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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游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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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

本書是清代著名俠義小說,原名《聖朝鼎盛萬年青》,又名《萬年青奇
才新傳》、《乾隆巡幸江南記》。

小說寫乾隆皇帝在京夢得江南人才眾多,故化名高天賜,微服出訪,查
尋賢良,兼觀景色的一路經歷。所到之處,親見官吏貪贓枉法,豪強魚肉鄉
民,豪傑壯士效忠報國。福建少林寺至善法師及其門徒方世玉、胡惠乾仗恃
武功,聚眾作惡,乾隆於是懲貪官,除惡霸,延攬英雄,並派兵剿滅了福建
少林寺。引人注目的是乾隆皇帝翦除貪官時,往往仰仗綠林豪傑,用他自己
的話說:「到得江南以來,歷遭艱險,都是那班人輔助,雖系綠林豪傑,亦
屬朕之功臣。」本書對南方武俠小說的發展產生很大影響,也成為港台武俠
影視取材的藍本。

本書依據光緒十九年(1893)上海五彩公司石印本、民國上海日新書局
石印本,並參照廣東雙門底海左書局石印本校注。


第一回北京城賢臣監國瑞龍鎮周郎遇主

話說自李闖亂了大明天下,太祖順治皇帝帶兵過江定鼎1以來,改國號曰

大清,建都仍在北京,用滿、漢、蒙古八旗兵丁,由北至南,打成一統天下。

開基創業以來九十餘年,傳至第四代仁聖天子,真個文可安邦,武能定國,

胸羅錦繡,腹滿珠璣,上曉天文,下知地理,三墳五典,無所不通;諸子百

家,無所不讀;兵書戰策,十分精通;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是時天下太

平,人民安樂,八方進貢,萬國來朝,真所謂馬放南山,兵歸武庫,偃武修

文,坐享昇平之福,此所以有詩為證:

天地生成大聖人,文才武藝重當今。
帝皇少見稱才子,獨下江南四海聞。


卻說一日五更三點,聖駕早朝,只見左邊龍鳳鼓響,右邊景陽鐘鳴,內
侍太監前呼,宮娥翠女後擁,淨鞭2三下響,文武兩班排,聖天子駕到金鑾
寶殿,升坐龍床之上。王公大臣、諸侯貝勒、四相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及內
外大小功臣,山呼萬歲,朝見君皇。聖上傳旨,即賜卿等平身。隨開金口說
道:「朕今仰承列祖列宗基業,借你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祐,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坐享太平,實乃萬民之福。昨日偶然想得一對,汝等眾卿為朕對
來,重重有賞。」眾大臣齊聲答道:「陛下有何妙對?求御筆書下賜與巨等
一觀。」聖上聞言,即命內侍捧上文房四寶,濃磨香墨,慢拂金箋,御筆寫
出上聯云:

玉帝行兵,雷鼓雲旗,雨箭風刀天作陣。
寫畢,賜與眾臣觀看。諸大臣見了此時,各人面面相看,均如泥雕木做,並
無一人可以對得,聖天子在龍案之上見了這個光景,龍顏不樂,大有拂然之
色。斯時,有一大臣上前啟奏,聖上一看,乃是文華殿大學士陳宏謀,隨即
問道:「卿家可能對得此聯否?」陳宏謀奏道:「老臣才學淺陋,何能對得
此對!老臣有一門生,是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現是新科舉子,來京會試的,
姓馮名誠修。此人才高學廣,必能對得此聯,望陛下准臣所奏,宣召馮誠修
到來,定然對得。」天子聞言,問道:「此人現在何處?」陳宏謀道:「現
住臣家。」聖上即著黃門官傳朕口詔,前往陳宏謀府內立召馮誠修前來見朕。
黃門官領了聖旨,直到陳府,開讀已畢,馮誠修望闕叩頭謝了聖恩,隨了黃
門官直入午朝門。黃門官帶領引見,俯伏金階,三呼萬歲萬萬歲。朝見已畢,
聖天子即開金口,御賜平身,問之曰:「聞卿廣學多才,特宣卿對來,重重
有賞!」馮誠修奏道:「小臣嶺南下仕,學識庸愚,謬承陳老師保奏,誠恐
對得未工,有辱君命,其罪非小。望陛下恕臣之罪,賜臣一觀。」天子聞言,
御手在龍案上取了上聯,交與內侍,賜與馮誠修觀看。隨著內臣另賜文房四
寶一副,猶如殿試一樣,慢慢對來。馮誠修接了那金箋,展開一看,略不思
索,舉筆一揮而就,殿前官接了,晉呈御覽。聖天子龍目一看,寫得龍蛇飛
舞,十分端楷。對云:

龍王夜燕,月燭星燈,山餚海酒地為盆。

天子看了,不覺哈哈鼓掌大笑,極口讚道:「卿才壓中華,深為可喜!」又

將龍目一看,只見馮誠修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出口成文,如此敏捷,聖心 


1定鼎( 
ding,音頂)——定都。 
2淨鞭——帝王儀仗的一種。亦稱「鳴鞭」。振之發聲,使人肅靜。亦作「靜鞭」。

大悅,即著御前供俸官在金殿之上賞賜御酒三杯,金花彩紅,護送回陳宏謀
相府,俟會試之後,另行升賞。馮誠修叩頭謝過聖恩,得意洋洋,回到陳府,
不在話下。

且表聖天子賞了馮誠修後,隨問大臣:「孤家意欲前去江南遊玩一番,

卿等眾臣,有何人能保朕躬前往?」連問三次,並無一人敢應,聖天子不覺

大怒,說道:「寡人不用你等保駕,獨自一人前往,又有何妨!」隨即傳旨,

捲簾退班,各官退出。聖駕轉到太和殿,御筆寫下全旨一道,交與掌宮太監

榮祿,面諭道:「朕前往江南遊山玩景,久則十年,少則五載,自然回來。

汝明日早上,可將此旨意交與大學士陳宏謀、劉鏞等,開讀便了。」說完,

裝作客商模樣,出後宰門去了,不提。

再說次日五更三點,各官齊集朝堂,不見聖駕設朝,只見掌宮太監榮祿

將昨日聖上留下聖旨一道交與大學士陳宏謀、劉鏞等觀看。二人在龍書案上

展開同讀,只見詔書上寫著:

朕離燕地,駕幸江南,遲則十年,早則五載,江山大事,著陳宏謀協同劉鏞,秉公
料理。各大臣見陳宏謀即如見孤皇耳!欽此。
聖旨讀完,各大臣均皆不樂,各自退朝回府而去。這且慢表。


單講聖天子出了後門,扮作客商模樣,慢步行來,不覺到了瑞龍鎮。只
見六街三市,鬧熱非常。迎面一座酒樓,十分高敞,招牌上寫著:褲南樓仕
商行台。又一招牌上寫著:「滿漢酒席京蘇大菜」。天子看了,展開大步,
直上樓中坐下。店小二上前陪著笑臉問道:「客官是用酒飯,還是請客?」
天子道:「並非請客!你店中如有上等酒菜,盡行取來便了。」小二聞言,
忙將上好酒菜一席,弄得齊齊整整,擺列桌上,請客官寬用,隨站一旁伺候
斟酒。聖天子一面用酒,一面問道:「你這瑞龍鎮倒還鬧熱?」小二道:「敝
處是京師通衢1大路,原也鬧熱,近因迎賽神會,所以更加人多,客官不妨明
日到此一遊。」天子點頭道:「好!」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用了早膳,即將包裹寄在店中,信步前行。只見街市之上,人如蟻

密;各店坊中,百貨充盈,倒還公平交易。天子見此太平景象,心中十分歡

喜。行了半天,腹中飢渴,望見前面有坐酒樓,名曰聚升樓,起得十分華美,

遠望三層酒樓,高有數丈,樓上吹彈歌舞,極其繁華。門外金字寫著:包辦

南北滿漢酒席,各色炒買俱全。進得門來,一望酒堂之上,席無虛設,飲酒

人極多。再上一層樓,客雖略少,陳設比下邊更勝。直至三層樓上,擺設著

無數名人字畫、古董,甚為清淨雅致,只是客座之上,並無飲酒之人。天子

揀了一個最好客座坐下,酒保跟著上來,站在一傍:「請客官將酒牌點了菜

名,小的照辦便是!」天子說道:「你店有甚麼上好酒菜,只管搬來便了。」

酒保聞言,隨將葷素酒餚,盡行送上來,開懷暢飲。遙望樓下會景,賽得十

分鬧熱,人山人海,擁擠不開,聖心大悅,直飲至申牌時分,會景散場,看

的人也散了。是時,天子飲得酩酊大醉,方才慢慢一步步下樓。

酒保在樓上將酒數看了,連忙跟下樓來,即向櫃上說:「此位客官共用

酒菜錢八兩六錢四分。」天子聞言,將手去身上一摸,不覺呆了:豈知來時

未帶銀包,只得連聲說道:「來得匆匆,未曾帶銀,改日著人送來何如?」

店家道:「豈有此理!這位說未帶,那位又說沒有攜銀子,飲了酒,吃了菜,

若都如此說改日送來,小店還用開麼?就有泰山這樣大的本錢,也還不夠, 


1通衢( 
qu,音渠)——四通八達的大道。

若是未有銀子,請將衣服留下!」天子聞言,勃然大怒,道:「若不留衣服
便如何?」店家說:「若不留衣服,便出不得店門!你就是當今萬歲,來吃
了東西也要還錢;如無錢,龍袍也要留下。」天子聞言,大喝一聲,猶如平
空一個霹靂,起一腳將櫃面踢翻,望著店家一掌打去。這天子文武全才,力
大無窮,店家如何當得他住?早已打得各人東倒西歪。

正在打得落花流水,酒堂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打得不能開解之際,

忽然門外來了一個少年童子,生得唇紅齒白,目秀眉清,一表人材。急忙上

前攔住說道:「有話慢慢講,千祈不可動氣!」聖天子正在大怒之時,忽見

此小童將他攔住,滿面隨笑,再三勸解,有如此膽識,不覺聖心大悅,自然

住手,隨即問道:「你這小童因何將我攔住?難道店家是你親眷不成?你姓

甚名誰,說與我知道。」小童說道:「好漢說那裡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見有不平之事,斷無袖手旁觀之理。我非店家親眷,不過偶然經過,見好漢

如此生氣,特自上來勸解,萬望暫息雷霆之怒,把他不是之處對我說知。或

是小事,請看薄面容情一二。古云: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小人姓周,

名日青,本處人。舍下離此不遠,請好漢過茅居一敘,何如?」聖天子見他

說辭伶俐,舉止安閒,問答清楚,心中喜悅,就將吃了店家酒菜,身上未曾

帶銀子,他說若無銀子,就是當今萬歲爺也要脫下龍袍,如此無理。小童聞

言,說道:「此乃小事,未知好漢欠他多少酒菜銀子?代好漢付他便了。」

忙於身邊取出銀子一錠,約有十兩紋銀,完了酒錢,一手攜著聖天子手說:

「方纔匆忙,未曾請教高姓大名?」聖天子答道:「姓高名天賜,北京城裡

人。」

問答之間,不覺已到日青家裡。忙問日青:「你家內還有甚人?」方才
十兩銀子,恐其父母追究。日青道:「父親亡過,只有寡母,老伯請坐,容
我進內稟知母親,請出來相見。」隨即進去,將上項事情,詳細稟知母親,
那黃氏安人見兒子小小年紀有如此志氣,交結世人,也自歡喜。即著青兒倒
了一盅香茶出來,雙手敬奉。聖天子接了茶。隨著日青進去,替我與你母親
請安。黃氏安人在屏風背後回說:「不敢當!」一面用眼觀看,見此高姓客
人,龍眉風目,一表人材,心中暗思必非常人。只見高姓客人問道:「令郎
如此英俊,不知現年幾歲?因何不與他讀書?將來必有上進。」黃氏安人答
道:「小兒今年十五歲也。念過書,粗識幾字,但恨他總是交結朋友,學習
武藝,不肯用心讀書。萬望貴人指教,就是小婦人之福了。」聖天子說道:
「我有句不知進退話說,未審夫人可容納否?你令郎有這樣氣概,他日必非
居於人下。小可現在軍機大學士劉鏞門下,意欲將令郎認為螟蛉1之子,將來
謀個出身,不知尊意可允從否?」黃氏聞言,十分歡喜,連道:「若得貴人
如此提撥,小婦人感激不盡!」忙叫青兒上前叩頭拜見契父,聖天子用手在
九龍暖肚上摘了一粒大珍珠,作為拜見之禮。日青謝後,送與母親收好。黃
氏說道:「貴人意欲何往?可否將小兒帶去?」聖天子道:「我今欲到南京
一遊,令郎願往,不妨同去一走。」黃氏應允,即著家人擺上酒宴,至申牌
時分,用完晚膳,日青背上包裹,辭母親,隨了契父出門,仍回綺南樓客寓
住了一宿。明日起來,完了店錢,出了瑞龍鎮,望著海邊關一路而去。

曉行夜宿,不覺來到海邊關內。是日尚早,投了人和客店。小二打掃潔
淨地方,安頓包裹床鋪,泡了一壺好茶,將洗面水兩盆放下。聖天子一面洗 


1螟蛉( 
mingling,音明玲)——養子的代稱。

去面上塵垢,一邊問小二道:「此處可有什麼好游耍地方否?」小二回說:
「雖有幾處,均屬平常。只有海邊葉大人公子葉慶昌在慶珍酒樓旁邊起了一
座大花園,其園內起座杏花樓,極其華美,為本地第一頂好去處。葉公子每
日在此摟上遊玩,不許閒人進去。客官如遇公子不在,進去一遊,勝別處多
矣。但葉公子每日早晚必在樓內飲酒,午後回府。現下已過午時,客官碰巧
前往一遊,回來用晚飯未遲。」聖天子隨問:「店家姓甚名誰?與我們看著
包裹,我去一遊就回來便了。」店家說:「小的姓周,名洪,坐櫃的是我妻
舅,姓嚴名靈。小的郎舅在此多年,請客官放心前去,早些回來便了。」聖
天子隨即帶了日青,出了店門,問店家這杏花樓從那條路去,店家說道:「由
此東邊大街直行,轉過左手,海邊街上最高這座大樓就是。」週日青聞言,
隨即上前引著前往。正是從此一去,弄出彌天大事,有詩為證:

帝皇無事愛閒遊,柳綠花紅處處幽。

畢竟惡人有盡日,霎時父子一同休。
按下不提。

再表聖天子與週日青望著東邊一路而來,轉了彎,果見近海旁大街上,
遠遠有一座高樓。走近樓下,四圍磚牆圍著,上有金字藍地匾額「慶珍酒樓」。
生意極為鬧熱,來游的擁擠不開。隨即分開眾人與日青進了頭門,看見兩旁
時花盆景擺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滿。正欲上樓,只見酒保上前陪笑
說道:「客官碰巧來得遲了,小店樓上樓下都已坐滿,先來的客已無位坐,
所以都站門外了,請客官改日再來賜顧。」聖天子聞言,答道:「我們不吃
酒,只要你引我到杏花樓上一遊,我重重有賞。」酒保道:「雖然使得,只
是葉公子申牌時要回來的。客官進去遊玩不妨,第一件不要動他東西,第二
件務要申牌時以前出來,切勿延遲。誤了時刻,被葉公子看見,累小人受責。」
聖天子說道:「我都依你便了。」

於是酒保在前引路,來到杏花樓院門口,遂將門開了。進得門來,一條
甬道,都用雲石砌得光滑不過。迎面一座小亭,橫著一塊漆地沙綠字匾額,
寫著「杏花春雨」四字。轉過亭後一帶,松陰接連一座玲瓏嵯峨假石。上了
山坡,來到山頂一望,一片汪洋,活水皆從四面假石山中曲折流聚於中。這
杏花樓起在塘中間,此山頂上有度飛橋,直接三層樓上。兩旁均用小萬字欄
桿圍起,高在半空中,極為涼爽。然此特為夏季進園之路,若冬天,另有別
條暖路,避去風雪,至樓內上層。此樓造得極其富麗,十分精巧,遊廊上擺
著各色定窯花盆,兩邊的是素心蘭花。進得樓來,四面屏風格子俱用紫榆雕
嵌,五色玻璃,時新花樣,椅桌俱用紫檀雕花,雲石鑲嵌。各處掛著許多歷
代名人字畫、古董玩器,為大家內所無的。

聖天子暢遊一番,游時忽見三層樓上酒廳中,擺著一桌十分齊整滿漢酒
筵,並未有人入席,隨問酒保道:「你方才回說沒有空座,頭酒菜都賣完了,
因何又有這一席?難道自己受用的不成?好生可惡!還不快去暖酒來,我就
在這裡開懷暢飲。食完了,伺候得好,重重有賞。」酒保聞言,驚得面如土
色,連忙說道:「此酒席是葉公子備下,申刻到此用的,誰敢動!未曾進門
之先,已與客官說明,不要妄想。務望到各處遊玩,早些出去為妙,不要闖
禍來,小的就萬幸了。現今將近申牌時分,倘若再遲延,碰見公子,非但小
的性命不能保全,連客官也有不便。」聖天子聞言大怒,喝聲:「奴才胡說!
難道你害怕葉慶昌,就不怕我麼?等我給個利害你看!」說著將手將酒保提
起來,如捉雞一樣,殊不費力。高高舉起,望著窗外說道:「你若不依我,


管教你死在目前!」酒保大叫:「客官饒命,小的暖酒來便是。」聖天子冷
笑了一聲,輕輕將他放下,隨道:「你只管放心搬酒菜上來,雖天大事情有
我擔當。」酒保無奈,只得將葉公子所備下各種珍餚美味送上樓來,隨即著
人暗中報知葉慶昌不表。聖天子與週日青在杏花樓歡呼暢飲。

再談葉慶昌公子是海邊關提督葉紹江之子,奸惡異常,倚著父親威權,
謀人田宅,佔人妻女,包攬人命重案,刻剝百姓,魚肉客商甚於強盜,所以
家內如此富厚。葉紹江見他能做幫手,十分歡喜,言聽計從,狼狽為奸,萬
民嗟怨,不知費盡多少銀子,起造這座杏花樓。每日早晚同一班心腹,狐群
狗黨到此歡敘,設計害人。

不料這日正在府中與手下人商議要事,忽見看守杏花樓的家丁跑奔回來
報道:「現在有兩人硬進杏花樓,將公子所備的酒席押著店家賣與他吃,酒
保不依,他就要將酒保打死。已經在樓內暢飲,請公子快去!」公子一聞此
言,暴跳如雷,即刻傳齊府內一班家丁教頭人等約有一百餘名,執齊各色軍
器,飛奔杏花樓而來。到了門首,公子吩咐:「各人均在樓下前後門口分頭
把守,聽我號令,叫拿就拿,叫殺就殺,不許放走一人,違者治罪。小心捉
著這兩人,重重有賞。」隨帶了八名教頭、兩個門客當先擁上樓來,來到第
三層樓酒廳之上,見座中一人,年約四旬以上光景,生得龍眉鳳目,威風凜
凜,相貌堂堂。旁坐一少年童子,年約十三四歲,生得眉清目秀,酒保侍立
一旁,滿面愁容,十分怕懼。公子看了,上前大喝道:「何方村野匹夫,膽
敢威逼酒保,強佔本公子杏花樓,食我備下的酒菜,問你想死還是想活?敢
在太歲爺爺頭上動土,難道你不聞公子的利害?快把姓名報上,免我動手。」
那酒保見了公子,急忙跪下磕頭,說道:「小的先曾再三不肯,無奈他恃強,
如若不依他,幾乎把小人打死,只求公子問的他,寬恕小人之罪。」說完就
在樓中地上叩響頭,猶如搗蒜的一般,震得桌上杯盤齊響。

聖天子看了這般形景,不覺拍手哈哈大笑,不知說出什麼言語,後來如
何動手打死公子,葉紹江起兵擒捉忽遭陰譴等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杏花樓奸黨遭誅海邊關良臣保駕

詩曰:

為官豈可性貪贓,縱子胡行更不良。

此日滿門皆斬首,至今留下惡名揚。

話說聖天子正與週日青乾兒在此杏花樓上開懷暢飲,忽見樓下擁上一班
如狼似虎之人,為首一人蛇頭鼠眼,形容枯槁,聲如破鑼,身穿熟羅長衫,
外罩局緞馬褂,足蹬繡履,口出不遜之言。酒保跪在他跟前,叩頭不住,口
稱公子,知是葉紹江之子葉慶昌,聽了他一片胡言,不覺呼呼大笑,隨說道:
「你老爺姓高名天賜,這位是我乾兒,姓周,名日青,偶游此樓不覺高興,
就吃了備下酒菜。你又怎麼樣?若是知趣的,走上來,叩個頭,賠了罪,快
快把這狐群狗黨退了下去,既不掃了老爺們的興,我自然用完了多賞你幾兩
銀子。倘若牙崩半個不字,管教你這班畜生一個個死在目前,若走了一個也
不算老爺的利害。」葉慶昌一聞此言,激得無名火三千丈,暴跳如雷,大叫:
「快與我拿他下來。」當下各教頭手執軍器蜂擁上前。聖天子此際手無寸鐵,
難以迎敵,忙將酒席踢翻,隨手舉起坐下紫榆宮座椅,望著各人打將過來,
力大又勢猛,眾教頭早有一人打倒在地。葉公子見勢頭來得凶,正欲走時,
早被地下酒菜滑跌在地。聖天子飛步向前,雙手將他提起,各人大驚,要救
也來不及,只見聖天子說聲:「去吧。」望著窗外如拋繡球一般,在三層樓
上,拋在假山石上,這樓有八九丈高,拋入塘中山石之上,週身骨如碎粉,
各人大叫:「不好了!打死公子。」隨即,有幾個家人飛奔下樓,回府報信。
各教頭現在樓上,不便動手,隨即一齊退了下來,把杏花樓前後門戶重重圍
住。恐怕這人走脫。當下,聖天子招呼了週日青從樓上打出來,一層層都是
桌椅,將去路攔住,撥一層又是一層,已有三分倦意,打到門口,又早有各
打手及教頭截住去路。聖天子在樓內拾了一對雙刀,週日青也拾了一對鐵尺,
盡力望外打來,勢如猛虎,勇不可擋。無奈人多,雖已打死數十人,仍然拼
命攔著,死也不肯退去,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海邊提督葉紹江正在衙內與各姬妾作樂,忽見有兩個家人飛跑回
來,跪在地下哭,叫道:「不好了,公子在杏花樓被兩人從三層樓上提了起
來,拋在假山太湖石上,死得腦漿蹦出,骨如碎粉。」時紹江一聞此言,登
時大叫一聲,魂飛魄散,氣死交椅上,左右侍妾慌忙用薑湯救了半時之久,
方才漸漸醒來,放聲哭叫:「孩兒死得好苦呀!」隨即喝問家人:「因甚事
情與這兩個爭鬥起來?」家人就把上項事情詳細稟知:「現在各打手已經被
他傷了數十人,還拚命圍著與他死戰,不肯放他走脫「我等眾人一面守著公
子屍首,飛跑前來報知老爺,只求快些點兵去協同各人捉他回來,以報公子
之仇要緊。如若遲延,定然被他走脫了。」說完只管在地上叩頭。葉紹江聽
了,氣得無名火高三千丈,七竅生煙,即刻拔下令箭,親自點兵齊了,提標
部下五營四哨馬步兵丁,飛風前往杏花樓來。不論諸色人等,有能當場捉獵
其人者,重重有賞。一面出令,一邊飛馬前來,早望見杏花樓前一派喊殺聲,
一望,只見家將們被這兩人打得抵擋不住,眼看要出重圍。當下,葉紹江喝
令馬、步大小眾士,一齊協力上前,見他如此勇猛,難以就擒,暗暗著部下
人,遠遠將長繩及板凳絆他腳下。

且說聖天子正在如狼似虎追殺各打手,忽見兵丁越殺越多,就知接應的
來了,心中一想:招呼日青打出去吧。只見許多長繩、板凳絆將來,日青早


被絆倒在地,急忙上前救時,自己也被絆跌。心中一急,此乃萬民之主,有
百神保佑,泥丸宮,真龍出,見金光萬道,霧爪雲鱗上衝霄漢,直達靈霄寶
殿。

這日玉帝升殿,查檢下界善惡,查得海邊關提督葉紹江前身,本矚靈猴,

修煉千年,合入地仙之隊,因與太行山八百年碩鼠有父子塵緣,故令先後轉

胎下世,望他身到朝堂,為國效忠,愛民惜福。不料他二人投入官家,前言

悉背1,凌虐子民,無惡不作,所犯諸大過早經虛空過往神詆,日夜伺察絡續

奏聞。是日玉皇查察之餘,拍案大怒,忽據守殿仙官跪稱:「當今天子被葉

絆倒,亟須速護,並去奸臣。葉氏父子惡貫滿盈,應早收滅」等語。為飭南

天門黃靈官欽旨傳飭,該處城隍土地諸神,分頭遮護。你道城隍是誰?原來

曾做太倉州屬嘉定縣之陸稼書大老爺歸真之後,玉帝以其生前正直,即飭赴

該處城隍之任。到任以來,迄將一載,深恨葉氏父子行為,而不忍即行示罰

者,冀其父子改過自新,以消前愆2。今聞煌煌天語,即傳同當方土地,帶同

文武各官,神兵二十名,竟奔杏花樓而來。只見葉紹江正見指揮狐群狗黨,

城隍因大怒,即舉手向葉心一指。卻說葉紹江正見了打死兒子的仇人,眼中

火出之際,忽覺心中大痛,大叫一聲滿地就滾。那些手下的狐群狗黨,見此

光景,早將絆天子的繩丟了,趕攏問慰,只見葉紹江口吐鮮血,面色漸白,

大叫數聲,嘔血鬥余,一命嗚乎,恍如路斃。眾人只得設法用軟轎抬回署中,

所有中軍等官與諸將士,不明其故,互相驚異,一時哄動了合城人民、齊來

觀看、探問,有謂氣極而死者,有謂受陰箭而亡者,內有學問深者,謂該父

子同日死於非命,以其平日之作為,按之定受陰譴,此系惡報。於是皆知天

譴,大快人心,一霎時紛紛散去。

卻說聖天子絆倒在地,翻身立起,忽見眾兵丁交頭接耳,丟了絆繩,紛

紛走散。不來對敵。忙將乾兒子扶起,順手在地拾得短刀兩把,日青亦拾得

鐵棍一條,正欲開步動手往外打出,忽見人漸散去。傳說葉提督嘔血而亡,

實深駭異,暗想:「此等惡人,即不遭天譴,定干國法,今雖身死,必使戮

屍之律,方快天下人心。」正在與日青閒論,一面說話提刀而行,遙見客店

中掌櫃之嚴靈跑來,走得滿頭臭汗,氣吁吁的說道:「因有人傳說客官在此

與園主打架,恐有吃虧之處,故奔來探聽。」聖天子一見嚴靈,心中大喜,

說道:「來得甚好。」即與日青、嚴靈轉入杏花樓帳房內,隨手抽花箋一張,

信筆寫成一信,封好了口。正欲與嚴靈說話,忽聞日青道:「孩兒想,今葉

奸臣雖心痛自斃,然比是朝廷大官,今日之事,定有奸黨為伊報仇,攔住我

們不能脫身,請乾爹早定妙策。」天子道:「吾兒放心,管教除盡此害,只

要煩嚴靈速將此信連夜送人京城,就有天大的罪名都可消了。」事不宜遲,

即喚嚴靈來前,不可洩漏,附耳低言:「速將此信送入京城大學士劉鏞府中,

說有聖旨,他自然會接你進去,你把目前情形說知,叫他快來,他自有法兒,

你不用害怕,膽大上前,不可洩漏,誤我大事。」嚴靈、日青至此,始知就

是聖駕。嚴靈速忙跪下,口稱死罪。聖天子囑他:「不要聲揚,立刻去為妙。」

當下二人就知當今天子,不覺當時且驚且喜,十分放心。

那日,劉鏞正在府中靜坐,忽見守府家人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說
有機密聖旨。」不覺大驚,即將嚴靈請進,排開香案叩頭,跪讀詔曰: 


1悉( 
x□,音西)背——全部違背。悉,全部。 
2前愆( 
qi□n,音牽)——以往的過失。愆,過失;罪咎。

朕遊歷江南,駕至海邊關慶珍酒館內杏花樓飲酒,因該關提督葉紹江之子葉慶昌欺
朕,被朕打死。其父提兵趕來,雖受天譴,當場嘔血而亡,但查得平時作為,實堪痛恨,
望劉卿見旨,即命九門提督彥汝霖提兵前來,除將該葉氏父子外,並著滿門抄斬,以伸國
法,速速此諭。
劉鏞讀畢,大驚失色,急忙拜會九門提督,將聖旨與他看了,隨即點齊

十八名侍衛,御林軍三千,飛風般似竟到海邊關來叩見。天子隨即密傳口詔:
「著彥汝霖將葉紹江父子戳屍,全家拿下,滿門斬首。行刑之際,合關軍民,
無不稱快。所遺海邊提督篆務,即著山西提督軍門姚文升署理,欽此。並著
查抄葉紹江家產之後,彥卿家即可帶同侍衛等回京覆命。」說完賞了周洪、
嚴靈,即著回寓,將行李送來,即與大將軍分手,帶著日青,直望江南海青
縣進發。一路上天氣晴和,山青海碧,鳥語花香,各村戶中雞犬不驚,人民
樂業,太平景象,十分開懷。曉行夜宿,慢步行來,已到大江旁邊。是日,
天色已夜,只得投店住宿。次日,天明起來,托店家雇了一隻過江便船,隨
與週日青攜了包裹行囊,下得船來,隨見絡續先後搭客貨物,也亦落滿了載。
幸喜船內倒還寬舒,遠望船主,手拿一本紅簽簿子進入艙內,從頭艙客起,
次第向捐舟中所搭的客人或是銀子,或是銅錢,都是現交的付與船主,矚其
虔誠敬禱,求神庇佑,不知是甚緣故。聖天子見了,好生詫異,隨即請教同
舟一位老誠客人,細問:「端的為著什麼事情要向各客捐銀?作何所用?」
老客說道:「客官是初入客途,不知風俗,聽在下的慢慢說來。離此數里大
江之中,有座石山,此石山之上,歷來有間老魔神廟,這位老魔神十分顯聖,
來往官船、商船,在此廟經過,都要捐銀,備了豬羊、酒禮,虔誠到廟致祭,
求其庇佑,自然太平無事,安安穩穩渡得過江。若不如此,就是風平浪靜將
到彼岸,也撤轉來,霎時間天昏地暗,狂風大浪,舟沉覆溺,性命難保,此
是向來規矩。少時間,客官們與老漢等到了廟前,也要一齊上去燒香拜禱一
番。現在船家亦向各人隨意略捐銀錢,買辦祭禮品物,方才開船。」一邊說
著,那船戶已經走到面前。聖天子冷笑說道:「你們不用如此破費銀錢買祭
物,只管放心開船前去。大江中如有風浪險阻,老魔神作怪時,我曾遇異人
傳授靈符神咒,使將起來,不要說這小小老魔神,就是四海龍王,敖家兄弟,
也不敢逆我法旨,包管平安無事。」各人聽說,齊說:「客官如果沒有銀子,
不如直說,我等眾人共同代你兩位多出些便了。這樣事情不是當玩的,不要
說你自作自受,心甘情願,如要帶累合船數十口都有性命之憂,事到臨頭要
悔之不及。」當下眾人都肯代他出銀子,不信他有法術。

聖天子看見眾人不肯依從,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回手在貼肉汗衫內,

五寶珍珠鈕上解開活扣,脫下一粒避水珠藏在手中,這珠有五粒,金、木、

水、火、土,五行寶珠做在貼肉汗衫鈕上,因此刀兵水火不能近身,將來後

段當此汗衫之時,再為詳細表明,按下不題。隨對眾道:「列位不信,看念

經咒語,分開海水與你們看看何如?」眾人齊聲道:「如此極好。」隨即來

到船邊,各人爭先來看。天子將此寶珠握在手中,假作口中唸咒,將手在水

中一分,只見海水登時裂開一條白光,直射水底,那水兩邊離開有數丈之遠,

丈餘之深,眾人大以為奇,齊聲喝彩!聖天子將手提起,水仍合攏,船中各

人深信不疑,船主將先前預備買祭物銀錢,按名派還。看見客貨已經滿載,

隨即起橈1開船,掛上風帆,乘著順風,順水如箭一般行來。看看到了老魔神 


1橈( 
rao,音饒)——船槳。

廟前,遠遠望將上去,只見廟裡鳴鐘擂鼓,香煙靄靄,廟門外海邊之上賽神,
停著船隻約有百十號,鳴鑼放炮之聲,十分熱鬧。只有這聖天子所搭之船,
並不灣泊停留,一直衝波破浪的前去。船上望見岸旁有許多人望著此船,指
手畫足,似是說他大膽,不要性命的。此時正當日午,風清氣朗,天色融和,
那船正往前途,走到大江之中,忽見一陣狂風,天色一變,波濤湧湧,大浪
掀天,打得船上來,舟不能進,帆為風吃住,欲下又不能下,各客人坐在艙
內,衣服也被浪花打濕了,眾人大叫:「客官快些畫符唸咒,救命要緊!此
必老魔神來顯聖了,若再遲延,我等與老兄都要葬在江魚之腹了。」

此際聖天子聞言,心中一想:「當日唐太宗跨海征東之時,在東海也遇
龍王來朝,風波大作,幾乎翻船,後來御筆寫了『免朝』二字,放下海中,
風浪即止。大約寡人今日偶然到此經過,必然大江之中龍王來朝,斷非老魔
神與朕作對,何不我也寫個『免朝』二字放下水中,看是如何?」隨對眾人
說道:「看我弄法驅妖。」即在帖套中取了一張紅箋,口中假作唸咒樣子,
舒開御腕,一筆寫成『免朝』二字。即著日青走出船頭,放落水中,說也奇
怪,只見一霎時天清地朗,浪靜風平,各客商們見了如此靈驗,隨即歡呼大
喜,深深拜謝。自此以來,曾經聖天子金口說過,不用拜祭,這老魔神不敢
擅作威福,直至今時,來往客商省了無數虛費錢財,此皆仰籍聖天子興利除
弊之福。表過不贅。當時既得平安,一路行來,別無阻擋。

有話即表,無話即短。不覺船到埠頭,當下眾人紛紛起貨上岸,各投住

處去了。週日青也雇了小船,隨聖天子沿岸而來,只見海旁一帶,造得極其

富麗,與江北景況大不相同。往來遊船、畫肪、笙簫鼓樂、吹彈歌舞,不絕

於耳,聽來詞曲皆操南音。婦女裙釵,多穿綢緞。走上碼頭,完了小船力錢。

週日青背了包裹,二人慢步行來,街市大闊,打掃得潔潔淨淨,人來人去,

鬧熱非常。各行店舖開設兩邊,酒館、茶樓多是高搭數層之外,走過幾條街

市,都是推擠不開,抬頭見許多牌坊,都是題著古來忠臣節婦孝子義士之名,

流芳旌表1,以風於世,好一個南京地面。

正在觀之不足,玩之有餘,不提防頂頭來了一人,與聖天子撞了一個滿

懷,一腳踏在襪上,弄得滿鞋泥漿,其人慌忙打恭,賠了不是。又欲向前飛

跑,滿面愁容,眼光不定,望著前途,若有所侯。聖天子看了這宗光景,知

他必有緊要之事,隨回身趕上,將他一把拖住,問道:「老兄到底因甚緣故

這等慌張?請道其詳。」其人說道:「小可適才污了尊足,實出無心,請即

放手,勿耽誤救命的大事,要緊,要緊。」說著又要掙脫而去,聖天子笑道:

「方纔小事,何必介懷,你有什麼救命事情,不妨對我說知,或可分憂一二,

也未可知。」其人聞言,回嗔作喜,深深揖拱,說道:「閣下聲口似不是這

裡人,請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到敝處有何貴幹?願請道其詳。」聖天子

答道:「在下姓高,名天賜,北京人,系現在中堂劉鏞府中幫辦軍房事務,

聞得南京好風景,特地到此一遊。這位是我乾兒子,姓周名喚日青,帶了他

來長長見識。你有何緊要事兒,快快說與我們聽聽。」此人聽了,拍手喜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可正為兄叫我出來查訪大賢,不期

巧巧遇著,這是我侄女兒災難滿了,應該救星到了。在下姓陳,名登,哥哥

陳青,本地人氏,家中頗有家財,只可惜我兄弟二人並無兒子,只有哥哥單

生一女,名喚素春,今年才十六歲,因為許蕭家親事,現在擇日來娶,忽被 


1旌( 
j□ng,音京)表——封建統治者用立牌坊或掛匾額等方式表揚遵守封建禮教的人。

妖魔侵害,弄得素春侄女七死八活,命在垂危,駭得我一家人驚慌無主也。
曾請過許多法帥來收他,都不中用,幾乎這些鬼迷道士也被妖怪吃了,無奈
又請高僧打齋唸經,亦不中用,鬧得我兄弟二人沒法可施,昨晚我哥哥夢見
一位金甲神人托夢,說是今日令時,搭船到了北京來的一位高天賜老爺,一
位週日青公子,打從這條路來此,二人有絕大的神通,能收妖怪,救得女兒
性命。千祈請他回來,不可當面錯過,失了機會,汝女兒就無生路了。所以
我哥哥絕早吩咐我在此守候,敦請回家,救我侄女之命。不期神聖之言,果
然應驗,走出來恰遇二位大賢到此,實乃三生之幸也,務望二位大賢,大發
慈悲,廣施法力,救得侄女殘命,愚兄弟情願酬謝白金三萬兩,明珠一百粒,
以答活命之恩。」不知聖天子如何回答,能否收得這個妖魔,後事怎樣,且
聽下回分解。正是:

