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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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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定伯 

     南陽宗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曰:「誰?」鬼曰:「鬼也。」鬼 
曰:「卿復誰?」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問:「欲至何所?」答 
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數里。鬼言:「步行太 
亟,可共迭相擔也。」定伯言:「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里。鬼言:「卿 
太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復擔鬼,鬼略無 
重。如是再三。 
     定伯復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 
於是共道遇水,定伯因命鬼先渡;聽之了無聲。定伯自渡,漕漼作聲。鬼復 
言:「何以作聲?」定伯曰:「新死不習渡水耳。勿怪!」行欲至宛市,定 
伯便擔鬼至頭上,急持之。鬼大呼,聲咋咋,索下。不復聽之,逕至宛市中。 
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錢千五百,乃去。於時言: 
 「定伯賣鬼,得錢千五百。」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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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小女 

     吳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韓重,年十九,有 
道術,玉悅之,私交信問。許為之妻。重學於齊魯之間。臨去,囑其父母使 
求婚。王怒,不與女。玉結氣死,葬閶門之外。三年,重歸,詰其父母,父 
母曰:「王大怒,女結氣死,已葬矣。」 
     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吊於墓前。玉魂從墓出,見重流涕,謂曰:「昔 
爾行之後,令二親從王相求,度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玉乃 
左顧宛頸而歌曰: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 
          意欲從君,讒言孔多,悲結生疾,沒命黃壚。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為鳳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 
          故現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當暫忘! 
     歌畢,欷歔流涕,邀重還塚。重曰:「死生異路,懼有尤愆,不敢承命。」 
玉曰:「死生異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別,永無後期,子將畏我為鬼而禍子 
乎?欲誠所奉,寧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還塚。玉與之飲宴,留三日三 
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徑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毀其名,又絕其願,復 
何言哉!時節自愛!若至吾家,致敬大王。」 
     重既出,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訛言,玷穢 
亡靈。此不過發塚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脫,至玉墓所訴之。玉 
曰:「無憂!今歸白王。」王妝梳,忽見玉,驚愕悲喜。問曰:「爾緣何生?」 
玉跪而言曰:「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玉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 
從遠還,聞玉已死,故繼牲幣詣塚弔唁。感其篤終,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 
不為發塚,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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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憑夫婦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康王奪之。憑怨,王囚之,論為城旦。 
妻密遺憑書。纓其辭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既而王得其 
書,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蘇賀對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 
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俄而憑乃自殺。 
     其妻乃陰腐其衣。王與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攬之。衣不中手而死。 
遺書於帶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願以屍骨,賜憑合葬!」 
     王怒,弗聽。使裡人埋之,塚相望也。王曰:「爾夫婦相愛不已,若能 
使塚合,則吾弗阻也。」宿昔之間,便有大梓木生於二塚之端,旬日而大盈 
抱。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恆棲樹上,晨 
夕不去,交頸悲鳴,音聲感人。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相思之 
名,起於此也。南人謂此禽即韓憑夫婦之精魂。 
     今睢陽有韓憑城。其歌謠至今猶存。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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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充 

     盧充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 
宅西獵戲。見一獐,舉弓而射,中之。獐倒,復起,充因逐之,不覺遠。忽 
見道北一里許,高門瓦屋四周,有如府捨,不復見獐。門中一鈴下唱客前。 
充問:「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問:「我衣惡那得見少府?」 
即有一人提一■新衣,曰:「府君以此遺郎。」充便著訖,進見少府,展名 
姓。酒炙數行,謂充日:「尊府君不以僕門鄙陋,近得書為君索小女婚,故 
相迎耳。」便以書示充。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識父手跡。即欷歔無復辭免。 
即敕內盧郎已來,可令女郎妝嚴。且語充云:「君可就東廊。」及至黃昏, 
內白女郎妝嚴已畢。充既至東廊,女已下車,立席頭,卻共拜。時為三日, 
為三日畢。崔謂充曰:「君可歸矣。女有娠相,若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 
生女,當留自養。」敕外嚴車送客。充便辭出。崔送至中門,執手涕零。出 
門見一犢車,駕青衣;又見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門外。尋傳教將一人提■ 
衣與充,相問曰:「姻援始爾,別甚悵恨。今復致衣一襲,被褥一副。」充 
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家人相見,悲喜推問。知崔是亡人,而人其墓, 
追以懊惋。 
     別後四年,三月三日,充臨水戲,忽見水旁有二犢車,乍沉乍浮,既而 
近岸,同坐皆見。而充往開車後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共載。充見之欣然, 
欲捉其手。女舉手指後車曰:「府君,見之。」即見少府。充往問訊,女抱 
兒還充,又與金碗,並贈詩曰: 
          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 
          華艷當時顯,嘉異表神奇。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榮耀長幽滅,世路永無施。 
          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 
          會淺離別速,皆由靈與祗。 
          何以贈余親,金碗可頤兒。 
          恩愛從此別,斷腸傷肝脾! 
     充取兒、碗及詩,忽然不見二車處。充將兒還,四座謂是鬼魅,金遙唾 
之,形如故。問兒「誰是汝父」,兒徑就充懷。眾初怪惡,傳省其詩,慨然 
歎死生之玄通也。 
     充後乘車入市賣碗,高舉其價,不欲速售,冀有識者。忽有一老婢識此, 
還白大家曰:「市中見一人乘車,賣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親姨母 
也。遺兒視之,果如其婢言。上車敘姓名,語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女, 
未出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可說得碗始末。」充以其事對, 
此兒亦為之悲咽,繼還白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視之。諸親悉集。兒有崔氏 
之狀,又復似充貌。兒、碗俱驗。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間產,父曰:『春 
暖溫也,願休強也,即字溫休』。」溫休者,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兒遂成 
令器,歷郡守二千石,子孫冠蓋相承至今。其後植字子干,有名天下。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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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娥訴冤 

     漢九江何敞,為交州刺史,行部到蒼梧郡高安縣,暮宿鵠奔亭。夜猶未 
半,有一女從樓下出,呼曰:「妾姓蘇,名娥,字始珠,本居廣信縣,修裡 
人。早失父母,又無兄弟,嫁與同縣施氏。薄命夫死,有雜繒帛百二十匹, 
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窮羸弱,不能自振,欲之旁縣賣繒。從同縣男子王 
伯,賃牛車一乘,值錢萬二千,載妾並繒,令致富執轡乃以前年四月十日, 
到此亭外。於時日已向暮,行人斷絕,不敢復進,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 
妾之亭長捨,乞漿取火。亭長龔壽,操戈持戟,來至車旁,問妾曰:「夫人 
從何而來?車上所載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獨行?」妾應曰:「何勞問之。」 
壽因持妾臂曰:「少年愛有色,冀可樂也。」妾懼怖不從。壽即持刀刺脅下, 
一創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壽掘樓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財物去。 
殺牛燒車,車釭及牛骨貯亭東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無所告訴,故 
來自歸於明使君。」敞曰:「今欲發出汝屍,以何為驗?」女曰:「妾上下 
著白衣,青絲履,猶未朽也。願訪鄉里,以骸骨歸死夫。」掘之果然。敞乃 
馳還,遣吏捕捉,拷問具服。下廣信縣驗問,與娥語合。壽父母兄弟,悉捕 
系獄。敞表壽:「常律殺人,不至族誅。然壽為惡首,隱密數年,王法自所 
不免。令鬼神訴者,千載無一。請皆斬之,以明鬼神,以助陰誅。」上報聽 
之。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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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寄斬蛇 

     東越閩中有庸嶺,高數十里。其西北隙中,有大蛇,長七八丈,大十餘 
圍。土俗常懼。東冶都尉及屬城長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禍。或 
與人夢,或下諭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長,並共患之。 
然氣厲不息。共請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養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 
蛇出,吞嚙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 
     爾時預復募索,未得其女。將樂縣李誕,家有六女,無男。其小女名寄, 
應募欲行。父母不聽。寄曰:「父母無相,惟生六女,無有一男,雖有如無。 
女無緹縈濟父母之功,既不能供養,徒費衣食,生無所益,不如早死。賣寄 
之身,可得少錢,以供父母,豈不善耶?」父母慈憐,終不聽去,寄自潛行, 
不可禁止。 
     寄乃告請好劍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詣廟中坐,懷劍將犬。先將數石 
米□,用蜜■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頭大如囷,目如二尺鏡,聞□香氣, 
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嚙咋;寄從後斫得數創。創痛急,蛇因踴出,至 
庭而死。寄入視穴,得九女髑髏,悉舉出,吒言曰:「汝曹怯弱,為蛇所食, 
甚可哀愍!」於是寄女緩步而歸。 
     越王聞之,聘寄女為後,拜其父為將樂令,母及姊皆有賞賜。自是東冶 
無復妖邪之物。其歌謠至今存焉。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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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王墓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劍有雌雄。其妻 
重身當產。夫語妻曰:「吾為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殺我。汝若生 
子是男,大,告之曰: 『出門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即將 
雌劍往見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 
即殺之。 
     莫邪子名赤比,後壯,乃問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為楚 
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殺之。去時囑我語汝:『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 
劍在其背。』」於是子出戶南望,不見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 
即以斧破其背,得劍,日夜思欲報楚王。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人山 
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 
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 
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 
 「不負子也。」於是屍乃僕。 
     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於湯鑊煮之。」 
王如其言。煮頭,三日三夕不爛。頭踔出湯中,嗔目大怒。客曰:「此兒頭 
不爛,願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客以劍擬王,王頭隨墮湯 
中,客亦自擬己頭,頭復墮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 
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縣界。 

                                                       (《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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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水素女 

     晉安帝時,侯官人謝端,少喪父母,無有親屬,為鄰人所養。至年十七 
八,恭謹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鄰人共憫念之,規為娶婦,未 
得。 
     端夜臥早起,躬耕力作,不捨晝夜。後於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壺,以 
為異物,取以歸,貯甕中,畜之十數日。端每早至野,還,見其戶中有飯飲 
湯火,如有人為者;端謂鄰人為之惠也。數日如此,便往謝鄰人。鄰人曰: 
 「吾初不為是,何見謝也?」端又以鄰人不喻其意。然數爾如此,後更實問。 
鄰人笑曰:「卿已自娶婦,密著室中炊爨,而言我為之炊耶?」端默然心疑, 
不知其故。 
     後以雞鳴出去,平旦潛歸,於籬外竊窺其家中,見一少女從甕中出,至 
灶下燃火。端便入門,逕至甕所視螺,但見女。乃到灶下,問之曰:「新婦 
從何處來,而相為炊?」女大惶惑,欲還甕中,不能得去。答曰:「我天漢 
中白水素女也。天帝哀卿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權為守舍炊烹。十年之中, 
使卿居富得婦,自然還去。而卿無故竊相窺掩,吾形已現,不能復留,當相 
委去。雖然,爾後自當少差,勤於田作,漁采治生。留此殼去,以貯米谷, 
常可不乏。」端請留,終不肯。時天忽風雨,翕然而去。 
     端為立神座,時節祭祀。居常饒足,不致大富耳。於是鄉人以女妻之。 
後仕至令長雲。今道中素女祠是也。 

                                                     (《搜神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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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中散 

     嵇中散神情高邁,任心遊憩。嘗行西南遊,去洛數十里,有亭名華陽, 
投宿。夜了無人,獨在亭中。此亭由來殺人,宿者多凶;中散心神蕭散,了 
無懼意。至一更中操琴。先作諸弄,雅聲逸奏。空中稱善。 
     中散撫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沒。於此數千 
年矣。聞君彈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來聽耳。身不幸非理就終,形體殘 
毀,不宜接見君子;然愛君之琴,要當相見,君勿怪惡之。君可更作數曲。」 
中散復為撫琴,擊節曰:「夜已久,何不來也?形骸之間,復何足計。」乃 
手挈其頭曰:「聞君奏琴,不覺心開神悟,恍若暫生。」遂與共論音聲之趣, 
辭甚清辯。 
     謂中散曰:「君試以琴見與。」於是中散以琴授之。既彈眾曲,亦不出 
常;唯廣陵散聲調絕倫。中散才從受之,半夕悉得。先所受引殊不及。與中 
散誓,不得教人,又不得言其姓。天明,語中散:「相與雖一遇於今夕,可 
以還同千載;於此長夕,能不悵然!」 

                                                        (《靈鬼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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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阮入天台 

     漢明帝永平五年,剡縣劉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轂皮,迷不得返。經十 
三日,糧食乏盡,饑餒殆死。遙望山上,有一桃樹,大有子實;而絕巖邃澗, 
永無登路。攀援籐葛,乃得至上。各啖數枚,而饑止體充。復下山,持杯取 
水,欲盥漱。見蕪菁葉從山腹流出,甚鮮新,復一杯流出,有胡麻飯糝。相 
謂曰:「此必去人徑不遠。」便共沒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 
     溪邊有二女子,姿質妙絕,見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 
所失流杯來。」晨肇既不識之,緣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舊,乃相見欣喜。 
問:「來何晚耶?」因邀還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東壁下各有一大床,皆 
施絳羅帳,帳角懸鈴,金銀交錯。床頭各有十侍婢。敕云:「劉阮二郎,經 
涉山岨,向雖得瓊實,猶尚虛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飯、山羊脯、牛肉, 
甚甘美。食畢,行酒。有一群女來,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賀汝婿來。」 
酒酣作樂,劉阮欣怖交並。至幕,令各就一帳宿,女往就之,言聲清婉,令 
人忘憂。 
     十日後,欲求還去,女云:「君已來是,宿福所牽,何復欲還耶?」遂 
停半年。氣候草木是春時,百鳥啼鳴,更懷悲思,求歸甚苦。女曰:「罪牽 
君,當可如何?」遂呼前來女子,有三四十人,集會奏樂,共送劉阮,指示 
還路。 
     既出,親舊零落,邑屋改異,無復相識。問訊得七世孫,傳聞上世入山, 
迷不得歸。至晉太元八年,忽復去,不知何所。 

                                                        (《幽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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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粉兒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寵恣過常。游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 
之,無由自達,乃托買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 
之,明日復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曰:「意相愛樂,不敢自 
達,然恆欲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悵然有感,遂相許以私,克以明旦。 
其夜,安寢堂屋,以俟女來,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伸 
於此!」歡踴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循去,明還粉店。至食時,父母 
怪男不起,往視已死矣。當就殯斂,發篋笥中,見百餘裹胡粉,大小一積。 
其母曰:「殺吾兒者,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跡如 
先,遂執問女曰:「何殺我兒?」女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 
官。女曰:「妾豈復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徑往撫之慟哭曰: 
 「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復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說情狀,遂為夫婦, 
子孫繁茂。 

                                                        (《幽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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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死鬼 

     有新死鬼,形疲瘦頓。忽見生時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問訊,曰: 
 「卿那爾?」曰:「吾飢餓殆不自任,卿知諸方便,故當以請見教。」友鬼 
云:「此甚易耳。但為人作怪,人必大怖,當與卿食。」 
     新鬼往人大墟東頭,有一家奉佛精進,屋西廂有磨,鬼就捱此磨,如人 
推法。此家主語子弟曰:「佛憐我家貧,令鬼推磨。」乃輦麥與之。至夕, 
磨數斛,疲頓乃去。遂罵友鬼:「卿那誑我?」又曰:「但復去,自當得也。」 
     復從墟西頭人一家,家奉道,門旁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春狀。此人曰: 
 「昨日鬼助某甲,今復來助吾,可輦谷與之。」又給婢簸篩。至夕,力疲甚。 
不與鬼食。鬼暮歸,大怒曰:「我自與卿為婚姻非他比,如何見欺?二日助 
人,不得一甌飲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難動。 
今去可覓百姓家作怪,則無不得。」 
     鬼得去,得一家,門首有竹竿。從門入,見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 
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見之大驚,言自來未有此怪。古云: 
 「有客索食,可殺狗,並甘果酒飯,於庭中祀之,可得無他。」其家如師言, 
鬼果大得食。此後恆作怪,友鬼之教也。 

                                                        (《幽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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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處 

     周處年少時,凶強俠氣,為鄉里所患,又義興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跡虎, 
並皆暴犯百姓,義興人謂為「三橫」,而處尤劇。或說處殺虎斬蛟,實冀三 
橫唯余其一。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蛟或沉或沒,行數十里,處與之俱, 
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聞裡人相慶,始 
知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吳尋二陸。平原不在,正見清河,具以情告, 
並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終無所成。」清河曰:「古人貴朝聞夕死, 
況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憂令名不彰耶!」處遂改勵,終為忠臣 
孝子。 

                                                     (《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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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鐵臼 

     宋東海徐甲,前妻許多,生一男,名鐵臼,而許氏亡。甲改娶陳氏。陳 
氏凶虐,志滅鐵臼。陳氏產一男,生前咒之曰:「汝若不除鐵臼,非吾子也。」 
因名之曰鐵杵,欲以杵搗鐵臼也。於是捶打鐵臼,備諸苦毒,饑不給食,寒 
不加絮。甲性闇弱,又多不在捨。後妻恣意行其暴酷,鐵臼竟以凍餓被杖而 
死。時年十六。 
     亡後旬餘,鬼忽還家,登陳床曰:「我鐵臼也,實無片罪,橫見殘害。 
我母訴怨於天,今得天曹符來取鐵杵,當令鐵杵疾病,與我遭苦時同。將去 
自有期日,我今停此待之。」聲如生時,家人賓客不見其形,皆聞其語。於 
是桓在屋樑上住。 
     陳氏跪謝搏頰,為設祭奠。鬼云:「不須如此。餓我令死,豈是一餐所 
能酬謝!」陳夜中竊語道之。鬼厲聲曰:「何敢道我?我當斷汝屋棟。」便 
聞鋸聲,屑亦隨落;拉然有響,如棟實崩。舉家走出,柄燭照之,亦了無異。 
鬼又罵鐵杵曰:「汝既殺我,安坐宅上,以為快也?當燒汝屋。」即見火燃, 
煙焰大猛,內外狼狽,俄爾自滅,茅茨儼然,不見虧損。日日罵詈,時復歌 
云: 
          桃李花,嚴霜落奈何!桃李子,嚴霜落早已! 
聲甚傷切,似是自悼不得長成也。 
     於時鐵杵六歲,鬼至便病,體痛腹大,上氣妨食。鬼屢打之,打處青黶。 
月餘而死,鬼便寂然無聞。 

                                                          (《冤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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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羨書生 

     東晉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 
求寄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 
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 
     前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甚善。」 
乃口中吐出一銅盤奩子,奩了中具諸饌餚,海陸珍羞方丈。其器皿皆銅物。 
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數行,乃謂彥曰:「向將一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 
彥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麗綺,容貌絕倫。 
共坐宴。 
     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曰:「雖與書生結妻,而實懷外心。向亦竊將 
一男子同來,書生既眠,暫喚之,願君勿言。」彥曰:「甚善。」女子於口 
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穎悟可愛。仍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 
女子口吐一錦行障。書生仍留女子共臥。 
     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將女人同行。今欲暫 
見之,願君勿洩言。」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許。 
共宴酌,戲調甚久,聞書生動聲,男曰:「二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人, 
還納口中。 
     須臾,書生處女子乃出,謂彥曰:「書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獨對彥 
坐。書生然後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又晚,便與君別。」 
還復吞此女子,諸銅器悉納口中。留大銅盤,可廣二尺餘,與彥別曰:「無 
以藉君,與君相憶也。」 
     後太元中,彥為蘭台令史,以盤餉侍中張散。散看其銘,題雲,是漢水 
平三年所作也。 

                                                     (《續齊諧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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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秦行紀 

     余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嗚臬山下,將宿大安民舍。 
會暮,失道,不至。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香氣, 
因趨進行,不知近遠。見火明,意謂莊家。更前驅,至一大宅。門庭若富豪 
家。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往 
家。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責黃衣 
曰:「門外誰何?」黃衣曰:「有客。」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 
入。」余問誰氏宅。黃衣曰:「第進,無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殿蔽 
以珠廉,有朱衣紫衣人百數,立階陛間。左右曰:「拜殿下。」簾中語曰: 
 「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廟,郎不當來。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 
將歸,失道。恐死豺虎,敢托命乞宿。太后幸聽受。」太后遣軸簾,避席曰: 
 「妾故漢文君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太后 
著練衣,狀貌瑰偉,不甚妝飾。勞余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間, 
殿內庖廚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嘉賓,不 
可不成一會。」呼左右「屈兩個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二人從中至, 
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發不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 
曰:「此高祖戚夫人。」餘下拜,夫人亦拜。更有一人,園題柔臉穩身,貌 
舒態逸,光采射遠近,時時好髕,多服花繡,年低薄後。後顧指曰:「此元 
帝王嬙。」余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 
 「迎楊家潘家來。」久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寢近。太后曰:「楊 
潘至矣。」忽車音馬跡相雜,羅綺煥耀,旁視不給。有二女子從雲中下,余 
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身修,容,甚閒暇,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以來。 
太后顧指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肅拜如臣禮。太真曰:「妾 
得罪先帝。 (先帝謂肅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設此禮,豈不虛乎? 
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身小,材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埔衣。 
太后顧而指曰:「此齊潘淑妃。」余拜如王昭君,妃復拜。既而太后命進饌。 
少時,饌至,芳潔萬端,皆不得名字。粗欲之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 
其器盡寶玉。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天 
寶中,宮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數幸華清官,扈從不暇至。」太后又謂潘妃曰: 
 「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乃視潘妃而對曰:「潘 
妃向玉奴 (太真名也)說,懊惱車昏侯疏狂,終日出豬,故不得時謁耳。」 
太后問余:「今天子為誰?」余對曰:「今皇帝名適,代宗皇帝長子。」太 
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余對曰:「小 
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余曰:「民間傳英明聖 
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進酒加樂,樂妓皆年少女子。酒環行數周,樂 
亦隨輟。太后請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手 (南京雜記云:高 
祖與夫人百煉金環,照見指骨也)。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 
邂逅逆旅到此,諸娘子又偶相訪,今無以盡平生歡。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賦 
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與箋筆,逡巡詩成。太后詩曰:「月寢花宮得 
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漢家舊日笙歌地,煙草幾經秋又春。」王嬙詩曰: 
 「雪裹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長新。如今猶恨毛延壽,受把丹青錯畫人。」 
戚夫人詩曰:「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 
何曾畏木疆。」太真詩曰:「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床。雲雨馬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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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後,驪宮無復聽霓裳。」潘妃詩曰:「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鄴宮 
非。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拖金縷衣。」再三趣余作詩。余不得辭,遂應 
教作詩曰:「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 
夕是何年。」別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吳帶,貌甚美,多媚,潘妃偕來。太 
後以接坐居之,時今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 
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 
珠拜謝,作詩曰:「此地原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綠碎花枝下, 
金谷千年更不春。」詩畢,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與伴?」 
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兒長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況實為非乎?」潘 
妃辭曰:「東昏以玉兒(妃名)身死國除,玉兒不似負他。」綠珠辭曰:「石 
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 
其他。」乃顧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復為株累若鞮單于婦,固自 
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昭君幸無辭。」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 
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得也。昭君泣以持別。忽聞外有太 
後命,余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遠。便別矣。幸無 
忘向來歡。」更索酒。酒再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 
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余就大安裡,問其裡人。 
裡人云:「去此十餘里有薄後廟。」余卻四望廟宇,荒毀不可人。非向者所 
見矣。余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玄怪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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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少尹 

     唐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餘歲,聰敏有文學,風貌 
明秀,裴君深念之。後被病,旬日益甚。醫藥無及,裴君方求道術士,用呵 
禁之,冀瘳其苦。 
     有叩門者,自稱高氏子,以符術為業,裴即延人,令視其子。生曰:「此 
子非他疾,乃妖狐所為耳,然某有術能愈之。」即謝而祈焉。生遂以符術考 
召。近食頃,其子忽起曰:「某病今愈。」裴君大喜,謂高生為真術士,具 
食飲,已而厚贈緡帛謝遣之。生曰:「自此當日日來候耳。」遂去。其子他 
疾雖愈,而神魂不足,往往狂語,或笑哭不可禁。高生每至,裴君即以此祈 
之。生曰:「此子精魂已為妖魅所擊,今尚未還耳。不旬日,當間,幸無以 
憂。」裴信之。 
     居數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答,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來謁裴與語, 
謂裴曰:「聞君愛子被病,且未瘳,願得一見矣。」裴即使見其子。生大驚 
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當加甚耳。」裴君因話高生。王笑曰:「安 
知高生不為狐?」乃坐,方設席為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罵曰:「奈何 
此子病癒,乃延一狐於室內耶?即為病者耳!」王見高來,又罵曰:「果然 
妖狐,今果至,安用為他術考召哉?」二人紛然相詬辱不已。 
     裴氏家方大駭異,忽有一道士至門,私謂家僮曰:「聞裴公有子病狐, 
吾善視鬼,汝但告請人謁。」家僮馳白,裴君出話其事。道士曰:「易與耳。」 
人見二人,二人又詬曰:「此亦妖狐,安得為道士惑人?」道士亦罵之曰: 
 「狐當還郊野墟墓中,何為撓人乎?既而閉戶相鬥毆。數食頃,裴君益恐, 
其家僮惶惑,計無所出。 
     及暮,闃然不聞聲,開視,三狐皆仆地而喘,不能動矣。裴君盡鞭殺之, 
其子後旬月乃愈矣。 

                                                        (《宣室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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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仙窟 

