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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風俗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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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風俗小說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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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 
     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 
 「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 
便宜。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 
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 
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 《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 
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 
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 
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 
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 
雖則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 
     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 
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 
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 
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 
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 
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 
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 
     閒話休題。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 
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 
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 
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吊 
教。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 
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 
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 
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 
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 
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 
時如何來得?況且教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 
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 
媒人王家去說,方才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 《西江 
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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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 
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 
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 
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 
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 
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 
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 
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 
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 
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 
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幕取樂。真個行坐不離, 
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 
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 
許多客賬,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 
 「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 
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 
     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 
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 
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 
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 
 「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 
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 
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 
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 
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 
得本錢銀兩、賬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 
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 
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 
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 
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 
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 
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 
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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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 
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 
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 
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摟。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 
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閤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 
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睛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 
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 
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 
只得從邊廂裡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簾兒放下,三口兒在簾內觀看。 
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 
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 
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 
個來佔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的敲響。響的這件 
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 
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 
兒分付: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 
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 
了,替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 
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本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 
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 
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飢」。 
     大凡人不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但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 
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 
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 
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 
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 
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 
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 
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 
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 
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 
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 
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 
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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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床沿上 
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 
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唸唸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 
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 
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 
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 
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 
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 
在天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 
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 
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 
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 
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 
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 
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 
包,攤在卓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 
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 
也放在卓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併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 
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 
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 
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 
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 
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 
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 
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 
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 
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 
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 
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 
家?」大郎道:「敝鄉里江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 
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裡。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 
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兒掇近 
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 
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 
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作人有些古怪,容易 
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 
何應承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 
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撣不得。 
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 
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 
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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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 
 「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 
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 
白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 
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 
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 
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 
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 
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 
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子手,討個木凳兒坐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 
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 
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 
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咶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 
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 
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 
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 
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 
 「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 
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 
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 
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 
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 
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 
買便罷,只管擔閣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 
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 
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鬟去喚那婆子,借 
他東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 
婆子故意回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 
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 
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 
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我 
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去了。陳大郎 
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 
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 
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 
 「老身姓薛,只在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才 
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 
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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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 
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 
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 
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 
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 
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 『買賣不成,擔 
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 
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 
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 
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晴幹不肯走,直待雨淋 
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 
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孫, 
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 
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 
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 
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 
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 
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裡, 
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 
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 
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 
老身大膽,敢求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 
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 
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珠異,把 
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 
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 
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卓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 
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 
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道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 
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 
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併清楚。他也只在 
這幾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 
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 
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 
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 
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 
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 
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 
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 
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 
 「老人家說那裡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碗 
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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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 
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 
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 
勸了幾鐘,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 
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 
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 
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 
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 
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 
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 
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 
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娘見他醉了, 
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 
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 
巧兒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 
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 
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 
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 
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卓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 
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 
獻。」晴雲便去取配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 
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 
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 
     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 
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婆子道:「依老身 
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 
 「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 
了小女,朝歡幕樂,那裡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 
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 
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 
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又留他吃點心。 
     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 
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渾,所以上下都歡喜他。 
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 
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 
種? 
          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 
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 
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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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 
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 
樓上高敞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 
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 
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搢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 
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 
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 
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 
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 
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 
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籐榻兒, 
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 
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才歇息。 
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裡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 
樓的慇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 
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待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 
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 
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 
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 
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 
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 
     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 
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 
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 
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得與你索命。」 
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 
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捎,莫帶累人。」陳 
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 
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 
黑暗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 
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 
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 
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 
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 
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 
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 
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 『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 
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 
 「酒餚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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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 
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 
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 
年。常言道: 『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 
中娘子。」三巧兒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 
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活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 
     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 
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 
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 
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羅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 
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 
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 
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 
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 
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味的到好,嘗過的 
便丟不下,心坎裡時時發癢。日裡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 
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 
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 
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 
我與嫂嫂一頭同睡。」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 
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 
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 
婆子見他欲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 
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 
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 
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兒?」 
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說罷。」 
     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 
 「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 
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 
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了一回,復上來道:「夜 
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 
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 
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 
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 
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在三巧兒床上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 
 「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個並不回言,鑽進被裡。那婦人 
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 
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 
     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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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 
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 
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 
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 
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 
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 
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 
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 
出門去了。 
     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把甜話 
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 
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 
一入,都是兩上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 
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 
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 
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 
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才過十五遠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 
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捨。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 
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未, 
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 
上人多,瞞得那個?兩上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 
干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 
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 
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 
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 
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 
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 
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 
 「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 
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 
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 
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 
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 
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主家脫貨,不在話下。 
     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 
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 
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 
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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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 
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 
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 
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 
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 
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 
道:「在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 
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 
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 
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答應道:「當得,當得。」 
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 
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 
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 
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 
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 
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 
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 
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 
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檢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 
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 
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 
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 
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 
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 
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 
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顧下轎子在門首, 
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 
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個婆 
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 
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 
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 
     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 
     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  月  日 手掌為記 
     書中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 
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 
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歌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 
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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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 
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 
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 
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 
三朝五日,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 
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祖遺下珍珠衫一件, 
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體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 
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 
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 
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 
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 
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 
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在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 
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 
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 
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 
懸樑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 
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 
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 
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 
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中 
踢番坐兀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 
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 
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 
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 
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 
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 
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 
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 
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 
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 
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 
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 
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 
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 
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多財禮,央媒議親。 
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 
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 
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 
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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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 
朝幕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 
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 
取討。平氏那裡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 
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 
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 
     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 
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 
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 
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 
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 『珍珠衫』,原來渾 
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吳進士做 
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 
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 
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想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床上臥 
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有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 
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 
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 
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 
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 
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裡,送了家 
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 
     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這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 
珠杉,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 
 「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 
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 
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顧個般只,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 
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 
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眼, 
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 
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包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 
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炒,並不言語。 
     過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 
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 
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 
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 
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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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 
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 
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 
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 
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 
顧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 
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 
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 
艘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 
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 
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 
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 
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 
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 
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 
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 
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 
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 
嫂道:「娘子若定主意時,老身現人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 
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 
道:「他也是續絃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 
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 
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 
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 
     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 
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 
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 
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 
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閑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 
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 
 「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 
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 
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 
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將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麼?」 
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 
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 
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 
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絃,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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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辣然。從此恩情愈篤。這 
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 
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 
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 
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 
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連夜定了狀詞, 
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 
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 
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傑在 
燈下將准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 
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丈夫 
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 
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 
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 
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 
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 
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 
主問眾千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 
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干小人 
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 
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 
 「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俟晚堂聽檢。」原 
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 
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裡相驗, 
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 
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 
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 
是本等。倘或不因找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 
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 
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 
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分 
付,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 
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 
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 
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 
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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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 
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 
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 
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 
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 
了。喪葬事畢,差人押縣中回復,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 
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 
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 
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 
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傍,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 
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 
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 
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 
事,—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 
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 
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 
箱籠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用吳知 
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 
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 
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 
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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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昆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 
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為活。 
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 
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 
事,靠著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 
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 
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 
 「是。」方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 
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 
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 
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 
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隻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 
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 
聲音,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 
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借件東西。」宋敦笑 
道:「寶舟缺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干■, 
只這件,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 
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冥鈔, 
     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 
裝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 
於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 
陳州娘娘廟於蘇州閶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 
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柱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 
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 
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顯, 
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 
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 
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 
 「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 
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 
打疊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 
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時兒黃布袱 
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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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雖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 
在讚歎,聽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 
駕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 
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 
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 
橋接客去了。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 
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坦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 
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下忍,停眸而看。傍 
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 
 「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 
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 
席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 
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 
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 『如此受 
苦,何不早去罷?』他說: 『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 
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 
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 
而來,做一件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 
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 
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 
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雙軿的在裡面。若 
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著一副道: 
 「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捨與 
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 
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 
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 
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 
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 
 「客人既發了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 
說猶未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念 
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用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 
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 
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 『價一不擇主』, 
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 
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象少, 
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 
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 
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 
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 
道:「難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 
該湊出些錢鈔相助。」眾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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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 
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 
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 
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 
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 
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 
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 
子,壽數亦止於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 
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 
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 
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 
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 
各長成,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 
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 
起,嗚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 
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欺他孤寡,科派 
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 
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宋金只 
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了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 
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 
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 
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 
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 
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 
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 
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攛掇家主道:「宋 
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 
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 
面。人們商議,不如教他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 
肆為非。」范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 
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 
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 
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 
身邊並無財物,受餓過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伍相吹簫於吳門,韓王 
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 
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 
討得來便吃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 
無昔日丰神。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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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幕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 
關王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 
緊,挪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 
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 
相認,只得垂眼低頭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 
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 
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 
告訴了一遍。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般上相幫,管 
教你飽暖過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當下 
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 
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在船頭上招來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 
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傍,也相見了。宋 
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 
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 
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 
家裡,胡亂用些罷!」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手 
艄有舊氈笠,取下來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 
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 
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茶淘冷飯。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家火,掃抹船隻, 
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 
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 
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何空坐?」宋金連忙答應道: 
 「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教他打索子。正 
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 
都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簿, 
客人無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 
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侄。宋金亦自為得所, 
心安體適,貌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 
一日暗想:「自家年紀漸老,止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 
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 
春在傍,劉翁指著女兒對媽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 
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 
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 
也就不能勾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 
那裡話!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 
嫗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後。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 
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 
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 
你主意已定否?」劉嫗道:「有什麼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原來 
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 
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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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 
選擇周堂吉日,回復了媽媽,將船駕回昆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 
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雖無 
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 
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駕,一連吃 
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 
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 
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 
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 
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 
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 
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 
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 
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得了?為今這 
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兒 
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往 
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 
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閣住, 
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病鬼!沒氣力使船時, 
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砟刀,掙扎到岸 
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 
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 
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籐,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 
心生一計,再取一條枯籐,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膝頭,用手挽 
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 
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 
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 
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 
哭得氣咽喉乾,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 
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 
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摯,救取微命。」 
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 
已,隨著老僧而行。約莫里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 
把與宋金吃了,方才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 
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 
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 
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 
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 
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 
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安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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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 
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 《金剛經》 
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說一遍。 
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來金向 
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 
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 
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 
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 
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 
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 
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沖壞了舵,停泊於岸 
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 
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 
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 
別處行劫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 
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 
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巾,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 
徒回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禍患」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 
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 
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 
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 
 「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 
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 
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掛起帆來,不 
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來里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 
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 
分用,不在話下。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 
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 
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 
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用膏梁。余六箱,只揀精 
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門內買下一所大宅, 
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 
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 
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自古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 
發身發,肌膚充悅,容采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 
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 
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 
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 
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 
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逕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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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我宋郎來。」劉公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 
嫁人不著,一世之苦。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 
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春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 
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 
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 
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 
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 
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征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 
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宜春見父 
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 
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 
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勻一半之 
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 
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 
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 
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 
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 
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 
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 
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 
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上老人家見女兒十分 
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幹出這 
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 
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 
一招子,於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 
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 
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 
粘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 
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 
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之心無所不至, 
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 
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 
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 
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 
靠?」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又過了 
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昆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 
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 
怎樣除得?」劉翁睜著眼道:「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 
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了殘 
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 
 「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 
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 
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到月盡三十日,除夜, 
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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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點葷腥,何妨得? 
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 
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 
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嚥。」說罷,又哀哀的哭 
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 
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 
管家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雇了一隻 
航船,逕至昆山來訪劉翁劉嫗。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 
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 
尋著了劉家船,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 
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昆山劉 
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 
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要為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 
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歡喜,逕往船上邀劉翁 
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 
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啟齒。」劉翁心中愈疑 
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 
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子作 
伐,望勿見櫃。」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 
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 
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 
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 
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 
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 
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雇他的船載貨往上江 
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 
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 
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 
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 
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 
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但向船艄說道:「我腹 
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 
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 
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 
愈加疑心。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 
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 
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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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 
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 
家癆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 
盛乎?」劉嫗道:「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 
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 
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體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 
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訪問陝西錢員外,願出千金聘禮,求我女兒 
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 
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 
外來雇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劉翁道:「我自有 
道理。」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覆把玩。劉 
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 
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 
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 
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 
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 
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 
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 
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 
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請令愛出 
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郎,我 
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墮 
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大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 
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 
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賺。」兩 
個老人家羞慚滿目。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 
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 
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 
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們設心脫嫌,欲絕君命,恩斷義絕,不該相 
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 」宜春道:「不因這番脫嫌, 
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 
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 
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 
知此事,登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佈取帳,自 
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昆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 
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 
撞見沒趣,躲向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闔 
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皋佛誦經, 
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 
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 
子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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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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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堂春落難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繆;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財貨拐, 
     僕駒休,犯法洪洞獄內囚;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說話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 
士,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 
收拾轎馬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 
及。況長子南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 
官雙名景隆,字順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 
十行,舉筆即便成文,元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肉,掌上之珍。 
當下王爺喚至分付道:「我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 
家,免得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 
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為。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 
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 
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 
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厘不欠。分付王定,選日起身。公子說:「王 
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 
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分付主人家用心看著生口。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 
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之輩。 
     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產奇珍;閒蕩閒遊,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胡同鋪錦繡,家家杯斝醉 
     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 
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 
去處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 
柱盤金龍。王定道:「三叔,好麼?」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前面 
去,問王定:「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 
見城內瑞氣騰騰,紅光閃閃。看了一會,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 
離了東華門往前,又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 
公子便問:「王定,此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 
樓上。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 
飲。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 
保將酒來,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 
翠香翠紅。」三官道:「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 
有一個粉頭,排行三姐,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 
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 
胡同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 
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然是: 
          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王孫; 
     紅袖邀歡,都是妖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也迷魂,任是真 
     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 
賣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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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莫不是耍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 
子說:「但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 
茶。王定見老鴇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罷!」老鴇聽說,問道: 
 「這位何人?」公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喫茶去, 
怎麼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 
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 
竟到了裡面坐下。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 
道:「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 
休罪。」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 
老鴇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 
道:「一百兩財禮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 
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 
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姐身子不健,辭了罷!」老鴇起身帶笑說: 
 「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他。」王定在傍喉急,又說;「他不出 
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 
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玉堂春低頭不語。慌得那 
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六七歲,囊中廣有金 
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勾你一世受用。」玉姐聽說, 
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 
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雅淡 
     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妹,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 
喜。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 
子相讓,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 
看,一心只對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分付丫環擺酒。 
王定聽見擺酒,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 
這大哥到房裡吃酒。」翠香翠紅道:「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鍾喜酒。」 
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 
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也忘懷了,索情放落了心,且愉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 
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 
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疋尺頭,再帶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 
 「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 
來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 
 「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銀兩尺頭,權為令愛 
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 
用許多銀子;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許多東 
西,就叫丫頭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一 
回。叫玉姐:「我兒,拜謝了公子。」又說:「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 
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小女房中還備得有小酌,請公子開懷暢 
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羞,俱已擺 
設完備。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鬆筋癢, 
神蕩魂迷。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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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他傳。王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 
自回下處去了。公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寢, 
不在話下。明天,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叫一聲:「王姐夫,可 
喜可喜。」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分付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 
衣服一套,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 
然之色。公子暗想:「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 
裡,自家便當。」鴇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 
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 
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 
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 
若乾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 
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 
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到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 
也來苦勸公子道:「『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番了臉 
來,就不認得你」。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 
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 
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 
北京無用,先回去罷!」三官正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 
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 
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定拜別三官而去。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亡八淫婦,終 
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環,連亡八的壽壙都打得到。三官 
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 
大小作鬧起來。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 
王公子沒錢了,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 
甚!」玉姐聽說,只當耳邊之風。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 
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 
身向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 
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 
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鴇子怒發,一頭撞去。高叫:「三兒 
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撐跌在樓 
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發亂,血淚交流。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 
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 
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 
 「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 
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說:「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 
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 
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 
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 
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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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打不打你休 
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女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看看天色又晚,房 
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手扯到床上 
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不如我去罷!再接有錢的客官, 
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淫婦,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 
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 
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鍾茶來與你姐夫吃。」鴇子聽見,高聲大罵: 
 「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不敢來。玉姐無奈, 
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哥哥,你吃飯 
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才吃得一口, 
那淫婦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三官 
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 
他又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 
盡,倘或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幹。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 
子說:「我自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生日,如此如此,喚做 
  『倒房計』。」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 
沒有?」鴇子上樓來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 
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陪笑道:「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 
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 
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 
意吃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 
用計,回來鎖門不題。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吊了簪 
子。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三官 
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看,不見玉姐,遇著一夥人。公子躬身便問:「列 
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夥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 
服齊整,心生一計,說:「才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 
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 
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 
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 
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 
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 
牽掛三官,淚不停滴。——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 
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 
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無衣眼,眼中吊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 
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 
眾人見公子年少,捨了幾件衣服與他,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 
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 
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至黑,水也沒得口。三官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 
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你如今可到總鋪門 
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徑至總局鋪門首,只見 
一個地方來僱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你 
姓甚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罷!失了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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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晚間把更 
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三 
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 
去罷。」收拾行李,回到本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 
樓來,苦苦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 
內多少王孫公子,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 
我再不說你了。」說罷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 
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再 
得與你相見?」不說玉姐想公子,且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 
有個高手王銀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 
著他。一日往孤老院過,忽然看見公子,諕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 
你怎麼這等模樣?」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 
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 
隨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 
婦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 
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好意留吃幾日,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 
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 
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進廟,跪於神關,訴以亡八鴇兒 
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功勞。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 
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半分一個。」此人是誰? 
是賣瓜子的金哥。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 
王三叔在時,一時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 
去了,如今誰買這物?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我到廟裡歇歇再走。」金 
哥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 
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門限上坐下。三官只道金 
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怎麼在這裡?」三官 
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吃些飯。」三官 
說:「我得了飯。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密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 
看他怎麼說?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 
到那裡看風色,他若想我,你便題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 
也來回我。他這人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 
道。」辭了三官,往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 
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 
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邊是誰?」金哥上樓來, 
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吊淚。說:「金哥, 
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三嬸!你這兩日怎 
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你對我說,我與你 
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我曾記得一 
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他黃金 
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 
大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像鄭元和方好。」金哥聽說,口中不語, 
心內自思:「王三到也與鄭元和相像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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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密 
密的報與你,濟他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諕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 
金哥說:「三嬸,你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 
多少遠?」金哥說:「這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怎麼敢去?」又 
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子錢使用,並沒甚話。」玉姐 
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復三官,就 
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回家, 
又留住了公子不題。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 
他不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 
我心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 
王三的銀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 
人。」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罷!」老鴇甚喜。預 
先備下香燭紙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你與姐姐燒下水 
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道飾之類,叫丫頭 
拿著紙馬,逕往關王廟裡去。進的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 
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 
了紙馬,「你去先,我兩邊看看十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逕來東廊 
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 
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 
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京才到,體負奴言。」二人含 
淚各別。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我兒還了願了?」玉 
姐說:「我還了舊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下甚麼新願?」 
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鴇子說: 
 「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題。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 
市上,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楞帽子,青絲絛,真川扇, 
皮箱騾馬,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 
收拾打扮停當。雇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 
小子置一杯酒餞行。」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 
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胡同,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 
話。忽然看見三官氣像一新,諕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 
言:「這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 
逐他出門去了。今日到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 
來見了三官,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 
就要行,說:「我夥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 
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 
幾兩銀子值甚的?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有五萬銀子,還有幾船 
貨物。夥計也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 
恐怕掣脫了,將機就機,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分付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 
茶罷,就要走。故意摔出兩錠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檢起,被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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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尋不 
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時也 
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 
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 
故意說:「奴才笑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唬了一跳, 
說:「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裡睡。鴇 
子說:「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 
聲,只不答應。這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 
長吁了一聲氣。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 
媽!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 
了。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夥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 
好心奉承。」玉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 
願只當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 
官見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 
鐘,深深萬福,遞與王姐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 
教人笑話。」三官微微冷笑。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勤勸酒, 
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 
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 
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 
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 
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 
          歡娛嫌夜短,寞寂恨更長。 
     不覺鼓打四更,公子爬將起來,說:「姐姐!我走罷!」玉姐說:「哥 
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再休 
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 
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 
我。」三官說:「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 
指著聖賢爺說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 
黃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 
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日後為記。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 
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罷。」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 
你怎打發他?」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 
的開了樓門,送公子出去了。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 
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 
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妝匣也出空了,撇在 
一邊。揭開帳子,床上空了半邊。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 
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 
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 
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 
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 
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 
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個首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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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還你。」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玉姐行 
至大街上,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 
他到把我金銀首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 
玉姐說:「不要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 
家裡是公侯宰相,朝郎駙馬,你那裡的金銀器皿!萬物要平個理。一個行院 
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 
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 
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 
可答。亡八說:「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 
罵:「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見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 
都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有甚麼銀子? 
