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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俠義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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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俠義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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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坐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反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 
     滿襟。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 
     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 
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 
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緣 
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 
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系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為人更狠,因 
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 
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 
門下,做乾兒子,即得陞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 
皆其心腹爪牙,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 
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他句言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 
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延,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 
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 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 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 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 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 
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 國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 
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 《前出師表》《後出師 
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篇,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 
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為 
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他共做了三處 
知縣。那三處?溧陽,荏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 官清不受錢。 
                       豪強皆斂手, 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抗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 
贓穢狼借,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是九分不樂。 
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 
這巨觥約容酒十餘盅,坐客懼世蕃威勢,無人敢不吃。只有一個馬給事,天 
性絕飲,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許。馬給事 
略沾唇,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走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 
朵,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於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吃盡;不吃也罷,才 
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 
蕃拍手呵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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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起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滿滿的, 
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下官代他 
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 
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 
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眾官員面如土 
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 
歎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一連念了七八句。這句 
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眾人只怕世蕃聽見, 
倒替他捏兩把汗。 
     沈煉全不為意,又取酒連飲幾杯,盡醉方散;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 
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 
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延寵 
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 
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眾人做個榜 
樣。」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寫起奏疏。疏中備 
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凶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聖 
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為民。」 
     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虧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 
的人。那人姓陸,名柄,平時極敬重沈公氣節;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合, 
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房部注籍保安州為民。 
     沈煉帶著棍瘡,即日收拾行李,帶領妻子,雇著一乘車兒,出了國門, 
望保安進發。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 
一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裘,年方週歲。嫡親五口兒 
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為證: 
                  一紙封章忤廟廊, 蕭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 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地方。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 
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 
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著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又見沈煉一 
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 
 「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 
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 
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 
作區處。」 
     沈煉見他十分慇勤,只得從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 
個大大宅院,卻也精雅。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 
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 
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為嚴賊當權,襲職 
者都要重賂,小人不願為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 
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 
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 
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伕等去了,分付莊客宰豬整酒,款待沈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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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 
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成厚款,何以當此?」賈 
石道:「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 
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 
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麼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 
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 
轉來道:「憑房盡多,只是齷齪低窪,急切難得中意。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 
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 
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賈石道:「小人雖 
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隨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 
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 
話畢,即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傢俬 
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 
     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為兄弟。賈石道:「小人一介村 
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投,那有貴賤?」賈石小沈 
煉五歲,就拜沈煉為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 
都相見了,做了一家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 
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歎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 
                    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為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 
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餚來請沈公吃的,又有 
遣子弟拜於門下求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 
義士的故事;說到傷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歎,涕淚 
交流。地方若老若少,無不聳聽歡喜。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 
其中若有不開口的,眾人就罵他是不仁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為常。又 
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才,都來合他去射箭。 
     沈煉教把稻草紮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 
 「宋奸相秦檜」,一為「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 
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 
直,被沈經歷聒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 
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為恨,商議要尋個事頭, 
殺卻沈煉,方免其患。 
     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人乾兒子楊順做 
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 
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眾人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 
十餘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名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才遣兵調將, 
為追襲之計,一般擊鑼擊鼓,揚旗放炮,鬼混一場,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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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拿獲避兵的平民,將他剃頭斬首,充做 
韃虜首級,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 
沈經歷是個惹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麼說話,那裡肯與他送進。沈煉就穿 
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 
道:「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於心何忍?況且 
遇韃賊止於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甚於韃虜矣!」書後又 
附詩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盧。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冤死 
之鬼;又作 《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為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鐙,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於楊順。 
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賊?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鐙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恨著相國父 
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 
除之語,意在不軌。 
     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 
當為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 
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之 
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於二公也。」 
     路楷應諾;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 
路楷遂將世蕃所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為此事朝思暮想, 
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於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 
了嚴公父子的付託,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錯過。」楊順道:「說得是。 
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 
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 
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 
胤夔,系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焚香惑眾,哄騙虜酋俺 
答,說自家有奇術,能罵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哄信, 
尊為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為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為之向道。 
中國屢受其害。 
     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 
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主 『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 
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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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偽,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於中取事。郎主若不 
信,可叫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罵人 
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 
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卻強如搶掠的勾當。」 
     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 
騎隨之,從其術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 
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 
稱妖黨甚眾,山西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 
     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 
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陷害沈煉,如何不喜;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 
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佈沈煉不了,只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 
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 
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 
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復本。料這番沈煉之命, 
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帖,便教嚴 
世蕃傳話刑部。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 
敢怠慢,連心復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 
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記功陞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裡拿沈煉下於獄中,慌得 
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 
賊為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重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 
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 
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 
公子以宗祀為重,豈可拘於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為遠 
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 
     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 
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不過 
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 
萬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為人乎!」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 
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歎息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陷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 
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 
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 
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咐獄卒:「若官 
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地。 
事畢,方才向沈袞說道:「尊大人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 
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洩漏。」 
     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兄弟二人逃走。沈袞道:「極知久 
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柩,以此遲延 
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為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為你家 
門戶,豈因久佔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 
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 
了。」覷著壁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賈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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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他日相逢,以此為信。」沈袞就 
揭下兩紙,雙手折疊,遞與賈石。賈石藏於袖中,流淚而別。 
     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與沈 
煉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話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復本,有了聖旨,便於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 
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裡辨驗 
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於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 
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響,答道:「沈 
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復發,相 
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於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再上個 
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傢俬,庶國法可伸,人心 
知懼。再訪他同時射箭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治罪,出了 
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取償,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計大妙。 
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打盡,豈不快哉!一隻怕他兒子知風逃避, 
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貼到嚴府 
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 
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曰: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來。州官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 
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 
石見機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鞫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 
叫屈,那裡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 
雙雙死於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 
謀之罪,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裘,尚在襁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徒 
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與楊順商議道:「沈煉長子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第, 
必然銜恨於我輩。不若一併除之,永絕後患。亦要相國知我用心。」 
     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分付心腹 
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差人,繼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 
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台旨,急急回衙,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 
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 
 「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 
的,叫你齊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自去回話。」 
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收 
了銀子,謝了金經歷,在本府領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 
發去口外為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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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 
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 
     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於非命,母親又遠徒極邊,放聲大哭; 
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裡,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 
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傢俬,一家人口盡皆逐出。 
     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 
話別;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 
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人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 
子又沃上金釵一對,方才收了。 
     沈小霞帶著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為我憂念,只當 
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叫他改嫁。 
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 
煙。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髮帶他到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月滿 
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 
     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女哭道:「官人說那裡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 
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 
侍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沈小霞道: 
 「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 
道:「老爺在朝為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 
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辨,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 
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 
     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 
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當晚眾人齊到孟春元 
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萬催促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 
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萬 
初時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臉來, 
呼么喝六,漸漸難為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裡,私對丈夫說道:「看 
那兩個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所在, 
須是用心提防。」 
     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半信。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 
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 
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 
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 
入之所,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 
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 
兩個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 
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 
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差人,累你受苦,於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 
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 
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佈,不勞掛念。」 
     這裡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 
睡,全然不覺。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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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 
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 
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 
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李萬 
隨口應承了,向張干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 
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 
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 
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 
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東門走一遭?轉來吃飯未遲。」李萬道:「我 
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 
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 
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為上。」沈小霞道: 
 「這裡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麼便宜。」 
     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 
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繼發。明日雇個 
轎兒抬你去。這幾日在牲口上坐著,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 
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 
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 
     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咐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 
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分付。」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 
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 
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裡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 
了,慢慢的望東門而去。 
     卻說沈小霞回頭看時,已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 
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熟識,此時相見, 
吃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 
     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裡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 
侄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沈小霞哭訴道:「父親被嚴賊誣陷, 
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 
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 
楊路二賤之囑,到前邊太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 
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父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 
小侄便此觸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於奸賊之手!」馮主事道:「賢 
侄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復壁,尺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今送 
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 
而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光亮,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圖裹,果是 
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洩漏 
半個字!正是: 
                        深山堪隱豹,密柳可藏鴉。 
                        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於門首,問老門公道: 
 「你老爺在家麼?」老門公道:「在家裡。」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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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你老爺,可曾相會?」老門公道:「正在書房裡留飯哩。」李萬聽說,一 
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走上前看 
時,不是沈襄。那官人逕自出門去了。 
     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裡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 
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纔出去的不是?」李萬道: 
 「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倒不知。」李萬道:「方纔那 
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李萬道:「老 
爺如今在那裡?」老門公道:「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 
     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三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 
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 
小人提押到於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叔侄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 
宅,他進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 
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哩。」老門公故意道:「你 
說的是甚麼說話?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了一遍。老門公 
當面的一啐,罵道:「見鬼!何嘗有什麼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 
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干係,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 
白日撞,強裝什麼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 
     李萬聽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 
是當耍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 
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李萬道:「這 
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 
鈞貼,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 
     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沈公子,好 
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裡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 
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裡?放誰在廳上喧嚷?」 
     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向西邊走去了。李萬 
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 
來是一帶長廊。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 
頗有婦人走動。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 
     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裡鬥口。張干 
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怒道:「好夥計,只貪圖酒食,不幹正事!巳牌 
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麼?」李 
萬道:「呸!那有什麼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 
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 
到這裡,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 
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 
等候,等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是甚 
麼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 
裡頭不在裡頭,還虧你放慢錢兒講話!這是你的干係,不關我事!」說罷, 
便走。 
     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裡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 
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幹道:「他 
的小老婆在下處,方才雖然囑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 
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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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張千先去了。李萬忍著肚饑,守到晚,並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 
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衣衫,抵當幾文錢的火 
燒來吃。去不多時,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 
道:「我做了一世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 
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處,既然這裡留宿,你也該寄 
一個信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簷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 
來,與他說話。」 
     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裡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 
都沾濕了,好生淒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 
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 
在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攔阻不住。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 
七張八嘴,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裡鬧吵,也聚擾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 
動了馮主事,從裡面踱將出來。 
     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戴梔子花匾折孝頭巾。身穿反折縫稀眼粗麻衫。腰繫麻繩。足著 
    革履。 
     眾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 
道:「為甚事喧嚷?」張千、李萬向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 
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侄,要來 
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他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 
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 
出解批和官文呈上。 
     馮主事看了問道:「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麼?」李萬道:「正是。」 
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 
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 
曾到我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可當得起他?怪的你 
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銀子,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 
叫家童,「與我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 
不是當耍!」馮主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主人之命,推的 
推,的,霎時間被眾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罵。 
     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 
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 
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 
 「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 
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 
復到飯店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裡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 
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往毛廁出恭, 
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 
道:「今早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 
