是個漁夫。「既然是村子,自然有人說話,這有什麼可奇怪的。這兒不是墳地呀。也許有人說話。屋子裡住的不是不會說話的牲口。也許家神在夢裡掐得人喘不過氣來。」 
  「輕點!您要再裝傻,做出一副可憐相,我就給您點顏色看!家神!您也太不像話了。自作聰明到共產國際可就晚了。」 
  「哪兒能呢,大人,上校先生!哪兒來的共產國際!都是大字不識的文盲。連舊聖經書都看不下來。他們哪兒懂得革命。」 
  「沒拿到證據之前你們都這麼說。給我把合作社從上到下搜查一遍。把所有箱子裡的東西都抖摟出來,櫃檯底下也都看一遍。跟合作社挨著的房子統統搜查。」 
  「是,大人,照您的吩咐辦。」 
  「潘夫努金、裡亞貝赫、涅赫瓦林內幾個人活的死的都要。從海底撈出來我也不管。還有加盧津那個小伙子。儘管他爸爸發表愛國演說,想把我們說糊塗了。正相反。我們可不會打腦兒。如果鋪子老闆發表演說,其中必有緣故。這讓人起疑,不符合本性。我們的秘密情報說他們在聖十字鎮的家裡窩藏政治犯,舉行秘密會議。我要捉住那小雜種。我還沒打定主意怎麼處置他,可如果發現什麼,我就絞死他,殺一儆百嘛。」 
  搜查的人往前走了。等他們走遠了後,科西卡·埋赫瓦林內向嚇得半死的捷廖什卡·加盧津問道: 
  「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他低聲回答,聲音都變了。「如今咱們同桑卡和格什卡只有進樹林這一條路了。我並不是說永遠呆在那兒。等他們明白過來再說。等他們清醒過來就知道該怎麼辦了。說不定還能回答。」 
  林中戰士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在游擊隊裡做了一年多的俘虜。但這種囚禁的界線很不明確。囚禁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地方沒有圍牆。既沒人看守他,也沒人監視他。游擊隊一直在移動,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同他們一起轉移。這支部隊並沒同人民群眾隔開,移動的時候經過居民點和居民區。它同居民混雜在一起,融化在他們當中。 
  彷彿這種從屬關係、這種囚禁並不存在似的,醫生是自由的,只不過不會利用它罷了。醫生的從屬關係,他的囚禁,彷彿同生活當中的其他強迫形式沒有任何不同,同樣是看不見和摸不著的,似乎並不存在,是一種空想和虛構。儘管醫生沒戴手銬腳鐐,也沒人看守他,但他不得不屈從彷彿想像出來的囚禁。 
  他三次試圖從游擊隊裡逃走,但三次都被抓回來。三次逃走雖然沒受到懲罰,但他是在玩火。他以後沒再嘗試。 
  游擊隊長利韋裡·米庫利欽對他很寬容,讓他住在自己的帳篷裡,喜歡跟他在一起。這種一廂情願的親近很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惱火。 
  這是游擊隊幾乎木停地向東方撤退的時期。有時,這種轉移是把高爾察克驅逐出西伯利亞的攻勢的一部分。有時,白軍迂迴游擊隊後方,企圖把他們包圍起來。這時候,游擊隊仍向同一個方向撤退。醫生很久都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游擊隊常常同大路兩旁的城鎮和鄉村保持平行的方向撤退,有時還沿著大路撤退。這些城鎮和鄉有時屬於紅軍,有時屬於白軍,就看誰的軍事運氣好了。但從外表很難斷定是誰的政權。 
  游擊隊經常穿過農民義勇軍的村鎮,它們當中最主要的正是這支拉長了的隊伍。大路兩旁的農舍彷彿縮進地裡,騎兵、馬匹、大炮和背著大衣卷、互相擠碰的高大射手們踩得路面上都是泥,彷彿比房子還高。 
  一天,醫生在這類村鎮上接收游擊隊繳獲的戰利品——一座英國藥品庫,這座藥品庫是卡比爾將軍的軍官撤退時丟棄的。 
  這是一個漆黑的雨天,只有兩種顏色:有光的地方是白色,設光的地方是黑色。醫生的心裡同樣是這種單調的明暗,沒有緩和的過渡,沒有半明半暗。 
  軍隊的頻繁調動完全把道路踩壞了,道路變成一條黑色的泥漿,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勝過。街道上只有幾處相隔很遠的地方可以通過,不管從街道哪一邊,都得繞很大的彎才能走到這些地方。醫生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帕仁斯克遇到火車上的旅伴佩拉吉娜·佳古諾娃的。 
  她先認出他來。他沒馬上想起來這個面熟的女人是誰。她從大路那邊,像從運河河岸上似的向他瞥來含有雙重意義的目光,決心同他打招呼,如果他認出她來的話,不然便準備隨時離開。 
  過了一分鐘,他全都想起來了。在擠滿人的貨車廂、趕去服勞役的人群、押解他們的衛兵和辮子撩到胸脯上的女旅客這幅圖畫當中,他看見了自己家裡的人。去年一家人乘車的情景都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刻骨思念的親切的面容生動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用頭向佳古諾娃指了指,讓她往前走幾步,走到踩著幾塊石頭便可以通過的地方。他也走到這個地方,向佳古諾娃那邊走過去,同她打招呼。 
  她告訴了他很多事。她提起被非法抓進勞工隊裡卻沒受到壞影響的漂亮的男孩子瓦夏,瓦夏曾和醫生同坐在一節加溫車廂裡,她還把自己在瓦夏母親住的韋列堅尼基鎮的生活向醫生描述了一遍。她在他們那兒過得很好。但村裡的人時常給她難堪,因為她不是本村人,是外來戶,還責備她同瓦夏有私情,全是村裡人編出來的。她不得不離開,不然便會被他們用各種難聽話糟踏壞了。她到聖十字鎮姐姐奧莉加·加盧津娜家來住。傳說有人在帕仁斯克見過普裡圖利耶夫,她便被吸引到這裡來。但消息原來是假的,可她在這兒找到了工作,無法離開了。 
  這段時期她的親人們一個個遭了難。從韋列堅尼基鎮傳來消息,由於違背餘糧徵收法,村子遭到軍隊屠殺。佈雷金家的房子大概燒光了,瓦夏家裡有人燒死。在聖十字鎮,加盧津的房子被強佔,財產被剝奪。姐夫木是被關進監獄便是被槍斃了。外甥失蹤。姐姐奧莉加最初挨餓受窮,後來在茲沃納爾斯克鎮給一家農村親戚當用人,掙一口飯吃。 
  佳古諾娃在帕仁斯克洗刷器皿的藥店正好是被醫生徵用的財產。對所有靠藥店生活的人來說,包括佳古諾娃在內,徵用使他們陷入絕境。但醫生無權取消徵用的決定。藥品移交的時候,佳古諾娃在場。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大車一直趕到藥房後院倉庫的門口。一捆捆藥品,一筐筐裝著藥瓶和藥盒的柳條筐,從地下室裡抬出來。 
  藥房老闆那匹長了癬的瘦馬同人一起悲傷地從馬廄裡望著別人往大車上裝貨。陰雨的天快到黃昏了。天空已經放晴。被烏雲緊緊裹著的太陽露了一下面。太陽快要落山了。它的綜紫色的餘光灑進院裡,把糞便坑染成金色,這大概是不祥之兆。風吹木動它們。糞漿稠得搖不動。但大路上的積水被風吹得泛起漣確,現出朱紅色的斑點。部隊繞過深水溝和坑窪的地方,沿著大路邊緣向前移動。在繳獲的藥物中發現了一罐可卡因,游擊隊隊長最近吸它吸上了痛。 
  醫生的工作多得要命。冬天是斑疹傷寒,夏天是痢疾,此外,戰鬥重新爆發,在戰鬥的日子裡傷員不斷增加。 
  儘管打敗仗,隊伍不停地撤退,但游擊隊的人數還是不斷增加,有的來自農民義勇軍經過的地方,有的來自敵人陣營中的逃兵。醫生在游擊隊度過的一年半的時間裡,游擊隊員人數增加了一倍。利韋裡在「十字架節」鎮地下司令部的會議上提到過他的部隊的人數,那時他大概誇大了十倍。現在,他們已經達到利韋裡所說的人數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幾個助手,幾個具有一定經驗的新來的衛生兵。他的主要醫療助手是匈牙利共產黨員、當過戰俘的軍醫克列尼·勞什,在戰俘營裡大家都管他叫狗叫同志。還有個助手是醫士安格利亞爾。醫士是克羅地亞人,也是奧地利戰俘。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同軍醫用德語交談,醫士出生於斯拉夫人居住的巴爾幹半島,勉強聽得懂俄語。 
  根據國際紅十字公約,軍醫和部隊醫務人員不得參與作戰雙方的軍事行動。但有一次醫生違背自己的意志被迫違反了條約。戰鬥打響的時候他正好在野地裡,迫使他分享戰鬥人員的命運,向敵人射擊。 
  游擊隊的散兵線佈置在林子邊上。游擊隊的背後是大森林,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林中草地,四周毫無遮掩,白軍從那裡向游擊隊進攻。敵人一開炮,醫生馬上躺倒在游擊隊電話員的旁邊。 
  敵人越來越近,醫生已經看清他們每個人的臉。這是出身於彼得堡社會非軍事階層的青少年和被動員起來的後備部隊中的上年紀的人。但其中的主力則是頭一類人,青年,一年級的大學生和八年級的中學生,不久前才報名參加志願軍的。 
  他們當中醫生一個也不認識,但他覺得有一半臉孔他都熟 
  悉,曾經見過。他們使他想起過去的中學同學。也許這些青少年是他們的小兄弟?另一部分人他彷彿過去在劇場裡或街道上的人群當中遇見過。他們一張張富於表情的、討人喜歡的臉使他感到親切,就像見到自己圈子裡的人一樣。 
  忠於職責,像他們所理解的那樣,使他們激動大膽,顯出不必要的挑釁的樣子。他們排開一字形隊列向前進,挺直身子,英勇的姿勢超過正規近衛軍,做出藐視危險的樣子,既不跳躍前進也不臥倒,儘管草地不平,有可供掩蔽的土丘和坑窪。游擊隊的子彈幾乎把他們挨個掃倒。 
  白軍前進的寬闊光禿的野地上有一棵燒死的枯樹。它不是被雷電或黃火燒焦,便是被前幾次戰鬥炸毀。每個前進的志願兵射擊時都要看它一眼,克制住躲在樹幹後較為安全也較容易瞄準的誘惑,繼續前進。 
  每個游擊隊隊員的子彈數目是有限的。必須珍惜子彈。下了絕對的命令,只能在近距離,在看得見的目標同步槍數目相等的情況下才能開槍。 
  醫生沒有槍,躺在草地裡觀察戰鬥進程。他全部的同情都在英勇犧牲的孩子們一邊。他全心祝願他們成功。這是那些在精神上、教養上、氣質上和觀念上同他接近的家庭的子弟。 
  他腦子裡突然產生一個念頭:朝他們向草地那邊跑去,向他們投降,以此獲得解脫。但這一步太冒險了,伴隨著極大的危險。 
  當他跑到草地中間,舉起雙手的時候,兩邊都可能把他撂倒,打中他的前胸或後背,自己人為了懲罰他的徹底背叛,白軍則由於弄不清他的真正動機。他已經不止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並早已確認這種解脫的辦法是不可取的。醫生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下繼續趴在地上,臉朝著草地,沒有武器,注視著草地中進行的戰鬥。 
  然而在周圍進行殊死戰鬥的時候,一個人無所事事,冷眼旁觀是不可思議的,是活人所辦不到的。而且問題並不在於個人自衛,而在於必須遵從現實的秩序,服從發生在他眼前和周圍的事件的法則。置身度外是違背規則的。必須做別人所做的事。戰鬥正在進行。他和同伴們遭到射擊。必須還擊。 
  當他身旁的電報員在散兵線內抽搐起來,後來伸直身子不動了的時候,醫生解下他的子彈袋,拿過他的步槍,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一槍接一槍地射擊起來。 
  但憐憫心木允許他瞄準他所欣賞並同情的年輕人。胡亂朝天射擊又太愚蠢,違背他的意願。於是他選擇在他和他的目標之間沒有任何進攻者的時刻,對準枯樹開槍。這便是他的射擊方法。 
  醫生瞄準目標,越瞄越準,不知不覺地勾動扳機,但並未勾到底,彷彿沒有射擊的打算,直到扳機勾下,子彈像走火一樣射出為止。醫生像通常一樣,射擊得很準確,把枯樹底下的枯枝打得紛紛落在它的周圍。 
  可是,太可怕了。不管醫生多麼小心,多麼不想射中人,但進攻的敵人,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在關鍵的一剎那衝進他和枯樹之間,在開槍的時刻穿過他的瞄準線。他打傷了兩個,第三個倒霉鬼倒在離枯樹不遠的地方,大概也沒命了。 
  白軍司令終於確信進攻是無益的,便下令撤退。 
  游擊隊人數不多。他們的主力一部分在行進,另一部分撤往~側,同更為強大的敵軍作戰。支隊為了不暴露人數不足,沒去追趕退卻的敵人。 
  醫士安格利亞爾把兩個抬擔架的衛生兵帶到樹林邊。醫生命令他們救護傷員,自己走到躺著不動的電話員跟前。他暗暗希望,也許電話員還有口氣,還能把他救活。可電話員已經死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為了證實他是否確實死了,便解開他胸前襯衣趴上去聽。心臟已經不跳了。 
  死者脖子上掛著一個護身香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它解了下來。香囊的破布裡包著一張折疊得快要磨爛了的紙片。醫生打開一半已經磨爛的紙片,碎紙屑從他手指間散落下來。 
  紙上寫的是第九十一詩篇的摘錄,但同原詩篇略有出入,這是人民在祈禱時自己加進去的。人民傳誦時以訛傳訛,所以出入越來越大。古斯拉夫文的片段在抄時改寫成了俄文。 
  詩篇中說:「得到全能者的蔭庇。」在俄文中這一句改成咒語的標題:「蔭庇」。詩篇:「你不必再懼怕黑夜的恐怖或白晝的危險」。改為鼓勵的話:「你不必再懼怕戰爭的危險。」「因為他信奉我的名」,詩篇這樣說。可俄文改為:「知我名已晚。」「在患難的時刻,我必與他同在。我將拯救他……」在俄文中變成了「很快把他帶入冬天」。 
  詩篇被認為具有不受子彈傷害的神效。上次帝國主義戰爭時期,士兵便把它當作護身符帶在身上。過去了幾十年,或在更晚的時候,被捕的人把它縫在衣服裡,每當夜間提審犯人的時候,他們便在心裡背誦這些詩篇。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電話員身旁走到林中草地上被他打死的白衛軍屍體跟前。少年俊秀的臉上現出純潔無假和寬恕一切的痛苦表情。「我幹嗎要殺死他呢?」醫生想道。 
  他解開死者的大衣,把衣襟撩開。衣服上工整地繡著死者的姓名:謝廖扎·蘭采維奇。大概是疼愛他的母親用手精心繡上的。 
  從謝廖札襯衣領口垂下掛在項鏈上的十字架、雞心和一個扁平的小金匣或扁煙盒,損壞的盒蓋彷彿用釘子釘上去的。小匣子半開著。從裡面掉下一張疊著的紙片來。醫生打開紙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也是詩篇中的第九十一篇,不過是按照古斯拉夫體印刷的。 
  這時謝廖扎抽搐了一下,呻吟起來。他沒死。後來發覺,他內臟受到輕微的震傷。子彈打在母親的辟邪物壁上已經無力了,這挽救了他。但怎樣處理這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白軍呢? 
  這時作戰雙方都凶殘到頂點。俘虜不活著押送到目的地,受傷的敵人就地扎死。 
  當時游擊隊的人員流動很大,一會兒新隊員加入了,一會兒老隊員離開並投到敵人~邊,如果能嚴格保密的話,可以把蘭采維奇說成不久前參加游擊隊的新隊員。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打死的電話員身上脫下上衣,在安格利亞爾的幫助下(醫生把秘密告訴了他),給尚未恢復知覺的少年穿上。 
  他和醫士護理這個男孩子。等到蘭來維奇完全康復後,他們放了他,儘管他不向自己的救護者們隱瞞,他還要回到高爾察克部隊去,繼續同紅軍作戰。 
  秋天,游擊隊在高山坡上~片小樹林裡紮營,這塊地方叫作狐灣,一條湍急的小河從三面環繞著它,並把河岸衝出一條條小溝。 
  游擊隊到這裡之前,卡比爾的部隊曾在這裡過冬。他們自己動手,並利用當地居民的勞動力,在樹林裡修築了工事,但春天他們便撤離了樹林。游擊隊隊員們現在便分散住在他們沒燒燬的掩護體、戰壕和通道裡。 
  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同醫生合住一個窯洞。他夜裡同醫生談話,醫生已經兩夜無法睡覺了。 
  「我真想知道,我那位最可敬的父親大人,令人尊敬的老爺子,現在幹什麼呢。」 
  「天哪,我簡直無法忍受這種小丑腔調,」醫生心裡歎道,「跟他老子一模一樣!」 
  「從我們過去的談話中我得出結論,您相當熟悉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我覺得您對他的看法相當不壞。是這樣吧,閣下?」 
  「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明天我們要到高坡上並預備會。此外,對幾個釀私酒的衛生兵馬上就要開審。我同勞什還沒準備好這方面的材料。明天我們還要就這件事碰頭。我已經兩夜沒睡覺了。以後再談行不行?您行行好吧。」 
  「木行,」隊長又把話題拉回到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身上,「您對老頭兒有什麼看法?」 
  「您的父親還相當年輕,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您平嗎管他叫老頭呢?現在我就回答您。我時常對您說,劃分不清社會階層的各種關係,看不出布爾什維克同其他的社會黨人之間有什麼特殊的區別。您父親屬於最近這幾年造成俄國騷亂的那類人。您父親的外表和性格都是革命的。他同您一樣,是俄國發酵因素的代表。」 
  「這是誇獎還是否定?」 
  「我再次請您以後找個方便時候再同我辯論吧。此外,我還要提醒您注意,您又無節制地吸可卡因了。您擅自把它從我儲備的藥品中取走。它有其他用途,且不說這是毒藥,我得為您的健康負責。」 
  「晚上您又沒來上課。您的社會活動機能萎縮,跟不識字的老娘們或頑固到底的保守庸人~樣。然而您是醫生,讀過很多書,好像自己還在寫東西。請解釋一下,這兩件事怎樣聯繫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怎樣聯繫在一起。也許根本無法聯繫,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值得憐憫。」 
  「謙虛勝於驕傲。與其惡毒嘲笑,不如熟悉一下我們講習班的大綱,承認自己傲慢得不是地方。」 
  「隨您怎麼說好了,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哪來的傲慢呢!我對您的教育工作祟拜得五體投地。議事日程上每天都重複您對問題的概述。我都讀過。我熟悉您對士兵道德發展的想法,並且欽佩不已。您所說的人民軍隊士兵對待同志、弱者、無法自衛的人、女人以及整潔和榮譽的觀念的看法,同宗教改革團體的主張幾乎一模一樣,這是托爾斯泰主義的一種,這是人必須活得有意義的理想,我少年時代滿腦子都是這套東西。我怎能嘲笑它們呢? 
  「但是,首先,共同完善的觀點,像十月革命後人們對它所理解的那樣,已經不能打動我了。其次,所有這一切離現實還很遠,可僅僅為了這些議論,人們就血流成河,目的抵償不了手段。第三,這是主要的,我一聽見改造生活這類話,就無法控制自己,陷入絕望之中。 
  「改造生活!人們可以這樣議論,也許還是頗有閱歷的人,可他們從未真正認識生活,感覺到它的精神,它的心靈。對他們來說,這種存在是未經他們改良的一團粗糙的材料,需要他們動手加工。可生活從來都不是材料,不是物質。它本身,如果您想知道的話,不斷更新,永遠按著自我改進的規律發展,永遠自我改進,自我變化,它本身比咱們的愚蠢理論高超得多。」 
  「然而我斗膽奉勸您一句,參加會議,同我們那些絕妙的、出色的人接觸,仍然能提高您的情緒。您就不會那樣憂鬱了。我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我們挨打,您看不見一絲希望,所以感到壓抑。可是朋友,任何時候都不要陷入恐慌。我知道的事,並且同我個人有關的事,要可怕得多(它們暫時不能公開),可我仍沒驚慌失措。我們的失敗是暫時的。高爾察克的滅亡是注定的。記住我的話。您會看到的。我們必勝。打起精神來吧。」 
  「這可真太妙了!」醫生想。「如此幼稚!如此短見!我整天對他說我們的觀點相反,他把我抓來,又把我扣押在身邊,可他卻覺得他的失敗必然會使我灰心喪氣,而他的打算和期望一定能使我振奮起來。竟如此盲目!在他看來,革命的利益和太陽系的存在是一回事兒。」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哆喀了一下。他什麼也沒回答,只聳了聳肩膀,並毫不掩飾利韋裡的天真超過了他忍耐的限度,他勉強克制住自己。這並沒逃過利韋裡的眼睛。 
  「朱庇特,你生氣,因為你錯了。」他說。 
  「您總該明白,這些話不必對我說。『朱庇特』,『不要陷入恐慌』,『你說一,我就得說二』,『摩爾人效勞已畢,該讓他走了』——這些陳詞濫調用不著對我說。我說一,可不說二,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辦不到。我假定你們是明燈,是俄國的解放者,沒有你們它便要陷入貧困和愚昧的深淵,可我對你們還是不感興趣,我瞧不起你們,不喜歡你們,讓你們統統見鬼去吧。 
  「你們思想的主宰者愛說成語,但主要的一條卻忘記了:強扭的瓜不甜。他們特別習慣解放並施思於那些並不曾請求他們解放和施恩的人。您也許認為,對我來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莫過於你們的營房以及跟您呆在一起了。我大概還應祝福您,為了我被囚禁向您道謝,因為您把我從我的家庭、我的兒子、我的住宅、我的事業以及我所珍愛並賴以為生的一切當中解放出來了。 
  「傳說一支來歷不明的外國軍隊襲擊了瓦雷金諾。聽說他們被擊潰,但村子遭到了洗劫。卡緬諾德沃爾斯基並未否認這個消息。據說我家裡的人和您家裡的人逃脫了。一群神奇的斜眼睛的人,身穿短棉襖,頭戴羊皮高帽,在嚴寒中從冰上穿過雷尼瓦河,沒說一句難聽的話,對村裡一切有生命的東西統統開槍打死,然後又不知去向,就像他們出現時那樣神秘。您難道沒聽說過?這是真的嗎?」 
  「胡說八道。捏造。搬弄是非的人所造的謠,未經證實的流言。 
  「如果您真像對士兵進行道德教育時那樣善良,那樣寬宏大量,那您就把我放了吧。我去尋找親人,連他們是否還活著,他們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如果您不放我,就請住口,不要再打擾我,因為我對其他的一切都不感興趣,還會幹出蠢事來。最後,活見鬼,我總還有睡覺的權利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往床上一撲,臉趴在枕頭L。他竭力不聽利韋裡的辯解,對方還在勸他放心,到不了春天,白軍一定會被擊退。內戰將結束,自由會到來,到處都是幸福與和平。那時誰也不敢扣留醫生。但需要耐心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已經忍受了這麼多的苦難,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再用不著等多久了。現在醫生又能上哪兒去呢。為了他自身的安全,現在不能放他一個人到任何地方去! 
  「又是他那一套,魔鬼!說起來就沒完!多少年反覆磅叨這一套也不害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氣得歎氣。「他聽自己的話聽得入迷了,這個好說漂亮話的人,倒霉的可卡因鬼。夜晚對他不是夜晚,跟他這個該死的東西在一塊沒法睡覺,沒法活。嗅,我恨死他了!上帝作證,我總有一天宰了他。 
  「嗅,東尼娜,我可憐的小姑娘!你還活著嗎?你在哪兒?天哪,她早該分娩了!你分娩順利嗎?咱們又多了個男孩還是女孩?我的所有親人們,你們怎麼樣了?東尼啞,我永恆的責備和我的過錯!拉拉,我不敢呼喚你的名字,怕把靈魂從胸口中吐出來。天哪,天哪!可這位還在演說,安靜不下來,可惡的、感覺麻木的畜生!嗅,我總有一天會忍受不住把他宰了的。」 
  晴和的初秋過去了。天氣晴朗的金色秋天來臨了。狐灣西端一座木塔矗立在白軍修築的地堡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約好在這裡同他的助手勞什醫生會面,商量幾件公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按時來到這裡。他無事可做,便在坍塌的戰壕邊上走來走去,爬上木塔,走進守衛室,從機槍巢的空槍眼裡眺望河對岸的一片伸向遠方的樹林。 
  秋天已經在樹林中針葉樹木和闊葉樹木之間劃了一條明顯的界線。針葉樹木橡~堵黑牆豎立在樹林深處,闊葉樹木則在針葉樹木之間閃爍出一個個葡萄色的光點,彷彿在砍伐過的樹林中用樹幹修建的一座帶內城和金頂樓閣的古代城市。 
  壕溝裡、醫生的腳下和被晨寒凍硬的林間道路的車轍裡積滿了枯乾的柳葉,柳葉彷彿剪過似的蜷成一個個小圓卷。秋天散發出這些褐色樹葉的苦澀氣息,還夾雜著許多其他的氣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貪婪地把霜打過的蘋果、苦澀的干技、發甜的潮濕和九月藍色的晨霧混合而成的芳香吸進肺裡。晨霧令人聯想起被水澆過的黃火和剛剛撲滅的火災的蒸氣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發現勞什走到他背後。 
  「您好,同事。」他用德語說。他們商量起公事來。 
  「咱們要商量三件事。第一,如何處理釀造私酒的人;第二,改組野戰醫院和藥房;第三,根據我的要求,研究如何在野外環境下對精神病進行門診治療。親愛的勞什,也許您認為沒有這種必要,可據我的觀察,我們正在發瘋,而現代種類的瘋狂具有傳染的性能。」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等會兒再來談它。現在先說別的。軍營裡出現不安跡象。釀造私酒者的命運引起大家同情。不少人還擔心從白軍佔領的村子裡逃出來的家屬的命運。一部分游擊隊員拒絕開拔,因為運載他們妻子、兒女和父母的大車隊快到了。」「是啊,應該等待他們。」 
  「可這一切都發生在選舉統一指揮司令官的前夕,他將統一指揮原來不隸屬於咱們的支隊。我想利韋裡同志是唯一的候選人。一夥青年人推舉另一個人,伏多維欽科。有一派同我們不合,但同私釀燒酒的人勾結在一起,他們支持他。他們都是富農和店員子弟,還有高爾察克的逃兵。他們鬧得特別厲害。」 
  「依您看,對那些賣私酸白酒的衛生兵如何處置?」 
  「我看先判槍決,然後赦免,改為緩刑。」 
  「可扯遠啦,還是商量正經事兒吧。如何改組野戰醫院。這是我想跟您商量的頭一件事兒。」 
  「好吧。不過我想告訴您,您的有關精神病預防的建議毫不令人驚訝。我自己也有這種看法。現在出現並流行的精神病是最典型的精神病,具有特定的時代特點,是時代的歷史特徵所直接引起的。咱們這兒有個士兵,帕姆菲爾·帕雷赫,在沙皇軍隊裡當過兵,覺悟很高,具有天生的階級本能。他正是這樣發了瘋,因為擔心親人發了瘋:如果他被打死了,他們落到白軍手裡,將替他承擔一切責任。非常複雜的心理狀態。他的家屬在逃難大車隊中,正在追趕我們。我的蹩腳俄語使我沒法詳細詢問他。您向安格利亞爾或卡緬諾德沃爾斯基打聽吧。應該給他檢查一次。」 
  「我非常瞭解帕雷赫。我怎麼會木知道他呢。有一個時期,我們在軍人蘇維埃裡經常接觸。一個黑臉膛的、前額很低的殘忍的人。我不明白您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麼好品德。他總贊成極端措施,最嚴厲的措施,處決。我對他一直很反感。好吧,我替他做檢查。」 
  這一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同整個上星期一樣,天氣乾燥,沒有風。軍營裡傳出一大堆人模糊不清的嘈雜聲,彷彿遠處大海的波濤。還輪流傳來在樹林裡行走的腳步聲、說話聲、斧子砍木頭聲、鐵砧叮噹聲、馬嘶聲、狗叫聲和公雞啼聲。一群皮膚黝黑、牙齒雪白的人在樹林裡笑著往前走。有的人認識醫生,向他鞠躬,不認識他的人不打招呼便從他身邊走過。 
  儘管游擊隊隊員在追趕他們的家屬趕上他們之前不同意撤離狐灣,但家屬已經離營地不遠了,所以樹林裡仍在做著開拔的準備,準備把宿營地再向東轉移。該修理的修理了,該洗乾淨的洗乾淨了,木箱釘好了,大車檢查過,看看它們有沒有毛病。 
  樹林當中有一大塊踏出的空地,像土丘或城堡遺址,當地人都管這塊地叫高地。通常都在這裡開會。今天要在這兒召開全體會議,宣佈重要消息。 
  樹林裡還有很多沒發黃的樹。在林子深處它們還鮮嫩發綠。下午西沉的太陽的陽光從背後把樹林穿透。樹葉透過陽光,背面映出綠光,像透明的綠玻璃瓶。 
  聯絡官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一大捆檔案的旁邊,燒燬測覽過的沒用的廢紙,這是卡比爾軍官團留下的文件,還有~堆游擊隊自己的報告。紙攤開得讓火苗對著太陽。陽光穿過透明的火焰如同透過綠樹林一樣。火焰看不見,只從雲母般顫動的熱氣流上可以斷定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燒得熾熱。 
  樹林裡掛滿五顏六色的熟漿果:碎米養的漂亮的懸垂果、紅磚色的發蔫的接骨木和顏色閃變著的紫白色的繡球花串。帶斑點的和透明的情蜒,如同火焰或樹林顏色一樣,鼓動著玻璃般的薄翼,在空中慢慢滑行。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童年時起就喜歡看夕陽殘照下的樹林。在這種時刻,他覺得自己彷彿也被光柱穿透了。彷彿活精靈的天賦像溪流一樣湧進他的胸膛,穿過整個身體,化為一雙羽翼從他肩腫骨下面飛出。每個人一生當中不斷塑造的童年時代的原型,後來永遠成為他的內心的面目,他的個性,以其全部原始力量在他身上覺醒了,迫使大自然、樹林、晚霞以及所有能看到的一切化為童年所憧憬的、概括一切美好事物的小姑娘的形象。「拉拉!」他閉上眼睛,半耳語或暗自在心裡向他整個生活呼喚,向大地呼喚,向展現在他眼前的一切呼喚,向被太陽照亮的空間呼喚。 
  但日常例行的事照舊進行,俄國發生了十月革命,他是游擊隊的俘虜。他不知不覺走到卡緬諾德沃爾斯基點著的火堆跟前。 
  「銷毀文件?到現在還沒燒完?」 
  「早著呢!這些東西還夠燒半天的。」 
  醫生用皮鞋尖踢了一下,從紙堆中扒出一堆文件。這是白軍司令部的往來電報。他心中閃過一種模糊的預感。說不定他在這難文件中能碰到蘭采維奇的名字,但預感欺騙了他。這是一堆枯燥的去年密碼匯總。簡略得沒人看得懂。他用腳扒開另外一堆。裡面散開的是游擊隊會議的舊記錄。頂上面的一張紙上寫著:「火速。釋放事宜。重新選舉監察委員會。鑒於鄉村女教師伊格納托德沃爾察的控訴無憑據,軍隊蘇維埃認為……」 
  這時,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遞給醫生,說道: 
  「這是你們醫務部門撤離時的安排。載運游擊隊家屬的大車離這兒已經不遠了。軍營裡的分歧今天便能解決。一兩天內咱們就要開拔。」 
  醫生看了紙片一眼,哎呀了一聲: 
  「這比您上次給的少。可又增加了多少傷員!能走的和纏繃帶的叫他們自己走。可他們人數很少。我用什麼拉傷病員?還有藥物、病床和其他設備怎麼辦?」 
  「想辦法壓縮一下。人得適應環境呀。現在說另外一件事。我代表大家向您提出一個請求。有個久經鍛煉的同志,他經過考驗,忠於事業,是位優秀的戰士。他有點不對勁。」 
  「帕雷赫吧。勞什跟我說過了。」 
  「那好。您上他那兒去一趟,替他檢查檢查。」 
  「精神上有毛病?」 
  「大概是陽。他說他看見了小鬼。大概是錯覺。夜裡失眠,頭疼。」 
  「好吧。我馬上去看看。現在我有空兒。什麼時候開會?」 
  「我想快開了。可這跟您有什麼關係?您瞧,我也沒去。咱們吉不去沒關係。」 
  「那我就上帕雷赫那兒去了。儘管我快邁不開步了,困得要命。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喜歡夜裡高談闊論,說得我厭煩。上帕姆菲爾那兒怎麼走?他住在哪兒?」 
  「石頭坑後面的那片小禪樹林您認識吧?」 
  「我找得著。」 
  「林子空地上有幾個指揮官的帳篷。我們撥給了帕姆菲爾一個,等待他家屬來。他老婆孩子的大車快到了。所以他就住在軍官帳篷裡了。享受營長待遇。因為他對革命有功嘛。」 
  在去帕姆菲爾住處的路上,醫生覺得再也走不動了。他睏倦極了。他無法克制睡意,這是一連幾夜沒睡夠覺的結果。他可以回地窯睡一會兒,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敢去。利韋裡隨時都可能回去,妨礙他睡覺。 
  他倒在一塊鋪滿金色樹葉的小草地上,樹葉都是從周圍的樹枝上飄落下來的。樹葉像一個個方格似的交叉地落在草地上。陽光也這樣落在這塊金色地毯上。這種重疊交叉的絢爛多彩照得醫生眼睛裡冒金星。但它像讀小字印刷品或聽一個人單調的喃喃自語那樣催人入睡。 
  醫生躺在沙沙作響的絲一般柔軟的草地上,頭枕著墊在青苔上的手臂,青苔蒙在凹凸不平的樹根上,把樹根變成枕頭。他馬上打起瞌睡來。催他入睡的絢爛的光點。在他伸直在地上的身子上照出一個個方格。他融化在陽光和樹葉的萬花筒中,同周圍的環境合成一體,像隱身人那樣消逝在大自然裡。 
  對睡眠的過分渴望和需要,很快又使他醒了過來。直接的原因只能在一定範圍內發生作用,超越限度便會發生反作用。得不到休息的警惕的意識毫無意義地、狂熱地活躍著。思想的片斷像旋風似的飛馳,像一隻破汽車輪子擦著地面旋轉。這種心靈的慌亂折磨著醫生,使他氣憤。「利韋裡這個畜生,」他氣憤地想。「現在世界上已經有千百種理由讓他發瘋了,可他還嫌不夠。他把你俘虜過來,然後用友誼,用廢話,毫無必要地把一個健康的人折磨成神經病患者。我非殺了他不可。」 
  一隻帶花點的褐色蝴蝶像一塊彩色布片,翅膀一張一合地從太陽那邊飛過去。醫生睡眼惺忪地注視著它。它落在跟它顏色最相似、帶花點的褐色鱗狀的杉樹皮上,並與杉樹皮融為一體,分辨不出來了,如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陽光和陰影籠罩下,外人無法發現他~樣。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陷入通常的思緒中。這些思緒曾在他多年從事醫務工作的過程中間接地觸及過他。想到作為逐漸善於適應環境的結果的意志和適應性,想到擬態,想到保護色。想到最適應生存的人活下來,想到自然淘汰的途徑就是意識形成和誕生的途徑。何謂主體?何謂客體?如何給它們的一致性下定義?在醫生的沉思中,達爾文同謝林相遇了,而飛過的蝴蝶就像現代派的油畫和印象派的藝術。他想到創造、生物、創作和偽裝。 
  他又睡著了,但頃刻又醒了。附近有人壓低聲音說話,他們的說話聲把他驚醒。傳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耳朵裡的幾句話足以使他明白有幾個人正在圖謀不軌。密謀的人顯然沒發現他,沒料到他就在旁邊。如果他現在動一下,暴露了自己,就可能送命。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屏息不動,偷聽他們談話。 
  有的聲音他能聽出是誰來。他們是游擊隊裡的敗類,混入游擊隊的頑童桑卡·潘夫努金、格什卡·裡亞貝赫、科西卡·涅赫瓦林內以及追隨他們的捷連季·加盧津,所有害人精和胡作非為的首領都在這裡。扎哈爾·戈拉茲德赫也同他們在一起。他是個更為陰險的人,參與釀私酒的勾當,但暫時還未受到懲處,因為他供出了為首的人。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吃驚的是,他們當中還有「銀連」裡的游擊隊員西沃布留伊,他是游擊隊隊長的貼身衛兵。繼承拉辛和布加喬夫的傳統,利韋裡極端信任他的貼身侍衛,因此這位親信被稱為首領的耳目。原來他也是陰謀的參與者。 
  陰謀分子們正同敵人前哨偵察隊派來的人商談。敵方特使的話一句也聽不清,他們同叛徒們商量時聲音非常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只在陰謀者們耳語中斷的時候猜到,現在說話的是敵方代表。說得最多的是酒鬼扎哈爾·戈拉茲德赫。他聲音沙啞,一邊說一邊罵街。看來他是主謀。 
  「你們大家都聽著。最要緊的是不能走漏一點風聲。誰要是吱聲,告密,瞧見這把刀子沒有?我把他腸子捐出來。明白啦?咱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咱們得將功贖罪,得大大地露一手。他fi〕要求捉活的,用繩子把他捆起來。聽說他們的大頭兒古列沃正靠近樹林(有人提醒他,大頭兒的姓名他說得不對,應當是加利烏林,但他沒聽清,改成加列耶夫將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就是他們的代表。該幹什麼他們會告訴你們的。他們說一定要捆起來,捉活的。你們自己問問夥伴們。大伙說說吧。夥計們,告訴他們該怎麼辦吧。」 
  派來的幾個陌生人開始說話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個字也聽不清。不過,從雙方長時間的沉默中可以想像出談話的內容。戈拉茲德赫又說話了: 
  「聽見了吧,弟兄們?現在你們看清咱們落到什麼寶貝手裡了,什麼惡棍手裡了。為這種人去賣命?難道他算人嗎?這是中了邪的傻瓜,就像不懂事的毛孩子或者隱修士。我叫你笑,捷廖什卡!你咧什麼嘴,色鬼?沒你說話的份兒。不錯,他小時候就是隱修士。你要聽他的,他準會把你變成和尚,變成老公。他說的都是什麼話?要去掉身上的毛病,不許罵人,同酗酒做鬥爭,對女人要注意。能這樣活下去嗎?我最後決定了。今天晚上在河流渡口的石堆旁邊,我把他騙到野地裡,咱們大家一塊補上去。對付他有什麼難的。不費吹灰之力。麻煩的是他們要活的。要把他捆起來。要是捆不住他,我就用兩隻手結果了他。他們會派人接應咱們的。」 
  說話的人繼續發揮密謀計劃,但同其他人一起漸漸離去,醫生也不再聽他們說話。 
  「他們這是想活捉利韋裡,這群惡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驚恐而厭惡地想道,忘記他曾多少次詛咒過自己的折磨者,巴不得他死。「這伙壞蛋想把他出賣給白軍或殺死他。怎樣才能防止這件事發生?應當彷彿無意地走到火堆跟前,不提任何人的名字,讓卡緬諾德沃爾斯基知道這件事。怎麼也得警告利韋裡有危險。」 
  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已經不在原處了。火堆快要燒完。卡緬諾德沃爾斯基的助手看著火堆,以免火勢蔓延。 
  但陰謀並未得逞。它被粉碎了。原來利韋裡等人已經知道他們策劃的陰謀。當天陰謀徹底被揭穿,參與陰謀的人統統被抓起來。西沃布留伊扮演了雙重角色:密探和拉人下水者。醫生對他更為反感。 
  已經清楚,游擊隊隊員的家屬離狐灣還剩下兩晝夜的路程。游擊隊隊員們準備同家屬相聚,接著馬上開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去找帕姆菲爾·帕雷赫。 
  醫生看見他手裡拿著斧子站在帳篷門口。帳篷前堆了他砍下來的一大堆小燁樹。帕姆菲爾還沒把樹幹上的細枝砍掉。有的還倒在原處,折斷的枝權插進濕土裡。有的已經被他拖到旁邊,像起來。樹幹壓著顫悠悠的有彈性的枝葉,沒碰著地,互相也不挨著。它們彷彿用雙手抵擋砍他們的帕姆菲爾,整堆綠枝擋住了他進帳篷的去路。 
  「為貴客準備的,」帕姆菲爾解釋他為什麼砍樹幹,「帳篷太低了,不適合讓妻子和孩子住。我想再支幾根樁子,就砍了幾根樹幹。」 
  「帕姆菲爾,你以為他們會讓你的家庭住進帳篷裡,那你就想錯了。怎麼能讓非軍人——婦女和孩子住在軍營裡呢。他們會安排在樹林邊上的大車裡。有空的時候去同他們聚會,幫他們幹點什麼。未必會放他們進軍營裡的帳篷。可我不是為這個來的。聽說你一天比一天瘦,不吃飯,木喝水,不睡覺?可氣色還不錯嘛。只是長了一臉鬍子。」 
  帕姆菲爾是個強壯的漢子,長了一頭亂蓬蓬的黑頭髮,一臉大鬍子,額頭長滿疙瘩,乍一看好像長了兩個額頭。額骨寬厚,像一隻環或箍箍在太陽穴上。這使帕姆菲爾顯得凶狠,彷彿永遠斜著眼睛。 
  革命初期,人們擔心它會像一九O五年革命那樣,也是受過教育的上層分子歷史中的一個短暫現象,深入不到底層,不能在他們當中扎根,便向人民竭盡全力宣傳革命性,把他們攪得驚恐不安,怒氣衝天。 
  在革命初期的日子裡,像士兵帕姆菲爾這樣的人,不用宣傳便刻骨仇恨知識分子、老爺和軍官,成了狂熱左派知識分子的無價之寶,身價百倍。他們的凶殘被視為階級意識的奇跡,他們的野蠻行為被當成無產階級的堅毅和革命本能的典範。帕姆菲爾牢固地樹立了這種名聲。游擊隊的首領和黨的領袖們都很看重他。尤里·安德烈耶維苛覺得這個陰沉、孤僻的大力土是個不完全正常的怪物,因為他毫無心肝,單調乏味,缺乏吸引他和他所感到親近的一切。 
  「咱們上帳篷裡坐吧。」帕姆菲爾邀請醫生。 
  「何必呢,我也鑽不進去。外面更好。」 
  「行啊。聽你的。真是個狗洞。咱們坐在樹幹堆上聊吧。」 
  他們坐在晃來晃去的燁樹幹上了。 
  「都說故事一講就完,可事情不能一下子辦好。而我的故事一下子講不完。三年也說不完。我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我就試試吧。我跟女人一塊過日子。我們都年輕。她管家,我下地幹活,沒什麼可抱怨的。有了孩子。我被抓去當兵。送上前線。是啊,上了前線。那次戰爭我有什麼可對你說的。你見過,軍醫同志。革命了。我恍然大悟。士兵睜開了眼睛。敵人不是外來的德國人,而是自己本國人。世界革命的士兵,刺刀朝下,從前線回家打資本家!等等。這你都知道,軍醫同志。等等。內戰打起來了。我加入了游擊隊。很多地方我都跳過去不說了,要不永遠也說不完。現在,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這會兒看到了什麼?他,那個寄生蟲,從俄國前城撤走了斯塔夫羅波爾第一和第二兵團,又撤走了奧倫堡的哥薩克兵團。難道我不明白?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難道我沒在軍隊裡幹過?咱們的情況很不好,糟透了。他那個畜生想幹什麼?他想讓一夥敵人朝咱們撲過來。他想把咱們包圍起來。 
  「現在老婆孩子在我身邊。萬一他勝了,來了,他們往哪兒跑?他哪能明白,他們都是無辜的,跟我的事兒一點不沾邊?他可不這麼看。他會為了我的緣故把我老婆的手捆起來,拷打她,為了我的緣故折磨孩子,把他們的骨頭折斷。你還能睡覺吃飯?就算人是鐵鑄的吧,也不能不心煩呀。」 
  「帕姆菲爾,你可真是個怪人。我無法理解你。多少年不跟他們在一起也過來了,沒有他們一點消息,也沒難過過。現在一兩天就要見著他們了,非但不高興,反而哭起喪來。」 
  「那是先前,可這是現在,大不相同。該死的白軍雜種要打敗咱們。我說的不是自己。我反正要進棺材了。看來那是我該去的地方。可我不能把親人也帶到那個世界去呀。他們會落入惡棍的魔爪。他會把他們的血一滴滴放光。」 
  「鬼就是從這兒來的吧?聽說你見過鬼。」 
  「得啦,大夫。我沒都告訴你。沒告訴你主要的。那你就聽聽全部真相吧。你別刨根問底,我都親口告訴你。 
  「我幹掉過你們很多人,我手上沾滿老爺、軍官還有不知道什麼人的血。人數和姓名我記不住了。往事如煙嘛。有個孩子我老忘不了,我幹掉過一個孩子,怎麼也忘不了。我為什麼要把小伙子殺死呢?因為他逗得我笑破了肚皮。我一時發昏,笑著朝他開了槍。毫無緣由。 
  「那是二月革命的時候。克倫斯基還當政呢。我們叛亂過。事情發生在火車站。派來一個鼓動家,是個毛孩子,他用嘴皮子動員我們進攻,讓我們戰鬥到最後勝利。來了個士官生,勸我們黨制。那麼個層頭。他的口號是戰鬥到最後勝利。他喊著口號跳上消防水桶,消防水桶就在車站上。他跳上水桶是想站得高些,從那兒號召大家參加戰鬥,可腳底下的桶蓋翻了,他撲通一聲掉進水裡,腳踩空了。哎呀,笑死人了。我笑得肚子疼。真要笑死了。哎呀,滑稽極了!我手裡有槍。我笑個不停,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像他在胳肢我。我就瞄準他開了一槍,他當場完蛋。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就像有人把我的手推了一下。 
  「這就是我白日見的鬼。夜裡老夢見那個車站。當時覺得可笑,現在真可憐他。」 
  「是在梅留澤耶沃鎮吧,比留奇車站?」 
  「我記不清了。」 
  「跟濟布申諾村的居民一塊兒叛亂的?」 
  「我記不清了。」 
  「在東線還是西線?在哪條戰線,在西線吧?」 
  「彷彿是西線。很可能是西線。記不清了。」 
  粘滿白糖的花揪樹 
  游擊隊的家屬帶著孩子和生活用品,坐在大車裡,已經跟著游擊隊走了很久。他們後面跟著一大群牲畜,大部分是奶牛,大概有幾千頭。 
  自從游擊隊員們的妻子來到後,軍營裡出現了一個新人,士兵妻子茲雷達裡哈,又叫庫巴裡哈。她是獸醫,還是秘密的巫婆。 
  她總戴著一頂餡餅似的帽子,穿著蘇格蘭皇家射手淺綠色的大衣,這是供應英國最高統治者的~種服裝。她還非讓別人相信這些東西是她用囚帽和囚服改成的,彷彿紅軍把她從剋日木監獄裡解放出來,而高爾察克不知為何把她關在了那裡。 
  這時游擊隊駐紮在新的地方。原以為在這裡不過暫時駐紮,一旦查清附近的地形,找到適於長期居住的穩定地點,就轉移到那裡去過冬。但後來情況變了,游擊隊不得不在這裡過冬。 
  這個新宿營地同他們不久前撤離的狐灣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這是一片無法通過的密林。大路和營地的一側是無邊無際的樹林。部隊剛剛在樹林裡紮營的那幾天,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比較空閒。他從幾個方向深入樹林考察,結果確信在裡面很容易迷路。頭一次巡察有兩個角落引起他的注意,他暗暗記在心裡。 
  現在,在宿營地和樹林的出口處,秋天的樹葉都脫落了,像一扇打開的門,從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能看很遠。就在這出口處有一棵孤零零的美麗的花揪樹。它是所有的樹木中唯一沒脫落樹葉的樹,披滿赤褐色的葉子。它長在泥窪地中的一個小土丘上,枝葉伸向天空,把一樹堅硬發紅的盾牌似的漿果呈現在陰暗的秋色中。冬天的小鳥,長了一身霜天黎明般的明亮羽毛的山雀,落在花揪樹上,挑剔地、慢慢地啄食碩大的漿果,然後仰起小腦袋,伸長脖子,費勁地把它們吞下去。 
  在小鳥和花揪樹之間有一種精神上的親近。彷彿花揪樹什麼都看見了,抗拒了半天,終於可憐起小鳥來,向它們讓步了,就像母親解開了胸衣,把乳房伸給嬰兒一樣。「唉,拿你們有什麼辦法?好吧,吃我吧,吃我吧,我養活你們。」它自己也笑了。 
  樹林中的另一個地方更迷人。這是一片尖頂似的高崗,~面是陡峭的深淵。懸崖下面彷彿與上面不同,有另一番景象——河流或峽谷,還有長滿沒人割過的雜草的草地。其實下面仍然是上面的重複,只不過是在令人頭暈的深淵裡,腳下便是從深淵里長起來的樹梢。這大概是山崩的結果。 
  彷彿這片高人云端的莽樹林絆了一跤,墜落下來,本應粉身碎骨,鑽入地下,但在關鍵的一剎那,卻奇跡般地降落在地上,看起來並未受到損傷,依然在下面喧囂。 
  但這並不是林中高坡真正引人入勝的特徵。它的四邊都被陡峭的花崗石塊圍住。這些石塊很像史前時期鑿成的砌石家用的扁平石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頭一次登上這個高坡時,敢賭咒發誓,這塊四周堆積石塊的地方決不是天然形成的,而帶著人工的痕跡。這兒可能是古代多神教教徒的神廟,他們祈禱和祭掃的地方。 
  十一名參與謀殺隊長陰謀的首要分子和釀造私酒的衛生兵,便是在一個陰暗寒冷的清晨在這裡處決的。 
  以司令部特別衛隊為核心的二十名對革命最為忠誠的游擊隊隊員把他們帶到這裡。衛隊在判處死刑的人周圍困成半圓形,在他們背後推推搡搡,很快把他們擠到峭壁的一個角落裡,死囚們除了跳崖外別無退路。 
  他們在拷問、長期關押和受到種種凌辱之後已經不像人了。他們滿臉鬍鬚,臉色發青,推懷枯槁,像幽靈一樣可怕。 
  開始對他們審訊的時候便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沒人想到行刑前對他們再次搜身。因為那太卑鄙,是臨死前對人的嘲弄。 
  同伏多維欽科並排走的是他的朋友勒扎尼茨基,同他一樣,思想上也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突然朝圍著他們的衛隊開了三槍,是對準西沃布留伊開的槍。勒扎尼茨基是名出色的射手,但他激動得手發抖,沒有射中。出於禮貌還是出於對先前同志的憐憫,衛隊沒向勒扎尼茨基撲過去,也沒在下命令前先向他一齊開槍。勒扎尼茨基的左輪手槍裡還有一顆子彈,但他激動得把子彈忘了,因自己沒有打中而懊惱,把手槍摔在石頭上。手槍撞在石頭上射出了第四顆子彈,打在被判處死刑的帕契科利亞的腿上。 
  衛生兵帕契科利亞抱住腿喊了一聲,倒在地上,痛得不停地尖叫。離他最近的潘夫努金和戈拉茲德赫把他架起來,抓著他的雙手架著他走,免得在慌亂中被別的同志踩死,因為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知道旁邊還有別人了。帕契科利亞一瘸一拐地向石坡的邊上走去,死囚都被逼到那裡。他簡直邁不開打傷的那條腿,不停地喊叫。他的不像人聲的獎號很能感染人。彷彿有誰發出了信號,他們便都失去了理智。出現了誰也沒料到的場面。有人咒罵,有人祈禱哀求。 
  一直戴著黃邊學生帽的少年加盧津,摘下帽子,跪在地上,在人群中跪著向可怕的石壁倒退。他向衛兵們鞠躬,頭常常碰到地,哭得便便咽咽,已經失去了一半知覺,大聲地央求他們: 
  「我錯了,弟兄們,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別把我毀了。別殺我。我剛開始生活,死得太早。我還要活呢,還想見我媽一次。弟兄們,原諒我,饒了我吧。我願意親你們的腳,替你們挑水。唉呀,倒霉呀,真倒霉,我沒命啦,媽呀!」 
  他們當中有人哭著數落,但看不見是誰: 
  「好心的同志們,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們清醒清醒吧。咱們一塊兒在兩次戰爭中流過血,捍衛過共同的事業。可憐可憐我們,放了我們吧。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恩德,我們用行動證明決不忘恩負義。你們怎麼不答腔呀,都啞巴了嗎?難道你們脖子上沒戴著十字架?」 
  他們對西沃布留伊吼道: 
  「你這出賣耶穌的猶大!跟你比我們算什麼叛徒?你這狗雜種才是雙料叛徒呢。真該把你續死!你向沙皇效忠,卻殺死了合法的沙皇。你發誓對我們忠誠,又把我們出賣了。你在出賣自己主子之前跟他親嘴去吧,可你早晚要出賣他。」 
  伏多維欽科站在墳墓邊緣仍面不改色。他揚起腦袋,灰白色的頭髮隨風飄揚,像公社社員對公社社員那樣對勒扎尼茨基高聲喊道,喊得全體都能聽見: 
  「不要作踐自己!你對他們抗議沒用。這伙新武士,這伙刑訊室裡的劊子手,不會理解你。別灰心喪氣,歷史會把一切都弄清楚。後代將把政委統治制下的野蠻人和他們的骯髒勾當釘在恥辱柱上。我們像殉道者那樣死在世界革命的前夕。精神革命萬歲。全世界的無政府主義萬歲。」 
  只有射手們才分辨得出的無聲的命令一下,二十支槍齊發,一半囚犯被打倒,大部分立即斃命。剩下的被再次開槍打死了。男孩子捷連季·加盧津比別人抽搐得時間都長,但他最後也伸直身子不動了。 
  把宿營地轉移到更加向東的另一個地方並在那裡過冬的主意,並非一下子就打消了。多次在維茨科河與剋日姆斯克河分水界公路的一側察看地形。利韋裡時常把醫生一個人留在帳篷裡,到大森林裡去察看。 
  但已經沒地方可轉移,再說也晚了。這是游擊隊遭到最嚴重失敗的時期。白軍在徹底覆滅之前決定對游擊隊進行一次打擊,把樹林裡的非正規部隊消滅乾淨。於是他們集結起前線的一切力量,把游擊隊包圍起來。他們從各個方向向游擊隊逼近。如果他們包圍的半徑小一點,游擊隊便會遭到慘敗。白軍的包圍圈過大,這挽救了他們。冬天的來臨使敵人無法在通不過的無邊的大森林裡收縮包圍圈,把這支農民部隊更緊地包圍起來。 
  向任何地方轉移都已經不可能了。當然,如果能制定出具有軍事優勢的計劃,他們還能突破包圍圈,進入新的陣地。 
  但是,並沒有這種深思熟慮的作戰意圖。人們已經精疲力竭了。下級軍官自己都已灰心喪氣,失去對下屬的影響力。高級軍官每天晚上召開軍事會議,提出互相矛盾的突圍方案。 
  必須放棄尋找別的過冬地方的打算,在樹林深處修築防禦工事,並在那裡過冬。冬天雪深,使缺乏雪橇的敵人無法進入樹林。必須挖戰壕,儲備更多的糧食。 
  游擊隊的軍需主任比休林報告,麵粉和土豆奇缺。牲畜足夠,比休林估計,到了冬天,主要的食品是肉和牛奶。 
  冬季服裝短缺。一部分隊員衣不蔽體。營地裡的狗統統被續死。會棵皮子的人用狗皮替游擊隊隊員縫製翻毛皮襖。 
  不准醫生使用運輸工具。大車現在有更重要的用途。最後一段路程用擔架把重傷員抬了四十俄裡。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藥品只剩下奎寧、碘和芒硝了。用於手術和包紮的碘是結晶體,使用時需要在酒精中溶解。悔不該毀掉釀造私酒的設備,又讓那次審訊中罪責最輕的釀造私酒的人修理釀酒裝置,或者再修建一個新的。又恢復了用於醫療目的的私酒生產。人們在營地裡只相互使使眼色,搖搖頭。酗酒現象又重新出現,使軍營中渙散的空氣更加渙散。 
  蒸餾出來的液體幾乎達到一百度。這樣濃的液體很容易溶解結晶體。後來,初冬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金雞納樹皮泡在這種私釀的酒裡,用它治療隨著嚴寒季節的到來再度出現的斑疹傷寒。 
  這些日子,醫生常看到帕姆菲爾·帕雷赫和他的家屬。整個夏天,他的妻子和小孩都在塵土飛揚的大道上奔波。他們被經歷過的災禍嚇破了膽,正等待新的災禍。流浪在他們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帕姆菲爾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的淡黃色頭髮曬成了亞麻色,因風吹日曬而發黑的臉上長著整齊的白眉毛。孩子們還太小,在他們身上看不出驚恐的痕跡,但驚恐把他們母親臉上的生氣驅趕得一千二淨,只剩下枯乾端正的臉龐,閉成一條縫的嘴唇,以及隨時準備自衛的凝滯在臉上的驚恐和痛苦。 
  帕姆菲爾愛他們大家,特別是孩子,愛得要命。他用鋒利的斧頭角在木頭上給孩子們刻出各種玩具,什麼兔子呀,熊呀,公雞呀,技術之擁熟令醫生驚訝不已。 
  他們來了後,帕姆菲爾非常快活,精神為之~振,身體漸漸康復。後來傳出消息,鑒於家屬對軍營的情緒產生了有害的影響,必須把游擊隊員同他們的心上人分開,使軍營擺脫非軍事人員,把運載難民的大車護送到更遠的地方,在那裡把大車圍起來過冬。把家屬同游擊隊員分開的議論很多,但實際的準備卻很少。醫生不相信這種措施行得通。但帕姆菲爾心裡壓了一塊石頭,先前的幻覺又出現了。 
  冬季來臨之際,不安、茫然、恐怖和混亂的形勢,荒唐和古怪的現象,攪亂了整個軍營。 
  白軍按照預定的計劃包圍了暴亂者。·這次成功的戰役是維岑、克瓦德裡和巴薩雷格三位將軍指揮的。他們都以行動堅決果斷著稱。軍營暴亂者的妻子們,尚未離開故鄉的和平居民,以及留在敵人包圍圈內的村子裡的居民,聽到他們的名字便嚇破了膽。 
  上面已經說過,白軍找不到縮小包圍圈的辦法。在這點上游擊隊用不著擔心。然而,也不能對敵人的包圍置之不理。屈從環境會增長敵人的氣焰。儘管在包圍圈中也許沒有危險,但總得衝破包圍圈,哪怕算是向敵人示威呢。 
  為此分出遊擊隊大部分力量,把他們集中起來向西面的圓弧突圍。經過幾天苦戰,游擊隊擊潰了白軍,在這裡打開了缺口,進入他們的後方。 
  這個缺口成了自由通行的地帶,打開了通向大森林中的暴亂者的道路。大批新難民從這裡奔向游擊隊。這批從農村逃出來的和平居民並非游擊隊員們的直系親屬。周圍的農民懼怕白軍的懲罰措施,都離開自己的家園,自然而然地投向樹林中的農民軍隊,因為他們把游擊隊看成自己的保衛者。 
  但游擊隊正想擺脫已有的吃閒飯的人。他們管不了新的難民。他們到樹林外去阻擋難民,把他們阻擋在大道上,把他們領到樹林旁邊契裡姆卡小河上一座磨坊附近的空地裡。這塊空地是磨坊四周的農舍形成的,人們管它叫農舍村院。打算把難民安置在這裡過冬,並把分配給他們的食物也存放在這裡。 
  既然作出這樣的決定,事情便自然而然地進行下去,連游擊隊司令部的措施也無法跟上。 
  對敵人取得的勝利反而使情況複雜化了。白軍把衝破包圍圈的那股游擊隊員放進自己的後方後,又縮緊並封閉了缺口。那股脫離主力部隊的人返回森林的道路被切斷了。 
  逃到游擊隊裡來的家屬也出了事兒。在無法通行的密林裡很容易走錯路。派去接她們的人沒找到她們,同她們走岔了,只好自己回來,可女人們本能地走進大森林的深處,一路上創造出許多機智的奇跡:把兩旁的樹木砍倒,架起木橋,開出ˍ條路。 
  這一切都是違背游擊隊司令部意願的,把利韋裡的計劃和決定完全打亂了。 
  因此,他同斯維利德一起站在離公路不遠的地方,在那裡大發脾氣。公路從離這兒不遠的地方穿過大森林。他的軍官們站在公路上辯論,是否割斷沿公路的電話線。最後決定權屬於利韋裡,可他同流浪漢兼捕獸人正談得起勁,向他們直擺手,表示他馬上就到他們那兒去,請他們等他一下,先別走。 
  斯維利德對判處伏多維欽科死刑的事一直憤憤不平,他認為伏多維欽科根本無罪,只不過他的影響、他同利韋裡爭高下造成了軍營的分裂。斯維利德想脫離游擊隊,去過先前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但這當然不可能。他被游擊隊僱用了,把自己賣給了游擊隊,如果他離開林中弟兄,等待他的將是槍斃的命運。 
  氣候壞得不能再壞了。一陣離地面很低的急風,吹散了一塊塊如同飛舞的煤煙片似的烏雲。從烏雲中突然降下雨雪,彷彿一個穿白衣服的怪物突然拍起風來。 
  剎那間遠處便是白茫茫一片,大地鋪上了一層白雪。但白雪馬上又融化得一乾二淨。天地黑得像木炭,從遠處刮來的暴雨從天上斜潑下來。地面再也吸收不了水。但過了一會兒烏雲散開,彷彿要給天空通風,從上面打開泛著寒冷青光的玻璃窗戶。土壤無法吸收的積水彷彿回答天空似的,也打開泛著同樣光澤的水窪和池塘的窗戶。 
  陰雨像一團煙霧滑過針葉林灌滿松脂的松針,但無法穿透它們,就像水流不進油市一樣。雨水落在電話線上,彷彿穿了一串晶瑩的珠子。它們一顆挨著一顆緊緊地掛在電話線上,落不下來。 
  斯維利德是派到大森林深處接游擊隊員家屬的人之一。他想告訴隊長他所見到的一切,告訴隊長根本無法執行的、相互矛盾的命令所造成的混亂,告訴隊長婦女當中最軟弱的、失去信心的那部分人所幹出的暴行。年輕的母親們背著包裹和吃奶的嬰兒徒步跋涉,奶水沒有了,邁不動步子,發了瘋,把孩子扔在路上,把口袋裡的麵粉倒掉,掉頭向後轉。決死比慢慢餓死好。落在敵人手裡比喂樹林裡的野獸好。 
  另一些婦女,最堅強的婦女,表現出的忍耐和勇敢是男人所無法理解的。斯維利德還有其他許多情況要向利韋裡報告。他想提醒隊長預防威脅軍營的另一次暴亂,比被鎮壓下去的那次更危險的暴亂,但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利韋裡很不耐煩,急躁地催他快說,催得他失去了說話的本領。利韋裡不斷打斷他並非因為大路上有人等他,向他招手,喊他,而是因為最近兩星期以來人們不停地向他提出這些看法,利韋裡心裡對一切都已經清楚了。 
  「你別催我,隊長同志,我本來就笨嘴拙舌。話卡在嗓子眼裡會把我憋死的。我對你說什麼來著?你上難民車隊去一趟,叫那些西伯利亞娘兒們別胡鬧。她們鬧得太不像話了。我倒要問問你,咱們是『全力對抗高爾察克』還是跟娘兒們激戰一場?」 
  「簡單點,斯維利德。你瞧他們喊我呢。別繞彎子。」 
  「現在說說那個女妖精茲雷達裡哈,鬼知道那個潑婦是什麼東西。她說要給我當女通風機……」 
  「是女獸醫,斯維利德。」 
  「我說了什麼?我說的就是女獸醫,給牛治病。可她現在哪兒管給牲口治病啊,成了老虔婆,替牛做彌撒,把剛逃來的家屬教壞了。她說怪你們自己吧,誰叫你們撩起裙子跟著小紅旗跑的?下次別再找他們啦。」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難民,咱們游擊隊的還是從旁的地方來的?」 
  「當然是從旁的地方來的。」 
  「可我已經命令把她們安頓在農舍村院裡了,就是契裡姆卡河上的磨坊。她們怎麼到這兒來啦?」 
  「還說農舍村院呢。你的農舍村院早燒成一堆灰了,連磨坊和樹木都統統燒光了。她們到契裡姆卡河岸上~看,光禿禿的一片。一半人馬上瘋了,大哭大鬧,又跑回白軍那兒去了。另一半掉轉車轅,都上這兒來了。」 
  「穿過密林,穿過泥塘?」 
  「鋸子和斧子幹什麼用的?咱們已經派人去保護她們了——幫助她們。聽說砍通了三十俄裡,還架了橋,這群鬼東西。你還能說她們是娘兒們嗎?這群壞東西一天干的咱們三天也干木出來。」 
  「好傢伙!你高興什麼,蠢東西,砍通了三十俄裡的道路。這正中維岑和克瓦德裡的下懷。開通了一條通向大森林的路,炮兵也能開進來。」 
  「擋住。擋住。派人擋住不就完了。」 
  「這一點用不著你提醒我也能想到。」 
  白天縮短了,五點鐘天就黑了。快到黃昏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幾天前利韋裡同斯維利德說話的地方穿過大道。醫生向軍營走去。在被視為軍營標界的林中空地和生長著一棵花揪樹的小山丘附近,他聽到庫巴裡哈逗樂的激昂的聲音。他把這位巫醫戲稱為自己的對手。他的競爭對手尖聲唱著一首快活的、下流的曲子,大概是民間小曲。有人聽她唱。她的歌聲不時被一陣讚賞的笑聲打斷,有男人的笑聲,也有女人的笑聲。後來周圍寂靜下來。大概聽她唱歌的人走散了。 
  庫巴裡哈以為就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又低聲唱起另一支小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擔心掉過沼澤裡,在黑暗中慢慢向花揪樹前環繞著泥濘的林間空地的小徑走去,停在那裡不動了。庫巴裡哈唱的是一支古老的俄羅斯民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聽過這支歌。也許是她即興編出來的? 
  俄羅斯民歌像被攔河壩攔住的流水。它彷彿靜止不動了,但在深處卻並未停止流動,從閘門裡流出來,它平靜的表面是騙人的。 
  她想方設法,用重複和平行敘述的方法,限制住不斷發展的內容的進度。一段唱完馬上又開始另一段,讓我們感到驚訝。克制自己並駕馭自己的悲傷的力量便這樣表現出來。這是用話語制止時間流動的狂妄的嘗試。 
  庫巴裡哈邊說邊唱道: 

