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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言情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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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言情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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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 
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 
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 
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 
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 
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著柴擔,手 
裡兀自擎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 
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 
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 
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 
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 
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 
 「我賣柴以救貧困,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繇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 
 「你若取得富貴,也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 
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 
上必然發跡。常言 『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 
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 
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 
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 
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人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 
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 
讀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悔氣做了你老婆! 
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不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 
身,各人自尋道路,休得兩相擔誤!」 
     朱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 
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捨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 
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 
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這條性命!」 
     買臣見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只顧你嫁得丈夫, 
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 
出門而去,略不回顧。買臣愀然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 
邑人嚴助薦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水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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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之後夫亦在役中。其妻 
蓬著跳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 
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 
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 
     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 
此人未見得強似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顧降為婢妾, 
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汝 
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 
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舊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 
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 
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議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 
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 
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 
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些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 
如奴一般,不敢觸犯。 
     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將錢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有賭,依然 
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 
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 
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 
     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 
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 
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 
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 
八個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 
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襄有餘錢,使婢驅馭,雖不是頂富, 
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頂了, 
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 
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玉奴。那玉奴生 
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 
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 
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雖是那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 
亦不易得,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有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 
金老大又不肯扳了他。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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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 
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貧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 
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嬡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 
伐何如?」鄰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道:「實不相瞞, 
祖宗曾做過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 
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 
     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偏就他家, 
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甚妙。但我家貧乏 
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 
     鄰翁回復,兩相情願,擇吉連姻。金家倒送一套新衣與莫秀才穿著了過 
門成親。莫生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 
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生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 
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 
一邊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他 
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派,彼 
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 
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 
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裡!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 
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 
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 
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 
堂。癲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見 
叔公!」唬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 
     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 
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得兩甕好酒, 
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 
去。 
     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 
大見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 
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 
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 
貨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繇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 
科及第。這日瓊林宴罷,鳥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那街坊上人 
爭先來看。兒童輩都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 
     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 
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為婿, 
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 
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深絕得。正是事 
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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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 
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冰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 
不敢登門吵鬧了。喜得臨安到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 
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 
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 
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 
奴起來看月華。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 
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 
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 
槳,移舟於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 
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 
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一朝得意棄糟糠, 
                    尤瓦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 
任的,泊舟於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 
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淒慘, 
忙呼水手找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 
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拼著必死, 
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 
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 
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 
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墜淚,勸道: 
 「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 
     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於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 
手下男女都叫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洩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 
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倖之 
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宮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等,欲 
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 
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公道:「此子我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 
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 
衣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 
莫司戶言之。但雲出自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 
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 
 「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復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 
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 
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 
     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 
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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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 
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 
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 
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 
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 
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 
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到晚,莫司戶冠 
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 
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可是: 
                      鼓樂喧鬧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採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采,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 
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復著,兩個養 
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 
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 
     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 
進房,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毛竹細棒,劈頭劈 
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棒如雨下,打得莫司戶叫喊不迭。正沒 
想一頭處,慌做一堆蹭倒,大叫「岳父岳母救命!」 
     正在危急,只聽得房中嬌聲宛轉,叫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 
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 
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舉目看時,花燭 
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新人,不是別人,卻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 
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 
道:「賢婿休疑。此乃吾採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 
     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 
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 
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 
家指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墜江 
心。幸得上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不然,一定葬於江魚之腹, 
你卻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大哭,千薄倖萬 
薄倖罵不住口。 
     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 
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 
個雖是舊日夫妻,在吾家只如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 
勾罷。」又對莫稽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待 
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二 
人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還道:「一女不 
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 
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乖倫理。今下官 
備員轉運,只恐官卑職小,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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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與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 
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 
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 
稽年至五十餘,先玉奴而卒。其將死數日前,夢神人對他說:「汝壽本不止 
此,為汝昔日無故殺妻,滅倫賊義,上干神怒,減壽一紀,減祿三秩。汝妻 
之不死再合,亦是神明曲佑。一救無辜,一薄爾罪也。」莫稽夢覺嗟歎,對 
家人說夢中神語,料道病已不起。正是: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神。 
                                           (《古今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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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淪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 
復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 
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 
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 
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 
三處寇亂。那三處: 
     西夏哮承恩,日本關白平秀吉,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哮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 
服,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 
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 
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交結,後來 
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 
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處。 
     內中有一個,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 
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 
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 
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 
文君,唇似櫻桃,何異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 
 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上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 
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 
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 
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 
雖則如此,兩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 
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 
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 
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稍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 
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書來喚回家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 
後來聞知布政在家發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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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 
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柔,詞氣愈和。媽媽 
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責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 
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如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 
客,連舊主雇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尷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 
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 
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 
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兒女,便是搖錢樹,千生萬 
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倒替你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 
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過丫頭過活,卻不兩便?」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 