都是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 
有?」兩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 
言勸解。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 
眾人說:「憑你罵罷!」玉姐罵道:「你這亡八是餵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 
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別人。奉承儘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 
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 
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 
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 
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勾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該回去 
了。」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眾人說:「文書如何 
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等話。」亡八那裡肯 
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買良為娟,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 
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贖身文書與你罷!」亡八還不肯。眾人說: 
 「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勾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 
了,捨了他罷!」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 
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 
你停當。」寫道:「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八百文,討 
大同府人周彥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 
 「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兩。」 
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眾 
人道:「只寫二萬罷。」又寫道:「……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 
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禮。今後聽憑玉堂春嫁人,並與本戶無干。 
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餘人。眾 
人先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 
位老爹!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 
 「那百花樓,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 
伏侍我。以後米面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 
人方止。」眾人說:「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 
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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諕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 
問:「我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 
王定說:「俱安。」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麼處?」王定不 
言。長吁一口氣,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 
我。」王定說:「三叔!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 
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他方去安身罷!」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 
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人情。」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 
意思間稍題題,也不敢直說。」三官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 
件事。」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捨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 
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 
命。」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捨:「田 
莊好麼?」上捨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學業何如?」答說:「不 
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 
才將何為本? 『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 
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捨問:「客位前這牆幾時築的?一向不見。」 
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競,預先分為兩分。」 
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王爺聞 
說,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 
你始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 
尋。休說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 
人雙膝跪下,吊下淚來。王爺說:「沒下稍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 
題起了!」正說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 
王爺說:「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打 
一躬曰:「你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藍縷,叫他姐姐救他性命。 
三更鼓做了這個夢,半夜捶床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 
問問三舅的信音。」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 
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 
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 
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 
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吊下淚 
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 
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 
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爺兩手擦了淚眼,說:「那無恥畜生, 
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面龐廝象,假充 
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外就走。二 
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二位姐 
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罷!」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兩個 
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 
不牽掛!」眾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 
姐夫,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 
頭。奶奶說:「憑我打罷。」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 
多少?」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 
 「爹爹嚴命,不敢阻當,容你兒待替罷!」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 
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替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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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只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裡?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 
爺笑道:「我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 
我問你: 『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 
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 
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銀子還有多少?」王定抬過皮箱打開, 
儘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 
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 
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 
金哥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 
備細述了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 
娼婦的東西,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 
的。」王爺說:「這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 
種。」公子不言。王爺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 
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罷!」三官說: 
 「兒要讀書。」王爺笑曰:「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 
 「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 
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 
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侍他。」即時 
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 
與小婿共飲則可。」王爺說:「賢婿,你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 
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 
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霜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 
呵!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 
欲待讀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書。」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 
下只是想著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僮道:「你聞這書裡 
甚麼氣?聽聽甚麼響?」書僮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沒有?呀, 
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玉姐當初 
囑付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不下, 
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可 
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窗前苦, 
一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 
咱爹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 
又見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心 
中回轉,發志勤學。一日書房無火,書僮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僮。書 
童近前跪下。王爺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僮說:「稟老爺得知, 
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 
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 
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僮叫:「三叔,老爺來了。」 
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見他學問。王爺正 
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題你做了多少?」 
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餘力旁觀子史。」 
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課,一篇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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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罷!」公子說:「兒讀了幾 
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出去觀觀場, 
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進過頭 
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三場俱 
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 
棋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 
陸麼?」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 
姐眼中吊淚,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 
玉姐拿過分為兩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 
玉姐猛然睜眼見不是公子,將那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 
說:「飯乾燥,吃些湯罷!」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 
邊是甚麼響?」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 
翠紅姐都有客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 
了。」叫丫頭拿過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諕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 
把那鏡丟在床上,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 
裡坐一坐。」坐了多時,只見明月高昇,譙樓敲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 
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住香保佑他。」 
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 
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鰲頭,名揚四海。」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洩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洞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 
販馬。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 
打扮當作玉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 
與玉姐燒香。小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 
夜下樓,在天井內燒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 
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 
 「是甚麼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 
王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 
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 
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 
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 
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 
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他。又罵:「小淫婦,小 
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囉皂我?」罵了一頓,放聲悲哭,「但 
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 
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 
外邊報喜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 
馬。前擁後簇,去趕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 
筵席。公子謝了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 
兒要早些赴京,到僻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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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 
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勾他人 
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 
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 
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 
分付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 
雇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 
酒作別。公子上的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解其意,他心裡只想 
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岸,不在話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 
位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 
舉眼無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 
位活命之恩。」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 
也不敢和他說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 
他。」沈洪說:「二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翠香姐說:「你跪著我, 
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 
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老身何事?」沈洪說: 
 「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事,休說金銀,便 
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 
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 
便看翠紅。翠紅丟一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紅說:「常言 
  『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 
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要 
少了!就把一千面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 
般,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 
 「這銀子,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 
 「小子懸懸而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王三官不知中 
了不曾?」兩個跑在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往下第四個乃王景 
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確, 
怕你識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難道這 
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錄,走 
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錄拿上樓來,展 
開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註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 
門,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唬得 
亡八鴇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 
去,可不人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斗是非,教他報往日 
之仇,此事如何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 
手?」老鴇說:「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 
錢賣與他罷。」亡八道:「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 
一桌紙錢,假說東嶽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閤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 
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 
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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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次早,丫頭報與王姐:「俺家 
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丫頭道:「聽得媽媽說: 『為 
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閤家從良。』」玉姐說:「是 
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 
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三姐,你要 
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正見四個 
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雇的?」這人說:「正是。」老鴇 
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雇價?」那人說:「抬去抬來,要一錢銀子。」老 
鴇說:「只是五分。」那個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不 
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東嶽廟去。徑往西 
門去了。走有數里,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 
子。玉姐大叫一聲:「吆!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 
賊狗奴,抬我往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 
買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 
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 
知玉姐題著便罵,觸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醜。想道:「甕中之 
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 
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 
問玉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見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 
王匠就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 
王匠叫:「三叔開懷,再飲三杯。」三官說:「勾了,不吃了。」王匠說: 
 「三叔久別,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 
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 
說:「有甚或長或短,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卻說金哥 
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嬸近日何 
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金 
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 
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 
二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在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 
沈洪去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 
殺豬宰羊上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雇下轎子抬去,不知下 
落。」公子說:「亡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那時叫金哥跟著,帶 
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問眾丫頭: 
 「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一把揪住,叫家 
人亂打。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把箱 
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那家去?可老實說,饒你 
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 
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 
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 
疼他怎的?」公子滿眼流淚,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 
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 
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 
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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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事,表子是末節,那裡有為表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 
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 
肯輕捨?」眾人叫:「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 
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 
幸,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數言勸醒公子。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 
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 
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來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 
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 
喜。正是: 
          已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餘歲,比二八少年,也還 
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 
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走花柳場中,為人風月。 
近日喪偶。雖然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 
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 
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 
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 
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越昂一者貪皮 
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 
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 
時只推事故,暫時挪借,借去後,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 
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越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 
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 
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 
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 
恨不絕於聲。問:「如今怎麼樣對付他說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 
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 
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 
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 
定,只等沈洪入來。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 
先進門,與波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 
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 
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 
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 
淫婦的拜,不要他來。」昂然說罷,啼哭起來,拍檯拍凳。口裡「千亡八, 
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 
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 
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 
正是: 
          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 
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 
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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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相見,打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 
床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 
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皮氏說:「你在此,我反 
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聲:「得罪。」出了房門, 
徑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 
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假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 
曾。沈洪平日原與小假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 
事畢,小假名自去了。沈洪身子睏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卻說皮氏這一夜 
等趙昂不來,小假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番來復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 
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 
叫小假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假名送至西廳,叫道:「爹爹!大 
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娘 
吃。」小假名便去敲門。玉姐在床上問:「做甚麼?」小假名說:「請二娘 
起來吃麵。」玉姐道:「我不要吃。」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 
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小假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時肚疼, 
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意,看看聲音漸變。開門出來 
看時,只見沈洪九竊流血而死。正不知甚麼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 
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 
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說:「那 
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 
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 
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 
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 
家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 
正直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 
北京為商,用千金要這娼婦為妾,叫做玉堂春。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 
面,暗將毒藥放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 
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 
氏,只因年歲荒旱,父親把我賣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後,沈洪看見,娶我 
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 
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 
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 
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 
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 
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藥 
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 
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 
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 
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並無干涉。」王知縣見 
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暫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 
南牢不題。卻說皮氏差人密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 
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 
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壇內,當 
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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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 
與那皮氏無干。』」玉堂春正待分辨,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 
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 
王姐熬刑不過,說:「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 
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銬腳鐐,帶進 
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捨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 
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 
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 
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 
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躊躇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那裡 
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 
訴來歷。志仁見四傍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 
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 
 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閣過不題。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 
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 
接進家小。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到也齊整,怎及得玉堂 
春風趣?」當時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 
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雖然陪伴了 
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 
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傍。劉夫人遣人到處 
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公子在任 
年餘,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 
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 
 「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次日 
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 
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 
其中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 
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 
院。雇了兩個騾子,往洪洞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二位 
客官往洪洞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洞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 
小伙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裡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公子 
問:「怎的害了性命?」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做玉堂春。他是 
京裡娶來的。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 
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 
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若不是虧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 
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 
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罷,他極會 
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 
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罷。」小伙竟引到王婆家裡,叫聲:「干 
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王婆說:「累 
你,我轉了錢來,謝你。」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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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 
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 
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公子出的門來,雇了騾子,星夜回到省 
城,到晚進了察院,不題。次早,星火發牌,按監洪洞縣。各官參見過,分 
付就要審錄。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 
日送審不題。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 
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 
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 
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淒慘,叫 
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 
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 
怕他出醜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 
 「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 
一遍。公子分付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 
尚未出巡,先到洪洞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 
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 
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 
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拚死訴冤,望青天爺爺做主。」 
劉爺叫皂隸把皮氏采上來。問:「你與趙昂姦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 
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假 
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喝教夾起。小假名說:「爺爺,我說 
罷!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 
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 
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假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 
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 
來:「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櫃,放在丹墀 
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來問他,不招, 
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分付已 
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於內。劉爺又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 
來再審。又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就 
打死小的那呈招?」劉爺大怒,分付:「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起奴才 
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裡,連小假名四人鎖於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 
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眾人盡散。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 
罵:「小假名!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 
小假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 
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罷。」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 
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 
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 
段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幹的事,沒天理, 
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 
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劉爺升堂, 
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諕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錄口詞,再 
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 
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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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 
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 
筆定罪: 
          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假名示警。王縣貪酷罷職, 
     追贓不恕衙門。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 
依擬。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劉推官答言:「發還原 
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 
 「今日煩賢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劉推官領命奉 
行,自不必說。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 
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 
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勾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戲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覆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 
金哥伏侍,在頂銀胡同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胡同,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 
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 
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 
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 
分付: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 
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 
南京。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 
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都相見 
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 
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後。」玉姐說:「奶奶是名門宦家 
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 
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 
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賞之。後來王景隆官都御史,妻 
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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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煙緣天定,不繇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出水, 
     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 
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 
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 
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 
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 
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 
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 
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艷麗,意態妖饒,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 
     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姻。方待 
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 
 「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 
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 
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 
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 
為。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 
先要與兒子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 
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件。止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 
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 
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六歲就生下 
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 
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著這 
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 
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婦。那珠姨、 
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 
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題。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寡婦母子 
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 
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 
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 
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 
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 
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 
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床邊,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 
樣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旦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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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 
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 
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沖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 
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 
 「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 
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 
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 
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分付 
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 
擇日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 
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 
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洩漏。白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 
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 
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 
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 
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 
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 
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 
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不上。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 
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 
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 
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 
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搏,那時不要見怪。」又道: 
 「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幼, 
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 
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 
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家。」 
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大嫂同去。張六嫂擺脫不得,只得 
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 
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 
 「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 
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 
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 
較回他,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 
 「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 
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廳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 
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 
學於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 
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 
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你 
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劉媽媽即走向 
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 
 「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上覆老爹大娘: 
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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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卻是偶然 
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 
萬難,方才支持得這樣。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 
不得喜事來沖,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 
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 
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 
頭?煩小娘子回去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 
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 
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止好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 
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 
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 
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 
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即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 
到在新房裡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 
道:「你看我家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 
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 
為實。當下劉媽媽教丫環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 
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 
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付張六艘:「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大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 
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 
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癒,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 
 「大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 
計較計較,老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 
事怎生計較?」玉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 
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 
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 
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 
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 
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 
連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 
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下 
肯放回,卻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 
非明日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 
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 
裡,看個下落。倘有三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 
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 
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 
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 
卻怎麼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 
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 
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 
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 
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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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 
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婦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 
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 
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颭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 
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 
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 
女子平常日地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 
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 
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 
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 
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 
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 
迎親人來。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 
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 
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裡,起來不 
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儐相念起詩 
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 
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 
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 
 「這個自然!」 
     不題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 
儐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 
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 
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儐相念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 
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新戚,雙雙 
即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 
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打,引新人進房,來至臥 
床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沖喜,你須掙 
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 
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當下老夫妻手 
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甦醒。 
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 
麗如畫。親戚無不喝采。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恁般美貌, 
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 
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 
得歸於別人,豈不目前空喜!」 
     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 
得風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 
出色,一定要求他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讚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 
向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 
教他孤眠獨宿。若我丈夫象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 
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儐相樂 
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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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 
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繇他自睡罷。」劉媽媽 
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 
正在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 
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 
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得伴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 
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 
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 
來陪臥,這事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 
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 
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釣。」心中正想,慧娘教丫環拿了被 
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劉媽媽起身,同丫環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 
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酉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到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 
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慇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 
姑娘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 
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在姑娘的喜 
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慧娘道: 
 「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 
慧娘笑道:「恁般佔先了。」便解衣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 
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 
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咐,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 
打個鋪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 
著被兒,睡在裡床,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 
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床前一 
只小棹兒上,解衣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 
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裡,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 
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 
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信。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 
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 
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 
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 
不氣惱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 
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裡不知怎地惱著哩。」玉郎依舊又 
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 
不惱?」玉郎道:「有姑娘在此,這卻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 
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 
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 
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聽著他們初時 
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 
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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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下是我去 
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 
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 
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洩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 
裡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 
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 
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 
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 
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 
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到是養娘捏著兩汗,催玉郎道:「如今 
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 
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 
 「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 
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 
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 
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 
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 
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 
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 
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 
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 
便是我家的人了,還讓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 
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 
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 
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 
進房裡,衝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 
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 
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癒,不 
耐行動,叫丫環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 
門檻之上,丫環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 
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溪掀開門 
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噗道: 
 「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 
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I」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 
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到背轉身子!」走向前, 
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噗見妻子美貌非 
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 
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環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劉噗雖 
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又 
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 
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據掇母親送我回家, 
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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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 
許人,我已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 
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 
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閣 
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 
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 
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 
不在其意。已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憎憎,幾遍 
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床,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 
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莫縫中張時,只見 
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西蹺。 
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 
門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 
門。劉媽媽走將地去)便道:「為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 
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對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 
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 
間空屋中來。丫環看見,不知為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 
上.丫環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快說實話,便 
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2」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 
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 
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於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 
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 
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 
叫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 
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 
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 
娶我為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 
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 
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 
須與他干休不得Zte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 
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 
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環亦跟在後邊。 
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 
 「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 
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 
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 
除下管錢,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 
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主賽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蚊龍。 
     孫寡女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 
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 
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 
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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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 
嗅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 
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撿 
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 
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駕道: 
 「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 
與你性命相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 
正罵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 
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挺 
做一團。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 
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 
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 
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 
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 
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 
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R平白地要休這樣事,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 
要休這親,叫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企娘被 
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抽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 
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於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 
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叫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 
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闖過一邊,全你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 
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 
又惱,到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是女 
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 
門簾,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細說。氣得劉 
公半晌說不出活來。想了一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 
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 
要那一日。次後孫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開嘴弄舌,哄著他家。 
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醫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麼!」 
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 
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忘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 
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 
娘便來解勸。三個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丫環著了忙,奔到房中 
報與劉珍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美在榻上 
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借他病體初癒,恐勞 
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忘八老乞婆相罵。劉噗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 
 「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愧,掩面而 
哭,不敢則聲。劉庚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 
噗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 
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 
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覺無顏,坐 
在一個壁的邊哭泣。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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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 
中細底。次早,劉家丫環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環初時不肯 
說。李都管取了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 
丫環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擇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 
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 
激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 
婦做下醜事,如何不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 
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 
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 
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 
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 
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 
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 
罵道:「打脊賤才!真個是老忘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的!虧 
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批道:「老忘八! 
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 
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 
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珍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 
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忘八打的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 
一路罵出門去了。劉噗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 
學了一遍。劉噗道:「他如何便曉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 
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 
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 
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 
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 
他,便罵道:「老忘八,你女兒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 
上前一把扯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子,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扭 
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叫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 
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老 
跪上去訴道:「小人叫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 
為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 
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 
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 
了,來爺爺台下投告,他又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 
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麼說?」劉公道:「小 
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 
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 
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 
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姦了小人女 
兒。正要告官。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 
圖賴他的婚姻。」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女妝,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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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同,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 
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 
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 
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 
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不 
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 
俊秀,慧娘艷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 
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 
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 
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 
 「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 
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 
起釁端,連累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 
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 
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 
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 
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 
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 
來,本該打一頓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 
玉郎叩頭泣謝。喬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 
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 
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 
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 
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 
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 
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 
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 
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 
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 
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 
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 
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 
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敢答應。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 
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 
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 
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 
怎敢違逆?便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 
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 
子襲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 
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為夫婦。 
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 
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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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 
      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歸,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 
      而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 
      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不若與人樂, 
      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 
      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叫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 
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叫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 
花花轎兒,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 
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話 
說。李都管本欲唆孫寡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 
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 
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 
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 
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 
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於劉氏。刁鑽小人,亦 
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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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風俗小說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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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廷秀逃生救父 

                          萬事由天莫強求,何須苦苦用機謀。 
                          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風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幾時休? 