  一隻野兔在大地上奔跑, 
  在大地和白雪上奔跑。 
  它在狹窄的樹林裡奔跑,從花揪樹旁跑過, 
  它在狹窄的樹林裡奔跑,向花批樹哭訴。 
  我這兔兒是不是有一顆羞怯的心, 
  一顆羞怯的心,一顆縮緊的心。 
  我害怕,兔兒,野獸的蹤跡,餓狼的空腹。 
  可憐我吧,花批樹枝,美人兒花揪樹。 
  你不要把自己的美麗送給凶狠的敵人, 
  凶狠的敵人,凶狠的大烏鴉。 
  你把美麗的漿果迎風揚散, 
  揚敬在大地上,揚散在白雪上, 
  把它們扔向故土, 
  扔向村裡最後一座茅屋, 
  扔向最後一扇窗戶或者最後一間草屋, 
  對肝隱藏著一位女修士, 
  我親愛的,日夜思念的人兒。 
  你對我的妻子低聲說句熱情的話。 
  我這個士兵被人俘虜,倍受熬煎, 
  在別國的土地上心裡寂寞。 
  我要從痛苦的俘虜營裡掙脫, 
  飛向我的心肝,我的美人。 

  士兵老婆庫巴裡哈給帕雷哈的母牛唸咒治病。帕雷哈便是帕姆菲爾的妻子阿加菲妞·福季耶夫娜,但大家都管她叫法傑夫娜。母牛從牛群中牽出來,李進樹叢,把它的一隻角拴在樹上。女主人坐在母牛前腿旁邊的樹墩上,會唸咒語的士兵老婆坐在後腿旁邊的擠奶凳上。 
  其餘的數不清的牛群擠在一塊不大的林中空地裡。寶塔形的雲杉像一堵高牆從四面八方把牛群圍起來。雲杉粗壯的樹幹彷彿坐在地上,底下的樹枝橫七豎八地叉開。 
  西伯利亞繁殖的都是瑞士良種牛,幾乎都是黑白花的。沒有草吃,長途跋涉,互相緊緊擠在一起,已經把母牛折磨得一點勁都沒有了,它們所受的罪不比人少。它們身子挨著身子擠得發了狂。它們昏了頭,忘記自己的性別,竟像公牛似的叫著趴在別的母牛身上,使勁拽搭拉下來的大乳房。壓在下面的母牛豎起尾巴,從它們身子下掙脫出來,踩斷矮樹林衝進密林,看牛的人和他們的孩子喊叫著追趕它們。 
  林中空地上雨雪凝成的黑白雲團,彷彿被雲杉頂鎖在秋天的空中。它們雜亂地擠壓在一起,豎立起來,互相重疊,同地上的母牛一樣。 
  擠在一旁看熱鬧的人群妨礙巫婆唸咒語。她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把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但承認他們使她困惑未免有失身份。能手的自尊心制止了她。她做出沒看見他們的樣子。醫生從人群後面觀察她,但她沒看見醫生。 
  他頭一次認真打量她。她戴著一成不變的美國船形帽,穿著干涉軍的淡綠色軍大衣,衣領馬虎地斜向一邊。然而,從她臉上傲慢的表情裡流露出隱秘的情慾,從她為了顯得年輕而描黑的眼圈和眉毛上可以明顯地看出,這個不年輕的女人穿什麼和不穿什麼都無所謂。 
  但帕姆菲爾妻子的樣子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驚訝。他幾乎認不出她來了。幾天來她老得不像樣子。兩隻鼓起的眼睛快要從眼眶裡迸出來了。瘦得像車轅的脖子上鼓出青筋。這是暗中恐懼的結果。 
  「擠不出奶來,親愛的。」阿加菲娜說,「我以為它懷孕了,早該有奶啦,可就是不下奶。」 
  「哪裡是懷忠了!你瞧奶頭上有膿。我給你點草藥膏抹一抹。當然,我還要唸咒。」 
  「另一件倒霉的事是我丈夫。」 
  「我唸咒讓他不胡鬧。這辦得到。他會緊緊粘著你,分都分木開。說第三件倒霉的事吧。」 
  「哪兒是胡鬧呀。要是胡鬧倒好了。倒霉的是恰恰相反,他簡直跟我和孩子們長在一塊了,為我們把心都操碎了。我知道他操的是什麼心。他想的是把軍營分成兩半,他上一個地方去,我們上另一個地方去。我們可能碰上巴薩雷格手下的人,他又不跟我們在一塊。沒人保護我們。他們折磨我們,拿我們的痛苦取樂。我知道他的想法。可別對自己人幹出蠢事兒呀。」 
  「讓我想想。我們會減輕你的悲傷。說第三件倒霉事兒吧。」 
  「哪兒有第三件呢!就這麼兩件,母牛和丈夫。」 
  「唉,你就這麼一點倒霉的事呀,親愛的,上帝會寬恕你的。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可憐的人兒有兩件傷心事,而一件是疼愛你的丈夫。我給你治母牛,你給我什麼?咱們開始治母牛啦。」 
  「可你要什麼呢?」 
  「一個大白麵包外加你丈夫。」 
  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你在開玩笑吧?」 
  「你要太心疼的話,那就除掉麵包。光你丈夫,咱們保管成交。」 
  周圍的人笑得更厲害了。 
  「它叫什麼名字?不是你丈夫,是母牛。」 
  「美人兒。」 
  「這兒有一半的牛名叫美人兒。好吧,畫十字吧。」 
  於是她開始對母牛唸咒。起初她的咒語是針對牲口的。後來她念得入了迷,向阿加菲妞傳授了一整套巫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彷彿著了魔,聽她唸唸有詞,就像他從莫斯科坐火車到西伯利亞來的時候聽馬車伕瓦克赫繪聲繪色地閒扯一樣。 
  士兵老婆念道: 
  「聖姑莫爾格西娜,請到我們家做客。星期二,星期三,除掉邪病和膿瘡。膿瘡快離開乳頭。美人兒,別動彈,別碰翻凳子。站得穩如山,牛乳流成河。駭人的斯特拉菲拉,揭掉它身上的癲疤,把癲疤扔進尊麻。巫師的話將同聖旨一樣靈驗。 
  「阿加菲什卡,你什麼都得學會,辭謝,訓示,逃避咒和保護咒。你瞧,你以為那是一片樹林。其實那是妖精在同天使開仗,互相砍殺,就像你們同巴薩雷格作戰一樣。」 
  「我再舉個例子,你看我指的地方。你看的方向不對,我親愛的。你用眼睛看,別用後腦勺看,朝我指的地方看。對啦,對啦。你看那是什麼?你以為風把禪樹上的兩根樹枝卷在一起?你以為鳥兒要築巢?可別那樣想。那是玩的把戲。那是美人魚在給女兒編花冠。它聽見人從旁邊走過,扔下花冠,被人嚇跑了。夜裡它準能編好,你瞧著吧。 
  「再拿你們的紅旗來說吧。你怎麼想?你以為它是一面旗子?其實它才不是旗子呢,而是瘟疫姑娘誘惑人的紫手絹。我為什麼說誘惑?她向年輕的小伙子們揮手絹,眨眼睛,誘惑他們去殘殺,去送死,然後放出瘟疫。而你們卻相信了:全世界的無產者和窮人都到旗子底下來。 
  「現在什麼都得知道,親愛的阿加菲妞,一切都得知道。不管哪隻鳥兒,哪塊石頭,哪株草。比如,那隻鳥兒是灰歐驚鳥,那隻野獸是灌。 
  「現在我再舉個例子。你看上誰了儘管說,我準能讓他迷上你。哪怕是你們的長官呢,不管是列斯內赫還是高爾察克,或者是伊萬皇太子。你以為我在吹牛?我才不吹牛呢。不信你就聽著吧。到了冬天。刮起暴風雪,捲起雪柱,我拿刀子插進雪柱,一直插到刀柄,拔出來的時候刀子上全是鮮血。什麼,你沒聽說過?啊?你以為我吹牛?可雪柱裡哪兒來的鮮血?這是風呀,空氣呀,雪沫呀。妙就妙在這兒,大嫂,這雪柱不是風刮起來的,而是女巫丟失的孩子變成的。女巫正在野地裡找他,哭號,但無法找到。我刀子插的就是他,所以才有血嘛。我還能用這把刀把任何男人的腳(賭u下來,用絲線縫在你的裙子上。你上哪兒,甭管是高爾察克,斯特列利尼科夫,還是新的皇太子,都會跟在你屁股後頭。你上哪兒他上哪兒。你以為我吹牛,這也跟『全世界無產者和窮人都到旗子底下來』一樣? 
  「再比如石頭從天上掉下來,像下雨似的。人一邁出家門口,石頭就落在他腦袋上。有人見過騎兵在天空奔馳,馬蹄碰著屋頂。先前魔法師還發現:有的女人身上有五穀或者蜜或者皮貨。武士們便打開她們的肩膀,像打開箱子一樣,用劍從一個女人肩腫骨裡挑出一斗麥子,另一個身上有一隻松鼠,還有一個身上有一個蜂房。」 
  人世上有時會遇到一種博大而強烈的感覺。這種感覺中總摻雜著憐憫。我們越愛我們所鍾愛的對象,我們便越覺得她像犧牲品。有些男人對女人的同情超越了想像的限度。他們的同情心把她置於無法實現的、在人世上找不到的、只存在於想像中的處境當中。他們嫉妒她周圍的空氣,自然規律,以及她出生前的兒千年。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文化修養足以使他在巫婆最後的話裡聽出某部編年史,不是諾夫戈羅德編年史便是伊帕契耶夫編年史開頭的幾段,但已被歪曲得不像樣子,變成偽書了。多少世紀以來,它們一代代口頭流傳,被巫師和說故事的人隨意歪曲。它們早先就弄亂了,又被抄錄的人照抄下來。 
  為何暴虐的傳說竟如此打動他?為何他竟把這種胡說八道,這種荒謬已極的話當成現實狀況呢? 
  拉拉的左肩被扎開了一點。就像把鑰匙插進保險箱的鐵鎖裡一樣,利劍轉動了一下,劈開了她的肩腫骨。在敞開的靈魂深處露出了藏在那裡的秘密。她所到過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住宅,陌生的遼闊地方,像捲成一團的帶子一下子抖開了。 
  嗅,他多愛她!她多美啊!她美得正像他夢寐以求的那樣。但她哪一點可愛呢?能說出來並能分析出來的是什麼呢?懊,不。那是造物主從上到下一氣勾勒出來的無與倫比的單純而流利的線條,而她便在這絕妙的輪廓中把靈魂交給了他,就像浴後的嬰兒緊緊裹在襁褓中一樣。 
  可他現在在哪兒?出了什麼事?樹林,西伯利亞,游擊隊隊員。他們被包圍了,而他同他們分享共同的命運。多麼荒謬。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開始頭昏眼花了。一切都從他眼前浮過。這時本應下雪,但卻落起雨點來。彷彿一條橫跨街道的條幅上的標語,林間空地從這一邊到那一邊的空氣裡延伸著一個奇異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巨大頭像的模糊幻影。頭像在哭泣,下得越來越大的雨親吻著它,沖洗著它。 
  「你走吧。」女巫對阿加菲娜說,「我已經替你的牛念過咒,它會好的。向聖母禱告吧。全世界最輝煌的宮殿,一本獸語的書。」 
  大森林的西部邊界發生了戰鬥。但大森林太大了,在它看來戰鬥彷彿發生在一個大國的遙遠邊界上,而隱沒在它的密林中的營地裡的人是如此之多,不管多少人出去參加戰鬥,都還有更多的人留在營地裡,它永遠不會是空的。 
  戰鬥地方的槍炮聲幾乎到達不了營地深處。樹林裡突然響起了幾聲槍響。在很近的地方槍聲一聲接一聲,一下子又變成了混亂的密集射擊。他們聽到槍聲的地方發生一片騷亂,大夥兒急忙向四面八方衝去。屬於營地後備隊的人向自己的大車跑去,引起一片驚慌。人人都作好了作戰準備。 
  驚慌很快就消失了。原來是一場虛驚。人們又都奔向開槍射擊的地方。人越來越多。新來的人不斷地走到圍著的人群跟別。 
  人群圍著一個砍掉手腳的人。他躺在地上,渾身都是血。他的右手和左腿被砍掉,但還沒斷氣。簡直不可思議,這倒霉的傢伙竟用剩下的一隻手和一條腿爬到了營地。砍下來的血肉模糊的手和腿綁在他的背上,上面插了一塊木牌子,木牌子上寫了很長的一段話,在最難聽的罵街的話當中寫道,這是對紅軍支隊獸行的報復。但林中的游擊隊員同那支部隊毫不相干。此外,木牌子上還寫道,如果游擊隊員們不按照木牌子上規定的期限向維岑軍團的軍代表繳械投降的話,他們將這樣對待所有的游擊隊員。 
  被砍掉手腳的人渾身冒血,用捲起的舌頭低聲向大家講述他在維岑將軍的後方軍事偵查隊和討伐隊裡所受到的拷打和折磨。他幾次失去知覺。原來判處他死刑,但沒把他吊死,改為砍去手腳,以示寬大,然後把他放回營地,恐嚇游擊隊員。他們把他抬到通往游擊隊營地前哨線的路上,然後放在地上,命令他自己爬,又追著在他後面向天空鳴槍。 
  被折磨得快要斷氣的人微微龕動著嘴唇。周圍的人彎下腰,把頭垂到他嘴邊,想聽清他含混木清地說的是什麼。他說: 
  「弟兄們,小心點。他衝破咱們的防線了。」 
  「已經派出了阻截隊。一場惡戰。我們擋得住。」 
  「缺口。缺口。他想出其不意。我知道。哎呀,我不行啦,弟兄們。你們瞧我渾身冒血,咳血。我馬上就完了。」 
  「你躺一會兒,喘口氣。你別說話了。別讓他說話了,沒心肝的傢伙們。這對他有害。」 
  「我身上一塊好肉都沒有了,吸血鬼,狗日的。他說,你要不說出你是誰,我叫你用你自己的血洗澡。我告訴他,我是一名真正的逃兵。我就是這麼說的。我從他們那兒跑到你們這兒來了。」 
  「你老說『他』。審問你的到底是誰?」 
  「哎呀,弟兄們,內臟都要出來了,讓我喘口氣。現在我告訴你們。別克申首領。施特列澤上校。都是維岑的部下。你們在樹林裡什麼也不知道。全城的人都在慘叫。他們把人活活煮死,活剝皮,揪住你的衣領把你施進死牢。你往四外一摸——囚籠。囚籠裡裝四十多個人,人人只穿一條褲權。不知什麼時候打開囚籠,把你抓出去。抓著誰算誰。都臉朝外站著,像宰小雞似的,抓住哪只算哪只。真的。有的絞死,有的槍斃,有的審訊。把你打得渾身沒有一塊好肉,往傷口上撒鹽,用開水澆。你嘔吐或大小便,就叫你吃掉。至於孩子和婦女,嗅,上帝呀!」 
  不幸的人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他沒說完,尖叫了一聲,便噎了一下,便斷氣了。大家不知怎的馬上就明白了,摘下帽子,在胸前畫十字。 
  傍晚,另一件比這樁慘無人道的事件更可怕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營地。 
  帕姆菲爾·帕雷赫也在圍繞著死者的人群當中。他看見了他,聽了他講的遭遇,讀了木牌上充滿恐嚇意味的話。 
  他為他死後妻子兒女的命運擔心害怕到了極點。他在想像中看到他們受著緩慢的拷打,看到他們疼痛得變形的面孔,聽到他們的呻吟和呼救聲。為了免除他們將受到的痛苦並減少自己內心的痛苦,他在一陣無法克制的悲傷中自己結果了他們。他用鋒利得像剃刀似的斧子砍死了妻子和三個孩子,而那把斧子正是幾天前他替女兒們和愛子費烈努什卡削木頭做玩具的那把。 
  令人不解的是,他並沒有馬上殺死自己。他在想什麼呢?他會出什麼事?有何打算和意圖?這是個明顯的瘋子,無法挽救的廢人。。 
  利韋裡、醫生和士兵委員會成員開會討論如何處置他的時候,他正把頭低垂在胸前,在軍營裡遊蕩,兩隻渾濁的黃眼睛發直。任何力量也壓制不下去的、非人的痛苦擠出的癡呆笑容一直沒離開過他的臉。 
  沒人可憐他。人人躲避他。有人說應當對他處以私刑,但得不到支持。 
  世上再沒他可做的事了。第二天清晨,他從軍營裡消失了,他躲避自己就像躲避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樣。 
  冬天來臨了。天氣冷得徹骨。嚴寒的大霧裡出現撕裂的聲音和看起來並無聯繫的影像,它們凝滯,移動,消逝。太陽不是通常看到的太陽,而換成了另外一個,像個紅球掛在樹林中。像蜜似的搖用色的光線,彷彿在夢中或童話裡緩慢地向四外擴散,但擴散到一半的地方便凝滯在空氣中,凍結在樹枝上。 
  許多只看不見的穿著氈鞋的腳,沿著所有的方向移動,像一堵牆似的擦著地面,踩在雪上的每一步都發出憤怒的吱吱聲。那些戴著圍巾帽、穿著短皮襖的形體彷彿在空中飄浮,彷彿沿著星體的天球旋轉。 
  熟人們停下步,聊起天來。他們把像洗過蒸汽浴那樣通紅的和鬍鬚凍成一團的臉互相靠近。粘成一團的蒸氣像雲團似的從他們嘴裡噴出,同他們彷彿凍僵的不多的話相比,顯得大得木成比例。 
  利韋裡在小路上碰見醫生。 
  「啊,是您嗎?多少日子沒見面了!晚上請您回窯洞,跟我一塊過夜。咱們像過去那樣聊聊天。我有消息。」 
  「信使回來啦?有瓦雷金諾的消息嗎?」 
  「我們家的人和你們家的人在信使的報告裡~個字也沒提。可我正是從這裡得出了令人欣慰的結論。這意味著他們逃脫了危險。不然準會提到他們的。其他的情況,咱們晚上見面時再談。說好了,我等您。」 
  在地窯裡,醫生又重複了一遍他白天問的問題: 
  「我只請您告訴我,您有我們家的人什麼消息沒有?」 
  「您又不想知道鼻子以外的事。您家裡的人看來活著,沒危險。不過,問題不在他們身上。我有絕妙的新聞。要不要來點肉?凍小牛肉。」 
  「不,謝謝。別把話扯遠了。」 
  「隨您的便。我可要吃啦。營房裡的人得了壞血病。大家都忘了麵包和蔬菜是什麼味了。早知道這樣,秋天應當組織更多的人采胡桃和漿果,趁逃難的婦女還在這裡。我告訴您,情況好得不得了。我一向預言的都實現了。形勢有了轉機。高爾察克正從各條戰線上撤退。這是自發的全面潰敗。我說的您明白嗎?可您卻在唉聲歎氣。」 
  「我什麼時候唉聲歎氣了?」 
  「時時刻刻。特別是維岑緊逼我們的時候。」 
  醫生回想起剛剛過去的秋天,槍斃叛亂分子,帕雷赫砍死妻子和兒女,沒完沒了地殺人,把人打得血肉模糊。白軍和紅軍比賽殘酷,你報復我,我報復你,使暴行成倍增加。鮮血使他嘔吐,湧進他喉嚨,濺到他的頭上,浸滿他的眼睛。這完全不是唉聲歎氣,而是另外一回事兒。可怎樣才能對利韋裡講清呢? 
  窯洞裡有一股芬芳的焦炭味。焦炭味直衝上臉,嗆得鼻子和喉嚨發癢。劈碎的木頭在三腳鐵爐上燃燒,把窯洞照得很亮。木頭燒完後,炭灰便落進下面的水盆裡,利韋裡又點燃一段插進三腳爐的鐵圈裡。 
  「您看我燒的是什麼?油點完了。劈柴曬得太平,所以燒得快。是啊,營區發現了壞血病。您真的不吃點小牛肉嗎?壞血病。您怎麼看,醫生?要不要召開隊部會議,講清形勢,給領導上一堂壞血病的課,再提出同它進行鬥爭的方法?」 
  「天啊,別折磨我了。您都確切知道我的親人的哪些情況?」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他們一點確切的消息都沒有。可我還沒說完從最近的軍事情報中所得到的消息呢。內戰結束了。高爾察克被打得頭破血流。紅軍沿著鐵路線把他們往東面趕,一直把他們趕進海裡。另一部分紅軍趕來同我們會合,共同消滅他分散在各處的後勤部隊。俄國南方的白軍已經肅清。您怎麼不高興呢?這還不夠嗎?」 
  「不,我高興。可我的親人們在哪裡?」 
  「他們不在瓦雷金諾,這是莫大的幸運。儘管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夏天對您講的那些話,我當時也那樣估計過,沒得到證實。您還記得有什麼神秘的民族進犯瓦雷金話的荒謬傳說嗎?可鎮子完全荒廢了。看來那裡還是來過什麼人,幸好兩個家庭提前離開了。我們就相信他們得救了吧。據我的偵察員們報告,留下的少數人就是這樣想的。」 
  「可尤里亞金呢?那邊怎麼樣?在誰手裡?」 
  「說法也有點荒謬,肯定是個錯誤。」 
  「怎麼說的?」 
  「好像城裡還有白軍。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決不可能。我現在用確鑿的事實向您證明這一點。」 
  利韋裡又在三腳爐裡加了一根松明,把一張揉搓得破爛不堪的地圖捲到露出劃分這一地區的地方,其餘的部分捲進去,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指著地圖向他解釋道: 
  「您看。這些地區的白軍都撤退了。這兒,這兒,整個兒圓周裡。您注意看我指的地方了嗎?」 
  「是的」 
  「他們不可能在尤里亞金方向。換句話說,他們的交通線一旦被切斷,必定會陷入包圍圈。木管他們的將軍多麼缺乏指揮才能,也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您穿上皮襖啦?上哪兒去?」 
  「對不起,我出去一下。我馬上就回來。屋裡馬合煙味太哈鼻子了。我不大舒服,到外面透透氣。」 
  醫生從窯洞裡爬出來,用手套把洞口前當凳子坐的粗木墩子上的雪撣掉,坐在上面,兩手托著頭撐在膝上,沉思起來。冬天的大森林,樹林裡的營地,在游擊隊裡度過的十八個月,彷彿都不存在了。他把它們忘了。他的想像中只有自己的親人。他對他們命運的猜測一個比一個更可怕。 
  東尼娜出現在眼前。她抱著舒羅奇卡在刮著暴風雪的野地裡行走。她把他裹在被子裡,兩隻腳陷入雪中,用盡全身的力氣從雪裡拔出腳來。可暴風雪把她往後刮,風把她吹倒在地上,她跌倒又爬起來,兩條發軟的腿無力地支撐著。嗅,他老是忘記,她已經有兩個孩子,小的還在吃奶。她兩隻手一手抱一個,就像契裡姆卡的難民,痛苦和超出他們控制力的緊張使他們喪失了理智。 
  兩手抱著孩子,可周圍沒有人幫助她。舒羅奇卡的爸爸不知到哪兒去了。他在遠方,永遠在遠方,他一輩子都不在他們身邊。這是爸爸嗎,真正的爸爸是這樣的嗎?而她自己的爸爸呢?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哪裡?紐莎在哪裡?其他的人在哪裡?嗅,最好不要提這些問題,最好木要想,最好不要弄清楚。 
  醫生從木墩上站起來,打算回到窯洞裡去。突然,他的念頭轉了個方向。他改變了回到利韋裡那兒去的念頭。 
  雪橇、一袋麵包干和逃跑所需要的一切他都早已準備好了。他把這些東西埋在營地警戒線外的一株大冷杉下面的雪地裡,為了準確起見,他還在樹上砍了一個特殊的標記。他沿著行人在雪堆裡踏出的小徑向那裡走去。這是一個明亮的夜晚。一輪圓月在天空中照耀。醫生知道夜間崗哨的配置,成功地繞開了他們。但當他走到凍了一層冰的花揪樹下的空地上的時候,遠處的哨兵喊住了他,直著身子踏著滑雪板飛快地向他滑過來。 
  「站住!我要開槍啦!你是誰?講清楚。」 
  「我說老弟,你怎麼糊塗啦?自己人。你不認識啦?你們的醫生日瓦戈。」 
  「對不起。別生氣,日瓦戈同志。沒認出來。就是日瓦戈我也不放你過去。咱們得照規矩辦事。」 
  「那好吧。口令是『紅色西伯利亞』,回答是啊倒武裝干涉者』。」 
  「那就沒說的了。你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好啦。夜裡出來找什麼鬼?有病人?」 
  「睡不著,渴得要命。想道個彎兒,吞兩口雪。看見花揪樹上的凍漿果,想摘幾個吃。」 
  「真是老爺們的糊塗想法,冬天摘漿果。三年來一直在清除你們的糊塗想法,可就是清除不掉。一點覺悟也沒有。去摘你的漿果吧,腦筋不正常的人。我有什麼捨不得的?」 
  哨兵使勁一蹬滑雪板,踏著吱吱響的長滑雪板,像來時一樣快,站著滑到旁邊去了,在沒有人跡的雪地上越滑越遠,滑到像稀稀拉拉的頭髮似的光裸的冬天樹叢後面。而醫生走的雪中小徑把他帶到剛才提到過的花揪樹前。 
  它一半理在雪裡,一半是上凍的樹葉和漿果,兩枝落滿白雪的樹枝伸向前方迎接他。他想起拉拉那兩條滾圓的胳膊,便抓住樹枝拉到自己跟前。花揪樹彷彿有意識地回答他,把他從頭到腳撒了一身白雪。他喃喃自語,自己也木明白說的是什麼,完全把自己忘了: 
  「我將看見你,我如畫的美人,我的花揪樹公爵夫人,親愛的小。乙肝。」 
  夜是明亮的。月亮在天上照耀。他繼續穿過樹林向朝思暮想的冷杉走去,挖出自己的東西,離開了游擊隊營地。



