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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傳奇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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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 
                                   白猿傳 

    梁大同末,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 
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 
何為挈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紇其 
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爾夕, 
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寤者,即已失妻 
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嶮,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絕無其 
跡。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即深凌險以索之。 
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筱上,得其妻繡履一隻,雖為雨侵濡,猶可辨識。 
紇尤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巖棲野食。又旬餘,遠所 
捨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度。絕 
巖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音。捫蘿引緪,而陟其上,則嘉樹列植,間 
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 
十,帔服鮮澤,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 
來此?」紇具以對。相視歎曰:「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床,宜遣視之。」 
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床,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 
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 
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 
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 
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因促之去。紇亦遽退, 
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 
俾吾等以彩練縛手足於床、一踴皆斷。常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 
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 
指其傍一巖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 
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俟。 
    日哺,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逕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 
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 
食之致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諸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 
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床頭,顧人 
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 
如注。乃大歎吒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 
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案幾。 
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 
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無黨類。旦盥洗, 
著帽,加白祫,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 
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 
其飲食無常,喜啗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欻然而逝。半 
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一夕 
皆周,未嘗寢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利。然其狀,即猳類也。今歲木落之初, 
忽愴然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前 
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若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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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汎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 
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紇 
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狀肖焉。 
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素與江總善,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 
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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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祐 
                                   離魂記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 
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 
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 
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 
恚恨。托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決別上船。 
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 
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 
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 
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 
    倍道兼行,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 
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間阻。覆載 
之下,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 
    既至,宙獨身先鎰家,首謝其事。鎰曰:「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 
說也!」宙曰:「見在舟中!」鎰大驚,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船中,顏 
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喜而 
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其家 
以事不正,秘之。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 
廉擢第,至丞、尉。 
    玄祐少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大歷末,遇萊蕪縣令張仲兟, 
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兟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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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濟 
                                  枕中記 

    開元十幾年,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捨中,設榻施席,擔囊而坐。俄 
有邑中少年盧生,衣短裘,乘青駒,將適於田,亦止邸中,與翁接席,言笑 
殊暢。久之,盧生顧其衣裝弊褻,乃歎曰:「大丈夫生世不諧,而困如是乎!」 
翁曰:「觀子膚極腧,體胖無恙,談諧方適,而歎其困者,何也?」生曰: 
 「吾此苟生耳,何適之為?」翁曰:「此而不適,而何為適?」生曰:「當 
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族益茂而家用肥,然後可以 
言其適。吾志於學而游於藝,自惟當年朱紫可拾,今已過壯室,猶勤田畝, 
非困而何?」言訖,目昏思寐。是時主人蒸黃粱為饌。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 
曰:「子枕此,當令子榮適如志。」 
    其枕瓷而竅其兩端。生俯首就之。寐中,見其竅大而明朗可處,舉身而 
入,遂至其家。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而產甚殷。由是衣裘服御,日已華 
侈。明年,舉進士,登甲科,解褐授校書郎。應制舉,授渭南縣尉,遷監察 
御史,轉起居舍人為制誥,三年即真,出典同州,尋轉陝州。生好土功,自 
陝西開河八十里,以濟不通。邦人賴之,立碑頌德。遷汴州嶺南道採訪使, 
入京為京兆尹。是時,神武皇帝方事夷狄,吐番新諾羅、龍莽布攻陷瓜沙, 
節度使王君■與之戰於河隍,敗績。帝思將帥之任,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隴 
右節度使。大破戎虜,七千級,開地九百里,築三大城以防要害。北邊賴之, 
以石紀功焉。歸朝策勳,恩禮極崇。轉御史大夫吏部侍郎。物望清重,群情 
翕習。大為當時宰相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端州刺史。三年征還,除戶部尚 
書。未幾,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掌大政 
十年,嘉謀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者害之,遂誣與邊 
將交結,所圖不軌,下獄。府吏引徒至其門,追之甚急。生惶駭不測,泣謂 
其妻子曰:「吾家本山東,良田數頃,足以御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 
思復衣短裘,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引刀欲自裁,其妻救之, 
得免。共罪者皆死。生獨有中人保護,得減死論,出授驩牧。數歲,帝知其 
冤,復起為中書令,封趙國公,恩旨殊渥,備極一時。生有五子:僔、倜、 
儉、位、倚。僔為考功員外,儉為侍御史,位為太常丞。季子倚最賢,年二 
十四,為右補闕。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凡兩竄嶺表,再登台鉉, 
出入中外,迴翔台閣。三十餘年間,崇盛赫奕,一時無比。末節頗奢蕩,好 
逸樂,後庭聲色皆第一。前後賜良田甲第、佳人名馬,不可勝數。後年漸老, 
屢乞賅骨。不許。及病,中人候望,接踵於路,名醫上藥畢至焉。將終,上 
疏曰:「臣本山東書生,以田圃為娛。偶逢聖運,得列官序,過蒙榮獎,特 
受鴻私,出擁旄鉞,入升鼎輔,周旋中外,綿歷歲年。有忝恩造,無神聖化, 
負乘致寇,履薄戰兢。日及一日,不知老之將至。今年逾八十,位歷三公, 
鐘漏並歇,筋骸俱弊,彌留沈困,殆將溘盡。顧無誠效,上答休明,空負深 
恩,永辭聖代,無任感戀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詔曰:「卿以俊德,作 
余元輔,出雄藩垣,入贊緝熙。昇平二紀,寔卿是賴。比因疾累,日謂痊除, 
豈遽沉頓,良深憫默。今遣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針灸,為余 
自愛。燕冀無妄。期丁有喜。」其夕卒。 
    盧生欠伸而寤,見方偃於邸中,顧呂翁在旁,主人蒸黃粱尚未熟,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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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故。蹶然而興曰:「豈其夢寐耶?」翁笑謂曰:「人世之事,亦猶是矣。」 
生然之,良久謝曰:「夫寵辱之數,得喪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矣。此先 
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再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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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濟 
                                  任氏傳 

    任氏,女妖也。有韋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崟之外孫。少落拓, 
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托 
身於妻族;與崟相得,游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 
陌中,將會飲於新昌裡。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崟 
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 
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 
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艷若此,而徒行,何也?」白 
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 
步,今輒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 
暱。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 
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 
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縶驢 
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 
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研姿美質,歌笑態度, 
舉措皆艷,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 
屬南隔,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乃裡門,門扃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捨,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 
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主人曰:「此隤 
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易以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 
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子 
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 
其中,皆蓁荒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洩,以他事對。 
然想其艷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經十許日,鄭子游,入西市衣肆, 
瞥然見之,曩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 
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鄭子曰:「雖 
知之,何患?」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 
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鄭子發誓,詞旨益切。任 
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艷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 
識耳,無獨怪也。」鄭子請之與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 
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鄭子許與謀 
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 
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時崟伯叔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 子如言訪其捨,而詣崟假 
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捨,假具以備用。」崟 
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 
家僮之惠黠首,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崟迎問之:「有乎?」 
又問:「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崟姻族廠茂,且夙 
從逸游,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倫也!」崟遍比 
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內妹, 
穠艷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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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倫也。」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頸,巾首膏唇 
而往。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篲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 
所見。征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 
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引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崟愛之 
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 
既從,則捍御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 
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任氏 
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 
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 
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 
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繫耳。若糠糗可給,不 
當至是。」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衽而謝曰:「不敢。」俄而 
鄭子至,與崟相視咍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 
過,出入或車馬■步,不常所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暱,無所不至, 
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知 
其愛己,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 
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 
為人寵媵,以是長安狹斜,悉與之通。或有姝麗,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 
矣。願持此以報德。」崟曰:「幸甚!」■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 
體凝結,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 
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游於千福 
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艷絕。 
當識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崟 
拜於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餘,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為 
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驪以迓任氏。任氏 
聞召,笑謂悺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 
之方甚,將征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 
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 
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偪狹,勤請而後許。乃輦服玩,並其母偕 
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 
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 
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鬻馬於市者, 
馬之股有疵,可買入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眚在左股。 
鄭子買歸。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 
 「馬可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 
 「彼何苦而貴賣,此何愛而不鬻?」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 
估,至二萬五千也。不與,曰:「非三萬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詬之。鄭子 
不獲已,遂賣,卒不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 
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所獲 
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 
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於崟。崟將買全彩與之。任氏不欲,曰:「願 
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 
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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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後歲余,鄭 
子武調,授槐裡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 
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 
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 
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 
歲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明智若 
此,而為妖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為公死,何 
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馬借 
之,出祖於臨皋,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鄭子乘驢居 
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 
於道,蒼犬騰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欻然墜於地,復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 
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餘,為犬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 
削木為記。回睹其馬,嚙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鐙間,若 
蟬蛻然。唯首飾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旬餘,鄭子還城。崟見之喜, 
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泫然對曰:「歿矣。」崟聞之亦慟,相持於 
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 
答曰:「非人。」崟駭曰:「非人,何者?」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歎息不 
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前事,唯衣 
不自制,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十 
五,卒。大歷中,沈既濟居鍾陵,嘗與崟游,屢言其事,故最詳悉。後崟為 
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送歿而不返。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道!遇暴不失 
節,徇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色而不征 
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神人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 
妙之情,不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於金吳。將 
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皆適居東南,自秦徂吳, 
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穎涉淮,方舟沿流,晝宴夜話, 
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既濟傳之,以誌異雲。沈 
既濟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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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佐 
                                  柳氏傳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TITLE>李生者, 
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絕一時,喜談謔,善謳 
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 
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 
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吝惜。後知其意,乃具膳請翊飲。酒酣,李生曰: 
 「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慄, 
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 
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 
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 
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 
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藍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 
家於清池。歲余,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 
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 
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 
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 
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楊 
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歎想不已。偶 
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駁牛駕輜軿,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 
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 
待於道政裡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 
遂永訣,願真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 
失於驚塵。翊不大勝情。 
    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 
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翊不得已, 
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鞋,從一騎, 
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 
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 
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 
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 
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為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 
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勳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 
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遠,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 
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 
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捨 
人。 
    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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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 
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 
所遇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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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亮 
                                 李章武傳 