                          冤家宜解不宜結,各自回頭看後頭。 
     話說國朝自洪武爺開基,傳至萬曆爺,乃第十三代天子。那爺爺聖武神 
文,英明仁孝,真個朝無幸位,野沒遺賢。內中單表江西南昌進賢縣,有一 
人姓張名權,其祖上原是富家,報充了個糧長。那知就這糧長役內壞了人家, 
把房產陸續弄完。傳到張權父親,已是寸土不存。這役子還不能脫。間壁是 
個徽州小木匠店。張權幼年間終日在那店門首閒看,拿匠人的斧鑿學做,這 
也是一時戲耍。不想父母因家道貧乏,見兒子沒甚生理,就送他學成這行生 
意。後來父母亡過,那徽州木匠也年老歸鄉。張權便頂著這店。因做人誠實, 
盡有主顧,苦掙了幾年,遂娶了個渾家陳氏。夫妻二人將就過日。怎奈裡役 
還不時纏擾。張權渾家商議,離了故土,搬至蘇州閶門外皇華亭側邊開了個 
店兒。自起了個別號,去那白粉牆上寫兩行大字,道:「江西張仰亭精造堅 
固小木家火,不誤主顧。」張權自到蘇州,生意順溜,頗頗得過,卻又踏肩 
生下兩個兒子。常言道的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不覺已到七八歲上。 
送到鄰家有個義學中讀書。大的取名廷秀,小的取名文秀。這學堂共有十來 
個孩子,止他兩個教著便會。不上幾年,把經書讀的爛熟。看看廷秀長成一 
十三歲,文秀長成一十二歲,都生得眉目疏秀,人物軒昂。那時先生教他做 
文字,卻就知佈局練格,琢句修詞。這張權雖是手藝之人,因見二子勤苦讀 
書,也有個向上之念。誰想這年一秋無雨,作了個旱荒,寸草不留。大戶人 
家有米的,卻又關倉遏糶。只苦了小戶人家,若老若幼,餓死無數。官府看 
不過,開發義倉,賑濟百姓。關支的十無三四,白白的與吏胥做了人家。又 
發米於各處寺院煮粥救濟貧民。卻又把米侵匿,一碗粥中不上幾顆米粒。還 
有把糠秕本屑攪些在內,凡吃的俱備嘔吐,往往反速其死。上人只道百姓鹹 
受其惠,那知恁般弊竇,有名無實。正是: 
          任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 
     且說張權因逢著荒年,只得把兒子歇了學,也教他學做木匠。二子天性 
聰明,那消幾日,就學會了。且又做得精細。比積年老匠更勝幾分。喜得張 
權滿面添花。只是本匠便會了,做下家火擺在店中,絕無人買。不勾幾日, 
將平日積下些小本錢,看看用盡,連衣服都解當來吃在肚裡。張權心下著忙, 
與渾家陳氏商議,要尋個所在趁工幾時,度過荒年,再作區處。出去走了幾 
日,無個安身之地。只得依先在門口店裡作活,眼巴巴望個主顧來買。一日, 
正當午後,只見一人年紀五十以上,穿著一身細絹,旁邊跟著小廝,在街上 
踱將過去。忽抬頭看見張權門首擺著許多家火,做得十分精緻,就停住腳觀 
看。張權瞧見,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員外要甚家火?裡面請看。 
那人走上階頭,問道:「這些家火都是你自己做的麼?」張權道:「儘是小 
子親手所造。木料又乾又厚,工夫精細,比別家不同。若是作成小子,情願 
奉讓加一。」那人道:「我買到不要買,問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家火麼?」張 
權道:「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處?要做甚家火?」那人道:「我家住 
在專諸巷內天庫前,有名開玉器鋪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妝。本料盡多,只要 
做得堅固,精巧。完了嫁妝,還要做些桌椅書櫥等類。你若肯做時,再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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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好副手同來。」張權正要尋恁般所在,這便叫作天賜其便。乃答道:「多 
承員外下顧,不知還在幾時起工?」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 
張權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說罷,那人作別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樣人物?元來姓王名憲,積祖大富,家中有幾十萬傢俬。傳 
到他手裡,卻又開了一個玉器鋪兒,愈加饒裕。人見他有錢,都稱做王員外。 
那王員外雖然是個富家,到也做人謙虛忠厚,樂善好施。只是一件,年過五 
十,卻沒有子嗣。渾家徐氏,單生兩個女兒。長的喚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贅 
了個女婿趙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歲,未曾許字,生的人物聰明, 
姿容端正。王員外夫妻鍾愛猶勝過長女。那趙昂元是個舊家子弟,王員外與 
其父是通家相好。因他父母雙亡,王員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贅入為婿。又與 
他納粟入監,指望讀書成器。誰知趙昂一納了監生,就擴而充之起來,把書 
本撇開,穿著一套闊服,終日在街上搖擺。為人且又奸狡險惡。見王員外沒 
有子嗣,以為自己是個贅婿,這傢俬恰像本榜刻定是他承受,家業再無人統 
核的了。遇著個渾家卻又是一個不賢都頭,一心只向著老公。見父母喜愛妹 
子,恐怕也招個女婿,分了傢俬,好生妒忌。有《贅婿詩》道的好: 
          人家贅婿一何癡!異種如何紹本支? 
          二老未曾沾孝養,一心只想奪傢俬。 
          愁深只為防甥舅,積恨兼之妒小姨。 
          半子虛名空受氣,不如安命沒孩兒。 
     話分兩頭。且說張權正愁沒飯吃,今日攬了這樁大生意,心中好生歡喜。 
到次日起來,備了些柴米在家,分付渾家照看門戶,同了兩個兒子,帶了斧 
鑿家火,進了閶門,來到天庫前。見一大玉器鋪子。張權約諒是王家了。立 
住腳正要問人時,只見王員外從裡邊走將出來。張權即忙上前相見。王員外 
問道:「有幾個副手?」張權道:「止有兩個在此。」便教兒子過來見了王 
員外。弟兄兩個將家火遞與父親,向前深深作揖。王員外還了個半禮。見是 
兩個小童,便道:「我因要做好家火,故此請你,為何教這小童來做?」張 
權正要開言,廷秀上前道:「自古道:『後生可畏』。年紀雖小,手段卻不 
小了。且試做了看,不要輕忽了人。」王員外看見二子人品清秀,又且能言 
快語,乃問道:「這兩個小童是你甚麼人?」張權道:「是小子的兒子。」 
王員外道:「你到生的這兩個好兒子!」張權道:「不敢,只愁沒飯吃。」 
王員外道:「有了恁樣兒子,愁甚沒飯吃!隨我到裡邊來。」當下父子三人 
一齊跟進大廳。王員外喚家人王進開了一間房子,搬出木料,交與張權,分 
付了樣式。父子三人量畫定了,動起斧鋸,手忙腳亂,直做到晚。吃了夜飯, 
又要個燈油,做起夜作。半夜方睡。一連做了五日,成了幾件家火,請王員 
外來看。王員外逐件仔細一看,連聲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 
看了一回,又看張權兒子一回。見他弟兄兩個,只顧做生活,頭也不抬,不 
覺觸動無子之念,嘿然傷感。走入裡邊,坐在房中一個牆角里,兩個眉頭蹙 
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開。渾家徐氏看見恁般模樣,連問幾聲也不答應。 
急走到外邊來,問員外方才與誰惹氣。都說才看了新做的家火進來,並不曾 
與甚人惹氣。徐氏問明白了,又走到房裡。見丈夫依舊如此悶坐,乃上前道: 
 「員外,家中吃的盡有,穿的盡有,雖沒有萬貫家財,也算做是個財主。況 
今年紀五十以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不上三十年了。著甚要緊,恁般 
煩惱?」王員外道:「媽媽,正為後頭日子短了,因此煩惱。你想我辛勤半 
世,掙了這些少傢俬,卻又不曾生得個兒子,傳授與他,接紹香煙。就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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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兒,縱養他一百來歲,終是別人家媳婦,與我毫沒相干。譬如瑞姐, 
自與他做親之後,一心只向著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腦後,何嘗記掛父母,著 
些痛疼!反不如張木匠是個手藝之人。看他年紀還小我十來年,到生得兩個 
好兒子,一個個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且又聰明勤謹,父子恩恩愛愛,不教 
而善。適才完下幾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積年老手段,也做他不過。只可 
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就請個先生教他讀書,怕 
不是聯科及第,光耀祖宗。」徐氏見丈夫煩惱,便解慰道:「員外,這卻不 
難!常言道: 『有意載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既張木匠兒子恁般聰 
明俊秀,何不與他說,承繼一個,豈不是無子而有子。王員外聞言,心中歡 
喜道:「媽媽所見極是!但不知他可肯哩?」當夜無話。 
     到次日飯後,王員外走到廳上,張權上前說道:「員外,小子今晚要回 
去看看家裡,相求員外借些工錢,買辦柴米,安頓了敝房,明日蚤來。」員 
外道:「這個易處!我有句話兒問你。」張權國道:「不知員外有甚分付?」 
王員外道:「你令郎那個幾歲?叫甚名字?」張權道:「大的名廷秀,年十 
四歲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歲了。」王員外又道:「可識字麼?」張權道: 
 「也曾讀過幾年書。只為讀書不起,就住了,也到識的字。」員外說道:「我 
意欲承繼大令郎為子,做個親家往來,你可肯麼?」張權道:「員外休得取 
笑!小子乃手藝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小兒也未必有恁樣福分。」王員外道: 
 「何出此言!貧富那個是骨裡帶來的。你若肯時,就擇個吉日過門。我便請 
個先生教他。這些小傢俬好歹都是他的了。」張權見王員外認真要過繼他兒 
子,滿面堆著笑,道:「既承員外提拔小兒,小子怎敢固辭。今晚且同回去, 
與敝房說知。待員外擇日過門。」王員外道:「說得有理。」進來回復了徐 
氏,取出一兩銀子工錢,付與張權。到晚上領了二子,作別回家。陳氏接著, 
張權把王員外過繼他兒子一事,與渾家說知。夫妻歡天喜地。就是廷秀見說 
要請先生教他讀書,也甚欲得。 
     話休絮煩。王員外揀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來穿著。張權將廷秀打 
扮起來,真個人是衣妝,佛是金妝,廷秀穿了一身華麗衣服,比前愈加丰采, 
全不像貧家之子。當下廷秀拜別母親,作辭兄弟。陳氏又將言訓誨,教他孝 
順親熱,謙恭下氣。廷秀唯唯。雖然不是長別,母子未免流淚。張權親自送 
到王家。只見廳上大排著筵席,親朋滿座。見說到了,盡來迎接。到廳與眾 
親戚作揖過了,先引到拜過家廟,然後請王員外夫婦到廳上坐了,廷秀上前 
四跪八拜,又與趙昂夫婦對拜。又到裡邊與玉姐相見了。其餘內外男女親戚, 
一一拜見已畢,入席飲酒。就改名王廷秀。與玉姐兩下同年,因小兩個月, 
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謙恭揖讓,禮數甚周。親友無不稱讚。內中止有趙昂 
夫婦心中不悅。當日大吹大擂,鼓樂喧天,直到更余而散。次日,張權同著 
次子來謝過了王員外,依舊到大廳上去做生活。王員外數日內便聘了個先生 
到家,又對張權說道:「令郎這樣青年美質,豈可將他埋沒,何不教他同廷 
秀一齊讀書,就在這裡吃現成茶飯?」張權道:「只是在貴府相擾,小子心 
上不安。」王員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讀 
書。張權另叫副手相幫,不題。且說文秀弟兄棄書原不多時,都還記得。那 
先生見二子聰明,盡心指教。一年之內,三場俱通。此時王員外家火已是做 
完,張權趁了若幹工銀。王員外分外又資助些銀兩,依舊在家開店過日。雖 
然將上不足,也還比下有餘。 
     且說王員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歲,未曾許定。做媒的絡繹不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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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外因是愛女,要揀個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說過多少人家,再沒有中意的。 
看見廷秀勤謹讀書,到有心就要把他為婿。還恐不能成就,私下詢問先生, 
先生極口稱讚二子文章,必然是個大器。王員外見先生讚揚太過,只道是面 
諛之詞,反放心不下。即討幾篇文字,送與相識老學觀看。所言與先生相合。 
心下喜歡,來對渾家商議。徐氏也愛他人材出眾,又肯讀書,一力攛掇。王 
員外的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為媒,去說合。王三叔得了言語,一徑來到 
張家,把王員外要贅廷秀為婿的話,說與張權。張權推托門戶不當,不肯應 
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愛令郎才貌,異日定有些好處,故此情願。又 
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辭。」張權方才依允。王三叔回覆了王員外,便去擇選 
吉日行聘。不題。單表趙昂夫婦初時見王員外承繼張廷秀為子,又請先生教 
他讀書,心中已是不樂;只不好來阻當。今日見說要將玉姐贅他為婿,愈加 
忌妒。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要來攔阻這事。當下趙昂先走入來見王員外道: 
 「有句話兒,本不當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間,事同一體,不得不說。又恐 
說時,反要招怪。不敢啟齒。」王員外道:「我有甚差誤處,得你點撥,乃 
是正理,怎麼怪你!」趙昂道:「但是小姨的親事,向日有多少名門巨族求 
親,岳父都不應承。如何卻要配與三官?我想他是個小戶出身,岳父承繼在 
家,不過是個養子,原不算十分正經,無人議論。今若贅做女婿,豈不被人 
笑話!」王員外笑道:「賢婿,這事不勞你過憂。我自有主見在此。常言道: 
 『會嫁嫁對頭,不會嫁嫁門樓』。我為這親事,不知揀過多少子弟,並沒有 
一個入的眼。他雖是小家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眾,且又肯讀書,做 
的文字人人都稱讚,說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見的到不嫁,難道 
到在那些酒包飯袋裡搜覓?若揀個好的,也還有指望。倘一時沒眼色,配著 
一個不僧不俗、如醉如癡蠢物,豈不誤了終身!如今縱有人笑話,不過是一 
時。倘後來有些好處,方見我有先見之明。」趙昂聽說,呵呵的笑道:「若 
論他相貌,也還有兩分可聽。若說他會做文字,人人稱揚,這便差了。且不 
要論別外,只這蘇州城內有無數高才飽學,朝吟暮詠,受盡了燈窗之苦,尚 
不能勾飛黃騰達。他才開荒田,讀的年把書,就要想中舉人進士,岳父,你 
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個進士,就如篩眼裡隔出來一般,如何把來看 
的恁般容易?這些稱讚文字的,皆欺你不曉的其中道理。見你這般認真,不 
好敗興把湊趣的話兒哄你。如何便信以為實?」王員外正要開言,傍邊轉出 
瑞姐道:「爹爹,憑著我們這樣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沒有門當戶對人家 
來做親,卻與這木匠的兒子為妻?豈不玷辱門風,被人恥笑!據我看起來, 
這斧頭據子,便是他的本等,曉得文字怎麼樣做!我的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 
有甚好處!後來怎麼與他往來?」王員外見說,心中大怒,道:「他既做了 
我的子婿,傳授這些傢俬。縱然讀書不成,就坐吃到老,也還有餘。那見得 
原做木匠,與你不好相往!我看起來,他目下雖窮,後來只怕你還跟他腳跟 
不上哩。那個要你管這樣閒事。好不扯淡麼!」一頭說,便望裡邊而走。羞 
得趙昂夫妻滿面通紅,連聲道:「干我甚事!只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 
相勸,何消如此發怒!只怕後來懊悔,想我們的今日說話便遲了!」王員外 
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氣不息。徐氏看見,便問道:「甚事氣的恁般模樣?」 
王員外把適來之事備細說知。徐氏也好生不悅。王員外因趙昂奚落廷秀,心 
中不忿,務要與他爭氣。到把行聘的事擱起,收拾五百兩銀子,將拜匣盛了, 
教個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與張權,教他置買一所房子,棄了木匠行 
業,另開別店,然後擇日行聘。張權夫妻見王員外恁般慷慨,千恩萬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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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不盡。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張權正要尋覓大房,不想左間壁一個大 
布店,情願連店連房出脫與人,卻不是一事兩便。張權貪他現成,忍貴頂了 
這店,開張起來。又討一房家人與一個養娘。家中置備的十分次第。然後王 
員外選日行聘,大開筵席,廣請親朋。雖是廷秀行聘,卻又不回家去。止有 
趙昂自覺沒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裡,不肯出來。因是贅婿,到是王 
員外送聘,張權回禮。諸色豐盛,鄰里無不喝采。自此之後,張權店中日盛 
一日,挨擠不開。又聘了個夥計相幫。大凡人最是勢利,見張權恁般熱鬧, 
把張木匠三字不提,都稱為張仰亭。正是: 
          運退黃金無色,時來鐵也光輝。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氣都遷到張家爺子身 
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與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 
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並王員外傢俬。只是有不便之處,乃與 
老婆商議。那老婆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在獄底。」 
趙昂滿心歡喜,請問他良策。那老婆道:「誰不晚得張權是窮木匠。今驟然 
買了房子,開張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外人如何 
得知,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限日到京。乘他起身去生,拚幾 
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夥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 
料必實說: 『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 
如何逃得過去!房產傢俬,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異 
鄉之人,又無親戚,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本匠死了,慢 
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掇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 
玉姐名下,只說與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聽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 
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趙昂見說,連連稱妙。 
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且說王員外因田產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 
欲要包與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 
遂將家中事體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分付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 
大凡人結交富家,就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 
送,有好幾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 
自不必說。到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後,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商議, 
怎好?驟然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窗楊洪,聞得現今充當捕人。且去投他。 
但不知在那裡住。」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與 
老婆娘要了五十兩銀子,打作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走到府門口, 
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見一 
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老者可曉的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 
 「可是楊黑心麼?他住在烏鵲橋巷內。方才走進總捕廳裡去了。」趙昂謝聲 
道:「承教了。」飛向總捕廳前來看。只見楊洪從裡邊走出。趙昂上前拱手 
道:「有一件事兒,特來相求。屈兄行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 
說也不妨。」趙昂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 
個酒店中,揀一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嘎飯擺來。兩 
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為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 
在兄身上,分付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氣。」便摸出銀子來,放 
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與兄。事成之後,再送五十兩。 
湊成一百。千萬不要推托。」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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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 
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 
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麼?」趙昂道: 
 「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 
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止有兩個兒子,都 
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的。」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 
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分付了, 
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的性命,易如反掌。」 
那趙昂深深的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 
 「我與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子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 
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萬囑。楊洪道:「不須多話!包你妥 
當!」拱拱手,原向府內去了。趙昂回到家裡,把上項事說與老婆知道。兩 
人暗自歡喜。 
     且說楊洪得了銀子,也不通夥計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 
將銀交與老婆藏好,便去買些魚肉安排起來。又打一大壺酒,燙得滾熱。又 
煮一大鍋飯。收拾停當,把中門閉上,走到後邊,將匙鑰開了阱房。那五個 
強盜見他進門,只道又來拷打,都慌張了。口中只是哀告。楊洪笑道:「我 
豈是要打你!只為我們這些夥計,見我不動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 
依他們轉動。兩日見你眾人吃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夥計都不在 
此,特買些酒肉與你們將息一日,好去見官。」那些強盜見說不去打他,反 
有酒肉來吃,喜出望外。一個個千恩萬謝。須臾搬進,擺做一台。卻是每一 
人碗肉,一碗魚,一大碗酒,兩大碗飯。楊洪先將一名開了鐵鏈,放他飲啖。 
那強盜連日沒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許多痛苦。一見了,猶如餓虎見羊,不勾 
大嚼,頃刻吃個乾淨。吃完了,依舊鎖好。又放一個起來。那未吃的口中好 
不流涎。不一時輪流都吃遍了。楊洪收過家火,又走進來問道:「你們曾偷 
過閶門外開布店張木匠張權的東西麼?」都道:「沒有。」楊洪道:「既沒 
有,為何曉得你們事露,連日叫人來叮囑,要快些了你們性命?你們各自去 
想一想。或者有些什麼冤仇?」眾強盜真個各去胡思亂想。內中一個道:「是 
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閶門外一個布店買布,為事等了頭上起,被我痛罵 
了一場。想是他懷恨在心,故意此要來傷我們性命。」楊洪便趁說道:「這 
等,不消說起是了。但不過是件小事,怎麼就要害許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腸 
卻也太狠!」眾強盜見說,一個個咬牙切齒。楊洪道:「你們要報仇,有甚 
難處!明日解審時,當堂招他是個同夥,一向打劫的贓物,都窩在他家。況 
他又是驟發,咬實了,必然難脫。卻教他陪你吃苦。況他家中有錢,也落得 
他使用。」又說道:「切不要就招。待拷問到後邊,眾口一詞招出,方象真 
的。」眾人俱各歡喜,道:「還是楊阿叔有見識。」楊洪又說了他出身細底, 
又分付莫與夥計們得知。「他們通得了錢,都是一路。」眾強盜牢記在心。 
楊洪見事已諧,心中歡喜。依舊將門鎖好,又來到府前打聽,侯同知晚上回 
府,便會同了眾捕快,次日解官。有詩為證: 
          只因強盜設捕人,誰知捕人賽強盜! 