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趁早說來,我們出去好尋。」 
     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 
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尋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 
去走走,不知走向那裡去,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找尋,你倒問我要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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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們藏過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倒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 
聽得,忙來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取奴為妾。 
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 
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回去的。 
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 
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性急。那牌 
頭與你丈夫,平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要壞他性命?」 
     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 
必定受了嚴府的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 
裡,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 
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叫奴家孤身婦女,看 
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裡叫冤。」 
     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老店主聽見 
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 
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聞氏道: 
 「依公公等候他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 
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裡則 
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主張,又要指望奸騙我。好好的說,我 
丈夫的屍首在那裡,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 
     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下四五十 
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 
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向著眾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 
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上兇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 
放他走了。」眾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張千、李萬欲向眾人分剖 
時,未說得一言半字,眾人便道:「兩個牌長不消辨得,虛則虛,實則實, 
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眾人 
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裡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逕搶進柵門,看見大門上 
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撾,撾得那鼓震 
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繃縛住,喝 
道:「這婦人好大膽!」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吆喝 
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可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 
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人死於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 
又被分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 
     王兵備喝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 
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道:「那嚴府勢 
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 
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提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 
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 
失。張千店主人都據實說了一遍。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 
像個真情;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想了一回,將四人閉於空房,打轎 
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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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 
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醃著兩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 
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說罷,站起身 
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 
     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 
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 
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來,問 
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此地並無 
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麼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復你的 
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到 
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向小 
婦人說道:『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 
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 
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好言語 
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叫李萬乘 
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復小婦人。望青 
天爺爺明鑒!」 
     賀知州道:「說得是。」張千、李萬正要分辨,知州相分喝道:「你做 
公差,所幹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賣放。有何理說?」喝叫手下將 
那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隻是不招,婦人在 
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那公差其 
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 
要夾時,張李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 
差人押小的找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 
     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壯鎖 
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 
備道;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幾兩盤纏,都被 
民壯搜去為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 
來千去萬,那裡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 
     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準準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 
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比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 
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庵來拜 
求聞氏道:「小的情機,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 
督鈞旨,叫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 
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 
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 
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婦相逢有日。且求小娘子休去 
州里啼啼哭哭,寬小的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 
     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准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 
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 
連聲而退。有詩為證: 
                    白金廿兩釀凶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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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為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為婦人日日哀求, 
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 
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 
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楷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釐,見說殺害平民,大 
傷和氣,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時不及救 
護,到底虧他於中調停,止於削爵為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 
為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 
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分付打 
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叫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 
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 
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復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 
是馮主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過 
了年餘,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 
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 
     馮主事三年孝滿,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光陰似箭,一住 
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己侍 
養,卻於喪中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 
甚是不悅。 
     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子召見,叫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 
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上界真仙,正直無阿。萬一乩下判斷,有忤聖心, 
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 
理?」藍道行畫符唸咒,神乩麾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翻草,父子閣老; 
                           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 
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 
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 
仙機示朕,朕當即為處分。卿不可洩於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 
受賜而出。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 
     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借父勢,賣官鬻爵,許 
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殃民誤國,宜亟賜休退, 
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應龍為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 
充軍罪,嚴嵩回籍。 
     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 
強佔民間田產,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為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 
實復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 
昭雪。 
     馮主事得此音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尼姑庵訪問,尋聞 
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 
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 
補官,叫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內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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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襄從其言,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義,將沈煉父子冤 
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 
     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持號投處。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准復原 
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 
沈襄食廩年久,准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 
          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歎; 
    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於極刑, 
    並殺臣弟二人,臣亦幾於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 
     臣家。今嚴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於鄉,使邊延萬家之 
    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 
    心也。 
     聖旨准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了死罪,監禁刑部牢中待決。沈 
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裘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 
居住,然後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 
才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裘已在彼游癢了,下官當遣人迎 
之。尊公遺體要緊,賢侄速往訪問,到此相會公堂可也。」 
     沈襄領命,經往保安,一連訪尋兩日,並無蹤跡;第三日。睏倦,借坐 
人家門首。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喫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 
孔明兩張「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 
轉睛。老者道:「客官為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 
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為何留在老丈處?」 
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 
他作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 
帶得這二幅 『出師表』,裱成一軸,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 
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裘,徒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近日 
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往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 
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叫他認認父親遺筆。」沈小霞聽罷, 
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 
霞道:「小侄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 
貴府來提賢侄,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侄何以得 
全?」沈小霞將濟寧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 
飯款待。 
     沈小霞同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務求指引一拜。」賈石道:「你 
父親屈死老夫一片用心。」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 
來。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裘,下馬相 
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令兄諱襄的便是。」 
     此日弟兄方才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 
青霞墓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令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 
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才收淚。賈石道: 
 「二哥、三哥,當時死於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 
害,將他屍稿葬於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 
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 
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次日另 
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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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也。 
     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招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 
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侄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 
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 
沈裘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 
復了說知,拜謝了馮主事起身。 
     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 
合的,也有贈賻金的,有也饋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余俱不受。到 
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驛遞起人夫一百名牽纜,走得好不快! 
     不一日,來到濟寧,沈襄分付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 
投了主事平安書信,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 
人。那徐氏見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然有子 
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 
到底便宜。 
     閒話休題。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 
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舶碼頭,府縣官員都往唁弔,舊時家產 
已自清查給還。二子扶柩葬於祖墓,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 
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祀祭。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祠堂之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為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 
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父沈裘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馮主事 
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累官至吏部尚書。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 
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以年兄為南京城隍,明日午時 
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為疑,至明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 
為神矣。有詩為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精魄為神萬古揚。 
                    料得奸雄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古今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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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 誰人辨得伯牙琴? 
                   於今交道奸如鬼, 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為商 
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為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 
被囚,叔牙脫之,薦為齊相。這樣朋友,才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 
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 
音: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椿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 
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 
                    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 
     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 
湖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 
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 
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於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 
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 
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 
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綵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 
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 
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楫,以便醫藥。」楚王准奏。命 
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 
蘭橈書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君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 
     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 
看不盡遙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 
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於山崖之下。不多時, 
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 
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 
罷,捧琴囊置於案間。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 
下「刮喇」的一聲響,那琴弦絕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 
住船所在是甚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於山腳之下,雖然有 
些草樹,並無人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 
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 
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 
深,登舟動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 
蘆葦叢中。」左右領命,喚齊眾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崖上有人答應道: 
 「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 
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 
 「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 『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偽,我也不計較了。左 
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 
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伯牙見他出言 
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囉皂,走近艙門,回嗔 
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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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才大人所彈,乃孔仲尼 
歎顏回,譜入琴聲。其詞云: 『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 
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絕了琴弦,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 
得: 『留得賢名萬古揚』。」 
     伯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窵遠,難以回答。」命左右: 
 「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 
樵夫。頭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 
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 
問你甚麼言語,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 
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 
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褌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 
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官艙 
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 
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 
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童 
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 
 「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伯牙見他不告而坐, 
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 
 「適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 
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琴有甚好處?」正問之時, 
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畫,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 
 「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 
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 
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 
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氏 
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 
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 
太清,以其過輕而發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發之;取中 
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 
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砍成樂器。此乃瑤池之 
樂,故名 『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 
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 
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 
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 
絃琴,歌 『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於羑里,弟子伯邑考,添 
弦一根,清幽哀愁,謂之 『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 
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後加二弦,稱為「文武七弦 
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 
                     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為七不彈? 
                   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 
                  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 
                  不遇知音者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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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 
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 
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 
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 
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 『吾 
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 
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 
知之否?」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 
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弦重整,沉思半晌。 
其意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讚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 
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讚道:「美哉湯 
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 
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 
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 
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 
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 
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 
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 
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 
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 
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 
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 
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名於竹帛;卻乃□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 
竊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 
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 
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會,子期寵辱無驚, 
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 
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為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 
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 
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 
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為嫌,覷俞瑞為何等人乎!」遂命童子 
重添爐火,再爇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為兄,子期為弟。 
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覆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 
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 
                   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 
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歎道:「賢弟, 
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 
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 
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 
親年老, 『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 
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 『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 
敢輕諾而寡信。許於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 
懸望於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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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 
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 
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為 
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 
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邊侍立拱候,不 
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 
二笏,不用封貼,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為二位尊人甘旨之 
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 
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於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怕牙直送至船 
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 
心心悒怏,想念知音。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 
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復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 
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 
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 
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覆,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 
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 
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 
上,仰觀鬥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 
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 
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 
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為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 
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 
伯牙開囊,調弦轉軫,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聲音。伯牙停琴不操。「呀! 
商弦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 
他為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 
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 
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巾幘便 
服,止命一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倘吾弟居喪,可為賻禮。」 
踹跳登崖,迤邐望馬安山而行,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 
道「老爺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 
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了他,方 
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 
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籐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 
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籐 
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 
村去的?」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 
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 
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個集賢村去?」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 
弟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 
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才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 
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 
 「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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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輩。老夫在這山裡,多住了幾年,正是 『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這 
些莊戶,不是捨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 
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老者道: 
 「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子期」二 
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不覺大聲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 
也。去年八月十五採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進論之間,意氣相 
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 
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 
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鍾公驚悸,含淚 
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 
爺。」鍾公道:「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 
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 
知已為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 
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為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 
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痤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 
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囑付道: 『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 
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 
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 
塚。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 
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鍾 
公策杖上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 
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後為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 
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 
住的,遠的近的,哭聲悲切,都來物色。知是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迴繞墳 
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 
放於祭石台上,盤膝坐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 
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已,眾 
人為何而笑?」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 
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 
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 
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 
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旁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 
    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 
    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羲,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 
    琴為君死! 