    李章武,字飛卿,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學,皆得極 
至。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貌閒美,即之溫然。與清河崔信友善。信 
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 
比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街 
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賃捨於美人之家。 
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悅而私焉。居月餘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 
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系事,告歸長安,慇勤 
敘別。章武留交須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 
                          鴛鴦綺,知結幾千絲。 
                        別後尋交頸,應傷未別時。 
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曰: 
                        捻指環相思,見環重想憶。 
                        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繼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 
    既別,積八九年。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至貞元十一年。因友 
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而訪之。 
日瞑,達華州,將捨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 
章武以為下裡;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 
門,將別適他捨,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王氏之長老,皆捨業而 
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為東鄰 
妻。」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 
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為裡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 
室猶如傳捨,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產,甘辭厚誓,未嘗動 
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捨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送私侍枕席, 
實蒙歡愛。今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 
不可托。復被彼夫東四,不時會遇。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 
差,相托祗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婦寢疾。 
臨終,復見托曰: 『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 
不治。曩所奉托,萬一至此,願申九泉銜恨,千古睽離之歎。仍乞留止此, 
冀神會於彷彿之中。』」章武乃求鄰婦為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方將具 
絪席,忽有一婦人,持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雲 
是捨中人。又逼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恐生怪 
怖,故使相聞。」章武許諾,云:「章武所由來者,正為此也。雖顯晦殊途, 
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言畢,執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 
即不復見。 
    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 
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南隅。旋聞室北角悉 
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視衣服,乃主人子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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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 
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 
武倍與狎暱,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 
交歡之暇,即懇托在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有人 
告可還。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卻入室, 
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 
猶如小葉。章武不之識也。子婦曰:「此所謂『靺鞨寶』,出崑崙玄圃中。 
彼亦不可得。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眾寶璫上,愛而訪之。夫 
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為光榮。『以郎奉玄道,有 
精識,故以投獻。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遂贈詩曰: 
                        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 
                        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訣! 
章式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 
                        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 
                        寧辭重重別,所歎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又贈詩曰: 
                        昔辭懷後會,今別便終天。 
                        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章武答曰: 
                        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 
                        別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敘別訖,遂卻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捨,念 
此泉下人。」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窅然, 
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既 
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 
                    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 
                    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吟畢,與郡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淒惻。 
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別,無日交會。 
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章武愈惑之。及至長安, 
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 
                        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天長。 
                        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閒,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不知,不敢雕刻。 
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奉使上京,每以 
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 
一見爾。」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玩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 
章武後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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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威 
                                  柳毅傳 

    唐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 
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 
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 
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 
 「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 
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 
厭薄。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舅 
姑毀黜以至此。」言訖,欷歔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滋,相遠不 
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 
通洞庭。或以尺書,寄托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 
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 
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 
懇願。子有何術,可道我邪?」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不復言矣。 
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 
為異也。」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 
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 
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毅曰:「敬聞命矣。」 
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 
中,因復問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女曰:「非 
羊也,雨工也。」「何為雨工?」曰:「雷霆之類也。」毅顧視之,則皆矯 
顧怒步,飲齕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 
歸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引別東去。 
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洞庭之陰,果 
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曰:「貴客將 
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實,曰:「走謁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 
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相 
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 
當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諦視之, 
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 
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 
 「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 
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 
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然而靈用 
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 
    言語畢而宮門辟。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曰:「此 
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對曰: 
 「然。」毅遂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 
暗昧,夫子不遠千里,將有為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 
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涘,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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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 『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悲泗淋 
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今以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 
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鑒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 
罹勾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齒發,何敢負德!」詞畢,又哀 
吒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 
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毅 
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之愛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矣。」 
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 
一怒也。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 
之罪。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 
    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俄有赤龍長千 
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 
霰雪雨雹,一時皆下。乃擘青天而飛去。毅恐蹶仆地。君親起持之曰:「無 
懼。固無害。」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 
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為少盡繾綣。」因命酌互舉, 
以款人事。 
    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 
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然若 
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 
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歸宮中。須臾,又聞怨苦,久而 
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 
立於君左。君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 
毅曰:「女侄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不然者, 
是為涇陵之土矣。饗德懷恩,詞不悉心。」毅■退辭謝,俯仰唯唯。然後回 
告兄曰:「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中間馳至九天, 
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責,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 
遑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愧惕慚懼,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 
 「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無情郎 
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不可忍。然汝 
亦太草草。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辭焉。從此已去,勿復如 
是。」錢塘復再拜。 
    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 
以醪醴,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 
曰:「此《錢塘破陣樂》,旌■傑氣,顧驟悍粟,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 
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 
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既畢,龍君大悅, 
錫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 
曰: 

                         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 
                         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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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 
                            齊言慚愧兮何時忘! 
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 
                         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 
                         風霜滿鬢兮,雨雪羅襦。 
                    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於毅。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 
奉二君。乃歌曰: 
                         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 
                          傷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 
                         哀冤果雪兮,還外其休。 
                  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 
                            欲將辭去兮悲綢繆。 
    歌罷,皆呼萬歲。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復出紅珀盤, 
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然後宮中之人,鹹以綃彩珠璧,投於 
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洎酒闌歡極,毅 
辭起,復宿於凝光殿。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 
 「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如可, 
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毅曰:「請聞之。」 
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不幸見 
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高義,世為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 
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城不 
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洩其憤怒;復見斷金鎖,掣玉 
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 
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蕭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 
豈僕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須,被以雲雨,將迫 
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 
性,負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 
軀,焊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 
甲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惟王籌之!」錢塘乃逡巡致射 
曰:「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向者詞述狂妄,唐突高明。退自循顧,戾 
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可也。」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 
遂為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 
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使前涇陽 
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其始雖不諾 
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歎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淒然。贈遺珍寶, 
怪不可述。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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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故淮右富族,鹹以 
為莫如。遂娶於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鰥曠 
多感,或謀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盧氏女,范陽人也。父名曰浩,嘗為 
清流宰。晚歲好道,獨遊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前年適清河張 
氏,不幸而張夫早亡。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不識何如?」 
毅乃卜日就禮。既而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金陵之士, 
莫不健仰。居月餘,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逸艷豐厚,則 
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謂毅曰:「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經歲余,有一 
子。毅益重之。既產,逾月,乃穠飾換服,召毅於簾室之間,笑謂毅曰:「君 
不憶余之於昔也?」毅曰:「夙非姻好,何以為憶?」妻曰:「余既洞庭君 
之女也。涇川之冤,君使得白銜君之恩,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 
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遂閉戶剪髮, 
以明無意。雖為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憐 
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迨張、韓 
繼卒,君卜居於茲,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報君之意。今日獲奉君子,鹹善 
終世,死無恨矣!」因嗚咽,泣涕交下。對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 
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愛子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 
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笑謂妾 
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 
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毅 
曰:「似有命者。僕始見君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 
其心者,達君之冤,餘無及也。又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 
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義行為之志,寧有殺其 
婿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貞為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 
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 
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日,君,盧 
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 
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有頃,謂毅曰:「勿以他類,遂為無心,固當知 
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毅嘉之 
曰:「吾不知國容乃復為神仙之餌。」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 
不可具紀。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 
室,無以加也。毅之族鹹遂濡澤。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 
不驚異。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得安,遂相與歸 
洞庭。凡十餘歲,莫知其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為京畿令,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 
見碧山出於遠波。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指顧之際, 
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 
候耳。」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 
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玄,容顏 
益少。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而發毛已黃。」嘏笑曰:「兄 
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 
一歲耳。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歡宴畢,嘏乃辭行。自是已後, 
遂絕影響。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隴西李朝威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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歎口:五蟲之長,必以靈著,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鱗蟲。洞庭含納大 
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愚義之,為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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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防 
                                 霍小玉傳 

    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 
天官。夏六月,至長安,捨於新昌裡。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 
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 
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 
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當受生誠托厚 
賂,意頗德之。 
    經數月,李方閒居捨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 
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 
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 
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 
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 
─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 
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資質穠艷,一生未見; 
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 
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 
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即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 
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 
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 
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 
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 
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有 
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 
    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 
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儀容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 
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 
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采錄, 
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閤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 
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即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 
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 
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遂連起拜曰: 
 「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 
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 
    酒闌,及瞑,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 
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 
余妍,低幃暱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 
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 
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 
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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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 
授生筆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 
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 
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 
在雲路也。 
    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 
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 
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 
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 
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 
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 
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獨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 
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 
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子偕老,獨 
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 
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 
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 
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 
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 
不行。生家素貧,事需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 
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遺漏言。 
    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 
懷憂抱恨,週歲有餘。贏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 
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 
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 
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 
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 
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 
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 
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 
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光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 
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 
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其長 
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 
於玉。玉常以薪萏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 
恨歎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 
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 
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床枕。 
     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 
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 
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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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 
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 
    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 
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輯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 
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止。今日幸 
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 
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 
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托 
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 
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 
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一家驚喜,聲 
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 
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全。『脫』者,『解』也。既合而解, 
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 
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 
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 
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贏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 
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 
    頃之,有酒餚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坐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 
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 
 「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 
在堂,不能供養。綺羅絃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 
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 
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 
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 
若平生。著石榴裙,紫■■,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 
 「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 
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 
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悵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 
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 
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 
曲相勸喻,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 
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餘,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 
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 
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 
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 
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 
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 
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回封 
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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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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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佐 
                                南柯太守傳 