          買放真盜扳平民,官法縱免幽亦報。 
     次早,眾府快都至楊洪家裡,寫了一張解呈,拿了贓物。府快解了強盜 
來到總捕廳前伺候。不多時,侯爺升堂。楊洪同眾捕快將強盜解進,跪在廳 
前,把解呈遞上,稟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獲強盜一起五名,正是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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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縣丞的真髒真盜,解在台下。」侯爺將解呈看了,五個強盜,都有姓名: 
計文,吉適,袁良,段文,陶三虎。點過了名,又將贓物逐一點明,不多什 
麼東西。便問捕快道:「聞得龐縣丞十分貪污,囊橐甚多,俱被劫去,如何 
只有這幾件粗重東西?其餘的都在那裡?」眾捕快稟道:「小的們所獲,只 
有這幾件。此外並沒有了。或者他們還窩在那處。老爺審問便知。」侯爺喚 
上強盜問道:「你一班共有幾人?做過幾年?打劫多少人家?贓物都窩頓在 
何處?從實細說,饒你刑罰。」那強盜一一招稱,只有五個,並無別人。劫 
過東西,俱已花費。」止存這些,余外更沒有窩頓所在。侯爺大怒,討過夾 
棍,一齊夾起。才套得上,都喊道:「還有幾名,都已逃散。只有一個江西 
本匠張權,住在閶門外邊,向來打劫銀兩都窩在他家。如今見開布店。」侯 
爺見異口同聲,認以為實,連忙起簽,差原捕楊洪等,押著兩名強盜作眼, 
同去擒拿張權起贓連解。那三名鎖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審。侯爺再理別事。 
     且說楊洪同眾人押著強盜,一徑望閶門而去。趙昂也在府前探聽。看見 
楊洪,已知事妥。自己躲過一邊。卻教手下人遠遠跟去,看其動靜。楊洪到 
了張權門首,立住腳道:「這裡是了。」只見張權在店中做生意,擠著許多 
主顧,打發不開。楊洪分開眾人,托地跳進店裡,將鏈子望張權頸上便套。 
張權叫聲:「阿呀!卻是為何?」楊洪伸開手,兩個大巴掌,罵道:「你這 
強盜!還要問甚?你打劫許多東西,在家好快活,卻帶累我們,不時比捕!」 
張權連聲叫苦道:「這是那裡說起!」正要分辨時,眾捕人押著強盜,望裡 
邊去了。楊洪恐怕眾人揀好東西藏過,忙將張權鎖好,又取出鐵杻上了,也 
牽入裡面起贓。那時驚得一家無處躲避。門前買布的,與夥計討了銀錢,自 
往別處去買。看的人擁做一屋。眾捕快將一應細軟,都搜括出來,只揀銀兩 
衣飾,各自溜過,其餘打起幾個大包,連店中布匹,盡情收拾。張權夫妻抱 
頭大哭,叫喊連天:「這橫禍那裡飛來!」兩下分捨不得。捕人上前拆開, 
牽著便走。那些鄰里不曉得的,認以為真,便道:「我說他一向家事不濟, 
如何中忽地買起房屋,開這樣大鋪子?又與兒子定親。只道他掘了藏,原來 
卻做了這行生意,故此有錢。」有幾個相曉得些的,與他分剖說:「是個好 
人!這些東西,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不知為甚被人扳害?」眾人那裡肯信。 
一路上說好說歹,不止一個都跟來看。且說楊洪一班,押張權到了府中。侯 
爺在堂立等回話。解將進去跪下,把東西放在一堂。楊洪稟道:「張權拿到 
了。」侯爺教放下柱上三個強盜同審。又將東西逐一驗過。張權上前泣訴道: 
 「爺爺,小人是個良民,從來與這班人不曾識面,何嘗與他同盜。其實是霹 
空陷害,望爺爺超拔!」侯爺喝道:「既不曾同盜,這些贓物那裡來的?」 
張權道:「這東西是小人自己掙的,並非贓物。」乃對眾強盜道:「我從不 
曾認得你們。有甚冤仇,今日害我?」眾強盜道:「我們本不欲招你出來, 
只因熬刑不過,一時招出。你也承認罷,省的受那刑苦!」張權高聲叫屈道: 
 「你這些千刀萬剮的強盜,得了那個錢財,卻來害我!」眾強盜道:「張權, 
仁心天理,打劫龐縣丞,是你起的禍根。其地雖不曾同去,拿來的東西俱放 
在你家營運,如何賴得?」張權又稟道:「爺爺,小人住在此地,將有二十 
年了,並不曾與人角口一番,怎敢為此等犯法之事!若有此情,必能搬向隱 
僻所在去了,豈敢還在鬧市上開店?爺爺不信,可拘四鄰地方來問,便知小 
人平素。」侯爺見他苦苦折辨不招,對眾強盜道:「你這班人,想必把真強 
盜隱匿,陷害平人。」教都夾起來。眾皂隸一齊向前動手。夾得五個強盜殺 
獵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張權是個同夥,不肯改口。又道:「爺爺,他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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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那個不曉得是個窮漢。如何驟然置買房屋,開起恁樣大布店來?只這 
個就明白了。」侯爺道:「是。你是個窮木匠,為何忽地驟富?這個須沒得 
辨!」喝教也夾起來。張權上前再三分辯,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便是侯爺 
那裡肯聽。可憐張權何嘗經此痛苦。今日上了夾棍,又加一百槓子,死而復 
蘇。熬煉不過,只得枉招。侯爺見已招承,即放了夾棍,各打四十毛板,將 
招繇做實,依律都擬斬罪。贓物貯庫。張權房屋傢俬,盡行變賣入官。畫供 
已畢,上了腳鐐手杻,發下司獄司監禁。連夜備文申報上司。正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話分兩頭。且說陳氏見丈夫拿去,哭死在地。虧養娘救醒。便教家人伙 
計隨去看個下落,順便報與二子。廷秀兄弟正在書院讀書,見報父親被強盜 
扳了,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書本,帶跌而奔。先生也隨將來看。裡邊徐氏曉 
得,連忙教幾個家人探聽。廷秀弟兄,隨了家人,趕到府中。父親已是解進 
衙門。立在外邊打探。聽得辨了半日,也上夾棍。著了急,便要望裡邊稟。 
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進去,也被粘住身子,那個出頭去辨冤?」二 
子見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腳。聽父親夾得聲音淒慘,都叫起屈來。被把門 
人驅逐出外邊。少頃,見兩個人扶著父親出來,兩眼閉著,半死半活。又曉 
得問實斬罪,上前抱住放聲大哭,一個字也說不出。張權耳內聞得兒子聲音, 
方才睜眼一看,淚如珠湧,欲待吩咐幾聲,被楊洪走上前,一手推開廷秀, 
扶挾而行,腳不點地,直至司獄司前,交與禁子,開了監門,扶將進去。廷 
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那裡肯容。連忙將監門閉上。可憐二子哭倒在 
地。那先生同夥計家人,隨後也到,將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無益。 
且回家去,再作區處。」二子無奈,只得收淚,對禁子道:「列位大叔在上, 
可憐老父是含冤負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當重報。」禁子道:「小官人, 
常言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買賣,『千錢賒不如八百現。』 
我們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報,有,便如今就送與我們,凡事自 
然看顧十分。若沒有,也便罷了。決無人來催討。那遠話兒且請收著,等你 
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準備在此,明早即來相懇。」禁子道:「既恁 
樣,放心情回,我們自理會得。」廷秀弟兄同眾人轉來。也不到丈人家裡, 
一徑出閶門,去看母親。走至門首,只見侯同知已差人將房子鎖閉。兩條封 
皮,交叉封著。陳氏同養娘都在門首啼哭。一見兒子到來,相抱而哭。真個 
是痛上加痛,悲中轉悲。旁邊看的人,無不垂淚稱冤。那夥計並家人見恁般 
光景,也不相顧,各自去尋活路。母子計議,無處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裡 
暫住,再作區處。到了王員外門口,延秀先進去報知。徐氏與女兒出來迎接。 
相見已罷,請入房裡。那時趙昂已往楊洪家去探聽。瑞姐曉得,也來相見。 
廷秀母子,將前項事情哭訴一番。徐氏也覺慘傷。玉姐暗自流淚。只有瑞姐 
暗中歡喜,假意勸慰。當晚徐氏準備酒餚款待。陳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 
徐氏解勸不止。到次日,廷秀與母親商議,要牢中去看父親,說:「昨日已 
許了禁子東西。如今一無所有,如何是好!」正沒做理會,徐氏走來,知得, 
便去取出十兩銀子,遞與廷秀道:「你且先將去用。若少時,再對我說。等 
你父親回家,就易處了。」陳氏謝道:「屢承親家厚恩,無門再報!今日又 
來累及親家損鈔,今生不能相報,死當銜結以報大恩!」徐氏道:「說那裡 
話!親翁在患難之際,員外又不在家,不能分憂。些小東西,何足為謝!」 
當下弟兄二人,將銀留了八兩,把二兩帶好,央先生同到司獄司前,送與禁 
子。禁子嫌少,又增一兩,方才放二人進去。先生自在外邊等候。禁子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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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來到後監。見父親倒在一個壁角邊亂草之上,兩腿皮開肉綻,腳鐐手杻, 
緊緊鎖牢,奄奄止存一息。二子一見,猶如亂箭攢心,放聲號哭,奔向前來, 
叫聲:「爹爹,孩兒在此!」把他扶將起來。那張權睜開眼見了兒子,嗚嗚 
的哭道:「兒,莫不是與你夢中相會麼?」廷秀說:「爹爹,那裡說起!降 
著這場橫禍!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張權撫著二子道:「我的兒,做爹的 
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惡報,死於獄底。我死也罷了,只是受了王員外厚 
恩,未曾報得,不能瞑目!你們後來,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 
秀道:「爹爹,且寬心將養身子,待孩兒拚命往上司衙門訴冤,務必救爹爹 
出去。」張權搖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強盜當堂扳實,並不知何 
人誣陷,去告誰好?況侯同知見任在此。就准下來,他們官官相護,必不自 
翻招,反受一場苦楚。況你年紀幼小,有甚力量,於此大事?我受刑已重, 
料必不久。也別沒甚話吩咐,只有你母親,早晚好好服侍,即如與我一樣。 
用心去讀書,倘有好日,與爹爭口氣罷。」說罷,父子又哭。 
     冤情說到傷心處,鐵石人聞也斷腸。 
     旁邊有一人名喚種義,昔年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問絞在監。見他父 
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過意。便道:「你們父子且勿悲啼。我種義平生熱腸 
仗義,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見你進來,只道真是強盜,不在心上。誰想有此 
冤枉!我種義豈忍坐視!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讀書。今後令尊早晚酒食,我 
自支持,不必送來。棒瘡目下雖凶,料必不至傷身。其餘監中一應使用,有 
我在此,量他決不敢來要你銀子。等待新按院按臨,那時去伸冤,必然有個 
生路。」延秀弟兄聽說,連忙叩拜道:「多蒙義士厚意。老父倘有出頭之日, 
決不忘報!」種義扶起道:「不要拜謝!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 
便去攙張權起來。張權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那裡掙扎得起。種義忍不 
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邊種義房中。就教他睡在 
自己床鋪上。取出棒瘡膏,與張權貼好。廷秀見有倚靠,略略心寬。取出一 
兩銀子,送與種義,為盤纏之費。種義初時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懇,方 
才受了。父子留戀不忍分離。怎奈天色漸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淚而別。出 
了監門,尋著先生,取路回家。廷秀弟兄一路商議:「母親住在王家,終不 
穩便。不若就司獄司左近賃間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親,卻又便當。」計議 
已定,到家與母親說知。次日將餘下的銀兩,賃下兩間房屋,置辦幾件日用 
家火。廷秀告知徐氏,說:「母親自要去住。」徐氏與玉姐苦留不住,只得 
差人相送。又贈些銀米禮物。陳氏同二子,領著養娘,進了新房。自到牢中 
看了丈夫。相見之間,哀苦自不必說。弟兄二人住過三四日,依原來到王家 
讀書。終是掛念父親,不時出入,把學業都荒疏了。 
     不說廷秀,且說趙昂自從陷害張權之後,又與妻子計較,要拈廷秀出門。 
那婆娘道:「要他出門,也甚容易。止要多費幾兩銀子。」趙昂道:「有甚 
好計?你且說來。便費幾兩銀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 
除非將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銀子買囑停當。等父親回時,七張八嘴,都說廷秀 
偷東西在外嫖賭。他見眾人說話相同,自然肯信生疑。那時我與你再把冷話 
去激他,必定趕他出門。待廷秀去後,且再算計玉姐。」趙昂依著老婆,把 
銀子買囑家中婢僕。這些小人,那知禮義,見了銀子,誰不依允。不則一日, 
王憲京中解糧回家。閤家大小都來相見;惟有廷秀因母親有病,歸家探看, 
不在眼前。那時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親,不在話下。王員外便問:「三 
官如何不見?」眾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過口來,把張權被人陷害前後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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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親去了。」王員外聞言,心中驚訝。少頃, 
廷秀歸來相見。王員外又細詢他父親之事。廷秀哭訴一番,哀求搭救。王員 
外道:「你自去讀書。待我心定了,與你計較這事。」廷秀拜謝,自歸書房。 
到次日早上,記掛母親,也不與先生說知,又回去候問。不想王員外一起身, 
便來拜望先生,又不見了廷秀。問先生時,說清早出外去了。王員外心中便 
有幾分不喜。與先生敘了些間闊之情。查點廷秀功課,卻又稀少。先生怕主 
人見怪,便道:「令郎自從令親家被陷之後,不時往來看覷,學業也荒疏了。」 
王員外見說廢了功課,愈加不樂。別了先生,走到外邊。見書僮進來,便問 
道:「可曉得三官那裡去了?」那書僮已得過趙昂銀子,一見家主問時,便 
答道:「三官這一向不時在外嫖賭,整幾夜不回。」王員外似信不信,喝退 
書僮,心中疑惑。又去訪問家中童僕,都是一般言語。古語道得好:「眾口 
鑠金,積毀銷骨。」王員外平日極是愛惜廷秀,被眾人讒言一說,即信以為 
真,暗暗懊悔道:「當初指望他讀書成人,做了這事。不想張權問罪在牢, 
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學長俊,問罪兼全,後來豈不誤了女兒終身?昔年趙 
昂和瑞姐曾來勸諫,只為一時之惑,反將他來嗔責。如今卻應了他們口嘴, 
如何是好!」委曲不下,在廳中團團走轉。那時這些奴僕,都將家中訪問之 
事,報與趙昂。趙昂大喜,已知計中八九,到外邊來打探。恰好遇著丈人, 
不等王員外開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話要說。只恐岳父又要見怪, 
不好說得。」王員外道:「往事休題!你說,如今有甚事情?」趙昂道:「從 
岳父去後,張木匠做了強盜,問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時,還只道是被人誣陷。 
據他鄰里說來,卻真有這事。況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逐以看父為由, 
留戀嫖賭。親鄰曉得的,無不議論岳父:『扳個強盜親家,招個敗家女婿。』 
連小婿也無顏見人。當初若聽了小婿之言,決無有今日之事。」起初三員外 
已有八九分不悅,又被趙昂這班言語一說,湊成一十二分,氣得啞口無言。 
沉吟半晌,方才道:「起初是我一時見不到,錯怪了人,成就這事。如今懊 
悔無及!」趙昂便道:「依小婿之見,尚有挽回。」王員外忙問道:「你且 
說怎的可以挽回?」趙昂道:「若是畢姻過了,這便無可奈何。如今幸喜未 
曾成親。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責罵一場,驅逐出門,一面就央媒妁尋個門 
當戶對人家,將玉姐嫁去。他年紀又小,又無親族,何人與他理論這事,設 
或告到官司,見已婚配,必無斷與之理。況且是強盜之子,官府自然又當別 
論。是恁般,還不被人笑話。若不聽小婿之言,後來使玉姐身無所倚,出乖 
露醜,玷辱門風,那時懊悔,卻不遲了?」王員外若是個有主意的,還該往 
別處訪問個的實,也不做了有始無終薄倖之人。只因他是個直性漢子,不曾 
轉這念頭,遂聽信了趙昂言語,點頭道:「是。」曉得渾家平昔喜歡廷秀, 
恐怕攔阻,也不到後來與他說知。同趙昂坐在廳中,專等廷秀回來不題。 
     且說廷秀至家,見過母親,也恐丈人尋問,急急就回家。到廳前見丈人 
與趙昂坐著說話,便上前作揖。王憲也不還禮,變了臉問道:「你不在學中 
讀書,卻到何處去遊蕩?」廷秀看見詞色不善,心中驚駭,答道:「因母親 
有病,回去探看。」王員外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自我去後,做有多少 
功課?可將來看。」廷秀道:「只為爹爹被陷,終日奔走,不曾十分讀書, 
功課甚少。」王員外怒道:「當初指望你讀書有些好處,故此不計貧富,養 
你為子。又聘你為婿。那知你家是個不良之人,做下這般勾當,玷辱我家。 
你這畜生,又不學好,乘我出外,終日遊蕩嫖賭,被人恥笑!我的女兒從小 
嬌養起來,若嫁你恁樣無籍,有甚出頭日子!這裡不是你安身之處,快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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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饒你一頓孤拐。若再遲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僕,看見家主盤問這 
事,恐怕叫來對證,都四散走開。廷秀見丈人忽地心變,心中苦楚,哭倒在 
地道:「孩兒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圖報效。不幸被人誣陷,懸望爹爹歸家 
救援。不知何人嗔怪孩兒,搬斗是非,離間我父子。孩兒倘有不到之處,但 
憑責罰,死而無怨。若要孩兒出門,這是斷然不去!」一頭說,一頭哭,好 
不淒慘。趙昂恐丈人回心轉來,便襯道:「三官,只是你不該這樣沒正經。 
如今哭也遲了。」廷秀道:「我何嘗幹這勾當,卻從空生造!」趙昂道:「這 
話一發差了。那個與你有仇,造言謗你?況岳父又不是肯聽是非的。必定做 
下一遭兩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曉的實,方才著惱,怎麼反歸怨別人?」 
廷秀道:「有那個看見的,須叫他來對證。」王員外罵道:「畜生!若要不 
知,除非不為。你在外胡行,那個不曉得,尚要抵賴。」便搶過一根棒子, 
劈頭就打道:「畜生,還不快走!」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 
死也決不去的。」趙昂急忙扯開道:「三官,岳父是這樣執性的,你且依他 
暫去,待氣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時卻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氣惱 
上,你便哭死,料必不聽。」廷秀見丈人聲勢凶狠,趙昂又從旁尖言冷語幫 
扶,心中明白是他攛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謝了母親 
去罷。」王員外那裡肯容,連先生也不許他見。趙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而 
去,道:「三官,你怎麼恁樣不識氣,又要岳母做甚?」將他推出大門而去, 
正是: 
          人情若象初相識,到痛終無怨恨心。 
     且說徐氏在裡面聽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員外打小廝們,那裡想到廷 
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僕們也沒一個露些聲息。到午後聞得先生也打發 
去了,心中有些疑惑。問眾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員外進房,詢問其故, 
方曉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趕逐去了。徐氏再三與他分解,勸員外原收留回來。 
怎奈王員外被讒言蠱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護短。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 
敢在爹媽面前明言,只好背地裡啼哭。徐氏放心不下,幾遍私自差人去請他 
來見。那些童僕與趙昂通是一路,只推尋訪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說廷秀離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惱。不顧高低,亂撞回 
來。只見文秀正在門首,問道:「哥哥如何又走轉來?」廷秀氣塞咽喉,那 
裡答得出半個字兒。文秀道:「哥哥因甚氣得這般模樣?」廷秀停了一回, 
方將上項事,說與兄弟。文秀道:「世態炎涼,自來如此,不足為異。只是 
王員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驀地生起事端。趙昂又在旁幫扶。 
必然都是他的緣故。如今且莫與母親說知,恐曉得了,愈加煩惱。」廷秀道: 
 「賢弟之言甚是。」次日,來到牢中,看覷父親。那時張權虧了種義,棒瘡 
已好,身體如舊。廷秀也將其事哭訴。張權聞得,嗟歎王員外有始無終。種 
義便道:「恁般說起來,莫不你的事情,想是趙昂所為?」張權道:「我與 
他素無仇隙,恐沒這事!」廷秀道:「只有定親時,聞得他夫妻說我家是木 
匠,阻當岳父不要贅我。岳父不聽,反受了一場搶白。或者這個緣故上起的。 
種義道:「這樣說,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與不是。目下新按院將到 
鎮江,小官人可央人寫張狀子去告。只說趙昂將銀買囑捕人強盜,故此扳害。 
待他們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動起刑具,少不得內中有人招稱出來。 
若不是時,也沒甚大害。」張權父子連聲道是。廷秀作別出監。兄弟商議停 
當,央人寫下狀詞,要往鎮江去告狀。常言道:「機不密,禍先招」。這樣 
事體,只宜悄然商議。那張權是個老實頭,不曾經歷事體的;種義又是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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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說話全不照管,早被一個禁子聽見。這禁子與楊洪乃是姑舅弟兄,聞 
此消息,飛風便去報知。楊洪聽得,吃了一嚇,連忙來尋趙昂商議。走到王 
員外門首,不敢直入。見個小廝進去央他傳報說:「有一個姓楊的,要尋趙 
相公說話。」趙昂料是楊洪,即便出來相見,問道:「楊兄在甚話說?」楊 
洪扯到一個僻靜所在,說:「張廷秀已曉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狀。 
倘若准了,到審問時,用起刑具,一時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轉來,卻不 
自害自身!幸喜表弟聞得來報,故此特來商議。」趙昂聽了,驚得半晌說不 
出話來。良久道:「此便怎麼好?」楊洪道:「一不做,二不休,相公便多 
用幾兩銀於,我便拌折些工夫,連這兩個小廝一併結果了,方才斬草除根。」 
趙昂道:「銀於是小事,只沒有個妙策。」楊洪道:「不省著他們是個窮鬼, 
料道僱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裝起捕盜船來,教我兄弟同兩個副手, 
泊在閶門。更令表弟去,打聽了起身日子,暗隨他出城,招攬下船。我便先 
到鎮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徑。載他徑到江中,攛入水裡,可不乾淨?」趙 
昂大喜。教楊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兩銀子,送與楊洪道:「煩兄用心,務 
除其根!事成之日,再當重謝。」楊洪收了銀子,作別而去。 
     且說廷秀打聽得按院已到,央人寫了狀詞,要往鎮江去告。那時陳氏病 
體痊癒,已知王員外趕逐回來,也只索無奈。見說要去告狀,對廷秀道:「你 
從未出路,獨自個去,我如何放心。須是弟兄同行,路上還有些商量。」廷 
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親在家,無人伏侍。」陳氏道:「來往不 
過數日。況且養娘在家陪伴,不消牽掛。」廷秀依著母親,收拾盤纏,來到 
監中,別過父親,背上行李,逕出閶門來搭船。剛走到渡僧橋,只聽得背後 
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那裡去?」廷秀道:「往鎮江去。」那人道:「到 
鎮江有便船在此。又快當,又安穩。」廷秀聽說有便船,便立住腳,與文秀 
說道:「若是便船,到強如在航船上挨擠。」文秀道:「任憑哥哥主張。」 
廷秀對船家說道:「你船在那裡?可就開麼?」船家道:「我們是本府腳頭 
關提來差往公子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買酒吃。若沒人也就罷了,有甚 
擔閣。」廷秀道:「既如此,帶了我們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艄上。 
少頃,只見一人背著行李而來,艄公接著上船。那人便問:「這兩個孩子是 
何人?」艄公道:「這兩個小官人,也要往鎮江的,容小人們帶他去,趁幾 
文錢,路上買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這兩個,便容了你。多便使 
不得。」艄公道:「只此兩人,也是偶然遇著,豈敢多搭。」說罷,連忙開 
船。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就是楊洪兄弟楊江。艄公便是副手。當下楊江問 
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處?到鎮江去何干?」廷秀說了姓名居處, 
又說父親被人陷害緣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狀。楊江道:「原來是好人家兒女, 
可憐,可憐!你住在艄上不便,也到艙中來坐。」廷秀道:「如此多謝了!」 
弟兄搬到艙中住下。楊江一路慇勤,到買酒肉相請,又許他到衙門上看顧。 
弟兄二人,感激不盡。那船乃是捕盜的快船,趁著順風,連夜而走。次日傍 
晚就到了鎮江。船家與廷秀討了船鈔,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 
起身。楊江道:「你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這兩位小官人,從不曾出路的。 
此時天色已晚,教他那裡去尋宿處?」又向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 
舟中住了,明早同上岸去,尋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聽按院幾時按臨, 
卻不又省了今夜房錢?」廷秀弟兄只認做好人,連聲稱謝,依原把包裹放下。 
楊江取出錢鈔,教艄公買辦些酒肉,吩咐移船到穩處安歇。艄公答應,將船 
直撐出西門閘外,沿江闊處停泊。艄公安排魚肉,送入艙裡。那時,楊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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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在此等候。艄公口中忽哨一聲,便跳下船。即忙解纜開船,悄悄的搖出 
江口,沿溜而下。過了焦山,到一寬處,取出索子,將他弟兄捆綁起來,恰 
好兩隻餛鈍相似。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驚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 
楊洪、楊江扛起,向江中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 
     可憐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眾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衝將下來, 
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 
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江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 
怪。撥傳船頭趕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離 
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湧開去,連船險些兒掀翻。那篙 
子便不能傷。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回到蘇州, 
回復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 
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 
著一口長齋。並無兒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 
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餘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 
江中。睡到半夜,聽得船旁像有物撞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 
人推醒一般,那船旁撞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 
篷窗。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 
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 
縛,微微止有一息。與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幾口,那孩子漸漸醒轉, 
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干衣與他換了,詢其緣故。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 
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 
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慇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 
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今幸得遇 
恩人救我。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裡是何處?離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 
小人歸家,決不忘恩!」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憐。 
初時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麼反淌了上來? 