     伯牙於衣■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 
摔,摔得玉軫拋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 
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 
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 
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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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十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那一半買幾畝祭田,為令郎春秋掃墓之費。 
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 
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為外人相嫌。」 
說罷,命小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於地。鍾公感泣答拜,盤桓半 
晌而別。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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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角哀捨命全交 

                    翻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兩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 
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為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 
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 
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 
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有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為賈,分利 
多,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人說 
知心結交,必曰管鮑。 
     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春秋時, 
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 
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 
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併,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 
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 
徑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 
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肘和氣。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黃昏,走向村間, 
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逕奔那個去處。見矮矮 
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 
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人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 
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 
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積書卷,別 
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 
乾衣服,卻當會說。」當下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 
意甚殷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 
居於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 
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 
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寢。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 
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為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 
兄。 
     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 
竹帛,甘老林泉,深為可惜。」角哀道:「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 
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 
長之命。」遂收拾些少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行不兩日, 
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輸換負之,冒雨而 
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門空攪陣, 
     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 
    欲斷魂。 
     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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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是深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 
角哀曰:「自古道:『生死有命』。既然到此,只願前途,休生退悔。」 
     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緊, 
山中彷彿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 
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 
於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賚 
此糧,於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於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 
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 
所生,義氣過於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 
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於道旁尋個歇處。」見一株枯 
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 
石取火,爇些枯枝,以御寒氣。比及角哀取了些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 
條的,渾身衣服,都脫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為如此?」伯桃 
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 
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 
白骨誰理?」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賚糧去,弟寧 
死於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 
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宜速往。」 
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 
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 
不幸風雪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於此,乃我之罪也。」言訖,欲 
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 
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 
角哀再將衣服擁護,伯桃已是寒入腠理,手直足挺,氣息奄奄,漸漸欲絕。 
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於雪中再拜伯桃而 
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 
答,少頃氣絕。角哀只得取了衣糧,一步一回顧,悲哀哭泣而去。伯桃死於 
桑中。後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三尺,人去途千里。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並糧一人生, 
     同行兩人死。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至楚國,於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 
曰:「楚君招賢,何縣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 
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而揖。裴 
仲見角哀衣雖襤褸,器宇不凡,慌忙答應。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 
 「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 
館,具酒食以進,宿於館中。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 
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 
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 
以待之,拜為中大夫,賜黃金百兩,綵緞百疋。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 
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 
聞其言,為之感傷。諸大臣皆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 
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為中大 
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角哀辭了元王,逕奔梁山地面, 
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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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於薄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石諸峰環 
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郭,安葬 
起墳,四圍築牆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 
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 
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歎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減復明。角 
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 
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志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 
 「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 
奏請葬我,更贈重爵,並棺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 
此人在世時,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 
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 
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於他處, 
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 
記其事。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 
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戮,緣何有墳在此?」鄉老 
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於此地。每 
每顯靈,土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送信夢中之 
事,引從者逕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幫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 
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長,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 
處驚感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節之士,汝安敢逼之! 
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塚,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 
 「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至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 
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為 
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於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 
不見。 
     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於墓側,以 
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歸至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 
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 
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 
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 
 「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芻草 
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 
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 
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於百姓。」須臾之間,土人 
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了。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 
楚王,言:「昔日伯桃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 
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前大哭一場, 
對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住無所,我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 
恐拗土人之意。寧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於 
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料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 
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 
埋於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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軻墓上震裂如焚,白骨散於墓前,墓旁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 
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將此事上奏元王。 
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 
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祈 
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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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干 
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 
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 
縷綻開,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 
余得兩疋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 
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 
你什麼事,高來高就,低來低答,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 
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 
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是日, 
貝氏正在那裡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卻又怨父母,嫁錯了 
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 
漢子,沒處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 
來可不羞麼?」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 
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 
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 
手道:「老大年紀,尚如此嘴臉,那得你發積?除非天上吊下來,還是去那 
裡打劫不成!你的甜話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疋布,老娘自要做件 
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 
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 
言,憋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 
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慄了,冒著風雨, 
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 
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廊檻上坐下,呆 
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 
卻待轉身,忽掉轉頭來,看見牆上畫了一支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 
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 
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 
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 
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 
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醜, 
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 
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 
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 
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 
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 
到樂游原旁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 
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 
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他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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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裡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裡,二漢 
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滿天,乃是個敗落花園。 
彎彎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裡面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 
身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 
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蹊蹺,且看他有甚話說?」眾人迎進亭中, 
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 
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 
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 
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 
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 
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 
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 
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 
麼?」對眾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 
向後邊去了。房德暗訝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夥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 
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的事則可,這一 
椿實不敢奉命。」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 
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幹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 
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 
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認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 
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 
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 
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 
吟未答。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 
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裡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 
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 
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 
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道?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 
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眾人 
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 
只得強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 
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 
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打扮起來,品儀比前更是不同。眾人齊聲喝采 
道:「大哥這般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 
曾著體;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 
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 
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 
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道:「見今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 
疋布兒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 
來到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為 
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 
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 
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下,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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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 
敘姓名,少頃擺上酒餚,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 
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周全,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 
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 
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椿事了。想道:「或 
者我命裡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 
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 
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 
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 
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 
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 
前後路徑,我皆熟慣。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 
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 
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 
齊扎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褌過膝, 
     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麼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 
而來。這延平門離樂游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且說王元寶乃京 
兆尹王□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 
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 
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 
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 
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 
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 
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 
眾,被打翻數人,余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 
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發下畿尉推問。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 
宗室之子。素懷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 
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 
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鞠訊。上司刑獄,悉委推 
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 
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卒。 
     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 
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 
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 
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 
事來,十來個強盜,並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在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 
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才雄偉,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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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 
了被劫情由;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鞫。俱系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 
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 
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 
處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伙,出於無奈。」遂 
將畫鳥及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 
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 
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枇,禁於獄中, 
俟拿到余堂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後, 
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 
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託,無不盡力。為此就 
差他做押獄之長。當下李勉分付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 
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 
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與 
他做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會付, 
怎敢有違?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 
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 
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 
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 
刑杖,劃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 
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相贈。 
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做犬馬 
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 
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 
而去,王太觀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 
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 
獄門,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 
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 
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 
見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 
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房德住了幾日,暗地差 
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惟家中有事要回,他付眾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 
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 
不題。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 
逃去了。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憑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 
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 
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 
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 
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 
敲,那裡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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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搬去了。」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 
 「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 
把門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裡邊止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牢子 
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 
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逕望畿尉衙門前來,恰 
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 
恁般大膽,敢賣放事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 
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文報府、王□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 
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 
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 
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 
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 
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 
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 
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迴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 
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卻又奇怪,面龐酷似前年釋放的強犯房德。忙報 
道:「相公,那縣令面龐與前年釋放的房德一般無二。」李勉也覺縣令有些 
面善,及聞此言,忽然省悟道:「直個像他。」心中頗喜,道:「我說那人 
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 
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他索報了,莫問罷!」 
分付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那縣令漸漸近了,一眼覷見李勉背身 
而立,王太也在旁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 
 「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 
 「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裡話! 
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慇勤,答 
道:即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 
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為 
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干辦陳顏,在門中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 
筵席。將李勉四個牧口,發於後槽餵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 
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叫做路信,一個叫做支成, 
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 
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 
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 
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 
下李勉步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 
室庭戶虛敞,窗檻明亮,几榻整齊,器皿潔淨,架上圖書,庭中花卉,鋪設 
得十分清雅。乃是縣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 
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 
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 
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二人到廂房中坐地,使叮嚀道:「倘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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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自理會得。」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暗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 
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 
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 
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諭以不職,罷歸鄉 
裡,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 
於此;不想卻遇足下,目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房德道:「元來恩相因 
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 
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 
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 
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 
自愧簡陋非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 
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 
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 
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 
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在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 
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的!」房德謝道:「恩相金 
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少頃,路信來稟:「筵 
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 
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旁。李勉見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 
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 
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 
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 
盤羅列,非常豐盛: 
                      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 
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 
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 
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 
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別放一榻,在 
旁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 
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 
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昔年 
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話休煩 
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 
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李勉見恁樣慇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 
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 
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 
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 
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過意!」房德料道 
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 
何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即承雅 
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 
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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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 
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 
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裡,便待發作。 
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 
 「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見,留得到縣裡, 
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裡什 
麼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 
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 
太也隨在這裡。」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麼?你這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 
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疋絹 
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疋絹 
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疋 
絹,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 
再加十疋,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 
救了我性命,又饋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疋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 
鄙吝,連這二十疋絹還不捨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 
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疋何 
如?」房德道:「這一百疋只勾送王太了。」貝氏見說一百疋還只勾送王太, 
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疋,畿尉極少也送得五 
百疋哩。」房德道:「五百疋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 
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 
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這等大落!恐怕連老 
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裡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 
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 
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 
 「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 
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 
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 
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 
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房德認 
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 
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 
根通紅,大叫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與你討疋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 
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捨了 
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 
人,於心何忍!」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 
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 
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你且想, 
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疋布,真個不 
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閤家佯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 
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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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麼相干?那李 
勉當時豈真為義氣上放你麼?」房德道:「難道是假意?」貝氏笑道:「你 
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 
至親至戚,犯到手裡,尚不肯順情。何況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 
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 
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人己。不 
然,如何一夥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裡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 
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 
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 
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尋,不要疑壞了 
人。」貝氏又歎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不要論別 
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麼?」 
貝氏道:「你也忒殺■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 
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 
轉不來招攪,此乃冷眼觀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 
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裡肯住,是我再三苦留 
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房德原 
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感,沉吟不語。貝氏又道:「總 
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 
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 
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 
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 
古道: 『先下手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間,悔之晚矣!」房德聽說 
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 
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這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會見你出手, 
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 
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 
把他萬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 
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 
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講議也經不起, 
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即是好友, 
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屬下, 
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 
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醜。」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 
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 
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幾乎反害自己。 
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 
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 
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 
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 
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 
兩下久坐久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 
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黃蜂尾上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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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 
不捨得這絹疋,專意挑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 
外人來往,姿意調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 
牆上,聽他們爭多竟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驚, 
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 
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 
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又想道:「若放他們 
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觀個空, 
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檻上,執著扇 
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院內,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 
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 
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 
邊,將適才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 
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聽得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裡, 
把不住的寒顫,急急為禮,稱謝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 
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 
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 
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 
 「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 
只是王太和兩個人同去買麻鞋了,卻怎麼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 
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 
急出書院,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 
在。原來支成登東廝去了。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 
覆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 
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了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 
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衙役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 
作一步,奔出儀門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騎馬繫在東廊下。路信心 
生一計,對馬伕道:「快牽過官馬來,與李相公乘坐,往西門拜客。」馬伕 
見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二人方才上 
馬,王太撞至馬前,路信連忙道:「王太叔來得好,快隨相公拜客。」又叫 
馬伕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伕緊隨馬後。路信再對馬伕道:「相 
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著你們洗刷李相公的馬匹,少停便來 
呼喚,不必跟隨。」馬伕聽信,便立住腳道:「多謝大叔指教。」三人離縣 
過橋轉西,兩個從人提了麻鞋從東趕來,問道:「相公那裡去的?」王太道: 
 「連我也不曉得。」李勉便喝道:「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 
鞭策馬。王太見家主恁樣慌促,正不知要往那裡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馬趕 
上。兩個家人也放開腳步,捨命奔趕。看看來到西門,遠遠望見三人騎牲口 
魚貫進城。路信遙望認得是本衙干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那一人卻不認識。 
陳顏和令史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常言道:「人急計生。」路信便叫道: 
 「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干辦的暫用?」李勉會意,遂收韁勒馬 
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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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 
好語,可有不肯的理麼,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 
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送與兩個家人手上。 
上了馬,隨李勉趕出城門。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循著大 
道,望常山一路飛馬而去。正是: 
                    折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 
又遍室尋覓,沒個影兒,想道:「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 
游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尚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 
面正撞著家主。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老大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 
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麼?」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 
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 
 「曾見李相公麼?」陳顏道:「方纔在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裡去拜客, 
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 
緊事?」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覆轉身,原 
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到吃了一驚道:「罷了,罷了! 
