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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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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傳》第一部分
譯者序言 

    ?春香傳?, 是韓國的優秀古典名著之一, 以藝妓之女成春香和門閥子弟李夢龍為主人公, 描寫青春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 同時主張打破封建社會等級觀點, 可以代表用韓文寫成的傳統文藝作品, 被譽為韓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深獲韓國人民的喜愛? ?春香傳?的故事, 自十四世紀至十八世紀之間的朝鮮時代, 相當於中國的明?清年間, 經過口傳?手抄, 流傳於市廛閭巷, 約至十八世紀末, 才形成了一部完整的文藝作品? ?春香傳?在文體上具有?說唱文學?的特色, ?說?的部分用敘事筆墨寫成, ?唱?的部分用韻文寫成, 體裁近於中國的古代?詞話?? 
    此一譯本是根據全州完板本?烈女春香守節歌?, 譯者在中國武漢華中理工大學(今?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任教時, 與同濟醫科大學肖亞東教授合作草譯的? 漢譯過程中, 碰到有些需要商討的問題, 有時意見相左, 各執一詞, 爭論不休, 甚至吵起來? 所以我倆每次開始翻譯工作時, 不說?現在開始翻譯吧?, 而總是戲之曰?現在開始吵吧?? 此時, 如何保持原作的文藝風格, 又要為中國讀者所接受, 我倆頗費心力? 也就是說, 為了保持原作的風格而又不影響讀者的閱讀, ?唱?的部分, 仍用韻文譯出, ?說?的部分, 有個別地方原文用的是韻?散文筆, 也盡力用韻散筆墨譯出? 還有, 原作引用了許許多多的中國典故詩詞?古代聖賢?輿地名勝?文人軼事, 這就說明韓?中兩國文化交流史上的源遠流長和兩國人民的深厚友誼? 

    我倆平時教學任務繁重, 盡可能利用假期進行翻譯工作, 一九九七年五月草譯畢? 返國後, 譯者一人繼續倒嚼細鑽, 曆時三年有餘, 始蕆其事? 其間, 中國人民大學的劉教授廣和先生?清華大學的黃教授國營先生?華中科技大學的尉遲教授治平先生等三位, 在匆忙之中, 襄助評閱校正, 致此深表謝忱? 

    目前, 譯者對此一譯本比較滿意, 只是不知讀者將有何看法, 心中自是揣揣? 譯者雖焚膏繼晷, 釐校再三, 然疏漏舛訛, 仍恐難免, 亦期讀者有以教之? 

                                                 柳 應 九 

                                            2000年8月21日於晉州 
《春香傳》第一部分
譯者序言 

    ?春香傳?, 是韓國的優秀古典名著之一, 以藝妓之女成春香和門閥子弟李夢龍為主人公, 描寫青春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 同時主張打破封建社會等級觀點, 可以代表用韓文寫成的傳統文藝作品, 被譽為韓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深獲韓國人民的喜愛? ?春香傳?的故事, 自十四世紀至十八世紀之間的朝鮮時代, 相當於中國的明?清年間, 經過口傳?手抄, 流傳於市廛閭巷, 約至十八世紀末, 才形成了一部完整的文藝作品? ?春香傳?在文體上具有?說唱文學?的特色, ?說?的部分用敘事筆墨寫成, ?唱?的部分用韻文寫成, 體裁近於中國的古代?詞話?? 
    此一譯本是根據全州完板本?烈女春香守節歌?, 譯者在中國武漢華中理工大學(今?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任教時, 與同濟醫科大學肖亞東教授合作草譯的? 漢譯過程中, 碰到有些需要商討的問題, 有時意見相左, 各執一詞, 爭論不休, 甚至吵起來? 所以我倆每次開始翻譯工作時, 不說?現在開始翻譯吧?, 而總是戲之曰?現在開始吵吧?? 此時, 如何保持原作的文藝風格, 又要為中國讀者所接受, 我倆頗費心力? 也就是說, 為了保持原作的風格而又不影響讀者的閱讀, ?唱?的部分, 仍用韻文譯出, ?說?的部分, 有個別地方原文用的是韻?散文筆, 也盡力用韻散筆墨譯出? 還有, 原作引用了許許多多的中國典故詩詞?古代聖賢?輿地名勝?文人軼事, 這就說明韓?中兩國文化交流史上的源遠流長和兩國人民的深厚友誼? 

    我倆平時教學任務繁重, 盡可能利用假期進行翻譯工作, 一九九七年五月草譯畢? 返國後, 譯者一人繼續倒嚼細鑽, 曆時三年有餘, 始蕆其事? 其間, 中國人民大學的劉教授廣和先生?清華大學的黃教授國營先生?華中科技大學的尉遲教授治平先生等三位, 在匆忙之中, 襄助評閱校正, 致此深表謝忱? 

    目前, 譯者對此一譯本比較滿意, 只是不知讀者將有何看法, 心中自是揣揣? 譯者雖焚膏繼晷, 釐校再三, 然疏漏舛訛, 仍恐難免, 亦期讀者有以教之? 

                                                 柳 應 九 

                                            2000年8月21日於晉州 

《春香傳》第一部分
1. 仙娥幻生 

    朝鮮第十九代, (1相應的中國時間?康熙年間)肅宗大王即位以來, 聖恩浩蕩, 政治清明, 人和政通, 天下太平, 有如堯?舜?禹?湯再世重生? 文臣武將, 左輔右弼, 盡皆忠良之臣, 干城之將? 朝廷德政, 被於四野, 恩德所感, 化及鄉邦? 社會風清弊絕, 倉廩實, 衣食豐, 人民安居樂業? 朝廷有忠臣良將, 里閭有孝子烈婦? 這樣的王朝, 確實是個美好的王朝? 老百姓擊壤高歌, 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 
     

    這時, 全羅道南原有一藝妓, 名叫月梅? 她原是朝鮮三南地方色藝俱全的名妓之一, 早年脫籍從良, 嫁給一個姓成的退役大官, 生活美滿, 伉儷情篤; 只因膝下沒有子女, 心中鬱悶, 終日長籲短嘆, 不無遺恨? 一天, 月梅想起了前朝古代拜神求子之事, 就對丈夫說: 

    「不知我前生有什麼恩德, 跟你結此良緣, 跳出了那種?一把低微骨?的屈辱不堪的煙花苦海, 和你過著人們都願享受的這樣美滿的夫妻生活? 只是不知有什麼冤孽之事未了, 致使未育一男半女? 別說眼下冷清孤單, 無親無朋又無靠, 沒有一點親骨肉; 將來你我百年之後, 一抔黃土向黃昏, 連個燒紙?焚香?掃墓的人也都沒有? 為了此事, 我自己心裡想了好久, 意欲朝名山拜寶剎, 求神敬佛, 祈禱神仙保佑, 有幸能生下兒女, 不僅解除我的平生遺恨, 百年之後, 也有子嗣為我們扶柩執幡,(2扶著棺材,手裡拿著白紙剪成的長條形旗子) 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場? 你看如何?」 

    成參判也嘆惋地說: 

    「你說的很在理? 你我無後, 我也是日夜苦惱? 不過, 求神拜佛, 若能得到子女的話, 那人間還會有孤佬嗎?」 

    月梅回答說: 

    「聽你說的太沒希望了? 聽說, 至聖先師孔夫子的父母拜尼丘山而生了仲尼, 鄭子產(3 春秋時代鄭國著名的政治家)的父母也拜名山而生了子產? 難道我國還少了名山寶剎嗎? 慶尚道(4朝鮮地名)熊川有個姓朱的, 名叫天儀, 年高無子? 他們夫妻倆若不是爬到名山之頂峰, 向天神禱告, 天降麟兒, 能生下大明天子朱元璋(5傳說從而來?朱元璋是亳州人,跟慶尚道什麼關係?不解)嗎? 俗話不是說?至誠感天?嗎? 只要我們倆有一顆虔誠的心, 求神拜佛, 也許保佑我們生育子女, 了卻心願?」 

    從這天起, 月梅便沐浴齋戒, 準備前去朝拜名山寶剎? 月梅四處尋覓仙山大寺, 來到南原郊外的烏鵲橋, 舉目四顧: 西北有迤邐蜿蜒?山色蔥翠的蛟龍山, 東邊有林蔭掩隱的禪院寺, 南面有一座樹木蒼翠?高聳入雲的智異山? 群山環抱中, 有一條清徹見底?宛如碧帶的蓼川水, 向東南潺潺流去? 這邊風景獨好, 江山如畫, 別有天地, 另有人間? 月梅邊走邊看, 卻無心欣賞這旖旎的風光, 只顧翻山越嶺, 涉水渡溪, 一路爬到智異山頂? 智異山那秀麗的美景, 盡收眼底, 仙山勝地, 迥然不同? 月梅千辛萬苦, 上到般若峰, 便在峰頂壇前, 供奉鮮花異果, 伏地叩拜, 向過往神祇, 虔誠祈禱? 

    這天乃是五月端午甲子日? 正在月梅默默禱告之時, 感動上蒼, 天空忽然霞光萬道, 紫瑞萬般, 只見一位仙女, 騎著仙鶴, 破空而來? 那位仙女, 身著霓裳, 頭戴鳳冠, 渾身珠翠, 環珮叮噹, 香氣四溢, 手執仙桂一枝, 在仙樂聲中, 降至仙壇之上, 向月梅稽首叩拜說: 

    「少女拜見夫人! 我是洛神宓妃(6 mi伏羲的女兒)? 因前往天宮, 向玉皇大帝敬獻蟠桃, 在廣寒殿裡, 見到赤松子(7神農炎帝的雨師,開創隱逸文化), 舊日戀情眷眷, 以致延誤了時間, 鑄成大錯? 玉皇大帝盛怒之下, 將我貶謫人間, 茫茫人寰, 去何處是好? 正在彷徨之際, 幸虧頭流山神指點我投胎夫人家轉世? 所以我找到您這兒來, 懇望夫人把我收養!」 

    說話之際, 洛神宓妃已投入到月梅那飽嘗人間辛酸的懷抱? 人云?鶴頸長而善鳴?? 月梅方在迷糊之中, 忽聞一聲仙鶴長鳴, 從夢中驚醒, 卻原來是南柯一夢? 

    月梅從夢中緩過神來, 把夢中的情景告訴丈夫, 知是生子的朕兆, 夫婦二人非常高興? 果然, 從這天起, 月梅就天癸不至, 有了胎氣? 十個月後的一天, 忽然芳香滿室, 彩雲繚繞, 昏迷之中, 月梅竟生了一個千金? 月梅雖然沒有生下殷切盼望的男孩, 但有個女孩, 也總比沒有的好, 也總可以慰藉那盼望子女的心懷? 

    當時, 月梅和成參判兩個人, 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對這個女孩的疼愛之心, 起名春香, 視為掌上明珠? 這個春香, 髫年(8七歲)入塾, 聰穎過人, 學優同窗, 知書達禮, 行端品正; 侍奉雙親, 十分孝敬, 鄰里誇獎, 闔邑稱頌, 有如傳說中的麒麟, 受人愛戴, 令人欽羨? 

《春香傳》第一部分
1. 仙娥幻生 

    朝鮮第十九代, (1相應的中國時間?康熙年間)肅宗大王即位以來, 聖恩浩蕩, 政治清明, 人和政通, 天下太平, 有如堯?舜?禹?湯再世重生? 文臣武將, 左輔右弼, 盡皆忠良之臣, 干城之將? 朝廷德政, 被於四野, 恩德所感, 化及鄉邦? 社會風清弊絕, 倉廩實, 衣食豐, 人民安居樂業? 朝廷有忠臣良將, 里閭有孝子烈婦? 這樣的王朝, 確實是個美好的王朝? 老百姓擊壤高歌, 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 
     

    這時, 全羅道南原有一藝妓, 名叫月梅? 她原是朝鮮三南地方色藝俱全的名妓之一, 早年脫籍從良, 嫁給一個姓成的退役大官, 生活美滿, 伉儷情篤; 只因膝下沒有子女, 心中鬱悶, 終日長籲短嘆, 不無遺恨? 一天, 月梅想起了前朝古代拜神求子之事, 就對丈夫說: 

    「不知我前生有什麼恩德, 跟你結此良緣, 跳出了那種?一把低微骨?的屈辱不堪的煙花苦海, 和你過著人們都願享受的這樣美滿的夫妻生活? 只是不知有什麼冤孽之事未了, 致使未育一男半女? 別說眼下冷清孤單, 無親無朋又無靠, 沒有一點親骨肉; 將來你我百年之後, 一抔黃土向黃昏, 連個燒紙?焚香?掃墓的人也都沒有? 為了此事, 我自己心裡想了好久, 意欲朝名山拜寶剎, 求神敬佛, 祈禱神仙保佑, 有幸能生下兒女, 不僅解除我的平生遺恨, 百年之後, 也有子嗣為我們扶柩執幡,(2扶著棺材,手裡拿著白紙剪成的長條形旗子) 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場? 你看如何?」 

    成參判也嘆惋地說: 

    「你說的很在理? 你我無後, 我也是日夜苦惱? 不過, 求神拜佛, 若能得到子女的話, 那人間還會有孤佬嗎?」 

    月梅回答說: 

    「聽你說的太沒希望了? 聽說, 至聖先師孔夫子的父母拜尼丘山而生了仲尼, 鄭子產(3 春秋時代鄭國著名的政治家)的父母也拜名山而生了子產? 難道我國還少了名山寶剎嗎? 慶尚道(4朝鮮地名)熊川有個姓朱的, 名叫天儀, 年高無子? 他們夫妻倆若不是爬到名山之頂峰, 向天神禱告, 天降麟兒, 能生下大明天子朱元璋(5傳說從而來?朱元璋是亳州人,跟慶尚道什麼關係?不解)嗎? 俗話不是說?至誠感天?嗎? 只要我們倆有一顆虔誠的心, 求神拜佛, 也許保佑我們生育子女, 了卻心願?」 

    從這天起, 月梅便沐浴齋戒, 準備前去朝拜名山寶剎? 月梅四處尋覓仙山大寺, 來到南原郊外的烏鵲橋, 舉目四顧: 西北有迤邐蜿蜒?山色蔥翠的蛟龍山, 東邊有林蔭掩隱的禪院寺, 南面有一座樹木蒼翠?高聳入雲的智異山? 群山環抱中, 有一條清徹見底?宛如碧帶的蓼川水, 向東南潺潺流去? 這邊風景獨好, 江山如畫, 別有天地, 另有人間? 月梅邊走邊看, 卻無心欣賞這旖旎的風光, 只顧翻山越嶺, 涉水渡溪, 一路爬到智異山頂? 智異山那秀麗的美景, 盡收眼底, 仙山勝地, 迥然不同? 月梅千辛萬苦, 上到般若峰, 便在峰頂壇前, 供奉鮮花異果, 伏地叩拜, 向過往神祇, 虔誠祈禱? 

    這天乃是五月端午甲子日? 正在月梅默默禱告之時, 感動上蒼, 天空忽然霞光萬道, 紫瑞萬般, 只見一位仙女, 騎著仙鶴, 破空而來? 那位仙女, 身著霓裳, 頭戴鳳冠, 渾身珠翠, 環珮叮噹, 香氣四溢, 手執仙桂一枝, 在仙樂聲中, 降至仙壇之上, 向月梅稽首叩拜說: 

    「少女拜見夫人! 我是洛神宓妃(6 mi伏羲的女兒)? 因前往天宮, 向玉皇大帝敬獻蟠桃, 在廣寒殿裡, 見到赤松子(7神農炎帝的雨師,開創隱逸文化), 舊日戀情眷眷, 以致延誤了時間, 鑄成大錯? 玉皇大帝盛怒之下, 將我貶謫人間, 茫茫人寰, 去何處是好? 正在彷徨之際, 幸虧頭流山神指點我投胎夫人家轉世? 所以我找到您這兒來, 懇望夫人把我收養!」 

    說話之際, 洛神宓妃已投入到月梅那飽嘗人間辛酸的懷抱? 人云?鶴頸長而善鳴?? 月梅方在迷糊之中, 忽聞一聲仙鶴長鳴, 從夢中驚醒, 卻原來是南柯一夢? 

    月梅從夢中緩過神來, 把夢中的情景告訴丈夫, 知是生子的朕兆, 夫婦二人非常高興? 果然, 從這天起, 月梅就天癸不至, 有了胎氣? 十個月後的一天, 忽然芳香滿室, 彩雲繚繞, 昏迷之中, 月梅竟生了一個千金? 月梅雖然沒有生下殷切盼望的男孩, 但有個女孩, 也總比沒有的好, 也總可以慰藉那盼望子女的心懷? 

    當時, 月梅和成參判兩個人, 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對這個女孩的疼愛之心, 起名春香, 視為掌上明珠? 這個春香, 髫年(8七歲)入塾, 聰穎過人, 學優同窗, 知書達禮, 行端品正; 侍奉雙親, 十分孝敬, 鄰里誇獎, 闔邑稱頌, 有如傳說中的麒麟, 受人愛戴, 令人欽羨? 


《春香傳》第一部分
2. 春色醉人 

    這時, 京師漢陽三清洞, 有位李翰林, 原是名門世家?累世忠臣之後裔? 有一日, 肅宗大王臨朝, 要選拔忠孝之人, 任為牧民之官? 肅宗大王仔細翻看?忠孝錄?, 看到了?李翰林?三字, 知道他是由果川縣監升為金山郡守的? 因其政績卓著, 分外加恩, 擢為南原府使? 
    李翰林接到聖旨, 入朝謝恩, 陛辭已畢, 便赴南原府上任? 李翰林接任後, 省刑簡政, 弊絕風清, 德政有聲; 更喜的是, 風調雨順, 五穀豐登, 人人講孝道, 懂禮貌, 四方無事, 社會安定, 有如堯帝在康衢大道上聽到童謠所唱的那樣天下太平(源自傳說堯王游康衢。衢,四通八達的道路)? 南原府裡老百姓, 眾口一詞讚揚說: 

    「像李翰林這樣的清官, 為什麼不早點兒到南原府來呢?!」 

     

    不覺已到陽春三月? 雜花生樹, 百鳥齊鳴; 彩蝶在花間翩翩起舞; 春燕剪水, 啁啾互答? 它們在這萬紫千紅的春天, 也春情萌動, 雙雙為伴, 竊竊私語? 南山花放, 北山染紅, 千絲萬縷楊柳條, 黃鸝婉囀弄春曉? 百花叢裡, 蔥鬱林中, 杜鵑結伴, 低吟微唱? 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春鳥, 在花間林蔭裡亂弄清喙, 時而低飛, 時而高翔, 呼伴喚侶, 和諧共鳴, 把個春天鬧騰得生機盎然, 怪不得人們常說?一年好景在春天?? 

    鳥語花香的春色美景, 把李府使的兒子李公子打動了? 這個李公子, 名叫夢龍, 年方二八, 儒雅風流, 神菜奕奕, 彷彿當年的杜牧之; 眼光遠大, 氣量海涵, 襟懷豁達, 智慧敏銳, 滿腹文章; 吟詩直追李太白, 書法直攀王羲之? 

    一天, 李公子忽問家奴方仔, 道: 

    「這個地方有何佳境, 可以發人詩興? 你能給我講一些風景綺麗的好地方嗎?」 

    方仔以勸勉主人的口吻回答道: 

    「少爺! 您是讀書人, 正是矢志苦攻以求上進之時, 哪有閑情逸致遊山玩水呢?」 

    李公子故意略帶慍色, 說: 

    「你這說的什麼話? 全然無知? 你聽我說! 自古以來, 文人學士, 總是酷愛山水, 遍游古跡名勝之地, 以資豐富寫文吟詩的素材; 就是神仙也要周遊天下, 才會神力無邊? 我這樣做, 你說, 豈有不妥之處?  當年, 司馬長卿(存疑:司馬相如字長卿,狂瀾。。。為馬子才評價司馬遷[字子長]的氣魄)若非南遊長江?淮河, 豈能留下?狂瀾盛波?陰風怒號?的詩句? 天地之間, 萬物巨變, 誰不驚異? 李太白南遊到安徽當塗, 載酒縱歌, 飲於釆石磯下; 蘇東坡秋夜冷月泛舟赤壁下, 便寫出了吟誦千古的?赤壁賦?; 白樂天貶謫潯陽, 楓葉荻花夜送客, 便寫下了千古絕唱的?琵琶行?; 我國世祖大王, 也曾南巡到報恩的俗離山, 登上雲藏台, 培養浩然之氣? 這樣, 曆代先賢哲人, 尚要遍游天下, 擴大眼界? 我怎麼不能出去走走看看呢?」 

    方仔聽了李公子的話, 覺得十分有理, 便從頭向李公子敘說四方風景, 說: 

    「說到京師漢陽風景的話, 一走出紫霞門, 便是七星庵?青蓮庵?洗劍亭; 平壤有練光亭(練光亭位於大同門的平壤附近,被譽為《關西八景》之一,是人們喜愛的名勝。建於高句麗時代,名「山秀亭」,於李朝時代重建,改稱「練光亭」。此名稱來源於它是被日光風雨磨練之亭)?大東樓?牡丹峰; 襄陽有洛仙台; 報恩俗離山上的雲藏台?安義的搜勝台?晉州的矗石樓?密陽的嶺南樓, 都是風景勝地? 再就全羅道的風光來說, 泰仁的披香亭?茂州的寒風樓?全州的寒碧樓也非常好; 而這些地方的風光都沒有南原的風光旖旎? 南原城東門外長葉林裡的天恩寺, 景色清幽; 西門外有千古英雄關羽廟, 塑像尊嚴, 凜凜然神威猶存; 南門外有廣寒樓(廣寒樓位於韓國全羅北道南原,為韓國名勝。 廣寒樓原為李氏王朝時期世宗宰相黃喜所建造,當年稱為廣通樓,1885年重建時改為現名。)?烏鵲橋?瀛洲閣; 西門外有層巒疊嶂的蛟龍山,(可挑出一些風景詳細介紹) 其狀有如李白在?廬山五老峰?一詩中所描寫的: ?廬山東南五老峰, 青天削出金芙蓉?? 這座蛟龍山, 風景奇絕, 大可觀賞? 南原的風景勝地, 就是這些? 少爺! 您究竟去哪處看風景? 小的得聽您的吩咐!」 

    李公子高興地回答說: 

    「哦! 聽了你的介紹, 廣寒樓?烏鵲橋可能值得一遊? 我們就到那裡去看看吧!」 

    李公子未動身去廣寒樓?烏鵲橋前, 先抽身入內, 面稟父親李府使, 道: 

    「爸爸! 今天風和日麗, 天氣很好? 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拓寬思路, 以便引發一些好的詩題? 請您允許!」 

    李府使欣然同意, 說道: 

    「好! 好! 南原的風光值得觀賞? 不過, 回來的時候, 你一定要帶回一些好的吟詩題材才好?」 

    李公子回稟說: 

    「我一定稟遵您的吩咐? 請您放心!」 

    李公子打父親那兒出來, 高聲喊道: 

    「來人哪! 準備車馬行裝吧!」 

    方仔聽到吩咐, 立即準備車馬: 紅纓紫鞚珊瑚鞭; 玉鞍錦韉黃金勒; 青紅絲轡頭; 轡頭絡全是紅絲的, 上面還裝飾著珍貴象毛; 銀製馬鐙光閃閃, 虎皮的馬兜帶上, 綴著許多像佛珠一樣的珠子? 雕鞍寶馬備齊全之後, 方仔說: 

    「少爺! 一切準備好了? 請快上馬!」 

    這時, 英俊瀟灑的李公子也打扮完畢? 他生就一副俊美的面孔, 烏髮上擦著宮廷發油, 油光可鑒? 烏黑的髮辮垂於背後; 穿著成川絲綢褲和高級絲綢長筒襪, 褲腳用金絲帶綁紮, 小腿上纏著絲緞裹腿, 乾淨利索; 繡花坎肩的扣子是琥珀的; 腰間繫著從中國進口的絲帶, 左側掛著絲繡錦袋, 錦袋上流蘇是用唐八絲(泛指唐絲綢)做的; 長袍外套是從中國進口的雙紋綃做成的, 上面又用黑絲繩帶束腰間, 繩帶上綴著閃光的玉珠; 足登一種門閥子弟所穿的唐八絲? 

    方仔扶李公子上馬? 李公子騎在馬上, 一個通引(官府的公差)和方仔前呼後擁, 走出南原府官衙三門? 通引舉著唐式圓扇遮蔽陽光, 沿著城南的官道, 一路走來, 神釆奕奕, 十分瀟灑? 道旁有許多市井百姓觀看, 投來羨慕的目光, 真如當年杜牧之醉游揚州一樣, ?醉過揚州橘滿車?; 也像唐朝岑參詩中所說的那樣?香街紫陌春城內, 滿城見者誰不愛?? 人人爭看李公子的儒雅風度? 這真是?曲有誤, 周郎顧?(胡亂引用,本句來自三國誌,陳壽讚賞周瑜精通音律)? 

    李公子來到廣寒樓, 舉目四顧, 景色非凡: ?赤城映朝日, 綠樹搖春風?? 垂柳吐翠, 鮮花醉春風, 佇立廣寒樓, 有如王勃在?臨高台?詩中所描繪的那樣: ?紫閣丹樓紛照耀, 璧房錦殿相玲瓏?(紫色樓,紅色閣相互映襯,華麗的房殿相映成趣)? 這眼前的情景, 似?臨高台?: ?瑤軒綺構何崔嵬?似美玉般的長廊高聳宏偉?? 這廣寒樓可與洞庭湖邊的岳陽樓媲美, 也與姑蘇城姑蘇台的山水一樣秀麗誘人, 憑欄眺望, 使人又聯想到彭澤之濱的燕子樓, 不禁使你遙想當年張尚書和愛妓盼盼在燕子樓的一段纏綿悱惻的深情? 鸚鵡孔雀在萬紫千紅?山花爛漫之中自由飛翔? 盤曲古松形態孤傲, 千章大樹枝葉蔽野, 春風吹來, 搖曳多姿, 瀑布如素絹懸掛於崖際, 潺潺的溪邊, 鮮花怒放, 爭姘鬥艷? 仰看長松, 高聳入雲, 鬱鬱蔥蔥; 俯視草地, 綠色茸茸? 這草地上點綴著些許小花, 宛如一塊偌大的印花布鋪在大地之上? 紫檀?牡丹?碧桃, 醉弄山色, 勝似大江蓼川之綺麗? 

    李公子這樣近視遠眺之際, 只見不遠處有一美女, 宛如春鳥, 滿懷春情, 陶醉在這春景春色之中? 她那烏黑髮際間插著一枝香而艷的杜鵑花, 又摘取一朵芍葯含在櫻桃小口, 玉手曳著長裙, 盈盈走到清徹的溪邊, 捋起長袖, 讓麗日春風放肆地吻著白而潤的玉臂; 蹲下身去, 洗手濯足, 掬起清徹甘甜的溪水, 漱了漱口; 拾起一塊小石子兒, 戲弄地擲向正在林間唱著戀歌的黃鸝? 這真是?打起黃鶯兒, 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 不得到遼西?(黃鶯兒驚醒了這位少婦的好夢, 使她在夢中難以到達遼西他所相思的人兒身邊;唐代金昌緒《春 怨》)? 她又摘些青翠嫩綠的柳葉, 輕輕地撒在潺湲的溪水之上? 雄蜂雌蝶, 在百花叢中, 輕歌曼舞, 時時又飛在花上, 親吻花蕊; 金色的黃鳥, 成雙成對地在林中飛來飛去? 

《春香傳》第一部分
3. 飄蕩鞦韆

    廣寒樓的風景, 自然美好, 卻還有風光旖旎?更為美麗壯觀的烏鵲橋啦? 這裡是朝鮮湖南地區數一數二的遊覽勝地? 既然叫?烏鵲橋?, 那牛郎和織女又在哪裡呢? 而這美好的遊覽勝地, 卻沒人留下吟風弄月的佳作? 
    李公子觸景生情, 一時詩興大發, 口占一絕: 

    顧眄烏鵲橋畔景, 

    拔地廣寒玉階樓; 

    借問天上仙織女, 

    應憐人間一牽牛! 

    此時, 官衙的雜役擺下一桌酒, 李公子喝了一杯, 面帶酡顏, 不勝酒力, 將剩下的酒餚賞給方仔和眾隨從? 李公子酒興陶陶, 點上煙, 踱來踱去, 心中想到, 那忠清道的熊山?水營及寶蓮庵一帶的風光非常好, 可這裡的風光更美更好: 你看, 這廣寒樓巧奪天工的裝飾繪畫, 紅色的彤紅, 青色的靛青, 白色的雪白, 自是瓊樓玉宇一座; 你聽, 那柳林中黃鶯的鳴叫, 呼朋喚侶, 清脆悅耳, 不禁使人春興勃發? 那黃蜂嚶嚶, 那粉蝶翩翩, 忙忙碌碌, 尋鮮花, 覓香蕊? 睹此美景, 令人有如置身於瀛州(古代傳說的仙境,尋而不可得的地方)蓬來仙島之上, 水波浩淼的銀河之中? 這廣寒樓也恍如月中蟾宮, 只是不知到哪裡去尋訪嫦娥! 