莫非此子後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麼?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 
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 
裡離鎮江已遠,有一千餘里,怎能送你回去?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是差 
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害你。我今又無兒子。 
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我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後去 
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麼?」文秀雖然記掛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 
允。就拜褚衛為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湧到 
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隻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 
至午後,有一隻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 
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 
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今年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原來是浙江紹興府 
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 
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幾件干衣與他換了,問 
其緣故。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 
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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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緻,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仿,心下 
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到好個生腳。」心下懷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 
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 
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轉去,送你回家?我如 
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 
也不管閒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別人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聽得說出這 
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願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 
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那日乃是順 
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的所安下。那池府戲子,原是有名的。 
一到京中,便有人去叫去扮演。廷秀也隨著行走行走。卻說潘忠對廷秀道: 
 「眾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錢回去養家的,誰肯白白養你!縱然有便帶你回 
家,那盤費從何而來?不如暫學些本事,吃些活飯,那時回去,卻也容易。」 
廷秀思量:「虧他們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差,過意不去。」又聽了 
潘忠這班說話,愈覺羞慚。暗道:「我只指望圖個出身的日子,顯祖揚宗, 
那知霹空降下這場沒影兒禍,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學了 
這等下賤之事,還有甚麼長俊。如不依他,定難存住。」卻又想道:「昔日 
箕子為奴,伍員乞食,他們都是大豪傑,在患難之際,也只得從權應變。到 
此等地位,也顧不得羞恥了。且暫度幾日,再做區處。」遂應承了潘忠,就 
學個生腳。他資性本來聰慧,教來曲子,那消幾遍,卻就會了。不勾數日, 
便能登場。扮來的戲,出人意表,賢愚共賞,無一日空閒。在京半年有餘, 
積趲了此銀兩。想道:「如今盤纏已有,好回家了。」誰想潘忠先揣知其意, 
悄悄溜過了他的銀子。廷秀依舊一雙空手,不能歸去。潘忠還恐他私下去了, 
行坐不離。廷秀脫身不得,只得住下。 
     話分兩頭。卻說陳氏自從打發兒子去後,只愁年幼,上司衙門利害,恐 
怕言語中差錯。再不想到有人謀害。已到十日之外,風吹草動,也認做兒子 
回來,急到門觀看。漸漸過了半月二十日,一發專坐在門首盼望。那時還道 
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後來聞得按院鎮江行事已完,又按臨別處。得了 
這個消息,急得如煎盤上螞蟻,沒奔一頭處。急到監中對丈夫說知,央人遍 
貼招帖,上處尋訪,並無蹤跡。正不知何處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 
如此,不教他去也罷!如今冤屈未伸,到先送了兩個孩兒。後來倚靠誰?」 
轉思轉痛,愈想愈悲。初時還癡心妄想有歸家日子。過了年餘,不見回來, 
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設祭,日夜啼啼哭哭。一個養娘卻又患病死了。止留得 
孤身孤影,越發淒慘。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且說王員外自那日聽了趙昂言語,將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 
家。一來恐廷秀有言,二來怕人誹議,未敢便行。次後聞得廷弟兄往鎮江按 
院告狀,只道他告賴親這節,老大著忙。口雖不言,暗自差人打聽。漸漸知 
得二子去了,不知死活存亡。有了這個消耗,不勝歡喜,即央媒尋親。媒人 
得了這句口風,互相傳說開去。那些人家只貪王員外是無子富翁,那管曾經 
招過養婿?數日間就有幾十家來相求。玉姐初時見逐出廷秀,已是無限煩惱, 
還指望父親原收留回來,縱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親。後來微聞得有不 
好的信息,也還半信半疑。今番見父親流水選擇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實 
了。也怕不得羞恥,放聲哭上樓去。原來王員外的房屋,卻是一間樓子,下 
邊老夫妻睡處,樓上乃玉姐臥室。當下玉姐在樓上啼哭,送來茶飯也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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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道:「我今雖未成親,卻也從幼夫妻。他總無祿夭亡,我豈可偷生改節! 
莫說生前的人唾罵,就是死後亦有何顏見彼!與其忍恥苟活,何不從容就死。 
一則與丈夫爭氣,二則見我這點真心。只有母親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說 
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漸漸哭得前聲不接後氣。那徐氏把他當做掌上 
之珠,見哭得恁般模樣,急得無法可治。口中連連的勸他:「莫要哭,且說 
為甚緣故?」自己卻又鼻涕眼淚流下淌出來。玉姐只得從實說出。徐氏勸道: 
 「兒,不要睬那老沒志氣!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打聽三官下落。 
設或他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將家業分一半與你守節。若老沒志氣執意要把你 
改節,我拼得與他性命相搏。」又對丫環道:「快去叫員外來,說個明白。」 
又吩咐:「倘有人在彼,莫說別話。」丫環急忙忙的來請。誰想王員外因有 
個媒人說:一個新進學小秀才來求親。聞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門舊族,十分 
中意。款留媒人酒飯,正說得濃釃,飲得高興。丫環說聲院君相請,只聽耳 
邊風,如何肯走起身。丫環站勾腿酸腳麻,只得進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勸, 
剛剛略止,又加個趙昂老婆闖上樓來,重新哭起。你道卻是為何?那趙昂擺 
布了張權,趕逐了廷秀,還要算計死了玉姐,獨吞家業。因無機會,未曾下 
手。今見王員外另擇人匹配,滿懷不樂。又沒個計策阻擋。在房與老婆商議。 
這時聽得玉姐不願,在樓上哭,卻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來,故意說道: 
 「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當初爹爹一時沒志氣,把你配個木匠之子,玷辱 
門風。如今去了,另配個門當戶對人家,乃是你萬分造比了。如何反恁地哭 
泣?難道做強盜的媳婦、木匠的老婆,到勝似有名稱人家不成?」玉姐聽這 
幾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顛倒大哭起來。徐氏心中已是不悅。瑞姐還不達時 
務,扯做娘的到半邊,低低說道:「母親,莫不妹子與那小殺才背地裡做下 
些蹊蹺勾當,故此這般牽掛?」只這句話,惱得徐氏兩太陽火星直爆,把瑞 
姐壁面一啐。又恐怕氣壞了玉姐,不敢明說。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懷好 
念。我方勸得他住,卻走來說得重複啼哭,還要放恁般冷屁!由他是強盜媳 
婦、木匠老婆罷了,著你甚急,胡言亂語!」瑞姐被娘這場搶白,羞得滿地, 
連忙下樓,一頭走一頭說道:「護短得好!只怕走盡天下,也沒見人家有這 
樣無恥閨女。且是不曾做親,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個要同死 
合棺材哩。虧他到掙得一副好老臉皮,全沒一毫羞恥。」夾七夾八一路嚷去, 
明明要氣玉姐上路。徐氏怕得淘氣,由他自說,只做不聽見。玉姐正哭得頭 
昏眼暗,全不覺得。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 
竟不知女兒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余,漸漸神思睏倦,睡眼朦朧, 
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兒,不消煩惱,總在明早與你個決斷。夜深了,去 
睡罷。」推至床上,除簪釵和衣衾在被裡,下了帳幔。又吩咐丫環們照管火 
燭。大凡人家使女,極是貪眠懶做,幾個裡邊,難得一個長俊。徐氏房中只 
有七八個丫環,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 
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專等 
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 
去驚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 
頭若何。縱是依了母親,到後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 
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 
如死了,到得乾淨!」又哭了一個更次。聽丫環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 
些聲息。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檢起一條汗巾,起到中間,掇個杌子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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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把汗巾搭在粱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 
          難將幽恨和人說,應向泉台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環,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 
瞞著那兩個丫環,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 
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 
苦連連。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 
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又看見玉姐吊在梁間,心慌意急, 
撲的撞著,連杌子都倒樓板上。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環們,都從夢中驚 
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什麼響?」那丫環這一交跌 
倒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污了一身。低頭仔細看時, 
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王員外聞言,驚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 
起身。一面尋衣服,一面問道:「這是為何?」徐氏一聲兒,一聲肉,哭道: 
 「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他!還問恁的?」王員外沒心腸再問,忙忙的尋衣 
服,只在手邊混過,那時尋得出個頭腳。偶扯著徐氏一個襖子,不管三七二 
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鞋子,赤著腳趕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 
卻不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條單被,披在身上,到拖著王員外的鞋兒,隨後 
一步一跌,也哭上來。那老兒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谷碌碌滾 
下去。又撞著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 
望上又跑。那門卻還閉著,兩個拳頭如發擂般亂打。樓上樓下丫環,一齊起 
身。也有尋著裙子不見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見褲子的,也有兩隻腳穿在 
一個褲管裡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著袖子的。東扯西拽,你奪我爭,紛紛 
亂嚷。那撒糞的丫環也自相抹身子,尋覓衣服,竟不開門。王員外打得急了, 
三個丫環,都是提著衣服來開。老夫妻二人推門進去,望見女兒這個模樣, 
心腸迸裂,放聲大哭。到底男子漢有些見識,王員外忍住了哭泣,趕向前將 
手在身上一摸,遍體火熱,喉間廝垠垠痰響,叫道:「媽媽莫要哭,還可救 
得!」便雙手抱住,叫丫環拿起杌子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滾湯來。徐氏 
聞說還可救得,真個收了眼淚,點個燈來照著。那丫環扶起杌子,捏著一手 
腌臢,向鼻邊一聞,臭氣難當。急道:「杌上怎有許多污穢?」恰好徐氏將 
燈來照,看見一地尿屎。王員外踏在中間,還不知得。徐氏只認是女兒撒的, 
將火望下一撇,「這個東西也出了,還有甚救!」又哭起來。原來縊死的人, 
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當下王員外道:「莫管他!且放下來看。」丫環帶著 
一手腌臢,站上去解放。心慌手軟,如何解得開。王員外不耐煩.叫丫環尋把 
刀來,將汗巾割斷,抱向床上,輕輕放開喉間死結。叫徐氏嘴對嘴打氣,連 
連打了十數口氣,只見回喉氣轉,手足展施。又灌了幾口滾湯,漸漸甦醒, 
還嗚嗚而哭。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怎樣說了,如何又生此短見?」玉姐哭 
道:「兒如此薄命,縱生於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員外方問徐氏道: 
 「適來說我害了他,你且說個明白。」徐氏將女兒不肯改節的事說出。王員 
外道:「你怎地恁般執迷!向日我一時見不到,賺了你終身。如今畜生無了 
下落,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為你,反做出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玉 
姐也不答應,一味哭泣。徐氏嚷道:「老無知!你當初稱讚廷秀許多好處, 
方過繼為子,又招贅為婿。都是自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後來好端端在家, 
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聽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來家,便趕逐出去, 
致此無個下落。縱或真個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兒志向,然後酌量而行。 
何況目今未知生死,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氣!早是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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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倘若完了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同去尋訪。若還 
無恙,不消說起。設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業分一半與他守節。如若不聽我 
言語,逼迫女兒一差兩訛,與你干休不得!」王員外見女兒這般執性,只得 
含糊答應,下樓去了。徐氏又對玉姐道:「我已說明了,不怕他不聽。不要 
哭罷!且脫去腌臢衣服睡一覺,將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亂把衣帶 
解開。玉姐被娘逼不過,只得脫衣睡臥。亂到天明,看衣服上毫無污穢。那 
丫環隱瞞不過,方才實說。眾丫環笑個呆。自此之後,玉姐住在樓上,如修 
行一般,全不下樓。王員外雖不差人尋覓廷秀,將親事也只得閣過一邊。徐 
氏恐女兒又弄這個把戲,自己伴他睡臥,寸步不離。見丈夫不急尋問,私自 
賞了家人銀子,差他緝訪。又叫去與陳氏討個消耗。正是: 
          但願應時還得見,須知勝似岳陽金。 
     且說趙昂的老婆,被做娘的搶白下樓,一路惡言惡語,直嚷到自己房中, 
說向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夕一句,送這丫頭上 
路。」到次早,聞得王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裡只在 
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環,吩咐如再上 
吊,由他自死,不要聲張。又打聽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 
只說無由尋覓。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慇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 
的歡心。王員外又為玉姐要守著廷秀,觸惱了性子,到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 
鬧,每事言聽計從。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 
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的這場事。楊洪因與他干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 
趙昂初時打發了幾次。後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托。及至送與,卻又爭多 
嚷寡。落後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懷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消息,被 
丈人知得,忍著氣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 
想要出去躲避幾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機會與丈人商議, 
要往京中選官,願代去解糧,一舉兩得。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 
又替了這番勞苦,如何不肯。又與丈人要了千金,為干缺之用。親朋餞行已 
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才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一日,有禮 
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為禮部主事,本 
貫浙江台州府寧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止留得一個子兒,年方一 
十九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 
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讚。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 
後來必有必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 
發跡的公卿,可惜慣落於下賤。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吩咐眾 
戲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 
滿懷不欲。怎奈官府吩咐,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子弟自去。廷秀 
隨著邵爺直到後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桌榼,夫人同小姐向前相迎。 
眾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環之輩。先是小 
姐拜壽,然後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才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 
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會。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 
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幾歲了?為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 
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向前細訴前後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 
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為此。」邵爺聞言,嗟歎良久。乃道: 
 「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為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曾讀書,必能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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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隻桌上。 
廷秀拈起筆來,不假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 
詞名《千秋歲》,詞云: 
          瓊台琪草,玄鶴翔雲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 
          客笑傲乾坤小。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 
          北闕龍章耀,南極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群仙到,同嵩祝:萬 
     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勝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 
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為子,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此乃美事,有 
何不可!」邵爺與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 
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醜。」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 
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為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 
雙八拜,認了父母。又與小姐拜為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 
吩咐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且說潘忠那晚眼也 
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 
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為戲子。如今 
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聽見邵爺留 
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邵爺即日就 
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專工勤學,埋頭兩個 
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 
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 
司,來稟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 
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 
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 
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 
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倩媒略 
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洩,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 
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 
          未行雪恥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 
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 
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 
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 
得這個消息,一發憂鬱成病。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 
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 
文秀入泮之後,到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 
一名遺才入場。倘得僥倖連科及第,那時救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有了 
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縱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 
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 
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 
一心在父親身上,那裡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抬行李,帶領僕從起 
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 
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 
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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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冀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 
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 
拉去行院中游串,作東戲耍。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不於寓中 
治帖,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坐談,愈覺情熱。嗣茂先問:「邵 
兄何以不往院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台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道:「小弟有 
傷心之事難言。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於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 
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淒然長歎道:「若說起小弟 
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洩恨之人。」翼明 
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 
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 
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 
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 
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 
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 
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寓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 
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 
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妻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 
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 
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 
扯把椅兒正中放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那裡肯要,說道:「豈 
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 
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一禮。文秀又請老 
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余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 
得,盡來拜方。弟兄二人以次答拜。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 
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 
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九 
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織。賢侄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 
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 
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 
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邵爺 
不覺喜溢於面。即吩咐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 
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 
州相候罷。」邵爺依允。次日,即雇了船隻,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 
京。順流而至,只一日已抵鎮江。吩咐船家,路上不許洩漏是常州理刑,舟 
人那敢怠惰。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 
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 
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頭,便覺淒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 
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於地。陳氏 
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向在那裡不回?險些想殺了我!」 
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 
得中進土,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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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 
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向到也安樂。如今恤刑坐於 
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的救得出獄?」廷秀道: 
 「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 
救出我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 
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 
遭。我又且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的。到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 
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餘,不知可能依 
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 
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縱使媳婦已改 
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延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淒慘,齊答道:「母親之 
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子來,請母親到 
船上去罷。」文秀即去雇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家火,盡皆棄 
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裡逃生;今日衣錦還 
鄉,方得相會。這才: 
          兄弟同榜,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 
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 
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 
 「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 
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朱四府又道: 
 「選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 
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 
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 
卻又罹此冤事!待張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 
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 
 「官官相為。」見放著弟兄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就是真正強盜,少不 
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 
裡。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 
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 
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進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洞縣縣 
丞。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住。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 
謀得。在家守得年餘,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是在家作別親友,設戲酒餞 
待,恰好廷秀來打探。聽得裡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為甚恁般熱鬧?莫 
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麼?」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 
望著裡邊直闖,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那裡去?」王進認得是廷 
秀,吃了一驚,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 
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為何如此熱鬧?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麼?」王進 
在急忙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為了你,險些送了性命, 
怎說這話!」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後,竟 
望裡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僕紛壇。分開眾人,上前先看一 
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 
 「當日丈人趕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 
羞。」便捱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廷秀昔年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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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眾親眷便不認得是誰。廷秀覆身向 
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夕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 
得是廷秀,也吃一驚。想道:「聞得他已死了,且又還在。」又見滿身襤樓, 
不成模樣。便道:「你向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麼?」廷秀道:「孩兒向在 
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夫榮任,特來分一曲奉賀。」王員外因女兒作變,不 
肯改節,初時員外到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聽說在外做戲,惱得 
登時氣紫了面皮,氣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 
廷秀道:「既不要我為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 
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父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 
趙昂一見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綁在江裡死了, 
怎生的全然無蓋?莫非楊洪得了銀子放他走了,卻來哄我?」又聽得稱他是 
姨夫,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夫來,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 
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於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 
官兒,就是這等輕薄。我好意要做曲戲兒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 
他的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 
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親,另日再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 
只當做戲子一般,演幾曲戲頑頑,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 
 「你自去扮來,不要聽他們。」眾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 
將廷秀推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 《祭江》這一折。廷秀想 
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與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 
十朋當日親臨。眾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采不迭。只有王員外、趙昂又 
羞又氣。正做之間,忽見外面來報,本府太爺來拜常州府理刑邵爺、翰林院 
褚爺。慌得眾賓客並戲子就存坐不住,戲了歇了。王員外、趙昂急奔出外邊, 
對繼帖的道:「並沒甚邵爺、褚爺在我家作寓。」繼帖的道:「邵爺今早親 
口說寓在你家,如何沒有?」將帖子放下道:「你們自去回覆。」竟自去了。 
王員外和趙昂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得個會說話的才好?」廷秀又說道: 
 「爺爺,待我與你回罷。」王員外這時,巴不得有個人兒回話,便是好了。 
見廷秀肯去,到將先前這股怒氣撇開,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還戴 
道紗帽,穿著員領,又道:「既如此,快去換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 
般罷了,誰耐煩去換!」趙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 
 「不幹你們事,有我在此,料道不累你。」王員外道:「你莫不風了?」廷 
秀又笑道:「就是風了,也讓我自去,不幹你們事。」只聽得鋪兵鑼響,太 
守已到。王員外、趙昂著急,撇下廷秀,躲進去了。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 
守不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吃過兩杯茶,談論多時,作 
別而去。有詩為證: 
          誰識毗陵邵理刑,就是場中王十朋? 