     若夫積石山者,在乎金城西南,河所經也。書云:「導河積石,至於龍 
門。」即此山是也。僕從汧隴,奉使河源。嗟命運之迍邅,歎鄉關之眇邈。 
張騫古跡,十萬里之波濤;伯禹遺蹤,二千年之阪磴。深谷帶地,鑿穿崖岸 
之形;高嶺橫天,刀削嵐巒之勢。煙霞子細,泉石分明,實天上之靈奇,乃 
人間之妙絕。目所不見,耳所不聞。日晚途遙,馬疲人乏。行至一所,險峻 
非常:向上則有青壁萬尋,直下則有碧潭千仞。古老相傳云:「此是神仙窟 
也;人跡罕及,鳥路才通。每有香果瓊枝,天衣錫缽,自然浮出,不知從何 
而至。」余乃端仰一心,潔齊三日。緣細葛,溯輕舟。身體若飛,精靈似夢。 
須臾之間,忽至松柏巖,桃華澗,香風觸地,光彩遍天。見一女子向水側浣 
衣,余乃問曰:「承聞此處有神仙之窟宅,故來祗候。山川阻隔,疲頓異常, 
欲投娘子,片時停歇;賜惠交情,幸垂聽許。」女子答曰:「兒家堂捨賤陋, 
供給單疏,只恐不堪,終無吝惜。」余答曰:「下官是客,觸事卑微,但避 
風塵,則為幸甚。」遂止余於門側草亭中,良久乃出。余問曰:「此誰家捨 
也?」女子答曰:「此是崔女郎之捨耳。」余問曰:「崔女郎何人也?」女 
子答曰:「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舊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氣調 
如兄,崔季珪之小妹。華容婀娜,天上無儔;玉體逶迤,人間少匹。輝輝面 
子。荏苒畏彈穿;細細腰支,參差疑勒斷。韓娥宋玉,見則愁生;絳樹青琴, 
對之羞死。千嬌百媚,造次無可比方,弱體輕身,談之不能備盡。」須臾之 
間,忽聞內裡調箏之聲,僕因詠曰: 
           自隱多姿則,欺他獨自眠。故故將纖手,時時弄小弦。 
          耳聞猶氣絕,眼見若為憐。從渠痛不肯,人更別求天。 
片時,遣婢桂心傳語,報余詩曰: 
          面非他捨面,心是自家心; 
          何處關天事,辛苦漫追尋! 
余讀詩訖,舉頭門中,忽見十娘半面,余即詠曰: 
          斂笑偷殘靨,含羞露半唇; 
          一眉猶叵耐,雙眼定傷人。 
又遣婢桂心報余詩曰: 
          好是他家好,人非著意人; 
          何須漫相弄,幾許費精神。 
於是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徒倚,無便披陳。彼誠既有來意,此間何能 
不答!遂申懷抱,因以贈書曰:「余以少娛聲色,早慕佳期,歷訪風流,遍 
游天下。彈鶴琴於蜀郡,飽見文君;吹風管於秦樓,熟看弄玉。雖復贈蘭解 
珮,未甚關懷;合巹橫陳。何曾愜意!昔日雙眠,恆嫌夜短;今宵獨臥,實 
怨更長。一種天公,兩般時節。遙聞香氣,獨傷韓壽之心;近聽琴聲,似對 
文君之面。向來見桂心談說十娘,天上無雙,人間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 
支;焰焰橫波,翻成眼尾。才舒兩頰,執疑地上無華;乍出雙眉,漸覺天邊 
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燒妝;南國傷心,千回撲鏡。洛川回雪,只堪使 
疊衣裳;巫峽仙雲,未敢為擎靴履。忿秋胡之眼拙,枉費黃金;念交甫之心 
狂,虛當白玉。下官寓游勝境,旅泊親亭,忽遇神仙,不勝迷亂。芙蓉生於 
澗底,蓮子實深;木棲出於山頭,相思日遠。未曾飲炭,腸熱如燒;不憶吞 
刃,腹穿似割。無情明月,故故臨窗;多事春風,時時動帳。愁人對此,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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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自堪!空懸欲斷之腸,請救臨終之命。元來不見,他自尋常;無故相逢, 
卻交煩惱。敢陳心素,幸願照知!若得見其光儀,豈敢論其萬一!」書達之 
後。十娘斂色謂桂心曰:「向來劇戲相弄,真成欲逼人。」余更又贈詩一首, 
其詞曰: 
           今朝忽見渠姿首,不覺慇勤著心口;令人頻作許叮嚀,渠家太劇難求守。端坐剩心 
     驚,愁來益不平,看時未必相看死,難時那許太難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轉成疾。自恨往 
      還疏,誰肯交遊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無便投膠漆。袁裡華開不避人,閨中面子翻羞 
      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處留心更覓新。莫言長有千金面,終歸變作一抄塵。生前有日但 
      為樂,死後無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須負持百年身? 
少時,坐睡,則夢見十娘;驚覺攪之,忽然空手。心中悵怏,復何可論!余 
因乃詠曰: 
           夢中疑是實,覺後忽非真。 
           誠知腸欲斷,窮鬼故調人。 
十娘見詩,並不肯讀,即欲燒卻。余即詠曰: 
           未必由詩得,將詩故表憐。 
           聞渠擲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讀詩,悚息而起。匣中取鏡,箱裹拈衣。袨服靚妝,當階正履。余 
又為詩曰: 
           薰香四面合,光色兩邊披。錦障劃然卷,羅帷垂半敧。紅顏雜綠黛,無處不相宜。 
      艷色浮妝粉,含香亂口脂。鬢欺蟬鬢非成鬢,眉笑峨眉不是眉。見許實娉婷,何處不輕盈! 
      可憐嬌裡面,可愛語中聲。婀娜腰支細細許,賺■眼子長長馨。巧兒舊來鐫未得,畫匠迎 
      生摸不成。相看未相識,傾城復傾國。迎風帔子鬱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 
      取,頰裡芙蓉堪摘得,聞名腹肚已猖狂,見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踴躍不能裁。徐 
      行步步香風散,欲語時時媚子開。靨疑織女留星去,眉似姮娥送月來。含嬌窈窕迎前出, 
      忍笑■嫇返卻回。 
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須卻人!」然後逶迤回面,婭奼向前。十娘斂 
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頭盡禮而言曰:「向見稱揚,謂言虛假,誰知對 
面,恰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十娘曰:「向見詩篇,謂非凡俗,今逢玉 
貌,更勝文章。此是文章窟也。」僕因問曰:「主人姓望何處?夫主何在?」 
十娘答曰:「兒是清河崔公之末孫,適弘農楊府君之長子。就成大禮,隨父 
住於河西。蜀生狡猾,屢侵邊境。兄及夫主,棄筆從戎,身死寇場,煢魂莫 
返。兒年十七,死守一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 
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別宅於此,積有歲年。室宇荒涼,家途翦弊。不知上 
客從何而至?」僕斂容而答曰:「下官望屬南陽,住居西鄂。得黃石之靈術, 
控白水之餘波。在漢則七葉貂蟬,居韓則五重卿相。鳴鐘食鼎,積代衣纓; 
長戟高門,因循禮樂。下官堂構不紹,家業淪胥。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孫。廣 
武將軍巨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跡下寮。非隱非遁,逍遙鵬鷃之間;非吏 
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暫因驅使,至於此間。卒爾乾煩,實為傾仰。」十娘 
問曰:「上客見任何官?」下官答曰:「幸屬太平,恥居貧賤。前被賓貢, 
已入甲科;後屬搜揚,又蒙高第。奉■授關內道寮,不遑寧外。」十娘曰: 
 「少府不因行使,豈肯相顧?」下官答曰:「比不相知,闕為參展,今日之 
後,不敢差違。」十娘遂回頭喚桂心曰:「料理中堂,將少府安置。」下官 
逡巡而謝曰:「遠客卑微,此間幸甚。才非賈誼,豈敢升堂!」十娘答曰: 
 「向者承聞,謂言凡客;拙為禮貺,深覺面慚。兒意相當,事須引接。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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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陋,未免風塵。入室不合推辭,升堂何須進退!」遂引入中堂。於時金台 
銀闕,蔽日干雲。或似銅雀之新開,乍如靈光之且敞。梅梁桂棟,疑飲澗之 
長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矯鳳。水精浮柱,的■含星;雲母飾窗,玲瓏映 
 日。長廊四注,爭施玳瑁之椽;高閣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銀為壁,照曜 
於魚鱗;碧玉緣階,參差於雁齒。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驚;見儻閬之門庭, 
看看眼磣。遂引少府升階。下官答曰:「客主之間,豈無先後?」十娘曰: 
 「男女之禮,自有尊卑。」下官遷延而退曰:「向來有罪過,忘不通五嫂。」 
十娘曰:「五嫂亦應自來,少府遣通,亦是周匝。」則遣桂心通,暫參屈五 
嫂。十娘共少府語話,須臾之間,五嫂則至。羅綺繽紛,丹青■曄。裙前麝 
散,髻後龍盤。珠繩絡翠衫,金薄塗丹履。余乃詠曰: 
          奇異妍雅,貌特驚新。眉間月出疑爭夜,頰上華開似斗春。細腰偏愛轉,笑臉特宜 
     嚬。真成物外奇稀物,實是人間斷絕人。自然能舉止,可念無比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 
     使王孫千回死。黑雲栽兩鬢,白雪分雙齒。織成錦袖麒麟兒,刺繡裙腰鸚鵡子。觸處盡開 
     懷,何曾有不佳!機關太雅妙,行步絕娃■。傍人一一丹羅襪,侍婢三三綠線鞋。黃龍透 
     入黃金釧,白燕飛來白玉釵。 
     相見既畢,五嫂曰:「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屆此,不及傷神。」 
下官答曰:「黽勉王事,豈敢辭勞!」五嫂回頭笑向十娘曰:「朝聞鳥鵲語, 
真成好客來。」下官曰:「昨夜眼皮瞬,今朝見好人。」即相隨上堂。珠玉 
驚心,金銀曜眼。五彩龍鬚席,銀繡綠邊氈;八尺象牙床,緋綾帖薦褥。車 
渠等寶,俱映優曇之花;瑪瑙真珠,並貫頗梨之線。文柏榻子,俱寫豹頭; 
蘭草燈心,並燒魚腦。管弦寥亮,分張北戶之間;杯盞交橫,列坐南窗之下。 
各自相讓,俱不肯先坐。僕曰:「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請主人先坐。」五 
嫂為人饒劇。掩口而笑曰:「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須作主人公。」下官曰: 
 「僕是何人,敢當此事!」十娘曰:「五嫂向來戲語,少府何須漫怕!」下 
官答曰:「必其不免,只須身當。」五嫂笑曰:「只恐張郎不能禁此事。」 
眾人皆大笑。一時俱坐。即喚香兒取酒。俄爾中間,擎一大缽,可受三升已 
來,金釵銅鈽;金盞銀杯,江螺海蚌;竹根細眼,樹癭蠍唇;九麴酒池,十 
盛飲器;觴則兕觥犀角,尪尪然置於座中,杓則鵝項鴨頭,泛泛焉浮於酒上。 
遣小婢細辛酌酒,並不肯先提。五嫂曰:「張郎門下賤客,必不肯先提。娘 
子徑須把取。」十娘則斜眼佯嗔曰:「少府初到此間,五嫂會些頻頻相弄!」 
五嫂曰:「娘子把酒莫嗔,新婦更亦不敢。」酒巡到下官,飲乃不盡。五嫂 
曰:「胡為不盡?」下官答曰:「性飲不多,恐為顛沛。」五嫂罵曰:「何 
由叵耐!女婿是婦家狗。打殺無文;終須傾使盡,莫漫造眾諸!」十娘謂五 
嫂曰:「向來正首病發耶?」五嫂起謝曰:「新婦錯大罪過。」因回頭熟視 
下官曰:「新婦細見大多矣,無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 
下官起謝曰:「昔卓王之女,聞琴識相如之器量;山濤之妻,鑿壁知阮籍為 
賢人,誠如所言,不敢望德。」十娘曰:「遣綠竹取琵琶彈,兒與少府公送 
酒。」琵琶入手,未彈中間,僕乃詠曰:「心虛不可測,眼細強關情;回身 
已入抱,不見有嬌聲。」十娘應聲即詠曰: 
          憐腸忽欲斷,憶眼已先開; 
          渠未相撩撥,嬌從何處來? 
     下官當見此詩,心膽俱碎。下床起謝曰:「向來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見 
十娘心;足使班婕好扶輪,曹大家閣筆,豈可同年而語,共代而論哉!」請 
索筆硯,抄寫置於懷袖。抄詩訖,十娘弄曰:「少府公非但詞句妙絕,亦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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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書;筆似青鸞,人同白鶴。」下官曰:「十娘非直才情,實能吟詠;誰知 
玉貌,恰有金聲。」十娘曰:「兒近來患嗽,聲音不徹。」下官答曰:「僕 
近來患手,筆墨未調。」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誇,張郎復能應答。」十 
娘來語五嫂曰:「向來純當漫劇,元來無次第,請五嫂當作酒章。」五嫂答 
曰:「奉命不敢,則從娘子;不是賦古詩雲,斷章取意,唯須得情,若不愜 
當,罪有科罰。」十娘即遵命曰:「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 
好逑。」次,下官曰:「南有樛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五 
嫂曰:「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又次,五嫂曰: 
 「不見復關,泣涕漣漣;及見復關,載笑載言。」次,十娘曰:「女也不爽。 
十二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次,下官曰:「谷則異室,死則同穴; 
謂余不信,有如暾日。」五嫂笑曰:「張郎心專,賦詩大有道理。俗諺曰: 
  『心欲專,鑿石穿。』誠能思之,何遠之有!」其時,綠竹彈箏。五嫂詠箏 
曰: 
          天生素面能留客,發意並情關在渠; 
          莫怪向者頻聲戰,良由得伴乍心虛。 
十娘曰:「五嫂詠箏,兒詠尺八: 
          眼多本自令渠愛,口少元來每被侵; 
          無事風聲徹他耳,教人氣滿自填心。 
下官又謝曰:「盡善盡美,無處不佳;此是下愚,預聞高唱。」少時,桂心 
將下酒物來:東海鯔條,西山鳳脯;鹿尾鹿舌,乾魚炙魚;雁醢荇葅,鶉鵪 
桂糝;熊掌兔髀,雉□豺唇;百味王辛,談之不能盡,說之不能窮。十娘曰: 
 「少府亦應太饑。」喚桂心盛飯。下官曰:「向來眼飽,不覺身饑。」十娘 
笑曰:「莫相弄!且取雙六局來,共少府公賭酒。」僕答曰:「下官不能賭 
酒,共娘子賭宿。」十娘問曰:「若為賭宿?」余答曰:「十娘輸籌,則共 
下官臥一宿;下官輸籌,則共十娘臥一宿。」十娘笑曰:「漢騎驢則胡步行, 
胡步行則漢騎驢;總悉輸他便黠。兒遞換作,少府公太能生。」五嫂曰:「新 
婦報娘子:不須賭來賭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十娘曰:「五嫂時時漫語: 
浪與少府作消息。」下官起謝曰:「元來知劇,未敢承望。」局至。十娘引 
手向前,眼子盱,手子膃瞃;一雙臂腕,切我肝腸;十個指頭,刺人心髓。 
下官因詠局曰: 
          眼似星初轉,眉如月欲消。 
          行須捺後腳,然後勒前腰。 
十娘則詠曰: 
          勒腰須巧快,捺腳更風流。 
          但令細眼合,人自分輸籌。 
     須臾之間,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處,時復偷眼看;十娘欲 
似不快。五嫂大語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好。娘子欲似皺眉,張郎不須 
斜眼。」十娘佯作色嗔曰:「少府關兒何事,五嫂頻頻相惱!」五嫂曰:「娘 
子向來頻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脈朝來頓引?」十娘曰:「五 
嫂自隱心偏,兒復何曾眼引!」五嫂曰:「娘子不能,新婦自取。」十娘答 
曰:「自問少府,兒亦不知。」五嫂遂詠曰: 
          新花發兩樹,分香遍一林; 
          迎風轉細影,向日動輕陰。 
          戲蜂時隱見,飛蝶遠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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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聞欲採摘,若個動君心? 
     下官謂:「為性貪多,欲兩花俱采。」五嫂答曰:「暫游雙樹下,遙見 
兩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風並散香。戲蝶扶丹萼,遊蜂入紫房;人今總摘取, 
各著一邊廂。」五嫂曰:「張郎太貪生,一箭射兩朵。」十娘則謂曰:「遮 
三不得一,覓兩都盧失。」五嫂曰:「娘子莫分疏,兔入狗突裡,知復欲何 
如!」下官即起謝曰:「乞漿得酒,舊來伸口,打兔得鹿,非意所望。」十 
娘曰:「五嫂如許大人,專似調合此事。少府謂言兒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 
處,談道兒一錢不直。」下官答曰:「向來承顏色,神氣頓盡:又見清談, 
心膽俱碎。豈敢在外談說,妄事加諸?忝預人流,寧容如此!伏願歡樂盡情, 
死無所恨。」少時,飲食俱到。薰香滿室,赤白兼前:窮海陸之珍羞;備川 
原之果菜;肉則龍肝鳳髓;酒則玉醴瓊漿;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蟬鳴之稻; 
雞■雉臛;鱉醢鶉羹;椹下肥肫;荷間細鯉;鵝子鴨卵,照曜於銀盤;麟脯 
豹胎,紛綸於玉疊;熊腥純白;蟹醬純黃;鮮鱠共紅縷爭輝;冷肝與青絲亂 
色;蒲桃甘蔗;栗棗石榴;河東紫鹽;嶺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門五色瓜; 
太谷張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東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 
椒;北趙雞心之棗;千名萬種,不可具論。下官起謝曰:「予與夫人娘子, 
本不相識,暫緣公使,邂逅相遇。玉饌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 
謝。」五嫂曰:「親則不謝,謝則不親。幸願張郎,莫為形跡。」下官答曰: 
 「既奉恩命,不敢辭遜。」當此之時,氣便欲絕,不覺轉眼,時復偷看十娘。 
十娘曰:「少府莫看兒!」五嫂曰:「還相弄!」下官詠曰: 
           忽然心裡愛,不覺眼中憐。 
           未關雙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詠曰: 
           眼心非一處,心眼舊分離; 
           直令渠眼見,誰遣報心知! 
下官詠曰: 
           舊來心使眼,心思眼即傳; 
           由心使眼見,眼亦共心憐。 
十娘詠曰: 
           眼心俱憶念,心眼共追尋; 
           誰家解事眼,副著可憐心? 
     於時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警曰:「但問意如何,相知不在棗。」十娘曰: 
 「兒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下官曰:「勿遇深恩,一生有杏。」五嫂曰: 
 「當此之時,誰能忍耐。」十娘曰:「暫借少府刀子割梨。」下官詠刀子曰: 
           自憐膠漆重,相思意不窮, 
           可惜尖頭物,終日在皮中。 
十娘詠鞘曰: 
           數捺皮應緩,頻磨快轉多; 
           渠今拔出後,空鞘欲如何! 
五嫂曰:「向來漸漸入深也。」即索棋局,共少府賭酒。下官得勝。五嫂曰: 
 「圍棋出於智慧,張郎亦復太能。」下官曰:「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 
千慮,亦有一得。且休卻。」五嫂曰:「何為即休?」下官詠曰: 
           向來知道徑,生平不忍欺, 
           但令守行跡,何用數圍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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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嫂詠曰: 
           娘子為性好圍棋,逢人劇戲不尋思; 
           氣欲斷絕先挑眼,既得速罷即須遲。 
十娘見五嫂頻弄,佯嗔不笑。余詠曰: 
           千金此處有,一笑待渠為; 
           不望全露齒,請為暫顰眉。 
十娘詠曰: 
           雙眉碎客膽,兩眼判君心, 
           誰能用一笑,賤價買千金。 
當時有一破銅熨斗在於床側,十娘忽詠曰: 
           舊來心肚熱,無端強熨他, 
           即今形勢冷,誰肯重相磨! 
下官詠曰: 
           若冷頭面在,生平不熨空, 
           即今雖冷惡,人自覓殘銅。 
眾人皆笑。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金石並奏,簫管間響:蘇合彈琵琶,綠 
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鶴俯而聽琴,白魚躍而應節。清音叨啕, 
片時則樑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忘味,孔丘留滯不虛, 
三日繞樑,韓娥餘音是實。十娘曰:「少府稀來,豈不盡樂,五嫂大能作舞, 
且勸作一曲。」亦不辭憚。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蟲蛆面子,妒殺陽城, 
蠶賊容儀,迷傷下蔡。舉手頓足,雅合宮商,顧後窺前,深知曲節。欲似蟠 
龍宛轉,野鵠低昂。回面則日照蓮花,翻身則風吹弱柳。斜眉盜盼,異種■ 
姑,緩步急行,窮奇造鑿。羅衣熠妖,似綵鳳之翔雲;錦袖紛披,若青鸞之 
映水。千嬌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艷後,難 
遇難逢;進退去來,希聞希見。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下官遂作而謝曰: 
 「滄海之中難為水,霹靂之後難為雷;不敢推辭,定為丑拙。」遂起作舞。 
桂心咥咥然低頭而笑。十娘問曰:「笑何事?」桂心曰:「笑兒等能作音聲。」 
十娘曰:「何處有能?」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獸率舞?」下官笑曰: 
 「不是百獸率舞,乃是鳳凰來儀。」一時大笑。五嫂謂桂心曰:「莫令曲誤! 
張郎頻顧。」桂心曰:「不辭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下官曰:「路逢西施, 
何必須識!」遂舞,著詞曰: 
           從來巡遠四邊,忽逢兩個神仙; 
           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 
           千看千處嫵媚,萬看萬處■妍; 
           今宵若其不得,剩命過與黃泉。 
又一時大笑。舞畢,因謝曰:「僕實庸才,得陪清賞,賜垂音樂,慚荷不勝。」 
十娘詠曰: 
           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 
           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 
十娘曰:「兒等並無可收采,少府公去:『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 
弄也。」下官答曰:「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葉。」十娘應聲曰:「少府頭 
中有水,那不生蓮花?」下官笑曰:「十娘機警,異同著便。」十娘答曰: 
 「得便不能與,明年知有何處。」於時硯在床頭,下官因詠筆硯曰: 
           摧毛任便點,愛色轉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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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研難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見鴨頭鐺子,因詠曰: 
           嘴長非為嗍,項曲不由攀。 
           但令腳直上,他自眼雙翻。 
五嫂曰:「向來大大不遜,漸漸深入也。」於時乃有雙燕子,梁間相逐飛。 
僕因詠曰: 
           雙燕子,聯翩幾萬回。 
           強知人是客,方便惱他來。 
十娘詠曰: 
           雙燕子,可可事事風流。 
           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下官詠酒杓子曰: 
           尾動惟須急,頭低則不平。 
           渠今合把爵,深淺任君情。 
十娘詠盞曰: 
           發初先向口,欲竟漸伸頭; 
           從君中道歇,到底即須休。 
下官翕然而起謝曰:「十娘詞句,事盡入神;乃是天生,不關人學。」五嫂 
曰:「張郎新到,無可散情,且游後園,暫適懷抱。」其時園內:雜果萬株, 
含青吐綠;叢花四照,散紫翻紅。激石鳴泉,疏巖鑿磴。無冬無夏,嬌鶯亂 
於錦枝;非古非今,花魴躍於銀池。婀娜蓊茸,清冷■■;鵝鴨分飛,芙蓉 
間出;大竹小竹,誇渭南之千畝;花合花開,笑河陽之一縣;青青岸柳,絲 
條拂於武昌;赫赫山楊,箭於稠於董澤。余乃詠花曰: 
           風吹遍樹紫,日照滿池丹。 
           若為交暫折,擎就掌中看。 
十娘詠曰: 
           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 
           即今無自在,高下任渠攀。 
下官即起謝曰:「君子不出遊言,意言不勝再;娘子恩深,請五嫂等各制一 
篇。」下官詠曰: 
           昔時過小苑,今朝戲後園。 
           兩歲梅花匝,三春柳色繁; 
           水明魚影靜,林翠鳥歌喧; 
           何須杏樹嶺,即是桃花源。 
十娘詠曰: 
           梅蹊命道士,桃澗寧神仙。 
           舊魚成大劍,新龜類小錢; 
           水湄唯見柳,池曲且生蓮; 
           欲知賞心處,桃花落眼前。 
五嫂詠曰: 
           極目游芳苑,相將對花林。 
           露淨山光出,池鮮樹影沉; 
           落花時泛酒,歌鳥惑鳴琴; 
           是時日將夕,攜樽就樹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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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樹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懷中。下官詠曰: 
           問李樹:如何意不同? 
           應來主手裡,翻入客懷中? 
五嫂即報詩曰: 
           李樹子,元來不是偏。 
           巧知娘子意,擲果到渠邊。 
於時,忽有一蜂子飛上十娘面上。十娘詠曰: 
           問蜂子:蜂子太無情, 
           飛來蹈人面,欲似意相輕? 
下官代蜂子答曰: 
           觸處尋芳樹,都盧少物華。 
           試從香處覓,正值可憐花。 
眾人皆拊掌而笑。其時,園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應弦而倒。五嫂 
笑曰:「張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見武功,又復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 
配,天下惟有兩人耳。」十娘因見射雉,詠曰: 
           大夫巡麥隴,處子習桑間; 
           若非由一箭,誰能為解顏。 
僕答曰:「心緒恰相當,誰能護短長;一床無兩好,半丑亦何妨。」五嫂曰: 
 「張郎射長垛如何?」僕答曰:「且得不闕事而已。」遂射之,三發皆繞遮 
齊,眾人稱好。十娘詠弓曰: 
           平生好須弩,得挽則低頭。 
           聞君把提快,再乞五三籌。 
下官答曰: 
           縮干全不到,抬頭則大過。 
           若令臍下入,百放故籌多。 
於時,日落西淵,月臨東渚。五嫂曰:「向來調謔,無處不佳,時既曛黃, 
且還房室,庶張郎共娘子安置。」十娘曰:「人生相見,且論杯酒,房中小 
小,何暇忽忽。」遂引少府向十娘臥處:屏風十二扇,晝鄣五三張,兩頭安 
彩幔,四角垂香囊;檳榔豆蔻子,蘇合綠沉香,織文安枕席,亂彩疊衣箱; 
相隨入房裡,縱橫照羅綺,蓮花起鏡台,翡翠生金履;帳口銀虺裝,床頭玉 
獅子,十重蛩駏氈,八疊鴛鴦被,數個袍褲,異種妖嬈;姿質天生有,風流 
本性饒,紅衫窄裹小擷臂,綠袂帖亂細纏腰;時將帛子拂,還投和香燒;妍 
華天性足,由來能裝束;劍笑正金釵,含嬌累繡縟;梁家妄稱梳發緩,京兆 
何曾晝眉曲。十娘因在後,沉吟久不來。余問五嫂曰:「十娘何處去,應有 
別人邀?」五嫂曰:「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言語未畢,十娘則到。 
僕問曰:「旦來披霧,香處尋花,忽遇狂風,蓮中失藉;十娘何處漫行來?」 
十娘回頭笑曰:「星留織女,遂處人間;月待姮娥,暫歸天上。少府何須苦 
相怪!」於時兩人對坐,未敢相觸,夜深情急,透死忘生。僕乃詠曰: 
           千看千意密,一見一憐深。 
           但當把手子,寸斬亦甘心。 
十娘斂色卻行。五嫂詠曰: 
           他家解事在,未肯輒相嗔, 
           徑須剛捉著,遮莫造精神。 
余時把著手子,忍心不得。又詠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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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思千腸熱,一念一心焦; 
           若為求守得,暫借可憐腰。 
十娘又不肯,余捉手挽,兩人爭力,五嫂詠曰: 
           巧將衣障口,能用被遮身; 
           定知心肯在,方便故邀人。 
十娘失聲成笑,婉轉入懷中。當時腹裡顛狂,心中沸亂。又詠曰: 
           腰支一遇勒,心中百處傷。 
           但若得口子,餘事不承望。 
十娘嗔詠曰: 
           手子從君把,腰支亦任回。 
           人家不中物,漸漸逼他來。 
十娘曰:「雖作拒張,又不免輸他口子。」口子鬱鬱,鼻似薰穿;舌子芬芳, 
頰疑鑽破。五嫂詠曰: 
           自隱風流到,人前法用多。 
           計時應拒得,佯作不禁他。 
十娘曰:「昔日曾經自弄他,今朝並悉從人弄。」下官起,咨請曰:「十娘 
有一思事,亦擬申論,猶自不敢即道,請五嫂處分。」五嫂曰:「但道!不 
須避諱。」余因詠曰: 
           藥草俱嘗遍,並悉不相宜。 
           惟須一個物,不道自應知。 
十娘答詠曰: 
           素手曾經捉,纖腰又被將。 
           即今輸口子,餘事可平章。 
下官斂手而答曰:「向來惶惑,實畏參差;十娘憐愍客人,存其死命,可謂 
白骨再肉,枯樹重花。伏地叩頭,慇勤死罪。」五嫂因起謝曰:「新婦曾聞: 
線因針而達,不因針而■;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新婦向來專心為勾當, 
以後之事,不敢預知;娘子安穩,新婦向房臥去也。」於時夜久更深,情急 
意蜜,魚燈四面照,蠟燭兩邊明。十娘即喚桂心,並呼芍葯,與少府脫■履, 
疊袍衣,閣帕頭,掛腰帶。然後自與十娘施綾帔,解羅裙,脫紅衫,去綠襪。 
花容滿目,香風襲鼻。心去無人制,情來不自禁。插手紅褌,交腳翠被。兩 
唇對口,一臂枕頭,拍搦奶房間,摩挲髀子上,一吃一意快,一勒一傷心, 
鼻裡酸痺,心中結繚;少時眼花耳熱,脈脹筋舒,始知難逢難見,可貴可重, 
俄頃中間,數回相接。誰知可憎病鵲,夜半驚人;薄媚狂雞,三更唱曉。遂 
則披衣對坐,泣淚相看。下官拭淚而言曰:「所恨別易會難,去留乖隔,王 
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尋思,痛深骨髓。」十娘曰:「兒與少府,平生未 
展,邂逅新交,未盡歡娛,忽嗟別離,人生聚散,知復如何!」因詠曰: 
           元來不相識,判自斷知聞。 
           天公強我事,今遣若為分。 
僕乃詠曰: 
           積愁腸已斷,懸望眼應穿; 
           今宵莫閉戶,夢裡向渠邊。 
少時,天曉已後,兩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勝。侍婢數人,並綿虛欷, 
不能仰視。五嫂曰:「有同必異。自昔攸然,樂盡哀生,古來常事。願娘子 
稍自割捨。」下官乃將衣袖與娘子拭淚。十娘乃作別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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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時終是別,春心不值春。 
           羞見孤鸞影,悲看一騎塵; 
           翠柳開眉色,紅桃亂臉新。 
           此時君不在,嬌鶯弄殺人。 
五嫂詠曰: 
           此時經一去,誰知隔幾年! 
           雙鳧傷別緒,獨鶴慘離弦; 
           怨起移醒後,愁生落醉前; 
           若使人心密,莫惜馬蹄穿。 
下官詠曰: 
           忽然聞道別,愁來不自禁; 
           眼下千行淚,腸懸一寸心; 
           兩劍俄分匣,雙鳧忽異林, 
           慇勤惜玉體,勿使外人侵。 
下官因詠曰: 
           卞和山未斷,羊雍地不耕; 
           自憐無玉子,何日見瓊英? 
十娘小名「瓊英」,下官因詠曰: 
           卞和山未斷,羊雍地不耕。 
           自憐無玉子,何日見瓊英? 
十娘應聲詠曰: 
           鳳錦行須贈,龍梭久絕聲; 
           自恨無機杼,何日見文成? 
下官瞿然,破愁成笑。遂喚奴曲琴,取「相思枕」留與十娘,以為記念。因 
詠曰: 
           南國傳椰子,東家賦石榴; 
           聊將代左腕,長夜枕渠頭。 
十娘報以雙履,報詩曰: 
           雙鳧乍失伴,兩燕還相屬。 
           聊以當兒心,竟日承君足。 
下官又遣曲琴取「揚州青銅鏡」,留與十娘。並贈詩曰: 
           仙人好負局,隱士屢潛觀。 
           映水菱光散,臨風竹影寒; 
           月下時驚鵲,池邊獨舞鸞。 
           若道人心變,從渠照膽看。 
十娘又贈手中扇,詠曰: 
           合歡游璧水,同心侍華闕, 
           颯颯似朝風,團團如夜月。 
           鸞姿侵霧起,鶴影排空發。 
           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 
下官辭謝乞,因遣左右取「益州新樣錦」一疋,直奉五嫂,因贈詩曰: 
           今留片子信,可以贈佳期。 
           栽為八幅被,時復一相思。 
五嫂遂抽金釵送張郎,因報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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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今贈君別,情知後會難。 
           莫言釵意小,可以掛渠冠。 
更取「滑州小綾子」一疋,留與桂心香兒數人共分。桂心以下,或脫銀釵, 
落金釧,解帛子,施羅巾,皆自送張郎曰:「好去。若因行李,時復相過。」 
香兒因詠曰: 
           大夫存行跡,慇勤為數來; 
           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下官拭淚而言曰:「犬馬何識,尚解傷離,鳥獸無情,由知怨別;心非木石, 
豈忘深恩!」十娘報詩曰: 
           他道愁勝死,兒言死勝愁; 
           愁來百處痛,死去一時休。 
又詠曰: 
           他道愁勝死,兒言死勝愁; 
           日夜懸心憶,知隔幾年秋。 
下官詠曰: 
           人去悠悠隔兩天,未番迢迢度幾年? 
           縱使身游萬里外,終歸意在十娘邊。 
十娘詠曰: 
           天崖地角知何處,玉體紅顏難再遇! 
           但令翅羽為人生,會些高飛共君去。 
下官不忍相看,忽把十娘手子而別。行至二三里,回頭看數人,猶在舊處立。 
余時漸漸去遠,聲沉影滅,顧瞻不見,惻愴而去。行到山口,浮舟而過,夜 
耿耿而不寐,心煢煢而靡托,既悵恨於啼猿,又淒傷於別鵠。飲氣吞聲,天 
道人情,有別必怨,有怨必盈。去日一何短!來宵一何長!比目絕對,雙鳧 
失伴。日日衣寬,朝朝帶緩。口上唇裂,胸間氣滿,淚臉千行,愁腸寸斷。 
端坐橫琴,涕血流襟,千思競起,百慮交侵,獨顰眉而永結,空抱膝而長吟。 
望神仙兮不可見,普天地兮知余心。思神仙兮不可得,覓十娘兮斷知聞。欲 
聞此兮腸亦亂,更見此兮惱余心。 