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 
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 
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 
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來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 
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 
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 
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 
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於老娘之事。」 
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 
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 
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 
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 
已與媽媽議定,只在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 
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 
 「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 
借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 
 「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倒也歡喜。後來 
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 
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 
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 
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 
 「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 
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 
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 
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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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 
媺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 
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他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 
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 
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 
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 
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 
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 
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誰肯顧 『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 
處告貸,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裡雖如此說,心 
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 
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 
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 
得工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 
叫喒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 
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 
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數麼?」公子含淚而言, 
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 
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 
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 
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 
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 
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 
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 
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逕到柳遇春寓 
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 
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 
相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 
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謀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則是第 
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 
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 
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 
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 
正愁路費無也,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 
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 
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多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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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許。三百金不欠分毫, 
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 
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劃了半響,只得取天平兌准了銀子,說道:「事 
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 
厘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 
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他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 
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 
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以承他借貸路 
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 
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 
指月朗道:「前日路費,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 
月郎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細金釧,瑤簪寶珥,錦襖花裙, 
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份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 
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 
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強,務要盡歡。 
     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娘為風流領袖, 
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 
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 
束,此乃各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 
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 
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 
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 
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 
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 
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 
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 
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請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 
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 
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 
今後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 
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 
但慇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 
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捨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 
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余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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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 
縷,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夠轎馬 
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 
鑰開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 
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 
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 
何物。但對公子道:「承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下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 
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 
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 
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 
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 
 「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回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 
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 
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 
     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 
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 
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 
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鳴鳴咽咽, 
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 
真個: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鄰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賚,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富, 
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 
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倒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 
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 
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 
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 
怎生得他一見?」輾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 
彤雲密佈,狂雪亂飛。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陰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舟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 
狐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 
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 
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伸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 
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 
 「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貴,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 
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熱。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 
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一酌,少領清誨, 
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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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內,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作 
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坐頭,靠窗而坐。酒保 
列上酒餚。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 
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 
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 
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付他, 
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 
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 
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 
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 
孫富欣然,便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 
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 
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 
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 
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 
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 
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 
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 
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 
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一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 
道:「但說無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 
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 
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即不 
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 
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 
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 
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 
道:「僕有一計,於足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 
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 
不言耶?」孫富道:「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 
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 
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繼承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 
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 
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 
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恩。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 
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 
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為 
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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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 
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 
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上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 
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歎息而已,終不開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 
十娘委決不下。坐於床頭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來,又歎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 
歎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籟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於懷,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 
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 
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生死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 
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 
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 
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 
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 
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 
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 
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 
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 
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 
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 
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 
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期。」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 
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鋼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 
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 
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 
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台為信。」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 
描金文具道;「可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 
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 
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翁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 
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了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 
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千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 
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蕭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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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 
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 
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 
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 
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 
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 
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 
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 
際,假托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 
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秀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 
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 
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 
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從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身負 
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 
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 
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 
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 
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 
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餘,終日見杜十娘 
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 
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 
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床頭把玩。是夜夢中見江中一女子, 
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 
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 
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 
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 
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 
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出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 
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歎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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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鹹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 
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 