這禍一發來得速矣。」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 
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急, 
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 
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房德隨喚 
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趕承奔走, 
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 
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 
有甚妙策?」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 
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外酣醉而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 
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逕到 
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 
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 
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於此。』相公何不 
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貝氏 
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多少禮物送去?」 
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竭力攛掇,備 
就了三百金禮物。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 
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裡。原來卻是一條冷巷,東鄰西捨不上四五家,甚是寂 
靜。陳顏留房德到裡邊坐下,點起燈火,窺探那人。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 
是酣醉回來。陳顏報知房德。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 
與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 
兩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答道:「今乃本縣知縣相公,虔 
誠拜訪義士。」那人道:「這裡沒有什麼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 
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 
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有其說話,且到裡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兒,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房。房德即倒身下拜 
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扶 
住道:「足下乃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禮面?況咱並非什麼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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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 
顏、支成將禮物奉上,說道:「些小薄禮,特奉義士為鬥酒之資,望乞哂留。」 
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 
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 
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厚禮,卻是為何?」 
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 
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冤 
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賽過聶政、荊軻,故 
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 
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 
為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同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連累咱家,快 
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 
素抱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 
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那人冷眼瞧了這 
個光景,認做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麼?」房德道:「若沒大冤,不 
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屈之事並仇家姓名,今在 
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 
於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 
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於死。幸虧後官審 
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 
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佈。」 
把一片說話,裝點得十分利害。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 
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打尋此賊,為足 
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 
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 
圖你的厚報?這禮的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 
見了。房德與眾人驚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權將禮物收回, 
待他覆命時再送,有詩為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 
知為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三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 
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 
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趟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 
了六十多里,來到了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人困馬乏。路信 
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 
徑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方覓得一 
個旅店。眾人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繫在槽旁喂料。路信 
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所在,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 
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店家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 
房縣主惓惓苦留,明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 
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等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 
甚意故?」李勉歎口氣道:「汝那知就裡!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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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麼行李、辛苦?」王太驚 
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 
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 
這時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 
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 
以致罷官;及客遊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 
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 
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歎。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 
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 
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 
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 
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 
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 
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 
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縱 
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 
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為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床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慇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 
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 
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 
時,恰便是那個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 
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 
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士十分忿怒,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 
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 
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 
也陷於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辦, 
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嘴猶如 
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罵道:「你這潑賊狗婦!不勸丈夫行善,反 
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 
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腳,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 
了。」那義士罵道:「潑賊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 
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啣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 
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著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 
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旁,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 
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擔起革囊,步出庭中,踰 
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 
眾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 
腸,今攜其首在此,」放下革囊,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 
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士笑道:「咱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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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前咱從床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 『床下義 
士』相呼便了。」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於首級 
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簷,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 
個人頭,心中慌張,正沒擺佈,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 
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 
匹上路。 
     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逕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笑顏開, 
遂留於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 
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 
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躲避。 
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裡,五臟六腑,都摳在 
半旁,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 