                                                                   (《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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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榭傳 

     唐王榭,金陵人,家巨富,祖以航海為業。一日,榭具大舶,欲之大食 
國。行逾月,海風大作,驚濤際天,陰雲如墨,巨浪走山。鯨鰲出沒,魚龍 
隱現,吹波鼓浪,莫知其數。然風勢益壯,巨浪一來,身若上於九天;大浪 
既回,舟若墜於海底。舉舟之人,興而復顛,顛而又僕。不久,舟破,獨榭 
一板之附,又為風濤飄蕩。開目則魚怪出其左,海獸浮其右,張目呀口,欲 
相吞噬,榭閉目待死而已。 
     三 日,抵一洲,捨板登岸。行及百步,見一翁媼,皆皂衣服,年七十餘, 
喜曰:「此吾主人郎也!何由到此?」榭以實對,乃引到其家。坐未久,曰: 
 「主人遠來,必甚餒。」進食,餚皆水族。月餘,榭方平復,飲食如故。翁 
曰:「至吾國者,必先見君。向以郎倦,未可往,今可矣。」榭諾,翁乃引 
行三里,過闤闠民居,亦甚煩會。又過一長橋,方見宮室台榭,連延相接, 
若王公大人之居。至大殿門,閽者入報。不久一婦人出,服頗美麗,傳言曰: 
 「王召君入見。」王坐大殿, 左右皆女人立。王衣皂袍烏冠。榭即殿階。 
王曰:「君北渡人也,禮無統制,無拜也。」榭曰:「既至其國,豈有不拜 
乎?」王亦折躬勞謝。王喜,召榭上殿,賜坐,曰:「卑遠之國,賢者何由 
及此?」榭以風濤破舟,不意及此,惟祈王見矜,曰:「君捨何處?」榭曰: 
 「見居翁家。」王令急召來,翁至,曰:「此木鄉主人也,凡百無令其不如 
意。」王曰:「有所須但論。」乃引去,復寓翁家。翁有一女,甚美色。或 
進茶餌,帝牖間偷視私顧,亦無避忌。翁一日召榭飲,半酣,白翁曰:「某 
身居異地,賴翁母存活。旅況如不失家,為德甚厚。然萬里一身,憐憫孤苦, 
寢不成寐,食不成甘,使人鬱鬱。但恐成疾伏枕,以累翁也。」翁曰:「方 
欲發言,又恐輕冒。家有小女,年十七,此主人家所生也。欲以結好,少適 
旅懷,如何?」榭答:「甚善。」乃擇日備禮,王亦遺酒餚彩禮,助結婚好。 
成親,榭細視女,俊目狹腰,杏臉紺鬢,體輕欲飛,妖姿多態。榭詢其國名。 
曰:「烏衣國也。」榭曰:「翁常目我為主人郎,我亦不識者,所不役使, 
何主人云也?」女曰:「君久即自知也。」後常飲燕衽席之間,女多淚眼畏 
人,愁眉蹙黛。榭曰:「何故?」女曰:「恐不久睽別。」榭曰:「吾雖萍 
寄,得子亦忘歸,子何言離意?」女曰:「事由陰數不由人也。」王召榭宴 
於寶墨殿,器皿陳設俱黑,亭下之樂亦然。杯行樂作,亦甚清婉,但不曉其 
典耳。王命玄玉杯勸酒曰:「至吾國者,古今止兩人:漢有梅成,今有足下。 
願得一篇,為異日佳話。」給箋,榭為詩曰: 
          基業祖來興大舶,萬里梯航慣為客。 
          今年歲運頓衰零,中道偶然罹此厄。 
           巨風迅急若追兵,千疊雲陰如墨色。 
          魚龍吹浪泣血腥,全舟靈葬魚龍宅。 
           陰火連空紫焰飛,直疑浪與天相拍。 
          鯨目光連半海紅,鰲頭波湧掀天白。 
          桅檣倒折海底開,聲若雷霆以分別。 
           隨我神助不沈滄,一板漂來此岸側。 
          君恩雖重賜宴頻,無奈旅人自淒惻。 
           引領鄉原常涕零,恨不此身生羽翼。 
     王覽詩欣然曰:「君詩甚好!無苦懷家,不久令歸。雖不能羽翼,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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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跨煙霧。」宴回,各人作詩。女曰:「末句何相識也?」榭亦不曉。 
     不久,海上風和日暖,女泣曰:「君歸有日矣!」王遣人謂曰:「君某 
日當回,宜與家人敘別。」女置酒,但悲泣,不能發言,雨洗嬌花,露沾弱 
柳,綠慘紅愁,香消膩瘦。榭亦悲感。女作別詩曰: 
           從來歡會惟憂少,自古恩情到底稀。 
           此夕孤幃千載恨,夢魂應逐北風飛。 
     又曰:「我自此不復北渡矣。使君見我非今形容,且將憎惡之,何暇憐 
愛。我見君亦有嫉妒之情,今不復北渡,願老死於故鄉。此中所有之物,郎 
俱不可持去,非所惜也。」令侍中取丸靈丹來曰:「此丹可以召人之神魂, 
死未逾月者,皆可使之更生。其法用一明鏡,致死者胸上,以丹安於項。以 
東南艾枝作柱炙之,立活。此丹海神秘惜,若不以崑崙玉盒盛之,即不可逾 
海。」適有玉盒,並付以擊榭左臂。大慟而別。王曰:「吾國無以為贈。」 
取箋詩曰: 
           昔向南溟浮大舶,漂流偶作吾鄉客。 
           從茲相見不復期,萬里風煙雲水隔。 
     榭辭拜。王命取「飛雲軒」來。既至,乃一鳥氈兜子耳。命榭入其中, 
覆命取化羽池水,灑之共氈乘。又召翁嫗,扶持榭回。王戒榭曰:「當閉目, 
少息即至君家。不爾,即墮大海矣。」榭合目,但聞風聲怒濤。既久開目, 
已至其家坐堂上。四顧無人,惟樑上有雙燕呢喃。榭仰視,乃知所止之國, 
燕子國也。須臾,家人出向勞問,俱曰:「聞為風濤破舟,死矣!何故遽歸?」 
榭曰:「獨我附板而生。」亦不告所居之國。榭惟椎一子,去時方三歲。不 
見,乃問家人。曰:「死已半月矣!」榭感泣,因思靈丹之言,命開棺取屍, 
如法炙之,果生。至秋,二燕將去,悲鳴庭戶之間。榭招之,飛集於臂,乃 
取紙細書一絕,繫於尾云: 
           誤到華胥國裡來,玉人終日重憐才。 
           雲軒飄去無消息,淚灑臨風幾百回。 
     來春,燕來,逕泊榭臂,尾一小柬,取視,乃詩也。有一絕云: 
           昔日相逢真數合,而今睽隔是生離。 
           來春縱有相思字,三月天南無燕飛。 
     榭深自恨。明年,亦不來。其事流傳眾人口,因目榭所居處為烏衣巷。 
劉禹錫金陵五詠,有烏衣巷詩云: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即知王榭之事非虛矣。 

                                                                 (《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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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山福地誌 

     元自實,山東人也。生而質鈍,不通詩書。家頗豐殖,以田莊為業。同 
裡有繆君者,除得閩中一官,缺少路費,於自實處假銀二百兩。自實以鄉黨 
相處之厚,不問其文券,如數貸之。至正末,山東大亂,自實為群盜所劫, 
家計一空。時陳有定據守福建,七閩頗安。自實乃挈妻子由海道趨福州,將 
訪繆君而投托焉。至則繆君果在有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戶赫奕。 
自實大喜。然而患難之餘,跋涉道途,衣裳藍縷,容貌憔悴,未敢遽見也。 
乃於城中僦屋安頓其妻孥,整飾其冠服,卜日而往。適值繆君之出,拜於馬 
首。初似不相識。乃敘鄉井,通姓名,方始驚謝。即延之入室,待以賓主之 
禮。良久,啜茶而罷。明日,再往,酒果三杯而已。落落無顧念之意。亦不 
言銀兩之事。自實還家,旅寓荒涼,妻孥怨詈曰:「汝萬里投人,所幹何事? 
今為三杯薄酒所賣,即便不出一言,吾等何所望也!」自實不得已,又明日 
再往訪焉。則似已厭之矣。自實方欲啟口,繆君遽曰:「向者承借路費,銘 
心不忘。但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故人遠至,豈敢辜恩。望以文券付還,則 
當如數陸續酬納也。」自實悚然曰:「與君共同鄉里,自少交契深密,承命 
周急,素無文券,今日何以出此言也?」繆君正色曰:「文券誠有之,但恐 
兵火之後君失之耳。然券之有無,某亦不較。惟望寬其程限,使得致力焉。」 
自實唯唯而出。怪其言辭矯妄,負德若此,羝羊觸藩,進退維谷。半月之後, 
再登其門,惟以溫言接之,終無一錢之惠。展轉推托,遂及半年。市中有一 
小庵,自實往繆君之居,適當其中路。每於門下憩息。庵主軒轅翁者,有道 
之士也。見其往來頗久,與之敘話,因而情熟。時值季冬,已迫新歲,自實 
窮居無聊,詣繆君之居,拜且泣曰:「新正在爾,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 
無儲粟。向者銀兩,今不敢求。但願捐斗水而活涸轍之枯,下壺飧而求翳桑 
之餓,此則故人之賜也。伏望憐之憫之,哀之恤之!」遂匍匐於地,繆君扶 
之起,屈指計日之數,而告之曰:「更及一旬,當是除夕。君可於家專待。 
吾分祿米二石及錢二定,令人馳送於宅,以為過歲之資。幸勿以少為怪。」 
且又再三丁寧,毋用他出以候之。自實感謝而退。歸以繆君之言慰其妻子。 
至日,舉家懸望。自實端坐於床,令稚子於裡門覘之。須臾奔入曰:「有人 
負米至矣。」急出俟焉,則越其廬而不顧。自實猶謂來人不識其家,趨往問 
之,則曰:「張員外之饋館賓者也。」默然而返。頃之,稚子又入告曰:「有 
人攜錢來矣。」急出迓焉,則過其門而不入。再往扣之,則曰:「李縣令之 
贐遊客者也。」憮然而慚。如是者凡數度。至晚,竟絕影響。明日,歲旦矣, 
反為所誤,粒米束薪俱不及辦。妻子相向而哭,自實不勝其憤,陰礪白刃, 
坐以待旦。雞鳴鼓絕,逕投繆君之門,將俟其出而刺之。是時,震方未啟, 
道無行人,惟小庵中軒轅翁方明燭轉經,當門而坐。見自實前行,有奇形異 
狀之鬼數十輩從之,或握刀劍,或執椎鑿,披頭露體,勢甚兇惡,一飯之頃, 
則自實復回,有金冠玉珮之士百餘人隨之,或擊幢蓋,或舉旌幡;和容婉色, 
意甚安閒。軒轅翁叵測,謂其已死矣。誦經已罷,急往訪之,則自實固無恙。 
坐定,軒轅翁問曰:「今日之晨,子將奚適?何其去之匆匆,而回之緩緩也? 
願得一聞。」自實不敢隱,具言繆君之不義,「令我狼狽!今早實礪霜刃於 
懷,將往殺之以快意。及至其門,忽自思曰:彼實得罪於吾,妻子何尤焉。 
且又有老母在堂。今若殺之,其家何所依!寧人負我毋我負人也。遂隱忍而 
歸耳。」軒轅翁聞之,稽首而賀曰:「吾子將有後祿。神明已知之矣。」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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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問其故。翁曰:「子一念之惡,而凶鬼至,一念之善,而福神臨。如影之 
隨形,如聲之應響。固知暗室之內,造次之間,不可萌心而為惡,不可造罪 
而損德也。」因具言其所見而慰撫之。且以錢米少許周其急。然而自實終郁 
郁不樂。至晚,自投於三神山下八角井中。其水忽然開闢,兩岸皆石壁如削, 
中有狹徑,僅通行履。自實捫壁而行。將數百步,壁盡路窮,出一弄口,則 
天地明朗,日月照臨,儼然別一世界也。見大宮殿金書其榜曰:三山福地。 
自實瞻仰而入。長廊晝靜,古殿煙消,徘徊四顧,闃無人蹤。惟聞鐘磬之聲, 
隱隱於外。饑餒頗甚,行不能前。困臥石壇之側。忽一道士曳青霞之裾,振 
明月之佩,至前呼起之,笑而問曰:「翰林識旅遊滋味乎?」自實拱而對曰: 
 「旅遊滋味則盡足矣。翰林之稱,一何誤乎?」道士曰:「子不憶草西蕃詔 
於興盛殿乎?」自實曰:「某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歲四士,目不知書, 
平生未嘗遊覽京國,何有草詔之說乎?」道士曰:「子應為飢火所惱,不暇 
記前事耳。」乃於袖中出梨棗數枚令食之。曰:「此謂交梨火棗也,食之當 
知過去未來事。」自實食訖,惺然明悟。因記為學士時,草西蕃詔於大都興 
聖殿側,如昨日焉。遂請於道士曰:「某前世造何罪而今受此報耶?」道士 
曰:「子亦無罪。但在職之時,以文學自高,不肯汲引後進,故今世令君愚 
懵而不識字;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納游士,故今世令君漂泊而無所依耳。」 
自實因指當世達官而問之曰:「某人為丞相而貪饕不止,賄賂公行,異日當 
受何報?」道士曰:「彼此乃無厭鬼王,地下有十爐以鑄其橫財。今亦福滿 
矣,當受幽囚之禍。」又問曰:「某人為平章而不蕺軍士,殺害良民,異日 
當受何報?」道士曰:「彼乃多殺鬼王,有陰兵三百皆銅頭鐵額輔之以助其 
虐。今亦命衰矣。當受割截之殃。」又問某人為監司,而刑罰不振;某人為 
郡守,而賦役不均;某人為宣慰,不聞所宣之何事;某人為經略,不聞所略 
之何方。然則,當受何報也?」道士曰:「此等皆已杻械加其身,縲紲系其 
預,腐肉穢骨,待戮余魂,何足算也!」自實因舉繆君負債之事。道士曰: 
 「彼乃王將軍之庫子,財物豈得妄動耶?」道士因言:「不出三年,世運變 
革,大禍將至,其可畏也。汝宜擇地而居。否則恐預池魚之殃。」自實乞指 
避兵之地。道士曰:「福清可矣。」又曰:「不若福寧。」言訖,謂自實曰: 
 「汝到此久,家人懸望。今可歸矣。」自實告以無路。道士指一徑令其去。 
遂再拜而別。行二里許,於山後得一穴出。到家則已半月矣。急攜妻子徑往 
福寧村中,墾田治圃而居。揮橛之際,錚然作聲,獲瘞銀四錠。家遂稍康。 
其後張氏奪印,達丞相被拘,大軍臨城,陳平章遭擄。其餘官吏,多不保其 
首領。而繆君為王將軍者所殺,家資皆歸之焉。以歲月記之,僅及三載,而 
道士之言悉驗矣。 

                                                     (《剪燈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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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衣人傳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間,遊學至於錢塘,僑居西湖葛 
嶺之上,其側即宋賈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晚徒倚門外,見一女子, 
從東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盛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 
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問之曰:「家居何處,暮暮 
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耳。」源試挑之,女欣然 
而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暱。明旦,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月餘,情愛甚 
至。源問其姓氏居址,女曰:「君但得美婦而已,何用強知。」問之不已, 
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可矣。」終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為 
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跡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寵念轉密。 
一夕,源被酒,戲指其衣曰:「此真可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 
女有慚色,數夕不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偕老,奈何以婢 
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數日不敢侍君之側。然君已知矣,今不復隱, 
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問其故, 
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冥數當然, 
夙緣未盡耳。」源大驚曰:「願聞其詳。」女曰:「兒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 
也。本臨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 
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每因供進茶 
甌,得至後堂。君時年少,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 
君亦以玳瑁指盒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為同輩 
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 
鬼菉,得非命歟?」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曰:「審若 
是,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 
      自是遂留宿源捨,不復更去。源素不善弈,教之弈,盡傳其妙,凡平日 
以棋稱者,皆不能敵也。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甚詳。嘗言:秋 
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 
 「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汝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 
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適為某姬納聘。」啟視之,則姬之首也。 
諸姬皆戰慄而退。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貨之,太學有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做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 
苦。或題詩於路左云: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秋壑見之,捕得,遭遠竄。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末有一道士, 
衣裾藍縷,至門求齋,主者以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 
門側齋焉。齋罷,復其缽於案而去,眾悉力舉之,不動。啟於秋壑,自往舉 
之,乃有詩二句云: 
          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漳州。 
     始知真仙降臨而不識也。然終不喻漳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棉庵 
之厄也。又嘗有梢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 
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賈平章非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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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決不相恕!」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將見其敗也!」相與哭入水中。 
次日,漁者張公獲一鱉,經二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先 
知,數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女曰:「是誠不妄矣!」源 
曰:「汝之精氣,能久存於世耶?」女曰:「數至則散矣。」源曰:「然則 
何時?」女曰:「三年耳。」源固未之信。及期,臥病不起。源為之迎醫, 
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因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即以 
手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 
往者,一念之私,俱陷不測之禍,然而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 
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茲,志願已足,請從此辭,毋更以為 
念也!」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為治棺櫬而殮之。將葬, 
怪其棺甚輕,啟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乃虛葬至北山之麓。源感其情, 
不復再娶,投靈隱寺出家為僧,終其身雲。 

                                                     (《剪燈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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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鳳釵記 

     大德中所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為鄰,交契甚厚。崔有 
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為興哥婦,防禦許之, 
以金鳳釵一隻為約。既而崔君游宦遠方,凡一十五載,並無一字相聞。女處 
閨闈,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載,不通音耗。興娘 
長成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挫失時節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 
況成約已定,吾豈食言者也。」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席,半歲 
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殮,母持金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家物也。今汝已 
矣,吾留此安用!」遽簪於其髻而殯焉。 
     殯之兩月,而崔生至。防禦延接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為宜德府理 
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服除,故不遠千里而至此。」防禦下淚曰: 
 「興娘薄命,為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終。今已殯之矣。」因引生 
入室,至其靈幾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 
歿,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宿食。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 
娘歿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側小齋安泊。將及半月,時值清明。 
防禦以女新歿之故,舉家上塚。興娘有妹曰慶娘,年十七矣。是日亦同往。 
惟留生在家看守。至暮而歸。天已曛黑,生於門左迎接。有轎二乘,前轎已 
入,後橋至生前,似有物墮地,鏗然有聲。生俟其過,急往拾之,乃金鳳釵 
一隻也。欲納還於內,則中門已闔,不可得而入矣。遂還小齋。明燭獨坐, 
自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人門,亦非久計。長歎數聲,方欲就枕。忽 
聞剝啄扣門聲。問之不答。斯須復扣。如是者三度。起視之,一美妹立於門 
外。見戶開,遽搴裙而入。生大驚。女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郎不識妾 
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向者投釵轎下,郎拾得否?」即挽生就寢。生以 
其父待之厚,辭曰:「不敢。」拒之甚確,至於再三。女忽頩爾怒曰:「吾 
父以子侄之禮待汝,置汝門下,汝乃於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為!我將訴之 
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自是 
暮隱而人,朝隱而出,往來於門側小齋,凡及一月有半。一夕,謂生曰:「妾 
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 
一旦聲跡彰露,視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鴦鴛,在妾固所甘心, 
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失事而發,懷璧而逃。或晦跡深村,或藏蹤異郡。庶得 
優遊偕老,不致睽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 
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 
者,信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夜五鼓,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奔丹陽。訪於村氓,果有金 
榮者,家甚殷富。見為本村保正。生大喜,直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 
言其父姓名爵裡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設位而哭其主,捧生而拜於座,曰: 
 「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 
需,供給甚勤,生處榮家,將及一年。女告生曰:「始也懼父母之責,故與 
君為卓氏之逃。蓋出於不得已也。今則舊谷既沒,新谷既登,歲月如流,已 
及期矣。且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歸,喜於再見,必不我罪。況父母 
生之,恩莫大焉,豈有終絕之理。盍往見之乎?」生從其言,與之流江入城。 
將及其家,謂生曰:「妾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同往,或恐逢彼之怒。君宜先 
往覘之。妾艤舟於此以俟。」臨行,復呼生回,以金鳳釵授之,曰:「如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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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拒,當出此以示之,可也。」 
     生至門,防禦聞之,欣然出見。反致謝曰:「日昨顧待不 周,致君不 
安其所,而有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怪。」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但 
稱死罪,口不絕聲。防禦曰:「有何罪過,遽出此言!願賜開陳,釋我疑慮。」 
生乃作而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不 
告而娶,窮負而逃,竄伏村墟,遷延歲月,音容久阻,書問莫傳。情雖篤於 
夫妻,恩敢忘於父母!今則謹攜令愛,則此歸寧,伏望察其深情,恕其重罪, 
始得終能偕老,永隨于飛。大人有溺愛之恩,小子有宜家之樂。是所望也, 
惟冀憫焉。」防禦聞之,驚曰:「吾女臥病在床,今及一歲。饘粥不進,轉 
側需人,豈有是事耶?」生謂其恐為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 
今慶娘在於舟中,可令人舁取之來。」防禦雖不信,然且令家僮馳往視之。 
至則無所見。方詰怒崔生,責其妖妄。生於袖中,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 
始大驚曰:「此吾亡女興娘殉葬之物也,胡為而至此哉?」疑惑之際,慶娘 
忽於床上欻然而起,直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 
郭。然與崔家郎緣分未斷。今之來此,意亦無他,特欲以愛妹慶娘,續其婚 
耳。如所請肯從,則病患當即痊除。不用妾言,命盡此矣。」舉家驚駭。視 
其身則慶娘,而言詞舉止則興娘也。父詰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復於人世 
為此亂惑也?」對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無罪,不復拘禁,得隸后土夫 
人帳下,掌傳箋奏。妾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 
爾。」父聞其語切,乃許之。即斂容拜謝。又與崔生執手歔欷為別。且曰: 
 「父母許我矣!汝好作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訖,慟哭而僕於 
地。視之,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疾病已去,行動如常。問其前 
事,並不知之。殆如夢覺。遂涓吉續崔生之婚。生感興娘之情,以釵貨於市, 
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幣,繼詣瓊花觀,命道士醮三晝夜,以報之。復見 
夢於生曰:「蒙君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柔和,宜善 
視之。」生驚悼而覺。從此遂絕。嗚呼異哉! 