 


第六章 

  商人大街沿著通往小斯帕斯卡亞街和諾沃斯瓦洛奇內巷的斜坡近通而下。城市較高地區的房屋和教堂從上面俯瞰著這條街。 
  街道拐角的地方有一座帶雕像的深灰色房子。在立傾斜屋基的巨大的四角形石板上,新近貼著政府報紙、政府法令和決議。一群過路人已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看了半天了。 
  不久前解凍後天氣已經乾燥。現在又上凍了。氣候明顯地變得寒冷起來。現在天還很亮,可不久前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冬天剛剛過去。空出來的地方填滿了陽光,它沒有離開,被黃昏留住了。陽光使人們木安,把人們帶往遠方,恫嚇他們,令他們提心吊膽。 
  不久前白軍撤出城市,把它交給紅軍。射擊、流血和戰時的驚恐停止了。這同樣使人驚恐不安,如同冬天過去、春天變長一樣。 
  街上過往的行人藉著一天天變長的白天的光線,讀著牆上的通知。通知上寫道: 

    居民須知:本市合格居民可到尤里亞金蘇維埃糧食局 
  去領取工作證,每張繳納五十盧布。地點在十月革命街,即 
  原總督街五號,一百三十七室。 
    凡無工作證者,或誤填以至偽造工作證者,將依據戰時 
  法律嚴懲。工作證的細則和使用方法公佈於本年度尤里亞 
  金執委會第八十六號(1013)通知中,該通知張掛在尤里亞 
  金蘇維埃糧食局一百三十七室中。 

  另一張佈告通知道,本市糧食儲備充裕,只是被資產者藏匿起來,目的在於破壞分配製度,在糧食問題上製造混亂。通知用這樣一句話結尾: 

    囤積糧食者一旦被發現就地槍決。 
  第三張公告說: 

    為了正確安排糧食工作,不屬於剝削分子者准許其參 
  加消費者公社。詳情可向尤里亞金糧食局查詢,地點在十月 
  革命街,即原總督街五號,一百三十七室。 

  另外一張對軍人警告道: 

    凡未上繳武器和未經新制度許可攜帶武器者依情嚴 
  懲。持槍證可到尤里亞金革委會換取,地點在十月革命街六 
  號,六十三室。 

  一個瘦弱不堪、很久沒洗過臉因而顯得臉色烏黑的流浪漢模樣的人,肩上挎著一個背包,手裡握著一根木棍,走到看佈告的人群跟前。他的頭髮長得長極了,但沒有一根白髮,可他滿臉深棕色的鬍子已經發白了。這便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日瓦戈醫生。他的皮襖大概在路上早被人搶走了,不然便是他自己拿它換了食物。他穿了別人的一件不能御寒的短袖破舊上衣。 
  他口袋裡還剩下一塊沒吃完的麵包,這是他經過城市附近一個村子時別人給他的,還有一塊腑豬油。他從鐵路那邊走進城裡來已經快一個鐘頭了,但從城門口到這條十字路口競走了一小時,最近這些日子他已經走得筋疲力盡了。他時常停下來,拚命克制倒在地上吻這座城市石頭的慾望,他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見到它,看見它就像看見親人那樣高興。 
  他走了很久,一半路都是沿著鐵路線走的。鐵路完全廢置不用了,積滿了雪。他經過一列列白軍的車廂,有客車和貨車,都被雪埋住了。由於高爾察克全線崩潰和燃料耗盡,白軍不得不丟下火車。這些陷在雪地裡、永遠也不能開動的火車像帶子一樣伸延幾十俄裡,它們成為沿途搶劫的土匪的堡壘,躲藏的刑事犯和政治難民——當時迫不得已流浪的人的避難所,但更主要的是成了死於嚴寒和斑疹傷寒者的公墓。鐵路沿線傷寒猖獗,周圍整村整村的人都死於傷寒。 
  這時應驗了一句古諺:人比狼更凶狠。行路人一見行路人就躲;兩人相遇,一個殺死另一個,為了自己不被對方殺死。還出現了個別人吃人的現象。人類文明的法則失靈了。獸性發作。人又夢見了史前的穴居時代。 
  有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前面很遠的地方,出現幾個孤單的身影,有時悄悄躲在一旁,有時膽怯地跑過小道。醫生盡量繞開這些身影,他常常覺得它們很熟悉,曾在哪兒見過。他覺得他們也是從游擊隊營地裡跑出來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他都弄錯了,可是有一次眼睛並沒欺騙他。一個少年從遮住國際列車臥車車廂的雪堆裡鑽出來,解完手又鑽回雪堆裡。他確實是林中兄弟中的一員。這便是大家都以為被槍斃了的捷連秀·加盧津。他沒被打死,只受了傷。他躺在地上昏迷了很久,後來恢復了知覺,從行刑的地方爬走了,躲進樹林裡,在那兒養好了傷,現在改了姓,偷偷趕回聖十字鎮自己家裡去,路上見到人便躲進被雪掩埋的火車裡。 
  這些畫面和情景使人產生一種非人間的、超驗的印象。它們彷彿是某種玄妙的、另一個星球上的生命的一小部分,被錯誤地搬到地球上來。而只要自然仍然忠於歷史,它顯現在眼前的樣子就同現代畫家所表現的一樣。 
  冬天的黃昏是寂靜的,淺灰色的和深紅色的。晚霞的餘輝映照出白作樹烏黑的樹頂,清秀得宛如古代的文字。黑色的溪流在薄冰的灰霧下飛馳在雪白的峽谷中。峽谷的上端白雪堆積如山,而下端則被深色的河水浸蝕了。這便是尤里亞金的黃昏,它寒冷,灰得透明,富於同情心,如同柳絮一般,再過一兩個小時便要降臨到帶雕像的房子的對面了。 
  醫生想走到房子石牆上政府佈告欄跟前,看看官方的通告。但他向上凝視的目光不時落在對面二層樓的幾扇窗子上。這幾扇沿街的窗戶曾經刷過白灰。窗內的兩間屋子裡堆放著主人的傢俱。儘管下窗榻上結了一層晶瑩的薄冰,但仍然能看出現在的窗戶是透明的,白灰洗刷掉了。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主人又回來了?或者拉拉搬走了,房間裡搬進新的房客,現在那兒一切都變了樣? 
  情況不明使醫生很激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他穿過街道,從大門走進過道,爬上對他如此親切而熟悉的正門樓梯。他在林中營地時就時常回想起生鐵階梯的花紋鐵格,連花紋上的渦紋都回想起來。在某個向上轉彎的地方,從腳下的柵欄裡可以看到難在樓梯下面的破桶、洗衣盆和斷腿的椅子。現在依然如此,毫無變化,一切都跟先前一樣。醫生幾乎要感謝樓梯忠於過去了。 
  那時門上就有個鈴。但它在醫生被游擊隊俘虜之前就壞了。他想敲門,但發現門鎖得跟先前不一樣,一把沉重的掛鎖穿在粗笨地擰進舊式柞木門裡的鐵環裡。門上的裝飾有的地方完好無損,有的地方已經脫落。先前這種野蠻行為是不允許的。門上使用的是暗鎖,鎖得很牢,要是壞了,有鉗工修理。這件瑣事也說明總的情況比過去壞了很多。 
  醫生確信家裡沒有拉拉和卡堅卡,也許尤里亞金也沒有她們,甚至她們已不在人世。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只是為了免得以後後悔,他決定到他和卡堅卡都很害怕的牆洞裡摸一摸。他先用腳端了瑞牆,免得摸到牆洞裡的老鼠。他並不抱在他們過去約定的地方摸到什麼的希望。牆洞用一塊磚堵住。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掏出磚,把手伸進裡面去。嗅,奇跡!鑰匙和一張便條。便條相當長,寫在一張大紙上。醫生走到樓梯台的窗口跟前。更為神奇,更加不可思議!便條是寫給他的!他馬上讀了: 

    上帝啊,多麼幸福!聽說你活著,並且出現了。有人在 
  城郊看見了你,便趕快跑來告訴我。我估計你必定先趕到瓦 
  雷金諾去,便帶著卡堅卡上那兒去了。但我把鑰匙放在老地 
  方,以防你萬一先到這兒來。等我回來,哪兒也別去。對啦, 
  你還不知道呢,我現在住在前面的房子裡,靠街的那一排。 
  樓裡空蕩蕩,荒蕪了,只好變賣了房主的一部分傢俱。我留 
  下一點吃的東西,主要是煮土豆。把熨斗或別的重東西壓在 
  鍋蓋上,像我那樣,防備老鼠。我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 

  便條正面上的話完了。醫生沒注意到背面也寫滿了。他把打開的便條托到唇邊,然後沒看便疊起來,連同鑰匙一起塞進口袋。刺骨的痛苦摻進無比的快活中。既然她毫不猶豫地、無條件地到瓦雷金諾吉,他的家必然不在那裡了。除了這個細節所引起的驚恐外,他還為親人生死末卜而痛不欲生。她怎麼~句話也沒提到他們,說清他們在哪兒,彷彿他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已經沒有考慮的時間了。街上開始黑了。天亮前還來得及做很多的事。看掛在街上的法令也是很要緊的事。那時,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由於無知而違犯某項行政命令可能會送掉性命。於是他沒打開房門,也沒放下把肩膀壓得酸痛的背包,便下了樓,走到牆跟前,牆上各式各樣的印刷品貼了一大片。 
  牆上貼有報刊文章、審判記錄、會議演說詞和法令。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迅速地看了一下標題。《對有產階級徵用與課稅的辦法》、《工人的監督作用》、《建立工廠委員會的決定。這是進城代替先前制度的新政權所公佈的指令。公告提醒居民新政權準則的絕對性,擔心他們在白軍暫時統治期間忘記了。但這些永無止境的單調的重複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頭弄昏了。這些都是哪一年的標題?屬於頭一次變革時期還是以後的幾個時期,還是白衛軍幾次暴動當中?這是哪年的指示?去年的?前年的?他生平只有一次讚許過這種專斷的言辭和這種率直的思想。難道為了那一次不慎的讚許,多年之內除了這些變化無常的狂妄的吶喊和要求,他就得付出再也聽不見生活中的任何東西的代價嗎?況且這些吶喊和要求是不合實際的,難於理解並無法實踐的。難道他因為一時過分心軟便要永遠充當奴隸嗎? 
  不知從何處撕下來的一頁工作報告落到他眼前。他讀道: 

    有關飢餓的情報表明地方組織極端不稱職。明顯的舞 
  弊事實,投機倒把活動,極為猖獗,可當地工會委員會都干 
  了什麼?城市和邊區的工廠委員會都幹了什麼?如果我們 
  不對尤里亞金至拉茲維利耶地區和拉茲維利耶至雷巴爾克 
  地區的商店倉庫進行大規模的搜查,不採取直至將投機倒 
  把分子就地槍決的恐怖手段,便無法把城市從飢餓中拯救 
  出來。 