俱吃一驚,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 
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 
客。那時轟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冷巷中,打將人去,惟有幾間空房, 
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 
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半夜 
被盜越人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兩下周全其事。一面 
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 
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李勉聞了這個消 
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坐事下獄,凡 
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 
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興目觀看,卻是昔日那床下義士。遂 
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 
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認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 
另日竭誠來拜,今日實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敞寓一話,何如?」李 
勉欣然相從,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 
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 
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 
筵席,豐富勝於王侯。喚出家樂與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 
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飲,不足以供貴人,幸勿見怪!」李勉滿口稱謝。 
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 
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歎而回。後來李勉官至中書 
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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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公佐巧解夢中言 
                            謝小娥智擒船上盜 

     贊云: 
                           士或巾幗,女或弁冕。 
                           行不逾閾,謨能致遠。 
                           賭彼英英,慚斯譾譾。 
     這幾句贊,是讚那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假如有一種能文的女子,如班 
婕好、曹大家、魚玄機、薛校書、李季蘭、李易安、朱淑真之輩,上可以並 
駕班揚、下可以齊驅廬駱。有一種能武的婦子,如夫人城、娘子軍、高涼洗 
氏、東海呂母之輩智略可方韓白,雄名可賽關張;有一種善能識人的女子, 
如卓文君、紅拂妓、王渾妻鍾氏、韋皋妻母苗氏之輩,俱另具法眼,物色塵 
埃。有一種報仇雪恥女子,如孫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龐娥親、鄒僕婦 
之輩,俱中懷膽智,力殲強梁。又一種希奇作怪,女扮為男的女子,如秦木 
蘭、南齊東陽婁逞、唐貞元孟嫗、五代臨邛黃崇嘏,俱以權濟變,善藏其用, 
竄身佳人,即不被人識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漢未必做得來的。算得 
是極巧極難的了。 
     而今更說一個遭遇大難,女扮男身,用盡心機,受盡苦楚,又能報仇, 
又能守志,一個絕奇的女人,真個是千古罕聞!有詩為證: 
                    俠概惟推古劍仙,除凶雪恨只香煙。 
                    誰知估客王奇女,只手能翻兩姓冤。 
     這段話文,乃是唐元和年間,豫章郡有個富人,姓謝,家有巨產,隱名 
在商賈間。他生有一女,名喚小娥,年八歲,母親早喪。小娥雖小,身體壯 
健如男子形。父親把他許了歷陽一個俠士,姓段名居貞,那人負氣仗義,交 
游豪俊,卻也在江湖上做大賈。謝翁慕其聲名,雖是女兒尚小,卻把來許下 
了他。兩姓合為一家,同舟載貨,往來吳楚之間。兩家弟兄子侄僮僕等眾, 
約有數十餘人,盡在船內,貿易順濟,輜重充盈,如是幾年,江湖上都曉得 
是謝家船,昭耀耳目。此時小娥年已十四歲,方才與段居貞成婚,未及有月。 
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陽湖口,遇著幾隻江洋大盜的船,各執器械,團團圍住。 
為頭的兩人,當先跳過船來。先把謝翁與段居貞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以 
後眾人一齊動手,排頭殺去,總是一個船中,躲得在那裡?間有個把慌忙奔 
出艙外,又被盜船上人命去殺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圖個全屍了。湖水 
溜急,總無生理。謝小娥還虧得溜撒,忙自去攛在舵上,一個失腳,跌下水 
去了。 
     眾盜席捲舟中財寶金帛一空,將死屍盡拋在湖中,棄船而去。小娥在水 
中漂流,恍惚之間,似有神明護持,流到一隻漁船邊。漁人夫妻兩個,撈救 
起來,見是一個女人,心頭尚暖。知是未死,拿幾件破衣破襖,替他換下濕 
衣,放在艙中眠著。小娥口中泛出無數清水,不多幾時,醒將轉來,見身在 
漁船中。想著父與夫被殺光景,放聲大哭。漁翁夫婦,問其緣故,小娥把湖 
中遇盜,父夫兩家人口,盡被殺害情由,說了一遍。原來謝翁與段俠士之名, 
著聞江湖上,漁翁也多曾受他小惠過的,聽說罷,不勝驚異,就權留他在船 
中調理了幾日,小娥覺得身子好了,他是個點頭會意的人,曉得漁船上生理 
淡薄,便想道:「我怎好攪擾得他?不免辭謝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 
再圖安身立命之處。」小娥從此別了漁翁夫婦,沿途抄化到建業上元縣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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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果寺,內有尼僧。有個住持尼淨悟見小娥言語伶俐,說著遭難因由,好生 
哀憐,就留他住寺中,心裡要留他做個徒弟。小娥也情願出家道:「一身無 
歸,畢竟是皈依佛門,可了終身。但父夫被殺之仇未復,不敢便自落髮,且 
隨緣度日,以待他年再處。」小娥自此日間在外乞化,晚間便歸寺中安宿。 
晨昏隨著淨悟做功果,稽首佛前,心裡就默禱祈求報應。只見一個夜間,夢 
見父親謝翁來對他道:「你要曉得殺我的人姓名,有兩句謎語,你牢牢記著: 
車中猴,門東草。」 
     就罷,正要再問,父親撒手而去。大哭一聲,颯然驚覺。夢中之語,明 
明記得,只是不解。隔得幾日,又夢見丈夫段居貞來對他說:「殺我的人姓 
名,也是兩句謎語: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連得了兩夢,便道:「此是亡靈未泯,故來顯應。只是如何不把真 
姓名說了?卻用此謎語,想是冥冥之中,天機不可輕洩,所以如此。如今即 
有這十二字謎語,必有一解說。雖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豈少聰明的人?不 
問好歹,求他解說出來。遂走到淨悟房中,說了夢中之言,就將一張紙,寫 
著十二字,藏在身邊了。對淨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淨悟 
道:「此間瓦官寺有個高僧,法名齊物,極好學問,多與官員士大夫往來, 
你將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能參透。」小娥依言,逕到瓦官寺求見齊 
公,稽首畢。便道:「弟子有冤在身,夢中得十二字謎語,暗藏人姓名,自 
家愚懵,參解不出,拜求老師父解一解。」就將袖中所書一紙,雙手遞與齊 
公。齊公看了,想著一會,搖首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處來往人 
多,當記著在此,逢人問去。倘遇著高明之人解得,當以相告。」小娥又稽 
首道:「若得老師父如此留心,感謝不盡。」自此謝小娥沿街乞化,逢人便 
把這幾句話請問。齊公有客來到,便舉此謎語相商。小娥也時時到寺中問齊 
公消息,如此多年,再沒一個人解得出。說話的,若只是這樣解不出,那兩 
個夢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個機緣。此時謝小娥機緣未到, 
所以如此。機緣到了,自然遇著湊巧的。 
     卻說元和八年春,有個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東下,停泊建 
業,到瓦官寺游耍。僧齊公一向與他相厚,出來接陪了。登閣眺遠,談古說 
今。語話之次,齊公道:「檀越博聞閎覽,今有一謎語,請檀越一猜!」李 
公佐笑道:「吾師好學,何至及此稚子戲?」齊公道:「非是作戲,有個緣 
故。此間孀婦謝小娥示我十二字謎語,每來寺中求解,說道: 『中間藏著仇 
人名姓。』老僧不能解辨,遍示來往遊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 
公一商之。」李公佐道:「是何十二字?且寫出來我試猜看。」齊公就取筆 
把十二字寫出來,李公佐看了一遍道:「此定可解,何至無人識得?」遂將 
十二字,念了又念,把頭點了又點,靠在窗欄上,把手在空中畫了又畫。默 
然凝想了一會,拍手道:「是了,是了。萬無一差!」齊公速要請教,李公 
佐道:「且未可說破,快去召那個孀婦來,我解與他。」齊公即叫行童到妙 
果寺尋取謝小娥來。齊公對他道:「可拜見了此間官人,此官人能解謎語。」 
小娥依言,上前拜見畢。公佐開口問道:「你且說你的根由來。」小娥嗚嗚 
咽咽哭將起來,好一會說話不出。良久,才說道:「小婦人父及夫,俱為江 
洋大盜所殺。以後夢見父親來,說道: 『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 
見夫來說道: 『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家愚昧,解說不出。遍問傍 
人。再無人省悟。歷年已久,不識姓名,報冤無路,啣恨無窮!」說罷又哭。 
李公佐笑道:「不須煩惱!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審詳在此了。」小娥住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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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明示。李公佐道:「殺汝父者是申蘭;殺汝夫者,是申春。」小娥道:「尊 
官何以解之?」李公佐道:「『車中猴,』『車』中去上下各一畫,是『申』 
字,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 
字也。又 『禾中走』,是穿田過,『田』出兩頭,亦是『申』字也。『一日 
夫』者, 『夫』字加一畫,下一『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 
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何必更疑?」齊公在旁聽解罷,撫掌大笑道: 
 「數年之疑,一日豁然,非明公聰鑒蓋世,何能及此?」小娥愈加慟哭道: 
 「若非尊官,到底不曉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負了父夫。」再拜叩謝,就向 
齊公借筆來,將 『申蘭申春』四字寫在內襟一條帶子上了,拆開裡面,反將 
轉來,仍舊縫好。李公佐道:「寫此做甚?」小娥道:「即有了主名,身雖 
女子,不問那裡,誓將訪殺此二賊,以復其冤!」李公佐向齊公歎道:「壯 
哉!壯哉!然此事卻非容易!」齊公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此婦堅貞之性,數年以來,老僧頗識之,彼是不肯做浪語的。」小娥因問齊 
公道:「此間尊官姓氏宦族,願乞示知,以記不忘。」齊公道:「此官人是 
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小娥再三頂禮念誦,流涕而去。李公佐飲罷 
了酒,別了齊公下船解纜,自往家裡,話分兩頭。 
     卻說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盜姓名,便立心尋訪,自念身是女子,出外 
不便。心生一計,將累年乞化所得銀錢,買了衣服,打扮作男子模樣,改名 
謝保。又買了利刃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在湖裡遇的盜,必是原在 
江湖上走,方可探聽消息。」日逐在埠頭伺候,看見船上有僱人的,就隨了 
去傭工度日。在船上時,操作勤謹,並不懈怠。人都喜歡雇他,他也不拘一 
個船上,若雇著的,便去。商船上下往來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分,小 
心謹秘,並不露一毫破綻出來。但是船到之處,不論那裡,上岸挨身察聽體 
訪,如此年餘,竟無消耗。一日隨著一個商船到潯陽郡,上岸行走,見一家 
人家竹戶上有紙榜一張,上寫道:「僱人使用,願者來投。」小娥問鄰居之 
人:「此是誰家?要雇工人。」鄰人答道:「此是申家,家主叫申蘭,是申 
大官人,時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裡止是些女人,無個得力男子看守,所 
以雇喚。」小娥聽得「申蘭」二字,觸動其心,心裡便道:「果然有這個姓 
名,莫非正是此賊?」隨對鄰人說道:「小人情願投憑傭工,煩勞引進則個。」 
鄰人道:「申家急缺人用,一說便成的。只要做個東道謝我。」小娥道:「這 
個自然了。」鄰人問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徑走進申家。只見裡面 
蹁出一個人來,你道生得如何?但見: 
         傴兜怪臉,尖下頦,生幾莖黃須;突兀高顴,濃眉毛,壓一雙赤眼。 
     出言如虎嘯,聲撼半天風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搖千尺龍蛇動。遠觀是 
     喪船上方相,近覷乃山門外金剛。 
     小娥見了吃一驚,心裡道:「這個人豈不是殺人強盜麼?」便自十分上 
心,只見鄰人道:「大官人要僱人,這個人姓謝名保!也是我們江西人,他 
情願投在大官人門下使喚。」申蘭道:「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應道: 
 「平日專在船上趁工度日,埠頭船上多有認得小人的。大官人去問問看就 
是。」申蘭家離埠頭不多遠,三人一同走到埠頭來,問問各船上,多說著謝 
保勤緊小心,志誠老實,許多好處。申蘭大喜,小娥就在埠頭一個認得的經 
紀家裡,藉著紙墨筆硯,自寫了傭工文契,央鄰人做了媒人,交與申蘭收著。 
申蘭就領了他,同鄰人到家裡來,取酒出來請媒,就叫他陪侍。小娥就走到 
廚下,掇東掇西,送酒送茶,且是熟分。申蘭取出二兩工銀,先交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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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取二錢銀子,做了媒錢。小娥也把自己銀,秤出二錢來送那鄰人。鄰人千 
歡萬喜,作謝自去了。申蘭又領小娥去見妻子藺氏,自此小娥只在申蘭家裡 
傭工。小娥心裡看見申蘭動靜,明知是不良之人,想著夢中姓名,必然有據, 
大分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歡親近,方好探其真確,乘機取事。故此千喚千 
應,萬使萬當,毫不逆著他一些事故。也是申蘭冤業所在,自見小娥便自分 
外喜歡,又見他得用,日加親愛,時刻不離左右,沒一句說話不與謝保商量, 
沒一件事體不叫謝保營干,沒一件東西不托謝保收拾。已做了申蘭貼心貼腹 
之人,因此金帛財寶之類,盡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見舊時船中掠去錦繡衣服, 
寶玩器皿等物,都在申蘭家裡。正是: 
                          見鞍思馬,睹物傷情。 
     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時,方才曉得夢中之言有准,時刻不忘仇恨。 
卻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又聽得他說有個堂兄弟叫作二官人,在隔江獨樹 
浦居住。小娥心裡想道:「這個不知可是申春否?父夢即應,夫夢也必不差。 
只是不好問得姓名,怕惹疑心!如何得他到來,便好探聽。」卻是小娥自到 
申蘭家裡,只見申蘭口說:「要到二官人家去」,便去了經月方回,回來必 