          太守自來賓客散,仇人暗裡自心驚。 
     卻說玉姐日夕母子為伴,足跡不下樓來。那趙昂妻子因老公選了官,在 
他面前賣弄,他也全然不理。這王員外已開筵做戲,瑞姐來請看戲,玉姐不 
肯。連徐氏因女兒不願,也不走出來瞧。少頃,瑞姐見廷秀在廳前這番鬧吵, 
心下也是駭異。又看見當場扮戲,故意跑進來報道:「好了,好了!你日夜 
思想妹夫,如今已是來了。見在外邊扮戲。」玉姐只道是生這話來笑他,臉 
上飛紅,也不答應。徐氏也認是假話,不去睬他。瑞姐見他們冷淡,又笑道: 
 「再去看妹夫做戲。」即便下樓。不一時,丫環們都進來報,徐氏還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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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至遮堂後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驚又喜。暗歎道:「如何流落到這個地 
位?」瑞姐道:「母親,可是我說謊麼?」徐氏總不應他。竟歸樓上說與女 
兒。玉姐一方不發,腮邊珠淚亂落。徐氏勸道:「女兒不必苦了,還你個夫 
妻快活過日。」勸了一回,恐王員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復走出觀看, 
只見趙昂和瑞姐望裡邊亂跑,隨後王員外也跑進來。你道為何?原來王員外、 
趙昂,太守到時,與眾賓客躲入裡邊。忽見家人報道:「三官陪著太守,已 
是說話。」眾人通不肯信。齊至通常後張看,果然兩下一遞一答說話。王員 
外暗道:「原來這冤家已做官了,卻喬妝來哄我?懊悔昔時錯聽了讒言,將 
他逐出。幸喜得女兒存心正,不肯改嫁,還好解釋。不然,卻怎生處?只是 
適來又說了他幾句言語,無顏相見。且叫媽媽來做引頭。」因此亂跑。自古 
道:「賊人心虛。」那趙昂因有舊事在心上,比王員外更是不同,嚇的魂魄 
俱無。報知妻子,同回裡面,打點收拾,明日起身,躲避這個冤家,連酒席 
也不想終了。正是: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且說王員外跑來看見徐氏,便喊道:「媽媽,小女婿來了。」徐氏道: 
 「回了便罷,何消恁般大驚小怪!」王員外道:「不消說起,適來如此如此。 
我因無顏見他,特請你做個解冤釋結的。」徐氏得了這幾句話,喜從天降, 
乃道:「有這等事!」教丫環上樓報知玉姐,與王員外同出廳前,廷秀正送 
了太守進來。眾親眷多來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殺我也!你往何處去了? 
再無處尋訪。」廷秀方上前請老夫婦坐下,納頭便拜。王員外以手扶住道: 
 「賢婿,老夫得罪多時,豈敢又要勞拜!」廷秀道:「某實不才,不能副岳 
丈之意,何雲有罪!」拜罷起來,與眾親眷一一相見已畢。廷秀道:「趙姨 
夫如何不見?快請來相見。」童僕連忙進來。趙昂本不欲見他,又恐不出去, 
反使他疑心,勉強的來相見,說道:「適言語衝撞,望勿記懷!」廷秀笑道: 
 「是我不達,自取其辱,怎敢怪姨夫?」趙昂羞慚無地。王員外見廷秀冷言 
冷語,乃道:「賢婿,當初誤聽讒言,一時錯怪了你,如今莫計較罷。」徐 
氏道:「你這幾年卻在那裡?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將被人謀害,直至做 
官前後話細說。卻又不說出兄弟做官的緣故。眾親眷聽了,無不嗟歎。乃道: 
 「只是甚冤家下此毒手,可曉的麼?」廷秀道:「若是曉的,卻便好了。」 
那時廷秀這般樣說,趙昂在旁邊上一回紅,一回白,好不心慌。直聽到「不 
曉的」這句,方才放下心腸。王三叔道:「不要閒講了,且請坐著。待我借 
花獻佛,奉敬一杯賀喜。」眾親眷多要遜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謙 
遜不過,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頭中冠帶,向外而坐。戲子重新登場定戲。 
這時眾親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回樓上,不在話下。 
     卻說張權解審恤刑,卻原是楊洪這班人押解。元來捕人拿了強盜,每至 
審錄,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對審,故此脫他不得。那楊洪臨 
起解時,先來與趙昂要銀若干盤纏,與兄弟楊洪一齊同行。及至轉來,將張 
權送入獄中,弟兄二人假來回復趙昂,又要索詐他的東西。到了專諸巷內, 
一路聽得人說太守方才到王家拜望。楊洪弟兄疑惑道:「趙昂是個監生官, 
如何太爺去拜他?且又不是屬下。」到了王家門首,只聽得裡邊便鬧熱做戲, 
門首悄悄的不見一人,卻又不敢進去,坐在門前石上,等個人出來問個信。 
剛剛坐了,忽見一乘四人轎抬到門前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員。他二人連忙 
站起。那官員是誰?便是庶吉士張文秀。他跨入門來,抬頭看見二人,到吃 
一驚。認得一個是楊洪,一個是謀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元來是他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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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坐在此間?」且不說破,竟望裡面而去。楊洪已不認得,向兄弟說: 
 「趙昂多大官兒,卻有大官府來拜!」你道楊洪如何便認不得了?文秀當初 
謀他命時,還是一個小童,如今頂冠束帶,又是一番氣象,如何便認得出。 
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經眼,即便認得。且說文秀走入裡面, 
早有人看見,飛報進去道:「又有一位官府來拜了。」話猶未了,文秀已到 
廳前。眾親眷並戲子們看見,各自四散奔開,只單撇下廷秀一人。王員外原 
在遮堂後張看。這官員卻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與他作揖,站起身說 
道:「你來了。」文秀說道:「如何見我來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 
秀道:「莫要笑!有要緊話在此。」附耳低聲道:「便是謀你我的公差與楊 
洪,都坐在外面。」廷秀驚道:「有這等事!如何坐在這裡?其中可疑。快 
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討上冠帶,換了身上行頭。文秀即差眾家人出 
去擒拿。廷秀一面換起冠帶,脫下行頭。且說眾人趕出去,揪翻楊洪兄弟, 
拖入裡邊來。楊洪只道是趙昂的緣故,口中罵道:「忘恩負義的賊!我與你 
干了許多大事,今日反打我麼?」正在亂時,報道:「理刑朱爺到了。」眾 
家人將楊洪推在半邊。廷秀兄弟出來相迎,接在茶廳上坐下。廷秀耐不住, 
乃道:「老先生,天下有這般怪事!謀害愚兄弟的強盜,今日自來送死,已 
被拿住。」朱四府道:「如今在那裡?」廷秀教眾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 
 「你二人可認得我了?」楊洪道:「小人卻認不得二位老爺。」文秀道:「難 
道昔年趁船到鎮江告狀,綁入水中的人就不認得了。」二人聞言,已知是張 
廷秀弟兄。嚇的縮作一堆。朱四府道:「且問你有甚冤仇,謀害他一家?」 
二人道:「沒甚冤仇。」朱四府道:「既無冤仇,如何生此歹心?」二人料 
然性命難保。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的他過!便道:「不 
干小人之事,都是趙昂與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 
秀弟兄聞言失驚道:「元來正是這賊!我與他有甚冤仇,害我父子?」朱四 
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那裡?」廷秀道:「是個粟監,就住在此間。」 
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那時驚 
得一家兒啼女哭,不知為甚。親眷都從後門走了,戲子見這般沸亂,也自各 
散去了。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並無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同到府 
中,差人到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後細鞫趙昂。初時抵賴, 
用其刑具,方才一一吐實。楊洪又抬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間也拿到來。趙 
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 
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撫按,會同題請,不在 
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到裡邊,易下了公服。那時王員外方知 
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說 
出真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環 
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 
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 
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 
一時間家人報道:「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 
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 
          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裡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聚會,千載令人笑起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好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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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 
前後設謀陷害情由,細細訴說。說到傷心處,父子大哭。不想哭興了,竟忘 
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同家人們來稟了,廷秀方寫謝帖,賞差人三錢銀 
子去。當下徐氏與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淒楚。少頃, 
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 
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於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 
爺願招文秀為婿的事,稟明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半月之後,邵爺方 
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 
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日, 
弟兄一齊成親。到了這日,王員外要誇炫親戚,大開筵席,廣請親朋,笙蕭 
招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 
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為證: 
          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訴傷心話,淚珠猶然灑繡幘。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婦隨廷秀 
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住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 
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聖旨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 
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出決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 
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傳,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托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 
細詢,鞫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大。行取至京,升為主事。文秀以 
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土,恢復舊業,建第居 
住。後來邵爺與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為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 
後,方上表,復了本姓。廷秀生了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後,三子繼邵 
爺之後,以後當年結義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就將次子繼了褚長者香火。 
張權夫妻壽至九旬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共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 
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絕。詩曰: 
          繇來白屋出公卿,到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存天理在,安心自有福來臨。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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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癡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 
端。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 
以古人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 
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 
個故事來,權做個得勝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衝霄,年方一十八歲, 
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 
收拾行囊,上京應取。臨別時,渾家分付丈夫:「得官不得官,蚤蚤回來, 
休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宇,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 
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降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 
華艷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 
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 
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家人收拾書程,一徑到家,見了夫了,稱 
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 
人道:「官人直恁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有人便道:「小人在 
京,並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便知分曉,不得優慮!」 
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 
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 
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題。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並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你在京中 
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 
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 
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並無家 
眷在內,直至裡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 
帖,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 
說道:「這是沒理的事!因是小弟戲濾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 
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 
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 
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 
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處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 
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了一個美官。 
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只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累兩三 
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傍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 
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 
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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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把本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 
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 
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 
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並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為人 
和氣,鄉里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限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 
時,定時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 
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 
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遭。」劉官人便 
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 
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分付二姐:「看守家中, 
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須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餘里,到了丈 
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 
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裡宿歇。直到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 
夫,你須不是這等算計。 『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 
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 
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歎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 『上山 
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看顧我的!只索守 
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 
你們不過,今日繼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賺得些利息來過日子, 
卻不好麼?」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當下吃了午飯,丈 
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 
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 
老當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 
錢一徑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 
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 
裡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 
知就裡。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 
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 
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最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 
 「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 
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抱回, 
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 
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 
他那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 
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那移 
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灑,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 
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 
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 
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另利贖你回來。若明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 
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與 
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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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 
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 
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 
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 
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 
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 
不覺睡去了。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 
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 
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 
拾了隨身衣服,款款的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 
叫做朱三老兒家裡,與朱三媽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 
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 
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 
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題。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裡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卓上燈猶未滅,小 
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喚二姐討茶吃。叫了一回,沒 
人答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 
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 
小娘子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捏手捏腳,直到 
房中,並無一人知覺。到得床前,燈火尚明。周圍看時,並無一物可取。摸 
到床上,見一人朝著裡床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 
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 
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 
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拔步出房。 
劉官人不捨,搶出門來,一徑趕到廚房裡。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 
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急計生, 
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撲地倒了,又復一斧,斫倒一邊。眼見得 
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 
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 
裹得停當,拽扎得爽俐,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題。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並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 
失曉了。」裡面沒人答應。捱將進去,只見門也不關。直到裡面,見劉官人 
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 
免不得聲張起來。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 
黃昏時,到我家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徑先到爹娘家裡去了。 
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 
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眾 
人都道:「說得是。」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老員外與女兒哭起 
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 
何便恁的被人殺了?」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 
歸時,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 
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 
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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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與 
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逕自去了。』如今眾人計議, 
一面來報大娘子與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裡追不著的時節, 
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一 
遭,與劉官人執命。」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 
做一步,趕入城中,不題。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 
疼走不動,坐在路傍。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 
馱了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 
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眸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 
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裡去的?」 
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 
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 
裡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 
 「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 
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 
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服拽開。連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卻有話說 
知。」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跟前,見 
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幹得好事!卻 
走往那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 
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 
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 
是你家裡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 
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 
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 
裡地方也不得清靜。」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 
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 
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 
 「卻又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途上有甚皂絲麻線, 
要勒掯我同去?」朱三老道:「他家有了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 
對頭官司!」當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 
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 
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四個人只得廝挽 
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 
地死了,床上十五貫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 
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 
眾人都和鬧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跌走回家來, 
見女婿屍身,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 
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 
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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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 
與爹娘說知,故此趁夜深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 
到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我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 
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兒,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 
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與他馱來作本, 
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 
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 
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 
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眾人齊聲道: 
 「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與小娘子謀 
殺親夫?卻暗是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 
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小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 
貫絲錢在這裡,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裡的,卻獨自一個行 
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眾人那 
裡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 
眾人齊發起喊來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 
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 
哄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干人犯,逐 
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氏, 
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娶了陳氏為 
妾,呼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並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 
接取女兒女婿一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 
把十五貫錢與小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 
家時分,不知因甚緣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 
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姦夫淫婦, 
贓證現在,伏乞相公明斷。」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 
何通同姦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 
 「小婦人嫁與劉貴,雖是個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 
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來,吃得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 
女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為因養贍不周,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 
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 
夜出門,走到鄰舍家裡,借宿一宵。今早一徑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 
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媽家裡來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 
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 
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與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的沒 
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 
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姦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那小娘子 
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 
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 
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 
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 
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 
再三問那小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床上。卻去搜那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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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謀殺?贓證分明, 
卻如何賴得過?」府尹聽他言言有理,就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怎 
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他親夫?今日 
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氏。昨日往 
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偶然路上撞著這小娘子,並不知他姓甚 
名誰,那裡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 
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 
的說話了。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與他 
同行共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當下眾人將那崔寧與小娘 
子,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並一干鄰右人等,口口聲聲, 
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 
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奸 
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將 
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勾哩。府尹疊 
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 
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姦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 
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 
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嘗黃櫱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 
須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 
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 
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騭,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兩個冤魂, 
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 
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歎哉! 