     

    今天, 這鳥語花香的美好時日, 正是五月端午, 天中佳節? 那熟讀詩書?諳曉音律的月梅之女春香, 自然知道五月端午的風光, 是一年中不可多得的美好時節?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 那些深居閨中的窈窕淑女, 方可步出閨闥, 遊山玩水, 打鞦韆, 浴風光, 目寓山色? 

    春香不勝春情, 帶著侍女香丹, 到郊外踏青, 蕩鞦韆? 你看! 她那滿頭香似蘭草的秀髮, 束於腦後, 烏黑的髮辮, 別著閃閃發光的金鳳釵, 整齊?美觀?大方; 綾羅錦緞的長裙, 自胸間飄到足際, 亭亭玉態, 細細玉腰, 端莊文雅, 儀態萬方, 一如?太液芙蓉未央柳?(白居易的《長恨歌》)? 春香姍姍來到廣寒樓前, 步入青翠欲滴的林中? 綠陰覆蓋, 芳草遍地, 林間對對黃鸝比翼齊飛? 

    香丹跑到一棵高大的楊柳樹旁, 拿下懸掛在橫幹上的鞦韆, 擺弄好了? 春香先脫去綠色水紋的斗篷和藍紡絲綢的外裙, 掛於樹枝之上, 然後又脫掉紫色緞面繡花的唐鞋, 置放於草地; 束緊白紡絲綢做的內裙, 伸出纖纖玉手, 抓住那用熟麻做的柔軟的鞦韆繩索; 一雙纖足, 穿著那逗人遐想的白綾長筒襪, 輕輕一躍; 亭亭玉體, 立於鞦韆板上? 腰如細柳, 俏麗迷人; 玉簪銀釵, 奪人魂魄? 胸前佩帶著琥珀妝刀和玉石妝刀, 粼粼碧波, 真是琳瑯滿目; 廣原絲綢衣襟上的彩色飄帶, 曳至膝部, 越發顯得綽約多姿? 

    「好了? 香丹啊! 幫我把鞦韆推一下吧!」 

    春香嘴裡一邊叫著, 讓香丹推鞦韆, 一邊屈膝躬身, 使鞦韆前後擺動? 憑借香丹推動之力, 鞦韆悠悠蕩起, 時而蕩向前空, 時而蕩向後空, 高高飄向天際? 衣裙被風掀起, 白雲間忽而閃現的紅色內衣, 好像一面鮮艷的紅色旗幟一般? 春香自高空俯瞰樓房?樹木?遊人等, 都變得低?矮?小? 鞦韆向前騰飛, 好似一隻小燕, 口銜桃花, 向上飛去? 突然, 又像一隻弱不禁風的彩蝶, 被狂風吹得驚魂落魄, 失伴丟侶, 驚恐萬狀地向下飛來? 

《春香傳》第一部分
4. 青鳥傳信

    卻說, 好似剪水燕子飛得忙, 站在廣寒樓上的李公子, 遠遠看見打鞦韆的春香, 不覺神馳魄奪, 百無聊賴, 好像夢囈一般, 自言自語道: 
    「曾同範蠡駕著扁舟游五湖的西施, 也不可能來這兒了; 曾在垓下泣聽著西楚霸王項羽唱的?垓下歌?, 與項羽生離別死的虞姬, 也不可能來這兒了; 辭別漢闕, 走向茫茫草原, 行至白龍堆, 獨留青塚向黃昏的王昭君, 也不可能來這兒了; 曾在長信宮中泣吟?白頭吟?的班婕妤, 也不可能來這兒了; 曾在昭陽殿裡得到漢成帝寵信, 身輕能作掌上舞的趙飛燕, 也不可能來這兒了? 自然, 更別提洛水宓妃巫山神女了?」 

    李公子想到這些既不可望又不可及的曆史上的美女和傳說中的女神, 精神益發委頓, 甚感一身孤獨, 正是未婚青年男子那種無法訴說的寂寞和無聊? 李公子呆看了半天, 突然向一個通引喊叫: 

    「喂, 你過來!」 

    「來了?」 

    「在那邊兒花間林中, 時隱時現, 走來走去的, 到底是什麼人? 你仔細看看, 說與我聽吧!」 

    那個通引, 順著李公子所指的方向, 仔細一看, 便立即回道: 

    「少爺! 沒什麼的了? 嘿嘿!……她正是住在這附近村子裡的藝妓月梅的女兒春香那個丫頭呀?」 

    李公子隨口感嘆道: 

    「啊!……不錯! 很漂亮, 漂亮極了!」 

    「少爺! 她的老娘雖是個藝妓, 春香可有骨氣, 拚死不當藝妓? 她知書達禮, 針黹超群, 文才出眾, 才德雙全? 不過, 她還是跟老百姓家的女孩子一樣, 是個未出閣的臭丫頭片子?」 

    那個通引的語氣中, 對?未出閣?三字, 特別加強了語調? 李公子聽後, ?嘿嘿?一笑, 對方仔吩咐說: 

    「方仔! 既然是個藝妓的女兒? 你趕快去, 把她帶過來!」 

    方仔回稟道: 

    「少爺! 您有所不知? 這個春香小姐, 雪膚花容, 天生麗質, 是三南第一美人? 聽說, 那些方僉使?兵府使?郡守?縣監等人, 還有一些閑暇無事的花花公子, 盡皆前往求見, 但都被她拒絕? 我看, 這個春香小姐, 有春秋時莊姜(源自《經》春秋時衛莊公的夫人)的美麗, 有周文王后妃太姒(以德文明)的美德, 才如李?杜, 更具有娥皇?女英(堯的兩個女兒嫁給了舜)的貞操, 真是傾城傾國的美女, 確是千古巾幗中的淑女? 少爺! 這決不是我亂說, 您要想呼之即來, 恐難辦到呀?」 

    李公子聽了, 哈哈大笑道: 

    「胡說! 方仔, 你聽我說! 你哪懂得?物各有主?的道理啊? 荊山之璞, 麗水之金, (楚山的和氏璧和金沙江的金子)各有所屬, 你不必囉嗦, 快去給我叫來!」 

    方仔聽到吩咐, 無可奈何, 好像西王母的傳信青鳥, 動作敏捷地飛向春香那裡去了? 

     

    這時, ?薄汗輕衣透?的春香, 又好似口銜翠葉?頭插鮮花的巫山神女, 駕著白色祥雲, 徐徐降至陽台之上? 

    「哎呀, 香丹啊! 風力太大, 精神疲憊, 快把鞦韆挽住吧!」 

    香丹抓住鞦韆, 隨著慣性, 前後跑著? 鞦韆搖擺之際, 春香頭上的玉簪, 當噹啷啷墜於磐石之上? 春香便又立即向香丹喊道: 

    「我的玉簪! 我的玉簪!」 

    這喊聲, 好似珊瑚釵落在玉盤之中, 清脆?圓潤?悅耳? 髮髻款款, 面頰丹丹, 額際沁汗, 慵整纖纖手的春香, 宛如仙女下人間? 

    這時, 方仔喘籲籲地跑來, 喊叫: 

    「喂! 喂! 這個丫頭,……春香啊!」 

    春香聽到喊聲, 吃了一驚, 回頭見是方仔? 春香就眄視問道: 

    「你這是什麼話呀?……大呼小叫的?……嚇人一跳?」 

    「你這個丫頭啊, 別囉嗦! 出了事了?」 

    「你說出了什麼事啊?」 

    「這……這……我家公子, 遊覽廣寒樓, 遠遠地看到你打鞦韆, 就命我叫你來啊?」 

    春香一聽, 就勃然生氣說: 

    「你真是神經病啊! 你家公子哪裡認識我呢? 要不是你多嘴多舌, 他豈能知道是我呢?」 

    「不是的? 我哪敢多嘴? 你, 你聽我講! 照理來說, 女孩子打鞦韆, 應在自家後院, 不應讓別人看到? 你卻跑到廣寒樓來, 在這遊人如織的地方打鞦韆? 你在這芳草萋萋的碧綠草地, 在這柳絲垂掛?春風搖曳的廣寒樓打鞦韆, 雙足登雲, 長筒白絲襪在藍天白雲間飄忽, 白紡綢內衣被風吹起, 露出惹人遐想, 薄如蟬翼的紅色貼身內衣, 這紅色貼身內衣又被多情的春風掀起, 你那白嫩如玉的皮膚, 誰見了都要動心? 我家公子親眼看到你那蕩鞦韆的裊娜身姿, 更是春心勃發, 并不是我有意張揚, 故意多嘴? 好了好了! 不必多說, 快請跟我走吧!」 

    春香反駁方仔, 道: 

    「算你說得對? 但今天是端午佳節, 到這裡來打鞦韆的女孩子很多, 并不只我一人? 你家公子, 雖然召喚我去, 可我不是青樓妓女, 他怎麼能隨便召喚一個閨閣中的女人呢? 討厭! 他雖然多情, 但我決不能去? 這肯定是你聽錯了, 找錯了人?」 

    「……」 

    方仔吃了一頓搶白, 無言以對, 只好回到李公子身旁如實稟報? 李公子聽後, 不但沒有絲毫怒容, 反倒暗自誇獎, 覺得春香果然出眾, 不是水性楊花之輩, 便神情嚴肅地對方仔說道: 

    「嗯! 她這個女孩兒, 確是個知書達禮的人? 她講的話, 很有道理? 方仔! 你再去, 如此如此……」 

    方仔聽了李公子的吩咐, 又跑到春香那裡去? 可是, 春香已回家去了? 

    當春香正在同她母親月梅用午餐時, 方仔又追到春香家裡來了? 春香一見方仔, 便面帶慍色地問道: 

    「你來我家做什麼?」 

    「我家公子說, 實在沒有將你視為青樓妓女, 千萬不要誤會? 他也不敢隨便召喚一個閨閣中的女人? 我家公子知道, 你熟讀詩書, 能詩善賦? 只是想邀你, 一同吟詩弄文, 請你不必多慮? 現在又特地派我前來約請小姐?」 

    春香聽後, 心中暗自一動, 莫非有什麼緣份, 但羞於啟齒, 也不知她母親意下如何, 沉默良久不語? 月梅似乎已察覺到春香的心事, 便和顏悅色?充滿母愛地向春香說道: 

    「所謂夢, 也不全是荒誕虛無的? 昨夜我夢見碧桃池中有一條青龍, 這是一種好的預兆? 我聽說, 李府使的公子, 名叫夢龍, 這不正應了我昨夜的夢嗎? 我寢中夢龍, 他名叫夢龍, 真巧, 真是個奇夢啊? 我看, 有這門閥家庭的子弟召喚你, 你還不去嗎? 春香, 我的寶貝兒! 依娘看, 你最好還是去看看吧!」 

    「……」 

    春香佯裝不得不聽從母命, 含羞站起, 隨同方仔, 向廣寒樓姍姍走去? 她那婀娜多姿的步態, 如大明宮殿中宮女的玉步輕移, 又像在陽光下覓食的雛雞輕步彳亍, 又像金龜漫步在白色沙磧之上? 春香舉步中規矩, 邁步有節拍, 和當年越國美女西施在土城習步一樣, 一路來到廣寒樓? 

《春香傳》第一部分
5. 含羞初戀

    這時, 李公子正倚靠在廣寒樓的雕花欄杆上, 遠遠看到了春香, 心喜萬分? 當春香姍姍來到樓前時, 他仔細一看, 嬌波流慧, 細柳生姿, 窈窕淑女, 花容月貌, 舉世無匹? 臉蛋兒宛如在清江上戲水的白鶴一樣, 白嫩而柔潤? 櫻唇紅比渥丹, 攝人魂魄; 皓齒潔如美玉, 攫人靈魂? 紫霞霓裳, 有如夕陽含霧; 翠色絲裙, 宛如銀漢碧波? 紫釵玉簪, 眉黛秋波, 倩影綽約? 
    春香輕舉玉步, 上到廣寒樓, 羞怯怯立於廊間? 李公子命令通引對春香說: 

    「快請她坐!」 

    春香斂衽而拜, 嬌怯落座? 這坐姿神態, 彷彿春燕浴水後, 佇立在被碧波衝洗得乾乾淨淨的白石之上, 俏麗動人, 真個天生麗質, 傾城國色? 李公子看得仔細, 心中暗自稱道: 

    「啊! 這般玉容, 好像撥開烏雲推出的一輪明月一樣, 恍如瀛洲蓬萊仙女謫居南原, 月中嫦娥降臨人間? 這等花容月貌, 絕色佳人, 人間殊為難尋?」 

    這時, 坐了一會兒的春香, 心情略微平靜, 眼波暗窺李公子, 果然少年英俊, 風流倜儻, 是一位有志氣的翩翩公子, 是人世間的一位奇偉男兒, 是閨中淑女心目中的玉貌潘郎? 其長相模樣, 真如算命先生說的: 天庭飽滿, 富貴可期; 五嶽不凡, 財錢自旺? 春香不覺一寸芳心宛轉已動, 唯恐被人知曉, 眉黛含羞, 粉頸低垂, 拊膝端坐? 

    稍後, 李公子對春香開言問道: 

    「自古聖賢不娶同姓為妻, 小姐貴姓? 芳齡多少?」 

    「公子, 請免貴! 賤姓成, 年方十六?」 

    李公子聽了此言, 歡歡喜喜地說道: 

    「哈哈, 這真巧極了? 你我同庚? 我也剛剛年屆二八? 更喜的是, 我與小姐, 姓氏不同, 真是天定的緣份? 我願和小姐結下秦晉之好, 白頭偕老, 同生同樂? 請問, 小姐雙親健在嗎?」 

    「家父早已辭世, 只有母親?」 

    「兄弟姊妹幾人?」 

    「家父六十歲時, 才生我這個女兒, 并無昆仲(伯仲,兄弟姐妹)?」 

    「原來, 小姐是家中惟一的千金? 我們真是前世有緣? 我願與小姐共結百年之好, 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春香聽後, 沉思良久, 才微展眉黛, 輕振玉聲, 侃侃言道: 

    「古訓有言, ?忠臣不事二君, 烈女不嫁二夫?? 您是貴冑公子, 我是柴門賤妾? 今日辱蒙以婚姻相許, 倘若他年中途生變, 我一片赤誠之心, 只落得獨守空房? 請快別這樣說?」 

    李公子接住春香的話音, 說道: 

    「小姐講的, 雖然很對, 但終是多慮? 你我締結鴛盟, 海枯石爛, 永不會變? 請問, 小姐家住哪兒?」 

    春香故意對李公子冷淡而嬌嗔地說: 

    「這, 你去問方仔好了?」 

    「對, 對, 我不應直接問你?」 

    李公子哈哈大笑, 又掉過頭去喊道: 

    「方仔呀, 你過來吧!」 

    「來了?」 

    「你告訴我, 這位小姐的家在哪兒?」 

    方仔指著春香住的那個地方說: 

    「那座鬱鬱蔥蔥的山腳下, 有一方荷塘, 水色清清, 游魚歡暢? 其間奇花異草, 萬紫千紅; 院庭裡大樹千章, 飛鳥爭鳴; 巨石旁那株蒼松, 虯枝在風中搖曳, 好似蒼龍起舞; 屋前有柳樹, 垂絲萬縷; 蒼松翠柏之中, 還有千年雌雄銀杏? 草堂前有梧桐和棗樹; 房子四周栽種了許多葡萄和薔薇, 當做圍牆? 在松亭修竹之間, 隱隱約約能夠看到的, 便是她的家?」 

    李公子順著方仔所指的方向凝視, 自言自語說: 

    「哦! 看那庭院清潔幽靜, 茂林修竹, 便知女主人的持家風範, 很願前去探望一番?」 

    未等講完, 春香起身羞答答地說: 

    「公子! 人心惟危, 人言可畏? 恕我要先走了?」 

    李公子聞言, 甚覺有理, 便說道: 

    「好! 你講得很對? 春香小姐! 今晚, 我想拜訪你家, 請不要冷待我, 好不好?」 

    「我不知道?」 

    「哈哈! 你不知道, 誰知道呢? 好! 小心慢點兒走, 今晚再會!」 

    春香含羞無言, 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這時, 正倚閭而望的月梅, 見春香回來, 連忙關切地問道: 

    「我的女兒, 你回來了! 那李公子和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 坐了一會兒, 就回來了?……他說, 今晚要到家裡來?」 

    「那麼,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 

    「乖! 你答得很好?」 

《春香傳》第二部分
6. 書房朗讀

    春香離去, 李公子茫然如有所失, 懸想容輝, 苦不自已, 神情惆悵地起身回家了? 李公子一回就進到書房, 廢卷癡坐, 百無聊賴, 什麼事也懶得做, 一個勁兒地想著春香: 那清脆琤瑽的說話聲, 縈繞耳際; 那閉月羞花之貌, 時時浮現在眼前? 盼來等去, 好容易挨到夕陽西下, 便呼喊方仔, 問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太陽剛剛出來?」 

    方仔嘻皮笑臉地回答, 語含戲弄? 李公子一聽就大怒道: 

    「你這個目無上下的東西! 照你這麼說, 難道太陽從西邊出來嗎? 該死的?」 

    「該死, 該死, 小的該死? 太陽已沐浴咸池, 黃昏了? 月亮剛剛從東邊升起來了?」 

    方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這時, 李公子也無胃口吃晚飯, 仰臥炕上, 輾轉反側, 單等天黑? 他忽想看看書, 藉以消磨時間, 便翻身起炕, 坐在桌前, 順手亂翻, 拿出了一大堆書? 

    「啊, ?詩經?!」 

    李公子便神不守舍地翻開?詩經?, 接著心緒不寧地讀了起來? 

    「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李公子讀到這裡, ?哎呀?一聲, 嘆道: 

    「念不下去了!」 

    李公子擱下?詩經?, 又順手拿起?大學?來念道: 

    「大學之道, 在明明德, 在親民, 在春香……哎喲, 這個也念不下去了?」 

    李公子又撩下?大學?, 改讀?易經?: 

    「元為亨, 為貞, 為春香, 香, 香……我更念不下去了? 啊, 這裡有?滕王閣序?? 給我看看吧! ?南昌故郡, 洪都新婦?? 好, 這個真好!」 

    李公子放下?滕王閣序?, 又拿出?孟子?讀道: 

    「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 ?叟, 不遠千里而來, 願見春香乎??」 

    李公子穩了穩神, 又念起?史略?: 

    「太古天皇氏, 以艾糕王, 歲起攝提, 無為而化, 兄弟十二人, 各一萬八千歲……」 

    這一回, 李公子并未讀出?春香?, 偏偏又把字詞讀錯了? 方仔當下追問道: 

    「少爺! 只聽說天皇氏?以木糕王?, 從來沒聽說過?以艾糕王?? 少爺! 您所讀的, 真是今古奇聞呀!」 

    李公子強詞奪理地說道: 

    「哈哈! 你這個小木頭人兒啦! 你怎麼知道?艾糕?的來源呢? 本來天皇氏活到一萬八千歲, 他的牙齒堅硬, 自然能吃?木糕?? 但是, 現在的讀書人, 口齒無力, 怎麼能吃?木糕?呢? 因此之故, 孔夫子為了後生著想, 特顯靈夢明倫堂, 指點說, ?現在的讀書人, 牙齒不堅硬, 不能吃木糕, 改用鬆軟而嫩嫩的艾糕?? 然後, 先哲下令全國三百六十州的鄉校, 都改用?艾糕?了? 你現在聽懂了嗎?」 

    方仔聽了, 笑道: 

    「哎呀呀! 少爺, 您這是什麼話呀? 要是天皇氏聽了你這滿口胡柴, 也會嚇昏的了?」 

    李公子不理方仔之言, 又翻開?赤壁賦?, 瑯聲讀道: 

    「壬戌之秋, 七月既望, 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 清風徐來, 水波不興……」 

    李公子讀到這裡, 又興味索然, 便又改讀?千字文?, 念道: 

    「天空的天, 大地的地……」 

    李公子剛念了一句, 方仔聽到, 就問道: 

    「少爺! 您突然讀起?千字文?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方仔, 你聽我說! 這本?千字文?, 原來是中國梁朝的周興嗣所著的? 那麼, 他一夜之中撰成?千字文?, 他的頭髮都白了, 所以把它又叫?白首文?? 其實, 對?千字文?字句的深研細鑽, 是很有意義的? 也就是說, 所謂天地者, 乃是七書之本……」 

    「少爺, 我這個傭人也讀過?千字文??」 

    「哦, 你也讀過?千字文?嗎?」 

    「當然?」 

    「你既然知道?千字文?, 你給我讀讀看!」 

    「好! 請您聽我讀? 那又高又藍的天空是?天?, 又深又厚的大地是?地?, 又黑又黑的黑暗是?玄?, 那燒掉的黃色是?黃?……」 

    「喂, 喂, 你別開玩笑? 你確實是一個下賤人啊? 你在哪裡學到乞丐的討飯歌, 用這種古古怪怪的調子來念呢? 不對了? 你聽我念吧!」 

    李公子就順口胡謅道: 

    「天開子時生天, 廣大穹隆太極圓; 富有這樣意義的天空, 這個便是?天?? 地闢於丑時, 五行八卦都齊備; 富有這樣意義的大地, 這個便是?地?? 三十三天, 天外天, 空復空, 玄又玄; 富有這樣意義的玄天, 才是?玄?? 二十八宿, 配金木水火土所定的星宿; 富有這樣意義的黃道, 才是?黃?? 太空日月輪昏晝, 天皇玉宇崢嶸; 富有這樣意義的殿閣, 謂之?宇?? 曆朝曆代, 有興亡盛衰, 古往今來馳驟快; 這就謂之?宙?? 大禹治水開洪荒, 箕子推演洪範九疇, 具有這樣意義的洪大, 就謂之?洪?? 三皇五帝逝去, 亂臣賊子蜂起, 無秩無序; 這樣的混亂局面, 就謂之?荒?? 東方啟明, 一輪紅日徐徐升上杲杲天空; 這樣升起來的太陽就是?日?? 億兆蒼生, 擊壤高歌, 康衢煙月; 這樣的月亮就是?月?? 寒星微月, 運轉不息, 月華光耀, 三五之夜, 則月盈; 這就謂之?盈?? 世上萬事萬物都像月亮一樣, 過了十五, 就是既望, 月亮就由盈轉昃; 這就謂之?昃?? 天上三光日月星, 河圖洛書相繼出, 二十八宿燦爛如銀的星辰; 這就謂之?辰?? 可憐今夜宿娼家, 鴛鴦衾枕共睡眠, 願與佳人鸞鳳歡; 這就謂之?宿?? 春秋時代風雷激, 風流奇士列史乘; 這就謂之?列?? 月色依依三更夜, 一縷情絲萬丈長, 敞開情懷, 切切私語; 這就是?張?? 今日朔風蕭蕭來, 臥榻岑寂成夢難; 這就是?寒?? 枕頭高高難入睡, 請你伸過玉臂來; 這就謂之?來?? 卿卿我我相偎抱, 兩情熱似火, 冰冷雙足熱出汗; 這就是?暑?? 臥榻情太熱, 快到涼快的房間去歇歇; 這就謂之?往?? 不寒又不熱, 梧桐落葉, 蕭蕭風中清秋節; 這就謂之?秋?? 白髮兩鬢萬事休, 流年似水去悠悠, 髫年之時心氣高, 花甲應是成熟時; 這就謂之?收?? 朔風勁吹, 樹木凋落, 山川原野, 白雪覆蓋; 就謂之?冬?? 輾轉反側, 寤寐不忘, 我心中的人兒, 閨中深深藏; 這就謂之?藏?? 昨夜細雨, 芙蓉綻開, 姘態光潤; 這就謂之?閏?? 生平第一次寓目這艷麗之姿, 洞房花燭應有時; 這就謂之?餘??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山盟海誓, 白頭偕老; 這就謂之?成?? 恩愛夫妻, 歡樂時光, 不知歲月之流逝; 這就謂之?歲?? 貧賤之交不能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 我決不會薄待小春香, 這些想法在我國?大東通編?法典裡有記載; 這就謂之?律?? 還有, ?詩經?曰?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春香嘴唇緊緊吻著我的嘴唇, 這豈不是?呂?字嗎?! 哎呀! 但盼速速見紅妝, 我懸想綦切!」


《春香傳》第二部分
7. 才慰椿庭

    李公子只顧信口雌黃, 那管聲音越念越大, 竟這樣大聲叫嚷起來? 這時, 李府使吃罷晚餐, 覺得有點兒累, 便躺在炕席上休息? 忽聞?我懸想綦切?的叫嚷聲, 嚇了一跳, 大為驚異, 便喊道: 
    「來人啊!」 

    「有?」 

    「你快到書房裡去看看! 有什麼事兒? 有人生病嗎?」 

    有個傭人跑到李公子這兒來, 問道: 

    「少爺! 您這兒有什麼事兒嗎?……老爺聽到你的叫嚷聲, 讓我來問問? 我怎麼回稟他才好?」 

    「哎呀! 人家的老人也有耳聾症, 聽也聽不清楚; 遍遍我的父親, 耳朵這麼尖啊!」 

    李公子心裡想: 

    「既然聽到, 還要來問我, 這到底是怎麼辦才好?」 

    想了半晌, 李公子有些佯驚地對傭人說: 

    「你回去這樣回答吧! 我讀?論語?時, 讀到?子曰: 甚矣, 吾衰也? 久矣, 吾不復夢見周公?? 因而想到周公, 一時興起, 所以不自覺地高聲朗讀?」 

    那個傭人回去, 遵照李公子的意思, 向李府使回稟? 李府使聽了, 信以為真, 感到很高興, 就命他去喚陸郎廳來? 

    稍後, 陸郎廳進來了? 看他的模樣兒, 人很古樸; 看其步態, 又好像心中有許多憂愁? 

    「府使大人! 這些日子, 過得還好嗎?」 

    陸郎廳恭敬地問候, 站著等待李府使的吩咐? 李府使歡迎他, 說: 

    「啊, 你坐吧! 你跟我是多年的老友, 不必多禮? 回想當年同窗共硯之時, 厭讀詩書, 不是打個盹兒, 就是玩耍? 不意犬子卻喜讀詩書, 剛才又乘興高吟, 我願足矣?」 

    陸郎廳聽了李府使的話, 不由自主地隨口說道: 

    「是嘛, 少時最討厭讀書?」 

    「討厭讀書, 就想了許多詭計去睡覺? 不過, 犬子攻書習字, 卻廢寢忘食, 宵旰苦攻?」 

    「正是?」 

    「犬子雖然讀書不多, 可筆下很好?」 

    「自然, 這是您老教子有方?」 

    「犬子書藝一道, 不是老夫誇他, 那一點, 有如高峰墜石; 那一橫, 宛如千里陣雲; 那寶蓋兒, 點橫折, 斬斫遒勁, 搦管揮毫, 如浪崩雷馳; 那一直豎, 有如蒼松倒掛絕壁; 那一平撇, 如虯籐飄逸; 那一平折, 如萬鈞之弩發? 有時氣韻雖不足, 隨便書寫幾筆, 也落筆不俗?」 

    「您講得對? 我看, 他的一筆一劃, 氣度不凡?」 

    「你聽我說? 犬子九歲時, 漢陽家中有老梅一株, 我命他以梅為題, 作文一篇? 他不假思索, 援筆立就, 一氣呵成, 引經據典, 取精用宏, 也算得耳聞則誦, 過目輒記的了?」 

    「似此奇才, 必成名士, 當付春秋於一笑? 他日身居廊廟, 位列政丞, 是無疑的了?」 

    李府使聽了陸郎廳的話, 很感激地說: 

    「承蒙過獎, 不勝感激? 政丞之位, 豈敢奢想? 但望犬子在我有生之年, 僥倖博得第一, 當個六品官兒, 於願已足矣?」 

    「您不用這麼說? 他萬一當不了政丞, 也可以當長丞(立於寺廟前的鬼神牌位)嘛?」 

    李府使一聽, 突然滿面慍色地大聲喊道: 

    「你, 你這是什麼話?」 

    陸郎廳神色慌慌張張, 立即辨明道: 

    「請……請府使大人, 請恕無禮! 前言戲之耳? 請府使大人恕罪?」 

    陸郎廳嘴上雖然這麼說, 可心裡還是在說謊? 


《春香傳》第二部分
8. 含情無語

    卻說, 李公子一直在書房裡等候天黑, 左等右等, 急得他只是催問方仔, 說: 
    「你去看看, 天黑了沒有?」 

    「天還沒黑呢?」 

    李公子又等了一會兒, 聽到鼓樓的敲鼓聲, 低聲叫道: 

    「好了, 好了? 方仔, 你點上燈籠, 隨我到春香家中去吧!」 

    「……」 

    李公子帶著方仔和通引, 溜出書房來, 悄無聲息地向春香家走去? 

    「唉, 唉, 方仔! 燈籠的光線射出來了? 你把它遮蔽起來, 休讓別人知曉?」 

    「……」 

    李公子等人, 悄悄通過南原府三門, 走進曲曲折折的小巷? 幾個小孩兒, 仍在月光照耀的房簷下嬉戲玩耍? 李公子等人, 也無暇觀看, 只顧向前奔走, 默默無語地穿小巷度阡陌, 才來到春香家附近? 