                                                     (《剪燈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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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陽洞記 

     隴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善騎射,馳騁弓馬,以膽勇稱,然而不 
事生產,為鄉黨賤棄。天歷間,父友有任桂州監郡者,因往投焉。至則其人 
已歿,流落不能歸。郡多名山,日以獵射為事,出沒其間,未嘗休息,自以 
為得所樂。有大姓錢翁者,以資產雄於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鍾愛, 
未嘗窺門,雖姻親鄰里,亦罕見之。一夕,風雨晦冥,失女所在,門窗戶闥, 
扃鐍如故,莫知所從往。聞於官,禱於神,訪於四境,悄無蹤跡。翁念女切 
至,設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願以家財一半給之,並以女事焉。」雖求 
尋之意甚切,而荏苒將及半載,竟絕音響。 
     生一日挾鏃持弧出城,遇一獐,逐之不捨,遂越岡巒,深人澗谷,終莫 
能及。日已曛黑,又迷來路,彷徨於□阪之側,莫知所適。已而煙昏雲瞑, 
虎嘯猿啼,遠所黯然,若一更之後,遙望山頂,見一古廟,委身投之。至則 
塵埃堆積,牆壁傾頹,獸蹄鳥跡,交雜於中,生雖甚怖,然無可奈何,少憩 
廡下,將以待旦。未及瞑目,忽聞傳導之聲,自遠而至。生念深山靜夜,安 
得有此?疑其為鬼神,又恐為盜劫,乃攀緣檻楯,伏於梁間,以窺其所為。 
須臾,及門,有二紅燈前導,為首者頂三山冠,絳帕首,被淡黃袍,束玉帶, 
徑據神案而坐。從者十餘輩,各執器仗,羅列階下。儀衛雖甚整肅,而狀貌 
則皆猳■之類也。生知為邪魅,取腰間箭,持滿一發,正中坐者之臂,失聲 
而走,群黨一時潰散,莫知所之。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則見神座邊鮮 
血點點,從大門而出,沿路不絕,循山而南,將及五里,得一大穴,血蹤由 
此而入。生往來穴口,顧盼之際,草根柔滑,不覺失足而墜。乃深坑萬仞, 
仰不見天,自分必死。旁邊微覺有路,尋路而行,轉入幽邃,咫尺不辨。更 
前百步,豁然開郎,見一石室,榜曰:「申陽之洞。」守門者數人,裝束如 
昨夕廟中所睹。見生,驚曰:「子為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禮而答曰: 
 「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醫為業。因乏藥材,入山採拾,貪多務得,進不 
知止。不覺失足,誤墜於斯。觸冒尊靈,乞垂寬宥。」守門者聞言,似有喜 
色,問之曰:「汝既業醫,能為人治療乎?」生曰:「此分內事也。」守門 
者大喜,以手加額曰:「天也!」生請其故。曰:「吾君申陽侯,昨因出遊, 
為流矢所中,臥病在床:而汝惠然來斯,是天以神醫見貺也。」乃邀生坐於 
下,踉蹌趨入,以告於內。頃之,出而傳其主之命曰:「僕不善攝生,自貽 
伊戚,禍及股肱,毒流骨髓,厄運莫逃,殘生待盡。今而幸值神醫,獲賜良 
劑,是受病者有再生之樂,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生遂 
攝衣而入,度重門,及曲房,帷幄衾褥,極其華麗。見一老獼猴,偃臥石榻 
之上,呻吟之聲不絕。美人侍側者三,皆絕色也。生診其脈,撫其瘡,詭曰: 
 「無傷也,予有仙藥,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則能後天不老,而凋三光 
矣。今之相遇,蓋亦有緣耳。」遂傾囊出藥,令其服之。群妖聞度世之說, 
喜得長生,皆羅拜於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獲仙丹永命, 
吾等獨不得沾刀圭之賜乎?」生遂罄其所繼,遍賜之,皆踴躍爭奪,惟恐不 
預。其藥蓋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鏃而射鷙獸,無不應弦而倒。有頃,群妖一 
時仆地,昏眩無知矣。生顧寶劍懸於石壁,取而悉斬之,凡戮猴大小三十六 
頭。 
     疑三女為妖,欲併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為妖 
猴所攝,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為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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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是聽!」問其姓名居址。其一即錢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生雖能 
除去群妖,然無計以出,憤悶之際,忽有老父數人,不知自何來,皆身被褐 
裘,長鬚烏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虛星之精,久有此土, 
近為妖猴所據,力弗能敵,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圖之。不意君能為我掃除仇 
怨,蕩滌凶邪,敢不致謝!」各於袖中出金珠之屬,置於生前。生曰:「若 
等既具神通,何乃見欺於彼,自伏孱劣耶?」白衣者曰:「吾壽止五百歲, 
彼已八百歲,是以不敵。然吾等居此,與人無害也。功成行滿,當得飛游諸 
天,出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貪淫肆暴、害人禍物。今其稔惡不已、舉族夷滅, 
蓋亦獲咎於天,假手於君耳。不然,彼之凶邪,豈君所能制耶?」生曰:「洞 
名申陽,其義安在?」曰:「猴乃申屬,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士之舊號也。」 
生曰:「此地既為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誤陷於此,但得指引歸途,謝物不 
用也。」曰:「果如是,亦何難哉!但請閉目半晌,即得遂願。」生如其言, 
耳畔惟聞疾風暴雨之聲。聲止,開目,見一大白鼠在前,群鼠如豕者數輩從 
之,旁穿一穴,達於路口。生挈三女以出,逕叩錢翁之門而歸焉。翁大驚喜, 
即納為婿;其二女之家,亦願從焉。生一娶三女,富貴赫然,復至其處,求 
訪路口,則豐草喬林,元近如一,元復舊蹤焉。 

                                                     (《剪燈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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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虛司法傳 

     馮大異,名奇,吳、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 
妖,驚世而駭俗者,必攘臂當之,至則凌慢毀辱而後已,或火其祠,或沉其 
像,勇往不顧,以是人亦以膽氣許之。 
     至元丁丑,僑居上蔡之東門。有故之近村,時兵燹之後,蕩無人居,黃 
沙白骨,一望極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雲四起,既無旅店,何以安泊。道 
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樹少憩。鵂鶹鳴其前,豺狐嗥其後。頃之, 
有群鴉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雙翼而舞,叫噪怪惡,循環作陣。復 
有八九死屍,僵臥左右,陰風颯颯,飛雨驟至,疾雷一聲,群屍環起,見大 
異在樹下,踴躍趨附。大異急攀緣上樹以避之,群屍繞其下,或嘯或詈,或 
坐或立,相與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不然,吾屬將有咎!」已而雲收雨 
止,月光穿漏,見一夜叉自遠而至,頭有二角,舉體青色,大呼闊步,逕至 
林下,以手撮死屍,摘其頭而食之,如啖瓜之狀;食訖,飽臥,鼾睡之聲動 
地。大異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樹迸逸,行不百步,則夜叉已在後矣, 
捨命而拜,幾為所及。遇一廢寺,急入投之,東西廊皆傾倒,惟殿上有佛像 
一軀,其狀甚偉。見佛背一穴,大異計窮,竄身入穴,潛於腹中,自謂得所 
托,可無虞矣。忽聞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 
夜好頓點心,不用食齋也!」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將十步許,為門限所 
礙,蹶然仆地,土木狼藉,胎骨糜碎矣。大異得出,猶大言曰:「胡鬼弄汝 
公,反自掇其禍!」即出寺而行。遙望野中,燈燭熒煌,諸人揖讓而坐。喜 
甚,弛往赴之。乃至,則皆無頭者也,有頭者則無一臂,或缺一足。大異不 
顧而走。諸鬼怒曰:「吾輩方此酣暢,此人大膽,敢來沖竄!正當執之以為 
脯胾耳。」即踉蹌哮吼,或摶牛糞而擲,或攫人骨而投,無頭者則提頭以趁 
之。前阻一水,大異亂流而渡,諸鬼至水,則不敢越。驀及半里,大異回顧, 
猶聞喧嘩之聲,靡靡不已。 
     須臾,月墮,不辨蹊徑,失足墜一坑中,其深無底,乃鬼谷也。寒沙瞇 
目,陰氣徹骨,群鬼萃焉。有赤髮而雙角者,綠毛而兩翼者,鳥喙而獠牙者, 
牛頭而獸面者,皆身如藍靛,口吐火焰,見大異至,相賀曰:「仇人至矣!」 
即以鐵鈕系其頸,皮繂拴其腰,驅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 
神,凌辱吾徒之狂士也。」鬼王怒責之曰:「汝具五體而有知識,豈不聞鬼 
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聖人也,猶曰敬而遠之。大《易》所謂『載鬼一車』, 
 《小雅》所謂『為鬼為蜮』。他如《左傳》所紀,晉景之夢,伯有之事,皆 
是物也。汝為何人,獨言其無?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烏得而甘心焉。」 
即命眾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謂之曰:「汝 
欲調泥成醬乎?汝欲身長三丈乎?」大異念泥豈可為醬,因願身長三丈。眾 
鬼即捽之於石床之上,如搓粉之狀,眾手反覆而按摩之,不覺漸長,已而扶 
起,果三丈矣,裊裊如竹竿焉。眾笑辱之,呼為「長竿怪」。王又謂之曰: 
 「汝欲煮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異方苦其長,不能自立,即願身 
矮一尺。眾鬼又驅至石床上,如按面之狀,極力一捺,骨節磔磔有聲,乃擁 
之起,果一尺矣,團菰如巨蟹焉。眾又笑辱之,呼為蟛蜞怪。大異蹣跚於地, 
不勝其苦。旁有一老鬼,撫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 
形骸?」乃請於眾曰:「彼雖無禮,然遭辱亦甚矣,可憐許,請宥之!」即 
以兩手提挈大異而抖擻之,須臾復故。大異求還,諸鬼曰:「汝既到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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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贈,所貴人間知有我輩耳。」老鬼曰:「然則,以 
何物贈之?」一鬼曰:「吾贈以撥雲之角。」即以兩角置於大異之額,岌然 
相向。一鬼曰:「吾贈以嘯風之嘴。」即以一鐵嘴加於其唇,尖銳如鳥喙焉。 
一鬼曰:「吾贈以朱華之發。」即以赤水染其發,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 
一鬼曰:「吾贈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於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 
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向者群小溷瀆,幸勿記懷也。」 
     大異雖得出,然而頂撥雲之角,戴嘯風之嘴,被朱華之發,含碧光之睛, 
儼然成一奇鬼。到家,妻孥不敢認;出市,眾共聚觀,以為怪物;小兒則驚 
啼而逃避。遂閉戶不食,憤懣而死。臨死,謂其家曰:「我為諸鬼所困,今 
其死矣!可多以紙筆置柩中,我將訟之於天。數日之內,蔡州有一奇事,是 
我得理之時也,可瀝酒而賀我矣。」言訖而逝。過三日,白晝風雨大作,雲 
霧四塞,雷霆霹靂,聲震寰宇,屋瓦皆飛,大木盡拔,經宿始霽。則所墮之 
坑,陷為一巨澤,瀰漫數里,其水皆赤。忽聞柩中作語曰:「訟已得理!諸 
鬼皆夷滅無遺!天府以吾正直,命為太虛殿司法,職任隆重,不復再來人世 
矣。」其家祭而葬之,肸蠁之間,如有靈焉。 

                                                     (《剪燈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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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夜行錄 

     洪武初,湯公銘之與文公原吉,俱以老成練達、學問淵源,政事文章推 
重當代。未幾而秦邸之國湯公拜右輔,文公拜左輔,隨從以行。時天下太平, 
人物繁庶,關中又漢唐故都,遺跡俱在,二公導翊之暇,惟從容於詩酒中, 
臨眺於山川,訪古尋幽,未嘗相捨。 
     一日,文公謂湯公曰:「漢代諸陵,盡在於此。吾徒幸無案牘之勞,且 
有休退之日,登高能賦,此其時乎?」府僚洛陽巫馬斯仁對曰:「長陵、安 
陵、陽陵、平陵,皆在渭北咸陽原上,高十二丈,百二十七步。惟茂陵在興 
平縣東北十里,高十四丈,百四十步,其形方正,狀類復斗;陵東為衛將軍 
青墓;又稍東為霍去病墓,所謂象祁連山者;西北為公孫弘墓,西一里為李 
夫人墓;山川雄秀,與他處異。公若欲游,宜先於是。且興平去此十八里, 
一日可到。」二公然之,翌日遂往,期仁從焉,時九月二十日也。 
     暨歸,至半途,期仁馬乏,追公不及,因緩轡徐行,不覺瞑矣。路遙天 
黑,將近二更,禽鳥飛鳴,狐兔沖斥,心甚恐,且畏且行。俄而望中隱隱有 
火光,意謂人家不遠,策馬以進,至則果民舍也,雙戶洞開,燈猶未滅。期 
仁下馬,拴於庭樹之上,入坐客次,良久寂然,不敢叩門,惟屢謦咳使其家 
知之。少頃,蒼頭自便戶出,問客何來,期人以實告,蒼頭唯唯而去。未幾, 
主人出,乃一少年,韋布翛然,狀貌溫粹,揖客與語,言辭簡當,問勞而已。 
茶罷,延入中堂,規制幽雅可愛,花卉芬芳,幾席雅潔。坐定,少年呼其妻 
出拜,視之,國色也,年二十餘,靚妝常服,不屑朱鉛,,往來於香煙燭影 
中,綽約若仙妹神女。期仁私念彼尋常人,而妻美若此,必怪也,亦不敢問, 
逡巡,設酒饌,杯豆羅列,雖不甚豐腆,而奇美精緻,迨非人間飲食,少年 
相勸,意甚慇勤。 
     酒半,夫妻俱起拜曰:「公,貴人,前程遠大。某有少懇,欲托公以白 
於世。」期仁曰:「子夫婦為誰?所懇者何事?」少年曰:「公無恐,當以 
誠告。某唐人,處此已七百餘年,未嘗有至此者。今公臨降,殆天意歟?某 
白於世,必矣。」期仁曰:「願卒聞之。」少年羞赧低回,欲說復止。其妻 
曰:「何害!我則言之。妾夫開元間長安鬻餅師也,讓皇帝為寧王時,建第 
興慶坊,吾家適近王邸,妾夫故儒者,知有安、史之禍,隱於餅以自晦:妾 
亦躬操井臼,滌器當壚,不敢以為恥也。王過,見而悅之,妾夫不能庇其伉 
儷,遂為所奪,從入邸中,妾即以死自誓。終日不食,竟日不言。王使人開 
諭百端,莫之顧也。一夕,召妾,托以程姬之疾,獲免,如此者月餘,王無 
奈何,叱遣歸家。當時史官既失妾夫婦姓名,不復登載,惟《本事集》云: 
 『唐寧王宅畔,有賣餅者妻美,王取之經歲,問曰:「頗憶餅師否?」召之 
使見,淚下如雨,王憫而還之。』殊不知妾入王宮中,首尾只一月,而謂經 
歲,妾求死而得出,而謂召之使見;王實未嘗問妾,亦未嘗召妾夫至也。厚 
誣若此,何以堪之?而世之騷人墨客有賦《餅師婦吟》,詠妾事者,亦皆逞 
其才思,過於形容,至有句云: 『當時夫婿輕一諾,金屋茆簷兩迢遞。』嗚 
呼!回思爾時,事出迫奪,薰天之勢,妾夫尚敢喘息耶?今以輕一諾為妾夫 
罪,豈不冤哉?所謂有懇托公者,此也。」期仁曰:「若爾守義,實為可嘉, 
正須直筆,以勵風欲,而使之昧昧無聞,安得不飲恨於九原,抱痛於百世哉? 
期仁不敏,濫以文辭稱,當為子表而出之。但恐相傳已久,膠於見聞,一旦 
釐正,不免入疑,願得子姓字,以補史氏之缺,可乎?」少年愀然不樂,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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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顯余姓名人間,則負愧無盡矣,非所願也。」期仁曰:「然則如之何?」 
少年曰:「乞以前所去者,辯正足矣。」期仁復問曰:「史稱寧王明炳機先, 
因讓儲副,號稱宗英,乃亦為是不道耶?」少年曰:「此是其常態,尚足怪 
乎?然在當時諸王中,最為讀書好學,雖其負恃恩寵,昧於自見,然見余拙 
婦以禮自持,終不忍犯,其他宗室所為,猶不足道。若岐王進膳,不設几案, 
令諸妓各捧一器,品嚐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兩手於妓懷中,須臾間易數 
人:薛王則刻木為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則設以執燭,女樂紛紜,歌舞雜遝, 
其燭又特異,客欲作狂,輒暗如漆,事 畢復明,不知其何術也?如此之類, 
難以悉舉,無非窮極奢淫,滅棄禮法,設若墮其手中,寧復得出?則王之賢 
又不可不知也。」 
     酒罷,夫婦各贈一詩。其夫詩云: 
           少年十五十六時,隱身下混屠販兒, 
           乍可無營坐晦跡,不說有學行求知。 
           四時活計看壚鏊,八節歡情對酒卮, 
           紫糖旋瀉光滴乳,白面新和軟截脂, 
           大堪納吉團遮筥,小可棄盤圓疊棋。 
           火中幻出不虧缺,素手纖纖擎日月; 
           漢賢逃難親曾賣,今我和光還自匿; 
           室中菜婦知同調,窗下儒仲敦高節。 
           自從結髮共糟糠,長能舉案共薇蕨。 
           怡怡伉儷真難保,布服荊釵有人悅。 
           樂昌明鏡一朝分,奉倩寸腸中夜絕。 
           內家非是少明眸,外捨寒微豈好述? 
           寶位鴻圖既雲讓,柳姿蒲質底須留? 
           貧賤只知操井臼,凡庸未解事王侯。 
           去劍俄然得再合,復流信矣可重收。 
           願揮董筆祛疑惑,聊為陳人洗愧羞。 
其妻詩曰: 
           妾家閥閾本尋常,茆屋衡門環堵牆, 
           辛勤未暇事妝飾,婉娩惟知佩禮章。 
           前年嫁得東鄰子,博學多才貫經史。 
           致身不願取功名,翯餅寧甘溷閭裡。 
           朝朝日出肆門開,童子高僧雜遝來, 
           得錢即已隨閉戶,促席相看同舉杯。 
           何期忽作韓憑別,赴水墜樓心已決。 
           紅蓮到處詰難汙,白璧歸來完不缺。 
           當代豪華久已亡,貞魂萬古抱悲傷。 
           煩公一掃荒唐論,為傳梁鴻與孟光。 
期仁玩之再四,收拾囊中,少年即命蒼頭導客東廳就榻。斯須,遠寺鍾敲, 
近村雞唱,曙色熹徽,晨光晻靄。開目視之,但見身沾露以猶濕,馬吃草而 
未休,四顧闐然,鹹無所睹。乃以詩呈二公,皆加賞異,以為真得唐體,命 
刻之郡東,以永其傳。期仁果以文學升至翰苑,八十九而終,遂符遠大之說, 
湯公後守吉安,屢為人道其詳如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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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燈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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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尾草記 