    東平淳於棼,吳、楚遊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 
曾以武藝補淮南車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 
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淳於生日與群豪 
大飲其下。 
    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 
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彷彿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 
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 
四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驅入穴中。 
生意頗甚異之,不敢致問。忽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 
行數十里,有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 
者亦爭辟於左右。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 
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因 
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 
茵褥,簾幃淆膳,陳設於庭上。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 
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 
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驅,豈敢是望。」右 
相因請生同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門。矛戟斧鋮,布列左右,軍吏數百, 
辟易導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 
    右相引生升之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 
衣素練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 
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詞。 
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思念之, 
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歿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通,而致茲事。心甚 
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餚膳燈燭,車騎 
禮物之用,無不鹹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 
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皆侍從數十,冠翠凰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鈿,目 
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於郎為戲弄。風態妖麗,言詞巧艷, 
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 
院觀石延舞《婆羅門》。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 
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 
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侍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 
講下捨金鳳釵兩隻,上真子捨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 
之。賞歎再三。嗟異良久。顧余輩曰: 『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或問 
吾氏,或訪吾裡。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捨。君豈不思念之乎?」生 
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君為眷屬。」復有三 
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附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 
 「子非馮翊田子華乎?」田曰:「然。」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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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居此?」子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托。」 
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 
權勢甚盛。吾數蒙庇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 
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盛禮,無以相忘也。」 
    有仙姬數十,奏諸異音,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 
燭引導者,亦數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 
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鳳翼輦, 
亦往來其間。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 
揖讓升降,一如人間。 
    撤障去扇,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交 
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 
於王者。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 
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 
 「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 
爾來絕書信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覲。」王遽謂曰:「親家 
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饋賀之禮, 
一以遣之。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 
曲,皆如昔年。復問生親戚存亡,閭裡興廢。復言路道乘遠,風煙阻絕。詞 
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命生來覲,云:「歲在丁丑,當與女相見。」生捧 
書悲咽,情不自堪。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政乎?」生曰:「我放 
蕩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余當奉贊。」妻遂白於王。累日,謂生 
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借卿才,可曲屈之。便與小女同行。」 
生敦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奩、僕妾、車馬, 
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 
 「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自悲負乘,坐致覆■。今 
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穎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 
之器。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 
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 
不紊也。」王並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人 
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夫 
人戒公主曰:「淳於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柔順。爾善事 
之,吾無憂矣。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 
    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 
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嘩,不絕十 
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郁。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 
 「南柯郡城」。──見朱軒棨戶,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 
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 
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 
遷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娉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 
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乃表周弁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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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 
歸城。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捨之。是月,司憲周弁 
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 
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 
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 
謚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月,故 
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恆, 
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謫見,國有大 
恐。都邑遷徙,宗設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 
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 
鬱鬱不樂。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 
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 
可暫歸本裡,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卿。」生曰: 
 「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惛睡, 
瞢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復 
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僕,遂無一人, 
心甚歎異。 
     生上車,行至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 
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逾怏怏。生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 
二使謳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往 
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其階,已身臥於堂 
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 
     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 
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 
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之處。」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 
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蘗,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 
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 
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 
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 
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 
穴:西去二丈,磅礡空圬,嵌窞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 
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亮,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餘, 
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網之墓也。 
追想前事,感歎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 
     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 
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羅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 
有占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籐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 
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 
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 
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床。生感南柯之浮虛, 
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 
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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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於生兒楚,詢訪 
遺跡,翻覆再三,事皆摭實,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 
經,而竊位著生,冀將為戎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以名位驕於 
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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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行簡 
                                  李娃傳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 
簡為傳述。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 
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 
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 
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 
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裡。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 
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 
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 
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 
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 
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 
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苟 
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 
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 
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 
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 
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 
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 
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 
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 
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 
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 
日之雲夕。道裡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 
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雙 
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 
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 
     俄徙坐西堂,帷幕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 
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 
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捨。」娃答曰: 
 「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 
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 
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 
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 
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 
     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 
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歲余,資財僕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 
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 
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裡北門,娃謂生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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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 
果見一車門。窺其際,其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 
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 
余,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疏絕?」 
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茜, 
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 
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 
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命返乘,便與郎偕來。」 
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 
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齊祭之用。 
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覆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 
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 
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處,曰: 
 「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 
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 
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 
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 
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 
未暮去矣。」 
     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 
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 
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繐帷, 
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 
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 
傭凶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挽劣焉。其東肆長 
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 
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 
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 
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 
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 
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 
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 《白馬》之詞。恃其夙 
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 
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 
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 
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 
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坐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 
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 
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 
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 
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 
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徐,迫而察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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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 
載以歸。 
     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 
徒行出,至曲江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 
棄之而去。 
     其師命相狎暱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令二人繼葦席瘞焉。至, 
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 
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 
周。行路鹹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 
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裡,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 
入於糞壤窟室,晝則周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 
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裡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 
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 
不忍聽。娃自閤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 
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 
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 
 「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 
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 
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 
詭計,捨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 
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 
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佑,無自貽其殃也。 
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資,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 
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某願 
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 
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餘, 
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 
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 
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 
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 
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 
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 
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 
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女之而不可得。 
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 
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 
爭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 
     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 
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 
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 
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 
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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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 
     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 
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 
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 
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 
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 
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 
     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後數歲, 
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 
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 
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 
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歎息 
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諳詳其事。 
貞元中,予與隴西李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 
聽,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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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鴻 
                                 長恨歌傳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 
始委於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惠妃皆有寵, 
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 
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蕩 
其間,上必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 
     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穠 
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藻瑩。既出水,體弱力 
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 《霓裳羽衣 
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會璫。明年, 
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繇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 
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 
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 
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 
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貴,爵 
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 
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 
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 
其為人心羨慕如此。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 
詞。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感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 
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犛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 
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 
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竟就死於尺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 
為太上皇,就養南宮。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 
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 
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 
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 
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 
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 
雙鬟童女,出應其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 
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 
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曉,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 
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 
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 
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受使者曰:「為 
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 
妃固征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 
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 
 「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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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 『乞巧』。宮掖間尤尚之。 
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 
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 
 「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 
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 
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晏駕。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琊王質夫家 
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歎。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 
 「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 
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 
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 
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 
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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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稹 

                                  鶯鶯傳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 
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 
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 
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 
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 
     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捨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 
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 
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 
     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 
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托。先是,張與蒲將 
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 
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 
 「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易。弱子幼女,猶 
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 
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 
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 
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 
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 
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張 
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 
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 
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洩。然 
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余始自孩提,性 
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 
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 
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慎自 
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 
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 
綴《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 
題其篇曰 《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 
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 
     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授可逾。既望之夕, 
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上,因驚之。紅娘 
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 
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 
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 
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 
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 
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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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 
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 
望。 
     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 
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 
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 
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 
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 
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 
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 
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 
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 
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 
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 
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下。 
     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 
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 
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 
時愁艷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淒惻。 
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 
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 
聲,徐謂強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 
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 
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 
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 
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 
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贈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 
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 
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 
歎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 
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 
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 
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 
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 
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 
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 
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 
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歎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 
雖死之日,猶生之所。如或達士略情,捨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 
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 
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 
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絇、文竹 
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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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 
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臣源好屬詞,因為賦《崔 
娘》詩一絕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 
蕭娘一紙書。河南元稹亦續生 《會真》詩三十韻,詩曰: 
                        微月透簾櫳,瑩光度碧空。 
                        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 
                        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 
                         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 
                        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 
                        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 
                        瑤釵行綵鳳,羅帔掩丹虹。 
                        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 
                        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 

                        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 
                        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 
                        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 
                        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 
                        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 
                         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 
                        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 
                        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 
                         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 
                        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 
                        衣香猶染麝,枕膩倘殘紅。 
                        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 
                        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 
                        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 
                        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微其詞。 
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 
乘寵嬌,不為雲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 
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 
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歎。 
     後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 
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 
一章,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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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嘗於朋會之中,往往及 
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 
裡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 
公垂以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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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調 

                                   無雙傳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 
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 
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 
     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 
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 
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 
不痊。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 
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 
師 
     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 
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 
姿質明艷,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 
數百萬。舅父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 
內,皆得人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 
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 
     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 
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 
郎云: 『向前亦未許也。』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 
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大 
門,鎖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徑原兵士反,姚令 
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 
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 
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 
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 
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秉燭繞城至啟夏門。門亦 
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 
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 
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 
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 
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出城,搜 
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後知克夏,京師重整,海 
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 
     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 
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 
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 
去。鴻曰:「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 
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 
     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 
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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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采蘋者,今 
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蘋,死亦足矣。」 
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蘋。遂中深見相 
知,感其事而許之。 
     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 
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機客於京兆尹李齊 
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 
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 
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仙客曰: 
 「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 
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 
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嘩而已。 
     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勾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 
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 
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 
於東北捨閤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 
 「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 
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 
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 
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閤子中褥下 
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 
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 
今能求之否?」 
     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 
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 
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 
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 
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 
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 
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半歲無消息。 
     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 
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喫茶。」夜深, 
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采蘋對。仙客立取而至。古 
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 
     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 
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 
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己。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 
領一兜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 
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閤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 
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捨後掘一 
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 
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 
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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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洩。茅山使者及舁 
兜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簷子一 
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 
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 
     未明發,歷四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 
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 
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 
走竄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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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板橋三娘子 

     唐汴州西有板橋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從來。寡居,年三十餘,無 
男女,亦無親屬。有捨數間,以鬻餐為業,然而家甚富厚,多有驢畜。往來 
公私車乘,有不逮者,輒賤其估以濟之。人皆謂之有道,故遠近行旅多歸之。 
元和中,許州客趙季和,將詣東都,過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據便 
榻。季和後至,最得深處一榻,榻鄰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給諸客甚厚, 
夜深致酒,與諸客會飲極歡。季和素不飲酒,亦預言笑。至二更許,請客醉 
倦,各就寢。三娘子歸室,閉關息燭。人皆熟睡,獨季和展轉不寐。隔壁聞 
三娘子悉窣,若動物之聲。偶然隙中窺之,即見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燭挑明 
之。後於巾箱中,取一副耒耜,並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於灶 
前,捨水噀之,二物便行走。木人則牽牛駕耒■,遂耕床前一席地,來去數 
出。又於箱中取出一裹蕎麥子,授於木人種之。須臾生,花發麥熟。令木人 
收割持踐,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碨成面訖,卻收木人子於箱中。即 
取面作燒餅數枚。有頃雞鳴,請客欲發。三娘子先起點燈,置新作燒餅於食 
床上,與諸客點心。季和心動遽辭,開門而去,即潛於戶外窺之。乃見諸客 
圍床,食燒餅未盡,忽一時踣地作驢鳴,須臾皆變驢矣。三娘子盡驅入店後, 
而盡沒其貨財。季和亦不告於人,私有慕其術者。後月餘日,季和自東都回, 
將至板橋店,預作蕎麥燒餅,大小如前。既至,復寓宿焉。三娘子歡悅如初。 
其夕更無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慇勤問所欲。季和曰:「明晨發,請 
隨事點心。」三娘子曰:「此事無疑,但請穩便。」半夜後,季和窺見之, 
一依前所為。天明,三娘子具盤食,果實燒餅數枚於盤中訖,更取他物。季 
和乘間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覺也。季和將發,就食,謂三限子 
曰:「適會某自有燒餅,請撤去主人者,留待他賓。」即取己者食之。方飲 
次,三娘子送茶出來。季和曰:「請主人嘗客一片燒餅。」乃揀所易者與啖 
之。才入口,三娘子據地作驢聲,即立變為驢,甚壯健。季和即乘之發,兼 
盡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術,試之不成。季和乘策所變驢,周遊他處, 
未嘗阻失,日行百里。後四年,乘入關,至華岳廟東五六里。路旁忽見一老 
人,拍手大笑曰:「板橋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因捉驢謂季和曰:「彼 
雖有過,然遭君亦甚矣,可憐許,請從此放之。」老人乃從驢口鼻邊,以兩 
手擘開。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復舊身,向老人拜訖,走去,更不知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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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光庭 
                                 虯髯客傳 