然帶好些財帛歸家,便分付交與謝保收拾,卻不曾見二官人到這裡來。也有 
時口說:「要帶謝保同去走走」,小娥曉得是做私商勾當,只推家裡脫不得 
身,申蘭也放家裡不下,要留謝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出外去,只留小 
娥與妻藺氏同一兩個丫環看守,小娥自在外廂歇宿照管。若是藺氏有甚差遣, 
無不遵依停當,閤家都喜歡他是萬全可托得力的人了。說話的,你差了,小 
娥既是男扮了,申蘭如何肯留他一個寡漢伴著妻子在家?豈不疑他生出不伶 
俐事來?看官,又有一說,申蘭是個強盜中人,財物為重,他們心上有甚麼 
閨門禮法?況且小娥有心機,申蘭平日畢竟試得他老實頭,小心不過的,不 
消慮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無別說。 
     且說小娥在家多閒,乘空便去交結那鄰近左右之人,時常買酒買肉,破 
費錢鈔在他們身上。這些人見了小娥無不喜歡契厚的。若看見有個把豪氣的, 
能事了得的,更自十分傾心結納,或救濟他貧乏,或結拜弟兄。總是做申蘭 
這些不義之財不著,申蘭財物來得容易,又且信託他的,那裡來查他細帳, 
落得做人情。小娥又報仇心重,故此先下功夫,結識這些黨羽在那裡,只為 
未得申春消息,恐怕走了風脫了仇人,故此申蘭在家時,幾番好下得手,小 
娥忍住不動。期待時至而行,如此過了兩年有零。忽然一日,有人說:「江 
北二官人來了。」只見一個大漢同了一夥拳長臂大之人,走將進來,問道: 
 「大哥何在?」小娥應道:「大官人在裡面,等謝保去請出來。」小娥便去 
對申蘭說了。申蘭走到堂前來道:「二弟多時不來了,甚風吹得到此?況且 
又同眾兄弟來到,有何說話?」二官人道:「小弟申春,今日江上獲得兩個 
二十斤來重的大鯽魚,不敢自吃,買了一罐酒來,與大哥同享。」申蘭道: 
 「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魚,也是罕物!我輩得神道福祐多年,我意欲將此 
魚此酒再加些雞肉果品之類,祭一祭神,以謝福庇。然後我們同散福受飲方 
是。不然只一味也不好下酒,況列位在此,無有我不破鈔,反吃白食的。二 
弟意下如何?」眾人拍手道:「有理,有理。」申蘭就叫:「謝保過來,見 
了二官人!」道:「這是我家傭工,極是老實勤緊,可托的。」就分付他叫 
去買辦食物,小娥領命走出,一霎時就辦得齊齊整整,擺列起來。申春道: 
 「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裡下。元來有這樣得力人在這裡!」 
眾人都讚歎一番,申蘭叫謝保把福物擺在一個家堂供養神道前了,申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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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得寫眾人姓名,通誠一番,我們幾個都識字不透,這事卻來不得。」申 
蘭道:「謝保寫得好字。」申春道:「又會寫字,難得!難得!」小娥就走 
去,拿了紙筆,排頭寫來,少不得申蘭申春為首,其餘各報將名來,一個個 
寫了。小娥一頭寫著,一頭記著,方曉得果然這個叫做申春,獻神已畢,就 
將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擺出來。大家歡哄飲啖,卻不提防小娥是有 
心的,急把眾人名字,一個個都記將出來,寫在紙上,藏好了。私自歎道: 
 「好個李判官!精悟玄鑒,與夢語符合如此,此乃我父我夫,精靈不眠,天 
啟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將就了。」急急走來伏侍,只揀大碗頻頻斟與 
蘭、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見他如此慇勤,一發喜歡。大碗價只顧吃了, 
那裡猜他有甚別意?天色將晚,眾賊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這 
裡過夜未散。小娥又滿滿斟了熱酒,奉與申春道:「小人謝保到此兩年,不 
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獻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與申蘭道:「大 
官人請陪一陪。」申春道:「好個謝保,會說會勸。」申蘭道:「我們不要 
辜負他孝敬之意,盡量多飲一杯才是。」又與申春說謝保許多好處,小娥謙 
稱一句,就獻一杯,不幹不住,兩個被他灌得十分酩酊。 
     元來江邊苦無好酒,群盜只吃得是燒刀子,這一罐是他們因要盡興,買 
那真正堆花燒酒,是極狠的。況吃得多了,豈有不醉之理?申蘭醉極苦熱, 
又走不動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倒了。申春也要睡,還走得動。小娥就扶他 
到一個房裡床上眠好了,走到裡面看時,元來藺氏在廚下治酒時,聞得酒香 
撲鼻。因吃夜飯,也自吃了碗把,兩個丫環遞酒出來,各個偷些嘗嘗。女人 
家經得多少濃味,一個個伸腰打盹,卻像著了孫行者瞌睡蟲的。小娥見如此 
光景。想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又想道:「女人不打緊,只怕申 
春這廝未睡得穩,卻是利害!」就拿把鎖,把申春睡的房門,鎖好了。走到 
庭中,衣襟內拔出佩刀,把申蘭一刀砍了他頭,欲待再殺申春,終究是女人 
家。見申春起初走得動,只怕還未甚醉,不敢輕惹他。忙走出來鄰里間,叫 
道:「有煩諸位與我出力,拿賊則個。」鄰人多是平日與他相好的,聽得他 
的聲音,多走將攏來,問道:「賊在那裡?我們幫你去拿。」小娥道:「非 
是小可的賊,乃是江洋殺人的大強盜,贓證都在,今被我灌醉鎖住在房中。 
須賴眾力擒他。」小娥平日結識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內,見說是強盜,都摩拳 
擦掌道:「是什麼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與他兄弟,慣做強盜, 
家中貨物千萬,都是贓物。」內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備細 
不差。只是沒有失主被害,不好鹵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 
小人父親與一個親眷,兩家數十口,都被這夥人殺了。而今家中金銀器皿上 
還有我的名字記號,須認得出的。」一個老成的道:「此話是真,那申家蹤 
跡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卻如此暴富。我們只是查不著他的實 
蹤跡,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發覺。今既有謝小哥做證,我們助他一臂擒他 
兄弟兩個送官,等他當官追究為是。」小娥道:「我已手殺一人,只須列位 
助擒得一個。」眾人見說:「已殺了一人」,曉得事體必要經官,又且與小 
娥相好的多,恨申蘭的也不少。一齊點了火把,望申家門裡進來。只見申蘭 
已挺屍在血泊裡,開了房門,申春鼾聲如雷,還在睡夢。眾人把繩索捆住, 
申春還掙扎道:「大哥不要取笑!」眾人罵他:「強盜!」他兀自未醒,眾 
人捆好了,一齊闖進內房來。那藺氏飲酒不多,醒得快,驚起身來,見了眾 
人火把,只道是強盜上了,口裡道:「終日去打劫人,今日卻有人來打劫了!」 
眾人聽得一發道:「謝保之言為實。」喝道:「胡說!誰來打劫你家?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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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盜事發了,」也把藺氏與兩個丫環,拴將起來。藺氏道:「多是丈夫與叔 
叔做的事,須與奴家無干。」眾人道:「說不得,自到當官去對。」此時小 
娥恐人多搶散了贓物,先已把平日收貯之處,安頓好了,拿封鎖著,明清地 
方加封,告官起發。 
     鬧了一夜,明日押進潯陽郡來,當陽太守張公升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干 
人犯。小娥手執仇詞,首告人命強盜重情,此時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發。 
見對理的,卻是謝保。曉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裡,卻不知其中就裡, 
亂喊道:「此是雇工背主,假捏出來的事。」小娥對張太守指著申春道:「他 
兄弟兩個為首,十年前殺了豫章客謝段二家數十人,如何還要抵賴?」太守 
道:「你敢在他家傭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處,你先出首了麼?」 
小娥道:「小人在他家傭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這 
等,你如何曉有?有甚憑據。」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還有好些是謝 
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憑據。」太守道:「你是謝家何人?卻認得是。」小 
娥道:「謝是小人的父家;段是小人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說 
是夫家?」小娥道:「爺爺容稟,小婦人實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兩家都 
被二盜所殺,小婦人攛入水中,遇救得活。後來父夫托夢說,殺人姓名,乃 
是十二個字謎,解說不出,便問識者,無人參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 
蘭申春。小婦人就改妝作男子,遍歷江湖,尋訪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 
雇工者,問是申蘭!小婦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見他出沒蹤跡,又認識舊 
物,明知他是大盜,殺父的仇人!未見申春,不敢動手。昨日方才同來飲酒, 
故此小婦人手刃了申蘭,叫彼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實。」太守見說希奇, 
就問道:「那十二字謎語,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太守道: 
 「如何就是申蘭、申春?」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 
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與我有交,這事是 
真無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 
 「小婦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膽,豈有破綻露出在人眼裡?若稍有洩漏, 
冤仇怎報得成?」太守心中歎道:「有志哉!此婦人也。」又喚地方人等起 
來,問著事由。地方把申家向來蹤跡可疑,及謝保兩年前雇工,昨夜殺了申 
蘭,協同擒了申春,並他家屬,今日解府的話,備細述了一遍。太守道:「贓 
物何在?」小娥道:「贓物向托小婦人掌管,昨夜眼同地方,封好在那裡。」 
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與地方,同到申蘭家起贓。金銀財貨,何止千萬。小 
娥俱一一登有簿籍,分毫不爽。即時送到府堂,太守見金帛滿庭,知盜情是 
買。把申春嚴刑拷打,藺氏亦拶指,都抵賴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餘黨, 
申春還不肯說,只見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這便是群盜 
的名了。」太守道:「你如何得知憑細?」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婦人寫, 
連名字祭神的。小婦人默自抄記,一人也不差。」太守一發歎賞他能事!便 
喚申春研問著這些人住址,逐名註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裡。藺氏丫環討保 
官賣,然後點起兵快,登時往各處拘拿。正似甕中捉鱉,沒有一個走脫得的, 
齊齊擒到,俱各無詞。太守盡問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裡。乃對小娥道: 
 「盜情已真不必說了。只是你不待報告,擅行殺戳,也該一死。」小娥道: 
 「大仇已報,立死無恨。」太守道:「法上雖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氣 
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請朝廷,討個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 
稱謝,太守叫押出取保。小娥稟道:「小婦人而今事跡已明,不可復與男子 
溷處,只求發在尼庵,聽候發落為便。」太守道:「一發說得是,」就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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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附近尼庵,討個收管,一面聽候聖旨發落。太守就將備細情節奏上,內云: 

 「 

          「謝小娥立志報仇,夢寐感通,歷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屬真盜, 
     不惟擅殺之條,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孝行可旌!云云。 
                                                            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謝小娥節行異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廬,申春即行處斬。 
不一日到潯陽郡府堂開讀了畢,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來,讀了犯由牌, 
押赴市曹處斬。小娥此時已復了女裝,穿了一身素服,法場上看斬了申春, 
再到府中拜謝張公,張公命花紅鼓樂,送他歸本裡。小娥道:「父死夫亡, 
雖蒙相公奏請朝廷恩典,花紅鼓樂之類,決非孀婦敢領。」太守越敬他知禮, 
點一官媼,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此時哄動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 
族,還有親屬在家的,多來與小娥相見問訊,說起事由,無不悲歎驚異。裡 
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無虛日。小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跡 
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貞何在?寧死不可。」爭奈來纏的人越多 
了,小娥不耐煩分訴,心裡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願為尼,只因冤仇未 
報,不敢落髮。今吾事已畢,少不得皈依三寶,以了終身,不如趁此落髮, 
絕了眾人之願。」小娥遂將剪子先將髻子剪下,然後用剃刀剃淨了,穿了黑 
衣,做個行腳僧打扮,辭了親屬出家訪道,竟自飄然離了本裡,裡中人越加 
歎誦不題。 
     且說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將上長安,道徑泗濱,有善義寺 
尼師大德,戒律精嚴,多曾會過,信步往謁,大德師接入客座。只見新來受 
戒的弟子數十人,俱淨發鮮披,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內中一尼仔細看 
了李公佐一回,問師道:「此官人豈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師點道: 
 「正是,你如何認得?」此尼泣下數行道:「使我得報了冤仇,雪了恥,皆 
此判官恩德也!」即含淚上前,稽首拜謝。李公佐卻不認得,驚起答拜道: 
 「素非相識,有何恩德可謝!」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 
孀婦也。尊官其時以十二字謎語辨出申蘭、申春二賊名姓,尊官豈忘之乎?」 
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記起,卻記不全。又問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 
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一向已不記了,今見說來,始悟前事。後來 
果訪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蘭,擒申春,並餘黨,數年經 
營艱苦之事,從前至後,備細告訴了畢。又道:「尊官恩德,無可以報,從 
今惟有朝夕誦經,保佑而已。」李公佐問道:「今如何恰得在此處相會?」 
小娥道:「復仇已畢,其時即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庵尼將律 
師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於泗州開元寺,所以到此。豈知得遇恩人? 