欲現天子擒妖怪,更見佳人配艷夫。


第三回退妖魔周郎配偶換假銀張婦完貞

詩曰:

假托妖魔卻是神,只因作合結成親。

可憐世宦官家子,為騙錢財喪了身。

話說陳登把神人指點:今日幸遇貴人,總求大發慈悲,請回舍下,救出
侄女,收了妖魔,勝造七級浮屠,不但侄女兒感激活命深恩,就是愚兄弟合
家人口也沾二位貴客莫大之恩。說罷倒身下拜,叩頭不止,聖天子不待說完,
連忙扶起,心中十分驚異,答道:「不瞞陳兄,說高某實在未曾學過收妖捉
怪的法術,若論武藝工夫,倒還曉得些須,不怕他銅皮鐵骨猛虎蛟龍,我也
可以擒拿得他,只是妖魔鬼怪,雲來霧去,無形無蹤,你不見他,他能見你,
有力也無處可施,這就難以效勞,縱使勉應也是徒然,老實對你說,倒不如
另訪高人收除妖怪,免得誤你大事。」陳二員外聞得此言,疑是不肯捉怪,
只駭得汗流浹背,兩淚汪汪,雙膝跪下,不住在地叩頭,哀懇道:「貴人到
此,神人預先指引,如此應驗,是叫我去什麼地方另請高人?若是貴人不肯
垂憐,我就死也跟著二位高賢,斷斷不肯當面錯過這番機會,誤了侄女的性
命。」說完伏在地上痛哭哀求,早有跟隨陳登的家人,飛跑回家,報知大員
外陳青。陳青一同此信,即刻備了兩乘轎子,親自押著,忙忙趕來,趕到眼
前,也就跪在地磕頭,懇求:「救我女兒性命。」

早有那往來行人,看見這個光景,不知是何緣故,前前後後,推推擁擁,
四下裡圍了一大堆人,弄得水洩不通,幸而南方各處街道尚闊,那些看的人,
也有知道陳員外家內遭妖魔侵害的事情,必定請他們去收妖怪;也有不知此
事的,七言八語,議論紛紛,十分擠擁,倒把這一位聖天子弄了沒得主意,
也只得先把員外兩兄弟極力扶了起來,說道:「有話慢慢商議,且站起來,
不用如此驚慌。」正欲用些言語寬慰著他,再慢慢自己尋條良法,以為脫身
之計,不料旁邊站著的週日青到底是孩子脾氣,不知妖魔的利害,年紀又小,
心腸又軟,經不起人家哀求兼且這般淒慘,他早已流下淚來,口稱:「干父
素肯做方便事情,濟困扶危,救人性命往往不辭,何不就應許了他,同孩兒
到他家內,拚力會一會這妖怪,或者能個捉著,與他們除了一害,也未可知,
何必苦苦推卻,使他兄弟二人跪在這裡,引得街上看的人塞滿了,有什麼好
看,還望干父看孩兒面上應了罷。」話來說完,早把個陳員外兄弟二人喜得
跳了起來,歡呼道:「令郎已經恩准了,萬望不要再推,快請進轎到舍下去
罷。」當下不由分說,二人把聖天子推到轎內,週日青隨後也坐了一頂,分
開眾人,望著陳家莊而來。早有手下人把中門大開,一直抬到大廳,方才下
轎。那些看的人也就陸續散了。

此際聖天子只得開言說道:「我們實在不會使法捉拿妖怪,見你等這樣
哀懇,小孩子應承了,也只得捨了自己性命去會一會這妖怪,捉得來是你們
的造化,如果捉不著,不要見笑。但不知這妖怪現藏在什麼所在,還要你們
帶了我等去看,方好動手。」陳青道:「這自然要同去的,但只是現在天色
尚早,妖怪還未曾來,小女的臥房在後花園牡丹亭內,大賢請寬坐片時,愚
兄弟備杯簿酒,與貴人助威。」聖天子說道:「既然如此,可請令愛到別處
藏躲,這酒席可就擺在牡丹亭上臥室之內,我飲著酒,守候妖怪到來,見機
而作,或可捉住。」陳登答道:「不知大賢要用何物,請即吩咐,我好預備
應用。」聖天子說道:「只取一支鐵棍,我做軍器,其餘只要多挑幾名有阻


力壯丁,隨著我兒,一見妖來,在亭後邊鳴鑼擂鼓,施放洋槍花筒火炮,高
聲叫喊以助威風。這堂上堂下四圍耳房,各處多備燈球火把,另將上好玻璃
風燈多點幾盞,恐怕妖物來時,風大吹熄了,火最是要緊,聞得妖是陰物,
最忌陽氣,那火藥東西總要多燒些,最能避邪,你們有懼怕的,只管請便,
不用在此礙我手腳。」

當下陳氏兄弟二人,隨即命人照樣齊辦應用各物,將酒席設在牡丹亭臥
室內,隨請他父子進後花園來。到了亭中,只見擺著一桌齊齊整整滿漢酒席,
隨尊他父子二人坐了客位,自己兩兄弟主位相陪。是時已有未牌時分了,事
已到此,聖天子也只付之無奈,放開酒量,開懷暢飲,與他弟兄們高談閒論,
漸覺投機。看看飲到黃昏,酒也有了幾分醉意,隨即用了晚膳。撤去殘席,
另換果碟兒下酒,慢慢等候這妖魔到來,眾人一齊下手。

閒談多時,已交二鼓,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得牡丹亭前階級之下如同白
晝,這園內樹影扶疏,枝頭宿鳥,淒淒簷下,蟲鳴唧唧,夜色蒼茫,人聲肅
靜,彼此又談,既久,聖天子將身離席,舉步下階解手之餘,背著手與陳氏
弟兄、日青契子在階前小步,舉頭望月。

將臨三鼓,忽見東北角上,遠遠一朵黑雲如飛,直奔中庭而來,霎時間
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遮得月色無光,天烏地暗,四圍燈燭滅而復明。
眾人知道妖物來了,都皆躲入後座,聖天子龍目一看,只見半空中落下一個
道者,年約三十餘歲,白面無鬚,身穿藍袍,頭戴角巾,腳蹬雲履,腰束絲
絛,身旁佩劍,手執拂塵,慢步而來。到了亭中,喝問道:「誰敢在此飲酒?
擾吾靜室,阻吾佳期。」聖天子大聲罵道:「何方牛鼻子野道,在此興妖作
怪,光天化日之下,淫污良家閨女,不守清規,不畏王法,自恃妖術,大膽
胡行,罪在不赦!好好聽我良言,早早收了念頭,改邪歸正,倒還罷了;如
不見機,迷而不悟,目前就要五雷轟頂,復現原形,受永遠地獄萬劫沉淪之
苦,悔之無及。可惜你修煉多年,始得人身,為破色戒,一旦付於大海,你
可仔細想來,勿貽後悔。」道者聞言,大吼一聲,喝道:「你好大膽,管貧
道事情,想是活得不耐煩,要尋死路了。我與陳素春有宿世姻緣,他家也曾
請過許多高僧高道,個個都說神通廣大,只也奈何我不倒。貧道因見他們都
是哄騙錢財的腳色,所以才饒了這班徒的狗命。你今有多大本領,敢如此出
言無狀,得罪貧道,我勸你快快避開,若再多言,恐你的賞錢就不得到手了,
連性命都丟了。你若要同貧道比較高低,快把名兒報了上來,候出家人動手
便了。」

這一席話,只激得聖天子氣沖斗牛,大叫如雷,說:「我高天賜,若不
將你這妖道劈為兩截,也不算好漢。」說著舉起這條熟鐵棍,照頭就打。道
者連忙拔劍來迎,二人搭上手,你來我往,一衝一撞,戰有數個回合。此際,
棍去劍迎,叮鐺響亮,火光亂碰。聖天子使得性起,只見那條鐵棍,上如雪
花蓋頂,下若者樹盤根,左插花,右插花,風不透,雨不漏,使到妙處,只
見一派寒光,總不離妖道面門、頭頂、咽喉、左右打將去,後面各人齊聲喊
殺,金鼓之聲如雷振耳,一面助威,一邊週日青督著手下人洋槍花筒齊向妖
道亂打,妖道一時抵擋不住,手中劍又是短兵器,那能敵得?聖天子這條鐵
棍神出鬼沒,變化無窮。招架不來,望著園中空地方,虛劈一劍,忙忙就走,
大叫:「不要追來。」聖天子不捨,隨後緊緊追了下去。當下眾人也就遠遠
跟追。妖道回頭看見追得緊急,隨即在地一滾,即現出原形。聖天子正在發
腳追趕,忽見妖現出原形,身高丈餘,腰大數圍,頭大如斗,滿頭紅毛,青


面獠牙,眼似銅鈴,週身金鱗,張開血盆大口,舞動利爪,望著聖天子頂門,
揮將下來,此時嚇得魂飛魄散,那泥宮一聲響亮,現出一條五爪金龍,將妖
物擋住,那道者就知是當今天子龍駕到了。隨即化作一陣清風,留下一張紅
柬帖而去,是時聖天子見他逃走去了,後面日青及其各人也趕上來,齊說道:
「幸虧方才一道金光,嚇走了妖怪,不然幾乎被他傷了。」日青隨在地上拾
起了一張柬帖,呈與契父。聖天子接了,在席上燈光之下,眾人觀看、只見
帖上寫著一首詩詞道:

前生注定這鴛鴦,不該錯配姓蕭郎。
太白金星神阻擋,日青素春結鳳凰。


當下陳員外兄弟二人聽見,聖天子讀紅柬帖上四句詩詞,連忙以手加額
道:「卻原來小女兒與蕭家無緣,應該配恩公幹令郎週日青公子。既蒙神聖
前來點化作合,但不知恩公可肯允從否?如蒙不棄,愚弟兄願與恩公結為秦
晉之好。」聖天子聞言不勝之喜,隨即答道:「如此極好。」但是客途無以
為禮,隨在九暖肚之上,解下一粒明珠,送與員外作為聘禮。陳青收了,隨
即大家一同焚香燃燭,當天拜謝太白金星為媒之德,就請他父子二人在書房
安歇。兄弟二人告辭,進內將此情由說與院君女兒們知道,彼此十分欣慰,
一宿不提。

次日絕早起來,吩咐家下人備辦成親酒宴,蕭家因素春為妖魔侵害之時,

員外早與當面說明,四處出下榜文。有人能除得妖怪,救得女兒性命,願把

素春許配與他為妻。蕭家久以應承退親,所以現招贅日青時,毋庸與他說知,

故而嫁妝一概現現成成的,極為省事。隨即到書房見聖天子,問了日青今年

十五歲,素春大他一年,現在十六歲,就把二人八字寫了去請位算命先生,

擇個良時吉日成親,選了明日寅時大吉,員外隨即著人知會親友,就將牡丹

亭繡房打掃乾淨,預備嫁妝什物,做了新人臥室。富貴家辦事不消說是繁華

美麗,而況員外兄弟單生此女,現在日青又有恩惠於他,太白金星作合為媒,

日後定有好處,所以盡自己百萬家財力量辦得十分豐盛滿足。一到次日吉期,

各親友皆來拜賀,笙簫鼓樂,送入洞房花燭,郎才女貌,十分恩愛。員外安

人得這個女婿,也亦稱心滿意,這且毋庸多贅。

單表聖天子在此歡飲了喜酒,韶光1易過,不覺已過三朝,隨對陳氏兄弟
說:「知因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為耽擱,刻下就要動身,再圖後會可也。」
當下帶了日青,拜別起程,員外眾人實在依依不捨,慇勤送出莊來,珍重而
別。日青背了包裹,隨著契父一路觀看,只見青山綠水,一派荒涼,已出村
場、市鎮、海青界外,曉行夜宿。

一日天色將晚,正欲投店,忽見前面海邊樹林阻住去路,耳邊水聲不絕,

轉過林外,見一條大河,一片汪洋,一帶並無渡船,只見一懷孕婦女抱著一

個歲余孩子,後面一串攜著次第三子,最大的亦不過五歲光景,嚎啕痛哭,

擲手投足,叫地呼天,意將投水,淒慘之形,人不忍見。聖天子急忙攔住,

此女子反倒放下面來罵道:「我與你這漢子非親非故,兼且男女授受不親,

你何得擅自動手阻我去路,如此非禮,快快與我站開些。」聖天子被罵怒道:

「古云:救人一命值千金,豈有罵我之理?你既尋死路,必有冤情,何妨對

我說知,或可代你出力,免累幾條孩子性命。」女子說:「我這滿腹冤情,

除非是當今萬歲爺,方能與我做得主意,訴與你知,也無用處。」聖天子說 


1韶光——美好的時光。

道:「我高天賜是現在辦理軍機宰相劉鏞的門生,盡可為你伸冤,你可細細
說來,我自有道理。」女子道:「如此高爺爺聽稟。」未曾開言,淚如雨下,
悲切之聲不能成語。聖天子撫慰迫:「你不必悲啼,慢慢說來,我自然為你
做主就是。」

此女子隨哭道:」奴乃本處人高氏,配前村張桂芳為妻,丈夫賣了一擔
雞兒,共該備銀十兩三錢八分。我丈夫是小經紀生意的人,不識銀子,誰知
交來的銀子都是銅的,慌忙與他回換,他又不肯招認,我丈夫著了急,隨與
他爭鬧,錯手打傷區翰林左額,被他喝起家丁,把奴夫鎖解到金平縣大堂之
上,嚴刑逼認,白日行刑,問成死罪,現已收監。要把小婦人賣落煙花,被
逼不過,萬分無奈,只得母子們一同投水自盡,以全貞節。懇求客官哀憐,
搭救丈夫出獄,沾恩萬代,未知貴人肯與小婦人做主否?」

聖天子聞言,大怒,罵道:「區仁山這狗子如此無理可惡,倚勢欺壓平
人,我因有要事,不便久留與他做對,也罷。高某贈你洋銀百兩,即可將去
到區仁山家內、與善言講和,息了官司,贖回丈夫便了。」此女子千歡萬喜,
拿了銀子叩謝起來,攜兒帶女,行了數步,仍復轉來跪下說道:「不識恩人
上姓大名,住居何處?小婦人夫妻好來拜謝。若區仁山不允和息,也來稟知,
另求設法救我丈夫性命。」聖天子微笑答道:「我姓高,名天賜,偶然經過
此地,你也毋庸致謝。倘若怕區仁山不肯干休,我明日準到你家中探聽消息
便了。」

當下分手,就在本村投了客店,住過一宿,明日清早起來,還了店錢,
與週日青一路問致張桂芳家內,見了高氏,他婆媳二女十分感激,叩謝一番,
高氏就請婆婆帶了這百兩銀子去區仁山贖取丈夫。婆婆杜氏拿了銀子,出門
望區家莊去了,約有兩個時辰,只見他披頭散髮,叫苦連天,一路痛哭,拿
著銀包回來說被區仁山將銅錢頂換我一百銀子,將我亂打出門,口稱不肯私
和,定要把我媳婦賣入煙花,如此良心盡喪,欺我寡婦孤兒。聖天子一聞此
言,實難忍耐,隨即命杜氏引路,直至區家莊。到了門首,命杜氏先行回去,
就叫莊客通傳區仁山,接了入去,到了書房坐下。茶罷,彼此通個名姓,就
將張桂芳之事再三講情,務望仁兄念吾薄面,可憐他一家老少性命,若能釋
放,弟亦感德不盡。區仁山說道:「既是如此,可將十萬兩銀子交來,我就
放他便了。」聖天子因在海邊關闖過大禍,所以凡事忍耐,總以善言相勸。
不料區仁山惡貫滿盈,出言無狀,激怒聖心,按捺不住,說道:「你要十萬
銀子也不為多,只問我的夥計肯與不肯便了。」區仁山說道:「你這夥計現
在何處?」聖天子兩手一揚,說道:「這就是我的夥計。」說時遲,來時快,
將仁山一掌打倒,跌去丈餘,跌得尿屎直流。仁山扒將起來喝令:「二三百
莊丁拿齊軍器,將前後門團團圍住,不許放走,當下眾莊客一聲答應,如狼
似虎,手持軍器,分頭守緊,內有數名教師,手執槍刀,入書房來。不知後
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任君縱有沖天翅,難脫今朝這是非。


第四回區家村智退莊客金平城怒斬奸官

詩曰:

倚勢欺人總不宜,禍到臨頭悔恨遲。

為官若欲徇面情,管教性命喪當時。

話說區仁山齊集莊丁、教頭,喝令捉拿高天賜,重重有賞。已把各處路
口守得水洩不通,自己站在旁邊觀戰。當下聖天子舉起座下宮椅,望著一起
人打將過去,早將一人打倒。飛步上前,奪了他手內雙刀,大殺一陣,雖然
殺傷十餘人,因是重門緊閉,看守嚴密,各莊客拚命死戰,不肯退下,四圍
無路可出,看看圍急,忽然一想:孤今別無出路,何不用關雲長單刀赴會,
拿魯肅出圍之計,以救目前之急!立了這個心,就一步一步退到區仁山身邊
來了,看看至近,出其不意大叫一聲,將雙刀望身上一護,就地一跳已到仁
山面前,隨著就將右手的刀向莊客們面上虛斫一刀,各人急忙一避,早已將
仁山攔腰一把,挾了起來,就將左手的刀在仁山頭上磨了兩磨,仁山此際嚇
得神魂飄蕩,大叫好漢饒命!聖天子喝道:「你這狗子若要狗命,快教莊客
們退下,開了門送我出去便罷;若稍遲延,我先殺了你,再殺他們。」仁山
連忙說道:「是、是、是,我、我、我,就、就叫他們退去開門便了,隨叫
眾人快快不要動手,丟了軍器,開了各重門戶,請高老爺出去。」莊客們一
聲答應就把軍器丟了,一路開門不敢攔阻。聖天子隨將刀架在仁山頭上,眼
看四面,耳聽八方,挾緊了他,慢慢由書房出走,出門之外,意欲將仁山放
了,回心一想:這狗頭,我若將他放了,他定必帶手下一班狗崽追來,須無
大礙,也要大殺一陣。萬一被他暗算了,到底不妙,莫我拿這狗子到縣裡去,
再擺佈他便了。」當下就一手挾著仁山,大踏步望著平城一路而去。那區仁
山一路殺豬的一般叫喊救命,莊客們遠遠跟著,又不敢上前相救,那些看的
百姓,有曾受他害過了,都是口中念佛,這惡人今日也遇著對手了。這且不
提。

再說聖天子一路入城,來到金平縣衙前,將區仁山放下,拿住他辮頂,
上前提起拳頭將鼓亂打,大叫:「伸冤!」縣主隨即升坐大堂,著衙役將二
人帶進,問:「你等有甚冤情,快快稟上來。」仁山被挾喘氣未定,不能即
答。聖天子隨即上前說道:「區仁山私鑄偽銀,恃勢混騙張桂芳雞兒一擔,
因換銀子,彼此爭論,反捏張桂芳白日持刀行兇,紳士瞞稟父台,又要將他
妻子發賣煙花,勒逼他母子投河自盡,幸遇小可救回,因憐無辜,贈他銀子
百兩,著桂芳之母杜氏前往仁山家內求懇贖還桂芳,和息爭訟。不料仁山良
心盡喪,膽敢暗將偽銀頂換,亂棍把杜氏打回,哭訴於我,只得親去仁山家
內,再三善言解勸,意欲多補些銀子,了結此事,免傷幾條性命。仁山出言
無禮,要索十萬銀兩,方肯罷手,小可以正言責了他一番,不但不從,即刻
喝令手下家丁二三百名齊舉軍器圍我,萬難脫身,不得已拿他開路,嚇退莊
客,來見縣尊,務求明鏡高懸,為民伸冤除害,實為公便。」

此時仁山喘氣定了,方才上前打拱說道:「這高天賜是江洋大盜,聚集
強徒,意欲打盍劫小莊,被晚生識破他的機關,不能脫身,反陷區仁山私鑄
偽銀,強逼民命,望老父台明見萬里,洞燭其奸,為晚生做主,感恩不淺。」
聖天子就將區仁山頂換銅銀壹百兩,當堂送上說道:「請縣主驗明偽銀。即刻
著人查抄他家內,必有憑據,如有虛言,願甘反坐高天賜之罪便了。」這位
徐知縣老爺雖是清廉,但性懦弱,諸多畏懼。當下聽了他二人口辭,腹內明


知區翰林品行不端,倚勢強橫,為害子民,因他府尊同年交好,往往朋比1
為奸,自己官小,奈何他不得。看這高天賜一貌堂堂,有如此膽量,必是有
腳力之人,亦不敢難為,只好將二人解到府衙,聽其發落,有何不妙!隨傳
集兩班衙役帶了高、區二人,隨本縣親解上府,聽候發落,連忙坐轎擺道,
望金平府署而來。到了府衙,帶了高、區二人,隨本縣親解上府,當即千退
回衙。胡知府隨升坐公堂,傳進二人,略問幾句,不管青紅皂白,就將區仁
山釋放回家,在公案上將威風子一拍,喝令將高天賜候辦。聖天子不覺勃然
大怒,大罵:「狗官,枉食朝廷俸祿,包庇鄉宦,偏斷重案,通同作弊,剝
害良民,問你該當何罪?死在臨頭,還知道誰敢辦我!」此際胡知府被罵,
只激得三屍神暴跳,七竅生煙,喝教手下:「與我重打一百嘴巴。」差役答
應一聲,正欲上前,早被聖天子飛起左腳,將這差役打下丹墀2丈餘遠近,又
有數人撲上前來,意欲合掌,被打得東倒西歪,不敢上前。知府見勢不好,
正欲逃走,早被隔公案一把拖將下來,按倒在地,胡知府大呼救命,誰敢上
前相救!聖天子打得性起,用力太猛,只見胡知府七孔流血,嗚呼哀哉。

早有衙役飛報臬台3,該臬憲姓黃,名得勝,字弼臣,湖南長沙人,與弟

有勝同在衙中,忽聞有人在公堂打死金平府,這還了得,即刻飛調金平游府,

點兵前往捉拿要緊,又忙傳令將各城門緊閉。一面點齊役衙,前往會營擒拿。

各處緊要路口派人把守,按下不題。

再說聖天子進入二堂,尋了一把大刀,復出大堂,將胡知府一刀斬為兩

段,隨即出了府,著意欲前走,行來數步,只見街上兵馬團團圍住,別無去

路,心中一急,只得奮勇殺將上來,手起刀落,連殺十餘人,手中大刀已經

不堪用了,兼且越殺越多,不能透出重圍,街路又狹,不便用武,兩邊店舖

都閉了門,將板凳丟出街心,阻住去路。游府許應龍,督領兵丁,會集署,

差人用絆馬繩絆倒聖天子。幸而身上內穿五寶衫護著龍體,再有神兵暗助,

因此毫不受傷。各兵一擁而來,同到臬台衙中。黃得勝即刻升堂,吩咐將人

帶上,定睛一看,原來是當今聖上,得勝前在京師內當差多年,因此認得聖

容,斯時大吃一驚,不知聖駕因何到此?只見聖上昂然直立,冷笑兩聲說道:

「黃得勝,你可認得我嗎?」得勝此時連忙吩咐將他帶進後堂,傳令掩門,

書差各人退下,與弟有勝急速上前親解其縛,請聖上上坐,朝見已畢,跪問:

「聖駕因何到此?臣等罪該萬死!還求陛下寬恕。」天子道:「不知者不罪,

卿家何以認得寡人?」得勝道:「臣當年在京當差,所以仰識聖顏。」聖上

道:「卿既忠心為國,朕當嘉獎,今日之事,卿宜秘密不可傳揚,預備人馬,

候朕旨到捉拿區仁山,不可有誤。朕因欲往江南一遊,就此去也。」兄弟二

人即易便服,私送出城叮嚀而別。

再說聖天子回到店中與日青說明,一宿無話,次日早起寫下密旨一道,

著店家即刻送往江蘇巡撫署內,賞銀十兩作為路費,囑其切勿遲誤。店家領

取書銀立刻起程去了。遂命日青收拾行囊,投往別店住宿不題。

再說現任江蘇撫台,姓莊名有恭,系廣東番禹縣人,由狀元出身,歷升
江蘇巡撫,一日在署,忽接得密旨一道,忙排香案跪讀曰:
「朕來游江南,路經金平府區家莊,遇民婦張桂芳之妻高氏,攜男帶女五口連孕六 


1朋比——相互勾結。 
2丹墀( 
chi,音遲)——古時宮殿前的石階以紅色塗飾,故名。 
3臬( 
nie,音聶)台——明清時按察使的別稱。

命,欲投水自盡,淒慘之形,自不忍見。再三詢悉為仁山區翰林誣陷其夫於死罪,威逼此

婦發賣煙花,因欲全貞,故而自盡。朕當即面見仁山調處,幾為所害。金平府胡氏,狼狽

為奸,被朕殺了,幸遇臬台黃得勝送朕出城,卿見旨即點起人馬會同該按察司捉拿區仁山,

就地正法,不得違旨,欽此。」

莊大人讀罷聖旨,謝了恩,火速點齊五千飛騎,與中軍王彪親自統帶,
連夜趕到金平府紮下行營。著人知會黃得勝,當下,臬台帶領合城文武及預
備人馬來行營,參見隨行各官,排齊輦駕,到店迎接聖駕。豈知已於昨日起
行去了。此時不敢怠慢,即與各官會合,大軍將區家莊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區仁山一聞,官兵前來攻打,就知不好,慌請齊莊內一班亡命之徒四圍緊守,
因他向日包庇響馬,坐地分贓,因此多財逞強,私造軍器,莊外四圍倒十分
堅固,炮火一應齊備,急切難以攻下。一連困了兩日,然不敢出來迎敵,一
味死守,官兵亦不能近他莊。大人見他如此堅守,恐怕誤事,隨與臬台商議,
分兵四路,自攻打他南路,黃按察攻打北路,王彪攻打東路,金平游府施國
英攻打西路,四面一同著力攻打,使他首尾不能相顧。

果然至第三日午刻,莊內炮石用完,箭亦用盡,抵擋不住,官兵四面扒
牆而入,開了莊門,大隊湧進,如斬瓜切菜一般,那二三百莊丁一時殺盡,
區仁山帶著死黨教師十餘人往外拚命殺出,正遇王彪馬兵,將他圍住,一陣
亂箭,射死數人,仁山與餘匪身被重傷,盡行擒捉,當下打入莊中,不分老
少,盡行捆綁,抄沒金銀數十萬,軍裝器械不計其數,房屋放火燒為白地。
莊有恭,即委提刑按察使司,黃得勝將各要犯分別辦理,男丁自十五歲以上
者一概就地正法,女眷除該犯妻妾女兒外,所有下人及從匪家屬等均各從寬
赦免。是日,請命共辦男女匪犯五百二十三名,釋放婦女小孩七百餘名,莊
有恭督同文武各官拜折後即各歸衙署。張桂芳及所有被害之人均皆當堂釋
放,歸家不表。

再說聖天子躲在一間避靜小客店中,打聽得莊巡撫從寬辦妥此案,十分
歡喜,念張桂芳之妻高氏貞節可嘉,臨難捐軀,實為難得,草詔一道,交日
青持往面呈按察使司黃得勝。見旨,即在區仁山抄沒家產內撥銀十萬兩賞與
該氏,獎其節義。桂芳自得此銀之後,居家富厚,兼且樂善好施,方便為懷,
後來五子俱皆成名,出仕皇家,此是後話,略表不提。

再說週日青回店覆命,聖天子隨即起程又往別處遊玩,按下不提。

花開兩朵,另表一枝。且說廣東省肇慶府高要縣孝悌村有一富翁,姓方,
名德,表字濟亨,娶妻李氏。自少離鄉出門貿易,做湖絲生理。歷年在南京
城朝陽門內大街,設開萬昌綢緞店,因是老店,人又誠實,童叟無欺,所以
生意極為興旺。家鄉有兩個兒子,長名孝玉,次名美玉,都已成家立業,掌
守田園,方德每歲回家一二次。店中所得銀兩陸續帶回廣東,因此家中頗稱
富厚,現在年近六旬,怕那路途極其跋涉,往來辛苦,近年都是兩個兒子去
的。

一日方德偶然在鋪閒坐,時將午刻,天變起來,下了一場傾盆大雨,風
又急,正在吩咐夥計等將店內暫閉,避過風雨再開,忽見一老者挑了一擔鹽
冒雨走進鋪內,口中說道:「求各位大掌櫃,容老漢避一避雨,免得淋壞這
擔鹽,感恩不淺。」夥計們只因嫌他鹽籮不潔,怕弄髒鋪面,一面推出,一
面說:「請往別處吧,我這裡要閉門,不能相留。」方德一見,聽他聲音是
廣東,動了鄉情,又憐他老邁,連忙應道:「不妨,只管請進來避雨。」伙
計見東家開口,不敢攔阻,讓他挑了鹽擔,入門放下,隨向各人見禮,站在


一旁。方德道:「請坐!請問仁兄是廣東那一縣人?在下也是廣東。」老者
拱手答道:「原來東翁也是粵東人,失敬了,小可乃是連州連山八排洞襄土
人,姓苗,名顯,流落在此,已經十有餘年,初時因為友人請來,教習拳棒,
不數年間,因病失館,人地生疏,無人引薦,又無盤費,不能回鄉。前年老
妻去世,舉目無親,又無兒子,只有女兒翠花,今年十六歲,父女相依相命,
萬分無奈,販鹽度日。幸而老漢有些手段,那些巡查的人奈何我不得,因此
稍可餬口,今日若非東翁可憐方便,我這一擔鹽就被雨水沖融了,沒有本錢,
縱不餓死,也難過活了,實在感激不盡。敢問鄉親高姓大名,那縣人,望祈
示知。」方德答道:「豈敢!在下肇慶府孝悌村人,姓方,名德字濟亨,開
此萬昌卅餘年,妻兒還在家鄉。如果苗兄不棄,得便倒可常來小店談談,彼
此既是同鄉,如有本錢多少,弟雖不才,也可資助一二。現有銀十兩送與苗
兄,須做別項小本生意。賣鹽一事,乃是違禁之物,雖易賺錢,到底不妥,
更加見雨就化水,連本多虧了,似非良策。」苗顯喜出意外,接了銀兩,千
思萬謝,說道:「方東翁如此疏財仗義,借老憐貧,世所罕有,不知現在有
幾位公郎?可否在此?俾得拜識為幸。」方德答道:「小兒兩個,年中輪流
到此。前日已經回鄉去了,大的今年廿歲,小的十六歲,都已娶有妻室,在
府城也是開設綢緞生理,將來苗兄弟見他們,還望指教一二為幸。」苗顯說
道:「好說!」彼此談談說說,那雨下得連綿不止,斯時已是申牌時分,店
中已安排晚飯,方德就留他用膳再去。苗顯也不推辭,適天晴雨止,才挑了
鹽,拜謝一番而去。

自此常來店中走動,猶如親眷一般,果然聽方德所勸,不做賣鹽生理,
每每缺少本錢開口借貸,方德無不應付,就是遇見孝玉美玉兄弟二人,由粵
到店省親,無不仰體父親交厚之心,尊為世伯,著意敬重,苗顯因見屢次有
借無還,他父子並不介意,如此多情,十分感激,就將主平全身武藝盡行傳
授孝玉美玉二人。更見方翁如此壯健,雖是六旬年紀,面貌卻是四十餘歲樣
子,隨與女兒翠花商議,欲將他送方翁為妾,以報其周全之德。翠花也就願
意,次日到店內,與方翁說知,方德再欲說道:「年歲老了,誤卻令愛青春。」
因此執意不允。苗顯流淚道:「第一來老漢受恩深重,無以報德;二則小女
得隨仁兄,終身有靠,他自己心情意願,實有天幸,並非人力;三來老朽向
來身子多病,近日更甚,倘或不測,死也放心,務求俯念我父女一片真誠,
曲賜收納,實為萬幸。」方德見他如此誠懇,就對孝玉兒子說知,孝玉也因
父親年老,身邊無一妥當人服侍,今見他送女為妾,父親遠離家室,也可得
他照應,所以就一力勸成。方德見兒子力勸,次日,苗顯再來懇求,亦只得
勉強應允。隨即選了吉日,接翠花入萬昌居住成親。各親友及同行中人,見
其暮年納寵不亞新婚,因此皆來送禮,恭賀,故方德也備酒筵,歡呼暢飲,
無庸多敘。

未及半年,苗顯一病身亡,臨終之時,將一生力學,秘傳武藝工夫,跌
打妙藥,盡心傳授女兒。亡年七十二歲。方德見苗顯歸世,與妾苗翠花痛哭
一場,只得厚備衣衿棺木收殮。以半子之禮,就在他住處開喪掛白,七七做
了些齋事,團無兒子,就在南京擇地安葬。

辦完之後,不覺韶光易過,又及半年,苗氏生下一子,取名世玉,滿月
之時,各親友俱來道喜,方翁晚年得子,十分得意,加以店中生意順遂,財
丁兩旺,苗氏入門以來,性情和順,服侍小心,所以心滿意足。請了幾天喜
酒,一場鬧熱過後,苗氏因遵父親苗顯遺訓,就將孩兒世玉自滿月起先用鐵


醋藥水勻身洗浸。次用竹板柴枝鐵條著層換打,使其週身筋力、骨節、血肉
堅實,如鐵一樣。自少苦練,到了三歲時,頭帶鐵帽,腳著鐵靴,學跳過凳,
慢慢加高,初跳過來,學拔竹釘,次拔鐵釘;六歲扎馬步:七歲開拳腳,八
歲學軍裝,至十四歲,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力大無窮,週身盤筋露骨,堅
實如鐵,性情又烈,專打不平,終日在外閒遊闖禍,未逢敵手,人皆知道他
萬昌兒子。有家子弟將板門抬了受傷之人到店,睡在櫃檯面上,多方訛詐1,
方德只得自認晦氣,出此傷費,幸而方翁平日和氣,街鄰善為調處,不至十
分有虧,如此非止一次。方德雖然極其管教,奈其母苗氏一味姑息,愛如掌
上珠寶,每每鬧出事來。稍可遮掩得過的,就不與他父親知,私和人命,賠
銀了事。世玉知道母親肯與他遮瞞,越發膽大、專交朋友,揮金如上,結納
英雄,初時還不過在本地左右引是招非,到後來弄得江南部知他方世玉打不
平的名號。方翁無可奈何,只得將樹條亂打。誰知用盡平生氣力,打他也作
不知,亦不見痛,仍舊頑皮不改,其母在旁多方護短,方德又不願因此與愛
妾反目,也只忍氣吞聲,付之無奈。

偶然一日,欲往杭州收帳,是晚,就與翠花說知,囑其將一應鋪蓋、行
李、衣服、日用什物打疊齊備,說明日下船出門,苗氏一面查點各物,一面
說道:「世玉在家如此淘氣,何不帶他出去走走,一來長些見識,二來在你
身邊不敢十分作怪。」方老說道:「出外非比在家,畜生若再惹禍,我如何
擔當得起。」苗氏道:「男子漢非同女子,將來終要出門做生意謀食,如何
畏得許多?帶他出去走走,或者得他改變,也未可知。」方翁見他說得有理,
只好應承,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來,父子二人一同起程望杭州去了。此一
去有分教:

擂台之上傾肝膽,會館門中奪美名。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訛詐( 
ezha,音蛾搾)——藉故向他人強行索取財物。

第五回雷老虎擂台喪命李巴山比武欺人

詩曰:

武藝雖高不可誇,擂台設計把人拿。

豈知更有強中手,天眼原來總不差。

說話方德帶了兒子世玉望著杭州而來。在船非止一日,已到杭州碼頭。
灣了船,父子二人雇了一隻小船,一路見西湖佳景,名不虛傳,水陸兩途,
畫舫青綜往來不絕,樓船簫鼓,歌音清楚,粉白黛綠,擺列船頭。錢塘江邊,
一望天空海闊,曹貴繁華,別開生面,與金陵景象大不相同,真個觀之不盡,
玩之有餘。到了岸旁,催人挑著行李,直入湧金門,望著廣東會館而來,隨
路人山人海,擁擠不開,那各行店舖,陳設著各樣貨物,十分華美。酒樓茶
館也是清整齊雅,此處地方因有洋鹽兩市,所以買賣比別處熱鬧些。

閒言少敘。且說方德來到會館門首,著人通報,向來知已相好掌管會館
值師爺陳玉書知道,玉書聞說方德到來,即刻出迎,見了十分歡喜。因多年
隔別,請進書房坐下,一面著人捧茶,一面指點手下人將行李安頓在上等客
房之內,床鋪均是現成的,不到一刻工夫,均已安排妥當,出來從新見禮,
坐下細談。