     洪武中,有龍生者本建康人。遠祖仕宋為京官,從隆祐孟太后南遷,留 
家江右,子孫蕃衍,世守詩書。生行第八,六七歲時,長者教以詩,輒能成 
誦;九齡曉屬對,作五、七 言絕句詩皆可觀,眾以聰明許之。生有姑適祖 
氏者,特愛生 生往來姑家甚熟。祖有異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歿,惟嫂練 氏 
及二子三女存。長女,次女皆適人,惟幼女經室,絕能姿容,長生三歲。生 
雖少年,穎敏而馴謹,不好玩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聞生來,莫不歡 
喜,女亦視生如弟兄,不復迴避。女母聞生姑稱生長進好學,深欲婿生,女 
亦眷眷屬目。祖中庭植鳳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嘯其側,女窺無人,出就生 
鳳尾下,謂生曰:「老母聞令姑說子聰明,欲以我結好,我亦願為子妻,托 
令姑主張,第未審子父母之意然否?儻姻緣會合,得為夫婦,雖死無憾!不 
然,我之嫁人,非商家郎,則耕家子,縱金玉滿堂,田連阡陌,不願也。」 
生應曰:「得子為配,足慰平生。」因指鳳尾誓之曰:「若餘事成,開花結 
子;事若不成,根枯葉死。」誓畢散去。生盤桓祖氏,大小悅之,女尤敬慕 
焉,嘗親捧茶與生。生取茶回,女戲曰:「茶已吃矣,不患不成。」家人聞 
之,亦不問也。會生姑與練妯娌參商,陽為慫恿,陰實沮之,故生父母猶豫, 
女未知也。生以告女曰:「子既未便開親,我亦不即納聘,當與老母謀,必 
得子為婦,然後已。」女家貧,未有繒纊之飾,粉黛之施,而荊釵布裙,略 
無垢污,下至足纏,亦潔白如雪,兼之賦性和柔,婉娩特甚,機杼之精,剪 
制之巧,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較也。生重其為人,愈有伉儷意。然 
難得良媒,姑又不力贊,兩下遷延,遲遲歲月。生既冠,去事舉子業,女家 
蹤跡稀矣。然女念生,未嘗去懷,惟母知其情,喻之曰:「吾又遣人往彼, 
談汝姻事,早晚當有定議,汝勿煎熬,徒損容貌。」逾時生至,雖住姑家, 
而意在於女。留數日,二嫂俱歸寧,女獨紡小樓上。樓下一深巷通後園,巷 
半磚砌磴道以登,生從園中還,聞女車聲,逕奔女所。女見生來,喜氣溢面, 
輟紡敘禮,與生對坐,且紡且談。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諧否。 
又與生話家世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詩贈之。詩曰: 
           曲闌深處一枝花,濃艷何曾識露華? 
          素質白攢千瓣玉,香肌紅映六銖紗。 
          金鈴有意頻相護,繡幄無情若見遮; 
          憑仗東皇須著力,向人開處莫教差。 
     女不甚讀書,識字而已,語生曰:「子宜解說,俾我聞之。」生一一敷 
繹其義。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帷,子必教我,我雖愚闇,久當能之。」生 
曰:「婦人女子,偏是聰明,以子慧心,學之易易。」因代為答詩曰: 
          深謝韶光染色濃,吹開準擬倩東風; 
          生愁夕露凝珠淚,最怕春寒損玉容。 
          嫩蕊折時飄蝶粉,芳心破處點猩紅; 
          金盤華屋如堪薦,早入雕闌十二重。 
     生復縷縷,為詳詩意。女曰:「常聞子才調敏捷,今觀信然,使我傾仰 
彌切!」因目生久之,曰:「子精神意氣,決非庸人,後當貴顯,我欲以蒲 
柳之質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漸老,長兄書寫公門,次兄陷身 
吏役,二嫂悍惡,子所深知。但得遠離凶獷,獲托絲蘿,子縱無官,不為命 
婦,亦不失為士人之妻。萬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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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自初悅其貌,不料其淑懿有識若此,自是拳拳婚議,惟恐蹉跎。俄而女兄 
果以吏敗,家事亦落。生父母無意締盟,謝而辭之,遂觖望矣。生私作長歌 
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  笑騎竹馬君床邊; 
           手持青梅共君戲,君身似玉顏如蓮。 
           愛我聰明耽筆硯,鸑鸑文章紫騮健。 
           風鬟霧鬢緋染唇,鳳尾叢邊幾回見。 
           層樓窈窕洞房深,春纖縷縷抽冰線; 
           蹇修不來奈若何?羅帶同心竟乖願; 
           繡襦甲帳隔天涯,未解離魂學張倩; 
           君知許嫁誰人家!我行射策黃金殿。 
           回首清河夢寐中,目斷巫山淚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尋釁,與女大鬧。女深處閨閣,性復善良, 
莫敢出言,又不能罵,然不勝憤。兼之晉約秦盟,遽然斷絕,淒涼憔悴,踽 
踽無聊,是夕竟縊死樓上。母歸,哭之慟!手自洗殮,於胸前得一繡囊,密 
貯杏箋一幅,視之乃生所寄之詩也。母不違其意,仍置棺中。生聞女死,托 
以省姑,走串焉。至則珠沉璧碎,玉損花飛,將入木矣。生涕淚如雨,悲不 
能堪,送歸葬所,掩壙成墳而歸。後數年,生果高科要職,烜赫於時,雖別 
娶妻妾,意不忘女。常與天師無為張真人論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見生切切, 
為飛章拔之。載數日,生夢女曰:「妾從辭世,二十餘年,陰府查籍,以妾 
當生三子,壽至六十,數未克終,卒於非命,俾再為女人,了其夙業。而昨 
蒙真人道力,天符急下,今往河南府洛陽縣城胡氏家為男子矣。感君深愛, 
生死不忘,但恨無以奉報耳。然君方當富貴,位極人臣,福壽豐隆,子孫昌 
盛。」言訖,拜謝而去,行數步,復回顧云:「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 
然而滅。生既覺,殆無以為懷,遣人往女家視鳳尾,枯死已數年矣。生遂作 
 《哀鳳尾歌》傳於世云: 
           有草有草名鳳尾,仙人種在丹山裡; 
           世間百卉避芳菲,珊瑚寶樹差堪比。 
           鬖□絕似鳳凰翎,號以佳名同鳳稱; 
           海上行遲珠露濕,洞簫品徹彩雲停。 
           娟娟旎旎猶貞靜,琉璃刻葉琅玕柄; 
           九苞健翮時下來,五色奇文爛相映。 
           日影照耀晴篩金,盛夏翛翛風滿林; 
           艷陽不作桃李態,晚歲實堅松柏心。 
           華堂清處搖新翠,曾與飛瓊翠陰會; 
           倚叢未許暫偷香,指樹惟期終作配。 
           那知萬事總非真!幽芳淑質俱成塵; 
           綺檻靈根凋百歲,繡房麗色殞三春; 
           鳳兮偶昨來過此,弄玉台傾鳳尾死; 
           鴛鴦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 
           感時撫舊恨悠悠,碧羽瓊蕤萬古休; 
           敗砌頹垣蛩弔月,荒煙老樹鳥歸秋。 
           花草重栽春又綻,鏡破釵離永分散; 
           因歌鳳尾寓深衷,留與多情後人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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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燈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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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莫把金枷套頸, 
     休將玉鎖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 
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 
抹不得孝弟二字。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 
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系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 
言又說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 
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 
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 
只要人辯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 
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語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為 
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 
人都呼為老子。莊生常晝寢,夢為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 
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 
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莊生 
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 
榮花茂,那白蝴蝶採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 
後游於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住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 
托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為之 
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 
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 
千字的秘訣,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 
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 
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 
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游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 
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 
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戚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 
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為上相。莊生歎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 
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為耕牛不 
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於曹州之南華山。一日,莊生出遊山 
下,見荒塚纍纍,歎道:「老少俱無辯,賢愚同所歸。』人歸塚中,塚中豈 
能復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年少婦 
人,渾身縞素,坐與此塚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向塚連扇不已。莊生怪而問 
之:「娘子,塚中所葬何人?為何舉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 
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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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塚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 
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上乾了,方才可嫁。妾思 
新築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舉扇扇之。」莊生含笑,想到:「這婦人好性 
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 
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一臂之勞。」那 
婦人方才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 
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塚頂連扇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乾。婦人笑容可掬, 
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向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 
權為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欣然而去。莊子心下不平。回到 
家中,坐與草堂,看了紈扇,口中歎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 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 索把生前思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歎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 
妻之間亦稱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歎?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 
婦人扇塚,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士之物。因我助力,以此 
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 
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欲扇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 
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 
將天下婦道家看做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 
 「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 
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 
女吃兩家茶睡兩家床,若不境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 
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裡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 
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 
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 
一馬,倒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 
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 
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頭,哭哭啼啼。莊生道: 
 「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 
扇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 
生若不見信,妾願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 
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捨, 
制備衣衾棺槨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 
莊生生前恩愛,發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 
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年少秀士, 
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 
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向年曾與莊子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 
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 
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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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為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 
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 
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 
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 
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 
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 
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 
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慇勤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 
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為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 
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己。楚王孫只有五分,那田氏倒有十分,所喜者 
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久,況且女求於男,難 
以啟齒。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 
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 
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人物才肯婚配?」 
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你娘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 
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 
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為媒說合。若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 
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 
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 
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 
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付道:「若是說得 
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復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 
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俊生後腳扯將 
人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個不耐煩,黑暗裡走入孝堂,聽左邊 
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 
取燈火來照,原來是老蒼頭吃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 
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次日,見老蒼頭 
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復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問其前事。老 
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為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 
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 
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復得娘子。」婆 
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擺著凶器,我卻與 
娘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 
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 
後邊未到,空手到此,聘禮宴席之費,一無所惜。為此三件,所以不成。」 
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凶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 
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裡就是個有道德的名 
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 
聘他為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扇 
墳,待墳土乾燥,方才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扇土,將把 
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為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麼恩愛!你家 
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地相 
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娉請宴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 
禮!宴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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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 
十兩銀子,回復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復了婆娘。那婆娘當時 
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點朱唇,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 
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柩,停於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 
宴席。有詩為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 
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 
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吃了合巹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寢。忽然楚 
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 
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摸,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 
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症 
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只有 
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奇方, 
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 
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 
 「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道:「太醫說, 
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方死二 
十餘日,何不斷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 
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朽之骨乎?即命 
老蒼頭扶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屋中, 
將燈檠放於棺蓋之上,覷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 
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殮。桐棺三寸,一斧 
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歎口氣,推 
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 
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我起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 
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 
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 
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 
 「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才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 
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 
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為何錦襖繡裙?」婆娘 
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 
 「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 
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莊生放開大 
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捱著酒壺, 
撒橋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床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 
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斧劈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乾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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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 
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 
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裡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 
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 
嗚呼哀哉!這倒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 
了他,把瓦盆為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 
      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為!伊生兮揀擇去取,伊 
      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 
      發兮伊可知!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為 
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莊生 
遨遊四方,終身不娶。或云:「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 
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警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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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灌園叟晚逢仙女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 
     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 
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苑外, 
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 
玄微日夕徜徉其間。 
     一夜,風清月朗,不忍捨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 
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中雖 
然怪異,又想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逕至玄微 
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到 
此?」那青衣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道:「我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 
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 
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 
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深或 
淡,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那裡來的。 
     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郎姓氏。 
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 
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 
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 
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與姊妹 
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 
道:「封家姨至。」眾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 
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 
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為使命所阻。今乘閒至此。」眾女道:「如 
此良宵,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為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 
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 
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 
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 
居於上席。眾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餚異果,羅列滿案,酒昧醇濃, 
其甘如飴,俱非世人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座芳香, 
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 
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淒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 
     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 
 「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為慢客。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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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 
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 
恰恰裡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 
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點滴,其色便敗。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 
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爾!」 
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為抗耶?」亦拂衣而 
起。眾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 
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與玄微作別,向花叢 
中四散行走。 
     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 
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 
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 
依然擺設,杯盆一毫已無,惟覺余馨滿堂。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 
道:「何必更懇此老媼!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妹言甚善。」 
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 
十八姨相庇護。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借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 
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但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 
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於此月二 
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 
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 
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 
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 
惟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悟諸女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 
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道:「承處士脫某 
等大難,無以為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 
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為 
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歷歷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 
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 
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誌」,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 
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 
且閣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 
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 
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 
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 
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有二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 
原是莊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 
     那秋公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棄撇了,專於其事。倘偶覓得種異 
花,就是拾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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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 
裡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或雖有,已開過 
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癡」。或遇 
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 
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癖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 
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 
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了一個大園。 
     那園周圍編竹為籬;籬上交纏薔薇、荼蘼、木香、刺梅、木槿、棣棠、 
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雞冠、秋蘚、鶯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 
剪春羅、前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蕉、山躑躅、高良姜、白蛺蝶、夜 
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 
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 
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覆,卻高爽寬敞,窗隔明 
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 
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 
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是: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 
     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葯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 
     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臘梅花磬口方香。 
     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 
     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 
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於岸旁堆土作堤, 
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如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 
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 
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 
網的,醉臥船頭的,泅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簫管鱗 
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 
楓葉漸染黃赭。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紅蓼,掩映水際。蘆草中鴻雁群集, 
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佈,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 
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 
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向花 
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千歲」三聲,然後坐於其下,淺斟細嚼。酒酣 
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旁。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 
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 
風暴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 
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歎息,常至墜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 
棕拂輕輕拂來,置於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滿甕之日,再 
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捧其甕,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 
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洗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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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止開得一度,四時中只佔得一時,一 
時中又佔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 
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 
易。花若能言,豈不嗟歎?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 
更無多了。又有蝶攢蜂采,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 
他,卻反恣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為干, 
弱者為枝,一干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 
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幹,再不能附干:如人死 
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敢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 
干,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 
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於花下,閨妝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 
樹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 
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減枝頭,與人之童夭 
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 
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 
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 
心愛著那一種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 
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旁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 
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 
雖叫他是「花癡」,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 
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 
損,他來見了損處,必淒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為這件上,所 
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來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 
才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 
了一花一蕊,那老兒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了,也不容進去 
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 
實,倒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谷置於空處飼之;又 
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轉嬌啼, 
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花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 
熟時秋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 
年倒有若干利息。 
     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怠。筋骨愈覺強 
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 
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 
詐,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捨,扎害良善。觸著他時,風波立至。 
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般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 
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 
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 
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著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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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不遠。 
     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 
上花枝鮮媚,四周樹木繁茂,齊道:「這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 
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癡』。」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 
邊有什麼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 
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 
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 
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砰砰敲 
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氣直衝。秋公料 
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 
這老兒,不認得我麼?我乃城裡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 
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 
不過是桃李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 
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 
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裡肯聽,向前叉開手,當胸一拳。 
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湧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 
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著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眾人看 
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 
品。那五種: 
          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 
     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名色,一 
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於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 
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於冬月之間,要游後苑,寫出 
四句詔來,道: 
          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後 
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 
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將牡丹花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 
下。有一隻《玉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裡,占斷韶花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玉人盡日 
     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乍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圍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木架子,上復布幔遮 
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 
奪目。眾人齊讚:「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 
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 
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 
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夠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 
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 
嗅。 
     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 
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 
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 
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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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 
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 
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意,思想要吞佔他的。斜著醉眼, 
向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倒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酒?」秋 
公那有好氣答他,氣忿忿地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 
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 
老漢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 
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本,可不好 
麼?」眾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來謝恩!」 
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 
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 
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貼兒送到縣裡去!」秋公氣不過, 
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 
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縱要買,也須從容一日。豈是一 
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 
     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家火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 
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 
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費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 
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一二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 
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 
去推開。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 
眾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取朵花兒,值什麼大事?妝出許多模樣! 
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捨了張委, 
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了許多。 
     秋公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吾欺負,要這性 
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個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腳 
不住,翻斤半斗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了!」齊將花撇下,便 
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 
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羞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只蕊不留, 
撒作遍地,意猶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搶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 
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眾人正在行兇,鄰里盡吃一驚,上前勸住。問知 
其故。內中倒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 
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 
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 
     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復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 
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 
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 
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叫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 
 「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 
讚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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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培值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 
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淒慘,又哭道:「花阿!我一生愛護,從不 
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 
     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 
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 
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居在左近。 
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提起「牡丹」二 
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 
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麼?」 
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之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 
個 『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為喜道:「小娘子真 
個有這法術麼?」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 
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 
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中又轉道:「如何有這 
樣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 
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 
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 
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癡。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 
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子如何 
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 
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近鄰家,— 
—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裡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 
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在田頭,沒有來問得。」秋 
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嘔氣。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 
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她一聲,逕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 
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 
 「剛才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那見什麼女 
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 
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 
 「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 
稱異道:「這定然是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 
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倒 
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 
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 
     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 
而別。二老回去一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 
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 
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這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 
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 
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任憑列位觀看,切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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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道:「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 
難道輕恕不成!如今再去要他這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 
爛,方出這氣!」眾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不該把花 
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 
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 
     眾人一齊起身,出得莊來,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打下的花,原 
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 
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 
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 
不擺佈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 
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 
這園少不得要的!」灣灣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 
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采倍生,如對人笑一般。 
     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占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 
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 
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計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於 
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策?」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 
術。樞密府行下文書。普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 
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 
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 
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 
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 
張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 
     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 
使臣,帶領幾個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佈置停當,讓張 
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眾子弟隨後也來。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 
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 
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 
妖人反賊,不由分說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 
臣道:「你們還要問麼?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 
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嚇,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 
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眾弟子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 
遍,將門鎖上。隨後趕至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台上。見旁 
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 
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 
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 
稟道:「小人家世住於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什麼妖術。」大 
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 
     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占園打花,並仙女下 
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裡肯信,乃笑道:「多少慕 
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即來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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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 
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 
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 
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付上了枷杻,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 
     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 
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 
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 
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 
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什麼!」 
     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 
竟接來自去受用。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 
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 
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 
     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 
先則個!」仙女笑道:「當欲脫離苦厄麼?」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杻紛紛自 
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 
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至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 
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 
黨羽,俱降大災。當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 
 「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子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 
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 
     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 
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隨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回,還只到 
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 
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元在囚床之上。 
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 
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 
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 
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逕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 
裡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 
     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 
時一般,縱橫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系有 
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 
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嚇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 
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 
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 
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些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 
的女子。眾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 
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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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 
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熏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 
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易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 
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聲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 
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氣入骨,眾人齊 
叫「有鬼!」撇下傢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 
有被樹枝抓翻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 
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 
     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撿得性命一般,抱 
頭鼠竄而去。家人們喘息定了,喚幾個生力莊客,點起火把復身去找尋。直 
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 
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園走了一遍,但見 
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藉,殘羹 
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傢伙,一面重複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 
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裡。 
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 
單老,聞知眾人遇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找尋,不知是真是假, 
合著三鄰四捨,進園觀看。問明了眾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訝不已。 
教眾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找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 
一回,正是興盡而歸,歎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麼? 
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 
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 
     兩邊人待要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牆腳下,叫道:「大爺有了!」眾 
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麼?」眾人 
道:「即有了巾幘,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 
也!」 
     原來東角轉彎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 
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 
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莊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 
去莊上。閤家大小,哭哭啼啼,準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下。其夜張霸破頭傷 
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 
          兩個凶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癒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 
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 
事。須臾間,又見裡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 
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 
     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 
於獄中吊出秋公,當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侵損 
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秋公向鄰里作謝,一路同了虞單二老,開了園門, 
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繁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 
又答席。一連吃了數日酒席。 
     閒話休題。自此以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 
所鬻果實之資,悉皆佈施。不數年間,鬢髮更黑,顏色轉如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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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正值八月十五日,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花下趺坐,忽然 
祥風微拂,彩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 
至庭前。雲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幡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看見, 
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奏聞上帝,有旨封汝為 
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 
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雲。草堂花木, 
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合村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 
還見秋公在雲中舉手謝眾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裡」,又謂之「惜 
花村」。云: 
          園公一片惜花心,得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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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志懌小說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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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游。登一頂, 
有觀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發垂領,而神觀爽邁。叩而與語,理甚 
玄妙。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惰不能作苦。」答曰:「能之。」其門人甚 
眾,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隨眾採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 
繭,不堪其苦,陰有歸志。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 
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光鑒毫芒。諸門人環聽奔走。一 
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壺酒,分繼諸徒,且囑盡醉。 
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竟飲先酹,惟恐樽盡;而往 
復挹注,竟不少減。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 
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到地,遂與 
人等。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 
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几上,驚顧之間, 
已復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我於月 
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 
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幾上餚核尚存, 
壁上月,紙園如鏡而已。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 
寢,勿誤樵蘇。」眾諾而退。王竊欣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術。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 
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閱兩三 
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謂不能作 
苦,今果然。明早當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 
為不負也。」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 
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以訣,令自咒,畢,乎曰:「入之!」 
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俯 
首驟入,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 
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遂助資斧,遣之 
歸。 
     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為,去牆數尺,奔 
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僕。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 
慚憤,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正復不少。 
今有傖父,喜疢毒而畏藥石,遂有舐癰吮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 
給之曰: 『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橫行而無礙。』初試,未嘗不小效,遂謂天 
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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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狼 