動杭州市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 
湧金門,立一座廟,號金華將軍。 
     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道:「靈鷲 
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我記 
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然 
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 
     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 
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嶺,因此喚作孤山路。 
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嶺,喚做白公堤, 
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30理。後宋時,蘇東坡來做太守。 
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紅欄 
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 
做蘇公堤。 
     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靈 
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跡。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游 
玩西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 
人把筆,編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 
惹出甚般樣事: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有一個宦 
家,姓李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 
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 
仕家生藥鋪做主管,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 
     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 
僧是保叔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 
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和尚相別去了,許宣 
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當晚與姐姐說:「今 
日保叔塔和尚來請燒菴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日早起買了紙 
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菴子錢馬使 
條袱子包了,逕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宣道: 
 「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燒菴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你 
去便回。」 
     許宣離了鋪中,入壽安坊、花市街、過井橋,往清河街後錢塘門,行石 
函橋過放生碑,逕到保到叔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菴 
子,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邐閒走,過西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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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 
     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 
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 
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擺佈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 
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張阿公,搭我則個!」 
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小乙官,著了雨, 
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宣下船,離了岸, 
搖近豐樂樓來。 
     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則個。」許宣看 
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著些素釵梳,穿一領白絹衫兒,下 
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頭上一雙角髻, 
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老張對小 
乙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便叫他下來。」 
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啟一點朱唇,露 
兩行碎玉,深深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坐定了。 
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玉 
的美婦人,傍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不敢 
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婦人道: 
 「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 
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 
子高姓?潭府何處?」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 
人,不幸亡過了,見葬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祭掃 
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 
邐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 
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 
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許宜晚了上岸。那婦人道:「婦家只 
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道:「小 
      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 
     許宣入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 
弟的店。許宣走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 
裡去?」許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燒菴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 
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傘撐開道: 
 「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 
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細!」許宣道:「不必分付。」接了 
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 
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 
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 
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 
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那裡去?」白娘子道:「過 
橋投箭橋去。」許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過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 
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 
     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 
不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 
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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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 
到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 
坐在櫃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去,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 
仕道:「去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 
娘子家裡。問了半日,沒一個認得。 
     正躊躕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姐姐,你 
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走不多 
路,道:「只這裡便是。」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 
扇看街隔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 
名人山水古畫。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 
坐。」許宣隨步入到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 
白娘子裡面應道:「請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 
催許宜進去。許宣轉到裡面,只見:四扇暗隔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 
桌上放一盆虎菖蒲,兩邊也掛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桌上放一個古銅 
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 
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 
 「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許宣方欲推辭, 
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 
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 
人的傘,捨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取來。」許宣道:「日晚,小 
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饌好了,多謝,多謝!」 
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許宣只得相辭了回 
家。 
     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子家取傘。娘子見 
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擾。」那娘子 
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遞與許 
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在 
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相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 
蒙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 
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 
姻緣。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思量我 
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不少東西,只好辦身上 
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 
言語?」許宣道:「多謝過愛,實不相瞞,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 
道:「這個容易。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 
錠白銀下來。」只見青青手扶欄杆,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 
子。娘子道:「小乙官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次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 
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 
青青把傘還了許宣。許宣接得相別,一徑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 
     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 
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分付養娘 
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 
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到吃了一驚,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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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 
 「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夫,切莫笑話,輕微何 
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雇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如今年紀長成,恐 
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 
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 
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 
只不回活。吃酒了,許宣自做買賣。 
     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許宣道:「如何不曾商量?」 
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卒不得,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 
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 
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 
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 
叔叔家中做主管,積攢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 
私房,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 
聽得說道:「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 
出銀子遞與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 
聲:「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 
之事?」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無地穴得入, 
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 
獲,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 『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 
銀五十兩;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 
子與榜上字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 
邊,顧不得親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 
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 
得,目睜口呆。當時拿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 
     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何立帶了伙 
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以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賊許宣。到得 
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綁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臨安府來。 
正直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 
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罪?邵太 
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葬事出首,一定這四十九 
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不要押,」喝教: 
 「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說!」大 
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一一 
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麼樣人?見住何處?」許宣道:「憑他說 
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 
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 
拿本婦前來。 
     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徑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子前看 
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借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子 
橫夾著。何立等見人這個模樣,到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 
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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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眾鄰舍都走來道:「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個毛 
巡檢,閤家時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酉,無人敢在裡頭住。幾 
日前,有個風子立在門前唱喏。」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 
起一陣風,捲出一道腥氣來。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 
不得,一似呆的。 
     做公的數中,有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 
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 
桌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 
厚。眾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床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 
個如花如玉穿著白衣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 
 「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 
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怎的是了?你可將一罈酒來, 
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罈酒來 
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罈酒吃盡了,道:「做我不著。」將那空壇 
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響,卻青天裡打 
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床上不見了那娘子,只見明晃晃一堆 
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們將銀子 
去見大尹也罷。」扛了銀子,都到臨安府。 
     何立將前事稟覆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 
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太尉處,開個緣由,一一復稟過了。許宣照「不應得 
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免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 
府管下。 
     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 
舅作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 
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 
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不一日,來到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並王主 
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 
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 
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豈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 
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前閒坐,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 
遠一乘轎子,傍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人家麼?」 
王主人連忙起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 
許小乙官。」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 
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尋你。」 
     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青跟著,轎子裡坐著 
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帶累我吃 
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那白娘 
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面 
與你說。」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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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 
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 
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 
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坐了說。」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宜人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 
因此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 
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 
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 
銀了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 
走去華藏寺前姨娘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把銀子安在床上,央鄰舍與 
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將銀子 
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配在這裡,我便帶了 
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 
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且在此間住 
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當初也 
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為 
分別是非而來。」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 
在此。」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 
還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諧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 
出銀兩,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正好歡 
娛,不覺金雞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 
     日往月來,又早半年光影。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 
熱鬧。許宣問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閉 
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 
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有人尋 
說話,回話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卻 
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 
     許宣離了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 
了一遭,方出寺來,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遙巾,腰繫黃絲絛,腳著 
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 
南山道士,到處去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 
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妖怪纏 
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 
自頭髮內。」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 
妖怪,真個是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三更了!」將一道符 
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小乙哥和我 
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來壓鎮我! 
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卻如何? 