     隋煬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 
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 
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 
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 
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 
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 
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 
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 
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 
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 
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 
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 
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公 
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訪 
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 
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發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 
形,赤髯如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 
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發,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 
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 
夕多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 
 「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客 
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 
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 
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 
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 
則酒肆也。」公取酒一鬥,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 
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 
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 
 「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 
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 
 「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 
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 
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明 
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 
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 
     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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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 
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 
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虯髯 
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 
我於馬行東酒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 
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 
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巨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畢。某日 
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即道士與虯髯已到矣。俱竭文靜。時方弈棋, 
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虯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 
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郎,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 
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 
弈而請去。 
     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 
因共入京。虯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 
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 
卻也。」言畢,吁嗟而去。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販 
門子,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 
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 
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 
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虯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 
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四 
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若從天降,非人間之風。食畢,行酒。 
家人自堂東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 
虯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於此世界求 
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 
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 
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所盛軒裳。非一妹不能 
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 
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 
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 
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 
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貞觀十年,公 
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般,甲兵十萬,入扶余國,殺 
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虯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 
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 
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虯 
髯所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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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復言 
                                  尼妙寂 

     尼妙寂,姓葉氏,江州潯陽人也。初嫁任華,潯陽之賈也。父升,與華 
往復長沙、廣陵間。貞元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復。過期數月,妙寂忽夢父 
被發裸形,流血滿身,泣曰:「吾與汝夫湖中遇盜。皆已死矣。以汝心似有 
志者,天許復讎,但幽冥之意,不欲顯言,故吾隱語報汝,誠能思而復之, 
吾亦何恨。」妙寂曰:「隱語雲何?」升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俄而見其夫形狀若父,泣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妙寂撫膺而哭, 
遂為女弟所呼覺,泣告其母,闔門大駭。念其隱語,杳不可知。訪於鄰叟及 
鄉閭之有知者,皆不能解。秋,詣上元縣,舟楫之所交處,四方士大夫多往 
憩焉。而又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閣,倚山瞰江,萬里在目,亦江湖之極境。 
遊人弭棹,莫不登眺。妙寂曰:「吾將緇服其間伺可問者,必有醒吾惑者。」 
於是褐衣上元,捨身瓦棺寺。日持箕帚,灑掃閣下,閒則徙椅欄檻,以伺識 
乾。見高冠博帶,吟嘯而來者,必拜而問。居數年,無能辨者。十七年,歲 
在辛巳,有李公佐者,罷嶺南從事而來。攬衣登閣,神彩雋逸,頗異常倫。 
妙寂前拜泣,且以前事問之。公佐曰:「吾平生好為人解疑,況子之冤懇, 
而神告如此,當為子思之。」默行數步。喜招妙寂曰:「吾得之矣,殺汝父 
者申蘭,殺汝夫者申春耳。」妙寂悲喜嗚咽,拜問其說。公佐曰:「夫猴, 
申生也。車去兩頭而言猴,故申字耳。草而門,門而東,非蘭(蘭)字耶? 
禾中走者,穿田過也,此亦申字也。一日又加夫,蓋春字耳。鬼神欲惑人, 
故交錯其言。」妙寂悲喜,若不自勝,久而掩涕拜謝曰:「賊名既彰,雪冤 
有路,苟或釋惑,誓報深恩。婦人無他,唯潔誠奉佛,祈增福海。」乃再拜 
而去。 
     元和初,泗州普光王寺,有梵氏戒壇,人之為僧者必由之。四方輻輳, 
僧尼繁會,觀者如市焉。公佐自楚之秦,維舟而往觀之。有一尼,眉目朗秀, 
若舊識者,每過必凝視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公佐將去,其尼遽呼 
曰:「侍御貞元中不為南海從事乎?」公佐曰:「然。」「然則記小師乎?」 
公佐曰:「不記也。」妙寂曰:「昔瓦棺寺閣求解車中猴者也。」公佐悟曰: 
 「竟獲賊否?」對曰:「自悟夢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傭於江湖之間。 
數年,聞蘄、黃之間有申村,因往焉。流轉周星,乃聞其村西北隅有名蘭者, 
默往求傭,輒賤其價。蘭喜召之。俄又聞其從父弟有名春者。於是勤恭執事, 
晝夜不離,見其可為者,不顧輕重而為之,未嘗待命。家器之。晝與群傭苦 
作,夜寢他席,無知其非丈夫者,逾年,益自勤干,蘭逾敬念,視士寂,即 
自視其子不若也。蘭或農或商,或畜貨於武昌,關鎖啟閉,悉委焉。因驗其 
櫃中,半是己物,亦見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記之。而蘭、春,叔出季 
處,未嘗偕出,慮其擒一而驚逸其一也。銜之數年。永貞年重陽,二盜飲既 
醉,士寂奔告於州,乘醉而獲。一問而辭伏,就法。得其所喪以歸,盡奉母, 
而請從釋教。師洪州天宮寺尼洞微,即昔時受教者也。妙寂,一女子也,血 
誠復讎,天亦不奪,遂以夢寐之言,獲悟於君子,與其讎者,得不同天。碎 
此微軀,豈酬明哲。梵宇無他,唯虔誠法象以報效耳。」公佐大異之,遂為 
作傳。太和庚戌歲。隴西李復言游巴南,與進士沈田會於蓬州。田因話奇事, 
持以相示,一覽而復之。錄怪之日,遂纂於此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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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肅 

                                  蘇無名 

     天後時,嘗賜太平公主細器寶物兩食盒,所直黃金千鎰,公主納之藏中。 
歲余取之,盡為盜所將矣。公主言之,天後大怒,召洛州長史謂曰:「三日 
不得盜,罪! 『長史懼,謂兩縣主盜官曰:「兩日不得賊,死!」尉謂吏卒 
游徼曰:「一日必擒之,擒不得,先死!」吏卒游徼懼,計無所出。衢中遇 
湖州別駕蘇無名,相與請之至縣。游徼白尉:「得盜物者來矣。」無名遽進 
至階,尉迎問故。無名曰:「吾湖州別駕也,入計在茲。」尉呼吏卒:「何 
誣辱別駕?」無名笑曰:「君無怒吏卒,抑有由也。無名歷官所在,擒奸摘 
伏有名,每偷至無名前,無得過者。此輩應先聞,故將來,庶解圍耳。」尉 
喜請其方。無名曰:「與君王府,君可先入白之。」尉白其故,長史大悅, 
降階執其手曰:「今日遇公,卻賜吾命,請遂其由。」無名曰:「請與君求 
見對玉階,乃言之。」於是天後召之,謂曰:「卿得賊乎?」無名曰:「若 
委臣取賊,無拘日月,且寬府縣,令不追求,仍以兩縣擒盜吏卒,盡以付臣, 
臣為陛下取之,亦不出數十日耳。」天後許之。無名戒吏卒,緩則相聞。月 
余,值寒食,無名盡召吏卒,約曰:「十人五人為侶,於東門北門伺之,見 
有胡人與黨十餘,皆衣縗絰,相隨出赴北邙者,可踵之而報:「吏卒伺之, 
果得,馳白無名,往視之。問伺者,諸胡何若。伺者曰:「胡至一新塚,設 
奠,哭而不哀,亦撤奠,即巡行塚旁,相視而笑。」無名喜曰:「得之矣。」 
因使吏卒盡執諸胡,而發其塚。塚開,割棺視之,棺中盡寶物也。奏之。天 
後問無名:「卿何才智過人,而得此盜?」對曰:「臣非有他計,但識盜耳。 
當臣到都之日,即此胡出葬之時,臣亦見,即知足偷,但不知其葬物處。今 
寒節拜掃,計必出城,尋其所之,足知其墓。賊既設奠,而哭不哀,明所葬 
非人也。奠而哭畢,巡塚相視而笑,喜墓無損傷也。向若陛下迫促府縣捕賊, 
計急必取之而逃。今者更不追求,自然意緩,故未將出。」天後曰:「善。」 
賜金帛,加秩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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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用弱 

                                  賈人妻 

     唐余干縣尉王立調選,傭居大寧裡。文書有誤,為主司駁放。資財蕩盡, 
僕馬喪失,窮悴頗甚,每丐食於佛祠,徒行晚歸。偶與美婦人同路,或前或 
後依隨,因誠意與言,氣甚相得。立因邀至其居,情款甚洽。翌日,謂立曰: 
 「公之生涯,何其困哉?妾居崇仁裡,資用稍備,儻能從居乎?」立既悅其 
人,又幸其給,即曰:「僕之厄塞,阽於溝瀆。如此勤勤,所不敢望焉。子 
又何以營生?」對曰:「妾素賈人之妻也,夫亡十年。旗亭之內,尚有舊業, 
朝肆暮家,日贏錢三百,則可支矣。公授官之期尚未,出遊之資且無,脫不 
見鄙,但同處以須冬集可矣。」立遂就焉。閱其家,豐儉得所,至於扃鎖之 
具,悉以付立。每出,則必先營辦立之一日饌焉。及歸,則又攜米肉錢帛以 
付立,日未嘗闕。立憫其勤勞,因令傭買僕隸,婦托以他事拒之,立不強也。 
週歲,產一子,唯日中再歸為乳耳。凡與立居二載。忽一日夜歸,意態遑遑, 
謂立曰:「妾有冤仇,痛纏肌骨,為日深矣。伺便復仇,今乃得志,便須離 
京。公其努力。此居處,五百緡自置,契書在屏風中。室內資儲,一以相奉。 
嬰兒不能將去,亦公之子也,公其念之。」言訖,收淚而別。立不可留止, 
則視其所攜皮囊,乃人首耳。立甚驚愕。其人笑曰:「無多疑慮,事不相縈。」 
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飛鳥。立開門出送,則已不及矣。方徘徊於庭,遽聞 
卻至。立迎門接俟,則曰:「更乳嬰兒,以豁離恨。」就撫子,俄而復去, 
揮手而已。立回燈褰帳,小兒身首已離矣。立惶駭,達旦不寐,則以財帛買 
僕乘,游抵近邑,以伺其事。久之,竟無所聞。其年立得官,即貨鬻所居歸 
任。爾後終莫知其音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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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郊 