     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南服,二年無耗。適有瓜葛丁姓造謁,翁 
款之。丁素走無常,談次,翁輒問以冥事。丁對語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 
之。 
     別後數日,翁方臥,見丁又來,邀與同游。從之去,入一城闕。移時, 
丁指一門曰:「此間君家甥也。」時翁有姐子為晉令。訝曰:「烏在此?」 
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見甥,蟬冠豸繡,坐堂上,戟幢行 
列無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遠,亦願見之否?」翁諾。 
少間,至一第,丁曰:「入之。」又入一門,見堂上、堂下,坐者、臥者, 
皆狼也。又視墀中,白骨如山,益懼。丁乃以身翼翁而進。公子甲方自內出, 
見父及丁,良喜。少坐,喚侍者治餚蔌。忽一巨狼銜死人入。翁戰惕而起曰: 
 「此胡為者?」甲曰:「聊充庖廚。」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寧,辭欲出,而 
群狼阻道,進退方無所主。勿見諸狼紛然嗥避,或竄床下,或伏幾底,錯愕 
不解其故。俄有兩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撲地化為虎,牙齒■■。 
一人出利劍,斂梟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間事,不如姑 
敲齒去。」乃出巨錘錘齒,齒零落墮地。虎大吼,聲震山嶽。翁大懼,忽醒, 
乃知其夢。心異之。遣人招丁,丁辭不至。 
     翁乃志其夢,使次子指甲,函戒哀切。既至,見兄門齒盡脫,駭而問之, 
則醉中墜馬所折。考其時,則父夢之日也。益駭,出父書。甲讀之色變,為 
間曰:「此幻想夢之適符耳。何足怪!」時方賂當路者,得首薦,故不以妖 
夢為意。弟居數日,見其蠹役滿堂,納賄關說者,中夜不絕,流涕諫止之。 
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關竅耳。黜涉之權,在上台不在百姓。 
上台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求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勸止,遂歸, 
悉以告翁。翁聞之大哭,無可如何。惟損家濟貧,日禱於神,但求逆子之報, 
不累妻孥。次年,報甲以薦舉做吏部,賀者盈門。翁惟唏噓,伏枕托疾不出。 
未幾,聞子歸途遇寇,主僕殞命。翁乃起,謂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 
佑我家者不可謂不厚也。」因焚香而報謝之。慰藉翁者,鹹以為道路之訛。 
惟翁則深信不疑,刻日為之營兆,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間,甲解任甫離境,即遇寇。甲傾裝以獻之。諸寇曰:「我 
等之來,為一邑之民洩冤憤耳,寧專為此哉!」遂決其首。又問家人:「有 
司大成者誰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為虐者。家人共指之,賊亦決之。更 
有蠹役四人,甲聚斂臣也,將攜入都,並搜決訖,始分資入囊,騖馳而去。 
甲魂伏道旁,見一宰官過,問:「殺者何人?」前驅者曰:「某縣白知縣也。」 
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後見此凶慘,宜續其頭。」即有一人掇頭 
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頷可也。」遂去。移時復甦。妻子往 
收其屍,見有餘息,載之以行。從容灌之,亦受飲。但寄旅邸,貧不能歸。 
半年許,翁始得確耗,遣次子致之而歸。甲雖復生,而且能自顧其背,不復 
齒人數矣。 
     翁姐子有政聲,是年行取為御史,悉符所夢。 
     異史氏曰:「竊歎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為虎,而吏且 
將為狼,況有猛於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顧其後耳,蘇而使之自顧,鬼神之 
教微矣哉!」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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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方平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裡中富室羊姓有隙,羊先死; 
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腫,號 
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曰:「我父樸訥,今見凌於強鬼;我將赴地下,代伸 
冤氣耳。」自此不復言,時坐時泣,狀類癡,蓋魂已離捨矣。 
     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其父 
已收獄中。至獄門,遙見父臥簷下,似甚狼狽;舉目見子,潸然涕流。便謂: 
 「獄吏悉受賄囑,日夜搒掠,脛股摧殘甚矣!」席怒,大罵獄吏:「父如有 
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筆為詞。值城隍早衙,喊 
冤以投。羊懼,內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席忿氣 
無所復伸,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之郡司。遲至半月,始得質 
理。郡司撲席,仍批城隍覆案。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 
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役至門辭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 
冥王立拘質對。二官窯遣腹心,與席關說,許以千金。席不聽。過數日,逆 
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今聞於王前各有函進,恐 
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猶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喚入。升堂,見冥王有怒 
色,不容置詞,命笞二十。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 
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兩鬼捽席 
下,見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脫席衣,掬置其上,反覆揉捺 
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 
使下床著衣,猶幸跛而能行。復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乎?」席曰:「大 
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又問:「訟何詞?」席 
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 
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將就縛,忽堂直 
大呼:「席某」,二鬼即復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云:「必訟!」 
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辟, 
痛不可禁,顧亦忍而不號。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又 
聞一鬼云:「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遂覺鋸鋒曲折而下, 
其痛倍苦。俄頃,半身辟矣。板解,兩身俱僕。鬼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 
令合身來見。二鬼即推令復合,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復裂,半步而 
僕。一鬼於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曰:「贈此以報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頓 
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狀。冥王復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 
矣。」冥王立命送還陽界。隸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 
     席念陰曹之暗昧尤甚於陽間,來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為帝勳戚, 
其神聰明正直,訴之當有靈異。竊喜兩隸已去,遂轉身南向。奔馳間,有二 
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捽回復見冥王。竊意冥王益怒, 
禍必更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為若雪之 
矣。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鳴呼為?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產、期頤之壽, 
於願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 
驅而罵曰:「奸猾賊!頻頻反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 
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為者!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請返見王。 
王如令我自歸,亦復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溫語勸回。席故蹇緩, 
行數步,輒憩路側。鬼怒不敢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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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開,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閾。二鬼乘其不備 
推入門中。驚定自視,身已生為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魂搖搖不忘灌 
口。約奔數十里,忽聞羽葆來,幡戟橫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為前馬所 
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豐儀瑰瑋。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 
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 
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 
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訴,宜即為之剖決。」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 
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九王 
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隸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 
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戰粟,狀若伏 
鼠。二郎援筆立判。頃之,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判云: 
           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 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 
     而乃繁纓棨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斤■,婦子之皮骨皆空; 
     魚食鯨吞,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為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城隍、 
     郡司,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尺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 
     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獪之奸,更不 
     嫌乎鬼瘦。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脫皮換革,仍 
     令胎生。隸役者,既有鬼曹,便非人類。只宜公門修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 
     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之路。肆淫威於冥界, 
     咸知獄吏為尊;助酷虐於昏官,共以屠伯是懼。當於法場之內,剁其四肢;更向湯鑊之中, 
     撈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儘是陰霾;銅臭熏天, 
     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余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賞席生之孝。 
      即押赴東嶽施行。 
     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因使兩人送 
之歸里。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 
父,殭屍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乃索抄詞,則已無矣。 
      自此,家日益豐,三年間,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產,盡 
為席有。裡人或有買其田者,夜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 
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斗無所獲,於是復鬻歸席。席父九十餘歲而 
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淨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 
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復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 
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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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獨奔。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 
姝麗。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獨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 
憂,何勞相問。」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 
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 
 「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 
女喜,從之。生代攜■物,導與同歸。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 
答云:「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秘密,勿洩。」生 
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陳,疑為大 
家媵妾,勸遣之。生不聽。 
     偶適市,遇一道士,顧生而愕,問:「何所遇?」答言:「無之。」道 
士曰:「君身邪氣縈繞,何言無?」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 
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生以其言異,頗疑女;轉思明明麗人,何至為妖, 
意道士借魘禳以獵食者。無何,至齋門。門內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 
垝垣,則室門亦閉。躡足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 
皮於榻上,執采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為女子。 
睹此狀,大懼,獸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跡之,遇於野,長跪乞 
救。道士曰:「請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辦不忍傷其生。」 
乃以蠅拂授生,令掛寢門。臨別,約會於青帝廟。生歸,不敢入齋,乃寢內 
室,懸拂焉。一更許,聞門外戢戢有聲。自不敢窺,使妻窺之。但見女子來, 
望拂子不敢進;立而切齒,良久乃去。少時,復來,罵曰:「道士嚇我。終 
不然,寧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壞寢門而入,逕登生床,裂生腹,掬 
生心而去。妻號,婢入燭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陳駭涕不敢聲。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憐之,鬼子乃敢爾!」即 
從生弟來。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遠。」問:「南院 
誰家?」二郎曰:「小生所捨也。」道士曰:「現在君所。」二郎愕然,以 
為未有。道士問曰:「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答曰:「僕早赴青帝廟,良 
不知。當歸問之。」去少頃而返,曰:「果有之。晨間一嫗來,欲傭為僕家 
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與俱往,仗木劍, 
立庭心,呼曰:「孽魅償我拂子來!」嫗在室惶遽無色,出門欲遁。道士逐 
擊之。嫗僕,人皮劃然而脫,化為厲鬼,臥嗥如豬。道士以木劍梟其首。身 
變作濃煙,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蘆,拔其塞,置煙中,飀飀然如口吸氣。 
瞬息煙盡,道士塞口入囊。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 
卷畫軸聲,亦囊之。乃別,欲去。 
     陳氏拜迎於門,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謝不能。陳益悲,伏地不起。道士 
沉思曰:「我術淺,誠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問: 
 「何人?」曰:「市上有瘋者,時臥糞土中,試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 
人勿怒也。」二郎亦習知之,乃別道士,與嫂俱往。見乞人癲歌道上,鼻涕 
三尺,穢不可近。陳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愛我乎?」陳告之故。又 
大笑曰:「人盡夫也,活之何為。」陳固哀之。乃曰:「異哉!人死而乞活 
於我,我閻羅耶?」怒以杖擊陳,陳忍痛受之。市人漸集如堵。乞人咯痰唾 
盈把,舉向陳吻曰:「食之!」陳紅漲於面,有難色。既思道士之囑,遂強 
啖焉。覺入喉中,硬如團絮,格格而下,停結胸間。乞人大笑曰:「佳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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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哉!」遂起,行已不顧。尾之,入於廟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後冥 
搜,殊無端兆,慚恨而歸。既悼亡夫之慘,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願 
即死。方欲展血斂屍,家人佇望,無敢近者。陳抱屍收腸,且理且哭。哭極 
聲嘶,頓欲嘔,覺膈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 
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猶躍,熱氣騰蒸如煙然。大異之,急以兩手合腔,極 
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氳自縫中出。乃襲繒帛,急束之。以手撫屍,漸溫。 
覆以衾裯。中夜啟視,有鼻息矣。天明竟活。為言:「恍惚若夢,但覺腹隱 
痛耳。」視破處,痂結如錢,尋愈。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 
而以為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無往不 
復,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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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鳳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宏闊。後凌夷,樓舍邊亙,半曠廢之,因生怪 
異,堂門輒自開掩,家人恆中夜駭嘩。耿患之。移居別墅,留老翁門焉。由 
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 
     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至夜,見樓上燈光 
明滅,走報生。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門戶素所習識,竟拔蓬蒿,曲 
折而入。登樓,殊無少異。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潛窺之,見巨燭雙燒, 
其明如晝。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媼相對,俱年四十餘。東向一少年,可二十 
許。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胾滿案,圍坐笑語。生突入,笑呼曰:「有不 
速之客一人來!」群驚奔匿。獨叟出叱問:「誰何入人閨闥?」生曰:「此 
我家閨闥,君佔之,旨酒自飲,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審睇曰:「非 
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從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 
鬥。」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輩通家, 
座客無庸見避,還祈招飲。」叟呼:「孝兒!」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 
豚兒也。」揖而坐。略審門閥,叟自言:「義君姓胡。」生素豪,談議風生; 
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悅。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叟曰: 
 「聞君祖纂《塗山外傳》,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塗山氏之 
苗裔也。唐以後,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 
略述塗山女佐禹之功,粉飾多詞,妙緒泉湧。叟大喜,謂子曰:「今幸得聞 
所未聞。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 
兒入幃中。少時,媼偕女郎出。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 
也。叟指婦云:「此為老荊。」又指女郎:「此青鳳,鄙人之猶女也。頗慧, 
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喚令聽之。」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女 
覺之,輒俯其首。生隱躡蓮鉤,女急斂足,亦無慍怒。生神志飛揚,不能自 
主,拍案曰:「得婦如此,西南王不易也!」媼見生漸醉益狂,與女懼起, 
遽搴幃去。生失望,乃辭叟出,而心縈縈,不能忘情於青鳳也。 
     至夜復往,則蘭麝猶芳,而凝待終宵,寂無聲咳。歸與妻謀,欲攜家而 
居之,冀得一遇。妻不從。生乃自往,讀於樓下。夜方憑幾,一鬼披髮入, 
面黑如漆,張目視生。生笑,染指硯墨自塗,灼灼然相與對視。鬼慚而去。 
次夜,更既深,滅燭欲寢,聞樓後發扃,辟之砰然。生急起窺覘,則扉半啟。 
俄聞履聲細碎,有燭光自房中出。視之,則青鳳也。驟見生,駭而卻退,遽 
闔雙扉。生長跪而致詞曰:「小生不避險惡,實以卿故。幸無他人,得一握 
手為笑,死不憾耳。」女遙語曰:「惓惓深情,妾豈不知。但吾叔閨訓嚴, 
不敢奉命。」生因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膚之親,但一見顏色足矣。」女似 
肯可,啟關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將入樓下,擁而加諸膝。女曰: 
 「幸有夙分。過此一夕,即相思無用矣。」問:「何故?」曰:「阿叔畏君 
狂,故化厲鬼以相嚇,而君不動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 
而妾留守,明日即發矣。」言已欲去,云:「恐叔歸。」生強止之,欲與為 
歡。方持論間,叟掩入。女羞懼無以自容,俯首倚床,拈帶不語。叟怒曰: 
 「賤婢辱吾門戶!不速去,鞭撻且從其後!」女低頭急去。叟亦出。尾而聽 
之,呵詬萬端,聞青鳳嚶嚶啜泣。生心意如割,大聲曰:「罪在小生,於青 
鳳何與!倘宥鳳也,刀鋸斧鉞,小生願身受之!」良久寂靜,生乃歸寢。自 
此第內絕不復聲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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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叔聞而奇之,願售以居,不較值。生喜,攜家口而遷焉。居逾年,甚 
適,而未嘗須臾忘青鳳也。 
     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為犬逼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惶急道上, 
望見生,依依哀啼,塌耳戢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襟,提抱以歸。閉 
門,置床上,則青鳳也。大喜,慰問。女曰:「適與婢子戲,遭此大厄。脫 
非郎君,必葬犬腹。望無以非類見憎。」生曰:「日切懷思,繫於魂夢。見 
卿如獲異寶,何憎之雲!」女曰:「此天數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 
矣,婢子必以妾為已死,可與君堅永約耳。」生喜,另舍居之。 
     積二年餘。生方夜讀,孝兒忽入。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 
 「家君有橫難,非君莫拯。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問:「何事?」 
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兒曰:「明日將過。 
倘攜有獵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樓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預 
聞。必欲僕效綿薄,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 
生拂衣,曰:「既爾,則恨滋深耳!」執卷高吟,殊不顧瞻。孝兒起,哭失 
聲,掩面而去。生如青鳳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 
則救之,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橫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 
昔雖獲罪,乃家范應爾。」生曰:「誠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耳。卿果死, 
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鏤膺虎,僕從甚赫。 
生門逆之。見獲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撫之,皮肉猶溫。便托裘敝, 
乞得補綴。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客既去,女抱狐於懷,三 
日而蘇,展轉復化為叟。舉目見鳳,疑非人間。女歷言其情。叟乃下拜,慚 
謝前愆。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謂生曰:「君如念妾, 
還乞以樓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諾之。叟赧然謝別而去。入夜, 
果舉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復猜忌矣。生齋居,孝兒時共談宴。生嫡出 
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範焉。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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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間有斗龍舟之戲:刳木為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為 
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為龍尾,高丈餘,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 
坐板上,顛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險危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 
金啖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妓,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 
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 
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現宮殿,見一人 
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如霽,曰:「阿 
端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少年出與為 
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眾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 
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黃■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 
阿端不能即嫻,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 
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 
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復可聞。舞起,則巨濤洶湧,橫 
流空際,時墮一點星光,及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 
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習習,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 
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歲,振 
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襟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 
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 
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俯仰中節。 
龍窩君嘉其慧悟,賜五文褲褶,魚須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 
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眾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 
而北,晚霞亦漸出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既 
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 
已,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 
端,故遺珊瑚釵,端急納袖中。 
     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 
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為計,曰:「吳江王壽期已迫,且為奈何!」薄暮, 
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為晚霞否?」 
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淒然起坐,便求方計。童 
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 
又辟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 
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 
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障蔽; 
又勻鋪蓮瓣而藉之,欣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為候,乃別。端歸,病 
亦妹愈。由此兩人日一會於蓮畝。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 
諸都悉還,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惘若失。 
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托晚霞為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 
日,宮禁森嚴,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癡想欲絕。一日,解姥 
入,慼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 
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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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蹙,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 
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間, 
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坐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 
     抵裡,四顧居廬,忽如隔世。趑趄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 
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晚霞也。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媼則 
悲疑驚喜,萬狀具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 
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浮 
沉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裡。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屍。自念行院 
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 
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其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婉妙,頗愛悅之;第慮 
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 
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 
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會端至,女喜不自己。媼亦疑兒不死, 
陰發兒塚,骸骨俱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 
母勿得言。母然之。遂告同裡,以為當日所得非兒屍,然終慮其不能生子。 
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 
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則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 
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資百萬,家由 
此巨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淮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 
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 
女以龜尿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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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舉石春。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餘,過錢 
塘溺焉。 
     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昇,澄江如練。方眺矚 
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攜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 
觸作響,然聲溫厚,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黃, 
二衣白;頭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連肩背,制絕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 
哳。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黃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 
足供快飲。」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三人互勸, 
引爵浮白。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汪細審侍者叟,酷 
類父;而聽其言,又非父聲。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月明,宜一擊球 
為樂。」即見僮沒水中,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表裡通明。 
坐者盡起。黃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餘,光搖搖射人眼。俄而轟然遠起, 
飛墮舟中。汪技癢,仍力踏去,覺異常輕軟。踏猛似破,騰尋丈;中有漏光, 
下射如虹;■然疾落,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滾滾作沸泡聲而滅。席中 
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也。」 
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歡?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 
來;不然,脛股當有椎吃也!」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見 
僮叟操兵來。汪注視,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相顧 
淒然。僮即返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 
登舟。面皆漆黑,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搖舟斷纜。汪以刀力截其 
臂落,黃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顱,墮水有聲,哄然俱沒。方謀 
夜渡,旋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響。俄一噴湧,則 
浪接星頭,萬舟簸蕩。湖人大怒。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舉一以投, 
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乎。汪疑父為鬼。叟曰:「我固未嘗 
死也。溺江中者十之九人,皆為妖物所食;我以踏圓得全。物得罪於錢塘君, 
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 
天明,見舟中有魚翅,逕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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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慧,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游 
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僕來,招吳去。 
生見游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捻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 
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 
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快快遂返。至家,藏花枕底, 
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 
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吳生來,囑密詰之。吳至榻前,生 
見之淚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劃。吳笑曰:「君 
意亦復癡,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於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 
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賄,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 
覺解頤。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裡,而探訪既窮,並無蹤緒。母大憂,無所 
為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紿之 
曰:「已得之矣。我以為誰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雖內 
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裡?」吳詭 
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里。」生又咐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 
生由此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凋落,凝思把玩, 
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折簡招之。吳支托不肯赴召。生恚怒,悒悒不歡。母 
慮其復病,急為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 
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 
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亂山合沓,空翠爽 
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裡落。下山入村, 
見捨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猶繁, 
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其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 
因據坐少憩。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 
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捻花而入。 
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生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顧從無還 
往,懼有訛誤。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 
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媼扶杖出,顧生曰:「何 
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為?得勿饑耶?」生急起揖之, 
答云:「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 
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癡耳。 
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 
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 
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 
入捨,粉壁光明 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茵藉几榻,罔不潔澤。 
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聲而 
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 
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男,遂至音問梗 
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 
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為庶產。渠母改蘸,遺我鞠養, 
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少頃,使來拜識。」未幾,婢子具飯,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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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 
外隱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 
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瞋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 
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 
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 
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癡才如嬰兒。」生曰:「小 
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 
 「甥婦阿誰?」答云:「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耶?嬰 
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暇他瞬。 
婢向女小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 
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補被, 
為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捨後 
                     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 
     次日,至捨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 
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 
墮。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 
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 
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 
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 
凝思成疾,自分化為異物,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 
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 
 「妹子癡耶?」女曰:「何便是癡?」曰:「我非愛花,愛捻花之人耳。」 
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 
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思良久,曰:「我 
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 
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啁庶乃爾?」女曰: 
 「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 
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 
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 
之?」生恨其癡,無術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先是,母 
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遍,竟無蹤兆。因往詢吳。吳憶曩言,因教 
於西南山行覓。凡歷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 
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 
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 
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 
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豐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 
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為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 
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妹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 
詐也。我未有姐,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沒時, 
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姐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 
復存?」因細詰面龐痣贅,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 
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 
名嬰寧耶?」生然之。吳極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世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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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鰥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 
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間,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 
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請面之。母入室,女 
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 
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 
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彷彿不遠,然墳壟湮沒,莫可 
辨識,詫歎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殊 
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 
女紅,精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 
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將為合巹,而終恐為鬼物。竊於日中 
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 
以其憨癡,恐洩漏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 
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而愛 
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 
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鄰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鄰子謂女 
意已屬,心益蕩。女指牆底,笑而下。西鄰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 
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僕。細視,非女,則 
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間,呻而不言。妻來, 
始以實告。火燭竅,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 
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 
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歸。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 
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糊塗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 
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 
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之,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 
今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 
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侍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 
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 
女者不忍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塚迷於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 
夫妻輿櫬而往。女於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屍,膚革猶存。女撫哭 
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 
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 
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果餌相 
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雲已嫁之。」由是歲至寒食,夫妻登秦墓, 
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 
焉!至淒戀鬼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於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 『笑 
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值此一種,則合歡、忘憂,並無顏色矣。 
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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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剎海市 

     馬駿,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 
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癢,即知名。父衰 
老,罷賈而居。謂生曰:「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 
馬由是稍稍權子母。 
     從人浮海,為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 
為妖,群嘩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人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 
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 
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 
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 
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 
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焉。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 
祖父言: 『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 
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 
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 
時,父母皆以為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為宗嗣耳。」問:「此 
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 
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為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 
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 
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 
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丑亦漸殺。無何,馬 
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 
既歸,國中無大小,咸知村有異人,於是縉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 
人邀馬。然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 
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為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 
不以子為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為上賓。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 
突出,須卷如猾。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嘗至中華。今一百二 
十餘歲,又得睹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伏臥林下,十餘年不踐 
朝階,早旦為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 
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 
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 
擊桌為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得未曾聞。」翌日,趨 
朝,薦諸國王。王欣然下詔。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 
郎出告馬,深為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 
主人以為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宰相必樂用之,厚祿不難致。」馬 
曰:「嘻!遊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國強之,馬乃諾。主人設 
筵,邀當路者飲,令馬繪面以待。未幾,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 
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 
傾倒。 
     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族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 
陳,大蒙嘉歎,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 
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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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百執事,頗覺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 
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 
乃給三月假。於是乘傳載金寶,復歸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 
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 
珍玩,以報大夫。」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珍寶; 
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遊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 
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 
 「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游矚。村人勸使自重。 
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 
     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 
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 
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 
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眼,多人世所無。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 
避,雲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 
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 
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 
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為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 
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見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游市廛,得中華賢士, 
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 
筆賦 『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硯,龍鬣之毫,紙 
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 
光水國多矣!」遂集諸龍族,宴集采霞宮。酒灸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 
人所憐女,未有良匹,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 
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人數輩,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 
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燭,導生入副宮。女濃 
妝坐伺。珊瑚之床,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軟。天 
方曙,則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趁出朝謝。拜為駙馬都尉。以其賦馳 
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駕青虯,呵 
殿而出。武士數十騎,背調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 
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於四海。 
     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梢 
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 
狀類簷卜。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 
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側人肺腑。生每聞之,輒念故上。 
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 
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 
之。」生聞之,泣不自禁。女亦歎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 
自外歸。龍君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促裝,可乎?」生謝曰:「逆 
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誠,結於肺肝。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 
女置酒話別。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 
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為君貞,君 
為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 
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裳衣,似有佳朕, 
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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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 
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為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 
數世吃著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 
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復合。 
不可復見。 
     生乃歸。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 
恙,獨妻已他適。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為生再婚;生 
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 
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 
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 
背有錦囊,拆視得書,云:「翁姑計各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 
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 
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 
復破涕為笑。別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笑言;覓棗抓梨, 
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 
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 
膏;鏡裡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徵人,妾作嫠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 
琴瑟哉!獨計翁姑亦既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 
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 
 『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 
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泣啼, 
嘔啞言歸。生望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悼,悵 
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週身物悉為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 
輿至殯宮,有女子縗絰臨穴。眾方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間 
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 
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瞑,龍女忽入,止之曰: 
 「兒自成家,哭泣何為?」乃賜八尺珊瑚一樹、龍腦香一貼、明珠百顆、八 
寶嵌金合一雙,為作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疾雷破屋,女 
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 
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游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 
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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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宮時,與二三同年,遨遊郭外。偶聞毗盧禪院寓一 
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室而坐。星者見其意氣揚揚,稍佞諛之。曾搖箑 
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許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 
益高。值小雨,乃與游侶避雨僧捨。捨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偃 
蹇不為禮。眾一舉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指同游曰: 
 「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 
把,於願足矣。」一坐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繼天子手詔,召曾太 
師決國計。曾得意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 
即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首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 
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撚鬚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 
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展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 
之而已。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裊裊、仙仙,二人尤蒙寵 
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 
雲,渠尚蹉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諭旨,立行擢 
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 
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 
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 
無何而裊裊、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 
媵御,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干僕數輩,強納資於其家。俄 
頃,籐輿舁至,則較昔之望見時,尤艷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 
以置懷抱間。有龍圖學士包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 
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不思捐軀糜頂,以報 
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發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 
量缺肥瘠,為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 
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閒散,重則褫以 
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迕鹿馬之奸;片語方干,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為之 
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診 
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 
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 
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 
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斐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 
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 
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夙夜祗 
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 
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 
     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繼而 
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 
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 
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俄見數夫運資於庭, 
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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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 
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而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監 
者牽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 
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里,已亦困憊。欻見高 
山,直插霄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 
駐。又顧斜日已墜,無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足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 
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 
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告曰:「孤身遠謫,橐中無長物,」哀 
求宥免。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 
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 
項。覺頭墮地作聲,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 
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丑形王者,憑幾決罪福。曾前,葡伏請命。 
王者閱鄭,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 
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盡赤。曾 
觳觫,哀啼,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 
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 
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復置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 
 「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 
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 
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 
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軀 
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肢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 
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獰須人持籌握算,曰:「三百二十一 
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 
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髒 
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 
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火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 
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眸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 
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 
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 
而塚室悍甚,日以鞭箠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 
東鄰惡少年,忽逾垣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 
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惡少年始竄去。居無何,秀才宿諸其室, 
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 
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 
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因以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定罪案, 
依律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阨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 
黑暗也。 
     正悲號間,聞同游者呼曰:「兄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 
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 
 「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 
蓮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台閣之想,由此淡焉。 
入山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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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史氏曰:「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聞作宰相而歡然於中者,必非喜其 
鞠躬盡瘁可知矣。是時方寸中,宮室妻妾,無所不有。然而夢固為妄,想亦 
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 
之後。」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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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鴻漸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為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 
有范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求張為刀筆之詞,約其共事,張許 
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諫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 
以共敗:勝則人人貪天功,一敗則紛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勢力世界,曲直 
難以理定。君又孤,脫有反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婉謝諸 
生,但為創詞而去。質審一過,無所可否。趙以巨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 
收。又追捉刀人。張懼,亡者。 
     至鳳翔界,資斧斷絕。日既暮,踟躕曠野,無所歸宿。欻睹小村,趨之。 
老媼方出闔扉,見生,問所欲為。張以實告,嫗曰:「飲食床榻,此都小事; 
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內,得避虎 
狼足矣。」嫗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荐。矚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 
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聞知,將便怪罪。」嫗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 
燈晃耀,見嫗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見 
草荐,詰嫗;嫗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匪人!」即問:「其 
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審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 
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嫗引客入捨,俄 
頃,羅酒漿,品物精潔;既而設錦裀於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嫗曰: 
 「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嫗既 
去。張視几上有《南華經》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忽舜華推扉入。張 
釋卷,搜覓冠履,女即榻上撫生曰:「無須,無須!」因近榻坐,腆然曰: 
 「妾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戶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棄。否?」張 
皇然不知所對,但云:「不敢相誑,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 
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 
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向暮,宜晚 
來,恐為傍人所窺。」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為常。 
     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徊間,忽聞媼云: 
 「來何早也!」一轉盼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內出, 
笑曰:「君疑妾耶?實對君言:妾,狐仙也,與君固有宿緣。如必見怪,請 
即別。」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 
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攜我一歸乎?」女似不悅,曰:「琴瑟之情, 
妾自分於君為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 
出此言?諺云: 『一日夫妻,百日恩義。』後日歸而念卿,亦猶今日之念彼 
也。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於妾,願君之不忘; 
於人,願君之忘之也。然欲暫歸,此復何難,君家固咫尺耳。」遂把袂出門, 
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妾且去。」 
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逾垝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內問 
為誰,張具道所來。內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臥 
床上,慨然曰:「我去時兒才及膝,今身長如許矣!」夫婦依倚,恍如夢寐。 
張歷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方 
縱體入懷,曰:「君有佳偶,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張曰:「不念, 
胡以來也?我與彼雖雲情好,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方曰:「君以 
我何人也?」張審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耳。大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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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絕矣,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 
     過二三日,忽曰:「妾思疾情憐人,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 
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閉兩眸,覺離地不 
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別矣。」方將叮囑,女去已渺。 
悵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逾垣 
叩戶,宛若前伏。方氏驚起,不信夫歸,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 
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床臥一兒,一如昨夕,因笑曰: 
 「竹夫人又攜入耶?」方氏不解,變色曰:「妾望君如歲,枕上啼痕固在也。 
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為心矣!」張察其情真,始執臂唏噓,具言 
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方相感慨,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蓋 
裡中有惡少,久窺方艷,是夜自別村歸,遙見一人逾垣去,謂必赴淫約者, 
尾之而入。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 
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執奸耳。」方不得已,以實告。 
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 
狎逼。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僕,猶號;又連剁之,遂死。 
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 
死耳,焉能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暝矣。」 
天明,赴縣自首。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 
     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嫗捉鞚,蓋舜華也。 
張呼嫗欲語,淚隨聲墮。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 
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 
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 
入,令嫗啟捨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嫗出曰:「家中適無男 
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遣人措辦數十金,為官人作 
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復言行。日漸暮,二役徑 
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脫;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飛。少時,促下,曰: 
 「君止此。妾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為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張問:「後 
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墮馬下而去。 
     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托名宮子遷。居十年, 
訪知捕亡浸怠,乃復逡巡東向。既近裡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及門, 
則牆垣高固,不復可越,只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 
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 
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 
婦耳。」問。「兒安在?」曰:「赴都大比未歸。」張涕下曰:「流離數年, 
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未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 
列滿幾。張喜慰過望。居數日,隱匿房榻,惟恐人知。 
     一夜,方臥,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大懼,並起。聞人言曰:「有 
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度垣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 
也。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 
殆已極。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 
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粘壁上,近視,知為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 
翁自內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貌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 
所往。張託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 
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雲是永平張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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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 
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 
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侄慰勸,始 
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各憲台,父子乃同歸。 
     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為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併入, 
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復萌。張益厚遇 
之,又歷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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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 
官,以一頭進,試使斗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遊俠兒,得佳 
者籠養之,昂其值,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 
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裡正役,百 
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 
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 
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 
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仗至百,兩股 
間濃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 
入其捨,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香於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 
唇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 
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視之,非 
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 
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摺藏之,歸以示成。 
成反覆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逼似。乃強 
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 
於蒿萊中,側後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 
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 
根。遽捕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 
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 
壁不啻也。土於盆而養之,蟹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 
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 
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覆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歸,聞妻言, 
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 
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日將暮,取兒槁葬,近 
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 
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復以兒為念。自昏這曙,目不交睫。 
     東羲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 
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才舉,則又超忽而躍。 
急趁之,折過牆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 
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徬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 
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 
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 
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值,亦無售者。 
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 
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 
搏一笑,因合納斗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 
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 
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齕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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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逕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 
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卒莫知所救,頓 
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 
籠中。 
     翌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 
靡,又試之以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 
細疏其能。即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 
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 
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 
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復歲余,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 
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繼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 
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 
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 
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撲責時,豈 
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 
人飛昇,仙及雞犬。信夫!」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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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英 

     馬才子,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 
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為北方所無。馬欣動,即 
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為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歸至中途,迂 
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丰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 
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 
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欲卜居於河朔耳。」馬 
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 
向姊咨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 
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 
     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為馬治菊。菊已枯, 
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飲食,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 
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饋恤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 
與共紉績。 
     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為常。為今計, 
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當以 
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 
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 
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 
之始一至。未幾,菊將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 
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貧,欲與絕;而 
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 
畦,數椽之外無曠土。斸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 
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室,出席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 
清戒,連朝幸得微資,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 
獻佳餚,烹飪良精。因問:「貴姊何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 
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歡始散。過宿, 
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 
君不以謀生,焉用此?」 
     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逾歲,春將半, 
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 
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捨,二年起廈屋。 
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為廊捨。更於牆外買田一區, 
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 
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黃 
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 
客自東粵來,寄陶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 
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 
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黃英 
既適馬,於壁間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 
以防淆亂。而家所需,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 
遣人一一繼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 
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慚,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鴆工庀料,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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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亙,兩第竟合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 
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為 
卿所累。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視富,我但 
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 
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為我家彭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為難;富者求 
貧,固亦甚易。床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 
亦良丑。」黃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 
濁者自濁,何害。」乃於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 
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為常。黃英笑曰: 
 「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繁,款朵佳勝, 
心動,疑類陶制。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焉。馬 
邀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積有薄資,煩寄吾姊。我歲杪 
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 
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值,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 
姊已陳捨,床榻桫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 
     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為之 
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飲素豪,從不見 
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 
相得恨晚,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 
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 
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甚此!」覆以衣, 
邀馬俱去,戒勿視。既明日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皆菊精也,益愛 
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目折簡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來造訪, 
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壇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續 
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 
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 
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 
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 
     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 
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清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借之,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 
植此種於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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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翠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臥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貓, 
來伏身下,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徑去。視之,非貓,始怖,隔房呼兄。 
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 
為侍御。生一子,名元豐,絕癡,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與為婚。 
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為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 
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與儀聘金。曰:「是從我 
糠覈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廈,役婢僕,饜膏梁,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 
也,而索值乎!」夫人大悅,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 
翁姑,奉侍宜謹。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復來。」王命僕馬送之。婦言: 
 「里巷不遠,無煩多事。」遂出門去。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 
夫人亦愛樂之。數日,婦不至,以居裡問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 
別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家兒作新婦,共笑姍之;見女皆驚,群議 
始息。 
     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 
憎子癡;而女殊歡笑,不為嫌。第善謔,刺布作園,踏蹴為笑。著小皮靴, 
蹴去數十步,紿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恆流汗相屬。一日,王偶過,圓轟然 
來,直中爾目。女與婢俱斂跡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 
伏而啼。王以狀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惟俯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 
跳如故,以脂粉塗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見之,怒甚,呼女詬罵。女倚幾弄 
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 
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 
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欣。女闔庭戶,復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 
己乃艷服,束細腰,扮虞美人,婆婆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錚錚 
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為常。王公以子癡,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 
置之。 
     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戶,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忌公握 
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為計。一夕,早寢,女冠帶,飾 
塚宰狀,剪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為虞候,竊跨廄馬而出,戲云:「將 
謁王先生。」馳至給諫之門,即又以鞭撻從人,大言曰:「我謁侍御王,寧 
謁給諫王耶!」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 
迎,方知為子歸之戲。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丑登 
門而告之,餘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憨笑,並不一置 
詞。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人妻懊怨,終夜不寢。時塚宰某公赫甚, 
其儀采服從,與女偽裝無少殊別,王給諫亦誤為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 
出,疑塚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朝,見而問曰:「昨夜相公至君家耶?」公 
疑其相譏,慚顏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歡公。公探 
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夫改行;女笑應之。 
     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給諫大喜,先托善公者 
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 
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兗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內推之以出。大駭;已笑而 
撫之,脫其服冕,■之而去。公急出,則客去已遠。聞其故,驚顏如土,大 
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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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內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 
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 
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 
則敗布黃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 
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獲,並言無他, 
惟顛婦癡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王由是 
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復窮問, 
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 
     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 
未嘗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 
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裡。」婢嫗無 
不粲然。夫人呵後令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 
諭使姑待。既出,乃更瀉熱湯於甕,解其袍褲,與婢扶入之。公子覺蒸悶, 
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絕。女坦笑不驚,曳 
置床上,拭體干潔,加復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兒!」 
女囅然曰:「如此癡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 
方紛噪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夫人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 
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 
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不癡,大異之。攜參其父,屢 
試之,果不癡。大喜,如獲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 
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癡顛皆不復作,而琴瑟靜好,如 
形影焉。 
     年餘,公為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詿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 
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 
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罵。女忿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 
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 
深受爾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夙願耳。身受 
唾罵,擢發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 
盛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 
     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遺釵,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贏悴。公大憂, 
急為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小翠象,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裡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經牆外過,聞笑語聲, 
停轡,使廄卒捉鞚,登鞍以望,則二女郎遊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 
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 
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耶?」 
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 
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 
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瘦骨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 
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顏復見家人。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 
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公子遣僕奔白夫人。 
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啟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 
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 
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 
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余都無所復須。」夫人悉如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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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公子養痾園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勸公子婚,公子不從。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象質之, 
迥若兩人。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 
則美,然較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人, 
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 
     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姑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 
實不能產育,恐誤君宗嗣。請娶歸於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來於兩間,亦 
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將近,女為新人製衣履, 
繼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舉止,與小翠無毫髮之異。大奇之。往至園 
亭,則女已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 
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攜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 
新人如覿舊好焉。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雲。 
     異史氏曰:「一孤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 
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 
流俗也!」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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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倩 