    月色朦朧下的村子, 萬籟俱寂, 夜色幽美, 耐人欣賞? 武陵漁翁(陶淵明《桃花源記》的人物)怎麼也不知道這裡還有世外桃源?! 李公子等人到了春香家門前, 已是夜深人靜, 月色三更? 林中宿鳥, 覺有人來, 鳶飛唳天, 池中魚躍於淵, 雌雄金鯽在水中嬉戲, 月下白鶴興奮地喚侶呼伴? 

    這時, 春香晚間無事, 抱著七絃琴, 輕攏慢拈抹復挑, 彈奏著虞舜當年所彈奏過的?南風操?(聖賢代民請命之歌)? 彈罷一曲, 有些睡意朦朧? 李公子等人, 此時進到院內? 方仔怕驚動犬吠, 踮著腳尖, 輕輕走到春香所居住的屋窗前, 低聲叫道: 

    「春香小姐, 你睡了? 我是方仔?」 

    春香一聽, 吃驚地問道: 

    「夜這麼深, 你怎麼來了?」 

    「我家公子來了?」 

    春香聞聽此一聲, 胸中起伏, 怦然心動, 羞怯萬分, 立即起身, 走出閨房, 進到對面她母親的臥房? 哪知她母親月梅卻在熟睡之中?! 春香邊推邊喊地說道: 

    「媽媽, 你怎麼睡得這麼香啊!」 

    月梅被女兒驚醒, 揉揉惺忪睡眼, 問道: 

    「孩子, 你為何叫我呢? 莫非要什麼……」 

    春香吞吞吐吐地說: 

    「誰說要什麼來?!」 

    「那, 你為何叫醒我呢?」 

    春香有點兒驚慌地說: 

    「公子陪著方仔來了?」 

    春香心慌, 說得顛三倒四? 月梅半睡半醒中, 開門向外問道: 

    「哎喲, 時間這麼晚, 春香她說誰來了?」 

    方仔在外面回答說: 

    「府使大人的公子來了?」 

    月梅一聽, 就轉身先叫香丹: 

    「香丹, 香丹, 快醒過來!」 

    「……」 

    香丹從夢中驚醒, 半睡半醒之際, 月梅慌慌張張地說: 

    「有客人來了? 你快點兒把後園草堂佈置一下, 點上燈燭, 備好坐席!」 

    「……是?」 

    月梅這樣吩咐畢, 而後走出來? 俗話說, ?栽花靠牆, 養女像娘?? 月梅為人敦厚, 故而養出春香這樣如花似玉的好女兒? 月梅雖然頭髮斑白, 然而樸素端莊, 年逾半百, 風韻猶存, 形神灑脫, 體態安祥, 肌膚豐潤, 精力健旺, 一看便知富態有福? 月梅矜持穩重地穿好粉底皂幫鞋, 挑起門簾兒, 跟隨方仔走到門外? 

    這時, 李公子正在外面徘徊, 非常不安而無聊地等著方仔出來? 方仔出來, 疾步走到李公子身邊來, 說: 

    「少爺! 那邊走來的, 就是春香小姐的媽媽?」 

    月梅迎著李公子請了安, 然後拱手站立一旁, 向李公子問候, 道: 

    「公子, 您來了! 請裡面坐!」 

    李公子微笑, 道: 

    「聽說, 你就是春香小姐的母親? 你過得還好嗎?」 

    「還好? 托公子您的洪福, 生活勉強過得去? 想不到您突然來, 有失迎接, 請您原諒一下!」 

    「哪裡話呀! 不敢不敢!」 

    稍後, 月梅陪著李公子, 先進入大門, 又穿過中門, 來到後院? 後院有一座年久日深的草堂, 由草堂裡的燈籠射出來的光, 被翠柳遮蔽, 屋外不太明亮? 右邊碧綠梧桐, 翠葉生姿, 好似戲弄天鶴的夢; 左邊盤松被清風搖曳, 好似幻形龍舞; 窗前芭蕉像拂曉時梳羽的長尾鳳凰; 荷花漂浮水上, 玉珠般露水點綴其上; 金魚在池中翔游泛波, 疑似鯉魚躍龍門; 剛剛撐開的荷葉, 像少女撐開的翠綠綢制雨傘; 池中三座假石山, 層層迭起, 峰巒疊翠; 階下的白鶴見有生人來, 邁著長腿, 唳鳴而去; 桂花樹下的小毛狗繞樹而吠? 其間, 池中的鴨子急速游動著, 像歡迎客人到來? 李公子一到屋簷下, 春香推開紗門, 好似一輪明月推出, 光彩照人; 面帶羞澀地走到堂前, 含情脈脈, 拈帶不語, 佇立一旁, 風韻秀曼, 攫人魂魄? 李公子進到屋裡, 微笑著對春香說: 

    「你不累吧? 飯也吃得好嗎?」 

    「……」 

    春香意態含情, 脈脈不語, 怯生生地站著? 此時, 月梅跟隨進來, 請李公子坐位, 敬茶, 點煙? 

    這個李公子來此, 自然不是來看春香家, 是真情實意為著春香而來的? 但這男女之間的事, 畢竟是破題兒第一遭, 因此十分拘謹, 一肚子的話, 竟不知從何說起? 

    李公子默默地吸著煙, 環顧著屋內四處? 室內陳設頗多珍異之品: 靠牆排列龍鳳衣櫃和各種壁廚, 梳妝台前牆壁上掛有幾幅仕女畫, 想是春香另無單人書房, 這便是她吟詩作賦, 拈毫弄墨之所? 李公子起初覺得有些奇怪, 心裡想: 

    「春香這樣一個及笄未字的閨中少女, 哪有這些嫁奩?」 

    轉而一想, 春香的母親, 原是個有名的藝妓, 這些嫁奩必然是她為她女兒所準備的? 那些字畫, 都出自朝鮮名家之手? 看這一邊, 是月宮仙子圖?天宮玉皇君臣朝會圖?七夕鵲橋牽牛織女相會圖?嫦娥月宮搗藥圖?李白在黃鶴樓上讀?黃庭經?的圖畫?李賀搦管揮毫書寫白玉樓上梁的圖畫? 牆壁處處掛滿字畫, 五光十色, 滿室生輝? 李公子看得眼花繚亂? 再看那一邊, 乃是富春江垂釣圖, 畫上嚴子陵身披羊裘, 垂釣江畔, 超然物外之形象, 栩栩如生? 

《春香傳》第二部分
9. 交飲喜酒

    李公子看了這些畫, 好似身臨仙境, 真是君子配偶的好地方? 再看那書桌前牆壁上掛著的一聯: 
    帶韻春風竹, 

    焚香夜讀書? 

    原來, 春香冰清玉潔, 重節守義, 書此一聯, 以明心志? 李公子讀了, 暗暗稱讚說: 

    「嗯! 其聯可賞, 其志可銘? 春香的貞操氣志, 堪比木蘭!」 

    正在李公子獨自讚嘆時, 忽聞月梅說的一番客氣話? 

    「尊貴的這位公子, 惠臨賤地, 辱臨寒舍, 頗感惶恐, 萬分榮幸!」 

    李公子聽了月梅歡迎他來到的客氣話, 心裡輕鬆了一些, 這才開口說道: 

    「別客氣! 我在廣寒樓遇見您的千金春香小姐, 便產生一種戀戀不捨之情, 像蜂蝶被鮮花吸引一般? 今夜來到貴捨, 一是為了看望您老, 二是願和春香訂百年秦晉之好? 不知您老的意下如何?」 

    月梅回答說道: 

    「公子之言, 教老身惶悚不已? 請你卻聽我說? 當初, 先夫漢陽紫霞洞的成參判, 從京都漢陽來南原剛住定的時候, 垂青老身, 命我敬酒, 命我陪他; 老身因長官之命, 不得不從? 侍候他三個月之後, 他回京城, 想不到我已身懷六甲? 後來, 生下的孩子就是這個丫頭? 我把此事告訴了成參判, 他說?斷奶之後, 把她接回京城?? 誰知家門不幸? 斷奶不久, 他丟下我母女倆, 離開了人世? 我含辛撫孤, 備嘗艱辛? 春香幼時多病, 老身撫育不易? 劬勞之苦, 有口難敘? 春香七歲上學, 學的是: 修身齊家, 忠恕之理? 她是個有血統的孩子, 聰明伶俐, 頗諳世事? 她懂三綱識五常, 誰說她卑微低賤? 她是成參判的骨肉, 是有血統的? 只不過, 我的家境不佳, 不敢把她當成世族望門家的孩子? 她既不屬世族家庭, 又不屬庶民家庭, 上下不沾邊, 難擇門當戶對的婚配? 我日夜擔心的, 就是這一點? 有幸, 承蒙公子不棄, 我喜出望外, 但恐公子一時之興所至, 言不由衷, 一旦與春香婚姻締就, 難保有始有終? 因此之故, 老身不便立即應允, 請您原諒一下? 我月梅奉勸公子, 還是不作這種打算的好? 今晚, 公子您既然來到我這兒, 就玩一玩, 喝喝酒, 而後, 請公子快回去吧!」 

    月梅的這些話, 當然不是真心話? 只是作母親的, 怕以後事出意外, 故意這樣說的? 李公子聞聽此言, 卻心想: 

    「這真是俗話所說的?好事多磨?呀!」 

    李公子還是願意娶春香為妻, 當下就說道: 

    「您老的擔心并非多餘? 但我決不是拈花惹草之輩? 春香及笄待字閨中, 我亦待窈窕淑女而娶? 我們今日如締鴛盟, 自然永無變悔, 黽勉同心, 之死靡它? 雖然沒有下聘禮, 但我身為世家子弟, 怎麼會說話不算數呢?」 

    月梅聽後, 又說道: 

    「你聽我說吧! 古話說?知臣莫若君, 知子莫若父?? 知春香者, 只有老身? 我女兒的心情, 我早就知道? 她從小就有貞操的志氣, 不喜歡那些儇薄之輩? 她以玉質金相之資, 待那慕古希賢之士, 共結同心, 相期百年, 斬釘截鐵, 從一而終? 節操有如青松翠柏, 四季常青, 即使滄海變桑田, 我女兒的志氣, 永遠不變? 吳?蜀之玉帛, 即使堆積如山, 也動搖不了我女兒的心? 我女兒的心, 潔白如玉; 柔弱清風, 哪及我女兒的一顆堅強的心?! 我們還要遵從古訓? 公子你不要一時感情衝動? 瞞著父母, 硬要和我女兒結下鸞鳳, 萬一中途遺棄的話, 如同玳瑁一樣秀色的我女兒, 那時, 她身世就像被小孩子丟棄的玩具一般? 聽說, 鴛鴦失去伴侶, 悲慟欲絕? 我女兒那時孤身一人, 比失去伴侶的鴛鴦更悲慘啊? 這位公子, 你聽我說! 有人說?與其遺恨他年, 不如慎重今日?? 公子, 你雖有這種心願, 還是請你三思而後行才好了?」 

    李公子聽了月梅的這一番言語, 恨不得發誓賭咒, 讓月梅相信他的真心真情, 便迫不及待地說道: 

    「請您老放心吧! 我是抱著一腔至誠而來, 真心實意, 請不必多慮! 我是知書達禮的人, 決不是那種負心漢? 雖然你我門第懸殊, 而且我又沒有下聘禮, 但我對春香的愛慕是真摯的? 請您老放心!」 

    李公子這一番肺腑之言, 比下聘禮還要珍貴? 李公子繼續說道: 

    「我現在心中已把她作為我的未婚妻? 我雖然年紀輕, 但我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心中有數, 說話算數? 我乃未婚之人, 成婚之後, 必當恩重如山, 情深似海, 偕同到老, 決不負心, 永不相忘? 我絕對不會薄待春香的? 我決不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不講信義之輩! 請您老還是放心好了?」 

    月梅聽了李公子的這一席發自肺腑之言, 沉思良久, 想莫不是真的應了昨夜的夢龍吉兆, 看來春香的宿世姻緣就在這裡了? 月梅考慮了一番之後, 終於欣然應允道: 

    「好! 有鳳就有凰, 有良將就有寶馬; 在朝鮮天地, 有風度翩翩的李公子, 在南原藝鄉, 便有姿容艷絕的春香? 哈哈! 真是好一個緣份阿! 好, 一言為定, 我答應了!」 

    月梅接著向香丹喊道: 

    「香丹, 你趕快準備宴席吧!」 

    「是!」 

    不一會兒, 香丹就準備好了一桌潔淨味美豐盛的佳餚? 先端上來的是: 鹵牛肚?燒牛排?豬肚片?紅燒鮮魚?鵪鶉湯?東萊蔚山特產的海鮮大貝?利刀切成孟嘗君眉狀似的烤羊肚?串烤牛肉片? 此外, 還有一盤全燒野雞, 好似還在鳴叫著飛落盤中? 杯盤碟子, 都是長湍?廣州的著名瓷製品? 接著端上來的是涼面, 然後是各色各樣的果品: 生栗?熟栗?松子?核桃?大棗?石榴?柚子?柿餅?櫻桃, 還有水汪汪的青實梨? 各種果品放在盤中, 堆積如山? 再看酒瓶酒壺, 更是花色繁多: 溜光圓潤的白玉瓶?碧海水中的珊瑚瓶?葉落金井中的梧桐瓶?長頸天鵝瓶?伸頸金龜瓶?唐畫瓶?景泰藍瓶?瀟湘洞庭的竹節瓶; 純白銀酒壺?紅銅酒壺?鑲嵌金絲酒壺? 酒的品種, 越發繁多: 詩仙李太白暢飲的葡萄酒?千歲翁安期生嗜飲的紫霞酒, 還有山林處士們常飲的松葉酒和消夏酒, 還有方丈酒?千日酒?百日酒?金露酒, 還有那烈性很強的火酒? 此外, 富有滋補性的藥酒也有? 

    月梅把香氣四溢的蓮葉酒, 倒入酒壺中, 青銅爐裡燒熔熔的白木炭火上放置一小銅鍋, 鍋中放水, 而後, 將酒壺放置在鍋裡面, 水沸則酒溫? 稍後, 月梅便斟酒杯中, 奉勸李公子, 只見那金盞?銀盞?鸚鵡杯, 在席間起落傳遞? 這宴席好似玉京仙境蓮花盛開之時, 太乙仙女坐著蓮葉舟那樣歡樂逍遙; 其隆重氣氛又好似大匡補國宰相外出時, 手持芭蕉扇, 以壯威儀? 

    月梅和李公子, 高唱勸酒歌, 觥籌交錯, 飲了一杯又一杯, 不知夜深? 喝了半天, 李公子面帶微醺地說: 

    「今宵晚宴, 亦如官府之宴, 是這麼莊嚴!」 

    月梅接過李公子的話音說道: 

    「公子有所不知? 我把這個女兒撫養成人, 并不那麼容易? ?詩?云: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自然, 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 我心裡總希望, 春香她能得一如意郎君, 有朝一日成婚之後, 琴瑟和諧, 同生同樂? 我又心想, 到春香她成家之後, 家中常來常往的, 自是一些英雄豪傑?文人才士?竹馬故友? 所以, 設饌留賓, 置酒高會, 隨時是有的? 如果吩咐下人準備宴席, 卻說不出菜餚名目, 豈不有負『中饋』之名啊? 因此之故, 我就從小教她烹飪? 今晚菜餚甚少, 但請公子隨便用吧!」 

    月梅說罷, 一邊勸李公子用菜, 一邊又說道: 

    「常言說, ?妻子不貞, 丟人現眼?? 所以, 我這一輩子全心全意教她三從四德, 恪守婦道? 春香她會做個好內助的? 這一點, 請公子放心? 今晚, 準備這一桌薄酒, 還請公子多喝幾杯!」 

    月梅斟滿一鸚鵡杯酒, 遞與李公子? 李公子接過酒杯, 不由嘆息道: 

    「從我的真心實意來說, 應該拿著很正規的隆重儀式, 舉行婚禮, 今晚, 卻如此草草, 我, 我實為我自己, 也為春香她自己, 感到萬分遺憾? 但是, 只要我倆心心相印, 卻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 春香! 我們今晚就用這杯酒, 一起喝個合巹酒吧!」 

    說著, 李公子斟滿了一杯, 遞與春香, 又道: 

    「春香, 你聽我說! 這一杯是我倆見面酒, 又是你我合歡酒? 我用這杯酒表示我真心誠意愛你? 自古婚姻之事, 儘是前緣? 當初, 虞舜娶娥皇?女英, 是至高無上的天賜緣份? 今天晚上, 我倆三生有幸, 結下良緣, 好姻好緣, 宜室宜家, 永葆青春, 萬年不衰; 綿綿瓜瓞(die2像瓜種一樣永不斷絕《詩?大雅》), 子孫繁衍, 世世代代, 個個位至三政, 身列六卿; 曾孫?高孫坐在我倆膝頭, 向我倆祝嘏: ?福如東海長流水, 壽比南山萬年松?? 我倆頤養天年, 共享天倫之歡樂, 就是臨死, 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個九十七歲死, 奈何橋上等三年? 我倆相親相依, 白頭偕老, 同登百年上壽, 成為天下人人羨慕的第一美滿姻緣?」 

    說畢, 李公子和春香二人, 就滿飲了那一杯? 李公子飲盡一杯後, 又說道: 

    「香丹! 你與我斟滿一杯, 敬上老夫人吧!」 

    李公子接過香丹遞過來的一滿杯酒, 說道: 

    「岳母大人在上, 請喝下小婿敬的這杯喜酒吧!」 

    月梅接過這杯酒, 不禁有些傷感, 悲喜交集地說道: 

    「今天是我女兒百年之好, 決定終身之日? 老身將此失怙孤女, 總算撫養成人, 今日把她的百年苦樂全托給你了? 當然, 我心裡很幸福, 也很放心?……今日好事, 大喜事, 可她父親卻不在人世, 一想到這裡, 我心中就不免有些悲愴?」 

    李公子見月梅如此悲傷, 就安安祥祥地慰勞, 說道: 

    「過去的事, 您老就不必過份傷懷? 還是請喝酒吧!」 

    「……」 

    酒過三巡之後, 月梅叫香丹收拾好被褥: 鴛鴦衾, 繡花枕; 枕頭的式樣是松子形的? 炕頭兒放著熱水瓶和茶腕, 以至尿器之類也一一放置妥貼? 月梅等了香丹收拾好新房, 起身走出來, 帶著香丹, 一起回到自己的臥房去, 就向李公子留了一言, 說道: 

    「請你好好休息, 做個夢龍吧!」 

《春香傳》第二部分
10. 洞房春情

    屋內只留下李公子和春香二人, 默然對坐, 正是洞房花燭夜, 金榜題名的時候了? 李公子高興得激情滿懷, 伸開雙臂, 好似三角山頂上的白色舞鶴, 在夕陽下展開雙翅, 飛向春香, 握住春香的纖纖玉手, 欲為春香脫去霓裳, 就摟著春香的纖纖玉腰, 慇勤說道: 
    「春香! 脫去衣服, 好不好?」 

    「……」 

    這人生的初婚之夜, 春香羞得赧顏滿頰, 俯首不語, 有如碧水中的紅蓮被微風吹拂, 越發搖曳多姿? 半推半就地讓李公子脫去外面的長裙? 脫衣褲時, 春香有如東海青龍, 扭著身肢, 悄聲低語, 向李公子哀叫: 

    「哎呀呀! 你放手, 放手吧!」 

    「不行? 我的卿卿, 來吧!……來吧!」 

    在扯扯拉拉之際, 李公子先解開了春香的衣帶, 并用一足踏住衣帶, 一隻手把春香攬在懷中, 慢慢地脫去衣褲? 那絹綢衣褲, 徐徐從春香身上落下? 那白於荊山白玉般的皮膚, 那少女特有體氣香味的胴體, 令人心醉, 令人神馳, 令人魂飛魄散? 春香羞怯怯地苦叫: 

    「哎喲喲! 這怎麼辦啦?」 

    說著, 春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一頭鑽進鴛鴦被裡? 李公子也滿懷激情?滿懷幸福地鑽進被中, 把春香的胸罩短褲脫去, 然後和自己的衣服揉在一起, 扔到牆角; 親暱地把春香摟在懷中, 好似把人間的一切喜悅, 一切溫暖, 一切執愛, 一切幸福, 都摟在自己的懷抱裡? 這樣, 洞房花燭之初夜, 一對新人, 顛鸞倒鳳; 鴛鴦衾被, 波浪起伏; 地炕微顫, 尿器晃動; 梭動的門, 微微移動; 紅燭也羞怯似地閃動著? 發硎新試(新磨過的刀首次試用), 其快可知; 破瓜之舉, 其樂可知? 但春香似不勝任, 氣喘籲籲, 汗水涔涔, 浥濕衾枕? 李公子只覺得, 鼻息汗熏, 無氣不馥, 行雲布雨, 滋味津津? 那種幸福的快感, 那種初嘗?禁果?的甜美, 連李公子和春香自己也難道其萬一? 衾枕之愛, 極盡綢繆, 不知破曉? 

    在歡度蜜月的兩三天中, 兩人情感, 越來越深, 越來越濃, 情意纏綿, 伉儷情篤? 春香在李公子面前的羞怯之感, 也不像婚前那樣了, 隨便多了, 自然多了, 鎮日恩恩愛愛, 嬉戲玩笑, 無拘無束, 燕暱之情過於琴瑟? 這天, 李公子用?愛?字做了首歌, 以紀洞房之樂, 唱道: 

                愛兮, 愛兮! 你愛我兮, 我愛你? 

                明月照耀兮, 七百里洞庭; 

                情深洞庭水兮, 我的卿卿? 

                愛兮, 愛兮! 愛似巫山高難比? 

                水波浩淼兮, 一望無邊? 

                我的卿卿兮, 愛似滄海深無底? 

                玉山千峰月生輝兮, 我倆攜手賞圓月? 

                我的卿卿兮, 愛似王母赴漢闕(王母歷經苦難奔漢闕)? 

                當年學舞度芳華兮, 借問吹簫是何人? 

                我的卿卿兮, 愛似弄玉待蕭史(弄玉和蕭史神仙眷侶)? 

                桃李爭姘斗芳菲兮, 玉樓落日捲簾間? 

                我的卿卿兮, 愛似悠悠落日情! 

                梳妝打扮多妖嬈兮, 眉彎如月施粉黛? 

                我的卿卿兮, 愛似玉姿情四海(劉商《與於中丞》 蘭蕙芬芳見玉姿,路旁花笑景遲遲。)? 

                今宵月下相會兮, 三生有幸情有緣? 

                我的卿卿兮, 愛你意濃情綿綿? 

                東山花雨細無聲兮, 牡丹花開情意深? 

                我的卿卿兮, 愛似網眼結緣分? 

                星漢牛郎望織女兮, 織女月宮織絲綿? 

                我的卿卿兮, 愛如千絲萬縷織深情? 

                青樓倩女思良人兮, 衾枕夜半淚珠滴? 

                我的卿卿兮, 愛如川邊垂柳情依依! 

                南倉北倉儲五穀兮, 谷粒顆顆相偎依? 

                我的卿卿兮, 愛你金倉銀倉情滿倉? 

                金櫃銀櫃龍鳳櫃, 綾羅綢緞裝滿櫃? 

                我的卿卿兮, 恩恩愛愛千萬櫃? 

                映山紅紅滿山兮, 惹得蜂蝶情意戀? 

                我的卿卿兮, 愛似蜂蝶戲花間? 

                清江碧水漾綠波兮, 鴛鴦交頸水中戲? 

                我的卿卿兮, 愛你情深永不離? 

                七月七夕鵲橋會兮, 牛郎織女情意醉? 

                我的卿卿兮, 愛在今宵共枕睡? 

                天上神仙降人間兮, 八位仙女侍身邊? 

                我的卿卿兮, 愛如仙子情戀戀? 

                力拔山兮楚霸王, 虞姬起舞淚汪汪? 

                我的卿卿兮, 愛似生死永不忘? 

                風流天子唐明皇兮, 朕愛貴妃沒商量? 

                我的卿卿兮, 愛在夜半無人情意長? 

                明沙十里海棠花兮, 艷麗多姿人愛煞? 

                我的卿卿兮, 愛似海棠放奇葩? 

    春香聽李公子唱完, 眉開眼笑道: 

    「怎有那麼多愛啊?」 

    但李公子興致未盡, 復又引吭高歌, 吟道: 

                哦呵, 鏘鏘咚咚, 我的卿卿! 

                我的卿卿小春香, 

                步玉姍姍, 左邊走, 右邊走, 讓我看個夠! 

                哦呵, 快哉樂哉, 我的卿卿! 

                天賜良緣全不換, 

                生時同枕衾, 死時共穴眠! 

    春香待李公子唱畢, 依了他, 移玉姍姍, 似花弄影, 姿容秀曼? 李公子見她這般花枝招展, 便又說道: 

    「你我有緣, 一見傾心? 但願生前日日廝守, 死後永不分離? 我倆死後, 變成些字: 你變成?地?字??陰?字??妻?字??女?字; 我呢, 變成?天?字??陽?字??夫?字??子?字? 一字配一字, 這些字離不開那些字, 最後, ?女?字配?子?字, 就成男女站在一起, 恭拜天地, 難道這不是?好?字嗎? 哈哈! 哈哈! 愛兮愛兮, 我的卿卿! 再不然, 我的春香, 你死後變成?水?? 不過, 決不要變成銀河水?瀑布水?萬頃滄海水?清溪水?玉溪水?一帶長江水; 要變成即使七年大旱也乾涸不了的?日日生津的陰陽水? 那麼, 我死後變成?鳥?? 不過, 我不變杜鵑鳥?青鳥?青鶴?白鶴?大鵬鳥; 要變成比翼雙飛的鴛鴦鳥, 在你心中游來游去? 你看到清江水中鴛鴦戲水, 那時, 你不要忘記, 那只鴛鴦就是我; 我也不會忘記, 那條水流就是你? 愛兮, 愛兮! 美滋滋, 樂陶陶, 我的卿卿!」 

    李公子說著說著, 又情不自已, 便又手舞足蹈地唱起愛字調來了? 此時, 春香聽了變這變那, 連聲叫道: 

    「不要, 不要, 我不要?」 

    李公子聽了春香叫嚷這也不要那也不要, 便想了想, 說: 

    「那, 你死後就變成大鐘吧! 不過, 不要變成慶州的大鐘?全州的大鐘?松都的大鐘; 要變成京城鐘樓的大鐘? 我死後變成鐘錘兒, 我在陰曹地府裡看到南山烽火?鞍山烽火, 就會敲打鐘聲報警? 人家聽到這鐘聲, 就想報警的鐘聲; 而你要知道, 這報警的鐘聲就是我? 春香當, 夢龍叮, 相逢聚首親又親?」 

    李公子說著說著, 又放聲吟唱起來: 

                愛兮愛兮, 我的卿卿! 

                美滋滋, 樂陶陶, 我的卿卿! 

    春香聽了, 還是一個勁兒地叫道: 

    「我不要, 我還是不要?」 

    「那麼, 你死後就變成一隻臼, 我變成一根杵? 你看到刻有?庚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時姜太公製造?的杵, 這根杵衝著稻撞著谷, 那時節, 你知道這是我, 就好了? 愛兮愛兮, 我的卿卿! 美滋滋, 樂陶陶, 我的卿卿!」 

    李公子說畢, 又高歌一曲, 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情? 春香聽了, 便又撒嬌地說道: 

    「不要, 我不要變成這個?」 

    「你這話怎麼說的?」 

    「說來說去, 變來變去, 不管今世, 還是來生, 為什麼老是將我放在下面? 我生前在下面, 死後也在下面, 我可不!」 

    「那好? 這次把你放在上面? 你死後變成上扇磨, 我變成下扇磨, 用你的纖纖玉手, 抓住磨把, 輕輕運轉, 你就把這看成是我?」 

    「不要? 這個也不要? 那下扇磨中的軸心, 不就是……哎呀! 我說不出……哎呀, 羞死人了? 不知我前生有什麼冤孽, 怎麼我一生當中就只有這一個呢? 不要, 我什麼都不要了!」 

    「那麼, 你死後到底要變成什麼呢?……好, 你聽我唱!」 

                你死後化為明沙十里海棠花; 

                我死後化為彩蝶翩翩舞花下? 

                蝶吻海棠花蕊香, 

                花為彩蝶吐芳華? 

                花間馥鬱惹人醉, 

                彩蝶生死戀奇葩? 

                愛兮愛兮, 我的卿卿; 

                美滋滋, 樂陶陶, 我的卿卿? 

    李公子唱畢, 復又低詠微吟愛情曲調? 情動手中, 歌詠之不足, 李公子又拉著春香, 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 跳起舞來了? 李公子邊跳邊舞, 又邊唱道: 

                這樣看, 也是我的知心人; 

                那樣看, 又是我的心上人? 

                左看右看, 還是我的卿卿; 

                四面八方, 都是我的卿卿? 

                細雨微風牡丹花, 

                夜夜深情吐芳華? 

                千遍萬遍看不夠, 

                看了卿卿不看花? 