莫非天也!」李公佐道:「即已受戒,是何法號?」小娥道:「不敢忘本, 
只仍舊名。」李公佐歎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盜姓名, 
豈知誓志不捨?畢竟訪出其人,復了冤仇。又且傭工雜處,無人識得是個女 
人,豈非天下難事!我當作傳,以旌其美。」小娥感泣。別了李公佐仍歸牛 
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知所終。李公佐為撰謝小娥傳,流傳後世, 
載入太平廣記。 
     詩云: 
                    匕首如霜鐵作心,精靈萬載不消沉。 
                    西山木石填東海,女子銜仇分外深。 
     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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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寐能通造化機,天教達識剖玄微。 
姓名一解終能報,方信雙魂不浪歸。 
                                             (《初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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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 
                            甘受刑俠女著芳名 

     詩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 
                      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著不著。 
     看官聽說,從來說的書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好聽。最有益的, 
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著心裡,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轉來,這個 
就是說書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不曾講著道學。而今為甚麼說個不可有成心? 
只為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才有公道。一點成心入在肚裡,把好歹多錯認 
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為是,卻不知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道學 
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讀書的人那一個不尊奉他,豈不是個大賢,只為 
成心上邊,也曾錯斷了事。 
     當日在福建崇安縣知縣事,有一小民告一狀道:「有祖先墳塋,縣中大 
姓奪占做了自己的墳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於風水。況且福建又極重此 
事,豪門富戶見有好風水吉地,專要佔奪了小民的,以致興訟。這樣事日日 
有的。晦翁准了他狀,提那大姓到官。大姓說:「是自家做的墳墓,與別人 
毫不相干的,怎麼說起佔奪來?」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 
倚勢佔了。」兩家爭個不歇。叫中證問時,各人為著一邊,也沒個據。晦翁 
道:「此皆口說無憑,待我親去踏看明白。」當下帶了一千人犯及隨從人等, 
親到墳頭。看見山明水秀,鳳舞龍飛,果然是一個好去處。晦翁心裡道:「如 
此吉地,怪道有人爭奪。」心裡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著,大姓看得好, 
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稟道:「這是小人家裡新造的墳,泥土工程,一應皆 
是新的,如何說是他家舊墳?相公龍目一看,便瞭然明白。」小民道:「上 
面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須有老土。這原是家裡的,他奪了才裝新起來。」 
晦翁叫取鋤頭鐵鍬,在墳前挖開來看。挖到松泥將盡之處,當的一塊響,把 
個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撥開浮泥看去,乃是一塊青石頭,上面依稀有字。晦 
翁叫取起來看。從人拂去泥沙,將水洗淨,字文見將出來,卻是「某氏之墓」 
四個大字;傍邊刻著細行,多是小民家裡祖先名字。大姓吃驚道:「這東西 
那裡來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舊墳,你倚強奪了他的。石刻見在, 
有何可說?」小民只是扣頭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 
是見得已真,起身竟回縣中,把墳新歸小民,把大姓問了個強佔田土之罪。 
小民口口青天,拜謝而去。 
     晦翁斷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鋤強扶弱的事,不是我,誰人肯做?」 
深為得意,豈知反落了奸民之計?元來小民詭詐,曉得晦翁有此執性,專怪 
富豪大戶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卻被他們看破的拿定了。因貪大姓所 
做墳地風水好,造下一計,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時,忽然告此 
一狀。大姓睡夢之中,說是自家新做的墳,一看就明白的。誰知他地下先做 
成此等圈套,當官發將出來。晦翁見此明驗,豈得不信?況且從來只有大家 
佔小人的,那曾見有小人謀大家的?所以執法而斷。那大姓委實受冤,心裡 
不伏,到上邊監司處再告將下來,仍發崇安縣問理。晦翁越加嗔惱,道是大 
姓刁悍抗拒。一發狠,著地方勒令大姓遷出棺柩把地給與小民安厝祖先,了 
完事件。爭奈外邊多曉得是小民欺詐,晦翁錯問了事,公議不平,沸騰喧嚷, 
也有風聞到晦翁耳朵內。晦翁認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歎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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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此世界,直道終不可行!」遂棄官不做,隱居本處武夷山中。 
     後來有事經過其地,見林木蓊然,記得是前日踏勘斷還小民之地。再行 
閒步一看,看得風水真好,葬下該大發人家。因尋其旁居民問道:「此是何 
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說這家墳墓,多是欺心得來的, 
難道有好風水報應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樣欺心?」居民把小民當日埋 
石在墓內,騙了縣官,詐了大姓這塊墳地,葬了祖先的話,是長是短,備細 
說了一遍。晦翁聽罷,不覺兩頰通紅,悔之無及,道:「我前日認是奉公執 
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騙?」一點恨心自丹田里直貫到頭頂來。想道:「據著 
如此風水,該有發跡好處,據著如此用心貪謀來的,又不該有好處到他了。」 
遂對天祝下四句道: 
                           此地若發,是有地理。 
                           此地不發,是有天理。 
     祝罷而去。是夜大雨如傾,雷電交作,霹靂一聲,屋瓦皆響,次日看那 
墳墓,已毀成一潭,連屍棺多不見了。可見有了成心,雖是晦庵大賢,不能 
無誤。及後來事體明白,才知悔悟,天就顯出報應來,此乃天理不泯之處。 
人若欺心,就騙過了聖賢,佔過了便宜,葬過了風水,天地原不容的。 
     而今為何把這件說這半日?只為朱晦翁還有一件為著成心上邊硬斷一 
事,屈了一個下賤婦人,反致得他名聞天子,四海稱揚,得了個好結果。有 
詩為證: 
                    白面秀才落得爭,紅顏女子落得苦。 
                    寬仁聖主兩分張,反使娼流名萬古。 
     話說天台營中有一上廳行首姓嚴,名蕊,表字幼芳,乃是個絕色的女子。 
一應琴、棋、書、畫、歌舞、管弦之類,無所不通。善能作詩詞,多自家新 
造句子,詞人推服。又博曉古今故事。行事最有義氣,待人常是真心。所以 
人見了的,沒一個不失魂蕩魄在他身上。四方聞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 
不遠千里,直到台州來求一識面。正是: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能誤人。 
     此時台州太守乃是唐與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風流文彩。宋時法度, 
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應,只站著歌唱送酒,不許私侍寢席;卻是與他謔浪 
狎呢,也算不得許多清處。仲友見嚴蕊如此十全可喜,盡有眷顧之意;只為 
官箴拘束,不敢胡為。但是良辰佳節,或賓客席上,必定召他有侑酒。一日, 
紅白桃花盛開,仲友置酒賞玩。嚴蕊少不得來供應。飲酒中間,仲友曉得他 
善於詞詠,就將紅白桃花為題,命賦小詞。嚴蕊應聲成一闋。詞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 
     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詞寄《如夢令》 
     吟罷,呈上仲友。仲友看畢大喜,賞了他兩匹縑帛。 
     又一日,時逢七夕,府中開宴。仲友有一個朋友謝元卿,極是豪爽之士, 
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聞得嚴幼芳之名,今得相見,不勝欣幸。看了他這些 
行動舉止,談諧歌唱件件動人,道果然名不虛傳。大觥連飲,興趣愈高。對 
唐太守道:「久聞此子長於詞賦,可當面一試否?」仲友道:「既有佳客, 
宜賦新詞。此子頗能,正可請教。」元卿道:「就把七夕為題,以小生之姓 
為韻,來賦一詞。小生當飲滿三大甌。」嚴蕊領命,即口吟一詞道: 
         碧梧初墜,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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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道隔年期,怕天 
     上方才隔夜。 
                                                            詞寄《鵲橋仙》 
     詞已吟成,元卿三甌酒剛吃得兩甌。不覺躍然而起道:「詞既新奇,調 
又適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輩何幸得親沾芳澤。」亟取大觥相酬 
道:「也要幼芳分飲此甌,略見小生欽慕之意。」嚴蕊接過吃了。太守看見 
兩人光景,便道:「元卿客邊,可到嚴子家中做一程兒伴去。」元卿大笑, 
作個揖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但未知幼芳心下如何?」仲友笑道:「嚴 
子解人,豈不願事佳客?況為太守做主人,一發該的了。」嚴蕊不敢推辭得。 
酒散,竟同謝元卿一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席之歡。元卿意氣豪爽,見此佳 
麗聰明女子,十分趁懷,只恐不得他歡心。在太守處凡有所得,盡情送與他 
家。留連半年,方才別去。也用掉若干銀兩,心裡還是歉然的。可見嚴蕊真 
能令人消魂也。表過不題。 
     且說婺州永康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陳,名亮字同父。賦性慷慨,任俠 
使氣,一時稱為豪傑。凡縉紳士大夫有氣節的,無不與之交好。淮帥辛稼軒 
居鉛山時,同父曾去訪他。將近居傍,過一小橋,騎的馬不肯走。同父將馬 
三躍,馬三次退卻。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劍,一劍揮去馬首,馬倒地上。 
同父面不改容,徐步而去。稼軒適在樓上看見,大以為奇,遂與定交。平日 
行徑如此,所以唐仲友也與他相好。因到台州來看仲友。仲友資給館谷留住 
了他。閒暇之時,往來講論。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惱的是道學先生。同父 
意見亦同,常說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講那道學。說正心誠意的,多是一班 
害了風痺病,不知痛癢之人。君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揚眉袖手,高談性命, 
不知性命是甚麼東西?」所以與仲友說得來。只一件,同父雖怪道學,卻與 
朱晦庵相好。晦庵也曾薦過同父來。同父道:「他是實學有用的,不比世儒 
迂闊。」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極輕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識的」。 
為此,兩個議論有些左處。 
     同父客邸興高,思游妓館。此時嚴蕊之名佈滿一郡,人多曉得是太守相 
公作興的異樣興頭,沒有一日閒在家裡。同父是個爽利漢子,那裡有心情伺 
候他空閒?聞得有一個趙娟,色藝雖在嚴蕊之下,卻也算得是個上等的■■, 
台州數一數二的。同父就在他家游耍。繾綣多時,兩情歡愛。同父揮金如土, 
豪無吝澀。妓家見他如此,百倍趨承。趙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 
趙娟。兩個商量了幾番,彼此樂意。只是是個官身,必須落籍方可從良嫁人。 
同父道:「落籍是府間所主,只須與唐仲友一說,易如反掌。」趙娟道:「若 
得如此,最好。」陳同父特為此來府裡見唐太守,把此意備細說了。唐仲友 
取笑道:「同父是當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嚴蕊而交趙娟,何也?」同父 
道:「吾輩情之所鍾便是最勝,那見還有出其右者?況嚴蕊乃守公所屬意, 
即使與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將起來道:「非是屬意;果然 
嚴蕊若去,此邦便覺無人,自然使不得!若趙娟要脫籍,無不依命。但不知 
他相從仁兄之意已決否?」同父道:「察其詞意,以出至誠,還要守公贊襄, 
作個月老。」仲友道:「相從之事,出於本人情願,非小弟所可讚襄,小弟 
只管與他脫籍便了。」同父別去,就把這話回覆了趙娟。大家歡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喚將趙娟來承應。飲酒之間,唐太守問趙娟道:「昨 
日陳官人替你來說,要脫籍從良,果有此事否?」趙娟叩頭道:「賤妾風塵 