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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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眼,分付青青 
看管樓上。夫妻二人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 
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 
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個妖怪,書將來捉我!」那先生道:「我行的是五 
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 
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 
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 
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罵得眼睜口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 
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學得戲術,且把先生試來 
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念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 
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許宣呆了。娘子道:「若 
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 
只恨爹娘少生雙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回來,不在話下。 
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子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陰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 
浴佛,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居邊一個 
小的,叫做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 
許宣轉身到裡面,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 
 「去走一遭,散悶則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 
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 
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 
拿一把細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墜上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分付 
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切勿教奴家記掛!」 
     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采,好個官人。只聽 
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見今開 
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香 
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 
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似公人打扮,腰裡 
掛著牌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 
是計,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你們看這扇子扇墜,與單上開的一般!」 
眾人喝聲:「拿了!」就把許宜一索子綁了,好似: 
                      數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是不是,且 
去府前周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金珠細軟,白玉絛環,細巧百折扇, 
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我們公人 
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入,全無忌憚!」 
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 
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 
     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 
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宣道:「稟上相公做主,小人穿 
的衣服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 
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 
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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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主人道: 
 「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寺中閒耍, 
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乞主人 
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見 
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王主人 
捉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覆了,道: 
 「白娘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 
些錢,保出在外,伺候歸結。 
     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都有了, 
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了頭 
巾絛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地害了一個人,不好。」 
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 
     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 
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 
看做落?」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 
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 
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 
     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針 
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 
纏,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人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 
人並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 
用家,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 
來。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 
主管接了,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小 
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飲。分付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 
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 
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 
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 
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 
     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趙主管一生老實本 
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人,欺侮後輩。見又添了許宣,心中不 
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看,問: 
 「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好 
便好了,只有一件!」克用道:「有甚麼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 
做,小主人就打發去了,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 
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旁聽得此言, 
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 
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 
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下處。 
     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處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耍愈加用心, 
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閒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 
 「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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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 
難行,改日再會。」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 
     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回去。正走之間,只見 
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斗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住腳,便罵道:「誰 
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下來道:「官人 
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兩眼相觀, 
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之火焰騰騰高起三千丈, 
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 
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 
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 
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 
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 
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間?」白娘子道: 
 「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走了。怕來 
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我也道 
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 
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 
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 
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 
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 
到這裡。」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 
事,如何用說。」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 
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接風。酒筵散了,鄰居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 
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 
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門!」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 
     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 
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 
日常走動。」 
     到次日,雇了轎子,逕進裡面請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 
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進到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 
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 
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 
個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 
子生得俊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 
     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眉頭一簇,計上心來, 
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個道兒。」不覺烏 
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日是我壽誕, 
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眷鄰友主 
管人等,都下了請帕。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來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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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 
     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 
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了老安人。東閣下 
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吃虱子留後腿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 
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到半酣,卻起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分付 
腹心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靜房內去。」 
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靜房內去。養娘自 
回。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 
皆休,則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回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吊桶來粗大白蛇,兩 
眼一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交。眾養娘扶起看 
時,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 
     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 
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 
房裡睡了。 
     眾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 
想,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 
一頭歎氣。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 
說不得!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 
欲要奸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 
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 
 「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主人家,也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 
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 
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道: 
 「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叫我何處 
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賊之事。不如自開 
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 
這個容易。我明白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子卻又說話。」 
     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般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蔣名和, 
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 
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買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 
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 
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 
英烈龍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 
我有一快好降香,捨與你拿去燒罷。」即便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是 
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這一 
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捨與他,花費了也是 
他的罪過。」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 
往。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寺內去走一遭?」許 
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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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宣忙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 
忙收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 
娘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 
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然要去,我也 
擋你不得,只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 
不要去方丈內去;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 
來尋你也。」許宣道:「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 
了香盒,同蔣和徑到江邊,搭了船,投金山寺來。 
     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閉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許宣 
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和道: 
 「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回, 
便出來。 
     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看了模 
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了 
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認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 
和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 
都在那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間,只 
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這般大風浪過不過渡,那 
只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 
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這一驚非 
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許宣卻欲上船, 
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人說道:「法 
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你特來。」 
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回 
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這 
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 
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找。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 
青青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 
不睡。次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 
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 
驚得我死去。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 
道理。」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不覺住過兩月有餘。忽一日立 
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分付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原來 
是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放回家。 
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去: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為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 
拜謝東鄰西捨,李員外媽媽閤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了。央幫閒的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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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 
     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你好 
生期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書 
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 
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 
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 
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 
     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 
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李募事叫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 
房間內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 
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 
是何道理?我和你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 
許宣道:「自從和你相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 
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 
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這裡,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 
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為好,誰想到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 
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 
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 
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 
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 
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不過,叫道: 
 「卻是苦耶!」 
     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只道他兩個兒廝鬧, 
拖了許宣出來。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許宜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 
遍。卻好姐夫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 
你且去張一張了來。」李募事走到房前看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睡在床上, 
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 
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 
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 
     過了一夜,次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 
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 
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李募事道:「既 
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 
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 
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先生 
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 
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 
回,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 
黑珠兒巷內,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 
揭起簾子,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小娘子出來 
問道:「尋誰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麼?」小娘子道:「便是。」 
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 
 「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 
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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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道:「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他不 
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 
道:「你說捉得,內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罰一 
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灣,走進去了。那 
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刮起一陣冷風,風過處,只 