                哦呵, 咚咚鏘鏘, 我的卿卿; 

                我的心肝, 我的寶貝, 真是愛煞人? 

    停了半晌, 李公子又向春香說道: 

    「你看! ?愛?已說過, 這回就說說你我之?情?? 自然是?愛?生?情?啊! 我換個花樣兒, 來個諧音格, 好不好?」 

    「好? 你就唱給我聽聽吧!」 

    「你跟我既有情, 難道這不是多情嗎? 春香, 你聽著!」 

                你有情, 

                我有情? 

                澹澹長江水, 

                悠悠遠客情? 

                河橋不相送, 

                江樹遠含情? 

                送君南浦不勝情, 

                無人不見別離情? 

                閨房清淨(情), 

                新娘娘家情? 

                朋友交往情, 

                我倆千年情? 

                世上萬物造化定(情), 

                提心吊膽難為情? 

                打官司冤情, 

                送人人情? 

                飲食留情, 

                輕佻薄郎情? 

                你我相見歡, 

                脈脈有深情? 

                我一腔熱情, 

                你滿懷柔情? 

                我心裡元亨利貞(情), 

                你心裡一片真情? 

                訟庭(情)?官庭(情)?內庭(情)?外庭(情), 

                三台六卿百官朝廷(情)? 

                愛松亭(情)?寒松亭(情)?穿楊亭(情), 

                月明星稀瀟湘洞庭(情)? 

                漢高祖喜雨亭(情), 

                楊貴妃沉香亭(情), 

                娥皇女英瀟湘亭(情)? 

                百花齊放好春亭(情), 

                麒麟吐月白雲亭(情)? 

                這樣多情, 萬一情破了; 

                終成腹痛絕情? 

                真情冤情, 這情那情, 不算情; 

                真正的情, 只有你我無限恩情? 

    李公子唱完, 就問道: 

    「這才是那個真正的?情?調啊! 春香, 你聽了, 覺得好嗎?」 

    春香聽了, 嘻嘻笑道: 

    「你唱了這首?情?調, 聽起來, 很有意思? 那, 你為了我家的福氣?幸福, 請你給我念?安宅經?, 好吧?」 

    李公子嘿嘿一笑, 說: 

    「哎, 我還沒有唱完啦?  你願聽時, 我給你唱個?宮?字歌兒吧!」 

    「哎喲, 別開玩笑! 你說?宮?字歌兒, 又是什麼意思?」 

    「哈哈, 哈哈! 你聽我唱了, 就自然明白了? 這首?宮?字歌兒, 真有意思?」 

    李公子這樣說畢, 就唱道: 

                陰陽配合交泰宮, 

                霹靂雷聲風雨狂歡中; 

                三光瑞氣日月星, 

                閶闔情篤在子宮? 

                紂王酒池肉林樂無窮(宮), 

                文武大臣蓋起大庭宮; 

                四海統一得天下, 

                秦始皇有阿房宮? 

                漢高祖先居咸陽宮, 

                後來又蓋長樂宮? 

                班婕妤居長信宮, 

                唐明皇有賞春宮? 

                東也宮來, 西也宮, 

                曆朝曆代有許多宮? 

                這些宮兒還不算, 

                更有離宮和璧宮; 

                這些宮兒還嫌少, 

                龍宮裡面更有水晶宮, 

                月宮裡面更有廣寒宮? 

                我跟你合了宮, 

                終身永遠樂無窮(宮)? 

                這宮那宮都不要, 

                只要兩胯之間的水龍宮? 

    春香聽了, 似笑非笑地說: 

    「你這一派胡言, 還是快與我住了口吧!」 

    「這是真心話, 絕非胡言亂語啊? 春香, 我們現在作愛吧!」 

    春香聽了, 便道: 

    「哎喲, 羞死人囉? 怎麼樣作愛呢?」 

    「作愛, 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兒? 你和我統統脫掉衣服, 背著, 抱著, 這樣玩, 那就是作愛唄?」 

    「哎呀, 真羞人? 我不脫衣服?」 

    「哎呀, 你別開玩笑吧? 我來先脫衣服?」 

    李公子急急脫掉了上衣?褲子?長筒襪, 丟在角落裡, 赤身裸體, 站起來了? 春香看到這個樣子, 含羞而退走, 低聲說道: 

    「……真像個淫棍一樣?」 

    「好哇,……你說的正是? 世界上的萬事萬物, 都是陰陽成雙成對的? 我們兩個淫棍一起玩到天亮吧!」 

    「那麼, 先熄掉燈, 再玩, 好不好?」 

    「沒有燈, 那有什麼意思? 別多說, 快點兒脫掉你的衣服吧!」 

    李公子邊說邊把春香的外衣強行脫掉? 春香手忙腳亂地除開著李公子的兩隻手, 喊道: 

    「哎呀, 我不要, 不要, 我……」 

    這時的李公子, 好像深山裡的老虎捉住一隻母狗, 又無牙齒咬嚼, 哼哼吃吃, 氣喘籲籲; 又像北海青龍口銜如意珠, 在彩雲間嬉戲; 又像丹穴山的鳳凰食竹實, 漫步在梧桐林中; 又好像沼澤裡的青鶴銜著蘭草, 閑蕩在古松間? 李公子摟著春香的纖纖玉腰, 有時緊緊摟著, 有時吻吻耳垂, 有時親親嘴唇, 咬著舌頭; 好像玉色丹金絲籠裡的鴿子互相嬉戲一樣, 發出咕咕之聲? 李公子轉身又撫摩著春香的乳房, 一層層脫掉上衣?長裙?內衣?內褲? 兩人嬉鬧了半晌, 春香也一絲不掛, 赤身裸體, 羞得她躬身坐在房間的角落裡? 李公子仔細一看, 春香那美麗而泛紅的面龐之上, 綴著些許汗珠, 宛如一朵梨花帶露開? 

    「春香! 你過來? 讓我背你吧!」 

    春香臉含羞澀, 躊躇難決? 李公子卻三番五次催促道: 

    「既然我們已非一次, 你害什麼羞呢? 快點兒過來吧!」 

    「……」 

    李公子背著春香, 戲耍著說: 

    「哎呀! 你這個死丫頭, 臀部怎麼這麼重啊?! 你抱住我的頸子吧!」 

    「……嗯!」 

    「好! 你現在心裡有什麼滋味兒?」 

    「……挺好的?」 

    「真的好嗎?」 

    「嗯……真的好?」 

    「你說好, 我也很好? 既然, 大家都說好, 我們一唱一答把?好?說出來?」 

    春香一聽就嘻皮笑臉地答道: 

    「那, 你說吧! 我來回答?」 

    「你說好, 好比黃金, 是吧?」 

    「你說我是黃金? 不, 我不敢當? 想當初, 楚?漢爭霸八年, 陳平六出奇計, 用了黃金四萬兩, 離間了範亞父, 定了漢室江山? 我哪能比得黃金呢?」 

    「那麼, 你是美玉, 是吧?」 

    「你說美玉, 那也不敢當? 想當年, 萬古英雄秦始皇得了荊山之玉, 做成玉璽, 命李斯書寫?受命於天其壽永昌?八個大字, 刻在玉璽之上, 流傳萬世? 我怎麼敢比做美玉呢?」 

    「那麼, 你是什麼? 你就好比海棠花?」 

    「你說我是海棠花, 那也不敢當? 我若不是明沙十里的話, 怎麼能作海棠花呢?」 

    「那麼, 你又是什麼呢? 你好比蜜花?錦貝?琥珀?珍珠?」 

    「不? 這也不敢當? 那些三台六卿?大臣宰相?方伯守令?大小官員的裝配飾物, 用的都是琥珀?珍珠, 剩下的全被名妓做指環用光了? 我又不可能是琥珀?珍珠了?」 

    「那麼, 你就好比玳瑁?珊瑚?」 

    「不? 那也不敢當? 屏風?欄杆用了許多玳瑁?珊瑚, 廣利王上梁文飾都是水晶寶物, 我再也不可能是玳瑁?珊瑚了?」 

    「那麼, 你就好比半圓的月亮?」 

    「半圓的月亮也不行? 今天晚上若不是初升的月亮, 碧空裡的那個滿月, 怎麼會由盈轉昃呢?」 

    「你說, 這也不是, 那也不是? 那麼, 你是個九尾狐嗎? 你媽媽生了你, 而你長得這樣漂亮, 難道你不是九尾狐嗎?! 我的卿卿, 我的心肝! 你這條九尾狐呀, 想要吃什麼? 要吃生栗呢, 還是熟栗呢? 要不然, 還是用玳瑁刀切開的圓圓的西瓜, 加上江陵的蜂蜜, 用白銀做的箸兒?匙兒來吃紅紅的西瓜嗎?」 

    「不要, 那也不要?」 

    「那麼, 你要吃什麼? 你要吃酸杏兒嗎?」 

    「那也不要?」 

    「那麼, 你還要吃什麼? 殺豬殺狗吃, 全可辦到? 要不然, 你是否要吃我『這個』呢?」 

    「哎唷, 你這是什麼話呀? 你看過吃人肉嗎?」 

    「算了吧! 不必多說了? 哦呵, 鏘鏘咚咚, 我的卿卿! 哎呀, 請你下來吧? 世上萬事萬物, 都有來有往呀? 你幫我, 我幫你? 既然我已背了你, 你就該背我好了?」 

    「哎喲! 你的力氣這麼大, 背得動我; 我的力氣卻這麼小, 怎麼能背動你呢?」 

    「別擔心, 你不要直接背我? 你這樣躬著身子, 我這樣伏在你背上, 裝著背的樣子就行了?」 

    春香背著李公子, 搖搖晃晃地走著說: 

    「哎喲, 真難為情啦!」 

    「你背著我, 我摟著你的頸子, 你心裡覺得怎麼樣? 我背著你, 說了那些好話, 這次你背著我, 也該說幾句吧!」 

    春香氣喘籲籲地說道: 

    「好? 你聽我說吧! 我好像背著殷朝的傅說(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我好像背著周朝的呂尚; 我背的, 就是胸懷大略國家的中流砥柱之臣, 我背的, 便是名揚天下的輔國忠臣? 我又好像背著我朝萬古忠烈之臣死六臣(李氏王朝為端宗奪回皇位犧牲的六個大臣)和生六臣(維護正統終身不仕的六個大臣), 又好像背著永垂不朽?文質彬彬的孤雲先生, 又好像背著霽峰?遼東伯?鄭松江?李忠武公, 又好像背著尤庵?退溪?沙溪?明齋(歷代成名的忠臣)一樣? 我的郎君, 我心愛的郎君! 你快快把進士高科中, 直接官拜注書, 被任為翰林學士, 再升到副承旨?左承旨?都承旨; 經過八道方伯, 回到內職, 成為閣臣?待教?卜相?大提學?大司成?判書?左相?右相?宰相?奎章閣, 遍曆內職三千外職八百, 出將入相, 我郎多威風! 哦爾得得, 你是個我永遠難忘的郎啊!" 

    兩人玩了一陣, 身上連一絲也都不掛, 赤裸裸的春香背著全身赤裸的李公子, 肉挨肉, 心貼心, 兩顆心在一起跳動? 李公子又說道: 

    「春香! 我們換個花樣兒, 玩騎馬遊戲, 好吧?」 

    「哎喲, 真是笑死人? 怎麼玩騎馬的遊戲啦?」 

    李公子很隨便地說道: 

    「那是很容易的? 既然我倆都已是赤身裸體, 你只須爬在地板上, 我靠近你的臀部, 一隻手摟住你的頸子, 一隻手拍打你的屁股, 你發出『吭吭』的馬叫聲, 跳起來, 很有力地跳起來? 我就唱著騎馬調?」 

    說罷, 兩人就玩了起來了? 李公子唱道: 

        玩兮玩兮, 騎著馬玩! 軒轅氏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 蚩尤興大霧, 軒轅乘指南車, 戰勝蚩尤; 夏禹治水乘陸行之舟; 赤松子乘五彩雲車; 呂洞賓乘坐白鹿; 滔滔汪洋, 李白乘坐大鯨, 寄情於海上; 孟浩然騎驢覓詩於山陬; 天子乘坐大象之車; 我朝殿下乘坐玉輦; 三政丞乘坐平轎; 六判書乘軺軒; 練兵將軍坐戰車; 各邑守令坐獨轎; 南原府使坐別輦; 晚江漁翁坐一葉扁舟; 我沒有東西坐, 夜半三更便把春香的肚子當船坐? 玩兮玩兮, 騎著馬玩! 用被單作船帆, 用我的那個作楫, 揚帆駛進"快樂島", 順風劃入陰陽水池; 我既然騎馬, 怎麼沒有騎馬的姿勢和步伐呢? 我要學那騎手, 抓緊韁繩, 調整馬步: 一會兒走得慢, 一會兒走得快, 一會兒躍馬揚鞭, 向前飛奔? 玩兮玩兮, 騎著馬玩! 

    這樣, 李公子和春香玩了許多遊戲, 還有比這更壯觀的遊戲嗎? 他倆皆當二八之年, 鎮日如此, 盡情玩樂, 如膠似漆, 心醉神怡, 不知度過了多少時日? 


《春香傳》第二部分
11. 青娥惜別

    這些日子, 李公子和春香正玩耍得高興, 突然方仔來稟報說: 
    「少爺! 府使大人叫您立刻回來?」 

    李公子奉命回到府中? 李府使對他說道: 

    「你看吧! 這是從京師傳下來的聖旨? 我被調入朝內, 升為同副承旨? 我須待整理好文件, 方能動身? 你可隨同你母親明日先走?」 

    李公子聞得此言, 雖然覺得, 父親陞遷, 心裡應該高興, 但想到馬上要離開春香, 心裡又不禁憮然, 渾身乏力, 五臟六腑俱焚, 頓時淚水盈眶? 李府使見他兒子的這般模樣兒, 便問道: 

    「你為何哭了? 你以為我一生就該生活在南原嗎? 這是調到京城升為內職的, 你心裡不應有委屈? 從現在起, 你趕快料理好行裝, 明日凌晨就動身吧!」 

    李公子好容易從喉眼兒裡擠出一個?是?字, 便退下進到內衙, 參見他的母親? 李公子心想: 

    「人雖有上?中?下等之分, 但為我所心愛的人, 想來母親也不會怪我的?」 

    於是, 李公子便含著淚, 將自己與春香之間的事兒, 一五一十地稟告他母親? 李公子的母親一聽, 就責備他說: 

    「一個名門子弟, 婚姻大事, 必遵父母之命? 你若任性胡為, 娶藝妓之女做妾, 不但敗壞門庭, 而且如被朝廷知曉, 就會影響前程, 一生不能為官?」 

    李公子的母親竟將他訓斥一番, 當場要求退婚? 李公子無可奈何, 懷著滿腹委屈, 抑制著內心痛苦, 出門徑往春香家中而去? 李公子想到分離之苦就在眼前, 越想越難過, 只因走在路上強忍淚水, 心中卻痛苦得像煮沸了的豆漿一樣翻滾? 及至來到春香家門口, 委實忍不住了, 心中萬般苦痛就一骨腦兒地全盤倒出, 鳴鳴悲泣地大聲哭喊著? 

    春香在屋內聽到李公子鳴咽的叫聲, 嚇慌了神, 立刻疾步奔出, 驚驚慌慌地問道: 

    「哎喲, 你這是怎麼回事? 你快說! 你在家裡受了什麼責備嗎? 還是來時在路上出了什麼事嗎? 為何這樣氣急敗壞呢? 哦, 莫非漢陽京城來了什麼意外的消息, 還是有什麼喪事呢? 你這樣有身份的人, 哭成這樣兒,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春香抱著李公子的頸項, 撫慰地親著撩起衣裙替李公子揩拭淚水, 呵哄一陣, 又說: 

    「別哭了, 別哭了?」 

    俗話說, ?獨自悲哀唯飲泣, 有人相勸便嚎啕?? 李公子聽了春香的勸慰, 越發止不住哭聲, 堂堂鏘鏘撞著自己的胸膛, 放聲痛哭了? 李公子這樣哭得更厲害更淒慘, 春香急急巴巴安慰李公子, 便咋聲不已地說道: 

    「公子! 你是個大男將, 一把鼻涕, 一把眼淚, 這般啼哭, 真難為情啊? 快別哭! 你說說, 到底為什麼這樣傷心呢?」 

    李公子躊躇了半天, 終於強忍淚水, 把他父親升了同副承旨的事, 告訴了春香? 春香聽了, 卻高興地反問說: 

    「難道這不是你府上的喜事嗎? 你為何要哭呢?」 

    「春香, 你聽我說吧! 我原以為這一輩子在南原, 跟你在一起; 如今要我撇下你孤身一人在這裡, 心裡怎麼不難受呢?」 

    「那麼, 你想終身就住在南原嗎?……公子, 你別擔心! 我怎麼敢望跟你一起走哇? 公子, 請你先起程吧! 我把這裡的東西收拾收拾, 隨後就上京去, 請你放心吧? 你還是聽我的話, 不必為我操心? 你先在你府上附近買一間小房, 我陪著我媽來京之後, 我們一家人有了住處就好, 不會給你添什麼麻煩的? 我若能這樣過日子就行了? 但願公子他日配得富貴名門宰相家中的千金小姐, 早晚向父母請安時, 心裡千萬不要忘了我就是? 我還望公子高中之後, 官居要職, 榮放外任, 那時節, 納我做個小妾的話, 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樣也免招致物議? 這是我肺腑之言, 請公子牢牢記住?」 

    「噯, 不是這樣的, 你, 你, 話可不能這麼說呀? 咱們的事情既然這樣, 我雖不敢稟告父親, 但已經悄悄地告訴了母親? 想不到, 我母親卻責怪我責怪得那麼嚴厲, 我連一句也不敢開口了? 春香! 事已至此, 咱們二人就不得不分手了?」 

    「……」 

    春香一聽此言, 臉色遽變, 面色由紅轉青轉黃, 雙目斜睨, 雙眉緊蹙, 鼻翼翕張, 雙唇緊閉, 全身顫抖, 好像受傷的老鷹一樣, 一下子癱軟在地? 頃刻間, 春香向李公子憤憤恨恨地叫喊道: 

    「我的天啊, 你這話怎講?」 

    春香亂扯著頭髮, 撕碎衣裙, 扔到李公子身上, 銳不可當地喊道: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這個也不用了?」 

    春香喊著, 順手抓起梳妝鏡?穿衣鏡?珊瑚梳等, 向門外扔去; 跺著腳, 捶著胸, 憤怒萬狀地哭喊道: 

    「沒有男人, 我還要這些幹什麼? 化妝又給誰看呢? 我真是八字兒不好, 命薄的女流啊! 想不到, 我這二八青春, 就遭遺棄, 我這可憐的春香, 一生虛度白活了? 哎喲, 哎喲! 我的命苦, 真太苦啊!」 

    春香氣了半天, 渾身綿軟, 四肢無力, 背向李公子坐著, 椎心泣血地說: 

    「公子, 你看! 剛才你講的, 是真是假? 當初, 我倆坐在一起共誓百年之好的時候, 也不是府使大人和老夫人叫我們這樣做的? 現在, 你憑什麼這樣說呢? 最初, 你在廣寒樓瞥見我, 就立即找到我家裡來了? 那時深更半夜, 你坐在那邊, 我坐在這邊, 你親口對我說, ?口盟不如心盟, 心盟不如踐盟?? 我還記得, 去年端午之夜, 你緊緊抓著我的手, 站在庭院之中, 指著天上的星星山盟海誓說?願偕秦晉?? 因此, 我深深地相信你, 到如今, 突然變卦, 竟這樣把我撇下而去, 讓我這二八青春少女, 失去郎君, 如何能活下去呢?……長長黑夜, 獨守空房, 相思之苦, 誰能忍耐? 哎喲, 哎喲! 我的命啊, 苦呀, 苦呀! 狠啊, 狠啊, 公子你的心也忒狠了! 京城門閥子弟, 個個狠毒! 恨啊, 恨啊, 尊卑貴賤, 委實可恨! 俗話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曾想天下竟有你這麼狠毒的! 哎喲, 哎喲, 我的命啊!……公子! 請你休想, 春香是個賤骨頭, 就隨隨便便這樣拋棄, 也不成問題? 你離開我之後, 我這個薄命的春香, 將食不甘味, 睡不安枕? 我這樣能活幾天呢? 我將在相思病中哀痛而死, 變成一個哀怨的鬼魂, 難道這不是公子你的冤孽嗎? 請你不要這樣對待我吧! 世上哪有你說的這樣道理啊? 該死, 該死, 真該死啊! 哎喲, 哎喲, 我的命啊!」 

     

    春香這樣哭喊了半天, 不免驚動了月梅? 月梅不知底細, 便自言自語道: 

    「哎呀, 這孩子倆, 又在鬥什麼新鮮樂趣? 真丟人現眼啊? 還要做給我看吧?」 

    月梅竊聽了半天, 覺得春香哭得不一般, 有點兒奇怪? 於是, 放下手上的活計, 悄悄地走到春香房間的窗外? 一聽, 才知道二人將要分別了? 月梅不禁長嘆一聲, 嘆道: 

    「哦呵,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情了!」 

    接著, 月梅又拍著手, 大聲喊道: 

    「哎喲, 哎喲, 大家都來聽吧! 今天我家母女兩個人都死了! 大家來聽聽!」 

    這樣說著, 月梅閃電似地跨入客廳, 猛不丁地打開房門, 握緊雙拳, 似乎要打死春香, 大喊了一聲, 道: 

    「你這個傻丫頭, 去死掉吧? 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 你死了, 把你的屍體讓他背走? 他一個人逃之夭夭, 逃亡到京城去? 他一走了, 我母女倆痛斷肝腸, 怎麼辦呢? 哎呀, 你這個傻丫頭, 真是的, 我平時怎麼給你講的? 一失足便成千古恨, 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你不聽我的話? 我告訴你, 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 嫁給同我們一樣的平常人家, 門當戶對, 才德相配之人, 日日在一起, 生活在我跟前, 該有多好? 可你卻要高攀, 眼光那麼高慢, 目中無人, 鼻子也翹到天上去了, 偏要出人頭地, 與眾不同? 如今好啦, 結果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你看, 你弄得真好啊!」 

    月梅這樣向春香吐出了一陣脾氣話, 怒氣衝衝, 又逼近到李公子身邊, 捶胸頓足, 大喝一聲, 怒道: 

    「公子, 你聽我說! 你既然丟棄我的女兒, 我的春香, 她到底有什麼罪過? 她侍候你, 陪伴你, 將近一年了, 是她的行為有什麼不軌嗎? 接待不周嗎? 針黹活不好嗎? 出言不遜嗎? 她舉止不端, 水性楊花嗎? 她到底有什麼不對? 你說說看! 我來聽著?……今天你突然這樣,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自古以來, 除了有七去之惡(休妻子的七種理由)以外, 男的不能隨便拋棄妻子! 你愛我女兒時, 抱著, 躺著, 口口聲聲說, 千年萬年永不分離, 日日夜夜廝守在一起, 恩恩愛愛偕頭到老? 到了現在, 你卻無緣無故無情地丟棄我女兒, 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啊? 有人吟詠說, ?春風楊柳絲萬條, 奼紫嫣紅滿院開?, 現在弄得落葉花殘, 哪有粉蝶再飛來? 我這如玉似花?冰清玉潔的女兒, 隨著歲月的流逝, 年老色衰, 韶華時節不再來, 誰又肯相顧? 我女兒前生有什麼冤孽, 要她今世虛度百年! 嗚呼, 時過境遷, 柔情也寸寸灰冷啊? 公子! 你離開之後, 春香自然朝思暮想, 在月明星稀, 夜半三更時, 愁思萬端, 怎麼排遣心中鬱悶呢? 即使在平常的日子裡, 她在草堂之前, 花溪之上, 必然臨風隕涕, 對景傷懷; 抽著抽煙, 在草堂前走來走去, 心中想起當年戀愛的情景, 就會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長籲短嘆, 仰望北方天空, 一腔怨恨, 抑或公子你離棄之後, 泥牛入海, 杳無音信? 這樣, 她長嘆落淚, 紅顏瘁減, 進到空房, 和衣而臥, 孤單單地與衾枕相依, 房中空有四壁, 寂寞無主, 晝夜嘆息, 淚水洗面? 似這般情景, 她怎能不生病呢? 這樣的相思之病, 一天比一天加重的話, 我也救不了她的心病? 自古心病還得心藥治, 我女兒的心病, 無藥可醫, 必致憂鬱而死? 她死了的話, 我這個還不到七旬的賤老婆子, 既丟了女兒, 又無女婿, 孑然一身, 又靠誰生活下去呢? 請你千萬不要這樣做吧! 天啊, 天啊, 我母女倆的身世, 怎麼這麼悲慘呢? 你不該這樣做呀! 你一個人走了, 害得我母女怎麼辦? 公子, 你……你……天也不怕, 地也不怕嗎? 公子, 你是個雙頭鬼怪嗎? 哎呀, 真可怕呀! 你這個無情漢啊! 天知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公子聽了月梅這些數黃道黑的氣憤話, 心中焦急, 暗自思忖: 

    「這些氣憤的話, 如果傳到父親的耳朵裡, 其後果自然不堪設想?」 

    李公子懼怕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就對月梅說: 

    「好了, 好了? 岳母, 你不要說這些? 我帶著春香走, 就是了?」 

    「當然? 你非把她帶走就不行?」 

    「請岳母放心, 我將帶著春香走便是? 我原來打算, 要接春香, 必用高頭駿馬?雙人大轎, 目前雖然不能這樣, 總有一天能辦到的? 這是我的心願, 并非欺騙人? 你既然這樣等不得, 定要我立刻帶走春香, 我倒想起一個辦法? 不過, 這樣做, 我很怕丟了門閥家庭的臉, 更怕使我祖先臉上蒙羞?」 

    「那, 你有什麼辦法, 儘管說吧!」 

    「明天我母親走時, 由我陪行啦? 這……這……」 

    「還有呢?」 

    「還有, 還有, 我這樣講, 你可以知道了嘛……」 

    「我不懂你說什麼? 請你講清楚一點, 好不好?」 

    「……明天早晨, 我母親起程的時候, 在她坐的轎子後面, 有一乘抬祖神牌位的腰轝?……等到起程之時, 我就把祖神牌位取出來, 藏在袖袂裡, 春香就鑽進腰轝裡, 神也不知, 鬼也不覺, 安然坐著, 讓人抬走? 你就放心好了?」 

    「哼! 你這麼說來, 我女兒是個死鬼嗎? 你說!」 

    「……」 

    春香聽了, 又看了看六神無主的李公子, 見他如此為難, 心裡倒覺不忍, 反而勸著她母親月梅, 哀嘆道: 

    「媽媽, 請你不要逼我公子? 我母女倆的命運, 全靠公子作主, 事到如今, 不得不跟他分袂了? 我跟他既然要分袂, 媽媽您何必這樣為難公子他呢? 媽, 我十分理解你為女兒這樣哀慟, 但不復為難他吧!……唉, 天啊, 我的命運八字呀!……媽媽, 請你回房去吧!……明天我跟李公子肯定要分手, 哎喲喲, 我的命啊, 怎麼能夠分手, 送他走呢?!……喂, 公子! 你, 你真的……」 

    「嗯, 春香, 你說吧!」 

    「……公子, 你真的要離棄我嗎?」 

    「……」 

     

    蠟燭慢慢燃燒著, 燭油慢慢流下, 似乎在為一對面臨分別的情侶垂淚? 春香和李公子兩人, 悶悶不樂, 呆頭呆腦, 似乎時間也停止不走? 呆坐了半晌, 春香神情恍惚, 淚水滿面, 摸了摸李公子的臉?手, 又抱著李公子的脖子, 哽哽咽咽地說: 

    「你還有幾天看我呢? 我還有幾天看你呢? 可能是今天最後一晚上了? 從今一別, 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相會? 公子! 請你聽我說? 我母親年逾六旬, 無親無故, 膝下只有我這一個女兒, 許配給你, 原想圖個榮華富貴, 臉上有光, 下半世也有個依靠? 但造物主嫉妒, 鬼神作祟, 事情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哎喲, 哎喲, 我的命啊! 公子, 你上京之後, 我孤零零的一人, 怎麼過得了啊, 怎麼排遣我心中的千愁萬恨呢? 桃李花發的春天, 我怎麼有心情到水邊遊樂呢? 明月三更, 我怎麼受得了那杜鵑啼血聲聲淚? 沉沉黑夜難熬到天明啊, 輾轉反側, 孤苦零丁, 空房獨守, 發出的是哀嘆聲, 流出的是眼淚水; 丹楓黃菊萬木凋落, 聽那蒼穹萬里失伴孤雁的哀鳴, 我怎麼受得了? 冬季裡雪花飛揚, 松柏長青, 凌霜勵節女兒事, 漫漫長夜愁煞人? 公子啊! 春夏秋冬四季, 景色各不同樣, 公子, 你想想看, 你走了以後, 我一個人看了這些, 怎麼不會對景傷懷呢?! 唉! 那時, 聽的, 看的, 將會使人越發愁思萬端, 想必是真的受不了啊!」 

    春香這樣哀哀哭泣的時候, 李公子心裡頗覺不忍, 便向春香安慰說道: 