玉書問:「為何許久不到敝處?貴號生意好否?嫂夫人及孝玉兩位賢侄
在家一向可平安否?同來這位小孩子又是何人?幾時動身?如何今日才到?
雖常有信往來,弟之渴想無日不以一見為快。」方德一邊答應,一邊回首叫
世玉過來拜見叔父,玉書急忙還禮說道:「不知哥哥幾時又添了這位英俊侄
兒,深為可喜。」方德就將收納苗氏生下此子,因他不知人事,所以帶他見
些世面,並將家鄉及萬昌近年諸事慢慢談了一番。隨又問玉書:「近日光景
如何?有了幾位令郎。」玉書答道:「小兒止有一個,家事亦勉可過得。」
說完不覺長歎,皺眉說道:「只此間會館,十分丟面,弄得不好看相了。」
玉書道:「近日此地有一外來惡棍,姓雷,名洪,混名雷老虎,在清波門外
高搭一座擂台,擺得十分威猛。他因在本處將軍衙門做教頭,請官府出了一
張告示,不准帶軍器內手,上台比武,格殺勿論。有人打得他一拳,送銀一
百兩:踢得他一腳,送銀二百兩;推得他跌一交,送五百兩;打得他死不用
償命。如無本事,被他打死者作為白送性命。擂台對面,有官員帶著六十名
老將在此彈壓,不准滋事。台下左右有他徒弟三百名,拿了槍刀在旁守護,
台中間掛一匾額,寫著無敵台。兩旁有一對聯,寫得是:拳打廣東全省,腳
踢蘇杭二州。自開此台,今將一月,不知傷了我多少鄉親,一則因無人敵得
他手段,二來他規條上雖如此說,那不過是騙人的公道話,縱若有人能打倒
他,也逃不過台下三百徒弟之手。蘇州及本地的人因此不願上台比武,我們
鄉親好勝者居多,上台白送性命者不計其數。」方德聽罷答道:「清平世界,
有這樣無王無法之事。」隨低下頭,歎了一口氣,說道:「也算廣東人遭此
一劫了。」世玉聽了這番言語,只氣得二目圓睜,帶怒上前說道:「明日待
孩兒打死這雷老虎,與各鄉親報仇便了。」方德喝道:「黃口小兒,乳牙未
退,敢誇大口,想作死不成?還不與我退下!」

當下世玉忍了一肚子氣,回房安睡,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明日一早起身,
侍候父親梳洗已畢,換了衣服出門收帳,帶了家人李安出門前往。因怕世玉
出門闖禍,將房門由外鎖了,佩著鑰匙而去。世玉候父親去了,就從窗上跳
了出來,帶了母親與他的防身九環劍靴,鑌鐵護心寶鏡,結束停當,外用衣


服罩了,袖中一雙鐵尺,靜靜溜將出來,出了會館門口,一路私下問人:「擂
台在何處?」那人說道:「望南邊去,這一堆人都是去看比武的,你只跟著
他,一出湧金門就看見擂台了。」世玉謝了一聲,隨即追上這夥人,跟著走
過幾條大街,穿出城門,果然見一座擂台,十分寬大,高約丈四五尺,抬頭
一望,只見正中懸著一方匾額,上寫著「無敵台」。兩邊一副對聯,寫著:
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台左貼著朱批官府彈壓告示一張,上寫著:

欽命鎮守杭州等處將軍,為給示張掛擂台事,今有擂台主雷洪,武藝精通,欲考天

下英雄,比較四方豪傑,今將規條列左:

一我營伍之兵不許登台。

一儒釋道三教不許登台。

一婦女不許登台,恐男女混親,有傷風化。

一登台比武只許空拳,不得暗帶軍器。

一登台之人要報明省份、籍貫、姓名、年歲,註冊方許登台比武。

除此以外,不論諸色人等,有能者只管上台比武,此擂台准開百日為滿,百日之後,

毋得生端,各宜凜遵毋逮,特示。

最後一行是寫的開擂台年月日子。世玉也無心看了,隨轉眼,看到台右
邊有雷洪自己出的一張花紅賞格,與陳玉書所說有打一拳,送銀一百兩,以
下的一番言語,一般無異。又見擂台對面,搭著一座綵棚,當中設了一張公
案,是彈壓委員坐的,櫥下約有數十名兵丁。擂台左右前後均有數百門徒,
手執槍刀、器械守護,離台一箭之地,那些買賣經濟之人,就比戲場更加鬧
熱,來看比武的人如同蟻隊,一群群摩肩擦背,擁擠不開。世玉看完,正欲
侯他到台決個勝負,豈知在人叢中摩拳擦背,候至日中,還不見來。詢及旁
人,始知雷教頭本日往金陵公幹去了。

世玉聞言,湧身來到台前,用一個大鵬展翅工夫,將兩手一拍,跳上擂
台,將對聯及匾額除了下來,三腳兩腳,踏得稀碎。當下守台門徒及那些彈
壓兵丁看見,一齊鼓噪起來,大叫:「快拿這個大膽小孩。」一湧上前,槍
刀齊落,四方截住去路。世玉不忙,袖中拿出鐵尺,大聲喝道:「我乃是廣
東方世玉,特來取你教頭狗命,今因不遇,容他多活一天,故此先將擂台打
爛,明日叫他到會館尋我便了。」說完,跳下擂台,使開手中鐵尺,打得這
班守台的門人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走得遲的死五六個,傷者不計其數,因
此無人敢攔阻,他就慢慢仍由舊路入會館。走進房內,照舊上好窗子,此時
玉書正在帳房辦事,有誰人曉得他出去闖了大禍回來,直至晚上,方德收帳
回來,開了房門,用過了晚膳,大家才歇,一宿晚景不提。

再說雷老虎到金陵公事,已連夜飛馬回杭州,早有各門徒迎著。說將上
項情節詳細哭訴。雷教頭一聽,只氣得暴跳如雷,急忙查點門徒,被世玉打
死六名,已經收殮,還有二十一名打傷的,隨即著人用藥醫治,即刻點齊手
下一班門人,拿了各式軍器,自己上了烏騅馬,手提大劈刀,頂盔貫甲,飛
奔廣東會館而來。一到門前,此時已有辰牌時候,即忙傳令。就將前後門戶
團團圍住,嚇得守頭門之人不知因甚原故,忙把會館頭門閉上,如飛報與陳
玉書知道。玉書一聞雷老虎將他會館團團圍住,驚得猶如打敗公雞一般,心
嚇得猶如吊桶的一上一下,連話都說不出來,歇了一刻,定了神,只得勉強
掙扎,扒上前樓一望,只見雷老虎騎在馬上,在門前指手畫腳,高聲辱罵。
玉書只得高聲問道:「雷教頭,因何將我會館圍住?請道其詳。」雷老虎罵
道:「陳玉書,你這老狗才,好生大膽,你敢叫方世玉小畜生拆我擂台,打


死我六個徒弟,傷了數十人,問你該當何罪?你還詐不知!好好快將他綁住
了送了出來,賠還我徒弟性命便罷。如若遲延,我打將進來,寸土不留。」
陳玉書答道:「館中雖有方世玉,但他不過是個小孩子,焉能敢犯教頭虎威。
他由金陵隨父到此收帳,只住了兩日,並且絕無本領,今年才得十四歲,若
說打死你徒弟,斷無此事,望教頭千方莫聽旁人言語,陷我會館。」雷老虎
怒道:「陳玉書,你這老狗頭,休得奸詐,縱然說出天花龍鳳,怎能推得干
淨?你快叫他出來,待我手下徒弟看過,如果不是,與你無涉。」玉書道:
「既然如此,請教頭將人馬帶下一箭之地,我就命他出來會你便了。」當下
雷老虎答道:「也罷,權且依你,不怕你們飛上天去。」隨傳令門徒,各人
暫退一箭之地,在外專叫方世玉出來不表。

且談陳玉書人內,對方德說知此事,這是你兒子做得好事,雷老虎圍了
會館。問汝過意得去否?方德此際只嚇得目瞪口呆,勻身冷汗,大罵畜生,
害死為父,子世玉上前跪下說到:「孩兒出去殺雷老虎就完了。叔父也不必
埋怨爹爹,大丈夫作事,豈肯累人!」隨即結束停當,手提鐵棍,吩咐開了
大門,衝到門前,大叫:「馬上坐的可是雷老虎麼?」教頭答道:「然也,
小奴才可就是方世玉?拆我擂台,打死我徒弟,問你該當何罪。」世玉道:
「我打死你徒弟,你著惱,你就將我鄉親打死就不算了?汝今日到來,分明
是插標賣首,特來尋死,不必多言。放馬過來,取你狗命。」教頭聽了,無
明火高三千丈!大喝道:「小畜生,休得誇口。爺爺來取你狗命了。」坐下
烏騅馬一拍;舉起大刀,兜頭劈將下來,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利害。世玉乃是
步戰,叫聲來得好!兩手將鐵棍一迎,順手還一棍,照馬頭就打,教頭忙架
開,兩個搭上手,一騎一步,隊辰至未,大戰八十個回合,難分勝敗。世玉
將身跳出圈外,大叫一聲:「且住。」頭停手,問道:「有話訣些說來。」
世玉道:「我與你在此撕殺,驚動官兵,礙人行走,更時今天夜了,明日上
擂台決個雌雄何如?」雷老虎應道:「使得,明日要來。」世玉說:「難道
怕你不成?」彼此即時分手。世玉返人會館,玉書見他如此英雄,心中大喜,
這回必能與我廣東人爭口氣了,即晚親自敬酒,以壯威風。一面知會本地英
雄壯士,明晨齊集會館,各拿軍器,同赴擂台,以壯觀瞻。兼之保衛,一宿
晚景。

次日,各鄉親前來會了世玉,威威武武,擺齊軍裝,一隊隊望擂台而來。
到了台下,只見此日來看的人比往日更多數倍,越發人頭湧湧,分撥不開。
早見教頭已先到台停候。世玉即將各鄉親分列一邊,自己將身一縱,上到台
中,看見雷老虎頭戴包巾,身穿戰襖,扎大紅縐紗帶,腳登班尖快鞋。教頭
見方世玉上台,看他頭戴一頂英雄軟帽,身披團花捆身,胸前結一大紅縐球,
內藏鑌鐵護心寶鏡,足踏九環劍靴,腰繫湖色縐紗帶,頭圓面滿,背後腰粗,
四肢堅賣,腳步穩如泰山。雖只如此英雄,還是小孩子身材,身高不滿四尺
五寸,比自己矮了一半,那些看的人見雷教頭身高八尺,頭大如斗,拳似沙
煲,大家倒替方世玉捏了一把汗,斷難敵得他住,徒然枉送性命而已。

這且不表,當下雷老虎喝道:「你這小畜生,乳牙未退,黃毛未干,就
如此大膽,在太歲頭上動土,竟敢來與我作對,就打死你也污了我手,既來
納命,快快過來受死。」世玉道:「你雖高大,不過條水牛,那裡在小爺心
上,休得誇口,有本事只管使來。」說罷,就擺開一路拳勢,叫作獅子大搖
頭。雷教頭就用一個餓虎擒羊之勢,雙手一展,照頭蓋將下來,好生利害,
世玉不敢遲慢,將身一閃,避過勢。望他胯下一鑽,用一個托梁換柱之勢,


就想將他頂下台去,教頭見他來得凶,也吃一驚,急忙將雙腿一剪,退在一
邊,就勢用扳鐵手一千字望世玉頸上打了下來,世玉也避開。此時二人搭上
手,一來一往,一衝一撞,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著看走了百多路拳勢,彼
此有二百餘個照面,一場大戰並無高下。台下看的眾人齊聲喝彩道:「這個
小孩子十分本領。」就是雷教頭也見他全無一些破漏,心中也暗暗你贊,隨
用一路秘傳工夫,名喚陰陽童子腳,大喝一聲著世玉心口打一腳,照將過來,
把護心鐵鏡打得粉碎,一跤跌下擂台去了,這一腳若是別人被他踢著,就要
連心坎骨也都碎了,幸而世玉是自小用藥水浸練,勻身骨節,猶如鐵鑄一般,
更加外有鐵鏡擋護,所以不能傷得,世玉跌下台來,隨湧身一跳,復上擂台,
叫聲好傢伙,果然利害。教頭大吃一驚。為何這一腳踢他不死,傷也不傷,
真真奇怪,莫非他是銅皮鐵骨不成?方才踢他一腳最輕亦有五百斤力量,他
也挨得住,縱然打他一拳,也不中用。心內思思想想,未免有些怕懼。

世玉復身上台,必定要報一腳之仇,那拳就如雨點一般,都向致命處打
來。雷教頭雖然力大拳精,因是心裡一慌,手足就慢了,此時反倒有些招架
不及,說時遲來時快,早見一聲響,左腿上被世玉打了一九環劍靴,鮮血淋
漓,幸而身骨強壯,尚可支持迎敵。世玉見他著傷,心中一喜,越發來得勢
猛,一連在他肋下踢傷兩腳,筋斷骨折,雷教頭大叫一聲,跌下台來,一命
嗚呼!台下四面八方看的人齊聲喝彩,他手下門徒被世玉打過的知道利害,
不敢動手,即刻將師父抬回館中,報與師母去了。當下陳玉書及廣東全省鄉
親均皆大喜,一路鼓吹,花紅鞭炮。世玉騎了高頭駿馬,回至會館,大開中
門,擺酒賀功,鬧熱非凡。飲酒之間,眾多親都極口誇讚方老伯有如此一位
少年英雄兒,一則為廣東人爭氣,二則也為本地除去大害,此番功德,實為
無量,於是你一杯,我一盞,將酒輪流敬上。方翁父子一面謙遜,一面著世
玉回敬各人,會館中歡呼暢飲,我且按下不表。

再說雷老虎妻房李氏小環,正在武館閒坐,想起為何今天這時教頭尚不
歸家,看看日落西山,仍不轉來,心中思想,不曉何故?忽聞外面人聲糟雜,
已將教頭屍首抬了進廳。各徒弟就將被方世玉打死情形細說一番。李小環聞
言痛哭,眩倒在地,僕婦丫環急用薑湯灌救,許久方才醒來。大罵:「方世
玉小畜生,我與你殺夫之仇,勢不兩立。」罵罷來屍前觀看,只見丈夫滿身
血污,是被九環劍靴所傷,更加淒慘,「小殺才好生狠毒,暗藏利器傷人,
也非好漢,明日我必照樣取他性命。」當時買辦衣巾衾棺槨,從厚裝殮,自
己披麻掛孝,舉哀成服,因欲報仇,不知吉凶如何?就時安葬。諸事辦完,
將身裝束整齊,暗藏雙飛蟠龍虎的釘靴,約齊手下門徒,白旗白甲,帶了軍
器飛奔廣東會館而來。到了門首,著人通報方世玉知道。

世玉聞報,稟知父親,隨將各鄉親公送的盔甲、名馬,新買的護心寶鏡,
披掛齊備,帶了廣東各英雄各拿槍刀,自己手提鎮鐵棍,一馬當先,迎了出
來。舉目一看,見是一個中年婦人,年約二十七八,柳眉倒豎,杏面含嗔,
內襯素鎧,罩麻衣,雖非絕色佳人,也是青春少婦。當下小環一見方世玉雖
然英雄還是小兒身體,心中詫異丈夫豈有敵他不過?就是劍靴也斷斷不致遭
他毒手,況且我丈夫有陰陽童子腳,踢他下台,毫無損傷,諒必是我同道中
人的兒子,自小苦練,浸硬筋骨,輕易不能取他性命。想罷開口問道:「來
者可是方世玉麼?」應道:「然也,你這婦人姓甚名誰,到此何為?」小環
罵道:「小畜生!洗耳恭聽,老娘姓李名小環,乃雷教頭之妻。殺我丈夫,
特來取你狗命!」說完,舉起手中繡鸞刀,兜頭就劈。世玉連忙舉棍架住說


道:「且莫動手,有話講明,再戰不遲。」小環道:「既然有話,快快講來。」
方世玉道:「你原來是雷教頭之妻,前來報仇,這也難怪,只是汝丈夫擺設
擂台標明長紅,分明寫著上台比武,彼此格殺勿論。計自開台至今,損傷我
鄉親不知多少,昨日就是喪在我手,也是各安天命,當場比武,拳腳無情,
孽由處作死而無怨,難道我省的人被他打死許多就是該死的麼!古語說得好,
冤家宜解不宜結。又道是先禮後兵,故此善言相勸,論理你既上門來尋我,
難道我就怕了你不成!你自想:你丈夫如此英雄,尚且遭我手上,你自己想
想:莫非比他還強麼?我因是已年輕,父親囑咐再三,凡事總要存心忠厚,
有勢切莫使盡,今日既不得已,傷了你丈夫,可以害汝性命,所以有這番議
論,還三思可也。」

小環聞言,更加氣怒。罵道:「小奴才,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我丈夫
雖然擺設擂台,規條上標明不得攜帶利器,暗算害人,你卻暗藏劍靴,傷我
丈夫,今日在奴家跟前,用此花牙利嘴,惶恐人心,汝若真有本事,一拳一
腳比較,打死我丈夫,公公道道,有何話說。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放馬
過來拚個死活。」說罷舉刀亂劈下來,世玉擋住說道:「今日天色已晚,明
朝到台與你拚個死活何如?」小環道:「也罷,容你多活一夜。」於是兩下
分手,各歸安歇,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天明,各帶護從人等同赴擂台,小環一見世玉,就想要即刻把
他吞在肚裡,方洩此恨,世玉也不敢遲慢,二人擺開拳勢。只見左一路有鵬
展翅,右一路是怪蟒纏身,前一路殺出金雞獨立,後一路演就獅子滾球,龍
爭虎鬥,一場惡戰難解難分。二人都是從小練浸筋骨,父母傳授工夫,與別
個中年學習的大不相同,好生利害,看看戰到二百個回合,不分勝敗。小環
防世玉先下手,此時就將雙腳一起,一個雙飛蟠龍腳照著世玉前心打將過來,
把護心打成粉碎,靴鞋尖釘打入胸旁乳上,鮮血直流,跌於台下,十分傷重。
幸而有護心鏡擋了一擋,心窩幸未著傷,當下各鄉將他救回會館,死而復生
者數次,吐血不止,命在垂危,方翁此際嚇篩忙腳亂,陳玉書即速命人請了
別處有名跌打先生前來醫治,都說喪得十分沉重,恐怕難保十全,雖然上等
妙藥下了,仍然不知人事。方德說道:「必得他母親到來方能救得。」就即
刻著家人李安飛馬連夜趕回南京寄信,接苗氏前來搭救,不表。

再說苗氏翠花在家閒坐,忽見送回書信,李安備說小東人被人打壞,十
分危急,詳細稟知,苗氏魂不附體,隨將來書拆看。書云:

字達愛妾莊次啟者,孩兒隨我至杭收帳,即在粵東會館居住。豈料有一惡棍姓雷,

名洪,混名老虎,擺下擂台,上掛對聯: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將我本省鄉親打

死不計其數,孩兒恃勇,不遵父訓,赴擂台將雷老虎打死,伊妻李小環為夫報仇,用釘靴

蟠龍雙飛腳踢傷孩兒胸膛右乳之上,命在垂危,見信速即連夜趕來,救治世玉,至要至要,

未書之言,詢問李安便知詳細。
當下翠花看完書信,細盤問李安,浸練筋骨一番,隨道:「既然如此,大事
不妨,我兒自小堅固,與別人不同,我去用藥即能醫好。」說罷將行李衣物,
跌打妙藥,包做一包,叫李安背上,自己全身裝束,披掛停當,手提梨花槍,
飛身上馬,主僕二人望著杭州趕來。金陵至杭郡,陸路甚近,不覺來到杭城,
進入會館見了丈夫,隨與各人見禮畢,就來看視孩兒,取出妙藥,如法外敷
內服,果然神妙。霎時之間,腫消痛止,傷中漸平。

世玉醒了轉來,一眼看見母親,雙珠流淚,大叫:「娘親,務必與兒報
仇。」苗氏安慰一番,就道:「你安心調養,為娘自有主意。」隨即命人通


知小環,叫他明日仍到擂台比武。方翁再三阻止,只是不從。當下差人回來
說道:「小環答應明天準到擂台,即晚加倍用藥醫治世玉,到一天明,胸前
筋骨已經有了八分痊癒,所欠者生肌長肉未能平滿耳。此時夫婦二人才始放
心,當下母子二人勻身裝束,內披軟鎧,將護心鏡藏於胸前,小劍靴穿在足
上,上馬提槍,帶齊隨從人等直奔擂台而來。李小環已經在台守候了,翠花
就命同來各鄉親列在台下,以便接應。自己雙足一點,上了擂台,見小環全
裝素鎧,頭上腰間均用白湖縐緊緊包裹,足蹬小釘靴,雖是中等身材,卻是
個中道友。隨說道:「這位就是李小環麼?你丈夫作惡多端,死由自取,你
卻自恃強惡,擅敢報仇下毒手打我孩兒,幸我趕來就轉,不然喪在你手。今
日我特來先請教你的雙飛蟠龍腳,有本領不妨盡演出來。」此際小環聽了這
番言語,就知他是世玉母親,連忙喝道:「你這潑婦,縱子行兇,用暗器傷
我丈夫性命,我就打死他也是為夫報仇,理所當然。你既來做替死鬼,何必
多言,管教你來時有路,去就無門。」一面說,一面看翠花與自己年歲相仿,
結束得十分齊整,見他方才上台之勢,就知是我輩中人。只見翠花一聲大喝,
用一個猛虎擒羊勢撲將過來,小環忙用一個解法叫做雙龍出海,彼此搭上手,
大戰二百回合,難分勝敗,鬥到天晚,各自歸家安歇。自此連戰三日,不分
高下。

再說白眉道人首徒李雄,混名巴山,是日因到杭州探望女婿雷老虎,小
環接著對父哭訴冤情,巴山大怒,即時親到廣東會館,招尋苗翠花上台比武。
翠花見是師伯,忙即上前賠罪,便自認孩兒不知誤傷令婿,還望師伯開恩恕
罪。巴山不肯罷手,定要世玉上台見個雌雄,翠花再三懇求,見李雄執意不
許,只得約以半月,俟孩兒傷癒再來領教。巴山權且應允而去,翠花當下想:
「孩兒斷非師伯敵手,因想只得親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二師怕到杭,以解
此厄。」就將這個主意對丈夫兒子說知。囑其小心調養:「孩兒,我此去,
不久趕回來。」隨即帶了乾糧路費,藏了雙靴,就飛身上馬,望著福建泉州
而來。幸而翠花自小跟隨父親苗顯賣武走江湖,到後來老販賣私鹽穿州過省,
無處不走的,因此日夜兼程來到福建少林寺,下馬直入方丈,拜謁至善禪師。
早有手下門徒接應,認得翠花是師妹,就問:「師叔為何不來?今汝獨到此
何干?」翠花就將父親去世及今被李巴山所欺、特來求二師伯解救等事說了
一番,沙彌答道:「來得不巧,師父前日起程到各處雲遊去了。」翠花聽言,
長歎一聲,正欲辭出,沙彌說道:「你何不趕到雲南白鶴山求五枚大師伯下
山解救,且他比我師父還易說話,心又慈善,工夫只第一。」翠花聞言大喜,
連忙謝道:「多蒙指教,我就此趕去便了。」當下出了寺門,取路望白鶴山,
連忙的進發,不知此去能否請得五枚下山幫助,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少林寺內難相助,白鶴山中請解圍。


第六回梅花樁僧俗比武西禪寺師徒相逢

詩曰:

同道中人最要和,擂台欺敵動干戈。

欺人畢竟還欺己,報應昭彰理不訛。

話說苗翠花一路奔馳,望著白鶴山而來,非止一日,已到山前。直入靜
緣庵中,見五枚師伯,拜倒在地。五枚扶起細問:「因何到此?」翠花就將
雷老虎擺設擂台起,至李雄要報仇雪恨等事細說一番,特來懇求大師伯,大
發慈悲,下山搭救世玉孩兒性命,感恩不淺。五枚說道:「出家人自歸山修
隱以來,拳棒工夫久矣拋荒,就去也不濟了,諒敵李巴山不過。你倒不如仍
來請至善二師伯解救,包管妥當,今知他到粵城,住在錫光孝寺,汝毋庸擔
擱,快些去罷。」翠花聞他推卻之言,嚇得兩淚交流,十分悲切,再三哀求,
始得五枚應允下山幫助。苗翠花大喜,五枚囑咐徒弟:「緊守山門,我不久
就回。」隨即收拾行囊衣履應用什物,提了禪杖,騎了驢子,翠花也別了師
兄跨上馬,一齊望杭州趕來,返到廣東會館,恰才半月。當下方家父子帶領
各人拜見五枚。其時世玉已經身體復原,翠花十分歡喜,即著人去約李巴山
父女,明日擂台比武。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翠花侍候五枚結束停當,吩咐孩兒世玉與大師公
提了鐵禪杖,自己也披掛整齊,各人上了坐騎,帶著一班鄉親,一個個明盔
亮甲,威風凜凜奔擂台而來。到得湧金門外擂台之下,就命各人雁翅排開,
站立一邊以壯觀瞻。五枚跳下驢背,用一個金雞獨立勢,雙手一展,單停一
足,飛上擂台,台下眾人齊聲喝彩!這回因是半月以前標明長紅,約定今日
比武報仇,所以來看的人越發更多。見此時李巴山已經早到台中,摩拳擦掌,
專候方世玉到來,代女婿雷洪報仇。出其不意,忽見一個老年師姑,約有八
九十歲,童顏白髮,身高七尺有餘,腰圓背厚,頭大如斗,拳大如缽,他是
黃花少女,自小修練成功,那精神比少年更加幾倍。

巴山仔細定睛一認,識得是白鶴山五枚,是紅眉道人的首徒,好生利害,
非同小可,連忙站起身來,將手一拱道:「師兄請了,不知駕到,有失迎候,
望析恕罪,但不知禪駕到此意欲何為?莫非要與小弟比武不成。」五枚也忙
還禮說道:「賢弟出家人到此非為別故,特有一言奉勸,不知可容納否?」
李雄答道:「師兄有話請道其詳,如果有理,無不聽從,若不公道,斷難遵
命。」五枚道:「出家人自歸隱以來,世情一介付諸度外,那爭雄鬥勝之心,
拳腳技藝之勇,久矣擺荒,豈有特來與賢弟比武之理。只因前月雲遊到杭。
聞得令賢恃賢弟秘授工夫,高設此台,竟拳打廣東,腳踢蘇杭,拳腳之下傷
害生靈,不計其數,如此行為,不但目無王法,兼且欺負我輩同道中人,今
日就是死在侄孫方世玉之手,雖然稚子無知,誤傷尊長,這也是上天假手為
地方除害,以救生靈。今方世玉曾被令婿小環將他打得死而復生,幸他母親
趕來醫好,也就洩了心中之仇。今日看我薄面,恕饒了他,我著他母子在師
伯面前叩頭認罪,仍叫他父親方德補回一千兩止淚銀子,大家彼此不失和氣,
據我的意見,如此調處,未知賢弟可肯依否?」

李巴山聞言,激得二目圓睜,濃眉倒豎,答道:「據師兄如此講來,我
女婿冤情沉於海底了?他當日比武之時,若不用九環劍靴暗算我女婿,彼此
拳腳所傷就死了,也是自己沒本領,倒還可以看師兄面上饒他性命;今將暗
筋傷人,要我放饒了這小畜生,除非我女婿重生,捨此之外,無用多說。師


兄既然到此與他出頭,我也顧不得許多,有本事只管使來便了。」五枚見勸
他不從,隨高聲叫道:「老頭兒,出家人一動手,就顧不得那慈悲二字了,
你將來莫要懊悔。」李雄大怒喝道:「我怕你老師姑不成。」說罷一推山掌,
望著五枚心坎打來,五枚不慌不忙,口中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將左手挑開他
的推山掌,右手坐馬一拳,照肋下打將過去。李巴山也格過一邊,二人搭上
手,分開拳腳,猶如龍爭虎鬥,一場惡戰,十分利害,彼此都是絕頂工夫。
今日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擂台之上只見得煙雲滾滾,日色無光,那些
台下的人,看得眼都花了。只見他兩個了一進一退,好比弄風猛虎,一去一
往,賽過戲水蛟龍,真好武藝,看看鬥到日色西沉,戰有二百四十個回合,
方才住手,不分高下,李巴山道:「三日後,待我擺下梅花樁,你敢與我比
武杏?」五枚應說:「就饒你多活三日,我在梅花樁上取你性命便了。」李
雄說道:「不必誇口。」二人當下分手,各帶從人回寓。

且說李巴山揀了擂台旁邊一塊潔淨地方,搭棚遮蓋,隨往木行賣辦木料,
按照方位步法,四圍釘下一百零八路梅花樁,此樁每步用木樁五個,中間一
個,四旁四個釘就梅花式樣。比武之人,足踏此樁,一進一退,勻有法度,
迎敵之際,手腳相合,稍若錯越分毫,一失足性命難保,此是雄拳技藝,秘
授門中一等絕頂工夫。佈置停妥,專候臨期,引五枚去上取他性命,按下不
提。

且談五枚回到館中,只見方世玉走上前來,請問大師公:「怎樣是梅花
樁的武藝?」要求老人指教。五枚隨將如何措置,怎生利害,慢慢說與他知
道,各人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翠花就說:「當日父親雖然教過我,
也有圖樣留下,只是侄女未曾習練。今日若非大師伯到來幫我母子二人,定
必遭他毒手。」五枚吩咐:「你們不用驚慌,出家人自有主意,他既苦苦不
肯放鬆,連我都想算計,也難怪我不容情了。昨日我還存心體念師父白眉道
人面上,原要替你兩下調處,免傷同道之情,所以方才相鬥之中還帶著三分
燒讓,不忍便下毒手,不料他全然不知好歹,倒轉想結果我這條老命,管教
在梅花樁上送他見閻羅天子便了。」眾人聞言,各皆欣欣得意,陳玉書亦每
日備上等齋筵、素酒,恭恭敬敬,加意款待。日中間暇,五枚就把生平絕技
工夫傳授世玉,十分歡喜他心性靈敏,手足便捷。

光陰轉眼到了第二日下午,李雄差人來約,明早梅花樁上比較武藝。到
得來朝起身,五枚會齊各人,裝束停妥,一同來到擂台,見了李巴山,說道:
「你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欲擺下這梅花樁來欺我,是何道理?我看你許大
年紀,全然不識進退,一味凶狠霸道,可見你女婿也是你教壞了,所以才有
今日之禍,弄得拋別妻兒,丟了性命。你若不聽我良言,一經失手,只可惜
辜負了你師父白眉道人一番心血,望你開創他的教門,揚名天下。你這樣所
為,豈是你師尊所料麼?還望按心想想,莫要後來追悔就遲了。」

這一席話,把個李巴山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自己理虧,當初不該
叫女婿擺此擂台,在送性命,所以執意要與他報仇,今日遇了五枚,明知他
利害,拚命擺此梅花樁,也是缸瓦船打老虎,盡此一煲的主意,勉強喝道:
「我不與你鬥口,你有本事上梅花樁與我見個雌雄麼!」五枚道:「既是如
此,你先上去走一路與我看,隨後我就來破你的便了。」

李雄聞言,脫卻上身衣服,將身一縱,站在樁上,從人見他年歲雖有六
旬,海下一部班白鬍鬚,身高八尺五寸,體闊腰粗,兩臂有千斤之力,面如
螃蟹,眼露凶光,威風抖抖,殺氣騰騰,將雙手望四方一拱,道聲失禮,隨


展開手段,接著雄拳步法使將起來。只聽得勻身筋節瀝瀝的響,果然有拳降
猛虎、腳踢蛟龍之勢,進退盤旋均依法度,就將九九八十一路雄拳走完,跳
下樁來。望著五枚說道:「你也走一路我看。」當下五枚也將外罩衣除去,
腳穿多耳麻鞋,一個飛腳打在這方平一畝梅花樁中間,至樁頭上站立,將手
四面一拱,說道:「老尼獻醜,諸公見諒。」道罷隨將生平所學一百零八路
雄拳折法工夫施展出來。初起時還見他一拳一腳,到後來只見一滾來滾去、
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忽然跳起數尺之高,忽然一下,風聲呼呼,威風凜凜,
果然絕妙拳法,猶如蛟龍戲水,勝過大蟒翻身。看的人齊聲喝彩,五枚使畢
武藝走下樁來,神色不變。

李雄暗暗吃驚,不料他也精此法,比我更強,事已到此,難道罷手不成?
只得硬著頭皮私下囑咐小環,若為父敵他不過,你可將我用的雌雄鞭暗中拋
去,助我一鞭便了。小環答應道:「我預備去。」李雄上前對五枚道:「你
敢上樁與我一角勝敗乎?」五枚見他與女兒附耳低言,諒必有詐,口中一面
答應道:「使得。」李雄即縱身樁上,五枚隨吩咐翠花世玉母子二人:「小
心在樁旁照料,提防小環暗算我。見他父女二人,方才交頭接耳必有奸計。」
翠花世玉聞言答聲:「曉得。」隨分兩邊留心照顧。

當下五枚就飛步踏上樁中,只見李巴山已擺下一個權勢,叫作獅子搖頭,
五枚就用一個大火燒天拳勢,搶將進去,二人搭上手,一場惡戰,好不利害。
只見愁雲修慘,冷霧飄飄,戰到將近一百個回合,李巴山看有些抵擋不住,
因今日五枚並不念情,拳拳望他致命下手,李小環見父親有些不濟,急忙拿
出雙靴,正要照準五枚打去,早被世玉眼快,即舉起鐵尺兜頭就打將下來,
小環急忙架住,見是殺夫仇人,更加氣忿,二人就在梅花樁旁大戰起來。且
自不提。

再說李巴山看見女兒被世玉絆住,不能接應,心下更加著忙,越急越不
好,腳步一亂,一失足陷落梅花樁內,早被五枚照頭一腳,將頸踢斷,嗚呼
一命,斷送無常去了。後人有詩為證:

詩曰:

枉設機關巧計謀,良言相勸不回頭。

英雄半世今何在?血向梅花樁下流。

再說小環見父死在五枚之手,五內崩裂,痛切心肝,隨拚命將世玉殺敗。
舉鞭直奔五枚,五枚手中並無寸鐵,難以招架,只得將身躲過,幸而翠花趕
上敵住。五枚就問世玉取了禪杖,喝退翠花,對小環道:「你好不見機,還
不好好回去,若再行兇,管教你死在目前。」小環並不回言,那雙靴猶如雨
點一般望著五枚身上亂打,五枚大怒,將禪杖急架忙迎,大戰三十餘個回合,
那是五枚的敵手,被他攔開了鞭,照頭一杖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後人
看至,有詩歎其節孝堪嘉,只惜其不能勸夫諫父,行於正道,至有今日之禍。

詩曰:

節孝堪嘉李小環,閨名久已播人間。

只因夫婿冤仇結,父女同時上鬼關。

此際小環手下各門徒見他父女同時死了,各人正欲逃命,五枚看見,隨
即高聲大叫道:「你等不必驚慌,你們親眼看見我苦苦勸他不住,反欲傷我,
因此萬不得已,將他父女結果性命,與你等各人無涉,你各人可好好將他二
人屍首用衣巾棺槨收殮,擂台亦快快拆去。」說罷,隨與翠花等一行人同返
會館。查問方知雷洪有一子,名喚大鵬,約有十餘歲,送在武當山馮道德道


士處學習技藝,家中尚有親人照料,五枚因將他父女打死,心中十分過意不
去,此時也無可奈何,隨即收拾行裝,別了各人,起身回山。苗氏夫妻及世
玉十分挽留不住,陳玉書送上白銀三百兩,以作酬勞之敬。五枚執意不受,
玉書道:「此是館中公費及晚生等一片誠心,送與師伯寶庵,作為佛前香油
之費,務祈當面收下。」五枚見卻情不過,只得收下,別過眾人,再三囑世
玉留心學習目前所授工夫,將來可效力皇家,以圖出身。翠花母子依依不捨,
遠送一程,揮淚而別,方德也帶了妻兒,收拾行李,別了會館各鄉親,著李
安雇備船隻,由水路回到金陵,將萬昌生意一概料理清楚,交與得力夥計掌
管,隨即收拾一應家中箱櫃椅桌,零星什物,檢點齊備,雇了一隻快船,選
擇吉利日子,起程望著家鄉一路回來。在路無話,行程將近二十日,孝玉、
美玉兩個孩子接見父親,當下翠花帶領世玉叩見主母,又拜見兩位嫂嫂,一
家團圓,十分喜悅,設了酒筵洗塵接風,各親友也來探駕,這且不必多贅。

再說方翁因翠花要到省城拜訪至善禪師,將孝玉等三個孩兒求他教習武
藝,所以就與老妻言明,帶著苗氏翠花及三個兒子出了孝悌村,到肇慶府,
行李什物落了渡船,到了省城,就租屋在仙湖街安頓了什物。兄弟三人奉了
父親庶母之命,約齊到光孝寺拜訪至善禪師。寺內主持說:「至善老和尚,
現在西門外西禪寺教習。」

隨望西禪寺而來,出了西門,正到第六甫,忽見有個後生,年約二十一
二歲,身高八尺,面白唇紅,眉清目秀,一表人材,上穿藍小絨夾袖,下著
京烏布褲,足蹬白襪緞面雙梁鞋,被一群人追上圍著痛打,連叫救命,並無
一人解救,左右店舖,只顧生意,不出相救,世玉暗問旁邊過路之人,方知
是機房中人,被打的名叫胡惠乾,各店中人怕機房人多,恐惹是非,故而不
敢相勸。他兄弟三人說:「豈有此理,清平世界,難道由他打死人不成?」
世玉將兩臂一分,那些機房眾人猶如推骨牌一般都立腳不住,一連跌倒十餘
個。撲到此人身邊已經將近半死,急忙將他扶起,本不欲招事,救了這人出
來就罷了,不料各機房中人看他抵得三人,推跌了他們,又將仇人救了,均
各大怒,一齊拿出短兵器,上前四面圍住上來,把他四人圍在中心,鐵尺鐵
鑭,照頭亂打上來。世玉勃然大怒,順手拿住一人,奪了軍器,孝玉兄弟也
幫著動手,早打得撲的撲,碌的碌,如狂風吹敗葉一樣,沒命的飛跑,逃走
去了,把各器械丟得一街,幸虧孝玉怕事,每每攔住,囑咐不可傷他性命,
不過略略動手,嚇走這班人就算了。世玉若認真動手,不知要傷多少人命。
世玉見此人被傷,甚難重以行走,將他背上,同奔西禪寺而來。