                                    紅線 

     紅線,潞州節度使薛嵩青衣。善彈阮,又通經史,嵩遣掌箋表,號曰: 
 「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羯鼓之音調頗悲,其擊者必有事 
也。」嵩亦明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亡, 
不敢乞假。」嵩遽遣放歸。 
     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初置昭義軍,以釜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 
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復遣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 
節度使令狐彰女;三鎮互為姻婭,人使日浹往來。而田承嗣常患熱毒風,遇 
夏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緩數年之命」乃募軍中武勇 
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恤養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選 
良日,將遷潞州。 
     嵩聞之,日夜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杖 
策庭除,唯紅線從行。紅線曰:「主自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 
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紅線曰:「某雖賤品,亦有解主 
憂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 
即數百年勳業盡矣。」紅線曰:「易爾,不足勞主憂。乞放某一到魏郡,看 
其形勢,覘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覆命。請先定一走馬兼具寒暄書, 
其他即俟某卻回也。」嵩大驚曰:「不知汝是異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濟, 
反速其禍,奈何?」紅線曰:「某之行,無不濟者。」乃入閨房,飾其行具。 
梳烏蠻髻,攢金鳳釵,衣紫繡短袍,系青絲輕屨。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 
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然不見。 
     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 
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試問,即紅線回矣。嵩喜而慰問曰:「事諧 
否?」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床 
頭金合為信耳。」紅線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歷數門,遂及寢 
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其 
發其左扉,抵其寢帳。見田親家翁正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 
彀,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有 
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揚威玉帳,但其心豁於生前;同夢蘭堂,不覺命懸於 
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人四布,兵器森 
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 
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歸。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 
銅台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飆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 
知酬德,聊副於心期。所以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 
減主憂,敢言其苦。」 
     嵩乃發使遺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頭邊獲一金合。 
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到。搜捕金合,一軍憂疑。使者 
以馬撾扣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 
駐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賜賚。明日遣使賚繒帛三萬匹、名馬二百 
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 
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揮鞭前馬。所置紀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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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號為外宅男者,本防它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 
     由是一兩月內,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 
而今欲安往?又方賴汝,豈可議行?」紅線曰:「某前世本男子,歷江湖間, 
讀神農藥書,救世人災患。時裡有孕婦,忽患蠱症。某以芫花酒之下,婦人 
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殺三人。隱司見誅,降為女子,使身居賤隸,而 
氣稟賊星。所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 
榮亦至矣。況國家建極,慶且無疆。此輩背違天理,當盡弭患。昨往魏郡, 
以示報恩。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某一婦 
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本身。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 
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遺爾千金為居山之所給。」紅線曰:「事 
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駐,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客,夜宴中堂。嵩 
以歌送紅線,請座客冷朝陽為詞曰: 
                    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別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 
     歌畢,嵩不勝悲。紅線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其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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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鉶 

                                  崑崙奴 

     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勳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 
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 
品命妓軸簾召生入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愛慕,命坐與語。時三妓人, 
艷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 
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 
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 
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後指胸前小 
鏡子,云:「記取。」余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 
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 
芝雪艷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 
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 
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解釋。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 
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 
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三 
掌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來 
耶。」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導達我鬱結?」磨勒笑曰: 
 「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 
院門,非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 
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 
     至三更,攜鏈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 
     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 
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歎而坐,若有所俟。翠環初墜,紅臉才舒, 
玉恨無妍,珠愁轉瑩。但吟詩曰:「深谷鴛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 
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 
     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緩搴簾而入。良久,驗是生。姬躍下榻執生 
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 
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 
遂召人,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擁旄, 
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 
泛香,雲屏而每進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 
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悔。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 
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 
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 
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 
扃鎖甚嚴,勢似飛騰,寂無形跡,此必俠士而挈之。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 
     姬隱崔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而游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認。遂白一 
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事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 
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逾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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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 
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 
知所向。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 
方止。 
     後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顏如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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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鉶 

                                  聶隱娘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捨, 
見隱娘,悅之,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 
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 
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 
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 
唸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 
曰:「但真說之。」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之 
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松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 
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 
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 
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 
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 
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 『為我刺其首 
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廣三寸,遂 
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捨,以藥化之為水。五年, 
又曰: 『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 
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 
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 
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 『吾為汝開腦後,藏 
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 
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 
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 
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 
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 
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 
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 
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 
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 
 「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 
曰:「合負僕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 
異。願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捨彼而就此, 
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 
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收布囊中, 
見二紙衛,一黑一白。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往,必使人繼至。今宵請 
剪髮,系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 
 「送其信了。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 
憂耳。」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 
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望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 
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 
 「後當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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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從空虛而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僕射之 
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 
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 
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 
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 
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 
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 
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 
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語縱曰: 
 「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 
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 
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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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史 

                                  綠珠傳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 
浦縣地。唐武德初,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白州,取白江為名。州 
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 
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艷。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 
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 
別廬在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 
     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 
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難改 
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我本良 
家子,將適單于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僕御流涕別,轅馬悲且鳴。 
哀郁傷五內,涕泣沾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佇於穹廬,加我閼 
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 
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 
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崇又制 《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美艷者千餘 
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同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為倒龍佩,縈金以鳳 
凰釵,結袖繞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佩聲輕 
者居前,釵色艷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 
     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人侍側。 
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曰:「任所擇。」 
使者曰:「君侯服御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 
所愛,不可得也。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 
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因止之,於是墜樓而死。崇棄東市。 
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裡,近狄泉。狄泉在王城東。綠珠有弟子宋 
禕,有國色,善吹笛。後入晉明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 
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 
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云:「汲此 
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爾後 
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 
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 
灼成痕瘢。」又以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儒《周秦行紀》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 
潘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鬢窄衫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 
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 『識此否?石家綠 
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曰:『此 
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 
後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 
不可及亂。』」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 
     噫,石崇之敗,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常刺荊州,劫奪遠使, 
沉殺客商,以致巨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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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 
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 
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烏得 
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綠珠之墜樓,侍 
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 
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欲妻之。進賢哭曰:「我皇太子 
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 
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 
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 
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 
以敘其怨。詞曰:「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復比, 
此時可愛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 
矜勢力橫相干。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 
紅顏為君盡。」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 
承嗣令汲出,於衣中得詩,鞭殺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悲夫,二 
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 
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庾 
肩吾曰:「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 
元操云:「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云: 
 「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 
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志烈懍懍,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 
盜高位,亡仁義之性,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務,節操反不若一婦 
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 
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而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 
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天假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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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李師師外傳 