  「多麼令人羨慕的自我陶醉啊!」醫生想。「還談什麼糧食,如果自然界裡早已不長糧食的話?哪兒來的有產階級,哪兒來的投機倒把分子,如果他們早已被先前的法令消滅了的話?哪兒來的農民,哪兒來的農村,如果他們已經不再存在了的話?他們難道忘記了自己早先的決定和措施早已徹底完蛋了嗎?什麼人才能年復一年對根本不存在的、早已終止的題目如此胡言亂語,而對周圍的一切閉目不見,一無所知呢?」 
  醫生頭暈了,失去知覺,倒在人行道上。等他恢復過知覺來,別人把他從地上攙起來,要把他送到他準備去的地方。他道了謝,謝絕了別人的幫助,解釋說他只要走到街對面就行了。 
  他又上了樓,打開拉拉住所的門。樓梯口上還很亮,一點都不比他頭一次上樓時黑。他發現太陽並沒催他,心裡很高興。 
  開門聲引起裡面一陣騷動。沒住人的空房迎接他的是打翻罐頭盒的嘔嘟聲。一隻隻老鼠整個身子撲通掉在地板上,向四下逃竄。醫生很不自在,竟無法對付這群可惡的東西。它們大概太多了。 
  但要想在這裡過夜,首先得防備老鼠,躲進一間門能關緊、容易躲避它的房間,再用碎玻璃、破鐵片堵住所有的老鼠道。 
  他從前廳向左拐,走進他所不熟悉的那一半房間。穿過一條黑暗的走廊,他來到兩個窗戶朝街的一間明亮的房間裡。窗戶正對著街那邊那座帶雕像的灰房子。灰房子牆的下面貼滿了報紙。過路的人背對著窗戶站著讀報紙。 
  室內同室外的光線一樣,都是清新明亮的早春傍晚的光線。室內室外的光線如此相仿,彷彿房間沒同街道分開。只有一點微小的區別,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在的拉拉的房裡比外面商人街上冷一點。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快走到尤里亞金的時候,一兩個鐘頭以前,他在走最後一段距離的時候,忽然覺得體力驟減,彷彿馬上就要病倒,自己嚇了一跳。 
  現在,室內和室外的光線一樣,對此他不知為何非常高興。院子裡和住宅裡充滿同樣的寒氣,使他同傍晚街上的行人,同城裡的氣氛,同人世間的生活接近起來。他的恐懼消失了。他已經不再想自己馬上要病倒。穿透四周的春天傍晚透明的光線使他覺得是遙遠而慷慨的希望的保證。他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生活中的一切他都能得到,親人都能找回來,都能和解,什麼都能想到並表達出來。他把等待同拉拉會面的快樂看作最近的保證。 
  極度的興奮和遏止不住的忙碌代替了剛才體力的衰弱。這種活躍比起不久前的虛弱是即將發病的更為準確的徵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屋裡坐不住。他又想到街上去,想去幹什麼。 
  他在這裡安頓下來之前,想先理個發,把鬍子刮掉。他蓬頭垢面地穿過城市時一直往先前理髮店的櫥窗裡張望。一部分理髮店空了,或者改作別的用途了。照常營業的幾家上了鎖。沒有地方理發刮鬍子。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己沒有剃鬚刀。要是能在拉拉屋裡找到剪刀,也能使他擺脫困境。但他在慌亂中翻遍了拉拉的梳妝台,也沒找到剪刀。 
  他想起小斯帕斯卡亞街上有一家裁縫店。他想,如果裁縫店還存在並且工人還在幹活的話,如果他能在她們關門前趕到,便能向一位女裁縫借一把剪刀。於是他又上街去了。 
  他的記憶並沒欺騙他。裁縫店還在老地方,女裁縫們還在裡面幹活。裁縫店總共一間門面,門面有一扇朝街的大玻璃窗,一直垂到人行道。從窗口能看到店舖的內部,直到對面的牆。女裁縫們就在過往行人的眼下幹活。 
  屋裡擠滿了人。除了真正的女裁縫外,還加上一些業餘縫紉愛好者,尤里亞金社會上的上年紀的太太們,是為了領取工作證才到這兒來的。帶雕像的房子牆上貼的法令裡提到過領取工作證的辦法。 
  她們的動作同真正女裁縫的麻利動作木同,一眼便能看出來。裁縫店裡做的全是軍服,棉褲和棉上衣,還用各種毛色的狗皮縫皮襖,這種皮襖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游擊隊的營地裡見過。業餘縫紉愛好者用僵硬的手指把衣邊折短,放在縫紉機下縫起來,對一半是熟制毛皮的活兒很不習慣,幾乎難以勝任。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敲了敲窗戶,做了個手勢讓她們放他進去。裡面同樣做手勢回答他,她們不接私人活計。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走,重複那些手勢,堅持讓她放他進去,他有話對她們說。她們向他做推辭的動作,讓他明白,她們的活兒很急,他別來糾纏,別妨礙她們,趕快往前走。一個女裁縫臉上現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為了表示懊惱,手掌向上翻著,用目光問他究竟想幹什麼。他用食指和中指做出剪刀的動作。但她們沒看懂他的動作。她們認為這是某種下流動作,挑逗她們。他那身破爛的服裝和古怪的舉止讓她們覺得他不是病人便是瘋子。女裁縫們吃吃笑起來,揮手叫他從櫥窗前走開。他終於想到去找通往後院的路,找到了裁縫店的後門,敲了起來。 
  開門的是一個黑臉膛的上年紀的女裁縫,穿了一身黑衣月R,神色嚴厲,大概是店裡管事的。 
  「你這傢伙怎麼賴著不走!真該懲辦。我說,你快點說有什麼事?我沒空。」 
  「您別大驚小怪,我想借剪刀用一下。我就在這兒當您的面剪掉鬍子,剪完就還您。我先向您表示謝意。」 
  女裁縫的眼裡現出詫異。顯然,她懷疑跟她說話的人神經不正常。 
  「我是從遠處來的。剛來到市裡,頭髮長得很長,滿臉鬍鬚。我想理個發,可一家理髮店都沒有。所以我想自己動手,只是沒有剪刀。勞駕借我用一下吧。」 
  「好吧。我給您理髮。您可得放明白。如果您有什麼打算,玩什麼花樣,為了偽裝而改變相貌,出於某種政治原因,那您可別怪我告發您。我們不想為您去送命。」 
  「天啊,您哪兒來的那兒多顧慮呀!」 
  女裁縫把醫生放進去,把他帶到旁邊比貯藏室大不了多少的一間屋裡。他馬上像在理髮店裡似的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圍了~塊不可缺少的白罩單,白罩單的邊塞進衣領裡。 
  女裁縫出去取工具,一會兒便拿著剪子、幾把不同型號的梳子、推子、磨刀皮帶和剃鬚刀回來了。 
  「我一生當中什麼都幹過。」她解釋道,發現醫生很驚訝,怎麼她手頭什麼都有。「我當過理髮師,上次戰爭時當過護士,學會了理發刮鬍子。咱們先用剪刀把鬍子剪短,然後再刮。」 
  「頭髮清理短點。」 
  「我盡力而為吧。這樣的知識分子卻裝成大老粗。現在不按星期計算,而是十天一計算。今天十七號,理髮店逢七休息。您好像不知道似的。」 
  「我是不知道。我幹嗎要假裝呢?我已經說過我從遠處來,不是本地人。」 
  「坐穩了,別動彈。~動彈就要割破。這麼說您是從外地來的了?坐什麼車來的?」 
  「走著來的。」 
  「走的是公路?」 
  「一半是公路,一半沿鐵路線。多少列火車被雪埋住了!什麼樣的都有,豪華的啦,特快的啦,都有。」 
  「剪完這一點就完了。這兒再去一點,好啦。為了辦家務事?」 
  「哪兒來的家務事!為了先前信用合作社聯盟的事。我是外埠視察員。派我到各地視察。天曉得都到過什麼地方。困在東西伯利亞了。怎麼也回不來。沒有火車呀。只好徒步行走,別提多苦啦。走了一個半月。我見過的事講一輩子也講不完。」 
  「也用不著講。我教您長點心眼。現在先等等。給您鏡子。把手從白罩單裡伸出來,接住它。欣賞欣賞自己。喂,怎麼樣?」 
  「我覺得剪得太少。還可以剪短點。」 
  「那樣就流不起頭來了。我對您說,現在可什麼都別說。現在最好對什麼都沉默。像信用合作社、豪華火車被雪埋住、檢查員和監察員這些話,最好統統忘掉。您說這些話要倒霉的!這不合時宜。您最好說您是大夫或教師。先把鬍子剪短,再刮乾淨。咱們擦上肥皂,喀嗓喀呼一刮,年輕十年。我去打開水,燒點水。」 
  「這女人是誰呀?」她出去的時候醫生想。「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我們之間會有共同點似的。我得弄清她是誰。是否見過或者聽說過她。也許她使我想起別人來。可真見鬼,到底是誰呢?」 
  女裁縫回來了。 
  「咱們現在刮鬍子吧。對啦,永遠也別多說話。這是永恆的真理。說話是白銀,沉默才是黃金呢。什麼免費火車和信用合作社都別說。頂好編造點什麼,比如大夫或教師。把您見過的一切都擱在心裡。這年頭您還想向誰炫耀?刮得疼不疼?」 
  「有點疼。」 
  「剃鬚刀不快,我也知道。忍一忍,親愛的。不這樣不行。長得太長了,發硬了,皮膚不習慣了。是啊,這年頭見過的場面沒什麼可炫耀的。人人都長心眼啦。我們也吃了不少苦。那幫土匪什麼沒幹過!搶劫、殺人、綁人、搜捕人。比如,有個小暴君,伊斯蘭教徒,不喜歡一位中尉。他讓士兵埋伏在克拉普利斯基住宅對面的樹林子裡,解除了他的武裝,把他押到拉茲維利耶去。拉茲維利耶那時跟現在的省肅反委員會一樣,是執行死刑的地方。您幹嗎搖頭呀?刮疼了?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一點辦法也沒有。需要一直刮到頭髮根,可頭髮硬得像豬鬃。那種地方。妻子歇斯底里大發作。那個中尉的妻子。科利亞!我的科利亞!直接找最高長官。直接找最高長官不過說說罷了。誰放她進去。找人求情。隔壁那條街上住著一個女人,她能見最高長官,替所有人說情。只有一個人心腸慈善,富有同情心,別人都不能同他比。他就是加利烏林將軍。而到處都是私刑、殘暴和嫉妒的悲劇。跟西班牙小說裡寫的一樣。」 
  「她說的是拉拉。」醫生猜想,但由於謹慎沒作聲,也沒詳細詢問。「當她說『跟西班牙小說裡寫的一樣』的時候,又非常像一個人。特別是她所說的這句不恰當的話。」 
  「現在當然完全是另一碼事了。不錯,現在偵查、審訊、槍決也多得到處都是。但在觀念上完全不同。首先,政權是新的。他們剛剛執政,還沒入門。其次,不論怎麼說,他們為的是老百姓,他們的力量也就在這兒。算上我,我fIJ一共姐妹四個,都是勞動者。我們自然傾向布爾什維克。一個姐姐死了,她生前嫁給了政治犯。她丈夫在當地一家工廠裡當管事的。他們的兒子,我的外甥,是當地農民起義者的首領,可以說是個有名氣的人。」 
  「原來如此!」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恍然大悟。「這是利韋裡的姨媽,當地的笑柄,米庫利欽的小姨子,理髮師,裁縫,鐵路上的扳道員,赫赫有名的多面手。可我還照樣不吭聲,別讓她認出我來。」 
  「外甥從小就嚮往人民。在父親那兒的時候,在工人當中長大。您也許聽到過瓦雷金諾的工廠吧?哎呀,瞧咱們幹了什麼事!我真是個沒記性的傻瓜。半個下巴刮光了,半個沒刮。都是說話走了神。您看什麼呢,怎麼不提醒我?臉上的肥皂干了。我去熱水,水涼了。」 
  通采娃回來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問道: 
  「瓦雷金諾不是個安全的偏僻地方嗎?到處是密林,任何動亂都波及不到那裡。」 
  「要說安全看怎麼說了。這些密林也許比我們遭災遭得還厲害。~伙帶槍的人從瓦雷金諾經過,不知是哪邊的人。說的不是咱們這兒的話。把一家家的人趕到街上,統統槍斃。走的時候也沒說過一句難聽的話。倒在雪地上沒人收的屍體現在還躺在那兒呢。是冬天發生的事。您怎麼老抽搐?我差點割破了您的喉嚨。」 
  「您剛才說過您的姐夫是瓦雷金諾的住戶。他也沒逃過這場慘禍吧?」 
  「不,怎麼會呢,上帝是仁慈的。他同他妻子及時逃脫了。同他第二個妻子。不知他們在什麼地方,但確實脫險了。還有從莫斯科來的一家人。他們離開得更早。年紀輕的男人,醫生,一家之主,失蹤了。可什麼叫失蹤?說他失蹤,只是免得家裡人傷心罷了。實際上他必定死了,被打死了。找呀,找呀,可沒找到。這時另一個男人,年紀大的那個,被召回莫斯科。他是農業教授。我聽說是政府召回的。他們在白軍再次佔領尤里亞金之前經過這裡。您又犯老毛病了,親愛的同志。要是在剃鬚刀底下動彈、抽搐,顧客準會被割傷。您可真是一位難伺候的顧客呀!」 
  「這麼說他們在莫斯科了!」 
  「在莫斯科了!在莫斯科了!」他第三次沿著生鐵樓梯往上爬的時候,每邁一步都從心裡發出這樣的回聲。空住所迎接他的仍然是一群亂跑亂竄的老鼠。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清楚,不管他多麼勞累,同這群髒東西一起別想合眼。他準備過夜先從堵老鼠洞開始。幸好臥室裡老鼠洞比別的房間裡少得多,就是地板和牆根壞得比較厲害。得趕緊動手,黑夜慢慢降臨了。不錯,廚房的桌上放著一盞從牆上取下來的燈,燈裡加了一半油,想必是等候他的到來。油燈旁邊一隻打開的火柴盒裡放著幾根火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數了一下,一共十根。但煤油和火柴最好還是保存好。臥室裡還發現了一個油盞,裡面有燈芯和長明燈燈油的痕跡,油幾乎被老鼠喝光了。 
  有幾個地方牆腳板離開了地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往縫裡平著塞進幾層玻璃碎片,尖朝裡面。臥室裡的門同門檻合得很嚴。門本來能合得很嚴實,~上領,便把這間堵上老鼠洞的房間同其他房間牢牢隔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用了一個多小時把該堵的地方都塔好了。 
  臥室的瓷磚壁爐把牆角擠斜了,砌著瓷磚的飛簷幾乎頂到天花板。廚房裡儲存著十幾捆劈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打定主意燒拉拉兩抱劈柴。他一條腿跪下,往左手裡摟劈柴,把劈柴抱進臥室,像在爐子旁邊,弄清爐子的構造,匆忙檢查了一下爐子是否還能使用。他想把門鎖上,但門鎖壞了,便用硬紙把門塞緊,以免敞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始不慌不忙地生爐子。 
  他往爐子裡添柴的時候,在一根方木條上看到一個印記。他驚奇地認出了這個印記。這是舊商標的痕跡,兩個開頭字母「K」和「江」印在尚未鋸開前的木材上,表明它們屬於哪座倉庫。克呂格爾在世時從庫拉貝捨夫斯克林場運到瓦雷金話來的木材底端都打著這兩個字母,那時木材過多,工廠把用不完的木材當燃料出售。 
  拉拉家裡出現這類劈柴說明她認識桑傑維亞托夫,後者關心她,就像他當年供應醫生一家日常所需要的一切一樣。這個發現像一把刀子紮在醫生心上。他先前也曾為安菲姆·葉菲莫維奇的幫助而苦惱。現在,在人情中的不安裡又摻入了別的感覺。 
  安菲姆這樣關照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未必僅僅為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回想起安菲姆·葉菲莫維奇的那種無拘束的舉止和拉拉作為一個女人的輕率。他們之間木可能完全清白。 
  爐子裡的庫拉貝捨夫斯克劈柴很快就僻僻啪啪地著旺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起初還只有一種由缺乏根據的猜測所引起的盲目的嫉妒,但隨著劈柴越燒越旺,他已深信不疑了。 
  他的心受盡了折磨,一個痛苦擠掉另一個痛苦。他無法驅散心頭的懷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它付自己從這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一陣對親人的思念向他襲來,暫時壓住了嫉妒的猜疑。 
  「原來你們在莫斯科,我的親人?」他已經覺得通采娃證實了他們安全抵達莫斯科。「那就是說你們沒有我的照料又重複了一次艱辛而漫長的旅行?」「你們是怎麼抵達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次被召回是什麼性質?大概是學院請他回去重新執教?咱們的房子怎麼樣了?算了吧,還有沒有都很難說。嗅,上帝啊,多麼艱難和痛苦啊!別想了,別想了。腦子多亂!我怎麼啦,東尼娜?我覺得病了。我和你們大家將會怎麼樣?東尼娜,托漢奇卡,東尼姐,舒羅奇卡,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將會怎麼樣?上帝為什麼要遺棄我?為什麼永遠把你們同我分開?為什麼我們永遠分開?讓我們很快就結合在一起,團聚在一塊兒,對吧?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走也要走到你們身邊。我們會相見的。~切都會稱心如意,對吧? 
  「可世上怎能容得下我這個壞東西,我竟連東尼娜該生產,或許已經生產了這件事都忘記了?我已經不是頭一次健忘了。她是怎麼分娩的,他們回莫斯科的時候到過尤里亞金。不錯,儘管拉拉不認識他們,可同他們完全無關的女裁縫兼文理髮師對他們的命運都不陌生,你拉拉怎麼在便條裡對他們隻字不提呢?一張多麼奇怪、不關心和不留意的便條啊!如同她隻字不提同桑傑維亞托夫的關係一樣無法解釋。」 
  這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換了一副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臥室的牆壁。他知道擺在這裡和掛在周圍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屬於拉拉自己的,躲藏在不知何處的神秘的主人的陳設不能說明拉拉的情趣。但不管怎麼說,他在牆上這些放大相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的注視下突然感到不大舒服。粗笨的傢俱似乎對他懷有敵意。他覺得自己在這間臥室裡是個多餘的陌生人。 
  可他這個傻瓜多少次回想起這座住宅,思念它,他走進的並不是一個房間,而是進入自己心中對拉拉的思念。在別人看來這種感覺方式大概太可笑了。那些堅強的人,像桑傑維亞托夫那樣的實踐家、美男子,也像他這樣生活,這樣表現嗎?拉拉為什麼非看上性格軟弱的他,以及他所崇拜的、晦澀的、陳腐的語言不可?她需要這種混亂嗎?她自己願意成為他眼中的她嗎? 
  像他剛才所表達的,她在他眼中算什麼人呢?懊,這個問題他隨時都可以回答。 
  院子裡是一片春天的黃昏。空氣中充滿聲音。遠近都傳來兒童的爆戲聲,彷彿表明整個空間都是活的。而這遠方——俄羅斯,他的無可比擬的、名揚四海的、著名的母親,殉難者,頑固女人,癲狂女人,這個女人精神失常而又被人盲目溺愛,身上帶著永遠無法預見的壯麗而致命的怪病!嗅,生存多麼甜蜜!活在世上並熱愛生活多麼甜蜜!嗅,多麼想對生活本身,對生存本身說聲「謝謝」呀!對著它們的臉說出這句話! 
  而這正是拉拉。同它們不能說話,而她是它們的代表,它們的表現形式,它們的耳朵和嘴巴,不會說話的生存原則因她而有了生命。 
  他在猜疑的一剎那對她的所有責備完全不對,一千倍不對。她身上的一切都多麼完美無假啊! 
  欣喜和悔恨的眼淚遮住他的視線。他打開爐門,用火鉤撥了撥火。他把燒得通紅的柴火撥到爐子的頂裡面,沒燒著的木頭撥到爐門口,那兒很通風。他半晌沒關上爐門。溫暖的火光照射在手和臉上對他來說是一種享受。微微跳動的火焰的反光終於使他清醒過來。嗅,他現在多麼需要她,他在這一剎那多麼需要觸及她所接觸過的東西啊! 
  他從衣袋裡掏出揉皺的便條。他把便條打開翻過來,不是他剛才讀過的那一面。現在他才看清這一面也寫滿了字。他把便條抹平,在跳躍的火光中讀道: 
  「你想必知道你們家人的下落了。他們到了莫斯科。東尼娜生了個女兒。」下面的幾行字劃掉了。後面接著寫道:「我劃掉了,因為寫在便條裡太蠢了。我們當面談個夠。我急著出門,跑去弄馬。不知道弄不到馬怎麼辦。帶著卡堅卡太困難了……」句子的末尾磨得模糊了,字跡模糊不清。 
  「她跑去向安菲姆借馬,大概借到了,因為她走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平靜地想。「如果她的良心在這件事上不絕對清白,她便不會提到這個細節了。」 
  爐子生著後,醫生關上煙道,吃了些東西。吃完東西他已經困得支撐不住了。他和衣倒在沙發上便睡著了。他沒聽見門後和牆那邊老鼠放肆的、震耳的吵鬧聲。他接連做了兩個噩夢。 
  他在莫斯科,在一間玻璃門上了鎖的房間裡,為了保險起見還抓住門把手使勁拉住它。門外他的男孩子舒羅奇卡要進來,哭著拉門。他穿著小外套,水手褲,戴著一頂小帽子,既可愛又可憐。他背後自來水嘩啦嘩啦從壞管道或下水道裡沖在他身上和門上,那個時代管道破裂是常見的事,說不定正是這道門堵住了從幾世紀寒冷和黑暗積蓄的峽谷中衝擊下來的山洪。發出轟鳴的飛瀑把小男孩嚇得要死。聽不見他的喊叫聲,喊叫聲淹沒在轟鳴裡。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他嘴唇的蠕動上看出他在喊:「爸爸!爸爸!」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心都要碎了。他整個身心想把小孩抱起來,貼在胸前,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跑到哪兒算哪兒。 
  但他淚流滿面,拉住上鎖的門的把手,不放小男孩進來,出於對另一個女人的虛假的榮譽和責任感,犧牲了小男孩。那個女人並非小男孩的母親,她隨時都可能從另一個門裡走進屋裡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醒了,驚出一身冷汗,眼睛裡含滿淚水。「我發燒。我生病了。」他立刻想。「這不是傷寒。這是一種可怕的、危險的、類似疾病的疲勞,一種轉變期的疾病,像所有傳染病那樣,問題就在於什麼佔上風,生命還是死亡。可我多想睡覺呀!」於是他又睡著了。 
  他夢見昏暗的冬天早晨在莫斯科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街上還點著燈。從各種跡象來看,清早街上擁擠的交通,第一班電車的叮噹聲,街燈在石板路的黎明前的白雪上投下的一個個黃圈,這是革命前莫斯科的冬天早晨。 
  不是他自己,而是某種更為普遍的現象在哭號,傾吐出溫存的、明亮的、在黑暗中像磷火一樣閃光的話語。他自己也隨同哭訴的靈魂一起哭訴。他真可憐自己啊。 
  「我生病了,病了。」他在清醒的時刻,在睡眠、發燒、說囈語和昏迷的間隙想道,「這也是一種傷寒,但沒寫在我們在大學醫學系所讀過的教材上。得準備點東西,吃點東西,不然我會餓死的。」 
  他剛想從沙發上撐起來,便明白他已經動彈不了。他失去知覺,又昏睡過去。 
  「我穿著衣服在這裡躺了多久啦?」他有一次暫時恢復知覺的時候想道,「幾個小時?幾天?我病倒的時候春天剛開始。可現在窗戶上結了霜花。這麼鬆散、骯髒,房間裡都變得昏暗了。」 
  廚房裡的老鼠把碟子撞得唱劇匡嘟響,往隔壁那面牆上爬,肥碩的身子摔在地板上,討厭地尖叫起來,像女低音一樣哭號。 
  他昏睡過去又醒過來,發現結滿霜花的玻璃上映照出玫瑰色的霞光,霞光在霜花中發紅,就像倒在水晶酒杯裡的紅葡萄酒。他不知道,便問自己,這是朝霞還是晚霞? 
  有一次他覺得旁邊有人說話,他極為沮喪,以為這是神經錯亂的開始。他憐憫自己,流出了眼淚,用無聲的耳語抱怨上蒼,為何拋棄他不管。「你為何遺棄我,永不落的陽光,並把我投入可詛咒的黑暗中!」 
  突然他明白,他並不是在做夢,這完全是現實。他脫了衣服,擦洗乾淨,穿著乾淨的襯衫,沒躺在沙發上,而躺在剛剛鋪好的被子裡,拉拉坐在床邊,俯身向著他,頭髮碰著他的頭髮,眼淚同他的眼淚流在一起。他又幸福得失去了知覺。 
  不久前他在病中說胡話時,還責備過天空對他無動於衷,可整個遼闊的天空都降臨到他的床榻上,還有女人的兩條一直裸露到肩膀的雪白豐腴的胳膊向他伸過來。他快活得眼睛發黑,彷彿失去知覺,墜入極樂的深淵。 
  他一生都在做事,永遠忙碌,操持家務,看病,思考,研究,寫作。停止活動、追求和思考,把這類勞動暫時交還給大自然,自己變成它那雙迷人的手裡的一件東西、一種構思或一部作品,那該有多好啊!那雙慈悲的手正到處散播著美呢。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康復得很快。拉拉忙忙碌碌地用白天鵝般的嫵媚護理他,用充滿潮潤氣息的喉音低聲詢問他或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的低聲細語,即便是最空泛的,也像相拉圖的文藝對話一樣,充滿了意義。 
  把他們結合在一起的因素,是比心靈一致更為重要的把他們同外界隔開的深淵。他們倆同樣厭惡當代人身上必然會產生的典型特徵,他們那種做作出來的激情,耀武揚威的昂揚,還有那些數不清的科學和藝術工作者拚命宣傳的極度的平庸,其目的仍然是使天才成為世所罕見的現象。 
  他們的愛情是偉大的。然而,所有相愛的人都未曾注意到這種感情的奇異。 
  對於他們呢——這正是他們與眾不同的地方——當一絲柔情從心中升起,宛如永恆的氣息飄進他們注定滅亡的塵世時,這些短暫的時刻便成為揭示和認識有關自己和生活更多新東西的時刻。 
  「你必須回到自己親人身邊去。我多一天也不留你。但你看見周圍的形勢了吧。咱們剛併入蘇維埃俄國,馬上便被它的崩潰所吞沒。他們用西伯利亞和遠東來堵它的窟窿。可你什麼都木知道。你生病的時候城裡發生了很多變化!把我們倉庫裡儲存的糧食運往中心,運往莫斯科。對莫斯科來說簡直是滄海一票,這批糧食在莫斯科消失,就像倒進無底的桶裡,可我們便沒有糧食了。郵政不通,客車停止運行,只剩下運糧食的貨車了。城裡又像蓋伊達暴動前夕那樣怨聲載道,肅反委員會又像對待任何不滿表現那樣猖獗肆虐。 
  「可你瘦得像皮包骨,只剩下一口氣了,往哪兒走呢?難道又步行嗎?那你可到不了啦!養好身子,恢復元氣,到時候再說吧。 
  「我不敢勸告你,說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尋找親人之前先找份差事幹。一定要符合自己的專業,他們很重視這點,比如,就上我們的省衛生局。它就設在先前的醫療管理局裡。 
  「不然你自己想想。一個自殺的西伯利亞百萬富翁的兒子,妻子又是當地地主兼工廠主的女兒。在游擊隊裡呆過,又逃跑了。不管你怎麼說,這是脫離革命部隊,是開小差。你絕對不能不幹事,當個根奪公民權的人。我的處境也不牢靠。我也要去工作,進省國民教育局。我正站在火山口上。」 
  「怎麼站在火山口上呢?斯特列利尼科夫呢?」 
  「正是因為斯特列利尼科夫,我才站在火山口上呢。我過去對你說過,他樹敵太多。紅軍勝利了。現在非黨的軍人都被從軍隊裡攆出來,因為他們靠近上層,知道的事情太多。要是僅僅從軍隊裡攆出來,不幹掉,銷蹤滅跡,那還算好呢。帕沙在這批人中首當其衝。他的處境極端危險。他到過遠東。我聽說他逃跑了,躲藏起來。據說正在搜尋他。不說他了。我不喜歡哭,如果再多說他一句,我便要嚎啕大哭了。」 
  「你愛他,你至今仍非常愛他?」 
  「我嫁給了他,他是我的丈夫呀,尤羅奇卡。他是個品格高尚的人。我很對不住他。可我沒做過任何傷害他的事,因此這樣說可能不確切。但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非常非常爽直的人,可我是個下賤的女人,同他比起來微不足道。這就是我的過錯。行啦,不說這些啦。我答應你,什麼時候我會再對你說的。你的那個東尼娜多迷人啊!波提切利油畫裡的人物。」她生產的時候我在她身邊。我同她非常要好。可這些以後再說吧,我求你。好啦,咱們一起做事吧。兩個人都上班。每月能有幾十億盧布的收入。西伯利亞的票子前些日子咱們這兒還通用呢。剛剛廢止,很長一段時間,你生病的全部期間,我們都沒有錢。是的。簡直難以想像,可也熬過來了。現在往過去的國庫裡運來一整列車紙幣,四十車廂,不會少。票子印得很大,藍紅兩種顏色,跟郵票一樣,上面分了許多細格,藍的有五百萬個方格,紅的每張一千萬個方格。褪色,印得不好,顏色模糊。」 
  「我見過那種票子。我離開莫斯科前夕剛剛流通。」 
  「你在瓦雷金諾這麼久幹什麼?那兒不是一個人都沒有,荒廢了嗎?什麼耽擱了你?」 
  「我跟卡堅卡打掃你們的住宅。我怕你先上那兒去。我不想讓你看見住宅那種樣子。」 
  「什麼樣子?那兒房子倒塌了,雜亂不堪?」 
  「雜亂不堪。骯髒。我打掃過了。」 
  「你怎麼吞吞吐吐,回答得這麼簡單。你有話沒都說出來,對我隱瞞了什麼。隨你的便,我不會追問你。給我講講東尼姐的事吧。給小女孩起了什麼教名?」 
  「瑪莎。紀念你母親。」 
  「給我講講他們的情況。」 
  「以後再講吧。我對你說過了,我快要哭出來了。」 
  「借給你馬的桑傑維亞托夫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物。你看呢?」 
  「非常討人喜歡。」 
  「我很熟悉安菲姆·葉菲莫維奇。他是我們一家人在新地方的朋友,幫助過我們。」 
  「我知道。他告訴我了。」 
  「你fll大概很要好?他也盡量替你效力吧?」 
  「他給我的恩惠實在太多了。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不難想像。你們之間的關係大概是親密的、同志式的,交往很隨便?他一定拚命追求你噗。」 
  「那還用說。死纏著不放。」 
  「可你呢?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我有什麼權利盤問你?對不起。這太放肆了。」 
  「嗅,隨你的便吧。你感興趣的大概是另一個問題——我們關係的性質?你想知道,在我們良好的關係中是否摻入更多的私人因素?當然沒有。我對安菲姆·葉菲莫維奇感恩不盡,欠了他不知多少情,但即使他給我一大堆金子,為我獻出生命,也不會使我更接近他一步。我從小就仇視那種氣質不同的人。在處理實際事務的時候,他們精明強悍,自信,發號施令,簡直是無價之寶。可在愛情上,留著小鬍子男人的自鳴得意,動不動就發火,叫人無法忍受。我們對男女間的私情和生活理解得完全不同。除此之外,安菲姆在對待道德的態度上,使我聯想起另一個更為討厭的人,我變成今天這樣子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不明白。可你是什麼人呢?你指的是什麼?給我解釋解釋。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唉,尤羅奇卡,你怎麼這樣說呢?我認真跟你說話,可你卻像在客廳裡似的恭維起我來。你問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是心靈受了創傷的人,一生帶著污點的人。人們過早地,早得不能容忍,把我變成了女人,讓我看到生活最壞的一面,並用舊時代~個老寄生蟲的虛假而庸俗的眼光看待它。這個自信的傢伙為所欲為,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 
  「我猜到了。我多少感覺到了。可等一等。那個時代你所受到的痛苦,由於缺乏經驗而被驚嚇出來的恐怖,未成年少女初次經受的屈辱,都是不難想像的。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想說的是,現在為此而難過的不應是你的悲傷,而應是像我這樣愛你的人的悲傷。應當痛不欲生、陷入絕望的是我,因為我知道得太遲了,因為我當時沒同你在一起,以便阻止事情的發生,如果它對你確實是痛苦的話。真妙。我覺得,我只會強烈地、極端地、發狂地嫉妒低賤的、與我毫無共同之處的人。同上流人競爭在我心中喚起的完全是另一類的情感。如果我所敬愛的並同我精神相近的人愛上我所愛的那個女人,我便會對他產生一種可悲的手足之情,而不是爭吵或競爭。我當然決不會同他分享我所鍾愛的對象,但我會懷著完全不同的痛苦感情退讓:這種感情不是嫉妒,不那麼火辣辣的和血淋淋的。我同藝術家接觸的時候,只要他在與我類似的工作中以優越的力量征服了我,我也會產生同樣的感覺。我大概會放棄我的追求,因為這種追求所重複的正是他已勝過我的嘗試。 
  「可我離題了。我想,如果你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或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我不會愛你愛得這樣熱烈。我不愛沒有過失、未曾失足或跌過跤的人。她們的美德沒有生氣,價值不高。生命從未向她們展現過美。」 
  「我說的正是這種美。我覺得要看到它,必須有本經觸及的想像力和混沌的感受力。而這些正是我被剝奪的。如果我最初沒看到生活同自己格格不入的庸俗化的痕跡,也許會形成自己對生活的看法。但還不僅如此,由於一個不道德的、只顧自己享樂的庸才干預了我剛剛開始的生活,此後我同一個偉大而卓越的人的婚姻才很不美滿,儘管他熱烈地愛我,我也回報他以同樣熱烈的愛情。」 
  「等一下。此後再告訴我你丈夫的事。我對你說過,通常引起我嫉妒的是低賤的人,而不是和我同等的人。我不嫉妒你丈夫。可那個人呢?」 
  「哪個『那個人?」 
  「毀了你的那個生活放蕩的人。他是什麼人?」 
  「在莫斯科相當有名的一名律師。他是我父親的同事,爸爸去世後,我們貧困的時候他接濟過母親,獨身漢,有財產。我這樣詆毀他反而使他顯得過分有趣,增加了他的份量,其實他是很普通的人。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說出他的姓名來。」 
  「木用。我知道他是誰。我見過他一次。」 
  「真的?」 
  「你母親服毒的那天在旅館裡,已經很晚了。我們那時還是孩子,中學生呢。」 
  「我記得那天晚上的情景。你們來了,站在黑樓道裡。也許我自己永遠也回想不起這一幕來,是你幫我回想起來的。你曾對我提起,我想是在梅留澤耶沃。」 
  「科馬羅夫斯基在那兒。」 
  「真的?完全可能。很容易看見我同他在一起。我們經常在一起。」 
  「你怎麼臉紅了?」 
  「聽見『科馬羅夫斯基』從你嘴裡說出來。由於突然和不習慣。」 
  「跟我一塊去的還有一個中學生,我的同班同學。他認出科馬羅夫斯基來,科馬羅夫斯基就是他在意外情況下偶然看見的那個人。有一次,在路上,就是這個男孩子,中學生米哈伊爾·戈爾東,親眼看見我父親——一個百萬富翁兼工業家自殺的情景。父親從飛馳的火車上跳下去自殺,摔死了。陪同父親的是科馬羅夫斯基,他的法律顧問。科馬羅夫斯基常常把他灌醉,攪亂他的生意,弄得他破產,把他推到毀滅的道路上。他是父親自殺和我成為孤兒的罪魁禍首。」 
  「這不可能!這個細節太重要了。居然是真的!這麼說他也是你的喪門星了?這使我們更親近了。簡直是命中注定的!」 
  「這就是我瘋狂地、不可挽救地嫉妒的人。」 
  「你說什麼?我不僅不愛他,還蔑視他。」 
  「你真完全理解你自己?人的天性,特別是女人的天性是不可理喻的,充滿了矛盾。你所厭惡的某個角落也許正是使你比起你所真心地、毫不勉強地愛上的人更願意屈從於他的原因。」 
  「你說的多麼可怕。並且,像你通常所說的那樣尖銳,使我覺得這種反常現象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安靜點。別聽我說的話。我想說我嫉妒神秘的、無意識的東西,嫉妒無法解釋和不能猜測的東西。我嫉妒你為他人梳妝打扮,嫉妒你皮膚上的汗珠,嫉妒瀰漫在空氣中的傳染病菌,因為它們能夠依附在你身上,毒害你的血液。我嫉妒像科馬羅夫斯基那樣的傳染病,他有朝一日會把你奪走,正像我的或你的死亡有一天會把我們分開一樣。我知道,你準會覺得這是一大堆晦澀難懂的話。我無法說得更有條理、更好理解。我愛你愛到頂點,永遠永遠愛你。」 
  「多給我講講你丈夫的事。『在命運之書裡我們同在一行字之間』,就像莎士比亞所說的那樣。」 
  「這是哪個劇本裡的話?」 
  「《羅密歐與朱麗葉》裡的話。」 
  「我尋找他的時候,在梅留澤耶沃鎮已經對你講過不少他的事了。後來在這兒,在尤里亞金,咱們剛相遇的時候,從你的話裡知道他在自己的車廂裡曾想逮捕你。我彷彿告訴過你,也許並沒告訴過你,只不過我那樣覺得罷了。有一次我遠遠地看見他上汽車。簡直難以想像,多少人保衛他,我覺得他幾乎沒變樣。他的臉仍然那樣英俊,誠實,剛毅,是我所見過的所有人當中最誠實的臉。毫不賣弄,性格堅強,沒有一絲做作的痕跡。先前總是那樣,現在仍然那樣。但我仍然發現一點變化,使我深感不安。 
  「彷彿某種抽像的東西注入他的面孔中,使它失去了光澤。一張活生生的臉變成思想的體現,原則的化身。我觀察到這一點時心揪在~起。我明白這是一種力量的結果,他獻身於這種力量,這是一種崇高的力量,但也是一種能置人於死地的無情力量,總有一天連他也不會放過。我覺得他太引人注意了,而這就是他注定滅亡的原因。也許我沒弄清楚。也許你向我描繪你們會面時說的那些話深深印在我心裡。除了咱們心O相印外,我還受了你多大的影響呀!」 
  「你還是給我講講你們革命前的生活吧。」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幻想純潔。他就是純潔的體現。我們可以說是在一個院子裡長大的。我和他,還有加利烏林。我是他童年迷戀的對象。他看見我便發呆,渾身發冷。也許我知道並說出這一點不大好。但如果我假裝不知道,那就更壞。我是他童年時依戀的人,孩子的驕傲不允許他流露出那種人們都遮掩的服帖的愛情,但卻寫在臉上,每個人都能看見。我們很要好。我同他不同的程度就像我們相像的程度一樣。我那時真心挑選了他。我打定主意,只要我們一成人,便把自己的一生同這個絕妙的小男孩結合在一起,而在心裡我那時已經嫁給他了。 
  「真了不起,他多麼有才能啊!非凡的才能!一個普通扳道工或鐵路看守員的兒子,憑自己的才能和頑強的努力達到當代兩門大學專業課程(數學和人文科學)的——我差點說水平,不,我應當說——高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既然你們如此相愛,什麼破壞了你們家庭的和睦呢?」 
  「唉,這可真難回答。我現在就講給你聽。真妙極了。像我這樣的弱女子竟然向你,這樣一個聰明人,解釋在現在的生活中,在俄國人的生活中,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家庭,包括你的和我的家庭在內,會毀滅?唉,問題彷彿出在人們自己身上,性格相同或不相同,有沒有愛情。所有正常運轉的、安排妥當的,所有同日常生活、人類家庭和社會秩序有關的,所有這一切都隨同整個社會的變革,隨同它的改造,統統化為灰燼。日常的一切都翻了個個兒,被毀滅了。所剩下的只有已經被剝得赤裸裸的、一絲不掛的人的內心及其日常生活中所無法見到的、無法利用的力量了。因為它一直發冷,顫抖,渴望靠近離它最近的、同樣赤裸與孤獨的心。我同你就像最初的兩個人,亞當和夏娃,在世界創建的時候沒有任何可遮掩的,我們現在在它的末日同樣一絲不掛,無家可歸。我和你是幾千年來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在世界上所創造的不可勝數的偉大業績中的最後的懷念,為了悼念這些已經消逝的奇跡,我們呼吸,相愛,哭泣,互相依靠,互相貼緊。」 
  她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下去,已經平靜多了。 
  「我告訴你吧。如果斯特列利尼科夫再變成帕申卡·安季波夫,如果他不再發狂,不再暴動,如果時間倒流,如果在某個遠方,世界的盡頭,我們家窗口的燈奇跡般地亮了,照亮了帕沙書桌上的書,我大概爬也要爬到那兒去。我身上的一切都會猛地一振。我抵擋不住過去的召喚,抵擋不住忠誠的召喚。我會把一切統統犧牲掉,甚至你和我同你的親密關係,這麼信然自得、這麼自然而然的親密關係。嗅,原諒我。我說的木是這個意思。這不是真的。」 
  她撲到他的懷裡放聲大哭。但她很快就鎮靜下來,擦掉眼淚說道: 
  「這便是把你趕到東尼妞那兒去的責任的呼聲。上帝啊,咱們多麼可憐!咱們將會發生什麼事?咱們該怎麼辦?」 
  等到她完全恢復常態後,她繼續說下去: 
  「我還是沒回答你,為什麼我們的幸福遭到破壞。我後來完全明白了。我講給你聽吧。這不只是我們倆的故事。這將是很多人的命運。」 
  「告訴我,我聰明的孩子。」 
  「我們是戰前結婚的,戰爭爆發的兩年前。我們剛剛按照我們的理智生活,剛剛建立起自己的家,便宣戰了。我現在深信,所有的一切,隨之而來的、至今仍落在我們這一代頭上的不幸,都應歸咎於戰爭。我清晰地記得童年的生活。我還趕上了上個世紀的和平。信賴理性的聲音是愉快的。良心所提示的被認為是自然而需要的。一個人死在另一個人手裡是罕見的,是極端例外的、不尋常的現象。拿謀殺來說吧,只在悲劇裡、偵探小說裡和報紙新聞裡才能遇見,而不是在日常生活裡。 
  「可突然~下子從平靜的、無辜的、有條不紊的生活跳入流血和哭號中,跳入每日每時的殺戮中,這種殺戮是合法並受到讚揚的,致使大批人因發狂而變得野蠻。 
  「大概這一切決不會不付出代價。你大概比我記得清楚,一切是如何一下子開始崩潰的。列車的運行、城市的糧食供應、家庭生活方式的基礎以及意識的道德準則如何崩潰於一旦。」 
  「說下去。我知道你下面要說什麼了。你分析得多麼透徹啊!聽你說話多麼快活!」 
  「那時謊言降臨到俄國土地上。主要的災難,未來罪惡的根源,是喪失了對個人見解價值的信念。人們想像,聽從道德感覺啟示的時候過去了,現在應當隨聲附和,按照那些陌生的、強加給所有人的概念去生活。興起了辭藻的統治,先是君主的,後是革命的。 
  「這是一種籠罩一切、到處感染的社會迷誤。一切都置於它的影響之下。我們的家也無法抵擋它的危害。家庭中的某種東西動搖了。在一直充滿我們家庭的自然歡快氣氛中,滲入了荒謬的宣言成分,甚至滲入我們的談話中,還有那種對於非談不可的世界性話題不得不放意賣弄聰明的風氣。像帕沙那樣感覺敏銳、嚴於律己的人,像他那樣準確無誤地區別本質與假象的人,怎能注意不到這種隱蔽的虛偽呢? 
  「這時他犯了一個命中注定的錯誤。他把時代的風氣和社會的災禍當成家庭現象。他把不自然的語氣,把我們議論時生硬的官腔歸咎於自己,歸咎於他是乾麵包,庸才,套子裡的人。你也許會覺得不可思議,這些瑣事竟對我們的共同生活產生影響。你簡直難以想像,這件事多麼重要,帕沙出於這種幼稚幹了多少蠢事。 
  「他去打仗,可誰也沒要求他去。他這樣做是為了把我們從他想像出來的壓抑中解脫出來。他的瘋狂就是由此而開始的。一種少年的、毫無根據的自尊心促使他對生活當中誰也不會見怪的事惱火了。他開始對事件的進程惱火,對歷史惱火。於是他同歷史嘔氣。他至今還在同它算賬。這便是他那些瘋狂行為帶有挑釁色彩的原因。由於這種愚蠢的自負,他必死無疑。唉,要是我能挽救他就好了!」 
  「你愛他愛得多麼真摯,多麼強烈!愛吧,愛他吧。我不嫉妒你對他的感情,我不妨礙你!」 
  夏天不知不覺來到並過去了。醫生恢復了健康。他打定主意去莫斯科,暫時在三個地方工作。飛漲的物價迫使他想盡一切辦法多干幾份差事。 
  醫生天一亮就起床,出門來到商人街,沿商人街往下走,經過巨人電影院到先前烏拉爾哥薩克軍團印刷所,這所印刷所現在已改為紅色排字工印刷所。在市杜馬的拐角,管理局的門上他看見掛著一塊「索賠局」的木牌子。他穿過廣場,轉入小布揚諾夫卡街。經過斯捷貢工廠,他穿過醫院的後院走進陸軍醫院門診所。這是他主要的職務。 
  他所經過的一半路被從院子裡伸向街道上空的樹枝的濃蔭所覆蓋,經過的木房子大多數都是奇形怪狀的,屋頂陡峭,方格柵欄,門上飾著花紋,護窗板上鑲著飾框。 
  門診所隔壁,在女商人戈列格利亞多娃先前的花園裡,有一座與一般建築沙然不同的、具有古俄羅斯風格的木高的房子。房子外面砌了一層稜形著釉的瓷磚。從對面看,各個邊角都是錐形體,很像古代莫斯科大貴族的郵宅。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每十天都要到舊米阿斯克街利相吉家先前的住宅去,參加設在那裡的尤里亞金州衛生局的會議。 
  在相反的一端,離陸軍醫院很遠的地方,有一所安菲姆的父親,葉菲姆·桑傑維亞托夫,為了悼念亡妻所捐獻的房子,他妻子生了安菲姆後死於難產。在這所房子裡,桑傑維亞托夫開辦了一所婦產科學校,現在改為以羅莎·盧森堡命名的外科醫生速成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給他們上普通病理學和幾門選修課。 
  他辦完了所有的公務,回到家裡已經是夜裡了,又累又餓,總碰到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忙得不可開交,不是在爐灶前便是在洗衣盆前。她家常打扮,頭髮亂蓬蓬,袖口捲起來,下擺掖在腰裡,她身上那股使人屏住呼吸的強健的魅力幾乎嚇壞了他,即使他突然看見她要去參加舞會,穿著使身材變高了的高跟鞋、大開領的連衣裙和引起轟動的寬裙子,他也不會如此著迷。 
  她做飯或者洗衣服,然後用洗過衣服的肥皂水擦地板。或者平心靜氣,不急不躁地縫補自己的、他的和卡堅卡的內衣。或者,做完飯、洗過衣服和打掃完房間之後,教卡堅卡讀書認字。或者專心閱讀教材,進行自身的政治再教育,以便重新回到新改造過的學校當教師。 
  這個女人和小姑娘對他越親近,他越不敢把她們當成一家人,他對親人的責任感和他的不忠實所帶來的痛苦對他的思想也禁煙得越嚴厲。在他這種克制中沒有任何侮辱拉拉和卡堅卡的成分。相反,這種非家庭的感情方式包含著全部的敬意,排除了放肆和押呢。 
  但這種雙重人格永遠折磨他,傷他的心,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習慣了這種雙重人格,就像他能夠習慣尚未長好並經常裂開的傷口一樣。 
  這樣過了兩三個月。十月的一天,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對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說: 
  「你知道嗎,看來我好像該辭職了。老一套又來了。開始的時候好得不得了。『我們永遠歡迎誠實的勞動,特別歡迎新觀點』等等。怎麼能木歡迎呢。歡迎歡迎。工作呀,奮鬥呀,尋求呀! 
  「實際上,原來他們所指的新觀點無非是他們的假象,頌揚革命和當局那套陳詞濫調。這太乏味了,令人厭惡。我不擅長幹這種事。 
  「也許真是他們對。我當然不同他們站在一起。但我很難容忍這種看法:他們是英雄,是光明磊落的人,而我是渺小的人,擁護黑暗和奴役的人。你聽說過尼古拉·韋傑尼亞平這個名字嗎?」 
  「當然聽說過。認識你之前就聽說過,後來你還經常提起他。西拉菲瑪·通采娃也時常提到他。她是他的追隨者。但他的書,說來慚愧,我沒讀過。我不喜歡純哲學著作。照我看,哲學不過是對藝術和生活加上的少量佐料而已。專攻它就像光吃姜一樣古怪。算了,對不起,我用蠢話岔開了你的話。」 
  「不,恰恰相反。我同意你的觀點。這同我的思維方式非常接近。好啦,再說我舅舅吧。也許我真受到了他的影響的毒害。可他們異口同聲喊道:天才的診斷醫師,天才的診斷醫師。不錯,我很少誤診。可這正是他們所仇視的直覺力,彷彿這是我的罪過,一下子便能獲得完整的認識。 
  「我對保護色的問題入了迷,也就是一種機體外表適應環境顏色的能力。在對顏色的適應中隱藏著從內向外的奇妙過渡。 
  「我在講義中大膽地觸及了這個問題。立刻有人喊道:『唯心主義,神秘論。歌德的自然哲學,新謝林主義。』 
  「該離開了。我自己請求辭掉州衛生局和速成班的職務,但還盡量留在醫院裡,直到他們把我趕走。我不想嚇唬你,但我有時有一種感覺,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他們就會把我抓起來。」 
  「上帝保佑,尤羅奇卡。幸好到這一步還遠著呢。但你說得對。謹慎些總不是壞事。就我所見到的,這種年輕政權的每一次確立都要經歷幾個階段。開始時是理智的勝利,批判的精神,同偏見進行鬥爭。 
  「以後進入第二個階段。『混入革命分子』的黑暗勢力佔據上風。懷疑、告密、陰謀和仇恨增長。你說得對,我們正處在第二階段的開端。 
  「眼前就有個例子。兩名工人出身的老政治犯季韋爾辛和安季波夫從霍達斯克調到這兒的革命法庭委員會裡來。 
  「他們兩人都非常瞭解我,其中的一個是我丈夫的父親,我的公公。但他們一調來,不久前,我就開始為自己和卡堅卡的生命擔憂了。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安季波夫向來不喜歡我。說不定有一天他們會為了最崇高的革命正義而把我同帕沙一塊消滅掉。」 
  這次談話很快就有了下文。這時,小布揚諾夫卡四十八號、門診所旁邊的格列格利亞多娃寡婦家夜間被搜查了。在寡婦家裡搜出了武器庫,揭發出一個反革命組織。城裡很多人被捕了,搜捕仍在繼續。人們交頭接耳說,一部分被懷疑的人已經逃到河對岸去了。還有人發表了這樣的議論:「可這能幫他們多大的忙?河跟河不一樣。想必河多得很。海蘭泡邊上的黑龍江就是一條河,岸這邊是蘇維埃政權,岸那邊是中國。跳進河裡游過去,再見啦,一去無音信。那才算是河呢。這是另一碼事兒。」 
  「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拉拉說,「咱們的安全時期過去了。我們,你和我,必然遭到逮捕。那時卡堅卡怎麼辦?我是母親。我應當防止不幸發生,想出個辦法來。對這一點我必須做好打算。一想到這兒,我便失去理智。」 
  「讓咱們一塊兒想想辦法,能想出什麼解救辦法。我們是否有力量防止這次打擊?這是命中注定的事啊。」 
  「無法逃脫,也無處可逃。但可以躲到隱蔽的地方,退居次要地位。比如上瓦雷金諾去。我仔細考慮過瓦雷金諾的房子。那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那裡一切都荒蕪了。我們在那兒不礙任何人的眼,不像在這兒。冬天快到了。我願意上那兒過冬。在他們到我們那兒之前,我們又贏得一年的生命,這可是個勝利。桑傑維亞托夫可以幫助我們同市裡聯繫,也許他同意接待咱們。啊?你說呢?木錯,那兒現在一個人也沒有,可怕,荒涼。至少我三月份在那兒的時候是那樣。聽說有狼。可怕。可人呢,特別是像安季波夫和季韋爾辛那樣的人,現在比狼更可怕。」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才好。可你自己一直往莫斯科趕我,說服我趕快動身,不要拖延。現在容易走了。我到車站打聽過。看來不管投機倒把的人了。不能把所有黃魚都趕下火車。槍斃人槍斃累了,槍斃的人也就少了。 
  「我寄到莫斯科的信都沒有回音,這使我很不安。得想辦法上那兒去一趟,弄清家裡出了什麼事兒。你一再這樣對我說。現在又怎樣理解你所說的上瓦雷金諾去的話?難道沒有我,你一個人能到那荒野的地方去?」 
  「不,沒有你當然不可能去。」 
  「可你自己又讓我上莫斯科?」 
  「是的,必須如此。」 
  「你聽我說。你知道嗎,我有一個絕妙的計劃。咱們一起上莫斯科。你帶著卡堅卡跟我一塊兒走。」 
  「上莫斯科?你瘋啦。幹什麼去?不,我必須留下。我必須在附近某個地方準備好。這裡決定帕沙的命運。我必須等待結果,以便需要的時候呆在他身邊。」 
  「那咱們想想卡堅卡該怎麼辦吧。」 
  「西姆什卡,就是西瑪·通采娃,時常上我這兒來。前兩天我同你談起過她。」 
  「是談過。我在你這兒時常見到她。」 
  「你讓我感到驚奇。男人的眼睛上哪兒去了。我要是你準會愛上她。多有勉力!多漂亮!個頭,身材,頭腦。讀過很多書,心眼好,有主見。」 
  「我從游擊隊逃到這兒的那天,她姐姐,女裁縫格拉菲拉,給我理過發。」 
  「我知道。姐妹們都跟大姐葉夫多基娘,一個圖書館管理員,住在一起。一個誠實的勞動家庭。我想在最壞的情況下,如果咱們倆都被抓起來,請她們收養卡堅卡。我還沒決定。」 
  「這確實是最壞的打算。上帝保佑,還遠不亞於糟到這一步。」 
  「聽說西瑪有點那個,情緒不正常。確實不能把她當成完全正常的女人。但這是因為她的思想深刻新奇。她的學識確實罕見,但不是知識分子那種,而是民間的那種。你同她的觀點極端相似。把卡佳交給她教育我完全放心。」 
  他又到車站去了一趟,還是空手而歸。什麼都沒走下來。他和拉拉前途未卜。天氣寒冷陰沉,就像下頭場雪的前夕。十字街頭的上空,那兒的天空比拉長了的街道上的天空更遼闊,顯出一派冬天的景色。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回到家的時候,遇見拉拉的客人西姆什卡。她們倆在談話,不過倒像客人在給主人上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想打攪她們。除此之外,他還想一個人呆一會兒。女人們在隔壁的房間裡說話。通往她們那個房間的門半開著。門框上掛著的門簾一直垂到地板,隔著門簾,她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聽得很清楚。 
  「我縫點東西,您可別在意,西姆什卡。我聚精會神地聽你說呢。我上大學的時候聽過歷史課和哲學課。您的思想體系很合我的心意。此外,聽您說話我心裡痛快得多。老是操不完的心事,我們最近這幾夜都沒睡好。作為卡堅卡的母親,一旦我們遭殃的話,我有責任使她免遭危險。應當清醒地想想如何安置她。但我在這點上並不擅長。承認這一點使我很悲傷。我悲傷是因為疲倦和缺少睡眠。您的話使我心情平靜。此外馬上就要下雪了。在下雪的時候聽聰明的長篇議論是一種享受。在下雪的時候如果向窗戶斜視一眼,真的,彷彿有誰穿過院子向門前走來?您開始吧,西姆什卡,我聽著呢。」 
  「上次我們講到哪兒啦?」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聽見拉拉回答了什麼。他開始注意聽西瑪說話: 
  「可以使用時代、文化這類字眼。但人們對它們的含意理解得太不相同。由於它們含意的混亂,咱們避免使用這類字眼,把它們換成別的詞吧。 
  「我想說人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上帝和工作。人類精神在長期發展過程中分解成各別的活動。這些活動是由多少代人實現的,一個接著一個實現的。埃及是這種活動,希臘是這種活動,《聖經》中先知的神學是這種活動。從時間上來說,這種最後的活動,暫時任何別的行動都無法代替,當代全部靈感所進行的活動是基督教。 
  「為了讓您感到完全新鮮,出乎意外,不像自己所熟悉並習以為常的那樣,而是更簡單明瞭、更直接地向您介紹它所帶來的、新的、前所未有的教益,我想同您一起分析幾段經文,極少的幾段,並且是節略。 
  「大多數的頌歌都把《們日約》和《新約》中的概念並列地結合在一起。把〈們日約件的概念,如燒不成灰燼的荊棘、以色列人出埃及、火窯裡的少年、鯨魚腹中的約拿等等,同《新約》中聖母受胎和耶穌復活等概念加以對比。 
  「在這種經常的並列中,〈們日約》陳舊和《新約》新穎顯得極其明顯。 
  「在很多詩篇中,把馬利亞的貞潔的母性同猶太人過紅海相對比。比如,在詩篇《紅海就像處女新娘》中說道:『紅海在以色列人通過後無法穿過,就像童貞女懷孕生下基督一樣不朽。』那就是說以色列人過後海水又無法通過,童貞女生了主後仍是貞潔的,這是把兩件什麼性質的事並列在一起呢?兩件事都是超自然的,兩件事同樣被認為是奇跡。各個時代,遠古的原始時代和新的羅馬以後時代,已經有了很大進步的時代,怎樣看待這種奇跡呢? 
  「在一個奇跡中,按照人民領袖、教祖摩西的命令,他的神杖一揮動,海水便分開了,放過整個民族,數不清的、由幾萬人組成的人流,但等最後一個以色列人過去後,海水又匯合在一起,淹沒了追趕他們的埃及人。這幅古代的情景服從耶和華聲音的自然力,像羅馬軍隊行進時浩浩蕩蕩擁擠的人群,人民和領袖,看得到和聽得見的事物,令人震驚的事物。 
  「在另一個奇跡中,少女是平常的人,古代世界對她毫不留意,但她悄悄地、隱秘地給嬰兒以生命,在世界上產生生命,生命的奇跡,一切的生命,『無所不在的生命』,後來都這樣稱呼奇跡。不僅從書獃子觀點看她的非婚生育是非法的。它們還違反自然規律。少女生育並非由於必然,而是由於奇跡,憑借靈感。《聖經沖所說的這種靈感把特殊同普遍對立起來,假日同非假日對立起來,想建立一種背離任何強制的生活。 
  「具有何等重大意義的轉變啊!從古代的觀點來看是微不足道的人的私生活,何以在上蒼看來竟與整個民族的遷移具有同等意義呢?因為要用上蒼的眼睛並在上蒼面前評價一切,而這一切都是在唯一的聖框中完成的。 
  「世界有所進展。羅馬統治結束了,數量的權力結束了,以武器確定全體人口、全體居民生活的義務廢棄了。領袖和民族已成過去。 
  「取而代之的是個性和對自由的宣傳。個別人的生活成了上帝的紀事,充滿宇宙的空間。像報喜節的讚美歌中所說的那樣,亞當想當上帝,但他想錯了,沒當上,可現在上帝變成人,以便把亞當變成上帝(『上帝成了人,上帝同亞當便相差無幾了』)。」 
  西馬繼續說下去: 
  「關於這個話題,我還有話要對你說,不過暫時先岔開一下。在關心勞動人民、保護母親和同財迷政權鬥爭上,我們的革命時代是未曾有過的、永誌不忘的時代,並具有永恆的成果。至於說到對生活的理解,現在向人們灌輸的幸福哲學,簡直難以相信,這是嚴肅地解釋荒謬可笑的歷史殘餘。如果這些歌頌領袖和人民的朗誦真能讓我們回到《舊約》中所提到的畜牧部族和族長時代的話,如果它們真能使生活倒退,讓歷史倒轉幾千年的話。值得慶幸的是這是做不到的。 
  「再談幾句耶穌和抹大拉的馬利亞。這不是出自福音書中的故事,而是出自受難周的祈禱文,在大齋期的星期二或星期三。這些我不說您當然也清楚,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我不過想提醒您一下,決不想教訓您。 
  「在斯拉夫語系裡,您當然知道得很清楚,情慾這個詞首先表示痛苦,上帝的情慾意味著上帝自願受苦。此外,後來這個詞在俄語中用來表示惡習和色慾。『我的靈魂變成情慾的奴隸,我成了畜生。』『我們已被逐出天堂,讓我們克制情慾以求重返天堂。』等等。也許我的道德極其敗壞,但我不喜歡齋戒前這段束縛肉慾和禁絕肉慾的祈禱文。我總覺得這些粗俗的、平淡的祈禱文,缺乏其他經文所具有的詩意,出自大腹便便、滿臉發光的教士手筆。問題倒不在於他們自己不遵守戒律並欺騙別人。就算他們生活得問心無愧吧。問題木在他們身上,而在這幾段經文的內容裡。這種悲痛賦予人體的虛弱以過分的意義,不管它是營養良好還是極度疲憊。這是很討厭的。這兒把某種骯髒的、無關緊要的次要東西抬到它所不應有的、並不屬於它的高度。對不起,我離題太遠了。我現在就為自己的拉雜而酬勞您。 
  「使我一直很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就在復活節的前一天,在臨近耶穌的死和他復活的時候提到抹大拉的馬利亞。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然而在同生命告別之際以及在生命復返的前夕提到什麼是生命,卻是非常適時的。現在您聽著,《聖經》中提到這一點時是多麼真誠坦率啊。 
  「不錯,這是抹大拉的馬利亞,或是埃及的馬利亞,或是另一個馬利亞,一直有爭論。不論如何,她乞求主道:『請解脫我的責任,像解開我的頭髮一樣。』意思是說:『寬恕我的罪孽,就像我散開頭髮一樣。』渴望寬恕和懺悔表達得多麼具體!手都可以觸到。 
  「在同一天的另一首祭禱歌中,有一段相近的祈禱文,更加詳盡,確切無疑指的是抹大拉的馬利亞。 
  「這裡她極為坦率地哀痛過去,哀痛先前每夜根深蒂固的!日習煽起的性慾。『因為黑夜勾起我無法克制的性慾,昏暗無月光便是罪惡的話語。』她乞求耶穌接受她懺悔的眼淚,傾聽她內心的歎息,以便她能用頭髮擦乾他最潔淨的腳,天堂中被驚呆和受到羞辱的夏娃便躲藏在她用頭髮擦腳的聲音中。『讓我吻你最潔淨的腳,用眼淚洗它們,用頭髮把它們擦乾,夏娃在天堂中被驚呆和受到羞辱的時候便躲藏在頭髮擦腳的聲音中。』突然,在頭髮後面迸出一句祈禱詞:『我的罪孽深重,你的命運何其坎坷,又有誰能查清?』上帝和生命之間,上帝和個人之間,上帝和女人之間,多麼接近,多麼平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車站回來已經筋疲力盡了,這是他每工作十天之後的一次休假日。這一天,他通常都要補足十天沒睡夠的覺。他靠在沙發上,有時半躺著,把身子完全伸直。儘管他聽西瑪說話時一陣陣犯困,但她的見解仍令他感到愉快。「當然,她這一套話都是從科利亞舅舅那兒聽來的。」他想道,「可這個女人多麼有才華,多麼聰明啊!」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窗口。窗戶對著院子,就像在隔壁的房間裡一樣,拉拉和西姆什卡正在那兒低聲說話,他已經聽不清她們說什麼了。 
  天氣變壞了。院子裡黑了下來。兩隻喜鵲飛進院子裡,在院子上空盤旋,想找個地方棲息。風刮起它們的羽毛,把羽毛吹得蓬鬆起來。喜鵲在垃圾箱蓋上落了一下,飛過柵欄,落在地上,在院子裡踱起步來。 
  「喜鵲一來就快下雪了。」醫生想道。這時他聽見門簾後面西瑪對拉拉說: 
  「喜鵲一到就有消息了。您要有客人了,要不就有信。」 
  過了一會兒,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久前才修好的門鈴響了。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從門帝后面出來,趕快到前廳去開門。從門口說話的聲音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出客人是西瑪的姐姐格拉菲拉·謝韋裡諾夫娜。 
  「您接妹妹來啦?」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問道。「西姆什卡在我們這兒。」 
  「不是,不是來接她。當然,要是她想回家,我們就一起回去。我完全是為了別的事情。有您朋友的一封信。他得謝謝我在郵局當過差。這封信經過很多人的手才轉到我手裡。從莫斯科來的。走了五個月。找不到收信人。可我知道他是誰。他在我那兒理過發。」 
  信很長,有好幾張信紙,已經揉皺,弄污,信封拆開,磨爛了。這是東尼姐來的信。醫生弄不明白,信怎麼會到他手裡,也沒注意到拉拉如何把信交給他。醫生開始讀信的時候還意識到他在哪座城市,在誰家裡,但讀下去之後漸漸失去了這種意識。西瑪從裡屋出來,向他問好,告別,他都機械而有禮貌地回答,但並未注意到她。她的離去已從他的意識中消失。他漸漸已完全忘了他在哪裡,也忘了他周圍的一切。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寫道: 