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連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那條大蛇張開 
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腳, 
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 
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 
 「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急急的去了。 
     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了,如今 
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物不 
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 
沒些動靜。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 
子叫許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 
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若,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 
不敢則聲。將了票子,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 
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慌忙轉步。一路尋問來時,那裡見。正悶之間, 
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分付來:「倘若那怪再 
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尋我。」如今不尋,更等何時。急入寺中,問監 
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 
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 
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死了一萬口, 
只當五百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缽, 
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了。許 
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何處?」 
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 
於袖中取出一個缽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 
將此物劈頭一罩,切切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說許宣拜謝了祖師,回家。只見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 
 「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沒 
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且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 
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鬆,緊緊的按住。只聽 
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 
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 
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 
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 
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 
備細!」白娘子答道:「祖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 
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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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禪師又問:「青青是何怪?」白娘子 
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一時遇著,拖他為伴, 
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 
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道:「揭謗 
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我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 
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撥刺 
的連跳幾跳,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 
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 
     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封了缽盂口,拿到雷鋒寺前 
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了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 
寶塔。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 
                            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 
塔披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 
不朽。臨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化始見春; 
                      化化輪迦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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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油郎獨佔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 
                       有錢無貌意難知,有貌無錢不可。 
                        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 
                       如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 
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下和睦,做得 
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 
     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子有幫;襯者, 
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 
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怕嫌,以情度情, 
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 
     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 
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 
了一個側隱之心,將繡褚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 
戀他之貌?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捨他不得。你只 
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 
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出萬言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床錦被遮蓋, 
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 
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 
戩、朱勉之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 
乘之以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 
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 
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 
兩口,開個糧食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柴炭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 
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 
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 
 「國情」一絕,為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之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 
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 
     莘善因為自己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 
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 
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 
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忘魂喪膽,扶老攜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 
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饑擔凍擔勞苦,此行誰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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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倒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看見許多逃 
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 
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敗兵就乘機搶掠,若不 
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 
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 
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日風砂,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 
住。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 
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 
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 
去了。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 
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 
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 
慌忙來看。 
     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 
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 
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 
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 
分付我道: 『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 
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 
 卜喬便走。但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 
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 
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 
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 
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是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 
遂趁船到』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 
     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 
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 
欲得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 
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 
     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 
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 
 「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 
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62深處。終日好 
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 
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 
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 
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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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 
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了罷。那姓 
 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 
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 
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 
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 
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 
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 
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 
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掛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子,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 
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 
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 
拗。 
     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王九媽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決不肯,說 
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娘 
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 
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注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 
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只說請 
王美湖上看潮。請到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 
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床上,不省人事。五鼓 
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薄命,遭此強橫。自向床 
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裡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被他劈 
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到天明,對媽媽說聲:「我去 
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鴇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 
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員外侵早出門, 
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 
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 
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 
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由 
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 
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能語,與美娘甚說 
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 
保兒去請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 
     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 
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 
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 
還不干哩。」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 
叫聲「侄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 
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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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 
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個伶 
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城走遍,可尋 
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 
 「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 
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 
     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面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 
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 
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 
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雖有 
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 
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 
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 
把桑葉餵他?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 
批點。」 
     美娘道:「由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 
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 
門戶大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 
大戶人家置了一所戶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 
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 
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 
做這樣事。」 
     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 
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 
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是因你聰明標緻, 
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 
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 
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 
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 
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 
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知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九級 
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 
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 
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 
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 
心聽我分說。 
      「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也須才子,方成配偶。然 
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 
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 
      「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 
嫁他,只把個 『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 
又有一等癡心子弟,明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將回去,拼著一注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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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 
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 
出來為娼接客,把 『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題日:這個謂之假從良。 
      「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似以勢 
凌逼,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 
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 
      「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 
性情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 
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目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 
      「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 
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 
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 
      「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 
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 
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 
      「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 
兩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 
      「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 
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老大娘妒忌,鬧了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 
價;又有個家道彫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 
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 
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 
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黃花 
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 
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 
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 
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 
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醜 
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撩在水裡,還有撲 
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 
娘的熱鬧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 
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 
事;三來你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 
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 
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 
     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 
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於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劈面撞著 
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 
     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左說右說,一塊硬鐵,看看溶成熱 
汁。如今你快快尋個復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 
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 
     後來西子湖上子弟們,又有只「掛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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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 
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 
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 
接。復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 
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趁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 
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再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 
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 
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 
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 
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 
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 
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使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 
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丑 
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 