     閒話休題。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 
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 
親應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 
過,但叫家裡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週年, 
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 
與老王背了,與鄰舍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 
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走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裡去,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 
人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 
人來: 
          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 
     手執一把朴刀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徑的毛團!我須 
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著與你兌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 
力猛了,撲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 
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 
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圓怪眼,喝道: 
 「這是你甚麼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氣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 
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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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 
個壓寨夫人麼?」大娘子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 
回嗔作喜,收拾了刀仗,將老王屍首攛入澗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 
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裡面便有人出 
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分付殺羊備酒,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 
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 
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 
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勾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 
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 
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 
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 
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念佛赴齋。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 
是個剪徑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 
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 
正會枉殺了兩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晨常掛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們, 
一向不曾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 
 「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裡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 
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 
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題了!」又問: 
 「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 
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並無一文, 
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裡面並 
無一人。摸到門裡,只見一人醉倒在床,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 
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 
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 
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急計生,綽起斧來,喝 
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 
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做崔寧,冤枉了他 
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這兩樁人命,是 
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那大娘子聽說,暗暗 
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與那個後生無辜受 
戮。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做弄他兩人償命;料他兩人陰司中,也須放我 
不過。」當下權且歡天喜地,並無他說。明日捉個空,便一徑到臨安府前, 
叫起屈來。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 
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於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為:怎 
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 
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是他親口招 
承。伏乞相公高抬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憫,即著 
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 
奏過官裡。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 
累無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 
削職為民。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諒行優恤。王氏既系強徒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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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成親,又能伸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 
身。」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並 
小娘子及崔寧,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傢俬,捨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 
佛,追薦亡魂,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 

                                                             (《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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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運漢遇巧洞庭紅 

     詞云: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 
     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 
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 
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 
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最是那癡呆懵 
董,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 
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得黃 
金化作銅;命若富,拾著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 
彥高又有詞云:「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 
僧晦庵亦有詞雲。「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 
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 
微利,算來著甚奔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 
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 
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滅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 
也只消天掙與家園,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 
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 
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宋朝汴京人,姓金雙名維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 
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家 
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 
若是二兩塊頭好銀,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 
結成一絛,繫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積了一生,整 
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 
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 
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 
見將絨線做對兒結著。今將擇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 
四子喜謝,盡歡而散。 
     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 
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得床前有人 
行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著,恰像欲前不前,相讓一般。床前燈火微 
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 
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抬舉成人,不煩役使,珍 
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後,再覓去向。今聞我翁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 
我等與諸郎君,原無前緣,故此前來,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 
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翻下床,不及穿 
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 
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 
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歎了一口氣,哽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 
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受用,到是別人家?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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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下路則個。」一夜不睡,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 
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裡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 
 「老人家歡喜中說話有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 
造此鬼話,也未見昨。」金老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 
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燭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 
裡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 
主人王老兒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一疑事,特造上宅, 
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 
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 『移床即好。』昨寒刑病中,恍惚見余個白衣 
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 
言畢,俱鑽入床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塵中 
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裡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 
酬謝。金老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 
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 
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 
王老道:「容易。」笑嘻嘻的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 
錠,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簌簌 
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 
仍舊拿了進去,心裡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 
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 
王老強納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 
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歎 
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 
掉了。卻原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裡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袖有斷 
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 
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 
兩,也得不去。該是他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無的到 
有了,並不由人計較。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 
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巨富。從來稀 
有,亙古新聞,有詩為證: 
     詩曰: 
          分內功名匣裡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寶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 
生來心思慧巧,做著便能,學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 
年間,曾有人相他有巨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 
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 
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但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 
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 
拓了幾筆,便直上兩數銀子;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 
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 
無字面,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 
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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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 
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元來北京歷診,卻在七八月。 
更加目前雨濕之氣,鬥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 
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 
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 
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 
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倒運漢」。又數年,把個家事乾圓潔淨了,連妻子也 
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 
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頑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 
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裡,又不十分入得隊。 
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 
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 
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 
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伙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想道:「一身落魄, 
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 
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 
原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裡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 
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識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 
意——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裡頭,不耐煩寂寞。若得 
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眾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 
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 
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 
 「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 
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裡,摸了一個錢, 
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 
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裡是我做得著的生 
意?要甚麼繼助?就繼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 
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 
  『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你』,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 
軿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裡吃罷。口食之類, 
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子。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 
要開船了。」若虛道:「我不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 
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著賣 
的: 
          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 
     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此「福」亦云「具體」。 
     原來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軟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橘福橘, 
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 
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 
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 
分送一二,答眾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雇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 
眾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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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 
          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 
     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 
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 
港內,釘了樁橛,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來是來過的 
所在,名曰吉零國。原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 
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 
死走這條路。眾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 
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正悶坐間, 
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沖壞了? 
趁著眾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 
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舶板上面,也是合該發 
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焰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 
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 
見中間有個把一點頭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 
道:「原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 
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 
一錢一顆。」那問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 
個來,道:「買一個嘗嘗。」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跌跌看,約有兩把重。 
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也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 
揀個大些的,紅得可近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跌了一跌道: 
 「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 
聲采。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瓤,一塊塞 
在口裡,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 
又伸手在裹肚裡,摸出十個銀錢來,就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 
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人的, 
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 
     原來彼國以銀為錢,上有文采,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又 
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才 
買橘的,都一樣水草文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 
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裡賣了二停,有的不帶 
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 
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二 
顆。口中嘵嘵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 
每還要實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才說, 
兀自不賣了。」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 
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 
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奉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 
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自瞧科在眼裡,曉 
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裡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 
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 
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 
另是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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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做的來道:「這樣的 
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 
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 
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就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 
若虛數了有五十二個,準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個連竹簍都 
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買 
了,一哄而散。 
     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裡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 
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 
裡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 
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裡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 
帶去多是綾羅緞疋,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 
那國裡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裡人也只是要他貨物,才有利錢。 
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份量也只得如此, 
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受分兩,所以 
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 
換他低錢,豈不有利?反著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 
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過海, 
等得希爛。即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 
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眾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 
眾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到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 
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 
這些銀錢在此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 
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轉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虎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 
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 
公摯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 
錢,妄想甚麼?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眾 
人多道:「我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化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 
不可?」文若虛道:「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索。說到貨物,我就沒膽氣了。 
只是帶了這些銀錢回去罷。」眾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 
可惜!」隨同眾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 
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幹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眾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洋。行了數日,忽然間 
天變起來。但見: 
          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 
     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 
     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 
一島,便帶住篷腳,只看著島邊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寶島。但 
見: 
          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徑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 
     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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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人把船後拋鐵錨,將櫓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裡道:「且安 
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裡, 
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裡焦燥。對眾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 
望則個。」眾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看看何礙。」 
眾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都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搜 
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千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 
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 
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妨的。 
     卻說文若虛見眾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籐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 
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 
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淒然,吊下淚來。心裡道:「想我如此聰明, 
一生命蹇。家來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 
內,知他命裡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群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 
海龍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愴,抬頭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 
一看,卻是床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船上人那裡 
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 
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 
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多置四足,便是兩張床,卻不奇怪!」 
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走至船邊,船 
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裡又跎了■來?」文若虛道:「好 
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眾人抬頭一看,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 
硬腳床。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 
帶了他去。」眾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 
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是 
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 
管有用沒有,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 
一抬抬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 
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犺東西。 
     眾人大家笑了一回,說:「到家時,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個大的烏 
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 
隨他眾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 
己錢包行李都揌在龜殼裡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了。自笑道: 
 「兀的不眼前的就有用處了。」眾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 
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 
     當夜無詞,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起。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 
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 
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船上眾人揀一個一 
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眾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裡 
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整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 
然後踱將出來。 
     這主人是個波斯國裡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 
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眾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 
熟客,只是文若虛不認得。抬眼看時,原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言 
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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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 
多完備了,且是擺得齊楚。原來舊規,海舡一到主人家,先領過這一番款待, 
然後發貨講價。主人家手執著一付琺琅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將貨單 
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是何意?原來波斯胡以利為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 
上萬者,就送在首席。餘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 
向做下的規矩。舡上眾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 
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裡。主人道: 
 「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眾人道:「這 
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到不曾置貨。今日沒奈何, 
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飲酒 
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我有祖母綠多少。」 
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裡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 
他們勸,置些貨物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 
自歎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 
自忖,無心發興吃酒。眾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 
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眾人都起身道:「酒勾 
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主人撤了酒席,收 
拾睡了。 
     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 
那艙裡狼狼犺犺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 
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眾人都笑指道:「此敝 
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 
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眾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 
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眾人 
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眾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 
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趕了上來到店中, 
看是如何。只見主人拉了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眾人好歹,納他頭一 
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心中鑊鐸,忖道: 
 「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進去,須臾出來,又拱眾人到先前吃酒去處,早又擺下幾桌酒。 
為首一桌,比先更齊整。主人向文若虛一揖,就對眾人道:「此公正該坐頭 
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眾人看見,又 
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 
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 
錢,為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 
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 
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忖了忖,面紅耳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 
向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上,豎著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 
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 
在這裡。」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 
先生手勢,敢像要五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 
此等寶物,豈止此價錢!」眾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直了身來,扯文 
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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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眾人 
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 
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大私問他道:「老 
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裡的?必 
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 
同了海外頑耍的,故此不識得價錢。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勾他富貴一生,他 
也習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 
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紙料,折了 
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長做主,寫個合同文契,好成交易。」 
張大指著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 
磨得墨濃,展好氏,提起筆來寫道: 
          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殼一個,至波斯瑪寶哈店, 
     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 
     加一。合同為照。 
     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為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 
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 
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 
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了乘運道:「我們 
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寫畢, 
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抬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佣錢,還有說話。」眾人 
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是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 
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眾客罷。」眾人起初吃酒寫合同時,大 
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信有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佣錢, 
方知是實。 
     文若虛恰像夢裡醉裡,話都說不出來,呆呆的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 
佣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 
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見在裡面閣兒 
上,都是向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 
兌一兌為準,其餘多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 
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 
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著愚見, 
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個緞疋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 
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 
把本店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 
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 
裡可以托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 
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 
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裡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 
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話,我就在這裡,立起個家園來,有何不 
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屋 
價錢,未必有五千,總究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萬全之算, 
小弟無不從命。」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 
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眾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 
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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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也上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未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 
撞將來的,如何強得?」 
     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緒二客出來了。眾人都問:「進去如何了?」 
張大道:「裡邊高閣,是個上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著。適間進去看 
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桶,每桶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 
兄的封皮記,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 
文書緞疋賬目,俱已在此,湊足五千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 
海船來。 
     文若虛於路對眾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報。」眾人 
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佣錢去,各各心照。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 
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裡,暗道:「僥倖,僥倖。」 
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抬此殼,分付道:「好生抬進去,不要放在外邊。」 
船上人見抬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貨,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 
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到岸 
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殼內張了一張,撈了一撈,面面 
相覷道:「好處在那裡?」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裡說道: 
 「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眾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個處,正是 
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屋!門前正中是個鋪子,傍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 
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開井,上面一所大廳堂,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 
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疋,以後內房,樓房 
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為住居,王侯之家,不過如此矣。況又有緞鋪營 
生,利息無盡,便做了這裡各人罷了。還思想家裡做甚?」就對主人道:「好 
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 
個不難,都在小弟身上。」文若虛滿心歡喜,同眾人走歸本店來。主人道: 
 「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裡去,就在鋪中住下。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 
便是。」眾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 
此殼有何好處?價值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 
正是。」主人笑道:「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 
說,龍有九子乎?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 
鼓。鼉龍萬年,到底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 
助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有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 
捉得他來,只好將皮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 
節節珠滿,然後蛻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蛻下,氣候俱到,肋節 
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到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 
肚中雖曉得,知他幾時脫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 
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眾人聽罷,似信不信。只 
見主人走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 
 「請諸公看看。」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 
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餘亮處。眾 
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去。主人回身轉來,對眾客逐個 
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我國中,就值方纔的價錢了。 
其餘多是尊惠。」眾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眾 
人有些變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裡邊,又叫抬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 
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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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人送一串道:「輕鮮,輕鮮。備送一茶罷 
了。」文若虛外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疋,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 
文若虛同眾人歡喜作謝了,主人就同眾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裡夥計 
後生們,都來相見。主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扛了 
好些槓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 
慎的臥房裡頭去處,出來對眾人道:「多承列位挈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 
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 
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 
謝意。」 
     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裡了。眾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 
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道:「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 
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 
就此為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佣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 
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到忘了,」就與眾人商議,將一百兩 
散與船上眾人,余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 
張大為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 
     眾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 
還該多要他些。」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 
的,造化到來,平安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取。我們若非 
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眾 
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富貴。」大家千恩萬謝, 
各各繼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裡,取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 
之間,才到蘇州走一遭,會舊相識故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 
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初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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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偷寄興一枝梅 

     詩曰: 
          劇賊從來有賊智,其間玄巧亦無窮。 
          若能收作公家用,何必疆場不立功? 
     自古說孟嘗君養食客三千,雞鳴狗盜的,多收拾在門下。後來被秦王拘 
留,無計得脫。秦王有個愛姬傳語道:「聞得孟嘗君有領狐白裘,價值千金。 
若將來送了我,我替他討個人情,放他歸去。」孟嘗君當時只有一領狐白裘, 
已送上秦王收藏內庫,那得再有?其時狗盜的便獻計道:「臣善狗偷,往內 
庫去偷將出來便是。」你道何為狗偷?乃是此人善做狗嗥,就假做了狗。爬 
牆越壁,快捷如飛,果然把狐白裘偷了出來,送與秦宮愛姬,才得善言放脫。 
連夜行到函谷關,孟嘗君恐怕秦王有悔,後面追來,急要出關。當得關上直 
等雞鳴才開。孟嘗君著了急,那時食客道:「臣善雞鳴,此時正用得著。」 
就曳起聲音,學作雞啼起來,果然與真無二。啼得兩三聲,四下君雞皆啼, 
關吏聽得把關開了,孟嘗君才得脫去。孟嘗君平時養了許多客,今脫秦難, 
卻得此兩小人之力。可見天下寸長尺技,俱有用處。而今世上只重著科目, 
非此出身,縱有奢遮的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謀之人,沒處設施,多趕去 
做了為非作歹的勾當;若是善用人材的,收拾將來,隨宜酌用,未必不得他 
氣力,自省得他流在盜賊裡頭去了。 
     且如宋朝臨安有個劇盜,叫做「我來也」,不知他姓甚名誰?但是他到 
人家偷盜了物事,一些蹤影不露出來,只是臨行時,壁上寫著「我來也」三 
個大字。第二日人家看見了字,方才簡點家中,曉得失了賊。若無此字,竟 
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煞好手段!臨安中受他蒿惱不過,紛紛告狀。府尹責著 
緝捕使臣,嚴行挨查,要獲著真正寫「我來也」三字的賊人。卻是沒個姓名, 
知是張三李四,拿著那個才肯計帳?使臣人等受那比較不過,只得用心體訪。 
原來隨你巧賊,須瞞不過公人,占風望氣,定然知道的。只因拿得甚緊,畢 
竟不知怎的緝著了他的真身,解到臨安府裡來。府尹升堂,使臣稟說緝著了 
真正「我來也」,雖不曉得姓名,卻正是寫這三字的。府尹道:「何以見得?」 
使臣道:「小人們體訪甚真,一些不差。」那個人道:「小人是良民,並不 
是甚麼 『我來也』,公人們比較不過,拿小人來冒充的。」使臣道:「的是 
真正的賊口,聽他不得。」府尹只是疑心。使臣們稟道:「小人們費了多少 
心機,才訪得著。若被他花言巧語脫了出去,後來小人們再沒處拿了。」府 
尹欲待要放,見使臣們如此說,又怕是真的,萬一放去了,難以尋他,再不 
好比較緝捕的了。只得權發下監中收監。 
     那人一到監中,便好言對獄卒道:「時監的舊例,該有使費,我身邊之 
物,盡被做公的搜去。我有一主銀兩,在岳廟裡神座破磚之下,送與哥哥做 
拜見錢。哥哥只做去燒香取了來。」獄卒似信不信,免不得跑去一看,果然 
得了一包東西,約有二十餘兩。獄卒大喜,遂把那人好好看待,漸加親密。 
一日那人又對獄卒道:「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看待得好,小人無可報效, 
還有一主東西,在某處橋垛之下,哥哥去取了,也見小人一點敬意。」獄卒 
道:「這個所在,是往來之所,人眼極多,如何取得?」那人道:「哥哥, 
將個筐籃盛著衣服,到那河裡去洗,摸來放在籃中,就把衣服蓋好,卻不拿 
將來了?」獄卒依言,如法取了來,沒人知覺。簡簡物事,約有百金之外, 
獄卒一發喜謝不盡,愛厚那人,如同骨肉。晚間買酒請他,酒中那人對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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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今夜三更,我要到家裡去看一看,五更即來。哥哥可放我出去一遭。」 
獄卒思量道:「我受了他許多東西,他要出去,做難不得。萬一不來了,怎 
麼處?」那人見獄卒遲疑,便道:「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做公的冒認做『我 
來也』,送在此間,既無真名,又無實跡,須問不得小人的罪。小人少不得 
辨出去,一世也不私逃的。但請哥哥放心,只消兩個更次,小人仍舊在此了。」 
獄卒見他說得有理,想道:「一個不曾問罪的犯人,就是失了,沒甚大事。 
他現與了我許多銀兩,拚得與他使用些,好歹糊塗得過,況他未必不來的。」 
就依允放了他。那人不繇獄門,竟在屋簷上跳了去,屋瓦無聲,早已不見。 
到得天未大明,獄卒宿酒未醒,尚在矇矓,那人已從簷跳下,搖起獄卒道: 
 「來了,來了。」獄卒驚醒,看了一看道:「有這等信人!」那人道:「小 
人怎敢不來,有累哥哥,多謝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謝意,留在哥哥家裡, 
哥哥快去收拾了來。小人就要別了哥哥,當官出監去了。」獄卒不解其意, 
急回到家中。家中妻子說:「有件事,正要你回來得知。昨夜更樓盡時,不 
知樑上甚麼響,忽地掉下一個包來,解開看時,儘是金銀器物,敢是天賜我 
們的?」獄卒情知是那人的緣故,急搖手道:「不要露聲!快收拾好了,慢 
慢受用。」獄卒急轉到監中,又謝了那人。須臾府尹升堂,放告牌出,只見 
紛紛來告盜情事,共有六七紙,多是昨夜失了盜,牆壁上俱寫得有「我來也」 
三字,懇求著落緝捕。府尹道:「我原疑心前日監的,未必是真『我來也』, 
果然另有這個人在那裡,那監的豈不冤枉!」即叫獄卒分付快把前日監的那 
人放了。另行責著緝捕使臣,定要訪個真正「我來也」解官,立限比較。豈 
知真的卻在眼前放去了?只有獄卒心裡明白,伏他神機妙用,受過重賄,再 
也不敢說破。看官,你道如此賊人智巧,可不是有用得著他的去處麼?這是 
舊話不必說話,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蘇州有個神偷懶龍,事跡頗多,雖是個 
賊,煞是有義氣,兼帶著戲耍,說來有許多好笑好聽處。有詩為證: 
          誰道偷無道?神偷事每奇。 
          更看多慷慨,不是俗偷兒。 
     話說蘇州亞字城東玄妙觀前第一巷有一個人,不曉得他的姓名。後來他 
 自號懶龍,人只稱呼他是懶龍。其母村居,偶然走路,遇著天雨,走到一所 
枯廟中避著,卻是草鞋三郎廟。其母坐久,雨尚不住,昏昏睡去。夢見神道 
與他交感,歸來有妊。滿了十月,生下這個懶龍來。懶龍生得身材小巧,膽 
氣壯猛,心機靈變,度量慷慨。且說他的身體行徑: 
          柔若無骨,輕若御風。大則登屋跳梁,小則捫牆摸壁。隨機應變,看景生情。撮口 
     則為雞犬狸鼠之聲,拍手則作簫鼓絃索之弄。飲啄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 
     出沒如鬼神,去來如風雨。果然天下無雙手,真是人間第一偷。 
     懶龍不但伎倆巧妙,又有幾件希奇本事,吒異性格:自小就會著了靴在 
壁上走;又會說十三省鄉談,夜間可以連宵不睡,日間可以連睡幾日,不茶 
不飯,像陳摶一般;有時放量一吃,酒數斗飯數升,不彀一飽;有時不吃起 
來,便動幾日不餓;鞋底中用稻草灰做襯,走步絕無聲響;與人相撲,掉臂 
往來,倏忽如風,想來 《劍俠傳》中白猿公,《水滸傳》中鼓上蚤,其矯捷 
不過如此。自古道性之所近,懶龍既有這一番「奢遮」,便自藏埋不往,好 
與少年無賴的人往來,習成偷兒行徑。一時偷兒中高手,有: 
          蘆茄茄骨瘦如青蘆枝,探丸白打最勝。 
          刺毛鷹見人輒隱伏,形如蠆■,能宿梁壁上。 
           白搭膊以素練為腰纏,角上掛大鐵鈞,以鈞向上拋擲,遇罥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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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樊緣腰纏上升,欲下亦藉鉤力,梯其腰纏,翩然而落。 
     這數個,多是吳中高手。見了懶龍手段,盡皆心伏,自以為不及。懶龍 
原沒甚家緣家計,今一發棄了,到處為家,人都不曉得他歇在那一個所在。 
白日行都市中,或閃入人家,但見其影,不見其形。暗夜便竊入大戶朱門尋 
宿入,玳瑁梁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畫閣這中,縮做刺猥一團,沒一處 
不是他睡場,得便就做他一手。因是終日會睡,變幻不測如龍,所以人叫他 
懶龍。所到之處,但得了手,就畫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處將粉寫白字,在 
粉牆將煤寫黑字,再不空過,所以人又叫他做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兩山出蛟,太湖邊山崖崩塌,露出一古塚,朱漆棺寶手 
無數,盡被人盜去無遺。有人傳說到城,懶龍偶同親友泛湖,因到其處,看 
見籐蔓纏棺,已被斬斷開發。棺中惟枯骸一具,塚傍有斷碑模糊。懶龍道是 
古來王公之墓,不覺惻然,就與他掩蔽了。即時出些銀兩,顧本處土人,聚 
土埋藏好了,把酒澆奠。奠畢將行,懶龍見草中一物礙腳,俯首取起,乃是 
古銅鏡一面,急藏襪中,不與人見。及到城中,將往僻處刷淨泥滓,細看那 
鏡小小只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閃爍,背上鼻鈕四傍,隱起窮奇饕餮魚龍波浪 
之形,滿身青綠,盡蝕硃砂水銀之色。試敲一下,其聲冷然,曉得是件寶貝, 
將來佩帶身邊。到得晚間將來一照,暗處皆明,雪白如晝。懶龍得了此鏡, 
出入不離,夜行更不用火,一發添了一助。別人怕黑時節,他竟同日裡行走, 
偷法愈便。卻是懶龍雖是偷兒行徑,卻有幾件好處:不肯淫人家婦女;不入 
良善與患難之家;與人說了話再不失信;亦且仗義疏財,偷來東西,隨手散 
與貧窮負極之人;最要蓐惱那慳吝財主,無義富人,逢場作戲,做出笑話。 
因此到所在,人多倚草附木,成行逐隊來皈依他,義聲赫然。懶龍笑道:「吾 
無父母妻子可養,借這些世間余財,聊救貧人。正所謂損有餘補不足,天道 
當然,非關吾的好義也。」 
     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周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 
錯認了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幾,四下 
一看,別無長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幾下,看見貧家 
夫妻對食,盤餐蕭瑟。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 
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 
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 
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 
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 
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裡得生了。」懶龍出了門 
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看時,果然一個布囊,有銀二百兩 
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牌位,奉事終 
身。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遊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 
自覺羞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捨麼?」貧兒 
局蹐道:「惶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到一大家, 
取些來付你,勿得妄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 
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 
          暮鴉撩亂,碧樹蒙蘢。 
          萬籟淒清,四隅寂靜。 
懶龍分付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 
吞聲,蹲踞牆外,又被群犬嚎吠,趕來咋嚙。貧兒繞牆走避,微聽得牆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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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倏有一物如沒水鸕茲,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沾濕, 
狀甚狼狽。對貧兒道:「吾為你幾乎送了性命。裡面黃多無數,可以斗量。 
我已取到了手,因為外邊犬吠得緊,驚醒裡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丟棄道 
傍,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 
是我命薄!」歎息不勝。懶龍道:「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 
而去。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著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 
日去卜問一卦,遇著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 
人作成的。我想不是老龍,還那裡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 
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 
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 
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 
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 
          度柳穿花,捷若飛鳥; 
          馳波濺沫,矯似游龍。 
須臾之間,背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著身帶寶鏡一照,裡頭儘是金 
銀。懶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分付道:「這些財物,可 
勾你一世了,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 
感激謝教,將著做本錢,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 
看官聽說,他也有遇著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 
一日走到人家,見衣櫥開著,急向裡頭藏身,要取櫥中衣眼。不匡這家子臨 
上床時,將衣櫥關好,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 
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著櫥門。口裡就做鼠 
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來道:「為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 
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火開櫥,才開得門,那挨著門口包 
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滾下來頭裡,一同滾將出來, 
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吃驚,大叫一聲。懶龍恐怕人起難脫,急取 
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中有人走起, 
地上踏著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得房裡嚷亂, 
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時 
了。 
     有一織紡人家客人,將銀子定下綢羅若干,其家夫妻收銀箱內,放在床 
裡邊,夫妻同寢在床,夜夜小心謹守。懶龍知道,要取他的,閃進房去,一 
腳踏了床沿,挽手進床內掇那箱子。婦人驚醒,覺得床沿上有物,暗中一摸, 
曉得是只人腳,急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道:「快起來,吾捉住賊腳在這 
裡了。」懶龍即將其夫之腳,用手抱住一掐,其夫負痛,忙喊道:「是我的 
腳,是我的腳。」婦人認是錯拿了夫腳,即時把手放開。懶龍便掇了箱子, 
如飛出房。夫妻兩人還爭個不清,妻道:「分明拿的是賊腳,你卻教放了。」 
夫道:「現今我腳掐得生疼,那裡是賊腳?」妻道:「你腳在裡床,我拿的 
在外床。況且吾不曾掐住。」夫道:「這等是賊掐我的腳,你只不要放那只 
腳便是。」妻道:「我聽你喊將起來,慌忙之中,認是錯了,不覺把手放鬆, 
他便抽將去了,著了他賊見識,定是不好了。」摸摸裡床箱子,果是不見, 
夫妻兩個,我道你錯,你道我差,互相埋怨不了。 
     懶龍又走在一個買衣服的鋪裡,尋著他衣庫,正要揀好的卷。他黑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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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卻把身邊寶鏡來照。又道是: 
          隔牆須有耳,門外豈無人? 