    尤拉,你知道咱們有個女兒了嗎?給她取的教名叫瑪 
  莎,以表示對去世的媽媽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紀念。 
    現在談另外一件事。立憲民主黨和右翼社會黨人中的 
  著名社會活動家和教授梅利古諾夫、基澤維傑爾、庫斯科瓦 
  以及其他人,其中包括伯父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格 
  羅梅科,還有我和爸爸也作為他的家庭成員,正在被趕出俄 
  國。 

  這真是不幸,特別是你不在我們身旁。但只得服從,並且還要感謝上帝在這種可怕的時代只對我們採取了這樣溫和的驅逐方式,因為我們的遭遇還可能壞得多。如果你出現了,也在這裡,你會跟我們一起走的。可你現在在哪兒?我把這封信寄到賽季波娃的地址。如果她能遇到你,會把信轉交給你的。我不知道伯父的事是否也會使你受到牽連,因為你是我們的家庭成員嘛。以後,如果肯定使你受到牽連的話,你也出現了,不知能否允許你出國,這使我非常痛苦。我相信你活著,並且一定會出現。這是我的愛心告訴我的,而我相信這個聲音。也許你出現的時候,俄國的生活環境變得溫和了,你能夠弄到一張單獨出國的護照,我們又能在一個地方相聚了。但我寫到這兒的時候並不相信這種幸福能夠實現。 
  全部的不幸在於我愛你可你並不愛我。我竭力尋找這種論斷的意義,解釋它,為它辯解,自我反省,把我們整個的共同生活以及對自己的瞭解都逐一回憶了一遍,但仍找不到起因,回想不起我做了什麼才招來這樣的不幸。你好像錯誤地用不懷好意的眼光看待我,你曲解了我,就像從哈哈鏡裡看我一樣。 
  可我愛你呀,唉,但願你能想像出我是多麼愛你!我愛你身上一切與眾不同的東西,討人喜歡的和不討人喜歡的,你身上所有平凡的地方,在它們不平凡的結合中可貴的地方,由於內在的美而顯得高尚的面容,如果沒有這種內涵可能顯得並不好看,你的才華和智慧,彷彿代替了你所完全缺乏的意志。所有這些對我都非常珍貴,我不知道還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可你聽著,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嗎?即便你對我不這樣珍貴,即便我愛你還沒愛到這種程度,我的冷漠的可悲的事實還沒顯露出來,我仍然認為我愛你。不愛是一種叫人多麼難堪的無情的懲罰啊!僅僅出於對這一點的恐懼,我就不可能承認我不愛你。不論是我還是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這一點。我自己的。心會向我隱瞞,因為不愛有如謀殺,我決不會給任何人這種打擊。 
  儘管一切都沒最後決定,但我們可能到巴黎去。我將要到你小時候到過和爸爸、伯伯受過教育的遙遠的異鄉去。爸爸向你致意。舒拉長高了,並不漂亮,但已經是個結實的大孩子了,提起你時總要難過,非常傷心地哭泣。我不能再寫了,心都要哭碎了。好啦,再見啦。讓我給你畫個十字,為了我們無休止的分離,為了各種考驗和茫然的相見,為了你將走過的十分漫長的黑暗道路。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責備你,決不怪你,照你自己的意願安排生活吧,只要你自己滿意就行了。 
  在離開這個可怕的、決定我們命運的烏拉爾前夕,我對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已經相當瞭解。謝謝她,在我困難的時候她一直守在我身邊,幫我度過生產期。我應當真誠地承認,她是個好人,但我不想說昧心話,她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我誕生於人世就是為了使生活變得單純並尋找正確的出路,而她卻要使它變得複雜,把人引入歧途。 
  再見啦,該結束了。他們已經採取信,也該整理行裝了。嗅,尤拉,尤拉,親愛的,我親愛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永遠、永遠不會再相見了。所以我寫下了這些話,你能明白其中的含意嗎?你能明白嗎?他們催我了,這就像發出了拖我上刑場的信號。尤拉!尤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信上抬起茫然的、沒有眼淚的眼睛。他什麼也看不見,悲痛灼干了淚水,痛苦使他眼睛失神。他看不見周圍的一切,什麼都意識不到了。 
  窗外雪花飛舞。風把雪向一邊刮,越刮越快,刮起的雪越來越多,彷彿以此追回失去的時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望著眼前的窗戶,彷彿窗外下的不是雪,而是繼續閱讀東尼姬的信,在他眼前飛舞過的不是晶瑩的雪花,而是白信紙上小黑字母當中的小間隔,白間隔,無窮無盡的白間隔。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雙手抓住自己的胸膛。他覺得要跌倒。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跟前,昏倒在沙發上。 
  重返瓦雷金諾 
  冬天來到了。大雪紛飛。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醫院回到家。 
  「科馬羅夫斯基來了。」拉拉出來迎接他的時候壓低嘶啞的聲音說。他們站在前廳裡。她神色驚慌,彷彿挨了一悶棍。 
  「他上什麼地方去?找誰?在咱們這兒?」 
  「不,當然木在咱們這兒。他早上來過,晚上還想來。他很快就回來。他有事要跟你談。」 
  「他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他說的話我沒完全聽明白。他好像說經過這兒到遠東去,特意拐了個彎兒到尤里亞金來看咱們。主要是為了你和帕沙。他談了半天你們兩個的事。他一再讓我相信,咱們三個人,你、帕沙和我,處境極端危險,只有他能救咱們,但咱們要照他的話辦。」 
  「我出去。我不想見他。」 
  拉拉大哭起來,想跪倒在醫生腳下,抱住他的腿,把頭貼在腿上,但他沒讓她那樣做,制止住了她。 
  「我求求你為我留下。我不論從哪方面都不怕同他單獨在一起。可這太讓人難以忍受了。別讓我單獨同他會面吧。此外,這個人有閱歷,辦法多,也許真能給咱們出點主意。你討厭他是很自然的。我請你克制自己,別走。」 
  「你怎麼啦,我的天使?安靜點。你幹什麼呀?別跪下,起來,高興點。解除纏在你身上的魔力。他讓你一輩子擔驚受怕。我陪著你。如果有必要,如果你命令我的話,我就殺死他。」 
  半小時後夜幕降臨了。天完全黑了。半年前地板上的窟窿都已堵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注意新出現的窟窿,把它們及時堵死。他們還養了一隻長毛大貓,這隻貓一動不動,神秘地凝視著周圍的一切。老鼠並沒離開屋子,但小心多了。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把配給的黑麵包切成薄片,桌上放了一盤煮熟的土豆,等待科馬羅夫斯基的到來。他們準備在舊主人的餐廳裡接待客人,這個餐廳現在還當餐廳使用。餐廳裡擺著幾張大柞木餐桌,還有一個作木製做的策重的大黑酒櫃。桌上放著一盞用藥瓶罩著的蓖麻油燈,燈捻露在外面——這是醫生平時攜帶的燈。 
  科馬羅夫斯基從十二月的黑夜中走進來,身上落滿了雪。雪片從他的皮大衣、帽子上落下來,落了一層,在地板上融化成一塊水窪。科馬羅夫斯基先前不留鬍子,現在卻留起鬍子來。他的鬍子上沾滿了雪,像小丑演出時戴的假鬍子。他穿了一套保護得很好的西服,條紋褲子熨得筆挺。他在同主人打招呼之前,先用小梳子梳了半天壓皺打濕的頭髮,並用手絹把鬍子擦乾理手,然後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默默地同時伸出兩隻手,左手伸給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右手伸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 
  「可以認為我們是老相識了。」他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我同您的父親很熟嘛,這您大概也知道。他死在我的懷裡。我一直在端詳您,想找出您像他的地方。不,看來您不像父親。他是個胸襟豁達的人,好衝動,做事麻利。從外表上來看,您更像母親。她是個溫柔的女人,幻想家。」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說您有話要對我說,要我來聽聽。她說您有事找我。我只好答應了她的請求。咱們的談話是迫不得已的。我本人並無結識您的願望,並不認為咱們是熟人。因此,請快說正題吧。您有何貴幹?」 
  「你們好,親愛的朋友們。一切的一切我都感覺到了,我全都明白。請原諒我斗膽說一句,你們倆太合適了。最和諧的一對兒。」 
  「我得打斷您的話。請不要管與您不相干的事。我們並沒乞求您的同情。您太放肆了。」 
  「您不要馬上就發火嘛,年輕人。不,您還是像父親,也是個愛衝動的人。好吧,如果您允許的話,我祝賀你們,我的孩子們。然而遺憾的是,不是我說你們是孩子,而是你們的確是孩子,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考慮。我在這兒只呆了兩天,知道了你們的很多事,你們自己萬萬料想不到。你們想過沒有,你們正在懸崖的邊緣上。如果不預防危險,你們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許你們活著的日子,已經沒有幾天了。 
  「世上存在著某種共產主義方式。很少有人符合這種標準。可任何人也不像您這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如此明顯地違背這種生活和思想方式。我不明白您平嗎要惹是生非。您成了這個世界的活嘲弄,對它的一種侮辱。這要是您的秘密也好。但這裡有從莫斯科來的有影響的人物。他們對您瞭解得一清二楚。你們倆很不合當地法律僕人的心意。安季波夫同志和季韋爾辛同志對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和您恨得咬牙切齒。 
  「您是男人,您是自由的哥薩克,或者像這兒怎麼說的。如果您任性胡來,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這是您神聖的權利。可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是個有牽掛的人。她是母親。她掌握著孩子的生命,孩子的命運。她不應當異想天開,想入非非。 
  「我白白勸說她一個上午,勸她正視當前的情況。她根本不聽我的話。請您運用您的威望影響影響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她沒有權利拿卡堅卡的生命當兒戲,不應該不重視我的意見。」 
  「我一生中從未勸說過誰,也沒強迫過誰,特別是親近的人。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聽不聽您的勸告那是她的自由。這是她的事。此外,我根本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您所謂的您的意見我並不清楚。」 
  「真的,您越來越讓我想起您的父親,同樣地固執己見。好吧,咱們談主要的吧。這是個相當複雜的話題,您要有足夠的耐心。請您聽的時候別打斷我。 
  「上面正策劃大的變動。木,木,我的消息來源極為可靠,您可以不用懷疑。我所指的是向更為民主的軌道過渡,對一般法律制度的讓步,這是最近就要實行的事。 
  「但正因為如此,必須廢除的懲罰機構在它快要完蛋的時候必將更為猖獗,更急不可待地清算部分舊賬。除掉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成為當務之急。您的名字已經上了黑名單。我決不開玩笑,我親眼看到的,您可以相信我。想想您如何逃脫吧,不然就晚了。 
  「但這些話不過是開場白。現在我要說到正題了。太平洋的濱海地區忠於被推翻的臨時政府和被解散的立憲會議的政治力量正在集結。國家杜馬成員,社會活動家,先前地方自治分子中的著名人物,生意人,工業家,都向那裡聚集。白軍的將軍也把自己的殘餘軍隊集中到那裡。 
  「蘇維埃政權對遠東共和國的出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它的邊界地區組織這樣一個政府對它有益,成為紅色西伯利亞和外部世界的一個緩衝國。共和國將成立一個聯合政府。一大半席位留給了共產黨員,以便借助他們的勢力在機會成熟的時候發動政變,攫取共和國。這種打算相當明顯,但問題在於如何利用剩下的這點時間。 
  「革命前我曾在海參鼓替阿爾哈羅夫兄弟、梅爾庫洛夫家族和其他幾家商號和銀行當過律師。那裡的人知道我。政府正在組成,一半秘密、一半受到蘇維埃政權的默許。他們的密使給我送來一份邀請書,邀請我擔任遠東共和國政府的司法部長。我答應了,現在就到那裡去上任。所有這一切,我剛才已說過,蘇維埃政權都知道,並得到它的默許,但並不很公開,所以你們也不要聲張。 
  「我能把您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帶走。從那裡您很容易走海路去找自己的家人。您當然知道他們已被驅逐出境了。整個莫斯科都在議論這件轟動一時的事。我答應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搭救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我作為莫斯科所承認的獨立政府的成員,可以在東西伯利亞找到斯特列利尼科夫,並協助他進入我們的自治領域。如果他無法逃脫,我便建議用他來交換莫斯科中央政權極為關注的某個被聯軍扣押的人。」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費勁地理解他們的談話內容,其中的意思常常從她耳邊滑過。但科馬羅夫斯基最後談到斯特列利尼科夫和醫生處境危險的話,使她從無動於衷的恍惚狀態中驚醒過來。她的臉微微漲紅,她插話道: 
  「你明白嗎,尤羅奇卡,這些想法對你和帕沙何等重要呀?」 
  「你太容易輕信人了,我的朋友。你不能把僅僅打算辦的事當成已經辦成的事。我並不是說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存心讓我們上當。但這一切現在只是空中樓閣!現在,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我代表自己說兩句話。感謝您關心我的命運,難道您以為我會把自己的命運交給您安排?至於您對斯特列利尼科夫的關心,拉拉倒應當考慮考慮。」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是否考慮一下他的提議,跟他走或不跟他走。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沒有你是不會走的。」 
  科馬羅夫斯基不停地呷著摻了水的酒精(那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門診部帶回來放在桌子上的),一面嚼著土豆,漸漸有了醉意。 
  夜已經很深了。不時剪去燈花的燈捻兒,僻僻啪啪地燃得更旺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火苗又漸漸縮小,屋裡也變得昏暗了。主人們想睡覺了,他們需要單獨談談。可科馬羅夫斯基仍然不走。他呆在這裡讓他們感到窒息,就像笨重的酒櫃和窗外十二月嚴寒的黑夜讓他們感到壓抑一樣。 
  他並不望著他們,目光越過他的頭頂,一雙呆滯的眼睛瞪著遠處的一點,快要轉不過彎來的舌頭半睡半醒地重複著他們早已聽膩了的那一套。現在他的話題離不開遠東。他翻來覆去地講這一點,向拉拉和醫生發揮關於蒙古的政治意義的論點。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沒注意到他在什麼地方轉到了這個話題上。他們沒聽見他是怎麼轉到這個話題上的,說明這個與他們不相干的話題是何等令人厭煩。 
  科馬羅夫斯基說道: 
  「西伯利亞,正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是真正的新大陸,蘊藏著極為豐富的資源。這是俄國偉大未來的搖籃,是我們走向民主、昌盛繁榮和政治健全的保障。蒙古的未來吸引人的東西更多。外蒙古是我們偉大的遠東共和國的鄰國。你們對它有何瞭解?你們打哈欠,心木在焉地眨眼睛,不覺得難為情嗎?那可是一塊一百五十萬平方俄裡的土地啊,是一個有史以來尚未開發的國家,中國、日本和美國都想攫取它,侵犯所有競爭者所公認的、在地球這個遙遠的角落裡歷次劃分勢力範圍時劃歸為我們的利益。 
  「中國通過對喇嘛和活佛的影響從蒙古落後的封建神權政體中攫取利益,日本則依靠各旗的王爺。共產主義紅色俄國同蒙古的平民,換句話說即牧民起義者革命聯合會,結成盟友。至於說到我本人,我願看到一個在自由選舉的全國代表大會統治下的真正安居樂業的蒙古。我想引起你們自身對下列情況的興趣:一跨過蒙古的邊界,世界便在你們腳下,你們便成為自由飛翔的鳥兒。」 
  科馬羅夫斯基滔滔不絕地談論同他們毫不相干的討厭的話題,終於激怒了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他拖了這麼長的時間,讓她疲憊不堪,厭煩得要命,於是拉拉果斷地向科馬羅夫斯基伸手告別,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說: 
  「太晚了。您該走了,我想睡覺了。」 
  「我希望您不至於木好客到這種地步,這時候把我趕出門外。黑夜裡我未必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找到路。」 
  「應該早點想到這一點,別坐得這麼久。沒有任何人挽留您。」 
  「嗅,您何必同我說話這麼尖刻呢?您甚至沒問我一聲,我是否有地方住?」 
  「我對此毫不感興趣,反正您不會委屈自己。要是您非要在這兒過夜不可,我不能把您安頓在我跟卡堅卡住的那個房間裡,其他房間裡老鼠會鬧得您不得安寧。」 
  「我不怕老鼠。」 
  「那就隨您的便好了。」 
  「你怎麼啦,我的天使?你有幾夜不睡覺了,桌上的食物你連碰都不碰,像傻子似的走個不停。老是想呀,想呀!什麼使你不得安寧?不能整天想著驚恐不安的事。」 
  「醫院裡的看門人伊佐特又來了。他跟樓裡的洗衣女工關係曖昧。他順便偷偷地拐到我這兒來,安慰了我一番。他說有個絕密的消息:您的那位非坐牢不可。您就等著瞧吧,早晚得把他關起來。然後輪到您,苦命的人啊。我問他,伊佐特,這你是從哪兒知道的?您就放心吧,消息絕沒錯,他說。從波爾堪那兒聽說的。他所說的波爾堪你大概能猜到,就是執行委員會。」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和醫生哈哈大笑。 
  「他說得完全對。危險已經迫近,到了門口。咱們得趕快溜走。問題只是往哪溜。到莫斯科去根本不用想。這要做大量的準備,必定會引起他們注意。要走得非常隱蔽,任何人都絲毫察覺不到。你知道嗎,親愛的?咱們就照你的打算辦吧。咱們得失蹤一個時期。就讓這個地方是瓦雷金諾吧。咱們到那兒躲藏兩個禮拜或一個月。」 
  「謝謝,親愛的,謝謝。嗅,我真高興。我明白你身上的一切如何反對這樣的決定。但我們要去住的並不是你們住過的房子。住在那裡對你確實難以忍受。空房間,內疚,對比,都讓你受不了。難道我不明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作踐對你靈魂珍貴而神聖的東西。我永遠不會接受你這種犧牲。但問題並不在這裡。你們的住宅已經破損得很難再住人了。我首先想到的是米庫利欽留下的房子。」 
  「你說得都對。謝謝你的體貼。等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可又老忘。科馬羅夫斯基在什麼地方?他仍然在這兒還是已經走了?自從我同他吵翻,把他從樓上推下去之後,再沒聽到過他的任何消息。」 
  「我也沒聽到他的任何消息。去他的吧。你打聽他幹什麼?」 
  「我越來越覺得咱們倆應當不同地對待他的提議。咱們的處境不同。你得撫養女兒。即使你想和我同歸於盡,你也無權這樣做。 
  「但躲到瓦雷金諾去就意味著冬天鑽進荒山野嶺,沒有儲備的食品,沒有力量,沒有希望,瘋狂中的瘋狂。如果生活中除了瘋狂外咱們一無所有,那就讓嘩fi瘋狂一下吧。呶fi再忍受一下屈辱,央求安菲姆借給咱們一匹馬。跟他,甚至不是跟他,而是跟他手下的投機倒把的人借點麵粉和土豆,這是他不應推卸的責任。我們還要說服他,不要因為對我們有恩惠就馬上去看我們,而要等到我們快要離開的時候,他要用馬的那一天再去。讓我們單獨呆幾天。去吧,我的寶貝。咱們砍伐很多木柴,一個禮拜燒的劈柴夠勤儉持家的主婦燒一年的。 
  「再次請你原諒我。原諒我脫口說出的慌亂的話。我多希望跟你說話不帶這種可笑的激昂腔調。不過我們確實別無選擇了。你怎麼形容都行,死亡確實在敲咱們的門。但所剩不多的日子還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它們,把它們用在告別生命上,用在我們分手前最後的團聚上。我們同我們所珍惜的一切告別,同我們習已為常的概念告別,同我們如何幻想生活、良心又如何教導我們的一切告別,我們同希望告別,我們互相告別。我們再互相說一遍我們夜裡說過的那些悄悄話,偉大而輕微的話,宛如太平洋這個名稱。你並非平白無故地站在我生命的盡頭,在戰爭和起義的天空下,我隱蔽的、禁忌的天使,在你童年和平天空下,你同樣會在我生命的開端站起來。 
  「那天夜裡,你還是高年級的中學生呢,穿著咖啡色的制服,昏暗中站在旅館的隔板後面,同現在完全一樣,同樣美得令人窒息。 
  「此後在我一生中,我曾嘗試確定你那時照亮我心中的迷人的光芒並準確說出它的名稱,那種漸漸暗淡的光芒,漸漸消逝的音響,它們從那時起便擴散到我的全部生活中,並成為洞察世間一切的鑰匙。 
  「當你穿著學生制服像影子一樣從旅館深處的黑暗中顯露出來的時候,我,一個對你一無所知的男孩子,立即被你強烈的痛苦所感染,並明白:這個嬌小虛弱的女孩像充了電一般充滿世界上可能有的一切女性美,真是美得無以復加了。如果走近她,或用手指碰她一下,火花就會照亮房間,或者當場電死,或者一生帶著愛慕的渴望和悲傷的電波。我心裡充滿迷誤的眼淚,內心在閃爍,在哭泣,我那時非常可憐自己,一個男孩子,更可憐你,一個女孩子。我的全部身心感到驚奇並且問道:如果愛並且消耗電流是如此痛苦,那麼作為女人,充當電流並激起愛情必將更為痛苦。 
  「好了,我終於都說出來了。不說出來會發瘋的。而我整天想的就是這些話。」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和衣躺在床邊,她不大舒服。她錯編起身子,蒙了一塊頭巾。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輕輕地說,常常停頓半天。有時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用手掌托著下巴,微微撐起身子,張大嘴望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時她緊緊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不覺流出了眼淚,輕輕地、幸福地哭泣。最後她把身子探出床邊,快活地低聲說: 
  「尤羅奇卡!尤羅奇卡!你多聰明啊!你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猜到了。尤羅奇卡,你是我的堡壘,還是我的避難所和支柱,讓上帝原諒我的褻瀆行為吧。嗅,我多麼幸福!咱們去吧,去吧,我親愛的。到了那兒,我告訴你我擔心的一件事。」 
  他估計她要向他暗示她可能懷孕了,但多半是假的,於是說道: 
  「我知道了。」 
  一個灰暗的冬天早上,他們離開了尤里亞金。這天不是休息日。人們各自上街辦事。路上時常碰見熟人。在凹凸木子的十字街口配水所的周圍,排了一長串家裡沒有水井的居民,把水桶和扁擔放在一邊,挨個打水。醫生勒住向前衝的煙黃色的維亞特卡種馬,這匹馬是他們向桑傑維亞托夫借的。他小心翼翼地駕著馬繞過圍在一起等著打水的主婦們。雪橇飛馳起來,從挑水人灑了水又結上冰的陡峭的石板路上斜滑下去,衝到人行道上,雪橇的跨槓撞在路燈和石柱上。 
  他們飛速地趕過在街上走的桑傑維亞托夫,沒回頭看他是否認出他們和自己的馬來,是否追著他們喊什麼。他們在另一個地方繞過科馬羅夫斯基,也沒同他打招呼,不過順便確定他還在尤里亞金。 
  格拉菲拉·通采娃從人行道對面朝他們喊道: 
  「都說你們昨天就走了。以後還能相信誰的話呢?拉土豆來啦?」她做手勢表示聽不見他們的答話,便向他們揮手告別。 
  為了西瑪,他們試著把雪橇停在小山坡上,但這是個很不容易停雪橇的地方。即便不在小山坡上停下來,也得拉緊組繩勒住飛馳的馬。西瑪從上到下裹了兩三條披巾,因此她的體形看上去像一段僵硬的圓木頭。她邁著兩條凍得發僵的腿,走到停在石板路當中的雪橇跟前,同他們告別,祝他們平安到達。 
  「您回來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咱們得好好談談。」 
  他們終於駛出了尤里亞金。儘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冬天曾走過這條路,但他記得的多半是夏天的樣子,現在已經認不出來了。 
  他們把裝糧食的口袋和其他行李塞進雪橇前頭的乾草堆裡,並用繩子繫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駕馭雪橇,他一會兒像當地人那樣跪在寬大的雪橇板上,一會兒側身坐在雪橇幫上,把穿著桑傑維亞托夫的氈靴的腿垂在外面。 
  過了中午,離日落還早,但在冬天,人容易受騙,彷彿一天馬上就過完了。這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狠命地抽起馬來。它像箭似的向前飛馳。雪橇在一條起伏不平的道路上顛簸,猶如大海中的一隻小舟。卡佳和拉拉穿著使她們動彈不得的皮襖。雪橇經過斜坡和坑窪時,她們驚叫著,笑得肚子疼,從雪橇的這邊滾到那邊,像兩隻笨重的麻袋似的理進乾草堆裡。有時醫生故意同她們開玩笑,把一側的滑木馳到雪坡上,讓雪橇側翻過來,毫無傷害地把拉拉和卡佳翻到雪地裡。等到雪橇衝出好幾步遠之後,他才勒住馬,把雪橇端正過來,架在兩根滑木上。拉拉和卡佳罵了他一頓,抖掉身上的雪,上了雪橇,又氣又笑。 
  「我指給你們看游擊隊劫持我的地方。」等他們離開城市相當遠了之後,醫生答應她們道。但他沒有做到,因為冬天樹木一片光禿,周圍的死寂和空蕩改變了面貌,當初的地點認不出來了。「就是那兒」他很快地叫道,誤把豎立在田野裡的「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廣告牌當成他被抓走的樹林裡的第二個路標了。當他們飛馳過仍然豎立在薩卡瑪岔道口密林裡的第二個路標時竟沒認出來,因為柵欄上凝聚了一層耀眼的冰霜,給樹林隔出一條銀黑色的細絲。他們沒有發現路標。 
  天黑以前雪橇飛馳進入瓦雷金諾,停在日瓦戈一家住過的房子前,因為它是大道上的第一所住宅,離米庫利欽的住宅最近。他們像強盜似的衝進屋子,因為天馬上就要黑了。屋裡已經很黑。被毀壞一半的住宅和令人厭惡的東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匆忙中沒看清。一部分熟悉的傢俱還完好無損。在荒無人跡的瓦雷金諾,沒有人能把開頭的破壞完成到底。家中的日常用品他一件也沒發現。家庭離開的時候他不在場,所以木知道他們帶走了什麼,留下了什麼。這時拉拉說話了: 
  「趕快收拾吧。天馬上就黑了。沒時間通想啦。如果我們在這兒住下,就得把馬牽進倉庫,糧食搬進過道,吼住這間屋子。但我不贊成住在這兒。這一點我們已經談得夠多的了。你,因而還有我,都會感到難堪。這是你們先前的臥室吧?不是,是兒童間。你兒子的小床。卡佳嫌小了點。對面的窗戶沒壞,牆和頂棚都沒裂開。此外,爐子好極了,我上次來的時候就非常讚賞。你要是堅持我們仍然住在這兒,儘管我反對,那我就脫掉皮襖馬上幹活了。頭一件事就是生爐子。燒呀,燒呀。頭一個晝夜白天黑夜都得燒。你怎麼啦,親愛的,你怎麼什麼話也不說呀!」 
  「等一下。沒什麼。請原諒我。不,你聽我說。咱們還是去看看米庫利欽的房子吧。」 
  於是,他們又向前駛去。 
  米庫利欽的住宅上了掛鎖,是從木門上的吊環裡穿過去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砸了半天,想把鎖砸下來,最後還是連同木頭上的螺絲釘一起拔了下來。同剛才一樣,他們又急忙闖了進去,沒脫衣服,穿著大衣、氈靴,戴著帽子直入內室。 
  他們立即發現住宅角落裡的某些東西放得井井有條,比如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的書房裡便是如此。這兒不久前有人住過。到底是誰呢?如果是主人們或他們當中的一員,那大門為什麼不上門鎖而要安掛鎖呢?此外,如果主人們經常住在這裡,那整個住宅都應打掃乾淨,而不會只打掃個別幾個地方。這些現象表明,這兒住過的不是米庫利欽家的人。那到底是誰呢?醫生和拉拉並不為弄不清誰在這兒住過而感到不安。他們不想為此而傷腦筋。現在有多少一半動產都被偷走的遺棄的住宅啊?有多少隱藏的在逃犯?「某個被通緝的白軍軍官。」他們一致這樣想,「他要是來了,就一塊兒住在這兒,一起商量辦法。」 
  像剛才一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站在書房門檻上發起呆來,欣賞書房的寬敞,窗前書桌的寬大和使用方便令他驚訝。於是他又想到,這種嚴整舒適的環境將多麼有利於需要耐性而富有成效的工作啊。 
  在米庫利欽雜用房當中,緊挨著倉庫有間馬廄。可它上了鎖。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知它能否使用。為了不浪費時間,他決定頭一夜把馬牽進沒上鎖的倉庫裡。他卸下馬,等它汗干了,用從井裡打來的水飲過它。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從雪橇上取些乾草餵它,可乾草被乘客壓成碎末,已經無法餵馬了。幸好倉庫和馬廄上面的大乾草棚的角落裡還有相當多的乾草。 
  他們沒脫衣服,蓋著皮襖睡了一夜,像孩子奔跑玩耍了一整天之後睡得那樣香熟。 
  他們起床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一清早便對那張誘人的書桌看個不停。他的手想寫東西已經想得發癢了。但他把這種享受放在晚上,拉拉和卡堅卡上床睡覺之後。在這之前,即便收拾好了兩個房間,也有的是活幹。 
  他在幻想夜間工作時,並未抱定重要宗旨。支配著他的是通常對墨水和鋼筆的嚮往和對寫作的渴望。 
  他只想隨便塗寫點什麼。開頭,他能把過去沒寫下來的回想起來,寫下來就滿足了,想借此活動活動由於無所事事而凝滯了的、在長久中斷期間沉睡過去的才能。然後,他希望能和拉拉在這兒呆的時間長一些,有充裕的時間寫出一些新的、有份量的東西來。 
  「你忙嗎?你幹什麼呢?」 
  「燒火呀,燒火呀。有什麼事兒?」 
  「遞給我洗衣盆。」 
  「如果這樣燒的話,劈柴連三天都不夠。應該上我們日瓦戈家先前的倉庫去看看。也許那兒還剩點?要是那邊剩得多,我用雪橇拉幾次就都拉到這兒來。明天去拉。你要洗衣盆。你瞧,我剛才在哪兒看見過,可是在哪兒,怎麼也想木起來了,真莫名其妙。」 
  「我也一樣。在哪兒見過可想不起來了。也許沒放在該放的。地方,所以記不起來了。算了吧。你心裡有個數,我燒了很久水,想洗個澡。剩下的水洗洗我和卡佳的衣服。你把你的髒衣服一起都給我。晚上,咱們把該打掃的地方都打掃乾淨之後,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不過睡覺前一定得洗上澡。」 
  「我馬上把內衣找出來。謝謝。衣櫥和笨重的傢俱統統照你說的那樣從牆邊移開了。」 
  「好極了。我用洗碗碟的大盆當洗衣盆好了。就是太油膩了。得把盆邊的油垢刷掉。」 
  「爐子一點著,我關上爐門就去翻其他抽屜。桌上和五斗櫥裡到處都能發現新的東西。肥皂、火柴、鉛筆、紙和文具。到處都讓人感到意外。比如桌上的油燈裡裝滿了煤油。這不是米庫利欽的油燈,這我是知道的。肯定有另外的來源。」 
  「真太幸運了!這都是神秘的住客弄來的。彷彿凡爾納作品中的人物。唉,你究竟想說什麼?你瞧,我們又聊起天來,可水桶燒開了。」 
  他們忙成一團,在屋子裡亂轉,兩人跑著撞在一起,或者撞在卡堅卡身上。她橫擋著他們來回經過的路,在他們腳底下轉來轉去。小姑娘從這個屋角閃到那個屋角,妨礙他們收拾房間,他們說她時還生了氣。她凍壞了,一直喊冷。 
  「可憐的當代兒童,我們吉卜賽生活的犧牲品,我們流浪生活的順從的小參加者。」醫生想,但卻對小姑娘說: 
  「得啦,親愛的,哆喀個什麼勁兒。說謊淘氣。爐子都快燒紅了。」 
  「也許爐子暖和,可我冷。」 
  「那你就忍一忍,卡秋莎。晚上我把爐子燒得旺旺的,再添一次劈柴,媽媽說晚上還要給你洗澡呢,你聽見了沒有?好了,現在你把這些拿去玩吧。」他把從冰窖似的儲藏室裡抱出來的利韋裡的!日玩具堆成一堆,有的壞了,有的沒壞。其中有積木和拼字方塊,小火車,一塊打了格、塗了彩、標明數字的馬糞紙,是玩擲骰子和計算遊戲的底盤。 
  「您怎麼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卡堅卡像大人似的感到委屈。「這都是別人的。再說是給小孩玩的,我已經大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就在地毯當中坐好,手底下的各種形狀的玩具都變成了建築材料,卡堅卡用它們替從城裡帶來的洋娃娃寧卡蓋住宅。這座住宅蓋得很合理,比經常帶她住的臨時住所強得多。 
  「這種愛家的本能真了不起,對家庭和秩序的渴望是消滅不了的。」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說,她從廚房裡觀察女兒搭房子。「孩子們是真誠的,做什麼都不拘束,不會為真理感到害羞,可我們怕變成落伍者,準備出賣最珍貴的東西,誇獎令人厭惡的東西,附和無法理解的東西。」 
  「洗衣盆找著了。」醫生打斷她的話。從昏暗的過道裡拿著木盆走進來。「真沒放在應該放的地方。它大概從秋天起就放在漏雨的天花板底下了。」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用剛從城裡帶來的食物做了一頓足夠吃三天的午飯。她端上從未見過的菜,土豆湯和羊肉炸土豆。卡堅卡吃了還想吃,沒個夠,一邊吃一邊格格地笑,不停地淘氣,後來終於吃飽了。屋子裡很熱,她覺得渾身沒勁兒,蓋著媽媽的披肩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剛離開廚灶,滿臉的汗,像女兒一樣,疲倦,昏昏欲睡,對她做的飯菜所產生的印象非常滿意,並不忙著收拾盤碟,坐下來喘口氣。看到女兒已經睡熟之後,她便趴在桌子上,一隻手撐著頭說道: 
  「假如我知道,我做的事沒白做,能夠達到一定的目的,那我就會拚死拚活地幹,並會從中找到幸福。你得時刻提醒我,我們到這兒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一起。給我打氣,別讓我回心轉意。因為嚴格地說,如果冷靜地看我們在幹什麼,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那會很可怕的。侵入旁人的住宅,破門而入,擅自當家作主,一進來就拚命收拾,以致看不見這不是生活,而是舞台演出,不是認真過日子,而是像小孩們常說的『過家家』,是木偶戲,荒唐極了。」 
  「可是,我的天使,是你自己堅持到這兒來的。你還記得吧,我一直反對,不贊成。」 
  「是這樣。我不辯解。所以這都是我的過錯。你可以動搖,猶豫,可我的一切都應是始終如一的,合乎邏輯發展的。我們一進家門,你便看見你兒子的小床,便開始不舒服,差點痛苦得暈倒。你有這種權利,可我就不行。為卡堅卡擔心,對未來的考慮,都讓位給對你的愛了。」 
  「拉裡莎,我的天使,你清醒清醒。改變主意,放棄決定,永遠來得及。我頭~個勸你對待科馬羅夫斯基的話要認真一些。咱們有馬。你要願意,咱們明天就趕回尤里亞金去。科馬羅夫斯基還在那兒,還沒走。我們穿過街的時候不是從雪橇上看見他了嗎?而他,照我看,並沒發現咱們。我們大概還能碰到他。」 
  「我差不多什麼還沒說呢,可你說話的聲音裡已經帶著不滿意的腔調了。可你說,我的話不對嗎?藏得這麼不牢靠,這麼欠考慮,同待在尤里亞金還不是一樣。如果要想解救自己,大概還得制定一個深思熟慮的計劃,而其最終結果,還得像那個有閱歷並且頭腦清醒、儘管令人厭惡的人所提議的那樣。因為我們在這兒,我真不知道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加危險多少倍。無邊無際的原野,隨時可以被暴風雪掩埋。我們孤零零三個人,夜裡被雪掩埋,早上從雪裡也招不出來。要不然光顧過咱們住宅的那位神秘的恩人突然出現,原來卻是強盜,會把咱們殺死。你有什麼武器?你看沒有吧。你那種無憂無慮的態度讓我害怕,可又感染了我。所以我的腦子裡很亂。」 
  「在這種情況下你想幹什麼?要我做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永遠支配我吧。不停地提醒我,我永遠是盲目愛你、不會同你爭辯的奴隸。嗅,我告訴你,咱們的親人,你的東尼娜和我的帕沙,比咱們好一千倍。但問題在這裡嗎?愛的才能同其他才能一樣。它也許是偉大的,但沒有祝福便無法表現出來。咱們好像在天堂上學會了接吻,然後同時降臨在大地上,以便相互在對方身上檢驗這種本領。和諧的頂峰,沒有邊際,沒有等級,沒有高尚,沒有低賤,整個身心的對等,一切都給予歡樂,一切都是靈魂。但在這種粗野的、時刻戒備的柔情中孕育著某種孩子般不馴服的、不允許的東西。這是一種任性的、毀滅的本能,同家庭的和睦水火不相容。我的天職是懼怕它,不信任它。」 
  她用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盡量不讓自己哭出來,接著把話說完: 
  「你明白嗎,我們的處境不同。上帝賦予你翅膀,好讓你在雲端翱翔,可我是個女人.只能緊貼地面,用翅膀遮住推雀,保護它不受傷害。」 
  她所說的一切他都非常愛聽,但他沒表露出來,免得甜蜜得膩人。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說出自己的看法: 
  「咱們這種野營式的生活確實是虛假而刺激人的。你說得太對了。但這種生活並不是咱們想出來的。發瘋似的東奔西跑是所有人的命運,這是時代的精神。 
  「我今天從早上起差不多也是這樣想的。我想竭盡一切努力在這裡呆得時間長一些。我簡直說不出我多想幹活。我指的不是農活。我們全家已經投身到農活裡一次了,也幹成功了。我沒有精力再幹一次。我想的已經不是農活了。 
  「生活從各方面逐漸就緒。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能出版書了。 
  「我現在考慮的就是這件事。我們不妨同桑傑維亞托夫談妥,給予他優厚的條件,請他供養我們半年,用我的勞動成果作抵押。我在這半年期間一定寫出一本醫學教材,或者,比方說,一本文藝作品,比如一本詩集吧。再不,翻譯一本世界名著。我精通幾種語言,不久前讀過彼得堡一家專門出版翻譯作品的大出版社的廣告。這類工作具有交換價值,能變成錢。能幹點這類的事我是非常快活的。」 
  「謝謝你提醒了我。我今天也想到這類事了。但我沒信心在這裡堅持住下去。恰恰相反,我預感到我們很快就會被衝到更遠的地方去。但我們還居留在這裡的時候,我對你有個請求。為我最近幾個晚上犧牲幾小時,把你在不同時期憑記憶給我朗讀過的一切都寫出來。有一半遺失了,而另一半又沒寫出來,我擔心你以後會統統忘記的,它們就消失了,用你自己的話說,這種事以前經常發生。」 
  當晚他們用洗衣服剩下的熱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拉拉也給卡堅卡洗了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懷著清爽喜悅的感覺背朝著屋裡坐在窗前書桌前面。拉拉渾身散發出清香,披著浴衣,濕頭髮用一塊毛茸茸的毛巾高高挽起來,把卡堅卡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自己也準備就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預感到即將聚精會神寫作的愉快了。他動情地、恍豫地感受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到了深夜一點鐘,一直裝著睡著了的拉拉真的睡著了。拉拉身上換的,卡堅卡身上換的,還有放在床上的內衣,光潔耀眼,清潔,平整,鑲著花邊。拉拉在這種年代仍然平方百計地漿洗內衣。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周圍是一片充滿幸福、散發出甜蜜的生活氣息的寧靜。燈光在白紙上投下一片悠閒的黃影,在墨水瓶的瓶口上灑了幾滴金點。窗外是微微發藍的冬天的寒夜。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進隔壁那間沒點燈的冰冷的房間,從那兒看外面的景致看得更清楚。他向窗外望去。滿月的清光緊裹著雪地,彷彿在雪地上塗了一層粘乎的雞蛋白或白色的乳漆。寒冬之夜的華美是無法形容的。醫生的心中異常平靜。他又回到燒得暖暖的點著燈的房間,坐下來寫作。 
  他的字寫得很大,行距也很寬,生怕字跡表現不出奮筆疾書的勁頭,失去個性,變得呆板無神。他回想起並用不斷完善的措詞記下最為定形的和最難忘記的詩句,《聖誕節的星星》和《冬天的夜晚》以及諸如此類的許多短詩,這些詩後來被人遺忘了,失傳了,以後也沒再被人發現。 
  然後,他又從這些固定的和先前寫好的東西轉向曾開過頭但又放下的東西,把握住它們的風格,繼續寫下去,並不抱立刻補寫完的任何希望。後來他寫順了手,心嚮神往,又開始寫另一首。 
  不費勁地寫出了兩三節詩和他自己感到驚訝的比喻之後,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感到所謂的靈感已經來臨了。支配創作的力量對比彷彿倒轉過來了。第一位的不是人和他尋求表達的精神狀態,而是他想藉以表達這種精神狀態的語言。語言、祖國、美和含義的儲藏所,自己開始替人思考和說話了,不是在音響的意義上,而是在其內在的湍急奔流的意義上,完全變成音樂了。那時,有如急流的河水以其自身的流動磨光河底的亂石,轉動磨坊的輪盤,從心中流出的語言,以其自身法則的扭力在它流經的路途上,順便創造出詩格和韻律以及成千上萬種形式和構型,但至今仍未被人們認識、注意和定名。 
  在這種時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主要的工作不是他自己在完成,而是那個在他之上並支配著他的力量在替他完成,那就是:世界思想界和詩歌的現狀,還有詩歌未來所注定的,在其歷史發展中它所應做出的下一步。於是,他覺得自己不過是使它進入這種運動的一個緣由和支點罷了。 
  他擺脫了對自己的責備和不滿,個人渺小的感覺也暫時消除了。他回頭張望,又四下環顧。 
  他看見枕著雪白枕頭熟睡的拉拉和卡堅卡兩個人的腦袋。潔淨的床單,潔淨的房間,她們兩人潔淨的輪廓,同潔淨的冬夜、白雪、星星和月牙融合成一股意義相等的熱浪。它穿過醫生的心底,使他興高采烈,並由於感到身心洋洋得意的潔淨而哭泣。 
  「主啊,主啊!」他想低聲叫出來。「而這一切都屬於我!為什麼賞賜我的這麼多?你怎麼會允許我接近你,怎麼會允許我誤入你的無限珍貴的土地,在你的星光照耀下,匍匐在這位輕率的、順從的、薄命的和無比珍貴的女人腳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稿紙上抬起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他從與一切隔絕的凝思中甦醒過來,又回到自己身旁,回到現實中來,他是幸福的、強健的和平靜的。突然間,他在窗外伸向遠方的沉寂的寥廓空間中聽到淒涼的聲音。 
  他走進隔壁沒點燈的房間,從那裡向窗外張望。在他寫作的時候,玻璃上已結滿窗花,外面什麼也看不清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抽出塞在大門下面擋風的地毯卷,披上皮襖,走到台階上。 
  一片毫無遮掩的白雪在月光下晶瑩耀眼,起初晃得他睜不開眼,什麼也看不見。但過了~會兒,他聽見從遠處傳來從胸腔裡發出的、模糊的嗚咽,並發現峽谷後面的雪地邊上有四個不比連字符號長多少的長影子。 
  四隻狼並排站著,嘴臉朝著房子,揚起頭,對著月亮或米庫利欽住宅窗戶反射出的銀光降叫。它們一動不動地站了幾秒鐘,但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明白它們是狼時,它們便像狗一樣夾著尾巴小步從雪地邊上跑開,彷彿它們猜到了醫生的心思。醫生沒來得及看清它們是朝哪個方向逃走的。 
  「倒霉的消息!」他想道,「還有這種倒霉的事兒。難道它們棲息的地方就在附近?也許就在山谷裡。多可怕呀!而桑傑維亞托夫的馬就在馬廄裡。它們可能聞到馬的氣味了。」 
  他決定暫時什麼也不對拉拉說,免得嚇著她,便回到屋裡,鎖上大門,關上通向沒生火的那一半房間的過道的門,塞好門縫,走到桌子跟前。 
  燈還像先前一樣明亮而誘人。但他再也寫不下去了。他的心平靜不下來。腦子裡除了狼和其他威脅人的現象外,什麼也想不起來。再說他也疲倦了。這時拉拉醒了。 
  「你還點著燈寫呢,我心中的明燈!」她用睡得有點沙啞的嗓子低聲說,「到我身邊來,挨著我坐一會兒。我告訴你我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 
  於是他熄了燈。 
  第二天又像在憂鬱性精神病中過去了。住宅裡找到一副小雪橇。卡堅卡穿著皮襖,臉凍得通紅,大聲笑著,從冰堆上沿著花園裡沒掃過雪的小路往下滑。這個冰難是醫生替她做的,他先把雪拍緊,再灑上水,於是冰堆便做成了。她帶著稚氣的笑容,不停地爬上冰堆,用繩子把雪橇拉上去。 
  天氣變冷,嚴寒凜冽,但院子裡充滿陽光。雪在中午的陽光照耀下變成黃色,又在它蜂蜜般的黃色中彷彿甜蜜的沉澱物似的注入了黃昏過早降臨的餘暉。 
  昨天拉拉在屋裡洗衣服洗澡,弄得屋裡一股潮氣。窗戶上給了鬆軟的窗花,被水蒸氣熏潮的壁紙從天花板到地板掛滿水珠流淌的痕跡。屋裡顯得昏暗、憋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打水劈柴,繼續察看沒有察看過的角落,不停地發現新的東西,一面幫助拉拉做事。拉拉從早晨起一直在忙家務,做完了一件又做一件。 
  他們倆的手又在幹活最緊張的時候碰在了一起,一隻手放在另一隻舉起來搬重東西的手裡,那隻手沒觸到目標便把東西放下了,一陣無法控制的、使他們頭腦發昏的柔情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東西又從他們手裡滾落下來,他們把什麼都忘了。幾分鐘過去了,幾小時過去了,等他們猛地想起半天沒管卡堅卡或者沒餵馬飲馬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於是懷著內疚的心情急忙去幹該干的活。 
  醫生由於覺睡得不夠而感到頭疼。腦袋裡有一種甜蜜的迷糊,像喝醉了酒似的,渾身有一種快活的虛弱。他急不可待地等待夜晚的降臨,好重新恢復中斷了的寫作。 
  充滿他全身的騰俄倦意替他做好了準備工作。而周圍的一切都迷離恍惚,都被他的思緒籠罩住了。準備工作使一切都顯得或隱或現,這正是準確地把它體現出來的前一階段。有如雜亂的初稿,一整天無所事事的情倦,正是夜晚寫作的必不可少的準備。 
  無所事事的情倦對任何東西並非原封不動,毫無變化。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變成另一種樣子。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感到,他想在瓦雷金諾長期居住的幻想無法實現,他同拉拉分手的時刻ˍ天天臨近,他必將失掉她,隨之也就失掉生活的慾望,甚至生命。痛苦吮吸著他的心。但更折磨他的還是等待夜晚的降臨,把這種痛苦用文字傾吐出來的願望,哭得任何人看了都會落淚。 
  他一整天都在回想的狼已經不是月光下雪地上的狼了,而是變成有關狠的主題,變成敵對力量的代表,這種敵對力量一心想要毀滅醫生和拉拉,或把他們擠出瓦雷金諾。這種敵意的思想漸漸發展,到了晚上已經達到如此強烈的程度,彷彿在舒契瑪發現了史前時代駭人怪物的蹤跡,彷彿一條渴望吮吸醫生的血、吞食拉拉的神話中的巨龍躺在峽谷中。 
  夜幕降臨了。醫生像昨天那樣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拉拉和卡堅卡比昨天還早便躺下睡覺了。 
  昨天寫的東西分成兩部分。修改過的過去所作的詩,用工整的字體謄寫乾淨。他新作的詩,潦草粗略地寫在紙上,其中有許多逗點,字體歪斜得難以辨認。 
  辨認這些塗寫得一塌糊塗的東西,使醫生像通常那樣感到失望。夜裡,這些草稿片段使他激動得落淚,幾段得意之作讓他驚訝不已。現在,他又覺得這幾段想像中的成功文字十分勉強,又讓他感到傷心。 
  他一生都幻想寫出獨創的作品來,文字既流暢又含蓄,形式既新穎又通俗;他一生都幻想形成一種淡雅樸實的風格,讀者和聽眾遇到他的作品時。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領悟了它們,掌握住它們的內容。他一生都追求樸實無華的文風,常常由於發覺自己離這種理想尚遠而惶恐不安。 
  在昨天的草稿中,他本打算用簡樸得像人們的隨意閒談、接近搖籃曲的真摯方式表現出自己那種愛情與恐懼、痛苦與勇敢的混合情緒,讓它彷彿不需憑借語言而自然流出。 