到了寺中,拜見至善二師,呈上苗氏庶母稟帖,一則請安,二來拜懇推
念父親苗顯面上,教習他兄弟拳腳武藝。至善看見三人,十分歡喜,一口應
承,隨後談及在杭打死雷老虎之事,細說一番。至善隨問世玉道:「你背著
是甚人?因何打得這樣利害?」世玉道:「弟子在第六甫遇見他被機房中人
打傷,無人敢救,因將這班人趕散,救他到此,望師公賞些妙藥救他性命。」
至善讚道:「你兄弟如此義俠倒也難得。」隨取出跌打還魂丹,補骨生肌止
痛散,與他外敷內服。少時,重痛漸消。此人睜開兩目,口中吐了幾口瘀血,
方才醒轉,十分感激,叩謝他兄弟活命之恩,老師父醫治之德。

至善問道:「你為何與機房中爭鬥,被他打壞,姓甚名誰?那縣人氏?」
答道:「小可姓胡名惠乾,新會荷塘人氏,現年二十二歲,家中還有母親杜
氏,妻房何氏,兒子亞德。先父胡成在時,向在機房叢中開設聚利醬料雜貨
小店,歷年被這夥人欺負,因他人多,不敢與他爭論,前數年,這班人因見


我年輕貌好,都教我做契弟羞辱,我父親恐怕生事,打發我往外埠雇工,前
月回來,始知我父親前兩年被他們推跌,因知中風而死。店中夥計只得將屍
收殮,運回家鄉,也因受氣不過,立腳不住,將店歇業,母親恐我闖禍,不
肯與我知道,昨返家,始知詳細,特地到省來與他們理論,不料反被他串合
同行中人,今日在第六甫將我痛打,設若不遇恩人兄弟相救,定遭毒手。」

訴了一番,把方世玉激得大叫道:「豈有此理。」眾人也為他不平。世
玉道:「胡兄即使到官告他,諒也敵他們不過,如若拜在師公門下,將來學
成拳棒,把這些狗頭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兩個,此時他才知利害,後就
不敢強行霸道,欺負平人了。你今拿不定誰是兇手,官也不能替你做主,不
如依我學武報仇,包管不錯。」各人都道:「說得果然有理。」胡惠乾道:
「只是小子家道貧寒,身體軟弱,恐怕力氣不足,且不知老禪師可肯大發慈
悲,收留教訓否?」至善答道:「我出家人以方便為門,生平所教徒弟,醫
治跌打損傷,貧富皆同一體,未嘗計較。論錢財,均是自己酌量酬謝,氣力
是練得出來的,武藝工夫,你肯專心,無有不成。只是凡在我門下的徒弟總
要心平氣和,不許持棒生事,救人則可,傷人則不可,預先講明,心中情願,
方可拜我為師。」各人齊聲應道:「師父明訓,敢不遵命!」惠乾勉力扒起
身來,走到至善跟前,跪下叩頭,拜了師尊,又與世玉兄弟結為生死之交,
拜為異姓手足。日後患難相顧,這且不必多贅。

至善和尚在西禪寺內開設武館,擺列著埋樁、木馬、沙袋、飛陀,及一
十八般軍器,弓箭、石砧,件件齊備。在前已有六人,今連方氏昆季、胡惠
乾等四人,共是十人。老禪師著他各人用紅紙寫列姓名,備辦神福酒筵,紙
馬香燭,在關聖帝君像前拜為兄弟,日後彼此照應,如有負義為非,神明監
察,所有姓名,開列於下:

李錦綸謝亞福梁亞松柳亞勝洪熙官

童千斤方孝玉方美玉方世玉胡惠乾
拜罷起來,歡飲而散。自此至善用心將生平所學技藝工夫,傳授這班徒弟。

光陰易過,歲月如流,將及半年光景,忽然一日,對各徒說道:「我離
少林已將一載,放心不下,意欲暫回料理,再來教授你們。只因你各人初學,
手腳馬步雖已穩當,然各門武藝還未得精,我若走開,工夫丟生就誤事了,
因此再三想了一個兩全法子,我有一個徒弟,姓黃名坤,在我手下學習多年
工夫,與我差不多,精神比我更好,現在汕頭黃安祥鹽魚船做押幫,莫若待
我寫信叫他來替我教習你等,工夫武藝既不拋,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將少林
寺事務慢慢辦理清楚,再到此間,豈不兩全!你眾人意下何如?」當下眾人
答道:「既然如此,只求預早付信,請黃坤大師兄到館教習我們工夫,還望
師父早些回來,以免我們仰望。」至善和尚看見各人應允,隨即取過文房四
寶,修下書信,寄往潮州,自己在西禪寺靜候黃坤到來,方始動身。只因這
封書引出姦夫淫婦許多奇事。正是:

無邊冤枉姦淫事,不意鋪張做下方。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林勝捉姦遭反捏黃坤抱屈遇高僧

詩曰:
禍患多因強出頭,險教性命不能留。
當時若識反間計,何至淒涼作死囚。


話說黃坤,字靜波,潮州府揭揚縣人,少年家資頗厚,不喜讀書,專好

武藝,曾到福建泉州少林寺拜至善和尚為師。學習技藝,練得件件精熟,英

雄無敵,為至善生平最得意的首徒。

他自己也有一個徒弟,姓林名勝,師徒二人是拳降猛虎,腳踢蛟龍,因
性情豪俠,最宜結交朋友,貪吃懶做,不數年間,把父親遺下數萬家財盡都
化為無有。妻子甘氏,妹子黃玉蘭,年紀三十二歲,膝下尚無兒女,近來時
運蹭蹬,就連教拳也沒人請教,婦人家眼最勢利,妻子未免有些言三語四,
抱怨丈夫不濟事,還虧玉蘭妹子再三解勸,不致夫妻反目,黃坤逼於無奈,
將就在黃安祥鹽魚船上做出海押幫之人,冒險出洋,暫避家中吵鬧而已。

自黃坤出門之後,他姑嫂二人,恃著幾分姿色,就嬌裝打扮起來,到各

處庵堂遊玩,每日早晚在門前遮遮掩掩,輕言俏語,任意互相調笑,不顧羞

恥。

這日正遇新科武解元1馬釗群在門首經過,正是狂徒淫婦彼此都迷,知是

黃坤家眷,不是好惹的,心中卻又放這兩個美人不下,每見他兩人常到蛾眉

庵張李二尼姑處游耍,因思此二尼與我十分投機,何不到庵內同他說知,看

他兩個有何妙計。隨即轉過長街走人庵中,張靜緣、李眷緣二尼見馬釗群來,

笑逐顏開的問道:「今日甚風吹得解元公到此,有何貴幹?請道其詳。」馬

解元連忙答道:「一則特來探望,二則有件事情拜煩頂力,玉成自當厚謝,

未知二位師父可肯為我出力否?」靜緣獻上香茗,隨說道:「小庵屢蒙佈施,

雖然佛面之光,也是大檀越一片善心,無量功德,小尼們感激不盡,諸事還

要仰仗貴人之力,如有用得著小尼姊妹二人之處,就是赴湯踏火所不敢辭。

只求說明什麼事情,自當曲為設法。」善緣帶笑問道:「莫非新近看中那家

娘子,動了火,要我們二人撮合麼?」釗群拍掌笑道:「小鬼頭,倒被你猜

著了,我且問你,前街黃坤家常來你庵裡這兩個女子是黃教頭誰人?」

二尼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都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就是
些費手了,若問這兩個女子,都是水性楊花,倒易入手,只是礙著黃教頭師
徒好生利害,惹他不得。」馬解元爭著道:「到底是他甚人?何妨直說,我
自有主意。」二尼道:「那年紀二十六七歲,雞蛋面、杏眼、桃腮、肥肥白
白四寸金蓮,不高不矮,俏俊身材的是黃坤之妻甘氏,那年紀十五六歲,瓜
子臉,柳眉鳳眼,櫻桃小口,楊柳身材,三寸金蓮,打條松辮的是他妹子名
喚黃玉蘭,二人雖是荊布釵裙,卻是風流性格,所以與我二人十分意合,每
遇空閒,必到庵中玩笑。解元如果合眼,這黃玉蘭尚未對親,小尼倒可與你
說合,娶來做個偏房,諒黃教頭現在景況不佳,多許些銀子,定然願意。況
且解元娶他豈有不顧之理,若欲冒險勾當,被他師徒二人知道,就有性命之
憂了,不識尊意如何?」

這馬釗群乃是一個好色之人,生平貪愛女色,最好新鮮,名為「割早」,
未十分中意的,也不過一月半月就丟開了。恃勢強橫,害卻多少良民閨女, 


1解( 
jie,音借)元——清明兩代,稱鄉試考取第一名的人為解元。

若是別人,他就用強行霸,已經到手多時,也因忌著黃坤師徒,想用善法遮
瞞。趁黃坤不在家中,暫圖一時快活,原不欲娶玉蘭為妾。今聽二尼如推托,
忙在袖中摸出銀子三十兩,擺在桌上說道:「這些須銀兩,望二位師父收下,
聊借齋糧,事成之日,再當重謝。至他師父本領,我豈不知,今喜黃教頭出
海押幫,斷難速回,我今著人將林勝請到別處教習,將他師徒絆住不放回來,
天大事情也不妨礙了,你也知我的脾氣,不過一時適意,過了一月,興致完
了,丟開手就是。他師徒回來,知道並無憑據,也奈何我不得,你們更不相
干,你道這條計策妙也不妙?」

二尼見了雪白的銀子,已經不忍釋手,又聽這番詳論,果然妙計,早把
黃坤林勝的利害,將來性命交關的念頭,都忘在九霄雲外,即忙說道:「些
小事情,豈可以要破費解元公的銀子,這卻斷然不敢領的。」釗群說道:「此
不過略表寸心,將來還有厚謝,二尼虛讓一番,忙著收了,隨道:「事不宜
遲,明日解元先請到來,躲入禪房,便待我備下齋筵,將他姑嫂過來飲酒,
酒至半醉,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包管妥當。」釗群大喜,計議明白,拜
別而去,這且不提。

再說二尼次日起來,忙著備下一桌齋筵,擺在臥房之內,早見劊群打扮

得富富麗麗,走進禪堂,見了禮,將身坐下。他相貌原本魁梧,今日羅綺滿

身,雖然不及潘安宋玉的風流,也是一個偷香窈玉的鼻祖,腰包內又摸出銀

子五兩,送與二尼作為今日酒筵之費,二尼謝了收下。三人同早膳,喫茶酒,

二尼就請他躲入靜室內,張靜緣就著李善緣去請他姑嫂,李尼答應曉得,出

了庵門,來到黃家,正見甘氏與姑娘在門裡窺街,一見李尼到來,忙開了門,

笑問:「這幾天總不見師父,靜師父也不見來,定然是庵中現在孟蘭勝會,

附薦人多,施主們到來住宿,不得空閒?」善緣答道:「正因為此,所以失

候,今日庵中功德圓滿,師兄特著我請大娘及姑娘二位到庵隨喜,並無外人,

並令小尼陪伴前往,千祈勿卻。」

二人聞言,十分歡喜,一面入房預借香資,玉蘭捧了茶來,又遞水煙筒

過來,讓他吸煙,姑嫂隨即換了衣服,將門鎖了,與善緣一齊行走不多路,

已到庵中。靜緣接了進去,彼此謙遜請坐,二尼說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

此齋醮,略借素菜,今年靠菩薩庇佑,各擅越的善心,也還剩些齋糧,今日

酬神了願,特請大娘姑嫂到來一醉。」甘氏道:「又來叨擾。」隨將帶的香

資,雙手奉與靜緣,說道:「些微之敬望師父在佛前同我上炷好香,保佑家

門清吉,身體平安。」二尼道:「大娘既是誠心拜佛,小尼們只得權且領下,

替你上香作福,求菩薩庇佑,早見弄璋1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求神力扶

持,水路平安。」說完,將錢收了。

茶罷,一面暖酒,邀入內室,見齋筵備得十分豐盛,甘氏姑嫂連忙說道:

「這席齋筵若是因我二人而設,怎生過意得去?」二尼道:「這叫做借花獻

佛,都是各施主辦齋多餘剩的素菜,並非用錢買的,大娘、姑娘只管請用。」

二人信以為真,彼此分賓主坐下,開懷暢飲,所談的都是些風流的話兒,看

看將醉,二尼用言相挑,說道:「我二人少年時那些風花雪月也就快活過來,

皆因主婦不容,丈夫管束,賭這口氣剃了頭髮,中年出家,現在雖是中年的

人,人空門二十餘年,每遇酒後必要想那少年風流之事,姑娘是未曾嘗過滋

味的倒不必說,只大娘如此青春,現在官人不在家,這般慎重,若遇花朝月 


1弄璋——生兒子。

夕,顧影生憐之際,何不想個法兒及時行樂?」那甘氏本是一個行為不端之
婦,今已半醉,被二尼抓著癢處,認為知己之言,隨長歎一聲,答道:「那
冤家卻與我無緣,他生平不以我為事,所以有他在家猶如出外一樣,還虧了
我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說得投機,倒可消卻心中煩悶。」靜緣答道:「原
來大官人既如此無睛,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結識一個,終身受用,且可趁
著年輕,弄他幾個錢,以作將來防老之資,若到了我們這般年歲,顏色衰敗,
就不中用了。這些話,原不該我出家的人說的,只是大娘姑娘如此好人,偏
偏嫁了這級不濟事的丈夫,我所以不避嫌疑,不知大娘意下何如?大姑娘將
來要望菩薩庇佑,配個姑爺,千萬不要你哥這樣,無情無義才好。」

這一席話把甘氏說得透心適意,也因飲了些酒,古云:酒乃色之媒。隨
紅了臉,答道:「雖然久有此心,只因難遇其人,該受這番磨折了。」

馬釗群躲在外房,早已聽得明明白白,故意撞將進來,大聲說道:「二

位師父如此上好齋筵,不知會我,你食得過意否?」一面講,就坐了下來,

呵呵大笑。甘氏姑嫂正欲起身迴避,二尼一邊將他姑嫂一人捺一個,歸了坐

位,說道:「毋庸躲避,這就是新科武解元馬釗群老爺。這老爺是我蛾眉庵

中大施主。」隨詐問道:「解元公無事不登三寶殿,大約又想打齋,莫非到

庵中叫我們唸經超度,是不是這件事?」釗群會意,就把眼目揉紅,假做悲

傷之狀,答道:「正因這冤家自從去世,雖然諸事從厚,究竟弄得我夢魂顛

倒,心思恍惚,做了許多齋醮1,總不能夢中會他一面,明日是他週年之期,

特來請眾師與我做一壇功德,以了心願,只是不知有客在此,衝撞勿怪。」

二尼假意稱讚:「解元公十分情重,也是這位娘子有福,結識著你,許

多富貴人家,正室也沒有如此追薦的。」釗群道:「這也算不了什麼事情,

不過盡我一點心罷,想他病時到今共費銀子千兩有餘,生時用的不計,只是

勞而無功。」一面說,假意用手帕拭淚,趁勢問道:「這二位娘子尊姓?誰

家寶眷?」二尼答道:「這位是黃坤教頭的夫人甘氏,這是他妹子玉蘭。」

今日請他吃齋,不期有緣與解元相會,都是姊妹一般,又無外人,何妨同席。

解元公若不嫌殘杯,就請寬用幾盅素酒,甘氏姑嫂信了他一派胡言,錯認馬

釗群是個憐香惜玉之輩,兼且一貌堂堂,口雖推辭,身卻不動,二尼知道合

意,連忙重整杯盤,再倒金樽,飲到酩酊之際,二尼借事走開,讓他三人暢

飲,不提。

後情同膠漆,自此常在黃坤家內暗去明來,直至冬至。這日,合該有事,

正遇林勝因師父出門許久,未曉曾否回家,今日冬節,徒弟不在館中,偷閒

到黃宅探候。一進門,撞看姦夫淫婦三人在廳上飲酒,林勝大怒,一腳將桌

踢翻,追上前來捉拿,嚇得姑嫂二人大驚失色,急忙死命上前纏住林勝。馬

釗群趁勢逃脫,林勝到底是個徒弟,不敢十分將他姑嫂難為,只得聲言要說

與師父知道,恨恨而去。當下甘氏與玉蘭驚得渾身冷汗,說道:「不好了,

雖然馬解元未曾被他捉著,你哥哥回來,他定不肯遮瞞,你我性命難保,這

卻如何是好!」玉蘭道:「莫若如今你我走向庵中,與二位大師商議,一人

計短,二人計長,或者有什麼脫身之策,也未可定。」於是二人走到蛾眉庵,

訴與二尼知道,他兩人也著急,說道:「追究起來,連我二人亦要該死的。」

忽見靜緣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道:「不如候大官人回來,你先下手為強,

只說林勝冬節飲醉酒來,強姦汝姑嫂,二人總要裝模造樣,說得干真萬真, 


1齋醮( 
zh□ijiao,音摘叫)——道教的一種儀式,以求神免災。

下個毒手,等他一見面就將林勝殺了,使他開口不得,說也不信,這事就不
妨了,你道好不好?」姑嫂聞計大喜,說道:「果然妙計。」隨回家靜候黃
坤回家,不表。

再說黃教頭在黃安祥拖罟鹽魚船押幫,幸得太平無事,近因將近年底,
各船回港過年。本年出洋,風和順利,船主獲利倒也不少,黃坤所得押幫工
銀及花紅厘頭共亦有洋五六百元之多,雖非大財,卻也略覺寬心。黃安祥船
到汕頭灣泊,各水手都回府城,黃坤也將隨身行李搬回家中,發了挑錢,方
才坐定。甘氏與玉蘭放聲大哭,訴說:「林勝詐醉,前來調戲強姦我姑嫂二
人,官人若早回三日,就免受他這番淫辱。他見我二人不從,他就把馬家教
拳銀子來引誘我們,先用甜言蜜語,到後來又哄嚇道:『你兩個若不順從我,
將來見了師父,就說你們在家偷漢子,被我看見逃脫等情,你二人性命就不
保了。』意欲用強,因見我二人性命剛正,難以下手。設遇別個水性婦人,
將你臉面不知丟在何處去了。」黃坤聞言,激得怒目圓睜,大罵林勝小畜生,
忘恩負義,調戲師母,罪該萬死,我不殺這賊子,誓不為人。是晚,用過酒
飯,歸房歇宿,甘氏又在枕邊悲悲切切,搬弄無數是非,裝點得千真萬確,
十分狠毒,自古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自可,最毒婦人心。」
這晚把個黃坤幾乎氣得肚皮都是爆穿了,一夜翻來覆去那裡還睡得著。一到
天明,爬起身,藏了腰刀,叫甘氏閉了門:「我就去找林勝來。」甘氏見他
中計,心中十分歡喜,這且不提。

再說黃教頭出了家門,直奔大街狀元亭巷而來。林勝向來在此處灘館看
守門口,充當打手,得錢度日。方黃坤走到巷中,只見林勝從館裡出來,看
見師父正要施禮,不料黃坤一見林勝,猶如火上加油,拔出刀來照頭就劈,
大罵道:「小畜生,你做得好事。」林勝大驚,幸而他會工夫,連忙躲過,
大叫:「師父,且莫動手!有話請說。」黃教頭那裡肯聽,只是刀刀向致命
處劈來,又因時候太早,無人勸阻,林勝見不是頭路,又不便回手,恐怕被
他傷了性命,只得一面招架,一邊逃走。退出巷口,此時街口柵柱,尚未盡
除。黃教頭追到那裡,盡力一刀劈來,林勝拔下一根木柱,趁勢用力一迎,
那刀斬入柱內五六寸深。林勝將手一放,一溜煙飛奔逃脫去了。黃教頭拔刀
時,他已走七八丈遠,到底年輕腳快,黃坤那能趕得上。此林勝也不敢回家
別母,心中想道:「師父如此定有緣故。斯時盛怒之下,諒難分辨,不如出
門避過勢頭,再求分清理白未遲。」隨即搭船到廣東去了。

這且慢表,此時黃教頭因追林勝不上,不曾殺他,心中忿忿,回至家中,
還是怒氣勃勃,見了妻妹,就將斬著柵柱,拔下刀來,被他走脫等情說了一
遍。甘氏及玉蘭聞言答道:「幸虧官人回來,方才洩了這口惡氣,千祈日後
遇見,定要將他結果才為好漢。」黃坤道:「這個自然。」自此,黃坤就住
在家中,初時甘氏因要他殺林勝,所以竭力奉承的。姑嫂二人又想起情人來,
未免嫌他在家礙眼,就私下著二尼與釗群計議。馬解元道:「姑嫂如要與我
做長久夫妻,須在海陽縣中出首說黃坤歷年出洋,以押幫為名,專門交結海
洋大盜,各威魚船,如有不掛他包幫名號者,暗中串合群盜,將該船劫掠一
空,因此做一個海盜坐地分贓頭目。如有官兵捉拿,他就預先知會,若遇捉
住,他便代其上下使通門路,保全強盜性命,氏等為其妻妹屢諫成仇,將來
事發,恐被牽連,只得在大老爺台前出首,祈望筆下超生,感恩不盡。一面
待我親自去見縣主,將他重辦,我們就可做天長地久的思愛夫妻了。」姑嫂
聽了,干歡萬喜,果然依他口氣請人做下狀詞,三八放告之期,暗中瞞著黃


教頭,在縣遞了。

知縣見是首告窩盜重案,不敢怠慢,即刻出了火籤,捉拿黃坤到案審辦。
當下承差岑安、邱祥等稟稱:「黃坤甚精拳棍,有百人之勇,他在本處歷做
教頭,十分利害,誰人不知?求大爺寬限幾天,只可用計擒捉,不宜聲張,
他若知道,就難下手了。」縣主點頭道:「昨天馬釗群解元稟他打劫當鋪,
也說黃坤武藝高強,包庇賊人,為害地方,可見情罪真確,你等務須小心機
密,限你五天,務要拿來,本縣重重有賞。如若走漏風聲,重犯逃脫,即行
從嚴究辦不貸。」二總役領了縣主簽票,退下堂來,歸入差館,傳齊通班、
皂役、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約定明日下帖去請黃坤到來教習工夫。

這黃坤歷年教授營伍差館武藝,居以為常,那裡曉得暗中有人害他?所
以並不推辭,一請就到,被這伙差人酒中下了蒙汗藥,將他灌醉,用幾條大
鏈鎖了手腳,又上了銬,用籮抬了。數十名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
堂,方才醒覺。自念生平並不為非作歹,何至遭此冤枉?細問熟識差人,始
悉妻妹出首及馬解元告他打劫當鋪,本縣捉他到案,此際方悟林勝之事當日
中了奸計,追悔無及,長歎一聲道:「我黃坤不料遭在婦人毒手!」

只見縣主升了公堂,吩咐將犯人帶上,差役一聲答應,將他抬上丹墀,
放落在地,因捆得緊,不能直跪,只可縮做一團,縣主喝問:「你可是黃坤
麼?」答道:「小人正是黃坤。」縣主罵道:「你好生大膽,窩串海洋大盜,
私受陋規,勒索出洋船隻,包幫花紅銀兩,打幼當鋪,坐地分贓,問你該當
何罪?」黃坤扒在地上叩頭說道:「小人歷年均在黃安祥鹹魚船押幫,並未
押過別船,每月工食錢不過數元,至於花紅,是由船主盈餘利息銀內抽出,
從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分沾。若無利息,此項不給,小人出洋拖罟多年,如
有勒索情弊,該船豈可容留?今因黃安祥拖罟船,於冬節回港灣泊汕頭,惟
思小人回家只得數天,倘若打劫當鋪,安能」插翅飛回,只求大老爺明鑒。
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這馬釗群必與小人妻妹有奸,捏造重罪,
欲置小人於死地,所以才有這番首告之事。若蒙天恩行查黃安祥船主,便知
小人冤枉了。」縣主拍案喝道:「不動刑諒你不招!」吩咐左右:「與我用
頭號夾棍,夾將起來,重重加簽!」因這黃坤練就筋骨堅硬,非常耐得疼痛,
當下差役已將繩索收盡,只是不認。縣主無奈,只得命人將他放下。就把告
他這兩張狀叫傳供差役念與他聽。說道:「本縣今日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狀
詞,豈肯輕輕放過你,今認也是死,不認也要熬刑死,你可仔細想來,如再
不招,我就要用極刑了。」黃坤低頭想道:「這狗官,他想領功,斷難饒我
性命,不如權且招認,免遭極刑炮烙之苦。」答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
做得,今被逼不過,只得認了罷。」知縣大喜,連忙錄了供詞,將全收監,
候通稟不憲照辦。馬釗群姦夫淫婦聞此信息,十分快活,這且不提。

再說林勝赴省,缺乏盤川,一路賣武度日,已到省城。久聞西關地方,
十分鬧熱,就到西門外西禪寺擺開武場,耍弄拳棍,看的眾人齊聲喝彩,驚
動武館。各人請他到裡面飲茶,恰遇至善禪師,見是徒孫,急問:「因何到
此?」林勝慌忙上前叩見,將師父追殺情由細說一番,至善及從人都道:「此
必是淫婦挑唆使的。」至善隨將此事細細寫了一封信,即刻著林勝趕回潮州,
「叫你師父來見我,自有道理,千祈莫遲,恐怕他性命還要遭此淫婦之手哩!」
林勝即時拜別起程,連夜飛奔,趕回潮州,見了母親,方知師父果然被害,
監禁死牢之中,十分傷感,隨即帶了師公所贈書信銀兩,走到監門,幸而都
是認識之人,用了些小費,進監見了師父,抱頭大哭一場。呈上書信,黃坤


看了。囑咐林勝:「快些趕到省城,求師公來救我性命。」林勝將前後各事
談了一番,把身邊所餘銀兩送與師尊在監中應用,寬心靜候徒弟相救便了。
這正是:

妻妹已將身陷害,師徒猶幸體安康。
要知林勝、至善禪師如何救黃坤出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下潮州師徒報仇游金山白蛇討封

詩曰:

義俠師徒三下潮,好夫淫婦命難饒。

只因盜印稀奇案,三罪同邀赦宥條。

右詞一首,贊金山雷峰之盛。

金山右寺暮雲籠,觀不盡那山前黛色與青蔥。名利商帆一望中,夕陽西照滿江紅。

奇聯佳句斗玲瓏,西湖美景塔雷峰。白氏夫人顯神通,黑虎將軍受帝封。乾殿下魂飛在碧

空。聖明治世重神功,華夷一統樂無窮。

話說林勝在監中別了師父,出了獄門,到家對母親說知,就即起程,望
省城趕來,在路無詞。不數日,已到省垣西禪寺,見了至善,哭拜在地。至
善扶起,問知黃坤被害在獄中,也覺心中異常悲慘,隨對各人說知,方帶了
方世玉、胡惠乾及林勝,仍由潮州旱路趕來。此時館中請徒惟有惠乾報仇心
急,專心苦煉,孝順師父。那世玉自小習煉,手腳精便,性情靈巧,這二人
最得至善歡喜。已得秘授工夫,所以帶著二人,叫林勝引路,望府城進發。
四人在路,過了些青山綠水,村莊市鎮,到得府城,天色已晚,共到林勝家
內,見了他母親,彼此禮畢,款待晚膳,度過一宿。

次日絕早,林勝起來,引他師徒到海陽縣監,前後左右,竊探一番,看
了上落門路,回來囑咐林勝,下午先進獄中,知會黃坤,更帶了十兩銀子進
去買辦酒菜,請各獄卒飲酒,已便行事。四人商議妥當,已是申刻,林勝到
監中見了師父,通知此事,出來與各看守人見禮,說道:「師父感眾位照應,
無以為報,今夜命小弟備一東道,請各兄一醉。」隨在腰中取出白銀十兩,
送與眾人,備辦酒萊各物。眾獄卒說道:「原來林兄這樣慷慨。令師在難中,
徒弟能如此盡心是十分難得。」遂著買辦烹爆,是夜擺齊酒菜,開懷痛飲,
林勝又極力奉承,再三勸酒,至將醉時,下了蒙藥,分敬各人一杯,此時已
是二更。早見至善從屋上跳將下來,取出鐵尺,打開黃坤手銬腳鐐,二人齊
飛上屋,捷如猿猴,並無聲響。林勝將母親藏往鄉間,當下五人會齊,飛出
城牆,望著省城大路而去。

到了次日,各獄卒醉醒,方知黃坤走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報官,縣
主大怒,重責獄卒,一面懸賞查緝。查起根由,方悉林勝所為,即將他的房
屋封鎖。一面移文附近州縣,一面追捕,十分嚴緊,其時乃是正月初一日,
且將此事擱過。

一邊再說四人在路奔馳,到西禪寺,已是正月初九午後了。館中各人接
見,黃坤拜謝師尊活命之恩,又與各師兄弟見了禮。林勝說起姦夫淫婦十分
狠毒,斷難放過,黃坤求師父索性為弟子報了此仇,自己因查緝甚嚴,不敢
回潮。至善應允,說道:「貧僧為汝再走一遭,惟要稍停數天,待他們查緝
稍鬆再去不遲。」就著黃坤在館教習各師弟技藝,因他曾做過教頭,規條本
領也與至善相似,且精神倒比師父還強,各師弟倒也歡喜。

時光易過,不覺已是二月初一日。至善帶了世玉、林勝,收拾起程。正
是仲春天氣,雨水連綿,行路不便,就搭了老隆船望歧嶺進發。由惠州直下
龍川過潮,走七渡河口,順下而行,半月方到潮州。船泊竹排門外,師徒上
岸,往竹枝山青竹寺而來。此寺乃是少林分院,主持名鳥空和尚,當有小沙
彌報知,與眾徒弟接進師兄。至善入寺禮畢,鳥空問道:「師兄現從何處雲
游到此?這兩位諒是令徒,近聞黃坤被誣窩盜,於初一夜越獄。縣官追捕甚


緊。」至善點頭,即暗暗對他說知,鳥空大喜說道:「馬釗群這狗頭,十分
可惡,去年意欲霸佔寺田,幸遇太守廉明,與我有交,將他斥退,這才罷手。
師兄若來結果他,務要機密方好。」至善稱是。

次日,隨與林勝到馬家莊前後看了門路,又到黃坤家,也踏了路境,回
到寺中,飽餐齋膳,到晚帶了世玉、林勝,先到黃家。三人越過牆,托去了
房門,此時已交三鼓,適直是夜釗群不在此處歇宿。甘氏姑嫂從夢中驚起,
早被林勝、世玉,取出腰刀,架在頸上,二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叫「饒命」。
林勝罵道:「爾若聲張即殺!」隨將二淫婦押到至善面前,至善問道:「你
這兩淫婦,聽誰人唆使下此毒手?當初系何人引誘,與馬釗群通姦,快快從
實招來!」二人見林勝在此,斷難巧辯,只得將張李二尼設計請到蛾眉庵吃
齋,如何聽他唆弄,後被林勝撞見,二尼又教他反捏強姦,直至馬解元出首
控告,從頭細細說了一遍。二人說完,叩頭饒命,自認該死。林勝罵道:「我
與爾無冤無仇,師父與爾有恩有義。你二人下此毒手,我師父性命險遭你賤
人之手,我看爾兩個心肝是這樣顏色的。」隨與世玉一齊動手,將這兩淫婦
饅慢凌遲剁死,然後將金銀首飾分纏腰間,就把鮮血在牆上寫下四句洩恨詩。
詩曰:

好夫淫婦太無良,慘害師徒險共亡。

縣官欲問誰人殺,林勝黃坤手自戕。

各事弄妥,三人仍從瓦面跳落,扒過城牆,來到馬家莊。走過莊橋,惡
犬狂吠,林勝取出亂髮燒餅丟去,群犬嚙著不能再吠。相繼縱上瓦面,落下
大廳,恰遇打更人走來,被世玉一把拿著他,就要聲張,世玉將刀在他面上
晃了兩晃,道:「爾若高聲,我便殺爾這狗頭!爾說明馬釗群現在何處?我
便放你!」莊客求饒道:「家主現與愛妾在牡丹亭作樂。」「亭在何方?」
莊客道:「在後花園中,走進這廳後下階,忽見園門,只求好漢饒命。」世
玉將他帶至園門口,說道:「爾賣主求生,饒爾不得,一刀去罷。」三人直
奔後園,遠見一座八角亭,裡面燈火輝煌,笑聲不絕,三人闖將進去,先殺
了一個丫環,那使婢將要叫喊,也就一刀殺到亭中。

早見馬釗群赤條條與兩個姬妾在此淫樂,男女都無衣褲,十分可丑,一
見他三人拿著明晃晃的刀,殺將進來,這一驚非小。釗群此時已有八分酒意,
急忙舉起坐下一張紫榆宮坐椅,前來迎敵,那兩個姬妾喊得兩聲救命,卻被
世玉、林勝一人一刀,已經不活了。至善來殺釗群,他若是不醉,手中有軍
器,也還抵敵得數合,今那經得三人前後夾攻,他手中又無利器,全靠這椅
子,怎能擋得住,早已收場,大喊兩聲救命,已不能言了。師徒三人,一陣
亂刀,將他斬成肉醬,搜了金銀細軟,正要走出,只見四面燈球火把數百。
莊客拿著槍刀,將亭子圍住,大叫:「不要放走賊人。」當下至善見有人來,
知道不能靜去,索性放起火來,隨在腰邊取出硝磺引火之物,在亭內放起火
來。趁著火勢殺將出來,猶如猛虎一般,把各莊丁亂斬亂劈,眾人發聲喊,
重重圍裹他三人在中間,拚命大戰,黑暗之中,好一場惡鬥,足有一更多時,
被他師徒殺死十餘人,傷者數十人,各人方知利害,四面躲藏,不敢攔阻。
他師徒三人慢慢走出莊外,回轉青竹寺,換了血衣,取了行囊,別了鳥空和
尚,搭船回省而去。

將近天明,馬家莊附近鄉村前來救護,豈知賊已去得久了,本莊各紳士
只得到來查點死傷人數失物,一面救熄了牡丹亭一帶之火,一面稟官相驗死
傷各莊丁屍首。亭內馬釗群及二妾之屍,均被火燒為灰燼,無從檢驗。是日,


海陽縣裡又得黃坤附近居民稟報,一家被殺,因是城內,應行先驗,看見牆
上之詩,已知緣故,連忙抄附案內,又到馬家莊驗罷,入城面稟府道,重出
花紅賞格,書影圖形,捉拿黃坤、林勝,這且不表。

再說他師徒三人,二月下旬趕到省中,回轉西禪寺,見了各人,就將上

項事情細說一番。黃坤方知是二尼奸計,師徒二人十分痛恨,隨上前叩謝了

師父,又拜謝了兩位師弟。當下他師徒三個,將殺姦夫淫婦時取來首飾財物

在腰間解下,交與黃坤,叫他收了,黃坤再三不肯。至善和尚說道:「為師

的,特為爾中年喪偶,無家可歸,故而順便帶來。不然出家人要此錢財何用?