    「別哭, 別哭, 你聽我說? 有句詩說?夫戍蕭關妾在吳?(源自《寄夫蕭關》)? 丈夫遠戍蕭關, 婦孺在吳地, 雖相隔千山萬水, 但心卻緊緊連在一起? 我這一別, 確是?征客關山路幾重?(源自王勃《採蓮曲》), 把你一人留在這兒, 淒淒苦苦地過著綠水芙蓉釆蓮女般的生活, 雖然遠隔萬水千山, 秋月江山空寂寞, 但我們夫婦情篤, 千里相思窗前月, 我時刻不忘心中人? 春香, 我決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負心漢, 終有一天, 我倆再會團聚? 春香, 別哭, 別哭了?」 

    春香又泣不成聲地說: 

    「你上京城去, 那杏花酒肆滿樓春, 各種名酒應有盡有; 那青樓美女多如雲, 處處歌舞花月明? 公子! 你偎紅依翠時, 你還記得我這個遐方的賤妾嗎? 哎呀, 我這個人命苦啊!」 

    「春香, 請你別這樣說吧! 雖然京城到處有玉女佳人, 但我連一個也都不理, 我心中只有你一個? 我雖是個粗心男子漢, 但我一刻也不會忘記你的?」 

    「……」 

     

    春香和李公子, 彼此心中都很鬱悶不樂, 不做聲凝目對視?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正在他二人戀戀不捨之時, 有個差人急急忙忙跑來, 氣喘籲籲地稟報, 說: 

    「少爺, 請你快回去吧! 府裡正急著找您少爺? 府使大人問奴才, 奴才只敢回答說?告別朋友去了?? 若再延誤, 事情不妙? 請少爺趕快回去吧!」 

    此時, 正是?白馬欲去長嘶, 青娥惜別牽衣?? 李公子躊躇了半晌, 只好轉身上馬, 策馬欲行? 只見春香慌慌忙忙跑來, 抱住李公子的腿, 痛哭著說道: 

    「打死我, 你才能走? 要不然, 你就不能走?」 

    話音還未落地, 春香就暈厥於地? 月梅立即扶起春香來, 向香丹喊叫: 

    「香丹, 香丹! 快, 快拿點兒冷水來,……還要湯藥? 哎喲, 你這個賤丫頭啊, 怎麼這樣作賤自己的身子呢? 倘若有個三長兩短, 教為娘的怎麼辦?」 

    春香喝了幾口湯藥, 才慢慢地緩過氣來, 微微睜開雙眼, 上氣不接下氣, 悶聲悶氣地說: 

    「哎……喲,……心裡……悶死了?」 

    月梅這時便回過頭來, 對李公子含冤說道: 

    「公子, 你怎麼把我這個心肝寶貝女兒弄成這般模樣兒? 我心地善良的春香, 受盡委屈, 她如若哀痛而死的話, 我孑然一身, 靠誰活下去啊?」 

    「……」 

    「媽! 給我……一杯水……喝?」 

    李公子見了春香的這般樣子, 心如刀割, 驚愕不已地說道: 

    「春香! 你這是怎麼回事呀? 難道說, 我們這一別, 今生今世再無相見之日嗎? 自古以來, ?河梁落日愁雲起?的蘇通國母子之別??征客關山路幾重?的吳姬越女的夫婦之別??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龍山兄弟之別??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渭城朋友之別, 這些種種的離別, 終有相見的一天, 為什麼我們就不能重圓呢? 今天我上京去, 晝夜攻讀, 倘若狀元及第, 放個外職, 我一定帶你一同去上任? 春香, 不要哭吧! 這一段期間, 望你千萬珍重, 後會有期? 哭多了, 就會眼腫?聲嘶?頭痛? 望夫石, 即使經曆千載萬載, 也不會變成礦石; 相思樹, 經過嚴冬, 到了春天, 就會發芽生葉的; 相戀情, 總是寤寐不忘的, 我不會忘記你的? 春香, 自愛自重, 別再哭啦!」 

    春香恢復精神不久, 覺得無可奈何, 只好向香丹吩咐說: 

    「香丹啊! 你去拿酒壺跟飯盒兒來吧!」 

    「是!」 

    稍後, 春香接過香丹端出來的酒壺, 斟了滿滿一杯酒, 含著淚遞與李公子, 殷慇勤勤地說道: 

    「公子, 最後請你喝一杯酒吧! 你既然沒有準備途中的飯菜, 就帶上我為你做的這盒飯菜吧? 請你保管好, 在途中住宿時好吃, 也算我在你身邊一樣? 你在去漢陽京城的半路上, 見了那棵江樹青青, 就應知道是我想看你遠遠飽含深情, 也記得?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你行在途中, 孤零零地更加思念我? 你千里行程, 鞍馬勞頓, 我擔心你會生病, 自己要多多保重; 天黑早投宿, 天亮再啟程, 你騎馬行路, 沒有我在身邊照護你, 千萬要保重千金貴體, 注意安全? 祝你在赴京城的途中一路順風, 我立等你平安到達漢陽的佳音? 還有, 平時有空, 多給我寫信吧!」 

    李公子回答說: 

    「請你別擔心? 想當初, 瑤池西王母欲見周穆王, 曾遣青鳥千里迢迢傳送音訊; 漢武帝派往匈奴的使節蘇武被囚禁, 曾系書於白雁之足, 飛到上林苑, 把他的上書送至武帝御前? 我雖然沒有青鳥白雁, 難道就沒有順路到南原的人送封信來嗎? 春香, 你放心回屋裡去吧! 要多保重, 後會有期!」 

    李公子說罷, 飛身上馬, 揚鞭策馬欲行? 春香心情沉重而憂心如焚, 急匆匆跑到馬旁說道: 

    「我的郎君啊! 你一直說, ?要走, 要走?, 我還是不相信你真的要走, 這次, 攬轡策馬, 真的要走啦?」 

    接著, 春香又叫住馬伕, 說: 

    「你這位馬伕哥! 我婦道人家, 不便出門遠送? 請你把馬停住, 我還有話說與我家公子?」 

    「……好, 聽你的! 請快點說一遍, 好不好?」 

    春香站在馬旁, 抓緊李公子的褲腳兒, 把他拉下馬來, 椎心泣血地哀怨說: 

    「公子! 你現在離開我,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你必須一年四季, 書信不斷? 我在這裡為你守節, 好比那松竹凌霜高節, 伯夷?叔齊萬古不改節(為了標榜忠於前朝,餓死在首陽山), 千山鳥飛絕, 臥病人事絕, 竹節松節四時節, 永永遠遠不斷絕? 公子! 你千萬不能折節毀節, 無情把我撇? 我做春夢守貞節, 獨守空閨也守節, 哎唷, 什麼時候才能見面?破節??! 妾為冤情苦守節, 晝夜思我莫斷絕? 靈犀相通無阻隔, 郎君啊, 你萬萬不能音訊絕!」 

    「……」 

    春香說罷, 四肢乏力, 索性一下子坐在地上, 纖纖玉手握拳, 捶打著地面嘆道: 

    「哎喲, 哎喲, 我的命真苦啊!」 

    這一嘆聲, 好似?黃埃散漫風蕭索, 旌旗無光日色薄?? 春香臉色蒼白, 兩眼呆滯無神地坐在地上慟哭失聲, 前俯後仰, 哭成一個淚人? 月梅和香丹, 目不忍睹, 垂頭閉目, 默默不語, 周圍一瞬變為寂寞原野, 好似無人居住了? 另一面, 躊躇了半天, 李公子也無可奈何, 終於強抑悲痛心緒, 跨上駿馬, 含著眼淚, 自言自語留了?後會有期?一聲, 便策馬疾馳, 好似狂風吹走一片白雲, 剎那不見蹤影? 

     

    李公子飄飄走後, 春香孤身一人回到空蕩蕩的閨房裡, 對香丹吩咐說: 

    「你與我把窗簾拉攏, 把枕頭放好, 把被子打開, 把門關上吧!」 

    然後, 春香又自言自語嘆息道: 

    「白天無法與郎君見面, 只能在夢中見郎君? 俗話雖說, 夢裡情人一場空, 但我這樣煩悶的心情, 若不在夢中見郎君, 又怎麼能見到郎君呢?」 

    春香躺著, 翻來覆去, 不能入睡, 急得央求道: 

    「夢啊, 夢啊! 你快來吧! 愁多成恨, 恨多成夢? 哎喲, 哎喲, 我的命啊! 想念他, 卻見不到他? 相思惟自知, 誰能理解我的心情? 唉, 算了吧! 把這一切拋到九霄雲外, 不去想他吧?……不過, 鬱鬱悶悶的我這一顆心啊, 我這樣躺著?睡著?醒著?吃著, 還是見不到他呀! 嗚呼, 他的聲音, 仍在我耳邊留著迴響啊; 他的相貌, 仍在我眼前閃著淚花呀! 想要看, 想要看, 我郎君的玉顏; 想要聽, 想要聽, 我郎君的玉音? 泉水流呀流, 終成浩蕩江水; 塵土吹呀吹, 終成高山峻嶺? 我們的愛是青山, 我們的情是綠水? 青山啊, 將越來越青, 越來越高; 綠水啊, 將越來越綠, 越來越長? 誰知, 綠水突然乾涸, 青山驟然崩塌?! 天啊! 我倆前生有什麼姻緣, 生在這個世上, 相戀相思, 盟約百年之好, 雖不圖榮華富貴, 但願伉儷情篤? 事到如今, 這明明白白是鬼神作祟, 造物主嫉妒吧! 今天一早離別郎君, 不知何時才能見面? 千愁萬恨, 愁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恨在三峰華岳低? 只恨玉顏雲鬢隨著無情的歲月空衰老? 梧桐秋夜長漫漫兮, 綠陰芳草愁綿綿? 他如若瞭解我的相思之情, 也一定會想念我? 這自是一處相思, 兩地閑愁? 不過, 我獨守空房, 只有嘆息伴隨著我, 柔腸寸斷, 淚水洗面? 淚水匯成海, 嘆息變成風, 我駕一葉扁舟到漢陽去尋找郎君, 只恨這樣辦不到? 明月朗照, 我憂愁而虔誠地禱告明月, 然而這也昭然如夢一樣? 明月高懸京城, 杜鵑聲聲啼血鳴, 郎君是否知道月下賤妾心? 夜色蒼茫, 窗外螢飛光耿耿, 半夜三更, 坐著等待, 他能來嗎; 躺著請眠, 我能睡嗎? 睡也睡不著, 我郎君也不來? 哎喲, 這怎麼辦呢? 真的冤孽啊! 俗話說, ?悲去喜來, 苦盡甘來?, 為何悲苦難禁受, 卻不見那?喜?和?甘?呢? 我與郎君的情份不算短, 寸寸柔腸千般恨, 除去郎君, 誰能解得開呢? 我與郎君, 情真意切, 皇天后土, 實所共鑒? 上天啊, 你也應幫幫我吧? 我倆情意未盡, 我願盡量共享歡樂到白頭? 我問綠山清水, 郎君行色匆匆離我去, 他憔悴疲憊不堪, 一別之後, 到現在怎麼沒有音訊? 郎君啊, 人非木石, 你也應理解我此時的心情? 哎喲, 哎喲, 我的命苦啊!」 

     

    不說, 春香這般獨守閨房, 仰天長嘆度歲月; 且說, 李公子離開南原之後, 一路之上, 食不甘味, 睡不安枕, 也只是想著春香, 多麼希望能早些團圞? 李公子一赴京, 就日夜刻苦攻讀, 盼望早日蟾宮折桂, 發放外任, 好與春香見面? 

《春香傳》第二部分
12. 新官威儀

    過了幾個月之後, 朝廷又派了新任南原府使? 此人名叫卞學道, 家住漢陽紫霞洞, 屬於豪門出身的? 他很有文彩, 但德行不好? 他為人刻薄尖酸, 刁鑽乖僻, 是個愛拈花惹草之輩, 無德無行的小人? 他固執己見, 剛愎自用, 常常斷些糊塗冤案? 人們都對他這些早就有所耳聞? 
    當下南原府衙役們風聞到消息, 有一些臉面的官員率領一隊人馬, 紛紛前去迎候? 他們在半路上碰到遠道而來的卞府使一行, 一一拜見? 眾衙役團拜畢, 卞府使便喚吏房, 說道: 

    「吏房, 你過來吧!」 

    「有?」 

    「這些日子, 南原府裡沒有什麼事吧?」 

    「啟稟府使大人? 南原一直太平無事, 人人稱道康泰? 請府使大人放心?」 

    「那好? 聽說, 這個地方的官妓馳名三南一帶, 是嗎?」 

    「這……這……是, 可以這麼講?」 

    「我還聽說, 有個名叫春香的丫頭, 色藝超群, 果真是嗎?」 

    「是, 是的? 可以這麼講?」 

    「她還好嗎?」 

    「是的? 還是老樣子?」 

    此時, 前去迎候卞府使的另一些官員, 見了他的這般光景, 便私下議論, 各自心中想: 

    「看來, 今後情形恐怕有些不妙?」 

    但卞府使不管他人怎麼想, 繼續問吏房, 道: 

    「那好? 我很久以前就願意看她一面? 那, 我問你, 南原府離這兒還有多遠?」 

    「大概還有一天路程?」 

    卞府使一聽, 心中焦急, 趕忙吩咐道: 

    「立刻動身吧!」 

    迎接來的衙役們, 侍衛著卞府使, 立即啟程了? 許許多多的衙役們 前呼後擁, 一路之上, 威風凜凜, 聲震市廛, 浩浩蕩蕩, 人聲鼎沸, 馬聲嘶鳴, 直衝雲天; 大路兩旁, 繡著藍色繡圈?墜著瑜環兒的白傘, 星羅棋布; 軍士們身著深色紵布折疊的軍服, 腰間繫著白綢武裝帶, 頭上斜戴著綴有玳瑁的統營笠, 手持鐵杖, 戒備森嚴? 獨人大轎兩旁, 掛著青色幔帳; 四個轎夫抬著大轎, 疾步前行, 在後面跟隨著滿面恭肅的吏房?工房?首陪?監床, 還有眾衙役; 兩個僕役, 舉著遮陽傘, 隨轎而行, 熙熙攘攘, 一路走來; 兩個向道使令, 頭戴氈笠, 在前鳴鑼開道, 高聲吆喝行人, 喊道: 

    「閃開! 閃開! 府使大人駕到!」 

    卞府使一行, 抵達全州城, 在慶其殿客舍祭拜朝鮮太祖的神位, 宣讀王命之後, 繼續行走, 越過萬馬關?爐口巖等山間的隘口, 經過任實, 到達獒樹? 在獒樹吃晌飯, 計算里程, 當天可以到任? 飯後, 他們立即出發, 跑到五里亭? 此時, 一名千總軍官率領人馬, 清道在前, 六房官員隨後排隊迎候? 當先一對清道旗, 迎風招展; 一對朱雀旗, 各在東南偏南?西南偏南兩角; 一對青龍旗, 各在東南偏東?西南偏西兩角; 一對玄武旗, 各在東北?西北兩角; 還有令旗?黑旗?騰龍旗?巡視旗?紅門旗等各一對? 執事?軍士數百人, 勒馬喝道; 鼓手?樂師二十四人, 鑼鼓喧天, 吹奏行軍樂曲, 場面非凡? 

    新任府使的行列, 威威行至南原廣寒樓前, 卞府使下了大轎, 登上廣寒樓, 小坐休憩, 欣賞風景? 稍後, 卞府使在龍城館客堂裡更衣後, 最後一次祭祀朝鮮太祖的神位, 宣讀了王命? 儀式完畢, 卞府使改乘無蓋的籃輿, 便於睹覽市井風情? 傲氣十足的卞府使, 高高坐於籃輿中, 圓睜雙眼, 昂首四顧, 在市廛百姓眼前顯示出官府的威風? 這樣, 卞府使先在轟轟烈烈的場合中巡行市區, 把他的威武留給老百姓之後, 再進到府衙裡, 坐在大廳上, 歇乏一瞬? 

《春香傳》第二部分
13. 衙役騷動

    這時, 府衙裡只聽到傳呼擺設接風宴席的一迭連聲, 鑼鼓喧天? 宴席中, 所有南原府裡的大小官員和門閥豪族, 一一前來獻禮, 參拜卞府使? 禮畢, 卞府使急如星火, 急急巴巴地大聲吩咐, 說: 
    「命人去點侍所有的南原藝妓!」 

    戶長奉命, 拿來南原妓女的花名冊, 并用美麗的詞語來形容一個個妓女的姿態, 逐一點名, 道: 

    「雨後東山明月的明月小姐!」 

    「有!」 

    一個名叫明月的妓女, 一手提起羅裙, 一手插在腰間, 款款走進來, 向卞府使叩首行禮, 道: 

    「明月拜見府使大人?」 

    「漁舟逐水愛山春, 爭姘春色是紅桃, 紅桃小姐!」 

    紅桃便隨著點名聲, 走了進來? 她雙手提起紅裙, 移玉姍姍地走過來, 答道: 

    「到! 紅桃參見府使大人?」 

    「丹山一鳳失情凰, 身在梧桐碧腰間? 鳳乃山水之靈, 百鳥之王, 飢不啄粟, 厲節貞操, 屹立在那萬壽門前的綵鳳小姐!」 

    綵鳳聞聲, 立即進來, 羅裙緊束纖腰, 輕挪玉步, 屈膝打躬, 道: 

    「有! 綵鳳謁見府使大人?」 

    「出污泥而不染, 花中君子是蓮花, 蓮心小姐!」 

    蓮心聽到點到自己的名字, 手提羅裳走進來, 躬身下拜, 說: 

    「到! 蓮心進見府使大人?」 

    「和氏皎月墜碧海, 衡山白玉多光彩, 明玉小姐!」 

    明玉進來, 百媚千嬌, 姿容宛如夕陽晚照, 光彩奪人, 舉止文雅地走過來, 深深鞠躬, 道: 

    「在! 明玉叩見府使大人?」 

    「雲淡風清近午天, 訪花隨柳過前川, 鶯鶯小姐!」 

    鶯鶯聞聲走進來, 抱紅裳於胸前, 悠悠鵝步, 慢慢地走過來, 回答道: 

    「有! 鶯鶯拜見府使大人?」 

    至此, 卞府使以為點名太慢, 心中頗為不滿, 臉上佈滿皺, 眼巴巴地看著戶長, 厲聲喝道: 

    「討厭! 快點, 快點叫!」 

    「是, 是!」 

    戶長連聲喏喏, 又接著以較快的速度點道: 

    「笑看廣寒宮, 美女桂下獻桃來的桂香小姐!」 

    桂香立即應聲道: 

    「來了! 桂香叩見府使大人?」 

    「松下問童子, 言師釆藥去, 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的雲深小姐!」 

    雲深也立即應聲道: 

    「來了! 雲深拜見府使大人?」 

    「登高月宮折桂花的愛折小姐!」 

    「來了! 愛折參見府使大人?」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杏花小姐!」 

    「來了!」 

    「峨嵋山月半輪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的江仙小姐!」 

    「來了!」 

    「八月芙蓉君子風, 滿塘秋水映紅蓮的紅蓮小姐!」 

    「來了!」 

    「朱紅唐絲繡錦囊的錦囊小姐!」 

    「來了!」 

    許許多多的南原美色, 已在卞府使的眼前露面了? 戶長尚未點道?春香?此一名字? 卞府使心裡覺得奇怪, 極不耐煩, 怒容滿面, 向戶長厲聲斥責喊道: 

    「狗東西! 快點兒點名, 點得一打一打?」 

    「小, 小人該死, 該死?」 

    戶長不敢怠慢, 連聲點道: 

    「楊台仙! 月中仙! 花中仙! 你們三個仙女, 快點進來, 見府使大人吧?」 

    三個妓女, 慌張忙亂地跑進來, 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來了! 拜見府使大人?」 

    「錦仙! 錦玉! 錦蓮! 錦上添花的南原三錦, 你們也快點進來吧?」 

    「來了! 拜見府使大人?」 

    「弄玉! 蘭玉! 紅玉! 冰清玉潔的南原三玉小姐, 你們怎麼還不進來呢?!」 

    「來了! 拜見府使大人?」 

    「最後, 風吹花落的落春小姐!」 

    「好吧, 我現在進去啊?」 

    一聲沙啞的話音雷鳴著衝向天空, 正在用線絞臉的落春, 隨著自己的聲音慢慢兒地走了進來? 她滿臉塗脂抹塗粉, 直到耳根, 看那顏色, 白於石灰? 她長得又粗又高, 賽過怪模怪樣的圖騰木俑?天下大將軍?? 她一時顧影自憐, 又一時顧盼自雄, 高高提起羅裙, 緩緩移動著白鷺似的大步, 來到卞府使前, 跪拜說道: 

    「我這個落春來啦? 府使大人遠道而來, 多麼疲勞? 落春晚點參見府使大人, 敬請原諒?」 

    「……」 

    卞府使連看都不看她, 只是怒目圓睜, 閉口不言半天了? 這時, 左右神色慌張, 手忙腳亂, 不知所措? 

    所有的南原妓女, 雖都集聚在府裡, 但卞府使一直沒有聽到?春香?此一名, 心想: 

    「奇怪, 為何不見那久已聞名的春香呢?」 

    卞府使接著對戶長斥責問道: 

    「你們已經點完了這裡妓女的名字, 怎麼沒有點到春香這個丫頭呢? 難道她不是妓女嗎?」 

    「稟告府使大人! 春香之母, 是個退妓, 不過, 春香她呢, 不會算是妓女?」 

    「哼, 胡說八道! 她既然不是個妓女, 那麼, 身居深閨的女孩兒, 怎能那樣艷名遠揚呢? 你說!」 

    「這, 這, 春香根本不是妓女? 只因她是藝姬之女, 又加上她才色出眾, 故而馳名? 實話實說, 其間, 不少權門世族, 都欲登門求見, 但春香母女一概不理不睬? 不必說外來的門閥子弟, 就是小人等原籍本地的人, 雖然毗鄰相處上了十多年, 但見面之時, 從來沒有過輕浮戲弄?耍笑捉弄的言行? 府使大人! 說來也是天緣的巧合, 前任府使大人的令郎李公子, 卻與春香小姐結下了百年之好? 這位李公子隨父上京, 臨行之時, 盟個誓說, 待他中了狀元之後, 便來迎接春香小姐? 現在, 那個小妮子便聽信了李公子的這一番話, 居然守起節來了?」 

    卞府使聞言怒道: 

    「胡說! 你這個下賤胚子, 懂什麼呢? 想那李公子, 是何等有身份的人! 不僅嚴父在堂, 而且是未婚少年, 豈能娶這等身份的丫鬟為妾? 你這個下賤胚子, 若再多舌的話, 本府就要重治你等, 決不容情? 你們聽著! 我本來高高興興地要看春香這個丫頭, 你們這樣說, 我就可以放棄不看她嗎?」 

    卞府使說到這裡, 張目環視著左右, 高聲斥道: 

    「不必多囉嗦, 快快與我把她叫來!」 

    此令一下, 吏房立即進言, 道: 

    「府使大人! 春香小姐確實不是藝妓, 不能隨便傳喚一個良家女子, 而且她已與前任府使大人的令郎海誓山盟, 結為秦晉之好? 大人與李公子雖不是同輩, 究竟有同閥之雅, 如果強行傳喚春香前來, 我這個小人擔心不得大人有傷體統?」 

    卞府使一聽, 勃然變色喝道: 

    「住口! 立即與我去傳喚春香前來聽點! 如有片刻延誤, 你等以下各廳頭目, 一并撤職問罪? 快點兒把她叫過來!」 

    「……」 

    卞府使一聲斷喝, 府裡的各廳頭目, 慌得團團亂轉, 駭得魂飛魄散, 退下廳來, 互相議論, 道: 

    「這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有這般事情? 可憐好一個春香貞節之女, 眼看就要受那無情的劫亂? 府使大人之命難違, 只得勉強前往?」 

     

    一些使令和官奴, 奉了嚴命, 慌慌忙忙, 來到春香家門前? 這時, 春香自不知使令?官奴等來到, 正在泣不成聲地思念李公子, 哭了訴, 訴了哭, 唱一支又慢又哀的調兒, 心中萬般酸楚? 聽了她的哭訴, 不論何人, 也覺得淒愴, 只聽她哭唱: 

            一心思念我郎君, 食不甘味, 睡不安枕, 擔心他骨瘦如柴? 我要去, 我要去, 我要跟著他去? 哪怕千里萬里, 千山萬水, 我也要到漢陽去? 狂風暴雨擋不住我, 即使海東青鳥飛不過的洞仙嶺, 我也能攀登? 找到郎君長相守兮, 再也不會勞燕分飛? 我這樣晝夜思念漢陽郎君, 漢陽郎君是否這樣思念我? 我真擔心他另有新歡? 

    春香的哭訴之聲, 那些使令?官奴全都聽到? 人非木石, 誰能無情,  不覺喉頭作熱, 個個為之動容, 好似春冰落水, 盡都溶化, 眾人異口同聲心裡說道: 

    「唉! 春香這個女孩子, 這般可憐巴巴, 難怪那為人正直的少年君子那般愛慕她呀!」 

    使令等人, 躊躇了半天, 只因上司差遣, 身不由己, 聽了一陣, 終不免上前敲門, 叫道: 

    「開門啦! 開門啦!」 

    月梅在房間裡聞聲, 吃了一驚, 從門縫中向外窺視, 見了來人是府裡的使令和官奴之輩, 心中想道: 

    「今日乃新官到任的第三天, 照例是傳呼點考之日? 這些人為何來到我家呢? 莫非其中有些蹊蹺之事?!」 

    當下, 不容月梅細想, 只好硬著頭皮, 慌忙前去, 開了大門, 迎著使令等人, 說道: 

    「原來是各位值班使令, 真是稀客? 快進屋裡坐? 今天, 什麼風把各位吹來了? 新任府使為人如何? 各位快請坐吧!」 

    月梅這樣隨口說這說那, 就拉著使令們, 進到客廳中坐下, 然後招呼香丹, 吩咐說: 

    「香丹, 擺上酒來吧!」 

    稍後, 月梅斟了滿滿各一杯酒, 向使令們敬著酒說: 

    「你們進京迎接新任府使之時, 可曾去過前任府使家中嗎? 我家女婿李公子為何音訊全無啊? 他怎麼這麼心狠手辣呢? 前幾天, 我有心請各位前來, 商量個辦法, 只因耳目眾多, 未便相煩?」 

    「別客氣! 我們來的是, 只是……」 

    使令們實在沒詞兒, 只相顧一顏, 連連喝了幾杯酒? 月梅早就看透了他們的來意, 等了他們喝得有八成醉, 便打開櫃櫥, 取出五兩紋銀, 慇勤說道: 

    「請拿去買杯酒喝吧! 一切還望多多關照!」 

    使令們這時已酩酊大醉, 異口同聲說: 

    「什麼銀子啊! 我們為什麼前來, 你心中應該明白? 我……我……我們不是來討銀子的, 快收回去吧!」 

    月梅看了使令們如此辭謝, 只好回過頭來, 向領班使令再三勸誘說道: 

    「使令大人, 請您收下吧!」 

    「這……這……有點兒不好意思, 還是五兩哩?」 

    領班使令這樣說著接過銀子, 揣在口袋而起來, 同別的使令們一起三歪兩斜地走了出去? 