     誰想隔鄰人家,有人在樓上做房。樓窗看見間壁衣庫亮光一閃,如閃電 
一般,情知有些尷尬,忙敲樓窗向鋪裡叫道:「隔壁仔細!家中敢有小人了?」 
鋪中人驚起,口喊:「捉賊!」懶龍聽得在先,看見庭中有只大醬缸,上蓋 
篷罩。懶龍慌忙揭起,蹲在缸中,仍復反手蓋好。那家人提著燈各處一照, 
不見影響,尋到後邊去了。懶龍在缸裡想道:「方纔只有缸內不曾開看,今 
後頭尋不見,此番必來。我不如往看過的所在躲去。」又思:「身上衣已染 
醬,淋漓開來,掩不得蹤跡。」便把衣服卸在缸內,赤身脫出來,把腳蹤印 
些醬跡在地下,一路到門,把門開了。自己翻身進來,仍入衣庫中藏著。那 
家人後頭尋了一轉又將火到前邊來,果然把醬缸蓋揭開看時,卻有一套衣服 
在內,認得不是家裡的,多道這分明是賊的衣裳了。又見地下腳跡,自缸邊 
直到門邊,門已洞開。盡皆道:「賊見我們尋慌,躲在醬缸裡面,我們後邊 
去尋時,他卻脫下衣服逃走了。可惜看得遲了些個,不然,此時已被我們拿 
住。」店主人家道:「趕得他去也罷了,關好了門歇息罷。」一家盡道賊去 
無事,又歷碌了一會,放倒了頭,大家酣睡,詎知賊還在家裡。懶龍安然住 
在錦繡叢中,把上好衣服,繞身繫束得緊峭,把一領青舊衣外面蓋著;又把 
細軟好物,裝在一條布被裡面,打做個包兒。弄了大半夜,寂寂負了,從屋 
簷上跳出,這家子沒一人知覺。跳到街上,正走時,天尚黎明,有三四一起 
早行的人,前來撞著。見懶龍獨自一個負著重囊,侵早行走,疑他來路不正 
氣,遮住道:「你是甚麼人?在那裡來?說個明白,方放你走。」懶龍口不 
答應,伸手在肘後摸出一包,團■如毬,拋在地下就走。那幾個人多來搶看, 
見上面牢卷密扎,道他必是好物,爭先來解。解了一層又有一層,就像剝筍 
殼一般,且是層層捆得緊,剝了一尺多,裡頭還不盡,剩有拳頭大一塊,疑 
道不知裹著甚麼。眾人不肯住手,還要奪來解看。那先前解下的多是敝衣破 
絮,零零落落,堆得滿地。正在鬧嚷之際,只見一夥人趕來道:「你們偷了 
我家鋪裡衣服,在此分贓麼?」不繇分說,拿起器械蠻打將來。眾人呼喝不 
住,見不是頭,各跑散了。中間拿住一個老頭兒,天色黯黑之中,也不來認 
面龐,一步一棍,直打到鋪裡。老兒口裡亂叫亂喊道:「不要打,不要打, 
你們錯了。」眾人多是興頭上人,住馬不住,那裡聽他。看看天色大明,店 
主人仔細一看,乃是自家親家翁,在鄉里住的。連忙喝住眾人,已此打得頭 
虛面腫。店主人忙陪不是,置酒請罪。因說失賊之事,老頭兒方訴出來道: 
 「適才同兩三個鄉里人,作伴到此。天未明亮,因見一人背馱一大囊行走, 
正攔住盤問,不匡他丟下一件包裹,多來奪看,他乘鬧走了。誰想一層一層 
多是破衣敗絮,我們被他哄了,不拿得他,卻被這裡人不分皂白混打。這番 
把同伴人驚散,便宜那賊骨頭,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眾人聽見這話,大 
家驚悔。領裡聞知某家捉賊,錯打了親家公,傳為笑話。原來那個毬,就是 
懶龍在衣櫥裡,把閒工結成,帶在身邊,防人尾追,把此拋下做緩兵之計的。 
這多是他臨危急智,脫身巧妙之處。有詩為證: 
          巧技承蜩與弄丸,當前賣弄許多般。 
          雖然賊態何堪述,也要臨時猝智難。 
     懶龍神偷之名,四處布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 
了問道:「這是個賊的頭兒麼?」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 
兒?小人不曾有一毫贓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伙扳及小人,小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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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有些小智巧,與親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 
有時用得小人著,水裡火裡,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語言爽快,想 
道無贓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為的 
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閒,將一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 
把鎖鐙掛在簷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你雖說戲耍無贓,偷人的 
必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 
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小人出去,明早 
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分付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上鸚哥, 
倘有疏失,重加責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簷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 
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夜已五鼓, 
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件沉重色 
潞綢披風,几上有一頂華陽巾,壁上拄一盞小行燈,上寫著「蘇州衛堂」四 
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巾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 
行燈,提在手裡,裝著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 
壁門邊,把門■然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簷下來。此時月色朦朧,天 
光昏慘,兩個軍人大盹小盹,方在睏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 
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裡 
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 
赦書來了,那裡還管甚麼好歹,一道煙去了。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 
鸚哥不見在簷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教拿來。軍人還是殘夢 
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裡?你們到在外邊來。」軍 
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麼 
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 
 「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裡,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 
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裡著手去了。正持疑問, 
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繇偷得出去?」懶 
龍把昨夜著及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 
幸。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普天 
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為證: 
          貓鼠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 
          繇來捕盜皆為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采, 
背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著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 
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吃東道。」懶龍 
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到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采,把錢藏在 
枕下了。」妻子心裡歡喜,殺一隻雞,燙酒共吃。雞吃不完,還剩下一半, 
收拾在廚中。上床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 
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惚,難以下手,心生一 
計,便走去灶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腷膊有聲,竟似貓兒吃雞之狀。 
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雞,明日好吃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抱了去。」 
連忙走下床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頭拋下井,「洞」 
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為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 
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 
裡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床裡,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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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著,卻被他當面 
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 
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裡,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 
昨日光景,拍掌大笑,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向 
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此。」指著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 
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 
毀門壞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 
相別而去。酒家翁到晚分付牢關門戶,自家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 
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拚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那裡下手?」酒家翁果 
然坐至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怠起來。瞌睡到了,起初還 
著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在門外聽得, 
就悄悄的扒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紮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節 
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裡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 
把一口氣從竹管裡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起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 
竹管上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 
桌上燈還未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窗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 
麼神通攝得去了。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 
從人將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燦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 
西洋異錦,更為奇特。眾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 
以博一笑才好。」盡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技倆,更待何時?」懶龍笑 
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 
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子洗得潔淨,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守到更點二聲, 
公子與眾客盡帶酣意,潦倒模糊,打一個混同鋪,吹滅了燈,一齊藉地而寢。 
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眾客鋪內,挨入被中,說著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 
擠去。眾客睡不像意,口裡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音說睡話,趁著挨擠雜鬧 
中,扯了那條異錦被,卷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公然拽開艙門, 
走出瀉溺,逕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及到天明,船中不見錦被, 
滿艙鬧嚷,公子甚是歎惜。與眾客商量,要告官又不直得,要住了又不捨得。 
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干人下船中,對公子道: 
 「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吃, 
包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著,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 
叫管家隨我們去取。」公子分付親隨家人,同了一夥人走到徽州當內,認著 
錦被,正是元物。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為何在此?」當內道: 
 「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裡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 
錢與他。那個人道: 『你每若放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著秤銀子去就 
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來了。我元道必是來歷不明的, 
既是尊舟之手,拿出去便了。等那個人來取時,小當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 
上來。」眾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我們客邊的 
人,但得元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懶龍等一 
伙報事的人,眾人收受,俱到酒店裡破除了。元來當裡去的人,也是懶龍央 
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裡,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 
          臚傳能發塚,穿窬何足薄? 
          若托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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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夥 
小偷,置酒邀懶龍游虎丘。船經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 
酒。米店中人嫌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繫纜。眾偷不平爭嚷。 
懶龍丟個眼色道:「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 
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眾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 
有處置他所在。」眾人請問,懶龍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 
酒、一個榼及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 
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是夜虎丘席罷,眾人散去。懶龍約他 
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為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下在站船中。回來 
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扃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吹唱過往的甚多。 
米店裡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裡,有米一囤, 
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 
木節囫圇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了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 
披,將一頭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裡瀉將下 
來,就如注水一般。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 
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裡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 
沒得瀉下,想來囤中已空,看那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 
去到一僻處,眾偷皆來。懶龍說與緣故,盡皆撫掌大笑。懶龍拱手道:「聊 
奉列位眾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取。那米店直到開囤,才知其中 
已空,再不曉是是幾時失去,怎麼樣失了的。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著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 
道士,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游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游虎 
丘,已叫下酒船。有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眾道士相好, 
常合伴打平火。眾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著了他。 
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游 
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眾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 
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游 
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 
得繇他。明日一夥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登舟放浪。懶龍青衣 
相隨下船,蹲坐舵樓。眾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者,各不相疑。 
開得船時,眾道解衣脫帽,縱酒歡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卷在袖裡, 
腰頭摸出取去的的那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龍 
已望岸上跳半去了。一夥道士正要著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 
紗羅板巾,壓折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裡。眾道大嚷道:「怪哉!怪哉!我 
們的帽子多在那裡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麼問我?船不漏針, 
料沒失處。」眾道又各處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纔你船上有 
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裡?」船家道: 
 「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來的。」眾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 
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我們帽子兒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 
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 
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為甚麼喧鬧?」眾道與 
船家各各告訴一番。眾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 
責眾道道:「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裡再有甚 
麼百柱帽?分明是誣作船家了。」看的人聽見,才曉得是一夥道士,板巾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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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起喊來,就有那地方游後好閒,幾個攬事的光棍 
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 
在船裡搖手止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 
岸。眾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 
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興。你道跳下船來 
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攘之際,特 
來證實道士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人將 
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覆道:「已後做東道要曬■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 
聲。」眾道才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 
往,多是懶龍的做作了。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 
錫縣官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 
懶龍聽在肚裡,即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捨中,觀看動靜。那衙裡果然富 
貴,但見: 
          連箱錦綺,累架珍奇。元寶不用紙包,疊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大象 
     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家幾多骨肉; 
     更兼苞苴混濫,捲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裡子孫,腆著面目認民之父母。 
     懶龍看不盡許多奢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 
取。」看見一個小匣,十分沈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裡想道: 
 「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干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 
架邊牆上,畫著一枝梅花。然後輕輕的從屋簷下,望衙後出去了。過了兩三 
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餘兩金子在內, 
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傍邊畫著「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 
吃驚道:「這分明不是我衙裡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為記? 
此不是個尋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 
看賊跡。眾應捕見了壁上之畫,吃驚道:「覆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 
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 
主家為認號。其人非比等閒手段,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 
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事,不如放捨罷了,不可輕易惹他。」 
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 
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才好。今要你們拿賊,且 
寄下在那裡。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捕不敢回答。知縣 
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吳二縣,必 
要拿那懶龍到官。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 
在門口,應捕把他肩胛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東西罷了,賣弄 
甚麼手段,畫著梅花?今立限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 
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問到 
店裡來,占副座頭吃酒。懶龍道:「我與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 
緊,怎麼好累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標, 
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 
說多是金子,怎麼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為你受虧了。」懶龍道: 
 「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裡了?」懶龍道:「當 
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懶 
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了一看便見。」扯著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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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裡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 
一當官這樣說起來,真個有贓在我家裡,豈不反受他累?」遂商量道:「我 
們不敢要老龍去了,而今老龍怎麼分付?」懶龍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 
隨至。包管知縣官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累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 
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 
個應捕看見赤艷艷的黃金,怎不動火?笑欣欣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 
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下別過,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 
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人獨 
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著頂上青絲髻,真如盤龍一般。 
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著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髮髻塞在箱內,仍與 
他在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次日,小孺人 
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摸,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驚 
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 
忙報知縣來看,知縣見帳裡坐著一個頭陀,不知那裡作怪起。想著平日綠雲 
委地,好不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裡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 
嚴提未到,今番又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亟取印箱來看, 
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裡略放寬些。 
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底下一堆髮髻,散在箱時,再簡點別件,不動 
分毫。又見壁上畫著「一枝梅」,連前湊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 
 「原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 
發,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裡,分明說可以盜得印去。這賊直如此 
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原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 
子是小事,拚得再做幾個富戶不著,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連忙掣 
簽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鎖牌。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 
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裡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著日月封 
記,正是有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 
噙著指頭道:「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贓去,渾身口洗不清。 
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的話?」叫了夥計,正自是商量躊躇,忽見縣裡差簽 
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裡慌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 
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 
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裡弄了神通了,委實好手段。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繼了 
聘禮到蘇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 
知相公呼喚小人,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向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 
做去。」懶龍道:「小人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幹何事,小人水火 
不避。」知屏退左右,密與懶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 
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裡,偷了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 
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台旨。」 
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 
 「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取百金賞了懶龍,分 
付他:「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多謝相公厚賜,只是相公 
要此印怎麼?」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 
 「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麼?」懶龍道:「小人 
躲在察院樑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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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聰察,瞞他不過的。相公明日不知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 
已逃去。御史爺縱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 
縣令道:「還了他的,卻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 
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去了。 
     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 
不見蹤跡。察院心裡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 
是他地方,奸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分付眾人,不得把這 
事漏洩出去。仍把印匣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 
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著,卻不得不去 
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門請進,直請到內衙床前,歡然談笑。 
說著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 
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肚鬲相待,反覺局蹐,不曉是甚麼緣故。正絮話間, 
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皂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爺爺快走!」 
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護持 
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夫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措,又不好推得,只 
得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 
事,察院分付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分付下的。知 
縣回去思量道:「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 
我這干係,須推不去。」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 
匣中,封鎖如舊。明日昇堂,抱匣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驗印信, 
印了許多前日示發放的公文。就於是日發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 
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 
時,對衙門人道:「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以至於此。」正 
是: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 
          無梁不成,反輸一帖。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著他的,時時有些株連著 
身上。適遇蘇州府庫失去元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 
響,莫非是懶龍?」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 
他心疑是庫吏知情,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 
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 
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跡,纂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 
懶龍聽見,心裡思量道:「不好,不好!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 
卸罪,官面前暗栽著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 
不如逃去了為上著,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 
的,在街上賣卦。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舍,是個有名極會識賊的魁首。 
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是懶龍詐 
發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元寶,官府正在追捕。你卻 
遁來這裡,妝此模樣躲開麼?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舍的手 
道:「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麼也如此說?那庫裡銀子是庫 
吏自盜了,我曾聽得他夫妻二人床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 
暗在官府處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 
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亦且辨明了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 
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小舍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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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舍 
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到南京擅見懶龍,仍妝著盲子在街行走。 
小舍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明,前日說話的,怎麼忘了?」懶龍道: 
 「我不曾忘,你到家裡灰堆中去看,便曉得我的薄意了。」小舍欣然道:「老 
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裡,便到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 
同著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裡。小舍伸舌道:「這個狠賊!他怕我只管纏 
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 
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懶龍自小舍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 
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 
長干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至今 
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 
比那裡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博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 
若用去偷營劫寨,為間作諜,那裡不幹些事業!可惜太平之世,守文之時, 
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 
          世上於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勻。 
          懶龍事跡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 

                                                  (《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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