難道爾跟我多年,我的脾氣難道爾還不知麼?」眾再三相勸道:「師兄,莫

辜負師父這番美意,若再推辭,他老人家就有些不高興了。」黃坤只得收下,

隨說道:「徒弟還有未了的心事,求爾老人家作主。」至善說:「有事只管

說來,師徒猶如父子,何用客套?」黃坤道:「蛾眉庵這兩個賤尼十分狠毒,

害得弟子師徒二人家破人亡,幾乎性命遭他毒手,若非師父搭救,難出囹圄1,

如此仇人,怎麼放得他過!務求師父回少林之便,取道潮州,一總結果了他

才好。」老禪師道:「張靜緣、孿善緣,這兩個狗賤人,玷辱佛家,敗壞規

矩,當時我本要殺他,為該處婦女除卻一害,因事情急迫,所以忘了,既是

爾心中放不下他,我就替爾收拾這兩個賤尼便了。只是縣中追捕你二人甚急,

賞格又重,此地離潮不遠,爾師徒斷難棲身,可速收拾隨身行李,把首飾交

在西榮巷銀號生息,作速繞道由韶關過福建人少林寺,暫行躲避。我因這館

內一個門徒未曾習練木人木馬工夫,帶了他們由潮州取道辦了爾這件心事,

亦回少林。」各人聞有這路武藝,都願同去。約定三月初一日,由省中水路

動身。黃坤、林勝,趕緊弄妥各事,就於二月甘五日拜別眾人,叩辭師尊,

先行起程去了。各門人也打點行翼,雇辦老農船,到了四月初一早晨,別過

西禪寺僧人,一齊下船,解纜揚帆直望潮州而來。這回師徒共是十一人,包

了兩個船艙,其餘搭客貨物倒也不少,都是要往老隆嘉應潮郡一帶貿易者居

多。一路並未耽擱,度過岐嶺,不覺就是府城。連換船起旱,阻隔兩天,共

走了十三日,也算極快的了。閒話休提。

這日舟到碼頭,他師徒隨將行李什物,雇夫挑往竹林山青竹寺而來。鳥

空和尚接著,吩咐徒弟幫著安頓房屋,鋪了寢帳,一應使甲傢伙、忙了半天,

才弄停妥。心中暗想:師兄此番帶許多不安靜的人來,不知又要鬧出什麼事

來,卻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佯問道:「師兄因何回省不久,又帶了眾位師侄

來?有何貴幹?請道其詳。」至善答道:「我欲帶他們回少林學習木人木馬

工夫,順道來此辦件事情。」隨附耳說知,「因為這個緣故,並不久留,不

過一兩夭就要起程的。」鳥空會意,雖然擔心,也無可奈,隨命徒弟預備晚

膳。用完,至善就與世玉進城到蛾眉庵探路,囑各人不可亂往外邊去。二人

舉步入城,此時將有申刻光景。將近海陽縣衙前,就見此庵門面卻不甚高,

看罷趕回寺中,二人換了一身烏黑衣褲,腰束黑絲帶,頭紮軟包巾,腳著多

耳麻鞋。

是日,因下微雨,月色不明,正好行事,趁著齊黑關城時候,兩人混入
城中,在街下閒看些紙影戲文,府城此戲極多,隨處皆有,若遇神誕,走不
多遠又見一台,到處熱鬧。有催本地戲班者,有京班蘇班者,鹽分司衙門時
常看演,人腳雖少,價卻便宜,他師徒心中有事,又穿著黑衣緊身,未便觀 


1囹圄( 
lingy □,音玲雨)——監獄。

看,專在巷後靜守。

將交三鼓,二人縱身上屋,扒在天窗口探聽,聽見二尼閒談道:「黃坤
之事,幸了他不知是爾我引線的,若彼曉得,你我也做了刀頭之鬼,還活得
到這時候麼。」又聽見一個答道:「大約是爾我早晚誠心,拜懇菩薩保佑,
所以能瞞得過他,也未可知。細想我二人,自入空門以來,除了未曾親手殺
過人,那姦淫邪盜謀財陷命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到今日,我積了好些銀
子,人家說天理昭彰,到底是難憑信的。」這個說道:「爾也說得有理,件
件都講天理良心,飯也不用吃了,凡事總要做得機密,也便無妨。」

他二人惡貫滿盈,這些言語師徒扒在上面聽見,大怒曰:「若不殺這兩
狗賤人,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守到燈熄人睡,二人就拔開屋瓦,放下軟梯,
至善跳將下來,走到床邊,照著頸上,一人一刀,又將二尼心肝挖出,隨搜
著他不義之財約有三百餘金。至善一想,帶去救濟窮苦也好,就叫世玉在上
接了。他在黑暗中,遠遠見有一人蛇行猿跳,快捷非常,瓦上全無聲響。至
善老禪師煉就一雙夜眼,最能分得清楚,觀其行動,亦是道中朋友。就命世
玉:「在此稍候,我去看來,隨放出飛騰本領趕上,只見他下落海陽縣衙中,
少時又上屋頂,亦即跟他,即見如飛走回惠潮道上房,跳將下去,見他有婦
人接著,在懷中取出一顆銅印,將他婦人收好。至善看了好生奇異!隨即回
舊路與世玉說知,也不明甚緣故,一齊越過城牆回寺,已經五更三點了,方
才安睡。次日起身,將此事說與各人知道。本欲即刻起程,因為這件奇事,
暫且留心探聽兩天,再行未遲。此事按下慢表。

再說海陽縣主石岐,在昨夜三更時失了印信,嚇得魂不附體,急忙閉了
宅門,從上房起各處細查,地皮都反轉,那裡有印的影蹤,又見報蛾眉庵兩
尼被賊殺死,財物劫去一案,石知縣也無心去驗,只委捕廳何福禎前去勘驗。
此際石岐急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萬難之中,想起本府王廷槐與他同是杭
州同鄉,十分相厚,倒不如直將此事與他商議,求設法保全。隨打轎望潮州
府衙中而來,見禮已畢,稟明此事。王太守一驚非小,回心一想這事只可暗
訪,不能明查,上台知道許多不便。隨叫石岐回衙,就告病上來,所有縣裡
事情,需用印者,待本府與爾代行,代折,暫行代理。爾可出懸重賞,暗中
密查,候過十天半月,再作道理。知縣拜謝回衙。

再說欽加按察使銜惠潮嘉兵備道台賴大鵬乃是一個海賊頭目,他自少在
武當山馮道德道士手下為徒,學習得渾身武藝,十分高強。今因潮郡富厚之
地,特費重資捐官到此,意欲剝削百姓脂膏以濟群賊軍餉,只為知府王大老
爺愛民如子,石知縣雖非十分清廉,倒也奉公守法,所以諸享均為監製。現
因賊中急用,假公濟私,欲與海陽縣借庫銀十萬兩,石岐不肯應承,賴道台
銜恨在心,盜印害他,誰想本府與他遮瞞並不通稟,他就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第三晚又將知府印信亦都愉了。當下弄得府縣二人手足無措,幾乎急得
尋死。本府因縣裡失印之後,卻將府印攜帶在身,時刻不離,他有本事,候
其睡著連袋割了去。至善此際留心打聽明白,親到縣衙,到了大堂,叫把衙
差役進去報與本官知道,說有少林寺至善大師,因有要緊大事求見太爺。差
役見說急忙報官。

石知縣正在憂心如結,聞和尚求見,就知有些來意,心下大喜,即刻吩
咐大開中門,穿了衣帽,親自迎出大堂而來。舉目一看,見這和尚頭圓頂平,
方面大耳,十分肥壯,年歲雖有八旬光景,眼還似銅鈴一般,英氣勃勃,相
貌堂堂,知非常人。搶步上前,恭身施禮,說道:「不知佛駕光臨,有夫迎


候。上人勿怪。」至善大笑道:「老衲聞使君與太守被人暗算,特來解厄 
1,
了此心願,但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到裡面再談。」隨攜了石岐之手,走將進
來,到了花廳後,施禮坐下,手下獻過香茗,縣主急欲請教。至善道:「請
將從人退下,方可將言奉告。」縣主隨將伺候人等一概退出,至善此時方將
黃坤被誣在獄,自己三次來潮救徒,殺姦夫淫婦及誅二賊尼,在蛾眉庵瓦面
遇見賴大鵬盜印,入道台衙中等情細說一番,「我今特來為使君太守捉賊,
取回兩顆印信,將功抵罪,何如?」

石岐聽了,嚇得驚疑不止,說道:「原來賴道台是海陽大盜,有功升授,

怪道前日與下官支借縣庫錢糧,因我不允,故而設計陷害,幸得禪師今日言

明相救,不然,我與太守必定性命難保,那黃坤之事,本來是我不明,冤枉

了他,馬釗群、甘氏、玉蘭、二尼等死有餘辜,老禪師何罪之有?此案待下

官稟明本府,註銷就是了。惟這賴道台乃我們上司,並無證據,如何敢去他

衙中搜取?」至善道:「待貧僧見了太尊,議定一個善法,包管手到拿來。」

縣主說:「既如此,下官就與老禪師會見本府便了。」吩咐下人,不必跟隨,

自己便服與至善同上府衙而來。王太守慌忙迎入,禮畢。石岐就將前項情節

細細稟明道:「卑職已經許將此案註銷,現在禪師說要見太尊,好設法去辦

這事。」知府聽了,連忙向至善稱謝道:「費老上人的心,請教怎樣一個辦

法?」至善答道:「不瞞太守說,老衲想來久矣。這賴大鵬,既是不端的人,

必有許多匪徒留在衙中,近聞附城各富戶,失竊金銀等案,曾見疊出,未能

破過一案。太尊使君懸賞構緝,不曾拿到一賊,非他包庇而何?目今須我師

徒分開,四邊埋伏,在他左近瓦面守候數晚。一見他署中有賊出來,即使跟

著,待其有賊返衙之際,即將他擒下,帶回衙中盤問,問出真情,知他將印

藏在何處,稟明大憲,會同起贓之後,各大人便可會奏參他。」府縣聽了點

頭稱是:「果然妙計,事不宜遲。就今晚起煩務老禪篩帶同各位高徒一走,

事後重重酬謝!」

至善隨辭了府縣,回青竹寺,派令世玉守東方,胡惠乾在西方,林勝居
北,自己在南,皆暗藏道署左右四邊民房之上,各帶暗號器械,如遇有賊出
來,讓他過去,暗暗跟他尾後,待其有賊回來,將他擒下帶回衙中。三徒弟
遵令,分頭而去。是晚,果捉得賊人十餘名拿回衙中,府縣會同盤問明白,
知藏官印贓物所在,立即上省稟明大憲,會同各官前往道衙擒拿盜賊,搜回
二印。王知府即委海陽縣暫行代理府事,即同至善師徒,連夜將賴道台及贓
物官印二顆押解上省,數日之間到得省垣。稟知各大憲,均大為驚異,隨委
三司會審精確,大憲又詳加復勘無異,果實情真理確,只得奏聞,請旨將賴
大鵬拿京正法,此是後話。

本府當審實案情之後,蒙上台飭回本任,隨與至善師徒回到潮州,本欲

厚謝他師徒,因至善堅執不受,辭了出來,帶著一班徒弟,回到青竹寺,別

了鳥空和尚,即日起程,往福建少林寺而去。

再說聖天子此時與週日青到了金陵。此處是日青家鄉,其母自從將他過
繼高客人,跟隨出門之後,自己就回來居住。此時日青入門見母請安,聖天
子也彼此見了禮,就在書房中安歇。日青又慢慢將一路經歷事情及定下親事
稟明母親,母子二人十分歡喜。次日起來,整備早膳,伺候契父甲完,一同
出門,隨往金山寺遊玩,一路駕了小艇來到山前,只見此寺建在江中,十分 


1解厄( 
e,音餓)——解除災難。

巍峨雄壯,景象輝煌。到了玉書檯前一望,見往來商船,源源不盡,何止千
艘,遠看水色天光,玲瓏如畫,果然好一座名勝禪林,聖天子此際滿心喜悅,
就在案上取了一管筆,向粉牆上題詩一首:

龍川竹影幾千秋,雲鎖高峰水自流。萬里長江飄玉帶,一輪明月滾金球。遠觀西北
三千界,勢壓江南十二州。好景一時觀不盡,天緣有分再來游。
寫得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詠完詩句,擱下筆,走進寺門,只見山門外立著哼哈二將,二門內坐的
是四大天王,大雄寶殿中,香煙靄靄,兩遊廊十八尊羅漢皆用金裝,打掃得
地方一塵不染。見主持達機老和尚帶領著一班僧人出來迎接,請入方丈待茶,
連隨吩咐廚下備齋相款,聖天子取出香資二十兩,送與當家。略略坐談一會,
看見天色尚早,攜了日青要往山前山後散步,僧人本欲隨行隨喜,日青道:
「我自認得,不煩引道。」二人走出山門,到處遊玩,將到塔前,忽聞一聲
響亮,狂風大作,黑霧之中現出一條大白蟒蛇,身長五丈有餘,頭如米籮,
口似血盤,張牙舞爪,飛風迎來,嚇得日青魂魄全無,一跤跌倒在地。

聖天子此時也著了忙,急在腰中拔出龍泉寶劍,定睛一看,只見此蛇將
到身邊,就伏在地上,將頭亂點,似朝參一般,方悟他來求封。隨喝道:「孽
畜,快現人形,聽朕封贈。」妖蛇就地一滾,變成一個道姑,跪在地上叩頭,
聖天子就封他為雷峰塔主白氏夫人,在金山寺受萬民香火,白氏謝恩起來,
化陣清風,兩個仙童,一派仙樂,引回本位為神去了。日青此時驚定,睜開
眼,不見妖蛇,連忙扒將起來,細問,方知是來討封的。看見天色將晚,二
人轉回寺中,主持達機和尚已整備齋筵,盛意款待。是晚,就在方丈歇宿,
三更時分,偶然起來解手,忽聞一陣風聲,一隻黑虎在後追來,嚇得天子大
驚,正是:

白蛇已沐皇恩寵,黑虎還求帝德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英武院探賭遇名姝諸仙鎮贖衫收勇士

詩曰:

聚賭窩娼犯禁條,宏基罪惡本難饒。

貪心當鋪心難足,利己騙人種禍苗。

卻說聖天子起來,步出方丈,正欲小解,忽見一隻黑虎伏在地下,把頭
亂點,也欲求封,隨用手一指道:「朕封你為鎮山黑虎將軍,受萬民香火,
快些去罷。」黑虎點頭謝恩,化陣清風,望山前去了。天子解完手,仍回方
丈歇宿。

次早,起身換了淨潔衣服,上大雄寶殿參拜如來三寶聖佛,各僧鳴鐘擂
鼓。回到方丈,用過早齋,與日青辭了達機和尚,回到日青家內。路上聞人
說:英武院十分熱鬧,日青也說道:「此處有葉兵部之弟葉宏基賭館。他是
本地一個劣矜,財雄勢大,家中養著無數教習,專門包攬訟詞,恃勢欺壓平
民,就是大小文武衙門,也奈何他不得。不論你什麼人,到他館中賭博,若
無現銀,就將兄弟叔伯的產業寫數與他,也肯借銀子與你,輸去之後不怕你
親族中人不肯認還。更有那無天理,無王法,損人利己的事情,指不勝屈,
所以得了許多不義之財,起造這座花園,十分華美,我們何不到他園中走走。」

聖天子聞言道:「他如此行為,倒比強盜更利害了。我倒要去看看是真
是假,為地方除了大害也好。」說罷隨同日青慢步望著英武院而來。到得門
前,果然話不虛傳,十分熱鬧。進得頭座園門,只見松陰夾道,盆景鋪陳,
香風撲鼻,鳥語驚人。走過甬道,迎面一座高石橋,橋下灣灣曲曲一溪清水。
遠望假山背後,影著許多亭台樓閣,船廳裡面,便是賭場,因欲前去看他行
為,所以無暇往別處遊玩。攜了日青,走進場中,將身坐下,早有場中之人,
奉上茶煙,走前來,笑容相迎,問道:「二位老爺,想必也要逢場作戲麼?」
聖天子將頭略咯一點,說道:「看看再賭。」那人隨又遞上一張開的灘路,
二邊慢慢細看,場中已經開過兩次,不過是些平常小交易,倒也公道賠償,
隨在手上拿下一對金鐲,交與櫃上,兌銀子一百五十兩籌碼。聖天子押在一
門青龍之上,此際開灘之人,見此大交易,自己不敢做主,與葉宏基知道,
宏基靜靜走來一看,見是面生之人,早已存下個有輸無賠的主意,暗中吩咐,
只管看開,恰巧是聖天子所押之門,即青龍,取回籌碼,就向櫃上兌這四百
一十八兩五錢銀子。宏基聞言,走出說道:「你這客人,難道不知本館事例?
小交易不計,大交易必要賭過三灘方有銀兌的。」聖天子喝道:「胡說!賭
多少灘由我中意,誰敢要賭逼我三次,速兌銀來!若再遲延,我就不依。」
宏基答道:「莫說不依,就永在這裡也奈何我不得。」隨望著外邊叫道:「左
右何在?」一班惡徒搶將進來。這些賭客見勢不佳,一哄散了。日青也跟著
這干人混將出去,在外探聽不表。

此時,聖天子看見日青退出,他就奮起神威,在身邊取出一對軟鞭,大
叫:「葉宏基!你今日惡貫滿盈,待我為這地方除害!」舞動手中鞭,如飛
前來捉拿。早有一班打手,團團圍將上來,截著撕殺,一場爭鬥,好不利害。
宏基指點眾人:「如拿此人,重重有賞。」不料,聖天子十分勇猛,早該他
手起鞭落,把這班人打得落花流水,頭崩額裂,死者數人。宏基無奈,傳齊
各教師上前對敵。

看看戰到日光西墜,到底寡不敵眾,孤掌難鳴,筋疲力盡,勢在危急,
本境城隍土地十分著急,慌忙尋人救駕。看見百花亭上總教頭唐奐在此打睡,


走上前說道:「唐奐,你還不醒來救駕?等待何時?」說罷,將身一推,唐
奐驚醒,扒將起來,聽得叫殺之聲不絕,連忙取了軍器,飛步上前,看是何
事,來到船廳,看見一班徒弟,圍著一個中年漢子,一表人才,在那裡死戰。
詢問下人,方知緣故。看見此人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連忙上前喝
道:「各家兄弟,權且退下,待我來捉他。」

當下眾人正在難以下手,卻是為何?因有城隍土地帶領小鬼暗中幫助,
否則聖天子有些抵擋不住,各人望見師父到來,樂得閃開退下,唐奐上前虛
戰幾個回合,四下一看,見各人離得遠,隨說道:「好漢,快隨我來。」自
古聰明不如天子,當下聖天子看見唐奐這個形景,就知他有意來助我,隨跟
著他一路追將出來。唐奐手內假意拿著一枝飛標在前走,口中叫道:「不要
趕來送死!」這些人以為唐教頭引他到無人的地方取他性命,怕誤中飛標,
所以不敢跟來,宏基也算唐奐引他人後園去無人所在,將他結果,所以也不
提防,讓他二人直往後園去了。唐奐看見諸人並不敢來,心中十分歡喜,一
路引著聖天子走到後園圍牆假山之下,自己將身一縱,跳上場頭,解下腰中
懷帶放將下來。不料圍牆極高,雖有假山墊腳,腰帶放盡,仍屬太短,聖天
子急將自己腰間寶帶解下,唐奐復跳將下來接好,再縱上牆,騎在上面,將
帶放下,聖無子雙手拉住,唐奐在上慢慢用力提上,說道:「這圍牆外面是
禮部尚書陳金榜的後花園,權且下去,再作道理。」聖天子答道:「陳金榜
我素認識,下去不妨。」

庸奐復從上邊將他吊過牆外,自己也跳下來。當時聖天子再三致謝:「請
問高姓大名?那裡人氏?」唐奐連忙跪下,口稱:「萬歲,小人唐奐,乃是
福建泉州人氏。曾在少林學習武藝,現充府內教頭。今日下午夢中得蒙本省
城隍托夢保駕,來遲合該死罪。」聖天子聞言,大喜說道:「英雄之有何罪?
快請起來。」隨在手上除下九龍漢玉班指一個,囑道:「他日孤家回朝,愛
卿將此班指去見軍機劉鏞,自能重加升賞。」唐奐叩頭謝恩,扒起身來,指
著前邊一帶房屋說道,「這是陳禮部上房,萬歲小心前往,小人就此拜別。」
說罷縱上牆頭如飛去了。

天子大加讚歎。此時約有初更時候,月色朦朦,星光閃閃,心中正在思
量:陳金榜現在京中,他家女眷們又不認得,怎肯容納?這便如何處置?正
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見遠處燈光,有婦女之聲,一路四圍照望而來。將近,
急忙將身一躲,閃在石山洞內。只聽得一個丫環叫道:「小姐,這裡就是園
西桂花樹下了。沒有人影,那裡有什麼皇帝到此要我們接駕?昨晚菩薩報的
夢是假的,倒不如早些回去稟知夫人,關上門睡罷。免得他老人家還穿著朝
衣在廳等候著呢。」又聽得一個嬌的聲氣罵道:「多嘴賤丫頭!誰要你管我
的事,再胡說,還不快去周圍照個明白來固話,我在此聽信。」丫環連說:
「我再不敢多嘴了。」急忙拿著燈籠到各處照看去了。

此際天子聽了他主婢二人言語,喜得心花大放,急從假山石洞中走出,
將手一拱說道:「孤家在此,毋庸去照,愛卿何以曉得?」小姐此時急用衣
袖遮了面,偷眼細看,卻與昨夜夢中菩薩所說之聖容服色絲毫不錯,此時小
姐心中敬信之至,可見菩薩指點之言不謬。丫環亦不敢再開言。小姐即命丫
環提燈伺候,急忙跪下,口稱:「臣女接駕來遲,罪該萬死!」聖天子說道:
「愛卿平身,何罪之有?」小婢在地叩頭,也叫起來引路,三人慢步走出前
廳。小姐急走上前,稟知母親,杜氏夫人大喜,道:「果然菩薩顯聖,前來
指點,聖駕到此。」忙請天子上座,母女二人一同朝拜。天子口稱「免禮」。


一旁坐下。此時廳上燈燭輝煌,府中僕婦家人兩傍侍立,鴉雀無聲,有因不
能上前近聽者,或在窗格之間、門縫之內,偷眼細看,側耳細聽,人聲寂靜,
規模整肅。聖天子隨問夫人道:「因何得知寡人到此,細細講來。」

夫人恭身奏道:「臣妾杜氏,乃是禮部尚書陳金榜之妻室,與女兒玉鳳
昨晚三更時候,母女二人蒙觀音菩薩夢中指點,說今夜初更有當今聖駕到此,
應當前來迎接。今實來遲,使聖躬受驚,罪該萬死,望我皇恕罪。」聖天子
聞言大喜,說道:「難得菩薩指引夫人母女,平身坐下,慢慢細談。」杜氏
夫人問道:「不知我皇因何到此,請萬歲明白示知。」天子答道:「朕因私
游江南,與乾兒週日青到間壁英武院,貪玩賭灘,隨把葉宏基恃勢不肯賠錢,
反被他手下圍困,雖然打死幾個,因為人多,戰到近黑時候,險些遭他毒手,
幸遇教頭唐奐,也蒙城隍土地點著燈來接引,跳過牆頭之事,細說一番。丫
環捧上香茗,連忙備辦酒席,擺得十分齊整款待。聖駕飲酒之際,聖天子吩
咐陳府中人不許傳揚出去,違者治罪。恐防葉宏基前來陷害,及各官知道難
以私行遊玩了。杜氏夫人道:「臣妾府諒宏基不敢前來查問!」隨差一妥當
家人到日青家內知會此事。

這日青與眾人忙中逃了出來,在外探聽,並無消息,心中十分著急,夜
更回家,稟知母親,正要設法,忽得這個信息,方才放下愁腸,在家靜候,
不提。

再說葉宏基因見唐教頭追趕詐敗,引那人入後園之內,意必將他結果方
來回報,故此將門戶關鎖,聽候唐奐回話。不料等到三更時分還不見來,心
中著疑,莫非兩個都逃了不成?此是城隍土地,特意將他矇混,好待聖駕平
安,所以這葉宏基一時毫無主意。等到夜深,方才命各人提燈燭火把,進院
追查。一面著家丁將打死屍骸收拾,打掃潔淨,他自己也隨著眾人一路細查
園子,又大鬧了一夜,周圍搜遍,那裡有個人的影跡。是對方悟唐奐放走,
自己也逃出園外去了。

葉宏基勃然大怒,即差人到本省州縣文武各衙門知會說:葉府教頭唐奐
盜去欽賜物件,昨夜走脫。所有各城門派人前來協同密密稽查,各官無不遵
從,弄得江南城內商民出入好生不便。那些葉府家丁人等復狐假虎威,藉端
索詐,小民叫苦連天,各家關門罷市。陳府家人將此情由稟知主母,杜氏夫
人大怒,即著家人與本府說知:「再若如此是官逼民變,定即稟知相公,奏
聞主上,勿謂言之不先也。」知府著忙,也怕弄出事來,只得知會宏基,將
各門照舊放行,商民依舊開市,這且不表。

再說聖天子在陳府書房中暫住,頗覺安靜,有時翻看古今書籍,有時游
玩花園,光陰易過,已住五天。此時聖天子欲往河南省諸仙鎮遊覽,隨即辭
了陳府夫人小姐,起駕而回,到日青家內取了行囊,同了日青出門,望著河
南省諸仙鎮而來。久聞該處是天下四大鎮之一,所以特意到彼處游,以廣見
聞,行了七日,方到。

果然好個鎮市,鬧熱非凡,各行生意興旺,勝過別處,因此是居天下之
中,四方貿易必由此鎮經過,本地土產雖然不及南京富厚,出處不如聚處,
所以百富充盈,酒樓、茶肆、娼寮更造得輝煌奪目,街道寬暢,車馬往來不
絕。天子與日青就在歇店住下,直至把身邊所帶零碎銀子用完,方悟預先匯
下河南銀票失漏在日青家內。他是用慣闊慣的人,無錢焉能過得?雖可回京
取來。其中耽擱日子也要用錢,只得將身上護體五寶綢汗衫暫為典質以作度
用。


即命日青去當,走了數家,當鋪不識貨。來到大街成安當鋪,有一姓張,

名計德,乃是一個識貨朝俸,認得五寶衫鈕乃是五粒連城寶珠,即刻叫寫票

人寫了一張一百兩的票子,當了一百兩的紋銀,交與日育去了。

鋪中各夥計不知是寶,對東家說道:「今日櫃面老張,也不知是什麼緣

故,還是發癡發狂,一件舊綢汗衫,一口價就當一百兩銀子、好生奇怪。」

東家聽了眾夥計言語,急取汗衫一看,果然是件舊綢衣服,隨問計德道:「因

甚將我血本這樣做法?莫說是舊綢汗衫,即使就是新的,也不過二兩余銀,

至多不過當一兩或八錢,你今當了一百兩,豈不要我折本麼?」計德笑道:

「莫話一百,就是一千兩,此人定必來贖,斷不虧本。」東家說道:「你莫

非真是癲了不成。」張計德笑道:「東家若要知道這件汗衫的值錢之處也不

難,只要請齊本行各友同上會館,待我當著眾人面前,將這件舊綢汗衫試出

他值錢好處,只怕同行各朋友都要讚我果有眼力,斯時要求東翁每年添我束

脩1,還要多送些,又另要酬勞。如果試來並無好處,我願在俸內扣除照賠。

不知東翁可否?」東家大悅,忙說道:「說得有理,兼可叨教同業,心中也

舒服,我還有什麼不願意呢!」

隨吩咐家人快去將各當執事即刻請來商議,明日同行齊集會館。家人去

不多時,各執事陸續請到,就將此事詳細說明,各人也覺奇怪,隨問:「計

德怎樣一個試法?」計德道:「做出便見,毋庸多講,只須預備大缸十個,

滿貯清水,再備新鐵鍋十口,炭一擔,燒紅放在鍋內,利刀十把,監期取用。」

各執事答應道:「就依辦便了。」當下說完各散。

到了次日早上,計德約同鋪中東傢伙計眾人,來至會館。早見合鎮當押
行中,各家朋友陸續先後齊集,約有數百餘人,彼此禮畢,茶煙之後,計德
將汗衫呈出,放在桌上,細細把緣由說明。眾人齊聲讚好,接來細看,並不
見甚好處,其中有幾家是日青當過,不肯還價的。就說道:「昨日我們亦曾
見過這件衣服,他開口要當一百兩紋銀,就許他五粒鈕子是珍珠的也不值這
個價錢,故而沒理他。不意張兄有這般好眼力,其中好處祈望賜教。」計德
道:「這五粒珍珠鈕,乃是連城之寶,難定價值。當日狄青、五虎平西取回
的珍珠,旗上有避土、避火、避風、避塵、避金五顆寶貝,就是此物。君不
信,待我試與列位觀看。」

取過預備下的十把利刀,分與十人拿著,將這件綢汗衫移放砧板之上,

擺在案上,吩咐這十個拿刀的人,只管放膽亂斬,就顯得那避金珠的功力。

十人照說用力斬著百多刀,刀口已經崩缺,那件汗衫毫不損動,眾人大驚,

齊聲道:「果然好寶貝,虧得張先生指點我們,這番見識,千古奇聞。」計

德又叫這十人將大扇扇紅各鍋中炭火,隨將此衫蓋在頭一鍋炭火之上,即見

鍋內猛火往下一縮,不及一刻工夫,通紅一鍋炭火盡都熄了。取起又向第二

鍋蓋上,仍復如此,一連十鍋,未到一個時辰,盡行熄滅,各人鼓掌稱奇。

又見計德拿著寶衫,走到十缸清水旁邊,將衫放在缸內,只見缸中之水如飛,

由四圍瀉出,缸內一滴不留,衫並不濕,當下各執事走來,攔住說道:「請

不必試第二缸了,恐怕弄濕了地方,一缸既然避得,其餘九缸都是一樣的了,

難得張兄這般博識,可敬可敬!從此本行要推老兄首席了。」計德再三謙遜

不敢,眾人就此而散,成安當鋪主回入店中,備辦酒席,與計德酬勞,飲至

晚間,見衫上寶珠放光,計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意欲吞沒此寶,隨唆使 


1束脩( 
shuxi□,音術修)——送給教師的報酬。脩,古時為乾肉。

東翁將寶珍假珠頂換。商議定當,即將五粒寶珠藏起,把假礬珠穿在原衫之
上,等候取贖。

再說聖天子當了寶衫,權作用度,自己住在客店,打發週日青星夜趕回,
將銀票取來。日青奉命起身,往返就耽擱約有十日光景,已經取到,隨往本
鎮銀號,兌了銀子,提出足色紋銀一百兩零外加足一月利息,走到成安當鋪
將衫贖回。聖天子一看出礬珠,心中大怒,追問日青,回說:「孩兒不知,
這必是當鋪作弊,將珠換了。」聖天子即攜同日青親到成安,迫索原寶。

張計德及店主等均一口咬定說來當就是這五粒珠兒,並沒什麼寶珠,不
肯招認。聖天子見他死口不認,欺心圖賴,隨與日青二人,縱過台櫃,將他
東伙二人一齊拿下,腰中拔出防身寶劍,向他顫上磨了兩磨,大罵道:「我
把你狗頭碎屍萬段,才洩這氣,怎敢貪心吞沒我的珠寶?若再胡賴,管教你
二人死在目前。」此時當中各夥計等,意欲上前救護,又怕傷了性命,也有
明知此事不該做的,所以無一個敢走上前勸阻。成安當主嚇得魂飛天外,埋
怨計德道:「都是你惹出來的禍。」隨懇道:「是我一時糊塗,誤聽人言,
貪小得罪好漢,萬望不要動手,饒了我,即刻將原物叫人取來送還好漢便是。」
就對寫票夥計說:「你快去開了珠寶櫃,將那五粒寶珠拿來送還原主。」

當下那人連忙入內,拿了出來,雙手呈上。聖天子冷笑幾聲,說道:「算
你見機造化,這狗頭又難饒他,不得輕輕放了。」當下搶上前,將計德踢了
幾腳,踢得他在地亂滾,父子二人方才大罵出門而去。張計德心懷不服,吩
咐各夥計,快關了當門,自己扒將起來,跑上更樓,將鑼亂打,大叫:「打
劫,快來捉拿!」向來規例,當鋪嗚鑼,附近各街當鋪一齊接應鑼聲,街坊
鋪戶閉門,駐防官兵聞警,即四面跑來捉拿,況白日嗚鑼,非同小可,驚動
了大小衙門,差役持著軍裝飛奔,隨地方官前來會營捉拿。

此時聖天子與日青二人走出成安當鋪未遠,就見他將門閉上,繼又聽見
傳鑼捉人,也就嚇了一跳,心也覺著忙。又見各店閉門,走得數家,後面早
有張計德帶著成安當中各夥計引著兵差追來。聖天子勃然大怒,拔出寶劍,
翻身迎來。計德正叫得一聲:「這個就是!」一言未了,早被手起劍落,斬
為兩段,當下兵差見他行兇,傷了人,大喊一聲,一齊圍將上來。這諸仙鎮
又是緊要地方,官兵又多,將他二人四面重重圍困,水洩不通,戰了半日,
看看危急,越殺越多,不能得出重圍,這些保護神兵、當方土地著了忙,急
尋救駕之人。一眼看見更樓之上睡著更夫,此人姓關,因好打抱不平,所以
名喚最平,乃是一員虎將,一身武藝,兩臂千斤之力,因為時運不通,埋沒
在此,今日合該運來得功,隨走上前,夢中叮囑一番,將他推醒。

最平扒將起來,轉眼不見托夢神人,好生奇怪,耳邊聽得金鼓喊殺之聲,
如雷震一般,推窗一望,看見有兩人被兵差圍得十分著急,那人頭上現出紅
光,想必就是神聖所言。當今天子有難,合該我救,隨即叩頭謝了上蒼,跳
起來取了鐵棍,飛奔下樓,一路用棍打來,這些兵役如何當得起此八十斤重
之棍!只見撞著就死,遇著即亡,各兵將見如此凶狠,發聲喊讓開一條大路,
關最平直殺到聖天子面前,雙膝跪下,說道:「小人來遲,罪該萬死。請主
上隨我殺出去罷。」聖天子龍顏大悅,道:「恩兄,快快與孤一同殺出就是。」
於是關最平在前開路,正遇本鎮協台馬大人擋住去路,大戰十餘個回合,被
最平順手一棍掃下馬來。兵役等拚命救了,不敢再來追趕。

當下聖天子再叫:「壯士,復身殺人重圍,救出吾兒才好。」最平聞言,
提了鐵棍,回身再人重圍,各兵丁知他利害,誰敢阻擋,早被他尋著日青,


招呼他重新殺出,聖天子見他如此勇猛,問起名姓,方知姓關名最平,江南
人,神人點他來救駕之事,此時三人來到店中,取了行李,走了十里,天色
已晚,投入客店,用過晚膳,就在燈下寫了一道聖旨,交最平進京,投見劉
鏞放為提督之職,賞了他盤費用度銀兩,最平謝了聖恩。次日起程進京去了。
正是:

君臣際會咸知己,父子同游訂素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楊遇春賣武逢主僧燕月行兇遭戮

詩曰:

君臣已自如魚水,奸賊何勞起毒心。

佛地掃除諸污穢,石蓬花放聖人臨。

話說聖天子打發關最平進京之後,隨即與日青算還了店錢,攜了行囊出
店門,順著大路一直行來,意欲往鎮江遊玩。豈知走了半天,問及上人,方
知前面乃是臨青,若到鎮江,須回舊路才是。他父子二人聽了這番言語,將
錯就錯,莫若先到臨青一遊,再到鎮江便了。隨望臨青一路趕來,該處是中
州到南京必由之道,往來車馬輻輳,亦極熱鬧,雖不及諸仙鎮,也比別地不
同。沿途另有一番景象,曉行夜宿,走了兩天,進了臨青界內。只見三街六
市,店舖整齊,坐賈行商往來貿易極大。來到大街,投入萬安客寓住宿。次
日起來,梳洗已畢,與日青問明路徑,隨到各處遊玩。暫且不提。

再說現任兩廣總督部堂楊壽春,原籍浙江餘杭人,由兩榜出身,歷任清
顯位,列封疆大員。地方整肅,潔己愛民,清廉勤慎。家中有弟遇春,不遵
家教,懶習詩書,棄文就武,專好結交天下英雄,學習了技藝拳棒,雖則十
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有兼人之勇,只因性喜嫖賭,不務正業,虧空了家中銀
子,逃走出來,流落江湖之上,無以為生,暫賣拳度日。

是日,天氣晴和,正在臨青關帝廟前聚人賣拳,欲想眾人幫助盤費。他
到底是公子出身,不慣江湖事例,未曾拜候本地土棍,因此得罪了這臨青地
面一位姓段名德混名小霸王。因他當場吩咐,看的不許打彩與他,誰敢不遵!
遇春還自不知,因此耍了半天拳棍,用盡生平武藝,不但分文沒人肯出,就
連喝彩也並無一人開口,只得說道:「小弟偶然經過貴境,缺少川費,故而
略呈技藝,欲求各位見助一二,濟我窮乏之極,不意貴鎮雖大,並無好義之
人,若以小弟拳技荒疏,不足觀賞,何妨請那位兄台,同弟一角,俾得領教
何如?」段德喝道:「你耍拳友,全不知江湖的規矩!也要學人賣武,自古
道:『入山要拜土地,出外要靠貴人。』汝到我本境賣武,也不來拜我,我
不開口,誰敢喝彩!今看你這個聲口,還想與你老爺試試手段不成?」遇春
答道:「既然如此,倒是小弟失敬了。敢問仁兄高姓大名,貴居何處?改日
登堂謝罪何如?」段德喝道:「天下走江湖的朋友,那一個不識我是小霸王
段德?俗云:『糞桶也有兩個耳,』難道瞎了眼不成?你方才誇下大口,欺
我本鎮無人,我若不當真,將你打死,也不算為好漢。」說罷照著當胸一推
山掌,望著遇春打將過來,好不利害。這段德乃是當地有名惡棍,兩臂也有
數百斤的氣力,若是別人也就擋他這一掌不起,遇春是會者不忙,忙者不會,
見他來得凶勇,叫聲:「來得好。」將左手往上一挑,格過他的推山拳,趁
勢飛起左腳,正踢在段德小肚之上,早把段德踢離數尺,一交跌倒在地,滿
臉羞慚,忍著痛,跳將起來,拚命撲上,再欲爭鬥。

適遇聖天子也在人群之中,與日青同看耍拳。看見此人人材出眾,相貌
魁梧,虎背熊腰,威風凜凜,聲似洪鐘,語言有禮,拳如醋缽,武藝高強,
耍了半天,無人喝彩,正要上前問明名姓,厚贈他的盤費,結識他,將來好
與國家出力。忽見段德如此無禮,急與日青上前將他兩個攔開,隨問道:「請
教賣武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本處無助之人,何須計較。小弟這裡有
白銀二十兩,送與仁兄,以作路費,祈望笑納。」此際,日青也將段德勸開,
說道:「四海之內,彼此都是兄弟手足,何必動怒相爭,失了和氣,又是同