《春香傳》第三部分
14. 拒不從命

    不一會兒, 只見一名老藝妓, 闖進春香家裡來, 拍著雙手, 大聲說道: 
    「春香, 春香! 你且聽我說! 似你這等貞操, 我也有; 似你這等節義, 我也能? 你為何要守貞, 為何要守節? 莫非是想做個貞節夫人, 名揚天下?! 怎奈你我原是這等人家, 那樣想法只是枉然?! 哎呀, 你這個貞節夫人啦, 守節夫人啊! 春香, 你還不知道, 六房大爺為了你擔驚受怕, 各廳頭目為了你性命難保啊! 不必多說了, 快跟我走還好? 快吧, 快走啊!」 

    此時, 春香也知道, 不去是不行的? 春香自己抱定守節之志, 卻也不怕卞府使什麼? 春香當下就挺身站起, 昂首出門, 向老藝妓說道: 

    「姐姐, 姐姐, 大姐姐! 請你不要這樣小看我吧! 大姐, 你永遠是個大姐姐, 把人家送命的嗎? 我這個春香, 永遠是個小小的可憐女孩兒, 被人欺凌的嗎? 俗話說, ?人生一死, 萬事皆休?? 我春香視死如歸, 府使大人他呢, 將奈我何啊! 姐姐, 請你不再逼我吧! 我自己走就好了? 走吧!」 

     

    那個老藝妓帶著春香走回到衙內, 回稟卞府使, 道: 

    「稟報府使大人, 春香帶到?」 

    卞府使開門, 一見大喜, 口中含笑說道: 

    「啊, 你確是春香小姐啊? 快, 快進來吧!」 

    春香進入房間, 盤膝端坐, 一言不發? 卞府使見春香這般情景, 一時竟覺得毫無辦法, 便向外叫道: 

    「來人啦! 喚冊房會計來吧!」 

    稍後, 隨著卞府使從漢陽來的冊房會計一進來, 卞府使看了一眼, 便對他說道: 

    「你看! 她就是春香小姐? 你看怎麼樣?」 

    冊房會計打量了一番, 贊嘆說: 

    「嘿嘿! 真是個閬苑仙葩?千古絕色, 名實相副, 乃為府使大人的洪福哇? 大人在京之時, 常常說起春香, 如今這樣看來, 秀色可餐, 確實值得一見?」 

    卞府使聽了冊房會計對春香的贊嘆, 低聲笑著對冊房會計說: 

    「你當個紅娘吧, 能否使此事得以辦成?」 

    冊房會計坐下, 附著卞府使的耳朵, 悄聲低語道: 

    「當初應當命人前往求親, 明媒正娶, 才合道理? 現在既然傳喚而來, 只有強行硬做, 別無良策? 請您如此如此……」 

    「哈哈, 哈哈! 好, 你說的計策真巧?」 

    卞府使聞言大喜, 便依計而行, 立即命春香, 道: 

    「春香, 你立刻化妝更衣, 打扮打扮? 從今以後, 你就住在府裡, 陪侍本官吧!」 

    「……」 

    春香想了半晌, 冷冷靜靜地回道: 

    「府使大人所言, 令我惶悚莫解? 我已終身許配李氏郎君, 焉能更事二夫, 實在難以從命?」 

    卞府使哈哈大笑, 道: 

    「美哉, 美哉! 果真是個好女子, 堪稱烈婦! 你有那守貞守節之志, 言之有理, 人不能奪志? 可惜, 怎奈那李公子乃是京城貴族子弟, 如今早已作婿名門, 哪裡還記得你這樣路柳牆花呢?! 你白白地為了他苦守, 但無情歲月逝如流水, 不日將紅顏衰老, 黑髮變為白髮, 孤苦伶仃, 豈不可憐啊? 那時, 你必自悔悟於一片癡情, 卻有誰來看重你的貞節, 卻有誰來頌揚你這位烈女? 與其後悔於他年, 不如今天給自己好好兒地做個打算? 你想想看, 是陪著本府好呢, 還是跟那個小子好呢? 你說說看!」 

    春香堅決回答道: 

    「忠臣不事二君, 烈女不嫁二夫? 任憑大人怎麼說, 我是命可喪, 貞操不可悔? 請大人隨便發落吧!」 

    卞府使啞然無聲, 呆若木雞, 一時半會兒目瞪口呆, 不知所措? 這時, 冊房會計從旁插嘴道: 

    「你這個小丫頭, 真不識抬舉! 府使大人看中你, 正是你的福份? 你卻三番五次, 推拒不從? 這般有股倔強勁兒, 真是少見? 哼, 你們妓寮人家說什麼貞節, 難道這不是開玩笑的嗎? 從古至今, 送舊迎新, 原是你等妓女的本份兒? 舊官走了, 你等就好好兒地接待新官, 方合道理? 不要多說, 快快答應, 別裝腔作勢! 你這賤妓之輩, 豈敢妄談?忠烈?二字? 你聽了沒有?」 

    春香聞言, 對冊房會計冷笑道: 

    「自古以來, 忠孝烈女, 難道還不乏其人嗎? 即便在藝妓之中, 也是數不勝數? 你若不信, 聽我稟來: 我國海西藝妓弄仙, 死於洞仙嶺; 有一名宣川童妓, 年紀雖小, 卻深知七惡之理; 晉州義妓論介, 盡忠報國, 流芳千古; 清州藝妓花月, 登進三層閣; 平壤藝妓月仙, 進了忠烈祠; 安東藝妓一枝紅, 不但建了忠烈祠, 還受封一品夫人? 你啊, 千萬不要小覷這些賤妓之輩的忠孝貞節吧!」 

    卞府使聽了, 怒衝衝地叫喊: 

    「住口! 這些話, 我都不聽?」 

    春香凝目注視卞府使, 義正辭嚴地說道: 

    「我與李公子有白首之盟, 一心一意, 矢志守節? 即便有孟賁之勇(源自《淮南子》), 也奪不去我的心; 即便有蘇秦?張儀之辯, 也說不動我的心; 即便有巧借東風的孔明之智, 也動搖不了我的一片丹心? 想當初, 箕山許由(隱士,堯知其聖賢,相讓他取代自己,許由拒絕), 拒受唐堯之聘, 矢志不仕; 伯夷?叔齊, 義不食周粟, 寧可餓死首陽山? 沒有許由, 後世誰做那高蹈之士? 沒有伯夷?叔齊, 後世的亂臣賊子將多如牛毛? 我這個賤門之女, 雖不敢高攀許由, 也不配和伯夷?叔齊相比, 但那從一而終的道理, 卻還是領悟得了的? 今天, 大人逼我背信棄義, 棄家背夫, 另嫁他人? 請問大人, 你是否願意棄國背君而事兩個君主? 你如若覺得這也事屬無妨, 就請大人隨意發落!」 

    卞府使聽了春香這一番理直氣壯的陳詞, 惱羞成怒, 大大叫道: 

    「反了, 反了! 大逆謀反, 凌遲處死? 辱罵長官, 法有明文; 反抗長官, 發配充軍? 你這個不識抬舉的潑婦, 必須從重處刑, 置之死地, 絕對不能饒恕!」 

    春香暴跳起來, 抗聲高喊道: 

    「你那劫奪有夫之婦的, 為何無罪?」 

    卞府使被春香駁斥得答不出話來, 氣得渾身發抖, 舉起旁邊的硯台, 狠狠向地上擲去? 隨著這一擲之力, 頭巾也從頭上脫掉, 冠箍也掉了下來了? 卞府使忍不住氣, 鼻青臉腫, 向外喉嚨沙啞地喊道: 

    「來人啊! 把這個賤丫頭給我拿下, 拖下去!」 

    號令一下, 偏房中的值班衙役們, 連聲答應, 跑將進來, 七手八腳, 來拖春香的髮辮, 團團圍住了? 卞府使氣急敗壞, 還在氣呼呼, 不住聲地喝道: 

    「你們快與我將這個賤丫頭押下!」 

    春香毅然站起, 向兩旁人號叫: 

    「放開, 放開我!」 

    春香挺起身來, 自己走下中階, 自言自語說: 

    「哼, 狗膽包天的臭東西!」 

    有個討好卞府使的衙役抓緊春香, 高聲斥罵, 說: 

    「大膽! 你這個小賤人, 膽敢不分尊卑, 如此無禮, 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罷, 他便把春香推到階下庭中? 隨後, 許多衙役, 好似一群餓虎, 蜂擁上前, 圍著春香, 把那弄得亂如水藻般的頭髮緊緊結紮起來, 扎得像艄公背直了的牽索, 扎得像四月初八的燈桿? 春香被抓住頭髮, 拖往一處, 好不可憐? 那廂的卞府使, 還在怒容滿面, 呼蚩呼蚩地喘個不停, 大聲呼喊: 

    「刑房使令!」 

    「小人在!」 

    一名刑吏立刻應聲而至, 俯首帖耳, 等待吩咐? 卞府使毫不顧臉, 殺氣騰騰, 高聲叫嚷, 道: 

    「你們聽著! 將那小賤丫頭, 快上刑枷, 捆綁起來, 推到大堂前跪下, 把她朝死處打!」 

    一聲令下, 一群禁卒, 站列兩旁? 手銬?腳鐐?夾棍?絞架等等, 各樣各色的刑具, 盡皆齊備? 一群禁卒, 擁擠在春香身邊, 立即將她披枷帶鎖, 東拉西扯, 推到大堂前, 只聽得枷鎖嘩啦啦作響? 春香一見那些刑具全都擺好, 心悸神暈, 瞬間凍得渾身發抖了? 

    此時, 一名執杖使令, 在那些刑杖之中, 抓抓這根, 摸摸那根, 挑來挑去, 故意挑出一根容易折斷的, 舉向右肩, 立於台上, 聽候命令? 卞府使厲聲斥責, 道: 

    「你等對這個小賤丫頭, 如若行私徇情, 虛杖枉法, 被我察覺, 就一齊處死? 好, 你等快動手吧! 不管她怎麼樣, 打得用力, 打得用勁, 杖杖不得虛落!」 

    執杖使令回稟道: 

    「大人嚴命, 小的不敢徇情枉法? 小的一定重打這個小賤人, 就是了?」 

    執杖使令這樣說著, 又扭過頭來, 朝著春香喝道: 

    「你這個小賤人聽著! 打你的時候, 你決不許動? 你若動了一動, 你的性命也難保啊?」 

    執杖使令這樣喝過之後, 用腳支著刑杖, 彎著身子, 向春香耳邊, 悄悄兒地說道: 

    「可惜, 你那細軟的身子, 怎能禁得住兩三下刑杖呢? 我也實出無奈, 不得不打, 請你原諒我吧? 我打右腿時, 你往左邊躲; 我打左腿時, 你往右邊閃? 你好好兒地記住, 千萬不要忘啦?」 

    等了半天, 卞府使忍耐不住, 向執杖使令高聲催促喝道: 

    「你這個小子, 還在幹什麼? 快點給我打, 打, 狠狠地打!」 

    「是, 是, 小的遵命!」 

    執杖使令只說著"是", 便打起來? 剛打一下, 刑杖就斷為兩截? 飛起的那一截, 忽嚕嚕地在空中轉了一轉, 墜落到大堂階下? 春香咬緊牙關, 忍耐著, 痛苦萬狀地喊叫: 

    「救命啊! 救命啊! 我真冤枉啊!」 

    「打了第一杖!」 

    此時, 有一個通引, 站在旁邊, 口叫計杖數, 打一杖, 號一聲, 打兩杖, 又號一聲; 手拿計杖簿, 打一杖, 推一碼, 打兩杖, 又推一碼? 好比那無知窮漢, 開店賣酒, 不會記賬, 只在牆上畫一道, 又畫一道? 春香看那邊畫了個?一?字眼兒, 昂首哭訴道: 

    「哎喲喲! 一道我的心? 丹心一點紅, 不怕折磨苦, 決然從一終? 無端打我太狠毒, 我一股怨氣衝蒼穹? 恩愛夫妻, 不到一年整; 無情之人, 天也不容?」 

    這個時候, 南原府全城轟動, 男女老幼齊來觀看, 個個垂淚, 人人嘆息,  咬牙切齒, 責罵卞府使, 口口聲聲說: 

    「真狠毒啊, 真狠毒! 那個狼心狗肺的卞府使, 狗東西! 怎用如此重刑毒打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呢?! 王八蛋! 真是個貪色無恥的色情狂啊!」 

    「混賬小子! 大家且記住, 那廝執杖的使令? 呸, 厚臉皮! 除非他藏在府中不出來, 只要他走出三門, 定要他的狗命!」 

    在這邊兒, 人們眼淚汪汪不斷地私下議論; 在那邊兒, 卻又換了另一個刑杖毒打? 

    「打了第二杖!」 

    第二杖聲起, 春香哭訴道: 

    「二道我的心? 我心明如鏡? 娥皇?女英千古節, 二妃可稱女中聖? 春香永無二心, 但思李郎君?」 

    「打了第三杖!」 

    第三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三道我的心? 三從古訓世所重? 三綱與五常, 家家女兒終身誦? 不怕三刑發配去充軍, 夢魂也要找到漢陽郎君?」 

    「打了第四杖!」 

    第四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四道我的心? 所謂牧民的姓卞的呀, 你不把政理, 只用強權搜民脂, 不知四面八方百姓苦, 但知枉法去徇私? 今日縱然酷刑打死我, 我愛李郎, 心卻不移?」 

    「打了第五杖!」 

    第五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五道我的心? 夫妻是五倫之一? 五行來相配, 配得好婚姻? 寤寐不忘我郎君, 我倆相愛又相親? 梧桐秋夜月亮皎潔, 月光如鏡照我意中人? 今朝可有音和信呢, 明日可會突來臨呢? 我身本來無罪無過, 若教死去總要伸冤? 哎喲, 哎喲, 我的苦命啊!」 

    「打了第六杖!」 

    第六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六道我的心? 我一心想夢龍, 哪怕審我六六三十六次, 把我試鋒刃? 身死六千萬回, 我還不肯從命? 我心中戀慕之情, 萬死一生, 永不變初衷?」 

    「打了第七杖!」 

    第七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七道我的心? 身本無七去之惡, 受此刑實不甘心; 但願揮七尺長劍, 戕此身斷七慰魂? 打我的這位使令啊, 你加快些毒打, 打殺我這七寶女紅顏?」 

    「打了第八杖!」 

    第八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八道我的心? 我這個春香生來八字兒那麼好, 今兒遇著了八道方伯中頭名的大好佬啊! 尚且不知, 你這廝府使大爺啊, 是臨此治民, 還是專用酷刑來把老百姓骨髓敲?」 

    「打了第九杖!」 

    第九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九道我的心? 我九轉迴腸淚如雨水, 匯成大禹九年修治的水盈盈? 我鋸下九曲青山千年老松樹, 做成清江船兒迎風在那水上行? 那時, 別的地方我都不去, 乘船划駛直到漢陽城, 先跑到九廷宮闕朝拜當今聖, 訴一訴我這九九八十一道的苦冤情, 再跑出宮廷, 來到三清洞, 見得李郎解了九結愁腸兩心傾?」 

    「打了第十杖!」 

    第十杖聲起, 春香又哭訴道: 

    「十道我的心? 十死一生我也不怕, 就教死個十萬回, 我這百載真情永不變? 嗚呼, 可憐春香二八春, 今晚冤死刑杖下!」 

    打了十杖以後, 人們心想, 滿了整數, 這該休手了? 誰知, 卞府使竟然不講人情, 一連打到十五杖? 春香哭訴道: 

    「十五道我的心? 十五夜怎麼不見明月? 十五的圓月被雲遮蔽嗎? 又圓又明的月亮啊! 你可知, 三清洞正是李郎家! 月亮啊, 月亮! 你可曾見到李郎面! 恨不得, 我見不到我的郎君, 偏偏明月也是色朦朧?」 

    打了十五杖後, 又打到二十杖? 打了二十杖之後, 人們戰戰兢兢, 心心唸唸, 春香再也受不了了? 想不到, 卞府使的狂氣, 益發兇猛, 又一連打到二十五杖? 春香又哭訴道: 

    「二十五道我的心? ?二十五弦彈夜月, 不勝清怨卻飛來?? 雁陣在半空飛越, 你們為我飛到漢陽三清洞, 轉告我那李郎, 說我在此受到飛災橫禍, 遍體鱗傷, 有氣無力地癱倒在塵埃裡?」

《春香傳》第三部分
15. 打入死牢

    春香一股怨氣, 衝到三十三天, 要衝到玉皇大帝殿上去, 哭訴一番, 好似武陵桃源紅流水, 血染了那玉潔冰清女裙釵? 春香瞋目而視, 向卞府使斥道: 
    「你說, 你為何如此虐待我? 你要殺我, 你要剮我的話, 趕快動手吧! 我已拼一死, 死何足懼? 我死之後, 變為一隻?楚魂鳥?, 明月之夜, 在那清靜空山裡, 與杜鵑聲聲相應, 驚醒我那李郎的好夢, 在他懷抱裡放聲啼哭, 解除萬端仇恨?」 

    春香如泣如訴, 聲嘶力竭, 話猶未了, 暈厥於地? 不過, 那卞府使還只顧發他的威風, 向春香大聲喝叱, 道: 

    「住口! 你這個小賤人, 還敢咆哮公堂, 侮辱長官嗎? 似你這般大膽胡為, 有何好處?」 

    左右衙役都吞聲飲泣, 掉過臉去, 不忍再看春香那挨打的模樣兒? 旁觀的男女老少, 個個痛哭流涕, 彼此贊嘆, 異口同聲說: 

    「好一個春香! 她這般貞節啊! 這樣節烈之氣, 古今罕有其匹啊!」 

    就連那個執杖的使令, 也淚流滿面, 深自怨艾, 下了這等辣手, 自嘆說道: 

    「哎呀, 罷手吧! 我生也為人, 於心不忍? 回頭有何顏面見人?」 

    昏迷了半晌, 春香剛從昏厥中甦醒, 含辛茹苦, 便向卞府使堅不可摧地怒道: 

    「狗東西! 你身為府使, 豈知?一女抱恨, 生死不顧?之類的說法? 你休道, 我是個女孩兒家, 容易欺負; 你要知道, 女孩兒受了冤屈, 就能使六月飛雪? 我的一縷冤魂, 必將前往當今聖上御前去奏訴, 看你這府使大爺豈能逍遙法外? 你要是有種, 就快快把我處死吧!」 

    卞府使氣衝牛斗, 狠狠地喊道: 

    「你這個狠毒的母狼! 你這個婊子, 真的要死嗎? 來人哪! 立即把她套上大枷, 打入死牢!」 

    左右應聲把大枷抬來, 架在春香肩上, 加了封印? 有一個獄卒上前, 背起春香, 走出三門之外? 春香傷勢沉重, 早已昏迷過去? 她那冰清玉潔之軀, 弄得齷齪不堪, 四肢無力, 癱軟在地? 許多藝妓, 擠在門前, 見春香背了出來, 就一擁而上, 紛紛說道: 

    「哎喲, 漢陽家的! 你怎麼被打得這般模樣兒? 好可憐啊! 提提神, 醒過來吧!」 

    春香身旁, 只見眾人, 有的給春香輕輕地揉搓四肢, 有的給春香軟軟地搽敷藥膏, 彼此傷懷, 無不落淚? 此時, 那身高體大?心直口快的落春, 從人叢中猛然一站, 在人群裡擠來擠去, 大聲叫道: 

    「好哇, 好哇, 如今南原這裡又可建一座節義坊啊!」 

    落春又挨近春香, 毫不在意, 哭天抹淚, 拖長聲音叫嚷, 道: 

    「唉, 真是的! 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 這實不是空空虛虛的傳言啊! 你這個漢陽家的……」 

    落春的話音未落, 卻又見月梅踉踉蹌蹌趕來? 月梅一看春香, 就摟住春香的脖子, 淚如泉湧, 連哭帶訴地泣道: 

    「哎喲, 我的女兒啊, 我的女兒! 這怎麼回事兒? 姓卞的呀, 我女兒到底犯了王法哪一條, 我女兒究竟得了什麼罪, 被你們打成這般模樣? 你們說, 和我家有什麼冤仇, 要報復在我女兒身上, 把我女兒打得這樣淒慘呢! 你們若有一點兒良心的話, 可不能這樣下毒手啦? 哎喲, 哎喲, 我的心肝女兒! 教我年逾六旬之人, 何依何靠? 可憐, 我這一生只有這一點骨肉? 我女兒本是閨閣中的小嬌嬌? 她晝夜誦讀?內則篇?, 念過了無數遍, 時常來到老身邊勸說, ?不要擔心沒有嗣子依靠, 但兒女總是一樣, 將來自會有個外孫好寶貝兒?? 我女兒孝心世上真少有, 也比得過當初哭筍的孟宗, 也比得過孝母敬上的郭巨(孟宗和郭巨著名的孝子)? 天下父母心, 上下本無兩樣; 愛子愛女之心, 原本沒有厚薄, 看見我女兒含冤屈受酷刑, 心頭之恨永難消? 嗚呼, 火冒三丈, 怒火中燒! 你們使令啊, 即便官令多嚴厲, 也不該把我女兒打得這樣遍體鱗傷? 哎喲喲! 你們看, 我女兒傷勢多沉重, 冰雪玉肌的腿上胭脂鮮血直流淌? 那些名門貴婦生的千金小姐, 有的或聾, 有的或瞎, 有的或醜陋; 我這個賤骨頭月梅生的女兒春香, 卻偏偏這樣百媚千姿!……春香啊! 你為何身為我這個賤妓月梅的獨生女兒, 如今無辜受害這等苦楚呢? 春香! 春香! 快快醒來, 瞧一瞧你這苦命的媽媽! 天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薄啊!」 

    月梅這樣鳴冤叫屈地訴說, 又回過頭來叫香丹吩咐道: 

    「你立刻與我去雇腳夫, 火速趕到京師, 把消息送給李公子那裡去吧!」 

    春香昏迷之中, 聞聽要叫人到京師送信, 便微微睜開眼睛, 低聲說道: 

    「媽, 別這樣吧! 公子曉得了, 必然著急, 若急出了病, 有個三長兩短, 怎麼好呢? 還是不要送信去吧! 媽媽, 不用這麼說, 由女兒進牢房便是?」 



《春香傳》第三部分
16. 獄中哀歌

    此時, 有個獄卒來, 背起春香, 走進牢房? 香丹抬著枷頭, 跟在旁邊, 月梅寸步也不離, 緊隨著身後, 踉踉蹌蹌地趕走? 來到牢房門口, 那個獄卒呼喚看守, 喊道: 
    「開開門, 快點兒打開門! 你睡覺了嗎?」 

    等了片刻, 一名看守才慢吞吞地前來, 打開牢門上的鎖? 春香被進到牢裡, 微張秀目, 四下觀看: 只見了破爛的竹竿窗框裂開大縫, 剝落的石灰牆壁大洞小洞, 難禁那暴雨狂風; 地面潮濕, 霉爛臭味刺鼻衝天, 臭蟲跳蚤亂爬亂蹦? 春香見此光景, 思前想後, 嘆悼不已, 哀泣唱道: 

        我身在深閨, 犯了什麼罪, 無緣無故受此災殃?! 我飢來沒有偷國谷, 為何刑杖把我傷? 我沒有殺人做強盜, 為何披枷戴鎖睡刑床? 我沒有觸犯綱常, 忤逆不孝, 為何要我把命喪? 我沒有冶容去誨淫誨盜, 為何要嚴刑拷打在公堂? 我願那三湘之水化為墨汁, 把我的冤情寫成狀詞奏玉皇? 噓氣成風情似水, 我乘風吹水一意想情郎? 雪裡青松經千載, 我也能比那孤菊傲秋霜? 我和李郎, 兩情永不變; 我郎若是青松, 我就是那菊花黃? 我嘆息之聲化為一陣清風起, 那飄飄細雨就是我的眼淚水汪汪? 清風細雨天涯去, 雨打風吹驚醒我那李家郎? 天上雖有銀河阻, 年年七夕, 織女會牛郎? 我與李郎, 沒有窮山惡水相阻隔, 為何不見書信來自那漢陽? 我生時雖見不著情郎面, 死後幽魂必然常在郎身旁? 此時, 但求一死不願生, 死後化為空山杜鵑啼血唱; 在那梨花月白三更夜, 我聲聲不斷喚情郎? 我願化做一隻鴛鴦鳥, 供郎欣賞在池塘? 我願化為一隻蝴蝶兒, 春光明媚翩翩飛過牆; 身上帶著香花粉, 輕輕黏在郎衣裳? 我願化為清宵一輪月, 皎潔清光灑在郎身上? 我願用我肝臟鮮紅血, 畫出郎君俏面龐, 為了出入能看見, 我把畫像罥掛門柱上? 我為郎君守貞節, 絕世佳人多淒涼? 我好比桐林鳳凰陷入荊和棘, 我好比衡山白玉埋在塵土不生光, 我好比靈芝長在荒草裡, 哪裡還有氣芳香! 自古聖賢無罪過, 有時卻不免遭淒惶: 你道那禹湯是千古聖賢主, 曾被桀紂禁在夏台獄; 你道周朝相傳八百載, 那文王也不免羑里牢中吃冤枉; 大成至聖孔夫子, 貌似陽虎辱受狂人謗? 無罪之人終有翻身日, 春香冤屈何日能伸張? 但願郎君早秉清政, 營救春香出牢房? 有詩雲?夏雲多奇峰?, 郎君不來莫非被那雲峰擋? 金剛山頂峰變平地, 郎君能否來到我身旁? 屏風絹上繡黃雞, 何時報曉郎君才光降? 唉, 天啊, 無奈何我這紅顏薄命!! 

    春香如泣如訴地哭了半天, 孤苦零丁, 身陷囹圄? 四近見不到一個人影, 只有皎皎的月光, 憐憐憫憫地照進又寂寞又空洞洞的牢房? 春香強撐著身子, 走到窗前, 抓住那竹竿拼做的窗格子,  仰望著明月, 自言自語地說道: 

    「月亮啊, 月亮! 你現在照著我, 我還是問你, 你仍照著我的情郎嗎? 你告訴我一聲, 他這時端坐在書卓前看書呢, 還是斜躺在牙床上休息呢? 唉, 月亮啊! 你安能解開我的這一陣愁和恨呢?」 

     

    春香這樣哀泣半天, 迷迷糊糊, 似睡非睡, 只見眼前有蝴蝶, 翩翩飛舞? 春香夢中想到, 莊周化為蝴蝶, 蝴蝶化為莊周, 不覺自己的一縷香魂, 也似那輕飄飄的蝴蝶隨風飛去? 忽然之間, 春香來到一個地闊天空?山清水秀的地方? 那竹林深處, 隱隱約約, 露出殿閣一角, 高聳雲霄? 春香排空御氣而行, 真個升天入地, 恰似有詩云: ?枕上片時春夢中, 行盡江南數千里?? 春香悠悠然來到殿閣之前, 抬頭一望, 只見上頭寫著?萬古貞烈黃陵之廟?八個金光燦燦的大字? 春香正自驚疑, 欲前還卻? 忽然間, 廟中走出三位紅粉佳人: 走在前面的一人, 提了一盞燈籠, 乃是石崇的愛姬綠珠; 跟在後面的兩人, 乃是晉州藝妓論介和平壤藝妓月仙? 三人迎著春香, 導引入內? 內堂上有兩位白衣夫人, 遙向春香招手? 春香慌忙斂衽而拜, 道: 

    「塵世賤妾, 冒進黃陵之廟, 懇請恕罪!」 

    「俗禮都免了? 請裡面坐!」 

    兩位夫人向春香再三相讓? 春香推脫不得, 只好進去? 兩位夫人讓坐, 春香謝過, 坐在一旁? 一位夫人說道: 

    「久聞你的雅名, 難得如此剛烈? 我前赴瑤池盛會, 即聞你在塵世之事, 亟欲一見, 故爾相邀, 休怪我等的唐突?」 

    春香再拜奏道: 

    「賤妾幼讀聖賢之書, 但恨未能見聖賢一面? 今日有幸, 得晤芝顏, 此生不為虛度? 但斗膽進入黃陵廟來, 實不勝其惶恐? 請恕我無知?」 

    「不敢, 不敢! 我家聖君大舜, 南巡之後, 駕崩蒼梧山? 我姊妹二人, 安守素節, 於瀟湘竹上, 灑下血淚斑斑, 含怨懷愁, 無時不已? ?蒼梧山崩湘水絕, 竹上之淚乃可滅?, 千古深恨, 長系心中; ?送君幾千年, 清白時時全?, 五絃琴?南風詩?, 流傳至今, 不為無故? 今見你節行高潔, 頗生愛慕啊?」 

    春香聞言, 方知兩位白衣夫人, 原是湘君夫人娥皇和女英, 不覺肅然起敬? 春香方欲致答詞, 卻又見另一個女人開言道: 

    「春香小姐! 我乃是秦樓明月吹玉簫中成仙的弄玉? 自從與蕭史在大華山離別, 他乘龍而去, 我因而鬱結在心頭的煩悶, 只以玉簫解悶, 又誰知?曲終飛去不知遠, 山河碧到春自開??!」 

    弄玉方才說罷, 又有一個女人接口道: 

    「我便是漢明妃昭君? 自從奉了君王之命, 誤入胡邦, 只留下青塚一抔土, 好不淒涼? 我當初出塞, 在輿上彈著琵琶, 哀訴衷情; 世人到如今雖都知道, ?畫圖省識春風面, 環珮空歸月夜魂?, 卻怎能體會到我當時的悲傷呢?!」 

    明妃之言未了, 只見鬼火, 地上捲起了一陣陰風, 吹得燭光閃爍; 就在那陰風之中, 似有一物, 來到燭前? 春香大吃一驚, 定睛細看, 既不是人, 又不是鬼? 春香心中方在忐忑不安, 驚慌失措之中, 忽然聽到哀泣而哭訴之共鳴聲: 

    「春……香……! 你且休驚! 你必定不認識我? 我告訴你, 我便是那漢高祖的愛姬, 人稱戚夫人? 自從高祖龍飛, 呂後陰險毒辣, 因妒成仇, 斷了我手腳, 燒了我兩耳, 挖了我雙目, 強我吃下啞藥, 把我監在溷廁之內, 稱為?人彘?? 這千古之恨, 何時能解?」 

    戚夫人這樣哭了訴, 訴了哭, 切切申訴冤情之時, 雞鳴報曉, 湘君夫人連忙對春香言道: 

    「幽明異路, 陰陽有別, 你不可久留此地?」 

    湘君夫人便喚女童, 引著春香出門? 春香恍恍惚惚, 好像眼前有一對蝴蝶在那裡飛舞, 耳畔又響蟋蟀的唧唧鳴叫聲, 非夢似夢之間, 不覺醒來, 方知是南柯一夢? 