     寧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 
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 
捨,雙扉虛掩,唯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 
池,野藕已花。意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捨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 
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為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 
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寧喜,藉蒿代床,支板 
作幾,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 
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寧疑為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 
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捨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 
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排,插蓬沓,鮐背龍鍾, 
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 
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 
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婦子來,彷彿艷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正談 
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著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 
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 
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 
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 
不寐,願修燕好。」寧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 
喪。」女云:「夜無知者。」寧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寧叱:「速去! 
不然,當呼南捨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復返,以黃金一錠置褥上。寧 
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吾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 
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 
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僕亦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 
寧質之,燕以為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寧曰:「妾 
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 
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歷役賤務,腆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 
殺者,恐當以夜叉來。」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 
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問:「迷人若何?」「曰:「狎 
暱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或以金,非金也, 
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寧感謝,問戒 
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 
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寧毅然諾之,因問 
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至。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 
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 
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忽翻窺篋褸,違之,兩俱不利。」 
寧謹受教。既而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寧不能寐。 
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寧懼,方欲呼燕, 
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欞,欻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 
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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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二寸,逕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魁,直 
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告以所見。燕見: 
 「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欞,妖當立斃。雖然,亦傷。」 
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寧欲觀之,慨出相示, 
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纍纍,果有白楊,烏巢其顛。 
迨營謀既就,促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 
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寧欲從受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 
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寧乃托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 
憑舟而歸。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 
居,歌哭相聞,庶不見凌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祝 
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 
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御無悔。」審諦之,肌映流霞, 
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艷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 
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毋言,恐所驚駭。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 
寧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 
蒙公子露覆,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 
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 
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 
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 
女即入廚下,代母屍饔。入房穿戶,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 
不為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意去。達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 
生呼之,女曰:「室中劍氣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見者,良以此故。」寧悟為 
草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 
否?妾少誦《欏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寧諾。 
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 
寧曰:「齋中別無床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容顰蹙而欲啼,足匡 
懹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寧竊憐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女朝 
旦朝母,棒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 
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去。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 
如已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飲食,半年, 
漸啜稀■。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無何,寧妻亡,母陰 
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窺之,乘間告母曰:「居年餘,當知兒肝膈。 
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 
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知其無惡,但懼不能延 
宗嗣。女曰:「子女唯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 
也。」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 
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鹹執贄以賀,爭拜識 
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為榮。 
     一日,俯頸窗前,悟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 
故緘置他所。」曰:「妾受主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床頭。」寧詰其意。 
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 
寧果攜革囊來。女反覆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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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栗。」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 
對燭坐,約寧勿寢。欻有一物,如飛鳥墮,女驚匿夾幕間。寧視之,物如夜 
叉狀,電目血口,睒閃攫拏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 
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 
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縮如故。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 
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 
     後數年,寧果登進士。女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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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玉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 
空。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 
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 
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悅,與 
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捨笑語,窺之,見女。 
怒,喚生出,罵曰:「畜生!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 
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 
 「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復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 
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我兩人緣分盡矣。」生曰: 
 「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好。」女言辭決,生乃灑涕。女止 
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牆鑽隙,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 
偶,可聘也。」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為君謀之。」次夜,女果 
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女,年十八矣,高 
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言已,別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父。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 
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翁頷之。生遂假僕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 
生呼出外,與間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於資。 
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几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 
焉。生入拜媼。居室偪側,女依母自障。微睨之,雖荊布之飾,而神情光艷, 
心竊喜。衛借捨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 
生與訂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翁亦喜。至日,衛果 
送女至。婦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 
     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扇 
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為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 
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於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笑。歸 
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劃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 
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於床,披髮號 
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傷殘,呻吟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 
之,扶置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 
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 
伸。每思邀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日夜哀思,雙睫為之不交。 
忽一丈夫吊諸其室,虯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 
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 
眥欲裂,遽出曰:「僕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倫!」生察其異,跑而挽 
之曰:「誠恐宋人我。今實布腹心:僕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 
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為我桁臼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 
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皰焉。」生聞, 
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 
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 
     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 
宋傢俱狀告官,官在駭。宋家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 
於是情益真。宋僕同官役諸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跡得之,系縲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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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啼愈嗔,群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曰:「何殺人?」生曰: 
 「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 
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辯,乃收諸獄。生曰:「我死無足惜,孤 
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 
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 
燭之,一短刀,銛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餘,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 
荷戈遍索,竟無蹤跡。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 
免,竟釋生。生歸,甕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飲食,苟且自度。 
念大仇已報,則囅然喜;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 
徹骨,宗支不續,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 
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既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 
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 
婦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 
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胯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 
然,既而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 
大驚,泣曰:「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 
適宵行,見兒啼谷中,抱養於秦。聞大難已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生揮 
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 
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 
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篲,類男子操作。生憂貧乏,不能自給。 
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 
十畝,僱傭耕作。荷鑱誅茅,犖羅補屋,日以為常。裡黨聞婦賢,益樂資助 
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餘,卿白手再造矣。然 
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云:「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耳。」女笑 
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復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 
是科遂鄰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裊娜如隨風飄去, 
而操作類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 
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人俠,狐亦俠也。遇 
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髮,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尺許哉?使 
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 『惜乎!擊之不中!』」 

                                                      (《聊齋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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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村 

     太倉蔣生,弱冠能文。從賈人泛海,飄至一處,山列如屏,川澄若畫, 
四圍絕無城郭,有桃樹數萬株,環若郡治。時值仲春,香風飄拂,數萬株含 
苞吐蕊,彷彿錦圍繡幄,排列左右。蔣大喜,偕賈人馬姓者,傍花徐步而入。 
     忽見小繡車數十隊,蜂擁而來,粗釵俊粉,媸妍不一。中有一女子,凹 
面攣耳,齞唇歷齒,而珠圍翠裹,類富貴家女,抹巾障袖,強作媚態。生與 
馬皆失笑。末有一車,上坐韶齡女郎,荊釵壓鬢,布衣飾體,而一種天姿, 
玉蕊瓊英,未能方喻。生異之,與馬尾綴其後。輪軸喧闐,風馳電發,至一 
公署,紛紛下車而入。生殊不解。詢之士人,曰:「此名桃夭村,每當仲春 
男女婚嫁之時,官茲土者,先錄民間女子,以面目定其高下,再錄民間男子, 
試其文藝優劣,定為次序。然後合男女兩案,以甲配甲,以乙配乙。故女貌 
男才,相當相對。今日女科場,明日即男闈矣。先生倘無室,何不一隨喜。」 
生唯唯,與馬賃屋而居。 
     因思車中女郎,其面貌當居第一;自念文才卓犖,亦豈做第二人想。倘 
得天緣有在,真不負四海求凰之意。而馬亦注念女郎,欲赴闈就試。商諸生, 
生笑曰:「君素不諳此。何必插標賣錢帳簿耶?」馬執意欲行,生不能阻。 
明日,入場扃試,生文不加點,頃刻而成,馬草草塗鴉而已。試畢歸寓,即 
有一人傳主試命索青蚨三百貫,許冠一軍。生怒曰:「無論客囊羞澀,不足 
以饜老饕,即使黃金滿屋,豈肯借錢神力令文章短氣哉!」其人羞慚而退。 
馬躡其後,出囊中金子之。案發,馬竟冠軍,而生忝然居殿。生歎曰:「文 
字無權,固不足惜,但失佳人而獲醜婦奈何?」 
     亡何,主試者以次配合,命女之居殿者贅生於家。生意必前所見凹面攣 
耳、齞唇歷齒者,及揭巾視之,黛色凝香,容光閃燭,即韶齡女郎也。生細 
詰之。曰:「妾家貧,賣珠補屋,日且不遑,而主試者索妾重賂,許做案元, 
被妾叱之使去,因此獲嫌,綴名案尾。」生笑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使予以三百貫錢,列名高等,安得今夕與玉人相對耶?」女亦笑曰:「是非 
顛倒,世態盡然!惟守其素者,終能邀福耳。」生大歎服。翌日,就馬稱賀。 
馬形神沮喪,不作一詞。蓋所娶冠軍之女,即前所見抹巾障袖、強作媚態者 
也。笑鞠其故,此女以千金獻主試,列名第一,而馬亦夤緣案首,故適得此 
寶。生笑曰:「邀重名而失厚實,此君自取,夫何尤?」馬鬱鬱不得意,居 
半載,浮海而歸;生篤於伉儷,竟家於海外,不復反矣。 
     鋒曰:錢神弄人,是非顛倒;豈知造化弄人,更有顛倒錢神之柄哉!然 
此女出千金裝不吝,意氣故自不凡,即謂之嘉耦亦可。 

                                                           (《諧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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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鮫奴 

     茜涇景生,客閩三載,後航海而歸,見沙岸上一人僵臥,碧眼蜷須,黑 
身似鬼,呼而問之。對曰:「僕鮫人也。為水晶宮瓊華三姑子織紫綃嫁衣, 
誤斷其九龍雙脊梭,是以見放。今飄泊無依,倘蒙收錄,恩銜沒齒。」生正 
苦無僕,挈之歸里。其人無所好,亦無所能,飯後赴池塘一浴,即蹲伏暗陬, 
不言不笑。生以其窮海孤身,亦不忍時加驅遣。洛佛日,生隨喜曇花講寺, 
見老婦引韶齡女子,拜禱慈雲座下,白蓮合掌,細柳低腰,弄影流光,皎若 
輕雲吐月。拜罷,隨老婦竟去。跡之,入於隘巷,訪諸鄰右,知女吳人,姓 
陶氏,小字萬珠,幼失父,為裡黨所欺。三年前,隨母僦居於此,生以孀貧 
可啖,登門求聘,許以多金,卒不允。生曰:「阿母居奇不售,將使令千金, 
以丫角老耶?」婦笑曰:「藍田雙璧,索聘何嫌?且女名萬珠,必得萬顆明 
珠,方能應命;否則千絲結網,亦笑越客徒勞耳。」生失望而回,私念明珠 
萬顆,縱傾家破產,亦勢難猝辦。日則書空,夜則感夢,忽忽經旬,伏床不 
起。延醫診視,皆曰:「雜證可醫,相思疾未可藥也。」瘦骨支床,懨懨待 
斃。 
     鮫人入而問疾,生曰:「琅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但汝海角相依,迄 
今半載,設一旦予先朝露,汝安適歸?」鮫人聞其言,撫床大哭,淚流滿地。 
俯視之,晶光跳擲,粒粒盤中如意珠也。生蹶然而起,曰:「愈矣!」鮫人 
訝其故,生曰:「予所以病且殆者,為少汝一副急淚珠耳。」遂備陳顛末, 
鮫人喜。拾而數之,未滿其額。轉歎曰:「主人亦寒乞相,得寶驟作喜色, 
何不少緩須臾,為君盡情一哭也。」生曰:「再試可乎?」鮫人曰:「我輩 
笑啼,由中而發,不似世途上機械者流,動以假面向人。無已,明日攜樽酒, 
登望海樓,為主人籌之。」生如其言,侵晨,挈鮫人登樓望海,見煙波汩沒, 
浮天無岸。鮫人引杯取醉,作旋波宮魚龍曼衍之舞,南眺朱岸,北顧天墟, 
之罘碣石,盡在滄波明滅中。喟然曰:「滿目蒼涼,故家何在?」奮袖激昂, 
慨然作思歸之想,撫膺一慟,淚珠迸落。生取玉盤盛之,曰「可矣。」鮫人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放聲一號,淚盡乃止。生大喜,邀之同歸。鮫人忽東 
指笑曰:「赤城霞起矣!蜃樓十二座,近跨鼉梁。瓊華三姑子今夕下嫁珊瑚 
島釣鰲仙史,僕限已滿,請從此逝!」聳身一躍,赴海而沒。生悵然獨反。 
越日,出明珠,登堂納聘。老婦笑曰:「君真癡於情者,我不過以此相試, 
豈真賣閨中女,靦顏求活計哉?」卻其珠,以女歸生。後誕一子,名夢鮫, 
志不忘作合之緣也。 
     鐸曰:「借窮途之哭,為寒士之媒,鮫人之術奇矣。吾更奇乎阿母始索 
其聘,繼卻其珠,使絕代嬌姿,閨房吐氣;否則,量石家一斛珠,雖高抬聲 
價,亦何異賣菜求益者乎?」 

                                                           (《諧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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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姬 

     內姑丈陳公永齋,己丑大魁天下,給假南至。歸田水鋪,旁有小村落, 
綠樹陰濃,野棠花妥,顧而樂之。逐步屧獨行,忘路遠近。村盡處,見竹籬 
半架,左有雙黑扉,一女郎倚扉斜立,捉風中絮,搓掌上,嗤嗤憨笑。陳睨 
之,魂飛色奪,因兜搭與語。女郎不怒亦不答。但呼阿母來。亡何,一駝背 
媼出,問女何為。女曰:「不知何處來一莽漢,煩絮煞人!」陳意窘,詭以 
乞漿告。媼曰:「斗室難容客坐,小慧取一盞涼水來!」女噭聲而進。陳曰: 
 「令愛年幾何矣?」媼曰:「但記其生年屬虎,不知今當幾何歲矣。」問婿 
家為誰。媼曰:「老身殘廢,止此一女,留伴膝下,不欲遣事他人。」陳曰: 
 「女生有家,膝下非常策也。」適女取涼水至,聞余語,大聲謂媼曰:「是 
客不懷好意,毋多談!」媼笑曰:「可聽則聽,是誠在我,婢子何必瑣瑣。」 
陳乃誇狀元以歆動之。媼俯思良久曰:「狀元是何物?」曰:「讀書成進士, 
名魁金榜,入詞垣掌制誥,以文章華國,為天下第一人,是名狀元。」媼曰: 
 「不知第一人,幾年一出?」曰:「三年。」女從旁微哂曰:「吾謂狀元是 
千古第一人。原來只三年一個!此等角色也向人喋喋不休,大是怪中!」媼 
叱曰:「小妖婢囂薄咀,動輒翹人短處!女曰:「干依甚事,癡兒自取病耳。」 
一笑意去。陳惘然失之,繼而謂媼曰:「如不棄嫌,敬留薄聘。」脫囊中雙 
南金予之。媼手摩再四,曰:「嗅之不馨,握之則冰,是何物哉?」陳曰: 
 「此名黃金。汝輩得之,寒可作衣,饑可作食,真世寶也。」媼曰:「吾家 
有桑百株,有田半頃,頗不憂凍餒。是物恐此間無用處,還留狀元郎作用度。」 
擲之地曰:「可惜風魔兒,全無一點大雅相,徒以財勢恐嚇人耳!」言畢, 
闔扉而進。陳癡立半晌,嗟歎而返。 
     鐸曰:「黃口金多,烏紗勢橫,古今多少男子,緣此摧磨傲骨。不謂閨 
閣中有此詼諧人也。石榴裙底,當叩首三千下矣。」 

                                                           (《諧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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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九 

     京都花戶子譚九,奉父母命探親於煙郊。策衛出門,日已向夕。道遇一 
媼,衣懸鶉,而跨白顛馬,鞍轡華美,左右相追隨。問小郎何往,譚以所之 
告。媼曰:「此去煙郊尚數十里,路多積潦,頗不易行,小郎不聞乎?風度 
蒲牢,都城漏下矣。荒野寂寥,保無有暴客相值?茅舍在邇,盍留一宿?翌 
日早行,得從容也。」譚正恇怯,聞言深荷其誼,媼策馬先導,循僻徑約二 
里許,隱隱見林際燈光,媼以鞭指示曰:「至矣。」縱轡即之,則矮屋兩椽, 
土垣及肩,媼棄騎啟扃,延客入室。室中空無所有,唯篝燈懸壁。一少婦臥 
炕頭哺兒,媼呼曰:「有客來!媳婦可速起!」婦徐起掠鬢,兒呱呱啼,媼 
探袖出胡餅一枚,付之,啼始止。譚視婦,年可二十,淚睫慘黛,殊少歡容。 
媼曰:「汝起燒茶,老身送馬便回。」言訖,出戶牽馬去。 
     婦折穄引火於燈,著紅布短襖,綠布褲,藍布短襪,跋高底破紅鞋,皆 
敝甚,露一肘一腓,並兩踵焉。譚年少口訥,不能致詰,但陰憐之。俄而, 
媼還曰:「為還代步,致郎寂坐。渠宅上聞有客至,亦欲延款,老身辭以太 
晚,囑為致意。」譚唯唯。媼曰:「奔馳半日,想客亦苦饑矣。媳婦備飯來! 
老身且出喂驢。」譚曰:「相擾何安!芻豆之費,臨行當厚償。」媼搖手曰: 
 「莫漫作客套語,所值幾何哉!」既而,飼驢已,婦陳列酒淆,瓦器絕粗, 
折稊為箸,以盆代壺,而淆皆魚肉,但冷不中啖。媼移燈勸譚飲,譚辭不能 
酹,乃進飯,飯又冰冷,勉進一盛。 
     婦斂具去,相與坐話。婦就燈為兒捉虱。譚曰:「聽姥言,似非京師人, 
娘子則又旗妝,敢問邦族?」媼曰:「誠如郎說,身本鳳陽侯氏,因歲荒流 
離入京,為人縫紉補綴,謀衣食,再醮此間村民郝四,近三十年,今成翁矣。 
生一女一子,女已適人,子為圬者,居城中,翁以衰耄傭於野肆中,為人提 
壺滌器。小郎明日當過其處,見雞皮白髭,耳後有瘤如卵大者,即是也。媳 
婦余氏,實宅上婢子,其主人為巴參領,久退閒,幼主襲職矣,適借馬處也。」 
譚曰:「視姥家亦甚清苦,何苦盛設待客?」媼笑曰:「倉卒客值,茅舍主 
人豈能咄嗟辦此淆膳,亦緣中元節,例分得宅上餕余,方愧褻瀆,敢雲盛設?」 
譚坐久頗倦,又不便偃息,乃出具就燈吸煙。婦頻唆,有欲煙之色。媼察知 
其意,亟拊掌曰:「媳婦垂涎吃煙矣,小郎肯見賜否?」譚以煙囊付之。媼 
日:「近以窘迫,不有此物已半年矣,那得有煙具。」譚乃並具奉之。婦吸 
之甚適,眉顰頓舒。媼視之,點首曰:「老身在世六十餘年,不識此味,誠 
不解嗜痂者,何故好之如此?」譚曰:「亦事不解,第不會則已,學會輒一 
刻不能離,寧可食無飯,不可吸無煙也。」媼大笑。譚曰:「娘子嗜此,予 
遲日當市具與煙來,作野人芹敬。」媼頷之。譚出溲,見銀河西耽,斜月在 
林,約略四更。媼揚聲於室曰:「客不時欠伸,當使寢息。」譚應曰:「尚 
可稍坐。」媼曰:「勿太勉強,明日尚有路行,更有所懇,望留意。」譚問 
何事,媼惘然曰:「明日過肆,苟見我家老翁,煩為致聲,促其急送數緡錢 
來,但言家中吃著都盡矣。」譚曰:「無不盡心。」媼又赧然曰:「以貧故, 
並無被■,一夜屈郎甚矣。」譚曰:「假一席地,得一夕安,已承厚貺,敢 
過望耶?」因各就枕譚疲極,著枕便熟睡。既而夢迴,覺草蟲鳴於耳畔,螢 
火耀於目前,矍然驚起,則身臥松柏間,秋露濕衣,清寒砭骨,系驢樹根上, 
齕草不休,茅舍烏有,媼與婦並失所在。但見古塚頹然,半傾於蒿萊枳棘之 
中而已。不禁毛髮森豎,急捉驢乘之,得得而驅。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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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心定。抵煙郊事畢,復遵故道,小憩旗亭,有滌器老人,酷肖侯媼所述。 
詢之,果郝四也,愈異之。引至僻處,告以前處所遇。郝泫然曰:「據郎所 
見,真先妻與亡媳並夭孫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歲以難產母子一夜皆死, 
詎意尚聚首地下哉?」譚亦惻然,又問:「巴參領為何如人?」郝曰:「某 
旗某佐領之父也,死已十餘年矣,直北喬木處,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 
老朽夫婦,故其守墓人,往歲零雨,屋舍傾圮,佐領無力繕葺,老朽無容身 
處,故傭工於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節,佐領展墓,猶焚船馬數事。第不 
知亡妻借馬,何事何之耳。」譚感歎久之,乃解囊贈以青蚨,五百,俾具冥 
資,勿致魂餒。郝泣謝。譚歸後,不欲食言於鬼,亟備紙煙具二枚,煙一封, 
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訪巴參領墓,果在直北數十武外,松柏森郁,有新 
碑可捫雲。 

                                                      (《夜談隨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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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衣國 

     隴蜀故多鸚鵡,土人恆羅之以為玩具。成都人蔣十三,畜一佳者,馴養 
數年矣。一日,有□鵒來止於樹杪,呼鸚鵡為「能言公」,隔籠與之語。詢 
之曰:「君不游翠衣國幾年矣?」答曰:「丙年離鄉,丁年罹羅,今居樊中, 
歲又三稔,通其首尾計之,已五易春秋矣。」□鵒又曰:「頗亦思歸否?」 
答曰:「胡不思歸?君不知我,我非生而羽者也。猶憶昔年為商販於湖湘間, 
賈嘗三倍,且頗善言語,恆為人解紛,人無有難之者。某歲春仲,與同伴航 
海,將謀重利。行至一島,碧嶂插天,蔚藍無際,偶拉客伙數人,登眺其上, 
愈入則其境愈佳,涉歷既深,頓忘歸路。島中無一人,惟有公輩飛鳴上下, 
不知幾千萬億,予等病不能興,又無戈獲之具,可仿羅雀之風,遂餓死於巖 
下。他人我不能知,予則渺渺然遊行至一國,見宮殿巍峨,城郭富麗,其人 
無貴賤,皆衣翡翠裘,予詢之,人曰: 『此海中第七島,翠衣國也。』予因 
謁見其王,欲圖歸計。王年可五旬,亦衣翠服,能識義理,通陰陽。其國中, 
上大夫必能詩,中大夫皆能曲,下大夫亦能言,以捷給為才,從無有不鳴者。 
遂館予為客卿,後以貴主下降。主貌嬌好,亦嫻歌詠,與予伉儷甚歡。明年, 
為予制此陰之,遂能舉。飛時,與主翱翔於茂樹,倡隨無間。不意為近侍所 
誘,將欲歸視故鄉。行至山中,下而取食,為人所獲,羈絏於茲不能返,每 
思主愛,如割寸心。君今去,能為我致一口音,則幸矣。」□鵒曰:「願為 
驛使,雖遠無辭。」鸚鵡乃低吟一絕曰: 
          雙飛何日向晴皋,每為卿卿惜羽毛; 
          最是舌尖消瘦盡,繞籠猶自語叨叨。 
詩成,俯首拳足,若不勝情。□鵒即振翼而飛,迴翔而語曰:「必不辱君命, 
匆過傷。」遂飛去,時蔣臥小窗下,陳宇無人,聞其語,甚為慘然。乃起辟 
其籠而縱之,且囑曰:「翠衣國路遠,子宜自愛,慎勿再罹網羅之災。」語 
竟,鸚鵡啁庶作謝,飄然高舉,漸入雲漢間,不轉瞬而逝。蔣以此事語其家 
人,多不之信。且疑其故縱。蔣竟無以自明。 
     逾年,蔣患疾疫,病垂斃。迷惘中,見有人皂衣而鳥喙,直前啟曰:「君 
家之囚,已言於翠衣國主矣。命僕奉延,請即稅駕。」蔣正昏饋,莫知所措, 
竟毅然隨之行。其人奮臂一呼,早有綠衣人十數輩,駕一肩輿,舁之前往。 
須臾,至海上,波如山立,心甚惴惴。視其輿,輕猶一葉,去水僅尋余,毫 
無沾濕,行且如飛。既至,有絕境,都如鸚鵡所言,即有人迎於郊外,俯伏 
路旁,引吭而謝曰:「主君體好生之德,罷悅耳之具,網開三面,德並二天, 
使折翼之禽,無難旋里;嫌籠之鳥,竟得生還。不獨樂昌之鏡重圓,抑且若 
敖之鬼不餒。感恩涕泣,深愧啣環。擁篲郊迎,聊酬翼卵。」言訖,伏地哀 
鳴,一若感激不勝者。蔣自輿中窺之,騶從甚盛,冠蓋甚都,其人年二十許, 
翠衣翩躚,疑即昔日所縱者。乃降輿慰勞,並駕而進。入其國,人皆衣碧, 
語言俱帶鳥音。將至路門,國王躬親迎迓,揖而言曰:「寡人愚昧,國禁廢 
馳,致令金閨愛婿,辱於弋人。微先生釋之歸里,則弱女無與並棲,即不谷 
亦無與共治矣。」語甚謙。蔣目之,貌古神清,被服赫奕。因遜謝。國主 
揖蔣入,延至殿廷,納之上座,將下拜,蔣辭讓至三,然後以賓主禮相見。 
既坐,國主又言曰:「兒女輩賴君完聚,時銘五中,無由申報。時聞病在床 
蓐,故遣剪舌侯奉邀,幸辱惠臨,當令叩謝。」因命傳語後庭,使白貴主。 
旋鋪紅毹於地,俄有小環十餘。自屏後捧一麗人出。齒甚稚,衣翠羽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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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聲璆然。夫婦並肩,皆北面再拜。蔣不獲辭,卻而後受。主即退。國主命 
設宴於望禰亭,與蔣歡飲。且告曰:「此寡人跂望正平之地也。異世知心, 
今與君為二矣。」於是飛觴痛飲。諸大夫皆在坐,有獻詩者,有歌曲者,紛 
紛而前。蔣亦不甚記憶。國主知蔣有恙,命取海中神露,和酒飲之,恍若沃 
以冰雪,病遂除。宴畢,國主謝曰:「敝路褊小,土產絕稀,不腆敝賦,未 
足以敝大恩。聊供君之玩好,幸勿揮斥。」乃進明珠十粒,紫玉一雙,約值 
數千緡。小鬟又傳夫人命,致水心鏡一圍,珊瑚樹盈尺,曰:「敬以報釵合 
鏡圓之德。」貴主夫婦,又私自贈遺。國主命寄於近海市肆,以券付蔣,令 
其自取。乃命皂衣人送之還。國主冰玉親餞於郊,握手流連。蔣思歸念切, 
登輿而返。 
     比至家,舉室號啕,將殮屍於櫬,死已二日矣。蔣推衾而起,家人大驚, 
詢之,始得其故。出視庭柯,有□鵒爰止未去。爰悟所謂剪舌侯者,即此是 
也。乃設食飼之,三嗅而作。蔣疾大愈,欲詣海肆合其券,家人以為妄,力 
止之,遂不果行。至今蜀人呼鸚鵡為「能言公」,其遺意雲。 