     李師師者,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產女而卒,寅 
以菽漿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嘗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愛之,必 
為捨身佛寺。寅憐其女,乃為捨身寶光寺。女時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 
 「此何地,爾乃來耶?」女至是忽啼。僧為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 
 「是女真佛弟子。」為佛弟子者,俗呼為「師」,故名之曰師師。師師方四 
歲,寅犯罪系獄死。師師無所歸,有倡籍李姥者收養之。比長,色藝絕倫, 
遂名冠諸坊曲。 
     徽宗帝即位,好事奢華,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紹述為名,勸 
帝復行青苗諸法。長安中粉飾為饒樂氣象。市肆酒稅,日計萬緡,金玉繒帛, 
充溢府庫。於是童貫、朱■輩復導以聲色狗馬宮室苑囿之樂。凡海內奇花異 
石,搜采殆遍。築離宮於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樂其中,久而厭之。更 
思微行,為狎邪游。內押班張迪者,帝所親幸之寺人也。未宮時,為長安狎 
客,往來諸坊曲,故與李姥善。為帝言隴西氏色藝雙絕,帝艷心焉。翼日, 
命迪出內府紫茸二匹,霞□二端,瑟瑟珠二顆,白金甘鎰,詭雲大賈趙乙, 
願過廬一顧。姥利金幣,喜諾。 
     暮夜,帝易服雜內寺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鎮安 
坊者,李姥所居之裡也。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卑庳。姥出迎, 
分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婆,而鮮棗大如 
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為各嘗一枚。姥復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拜,帝 
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棐幾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 
篁,參差弄影。帝翛然兀坐,意興閒適,獨未見師師出侍。少頃,姥引帝到 
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膾、羊簽等餚,飯以香子稻米,帝為進一餐。姥 
侍旁,款語移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復請浴,帝辭之。姥 
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 
浴竟。姥復引帝坐後常,餚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 
良久,姥才執燭引帝至房,帝寨帷而入,一燈熒然,亦絕無師師在。帝益異 
之,為倚徙几榻間。又良久,見姥擁一姬珊珊而來。淡妝不施脂粉,衣絹素, 
無艷服。新浴方罷,嬌艷如出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倔,不為禮。 
姥與帝耳語曰:「兒性頗愎,勿怪。」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韻,閃 
爍驚眸。問其年,不答。復強之,乃遷坐於他所。姥復附帝耳曰:「兒性好 
靜坐,唐突勿罪。」遂為下帷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綈,卷右 
袂,援壁間琴,隱幾端坐而鼓 《平沙落雁》之曲。輕擾慢捻,流韻淡遠。帝 
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亟披帷出。姥聞,亦起,為 
進杏酥飲、棗糕、■■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 
於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私語師師曰:「趙人禮意不薄,汝何落落乃爾?」師師怒曰:「彼賈 
奴耳。我何為者?」姥笑曰:「兒強項,可令御史裡行也。」而長安人言籍 
籍,皆知駕幸隴西氏。姥聞大恐,日夕惟涕泣。泣語師師曰:「洵是,夷吾 
族矣。」師師曰:「無恐,上肯顧我,豈忍殺我?且疇昔之夜,幸不見逼, 
上意必憐我。惟是我所竊自悼者,實命不猶,流落下賤,使不潔之名,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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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此則死有餘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橫被誅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諱, 
必不至此,可無慮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賜師師蛇跗琴。蛇跗琴者,琴古而漆黦,則有紋如蛇 
之跗,蓋大內珍藏寶器也。又賜白金五十兩。 
     三月,帝復微行如隴西氏。師師仍淡妝素服,俯伏門階迎駕。帝喜,為 
執其手令起。帝見其堂戶忽華敞,前所御處,皆以蟠龍錦繡覆其上。又小軒 
改造傑閣,畫棟朱闌,都無幽趣。而李姥見帝至,亦匿避,宣至,則體顫不 
能起,無復向時調寒送暖情態。帝意不悅,為霽顏,以老娘呼之,諭以一家 
子無拘畏。姥拜謝,乃引帝至大樓。樓初成,師師伏地叩帝賜額。時樓前杏 
花盛放,帝為書「醉杏樓」三字賜之。少頃置酒,師師侍側,姥匍匐傳樽為 
帝壽。帝賜師師隅坐,命鼓所賜蛇跗琴,為弄《梅花三疊》。帝銜杯飲聽, 
稱善者再。然帝見所供餚饌皆龍鳳形,或鏤或繪,悉如宮中式。因問之,知 
出自尚食房廚夫手,姥出金錢倩制者。帝亦不懌,諭姥今後悉如前,無矜張 
顯著。遂不終席,駕返。 
     帝嘗御畫院,出詩句試諸畫工,中式者歲間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 
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名畫一幅賜隴西氏。又賜藕絲燈、暖雪燈、 
芳苡燈、火鳳銜珠燈各十盞;鸕茲杯、琥珀杯、琉璃盞、鏤金偏提各十事; 
月閉、鳳團、蒙頂等茶百斤;■飥、寒具、銀■餅數盒。又賜黃白金各千兩。 
時宮中已盛傳其事,鄭後聞而諫曰:「妓流下賤,不宜上接聖躬。且暮夜微 
行,亦恐事生叵測。願陛下自愛。」帝頷之。閱歲者再,不復出。然通問賞 
賜,未嘗絕也。 
     宣和二年,帝復幸隴西氏。見懸所賜畫於醉杏樓,觀玩久之,忽回顧見 
師師,戲語曰:「畫中人乃呼之竟出耶?」即日賜師師辟寒金鈿,映月珠環, 
舞鸞青鏡,金虯香鼎。次日,又賜師師端溪鳳咮硯,李延珪墨,玉管宣毫筆, 
剡溪綾紋紙。又賜李姥錢百千緡。 
     迪私言於上曰:「帝幸隴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繼。今艮岳離宮東 
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鎮安坊。若於此處為潛道,帝駕往還殊便。」帝 
曰:「汝圖之。」於是迪等疏言:「離宮宿衛人向多露處。臣等願捐貲若干, 
於官地營室數百楹,廣築圍牆,以便宿衛。」帝可其奏。於是羽林巡軍等, 
布列至鎮安坊止,而行人為之屏跡矣。四年三月,帝始從潛道幸隴西,賜藏 
鬮雙陸等具。又賜片玉棋盤,碧白二色玉棋子,畫院宮扇,九折五花之簟, 
鱗文蓐葉之席,湘竹綺簾,五彩珊瑚鉤。是日,帝與師師雙陸不勝,圍棋又 
不勝,賜白金二千兩。嗣後師師生辰,又賜珠鈿金條脫各二事,璣、琲一篋, 
毳錦數端,鷺毛繒翠羽緞百匹,白金千兩。後又以滅遼慶賀,大繼州郡,加 
恩宮府。乃賜師師紫綃絹幕,五彩流蘇,冰蠶神錦被,卻塵錦褥,麩金千兩, 
良醞則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賜李姥大府錢萬緡。計前後賜金銀錢、 
繒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萬。 
     帝嘗於官中集宮眷等宴坐,韋妃私問曰:「何物李家兒,陛下悅之如此?」 
帝曰:「無他,但令爾等百人,改艷妝,服玄素,令此娃雜處其中,迥然自 
別。其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 
     無何,帝禪位,自號為道君教主,退處太乙宮。佚游之興,於是衰矣。 
師師語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禍之將及。」姥曰:「然則奈何?」師師 
曰:「汝第勿與知,唯我所欲。」時金人方啟釁,河北告急。師師乃集前後 
所賜金錢,呈牒開封尹,願入官,助河北餉。復賂迪等代請於上皇,願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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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女冠。上皇許之,賜北郭慈雲觀居之。 
     未幾,金人破汴。主帥闥懶索師師,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 
乃索之累日不得。張邦昌等為蹤跡之,以獻金營。師師罵曰:「吾以賤妓, 
蒙皇帝眷,寧一死無他志。若輩高爵厚祿,朝廷何負於汝,乃事事為斬滅宗 
社計?今又北面事丑虜,冀得一當,為呈身之地。吾豈作若輩羔雁蟄耶?」 
乃脫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國城,知師師死狀, 
猶不自禁其涕泣之汍瀾也。 
     論曰:李師師以娼妓下流,猥蒙異數,所謂處非其據矣。然觀其晚節, 
烈烈有俠士風,不可謂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無度,卒召北轅之禍,宜 
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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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齊賢 

                               白萬州遇劍客 

     萬州白太保,名廷誨,即致政中令諱文珂之長子也。任莊宅使時,權五 
司兼水北巡檢。五司者,莊宅、皇城、內園、洛苑、宮苑也。平蜀有功,就 
除萬州刺史。受代歸,歿於荊南。白性好奇,重道士之術。從兄廷讓,為親 
事都將,不履行檢,屢遊行於廛市中。忽有客謂廷讓曰:「劍客嘗聞之乎?」 
廷讓曰:「聞。」「曾見之乎?」曰:「未嘗見。」客曰:「在前通利坊逆 
旅中,呼為處士,即劍客也。可同往見之。」廷讓如其言。明日同詣逆旅中, 
見五六人席地環坐。中有一人,深目豐眉,紫墨色,黃須。廷讓至,黃須獨 
不起。客曰:「可拜!」延讓拜。黃須倨受,徐曰:「誰氏子至?」客曰: 
 「白令公侄,與某同來,專起居處士。」黃須笑曰:「爾同來,可坐共飲。」 
須臾,將一木盆至,取酒數瓶,滿其盆各置一瓷碗在面前。舁一案,驢肉置 
其側。中一人鼓刀切肉,作大臠。用杓酌酒於碗中,每人前設一肉器。廷讓 
視之有難色。黃須者一舉而盡,數輩亦然。且引手取肉啖之。顧廷讓,揚眉 
攝目,若怒色。廷讓強飲半碗許,咀嚼少肉而巳。酒食罷,散去。廷讓熟視, 
皆狗屠角抵輩。廷讓與同來客,獨住款曲。客語黃須曰:「白公志士也。處 
士幸勿形跡。」黃須於床上取一短劍出匣,以手簸弄訖,以指彈劍,鏗然有 
聲。延讓視之,意謂劍客爾,復起再三拜之,曰:「幸睹處土,他日終願乞 
為弟子。」黃須曰:「此劍凡殺五七十人,皆吝財輕侮人者。取首級煮食之, 
味如豬羊頭爾。」廷讓聞之,若芒刺滿身,恐悚而退。歸,具以事語弟廷誨。 
貴家子聞異人奇士,素所尚,且曰:「某如何得一見之,可謀於客。」遂告 
之。客曰:「但備酒饌俟之。」明日辰巳間,客果與俱來。白兄弟迎接之, 
延入,白俱投拜。黃須悉倨受之。飲食訖,謂白曰:「君家有好劍否?」對 
曰:「有。」因取數十口置於前。黃須一一閱之,曰:「皆凡鐵也。」廷讓 
曰:「某房中有兩口劍,試取觀之。」黃須置一於地,亦曰:「凡劍爾。」 
再取一,云:「此可。」乃令工磨之。黃須命取火箸至,引劍斷之,刃無復 
缺。黃須曰:「果稍堪爾。」以手擲,若劍舞狀,久之告去。廷誨奇而留之, 
命止廳側,待之甚厚。黃須大率少語,但應唯而已。忽一日,借一駿蹄暫出 
數日,徒步而來,曰:「馬驚逸,不知所之。」旬日,有人送馬至。又月餘, 
黃須謂廷讓曰:「於爾弟處,借銀十錠,皮篋一,好馬一匹,僕二人,暫至 
華陽。回日,銀與馬卻奉還。」白兄潛思之;欲不與,聞其多殺吝財者;欲 
與,慮其不返。猶豫未決。黃須果怒,告去,不可留。白昆弟遜謝之,曰: 
 「十錠銀、一馬,暫借小事爾。卻是選人力,恐不稱處士指顧。」悉依借與 
之。黃須不辭,上馬而去。白之昆仲,亦不之測。數日,一僕至曰:「處士 
至土壕,怒行遲,遣回。」又旬日,一僕至曰:「到陝州,處士怒,遣回。」 
白之昆仲,謂劍客不敢竊議,恐知而及禍。逾年不至。有賈客所借馬過門者, 
白之左右皆識之,聞於白。詰之曰:「於華州八十千買之。」契券分明,賣 
馬姓名易之矣。方知其詐。三數年後,有人陝州見之,蓋素善鍛者也。白為 
人平常厚貌深衷,未易輕信。黃須假劍術以惑人,宜乎白之可欺也。書之者, 
亦鑄鼎備物之象,使人入山林逢之,不敢爾思,亦自古欺詐之尤者也。君子 
志之,抑鑄鼎之類也。誡之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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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大經 