《春香傳》第三部分
17. 盲人解夢

    春香回想夢中情景, 不禁又添了幾分愁恨? 這個時刻, 月影西沉, 但聞雁唳長空, 向南遙遙飛去? 夜到三更時, 突然起了一陣陰風, 大雨傾盆而下? 鵂鶹長啼, 魑魅怪叫, 貼在風門上的紙, 呼呼拍打, 應著鬼聲啾啾, 各自聲訴: 有的是挨了亂杖而死的, 有的是挨了刑笞而死的, 有的是被勒死的? 各色冤鬼, 四下啼嗥: 有的聲在屋角, 有的聲在椽頭, 有的聲在廊台之下? 滿牢之中, 處處皆是? 
    春香從未聽過鬼叫, 初聽此聲, 頗為驚恐, 乃至聽慣了, 也就不以為奇? 春香漸次回復常態, 不但能夠聽出鬼叫的哭聲, 而且還能辨出鬼奏的音樂, 吹拉彈唱, 各色俱全: 也有鼓聲, 也有鈸聲, 也有觱篥聲, 也有琴聲? 春香一面聽, 一面咒道: 

    「一群死鬼, 吵鬧不休, 是否因我孤零零, 要來捉我? 唵急急如律令娑婆訶!」 

    春香念罷咒辭, 即便正襟危坐? 正當此時, 忽聞獄門之外有個盲人遠遠吆喝: 

    「問卜! 問卜!」 

    聽了此盲人口音, 并非來自京師? 因京師人皆說?問數?, 而不說?問卜?? 春香心中一動, 就向牢門口叫道: 

    「媽! 請你給我喊住那位算命先生吧?」 

    月梅起身去叫住盲人? 盲人問道: 

    「何人喚我? 是問卜嗎?」 

    「我家女兒, 現在牢中, 意欲請算命先生進去一談?」 

    「既然喚我, 我便進去?」 

    月梅上前抓住盲人的枴杖, 引他而行? 月梅在前徐徐帶路, 另一面關照盲人, 說道: 

    「請走這邊兒? 這是獨木橋, 這兒是小溝, 小心點兒, 不好走哇?」 

    「既然是小溝, 何妨跳過?」 

    「不行!」 

    那個盲人本來跳不遠, 卻偏使盡平生之力, 縱身一躍, 剛剛踏上了這邊的溝沿兒, 不料, 溝沿兒太滑, 立足不穩, ?噗通?一聲, 墜入溝中? 小溝既深, 溝底又全是爛泥狗糞, 雙足陷在污泥濁水中? 盲人急切之間, 難於爬出, 越是掙扎, 陷得越深, 只急得?哇哇?亂叫? 盲人東捱西碰, 弄得滿身是泥, 舉袖一聞, 奇臭鑽鼻, 惱怒之下, 順手一摔, 吞吞吐吐地罵道: 

    「他媽的, 吃人飯的拉狗屎!」 

    溝裡儘是破瓷碎渣, 手掌正好碰在尖鋒之上, 一時疼痛難禁, 只是用嘴呵著, 瞎眼眶中湧出了淚珠? 盲人埋怨地說: 

    「唉, 我的身世啊! 我這個瞎子生來命運乖, 一道小溝也過不來啊! 瞎子的苦處誰知道? 只不過自怨自艾自悲哀啊! 瞎子一生, 不見天地和萬物, 不分晝夜和晴霾, 不知春夏秋冬四季景色怎麼樣, 不曉得什麼奼紫嫣紅桃李花兒開, 不認得父母?妻子?親友顏面什麼模樣兒, 沒見過丹楓秋菊只是胡亂猜, 只在那黑暗之中來摸索, 痛苦生涯把歲月捱? 人生到此真無趣, 世上的瞎子個個哀? 唉, 一個瞎子落到河溝裡, 摸來摸去不是街啊!」 

    盲人想得傷心, 哭得越來越厲害? 月梅把他從溝裡拖將上來, 安慰著說: 

    「快洗洗! 不用自慚形穢! 別哭, 別哭了!」 

    「唉, 真是!」 

    盲人將身上污泥洗滌乾淨, 踉踉蹌蹌走了半天, 跟隨著月梅, 進入牢房? 春香見到盲人進來, 什麼歡喜, 向盲人說道: 

    「算命先生來啦!」 

    那個盲人, 早就聞聽過?春香?這個名字, 知是絕色而堅貞的女人? 他聽了春香的言語, 就頗為高興, 心下卻暗自思量, 要和春香她開個玩笑? 於是, 盲人故作不快之狀, 向春香深施一禮, 冷淡說道: 

    「我真是個貧而多事的人, 原本是不願意來的?……今天, 你既然請我來了, 想來安也不請, 好生無禮咯!」 

    春香聞言, 連忙陪笑道: 

    「哎呀, 春香這廂, 晚點兒給算命先生請安了! 請問算命先生, 如此高年, 您老記性可好嗎?」 

    「且休為我操心? 但問你要我來, 所為何事?」 

    「我曾做一怪夢, 不知主何吉凶? 請您老先生給我圓一圓這個夢? 還要請您老先生代卜一卦, 問問看我和李郎何日才能見面?」 

    「既是如此, 須先卜卦才行?」 

    說畢, 盲人就口中唸唸有詞, 禱祝說: 

    「恭維太歲, 虔啟上蒼? 天何言哉, 地何言哉, 叩之即應, 神之格兮, 感而遂通? 今有姓成, 有事關心, 罔知吉凶, 罔釋闕疑; 唯神惟靈, 有求必應, 若可若否, 望垂昭報? 拜託伏羲?文王?武王?太公?周公諸大聖賢; 拜託孔子?顏子?曾子?子思?孟子五大聖人, 還有孔門十哲和七十二賢; 拜託諸葛孔明?李淳風(唐朝天文學大家)?邵康節(宋朝易學家)?程明道(宋朝理學家)?程伊川?周濂溪(周敦頤)?朱晦庵(朱熹號晦庵)?嚴君平?司馬君實?鬼谷子?孫臏?蘇秦?張儀?王輔嗣?朱元璋諸大先生, 明察明示? 麻衣道士?九天玄女?六丁六甲神將, 共降虛齋; 年月日時, 四值功曹, 排卦童子, 擲卦童郎, 虛空有感; 本家奉祀, 壇爐香火, 土地福德明神, 聞此寶香, 願賜降臨? 家住全羅左道南原府川邊裡, 壬子生身的坤命烈女成春香, 何月何日方可脫牢獄之災, 京師三清洞的李夢龍, 何日何時方可到此與春香重逢, 伏乞神明昭示!」 

    禱祝已畢, 盲人把卦筒嘩啦啦地搖了一會兒, 倒出一摸, 喝彩道: 

    「呵喝!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好卦呀……上上卦呀……正是七艮山卦呀! 魚游披網, 小積大成, 古代周文王在牢中曾卜得此卦, 到後來衣錦還鄉, 這卦豈能不好啊?! 千里相逢, 親人見面, 你那李氏郎君, 不久就要來此, 解你無妄之災, 去你心頭之恨? 大吉大利, 一切無憂?」 

    「真的像先生所說, 那就好了? 那麼, 眼前尚難知曉, 就請先生給我圓圓夢吧!」 

    「好! 但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仔細說來, 待我參破?」 

    「好, 你聽我說! 我夢見端正的穿衣鏡摔得粉碎, 我夢見爛爛的櫻桃花落地繽紛, 我夢見門上掛有偶人, 我又夢見泰山崩塌?海水乾涸的奇形怪狀? 這些不祥之夢, 肯定是我將死去的噩兆, 是嗎?」 

    盲人想了半晌, 臉帶微笑, 慢慢回答道: 

    「非也, 非也! 這些夢不是噩兆, 確是吉兆? 也就是成春香夢見龍的好夢啊! 落花豈無成實, 破鏡豈無成聲? 只因成實, 櫻桃花才落地; 只因成聲, 穿衣鏡才碎裂? 門前懸著偶人, 萬眾仰頭觀看; 偶人掛於門前, 哪人瞧不見他? 海枯則龍必現, 山塌則地平坦? 海水若不枯, 怎麼見到龍; 山崩塌了, 填平低窪之地, 變成康莊大道? 此乃吉祥, 不必擔憂? 佳音吉訊, 早晚到來, 請你忍耐到底吧!」 

    盲人正在這樣說話之際, 只見一隻烏鴉, 飛落獄牆之上, ?嘉屋, 嘉屋?叫了幾聲? 春香遠遠揮手噓道: 

    「真晦氣! 烏鴉, 你若是來捉我的, 就請快些?」 

    盲人聞聽, 即便問道: 

    「那?嘉屋嘉屋?叫喚的, 難道不是一隻烏鴉嗎?」 

    春香回答道: 

    「正是?」 

    盲人喜形於色, 說道: 

    「恭喜恭喜! ?嘉?者美也, ?屋?者捨也? ?嘉屋?之聲者, 美事即將入捨之兆也? 好事就在眼前, 你還擔憂什麼?」 

    說罷, 盲人就要走了? 春香急忙向她母親喊說: 

    「媽媽! 算命先生要走啦? 請你給他佔卦錢吧!」 

    盲人一聽, 便說: 

    「你說占卦錢嗎? 哈哈, 付什麼錢啊? 你雖給我千兩銀子, 我還不要? 待你榮華富貴的時候, 不要冷待我就好了? 我走啦?」 

    「這不好意思? 好, 那筆卜錢, 現在就依先生說的, 我只好日後重謝了! 請先生保重保重? 後會有期!」 

《春香傳》第三部分
18. 密探人情

    春香送走了盲人, 在那囹圄之中, 日夜煩愁, 長籲短嘆, 忍受著歲月的煎熬? 這個時候, 居於京城漢陽的李公子, 晝夜苦攻, 除了四書五經以外, 還研讀諸子百家之書, 詩文可以相比李白, 書法可與王羲之比肩? 
    此時, 恰逢朝廷開了太平科考? 李公子胸懷萬卷, 前往應試; 進入考場, 只見許多儒生, 同在殿前, 一齊肅拜? 稍後, 殿上高奏宮廷御樂, 舉行授題儀式; 把御題授於大提學, 大提學又命都承旨把御題掛在紅色帳上, 御題為?春塘春色古今同?七個字? 李公子一看這個御題, 覺得很熟, 不禁心裡暗笑, 便鋪開紙張, 一邊在龍池硯中研墨, 一邊思前想後; 研墨好, 稍微默想, 慢悠悠地拿起狼毫筆來, 濡墨, 揮毫; 仿王羲之的筆法, 用趙孟頫(元初宋末畫家和書法家)的書體, 須臾之間, 一揮而就, 頭一名把考卷兒交了上去? 

    文宗當場審閱, 文則字字加點?句句圈紅, 宛似李白重生; 字則龍騰虎躍?自然流暢, 宛如平沙落雁, 乃今世罕見的奇才? 審閱完畢, 張掛金榜? 李公子蟾宮折桂, 高中狀元, 并把他的試卷張貼出去, 供眾人賞閱? 這位新及第的李公子, 領過三杯御酒, 走出來時, 只見他戴著御賜紅花, 身著鶯衫, 腰中繫著鶴帶; 眾目睽睽之中, 遊街三日, 祭掃祖塋? 

    等了幾天, 朝廷詔令陛見? 李公子上朝, 朝見肅宗大王謝恩? 肅宗大王喜喜樂樂地稱讚, 并再三囑咐說道: 

    「卿的才學, 舉國第一, 望卿盡忠輔國?」 

    「臣銘刻在心中, 終身不忘, 奮不顧身, 報效大王恩情?」 

    這時, 都承旨奉肅宗大王之命, 授予李公子御史職銜, 使他暗察全羅道民心所向, 當下欽賜了錦衣?馬牌?瑜尺等諸物? 李御史償了生平之志, 出了宮闕, 春風得意馬蹄疾, 奔回府第, 拜見高堂, 稟告暗中刺探官氣一事? 

    改天早晨, 李御史帶領幾個隨行人員, 偷偷出了崇禮門, 直奔全羅道: 先到青坡驛站, 騎上一匹駿馬, 經過七牌?八牌?船達裡?飯店葛裡?銅雀裡?南太嶺, 到果川吃中飯, 又經沙斤乃?彌勒堂, 到水原住宿? 第二天, 取道大皇橋?餅店葛裡?清溝兒裡?中彌, 到振威吃中飯, 再奔向葛院?素沙坪?哀孤達裡, 到成歡住下? 第三天, 黎明時分啟程, 經過上柳川?下柳川?酒店葛裡, 到天安吃晌飯, 又經過三道口?道裡寺, 至金蹄驛站, 換乘新馬, 馳過新德坪?舊德坪, 在院基安歇? 第四天, 經過八風亭?弓院?廣程?毛老院, 渡過錦江, 至公州吃午飯, 然後又經亨吉裡?措格門?板峙, 到達敬天住宿? 第五天, 通過魯城?草浦?沙橋?恩津?鵲旨?黃華亭?長愛美嶺, 至礪山安歇? 第六天, 凌晨一起床, 李御史就喚來屬下, 當面嚴詞關照道: 

    「你們聽著! 礪山這個地方, 就是全羅道的門口? 我們已經進入到任地了? 你們若不重視國家大事, 任意胡為, 有什麼差池, 則性命難保啊? 從現在起, 你們要謹慎行事, 好自為之, 萬不可誤事, 聽好了沒?」 

    「遵命照辦!」 

    眾隨從向李御史揖著發誓奉公守法? 李御史一瞬環顧左右, 一一吩咐道: 

    「首先, 第一組, 你們聽我說! 你們的任務, 是代我暗中巡視全羅左道, 也就是珍山?錦山?茂朱?龍潭?鎮安?長水?雲峰?求禮等地方; 然後, 於規定的時日, 在南原等待我吧! 再次, 第二組, 你們聽我說! 你們取路全羅右道, 代我暗中巡行龍安?鹹悅?臨陂?沃溝?金提?萬頃?古阜?扶安?興德?高敞?長城?靈光?茂長?茂安?鹹平等地, 也於規定的時日, 在南原等待我吧! 還有, 第三組, 你們聽我說! 你等代我暗中巡察益山?金溝?泰仁?井邑?淳昌?玉果?光州?羅州?昌平?潭陽?同福?和順?康津?靈巖?長興?寶城?興陽?落安?順天?谷城等地, 也於規定的時日, 在南原等候我吧!」 

    這樣, 一番吩咐安排之後, 李御史為了暗察的方便, 就佯裝打扮成乞丐的模樣兒: 頭戴破舊的草笠, 笠的帶子也是草繩的; 身穿破舊長衫, 用一條粗布帶子繫於腰間; 還拿著一把破舊的扇子遮蔽日光? 李御史就這樣隻身一人連夜起程, 經過通泉, 走到參禮住下, 觀賞亨川?竹葉鎮?加臨川?興琴亭之後, 又上路迅速通過朔布鎮, 登上拱北樓南門, 舉目四顧, 旖旎風光, 賽似江南西湖? 李御史遊行四方, 那馳名全國的完山八景在眼前, 如: 麒麟峰夕陽?乾止山望月?多佳山射箭?威鳳山瀑布?南高寺暮鍾?寒碧堂清宴?飛飛亭落雁?德真池釆蓮, 佳卉娛目, 勝景怡情, 教人留連忘返? 

    李御史正在忘情地欣賞完山八景之時, 全羅道各邑首長, 聞說一名御史將要暗探來, 心中忐忑不安, 戰戰兢兢, 命官員趕忙搬出積壓未了的案件, 仔細清理, 生怕有什麼辦理不妥之處, 受到糾彈? 首長的督促越來越急, 吏?戶?禮?兵?刑?工六房, 提心吊膽, 驚慌失措, 不知怎麼辦才好; 上下衙役們也個個慌張, 失魂落魄, 跑來奔去, 活像熱鍋上的一群螞蟻一樣? 

     

    正當各地各廳忙亂不堪時, 李御史到了臨實的谷花野附近? 這個時節, 正值農忙之際, 處處聽到農耕謠: 

                喲呵呵, 咿喲呵! 

                乾坤朗朗太平時, 吾君盛德恩浩蕩? 

                喲呵呵, 咿喲呵!             

                堯帝童謠歌康衢, 吾君恩澤如堯上? 

                喲呵呵, 咿喲呵! 

                虞舜躬耕厲山兮, 我們稼穡耕耘忙? 

                喲呵呵, 咿喲呵! 

                神農製作農具我們用, 德布今朝洪福廣? 

                喲呵呵, 咿喲呵! 

                夏禹九載治洪水兮, 九過家門而不入? 

                喲呵呵, 咿喲呵! 

                殷王成湯帝兮, 七年大旱熬到底? 

                喲呵呵, 咿喲呵! 

                春耕夏耘冬藏兮, 貢稅君王有餘糧? 

                喲呵呵, 咿喲呵! 

                上贍爺娘兮, 下養妻女和兒郎? 

                喲呵呵, 咿喲呵! 

                順四時兮, 種百草? 

                喲呵呵, 咿喲呵!             

                百草生長最可靠, 桑蠶穀物少不了? 

                喲呵呵, 咿喲呵! 

                青雲功名享富貴, 也難比我種田佬? 

                喲呵呵, 咿喲呵! 

                耕種南田佬畦兮, 含哺鼓腹無飢荒? 

                喲呵呵, 咿喲呵! 

    農人們一邊耕耘, 一邊歌唱的時候, 李御史站在附近, 手持枴杖, 聽著歌聲, 自言自語地說: 

    「啊, 這裡今年肯定是個大好豐收年啊!」 

    李御史點著頭, 自以為是, 無心中扭過頭來, 見到一群斑白的老農聚集在一起, 把旱田剷平種棉? 這時, 一個老翁戴著蘆葦笠, 手握薅鋤, 一面薅草, 一面唱著?白髮歌?: 

                祈求祈求, 向上蒼祈求, 上蒼又能如何答覆? 

                為了老年人不死, 為了青年人不老, 向上蒼祈求! 

                怨愁啊, 怨愁, 白髮使人愁更愁! 

                為了黑髮不變白: 

                右手執斧, 左手握鐮; 

                砍去白髮, 割去銀絲; 

                換來烏髮心中嘆! 

                安能白髮換青絲, 欲用青絲縛紅顏; 

                紅顏絡難縛, 仍然日衰減! 

                白髮日日相逼近, 雙鬢染霜; 

                歲月無情, 朝如青絲暮成雪! 

                無情歲月催人老, 少年行樂無限好; 

                歲月易逝如流水, 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 

                安能騎上千里馬, 馳騁京城多瀟灑; 

                萬里江山多錦繡, 好山好水看不夠! 

                絕世佳人旁邊站, 百媚嬌態惹人戀; 

                哪管月夕與花晨, 春夏秋冬去不返! 

                眼花耳聾多煩惱, 鳥語花香春意鬧, 

                看不著, 聽不到, 教人莫可奈何自嘆悼! 

                嗚呼, 我的人生, 奔向何方? 

                好像九秋丹楓飄落葉, 落了一葉又一葉; 

                好像晨星三五顆, 黯淡無色, 悄悄泯滅! 

                我往哪裡去呀? 

                喲呵呵, 還是耕耘盼收穫, 哪管人生夢一回?! 

    老翁唱到這裡, 伸起腰來, 向大家喊說: 

    「好累啊! 抽煙, 休息一會兒!」 

    「好吧! 休息一會兒, 再做吧!」 

    大家聽了, 一個個慢慢走到田埂兒上, 蹲著閑扯一陣子? 老翁從腰間拿出長煙袋和煙荷包來, 捏了一撮煙, 使勁地按進煙袋鍋裡, 用煙袋鍋扒一扒旁邊的火堆, 銜著煙嘴, 抽得兩腮凹陷, 鼻孔噴出兩股白色煙霧? 這時, 李御史心想: 

    「哦, 要知這裡的民心所向, 先問這些種田人較好!」 

    李御史便搭訕上前, 向一個農夫問道: 

    「你這位老農伯! 請問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呀?」 

    「聽說, 有個名叫春香的小丫頭, 陪伴南原府使敬酒, 憑借他的寵愛, 不但獵取了很多賞錢, 而且行賄作弊等惡貫滿盈, 實在民不聊生, 果真這樣嗎?」 

    「哎呀, 真是的! 你這個討飯的……」 

    「怎麼? 我對你有什麼得罪啊?」 

    這位農夫一聽, 勃然大怒, 厲聲責怪道: 

    「你到底是打哪裡來的人啊?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 總不是沒有眼睛耳朵之人吧! 而今, 正因春香姑娘反抗那廝姓卞的, 堅貞守節, 無辜受到杖刑而坐監牢, 這個世界上, 真的沒有像春香這樣出自低微的娼家寒門那樣的烈女了, 真令人敬佩呀! 如此冰清玉潔的春香小姐, 可憐巴巴的; 她受此痛苦, 我實不甘心? 厚顏無恥的那廝姓卞的, 偏要想入非非, 強令春香, 從權戲弄, 為他那廝臭東西所陪侍守廳, 他這種貪官污吏, 豈不自討沒趣呢?……這且不說, 尤為令人可惱的, 便是那逃跑到京城的什麼李公子? 他那個小鬼子, 一去不返, 渺無音訊? 王八蛋! 竟然薄情到這種地步, 即便做了大官兒, 連老子的雞巴也都不如啊?」 

    「哎喲喲, 你怎麼這樣講呢? 聽了, 有點兒難為情啊! 你不怕府使大人嗎?」 

    「哼, 怕什麼? 他媽的!」 

    「聽說, 那位李公子是門閥子弟, 他怎麼會看得起這種賤妓之女啊? 難道春香她不是有點過份嗎?」 

    「怎麼? 你說我不講理嗎? 你真是不懂人情的無心漢? 你這樣的叫化子, 糊裡糊途, 隨便亂講那志行高潔的春香姑娘, 這樣的話, 你討飯也都討不到, 餓死你啦!」 

    「沒, 沒什麼?……我只是說, 你的話太粗野了點兒?」 

    「你說的話, 太不近人情, 教我老漢怎麼不生氣呢? 莫明奇妙! 快給我走開!」 

    李御史敷衍了幾句, 徐徐站起身來說: 

    「抱歉, 抱歉, 真不好意思! 好吧, 你去忙吧! 我告辭了?」 

    「好, 你好走! 以後你絕對不要胡言亂說, 聽了沒有?」 

    「聽了, 聽了! 我一定要小心?」 

     

    李御史走了幾步, 轉了個彎, 見到遠處走來一個小孩兒, 口中好似吟詩哼調一樣, 一路奔走, 一路唱道: 

        今天初幾了, 還有路多少? 千里迢迢漢陽城, 還需幾天才能到? 若能有匹趙子龍的渡江青驄馬, 今天便可趕得到? 可憐春香大姐戀李郎, 囚禁監牢命難保? 可恨負心的李公子, 一去不返音訊渺? 這等權門公子哥兒, 不諳人情惹人恨, 不懂道理令人惱! 

    李御史聞聽此一唱詞, 立即叫住那個小孩兒, 問道: 

    「喂! 你這個小鬼呀, 家住在哪兒?」 

    「住在南原城裡?」 

    「你現在到哪兒去?」 

    「到京城漢陽去?」 

    「有什麼事兒, 到京城去?」 

    「為了春香大姐, 送信到前任府使老爺家中去?」 

    「原來如此啊! 孩子, 請你給我看看那封信, 好不好?」 

    「哎喲, 你這位大哥, 真是不懂事呀!」 

    「我怎麼不懂事呢?」 

    「我說, 偷看人家書信, 便是不懂事的? 也就是說, 那男人的書信也不許隨便看, 何況是一個女人的呢?」 

    「孩子呀, 你聽我說吧! 古人還不是說過?行人臨發又開封?嗎? 讓我看看有何妨?」 

    「哦, 你這個人啦, 看來是個討飯的, 肚子裡卻有點兒墨水啊! 好吧! 你快點兒看完, 還給我吧!」 

    「好! 你這個傻孩子, 真乖!」 

    李御史向小孩兒親暱地說著, 接過信後, 便打開封皮, 展開信紙, 輕聲念道? 信上一筆一筆脈脈寫著: 

        睽別之後, 雖魚雁久疏, 但我常在念中? 郎君貴體無恙乎? 賤妾春香, 命蹇運乖, 突遭官方之迫害, 無辜受刑, 身陷囹圄, 欲置妾於死地, 而後快行將魄飛黃陵之廟, 魂遊鬼門之關? 小妾深知?烈女不更二夫?之道理, 志堅不可奪, 身雖萬死不辭! 小妾之生死, 君自不知, 特馳書奉報? 小妾死之後, 所不能安者, 惟老母孤苦靡依, 流離失所, 願郎君念小妾之情, 有以處之, 幸甚? 

    還有, 信札下面有一首咬指滴血而寫成的血詩, 云: 

    去歲何時君別妾, 

    昨已冬節又動秋? 

    狂風夜半雨加雪, 

    妾為南原獄中囚! 

    李御史看畢, 心如刀割, 不禁潸然淚下? 那個孩子看到李御史這般傷心, 十分詫異, 便問道: 

    「咦! 你這個討飯的, 看了人家的書信, 為什麼這樣哭哭啼啼, 哭天抹淚呢?」 

    「孩子呀! 雖然是人家的書信, 但讀到悲哀之處, 哪能不哭不泣呢?」 

    「請不要假裝慈悲? 我擔心書信被淚水弄濕, 字跡模糊了? 送這封書信的辛勞費是白銀十五兩啊? 你知道嗎? 請快把它還給我吧!」 

    「本來, 我與李公子是竹馬故友? 這次, 我跟他一起下鄉來的路上, 他在完營有件事兒, 與我分手的時候, 約好了明日在南原會面? 所以, 你跟我一起回到南原去, 直接交給他這封信, 好不好?」 

    孩子聽了, 半信半疑, 想了半晌, 搖著頭說: 

    「說得輕巧, 憑甚麼要我跟你走呢? 不要囉嗦, 把書信快點還給我吧!」 

    這樣說著, 孩子就要向李御史討取書信? 李御史自然不給他了? 兩個人扯扯拉拉, 無意之間, 孩子掀開了李御史的破爛長衫, 瞥見了綢緞腰帶上系有一個彷彿碟子模樣的御史牌? 孩子看了御史牌, 曾雖聽說過, 只是沒見過, 因而詫然問道: 

    「哦! 這是什麼玩意兒? 從哪裡來的?」 

    李御史急忙把它藏起來, 面善而言厲地警告說: 

    「噓! 小孩子家! 別多嘴, 決不可向外亂說! 萬一洩漏天機的話, 性命難保! 記住了沒有?」 

    「……」 

《春香傳》第三部分
19. 重見真情

    李御史來到南原城, 上到博石峙, 四顧山水依舊? 到了南門, 情不自禁地傷感道: 
    「啊! 廣寒樓?烏鵲橋, 風景仍然依舊啊? ?客舍青青柳色新?, 這不是我當年遊玩過的地方嗎?! ?青雲洛水?, 也不是我當年洗手的清溪嗎?! ?綠樹秦京道?, 也不是我當年走過的大道嗎?!」 

    李御史正在傷懷不已之時, 卻又見那烏鵲橋下有幾個女孩子在溪邊洗著衣服, 互相戲弄說: 

    「你看! 那位遠道來的人, 身雖襤褸, 面頰紅潤, 有點非凡, 你看怎麼樣?」 

    「哎喲, 你這個小丫頭! 你在想什麼呢?」 

    「你羞什麼臉? 喂! 喂! 春香她……」 

    「什麼? 春香她有什麼事兒嗎?」 

    「沒有? 我只是說, 可憐啊, 春香真是可憐啊; 狠毒啊, 卞府使真是狠毒啊! 他那個卞府使, 欲強行玷污春香的貞操, 春香豈無畏強暴呢? 但他那手段凶狠殘忍, 怎能奪取春香的一片丹心?……無情啊, 無情! 李公子真是個無情無義的無心漢啊! 春香何時才能夢見一條龍, 鸞鳳和鳴呢?」 

    李御史面紅耳赤, 發出內心的苦惱, 仔細看到那些洗衣聊天的女郎, 風韻嬌姿, 一個個都好像英陽公主?蘭陽公主?秦綵鳳?桂蟾月?白凌波?狄驚鴻?沈裊煙?賈春雲一樣? 可惜, 她們沒有那麼幸運, 尚未能在溪水邊碰上楊小游那般的白馬王子(韓國小說《九雲夢》中,楊小游和八仙女的故事)? 李御史暗自悲泣, 逗留了半天, 夕陽西下?野鳥歸巢的時分, 上到廣寒樓; 遠看那對面的楊柳樹, 正是當年春香蕩鞦韆的地方, 舊日情景閃現在眼前, 音容宛在; 朝東邊看, 綠林深處便是春香家, 望眼欲穿, 心願一躍而至? 那門前的東園景色依然老樣子, 只是不見舊時的人影, 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堅石牆壁監獄中的可憐春香? 