  現在創覽這些詩稿時,他發現缺乏把分散的詩篇融為一體的內容豐富的開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修改寫好的詩篇時漸漸採用先前那種抒情風格記述勇敢的葉戈裡的神話。他從廣闊的、寫起來無拘束的五音步格開始。與內容無關的、詩格本身所具有的和諧,以其虛假的形式主義的悅耳聲音刺激他的神經。他拋棄了誇張的帶停頓的詩格,把詩句壓縮成四音步格,就像在散文中與長篇大論搏鬥一樣。這寫起來更難了,也更吸引人了。寫作進展得快多了,但仍然摻入過多的廢話。他強迫自己盡量壓縮詩句。在三音步格裡,字顯得過擠了,萎靡的最後痕跡從他筆下消失了。他清醒過來,熱血沸騰,狹窄的詩行本身向他提示用什麼字填充詩行。幾乎難以用文字描繪出的事物開始老老實實地顯現在他所提及的背景之內。他聽見馬在詩歌中的奔馳聲,宛如肖邦的一支敘事曲中駿馬溜蹄的啥啥聲。常勝將軍格奧爾吉在無邊無際助草原上騎馬奔馳,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背後看見他漸漸變小的身影。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奮筆疾書,剛剛來得及把自己落到恰當的位置上的字句記下來。 
  他沒注意到拉拉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桌子跟前。她穿著垂到腳跟的長睡衣顯得苗條,比她本人高一些。當面色蒼白、驚恐的拉拉站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旁時,他嚇了一跳。她伸出一隻手,低聲問道: 
  「你聽見了沒有?一隻狗在曝叫。也許是兩隻。唉,多可怕,多麼壞的兆頭!咱們好歹忍到早上就走,一定走。我多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 
  過了一小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勸說了她好久,她才平靜下來,又睡著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出房間,走到台階上。狼比昨天夜裡離得更近,消失得也更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沒來得及看清它們逃走的方向。它們擠在一起,他來不及數它們一共幾隻。但他覺得狠更多了。 
  他們在瓦雷金諾已經棲身十二天長地久了,情況同頭一兩天沒有什麼差別。在這星期的中間,消失的狼又像他們到的第二天夜裡那樣噙叫。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又把它們當成狗,再次被這種壞兆頭嚇壞了,決定第二天早上就離開。她的精神狀態一會兒平穩,一會兒慌亂,這對一個勞動婦女是很自然的。她不習慣整天傾吐柔情,過著那種無所事事、盡情享受過分荒唐的奢侈的愛情生活。 
  同樣的情景一再重複,以致第二個星期的一天早上,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像每次一樣收拾行裝準備返回尤里亞金的時候,甚至可以這樣想,在這兒過的一個多星期根本不曾存在過似的。 
  屋子裡又潮濕又昏暗,這是因為天氣陰沉的緣故。嚴寒沒有前幾天那麼凜冽,佈滿烏雲、陰暗低沉的天空馬上就要下雪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由於一連幾個晚上睡眠不夠,已經感到身心憔悴,心灰意懶了。他的思緒很亂,身體虛弱,冷得發抖,縮著脖子搓兩隻手,在沒生火的房間裡踱來踱去,不知道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如何決定,以及自己相應地幹些什麼。 
  她的打算並不明確。現在她寧肯獻出自己一半的生命,只要他們不這樣自由散慢,而是服從於任何一種嚴格的、必須永遠遵守的秩序,那時他們便能上班,便能誠實而理智地生活。 
  這一天同往常一樣,她先鋪好床,打掃房間,給醫生和卡佳端早餐,然後整理行裝,請醫生套雪橇。離開的決定是她做出的,堅決而不可更改。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打算說服她改變主意。他們曾經突然消失,現在在逮捕的高潮中返回城市簡直是發瘋。但他們孤單單地躲在冬天可怕的荒野裡,沒有武器,又處於另一種可怕的威脅之中,也未必明智。 
  此外,醫生從鄰近的幾家倉庫中耙來的乾草已經不多了,而新的乾草還不知道到哪兒去弄。當然,如果有可能在這兒長期居住下來的話,醫生會到周圍去搜尋,想辦法補充草料和糧食。不過,如果只是短期地、毫無指望地在這裡過幾天,便不值得到各處搜尋了。於是醫生什麼都不再想了,出去套馬。 
  他笨手笨腳地套馬。這還是桑傑維亞托夫教給他的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忘記了他的指點。他用自己那雙毫無經驗的手把要做的都做了。他用包著鐵皮的皮帶頭把馬軛繫在車轅上,在車轅的一側打了個扣,並把扣拉緊,剩下的皮帶在車轅頭上繞了幾繞,然後用一條腿頂住馬腹,拉軛上鬆開的曲桿,然後再把其餘該做的事都做完,把馬牽到台階前,控好,進去對拉拉說,可以前身了。 
  他發現她極度慌亂。她和卡堅卡都已穿好行裝,東西都已捆好,但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激動地搓著手,盡量不讓眼淚流出來,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一會兒,自己倒在椅子裡又站起來,用悅耳的高音調斷斷續續地抱怨著,上句不接下句地飛快說道: 
  「我沒有過錯。我也不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可怎麼能現在走呢?天馬上要黑了。夜裡我們在路上。正好在你那片可怕的樹林裡。我說得不對嗎?你怎麼吩咐我就怎麼辦,可我自己下不了決心。有什麼東西阻止我走。我心裡亂極了。隨你的便吧。我說得不對嗎?你怎麼默不作聲,一句話不說呢?我們糊塗了一上午,不知道把半天的工夫都浪費到什麼上去了。這件事明天不會再發生,我們會謹慎小心一些,我說得不對嗎?要不咱們再留一夜?明天早點起,天一亮,六七點鐘的時候就動身。你說呢?你生著爐子,在這兒多寫一個晚上,咱們在這兒再住一夜。唉,這多麼難得,多麼神奇!你怎麼一句話也不回答呀?我又做錯了事,我是個多麼不幸的女人啊!」 
  「你又誇大其詞了。到黃昏還早看呢。天還很早。隨你的便吧。我們留下來好啦。可你得平靜點。你瞧你多激動。是啊,打開行李,脫下皮襖。你瞧,卡堅卡說她餓了。咱們吃點東西。你說得對,今天動身準備得太差,太突然。可你千萬別激動,別哭。我馬上生火。最好還是趁著沒卸馬,雪橇就在門口,我到日瓦戈舊房子的倉庫裡去拉點劈柴,要不我們一根劈柴也沒有了。你別哭。我馬上就回來。」 
  倉庫前面的雪地上有幾條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前幾次去和轉回頭的時候軋出的圓形雪橇痕跡。門檻旁邊的雪被他前天拉劈柴時踩髒了。 
  早上佈滿天空的雲飄散了。天空變得潔淨。天又冷了起來。從不同距離圍繞著這些地方的大園子一直伸展到倉庫跟前,似乎為了想看醫生的臉一眼,向他提醒什麼事。今年的積雪很深,高出倉庫的門檻。它的門振彷彿低了不少,倉庫就像歪斜了一樣。屋簷下懸掛著一塊融雪凝聚而成的冰片,像一個碩大無朋的蘑菇,像一頂帽子似的頂在醫生腦袋上。就在屋頂凸出的地方,像被一把利刃戳進雪裡,掛著一彎新月,沿著月牙的邊散發出灰暗的黃光。 
  現在儘管是白天,非常明亮,但醫生卻有一種彷彿在很晚的時候置身於自己生命的黑暗密林中的感覺。他的靈魂中就有這樣的黑暗,因此他感到悲傷。預示著分離的新月,象徵著孤獨的新月,幾乎掛在他的眼前,低垂到他的臉旁,向他泛著黃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累得站不住了。他從倉庫裡往雪橇上扔劈柴,每次盡量抱少點,不像前幾次那樣。就連戴著手套抱粘雪上凍的木塊,也凍得兩手疼痛。活動加快了,但他並沒暖和過來。他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停頓了,扯斷了。他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自己不幸的命運,祈禱上帝保護這位憂傷的、順從的、純樸的、美貌如畫的女人的生命。而新月仍然懸掛在倉庫上,說發光又不那麼發光,說照耀又不那麼照耀。 
  馬突然轉向他們來的方向,揚起頭,嘶叫起來,開始時低聲而膽怯,後來竟高聲而自信了。 
  「它這是怎麼啦?」醫生想道。「怎麼這麼興奮?絕不可能受到驚嚇。馬受了驚嚇是不嘶叫的,真胡鬧。它不會傻得聞到狼的氣味就嘶叫起來給它們報信吧。瞧它是多麼快活呀。看來是預感到家了,想回家了。等一下,馬上就動身。」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揀了不少碎木頭片和幾大塊從禪樹上撕下來的、像靴腰子似的捲起來的禪樹皮,把它們扔到碼好的雪橇上,準備回去當引火柴用。他把劈柴用粗席包好,用繩子捆牢,跟在雪橇旁邊,把劈柴運往米庫利欽倉庫。 
  馬又嘶叫起來,回答從對面遠處傳來的明顯的馬嘶聲。「這是誰的馬?」醫生哆咦了一下想道。「我們以為瓦雷金諾空無一人。原來我們想錯了。」他萬萬沒想到這是他們的客人,馬嘶聲來自米庫利欽的莊園,他們住所的門前。他趕著雪橇繞到米庫利欽莊園的雜物房,穿過遮住住宅的小山坡後面,從那兒看不見住宅前面的房子。 
  他不慌不忙地(他何必著急呢?)把劈柴扔進倉庫,卸下馬,把雪橇放在倉庫裡,然後把馬牽進旁邊冰冷的空馬廄,拴在有牆角的柱子上,那兒比較背風,又從倉庫裡抱出幾抱乾草,塞進傾斜的牲口槽裡。 
  他滿腹狐疑地走回家去。台階旁邊停著一輛套好的雪橇。這是一輛農民用的非常寬的雪橇,乘坐起來很舒服,上面套著一匹喂得很肥的小黑公馬。一個他不認識的小伙子,穿著漂亮的緊腰長外衣,圍著馬轉來轉去,拍拍它的兩脅,看看馬蹄上的距毛。馬的毛色光滑,膘肥體壯,同小伙子一樣。 
  屋裡有喧嘩聲。他不想偷聽,也聽不見裡面說的是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由得放慢腳步,停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但聽出了科馬羅夫斯基、拉拉和卡堅卡的聲音。他們大概在靠近門口的頭一間屋子裡。科馬羅夫斯基正在同拉拉爭論,從她回答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她很激動,哭了,一會兒激烈地反駁他,一會兒又贊同他的話。根據某種不明確的跡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出,科馬羅夫斯基此刻正在談論他,大概是說他是個不可靠的人(「腳踩兩隻船」——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這樣覺得),不知道誰對他更親近,家庭還是拉拉,拉拉不能信賴他,因為如果信任醫生,她就會兩頭落空,哪一個也得不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進屋子。 
  科馬羅夫斯基果真站在頭一間屋裡,穿著一直拖到地的皮襖。拉拉抓著卡堅卡大衣的上端,正在給她扣領鉤,可怎麼也扣不上。她對女兒發火,喊叫,讓她別亂動,別掙扎。可卡堅卡抱怨道:「媽媽,輕點,你要勒死我了。」他們三人都穿好了衣服準備出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進門,拉拉和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都爭著跑過去迎接他。 
  「你這半天上哪兒去啦?我們正需要你呢!」 
  「您好,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儘管上次我們互相說了不少蠢話,可您瞧,我不經邀請又來了。」 
  「您好,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 
  「你這半天上哪兒去了?聽他說什麼,趕快替自己和我作出決定吧。沒有時間了。趕快決定吧。」 
  「咱們幹嗎站著?坐下吧,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怎麼半天沒見我,上哪兒去了?拉羅奇卡,你不是知道嘛!我去運劈柴,然後照料馬。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請您坐下。」 
  「你怎麼一點都不感到驚奇?你怎麼沒顯出驚訝?咱們曾經懊悔過這個人走了,咱們沒接受他的建議,可他現在就在你面前,而你卻不感到驚訝。他帶來的新消息更驚人。請您把新消息告訴他,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 
  「我不知道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指的是什麼消息,我想說的是下面的幾句話。我故意散佈流言,說我已經走了,可我又留了幾天,為了給您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時間重新考慮咱們談過的問題,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也許不會作出過於輕率的決定。」 
  「但不能再推遲了。現在是離開的最好時機。明天一早——還是讓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自己對你說吧。」 
  「等一下,拉羅奇卡。對不起,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幹嗎不脫皮襖呢!脫掉外衣,咱們坐一會兒。談話並不是嚴肅的事嘛!怎麼能馬上決定呢。對不起,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咱們的爭吵觸及靈魂中某些敏感的地方。分析這些私事既可笑又不方便。我從未考慮過跟您走。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的情況不同。當我們在罕見的環境中所擔心的並不是一回事兒的時候,我們才醒悟到,我們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各有各的命運。我認為拉拉應當,特別是為了卡堅卡,更為認真地考慮您的計劃。而她也正是不停地這樣做的,一次又一次地考慮接受您的建議的可能性。」 
  「但條件是你必須一起走。」 
  「我同你一樣難以想像咱們的分手,但也許要強迫自己作出犧牲。因此,根本不用談我走的問題。」 
  「可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先聽聽他說。明天清晨……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 
  「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大概指的是我帶來的消息,這些消息我已經告訴她了。尤里亞金的鐵道線上停著正在生火的遠東政府的專列。它昨天從莫斯科開來,明天又要向前開。這是我們交通部的火車。它的一半車廂是國際臥車。 
  「我必須乘這列火車走。他們為我邀請的工作助手留了座位。我們的旅行將會非常舒適的。這種機會不會再有。我知道您不會信口開河,不會改變您拒絕跟我們走的打算。您是個不輕易改變決定的人,這我知道。可您還得為了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改變您的決定。您聽見了,沒有您她不走。跟我們一起走吧,即使不到海參成,到尤里亞金也行呀。到了那兒再說。這樣就得趕快動身。一分鐘都不能耽擱。我帶來一個人,我自己駕不好雪橇。我這輛無座雪橇裝不下五個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桑傑維亞托夫的馬在您這兒,您剛才說用它拉過劈柴。它還沒卸下來吧!」 
  「木,我把馬卸了。」 
  「那就趕快再套上。我的馬車伕會幫您的忙。不過,算了。讓您的雪橇見鬼去吧。咱們一起對付著坐我的雪橇。您可得快點。帶上手頭必不可少的東西。房子不鎖算了。得拯救小孩生命,而木是替房子去配鑰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您跟我說話的口氣彷彿我答應跟您走了。你們走你們的吧,如果拉拉這樣想走的話。你們用不著擔心房子。我留下,你們走後我把它打掃乾淨,安上領。」 
  「你說的是什麼呀,尤拉?你明擺著胡說八道。你自己也不相信你所說的話。什麼『如果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已經決定了的話』?你心裡明明非常清楚,你不一起走的話,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不可能作出任何決定。那又何必說這種話呢:『我打掃房子,剩下的一切都歸我管。」』「這麼說您毫不動搖了。那我對您有另外一個請求。如果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不在意的話,我想單獨同您說兩句話。」 
  「可以。如果如此必要的話,請上廚房裡去吧。你不反對吧,拉裡莎?」 
  「斯特列利尼科夫被捕了,判處極刑,判決已執行。」 
  「太可怕了。難道是真的嗎?」 
  「我是這樣聽人說的,並且相信是真的。」 
  「別告訴拉拉。她聽了會發瘋的。」 
  「那當然。因此,我才把您叫到另一間屋子裡來。槍斃了斯特列利尼科夫之後、她和女兒的生命就危在旦夕了。幫助我拯救她們吧。您斷然拒絕同我們一起走嗎?」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當然如此。」 
  「可是沒有您她不走。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我要求您從另一個方面幫助我。您假惺惺地在話裡表露出準備讓步,裝出您可以說服的樣子。我無法想像你們分別的情景。不論在當地還是在尤里亞金車站,如果您真去送我們的話。必須讓她相信您也走。如果不馬上同我們一起走,那就過一段時間,等我再為您提供新的機會,您答應利用那次機會。您一定要向她發個假誓。但對我來說並不是空話。我以人格向您擔保,只要您一表示離開的願望,我在任何時候都能把您從這裡弄到我們那兒去,然後再把您送到您想去的地方。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必須相信您給我們送行。您必須讓她絕對相信這一點。比如您假裝跑去套馬,勸我們馬上離開,不必等您套好馬,然後您在路上趕上我們。」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被槍決的消息使我震驚,我無法平靜下來。我聽您的話很費勁兒。但我同意您的看法。按照現今的邏輯,鎮壓了斯特列利尼科夫之後,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和卡佳便有生命危險。我們兩人當中必定有人被捕,反正我們仍然得分開。倒不如讓您把我們分開好。您把她帶走,越遠越好,帶到天涯海角。現在,我對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切都照您的意思辦。我大概支撐不住了,得拋棄自己的驕傲和自尊,順從地匍匐到您的腳前,從您的手中接受她、生命和通向自己家人的海路——自己的生路。但讓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分析一下。您告訴我的消息使我太吃驚了。我被痛苦所壓倒,它奪去我思考和分析的能力。如果屈從您,我會犯一個命中注定無法彌補的錯誤,為此而一生擔驚受怕,但在痛苦使我的神智漸漸衰弱和模糊的時刻,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機械地附和您,盲目而懦弱地服從您。好吧,我做出準備走的樣子,為了她的幸福,向她宣稱我去套馬,追趕你們,可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只剩下一點小事了。你們怎麼走呢,天馬上就黑了?道路穿過樹林,到處都是狠,您當心點!」 
  「我知道。我帶著獵槍和手槍呢。您不用擔心。我還順便帶了點酒精,以備天太冷的時候喝。我帶了不少,您要不要留一點?」 
  「我幹了什麼?我幹了什麼?我把她送走了,捨棄了,讓步了。跑著去追他們,趕上他們,把她接回來。拉拉!拉拉! 
  「她聽不見。風朝相反的方向刮。他們大概大聲說話呢。她有一切理由快樂和平靜。她受了騙,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等的迷悵中。 
  「這大概是她的想法。她這樣想:一切都辦得再好不過,完全合她的心意。她的尤羅奇卡,幻想家和固執的人,感謝造物主,終於軟了下來,同她一起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到比他們聰明的人那兒去,生活在法律和秩序的保護下。萬一他堅持自己的主張,並且堅持到底,明天固執地不肯上他們的火車,那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也會派另一輛車來接他,不久就會開到他們那兒去。 
  「他現在當然已經在馬廄裡,著急和激動得雙手發抖,笨手笨腳地套雪橇,馬上在他們後面飛快地趕來,在田野上他們尚未進入樹林之前便能趕上他們。 
  「她大概正是這樣想的。他們甚至沒好好告別,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只揮了揮手便轉過身去,拚命吞下堵住喉嚨的痛苦,好像被一塊蘋果噎住了。」 
  醫生一隻肩膀上披著皮襖站在台階上。沒被皮襖的那隻手使勁攝門廊下面的花紋柱頸,好像要把它掐死。他全神貫注於曠野中遠方的一個小黑點上。那兒的道路爬上一段山坡,在幾株單獨生長的白楊樹中間顯露出來。這一刻斜陽的餘暉正落在這片開闊的土地上。剛剛隱沒在凹地中的飛馳的雪橇馬上就要出現在這塊陽光照耀的空地上了。 
  「永別了,永別了!」醫生在雪橇出現之前無聲地、麻木地重複著,把這些微微顫抖的聲音從胸中擠到傍晚的嚴寒空氣中。「永別啦,我永遠失去的唯一的愛人!」 
  「他們出現了!他們出現了!」當雪橇從凹地飛也似的駛出,繞過一棵棵白楊樹,開始放慢速度,令人高興地停在最後一棵白楊樹旁的時候,他發白的嘴唇冷漠而急切地說。 
  嗅,他的心跳得多厲害,跳得多厲害,兩條腿發軟。他激動得要命,渾身軟得像從肩上滑下來的氈面皮襖!「嗅,上帝,你彷彿要把她送回到我的身旁?那兒出了什麼事?那兒在幹什麼,在那遙遠的落日的水平線上?該當如何解釋?他們幹嗎停在那兒?不,完了,他們又向前奔馳了。她大概請求停一下,再次向他們住過的房子看上一眼,向它告別。也許她想弄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是否已經出發,正飛快地追趕他們?走了,走了。 
  「如果來得及,如果太陽不比平時落山早(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們),他們還會閃現一次,也就是最後的一次了,在峽谷那一邊的空地上,前天夜裡狼呆過的地方。」 
  而這一刻終於來到了,來到了。維紫色的太陽又一次顯現在雪堆的藍色線條上。雪貪婪地吮吸太陽灑在它上面的鳳梨色的光輝。瞧,他們出現了,飛馳而過。「永別了,拉拉,來世再見面吧,永別了,我的美人,永別了,我的無窮無盡的永恆的歡樂。」現在他們消失了。「我這一生永遠、永遠、永遠也見不到你啦。」 
  這時天已黑了。晚霞灑在雪地上的紫紅色光點倏然褪色,黯然消失。柔和的淡灰色曠野沉入紫色的暮震中,顏色越來越淡。在淡紫色的、彷彿突然暗淡下來的天空中用手描繪出的大路上白楊樹鑲了花邊的清晰輪廓,同灰漾漾的薄霧融合在一起。 
  心靈的悲傷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感覺變得異常敏感。他捕捉周圍的一切比過去清晰百倍。周圍的一切都具有罕見的獨一無二的特徵,連空氣也包括在內。冬天的夜晚,像一位同情一切的證人,充滿前所未有的同情。彷彿至今從未有過這樣的黃昏,而今天頭一次,為了安慰陷入孤獨的人才變黑了似的。環繞著山巒的背對著地平線的樹林,彷彿不僅作為這一地帶的景致生長在那裡,而是為了表示同情才從地裡長出來安置在山巒上的。 
  醫生幾乎要揮手驅散這時刻的美景,彷彿驅散一群糾纏人的同情者,想對照在他身上的晚霞說:「謝謝。用不著照我。」 
  他繼續站在台階上,臉對著關上的門,與世界隔絕了。「我的明亮的太陽落山了。」他心裡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他無力把這幾個字按順序吐出來,因為喉頭抽搐,一陣陣發疼,使它們時刻中斷。 
  他走進屋子,心裡開始兩種不同性質的獨白:對自己本人的枯燥的、虛假的事務性的獨白和對拉拉的冗長的、漫無邊際的獨白。他是這樣想的:「現在上莫斯科去。第一件事是活下去。不要失眠。不要躺下睡覺。夜裡寫作到頭腦發昏,直到疲倦得不省人事。還有件事。馬上生好臥室裡的爐子,別凍死在今天夜裡。」 
  可是,他另外又對自己說:「我永生永世忘不了的迷人的人兒。只要我的肘彎還記著你,只要你還在我懷中和我的唇上。我就同你在一起。我將在值得流傳的詩篇中哭盡思念你的眼淚。我要在溫柔的、溫柔的、令人隱隱發疼的悲傷的描繪中記下對你的回憶。我留在這兒直到寫完它們為止。我將把你的面容描繪在紙上,就像掀起狂濤的風暴過後,濺得比什麼都有力、比什麼都遠的海浪留在沙灘上的痕跡。大海彎曲的曲線把浮石、軟木、貝殼、水草以及一切它能從海底捲起的最輕的和最無份量的東西拋到岸上。這是無窮盡地伸向遠方的洶湧澎湃海浪的海岸線。生活的風暴就是這樣把你衝到我身邊,我的驕傲。我將這樣描繪你。」 
  他走進屋裡,鎖上門,脫下皮襖。當他走進拉拉早上細心打掃過、匆忙離開時又都翻亂的房間,看見翻亂的床鋪、亂堆在地板上和椅子上的東西的時候,他像小孩一樣跪在床前,胸口緊貼著堅硬的床沿,把臉埋在垂下來的羽毛褥子裡,像孩子似的盡情哭起來。但他哭的時間並不長。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站起來,急忙擦掉眼淚,用驚奇的、心不在焉的疲憊眼光把周圍打量了一遍,拿出科馬羅夫斯基留下的酒瓶,打開瓶塞,倒了豐杯酒精,摻了水,又加了點雪,有如他剛剛流過的、無法慰藉的眼淚,開始急煎煎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這種混合物來,並且喝得津津有味。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上發生了古怪的變化。他漸漸喪失了理智。他還從未有過這種古怪的生活。他不訂掃房間,不再關心自己的飲食,把黑夜變成白天。自從拉拉走後他已經忘記了計算時間。 
  他喝摻水的酒精,寫獻給她的作品。但他的詩和札記中的拉拉,隨著他的不斷塗改和換詞,同真正的原型,同銀卡佳一起正在旅途中行駛的卡堅卡的活生生的媽媽,相去越來越遠。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做的這些刪改,出於表達準確和有力的考慮,但它們也符合內心克制的暗示,這暗示不允許他過分坦率地披露個人的感受和並非臆造的過去,唯恐傷害或冒犯同他寫出的和感受的一切直接有關的人們。這樣,血肉相關的熱氣騰騰的和尚未冷卻的東西便從詩中排除了,而代替淌血和致病的是平靜之後的廣闊,而這種廣闊把個別的情形提高到大家都熟悉的空泛的感受上去了。他並未追求過這個目的,但這種廣闊,自動而來,像行駛中的拉拉從路上向他致以慰問,像她遙遠的致意,像她在夢中的出現或者像她的手觸到他的額頭。他喜歡詩中的這種使人精神高尚的印痕。 
  在哭泣拉拉的同時,他也把與自己各個時期有關的各種事物,比如關於自然、關於日常生活等塗沫的東西加了一遍工。像他往常一樣,在他寫作的時候,許多有關個人生活和社會生活的思緒一齊向他襲來。 
  他又想到,對歷史,即所謂歷史的進程,他與習以為常的看法完全木同。在他看來,歷史有如植物王國的生活。冬天雪下的闊葉樹林光裸的枝條乾癟可憐,彷彿老年人贅疣上的汗毛。春天,幾天之間樹林便完全改觀了,高人云霄,可以在枝葉茂密的密林中迷路或躲藏。這種變化是運動的結果,植物的運動比動物的運動急劇得多,因為動物不像植物生長得那樣快,而我們永遠不能窺視植物的生長。樹林不能移動,我們不能罩住它,窺伺位置的移動。我們見到它的時候永遠是靜止不動的。而在這種靜止不動中,我們卻遇到永遠生長、永遠變化而又察覺不到的社會生活,人類的歷史。 
  托爾斯泰否定過拿破侖、統治者和統帥們所起的創始者的作用,但他沒有把這種看法貫徹始終。他想的正是這些,但未能清楚地說出來。誰也不能創造歷史,它看不見,就像誰也看不見青草生長一樣。戰爭、革命、沙皇和羅伯斯庇爾們是歷史的目光短淺的鼓動者,它的酵母。革命是發揮積極作用的人、片面的狂熱者和自我克制的天才所製造的。他們在幾小時或者幾天之內推翻舊制度。變革持續幾周,最多幾年,而以後幾十年甚至幾世紀都崇拜引起變革的局限的精神,像崇拜聖物一樣。 
  他在痛哭拉拉的時候也為很久之前在梅留澤耶沃度過的夏天哭泣。那時革命是當時的上帝,那個夏天的上帝,從天上降到地上,於是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瘋狂,於是每個人的生活各不相干,但都一味肯定最高政治的正確,卻又解釋不清,缺乏例證。 
  他在刪改各式各樣舊作時,又重新檢驗了自己的觀點,並指出,藝術是永遠為美服務的,而美是掌握形式的一種幸福,形式則是生存的有機契機,一切有生命的東西為了存在就必須具有形式,因此藝術,其中包括悲劇藝術,是一篇關於存在幸福的故事。這些想法和札記同樣給他帶來幸福,那種悲劇性的和充滿眼淚的幸福,他的頭因之而疲倦和疼痛。 
  安菲姆·葉菲莫維奇來看過他。他也帶來伏特加,並告訴他安季波娃帶著女兒同科馬羅夫斯基一起離開的經過。安菲姆·葉菲莫維奇是乘鐵路上的手搖車來的。他責罵醫生沒把馬照料好,把馬牽走了,儘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請求他再寬限三四天。他答應三四天之後再親自來接醫生,帶他永遠離開瓦雷金諾。 
  有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沉浸在寫作中的時候,會忽然極為清晰地想起那個已經遠行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柔情,心如刀割,痛苦得不知所措。就像在童年的時候,在夏天富饒的大自然中,在鳴禽的啼啥中他彷彿聽到死去母親的聲音,如此習慣於拉拉、聽熟了她的聲音的聽覺現在有時竟會欺騙他。他有時產生幻覺,彷彿她在隔壁的房間裡叫「尤羅奇卡」。 
  這一星期裡他還產生過別的幻覺。週末的夜裡,他夢見屋子下面有龍穴,馬上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突然,峽谷底被火光照亮,啪地響了一聲,有人放了一槍。奇怪的是,發生了這種不平常的事之後,不到一分鐘醫生又睡著了。第二天早上,他認為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夢。 
  這就是那夜之後一天所發生的事。醫生終於聽從了理智的聲音。他對自己說,如果打定主意一定要弄死自己,他可以找到一種更為有效而痛苦更少的辦法。他暗自發誓,只要安菲姆·葉菲莫維奇一來接他,他馬上就離開這裡。 
  黃昏前,天還很亮的時候,他聽見有人踏雪的咯吱咯吱聲。有人邁著輕快而堅定的步子朝住宅走來。 
  奇怪。這能是誰呢?安菲姆·葉菲莫維奇一定坐雪橇來。荒蕪的瓦雷金諾沒有過路的人。「找我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暗自確定。「傳喚我回城裡。要不就是來逮捕我。但他們用什麼把我帶走呢?他們必定是兩個人。這是米庫利欽,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他覺得他從腳步聲認出了來的客人是誰,便高興起來。暫時還是謎的那個人,停在扯掉插銷的門旁,因為沒在門上找到他所熟悉的鎖,但馬上又邁著自信的步子向前走來,用熟悉的動作,像主人似的打開路旁的大門,走了進來,又小心翼翼地帶上門。 
  那人做出這些古怪動作的時候,醫生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桌前。當他從桌前站起來,轉過身去迎接陌生人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在門檻上,呆住了。 
  「您找誰?」醫生無意識地脫口而出,沒有任何意義;當沒有聽到回答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不感到驚奇。 
  進來的人身體強壯,體格勻稱,面容英俊,身著皮上衣和皮褲子,腳上穿著一雙暖和的羊皮靴,肩上背著一枝來復槍。 
  讓醫生驚訝的只是他出現的那一剎那,而不是他的到來。屋裡找到的東西和其他的跡象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了這次會面的準備。顯然,屋裡儲備的東西是屬於這個人的。醫生覺得他的外表很熟,在哪兒見過。來訪者好像對於房子裡有人也有準備。房子裡有人居住並不使他感到特別驚訝。也許他也認識醫生。 
  「這是誰?這是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拚命回想。「生啊,我究竟在哪兒見過他呢?這可能嗎?記不清哪一年的一個炎熱的五月早上。拉茲維利耶火車站。凶多吉少的政委車廂。明確的概念,直率的態度,嚴厲的原則,正確的化身。對了,斯特列利尼科夫!」 
  他們已經談了很久,整整幾個小時,只有在俄國的俄國人才會這樣談話,特別是那些驚恐和悲傷的人,那些發瘋和狂怒的人,而當時俄國所有的人都是那樣的人。黃昏來臨。天色漸漸黑了。 
  除了同所有人都操心地談個沒完的習慣外,斯特列利尼科夫之所以喋喋不休還有另外的、自己的原因。 
  他有說不完的話,全力抓住同醫生的談話,以免陷入孤獨。他懼怕良心的譴責還是懼怕追逐他的悲傷的回憶,還是對自己的不滿在折磨他?他對自己的不滿已經到了無法忍耐、仇恨自己、羞愧得準備自殺的地步了。或者他已作出了可怕的、不可更改的決定,因此他不願意一個人孤單單的,如果可能的話,他借同醫生談話和呆在一起的機會而推遲決定的執行? 
  不管怎麼說,斯特列利尼科夫隱藏著使他苦惱的重大秘密,而在其他的一切話題上傾吐肺腑。 
  這是世紀病,時代的革命癲狂。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兒,說的和表現出來的又是另一回事兒。誰的良心都不乾淨。每個人都有理由認為完全是自己的過錯,自己是秘密的罪犯,尚未揭露的騙子。只要一有借口,想像中就會掀起自我譴責的狂浪。人們幻想,人們誹謗自己不僅是出於畏懼,而且也是~種破壞性的病態的嗜好,自願地處於形而上學的恍惚狀態和自我譴責的狂熱中,而這種狂熱如果任其發展,便永遠無法遏止。 
  作為高級將領,有時還擔任過軍事法庭成員的斯特列利尼科夫,曾經讀過或聽過多少次這類臨死前的供詞,書面的和口頭的。現在他自己的自我揭發症也同樣地發作了,對自己整個地作了重新的評價,對一切都做出總結,認為一切都是狂熱的、畸形的、荒誕的歪曲。 
  斯特列利尼科夫講得語無倫次,從表白突然轉到坦白上去。 
  「這發生在赤塔附近。我在這屋中的櫥櫃裡和抽屜裡塞滿了希奇古怪的東西,這大概讓您感到驚奇了吧?這些都是紅軍佔領東西伯利亞時我們徵用的軍事物資。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拖到這裡來的。生活對我很厚愛,總有對我忠心耿耿的人。蠟燭、火柴、咖啡、茶、文具和其他的東西,一部分來自捷克軍用物資,另一部分是日本貨和英國貨。非常奇怪吧,我說得不對嗎?『我說得不對嗎?』是我妻子的口頭禪,您大概注意到了。我當時不知道是否立刻告訴您,可現在我要向您承認了。我是到這兒來看她和我女兒的。人家很晚才告訴我,彷彿她們在這兒,所以我來遲了。當我從謠言中聽說您同她的關係親近,並頭一次聽說『日瓦戈醫生』這個名字時,我從這些年在我眼前閃過的成千上萬的人當中,不可思議地回想起有一次帶來讓我審問的醫生叫這個名字。」 
  「您是不是後悔當初沒把他斃了?」 
  斯特列利尼科夫放過他這句插話。也許他根本沒發覺他的對話者用插話打斷他的獨白。他繼續心不在焉地說下去: 
  「當然,我嫉妒過她對您的感情,現在還嫉妒。能不這樣嗎?我最近幾個月才躲藏在這一帶,因為東邊更遠地區我的其他接頭的地方都被人發覺了。我受到誣告,必須受軍事法庭審訊。其結果不難預測。但我並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我產生了等將來環境改變之後再洗清罪名、證實自己無罪的希望。我決定先從他們的視野內消失,在被逮捕之前躲藏起來,到處流浪,過隱士生活。也許我終將得救。但是,一個騙取了我的信任的年輕無賴坑害了我。 
  「我冬天步行穿過西伯利亞來到西方,忍饑挨餓,到處躲藏。我躲藏在雪堆裡,在被大雪覆蓋的火車裡過夜。西伯利亞鐵路幹線上停著數不清的空列車。 
  「我在流浪中碰見一個流浪的男孩子,他被游擊隊判處死刑,同其他死囚排在一起等待處決,但沒被打死。他彷彿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緩過氣來,恢復了體力,後來像我一樣躲藏在各種野獸的洞穴中。起碼他是這樣對我說的。這個少年是個壞蛋,品行惡劣,留級生,由於功課太壞曾被學校開除。」 
  斯特列利尼科夫講得越詳細,醫生越清楚地認出了他說的男孩子。 
  「他姓加盧津,叫捷連季吧?」 
  「對了。」 
  「那他說的游擊隊要槍斃他們的話是真的。他一點都沒胡編。」 
  「這個男孩子唯一的長處就是愛母親愛到極點。他的父親被人當作人質綁走後便無消息了。他得知母親被關進監獄,命運將同父親一樣,便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搭救母親。他到縣非常委員會自首,並願意為他fIJ效勞。他們答應免除他的一切罪行,代價是必須供出重要的罪犯。他便指出我藏身的處所。幸虧我防備他叛變,及時躲開了。 
  「歷盡難以想像的艱辛和干百次的冒險,我終於穿過西伯利亞來到這裡。這兒的人都非常熟悉我,最想不到會在這兒碰到我,料想我沒那麼大的膽量。確實,我在附近一家空房子裡躲避的時候,他們還在赤塔附近搜尋了我很久。但現在完了。他們在這地盯上了我。您聽著,天快黑了,我不喜歡的時刻!臨近了,因為我早就失眠了。您知道這多麼痛苦。要是您沒點完我所有蠟燭的話——多好的硬脂蠟燭啊,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咱們再談一會兒吧。咱們一直談到您挺不住為止,咱們就奢侈一點,點著蠟燭談一整夜。」 
  「蠟燭都在。我只打開了一盒。我點的是在這兒找到的煤油。」 
  「您有麵包嗎?」 
  「沒有。」 
  「那您是怎麼過的?算啦,我問的是傻話。您用土豆充飢。我知道」 
  「是的。這兒土豆有的是。房主有經驗,善於儲備,知道怎樣把土豆埋好。它們在地窖裡都保存得很好。沒爛也沒凍壞。」 
  斯特列利尼科夫突然談起革命來。 
  「這對您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話。您無法理解。您是在另一種環境中長大的。有一個城市郊區的世界,一個鐵路和工人宿舍的世界。骯髒,擁擠,貧困,對勞動者的凌辱,對女人的凌辱。有被母親疼愛的兒子、大學生、闊少爺和商人子弟,他們的歡笑和無恥不會受到懲罰。他們用玩笑或輕蔑的怒容擺脫開被掠奪一空的、被欺凌和被誘騙的人的訴怨和眼淚。一群登峰造極的寄生蟲,他們所得意的僅僅是從不感到為難,沒有任何追求,不向世界貢獻什麼,也不留下什麼。 
  「可我們把生活當成戰役,我們為自己所愛的人移山倒海。儘管除了痛苦外我們沒給他們帶來任何東西,我們絲毫沒欺侮過他們,因為我們比他們要忍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 
  「然而,我在繼續說下去以前有責任告訴您一件事。如果您還珍惜生命的話,趕快離開這裡。搜捕我的圈子正在縮緊,不管結果如何,都會牽連到您,咱們談話的這個事實已經把您牽進我的案子裡去了。此外,這兒狼很多,前兩天我開槍把它們打跑了。」 
  「啊,原來是您開的槍?」 
  「是我。您自然聽見了?當時我上另一個躲藏的處所去,但沒走到之前,根據各種跡象斷定,那裡已經暴露,那兒的人大概都被打死了。我在您這兒呆不長,住一夜明天早上就離開。好了,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繼續講下去。 
  「難道只有莫斯科,只有俄國才有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才有帶姑娘乘馬車飛馳而過的歪戴著帽子、穿著套帶長褲的花花公子?街道,夜晚的街道,~個世紀以來的夜晚的街道,駿馬,花花公子,到處都有。什麼構成時代,十九世紀以什麼劃分成一個歷史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產生。發生了革命,富於自我犧牲和青年人登上街壘。政論家們絞盡腦汁,如何遏制金錢的卑鄙無恥,提高並捍衛窮人的人的尊嚴。出現了馬克思主義。它發現了罪惡的根源和醫治的方法。它成為世界強大的力量。然而,一世紀以來的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骯髒和聖潔的光芒,淫亂和工人區,傳單和街壘,依然存在。 
  「啊,她是女孩子、中學女生的時候多麼可愛!您根本無法想像。她經常到她同學住的院子裡去,那兒住滿了布列斯特鐵路職工。那條鐵路先前就叫這個名字,後來換了幾次名字。我的父親,現今尤里亞金軍事法庭的成員,那時是車站地段的養路領工員。我常到那個院子去,在那兒遇見過她。她那時還是個小姑娘呢,但在她臉上、眼睛裡,已經能夠看到警覺的神色,世紀的驚恐。時代的所有主題,它的全部眼淚和怨恨,它的任何覺醒和它所積蓄的全部仇恨和驕傲,都刻畫在她的臉和她的姿態上,刻畫在她那少女的羞澀和大膽的體態的混合上。可以用她的名字,用她的嘴對時代提出控訴。您同意吧,這並非小事。這是某種命運,這是某種標誌。這本應是與生俱有的,並應享有這種權利。」 
  「您對她的說法太妙了。我那時也見過她,正像您所描繪的那樣。中學生的形象同不是兒童的某種神秘的女主角結合在一起了。她在牆上移動的影子是警覺自衛的影子。我見到她時她就是那樣的。我記得她那時的樣子。您形容得極為出色。」 
  「您見過並且還記得?可您為此做了什麼?」 
  「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您瞧,整個十九世紀和它在巴黎的所有革命,從赫爾岑算起的幾代俄國僑民,所有見諸行動或不見諸行動的企圖謀殺沙皇的人,世界上所有的工人運動,歐洲議會和大學裡的全部馬克思主義,整個思想的新體系,新奇而迅速的推論和嘲弄,一切為憐憫而制定出來的輔助性殘酷手段,所有這一切都被列寧所吸收並概括地表現出來,以便對過去進行報復,為了過去的一切罪惡向陳舊的東西襲擊。 
  「俄國木可磨滅的巨大形象在全世界的眼中同他並排站立起來,它突然為人類的一切無所事事和苦難燃起贖罪的蠟燭。可我幹嗎對您說這些呢?這一切對您來說不過是漂亮而空洞的詞句,沒有意義的音響而已。 
  「為了這個女孩子找上了大學,又為了她當了教師,到我那時從未聽說過的這個尤里亞金去任教。我貪婪地讀了一大堆書,獲得了大量的知識,以便她一旦需要我幫助時,便能對她有益,出現在她身邊。我去打仗,以便在三年夫妻生活後重新佔有她的心,而後來,戰後,從俘虜中逃回來後,我利用人們認為我已經被打死的訛傳,改換名字,全心投身到革命中,以便為她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徹底報仇,洗清那些悲傷的回憶,以便過去永遠不再返回,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不再存在。而她們,她和女兒就在附近,就在這裡!我需要付出多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奔向她們跟前,看見她們的願望啊!但我想把畢生的事業進行到底!現在只要能再見她們一面,我願付出任何代價。當她走進房間時,窗戶彷彿打開了,屋裡立刻充滿陽光和空氣。」 
  「我知道她對您是何等珍貴。但對不起,您知道她愛您愛得多麼深嗎?」 
  「請原諒。您說什麼?」 
  「我說,您是否知道您對她珍貴到何等程度,您是世界上她最親的人?」 
  「您根據什麼這麼說?」 
  「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她?對您說的?」 
  「是的。」 
  「對不起。我知道這種請求是不可能答應的,但如果這不顯得輕率的話,如果這在允許的範圍內,請您盡可能地把她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非常願意。她把您稱為人的典範,她,還未見過一個同您一樣的人,唯一真誠到頂點的人。她說,如果在世界的盡頭再次閃現出她和您共同居住過的房子,她不論從什麼地方,哪怕從天邊爬也要爬到房子跟前。」 
  「請原諒。如果這不涉及某些對您來說不可涉及的事的話,請您回想一下她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那些話?」 
  「她打掃這間房子的時候、然後到院子裡抖地毯的時候。」 
  「對不起,哪一張?這兒有兩張。」 
  「那張大點的。」 
  「她一個人拿不動。您幫她拿了吧?」 
  「是的」 
  「你們倆各抓住地毯的一頭,她身子向後仰,兩隻手甩得高高的,像蕩鞦韆一樣,掉過臉躲避抖出來的灰塵,瞇起眼睛哈哈大笑?我說得不對嗎?我多麼熟悉她的習慣啊!然後你們往一塊靠攏,先把笨重的地毯疊成兩折,再疊成四折,她還一邊說笑話,做出各種怪樣。我說得不對嗎?說得不對嗎?」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走向不同的窗口,向不同的方向張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斯特列利尼科夫走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跟前,抓住他的手,把它們按在自己胸上,繼續像先前那樣急急忙忙地說下去: 
  「對不起,我明白,我觸到你隱藏在心中最珍貴的角落了。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要詳細地問您呢。千萬別走開。別把我一個人丟下。我自己很快就走。請您想想,六年的別離,六年難以想像的忍耐。但我覺得自己並未贏得全部自由。於是我想先贏得它,那時我便全部屬於她們,我的雙手便解開了。但是我的一切打算都落空了。明天他們就會把我抓住。您是她親近的人。也許您有朝一日還能見到她。不,我在請求什麼呢?這是發瘋。他們將把我抓住,不讓我分辯,馬上朝我撲過來,又喊又罵地堵住我的嘴。我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幹嗎?」 
  他終於睡了個好覺。許久以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頭一次一躺下便睡著了。斯特列利尼科夫留在他那兒過夜。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他安頓在隔壁的房間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夜裡醒了,翻個身,把滑到地板上的被子拉好,在這短暫的時刻,他感到了酣睡的舒暢,馬上又香甜地睡著了。後半夜他開始做短夢,夢見的都是他童年時的事,一會兒夢見這個,一會兒又夢見那個,清晰,有很多細節,真不像做夢。 
  比如,夢見牆上掛著一幅她母親畫的意大利海濱水彩畫,繩子突然斷了,掉在地板上,摔碎玻璃的聲音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驚醒了。他睜開眼睛。不,不是那麼回事兒。這大概是安季波夫,拉拉的丈夫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姓斯特列利尼科夫,像酒神所說的那樣,又在舒契瑪嚇唬狼了。不,別瞎說了。明明是畫框子從牆上掉下來。它掉在地板上,玻璃摔碎了。他確信不疑之後又回到夢中。 
  他醒來後感到頭疼,因為睡得時間太長了。他沒馬上明白他是誰,在什麼地方,在哪一個世界。 
  他突然想起來:「斯特列利尼科夫在我這兒過夜呢。已經晚了。該穿衣服了。他大概已經起來,要是還沒起來,就叫醒他,煮咖啡,一塊喝咖啡。」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 
  沒有任何回答。「還睡呢。睡得可真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走進隔壁的房間,桌上放著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皮軍帽,可他本人卻不在屋裡。「大概散步去了,」醫生想道,「連帽子都不戴。鍛煉身體呢。今天應當結束在瓦雷金諾的生活了,回城裡去。可是晚了。又睡過頭了。天天早上如此。」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生好爐子,提起水桶到井邊打水。離台階幾步遠的地方,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橫躺在路上,頭埋在雪堆裡。他開槍自殺了。他左邊太陽穴下面的雪凝聚成紅塊,浸在血泊中。四外噴出的血珠同雪花滾成紅色的小球,像上凍的花揪果。 