                                                      (《瑩窗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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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吉了 

     劍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頗寵之,不使與群婢伍。時某太守, 
將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贈,絕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飲啄,此外無 
餘事也。一日,婢飼鳥。鳥忽言曰:「姊哺我,當得一好姊夫。」婢羞,撲 
之以扇。鳥亦不驚。自是鳥有所語,婢或戲而答之,或笑而詈之,習以為常。 
婢亦不甚介意。蓋婢獨居一室,鳥即懸其闥,喁喁小窗,儼然伴侶。人亦莫 
得問焉。 
     又一日,婢浴於室。忽聞鳥語曰:「姊故好身體!」婢大恚,白身往撲 
之。適鳥亦新浴,因馴,未閉其籠,竟振羽而出,繞屋周匝,婢捉之倍亟。 
鳥忽洞穿窗紙,翱翔而去。婢遂倉皇無措,深懼主責,頓生狡獪。著衣後, 
即移寵於簷下,逕詣主前泣訴曰:「婢子偶不謹,閉戶澡身,不意為人所中 
傷,竟放鳥去,情甘罪責,死無怨。」主人素憐婢,且悉眾有妒心,果不究 
典守,而反究他人。其計亦譎矣。既而莫得其主名,亦姑置之。 
     旬日後,婢奉主母命,往省同邑梁孺人。其子名緒,猶未婚,方晝讀於 
齋中,俄有鳥飛集其案,作人語曰:「為君覓一佳配,盍往視諸。」緒驚而 
諦觀,則一秦吉了,因釋卷而逐之。鳥飛甚緩,甫出院門,見有二八妖環, 
青衣紅裙,冉冉自外入。鳥忽失所在。緒睨女貌,美麗不群,乃托故,尾之 
以行。直入室內,與母絮絮話言,始悉為某巨家婢,而姿容態度,嫻雅動人。 
婢見少年郎,亦時時顧之,兩情頗眷戀,但不能通片語。 
     良久,婢自歸。既覆主命,言旋其室。空籠故在床側,瞥見前鳥,瞑目 
拳足憩息其上。大喜,如獲拱璧。將執之,復置諸樊。鳥大噪曰:「予為姊 
奔波幾殆,幸得好姻緣,何猶欲以此困我耶?」婢奇其言,詰之。鳥一一緬 
述。婢頓悟,遽斂其手。鳥亦不飛,止於榻上,謂婢曰:「予雖不能如崑崙, 
出姊於重垣之外,然姊之心事,非予莫與之傳,姊果有意乎?」婢緬腆不答, 
鳥作笑聲曰:「女兒之態,固如是。慮有人來,予且去。」言已,振翮而飛, 
旋不見。婢因慕緒之丰采,且恥為畫屏姬,反側中宵,不能自主。 
     明日,鳥瞷無人,又復爰止,婢招之即下。因言曰:「主人甚愛予,必 
不忍以珠彈雀,況梁生青年才俊,縱慕少艾,詎屑以婢妾充好逑!費子苦心, 
恐事不諧,可奈何?」鳥解所言,兩翼旋作,至夕始還。乘昏覆婢曰:「梁 
生之情,見乎詞矣!」因誦其所吟曰:「不妨團扇白,祗喜玉顏紅;倘遂乘 
鸞願,終應跨鳳同,」婢聞而心喜,遂以意授鳥。侵晨,復縱之去。乃緒在 
蕭齋,日夜注念於婢。朝起仰視翔禽,頗似疇昔之鳥,因戲曰:「卿能語我 
可人乎?當為汝立傳。俾與蘇武之雁並傳。」語未已,鳥忽垂翅而下。集於 
粉垣,與緒對語,致婢相思之意,並所慮之深。緒大悅,因詰:「婢知書否?」 
鳥答曰:「頗識之。」緒即立草數行,備敘渴衷,兼矢永好。緘封而置之地, 
鳥即下而銜之。徑飛去。緒益駭,歎其奇。 
     乃自此數日,不再見鳥,而婢之音耗頓絕。正悵望間,忽傳巨家有婢死, 
既已稿葬。緒心動,疑而詢之,果即意中所屬者,大慟幾失聲,而亦莫解其 
故。殊不知鳥銜箋去,婢見之,愧不能書,乃撤玉瑱一事,畀鳥覆之,並告 
以父母所在,浼去物色之,啖以重金,則蛾眉不難續,鸞儔可立效矣。鳥唯 
唯,銜之高飛,至中途,突遭惡少,試以彈丸,中其頰,鳥遂殞越,身命俱 
捐。居無何,而婢之禍作。初,巨家以色寵婢,將以列之小星。婢頗不願, 
退有後言。迨婢以失鳥之故,嫁禍於人,雖未遭箠楚之威,而同列者,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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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目,且慮其專房恃寵,行將長舌為災,遂群起而攻。聞其在室與鳥言,夜 
半不輟,乃誣與人有私,播之主耳。主聞之,甚懷醋意,搜諸室內,得緒書, 
益為勃然,毒加考訊,婢以事涉荒唐,無能自明,遍體瘡痍,奄奄待斃。主 
亦不待其死,生納諸棺,命僕瘞之野。 
     此婢之絕命本末,在緒亦未深知。惟有愴懷埋玉,坐而傷神,不禁隱幾 
而臥。忽夢一女子,羽衣蹁躚,直前斂衽,曰:「妾即秦吉了也,與某家姊 
本同類,渠以善行,得以轉輪為人。妾與之邂逅復聚,慮其辱於庸夫,敬以 
先容於君子,不意妾半途折翼,致姊竟遭爍金,負屈重泉,良堪扼腕。雖然, 
幸有生機,非君孰與援手?」緒夢中大喜,起而詢之。女子戟手一指,曰: 
 「郊行百步,薛濤墳固不遠也。」頓撲地化為孤鶴,凌空而上。 
     緒驚寤,即命僕馬,訪諸邑外。偶憶北堡村名,似合隱語,逕詣之。果 
得婢之葬處,而未敢遽開。假村中一席地,至夜,以利啖僕,同往啟之。所 
瘞故不甚深,及棺靜伺,似聞呼吸之聲。亟破之,婢果復活。緒遂驚喜如狂。 
左近在尼庵,卑禮叩之,緬陳其故。尼亦樂於為善,慨然許之,相與扶婢出 
穴。緒親負之以行,寄養閹中,資以薪水,然後歸。 
     月餘,婢竟光彩如初。緒乃浼尼為撮合山,託言貧家之女,力白於其母。 
母往視之,雖一面之識,頗能記憶。婢因泣訴其情。母素愛子,不違其意』 
徑為之迎娶於家;且因婢故,不與巨家通。巨家亦以婢故,杜絕往來。婢之 
蹤跡因以秘。惟緒念秦吉了之德,遇有捕獲者,必市而縱之。人鹹疑訝,至 
巨家中落,尼乃洩其春光。說者遂得梗概如右。 

                                                      (《瑩窗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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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雖居市■,裡之 
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俏之號。其室曰青眉,色尤殊麗,見者疑為畫 
圖。初,詰其所自,堅諱不言。後乃稍稍露之,則實北山之狐也。 
     蓋竺少傭於鄉,始學裁皮,年甫十六耳。師嗜酒,夜出恆不歸。肆中惟 
竺一人縫紉,至中宵然後就寢,率以為常。一夕,師又出,竺方夜作,聞彈 
指聲,意為比鄰取履者。隔扉詢之,則答曰:「儂。」其音絕嬌細,竺大駭。 
且慮為市中惡少偵其師不在,來尋斷袖歡,心益惴惴。乃給之曰:「已臥矣, 
客請明日來。」外又曰:「儂非暴客,實鄰女也。曷開我,與若一言。」竺 
不得已,從板缺覘之,果似女人垂鬢立於簷下,因啟之,女徑掩笑入。竺視 
其貌,容光照映斗室,雖少小,心亦不能無動,遂靦然詰所自來。答曰:「家 
居距此咫尺,緣夜績,燭為風滅,特來乞取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謹, 
慨然與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徑去。竺雖未通情話,而心頗愛好,冀其 
復來。乃師歸,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無其跡。無何,師又他 
往,女則又來乞火。兩情漸稔,欣然延入與坐談。女以年歲詢竺。答曰:「一 
十有六矣。」女微笑曰:「阿儂適與君同庚。」竺亦詢女之居址。答曰:「久 
當自悉。」絮語移時,猶無去志。竺亦貪其貌,眷亦勿捨。四目癡凝,將不 
可解。女忽回顧衽席,謂竺曰:「此即君之臥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 
竺會其意,乃答曰:「卿試先臥,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來夕當試之。」 
又復去。竺終靦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蠱惑矣。晨起,無心操作,惟冀其 
師不歸,得以成此佳會。而師果為麴櫱所羈,嚮晦不復。心益悅,及昏,明 
燈兀坐,形狀類癡,亦不再捆履。漏下二鼓,女果來。啟戶款入,則靚妝艷 
服,迥異昨之樸素。詢之,笑而不答,逕登竺榻而壁臥。竺知其懼羞,乃熄 
火就枕。及寤,而東方已白。竺尚流連,女早攬衣先起曰:「樂正未央,不 
可使他人窺見底裡。」乃去。竺起而師返。 
     女絕不來,竺亦不以為訝。閱數夕,乘師之出,又復歡會,款洽且倍於 
初,起謂竺曰:「儂自見君,頓為情系。以故不以自堅,致有前宵之事。今 
幸兩相歡愛,生死勿渝。君能不棄,即以妾為糟糠婦乎?」竺囁嚅良久,始 
答曰:「阿誰不願。但予幼失怙恃,育於兄嫂,今從師習此末藝,將來尚未 
知若何,誰有餘資為余納婦耶?且年齒尚卑,尤未敢漫然啟口。」女曰:「然 
以儂計之,君能辭師出遊,妾自能相君方業,奚為仰人眉睫,使我燕爾不安。」 
竺恍然,乃詰之曰;「若言有家在,豈無父母而可自主耶?」女笑曰:「妾 
初給君,今乃悟乎?儂字青眉,居北山,實狐也。羨君玉貌,故假鄰女以相 
就,豈真有高堂為予縛束者。」竺年幼,且貪新歡,茫不知懼。唯曰:「聞 
狐恆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倫也。妾不愛君,亦 
不屑至此。爰之而復殺之。寧能見容於天地乎?」因侃侃鳴誓。竺亦相信不 
疑。臨去,授竺以策。竺如其教,啟於師曰:「昨聞裡人言,予嫂病且甚危 
殆,予少受其撫育,請給假一歸省視。」言已泣下。師亦微聞其嫂病,見其 
悱惻,心甚憫焉,乃自營肆務,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許,女早迎於道周, 
問之曰:「君將奚適?」竺曰:「將歸予家。」女大笑曰:「君誤矣,若往 
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從之。」竺曰:「為之奈何?」女曰:「儂視之, 
君業雖未能游刃有餘,而尚可以進乎技;妾幸有薄資,請與君游於外郡,自 
主生計,必有以愈於為人傭。君以為如何?」竺本漫無主裁,欣然從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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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白金一錠,覓舟南行。竺與女倡隨其樂,亦不念及鄉族。 
     舟抵常熟,女猶欲前進,竺不願,乃僦居邑之北門,女又以金半笏,為 
營肆具,遂開設於市中,其後為居室。女以竺齒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 
所不能制者,女皆代皰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鹹歸焉。女親 
操井臼,治饔餐,暇則織履相夫子,怡怡然無怨色。竺益心德之,明年,竺 
已十七,家小裕,志遂少荒,數從無賴游。女禁之,小聽。適常熟有富家子, 
性佻達,尤好龍陽君。時來肆中市履,見竺之色,深悅之。會竺與無賴交, 
乃以重金啖倩無賴。值望後,月色甚明,置酒於邑中慈覺寺,邀竺為長夜飲。 
竺以他故給女,遂從無賴行,至則富家子亦在坐,極致款曲。竺素限於量, 
飲未半,已不勝酒力。眾引之別室,俾其小憩,實則以計嬲之也。竺方轉側 
欲眠,忽聞人小語曰:「捨妾孤棲,君乃在此高臥耶?」竺亟張目視,則青 
眉立於榻側,因詰其何以至此。女曰:「君之危若履虎尾,猶問乎?請即從 
妾歸。」竺內慚,因詐以醉辭。女以氣噀竺面,冷若觱栗之風,酒頓醒,強 
起隨之行。女頓以纖腕相握曰:「去!去!」遂悄然出走,恍若夢寐,而身 
早在室中矣。既歸,女延之坐,長跽且數之曰:「妾攜君遠離故里,雖不敢 
望君大成,亦宜自愛。今君數作遊蕩,幾以丈夫之軀,陷入妾婦之隊。使狡 
謀果遂,不獨妾羞為彌子之妻,君又有何面目,歸向桑梓乎?」語甚悲咽, 
泣下數行。竺愧悔無以自容,顏色沮喪,莫措一詞。女恐其過慚,乃起以溫 
言慰藉,曰:「後無復然,過貴於能改也。」遂仍歡好,不再言。乃富家子 
疑竺為妖,與眾共首於縣。時巴陵蘇藎臣,以進士宰常熟,素稔富家人有邪 
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馬朝柱一案,逮捕妖術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 
見其少小,且事涉暖昧,略加研詰,竟笑遣之。 
     竺歸肆,女忽謂之曰:「是地不可復居,將有禍至。」遂貨其器具,束 
裝北行。徒家於瓜步間,爰卜山陽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 
資,至蕩其心,遂不復設肆,日令竺荷擔入肆,所得者僅足餬口。己乃茅屋 
數椽,紡績相助,此外別無贏餘。竺漸不能堪。每出,竊與市兒賭。始以獲 
采,少助杖頭,遂欣欣以為得意。故女知而不問。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 
某。瞥見之,驚以為神仙中人。蓋某業賭博,以得罪於勢豪,方切憂懼。見 
女,居為奇貨,頓思假此以為釋憾之計,獻媚於豪。因乘間以言飫竺曰:「子 
業此欲贍兩口,勢必有所不能。且男子遠離鄉井,當思奮身立業,始可歸見 
裡族,若僅日覓蠅頭,竟同株守,不第不能歸,歸亦何顏也。」竺聞言,適 
中所患。乃咨嗟曰:「君言良是。但無處措貲。業何由立?」某又佯為躊躇, 
徐曰:「此事亦非大難,某同輩中某某,均以搏起家,獲資巨萬,聞子采興 
其高,戰無不利,盍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猶愈於坐操會計多 
多矣。」竺本以此自負,又不禁歆羨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貨我數緡,我 
當試一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許諾,暮又偕一人來曰: 
 「予適小匱乏,貨於此兄,幸如數。請即署券。」竺素不能書,女雖能,又 
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實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資 
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詰,逕攜資就某家賭。其始小勝,後乃大虧, 
比及雞鳴,早已萬錢立罄。眾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歸。抵家倦臥,女故悉 
其所為,亦不致詰。又明日,竺詣某處,與商背城之策,數往皆不遇。瞬息 
月餘,某忽偕數人至,衣帽甚都,前人亦在內。某謂竺曰:「積欠猝未能清, 
其子可償也。」竺為此故已私蓄千錢,毅然曰:「息幾何矣?」答曰:「五 
十緡耳。」竺駭曰:「其母僅十千,其子何反數倍耶?」眾曰:「語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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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亟出券令竺自閱,則已千緡實書其上矣。竺不覺頸赤,與某力爭。某 
亦不相下,手口交加。眾鹹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毆之,幾斃 
而後去。鄰人有憐竺者,扶掖入室。女為之撫摩瘡痍,毫無詬誶,人益賢之。 
     詰朝,豪僕又來取索,旦風示其指曰:「能以婦償,百緡尚可得。」竺 
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數人來,撾門穢辱,比鄰俱掩耳惡聞。女背竺出, 
亟止之曰:「若勿爾爾,若之意,在人不在資,儂已知之。但竺為儂夫,今 
甚狼狽,伉儷之情,不忍遽絕。歸與若主言: 『果相悅,俟竺愈徑來相迎, 
儂固不惜此一身。』」豪僕聞之皆喜,敬諾而去。裡中聆其言者,俱以女為 
緩攻計,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浹旬,竺已復初,惟憂豪家來索逋。已而果 
至,女出與之約,竺亦不能盡知。晚間,女置酒室中為竺慶。少酣,女起, 
滿斟而語之曰:「妾為君婦,三載於茲,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離其鄉里, 
骨肉不通笑言;今又以蒲柳之庸姿,辱君於狂奴之毒手,心實柞焉。刻下積 
逋無償,進退維谷,君將何以處之?」竺默然,既而歎曰:「予誠不肖重負 
吾卿。豪家之事,情甘與之涉訟,他復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執若此? 
君以異鄉之身,與豪右相較,危可翹足而待。若整裝急旋故土,上可廣先人 
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計誠莫逾於此。」竺已喻其恉,因曰:「我歸,子 
將若何?」女曰:「豪之所圖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 
吾夫矣。」竺艴然色異曰:「是何言也!予寧死,不以妻抵債!」女遂不再 
言。及寢,又以利害說之,竺方首肯。女即起為之治裝,促之行,曰:「不 
可緩,遲則禍至矣。」竺尚留連,女強之出門,以手麾之。竺遂不能自由, 
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復其故步。暮投旋店,計去山陽已二日程。 
     竺終以女為念,止不復前,將以探其耗。閱五日,果有自淮上來者,且 
其熟識也。見竺,即尤之曰:「子誠負心,捐妻子而遠遁,令其死於強暴, 
情何以堪?」竺故預料有此,乃大慟。詰其顛末,人曰:「尊閫至豪家,涕 
泣不食,夜出縊於其門,屍重不能舉。官知之,檢其懷中,得血狀具訴其冤。 
官將逮子,莫知所往,因置豪於法,並誘子者亦得罪。鄰里咸稱快。予來時, 
獄將具矣。」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鏹祭之野,痛哭至嘔血。臥病傳捨,時時 
飲泣,旋復迷惘。沉頓間,女忽欻然入,就榻撫視,且笑曰:「妾已得生, 
君何為欲死耶?」竺愕然曰:「聞卿已殉節,今至此,得毋學桂英來索王魁 
命乎?予誠負心,歿亦無憾。」女又笑曰:「年已如許大,何猶菽麥不辨, 
呱呱作小兒啼哉?妾本狐仙,寧無自全之策?向之歿者,特江間一片石,豈 
儂亦效癡婦人,做投繯鬼哉?」竺夙知其靈異,欣喜不勝。而病已甚憊,女 
投之以藥,遂霍然。女又謂竺曰:「妾不可露形於此,致人疑怪。當仍往前 
途候君,君亦無久滯。」乃先行。竺至次日亦就道。至夕,與女重圓於旅次。 
行謀他適。女不可,曰:「前因一時孟浪,屢躓於他鄉。今而知安樂莫如故 
土也。請即偕歸,不再與君作汗漫遊矣。」於是,出金為竺製衣履並己之妝 
飾,遂返本邑。 
     初,竺之兄不見弟,欲訟其師。鄉人有見竺遠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恆 
思憶不置。一旦見竺攜艷妻復其邦族,鹹驚喜。竺詭言娶於它邑,人亦不疑。 
女以資授竺,使仍設肆於市,而迎其嫂與兄奉養於家,曰:「為我約束狂郎, 
婦雖智,究難箝制夫也。」自此,竺與女力作,家日以裕。余初見青眉,深 
異其非人。因再三詰,竺甫肯緬陳其概。更謂予曰:「微君之文,予妻將湮 
沒畢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節之堅,遂援筆而為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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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窗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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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鬼 

     吾師馬佩琛先生,數從南來。道經某地,失其名,御者輒迂道而過之, 
亦未暇詰其故。己亥仲春,自粵東羅定回轍,將赴京,復由其處,御夫則揚 
鞭徑過,不再趨避。先生因微叩之。笑曰:「舊傳斯地有女鬼,頗能為祟, 
故避之。比年已嫁去,逕行固無害。」先生益怪而詢之。御者指路側一古塚, 
答曰: 
      「鬼居此中。衣色緋,被發吐舌,面顏無血色;每遇行旅一二人,輒出 
現,人恆棄其輜重而奔。如是者數年,殊不知其何怪。 
      「客歲有某者,未稔裡居,中歲無妻孥,因赴淮北訪所親,少潤囊橐而 
返,踽踽焉獨行道中,頓忘是地有此異。比至,始憶之,遂股票不能前;既 
而僥倖其匆匆疾馳勿顧,蓋乘鬼不及知也。俄聞塚中有聲,啾啾長嘯,心益 
惴惴。視之,一鬼自墓出,狀如人所傳,乃大怖欲竄。鬼行如風雨,嗚嗚然 
相逼而來。其人即欲棄所荷脫然而走;轉念奔波千里,甫得此蠅頭,一旦擲 
之,殊為扼腕;且鬼不過祟吾身,豈利吾有?因逡巡不能捨。鬼且咫尺,吼 
嘯倍急,更嗚咽作啼,致其人毛髮胥豎,而終莫割所愛,踉蹌思遁。鬼亦僅 
迫之,無敢前。其人急計頓生,思以老拳嘗之,寧為鬼死,不甘財亡。爰出 
鬼之不意,直前搏之,隨手而僕,一若荏弱不勝者,益得志,揚臂奮擊,鬼 
早嬌啼乞命矣。其人訝甚,諦觀焉:紅箋數寸,飄揚綠莎,飾狀如異鬼。 
      「其人不禁大駭,乃停腕詰之。則泣告人曰:『某家距此里許,身實女 
也。徒以老母在堂,終鮮兄弟,無已,靦顏而為此,以備甘旨之需。今已小 
康,但此身孑然未偶,曾默祝曰:有能識吾跡者,吾即夫之,不再作此靦態。 
幸所君遘,其命也夫。』其人聞言驚喜,意猶未信,遽捋其襟而驗之,雞頭 
半垂,宛然閨質。益大喜,釋之令起。女靦然整衣,導以同往。 
      「須臾,抵其家,茅屋低矮,籬落洒然,隱有殷實之象。初入,見一嫗, 
龍鍾殘疾。女告之故。囅然曰: 『固阻兒勿再出,今竟何如耶?雖然,郎君 
之膽,亦較升斗為巨矣。』因謂其人曰:『老婦孤孀已久,藉此女得以存活。 
向因無以養生,適古塚留一巨穴,渠遂作此狡獪。今且十稔,待緣未嫁。君 
若琴瑟尚虛,盍贅此為吾婿?小妮子亦無顏業此矣。』其人敬諾。是夕,即 
結為伉儷。女家頗裕,某亦心安。旬餘遂移去,不知所往。」御言次,猶遙 
識其處,廬舍儼然。先生至都,每舉以告人,靡不驚異。 
     外史氏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自倉皇,鬼何能為祟哉!而世之 
狡者,又故借幽冥劣相,以嚇嗤嗤之氓,吾不知真鬼聞之,其亦揶揄否耶? 
猶憶京師某巷有鬼,夜深輒出,宵行者遭之,每遺棄衣物,與此事頗類。巷 
中邏卒王某,醉中見之,其首如栲栳,紙條飛鳴,週身皆白毫,約寸許,朱 
其目,赤其口,形狀可怖。王已沉酣莫懼,反嫚罵曰: 『若鬼耶?應避人。 
汝反逐人耶!』鬼聞之,折身卻走如辟易。王察其有異,疾趨而前,捽之以 
力。鬼亦僕。王審知為人,剝其面,褫其革,逕抱以歸。燭下視之,則羊裘 
一襲,亂毛如蝟,面具乃以汲水器為之,塗以朱墨,則楮亂粘而已。明日傳 
視,見者俱大笑。王至今猶衣其裘,但未稔其人雌雄。」 

                                                     (《螢窗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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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學究 

     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 
問:「君何往?」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因並行。 
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 
營,性靈汩沒。惟睡時一念不生,無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 
自百竅而出,其狀縹緲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 
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熒熒 
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唯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 
知。」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鬼囁嚅良久,曰:「昨 
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 
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 
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學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閱微草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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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皮許南金 

     南皮許南金先生,最有膽。在僧寺讀書,與一友共榻。夜半,見北壁燃 
雙炬。諦視,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雙炬乃目光也。友股慄欲死;先生 
披衣徐起,曰:「正欲讀書,苦燭盡,君來甚善!」乃攜一冊,背之坐,誦 
聲琅琅。未數頁,目光漸隱。拊壁呼之,不出矣。又一夕,如廁,一小童持 
燭隨。此面突自地湧出,對之而笑。童擲燭仆地;先生即拾置怪頂,曰:「燭 
正無台,君來又甚善。」怪仰視不動。先生曰:「君何處不可往,乃在此間? 
海上有逐臭之夫,君其是乎?不可辜君來意。」即以穢紙拭其口。怪大嘔吐, 
狂吼救聲,滅燭而沒。自是不復見。先生嘗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時或見 
之;惟檢點生平,無不可對鬼魅者,則此心自不動耳。」 

                                                 (《閱微草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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