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 
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 
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日與 
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 
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中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 
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邊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 
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辯,惹起是非不 
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 
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 
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 
     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 
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贊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中怨悵,不願在 
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歎口氣道:「我把 
他做親子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祐!——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 
底粘連不上,由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夏衣服和 
被窩,都叫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 
哭而別。正是: 
                      孝已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 
安橋下,賃下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了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 
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 
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夠本錢,做什麼 
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悉。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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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剩下的銀兩,都交 
付與油坊取油。 
     那油坊裡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 
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 
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 
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 
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費。心中只有一件 
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量「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 
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複姓為秦。 
     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復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 
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 
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 
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 
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寒不暖,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 
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 
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 
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 
遊人如蟻。秦重繞湖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管,往來游 
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睏倦,轉到昭慶寺右邊,到個寬 
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 
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 
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 
那女娘竟進去了。 
     秦重定睛覷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準準的呆了半晌, 
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 
什麼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 
丫鬟,倚門閒看。那媽媽一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 
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走到油擔子邊, 
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 
日送來。」 
     那丫鬟也識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 
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說,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 
 「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 
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 
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縵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 
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 
 「卻又作怪!看他接甚麼人?」 
     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 
的拜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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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子上轎, 
轎夫抬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細覷一番,心 
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而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湖有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 
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 
 「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 
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 
     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酒保道:「這 
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纔看見有個小娘子上嬌, 
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 
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 
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 
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幾杯, 
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子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 
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娼家,我賣油的怎 
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 
等美人摟抱了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 
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裡想著天鵝肉吃, 
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買油的縱有了銀子, 
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在錢鈔,就是個乞兒, 
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清清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 
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做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 
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 
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 
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 
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 
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因來看了自家的床鋪, 
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那裡 
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鎖了門,挑著擔子,一徑 
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王九媽恰才起 
床,還蓬著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認得聲間,叫聲:「王媽媽」。九 
媽往外一張,只見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 
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 
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 
了。」 
     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顧,少不 
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 
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 
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砂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 
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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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 
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 
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 
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了, 
也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 
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 
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 
再少也積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 
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 
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且把去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 
走到對門傾銀鋪裡,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 
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包解開, 
都是散碎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 
了許多銀子,別有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 
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砝碼。秦重盡包而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 
     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 
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裡 
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 
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傾錢。又 
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 
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熏了又熏。揀個睛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 
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 
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 
     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 
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那裡去貴幹?」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 
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 
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 
然不是個大施主菩薩,搭在籃裡便是菜,捉在籃裡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 
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 
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 
何妨;且請到裡面客座中細講。」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座裡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 
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座,不免分賓而作,對著內裡喚茶。 
     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 
相待,格格低了頭只管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 
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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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位姐姐吃杯酒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 
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 
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 
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 
     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 
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娘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 
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 
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 
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 
     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 
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 
袖中摸出這禿禿裡一錠細絲放光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 
色足數,請媽媽收著。」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 
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 
順。」 
     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 
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 
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 
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在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 
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 
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 
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口笑道:「老身已替你 
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 
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遊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 
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日來 
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體面。又有句話: 
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叫這些 
丫頭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 
     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 
賣油。到典鋪裡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 
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 
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 
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 
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人在那裡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 
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伕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伕道:「韓府裡來 
接公子的。」 
     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 
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 
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敢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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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 
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 
只索耐心再等幾時。不然,前日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 
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中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 
 「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 
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 
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 
     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 
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 
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 
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 
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這一厘是欠著什麼?」 
九媽道:「這一厘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 
 「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 
風月之事,已自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 
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 
     王九媽引著奏重,灣灣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 
卻是個平屋三間,甚為高爽。左一間是丫鬟個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 
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傍又有耳房。中間 
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幾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 
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中想道:「外 
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 
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 
     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 
盒,佳餚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鼻。九媽執杯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 
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 
     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 
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 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 
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 
重吃一碗就放著。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 
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 
     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 
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餚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裡的 
鍾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表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 
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 
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吃 
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 
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九媽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 
說的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耽擱他一月 
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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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 
攔住道:「他是個志誠好人,娘不誤你。」 
     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 
切叫不出來,便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 
人笑話。」九娘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 
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至 
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 
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 
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 
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 
著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 
麼。」美娘哪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了十來杯。這是酒後之 
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在。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燈,也不卸頭,也 
不解帶,■脫了繡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 
     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邊分付道: 
 「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 
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 
叫聲「秦小官人,安置吧。」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 
茶,送進房裡。帶轉房門,自去房中安歇。 
     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裡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 
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 
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 
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 
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干噎。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 
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 
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 
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 
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 
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裡 
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臢,重重裹著,放於床側,依然上 
床,擁抱似初。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復身轉來,見旁邊睡著一人,問道:「你 
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 
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道:「可曾 
吐麼?」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 
得曾吐過的。又記得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 
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小娘子果然吐 