    李御史在日落西山之時, 來到春香家門前, 只見滿屋塵土, 蛛網四布, 好似沒人居住? 牆邊的白鵝, 趔趄而行, 孤單單地哀鳴; 網狀窗欞下, 似醒猶睡的黃毛狗, 見了陌生人, 便汪汪亂叫? 李御史萬分傷感地自言自語說: 

    「你這個小狗哇, 不要叫啊? 你不認得我了? 你的主人到那兒去不見呢? 莫非你是替主人迎接我不成的?」 

    思戀春香之情, 難以自已, 竊竊私語說著, 李御史抬頭望了望中門, 卻又見當年自己親筆題字的?忠?字兒, 只剩下?心?字兒, 那?中?字兒已不知去向; 又看到?臥龍莊?或者?立春?等對聯字句, 也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破敗淒涼, 驟襲心頭? 

    李御史東倒西歪地進到庭院, 無聲中察看裡面的動靜? 此時, 淒苦寂寞的月梅, 正在廚房裡煮稀粥, 口中自言自語地嘆說: 

    「哎喲, 我的命啊! 冤枉啊, 冤枉, 李家公子呀! 你永遠忘記了被囚在獄中的我女兒嗎? 怎麼你一直沒有消息呢? 哎喲, 我的命苦啊! 香丹! 你過來, 與我看著灶窩裡的火吧!」 

    「好, 我來煮?」 

    「你小心看火候吧!」 

    月梅說著走了出來, 先在井邊洗了洗頭髮, 再把清淨華水放在壇上, 跪在地上磕頭, 禱告祝願說: 

    「天地神靈, 日月星辰, 明鑒在上: 我月梅精心撫養的獨生女兒春香, 是我心頭之肉, 掌上明珠? 願欲得一乘龍快婿, 早日抱個外孫, 將來有人為我送終扶柩, 奉祀祖先也有人? 誰知……禍從天降, 無辜受刑坐牢, 至今性命難保? 只祈天地神靈保佑, 使漢陽李公子, 能平步青雲, 官居極品, 好前來急救春香的性命! 我月梅再三懇求天地神靈保佑, 我女兒和子婿, 團圞到老, 百福并臻! 急急如律令!」 

    禱告畢, 月梅對香丹吩咐說: 

    「你先給我點點煙, 再去探探監吧!」 

    「是!」 

    香丹點煙好, 交給月梅之後, 手提著一碗剛煮好的稀粥, 頭頂著一包換穿用的衣服, 從後門匆匆出去了? 獨自留在家的月梅, 深深吸了一口煙, 猶自嘆息, 涕淚俱下, 令人感喟不已? 李御史暗中看到這一切動靜, 不禁感懷, 自言自語道: 

    「我原先以為, 這次高中榜首, 能得到此官, 是靠祖先的庇蔭? 怎知道還有岳母的一片至誠之心啊?!」 

    李御史稍等, 整理行裝之後, 便高叫一聲喊道: 

    「欸噷! 裡面有人嗎?」 

    月梅有點驚訝地反問道: 

    「誰呀? 這個時刻來找人, 到底是誰呀?」 

    「是我?」 

    「你說?是我?, 這個?我?又是誰呀?」 

    李御史便出面回答說: 

    「我這個李公子來啦?」 

    月梅斜看了一眼, 就無心說: 

    「張三李四家的公子來幹嗎呢?」 

    「呵呵! 岳母大人在上, 您老人家好生健忘, 怎麼不認識我啦? 古話說, ?女婿是百年之客, 半邊之子?, 你怎麼不認識我啊?」 

    月梅聞言, 急忙回頭看了又看, 見是她的女婿, 不禁喜出望外, 立即迎接道: 

    「哎呀呀, 你竟然來了! 你到底在哪裡, 現在才能回來啊?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呢, 還是駕著白雲來的呢? 或是你聽到春香的冤案, 特地趕來救她的呢? 趕快進裡面坐坐!」 

    月梅喜氣洋洋地拉著李御史的手, 領進屋子裡, 在蠟燭前坐下? 坐好, 月梅仔細看了看李御史的行色, 見他衣不蔽身, 一副乞丐的模樣兒, 不覺大失所望, 搖著頭問道: 

    「你這般模樣兒, 到底是怎麼弄的?」 

    李御史佯裝悲哀, 淒然淚下, 泣不成聲地說: 

    「哎喲, 萬事休矣! 我家的事兒, 實在一言難盡啦? 前一次上京之後, 想不到, 發生意外, 父親被罷黜官職, 坐吃山空, 家道急轉直下地式微了? 父親無奈, 只得設館授徒, 僅僅藉以餬口; 母親寄食外公家, 倍感艱辛? 家破人散, 沒有法子, 我不得不到你這兒來找春香, 意欲弄點兒銀兩? 不料, 雪上加霜, 我到這兒, 才知道你倆母女的景況也真不好? 這真是想不到的呀!」 

    月梅越聞聽越發怒, 心裡不禁惱恨萬分, 愁眉苦臉地說: 

    「你這個無情的負心漢啊! 一去竟渺無音訊, 做人能有這樣的道理嗎? 實話實說, 我還是為了李?成兩家的秦晉之好, 尤其是懇望你倆將來的幸福, 一再忍讓, 晝夜祈求天地神靈保佑, 一直等候遠方歸來的親人? 不過, 事到如今, 射出的箭難回, 潑出的水難收, 實實在在無可奈何啊?……可憐, 我的女兒春香, 怎麼這般命苦啊! 究竟是誰怨誰咎? 你打算把我女兒春香如何安排呢?……哎喲, 上天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月梅說了一通氣話之後, 便只是不斷地揩著涕淚? 李御史看了月梅的這樣言談舉止, 心裡覺得不好意思, 對她安慰說: 

    「岳母大人啊, 這都是我的罪責, 請不要這樣傷心吧! 今天, 事雖到這種地步, 您老還是不要太小看我了? 即使天塌下來, 也有我頂著, 總會有風起雲湧?雷霆電閃之日啊!」 

    月梅聽了, 還是悶悶不樂地說: 

    「哼! 權門人家, 如今弄到這個地步, 還在說大話?」 

    李御史意欲進一步試探月梅的舉動, 便央求道: 

    「唉, 餓死啦! 岳母大人! 有了什麼殘羹剩飯, 給我點兒吃吧!」 

    月梅一聽, 就放開喉龍斷喝道: 

    「沒有!」 

    「……」 

    飯自然有, 只因月梅氣惱填胸, 卻故意叫喊了?沒有?一聲? 這時, 香丹剛好探監回來, 聽到月梅的喊叫聲, 便疾步進到屋裡? 香丹一眼看到李御史, 心裡頓時高興不已地歡迎道: 

    「香丹拜見姑老爺? 府使大人還好嗎? 老夫人還好嗎? 姑老爺從京城遠道而來, 一路上還平安嗎?」 

    「好! 我還好? 香丹, 你也過得還好嗎?」 

    「賤婢辱蒙姑老爺的關心, 過得很好?」 

    香丹這樣說著, 又回過頭來對月梅求求說: 

    「大媽, 請您不要這樣吧! 姑老爺千里迢迢而來, 可不能慢待啊? 萬一阿姐知道了, 多不好意思? 不能這樣慢待姑老爺啊!」 

    香丹邊說邊進到廚房, 急急忙忙, 盛上一碗現成的米飯, 還有一盤涼拌白菜, 加上青椒和佐料, 倒了一杯涼開水, 端上來說: 

    「姑老爺! 您先將就吃一點兒, 權且充充飢? 我馬上再給您做些好吃的?」 

    李御史看了看飯菜, 故作欣喜地說: 

    「啊, 好久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呀!」 

    李御史便把菜倒在飯碗裡, 攪拌在一起, 也不用筷子, 端起碗來, 直往嘴裡倒, 狼吞虎嚥, 眨眼功夫, 一掃而光? 月梅看到李御史那種窮酸餓極地吃飯的樣子, 斜了一眼, 唉聲嘆氣說: 

    「哼! 看看他這慣於討飯吃的窮酸相? 哎喲, 哎喲! 朝不保夕, 我女兒春香, 她……」 

    「……」 

    此時, 香丹想到春香的遭遇, 不禁悲從中來, 但當著李御史的面, 也不便放聲大哭, 只是抽泣不已地說: 

    「怎麼辦啊? 怎麼辦啊? 似這等情形? 姑老爺! 您有什麼辦法, 救出冰清玉潔的我家小姐啊? 怎麼辦啊, 怎麼辦?」 

    李御史看到香丹傷心不已, 泣不成聲的樣子, 心裡覺得有點難過, 默默呆坐了半晌, 面對著香丹, 安安祥祥地說: 

    「香丹啊! 你不要傷腦筋吧? 你家小姐是一位品行端正?志節高尚的人, 絕對不會有生命之虞? 終有一天, 必能得救, 你放心好了? 別哭! 哭解決不了問題?」 

    月梅在旁邊聞聽此言, 面有慍色, 冷嘲熱諷地說道: 

    「哎喲, 你這個沒落的權門子弟, 還有這種傲氣啊? 你到底是怎麼落到這等地步啊? 真氣死我了?」 

     

    稍後, 香丹端上剛做好的飯菜來說道: 

    「姑老爺! 請您不要把大媽的話放在心上? 她這樣年邁, 遇到這些不幸之事, 心裡又急又氣, 一開口便生氣, 請姑老爺別見怪, 還是請您用膳吧!」 

    香丹雖在李御史前端飯上菜, 但李御史心中想到春香無辜受冤, 實不甘心, 五臟俱焚, 怒火中燒, 哪有一點兒口味呢? 想了一會兒, 李御史突然把頭抬起來說: 

    「香丹啊! 我無胃口, 把飯菜端下去? 岳母! 我現在要去監獄看看春香?」 

    月梅忍氣吞聲地說: 

    「當然? 身為郎君, 不去看看春香, 還有一丁點兒情意嗎?」 

    香丹在旁邊接住月梅的話音, 說: 

    「不行! 這個時候, 衙門還沒開咧? 等到打五更鼓時, 再走吧!」 

    「……」 

    李御史無奈, 眼巴巴地等著? 正好此時, 鼓聲咚咚敲響了? 香丹頭頂稀粥盒, 手提燈籠, 在前引路, 月梅和李御史在後, 前去探監? 他們來到獄門前, 時刻尚早, 萬籟俱寂, 無一人跡? 月梅從窗口探頭看了一下, 向牢裡小聲叫: 

    「春香! 媽來了?」 

    這時, 春香尚在迷迷糊糊之中, 夢見郎君, 頭戴金黃桂冠, 身穿紅袍朝服, 前來相會, 悲喜交集地擁抱在一起, 情懷萬端? 自然, 那牢門外叫?春香?的細小聲音, 她毫無所聞? 李御史對月梅催促說: 

    「大聲叫吧!」 

    香丹急忙搶過李御史的話音, 悄不聲兒地說: 

    「姑老爺, 您有所不知道? 此處離大堂不遠, 聲音太大, 讓裡面聽見, 府使大人追問起來, 就不好辦了呀?」 

    「怕什麼追問? 我來叫? 欸噷! 春香啊! 你過來吧!」 

    春香聽到叫聲, 從迷夢中覺醒過來, 尚且不知, 這喊聲是夢中聽到的呢, 還是牢門外真的有人叫喊她的呢? 春香迷迷惘惘坐起來, 不由自主地答應了一聲? 

    「嗯?」 

    李御史一聽到日夜思念的一聲玉音, 心中大喜, 便向月梅說: 

    「請你告訴她, 說?我來了??」 

    「說不得? 一說你來了, 我怕她突然聽到, 驚喜氣絕?」 

    春香這時完全醒轉過來, 聽到她母親的說話聲, 吃驚地問道: 

    「媽! 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為了我這個不孝之女, 害得您來回奔波, 受盡苦楚啊? 我只擔心媽媽您一不小心, 會跌傷的? 以後, 請您不要再來吧!」 

    「哎, 春香! 別為我擔心, 你打起精神來看看……誰來了?」 

    「誰? 天還沒亮了, 看不清楚?」 

    「來了? 我說, 來了?」 

    春香詫然問道: 

    「媽媽, 您一直說?來了, 來了?, 到底誰來了?」 

    「哎呀!……真的來了嘛, 我說?」 

    春香又迫不及待地說道: 

    「哎呀, 煩死人的, 究竟什麼來了? 我剛才夢見李郎, 情意綿綿, 難捨難分, 媽媽您說, 是由漢陽李郎有什麼消息來了嗎? 他說, 什麼時候會來到我這兒? 是不是他當了新官的消息? 哎喲, 煩死人啦! 快點兒給我講吧, 媽媽!」 

    「是你的?郎君?呢, 還是什麼野狼似的?狼君?呢, 我不知道?……反正, 有個討飯的……來了?」 

    「媽, 您這話怎講呢? 您說郎君來了, 是我夢見的李郎, 真的來了嗎?」 

    春香驚喜交集, 從窗格子中伸出兩隻手, 緊緊握住了李御史的手? 春香和李御史, 兩人手拉手, 感慨萬端, 千言萬語, 塞在喉頭, 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兩人相顧了半天, 春香邊哭泣邊說道: 

    「這不是夢吧?! 我寤寐思服的郎君, 竟這樣容易見到了嗎? 今日還能相逢, 謝天謝地? 我現在死而無憾!……公子! 睽別之後, 您怎麼竟那樣地無情啦, 渺無音訊? 我母女真命苦啊! 我將有死無生, 您是為了救出我母女倆, 特地趕來的嗎?」 

    「……」 

    李御史默不作聲, 凝神諦聽春香懇懇切切的言辭? 春香握著李御史的手, 嗚咽泣訴了半天, 這才看清李御史一身襤褸, 乞丐模樣兒, 萬分心寒, 不禁憮然道: 

    「公子! 我的死活無所謂, 您怎麼落到這種地步呢?」 

    「好了好了! 別難過了! 春香! 雖生死有命, 但謀事在人, 你不會死的?」 

    李御史雖然安慰春香, 春香卻呆看了李御史半天, 對她母親哀哀切切地說道: 

    「媽! 我盼望漢陽李郎, 望眼欲穿, 好似七年大旱望甘露? 我等漢陽李郎一直到如今, 望他前來救我出獄? 想不到, 現在他竟落到這種地步, 連自己也都救不了他一身, 豈能救我這個春香呢? 今已呼告無門, 我只有一死啊! 好可憐啊, 我的命真可憐啊! 媽媽! 我死後, 請您替我伸冤, 否則, 我在九泉之下, 也難瞑目! 請您聽我說! 我以前穿的綢緞披風, 掛在衣架上, 把它拿去賣掉, 買了韓山細苧布料, 染上漂亮的顏色, 做成長袍; 再賣掉衣櫃裡的那些絲綢裙子, 買上頭巾和鞋子; 還有玉簪銀釵?蜜花妝刀?玉石指環, 都藏在首飾盒裡, 把它統統賣出去, 買上各種衣褲; 給我李郎全身上下換洗一下? 明天或者後天, 便是我的死期, 留著這些也無用啊? 此外, 今明之間, 就要死去的我這個不孝之女, 還要那些傢俱又有何用呢? 龍鳳衣櫃也統統賣掉, 買些山珍海味, 替我盛情款待李郎? 媽媽! 我死了以後, 您還是要像我活著時一樣, 好好對待他吧!」 

    春香講到這兒, 恩恩愛愛, 轉頭對李御史哭泣道: 

    「公子, 您聽我說吧! 後天就是卞府使的生日? 他會酒後狼性大發, 定在宴會之時杖刑我? 他已經把我打夠了? 我再也經不起毒打了, 怎麼能活下去呢? 我頭髮蓬亂, 身體虛弱, 四肢無力, 被他打死之後, 請您將我背回去, 停放在你我倆相見而遊戲的芙蓉堂, 親手把我入殮, 臨時把我埋葬在向陽的地方? 後來, 有朝一日, 您高中黃榜, 做了大官, 將我遷葬到北邙山(地名)去時, 給我用六鎮長布來重殮, 此山彼嶺都不要, 只要運到漢陽, 把我安葬在您祖塋的一角落, 碑上只只刻?守節冤死春香之墓?八個字?」 

    囑咐畢, 春香哀痛地哭訴著自嘆說: 

    「唉, 日落西山的太陽, 明天還會再從東山升起, 我這個命苦的春香, 將一去不復返! 唉, 我何時才能伸冤雪恨啊?……哎喲, 可憐我娘, 白髮送青發, 家產蕩盡, 用度無依, 東家食西家宿, 沿街乞討, 有一天必定會凍死溝壑? 那時, 智異山的老烏鴉, 成群飛來啄食她, 有誰來管我母親的身後之事啊?」 

    李御史屏息靜聽, 噙著淚水, 對春香說: 

    「別哭, 別再哭了! 天塌下來, 還有我呢? 你別這樣盡說些沒有希望的話, 也休要為我如此傷心?」 

    「……」 

    李御史親眼看到了春香的處境, 滿腔鬱憤, 心裡下了決心, 默默離開了春香那兒? 春香送走李御史後, 孤獨一人坐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淒楚慘然地自嘆道: 

    「想那一天降人生, 并無厚薄之分, 我這個人到底有什麼罪孽, 二八青春, 生別郎君, 身繫囹圄, 慘遭刑杖; 坐牢受苦的這一段期間, 一直企盼郎君到來, 或有解救我的一線希望, 誰知郎君竟落魄到這種境地?! 我死之後, 到了冥府, 見到閻王, 卻該如何訴說呢?」 

    春香這樣悲悲淒淒地哭訴了半天, 暈厥過去, 不知人事, 昏倒在牢房? 


《春香傳》第三部分
20. 御史駕到

    李御史回到春香家, 一宿不安, 改天凌晨就到市廛里巷去, 明察暗訪, 探聽消息? 這時, 吏房呼喚幾個衙役吩咐說: 
    「傳說, 朝廷派個御史, 密探民心所向? 依我所聽, 昨天五更時分, 有個破衣爛衫的人, 由春香母引路, 打著燈籠出來? 看樣子, 這人有些不尋常, 或許是那個御史大人? 明天, 府使大人擺設壽宴之時, 我想會真相大白? 你們都要小心謹慎, 千萬莫說與別人知曉哦?」 

    李御史偷聽了, 暗自想道: 

    「呵呵! 他那個小鬼, 挺有點兒眼力啊!」 

    李御史又來到監獄附近, 聽到一個獄卒說: 

    「各位同事! 有一個乞丐, 先前在獄門外走來走去, 我看, 那模樣兒十分可疑, 莫非是由朝廷派來的御史大人, 快把容貌圖畫來, 仔細查看查看!」 

    李御史偷聽了, 又暗自思忖道: 

    「呵呵! 這個傢伙, 還有點兒眼神呢!」 

    隨後, 李御史又來到縣司附近打聽, 也都正在說一些風聞之事? 李御史接著私訪探聽六房各處之後, 便回春香家中安歇了? 

     

    次日早上, 府裡大排宴席? 卞府使威風凜凜, 獨自居中而坐? 南原府裡的各官朝仕, 還有求禮?谷城?淳昌?玉果?鎮定?長水等近邑守令以及雲峰營將, 盡皆前來向卞府使拜壽, 只見宴席之兩旁, 左邊起立待命的是一批兵卒, 右邊起立待命的是一批使令? 拜壽畢, 卞府使帶著滿面喜色, 大聲吩咐道: 

    「好, 命廚子擺上茶几兒, 命屠夫宰殺大牛, 還有, 樂師舞女快快奏樂跳舞, 嚴禁閑雜人員出入喧嘩!」 

    卞府使下令一發, 就樂隊奏樂聲起, 舞隊進而跳; 一個個舞女, 身穿羅衫, 手戴白色長袖兒; 輕歌曼舞, 翩翩舞於階前, 清音悅耳, 迴旋於空際? 這個時候, 李御史在外面聽到府內嘈雜喧鬧之聲, 心裡惱怒萬分, 來到門前, 叫人喊道: 

    「來人啦!」 

    一個門差擋路叱道: 

    「你這個乞丐, 敢想入非非? 滾開, 滾開!」 

    李御史睜眼看門差, 大聲怒道: 

    「你這個小傢伙, 敢擋路不讓我進去嗎? 你這種賤骨頭, 敢侮辱貴族階級的人嗎? 不必多說! 你趕快給我轉告府使大人, 遠路來的客人到此, 恰巧喜逢盛宴, 特來討杯祝嘏喜酒?」 

    那個門差, 勃然怒道: 

    「胡說! 你這是什麼東西啊? 莫名其妙! 府使大人嚴令禁止乞丐出入喧嘩? 我不將你驅走, 府使大人便會要我的命了? 走開! 要不然, 我打死你啦!」 

    說罷, 那個門差便上前, 將要李御史驅逐? 此時, 雲峰營將見此情景, 向卞府使獻慇勤地勸道: 

    「那乞丐雖然衣衫襤褸, 看去倒似一個門閥之後裔? 今日既是大人的壽誕, 何妨給他一個末座, 賞他幾杯酒吃?」 

    卞府使欣然答應, 說: 

    「好, 好, 還是聽雲峰營將的?」 

    雲峰營將就對左右喊道: 

    「喂, 別吵! 可放他進來吧!」 

    李御史見如此, 心裡暗自歡喜, 自言自語道: 

    「好吧! 你們既然把我請了客, 我就順勢進去鬧它一場啊! 姓卞的呀! 你的末日快來臨啦?」 

    李御史大搖大擺, 昂然而入, 見有席位, 便端端正正地坐下? 及至環顧左右, 只見堂上每個守令面前, 菜餚滿桌; 廳上那歡樂的歌聲, 互唱互答? 再看自己面前, 卻擺著一張東倒西歪的破桌, 放著一雙楮木筷子?一盤豆芽兒?一杯薄酒? 李御史相比之下, 怒從心起, 故意把桌子踢了一下, 怒衝衝地喊道: 

    「欺人太甚! 我還要吃排骨?」 

    宴席一瞬緊張, 全場啞然無聲? 雲峰營將把一塊排骨擲給李御史, 另一面對大家說道: 

    「今日盛會, 豈可無詩? 請列位大人, 出個韻字, 賦詩寄興如何?" 

    眾人齊聲應道: 

    「甚妙, 甚妙! 請雲峰營將大人限韻!」 

    雲峰營將便出了?高???膏?二字? 眾人依次賦詩, 歡聚一堂時, 李御史插嘴說道: 

    「賤丐幼年也曾讀過幾首絕句? 今日有幸, 得叨厚賜, 吃了美饌, 口福不淺? 理當不辭獻醜, 先行合韻一首?」 

    雲峰營將見李御史自願做詩, 甚覺欣喜, 便命人拿出紙?筆?墨?硯來, 送到李御史面前? 李御史搦管擬構之時, 想到庶民百姓的劬勞艱辛, 卞府使卻如此放蕩不羈, 便命筆道: 

    金樽美酒千人血, 

    玉盤佳餚萬姓膏? 

    燭淚落時民淚落, 

    歌聲高處怨聲高? 

    李御史毫無躊躇, 大筆一揮, 留了一首詩, 匆匆離開了酒席? 眾人酒興正濃, 沒人注意李御史不辭而別? 稍後, 雲峰營將想起李御史自願做詩一事, 回頭一見, 恍然大悟, 立即起身, 自言自語道: 

    「哎喲, 大事不好!」 

    雲峰營將當即命令六房胥吏, 收拾座墊, 整頓車馬, 清理賬目, 點驗人犯; 并傳告各邑守令, 即刻前來商議? 正在眾衙役手忙腳亂之時, 那沉醉的卞府使仍沒感到任何動靜兒, 乜斜著醉眼, 說道: 

    「雲峰營將! 你去去來來, 所為何事呀? 哦, 醉了? 刑房何在? 把那個春香丫頭快點兒與我帶來!」 

    「……」 

    這時, 李御史已走到衙門外, 向隨來的守軍和驛卒遞了個眼色, 低聲吩咐說, 如此如此……? 片刻功夫, 但見守軍驛卒, 個個裹著包頭, 斜戴斗笠, 手握六角棍, 腕上纏繞鹿皮筋兒, 滿街巡遊? 一會兒, 一批青坡驛卒, 馳入南原府, 高高舉著太陽似的御史牌, 大聲呼道: 

    「御史駕到! 御史駕到!」 

    許許多多的守軍驛卒, 一時從東?南?西?北各門出動, 呼聲震撼南原全城; 偏偏擠進南原府來, 喊聲驟起, 山崩水瀉, 地裂天開, 草木禽獸莫不震悚, 處處悲鳴叫嚷: 

    「救命啊! 救命啊!」 

    六房胥吏, 膽戰心驚, 駭得魂飛魄散, 不知所措; 三軍邏卒, 四下奔走, 出出進進, 逃竄無門, 踩得鼓破琴碎; 大小衙役, 驚心動魄, 頂著一扇門竄將出去? 這樣慌亂之際, 近邑守令, 莫不驚慌失色: 有的將果子當印章拿著, 有的將筷子當兵符舉著, 有的將桌布當袍子穿著, 有的將盤子當笠帽戴著, 還有的居然拿起刀套便尿一番? 這時, 卞府使也駭得屁滾尿流, 直勾勾瞪著雙眼, 奔入內衙, 一進門戶, 便胡言亂語地叫喚道: 

    「哎喲喲, 救命啊! 趕快與我關上風, 門進來了? 水渴了, 給我嗓子喝?」 

     

    吹了一陣風暴, 起了一場騷動之後, 李御史換穿繡衣官服, 進到大堂來, 坐在籐椅上, 嚴肅地宣佈道: 

    「從今日起, 卞府使罷黜官職, 封庫候查? 府第原是他為了現場坐鎮所居住的地方, 但從此以後, 他的家眷先搬到客舍, 將他本人押送到漢陽, 依法治罪?」 

    同時, 李御史命令屬下, 在四大門上張貼榜文, 曉諭城民, 又命獄吏, 將獄中犯人, 統統帶上, 一一問明, 無罪之人, 當堂釋放, 最後問道: 

    「那個丫頭, 又是何人?」 

    刑房答道: 

    「此乃退役藝妓月梅之女, 名叫春香?」 

    「她犯了什麼罪?」 

    「卞府使大人令春香陪伴他, 侍奉他, 但春香小姐偏要守節不變, 抗拒卞府使大人, 因此犯了咆哮公堂之罪, 拿問在監?」 

    李御史一聽, 就向春香喝道: 

    「是嗎? 你聽著! 守節與否, 原是你自己的事兒, 但咆哮公堂之罪, 即使守節, 亦復死有餘辜?……不過, 本官今日可分外開恩, 你如能陪伴我, 侍奉我, 則此罪可免? 春香, 你意向如何?」 

    李御史這樣一面故意恐嚇, 一面慇勤誘惑? 春香聞得此言, 氣得渾身發抖, 閉眼抗辯, 侃侃說道: 

    「哼, 未曾想到朝廷派來的竟都是這等清官啊? 御史大人, 請聽我言, ?青巖絕壁, 風吹不倒; 蒼松翠竹, 霜雪難凋?? 你休作此妄想, 速速將我處死, 便是開恩了?」 

    春香言罷, 回顧在她身旁一直哭著扶掖她的香丹, 哀哀矜矜地道: 

    「香丹啊! 李郎何處去了? 前晚與他見面時, 我千叮萬囑了我死後一事, 今日卻為何不見蹤影呢? 無情漢, 難道他不知道我即將血染黃沙嗎?」 

    「……」 

    李御史在上, 耐著惻隱之心, 柔柔嫩嫩地說道: 

    「春香啊! 你抬起頭來, 看看我是何人!」 

    「……」 

    春香抬頭一看, 不覺愣住, 再也未曾想到, 前日襤褸探監來的乞丐, 就是今天坐於高堂上的御史? 春香大喜過望, 欲笑還啼, 心中想道: 

    「御史郎君! 您掃去了南原的陰霾, 使大地復甦春風來嗎? 春風吹來鮮花開, 救我臨危一命情似海? 夢耶真耶? 費我猜; 設若此刻仍是個夢, 我懇願夢中不醒來?」 

    春香還在胡思亂想, 月梅卻在這時趕了進來, 老淚縱橫, 喜淚滿面, 疾步如飛, 興高釆烈, 非語言所能描摹其萬一? 

     

    李御史處理好一切政事後, 帶著春香母女和香丹, 一同離開南原, 人人稱頌李御史雖身居御史之位, 但不棄糟糠之妻? 春香將離開生養之地---南原之時, 萬般依戀, 又悲又喜地唱道: 

    再見吧! 我幼年的游息之所: 芙蓉堂?廣寒樓?烏鵲橋?瀛州閣! 春草年年綠, 王孫歸不歸? 此去漢陽千萬里, 情懷常依家鄉水? 自古多情傷離別, 我願故鄉人壽年豐志高潔? 依依桑梓情啊, 淚灑說惜別; 何年何月啊, 才能把故鄉回? 

    李御史回輿漢陽, 清理文卷, 至御前啟奏? 此時, 朝廷三相也入侍御前, 分別翻閱了李御史巡視時帶回的有關春香一事的奏章? 肅宗大王, 聖恩稱讚, 當下即封李御史為吏曹參議和大司丞之職, 并封春香為貞烈夫人? 李御史謝恩退朝, 回到家中叩拜父母, 稱頌聖恩? 後來, 李御史官至判書, 最後升到宰相, 方才告老還鄉, 與貞烈夫人成春香百年同樂; 膝下有三男二女, 個個智慧聰穎過人, 為人正直, 可與乃父乃母比肩? 三子紹續父志, 官居一品, 累代不衰?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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