道中人,千萬看弟薄面,莫要動手。」段德見那位客人送了他二十兩路費,
隨圓睜怪眼,喝道:「你這個客人,特意與俺做對。讓他在我臨青地方稱凶
麼!」說著指手畫腳,一邊走,一邊罵道:「總叫你這兩個認得俺老子手段
就是了。」聖天子因是鬧過許多驚險之事,所以忍耐得住,聞言只是付之一
笑,隨拉著遇春的手道:「我們三人且到前邊酒店慢慢細說何如?」遇春深
深致謝,十分感激,忙將武具收了,聯步同望臨青鎮上而來。

走不多遠,已至酒樓,抬頭一看,招牌上寫的是「得月樓」,隨意小酌,

同上樓中,揀了一所潔淨座位,從新施禮,分賓主坐下。酒保送上茶來道:

「請問客官,用何酒菜?小的照辦就是。」日青道:「你店中有上等酒菜備

一席便了。」小二連忙答應下去,陸續先後搬運上來。聖天子持杯說道:「壯

士如此英雄,何不投身營伍,與皇家出力,以圖上進,而乃浪跡江湖,自甘

棄暴,殊深可惜,請道其詳。」遇春聞言,不覺長歎一聲道:「某本籍浙江

餘杭,姓楊名遇春,父祖以來,世代簪纓1,家兄壽春,現為兩廣總督。因自

少懶於讀書,性好拳勇,因而棄文就武,結交天下英雄,因將我名下家資散

盡,學就滿身武藝,只因恃勇闖禍,兼好狎邪之遊,素為家兄所責,只得改

換姓名,流落江湖,不得不以賣武為生。今遇長者下問,不敢虛言,有辜雅

意,不知二位上姓尊名,貴鄉何處?到此何干?仰祈示知,俾資銘感。」聖

天子知他是壽春之弟,十分歡喜,隨將私下江南遊玩實言對遇春說知,囑其

不可聲張。當下遇春聞言,且驚且喜,急忙拜倒在地,連稱:「小臣有眼無

珠,望陛下恕臣死罪。」天子扶起,切囑不可洩漏機關。從新人席,再倒金

樽,直飲至夜,算還酒錢,三人一同回寓,共宿一處。不提。

再說段德是日回家用藥敷好傷處,隨著手下徒弟打聽,知他三人同寓萬

安客棧,就與各門徒商議定計:詐稱請楊遇春到家教習拳棒,預先埋伏打手

及絆腳索,將他擒獲,捆送本縣,誣捏捉得江洋大盜,我再親見縣主,作為

證人。本縣向來與我相好,言聽計從,定能將他極刑拷打,問成死罪,如此

辦法,不怕他三頭六臂,插翅亦難飛去了。眾門人都道:「好計!事不宜遲,

即刻就去騙來。」段德隨分佈各人安排停當,約定明日絕早打發門徒到萬安

客寓來請遇春。這正是:

挖下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天子、日青、遇春三人在店一宿無詞。次日起身梳洗已畢,正欲一同前

往各處遊玩,忽見店主引進兩個大漢,說是拜訪師父,遇春急忙出迎,各人

見禮,彼此通問姓名,一個姓林名江,一個姓李名海,二人也回問了三位姓

名。因道:「某昨與李賢弟在關帝廟前,看見老師耍弄拳棍十分精妙,意欲

請回家教習某等技藝,若蒙許允,按月每人送教費三十兩,其餘食用衣物均

由某等兄弟供應,未審老師可否俯允。」遇春未及回言,聖天子說道:「既

然如此,楊兄不妨在此少留,俟我鎮江轉來再作計議。但不知尊府在於何處,

回時來拜訪。」二人道:「小可寓所離此不遠,一問店主便知茅舍。」遇春

當下也只得應允,隨即取了包裹、行李、鐵棍作別而去。

一日,聖天子同日青前往玩耍,游到申牌時分,方才回店。於路風聞小
霸王捉了賣武之人,送往臨青縣嚴刑審實,乃是福建海洋大盜頭目,現已收
禁,候詳軍門辦理。回來急忙根究店主,始知前日早上二人就是段德徒弟設
計來暗請去的。店主因懼禍不敢直言相告。不表。 


1簪纓——簪和纓,古時達官貴人的冠飾。代指官宦權貴。

聖天子問明端的,不覺大怒,即刻飛奔臨青縣署大堂而來,將鼓亂擊。
縣主賈到化正在私衙晚膳,忽聞大堂鼓聲如雷,早有衙役報稱有一漢子擊鼓
鳴冤,求老爺定奪。縣主聞言,即刻傳齊書差、衙役、升座大堂,只見擊鼓
之人,氣概軒昂,知非等閒之輩,隨問道:「有甚冤情,快將狀詞呈上來。」
聖天子用目一看,這縣主雖則為民父母,聞得遇事貪婪兼好酒色,形如煙鬼,
隨說道:「我無狀詞,只因友人楊遇春與段德惡棍口角,被他捆下,台下嚴
刑拷逼,陷為江洋大盜,收禁監中,特來保他並非強盜,願縣主莫信此無贓
無據一面之詞,釋放無辜,實為公使。」縣主喝道:「你姓甚名誰?是該犯
何親?何故膽敢前來保他?本縣已通詳各憲,就要起解赴省,豈有輕易釋放
之理?汝必與他同是一黨,再若胡言,定當一同拿解,姑念無庸,從寬不究,
還不與我退出去。」聖天子勃然大怒,罵道:「朝廷律例:獲盜贓定罪,今
你這奸官,貪功枉法,我高天賜雖非楊遇春親眷,亦是朋友,怎肯容你將他
平白致死!而且你知他是何等樣人?乃現任兩廣總督楊壽春之胞弟,寄跡江
湖,學習武藝,因而到此。伊兄若然知道亦不甘休,斯時只怕你這狗官悔之
無及。」知縣大怒,拍案罵道:「大膽!花口敢在公堂之上藐視本縣,自古
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難道他是楊壽春之弟,本縣就懼怕於他不成!」喝
叫左右:「快與我拿下。」

早有兩個倒運差役上來動手,卻被聖天子一拳一腳,打得如踢繡球一般,
趁勢上前,隔公案一把將知縣提了下來,冷笑道:「你這狗官,要生還是要
死?」此際,賈知縣猶如殺豬一樣大叫:「好漢饒命!」聖天子喝道:「要
我饒你,快將楊遇春放出來!」縣主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著手下人到
監放了遇春來到大堂。天子看遇春,並無傷處,將知縣放下,罵道:「權寄
你這顆狗頭在頸上,日後來取。」二人正欲出署,早有本城文武各官聞縣衙
中大鬧公堂,劫拿犯人,急忙點齊各差衙役,拿了軍裝,即來擒捉。本衙差
役也拿了器械,從內與知縣一齊追將出來,前後截殺,好不利害。豈知君臣
二人那裡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早被遇春打倒兩個,奪了軍器,一路殺將出來,
勇不可擋,猶如虎入羊群一般,大殺一陣,那些兵差只恨爺娘少生兩隻腳,
跑的跑,躲的躲,走個乾淨。殺得家家閉戶,路少行人,因此並未打死兵役,
不過打傷二三十人,君臣二人走出城外,正遇著週日青打著包裹行李在此停
候,三人招呼,同望著鎮江大路而去。

再說城內各官,一面申文報省,一面懸賞通緝,醫治打傷兵役。

且說聖天子與日青、遇春三人走了一程,約有三十餘里,天色已晚,投
入恆泰寓內。此處名為瓜洲,乃是鎮江丹徒界中,前臨揚子江,對河就是揚
州府江都甘泉兩縣地方所管,為南京必由之路,官商要路,住宿一宵。次日
三人到了鎮江南門外,尋了一間連陛客寓住下。

次日起來,日青因感冒風寒,腹中疼痛,洩痢不止。聖天子隨著遇春進
入城中,請了一個醫生前來看脈,醫生說道:「不過外感,只要疏解安靜二
天,是無大礙。」聖天子是最好遊樂之人,那裡耐煩在店守候。路上聞說本
處石蓮寺最為靈驗,兼有一朵石蓮勝景,立心要去隨喜。就留遇春在店調理
日青,自己獨自一人間了店主路徑,望著該寺而來。已有辰牌時分,慢慢走
過幾條長街短巷,只見市井繁華,人煙稠密,富庶景象稍勝北京。此寺卻在
城外,毋用進城。

到了寺門,看見一個小沙彌,年約十五六歲,生得姿容美麗,體態輕盈,
猶如絕勝佳人。觀其行動,毫無男子風氣,已經心疑,再復留神細辨。喉無


節骨,決是女子無異,這小沙彌回身看見有人立定看他,似有驚慌之怠,急
忙轉身向內去了。

聖天子方才走進二層山門,仰見兩旁坐的四大天王。那金身都有丈餘高
大,倒也打掃得潔淨,望後一看,兩邊放生池中,夾一條雨道直達寶殿,青
松白鶴,連接池邊,正欲舉步進肉,早見當家和尚帶著一班僧人迎了出來,
引至客堂見禮。已畢,獻上香茗。和尚欠身問道:「不知大檀越駕到,有失
迎候,祈望勿罪,敢問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天子答道:「小可順天人姓
高,名天賜,打斷老禪師靜功,休得見怪,素聞寶剎石蓮勝景為天下所無,
求老和尚指示一觀,實乃三生之幸。」和尚聞言,隨著似女子的小沙彌,引
客官到各處隨喜。聖天子斯時來到正殿,恭過三寶,跟著這小和尚往後花園
石蓮之下而來。過了幾座佛堂,由殿側月門又人後花園中,只見四圍花果,
香氣襲人,菩提棚下,異鳥飛翔,荒地上種著的疏菜,頗覺清淨可愛。忽見
石塘之中,朱漆欄杆圍著一株斗大石蓮花。小沙彌指道:「這裡便是。」

只見此蓮,高約一丈,梗如中碗之租,四邊山石,形若荷葉,或高或低,

天然圍護,十分奇異,正在讚賞之際,只見石蓮根起了一陣怪風,這座石蓮

望著聖天子連點二十四下,猶如朝參一般。忽然霹靂一聲,爆開一朵千層石

蓮花,比前大了數倍,天子此時且驚且喜,只見小沙彌雙膝跪下,將頭亂叩,

口稱:「萬歲爺搭救奴家蟻命。」聖天子急忙將他扶起,說道:「爾果然是

女子,快把冤情訴上。我定然設法救你便了。」小沙彌哭道:「本寺主持燕

月和尚,十分兇惡,收集亡命之徒為僧,出外行動資財,遇有美貌婦女,設

法帶回寺中收藏地牢之內,次第姦淫,如若不依,他即殺死,棄屍揚子江中,

歷年如此。現今還有三十餘名婦人收禁牢內,奴家姓潘,名玉蟬,父名德輝,

母親何氏,乃是粵西梧州府蒼梧縣人。貿易至此,前年父親亡故,棺木寄停

此寺旁莊房之內,母女二人奔馳千里到此,意欲運柩回鄉安葬,就在寺內打

蕭超度先人。賊僧因見奴家美麗,將母親踢死,棄屍滅跡,強逼要奴成親,

奴家願死不從,蒙神聖托夢,說石蓮開放,萬歲到來,救你脫離災難。因燕

月曾容我守孝三載,方與他成親,所以將我剃了頭髮作為小沙彌樣,因不是

本處人,別無親故,初時還妨我逃走,近來已不疑心,故得出入自如。總求

萬歲天恩,搭救我們三十餘人蟻命。」

聖天子聽了這番冤情,不禁大怒,方欲開言,遙見燕月和尚,手拿緣薄,

走將進來,隨忍口不言。小沙彌迎上,說訴方才石蓮開花之事,燕月大驚,

暗思:昨夜土地報夢說道:今日午時三刻聖駕私行到此,石蓮花放,囑我千

祈不可起心殺害。今見小沙彌淚眼尚盈,諒必被他盤問識破,所以哭訴怨苦,

我若不將他殺了,他斷難饒我,莫如騙他上樓,結果了罷。隨笑口相迎道:

「恭喜大檀越洪福齊天,石蓮開放,深為可賀。」旁一僧人奉上香茶一鐘,

主持就將香資緣簿呈上,請施主大發眷心,簽助香資。聖天子一邊遜道:「小

可何能何德,過蒙老和尚稱許。」隨在懷中珍珠暖肚上摘下明珠一顆,放在

茶盆之內,說道:「些小路資,仰祈笑納。」燕月忙打一稽首.. 1,口稱道:「阿

彌陀佛。」合掌致謝,隨命將齋筵設在樓上,款待施主,小沙彌聞言,嚇了

一驚,預知立心謀害聖駕了,此樓乃是謀人性命之所,起造得極其凶險,內

有生死機關,若非寺內門徒,必然錯踏死路,遭他陷害。尚幸潘玉蟬近隨燕

月也學得一身武藝,當下急回自己房中,取了兩副軍器結束妥當,藏了雙刀、.. 

1稽首——道士舉一手向人行禮。

鐵尺,緊緊隨著師父相機暗助萬歲。

再表此際燕月見門徒來報,齋筵已備,隨請施主上樓赴齋,假意小心殷
勤引路。聖天子已經盡悉伊淫惡之罪,聖心大怒,只因獨自一人,恐眾寡不
敵,反為不便,那裡還有心吃齋!再三推說有事,改日再來領惠。燕月道:
「大檀越既有公幹,不便久留,略飲三杯水酒,少盡貧僧一點誠心。」極力
相留,只得望樓上而來,沿途但見都是小巷曲曲彎彎,十分險阻,難認出路,
只見潘玉蟬緊隨身邊,因此放膽上前。到得樓上,看見四圍密不通風,中間
擺著一席齋筵,倒也十分豐厚,隨即分賓主坐下。燕月有意將他欲灌醉,方
才下手。誰知聖天子彼此應酬,並不沾唇,坐了一時,即起位告辭。燕月看
了這個形景,早知被他識破,詐稱解手,取出戒刀,發聲暗號,合寺三十餘
僧齊拿軍器趕上樓來。天子此時手無寸鐵,正在慌張之際,見小沙彌潘玉蟬
將雙刀遞上,高叫:「萬歲跟奴殺出去。」天子大喜,接了雙刀,大罵:「賊
禿!你等惡貫滿盈,死在目前,還敢如此無禮!」燕月和尚咬牙切齒,大罵
賤婢,我不殺你,難消此恨,喝教徒弟們緊守要路,諒你兩個插翅也飛不出
去。舉刀望著玉蟬就劈,玉蟬舉鐵尺相迎,聖天子將手中刀一展,忙殺上前,
各僧人亦刀棍亂殺,這些賊禿那裡是天子對手,早被他傷了幾個,止有燕月
這口戒刀利害。二人且戰且退。下得樓來,路口分歧,難以認識,且各要隘
均有賊僧把守,幸而玉蟬熟識,不至錯踏坑內,一層一層,望外殺將出來。
燕月在後緊緊追趕,前後夾攻,極力死戰,不肯放鬆,天色將夜,日落西山,
黑暗中防其惡算,一時間又殺不出去。

且說店中週日青雖眼藥頗覺身子爽快,尚未痊癒,看見主上從早往石蓮
寺遊玩,至今將晚,不見回來,隨命遇春前去跟尋,看是何故?遇春隨即一
路訪到寺前,直入正殿,不見一人,好生奇怪,隨一路望後殿而來,欲找一
個僧人追問,曾否有姓高客人來寺內,正往裡走,頂頭撞著一個僧人,滿身
鮮血淋漓,逃將出來,遇春見了,心中就知主上在這裡邊定有緣故,忙搶步
上前,一把提起這個受傷賊僧,喝道:「你們幹得好事,快快從實招來,稍
若支吾,取汝狗命!」僧人高叫:「好漢饒命!這未干老僧之事,乃今燕月
老和尚決意殺害高天賜,反被他殺傷我們寺內不少,我如走得遲,命都傷了,
只求好漢恕饒蟻命。」遇春急問:「高客人現在何處?汝引我去,便饒你。」
隨將此僧放下,拖著他引路,轉彎抹角,大步飛奔,來到夾巷之中。早見幾
個僧人倒關閘門,手持軍器,極力頂住。只聽得裡面叫殺之聲不絕,此際就
把引路僧人踢開,撲上前,將守路幾個賊僧打散,急忙開了柵門,看見聖天
子與一小沙彌同眾僧巷戰被困。隨大吼一聲,如半空中打個霹靂:「俺楊遇
春來也!」天子看見柵開,遇春殺來接應,大喜,隨併力殺入。各憎那裡抵
擋得住,燕月早被遇春奪了器械,劈倒在地,各僧跪下求饒,聖天子喝教各
僧,領看地牢,隨進一間小室,陳設清雅,桌上擺一銅馨,一僧將磬敲響,
有一女子自內推開座中字畫後面門戶,將畫捲起,如簾一般,陸續三十餘名
婦女從夾牆內走將出來。

潘玉蟬隨對各婦女說明,這班女子猶如遇赦一樣,跪地叩頭,拜謝活命
之恩,哭訴被好僧淫污之苦。天子吩咐遇春及玉蟬,找尋寺內麻繩,將未打
傷幾名奸僧綁起來,其中死傷約廿餘名,連忙修下聖旨二道,一道與地方官:
「將石蓮寺奸僧一概正法,所藏各婦女有父母翁姑者領回;將寺內現存銀兩
酌量遠近分給路費。另潘玉蟬自願為尼、特賞給銀一千兩以獎其功,擇靜庵
堂安頓出家。無親人領之各婦人,每名給銀五十兩,當官擇配,其石蓮寺即


由該縣選擇禪林,撥僧主持,除分給租糧,多餘贓物銀兩繳存庫中,以備濟
饑。欽此。」遇春辦完此事,回京將第二道旨交大學士劉鏞:「將遇春由軍
機處記名,以提鎮補用,以獎其救駕之功。欽此。」當下遇春叩謝聖思。辦
清此事,回京不提。

再表聖天子恐怕文武各官前來接駕,急忙回店,吩咐店主道:「有人來
訪,你說我已經赴南京去了。」隨與日青攜行李投別店住宿,後來各文武官
及遇春等遵旨辦理,將各好僧斬首,婦女安頓,到店繳旨已經不遇,只得散
了。楊遏春也就回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遇詩翁蔡芳奪舟訪主子伯達尋江

詩云:
詩對風流豈易言,無才含愧奪花船。
聖人自靈雲神護,害父欺君萬世傳。


話說前因天子不欲見本城文武各官,所以寓居鎮江甫門外直街聚龍客

店,今日青在店養病,聖天子獨自遊玩,早出晚歸,更無別事。近日週日青

身子亦復原,兼屆端陽,向例在揚子江中大放三日龍船,官民同樂。極為大

觀。江邊各搭高棚,擺列著花紅賞牌,酒菜旗幟,鞭炮煙火等物,乃各處官

商、巨賈備做奪標之彩。這幾天畫舫遊船蜂屯蟻聚,城中男女到此玩賞,如

雲如水者,正所謂萬人空巷。更有那些文人、墨客、酒友、詩翁,或騎驢子,

或雇輕車,或數人公喚一船,或攜友緩步閒行,那些年輕浪子,或攜妓女於

高台,或訪美人於陋巷,評頭品足,覓友呼朋,船中五音齊奏,岸上熱鬧非

凡。

天子久聞此處風光,這日與日青用了早膳,同到碼頭,雇定畫舫,言明

遊行一日,價銀十兩,酒菜點心,另外賞給。船用二人蕩槳,一小童入艙伺

候,另加賞犒。下了船,即喚開行,望著熱鬧之處四面遊覽,只見滿江錦繡,

到處笙歌,城市山林,桃紅柳綠,遠望金山古寺,高接雲霄,怪石奇峰,插

天兀突。正在玩賞之際,忽迎面來一隊大艇,每船長有十餘丈,高如樓閣,

內分上、中、下三層,兩旁各布飛槳百餘枝,中層擺了各色景致紮成戲文、

上層是鞦韆、走馬、行繩諸般奇巧耍物,圍以綢緞,高約二丈,船身通用五

彩畫成,如鳳鳥一樣,旁施錦帳如鳳翅然,自頭至尾,列桅三條,錦帆風送,

勢如奔馬,爭奇開勝,奪幟搶標,十分熱鬧。隨看隨行,見了一隻大座船邊,

有許多小艇在旁停泊。

聖天子與週日青坐在艙內飲酒,忽見那大船船頭上橫著一匾,寫的是「興

仁社詩聯請教」,不覺技癢起來,吩咐水手將舟移近,搭扶手跳板渡過船來。

走進一看,中座是社主,架上擺著雅扇汗巾,紗羅綢緞,班指、玉石鼻煙壺、

各種酬謝玩物,面上貼著詩賦、對聯、諸般題目,中艙案上設列筆硯、花箋、

已有十餘人背著手走來走去,或想詩文,或觀題紙。週日青也跟了過來共看,

適社東上前招呼請坐,手下人捧上了香茗,彼此請教姓名,知此社東是丹徒

縣陳祥之少君,名玉墀,乃廣東番禹縣人,與表兄福建武探花蕭洪因回鄉省

親,路經此處,正逢端陽,他雖武弁1,倒也滿腹詩書,最愛此道,所以約了

同來,意欲借此訪幾個鴻才博學的朋友,問了二人姓名,十分恭敬。天子本

天上仙才,那些章句之讀,詩詞之事,可以立馬千言,何用思索,隨將詠荷

珠一題取下,提筆即成:

詩曰:
風裳水佩出邯鄲,手撤珍珠顆顆圓。
金谷三升風裡碎,江妃一斛雨中寒。
露丹涼滴青銅爵,絞淚香凝白玉盆。
持贈蘇公須仔細,休將遍水悟相看。


寫得走筆如龍,快而且好,字法亦直追二王。陳玉墀、蕭洪二人極口稱讚,
連忙送上金面蘇扇一柄。天子再三推讓,方才收下,又接連取下數張詩聯題 


1武弁( 
bian,音變)——舊時稱低級武職。

目,日青也只得將就撿了詠船即景詩題一張,寫道:

詩曰:
淮揚一望錦裝成,誰奪龍標顯姓名。
蒲艾並懸迎瑞氣,藕菱同進祝遐齡。
紅蓮朵朵鴛鴦聚,綠柳枝枝蝴蝶盈。
日費解金渾不定,願將詩酒誦昇平。


陳、蕭二社主連聲讚好,說道:「到底不及高詩翁,老成歷煉當推獨步,還

望此時,勿吝賜教。」天子與眾互觀,已將詩聯一筆揮就:
冬夜燈前夏侯氏讀春秋傳,
東門樓上南京人唱北西廂。
棗棘為薪截斷劈成開四束,
閻門起屋移多補少作雙間。
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
九溪蠻洞經過中洞五溪中。
西浙浙西三塔寺前三座塔,
北京京北五台山下五層台。

詠金山寺詩云:
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淮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樓上月,玉蕭吹徹洞龍眠。


花月吟:
花香月色兩相宜,愛月伶花臥倒遲。
月落漫憑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
隔花窺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別樣姿。
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


各人讀完了,齊聲喝彩道:「如此仙才,我輩拜眼之至。」當下陳、蕭
二社主將各詩聯所有謝贈之物著人送過來,週日青代為收下。他自己也得了
汗巾一條,喜氣洋洋,十分高興。

不料旁邊惱了一人,此人乃是三江總鎮蔡芳,雖讀書多年,仍是腹內空
空,性情又極鄙劣,因見各詩中擺著許多什物,自己一團高興,裝腔做勢,
假做斯文模樣,帶了眼鏡與幾個朋友看過龍船,預先誇下大口,要到社中吟
詩作對,務必得些綵頭回去。他自以為別處恐難如願,此陳玉墀、蕭洪必然
看他父親面上,就是胡亂幾句,他定必將就說好也,送些物彩。豈料定下這
個主意,及至走入中艙一看,各對聯是極難下手的。隨在艙裡走來走去,背
著手想了多時,卻擬社主必來招呼,詎陳、蕭二位社主除進來招呼茶煙之外,
毫不假以面情,只因素來知他品行不端,閒活亦不與他多答一句,這正是:
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忍著一肚子羞惡悶氣,那些手下人說道:「我以為
今日高興,所以帶了包袱來拿謝教東西,誰知踱來走去,一句不成,莫若早
些回去吧。」蔡芳此際正在怒無可洩,見週日青欣欣得意,他素性眼淺,見
他兩人得了許多物件,遂即借題發揮,以消此氣。說道:「據我看,你這首
詠龍船即景詩算得什麼好詩?不過遇了瞎眼社主給你物件,你就輕狂到這個
樣子。」

日青正在高興,被他罵了數言,羞得滿面通紅,心中大怒,回言罵道:
「你這小賊種,我與你袁未識面,你敢管我的事麼!你若有本領,照題也做
一首,果然勝似我的,情願將我二人所得諸物送你;若不能勝我,只好寫個


門生帖子,在我跟前賠個不是。」於是彼此爭鬧。古語云:酒逢知己千杯少,
話不投機半句多。閒氣勸君忍耐些,免教平地起風波。只因日青與蔡芳一場
口角,結下仇恨。當下,天子與陳玉墀、蕭洪一同上前善言勸解。將他二人
勸開,蔡芳自知理虧,在此沒趣,只得恨恨而去。陳玉墀道:「這個混帳東
西,最慣借端生事,如此恨怒而去,不懷好意,二位倒要留心防備為妙。」
天子問道:「他是什麼樣人?強橫至此。」玉墀即將他姓名說明,兼且平日
專要倚勢害人,以王法為兒戲,所以鎮江大小商民畏之如虎。他父親每每聽
他唆擺,來縣托家父拿人陷害。家父不肯為他枉法,因此面和心不和,伊父
亦不能奈何,故小生兄弟亦不甚理他。」仁聖天子問明他父子惡跡,將姓名
存於心內,隨道:「我們莫管他,且盡今日之興,為是彼此相逢,斷非偶然。
二位詩翁,何不一吐珠玉,開我茅塞。」二人忙道:「敢不遵命,只不知以
何為題,請即示知。」日青云:「方纔所詠風月倒也別緻,莫若二位各做一
首以廣見聞。」二生如命,略不思索,提筆立就,陳先蕭後,寫得字畫端楷,
各人爭來觀看,日青隨高聲朗誦:

仿花月吟陳玉墀

開盡心花對月論,花身月魄兩溫存。

花朝月夜餐雲母,月窟花房繞竹孫。

急系花鈴催月鏡,高磨月鏡照花樽。

拈花弄月憐光惜,重疊花陰罩月墩。

仿花月吟蕭洪

花輝玉萼月菱樓,問月評花盡夜遊。

花露朦朧殘月度,月波蕩漾落花流。

多情月姊花容疚,解語花姑月佩留。

對月長歌花競秀,月臨花嶼雁行秋。
天子看完,喜道:「二位仁兄,詩才敏妙,不相伯仲,藻詞既妙,立意清新,
令我有月現星之愧。」陳蕭二人再三遜謝道:「小生兄弟,才疏學淺,還求
長者指教為幸。」是時天色將晚,諸人散去,本日社中也有許多佳文妙對,
不及細錄。

且說天子與週日青起身作別,意欲回舟。蕭探花及陳公子那裡肯放,決
意挽留一醉,天子見他二人如此敬愛,也不便過於推卻,因伊船內已經備下
酒筵,將舟灣泊堤邊,隨即入席,彼此開懷暢飲。席中天子引經據典,考究
一番,二人應答如流,言詞敏捷。陳玉墀更為淵博,凡諸經典,無所不通,
言論投機,各恨相見之晚,痛飲至夜,訂期明日到此再敘,珍重而別。

到了次朝,天子與日青用過早膳,慢步望南門碼頭而來。正遇著蔡芳在
彼僱舟游江,與天子昨坐之船議價。該船水手看見高老爺周公子,想他昨日
游江賞封,何等豐厚,知道蔡公子那性情極劣,即使訂明價錢,還要七折八
扣,因此不肯載他,反趕上來,笑容相迎道:「高老爺周少爺想必今日再去
游江,小人船在此處,請老爺就此上船,價不諭多少,聽憑賞給。」說罷,
移舟搭跳,扶了上船,十分恭敬。蔡芳見此情形,勃然大怒,罵道:「奴才
欺我太甚!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難道我沒船錢與你麼?想是你活得不耐煩
了。」船戶道:「小人怎敢欺負公子?只是他二位昨日已經定下小人的船,
今日所以不敢另接他人,還望公子恕饒。」說完,跪在地上叩頭認罪,蔡芳
那肯容情。圓睜怪眼,喝令手下伴黨:「先將船拆了,再與我痛打這奴才一
頓。」這些人向來慣以恃勢霸道,欺壓平人,一聞公子喝令,就如狼虎一般,


七八個大漢搶上船來,一面拆舟,一面揪著船家正欲亂打,嚇得眾水手魂不
附體,叩頭如搗蒜一般,連呼:公子饒命。天子見此情形,那裡忍耐得住,
週日青也忿火沖天,齊聲大喝:「休得動手,我來了。」這一喝,猶如打了
霹靂一般,搶步上前,輪拳就打,這班人那裡抵擋得住,早打得一個個頭破
面青,東倒西歪。

蔡芳看著勢頭來得利害,正要逃走,卻被日青趕上前,當胸一把,按倒
在地,想起他昨日無故羞辱,更加著惱,顧不得招災惹禍,奉承了他一頓拳
頭。那蔡芳乃是一酒色之徒,嬌養慣的,如何經打?不消幾拳,就口吐鮮血,
初還亂滾亂罵,後來呼救不出。天子已將眾惡奴打散,深恐日青失手將蔡芳
打死,雖則與地方除害,終不免又多一事,故遂上前阻止,早見蔡芳血流滿
面,喊救無聲。眾船戶見此光景,料其父蔡振武知道不肯甘休,均怕累及。
也有將船撐往別處躲避的,也有搬了物件棄舟逃生的,所有傍岸的許多繡艇,
頃刻間一艘無存。這且不表。

再說三江總鎮蔡振武正在衙中與姬妾作樂。忽見一班家人背了蔡芳回
來,滿身血污,高叫:「爹爹,快與孩兒報仇!」蔡振武只嚇得勻身發抖,
急上前抱著兒子問道:「為甚事被誰打得這般利害,快快說來,為父與你報
仇。」蔡芳哭倒杯中,把上項事情細訴一番。蔡振武不聽猶可,聽了無明火
高三丈,拔下令箭,著旗牌立刻飛調部下五營四哨,千把外委,大小兵丁,
自己先帶一百名親軍及府中一班家將旗牌,齊執軍器,飛奔碼頭而來。各店
鋪立即閉戶,路少人行,沿途再令中軍到江口調集水師巡船,帶了打傷家人,
作為引線,恐怕逃走此人,不得有誤,中軍得令飛馬而去。

當下蔡振武統兵來到碼頭,不見一人,只見一隻空花船停泊岸旁,忙吩
咐各兵沿途跟緝,行見數里,見前有兩人在岸上慢行,被傷家人指道:「打
公子就是這兩個。」各人聞言,發聲忙喊,齊舉鉤槍,上前亂搭。天子與日
青正在閒行,出其不意,手無寸鐵,日青向能游水,隨望江內一跳逃去了。
天子方欲回身對敵,不料鉤槍太多,已被勾住衣服,各人蜂擁上前。因蔡總
台要親自審問,遂命帶領入城。途遇丹徒縣陳祥,由兩榜出身,實授此缺。
為官清正,百姓愛之如父母,今見蔡鎮台帶著許多親兵,弓上弦,刀出鞘,
如狼似虎,怒目圓睜,帶一漢子進城,迎面而來。此人相貌堂堂,似是正人
君子,今日被他拿著,定要吃虧,我莫若要了這人,回衙審問明白,若然冤
枉,也可設法。想定主意,隨即下轎,迎將前來,只見一隊隊兵丁,排開隊
伍,擁著這人過去,後面把總外委、武棄、官員,擁護著蔡振武而來。果然
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坐在馬上,怒容滿面。陳祥不慌不忙,懷中取出手本,
雙手一拱說道:「卑職丹徒縣知縣,稟見大人,願大人少停,卑職有稟。」

蔡鎮台素與陳縣主不甚相得,因他為官清正,極得民心,毫無錯處,雖
欲害他,無從下手,兼之文武不統管屬,奈他不得,彼此同做一城之官,見
了面卻情不過,只得跳下馬來,吩咐隨行各員,暫立少候,隨勉強笑道:「貴
縣如有要事,請至敝衙酌議,何必急迫如是?請道其詳。」陳知縣答道:「無
事不敢冒瀆,適才遇見大人親督兵弁,擁帶一人,不知此人所得何罪,乞望
示知原委。俾得帶回衙中審辦,詳細稟覆。」蔡振武冷笑一聲道:「豈敢動
勞貴縣!這人膽敢在花艇碼頭強橫霸道,目無王法,還有一幫兇之人赴水逃
走,將小兒蔡芳打得吐血不止,死而復醒。隨行家人也被他打傷數名,我今
捉他回衙,均是重傷,還要追究主使及幫同下手之人,按律辦理,不便交與
貴縣。」說罷,方欲起行。陳縣主正色厲聲有:「這非營伍中人,或是本處


百姓,或是過往商人,應該本縣審辦。既然打傷公子,朝廷自有律例,百姓
豈無公論?誰是誰非,應照大典,還請大人三思,卑縣就即告退。」振武見
知縣拂然作色,因思想:自己作事任性,必招物議,莫若交縣帶去,再差心
腹人會審,諒者陳也不敢放鬆。立定主意,遂趨前幾步說道:「仁兄。方才
所論極當,請即帶回貴署。容再差員會審,小兒及各家人受傷輕重,煩即到
敝衙一驗,務望嚴究,勿為所欺,實為公便。」知縣連忙拱手答道:「卑職
自當仰體憲章,秉公辦理,終期無寬無縱便是。」彼此一揖,各回衙署。

到得次朝,蔡振武差人前來,請本縣陳老爺赴署驗傷,驗得蔡芳並各人

被傷深淺,均非致命,填明傷格,蔡振武再三囑托:「務必追究夥伴,照律

重辦。明日行堂,我再委本城守府連陛,到貴衙會審。」陳縣主只得答應,

茶罷,打拱告退回衙。因前日自己兒子與蕭探花游江回來,已將詩社中得遇

高大賜、週日青及後被蔡芳當面相欺。與日青口角,幾鬧事端等情早經說知,

所以這案情由陳縣主已略知底細,更兼平時素曉蔡公子是恃勢欺人,專管閒

事的,他自己向來最肯替人伸冤理枉,怎肯將兒子的好友屈辦,奉承蔡振武

那?回衙後,查明高天賜起事情由,果是蔡芳欺人太甚,惹是招非,意欲想

一善法,怎奈無可藉詞。陳公子也再三在旁懇父親設計解化。蕭洪道:「小

侄陛辭出京之日,適與巡視長江河督伯大人一同起程,昨聞憲牌已到大境,

莫若姑丈推說辦理供給,無暇提審,待他傷口平復再審,便可減輕。」陳玉

墀說道:「表兄這話雖似有理,無奈已經驗過填明傷格。」陳縣主點頭說道:

「也延遲數天,只可如此,碰機緣罷了。」當即傳喚門上家人道:「這幾天

連老爺到來辦會審案,你等回說本縣因辦巡江總督伯大人公務,絕早出衙去

了,請大老爺遲幾天再來會審。」

家人接連回復連守備幾次,把個蔡鎮台激得暴跳如雷,大罵道:「這是

陳祥主使來打吾兒的,待我申詳撫院,看你做得成官否!」隨與幕賓商議,

捏就虛言說:「伊陳玉墀與己子蔡芳不睦,膽敢暗囑別人將蔡芳毒打吐血幾

死,家人亦被打傷,今已捉獲,督同該員驗傷在案,豈意該縣意存袒庇,並

不審辦,欲行私放。」此詞做得千真萬確,飛稟撫台,莊有恭大人得接這封

文書,素知陳祥是老成穩重之員,此事或有別情,遂面托伯大人到江巡閱之

際查辦這事。伯達道:「我在這裡許久,不能訪得主上蹤跡,諒必在此左近,

我明日到鎮江訪駕,順查蔡案虛實。」當下莊大人辭別回衙,一到次早,會

同各官到行台送行,伯總督辭謝各官下落坐船,望著鎮江進發,一路留心巡

視各處防務,均頗安穩,並無沖壞倒塌之形。

到了鎮江,早見文武大小各官均在碼頭伺候。船泊碼頭,眾官魚貫而入,

各呈手本,傳見已畢。伯大人道:「只留丹徒縣問話,余飭回衙辦事。」各

官聞命,紛紛散去。只剩丹徒知縣陳祥,巡捕帶領復進中艙,只見伯制軍已

經換了便服,吩咐免禮,一旁坐下有話細談。陳祥急步上前,打了一拱手,

說道:「卑職在此伺候,不知大人有何鉤諭 
1。」說罷即垂手旁立,伯達道:

「請坐,毋庸大謙。」陳知縣連連稱是,退到下首未位,側身向上坐下。伯

達道:「本部堂從省中下來,莊大人托訪蔡總鎮告貴具欺藐上司,容縱兒子

陳玉墀招聚強徒,將伊子蔡芳及家人數名打傷幾死,且伊曾督同貴縣親自驗

明填格在案,命貴縣將人帶回衙中,延不審辦,意欲相機釋放,不識果有此

事乎?本部堂在路素聞貴縣官聲甚好,莊大人亦聞蔡振武父子強霸殃民,所 


1鈞諭——舊時的一種敬辭,下級對上級所用。

以托我訪問,倘貴縣有話,不妨從直說來,自有道理。」陳祥聞言,連忙離
座打拱道:「下官怎敢縱子胡為?還望大人明見。」伯達道:「坐了,慢慢
細說。」

陳樣復身歸坐,遂把兒子陳玉墀、內侄探花蕭洪游江看龍船開詩社,遇
高天賜、週日青二人,後來怎樣被蔡芳欺負口角,次日自己路上遇見蔡鎮台
親帶兵丁,擁了高天賜進城,因見其相貌軒昂,力帶回衙,伯達不等說完,
忙問:「高天賜現在何處?曾被傷否?」陳祥道:「尚在卑縣署中,未曾著
傷,原欲設法釋放,豈料蔡鎮台遷怒卑職,捏詞上控,幸蒙二位大人秦鏡高
懸,不為所動,不然,卑縣已墜其術矣。」伯制軍遂即斥退伺侯人員,附耳
說道:「你果有眼力,這天賜乃是聖上的假名姓,我陛辭之日,已依陳劉二
位大人矚托,沿途查訪,恭請聖安,並懇早日回朝,所以一路留心暗訪,不
意卻在此處?你急回衙,不可聲張,我隨後換了便服來見聖上,快去。」

陳祥聞言,嚇得驚喜非常,急辭出來,飛趕回署,附耳與兒子說明,請

出這位高天賜,直入簽押內房。其時伯達已到,當下一同叩見,自稱:「臣

等罪該萬死,望陛下赦寬無知。」天子道:「陳卿父子何罪之有?可速守著

門外,勿令下人進此。」當下,陳祥父子叩頭退出,天子端坐在椅上,伯達

跪下奏道:「奴才出京之日,蒙大學士陳宏謀、劉鏞囑咐,訪遇天顏,代為

奏請,懇以國計民主為重,務望早日回京,以安臣庶,上慰皇太后倚閭之望1。」

說罷,叩頭不止。天子道:「朕不日便回,汝且起來,無庸多奏,另有別說。」

遂將前在南京葉兵部之事說了一遍,「卿可將他一門家口拿解京都,與兵部

府中眷屬同禁天牢,候朕回京再辦。這蔡振武父子為害地方,若無陳祥,朕

躬幾被所謀,亦即拿解,著交莊有恭按律量辦,以除民害。丹徒知縣陳祥,

官聲極好,救罵有功,暫行護理三江總鎮,其內侄蕭洪是福建人,新科武探

花,武略祥民,俟省親後,即在該鎮中軍幫辦操防軍務。」說罷就在簽押桌

上寫下聖旨二道,交與伯達,仍著會同莊有恭,妥商辦理復奏。說罷起身出

署而去。伯達、陳祥父子暗暗跪送。怕大人隨將督署三江總鎮旨意與他父子

看了。陳祥連忙望闕叩頭謝恩,並謝伯大人玉成之誼,彼此謙遜一番。伯制

軍因有要事,不敢久留,回船即委中軍官帶領兵丁並捧了聖旨,到三江總鎮

衙中,將蔡振武全家拿下,備了移文,解赴省城,並將密旨封在文內,莊撫

台見了聖旨,跪讀已畢,也將葉兵部家屬拿解京都,另委幹員署理丹徒縣事,

陳祥交卸後,則即換了頂戴到任三江,署理總鎮印務。各官多來賀喜,不表。

再說此日,天子出了丹徒縣衙,適遇日青在署前探聽消息,二人同出城

來,取了行李,遂搭便船,望那松江府屬,一路遊覽而來。遠望洞庭山及太

湖風景,又與江中大不相同,漁舟聚集,煙樹迷離,別具一番氣象。數日之

間,船到府城碼頭,投入高昇客店,次早用過早膳,詢問店主道:「素仰貴

府有四腮鮮魚為天下美味,是否真的?」店主笑道:「四腮鱸魚乃敝地土產,

每年二三月間極多,現下甚少。」天子道:「原來不是常有的東西。」又問

了些風景,遂同了日青出門慢步,一路遊玩,只見六街三市,貿易紛壇,市

儈牙行,居奇極富,那生意之中以布匹為最,綢緞次之,其餘三百六十行,

無所不備。蘇松自古稱為富庶之邦,誠為不纓。將近午牌時候,走過許多海

鮮店,留心細看,果無四腮鱸魚,自以為遠遊到此,不能一試美味,正在思

想之際,忽見兩人抬著一個水盆,內中養著活的四腮鱸魚,不覺滿心歡喜, 


1倚閭( 
l□,音驢)之望——形容父母盼望子女歸來的殷切心情。閭:古代里巷的門。

急忙招呼。日青道:「且買了再走。」遂問:「此魚取價多少?」漁人道:
「此魚在春尚便宜,今這暑天,深潛水底,極為難得,所以一月下網,只獲
此數尾,每條要費紋銀五兩,少就不賣,已經新任府裡少爺著人一月前預囑,
有即送去,不論價錢的。」說罷抬起就走,飛步向前。

天子只要試新,那惜這些銀子,急喚抬回,正欲取銀,忽遇一人,身穿
輕紗長衫,足著京履,手持金面,頭後面隨著幾名家丁走近,向賣魚的道:
「我前月也曾吩咐,叫你有魚即刻送來,你既有了怎敢發賣他人?還不與我
抬去?」這兩個賣魚的嚇得魂不附體,諾諾連聲說道:「小的已經說明,他
要強買,不干小的之事,求少老爺恕罪。」那人怒目相視,指著天子與日青
道:「你好生大膽!可惡,可惡。」一面押著魚擔,往前面而去。天子就知
他是新任松江府之子,滿面橫紋,兇惡異常,全無一些斯文之氣。那旁邊看
的道:「你算高運的,未曾被他拿回衙中治罪,也就好了。這位倫尚志府大
老爺,上任一月有餘,未見辦過一件公道事,一味聽兒子倫昌的主意,魚肉
百姓,若久做此官,不知還要怎樣作惡為害地方哩。」天子聞這些言語,心
中大怒道:「買魚可恕,殃民難饒。」急趕上前,拉住魚擔,高聲說道:「你
雖預先定下,也要讓一條與我。」吩咐日青拿魚,倫昌怒從心起,喝叫家人:
「與我拿這兩個回衙!」眾人正欲上前,早被日青三拳兩腳打開,倫昌一見,
自恃本領,搶上前用一個高操馬的拳勢,把日青打倒在地,飛步搶來,怠欲
捉人,天子見知他拳勢不弱,不敢怠慢,飛起一腳,正踢在倫昌會囊之上,
登時倒地亂滾叫痛,不知這場人命如何了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奪鱸魚踢傷倫公子投村莊收羅眾豪傑

詩曰:

英雄片語便傾心,喜見姚磷動義情。

綠林自有真豪傑,出場努力誅奸臣。

話說倫昌自恃拳勇,將日青打倒,搶步上前。夭子眼明手快,出其不意,
驟起蟠龍腳,向著他下部踢來,正中在倫昌腎囊之上,即刻倒地亂滾叫痛,
嚇得幾名敗殘家人急忙上前救起,飛奔回署去了。日青已經跳起,忙與天子
跑回店中,拿了行李,店主因離得遠,未知緣故,隨收了食用錢。他二人出
門去了,本處街鄰皆因素恨倫昌,所以都不查問,各自關了鋪門,不管閒事。

再說新任知府倫尚志得知兒子受了重傷,氣得火上加油,一面請醫用藥,
一面自己親帶三班衙役飛風趕來,到時已經連人影都不見了,只見兩麵店鋪
各閉門戶,追究街鄰,齊說方才打架之後,各自奔散,不知去向。尚志無可
奈何,帶了幾個附近居人回衙追究此人何等服色,出了賞格追緝,不提。

再談天子與週日青,是日防人追趕,不行大路,向小路而去,連行三十
裡,天色已夜,只得就近村莊借宿。適遇莊主姚磷,乃是山西巡撫姚國清之
子,乃父為官清廉,百姓叫他姚青天。天子也素來知道。今這公子亦極肯疏
財仗義,交接四方英雄,所以一見傾心,彼此情投意合,與日青拜為兄弟,
認天子為義叔,盛意款留在莊。擔擱數日,欲行,姚公子說道:「本處中元
七月十五日,有水陸孟蘭勝會,大放花燈,超幽施食,以度無主孤魂,熱鬧
非常。」力留二人在此玩賞,再行未遲。仍舊在書房,請二人安歇。天子見
他實心相待,也就安心住下。到了這日,城廂內外,均建醮兼放煙火,沿海
岸邊各設花壇,僧道兩教各修法事,各行店舖,此三日內,連宵鬥勝,陳設
百戲及古玩人物景致,以誇富麗,而祝昇平,所以金吾不禁,玉漏莫催,官
民同樂,勝過中秋佳節,說不盡那水面勝景,海市奇觀,四方之人,扶老攜
幼,都到郡城來看熱鬧,兼到寺院庵堂佈施金錢,以結萬人勝會,有詩為證:

長江燈市鬧喧天,月似中秋賽上元。

千朵蓬花浮水面,九層珠塔插雲端。

金鰲玉象來三寶,瓊閣瑤台列八仙。

普渡慈航逢此節,官民同樂萬人歡。

閒言表過不提。

且說天子問日青住在姚磷家內,十分相投,這姚磷乃是一個最肯結交朋
友的。今見高週二位,肝膽相照,更加親愛,而且遇此中元令節,每日在莊
與丈人王太公酒筵相待,極盡地主之誼,飲到酒濃之際,或談詩賦,或講經
典,兵書戰策,拳法技藝,精究其理,以廣見聞。說至高興,即到莊外,走
馬射箭,演習諸般武藝,以消永日。適逢這位天子文武全才,胸中淵博,有
問必答,無所不知,各種技藝又高人一等,因此姚公子只恨相見之晚。自十
三日前後這幾天,都是自己陪著在附近村莊及海旁一帶看那水陸燈景,到了
十五晚上,姚磷身子不快,不能親自同往,天子獨帶了幾名莊客與日青信步
遊行,聞城裡今年燈市比往年更勝,即命備了兩匹馬,與從人一路到松江府
城而來。時已二更左右,到了城邊,果見城門大開,燈市大興,一時得意,
早把踢倫昌一事忘了,所乘之馬,交與莊客看守,自與日青及從人走進城來,
看各行店舖排列著許多奇異燈綵,每到寺院之前,更加熱鬧,醮壇之外,高
架鰲山海市蜃樓,裝點得極其精妙,比別省上元燈節另是一番氣象。一路閒


行,不覺已到府前,正在觀玩,卻被前日跟隨倫昌的家人撞見,急忙回署報
知倫尚志,他見兒子傷重難愈,正在煩悶,忽得此報,忙傳令閉城,知會武
營,又親自帶了三班衙役追上前來,頂頭遇見。天子與週日青也因這晚飲得
酒多,渾身無力,一時抵擋不住,所帶幾個莊客已經乘亂走了,兵役又多,
雖然打退幾人也不中用。二人看這光景,料敵不過,回身要走,卻被兩下長
繩絆倒,擁入衙中,正要開堂審問,本境城隍土地及護駕神恐傷聖體,護駕
神舉手將倫尚志面上一掌,尚志一陣頭痛,不能坐堂,只得吩咐權且收入,
明日再審。自此每欲坐堂,便覺頭痛。

慢說諸神救護。再談是日夜,姚府莊客躲到眾百姓中,混到五更,逃出
城門,會同看守馬匹之人,飛奔口莊報知,姚磷嚇得驚疑不止,大罵倫尚志
贓官,定為案情緊急,貪冒功勞,捉我世叔義弟,來塞海眼。我姚磷怎肯干
休!即欲帶了拳師莊丁等去討索,倘若不允,定要動手。王太公道:「他是
父母官,莫若先禮後兵,寫信求情,他如不放,再做道理未遲。」隨進書房,
修好書信,差家人姚德飛馬入城,投遞知府衙中,守候回音。姚德接了,趕
到府署交與門上,請其呈進。這日倫尚志正在養病,忽接姚磷之信,拆開觀
看。書曰:

尚志老公祖大人鈞座,敬稟者:昨有捨親高天賜、週日青二人進域看燈遊玩,不知

因何起見,致被責差送案,竊查此二人是由家嚴署內回家公幹,在莊一月餘,並未出門,

豈貴差私意或線人搪塞,抑因案情緊急,欲以面生之人胡亂結案乎?嚴刑之下,何求不得?

肯即推念愚父子薄面,曲賜憐釋,感激高誼,非止一身受老已也。謹此保釋,仰祈俯允,

實為公便。治晚生姚磷頓首。

淪尚志拍案大怒道:「原來是姚磷這狗頭,仗父之勢,主使高天賜、周
日青二人將吾兒打傷,幸吾將此二人拿著,他還敢寫信保釋,分明恃勢欺壓
我,難道懼你不成?」越想越氣,喝門上家人,將下書人帶到面前,姚德上
前叩頭,倫知府將案一拍,大罵道:「你主人好生可惡!暗地使人將我公子
踢傷腎囊,死活尚在未定,還敢寫信來保,明欺本府奈何他不得,你問他,
應得何罪?」喝令左右與我亂棍趕他出去。將來書丟在地下,姚德拾起,早
被衙役一路打出府署,只得忍著痛,奔回莊中,見了姚磷,把上項事情哭訴
一番,氣得姚磷暴跳如雷,到底是少年公子,不知王法利害,一時性起,點
齊合莊家丁,共有二百名,暗藏軍器,分作幾起,趕進松江府城。到了府署
頭門,也不來見知府,親自帶領三十餘名家丁闖入府署,誰不認得是姚公子,
急忙閃開,姚磷喝問:「高週二位現在何處?」差役只得帶他相見,隨即同
了二人出城回莊而去。

及至倫尚志聞報,點齊差役追來,已經去得遠了。只得回衙說道:「姚
磷畜生,如此目無王法,待我稟知上憲,再來問你。」隨喚打道,正欲出門,
適本縣到來請安,兼問姚磷因何這樣。知府就把始未詳細說知,遂約他一同
去見蘇松太道朱良材,設法擒拿,隨即一同上轎,到了道署中,參見已畢,
倫知府將事詳細稟明,求大人捉拿姚磷治罪;以警凶橫。朱道台聞言也吃了
一驚,說道:「這還了得,只是若要點兵圍捉,萬一有傷官兵,這事就弄大
了。而且姚巡撫面上也不好看,彼此官官相衛,豈不存些體面,不如用計騙
他到來,將這幾個一同拿了。知會他父親,始行照辦,此為正禮,兼且公私
兩盡。」府縣齊聲道:「大人高見極是,只怕他不肯來,這便如何辦法?」
道憲云:「這姚磷也沒什麼大罪,所不合者,抄鬧衙署,若高、週二人鬥毆
傷人致命,亦不過以一人抵命,諒他必然肯來!」議定隨即著妥當門丁,拿


道縣名帖,即往姚家莊請姚公子明午到衙赴席,兼議要事。姚磷不知是計,
應許明日準到。

是日各官同至道署,專候姚磷。這姚公子自恃血氣之勇,全無懼怕,公
然乘轎進城,竟入道署赴席。當下見道憲及府縣均在座中,隨即上前見禮,
各官念他父親面上,也只得先以禮待,各自禮畢茶罷,一同入席。飲至中巡,
朱道台開言問道:「昨聞賢侄親到府署中搶回高天賜、週日青二人,其事果
否?這兩人原因踢傷倫昌賢侄,死活未定,所以本府將他暫收,以候傷癒再
行公辦,賢侄知法犯法,如此行強,若本府通詳上憲,請旨辦理,這就連令
尊大人也有不便之處,本道因念彼此世交,不忍賢侄遭此無辜,力為調處,
務即將此二人支出,自有公論。若仍恃勇不交,本道亦難徇情曲庇矣。」姚
磷拱手說道:「晚生承大人見教,敢不遵命,只是高夭賜、週日青二人自到
舍下,將近一月矣。每日不離晚生左右,未曾出門,從何打傷倫公子?詎於
十五夜進城觀看燈景,竟為倫府家人錯認拿住,斯時晚生也曾專稟倫公祖代
為辨明,不料倫知府偏信家人胡指,急於為子報仇,不容分說,將晚生家人
姚德棒棍趕出,是以晚生氣忿不過,親至衙中,帶回高週二人。如果確有憑
據,自當即刻交出,若無打傷確切見證,只聽自己下人一面之詞,在屈無辜,
斷難從命。」倫尚志聞言,氣倒坐上,道憲見姚磷再三不允,也就變臉,命
將姚磷拘禁,隨委知縣王雲到姚家莊捉拿高、週二人,一同候審,叮囑不可
亂動府物件,以存體面,姚磷自知中計,只可耐著性子,再作道理。

再談本縣王太爺即來到姚家莊下轎,步入中堂,命人情賈氏及老太君出
來,把上項事情詳細談知。仍安慰道:「這事原與公子無涉,不過暫行留著,
恐他生事,只要交出高、週二人,並無他礙。」天子在內聽得,恐怕連累姚
磷家屬,與日青挺身而出,自願同去。別了太君,跟隨去了,老太君嚇得心
驚肉跳,掛著兒子,坐臥不安,隨請親家玉太公入城探聽消息。王太公聞言
也覺十分著急,忙奔入城,花了些銀子,走到縣中見了女婿並高、週二人。
大家商議脫身之計,姚磷托他親到海波莊面見崔子相,請他設計。王太公即
放下些銀兩,矚托差役代為照應,急趕回莊,對老太君說知,並且安慰女兒
一番。即日起程,望海波莊而來。

再說這崔子相,世居海波莊,乃是水陸響馬頭領,家中極為富厚,專打
抱不平,交結英雄好漢,生得相貌堂堂,身高七尺,力大無窮,學就武藝拳
棒,件件精通,手下一班結義兄弟,都是多謀足智,武藝高強,並無打家劫
捨為害百姓等事。若打聽得有贓官污吏與私走大賈,斷斷不肯容情,必欲得
而甘心。且保護附近一帶村莊,店舖,田地,圩場,坐享太平,並無別處盜
賊敢來侵犯,所以各居民自願私送糧米與他,文武官員見其如此正道,亦不
來查問。姚磷自小與伊同師學習技藝,結為生死之交,彼此義氣相投,肝膽
相照,遏有患難,互相救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是日,崔子相正在莊中
與各家兄弟比較槍刀拳棒各種戰法,莊客報道:「姚家莊王太公要見。」崔
子相知是姚磷的外父,急忙出迎,請進莊中,見札已畢,捧上香茗。王太公
又與各好漢一一相見,彼此坐下,子相拱手問道:「不知老伯駕臨,有失遠
迎,祈望恕罪。令婿近況何如?老伯因甚光降?請道其詳。」王太公道:「豈
敢!老漢特為小婿被困縣中,著我趕來,懇求務望出力相助為幸。」子相大
驚道:「原來賢弟受屈,不知因何起見,老伯說明,小侄當為設法。」王太
公隨把起事情由詳細訴明,崔子相聽了沉吟半晌,方才說道:「我處帶齊眾
兄弟們,暗入松江府城,救出賢弟及高、週二人,也非難事。只因姚老伯現


任山西巡撫,如此做去必然帶累,這便如何是好?」旁邊激怒一位義弟,名
喚施良方,大叫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只要我們進去,並不驚動
百姓與官庫錢糧,只結果了倫尚志狗官父子,將姚二哥等三人救了出來,到
我莊居住。預先請王老伯將姚府家眷搬到此處,他就請兵來捕,我等與他對
敵,就不干姚老伯之事了。」子相此際也無別法,只得叮矚王太公快些回去,
搬取姚府家眷上下人等到海波莊居住,以免受累。隨後帶著施良方、金標,
這兩個頭領都是少林寺門徒,皆能飛梁走壁,如步平陽一般,拳棒武藝,十
分高強,也算海波莊頭等好漢。當下與手下莊客十餘名,兄弟三人分作三起,
陸續混進城中,在府署前後賃房住下,暗約王大公搬定姚府,到來知會,就
著入內,通信定下計策。到了八月十五晚上,王太公買辦三牲羊酒等物,著
人挑進縣裡,說是姚磷公子在此多蒙照應,因此與你們大家一醉,各役聞言,
十分喜悅,接了進去。忙辦齊整送至姚公子房內擺下,姚磷只顧勸酒,待他
們歡呼暢飲。酒至半酣,暗將蒙藥浸入酒中,把役灌醉,是時,已及四鼓,
房簷之上跳下施良方,走上前將鎖鏈開了,復上瓦面接應著他三人。走出門
外,扒過城牆,此處埋優幾名莊客,預先在此等候,同伴出城。

再說崔子相與金標,將軍器馬匹叫手下人預先帶到北門外關王廟旁僻靜
地方守候,他飲至三更時候,走到衙門後花園慢慢扒過後牆,跳將下去,走
入後堂。遙見倫尚志還與愛姬飲酒,只聽見倫尚志道:「你看今晚,這月被
雲遮掩,令人少興。我因公子受傷,醫家皆雲難治,是以久不見功,今仇人
雖獲,尚未定實罪名,聽道台的意思,是不肯難為姚磷這狗子,我真氣悶不
過,兼之我前日辦了幾件案情,未免弄些銀子,本城的百姓傳說我貪贓槓法,
若被上司知道,有些不妙,想將起來也無心飲酒,莫若早些安睡罷。」又聽
得有一年輕女子答應道:「老爺,何不將此造首事的愚民,辦他幾個警戒,
以後就不敢亂說了。」倫尚志道:「也說得有理,明日就差你哥出去暗中訪
察,捉幾名回來,辦他一個譭謗官長的罪名,枷在頭門作為樣子也好。」即
命下人收拾杯盤,進了上房,閉房門上床睡了。直至四鼓,方各睡熟,崔子
相在腰中取出火種,點著悶香,托開房門,來到床前,一刀結果倫尚志,又
到倫昌房內,也就一刀,走將出來。從瓦面飛跳出去,飛身上馬,離了關王
廟,趕到小路,大眾會齊同回海波莊而來。到得莊中,姚磷與高、週二人再
三致謝各英雄,彼此暢談,惟姚磷愁眉不展,恐父親為官為他所累,高天賜
極力安慰說道:「京中軍機劉中堂與我有師生之誼,縱有天大事情,自有高
某擔當,你不必愁悶,只管放心。只要稟知令尊,請他無庸害怕,我這裡自
有回天手段,斷不累汝父子。」姚磷聞言大悅,進內堂安慰母親妻子。

且說松江城內十五晚上知府父子被殺,縣中又走脫姚磷、高天賜、週日
青三人,道憲連忙飛調兵差,將姚家莊團團圍住,打開莊門,並不見一人,
連家中什物也都搬了乾乾淨淨,明知此事必是姚磷私約賊人謀殺知府,一面
申詳巡撫總督,一面出列賞格,購線追緝各兇手,軍民人等有能捉獲及報信
者,賞給花銀千兩,各門張掛告示,畫影圖形,追拿甚嚴,不數日,聞有人
通報,探得姚磷家眷逃往海波莊崔子相家內,蘇松太道朱大人聞報,即刻賞
了探子,稟知撫院莊大人發兵調將前來會辦。登時調集屬下武營各官馬步兵
丁,除留守府城外,共帶兵馬一千,飛奔海波莊而來。巡撫莊有恭,接了該
道請兵文書,吃了一驚,即命撫標中軍高發仕統精兵五千,浩浩蕩蕩殺奔海
波莊而來。

再表是日,崔子相與姚磷各家兄弟正在莊中同高天賜、週日青、王太公


大眾議論兵機戰策,各家武藝,欽眼高世叔才高學廣,正講得高興之際,忽
見莊丁飛跑到廳,稟道:「列位老爺,不好了!小的探得莊大人委高發仕統
帶精兵五千,從省城一路殺來,朱道台親自帶領人馬一千,分水陸兩路由府
城一路殺來,兩處人馬在即日就要到莊。請令定奪。」各人聽罷,齊吃一驚,
雖然招齊水陸響馬各處山寨英雄,亦有數干,可以迎敵,只是官兵勢大,兵
連禍結,不是好事。姚磷更加驚慌,各人也有不樂之意,只見高天賜呵呵笑
道:「你們不用懼怕,有我在此,這些人馬包管無用。看我略施小計,自然
平安無事了。」眾人聽了半信半疑,不知他有什麼手段。姚公子急忙拱手說
道:「世叔即有妙計,請即早日施行,莫待兵馬到門就遲了。」高夭賜點頭
道:「是。」走回自己臥房,即時暗中寫下聖旨,蓋下御印,外用紙封好,
不與各人知道。對日青附耳說知,叫他一路迎著高發仕這支人馬,見了高發
仕,說有聖旨要見莊有恭,著他暗中知會朱良材,暫將兩路人馬分扎莊外,
差官同你進城投遞,不許聲張。週日青會意,即刻起程,走不多遠,正遇高
發仕人馬,隨即進營,備細說知,這高參將也知近日聖駕在江南遊玩,只得
遵旨。一面知會朱巡道兵馬一同安下營壘,一面著手下都開府陳邦傑護送日
青到撫轅,對巡捕說知,莊有恭連忙大開中門,排列香案,跪接之後拆開一
看,乃是御筆草書,寫道:

朕昨到松江欲嘗四腮鱸魚,幾為倫尚志父子所害,該員性極貪鄙,魚肉子民,朕已

命姚磷等於救駕出去之時,將其父子殺卻,此案可即註銷,毋容追究。差來海波莊人馬,

火迷調回,知會劉鏞等不得歸罪姚磷之父,朕日內亦將往別處遊行,卿宜照常辦事,不必

前來見朕,以避傳揚,欽此。

莊有恭接過諭旨供在中堂,隨即請了聖安,與日青見禮,請教名姓畢。
日青道:「大人只宜機密照辦,不可聲張,小可即刻回莊報知,以慰聖心。」
撫院相送出衙,日青覆命不提。

再說莊巡撫刻即著調回兩路兵馬,將松江案註銷,另委知府署理松江府
印務,移文軍機,毋庸議山西巡撫縱子私害命官之罪,一概妥協,安靜如常。
是時,莊中崔子相、姚磷諸人,只見週日青帶信去後,果然兩路官兵安扎莊
外,但旗息鼓,並不耀武揚威,住了數日,週日青回來,這兩處人馬隨即退
去。各人十分驚喜,私相付度,大約高天賜世叔必是王親御戚,始有這樣回
天手段,均各傾心敬重,極意奉承。崔子相將自己親生四子,長子崔龍,次
子崔虎,三子崔彪,四子崔豹,胞侄崔英,拜求高世叔教習諸兒武藝,天子
因見諸人都有忠義之心,這五個孩子年雖幼小,都在成了之歲,相貌英俊,
技藝雖略知曉,未得名師指點,不能精妙,倘能學成,都是國家梁棟之器。
崔子相又如此敬愛,義氣深重,所以就極口應承,暫住莊內,與各英雄高談
闊論,講究兵機,或跑馬騎射,以及武勇,倒也快樂。這且不說。

再說撫標中軍高發仕,此人乃是白蓮教中人,是時回省覆命之後,因知
天子現在海波莊,遂起了謀反之心,私下差人暗約白蓮教軍師朱胡呂。此時
朱胡呂奉了八排白蓮教洞主楊、賓二太王之命,私下遊歷江南,接交群賊,
與各贓官入教者相機而動。意欲謀為不軌,今得了高發仕之信,滿心歡喜,
連忙知會賓、楊二位,發賊兵陸續到來接應,一面招集附近會中各路群賊,
共有二千餘人,高發仕也帶了心腹親軍五百名,私出省城,暗將家屬移往別
處,前來助戰,將海波莊前後困得水洩不通。此際,莊內崔子相等並無防備,
忽見賊兵殺到莊前,四方圍困,嚇得大眾驚疑,不知是何緣故?再三著人探
聽,方知白蓮教匪起兵前來劫駕謀反。幸而崔子相也是雄霸一方,這海波莊


雖無城郭,也起造得極其堅固,莊丁等共有千餘精壯,各頭領除施良方、金
標、崔家父子、姚磷外,另有十餘名,都是武勇高強,尚堪迎敵。事到其時,
天子只得據實對他們說知。面許各人,奮勇退賊,各加重賞,各人連忙叩頭
謝過聖恩不究失敬之罪,諸人此際雄氣十倍,情願效死以保聖駕。崔子相忙
奏道:「此事還須著人殺出重圍,到省城調取救兵,內外破賊。」隨有金標
挺身願往,天子即時寫下聖旨一道。命其到省見莊巡撫,叫他發兵前來。金
標答應,結束停當,提槍上馬,懷中藏了聖旨,一馬當先衝出賊營,不知能
否殺出重圍,且聽下回分解。這正是:

仁君被困孤莊內,義士沖圍取救兵。


第十三回妖道人圍困海波莊玉面虎陣斬高發仕

詩曰:

邪正原來自古分,白蓮教匪在勞心。

群雄赴義施威勇,殺賊安邦輔聖君。

話說金標飽餐戰飯,上馬持槍,當先衝出莊門,殺奔賊營而來。這時朱
胡呂安營未定,措手不及,被金標拚命殺進營盤,遠者槍挑,近者鑭打,自
古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這金標乃是有名勇將,一條槍、一柄銅何等利
害,所向之處,銳不可當。正在沖踹賊營,忽見當頭一員賊將攔住去路,金
標抬頭一看,見這賊將頭戴鑌鐵盔,身穿烏油銷,坐下烏駿馬,手執赤銅刀,
生得兩眉倒豎,面肉橫生,蛇頭鼠眼,海下連鬢鬍鬚,左懸弓,右插箭,雖
不驚人,倒也猛勇。金標認得他是撫標中軍高發仕,遂大罵道:「反賊,枉
食朝廷俸祿,助奸叛逆,禽獸不如。」高發仕被他罵得羞慚滿面,低頭偷看
來將,銀盔素甲,白馬銀槍,腰佩銀裝銅,飛魚袋裡藏弓,走獸壺中插箭,
面如滿月,唇若抹脂,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聲如洪鐘,罵聲不絕。高
發仕答道:「該死奴才,休得無禮!快把狗名報來,好待我取你性命。」金
標道:「我乃海波莊義士玉面虎金標是也,綠林中朋友誰不畏我!」

高發仕聞言,暗暗吃驚,卻因久聞海波莊玉面虎之名,倒要留心。金標
縱馬挺槍,分心就是一槍,高發仕連忙架開,回手一刀,兜頭就劈,兩個搭
上手,走馬盤旋,衝鋒過去,卻戰有八九個回合,馬打十餘個照面。金標恐
有賊人前來接應,不敢久戲,恐誤正事,買個破綻,虛閃一槍,望前衝圍而
走。高發仕不捨趕來,金標大喜,故意將馬一慢,高發仕追到,雙手舉刀,
從背後盡力劈來,金標扭轉身來,左手橫槍向上,將刀格開,右手抽出腰中
銀鑭,望高發仕頸上打來,打得連頭不見了。這叫個秦家殺手鑭,高發仕屍
身倒下馬來,手下將兵奮勇圍將上來,被金標連挑數員,殺散眾兵。飛馬望
省城大路而來,朱胡呂趕來已經去遠,已追不及,只得收點殘兵,這一陣被
金標殺死上將十餘員,精兵七百餘名。朱胡呂十分氣惱,隨即收葬各屍,另
派賊人把守要路。

再說天子與各英雄在高樓之上,用千里遠鏡照見金標打死賊將,殺死賊
兵不計其數,沖圍而去,心中大悅,說道:「金標武勇如此,堪為國家上將!」
諸人齊聲稱賀道:「此實聖上洪福使金標立此奇功。」此時,聖主再將莊外
四面一看,只見近莊圍繞都是魚塘,只有進莊一條大路,生得彎彎曲曲,都
要經過各炮台,莊外圍牆起得極其堅固,樓上排著鋼炮、鳥槍,火箭等物,
軍裝齊備。崔子相奏道:「請主上寬心,小臣莊內糧草可以支應半年,火藥
炮彈亦堪足用,弓箭軍器頗可應敵,只須派人輪流看守望樓,他就有數萬賊
兵,也難進莊,兼且附近圍牆均有陷坑,內有毒藥、竹釘,人若誤踏,見血
即死,縱來攻打,亦不懼他。」天子隨命子相分撥諸將各守望樓,崔子相就
派姚磷、施良方與四子一侄及自己各帶副頭領二名、精壯莊丁五十名分守莊
內八座望樓,東、南、西、北各路要口,又請週日青統帶五百名莊丁巡查,
兼且接應各樓砲子、火藥、弓箭等物,將莊橋扯起,緊閉莊門,落下千斤鐵
閘,仍留王太公陪伴聖駕。更派妥人司應飯食,茶水,油燭,火毯,以防夜
戰。天子見他調度有方,守備得法,倒也安心。自與王太公務處遊行,以觀
動靜。

且說朱胡呂到了次日早晨升坐帳中,喚高發仕之子能霸將他父親棺木運


回安葬,他因安營未定,先喪名將,即欲攻打,以洩此恨。當下高能霸領棺
回去,後至半路,遇風沉船,一家大小盡葬魚腹,此乃為臣不忠之果報,後
人有詩記之。詩曰:

欺心奸賊逼明君,天滅全家絕禍根。
只為帝王洪福大,綠林豪傑也歸真。


是時,朱胡呂打發高能霸去後,遂問帳下:「那位將軍前去打莊,待貧

道押陣用法相助?」只見一將應聲願往。胡呂一看,乃是先鋒毛英,隨吩咐

小心,毛英說聲:「得令。」連忙結束停當,頭頂竹葉水磨銅盔,內穿苗錦

戰袍,外罩連環鎖子甲,腰藏十二枝飛標,坐下一匹卷毛赤兔馬,手持一把

三尖兩刃刀,面如獬豸1,海下一部連須,一馬當先,來至莊外。朱胡呂親押

後隊,隨來討戰。天子在莊台上望見賊兵耀武揚威殺奔莊來,忙問崔子相等:

「誰去退敵,殺敗賊人,朕當封賞。」只見姚磷挺身而起,小臣願與賊人決

一死戰。天子正欲允行,忽見施良方上前奏道:「姚賢弟,未可輕身。臣聞

白蓮教軍師朱胡呂擅用妖術,適才遙望賊陣,後隊八卦旗下,有道裝妖人,

諒必是他,今只宜先令一員勇敢副將,先探虛實,臣與姚磷等分兵兩翼,各

備槍弩,埋伏在左右陣內,以便接應。莊門之內,整齊火炮,以防衝進,如

此方不至疏失。」天子聞言,點頭應道:「施臣所見極為妥當。」隨問副頭

領中,訛去破敵建功?早見一員猛將應聲願往。眾視之,乃是步軍教頭雷文

豹,此人臀力甚大,武藝皆精,現充莊內教習頭目。

子相大喜道:「雷教頭出陣極好,只要小心,防化妖術。」雷文豹說聲:

「得令。」帶領五百步兵,姚磷、施良方亦各點五百名馬步莊了,各藏火箭、

槍炮,分左右後隊,一聲炮響,大開莊門.殺將出來,三隊人馬,品字不可

成陣勢。雷文豹手提鐵棍,當先出陣,大罵:「何方毛賊,敢來送死。」此

時,賊將先鋒毛英正在辱罵討戰,只聽得一聲炮響,戰鼓如雷,莊門大放,

三員大將帶領三隊兵馬,陸續殺將出來,為首一員步將,身高八尺,膀闊腰

粗,頭如巴斗,眼似銅鈴,身披軟甲,足蹬多耳皮鞋,手中鐵棍約重三四十

斤,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高聲大罵,飛步前來引戰。毛英在馬上喝道:「來

將通名受死。」雷文豹大怒道:「吾乃海波莊崔大王摩下大頭領雷文豹是也!

你這苗賊,快把狗名報來,功勞簿上好記我大功。」毛英激得獬面通紅,大

叫道:「吾乃八排國師朱麾下正印先鋒毛英是也。奉了將令,前來捉你君臣,

你若知機,快快回去叫崔子相將天子獻出,得了天下與你平分:如若不然,

殺進莊來,寸草不留,悔之無及。」雷文豹大怒,喝聲:「苗狗!休得胡說!