 


結局

  只能講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死前最後八年或十年相當簡單的故事了。這段時間他越來越衰弱,越來越迫退,漸漸喪失醫生的知識和熟練技巧,也逐漸失掉寫作的才能。有一個短時期,他從抑鬱和頹喪的心情中掙脫出來,振作精神,恢復先前的活力,但不久熱情便消失了,他又陷入對自己本人和世界上的一切漠木關心的狀態中。這些年他早就有的心臟病發展得很嚴重,其實他生前就診斷出自己有心臟病,但卻不知道它的嚴重程度。 
  他在新經濟政策開始的時候回到莫斯科,這是蘇聯歷史上最難於捉摸和虛假的時期之一。他比從游擊隊回到尤里亞金的時候還要瘦弱,還要孤僻,臉上的鬍子也更多。路上,他又漸漸把值錢的衣物脫下來換麵包和破爛衣服,免得赤身露體。這樣他又吃完了第二件皮襖和一套西裝,當他出現在莫斯科大街上的時候,只剩下一頂灰皮帽、~副裹腿和一件破士兵大衣,這件所有扣子都拆了下來的大衣變成犯人穿的發臭的囚農了。他穿著這身衣服同擠滿首都廣場、人行道和車站的數不清的紅軍士兵沒有任何區別。 
  他不是一個人走到莫斯科的。一個漂亮的年輕農民到處跟著他,這農民跟他一樣,也穿著一身士兵服裝。他的這身打扮出現在莫斯科倖存的幾家客廳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童年便是在那裡度過的,那裡的人還記得他,讓他們進門,打聽他們回來後洗過澡沒有——斑疹傷寒仍然很猖獗;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剛到的那幾天,那裡的人便向他講述了他的親人們離開莫斯科到國外去的情形。 
  他們怕見人,由於極端羞澀,如果做客的時候無法沉默,還得參加談話的話,他們便盡量避免單獨前去做客。每當熟人聚會的時候,通常出現兩個又高又瘦的人,他們躲進某個不引人注目的牆角,不參加別人的談話,默默地度過一個晚上。 
  這個穿著破舊的衣服、高大瘦弱的醫生,在年輕的夥伴陪同下,很像民間傳說中探求真理的人,而他經常的伴隨者像一個聽話的、對他愚忠的信徒。可這年輕的夥伴是誰呢? 
  靠近莫斯科的最後一段路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是乘火車抵達的,但前面的一大半路是走過來的。 
  他沿途看到的農村景象,一點也不比他從游擊隊裡逃出時在西伯利亞和烏拉爾所看到的景象好。只是那時是在冬天穿過俄國最遠的地方,現在是夏末秋初,氣候溫暖乾燥,走起來方便得多。 
  他所經過的一半村莊荒無人煙,彷彿敵人征討過一樣,土地被遺棄了,莊稼無人收割,這也真是戰爭的後果,內戰的後果。 
  九月末的兩三天,他一直沿著陡峭的河岸走。迎面流過來的河水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右邊穿過。他的左邊,從大路一直伸展到難聚著雲彩的天邊,是一片未曾收割的田野。田野常常被闊葉樹林隔斷,其中大部分是柞樹、榆樹和械樹。樹林沿著深峪一直延伸到河邊,像峭壁或陡坡一樣截斷道路。 
  在沒有收割的田野裡,熟透的黑麥穗散裂開,麥粒撒在地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捧了幾捧塞在嘴裡,用牙齒費勁地磨碎,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不能用麥粒熬粥的時候,便生吞它們充飢。腸胃很難消化剛剛嚼碎的生麥粒。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生中從未見過暗褐色的、發烏的舊金子顏色的黑麥,通常收割的時候,它的顏色要談得多。 
  這是一片沒有火光的火紅色的田野,這是一片無聲呼救的田野。已經進入冬季的廣闊的天空,冷漠而平靜地從天邊把它們鑲嵌起來,而在天上不停地飄動著長條的、當中發黑兩邊發白的雪雲,彷彿從人臉上掠過的陰影。 
  而一切都在有規律地慢慢移動。河水在流動。大路迎面走來。大路上走著醫生。雲層沿著他行進的方向移動。就連田野也不是靜止不動的。有什麼東西沿著田野移動,碰得田野裡的莊稼彷彿也不停地微微蠕動,讓人感到一陣厭惡。 
  自古以來,田野裡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的老鼠。醫生還沒走出田野,天便黑了,每當他不得不在某個地界旁邊過夜的時候,老鼠便從他身上和手上跑過,穿過他的褲子和衣袖。白天,它們成群結隊地在腳底下跑來跑去,要是踩到它們,它們就變成一灘動彈、尖叫、滑溜的血漿。 
  村裡的長毛看家狗變成可怕的野狗,彼此不時交換眼色,彷彿商量什麼時候朝醫生撲過去,把他撕成碎片。它們成群地跟在他後面,同他保持較遠的距離。它們以屍體為食,但也不嫌棄田野裡成堆的老鼠。它們從遠處望著醫生,信心十足地跟在他後面,一直在等待著什麼。奇怪的是它OJ不進樹林,醫生接近樹林的時候,它們便漸漸落在後面,向後轉去,終於消失了。 
  樹林和田野當時形成強烈的對比。田野沒有人照料變成孤兒,彷彿在無人的時候遭到詛咒。樹林擺脫了人自由生長,顯得更加繁茂,有如從監獄裡放出的囚犯。 
  平時人們,特別是村裡的孩子們,不等核桃長熟,青的時候就把它fll打下來。現在,山坡上和山谷裡的核桃樹掛滿沒人觸動過的木平整的金色葉子,彷彿經過風吹日曬,落上灰塵,變得粗糙了。樹葉中間掛滿一串串撐開的、彷彿用繩結或飄帶繫在一起、三個或四個長在一起的核桃。核桃熟了,儘管還綴在樹上,彷彿馬上就會從樹枝上落下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路上不停地喀吧喀吧地咬碎核桃。他的衣袋和背囊裡都塞滿核桃。一星期之內核桃是他的主要糧食。 
  醫生覺得,在他眼裡田野患了重病,在發燒說囈語,而樹林正處於康復後的光潤狀態。上帝居住在樹林中,而田野上掠過惡魔嘲諷的笑聲。 
  就在這幾天,在這段路程中,醫生走進一座被村民所遺棄的、燒得精光的村莊。火災之前,村子裡只蓋了一排靠近河這面大路的房子。河的那一面沒蓋房子。 
  村子裡只剩下幾間外表燻黑、裡面燒焦的房子。但它們也是空的,沒有住人。其他農舍化為一堆灰燼,只有幾隻燻黑的煙囪向上翹著。 
  河對岸的峭壁上挖滿了坑,那是村民們挖磨盤石的時候留下來的,先前他們靠招磨盤石為生。三塊尚未鑿成的磨盤堆在殘留下來的一排農舍中的最後一家農舍對面。它像其他農舍一樣也是空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進這間農舍。傍晚很寂靜,但醫生剛一跨進門,便像有一陣風刮進農舍。堆在地板上的乾草屑和麻絮四外飛揚,搭拉下來的糊牆紙來回搖晃。農舍裡的一切都動起來,沙沙作響。老鼠尖叫著四下逃竄,這裡的老鼠同其他地方一樣,成群成堆。 
  醫生走出農舍。田野盡頭的太陽漸漸落下去。落日的餘輝映照著對岸,岸上孤零零的幾株樹把暗淡下去的倒影一直伸展到河當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跨過大路,在草地上的一個石磨盤上坐下來休息。 
  從峭壁下邊伸出一個長了一頭淡黃頭髮的腦袋,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兩隻手。有人從那裡提了滿滿一桶水爬上來。那人一看見醫生便停下來,從峭壁上露出半個身子。 
  「好心人,你要喝水嗎?你別碰我,我也不動你。」 
  「謝謝。讓我喝點水。出來吧,別害怕。我幹嗎要碰你呢?」 
  從峭壁後面爬出來的提水人原來是個少年。他光著腳,頭髮亂蓬蓬的,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 
  儘管醫生說話和藹,但他仍用犀利的目光不安地盯著醫生。出於一種無法解釋的理由,男孩子忽然充滿希望地激動起來。他激動地把桶放在地上,突然向醫生撲過去,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喃喃地說道: 
  「不可能,決不可能,大概是做夢吧。對不起,可是同志,請允許我問一聲。我覺得您確實是個熟人。對啦!是呀!醫生叔叔!」 
  「可你是誰?」 
  「沒認出來?」 
  「沒有。」 
  「從莫斯科出來的時候,咱們坐的是同一輛軍用列車,在同一個車廂裡。趕我們去做勞工。有人看押。」 
  這是瓦夏·佈雷金。他倒在醫生跟前,吻著醫生的手哭起來。 
  遭水災的地方原來是瓦夏的老家韋列堅尼基鎮。他的母親已不在人世。當村子被洗劫並被放火燒燬的時候,瓦夏藏在鑿出的石洞裡,可母親以為他被帶進城裡,急得發了瘋,跳進佩爾加河裡淹死了。現在,醫生和瓦夏正坐在這條河的岸上談話。瓦夏的姐妹據說在另一個縣的保育院裡。醫生帶瓦夏一起上莫斯科。路上他告訴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許多可怕的事。 
  「地裡撒的是去年秋天種的莊稼。剛種完就遭了難。波利啞姨媽剛走。您還記得那個帕拉莎姨媽嗎?」 
  「不記得了。我根本不認識她。她是誰呀?」 
  「您怎麼會不認識佩拉吉娜·尼洛夫娜呢!她跟咱們坐的是一趟火車。那個佳古諾娃。什麼事兒都掛在臉上,長得又白又胖。」 
  「就是那個老是編辮子解辮子的女人?」 
  「辮子,辮子!對啦!一點不錯。辮子!」 
  「懊,想起來啦。等等。後來,我在西伯利亞一座小城市裡的街上遇見過她。」 
  「真有這回事兒!是帕拉莎姨媽嗎?」 
  「你怎麼啦,瓦夏?你幹嗎像發瘋似的搖我的手?小心別搖斷了。別像大姑娘似的滿臉通紅。」 
  「她在那兒怎麼樣?趕快告訴我,快點。」 
  「我看見她的時候她身體很健康。她說起過你們。我記得好像她在你的家裡住過或做過客。可也許我記錯了。」 
  「那還用說,那還用說!在我們家,在我們家。媽媽像親妹妹那樣愛她。不聲不響,愛幹活,手很巧。她在我們那兒住的時候,家裡充滿歡樂。村裡的人把她從韋列堅尼基鎮擠走了,說了她很多壞話,讓她不得安寧。 
  「村裡有個人叫長膿瘡的哈爾拉姆。他追求過波利姬。他沒鼻子,最愛說人壞話。她瞧都不瞧他一眼。他為這件事恨上了我,說了我和波利啞的很多壞話。好了,她走啦。他把她折磨苦了。我們就從此開始倒霉了。 
  「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出了件兇殺案。一個孤單的寡婦在靠近布依斯科耶村的樹林子裡被人殺死了。她一個人住在樹林子裡。她愛穿帶鬆緊帶的男人皮鞋。她家門口鎖著一條凶狗,鎖鏈夠得著房子的周圍。那條狗叫『大嗓門』。家裡地裡的活都是她一個人干,用不著幫手。好了,誰也沒想到冬天突然到了。很早下了雪。寡婦還沒刨土豆呢。她上韋列堅尼基鎮找人幫忙。『幫幫忙吧。』她說,份一份土豆也行,付錢也行。』 
  「我自告奮勇幫她刨土豆。我到她那兒的時候,哈爾拉姆已經在那兒了。他在我之前就非要上那兒去不可。她沒告訴我。可是,也不能為這事兒打架呀。於是就兩人一塊兒幹活。在最壞的天氣裡刨土豆。又是雨又是雪,一片爛泥。刨呀,刨呀,點燃了土豆秧,用熱煙烤乾土豆。嗯,刨完土豆她同我們公平地算了賬。她打發哈爾拉姆回去,可對我使了個眼色,說還有事兒找我,讓我以後再來,要不就留下不走。 
  「過幾天我又上她那兒去了。『我不想,』她說,『讓多餘的土豆被人沒收,被國家徵收去。你是好小伙子,我知道你不會出賣我。你瞧,我什麼都不瞞你。我本來可以自己挖個坑,把土豆藏起來,可你瞧外面什麼天氣。我明白過來已經晚了,冬天到了。一個人幹不了。給我挖個坑,我不會虧待你。咱們烤乾了,倒進去。』 
  「我給她挖了個坑,為了藏得嚴實,挖得下邊寬,出口窄,像個瓦罐。坑也用煙熏干、燻熱。那天正刮著暴風雪。把土豆藏好,蓋上土,該做的都做了。一點痕跡都沒有。我當然沒對任何人說起挖坑的事,對媽媽和妹妹們都沒說。決不能幹那種事呀! 
  「就這樣,剛過了一個月,她家就被人搶了。從布依斯科耶村來的人經過那裡,他們說,大門敞開,全部東西被洗劫一空。寡婦不見了,那只名叫『大嗓門』的狗掙脫了鎖鏈,跑了。 
  「又過了些日子。到了新年前後,聖誕節前,冬天頭一次解凍的日子,下起了暴雨,沖淨了土丘上的雪,融化到地面。『大嗓門』跑來了、用爪子在露出的地面上刨起來。那兒便是埋土豆的坑。它扒開濕地,往上刨土,刨出穿著系鬆緊帶皮鞋的女主人的腳。你瞧多可怕! 
  「韋列堅尼基鎮的人都可憐寡婦,為她祈禱。誰也不懷疑哈爾拉姆。又怎麼會往他身上想呢?怎麼可能呢?倘若是他幹的,他哪兒來的膽子留在韋列堅尼基鎮,在鎮子裡大搖大擺地走呢?他早跑得離我們遠遠的了。 
  「村子裡好鬧事的富農對行兇的事很開心。他們要把村子攪亂。瞧吧,他們說,城裡人幹的好事。這是對你們的教訓,懲罰。別藏麵包,理土豆。他們這群混蛋反覆說,樹林子裡有強盜,彷彿看見小村子裡來了強盜。實心眼的人們!你們別再聽信城裡人的話了。他們這是要給你們厲害看呢,餓死你們。要是願意村子好的話就跟我們走。我們教會你們長點腦子。他們把你們用血汗掙來的東西奪走,查封,你們呢,就把餘糧藏起來,連一粒多餘的麥子都沒有。如果出事就拿起耙子。誰反對村社就當心點。老傢伙們吵吵開了,吹牛,聚會。好搬弄是非的哈爾拉姆要的就是這些。他把帽子往懷裡一揣就進城了,到了那兒一報告。你們知道村裡在幹什麼嗎?可你們坐在這兒子看著?需要成立貧農委員會。發話吧,我馬上就把兄弟同兄弟劃分開。可他自己從我們村裡跑了,再沒露過面。 
  「後來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誰都沒暗中使壞,誰都沒有錯兒。從城裡派來紅軍戰士。設立了巡迴法庭。頭一個審問的便是我。哈爾拉姆散佈了我很多壞話,說我逃跑過,逃避勞役,煽動村裡人暴動,殺死了寡婦。把我鎖了起來。幸虧我撬開地板,溜走了,藏在地下的山洞裡。村子是在我頭上燒的——我沒看見。就在我頭上,我親娘跳進冰窟窿裡了,我當時並不知道。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他們分給紅軍戰士一座單獨住宅,招待他們喝酒,把他們灌得爛醉如泥。夜裡木小心燒著了房子,把臨近的房子也引著了。村裡的人,誰家房子著了火,都逃了出去,外來的人,雖然沒人放火燒他們,卻明擺著都一個個活活燒死。誰也沒把遭了火災的韋列堅尼基鎮的人從燒焦的房子裡趕走。他們害怕再出什麼事自己逃走了。黑心的富農們又散佈謠言,十歲以上的男人統統槍斃。我爬出來的時候一個人也沒碰見,都跑光了,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流浪呢。」 
  醫生和瓦夏在一九二二年春天,新經濟政策開始的時候,走到莫斯科。天氣晴朗而溫暖。照耀著救世主大教堂的陽光,灑在鋪著四角石塊、石塊縫隙里長出雜草的廣場上。 
  取消了禁止私人經營的命令,允許嚴加限制的自由貿易。只限制在舊貨市場上進行舊貨交易。它們只在規模極小的範圍內進行,這種極小規模的貿易助長了投機活動,造成人們舞弊。生意人的這種小規模的投機倒把活動沒增加任何新東西,對緩和城市的物資辰乏毫無益處。這種無意義的十幾次的倒賣卻使有的人發了財。 
  幾個極其簡陋的圖書室的所有者,把書從書架上取下來,運到某一個地方。他們向市蘇維埃申請開設一家合作書店,並請求批給他們開業場地。他們獲准使用革命最初幾個月便關了門的空閒的鞋店倉庫和花店暖房,便在它們寬闊的屋頂上出售他們所搜集到的幾本薄書。 
  教授夫人們先前在困難的時候違背禁令,偷偷出售烤好的白圓麵包,現在則在這些年一直被徵用的自行車修理鋪公開出售。她們改變了自己的立場,接受了革命,說話的時候用「有這麼回事」代替「是的」或「好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到莫斯科後說: 
  「瓦夏,你該幹點事兒。」 
  「我覺得我該唸書。」 
  「那還用說。」 
  「我還有個理想,憑記憶把我母親的模樣畫出來。」 
  「那太好了。可要畫先得學會畫畫。」 
  「我在阿普拉克欣大院裡跟叔叔學徒的時候,背著他用木炭畫著玩過。」 
  「好吧。祝你成功。咱們試試看。」 
  瓦夏並沒有了不起的繪畫才能,只有中等的天分,進工藝美術學校倒是完全夠格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通過熟人把他安置到先前的斯特羅甘諾夫斯基工藝美術學校的普通班,從那兒又轉到印刷系。他在那兒學習石印術、印刷裝訂技術和封面設計。 
  醫生和瓦夏同心協力工作。醫生撰寫論述各種問題的一印張紙的小冊子,瓦夏把它們當作考試項目在學校裡印刷出來。書的印數很少,在朋友們新近合資開辦的書店裡出售。 
  小冊子包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哲學思想、醫學見解、他對健康和不健康所下的定義、對轉變論和進化論的思考、對作為機體生理基礎的個性的思考、對歷史和宗教的看法(這些看法接近舅舅和西姆什卡的看法)、描述醫生所到過的布加喬夫活動地區的隨筆,還包括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寫的小說和抒情詩。 
  作品是用通俗的文筆寫的,但還遠沒達到通俗作者所提出的目標,因為書中包括引起爭議的見解,這些見解是隨意發表的,未經過充分的檢驗,但又永遠是生動而獨特的。小冊子賣得很快。愛好者很賞識它們。 
  那時一切都成了專業,詩歌創作和文學翻譯,一切都有理論研究,開設了各式各樣的學校。產生了各類思想宮和藝術觀念學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半數這樣的名不副實的機構中擔任醫生職務。 
  醫生和瓦夏住在一起,一直很要好。在這段時間內,他們一處接一處地換了很多住房和半倒塌的角落,由於各種不同的原因,這些地方不是無法居住,就是居住不便。 
  一到莫斯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馬上打聽西夫采夫街上的!日宅,據他所知,他的親人路過莫斯科時沒到那所住宅裡去過。他們被驅逐出境改變了一切。屬於醫生和他家裡人名下的房間裡住滿了人,他自己的和家裡人的東西一件也不剩了。他們見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彷彿見到一個可怕的陌生人,連忙躲開。 
  馬克爾飛黃騰達,已經不住在西夫采夫街上了。他到麵粉鎮當房管員去了。按照職務他應當住先前房管員的房子。但他甘願住在沒有地板但是有自來水和一個大俄國爐子的舊門房裡。城市所有樓房裡自來水和暖氣管道冬天都凍裂了,只有門房裡暖和,水沒凍上。 
  這期間醫生和瓦夏的關係疏遠了。瓦夏有了很大的長進。他說話和思考完全不像佩爾加河邊韋列堅尼基鎮上那個蓬頭赤腳的男孩子了。革命所宣傳的顯而易見的真理越來越吸引他。醫生所說的那些他不能完全聽懂的、形象生動的語言,讓他覺得是受到譴責的錯誤的聲音,這種錯誤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虛弱,因此是模稜兩可的。 
  醫生到各部門去奔走。他有兩件事要辦。一是在政治上為自己的家庭平反,並使他們獲准回國;一是替自己申請出國護照,以便去巴黎接妻子兒女。 
  使瓦夏感到奇怪的是,這兩件事他都辦得毫不起勁。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過於匆忙並且過早地認定自己的努力是徒勞的,他過於自信而且幾乎是毫不介意地聲稱,自己今後的種種打算是不會有結果的。 
  瓦夏越來越經常譴責醫生。醫生並沒為他那些不公正的指責生氣。但他同瓦夏的關係惡化了。他們終於翻臉分手。醫生把他們共同住的房間讓給瓦夏,自己搬到麵粉鎮去住。本領高強的馬克爾把斯文季茨基先前住宅頂頭的房子隔開讓他住,其中包括:不能使用的衛生間,衛生間旁邊只有一扇窗戶的房間和歪斜的廚房,一條快坍塌的過道,還有一條下陷的黑通道。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搬到這兒來之後便放棄了行醫,變成一個邀遏的人,不再同熟人見面,過起窮苦的日子。 
  一個冬天陰沉的星期日。爐子裡往外冒黑煙,但煙往沒從屋頂上升起,而從通風窗口溢出。儘管禁止使用鐵爐子,可大家照舊安裝鐵爐子上用的生鐵煙囪。城市生活尚未走上正軌。麵粉鎮的居民都蓬頭垢面,骯髒不堪,身上長出癤子,凍得感冒。 
  每逢星期日,馬克爾·夏波夫全家人都團聚在一起。 
  在憑卡定額分配麵包時期,一清早他們便把本區所有住戶的麵包票在桌子上剪開,分類,點好,按等級捲進紙卷或紙包裡,送往麵包店,然後,從麵包店取回麵包,再把麵包在桌子上切成碎塊,一份份分給本區居民。如今這一切都變成傳說了。糧食配給制被其他的分配辦法所代替。現在,他們正坐在這張桌子前吃午飯。大家圍著長桌子吃得津津有味,嚼得耳朵後面的筋不停地動彈,嘴吧略吧喀響。 
  房間當中,寬大的俄國爐子佔了門房的一半,高木板床上,紅過的被子的被角搭拉下來。 
  入口處前面牆上沒上凍的自來水龍頭豎在盥洗池上。門房兩側擺著兩排凳子,凳子底下塞滿裝著零碎用品的口袋和箱子。右邊放著一張廚桌。桌子上方的牆上釘著一個小櫥櫃。 
  爐子生著。房裡很熱。馬克爾的妻子阿加菲姬·吉洪諾夫娜站在爐子前面,袖口挽到胳膊肘,用一根長得夠得著爐壁的爐叉倒動爐子裡的罐子,一會兒放在一堆,一會兒又放得很開,什麼時候需要往哪兒放就往哪兒放。她的臉上出了一層汗,一會兒被爐子照亮,一會兒又被菜湯的蒸氣蒙住。她把罐子挪到一邊,從爐子深處夾出餡餅,放在一塊鐵板上,一下子把它翻了一個個兒,再放回去把另一面烤黃。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提著兩隻桶走進門房。 
  「祝你們胃口好。」 
  「歡迎您。坐下跟我們一塊吃吧。」 
  「謝謝。我吃過了。」 
  「我們知道你吃的是什麼。坐下來吃點熱乎的,別嫌棄。土豆是用小罐子烤的。餡餅加粥,肉餡的。」 
  「真不吃,謝謝。對不起,馬克爾,我老來打水,把你們屋裡的熱氣都放跑了。我想一下子多打點水。我把斯文季茨基家的鋅浴盆擦得錯亮,想把水盛滿,再把大桶盛滿。我再進來五次,也許十次,以後便會很久不來打攪你們。對不起,我到你們這兒來打水,除了你們這兒我沒地方可去。」 
  「愛打多少打多少,我不心疼。糖漿沒有,可水隨你要。免費供應,不討價還價。」 
  坐在桌子旁邊的人哈哈大笑。 
  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進來第三次,打第五桶和第六桶的時候,馬克爾的聲調已經有些變了,說出另一種話來。 
  「女婿們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說了,可他們不相信。你打你的水,別介意。可別往地上灑水,笨傢伙。你瞧門檻上都灑了水。一凍上,你可不會拿鐵釘鑿下來。把門關嚴點,蠢東西。從院子裡往裡灌風。不錯,我告訴女婿們你是什麼人,可他們不相信。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唸書呀,唸書呀,可有什麼用?」 
  等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進來第五趟、第六趟的時候,馬克爾皺起眉頭: 
  「好啦,再打一次就算了。老弟,你該懂點禮貌。要不是我小女兒馬林娜護著你,我才不管你是什麼高貴的共濟會員呢,早把門鎮上了。你還記得馬林娜嗎?那木是她嗎,坐在桌子頂頭那個,皮膚黑黑的。瞧,臉紅了。『別欺侮他,』她說,『爸爸。』誰能碰你呢?馬林娜在電報總局當電報員,會說外國話。『他多可憐呀!』她說。她可憐你極啦,願意為你赴湯蹈火。你沒出人頭地,難道該怨我不行?不該在危險時候把家扔了跑到西伯利亞去。怪你們自己。你瞧,我們在這兒挨過了飢餓和白軍的封鎖,沒動搖,全家沒事兒。自己怪自己吧。東尼姐沒保護住,讓她到國外流浪。關我什麼事。你自己的事兒。我問一聲,請別見怪,你要這麼多水幹什麼?沒雇你在院子裡潑溜冰場吧?你呀,怎麼能生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少爺羔子的氣呢。」 
  桌子旁邊的人又哈哈大笑起來。馬林娜不滿意地掃了大家一眼,發火了,說起家裡人來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見她的聲音,感到聲音奇怪.但沒法弄清其中的奧妙。 
  「家裡有很多東西要洗,馬克爾。得打掃乾淨。擦地板。我還想洗點東西。」 
  桌子旁邊的人驚訝不已。 
  「你說這種話不害臊嗎?你開了中國洗衣店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請您允許我女兒上您那兒去。她上您那兒去,幫您洗衣服擦地。有穿破的衣服也能幫您縫補。閨女,你別怕他。你不知道,像他這樣好的人少有,連蒼蠅都不敢欺侮。」 
  「不,您說什麼呀,阿加菲娜·吉洪諾夫娜,不用。我決不答應馬林娜為我弄得一身髒。她又不是我雇的女工。我自己能對付。」 
  「您能弄得一身髒,怎麼我就不能呢?您可真不好說話,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您幹嗎拒絕呢?要是我非上您那兒去做客,您難道把我轟出來?」 
  馬林娜能成為女歌唱家。她的嗓音純正洪亮,聲調很高。馬林娜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她的嗓音比說話所需要的有力得多,同馬林娜合不到一塊兒,具有獨立的含意。彷彿從她背後的另一間屋裡傳過來的。這聲音是她的護身符,是保護她的天使。誰也不想侮辱有這種聲音的女人,傷她的心。 
  從打水的這個星期天之後,醫生同馬林娜之間產生了友誼。她常到他那地幫他做家務。有一天她留在他那兒,沒再回門房去。這樣她成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第三位沒在戶籍登記處登記的妻子。因為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沒同頭一個妻子離婚。他們有了孩子。馬林娜的父母不無驕傲地管女兒叫作醫生太太。馬克爾抱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同馬林娜舉行婚禮,也沒登記。「你發昏了吧?」妻子反駁他道,「這在安東寧娜還活著的時候哪辦得到呢?重婚?」「你自己才是傻瓜呢。」馬克爾回敬道,「提東尼娘幹什麼。東尼娜跟死了一樣。沒有任何法律保護她、」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玩笑說,他們的浪漫史是二十桶水,同二十章或二十封信構成的小說裡的浪漫史~樣。 
  馬林娜原諒醫生這時變得古怪的脾氣和他的墮落,以及意識到自己墮落後的任性,也原諒他把屋裡弄得又髒又亂。她忍受他的呼叨、刻薄話和愛發脾氣的毛病。 
  她的自我犧牲還不止於此。等到他們由於他的過失而陷入自願的、他們自己所造成的困境時,馬林娜為了不在這種時刻把他~個人丟下,竟扔掉了工作。電報局非常器重她,在她被迫離職後還願意讓她回去。她屈從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幻想,跟他一塊兒挨家給人打零工。他們給住在各層樓的房客計件鋸木頭。某些人,特別是新經濟政策初期發了財的商人和靠近政府從事科學和藝術的人,開始自己蓋房,置備傢俱。有一次馬林娜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鋸剩的木頭小心翼翼地抱進房屋主人的書房,生怕氈鞋把木屑從外面帶到地毯上。房屋主人對鋸木頭的男人和女人毫不理睬,傲慢地沉浸在閱讀中。女主人跟他們講幹活條件,支付他們工錢。 
  「這頭肥豬專心讀的是本什麼書?」醫生動了好奇心。「他幹嗎這樣拚命地往書上做記號呢?」他抱著劈柴繞過他的寫字檯時,從看書人的肩膀上往下瞟了一眼。桌上擺著瓦夏先前在國立高等工藝美術學校裡印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小冊子。 
  馬林娜和醫生住在斯皮裡東大街,戈爾東在旁邊小布隆納亞街上租了一間房子。馬林娜和醫生有兩個女兒,卡帕卡和克拉什卡。卡皮托林娜,即卡帕卡,六歲多了,不久前誕生的克拉夫吉娜才六個月。 
  一九二九年的初夏天氣很熱。熟人穿過兩三條街彼此做客都不戴帽子,不穿上衣。 
  戈爾東的房間建築得很古怪。它原先是一家時裝店的作坊,有上下兩個單間。一整塊玻璃櫥窗從當街的那一面把兩個房間嵌在一起。櫥窗玻璃上用斜體金字寫出裁縫的姓名和他的職業。櫥窗裡面有一條從樓下通往樓上的螺旋梯。 
  現在這個作坊隔成三個房間。 
  在兩層樓之間用木板隔出一道夾層,上面有一個對住房來說顯得稀奇古怪的窗戶。窗戶有一米高,一直伸到地板上。「它遮住了剩下的金字母。從它們之間的隙縫中能看到屋裡人的腿,一直看到膝蓋。房間裡住著戈爾東。日瓦戈、杜多羅夫和馬林娜帶著孩子們坐在他的房間裡。孩子們跟大人不同,從窗外看得見全身。馬林娜不久便帶著小姑娘們走了。屋裡只剩下三個男人。 
  他們正在閒談,那種夏天老同學之間懶洋洋的閒談,老朋友們之間的友誼長得已經無法計算了。他們平時怎麼閒談呢? 
  誰要有足夠的詞彙,誰就能說得和想得自然連貫。只有日瓦戈具備這個條件。 
  他的朋友們缺乏必要的表達手段。他們倆都缺乏口才。他們能夠使用的詞彙太貧乏,說話的時候在屋裡走來走去,不停地使勁吸煙,揮動著兩隻手,一連幾次重複同一個意思(「老兄,這不誠實;就是說,不誠實;對了,對了,木誠實」)。 
  他們沒意識到,他們交談當中這種過分的緊張情緒毫不表示性格的熱烈和開闊,恰恰相反,暴露出它們的不完美和缺陷。 
  戈爾東和杜多羅夫屬於有教養的教授圈子。他們的一生都在好書、好思想家、好作曲家和那種昨天好、今天好、永遠好、就是好的音樂當中度過的。但他們不明白,中等趣味的貧乏比庸俗趣味的貧乏更壞。 
  戈爾東和杜多羅夫不明白,就連他們對日瓦戈的種種指責,也並非出於忠於朋友的感情和影響他的願望,而只不過由於不會自由思想和按照自己的意志駕馭談話罷了。而談話像一匹撒級的野馬,把他們帶到他們完全不想去的地方。他們無法掉轉馬頭,最後必定會撞到什麼東西上。他們用全部說教猛烈地衝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 
  他看透了他們興奮的動機、他們靠不住的關切和他們見解的機械。然而他卻不能對他們說:「親愛的朋友們,嗅,你們和你們所代表的圈子,還有你們所敬愛的姓名和權威的才華和藝術,是多麼不可救藥的平庸啊。你們身上唯一生動而閃光的東西是你fIJ和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並且認識我。」怎麼能對朋友們坦率到這種程度呢!為了不讓他們傷心,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恭順地聽他們說教。 
  社多羅夫不久前服滿了第一次流放的期限,恢復了他暫時被派奪的權利,並獲准到大學重新執教。 
  現在,他向朋友們傾吐他在流放期間的內心感受。他是真誠地、毫不虛假地同他們談的。他的見解並非出於膽怯或其他考慮才說出來的。 
  他說,控訴的理由,在監獄裡和出獄後對待他的態度,特別是同偵查員的單獨談話,使他的腦筋清醒,政治上受到再教育,擦亮了他的眼睛,他作為一個人成熟了。 
  杜多羅夫的議論之所以授合戈爾東的心意,因為正是他聽得爛熟了的那些話。他同情地向因諾肯季點頭,贊同他的看法。打動戈爾東的恰恰是杜多羅夫的話中和感受中的公式化的東西。他把對干篇一律感覺的模仿當成全人類的共性。 
  因諾肯季合乎道德的言論符合時代精神。但正是他們那種虛偽行為的規律性和透明度惹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惱火。不自由的人總美化自己的奴役生活。這種事發生在中世紀,耶穌會教徒往往利用這一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無法忍受的正是蘇維埃知識分子政治上的神秘主義,把它當成最高成就或像當時所說的,當成「時代的精神天花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避免,同朋友們爭吵,把這種感覺也隱藏在心裡。 
  但吸引他的完全是另外的一件事,是杜多羅夫所講的有關博尼法季·奧爾列佐夫的故事。奧爾列佐夫是因諾肯季的同監難友,一個神甫,吉洪分子。此人有個名叫赫裡斯京娜的六歲女兒。父親的被捕以及他以後的命運對她是個打擊。「宗教人士」、「被視奪公民權的人」這一類名詞對她來說是不光彩的污點。她也許在自己熾熱的童心裡發誓,一定要洗掉自己慈父名字上的這個污點。這麼早就立下這樣的目的,並充滿不可動搖的決心,使她現在仍然是她所認為的共產主義當中最不容置疑的一切的孩子般狂熱的追隨者。 
  「我要走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別怪我,米沙。屋子裡悶氣,街上熱。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你瞧,地板上的通風窗敞開著。對不起,我們煙抽得太多了。我們老忘記你在的時候不該抽煙。房子蓋得這麼糟,我有什麼辦法。幫我另找一間房子吧。」 
  「我走啦,戈爾多沙。咱們聊夠了。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親愛的夥伴們。這可不是我故意掃你們的興。這是一種病,心血管硬化症。心肌壁磨損得太厲害,磨薄了,總有一天會破裂。可我還不到四十歲呢。我不是酒鬼,也不是放蕩的人。」 
  「你做臨終祈禱還早著呢。別說傻話了。你還有的活呢。」 
  「我們這個時代經常出現心臟細微溢血現象。它們並不都是致命的。在有的情況下人們能活過來。這是一種現代病。我想它發生的原因在於道德秩序。要求把我們大多數人納入官方所提倡的違背良心的體系。日復一日使自己表現得同自己感受的相反,不能不影響健康。大肆讚揚你所不喜歡的東西,為只會帶來不幸的東西而感到高興。我們的神經系統不是空話,並非杜撰。它是人體的神經纖維所構成的。我們的靈魂在空間佔據一定的位置,它存在於我們身上,猶如牙齒存在於口腔中一樣。對它不能無休止地施加壓力而不受到懲罰。因諾肯季,我聽你講到流放的時候你如何成長、如何受到再教育時感到非常難受。這就像一匹馬說它如何在馴馬場上自己訓練自己。」 
  「我替杜多羅夫打抱不平。你不過不習慣人類的語言罷了。你對它們已經無法領悟了。」 
  「也許如此吧,米沙。可是對不起,你們還是放我走吧。我感到呼吸困難。真的,我不誇張。」 
  「等一下。這完全是托辭。你不給我們一個乾脆誠懇的回答,我們就不放你走。你同意不同意你應當轉變,改正自己的觀點?在這方面你打算做什麼?你應當明確你同東尼姬的關係,同馬林娜的關係。這可是活人,女人,她們會感覺,會痛苦,而不是隨意組合在一起、蔡繞在你腦子裡的空靈觀念。此外,像你這樣的人白白糟蹋自己未免太可恥了。你必須從睡夢和懶散中清醒過來,打起精神,改正毫無根據的狂妄態度。是的,是的,改正對周圍的一切所持的不能允許的傲慢態度,擔任職務,照舊行醫。」 
  「好吧,我回答你們。最近我也常常這樣想,因此可以毫不臉紅地向你們做某些允諾。我覺得一切都會順利解決,而且解決得相當快。你們會看到的,是的,真的,一切都會變好。我太想活了,而活著就意味著掙扎向前,追求完美,並達到它。 
  「戈爾東,你護著馬林娜,像你先前總護著東尼娜一樣,我很高興。可我跟她們並沒有不和,跟誰都沒吵過架。你起先責備我,她跟我說話用『您』,我跟她說話用『你』,她稱呼我時帶父稱,好像我不覺得彆扭似的。但這種不自然態度中的深層次的紊亂早已消除,什麼隔閡也沒有,互相平等。 
  「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他們又開始從巴黎給我寫信了。孩子們長大了,在法國同齡夥伴當中非常快活。舒拉馬上就要小學畢業了,他上的是初級學校,瑪尼娜也要上這所學校。可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女兒。我不知為何相信,儘管他們加入了法國籍,但他們很快就要回來,一切都將以某種微妙的方式完滿解決。 
  「從很多跡象來看,岳父和東尼姐知道馬林娜和女孩子們。我自己沒寫信告訴過他們。這些情況大概間接地傳到了他們那裡。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受到侮辱,傷了他父親的感 
  情,他為東尼娜感到痛心。這可以解釋為我們五年沒通信的原因。我剛回到莫斯科時同他們通過一段時期的信。他們突然不給我寫信了。一切都中斷了。 
  「不久前我又從他們那兒收到信,收到所有的人甚至孩子的信。親切溫暖的信。不知道他們的心怎麼軟了。也許東尼娘發生了什麼變化,交了新朋友,願上帝保佑她。我說不清。我有時也給他們寫信。可說真的,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走了,不然非被整死不可。再見。」 
  第二天早上,半死不活的馬林娜跑到戈爾東家裡來。家裡沒有人幫她照看孩子,她把最小的克拉什卡用被子裹起來,用一隻手摟在胸口上,另一隻手拉著跟在她身後不肯進來的卡帕卡。 
  「尤拉在您這兒嗎,米沙?」她問道,聲音都變了。 
  「難道他昨天晚上沒回家?」 
  「沒有。」 
  「那准在因諾肯季那兒。」 
  「我上那兒去過了。因諾肯季到學校上課去了。但鄰居認識尤拉。他沒上那兒去過。」 
  「那他上哪兒去了?」 
  馬林娜把裹在被子裡的克拉沙放在沙發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 
  戈爾東和社多羅夫兩天沒離開馬林娜。他們輪流看護她,不敢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們在看護馬林娜的間隙還四處尋找醫生。他們跑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到過麵粉鎮和西夫采夫街上的住宅,到他曾任職的思想宮和意識之家打聽過,找遍他們知道並有地址的他的所有老熟人,但尋找了半天仍毫無結果。 
  他們沒報告民警局,因為不想引起當局對他的注意,儘管他有戶口,沒判過刑,但在現今的概念中遠非模範公民。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報請民警局尋人。 
  到了第三天,馬林娜、戈爾東和杜多羅夫在不同時間收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信。信裡對讓他們驚恐不安深表遺憾。他央求他們原諒他,千萬放心,並懇求他們不要再尋找他,因為反正找不到他。 
  他告訴他們,為了盡快地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想單獨呆一段時間,以便集中精力做事,一旦在新的領域中安定下來,並堅信轉變之後不再故態復萌,他便離開秘密的隱蔽所,回到馬林娜和孩子們身邊。 
  他在信中通知戈爾東,把寄給他名下的錢轉交給馬林娜。他請戈爾東替孩子們雇個保姆,以便把馬林娜從家務中解脫出來,讓她有可能再回到電報局工作。他解釋道,沒把錢直接寄給她,是因為擔心匯單上的款額使她遭到搶劫。 
  錢不久就匯到了,其款額超過醫生的標準和他的朋友們的經濟水平。替孩子們雇了保姆。馬林娜重新回到電報局。她一直不放心,但已經習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以往的怪癖,終於容忍了他這次的古怪行為。儘管他請求並警告他們不要尋找他,但朋友們和這位他親近的女人仍然繼續尋找他,但同時也漸漸相信了他的預言是不錯的。他們沒找到他。 
  其實他就住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就在他們鼻子底下顯眼的地方,在他們尋找的最小的圈子之內。 
  他失蹤的那天,黃昏前,天還亮的時候,他走出戈爾東的家,走到布隆納亞街,向自己的家斯皮裡東大街走去的時候,還沒走出一百步,便撞上迎面走過來的同父異母弟弟葉夫格拉夫·日瓦戈。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經三年多沒見過他了,他的消息一點也沒有。原來,葉夫格拉夫偶然到莫斯科來,剛剛不久。他像往常那樣從天而降,什麼情況也問不出來,問他什麼他都用默默的微笑或笑話岔開。但他繞過生活瑣事,問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兩三個問題,馬上弄清他的全部悲傷和麻煩,便在街道狹窄的拐角處,在繞過他們和朝他們走過來的擁擠的人群當中,制定了一個如何幫助並挽救哥哥的計劃。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失蹤和隱藏起來便是他的主意,他的發明。 
  他在藝術劇院旁邊一條那時還叫卡梅爾格爾斯基的街上替他租了一個房間。他供給他錢花,為醫生張羅具有廣闊科學實踐活動的差事,總有一天會把他安置在醫院中。他在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保護哥哥。最後,他還向哥哥保證,他的一家在巴黎的不穩定狀況終將結束。或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到他們那兒去,或者他們回到他這兒來。葉夫格拉夫自告奮勇把這一切辦好。弟弟的支持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受到鼓舞。像先前一樣,他的勢力仍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不想探索這個秘密。 
  他住的房間朝南。兩扇窗戶對著對面劇院的屋頂,屋頂後面夏天的太陽高懸在奧霍特內街的上方,街道的石板路被屋頂遮住,陽光照射不到。 
  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而言,房間不僅是工作室,也不僅是他的書房。在這個完全被工作吞沒的時期,當堆在桌上的札記本已經容納不下他的計劃和構思,他構思出的和夢想到的形象悄悄地飄蕩在空中的時候,彷彿畫室中堆滿剛剛開始的、畫面對著牆的畫稿,這時,醫生住的房間便成為精神的宴會廳、瘋狂的貯藏室和靈感的倉庫。 
  幸好葉夫格拉夫同醫院領導的談判拖了很長時間,上班的日子遙遙無期。正好利用延期上班的時間寫作。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始整理先前寫過的、現在還能記得的詩篇的片斷,還有木知葉夫格拉夫從什麼地方給他弄來的詩稿,一部分是他自己抄下來的,一部分不知是什麼人重印的。整理雜亂的材料使天生思想雜亂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更加無法集中思想。很快他就扔下了這項工作,從修改尚未完成的作品轉向寫新作品,沉浸在新鮮的手稿中。 
  他先迅速地打出文章草稿,要像頭一次在瓦雷金話那樣,寫出腦子裡湧現出的詩篇片斷,開頭、結尾或中間,想到什麼寫什麼。有時他的筆趕不上噴湧的思緒,他用速記法記下開頭的字母和縮寫字,但手還是跟不上思緒。 
  他急忙寫下去。每當他的想像力疲倦了,寫不下去的時候,他便在紙邊上繪畫,用圖畫鞭策想像力。於是紙邊上出現了林間小道和城市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中央豎立著廣告牌:「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脫谷機。」 
  文章和詩都是同一個題材。它的描寫對象是城市。 
  後來在他的文稿中發現了一則札記: 