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臢巴巴的 
吐在哪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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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如今在那裡?」秦重道:「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 
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 
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開色大明,美娘起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 
 「你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 
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 
見上轎,心上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 
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 
     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待得你,你干折了許多 
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 
見責,已為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 
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 
妻小。」 
     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 
昨宵相親一夜,已慰平生,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 
忠厚,又老實!且又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干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 
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 
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無妨, 
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時,也是好的。但 
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 
去了安穩。」 
     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 
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為了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 
裡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 
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 
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 
美娘道:「說那裡話。」將銀子幘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 
     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捲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 
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保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 
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 
事,改日特來稱謝。」 
     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 
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想秦重, 
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街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的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 
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 
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發在床,全 
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人商量出一條計策來,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 
席捲,雙雙的「桃之夭夭」,不知去向。 
     次日天明,朱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 
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眾 
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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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 
     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 
場。十老將所存囊囊,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得整店 
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 
     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 
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哀安 
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舖。原來這油鋪是個老 
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 
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意比前越盛。 
     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 
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 
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淒惶惶,東逃西竄, 
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 
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把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 
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 
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 
金中引薦。 
     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 
中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嬡消息,再作區處。」當 
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鄰將來,與朱得相見了, 
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妻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 
是歡喜。 
     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 
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 
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此日復一日,擔擱下去。 
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 
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 
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 
是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 
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日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捨走動。聞得 
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美娘聞他氣質不好, 
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 
幾番,都不曾會。 
     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游春睏倦,且是積下 
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 
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 
領著十餘人狠僕,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 
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 
     原來妓家人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 
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過。 
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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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叫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 
媽欲待上前賠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 
兒。吳家狠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 
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下了湖船,方才放手。 
     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賤。下了 
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去長單 
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於旁。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 
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 
     美娘那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 
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干,那裡肯 
去,只是號哭。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 
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叫狠僕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 
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 
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為大事!——一隻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 
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為你。」 
     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 
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叫狠僕扶他 
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 
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 
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 
去,如何做人?倒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 
地位,看看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 
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末必如我之甚!」越想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 
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 
花容,從來無兩,如何認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恁般模樣?」 
     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 
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下十分疼痛, 
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 
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 
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 
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 
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 
又見女兒這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 
設酒相待。 
     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 
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棄去。」鴇兒也來攀留。 
     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平生之技,奉承秦重。秦重 
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魂蕩魄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 
美娘道:「有一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 
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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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 
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 
自十五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 
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 
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 
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 
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 
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 
     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 
豈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 
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 
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讚你心力。」秦重道:「小娘子就是自己贖身, 
平昔住慣了高樓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 
衣疏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依。」美娘道: 
 「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 
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叫他收置 
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 
     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 
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什麼人,少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 
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 
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別沒孝順,只有十兩黃金,奉與姨娘, 
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 
     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女兒,又是美事,如 
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 
你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 
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通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 
閒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 
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 
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雇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之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 
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之家,倒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 
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 
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 
在。說便十兩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 
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 
之處,口裡就出租,哩哩羅嗹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他家主, 
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 
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是一邊怪了。 
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蹉,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 
與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香煙高,太平沒事,一個 
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 
還要與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這一件乃是個惹禍 
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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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 
人,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 
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情性, 
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 
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 
     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份,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 
與你商量: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倒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 
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 
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 
     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 
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德,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 
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 
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 
     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侄女做媒。你要多少銀子, 
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只有賤 
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 
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足千金。」 
     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 
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那裡?」王九媽道: 
 「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抬個轎子, 
各宅去分訴。前日在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到那家去了。」 
     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 
一不肯時,做妹子的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拿班做勢。」九 
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 
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 
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 
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 
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 
 「十有八九,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個相叫了,講了 
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裡?」美娘指著床頭 
道:「在這幾隻皮箱裡。」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 
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 
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 
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裡!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 
有幾文錢在荷包裡,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帶破了,還要做媽的 
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平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 
注大財;又是取諸官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 
     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他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 
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 
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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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 
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倒有個怫然之色。你道卻是為何? 
世間只有鴇兒最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才是快活;也有 
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 
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且又 
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 
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 
意。這些東酉,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 
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裡知道?這還是 
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 
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 
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注銀子,是你完完全 
全鱉在腰胯裡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 
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 
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 
     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 
一封一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 
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 
     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倒是個老實頭,但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劉 
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 
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 
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 
完成一事,便道:「正該知此。」 
     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 
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 
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 
到他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眾小娘都與來美娘叫喜。 
     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言,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 
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妻請新人相見,各各廝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 
三口頭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 
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飯酒盡歡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叫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 
籠之恩,井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各有禮物 
相送,無不感謝。 
     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 
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買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 
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 
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祐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捨合殿香燭一套,供琉璃 
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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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是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 
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 
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 
     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梧,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裡認得他 
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 
奇? 