                                   老卒 

     張循王之兄保,嘗怨循王不相援引。循王曰:「今以錢十萬緡、卒五千 
付兄,要使錢與人流轉不息,兄能之乎?」保默然久之,曰:「不能。」循 
王曰:「宜弟之不敢輕相援引也。」王嘗春日游後圃,見一老卒臥日中。王 
蹴之曰:「何慵眠如是!」卒起,聲喏對曰:「無事可做,只得慵眠。」王 
曰:「汝會做甚事?」對曰:「諸事薄曉,如回易之類,亦粗能之。」王曰: 
 「汝能回易,吾以萬緡付汝何如?」對曰:「不足為也。」王曰:「付汝五 
萬。」對曰:「亦不足為也。」王曰:「汝需幾何?」對曰:「不能百萬, 
亦五十萬乃可耳。」王壯之,予五十萬,恣其所為。其人乃造巨艦,極其華 
麗。市美女能歌舞音樂者百餘人。廣收綾錦奇玩,珍羞佳果,及黃白之器。 
募紫衣吏軒昂閑雅,若書司、客將者十數輩,卒徒百人。樂飲逾月,忽飄然 
浮海去。逾歲而歸,珠犀香藥之外,且得駿馬,獲利數十倍。時諸將皆缺馬, 
惟循王得此馬,軍容獨壯,大喜。問其可以致此,曰:「到海外諸國,稱大 
宋回易使,謁戎王,■以綾錦奇玩;為招其貴近,珍羞畢陳,女樂迭奏。其 
君臣大悅,以名馬易美女,且為治舟載馬;以犀珠香藥,易綾錦等物。■遺 
甚厚,是以獲利如此。」王咨嗟褒賞,賜予優厚。問:「能再往乎?」對曰: 
 「此戲也,再往則敗矣,願仍為退卒老園中。」 
     嗚呼,觀循王之兄,與浮海之卒,其智愚相去,奚翅三十里哉!彼卒者, 
頹然甘寢苔■花影之下,而其胸中之智,圓轉恢奇,■如此,則等而上之若 
伊、呂、管、葛者,世亦豈盡無也哉!特莫能識其人,無由試其蘊耳。以一 
敝衣老卒,循王慨然捐五十萬緡畀之,不問其出入,此其意度之恢弘,固亦 
足以使之從容展佈,以盡其能矣。勾踐以四封之內外付種、蠡;漢高皇捐黃 
金四十萬斤於陳平。由此其推也,蓋不知其人而輕任之,與知其人而不能專 
任,皆不足以有功。觀其一往之後,辭不復再,又幾於知進退存亡者,異哉! 
洪邁 

                                  俠婦人 

     董國慶,字元卿,饒州德興人,宣和六年登進士第,調萊州膠水縣主簿。 
會北邊動兵,留家於鄉,獨處官下,中原陷不得歸,棄官走村落。頗與逆旅 
主人相往來,憐其羈窮,為買一妾,不知何許人也,性慧解,有姿色。見董 
貧,則以治生為己任。罄家所有,買磨驢七八頭,麥數十斛,每得面,自騎 
驢入城鬻之,至晚負錢以歸。率數日一出,如是三年,獲利愈益多,有田宅 
矣。董與母、妻隔闊滋久,消息杳不通,居閒慼慼,意緒終不聊賴。妾數問 
故,董嬖愛已甚,不復隱,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處鄉里,身獨漂泊, 
茫無還期,每一深念,幾心折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有兄, 
喜為人謀事,旦夕且至,請為君籌之。」旬日,果有估客,長身而虯髯,騎 
大馬,驅車十餘乘過門,妾曰:「吾兄也。」出迎拜,使董相見,敘姻連, 
留飲至夜,妾始言前日事以屬客。是時虜下令:宋官亡命許自言,匿不自言 
而被首者死。董業已漏洩,又疑兩人欲圖己,大悔懼,乃抵曰:「無之。」 
客奮髯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質數年,相與如骨肉,故冒禁慾致君南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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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疑若此。脫中道有變,且累我。當取君告身與我以為信。不然,天明縛君 
告官矣。」董益懼,自分必死,探囊中文悉與之,終夕涕泣,一聽客。客去, 
明日控一馬來,曰:「行矣。」董呼妾與俱,妾曰:「適有故,須少留明年 
當相尋。吾手制袖袍以贈君,君謹服之。惟吾兄馬首所向。若反國,兄或舉 
數十萬錢為饋,宜勿取;如不可卻,則舉袍示之。彼嘗受我恩,今送君歸, 
未足以報德,當復護我去。萬一受其獻,則彼責塞,無復顧我矣。善守此袍, 
毋失去也。」董愕然,怪其語不倫,且慮鄰里覺,即揮涕上馬。疾馳到海上, 
有大舟臨解維,客麾董使登,揖而別。舟遽南行,略無資糧道路之備,茫不 
知所為,而舟中人奉視甚謹,具食食之,特不相問訊。才達南岸,客已先在 
水濱,邀詣旗亭上相勞苦,出黃金二十兩,曰:「以是為太夫人壽。」董憶 
妾別時語,力拒之。客曰:「赤手還國,欲與妻子餓死耶?」強留金而出。 
董追及,示以袍。客駭笑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未了,明年當摯君麗 
人來。」逕去不反顧。 
     董至家,母、妻與二子俱無恙,取袍示家人,俾縫綻處,黃色隱然,拆 
視之,滿中皆箔金也。既詣闕自理,得添差宜興尉。逾年,客果以妾至。秦 
丞相與董有同陷虜之舊,為追敘向來歲月,改京秩,於辦諸軍審計,才數月, 
卒。秦令其母汪氏,哀訴於朝,自宣教郎特贈朝奉郎,而官其子仲堪者。時 
紹興十年三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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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士俊 

                                 汪十四傳 

     汪十四者,新安人也,不詳其名字;性慷慨激烈,善騎射,有燕趙之風。 
時游西蜀,蜀中山川險阻,多相聚為盜,凡經商往來於茲者,輒被劫掠;聞 
汪十四名,鹹羅拜馬前,願作護身符。汪許之,遂與數百人俱,擁騎而行。 
聞山上嚆矢聲,汪即彎弓相向,與箭鋒相觸,空中墮折。以故綠林甚畏之, 
秋毫不敢犯,商賈盡得數倍利。而白梃之徒,日益貧困,心忮之,而莫可誰 
何也。 
     無幾時,汪慨然曰:「吾老矣!不思歸計,徒挾一弓一矢之勇,跋履山 
川,向猿猱豺虎之地,以博名高,非丈夫之所貴也!」因決計歸,歸則以田 
園自娛,絕不問戶外事。而曩時往來川中者,盡被剽掠,山徑不通,乃踉蹌 
走新安,羅拜於門外曰:「原乞壯士重過西川,使我輩弱者可強,貧者可富, 
俾嘯聚之徒大不得志於我旅人也,壯士其許之乎?」是時汪十四雄心不死, 
遂許之曰:「諾。」大笑出門,挾弓矢連騎而去。於是重山疊嶺之間,復有 
汪之馬跡焉。 
     綠林聞之,鹹驚悸,謀所以勝汪者,告諸山川雷雨之神,當以汪十四之 
頭陳列鼎俎。乃選驍騎數人,如商客裝,雜於諸商之隊而行。近賊巢,箭聲 
颯沓來。汪正彎弓發矢,而後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際一揮,弦斷矢落,汪忙 
迫無計,遂就擒。擒入山寨中,見賊黨鹹持金稱賀,然猶意在往劫汪之護行 
者,暫置汪於空室,縶其手足,不得動。俟日晡,取汪十四頭,陳之鼎佾, 
以酬山川雷雨之神。汪忽瞪目,見一美人向汪笑曰:「汝誠豪傑,何就縛至 
此?」汪且憤且憐曰:「毋多言!汝能救我,則救之,娘子軍不足為也!」 
美人曰:「我意如斯,但恐救汝之後,汝則如饑鷹怒龍,夭矯天外,而我淒 
然一身,徒婉轉嬌啼,作帳下之鬼,為之奈何?」汪曰:「不然!救其一, 
失其一,亦無策甚矣。吾行百萬軍中,空空如下天狀,況區區賊奴,何足當 
吾前鋒哉!」因相對慷慨激烈,美人即以佩刀斷其縛而出之。汪不遑起謝, 
見捨旁有刀劍弓矢,悉挾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間行數百步,遇一騎 
甚駿,遂並坐其上。賊人聞之,疾驅而前。汪厲聲曰:「來,來,吾射汝!」 
應弦而倒。連發數十矢,應弦倒者凡數十人。賊人終已無可奈何,縱之去。 
     汪從馬上問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女也,父為蘭省給事中,現居 
京國,今年攜眷屬至京,被劫,妾之老母及諸婢子盡殺,獨留妾一人,凌逼 
蹂踐,不堪言狀。妾之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見嚴君,可以無恨。又私念世間 
或有大豪傑,能拔人虎穴者,故躊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嚴君,妾乃知 
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賜,京華雖遼遠,當擔簦杖策,衛汝 
以行。」於是陸行從車,水行從舟,奔走數千里,同起居飲食者非一日,略 
無相狎之意,竟以女歸其尊人,即從京國返新安終老焉。 
     老且死,裡人壯其生平奇節,立廟以祀,稱為汪十四相公廟。有禱輒應, 
春秋歌舞以樂之,血食至今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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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漁 