    一九二二年我回莫斯科的時候,我發現它荒涼,一半已 
  快變成廢墟了。它經歷了革命最初年代考驗後便成為這副 
  樣子,至今仍是這副樣子。人口減少了,新住宅沒有建築,舊 
  住宅不曾修繕。 
    但即便是這種樣子,它仍然是現代大城市,現代新藝術 
  唯一真正的鼓舞者。 
    把看起來互不相容的事物和概念混亂地排列在一起, 
  彷彿出於作者的任性,像象徵主義者布洛克、維爾哈倫、 
  惠特曼那樣,其實完全不是修辭上的任意胡來。這是印象的 
  新結構,從生活中發現的,從現實中臨摹的。 
    正像他們那樣,在詩行上驅趕一系列形象,詩行自己擴 
  散開,把人群從我們身邊趕走,如同馬車從十九世紀末繁忙 
  的城市街道上駛過,而後來,又如二十世紀初的電氣車廂和 
  地鐵車廂從城市裡駛過一樣。 
    在這種環境中,田園的純樸焉能存在。它的虛假的樸實 
  是文學的贗品,不自然的裝腔作勢,書本裡的情形,不是來 
  自農村,而是從科學院書庫的書架上搬來的。生動的、自然 
  形成並符合今天精神的語言是都市主義的語言。 
    我住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被陽光照得耀眼的夏天 
  的莫斯科,庭院之間的熾熱的柏油路面,照射在樓上窗框上 
  的光點,瀰漫著街道和塵土的氣息,在我周圍旋轉,使我頭 
  腦發昏,並想叫我為了讚美莫斯科而使別人的頭腦發昏。為 
  了這個目的,它教育了我,並使我獻身藝術。 
    牆外日夜喧囂的街道同當代人的靈魂聯繫得如此緊 
  密,有如開始的序曲同充滿黑暗和神秘、尚未升起、但已經 
  被腳燈照紅的帷幕一樣。門外和窗外不住聲地騷動和喧囂 
  的城市是我們每個人走向生活的巨大無邊的前奏。我正想 
  從這種角度描寫城市。 

  在保存下來的日瓦戈的詩稿中沒有見到這類詩。也許《哈姆雷特》屬於這種詩? 
  八月末的一天早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加澤特內街拐角的電車站上了開往尼基塔街方向的電車,從大學到庫德林斯卡亞大街去。他頭一天到博特金醫院去就職,這所醫院那時叫索爾達金科夫醫院,這也許木是他頭一次上那兒接洽工作。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走運。他上了一輛有毛病的電車,這輛電車每天都出事故。不是大車輪子陷進電車軌道,阻擋電車行駛,便是車底下或者車頂上的絕緣體出了故障,發生短路,僻僻啪啪冒火花。 
  電車司機常常拿著扳鉗從停住的電車前門上下來,圍繞著電車察看,蹲下來鑽進車底下修理車輪子和後門之間的部件。 
  倒霉的電車阻擋全線通行。街上已經擠滿被它阻擋住的電車,後面的電車還源源不斷地開來,都擠在~起。這條長龍的尾巴已經到了練馬場,並且還在不斷地加長。乘客從後面的車上下來,跑去上前面出事故的那輛電車,彷彿換乘一輛車能佔多大便宜似的。炎熱的早晨擠滿人的車廂又悶又熱。在從尼基塔門跑過石板路的一群乘客頭上,~塊黑紫色的烏雲越升越高。快要下暴雨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在車廂左邊的單人座位上,被擠得貼在窗戶上。音樂學院所在的尼基塔街有側的人行道一直在他眼前。他望著這一側步行的和乘車的人,一個也沒放過,腦子卻不由自主地、漫不經心地想著另一個人。 
  一個頭戴纏著亞麻布製成的雛菊花和矢車菊花的淡黃色草帽、身穿紫丁香色的老式緊身連衣裙的女人,在人行道上吃力地走著,累得氣喘吁吁,用手裡拿著的一個扁平小包不停地扇自己。她穿著緊身胸衣,熱得渾身無力,滿臉都是汗,用花邊手絹擦著被浸濕的眉毛和嘴唇。 
  她行走的路線和電車軌道平行。修好的電車一開動,便超過她。她有幾次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視線中消失。電車再次發生故障停下來的時候,女士趕過電車,又有幾次映入醫生的眼簾。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起中學的算術題,計算在不同時間內以不同速度開動的火車的時間和順序。他想回憶起通常的演算方法,可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他沒想出演算的方法來,便從這些回憶跳到另外的回憶上,陷入更為複雜的沉思中。 
  他想到旁邊幾個正在發育成長的人,一個靠著一個以不同的速度向前走去,想到在生活中不知誰的命運能超過另一個人的命運,誰比誰活得更長。他想起某種類似人生競技場中的相對原則,但他終於思緒紊亂,於是放棄了這種類比。 
  天空打了~個閃,響起一陣雷聲。倒霉的電車已經卡在從庫德林斯卡亞大街到動物園的下坡上了。穿淡紫色連衣裙的女士過了一會兒又出現在窗外,從電車旁邊走過,漸漸走遠了。頭一陣大雨點落在人行道上、石板路上和那個女士身上。一陣夾帶著塵土的風掃過人行道上的樹木,刮得樹葉翻滾,掀動女士的帽子,捲起她的衣裙,突然又止住了。 
  醫生感到一陣頭暈,四肢無力。他強撐著從座位上站起來,一上一下地拚命拉窗戶的吊帶,想打開車廂的窗戶。但他怎麼也拉不開。 
  有人向醫生喊道,窗戶都釘死了,可他正在同頭暈作鬥爭,心裡充滿驚恐,因此並不認為那是對自己喊叫,也沒理解喊叫的意思。他繼續開窗子,又一上一下地拽了兩三次吊帶,猛地往自己身上一拉,突然感到胸中一陣從未有過的劇痛。他馬上便明白內臟什麼地方被拉傷了,鑄成致命的錯誤,一切都完了。這時電車開動了,但在普列斯納街上沒走幾步又停住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以超人的毅力搖搖晃晃地擠開站在兩排凳子之間的乘客,擠到車的後門口。人們不讓他過去,大聲責罵他。他覺得湧入的清新空氣使他有了精神,也許一切尚未完結,他會好一些。 
  他從後門口人堆裡往外擠,又引起一陣罵聲、踢瑞和狂怒。他不顧乘客的喊叫,擠出人群,從電車的踏板上邁到石板路上,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咕略一聲栽在石板上,從此再也沒起來。 
  響起一片喧嘩聲,乘客紛紛爭著出主意。有幾個乘客從後門下來,圍住摔倒的人。他們很快便斷定,他已不再呼吸,心臟停止跳動。人行道上的人也向圍著屍體的人群走來,有的人感到安慰,有的人覺得失望,這個人木是軋死的,他的死同電車毫不相干。人越來越多。穿淡紫色連衣裙的女士也走到人群眼前,站了~會兒,看了看死者,聽了一會兒旁人的議論,又向前走去。她是個外國人,但聽明白了有的人主張把屍體抬上電車,運到前面的醫院去,另外一些人說應當叫民警。她沒等到他們作出決定便向前走去。 
  穿紫色連衣裙的女士是從梅留澤耶沃來的瑞士籍的弗列裡小姐。她已經非常衰老了。十二年來,她~直在書面申請准許她返回祖國。不久前她的申請被批准了。她到莫斯科來領取出境護照。那天她到本國大使館去領取護照,她當扇子扇的東西便是用綢帶紮起來的捲成一卷的證件。她向前走去,已經超過電車十次了,但一點都不知道她超過了日瓦戈,而且比他活得長。 
  從通向房門的走廊便能看見屋子的一角,那兒斜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具棺材,它低狹的尾端像一隻鑿得很粗糙的獨木舟,正對著房門。死者的腿緊頂著棺材。這張桌子便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先前的寫字檯。屋裡沒有別的桌子。手稿放過抽屜裡,桌子放在棺材底下。枕頭墊得很高,屍體躺在棺材裡就像放在小山坡上。 
  棺材周圍放了許多鮮花,在這個季節罕見的一簇簇丁香,插在瓦罐或花瓶裡的仙客來和爪葉菊。鮮花擋住從窗口射進來的光線。微弱的光線透過擺在桌旁的鮮花照在死者蠟黃的臉上和手上,照在棺材的木板上。美麗的花影落在桌子上,彷彿剛剛停止搖曳。 
  那時火葬已經很普遍了。為了孩子們能領取補貼,保證他們今後能上中學和馬林娜在電報局的工作不受影響,決定不做安魂彌撒,實行普通火葬。向有關當局申報了。等待有關的代表們到來。 
  在等待他們的時刻,屋裡空蕩蕩的,彷彿是舊房客已經遷出而新房客尚未搬入的住宅。只有向死者告別的人跟著腳小心翼翼的走路聲和鞋子木小心蹭地的聲音打破屋子的寂靜。來的人不多,但比預料的多得多。這位幾乎沒有姓名的人的死訊飛快地傳遍他們的圈子。聚集了很多人,他們曾在不同的時期認識死者,又在不同時期同他失去聯繫或被他遺忘。他的學術思想和詩歌獲得更多的不相識的知音,他們生前從未見過他,但被他所吸引,現在頭一次來看他,見他最後一面。 
  在這種沒有任何儀式的共同沉默的時刻,在沉默以一種幾乎可以感觸到的損失壓抑著每個人的心的時刻,只有鮮花代替了房間裡所缺少的歌聲和儀式。 
  鮮花木僅怒放,散發芳香,彷彿所有的花一齊把香氣放盡,以此加速自己的枯萎,把芳香的力量饋贈給所有的人,完成某種壯舉。 
  很容易把植物王國想像成死亡王國的近鄰。這裡,在這綠色的大地中,在墓地的樹木之間,在花畦中破土而出的花卉幼苗當中,也許凝聚著我們竭力探索的巨變的秘密和生命之謎。馬利亞起初沒認出從棺材中走出的耶穌,誤把他當成了墓地的園丁。 
  當死者從他最後居住地運到卡梅爾格斯基大街的寓所時,被他的死訊驚呆了的朋友們陪著被噩耗嚇得精神失常的馬林娜從大門衝入敞開的房間。她一直無法控制自己,在地板上打滾,用頭撞帶坐位和靠背的長木櫃。在訂購的棺材運到、零亂的房間整理乾淨之前,屍體便停放在木櫃上。她哭得淚如雨下,一會兒低聲說話,一會兒又喊又叫,泣不成聲,而一半話是無意識地嚎叫出來的。她像農村中哭死人那樣哭嚎,對什麼人都不在乎,什麼人都看不見。馬林娜抓住屍體不放,簡直無法把她拉開,以便把屍體抬到另一間打掃過的、多餘的東西都搬開的房間,做人殮前的淨身。這都是昨天發生的事。今天,她悲痛的狂瀾已經止住,變得麻木不仁了,但他仍然不能控制自己,什麼話也不說,神經尚未恢復正常。 
  她從昨天起在這兒坐了一整夜,一步也沒離開房間。克拉什卡被抱到這兒來餵奶,卡帕卡和年幼的保姆也被帶到這兒來過,後來又把她們帶走了。 
  伴隨她的是親近的人,同她一樣悲痛的杜多羅夫和戈爾東。父親馬克爾在一條長凳上靠著她坐下,輕聲啼泣,大聲攝鼻涕。她的母親和姐妹也哭著到她這裡來過。 
  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同所有弔喪的人迥然不同。他們沒有強調自己同死者的關係比上述的人親近。他們不想同馬林娜、她的女兒們和死者的朋友競爭悲痛,把悲痛的優先權讓給他們。這兩個人沒有任何過分的要求,但卻有自己的、特殊的哀痛死者的權利。他們不知何故都具有無法理喻的無聲的權利,沒有任何人觸犯他們的權利,或對他們的權利提出異議。看來正是這兩個人一開始便在操辦喪事,他們手心靜氣地辦理各種事,彷彿辦理這種事給他們帶來某種樂趣。他們的崇高精神境界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對他們產生一種奇異的印象。彷彿這兩個人不僅同殯葬事宜有關,而且還同這次死亡有關,但又並非醫生死亡的肇事者或間接的原因。他們彷彿是事情發生後答應承辦喪事的人,安心料理喪事。認識他們的人不多,有的人猜到他們是誰,但大部分人對他們一無所知。 
  但當那位長著一雙既表示好奇又引起旁人好奇的吉爾吉斯人的細眼睛的男人,和這位並未精心打扮便很漂亮的女人走進安放著棺材的屋子時,所有坐著、站著或走動的人,包括馬林娜在內,都順從地讓出地方,彷彿他們之間有過默契似的,,躲在一旁,從沿牆的一排椅子和凳子上站起來,互相擁擠著從房間裡走進走廊和前廳,只有這位男人和這位女人留在掩上的門後面,彷彿兩個鑒定人,在無人打擾的安靜的環境中,被請來完成同殯葬直接有關的事,並且是極為緊要的事、現在的情形正是如此。只有他們兩人留下來,坐在兩把靠牆的凳子上,談起正事來: 
  「辦得怎麼樣了,葉夫格拉夫·安德烈耶維奇?」 
  「今天下午火葬。半小時後醫務工作者工會派人來拉遺體,運到工會俱樂部。四點鐘舉行追悼會。沒有一份證件合用。勞動手冊過時了,舊的工會會員證沒換過,幾年沒繳納會費。這些事都得辦。所以拖延了半天。在把他抬出之前——順便說一句,抬他的人馬上就要到了——還得做些準備,我遵照您的請求,把您一個人留在這兒。再見。您聽見了嗎?電話鈴響了。我出去一下。」 
  葉夫格拉夫走進走廊。走廊裡擠滿醫生陌生的同事、中學的同學、醫院的低級職員和書店的店員,還有馬林娜和孩子們。她摟著兩個孩子,用技在肩上的大衣襟裹著她們(那天很冷,冷風從大門口吹進來),坐在凳子邊上等待房門什麼時候再打開,就像探監的女人,等待守衛把她放進探監室。走廊裡光線很暗,裝不下所有弔喪的人,打開了通樓梯的門。很多人站在前廳和樓道上抽煙,不時走來走去。其餘的人站在樓梯下面的台階上,越靠近大街,說話的聲音越大,越隨便。在一片壓低聲音的低語中,葉夫格拉夫費勁地聽電話裡的聲音,盡量把聲音壓低到符合弔喪的氣氛,用一隻手遮住聽筒,在電話裡回答對方的問題,大概是有關安葬的程序和醫生死亡情況的問題。他又回到房間,同那個女人繼續談下去。 
  「火化之後請別離開,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我對您有個過分的請求。我不知道您下榻在什麼地方。告訴我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您。我想在最近,明天或者後天,便著手整理哥哥的手稿。我需要您的幫助。您知道那麼多他的事,大概比所有的人知道得都多。您剛才順便提到,您剛從伊爾庫茨克到這兒,並不準備在莫斯科久留,您上這兒來是出於別的原因,偶爾來的,並不知道哥哥死前的幾個月住在這裡,更不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兒。您說的有些話我不明白,但我並不要求您解釋,可您別離開,我不知道您的住宅在哪兒。最好在整理他的手稿的幾天裡,我們呆在一間房間裡,或兩間房間裡,但不要隔得太遠。這能辦到。我認識房管會的人。」 
  「您說有些話您沒聽明白。這有什麼不好明白的。我來到莫斯科,寄存了行李,信步沿著莫斯科大街走去,有一半都不認識了——忘了。走啊,走啊,走下庫茲涅茨基橋,進了庫茲涅茨基胡同,突然見到熟得不能再熟的卡梅爾格斯基街上那所任務被槍斃的安季波夫,我死去的丈夫,當大學生的時候租的房間,正是我們現在坐在裡面的這個房間。我想,進去看看吧,也許舊主人僥倖還活著呢。至於他們早不在了,這兒的一切都變了樣,我是以後才知道的,是第二天和今天,慢慢打聽出來的。您不是也在場嗎,我何必還說呢?我彷彿被雷打了一樣,朝街的門敞著,屋裡有人,還有口棺材,棺材裡躺著死人。死的人是誰呢?我進了門,走到跟前,我想我真發瘋了,在做夢吧,可這一切您都看見了。我說得不對嗎,我何必還要給您講呢?」 
  「等等,拉裡莎·費奧多羅夫娜,我打斷您一下。我已經對您說過,我和哥哥沒料到這間屋子有這麼多不尋常的往事。比如,安季波夫在這兒住過。可您剛才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更讓我驚訝。我馬上就告訴您為什麼驚訝,對不起。說到安季波夫,他在革命戰爭時期姓斯特列利尼科夫,有一個時期,內戰初期吧,我經常聽到他的名字,聽過不知多少遍,幾乎每天都能聽見,還見過他一兩次面,沒料到由於家庭原因他竟會同我關係如此密切。可是,請您原諒,也許我聽差了,我覺得您好像說,也許您無意中說錯了——『被槍斃的安季波夫』。難道您不知道他是自殺的嗎?」 
  「有過這種說法,可我不相信。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決不會自殺。」 
  「但這絕對可靠。安季波夫自殺的房子,聽哥哥說,就是您去海參象前住的那座房子。就發生在您帶著女兒離開後的兩三天。哥哥替他收了屍,把他埋葬了。難道這些消息沒傳到您那裡?」 
  「沒有。我聽到的是另外的消息。這麼說他自殺是真的了?很多人都這麼說,可我不相信。就在那座房子裡?決不可能!您告訴了我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對不起,您是否知道他同日瓦戈見過面?說過話?」 
  「據哥哥說,他們有過一次長談。」 
  「難道真有這回事?謝天謝地。這樣更好(安季波娃慢慢地畫了個十字)。這種巧合太妙了,簡直是天意!您允許我以後再向您詳細打聽所有的細節嗎?每個細節對我都非常珍貴。可我現在沒有力氣問。我說得不對嗎?我太激動了。讓我沉默一會兒,歇一下,集中集中思想。我說得不對嗎?」 
  「嗅。當然對。請便吧。」 
  「我說得不對嗎?」 
  「自然啦。」 
  「唉,我差點忘了。您讓我火化後不要離開。好。我答應您。我不離開。我同您回到這幢房子裡,留下來,您讓我住哪兒我就住哪兒,讓我呆多久我就呆多久。咱們一起整理尤羅奇卡的手稿。我幫助您。我也許真會對您有些用處。這對我將是莫大的快樂!我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根血管都能辨認出他的筆跡。然後我還有事求您,需要您的幫助,我說得不對嗎?您好像是法學家,不管怎麼說吧,您對現存的秩序,先前的和今天的,非常熟悉。此外,知道到哪個機關去打聽哪一類的事,這可太重要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說清楚,我說得不對嗎?我有一件極為可怕的、非常令人煩心的事要找您商量。我指的是一個孩子。可這從火化場回來後再說吧。我一生都在尋找什麼人,我說得不對嗎?告訴我,如果在某種假想的情況下必須尋找一個兒童的下落,一個交給別人撫養的孩子的下落,有沒有一份現存保育院的總檔案,全蘇聯的檔案?全國是否有流浪兒童的統計數字或記錄?我央求您現在別回答我的問題。以後再說。嗅,太可怕了,生活是一件可怕的事,我說得不對嗎?我不知道我女兒來了以後怎麼辦,但我暫時可以住在這所房子裡。卡秋莎展現出卓越的才能,一部分是戲劇才能,另一部分是音樂才能。她能夠巧妙地摹仿所有的人,表演自己編的整場戲,此外,憑聽覺便能唱歌劇中的大段唱詞,真是了不起的孩子,我說得不對嗎?我想讓她上戲劇學院或音樂學院的預備班,初級班,看哪兒錄取她,再把她安頓在寄宿學校裡。我就是為辦這件事而來的,首先一個人把事情辦好,然後再回去接她。難道能把所有的事一下子講清,我說得不對嗎?但這以後再說吧。現在讓心情平靜下來,沉默一會兒,集中思想,設法驅逐掉心中的恐懼。此外,我們讓尤拉的親人在走廊裡呆的時間太長了。我覺得已經敲過兩次門了。而那邊亂哄哄的。大概殯儀館的人來了。我坐在這兒思考的時候,您把門打開,放他們進來。到時候了,我說得不對嗎?等一下,等一下。棺材底下得放一把小凳子,不然夠不著尤羅奇卡。我跟起腳試過,很費勁。而馬林娜·馬爾克洛夫娜和孩子們需要墊把椅子。此外,這也是禮儀所要求的。『請給我最後的一吻。』嗅,我受不了啦,受木了啦。多痛心啊。我說得不對嗎?」 
  「我馬上讓大家進來,但要先把這件事辦好。您說了這麼多難以理解的話,提出了這麼多問題,看來這些問題一直在折磨您,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我只希望您明白一點。我願意竭盡全力幫助您解決讓您操心的事。請您記住我的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絕望。希望和行動便是我們在不幸中的義務。沒有行動的絕望是對義務的遺忘和違犯。我現在讓弔喪的人進來。墊凳子的事您說得對。我找一把墊上。」 
  但安率波娃已經不聽他說話了。她沒聽見葉夫格拉夫·日瓦戈打開房間的門,沒聽見走廊裡的人群擁進屋裡,沒聽見他同殯儀館的負責人和主要送葬的人如何交涉,也沒聽見人們走動的腳步聲、馬林娜的哭嚎聲、男人的咳嗽聲和女人的啜泣和叫喊戶O 
  迴旋在屋裡的單調說話聲使她感到頭暈。她盡量挺住,不讓自己暈倒。她的心決要碎了,頭疼得要命。她垂下頭,陷入推測、回憶和反省中,彷彿墮入深淵、降到自己不幸的最底層。她想道: 
  「再沒有一個人了。一個死了。另一個自殺了。只有那個應該殺死的人還活著。她曾想把那個人殺死,但沒打中,那是個她所不需要的卑鄙小人,是他把她的一生變成她自己莫名其妙的一連串的罪行。而那個平庸的怪物正在只有集郵者才知道的亞洲的神話般的偏僻小巷逃竄,而她所需要的親近的人卻一個也不在了。 
  「啊,那是在聖誕節那天,在決定向那個庸俗而可怕的怪物開槍之前,在黑暗中同還是孩子的帕沙在這間屋裡談過話,而現在大家正在弔唁的尤拉那時還沒在她的生活中出現呢。」 
  於是她盡量回憶,想回想起聖誕節那天同帕沙的談話,但除了窗台上的那支蠟燭,還有它周圍玻璃上烤化了的一圈霜花外,什麼也回想不起來。 
  她怎麼能想到,躺在桌子上的死者驅車從街上經過時曾看見這個窗孔,注意到窗台上的蠟燭?從他在外面看到這燭光的時候起——「桌上點著蠟燭,點著蠟燭」——便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 
  她的思想紊亂了。她想道:「不管怎麼說,不舉行安魂彌撒太遺憾了!出殯多麼莊嚴,多麼隆重!大多數死者不配舉行這種儀式!可尤羅奇卡是當之無愧的!他值得舉行任何儀式,他足以證明「下葬時痛哭的阿利路亞那首歌」是完全正確的。 
  於是她感到心裡湧起一股驕傲的松決的感覺,就像她每當想起尤里或者同他一起度過短暫的時光時一樣。他總那樣輕鬆自然,無牽無掛,現在這種精神也籠罩了她。她不慌不忙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她身上發生了一種無法完全理解的變化。她想借助他的力量,哪怕時間短暫,也要從囚禁中掙脫出來,從痛苦的泥潭中爬到新鮮的空氣中,像先前一樣體驗解脫的幸福。她所夢想的同他告別的幸福正是這種幸福,有機會和權利,毫無阻礙地痛哭一場的幸福。她懷著強烈的感情急忙環顧了一下屋裡的人,但充滿淚水的眼睛彷彿被眼科醫生上了刺激眼的眼藥水,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人們開始移動,提鼻涕,閃到一旁,走出房間,最後把她一個人留在半俺著門的房間裡。而她迅速畫了個十字,走到安放在桌子上的棺材跟前,踏上葉夫格拉夫搬來的凳子,慢慢地向屍體畫了三個大十字,並用嘴唇去吻死者冰冷的前額和兩隻手。她不理會變冷的前額彷彿縮小了,手掌彷彿握成拳頭,她做到了不去注意這些變化。她呆住了,好一會兒不說話,不思想,不哭泣,用整個身體,用頭、胸、靈魂和像靈魂一樣巨大的雙手匍匐在棺材中,匍匐在鮮花和屍體上。 
  壓下去的哭聲使她渾身顫抖。她盡量憋住眼淚,但突然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流到腮上,灑在衣服和手上,灑在她緊貼著的棺材上。 
  她什麼也不說,不想。一連串的思想、共同熟悉的人和事,不由自主地在她胸中翻騰,從她身旁掠過,彷彿天上的浮雲或往昔他們的夜間談話。這些都曾經出現過,並帶給他們幸福和解脫。一種自發的、相互喚起的熱烈的知識。本能的,直接的知識。 
  她心中曾充滿這種知識,而現在則是關於死亡的模糊的知識,對死亡的心理準備,面對著死亡而毫不驚慌失措。彷彿她在世上已經活了二十次,失掉尤里·日瓦戈不知多少次了,在這一點上心裡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此她在棺材旁邊所感受的和所做的都恰到好處,極為合適。 
  嗅,多麼美妙的愛情,自由的、從未有過的、同任何東西都不相似的愛情!他們像別人低聲歌唱那樣思想。 
  他們彼此相愛並非出於必然,也不像通常虛假地描寫的那樣,「被清欲所灼傷」。他們彼此相愛是因為周圍的一切都渴望他fIJ相愛:腳下的大地,頭上的青天,雲彩和樹木。他們的愛情比起他們本身來也許更讓周圍的一切中意:街上的陌生人,休想地上的曠野,他們居住並相會的房屋。 
  啊,這就是使他們親近並結合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即便在他們最壯麗、最忘我的幸福時刻,最崇高又最扣人心弦的一切也從未背棄他們:享受共同塑造的世界,他們自身屬於整幅圖畫的感覺,屬於全部景象的美,屬於整個宇宙的感覺。 
  他們呼吸的只是這種共同性。因此,把人看得高於自然界、對人的時髦的嬌慣和崇拜從未吸引過他們。變為政策的虛假的社會性原理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可憐的家鄉土產而已,因此他們無法理解。 
  她現在開始不拘禮節地用生動的日常話向他告別。這些話打破現實的框子,沒有意義,就像合唱和悲劇獨白一樣,就像詩的語言、音樂和其他空洞的話一樣,沒有意義,只表達出一種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可以為她勉強說出的沒有意義的話語辯解的是她的眼淚。她的那些普通的沉痛的話淹沒在淚水中,在淚水中浮游。 
  彷彿正是這些被眼淚浸濕的話同她溫柔而飛快的低語融合在一起,就像輕風伴著被暖雨吹打得光滑潮濕的樹葉發出一片沙沙聲。 
  「我們又在一起了,尤羅奇卡。上帝再次讓我們重逢。你想想,多麼可怕呀!嗅,我受不了!上帝啊!我放聲痛哭!你想想啊!這又是我們的風格,我們的方式了。你的離開,我的結束。又有某種巨大的、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