     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 
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 
字?」 
     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 
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 
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 
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 
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部得信息。」 
     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 
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 『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 
相逢!真乃天與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 
     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 
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 
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 
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子新娶媳婦, 
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 
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 
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錢稱賀。一則 
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 
重大喜,一連吃了幾日喜酒。 
     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 
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 
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 
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 
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采春。 
                      堪笑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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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 
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 
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 
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餐井 
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 
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然 
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 
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斗 
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於男而鍾於女。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那班固 
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 《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 
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 
好,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婦人,出色的更 
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她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 
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怎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 
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於筆札。有詩為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 《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慼。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 
怎敵他曉來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 
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 
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 
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為如個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 
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詩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 
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於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 
允明,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 
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二人都有文經武 
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 
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 
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為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 
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 
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 
寓中,有繡球花一棵,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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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擱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 
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邱,迎眸爛熳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 
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 
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 
作果出其手。老泉歎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 
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 
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為配。急切難得。忽一日,宰相王荊 
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 
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虱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 
日必為奸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 
登制科,遂捨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 
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為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 
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獎:「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 
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 
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 
 「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 
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雱窗課, 
相煩點定。」老泉納於袖中,唯唯而別。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 
 「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為求親之事。這頭 
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已畢,便將王雱所作, 
次弟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 
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 
分付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 
轉送與小姐,教他到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 
老爺分付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歎道:「好文字!此 
必聰明才子所做。但秀氣洩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於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 
話。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這批語 
如何回復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 
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 
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與堂候官收訖。堂 
候官道:「相公還分付過,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 
府願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醜,恐不 
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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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 
不中兒子之意。密地差人打聽。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 
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裡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雲; 
                      幾回拭眼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此言,回復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若論容貌,也 
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擱起不題。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 
才名播滿京城。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 
呈上文字,把與女孩自閱。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句的。就中只有 
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 
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分付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 
余的都與我辭去。」誰知眾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 
那秦觀秀才字少游,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 
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衒玉不良售,又怕 
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 
家寓所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 
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 
面方可放心。」打聽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 
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 
                          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 
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 
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道袍,腰繫黃絛, 
足穿淨襪草履,頭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侵早就到 
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出轎上殿。少游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 
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夢香已畢, 
少游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少游又問訊云: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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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捨。 
     少游隨口又答云: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游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 
 『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 
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 
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 
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 
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 
裡。小妹才曉得那比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笑。囑咐丫鬟們休得 
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流,其才 
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 
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 
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 
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覆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 
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 
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傍贊成。是夜與小妹 
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 
擺著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 
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 
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 
中式,方准進房。這三個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內。」少游指著三個盞道:「這 
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裡是盛茶的,那瓦蓋 
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 
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 
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就舉時,就要告命 
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 
懼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 
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 
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 
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游道: 
 「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游看時,封著花箋 
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 
                          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必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 
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 『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 
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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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摺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 
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 
微微而笑。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見了,略不凝思,—一註明。第一名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 
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窗隙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下想道: 
 「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 
為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 
左思右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 
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只裡只管吟 
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 
此為難之。少游為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 
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 
東坡望見,觸動靈機,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 
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為磚片所 
激,躍起幾點,撲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曉悟, 
遂援筆對云: 
                              投石衝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兒, 
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 
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杯,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 
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後少游宦游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 
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 
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 
寫的是甚字 
                  野野 鳥鳥 啼啼 時時 有有 思思 春春 
                  氣氣 桃桃 花花 發發 滿滿 枝枝 鶯鶯 
                雀雀 相相 呼呼 喚喚 巖巖 畔畔 花花 紅 
                紅 似似 錦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麗麗 山山 前前 煙煙 霧霧 起起 
                   清清 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水水 景 
                   景 幽幽 深深 處處 好好 追追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 潔潔 玲玲 瓏瓏 似似 墜墜 銀銀 花 
                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雙雙 蝴蝴 蝶蝶 飛飛 來來 
                到到 落落 花花 林林 裡裡 鳥鳥 啼啼 叫 
                叫 不不 休休 為為 憶憶 春春 光光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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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楊 柳柳 枝枝 頭頭 春春 色色 秀秀 

                時時 常常 共共 飲飲 春春 濃濃 酒酒 似 
                似 醉醉 閒閒 行行 春春 色色 裡裡 相相 
                  逢逢 競競 憶憶 游游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 悠悠 歸歸 去去 來來 休休 役役 
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瞭然,便道:「哥 
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與你聽。」即時朗誦云: 
    野烏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 
鶯雀相呼喚巖畔。巖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 
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水。浪促潺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道游。追游 
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 
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裡鳥啼叫。 
林裡鳥啼叫有休,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頭春色秀。枝頭春色秀時 
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裡。閒行春色裡相逢,相逢競憶 
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念,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為男子,官位必遠勝於 
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 
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游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 
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歎。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字字如聯珠,行行如寶玉。想汝惟一鑒,顧我勞三復。 
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後製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轉漏聞時離別 
                                靜        憶 
                                期歸阻久伊思 
     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 
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彷彿印禪師之體也。」即念 
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歎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 
寄與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遊。」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玉嗽聲歌新闋 
                                一        采 
                                津楊綠在人蓮 
     東坡詩云: 
                                暮已時醒微力 
                                酒         賞 
                                飛如馬去歸花 
     照少游詩念出,小妹疊字詩,道是: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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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歎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 
來少游以才史被徵為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 
所希有。於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 
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 
念不置,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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