                                秦淮健兒傳 

     嘉靖中,秦淮民間有一兒,貌魁梧,色黝異,生數月便不乳,與大人同 
飲啜。週歲怙恃交失,鞠於外氏。長有膂力,善拳擊,嘗以一掌斃一犬,人 
遂呼為「健兒」。 
     健兒與群兒鬥,莫不辟易。群兒結數十輩攻之,健兒縱拳四揮,或啼或 
號,各抱頭歸,訴其父兄。父兄來叱曰:「誰家豚犬!敢與老子相觸耶?」 
健兒曰:「焉敢相觸,為長者服步武之勞,則可耳。」乃至父兄前,以兩手 
擎父兄,兩脛去地二尺許,且行且止,或昂之使高,或抑之使下,父兄恐顛 
僕,莫敢如何,但咭咭笑,鄉人哄焉。健兒性善動,不喜讀書。外氏命就外 
傅,不率教,師夏楚之,則奪樸裂眥曰:「功名應赤手致,焉用瑣瑣章句為!」 
師出,即與同塾諸兒鬥,諸兒無完膚。又時盜其外氏簪珥衣物,向酒家飲。 
醉即猖狂生事,外氏苦之,逐於外,為人牧羊。每竊羊換飲,詐言多歧亡。 
主人怒,復見擯。 
     時已弱冠矣,聞倭入寇,乃大快曰:「是我得意時也!」即去海上從軍, 
從小校擢功至神將。與僚友飲,酒酣,鬥,力斃之,罪當死;遂棄官,逃之 
泗,易姓名,隱於庖丁。民家有犢,丙夜往盜之。牽出,必劇呼曰:「君家 
牛我騎去矣!」呼竟,倒騎牛背,以斧砍牛臀,牛畏痛,迅奔如風,追之莫 
及。次日,亡牛者適市物色之。健兒曰:「昨過君家,取牛者我也;告而後 
取,道也,奚其盜?」索之,牛已脯矣,無可憑。市中惡少,推為盟主。晝 
縱六博,夜遊狎斜,自恃日甚。嘗歎曰:「世人皆不足敵,但恨生千載後, 
不得與拔山舉鼎之雄一較勝負耳。」 
     邑使者禁屠牛,健兒無所事事,取向所屠牛皮及骨角,往瓜、揚間售之, 
得三十金。將歸,飲旅館中,解金置案頭。酒家翁見之,謂曰:「前途多豪 
客,此物宜善藏之。」健兒擲杯砍案曰:「吾縱橫天下三十年,未逢敵手, 
有能取得腰間物者,當叩首降之。」時有少年數人,醵於左席,聞之錯愕, 
起問姓名裡居。健兒曰:「某姓名不傳,向嘗堅功於邊陲,今掛冠微服,牛 
耳於泗上諸英雄。」少年問:「能敵幾何輩?」健兒曰:「遇萬萬敵,遇千 
千敵;計人而敵,斯下矣。」諸少年益錯愕。健兒飲畢,束裝上馬,不二三 
裡,一騎追之,甚訊。健兒自度曰:「殆所云豪客耶?」比至,則一後生, 
健兒遂不介意。後生問:「何之?」健兒曰:「歸泗。」後生曰:「予小子 
亦泗人,歸途迷失,望長者指南之。」於是,健兒前驅,馬上談笑頗相得。 
健兒謂後生曰:「子服弓矢,善決拾乎?」後生曰:「習矣,而未閒。」健 
兒援弓試之,力盡而弓不及彀,棄之,曰:「此物無用,佩之奚為?」後生 
曰:「物自有用,用物者無用耳!」乃引自試。時,有騖唳空,後生一發飲 
羽,鶩墜馬前。健兒異之。後生曰:「君腰短刀,必善擊刺?」健兒曰:「然。 
我所長不在彼,在此。」脫以相示。後生視而劇曰:「此割雞屠狗物,將焉 
用之?」以兩手一折,刀曲如鉤;復以兩手伸之,刀直如故。健兒失色,籌 
腰間物非復我有雖與偕行,而股慄之狀,漸不自持。後生轉以溫言慰之。復 
前數里,四顧無人,後生縱聲一喝,健兒墜馬。後生先斬其馬,曰:「今日 
之事,有不唯吾命者,如此焉!」健兒匍伏請所欲。後生曰:「無用物!盍 
解腰纏來獻。」健兒解囊輸之,頓首乞命。後生曰:「吾得此一囊金,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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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醉;子猶草萊,何足誅鋤?」撥馬尋故道去。健兒神氣沮喪,足循循不 
前。自思:「三十金非長物,但半世英雄,敗於乳臭兒之手,何顏復見諸兄 
弟?」遂不歸泗,向一村墅,結廬賣酒聊生。每思往事,則恧恧欲死。 
     一日,春風淡蕩,有數少年索飲,裘馬甚都,似五陵公子,而意氣豪縱, 
又似長安遊俠兒。擊案狂歌,旁若無人。且曰:「滌器翁似不俗,當偕之。」 
遂拉健兒入座。健兒視九人皆弱冠,唯一總角者,貌白皙若處子,等閒不發 
一言,一言則九人傾聽;坐則右之,飲則先之。健兒不解其故。而末坐一冠 
者,似嘗謀面。睇視之,則向斬馬劫財之人也。謂健兒曰:「東君尚識故人 
耶?」健兒不敢應。後生曰:「疇昔途中,解腰纏贈我者,非子而誰?我儕 
豈攘攫者流?特於郵旁肆中,聞子大言恐世,故來與子雌雄,不意竟輸我一 
籌,今來歸趙璧耳。」遂出左袖三十金置案頭,曰:「此母也。於今一年, 
子當肖之。」又探右袖,出三十金,共予之。健兒不敢受。旁一後生拔劍努 
目曰:「物為人攫而不能復,還之又不敢取,安用此懦夫為!」健兒懼,急 
內袖中。乃治雞黍為歡。諸後生不肯留。歸金者曰:「翁亦可憐矣,峻拒之 
則難堪。」眾乃止。時爨下薪窮,健兒欲乞諸鄰。後生指屋旁枯株謂之曰: 
 「盍載斧斤?」健兒曰:「正苦無斧斤耳。」後生躊躇久之曰:「此事須讓 
十弟,我九人無能為也。」總角者以兩手抱株,左右數撓,株已臥矣。遂拔 
劍砍旁柯燃之。酒至無算,乃辭去。竟不知何許人。 
     健兒自是絕不與人較力,人毆之,則袖手不報。或曰:「子曩日英雄安 
在?」健兒則以衰朽謝之。後得以天年終,不「可謂非後生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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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次雲 

                                  圓圓傳 

     圓圓,陳姓,玉峰歌妓也。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崇禎癸未歲, 
總兵吳三桂慕其名,繼千金往聘之,已先為田畹所得。時圓圓以不得事吳怏 
怏也,而吳更甚。田畹者,懷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圓圓度流水高山之曲以 
歌之,畹每擊節,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氛大熾,懷宗宵旰憂之,廢寢食。妃謀所以解帝憂者於父, 
畹進圓圓。圓圓掃眉而入,冀邀一顧。帝穆然也,旋命之歸畹第。時闖師將 
迫畿輔矣,帝急召三桂對平台,錫蟒玉,賜上方,托重寄,命守山海關。三 
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貞自許也。而寇深矣,長安富貴家胥皇皇。畹憂甚,語 
圓圓。圓圓曰:「當世亂而公無所依,禍必至,曷不締交於吳將軍,庶緩急 
有藉乎?」畹曰:「斯何時,吾欲與之繾綣,不暇也。」圓圓曰:「吳慕公 
家歌舞有時矣,公鑒於石尉,不借人看。設玉石焚時,能堅閉金谷耶?盍以 
此請,當必來,無卻顧。」畹然之,遂躬迓吳觀家樂。吳欲之而故卻也,強 
而可。至則戎服臨筵,儼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陳列益盛,禮益恭。酒甫行, 
吳即欲去。畹屢易席,至邃室,出群姬,調絲竹,皆殊秀。一淡妝者,統諸 
美而先眾音,情艷意嬌。三桂不覺其神移心蕩也,遽命解戎服,易輕裘,顧 
謂畹曰:「此非所謂圓圓耶,洵足傾人城矣!公寧勿畏而擁此耶?」畹不知 
所答,命圓圓行酒。圓圓至席,吳語曰:「卿樂甚。」圓圓小語曰:「紅拂 
尚不樂越公,矧不迨越公者耶?」吳頷之。酣飲間,警報踵至,吳似不欲行 
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設寇至,將奈何?」吳遽曰:「能以圓圓見 
贈,吾當保公家,先於保國也。」畹勉許之,吳即命圓圓拜辭畹,擇細馬馱 
之去。畹爽然,無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關,三桂父督理御營名驤者,恐帝聞其子載圓圓事,留府第, 
勿令往。三桂去,而闖賊旋拔城矣。懷宗死社稷,李自成據宮掖,宮人死者 
半,逸者半。自成詢內監曰:「上苑三千,何無一國色耶?」內監曰:「先 
帝屏聲色,鮮佳麗。有一圓圓者,絕世所希,田畹進帝,而帝卻之。今聞畹 
贈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吳驤第中矣。」是時驤方降闖,闖即向驤索圓圓,且 
籍其家,而命其作書以招子也。驤俱從命,進圓圓。自成驚且喜,遽命歌, 
奏 《吳歈》。自成蹙額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群姬唱西 
調,操阮箏、琥珀,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熱耳酸心,顧圓圓曰:「此 
樂何如!」圓圓曰:「此曲只應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 
之,隨遣使以銀四萬兩犒三桂軍。 
     三桂得父書,欣然受命矣,而一偵者至,詢之曰:「吾家無恙耶?」曰: 
 「為闖籍矣。」曰:「吾至當自還也。」又一偵者至,曰:「吾父無恙耶?」 
曰:「為闖拘縶矣。」曰:「吾至當即釋也。」又一偵者至,曰:「陳夫人 
無恙耶?」曰:「為闖得之矣!」三桂拔劍砍案曰:「果有是,吾從若耶!」 
因作書答父,略曰:「兒以父蔭,待罪戎行,以為李賊猖狂,不久即當撲滅。 
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側聞聖主晏駕,不勝眥裂。猶意吾父奮椎一擊, 
誓不俱生,不則刎頸以殉國難。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 
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為忠臣,兒安能為孝子乎?兒與父決,不 
早圖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三桂,不顧也!」隨效秦庭之泣,乞王師以剿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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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先敗之於一片石。 
     自成怒,戮吳驤,並其家人三十餘口。欲殺圓圓,圓圓曰:「聞吳將軍 
卷甲來歸矣,徒以妾故,又復興兵。殺妾何足惜,恐其為王死敵不利也。」 
自成欲挈圓圓去,圓圓曰:「妾既事大王矣,豈不欲從大王行,恐吳將軍以 
妾故而窮追不已也。王圖之,度能敵彼,妾即褰裳跨征騎。」自成乃凝思。 
圓圓曰:「妾為大王計,宜留妾緩敵,當說彼不追,以報王之恩遇也。」自 
成然之。於是棄圓圓,載輜重,狼狽西行。是時也,闖膽已落,一鼓可滅。 
三桂復京師,急覓圓圓,既得,相與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圓圓為闖致說, 
自以為法戒追窮,聽其縱逸而不復問矣。 
     旋受王封,建蘇台、營鄔於滇南,而時命圓圓歌。圓圓每歌《大風》之 
章以媚之。吳酒酣,恆拔劍起舞,作發揚蹈厲之容。圓圓即捧觴為壽,以為 
其神武不可一世也。吳益愛之,故專房之寵,數十年如一日。其蓄異志,作 
廉恭,陰結天下士,相傳曰多出於同夢之謀。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學申 
胥,以復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師之故,蓋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後 
尊榮南面,三十餘年,又復浪沸潢池,致勞撻伐,跋扈艷妻,同歸殲滅,何 
足以償不子不臣之罪也哉!陸次雲曰:「語云:『無徵不信。』圓圓之說, 
有徵乎?」曰:「有。徵諸吳梅村祭酒偉業之詩矣。梅村效《琵琶》、《長 
恨》體,作 《圓圓曲》以刺三桂,曰:『衝冠一怒為紅顏』,蓋實錄也。三 
桂繼重幣,求去此詩,吳勿許。當其盛時,祭酒能顯斥其非,卻其賂遺而不 
顧,於甲寅之亂,似早有以見其微者。嗚呼,梅村非詩史之董狐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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