已厭,若得脫離,天地之恩。」太守道:「脫籍不難。脫籍去,就從陳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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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趙娟道:「陳官人名流貴客,只怕他嫌棄微賤,未肯相收。今若果有 
心於妾,妾焉敢自外,一脫籍就從他去了。」太守心裡想道:「這妮子不知 
高低,輕意應承,豈知同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況且手段揮霍,家中空 
虛,怎能了得這妮子終身?」也是一時間為趙娟的好意,冷笑道:「你果要 
從了陳官人到他家去,須是會忍得饑,受得凍,才使得。」趙娟一時變色, 
想道:「我見他如此撒漫使錢,道他家中必然富饒,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 
守相公的說話,必是個窮漢子,豈能了我終身之事?」好些不快活起來。唐 
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為意。豈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開心, 
陡然疑變。唐太守雖然與了他脫籍文書,出去見了陳同父,並不提起嫁他的 
說話了。連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淡了許多。 
     同父心裡怪道:「難道娼家薄情得這樣滲瀨,哄我與他脫了籍,他就不 
作準了。」再把前言問趙娟。趙娟回道:「太守相公說:『來到你家,要忍 
凍餓。』這著甚麼來由?」同父聞得此言,勃然大怒道:「小唐這樣憊賴! 
只許你喜歡嚴蕊罷了,也須有我的說話處。」他是個直性尚氣的人,也就不 
戀了趙家,也不去別唐太守,一徑到朱晦庵處來。 
     此時朱晦庵提舉浙東常平倉正在婺州。同父進去,相見已畢。問說是台 
州來,晦庵道:「小唐在台州如何?」同父道:「他只曉得有個嚴蕊,有甚 
別勾當!」晦庵道:「曾道及下官否?」同父道:「小唐說公尚不識字,如 
何做得監司?」晦庵聞之,默然了半日。蓋是晦庵早年登朝,茫茫仕宦之中, 
著書立言,流布天下,自己還有些不慊意處。見唐仲友少年高才,心裡常疑 
他要來輕薄的。聞得他說己不識字,豈不愧怒!怫然道:「他是我屬吏,敢 
如此無禮!」然背後之言未卜真偽,遂行一張牌下去,說:「台州刑政有枉, 
重要巡歷。」星夜到台州來。 
     晦庵是有心尋不是的,來得急促。唐仲友出於不意,一時迎接不及,來 
得遲了些。晦庵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輕薄,不把我放在心上!」 
這點惱怒再消不得了。當日下馬,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交付與郡丞,說: 
 「知府不職,聽參。」連嚴蕊也拿來收了監,要問他與太守通姦情狀。晦庵 
道是「仲友風流,必然有染。況且婦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論有無,自然 
招承,便好參奏他罪名了。」誰知嚴蕊苗條般的身軀,卻是鐵石般的性子。 
隨你朝打暮罵,千箠百拷,只說:「循分供唱,吟詩侑酒是有的,曾無一毫 
他事。」受盡了苦楚,監禁了月餘,到底只是這樣話。晦庵也沒奈他何。只 
得糊塗做了不合蠱惑上官,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發去紹興,另加勘問。一 
面先具本參奏,大略道: 
         唐某不伏講學,罔知聖賢道理,卻詆臣為不識字。居官不存政體, 
     褻暱娼流。鞠得姦情,再行覆奏,取進止。等因。 
     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庵所奏, 
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 
         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因失迎候,酷逼娼流,妄污 
     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見晦庵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私揭 
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何如?」王淮奏道:「據臣 
看著,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 『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候 
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的,可有一些的正事麼?多不要聽他 
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下平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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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分付所部奉行。」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可憐 
這邊嚴蕊吃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紹興太 
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從來有色者, 
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細,掌背嫩白。太守 
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又要將夾棍夾他。當 
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折挫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麼? 
此皆人力矯揉,非天性之自然也。」著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 
通姦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著實可憐他,分付獄中牢卒,不許難為。好言問道: 
 「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罪是有分限的。女人 
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料。何苦捨著身子, 
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為賤伎,縱是與太守有奸,料然不到得死罪, 
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 
妄言,以污士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誣人,斷然不成的!」獄官見 
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稟知太守。太守道:「既如此,只依上邊 
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倔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裡原要決斷。」又把 
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疊成文書,正要回覆提 
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庵改調消息,方才放了嚴蕊出監。嚴蕊 
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著,兩處監裡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 
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到受了兩番科斷;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 
是: 
                        規圓方竹杖,漆卻斷紋琴, 
                        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嚴蕊吃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幾時, 
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四方 
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節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之倫。一向認 
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認他面。所以挨擠不開。一班風月場中人 
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罵朱晦庵兩句。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唇舌,外邊人言喧沸,嚴 
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若聽了一 
偏之詞,貶謫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嚮晦庵說得他兩句說話,不道認真的大 
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庵道: 
         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 
     然困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 
     看來陳同父只為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氣憤,故把仲友平日 
說話對晦庵講了出來。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於連累嚴蕊, 
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執之過,以後改調去了。 
     交代的是岳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嚴蕊?」 
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拾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中,卻像雞群 
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甚覺可憐,因對 
他道:「聞你長於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我,我自有主意。」嚴 
蕊領命,略不構思,應聲口占 《卜算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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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 
     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當為你做主。」 
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 
得知此說的,千金幣聘,爭來求討。嚴蕊多不從他。 
     有一宗室近屬子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廢。賓客們恐其傷性, 
拉他到伎館散心。說著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蕊家裡,才肯同來。嚴蕊 
見此人滿面戚容,問知為著喪偶之故,曉得是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裡。那宗 
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因而留住。傾心來往了多時,畢竟 
納了嚴蕊為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到得夫人、縣君, 
卻是宗室自取嚴蕊之後,深為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 
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之報也。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 
有七言古風一篇,單說他的好處: 
                天台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 
                搽粉虞候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 
                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 
                章台不犯士師條,胏石會疏刺史事。 
                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污君子? 
                罪不重科兩得笞,獄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為! 
                雖在縲紲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 
                君不見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 
                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 
                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合眼閉眉漢; 
                山花滿頭歸去來,天潢自有梁鴻案。 
                                                     (《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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