看老爺取你性命!」手起一棍,照馬頭掃將過去,毛英忙用三尖兩刃刀相迎,

馬步交騰,一場惡戰約有三十個回合,馬步打了六十個照面,那雷教頭使動

手中這條四十斤的雙頭鐵棍,猶如風車一般,進退靈便,棍棍都望毛英要害

打來。這毛英雖然猛勇,怎奈步騎相交,十分費力,卻被雷教頭左一棍,右

一棍,或在前,或跳後,毛英顧人顧馬,勉強招架,殺得呼呼氣喘,力盡筋

疲,只得拖刀縱馬,望著本陣敗將下來。雷文豹喝聲:「往那裡走!」踩開

大步緊緊趕來,手下步兵一齊奮勇追殺苗兵,如斬瓜切菜,上前亂殺。

朱胡呂在門旗內看了大驚,急忙拔下寶劍望東方一指,喝聲道:「疾」。

登時起來一陣怪風,天黑地暗,日色無光,他在葫蘆中倒出一把草豆,望空

一撒,口中唸唸有詞。雷文豹正與手下各莊客追殺賊人,忽然伸手不見五指, 


1獬豸( 
xiezhi,音洩至)——傳說中的異獸。

飛沙走石,擅面打來。忽見一隊神兵,帶著無數豺狼虎豹,搶來撲人,嚇得
各步兵魂不附體,回頭就走。胡呂指點苗兵乘勢追殺轉來。雷文豹身帶重傷,
五百壯丁自相踐踏,奪路敗回。幸遇後隊姚磷、施良方,一見黑霧遮天,就
知妖法作怪,連忙放起火箭,點著火把,敗軍望光處奔回,後面妖物引著朱
胡呂大軍追殺前來。施良方急傳令:各人不許亂跑,違者斬首。各莊客站定,
同將火箭槍炮,盡力望著那怪物打去,只見各妖物被火藥、陽光衝開,不能
搶前。朱胡呂見有準備,也只得收回妖法,退入妖營。此時姚、施二將,分
兵兩翼,讓過敗兵,護著雷文豹慢慢退進莊來。這回一勝一敗,兩家都有傷
損,雷教頭雖被重傷,幸不致命,急忙用藥醫治。天子各加獎勞,令崔子相
記上各人功勞,死傷莊客查列名姓註冊,候朕施恩,又連稱讚:幸得施良方
能於料敵;苟不如此,設彼此莊必為所乘,論功當居第一。古人云:多算勝,
少算則不勝,良不誣也。是日,大排筵宴,為眾壓驚,這且不表。

再說朱胡呂收軍回營,查點各兵,共死傷五百餘名,偏將被雷文豹殺死
人員,傷者十餘員,這回若不是我用法取勝,毛英必死在這個賊之手。先鋒
毛英即上前叩謝軍師搭救之恩,坐中忽有一員大將,高叫:「軍師!何長他
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明日待本帥臨陣,管教殺他一個片甲不回,如不能取
勝,敢當軍令!」朱胡呂看見統軍大元帥苗威,此人力大無窮,使一把溜金
鎖重六十四斤,有萬夫不當之勇,在八排苗洞之中,椎他為頭等好漢,故此
目中無人,敢誇大口。朱胡呂帶笑說道:「既是元帥親自出馬,也要小心。
這崔子相等也是有名上將,素號無敵。你看前日沖圍的金標,就可概見了。
高發仕如此英雄,尚且喪在他手,臨敵之際,務須加意提防,不可徒然恃勇,
是所切囑。」苗威道:「本帥自有道理,軍師放心,毋庸畏懼。」朱胡呂道:
「但願馬到成功,旗開得勝!我主之幸也。」到了次日天明,朱胡呂國師升
帳,早見統軍大元帥、螞蟻山山獅洞主苗威全裝披掛,帶領本部八百精壯苗
兵別了朱胡呂,提钂上馬,殺奔莊前而來。朱胡呂見他恃勇輕敵,恐防有損
銳氣,暗暗領兵遙為接應,這且不提。

是日,天子在聚義廳中會集各英雄,商議退賊之計,忽見莊內守門軍卒
跪報:「莊外有賊人討戰。」忙問施良方、姚磷、崔子相等道:「朱胡呂妖
賊利害,當用何法可破?」施良方奏道:「臣已整被烏雞、黑狗,出陣時殺
血和雜污穢、糞草、縛附箭槍碼之上,若遇邪法,一齊施放,或藉我主洪福
必能克敵,今我軍仍分三隊,首尾銜接,以便救應,何懼賊兵之有。」天子
大喜道:「卿調度有方,定能制敵。朕有何憂!」早有姚磷、崔子相、崔龍
三人願與施良方一同領軍出戰,議定姚磷當先破敵,施、崔二人左右救應,
那時節便喚起莊丁五百名,各暗藏槍炮,箭附穢物,埋伏兩翼之內。分派定
妥,各自提了軍器、放炮,殺出莊來。且說前隊姚磷來到陣前,把馬勒住,
只見對陣一員苗將,獬面環眼,海下濃須,身高八尺有餘,腰粗臂闊,手持
溜金銳,坐下青鬢馬,內襯苗錦戰袍,外罩魚鱗甲,頭戴銅盔,生得十分凶
惡。姚磷看罷,大喝道:「賊將通名受死!」那苗威正在討戰,忽聽炮響,
莊中飛出三隊人馬,品字擺開,為首一員大將,頭頂金盔,身披鎖子連環甲,
內穿大紅戰袍,左懸弓,右插箭,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頰下微鬚,身
長九尺,腰大十圍,坐下赤兔千里馬,手持青龍刀,貌如天神,年約三十歲
光景,耀馬揚聲喝問姓名。苗威答道:「本帥乃賓大王駕前統兵大元帥苗威
是也!你若知本帥利害,快快下馬投降,免你一死,如若不然,不要後悔。」
姚磷笑道:「無名鼠輩,有何本領?不過借此妖道邪術,今日遇了本公子,
只怕死在目前,還敢誇口胡言!吾乃山西撫院大公子姚磷是也。奉旨前來取


你狗命!」大喝一聲,猶如平地打了一個霹靂,耀馬一刀,望著苗威頂梁門
蓋將下來,勢如泰山一般,好不利害!苗威大叫:「來得好!將钂往上一架,
走馬衝過:回手盡力一钂,劈將過來,也是非同小可,二人搭上手,如走馬
燈一般,一衝一撞,一來一往,戰有數十個回合,馬打百個照面,正是棋逢
敵手,將遇良才,不分高下。施崔二將,左右八字樣押住陣腳。苗陣上毛英
及各副將一字排開,遙為接應,兩邊搖旗吶喊,戰鼓如雷,從辰至未,仍無
勝敗,暗中想道:「這苗威,果然梟勇,必須用拖刀計斬他。」隨虛晃一刀,
回馬就走,施良方見他刀法未亂,忽然敗走,料知是計,知會崔龍,仍然押
住陣腳,不來救應,詐作不知,苗威見姚磷敗回,大呼:「走的不是好漢。」
隨後飛馬追來,姚磷聽得後面鈴音,知他中計。對陣朱胡呂遠望苗威恃勇追
趕,恐防姚磷有詐,急令鳴金收軍,苗威那裡肯聽,只顧趕來,姚磷待至近
身,忽勒馬回身,出其不意,用盡平生氣力,舉刀迎頭劈來,苗威一時措手
不及,想招架也來不及,大叫一聲,連人帶馬劈為四段,姚磷取了首級,復
領兵衝過陣來,逢人就殺,勇不可當。苗軍抵敵不住,毛英敗走。後陣朱胡
呂趕到,接著混戰。施、崔二人,分兵兩翼,進前助戰。

朱胡呂料難取勝,心中十分氣忿,急忙作起妖法。頃刻間,天昏地暗,
鬼哭神號,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無數神兵押著群怪殺將過來!姚磷與各莊
客大驚,退後便走,施良方急命發著火器,讓過退兵,將各穢物一齊射上前
去,只見一霎時,各怪物變為紙剪草人,紛紛從空跌下,天色開朗,風沙盡
息。朱胡呂見破了法術,越加忿怒,急在豹皮囊裡取出五毒神針,拿在手中,
口念真言,望半空祭起五色如雲,望對陣打來。姚磷正在當先,乘破撤豆成
兵之術,奮勇攻殺,不提防他一神針當頭打將下來,大叫一聲:「不好了!」
將頭一偏,中在左膊肩背之上,痛苦難當,幾乎墮馬,伏鞍逃回。朱胡呂連
祭此針,打傷副頭領及各莊丁數十餘人。施良方一見大驚,急用強弓、硬彎、
火箭、槍炮敵住賊人,保護著姚磷並受傷諸人一路陸續退人莊內。吩咐閉莊
門,掛起莊橋。朱胡呂也因鳥槍弓箭利害,不敢十分逼近,當即取了苗威屍
首,引兵退歸,用棺收殮,就地埋葬。一面修表奏知苗王賓、楊二元帥,請
即火速添兵前來助戰。

再說天子在望樓之上,看見姚磷斬了賊帥,我兵大勝,施良方連破妖法,
聖心大悅,正在讚歎諸將忠勇之際,後來看到姚磷中毒,兵將受災退回,此
時聖駕忙來看視,只見姚磷等被傷諸人紛紛進莊,各皆昏迷不醒,著傷之處,
腫脹黑硬,極其沉重,命在頃刻。姚家婆媳王太公及傷者各人父母妻子皆來
圍著,雖哭聲淒慘而各無怨言。此時聖心憂愁之下,忽悟自己所穿五室珍珠
衫最能避邪解毒,其避水火二珠已經歷試不爽,何不將來一試,或能有濟,
諸人就有生機,一面想,即將貼身寶衫脫下,先在姚磷傷處將寶衫四圍旋轉,
似覺隨手消腫,未及數次,腫毒全消,其痛若失,姚磷如醉方蘇,跳將起來。
各人均如法醫治,一時盡愈叩謝天恩。皆云:「陛下有此神物,實乃國家之
福。」崔子相吩咐備酒與眾人壓驚。天子席中與眾將商議道:「破賊不難,
總要設法拿了妖道餘黨。」諸將道:「我主所諭極是,然妖道朱胡呂十分利
害,怎能捉得他?倒要先訪一人,將他治伏,說話才穩當。今除非暗地差人
到江西龍虎山,召請天師府張真人來,始可破他妖法,否則即金標召得勤王
軍士到來,諒這些兵將遇了妖術,也難抵當。」

天子正欲允行,卻見崔子相長子崔龍跪下奏道:「小臣師父雲霞道人,
姓黃號野人,系山東羅浮山黃龍觀主,前雲遊到此,收臣兄弟為徒,教習武


藝、韜略已經三年,每年必到臣家住數日或數月,驅邪治鬼,祈雨求晴,又
肯方便濟人,故所至之處,民皆遮留,因此亦不肯輕出。半月之前到此,現
住呂祖庵中,此庵在本莊香火頗盛,惟師父一切食用均由臣家供奉,當此之
際,詢其破妖之事,定有良謀。」崔子相忙接口說道:「非臣兒提起,臣幾
忘卻。三載之前,伊曾云:三年內,此莊必有大敵,恐被妖人所困,宜先在
莊內起造四面望樓八座,莊外添設魚塘,修固四面牆垣,以資防守,方保萬
全。今所有進莊盤道,各樓一概形勢均伊佈置,並矚多貯餘糧、炮械,更丞
教練莊丁,今日有備不為苗賊妖道所乘者,皆藉此道人之力,似其預知今日
遭困,故特傳授臣兒技藝,指點微臣,整理戰守,實則保護聖躬。正所謂:
聖天子有福百靈相助,誠非虛語。」

天子聽罷這番說話,滿心歡悅,說道:「這道人既能知斷非凡輩,且有
大功於寡人,若非早說,幾乎使朕當面錯過,卿可代朕前往恭請此道長來到。
崔子相連忙領旨,親到庵中,見了黃道長,告明此意,道人並不推卻,欣然
同了子相上馬來到府前,同入府中。聖天子見他童顏白髮,飄飄然有神仙之
態,連忙起座相迎,著以常禮相見。黃道長上前稽首,口稱:貧道山野庸夫,
知識淺陋辱承顧問,惟恐失當,望陛下寬恕疏狂,實為萬幸。」仁聖天子溫
語慰勞,謝其佈置保護之力。隨詢可破朱胡呂妖術之策,道人奏道:「陛下
合該有這幾日虛驚,今已應過,且待各路勤王兵馬齊集,使能截斷賊人歸路。
斯時待貧道自能破其妖術。朱胡呂等不難一鼓而擒,現在外援未至,縱使取
勝,賊必四散害民,不若權且忍耐,以俟內外夾攻為妙。」天子大喜道:「得
仙長如此仙機,朕何憂焉?隨命人出探救兵,準備破敵,一面送道者回庵,
待時而動。

再說金標奮勇衝出重圍,飛報中丞,有機密聖旨,直人撫署,命把門軍
士,飛報中丞有機密聖旨,快須迎接。莊巡撫即刻接進內室,排開香案,拜
讀詔書。詔曰:

朕在海波莊,現為苗賊朱胡呂所困,特命金標沖圍前來,卿見詔,宜即火速調集附

近水陸各軍,星馳前來破賊,速速!勿延,欽此。

莊撫院見詔大驚,忙與金標見札,金標隨把高發仕通賊劫駕等情說知,
大人宜火速調兵前去,恐莊內不能久守,萬一有失,非同小可。莊有恭聞言
驚道:「原來他參將膽敢謀叛,此乃下官失察之罪也。不道伊兩日前告假出
省,悖逆至此,幸為將軍所殺,其功不小。」語罷,不敢久待。立時點齊步
馬水陸各軍,暫命副將徐昭署理中軍事務,帶領戰將十員,從水路督率戰船
先行,自與金標部下將領,由陸路星夜飛奔海波莊而來。再出令,除留兵官
緊守城池外,更發水陸兵三萬,前來接應,一面知會海邊關提督姚文陛即是
姚磷胞叔,並河道總督伯達,各起乓飛來助剿。

當下兼程倍道,不分日夜,趕到海波莊,離莊三十里,探馬報道:「我
軍不可前進,前面數里就是賊營,請令定奪。莊大人聞報,隨將水陸兩軍相
度要隘安下營寨,知各軍一路辛苦,歇息一宵,次早升帳。探子來報海邊,
聞提督姚文陛、河道總督伯達二位大人,親統精兵五千趕到,現在營外,請
令定奪。莊有恭大喜,即時請進營中,彼此相見,議定本日各帶本部人馬分
四路一齊奮勇殺賊,議罷回營。拔塞齊起喊殺連天,伯大人從東方督領部下
中協,楊應龍統兵殺入莊,提督與各官軍大喊一聲,從北方殺入,金標領了
五千人馬,從西方殺入,徐昭領本省撫標精兵,從南方殺入。是時,朱胡呂
陸續聚集土苗各匪,雖烏合之眾,也有數萬,賊將甘余員正在商量攻打,奈


四面魚塘圍繞,地形險峻,進莊大路又為各望樓槍炮轟擊,不能立足,日夜
窺探,毫無善計。

這日,忽見四面大隊官兵殺進營來,勢如風火,就知各路救兵已到,自
恃妖術全無懼怯,即督領毛英等一班土苗賊,將上馬殺出營來,分頭迎敵,
莊內敵樓上望見我軍旗幟四路殺入賊陣。聖天子即請黃道長統領莊內各將,
自內殺出,此際賊營大亂,內外受敵,首尾不能相顧。朱胡呂見勢已急,恐
官兵傷他部下,忙拔雌雄寶劍,書符唸咒,霎時天烏地暗,順手在葫蘆裡倒
出草一把,並紙人望空一撤,登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群怪物妖兵向對
陣撲來,莊內各兵等嚇得魂飛魄散,正欲退下,欲用穢物破他。只見黃野仙
不慌不忙拔出背負桃木劍,對各怪物一指,口中念動真言,舉手發一個掌心
雷,只聽得一聲霹靂,妖物全消,天色開朗。朱胡呂一見,大怒喝道:「何
方野道人敢破我仙術!」黃野仙罵道:「你這苗賊,敢逞邪術,逆天害民,
死在目前,尚還不悟!」朱胡呂躁跳如雷,大罵道:「我不殺你,難消此恨。」
隨在豹皮囊中取出八寶五光神石一塊,念動真言,發手向黃道長頂上打來,
只見霞光萬道,好不利害。黃野仙急將桃木劍飛起,口誦咒言,用手一指,
一聲響亮,將寶石斬墮地下,分為兩半。朱胡呂大驚,只得把毒針祭起,黃
道長知此針毒氣太重,恐傷兵將,忙把背上風火蒲團取下,祭起空中,命黃
巾力士將此針捲回羅浮山,候吾法旨。黃中力士一聲答應,將針憑空捲去。
朱胡呂只激得目瞪口呆,心中大怒,竟把雌雄二劍如雪片一般望道長面門亂
劈,黃真入也將寶劍相迎,戰有數合,是時各隊官兵已將苗土群賊內外夾攻,
殺得七零八落,十去其七,朱胡呂見勢不好,方欲借此遁去,早被黃真人祭
起桃木寶劍斬為兩段,莊大人正在指揮諸將,見賊首已誅,隨傳令軍士,降
者兔死,候旨定奪。餘賊尚有數千,聞言一同跪下投降饒命,莊伯二位大人
隨即嗚金收軍,帶領大小各官人莊朝見,跪請聖安。天子大加慰勞,通飭各
文武暫回本任供職,候朕回朝,論功升賞,餘匪及善後宜著莊有恭妥為辦理。
吩咐安排筵宴,慶賀功勞,黃真人即欲告別回山,天子御口親封為清虛妙道
真人。道長謝過聖恩,霎時不見,各官均稱奇異,諸文武飲罷酒筵謝恩,各
散回本任去了。是日天子降敕一道,交與崔子相、姚磷、金標、施良方、雷
文豹五人著即進京謁見兵部以提鎮參游都司簡放。五人叩謝聖恩。天子分遣
諸事已畢,帶了日青,仍前裝束,望姑蘇遊行,一路花明柳暗,水秀山青,
到蘇州虎邱山親捉貪官,拳打劣紳,元妙觀面縛妖尼。後及甘鳳池,閶門保
駕,五寶衫被竊等事一俟再傳告。印呈公覽。備見朝遷之所以仁孝治天下,
而中國之所以為全地球各國之尊為大國也。後人頌曰:

聖謨1洋洋,朝廷有光。

鼎新大定,盛德靡疆。 


1謨( 
mo,音模)——策略。

第十四回少林寺門徒私下山錦綸堂行家公入稟

詩曰:

父仇不報非人子,友誼何深勝弟兄。

事到漸驕機漸險,貪財有客送殘生。

前集已說到聖上望姑蘇遊玩,暫且不題。再說福建住持至善禪師與手下
門徒在寺裡教習拳棒,忽新會胡惠乾上前跪稟道:「弟子欲拜別師父回廣東
一轉,一來祭掃先人墳墓,二則報機房殺父冤仇,望師父哀憐俯允!」至善
老禪師聽罷惠乾跪稟之言,隨即用手扶起,從容說道:「你急於為父伸冤,
想回粵東,可見孝心。此事原也不難,出家人亦無不允。只是本寺向來規矩,
所有入門學藝諸徒,均要工夫十足,學滿十年,打得過這一百零八度木人木
馬,由正門直出,方准放行,始不辱沒少林寺傳授聲名。若被木人打倒,必
須再行苦練,總以抵擋得木人為例。你今工夫只得七成,年份不足,出去諒
必敵人不過,萬一被人打傷,不但枉送性命,且本寺名聲亦有關礙。」惠乾
聽師父之言,隨道:「弟子今日試與木人比較,看能打得出否。」至善允從,
惠乾手提銀棍,排開勢子,一步步搶進木人巷中。

豈知這地下步步暗設機關,一經發動,第一步木人就是一鐵棍打來,惠
乾極力架過;進第二步,那第二木人又用大刀劈來,惠乾按著拳法,預先招
架,始不被其打著;若一有疏漏,就被他打得筋斷骨折。誰知盡著生平所練,
極力抵敵,捱到第三十六度木人,被其打倒,大叫:「師父救命!」至善和
尚急命各徒弟將木人下面總機關扣住,然後進去救起惠乾,負至法堂,眾師
兄弟大家一看,已經打得頸崩額裂,鮮血淋漓。幸他負傷之後,隨即睡在地
上,木人腳下機關定住,所以未傷筋骨,尚不致命;若當時逃退回頭,心慌
意亂,踏錯機關,只怕連頭都要打碎,性命難保。各人見了,伸出舌縮不進
去,齊道:「果然利害!」至善即吩咐將惠乾抬放藥缸之內,以藥水浸透受
傷筋骨,一面用好藥酒沖服續筋還魂丹,立刻止痛,徐徐洗淨傷口污血,敷
上神妙生肌散,用布包好,扶出缸來。未交一時之久,腫散瘀消,行動照常。
諸徒齊讚:「師父妙藥,天下無雙。」惠乾上前跪稟師父醫治之恩。老禪師
隨即善言安慰一番,道:「賢徒,只宜在此耐性苦練滿年,待工夫精熟,出
家人自然准汝回鄉報仇。此時不必性急輕舉妄動!」惠乾無奈只得權且答應
道:「謹遵師命!」語罷,各散回房安歇。

惠乾到自己床上睡下,翻來覆去,心中十分難過。想道:「人生世上,
父仇不共戴天,兼且被人欺到極地,豈可奴顏婢膝,遠避他方?貪生怕死,
不以父冤為重,豈是人類?倘果日延一日,青春不再,白髮將來,縱學到老、
諒難打得過這一百零八度木人,怎能有報仇之日?」意欲私逃回廣,怎奈寺
中向有規例:學技諸人住房之上,蓋有鐵天籠子,四面牆壁,堅固非常,插
翅也難飛越。除設木人之外,另有本寺僧人把守,非奉師命,不許擅自出外
閒遊。一來恐闖禍生事,遺累寺中;二則防工夫未曾學全,出外失手被人取
笑,辱沒山門,這是初入門時即行當面訂明願意,方能收留傳授武藝;尚有
別款規條,不暇細載,所以少林拳棒,天下聞名,此乃立規精詳,有序教授
也。今惠乾再三思想,無計可施。偶然想到寺中溝渠極其寬大,直通牆外,
何不帶了盤費包裹,逃走出外,奔回家鄉,再作道理。一時想定脫身之計,
滿心歡喜,調養不數日,傷痕平復如初。是晚三更時候,各人及師父均皆熟
睡,帶了盤費包裹,暗至渠中,扭破鐵網,越出牆外,連夜攢到城邊,躲至


天亮,出了泉州省城,搭便船循海回廣。

再表次早,至善起身,各徒請安已畢,單單不見胡惠乾。各處搜尋,始

知弄破鐵網,從溝渠逃走去了。老撣師十分煩惱,長歎一聲,罵道:「畜生!

不聽為師良言,此去性命難保,枉費我數載教授心機,且可惜一點為父報仇

孝心!」諸門徒聞言,只得再三勸慰道:「他既不遵教訓,請師父不必念他,

由他自作自受便了!」而至善平日最愛惠乾,所教工夫也比別人用心,情同

父子,今日見他逃走,當然記掛,也就無可奈何。

且說胡惠乾搭著福建赴廣海船,直到潮州府,由潮州仍搭汕頭鹽船,始
到省城。隨來到西禪寺中,探候三德和尚及洪熙官、童千斤各位師兄弟,就
在寺中住下,並不提起私自逃回之事。各人問過至善老師及眾師兄弟安好,
即日備酒筵與惠乾洗塵接風,吹呼暢飲。席中談論在少林寺所學工夫及一切
規例,與木人木馬比較工夫之事,眾師兄弟直飲至夜而散。

次日,惠乾對眾說明,專打機房之人,以報父仇。各師兄弟素知前事者,

為他久抱不平,且少年好勝者居多,略有一二老成之輩深謀遠慮,恐怕闖事,

力為阻勸,也拘不住。惠乾即往燈籠鋪定造西禪寺頭門外頭號頂大燈籠一對,

要可以點得四兩大牛燭者方合,其餘手執小燈籠數十盞,詎附近燈籠店,因

怕機房。各不相接。後到遠處定就。至晚,即點懸寺外,旁邊一帶點小燈籠

數十盞,照耀得十分光亮,通寫紅墨「新會胡惠乾專打機房」八個大字。此

時各機房中人見此氣氛,傳鑼齊集數十餘人,各到外館,備提五色傢伙湧來

寺外,意欲先打爛燈籠,後打入寺,找尋和尚做對。不料胡惠乾先派各兄弟

守著燈籠,自己提著鐵棍,專等大鬥。一見各機房人躋湧鼓噪,齊拿軍械打

進寺來,隨將身一縱,跳出頭門,大叫:「胡惠乾在此,機房中人快來納命!」

眾機房大叔不由分說,一湧上前,亂劈亂打,胡惠乾宿恨已深,咬牙切齒,

使發手中這條鐵棍,猶如蚊龍戲水,猛虎離山。機房中這些人那裡是他對手?

只打得落花流水,血肉齊飛,棍起處人人喪生,腳踢去個個身亡,所有平日

自稱教師、恃勇上前、先下手者,共計當場打死十三人,著傷者不計其數,

餘眾沒命奔逃,一時走個乾淨。惠乾得勝入寺。

次日,機房中人通行稟報南海縣主周太爺,求其到場相驗,捉拿兇手,
以正國法。稟曰:

錦綸堂東西家行司事陳德書等,稟為逞兇不法殺斃一十三人命,傷者數十人,乞恩
追辦,以伸冤抑而正國法事。竊身等向業湘絲織造度日,安分營生,歷來守法無異。禍因
惡棍胡惠乾、賊僧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膽於昨夜在西禪寺頭門高掛大小燈籠數
十個,上寫「新會胡惠乾專打機房」。敝行集眾與論,不料惡首胡惠乾,手提鐵棍,打傷
行友多命,情實難甘,只得泣叩大老爺蒞驗1,究辦伸冤,感激憲恩,公侯萬代,謹稟。
南海縣主周鴻賓太爺看罷狀詞,也吃一驚,清平世界,膽敢如此行兇,

實屬目無王法。急忙出了硬簽,差人捉拿胡惠乾至案,一面打道,親來到西
禪寺,排開公案,傳集屍親兇手,當堂將各屍身如法相驗,註明屍格,又將
各受傷人等,先別輕重,一同附卷存案,打道回衙。飭將各屍收殮埋葬,立
即審問胡惠乾起釁緣由。惠乾哭訴當日父親被機房中人推跌,因傷致命,後
至自己被打重傷幾死,幸遇方孝玉救脫,引見至善禪師,帶回少林寺昔練武
藝,今日為父報仇,只求大爺明鑒做主,小人死而無恨。周縣主見他供詞,
反壯其志,細想:「他今挺身投到,並不懼罪逃走,且看他相貌不凶,況本 


1蒞( 
li,音力)驗——臨視、檢驗。

縣到任以來,風聞機房惡少恃強凌弱,曾見西關居民鋪戶被該行恃眾橫行,
欺壓之案,不知凡幾,此事諒必非虛。」隨開言道:「這事若果真確,你倒
是有志氣的孝子,本縣當通詳大憲,為汝開脫罪名;只是他們打傷你父有何
憑據?」胡惠乾稟道:「小店開設多年,父親受傷致命之事,街鄰所共見共
聞,只求大爺細加訪察,無有不知。如有虛言,將小人碎屍萬段,甘受毋辭。」
周縣主隨即退堂,首犯收監,無辜自釋,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暫
回寺內聽候本縣察核明白,通詳大憲定奪。

過了兩天,縣主易服私行,與人閒談,佯以胡惠乾膽大行兇,打死許多
人命,大約此人定是顛狂,不然豈不畏王法耶?一日,周太爺私行從前胡惠
乾開店之處,與閒人閒談,仍佯以胡惠乾為顛狂,該店左右鄰舍不識縣主,
代抱不平者道:「不知其事者,以他為顛狂;知其事者,還說他有志氣的孝
子。」周縣主聞言,連忙根究其故,這人道:「你這位老先生是外路人,我
不直對你說,否則多言惹禍。說起來,此事已有數年之久,雖有人知,也無
人敢說,只因錦綸堂行中人眾,財雄勢大,又最義氣,一鬧出事,通行出錢
出力幫助,東家行是有身家者居多,倒還素來安分肯省事;若這西家行都系
手作單身漢子十居七八,爭強鬥勝,闖禍最為踴躍。一經有事,東家亦不能
禁止,反要隨聲附和,以博眾夥伴大叔之歡心。若不如此,有些不滿處即上
會館,知會東西行家不接你這字號生意。故此,有每因小事儀罰東家放多少
萬串炮,通行排酒賠不是者,以為常事。此是該行東弱西強的向例。」

隨把胡惠乾之父曾在本街開設酒米雜貨店多年,某時被機房中人推傷,

回鄉身死,及後胡惠乾到街投訴,聲言為父伸冤,結下嫌隙1,在第六浦幾乎

被打傷命,幸遇西禪寺武館中人救去,數年以來未聞音信,又將近日強橫事

情及伊自己受欺啞忍之事,詳詳細細逐件說得清清楚楚。縣主方才告別,仍

恐未實,又往附近確詢,果然情真,即返衙內,心中大怒。原來該行強行霸

道,豈有此理!立時據實通稟各大憲,奉批將案註銷,胡惠乾釋放,當堂誡

以此後不許再行滋事,本縣念汝孝行,從寬發落,務宜安分營生,若再鬧事,

定行重辦不貸。立即出示,分貼機房一帶及西禪寺前,以禁械鬥鬧事,示內

云:

特授南海縣正堂加一級紀錄五次周,為曉諭事照得除暴安良,所以為民除害,伸冤
理枉,本當與國理刑。本縣一秉至公,力挽頹風,你民眾口無私,積弊當除。案據織緩湖
縐絲行錦綸堂司事陳德書等,實稱胡惠乾不法逞兇,棍斃行友一十三命,傷損數十人,當
即驗明附卷,該兇手自行投到,供稱父仇未雪,身屢重傷,機房恃眾凌寡,毆辱難堪,情
急拚命鬥殺,為父報冤,乞恩公斷。案關出入,只得詳加訪察,前情屬實。你錦綸堂恃眾
凌寡既斃其父,復絕其子。孽由自作,夫復何辭?除將此案通詳大憲註銷,姑念無知,兩
免究辦。你錦綸堂務宜恪遵訓示,痛改前非,各安生理。自示之後,仍敢故蹈前轍,倚勢
橫行,一經告發,或被訪問,定即從重治罪,勿謂本縣不教而誅也。凜之遵之無違,特示。
當下機房眾友見這張告示,自知理虧,兼畏胡惠乾凶勇。各人生就收心,

各做生意,並不滋事。豈料胡惠乾賊心不解,自不知足。他打死許多人命,
官府不究追辦,更加凶橫無忌,每日在街上閒行,身藏鐵尺,撞著機房中人,
平空就打起來,傷者不少;又每晚與武館中那些不安分的師兄弟,皆暗藏軍
器,提著專打機房的燈籠。在帶河基、晚景園、龍鬚橋、金沙灘、青紫坊、
高基醫靈廟一帶機房街巷,橫行直撞,見之立即生事,無不被其打傷。雖不 


1嫌隙——因猜疑或不滿而產生的仇怨。

致命,亦必斷手折足,頭破額裂,方才住手,任意猖獗。所以,後來大憲訪
聞,將他立正典刑,皆因自取也。

是時錦綸堂東西兩行中人受傷甚眾,被辱不堪,只得閉了店門,通行罷
市,齊集會館。西家師爺陳德書、東家師爺李桂芳,當年值理禍首白福安等,
吩咐傳單,請本行各店舖機房、東西主伴眾人一同商議道:「本行昔日各友
生事闖下禍根,拖累通行。現為縣太爺訪問示情,不准為傷亡各行友伸雪冤
抑,事出萬不得已。推原其故,本屬理虧,兼且無人敵得胡惠乾這賊拳腳工
夫,權為忍耐。已經約束眾行友,此後務各安生意,切莫仍前滋事。各友忍
氣吞聲,各做生意,怎料胡惠乾明欺官不肯為我等做主,倚執強橫,逆面相
欺,尋隙嫁禍,接連這幾晚又打傷我眾行友數十人。此事告官,諒來斷然不
准;如此日夜不能安身,其勢已迫。為今之計,當設何法以濟目前?大眾有
什麼高見,不妨直說,自古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大家有主意只管請議。」

此際眾人見各東家一番議論,其中就有那些曾闖過禍的,自悔當初不該
行兇惹是招非,結下冤仇,致有今日之禍。亦有那素來安分老成之輩,暗中
惱恨諸人平日任性橫行,弄出事來,今日連累通行遭此慘報,心中敢怒而不
敢言。彼此面面相視,並無一人答應。各東家見眾人這般景象,諒無長策,
遂歎一聲大氣道:「被人欺到這樣極地,通行拼卻不做生意,也要爭還一口
氣,難道罷手不成?然而我們肯罷手,恐這賊子反不肯讓我眾人安靜也。」
禍首白安福道:「為今之計,只有不惜錢財,訪請一個精於拳棒之好漢到來,
將這狗頭打死,以洩這口惡氣,除卻本行之害!」眾人齊道:「此計極妙,
但不知何處才有武藝高強之人?若是本領平常,徒然枉費心機,不能爭氣。」
白安福道:「聞得武當山老道士八臂哪叱馮道德門下第三徒弟,姓牛名化蛟,
現在西炮台開設武館,教習拳棒,若能請他到來,何愁胡惠乾賊種不滅乎?
然若不加重厚札以結其心,恐他不肯下毒手取胡惠乾狗命。」眾行友大喜,
即忙湊備花紅銀三千兩,就著白安福立刻往西炮台武館,敦請牛化蛟教師到
來,助滅胡惠乾。

當下白安福奉了眾人之命,袖著銀單,一路來到西炮台武館中,見了牛
化蛟,彼此禮畢,門人捧上香茗,通罷姓名,就將來意詳細說明。牛化蛟聽
罷,答道:「既承不棄,邀打胡惠乾為諸位出氣,這事無不應允。若要傷他
性命,今清平世界,如何使得?斷難應承。」白安福見其推卻,隨在抽中取
出三千兩花紅銀單,雙手奉上。說道:「師父只管放心動手,傷了他命,縱
有天大事情,有敝業擔當,決與老師無涉。如果不信,就在會館當眾在花紅
單上寫註明白,以為日後憑據,何如?」牛化蛟本不敢應承,因見聘金有三
千兩之多,已經動心;又聽得對眾立下憑據,不干自己之事,故即滿口答應
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包管取他性命便了!」白安福聞言大喜,連忙
雇轎,請牛化蛟坐了,自己也就坐著一頂,一同回錦綸堂會館而來。牛化蛟
手下一班徒弟,除留二人看館外,其餘四人,都跟轎後隨伴同來,以觀動靜。

少頃,不覺已到錦綸堂會館門首。白安福急忙下轎,先進內廂通報。是
日,該業因為罷市,未曾開工,所以東西兩行人到集議之後,仍聚館內,你
言我語,議論紛紛。忽見禍首請了教師回來,各人喜躍出迎,大開會館中門,
十分恭敬。牛化蛟下轎,與眾人拱手,一路讓進客廳。各行長及東西行家師
爺,彼此禮畢,分賓主坐下,帶來各徒弟四人,亦皆列坐師爺之旁,館中人
恭敬茶煙,一面通名姓,行長矜耆何世謙拱手道:「素仰老師威名,如雷貫
耳,今得光臨相助,實乃眾人不勝之幸也。還望老師俯念敝業傷亡各友死得


無妄,我等眾人屢遭羞辱強橫之昔衷,大展威勇,結果胡惠乾狗子性命,我
等通行感恩不淺,生者既保全工藝不至失業流離,死者得伸雪枉屈免卻冤沉
海底,真殺一人而救萬命者也!」牛化蛟也忙拱手答道:「某本一介勇夫,
知識庸愚,學力淺薄,謬承過獎,兼承厚禮,實深慚愧。然而生平最肯鋤強
扶弱,不要說胡惠乾也是個人,就是生老虎,也不難將他治伏。若要將他結
果,只是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列位還須斟酌!」陳德書連忙說道:「老師
放心!今日即可當眾立明合同,倘然胡惠乾死後官司追究,由敝業擔當自理,
不干師父之事便了!」牛化蛟道:「若得如此,小弟自當遵命而行,包管取
他狗命,以洩列位之恨!」就請二位師爺即刻寫明合同,送與牛化蛟收執為
據。

當下大排筵席,款留他師徒五人。飲酒之間,細將起初情由查問清楚,
隨拍案怒道:「豈有此理!就是父仇當報,也只須將害死他父親的這兒人置
之死地,亦已太過;怎能連累通行都是仇人?難道殺絕一行?豈有視貴業中
人盡為仇敵?難道要盡殺貴業之人以報父仇?有是理乎?看將起來,這胡惠
乾雖與我無仇,如此橫行,斷然饒他不得!」隨即約定明日標貼長紅,約胡
惠乾三日後在醫靈廟擂台比武,免得在街與人截鬥,誤傷行路之人。各人聽
說皆稱有禮。是晚,牛化蛟師徒就在會館安歇,按下慢表。

且說西禪寺主持三德和尚及洪熙官,乃是老成之輩,再三力勸胡惠乾不
可過於滋事,若不聽,只得寫信稟知師父。胡惠乾聞言,嚇了一驚,道:「二
位帥兄千萬不可寫信,我從今日起,機房中人惹我,我亦不亂打他們便了。」
三德和尚大喜道:「這樣便好,賢弟你在這裡生事,連累為兄的出家人聲名
也不好聽。前日打死眾人之際時,若非菩薩保佑,縣尊明鑒,你卻性命難逃!
幸你一點孝心,化險為夷,若再有第二人命闖將出來,縣太爺仍肯饒你麼?
豈不是又朝死路走將進去了?凡事宜知足方不辱。你乃是一個聰明的人,想
想我二人的說話,勸得你錯不錯?」胡惠乾此際也知自己的過分行兇,只得
答道:「謹依師兄教訓便是!」豈知事有湊巧,不知費了許多唇舌,始將胡
惠乾回心轉意,一到次早起來,卻見寺外照壁貼了長紅,上寫道:

啟者:我織造行錦綸堂與胡惠乾有隙,屢被欺凌,傷斃多人,冤無可訴。現請到牛

化蛟教頭,三日後在醫靈廟水月台上當場比武,以台上者勝,台下者輸,生死不追,各安

天命。你胡惠乾如有本領,至期赴台相鬥,以定雌雄;若貪生怕死,不敢前來,非為好漢

也。

錦綸堂通行預啟

胡惠乾見此長紅,勃然大怒,我肯聽勸饒他,他反來尋我,一不做,二
不休,越發戲弄他一番,以消此氣。暗藏利刃,闖進附近一帶機房,將織機
頭攔中截斷,各人均不敢與他交手。及至請得牛化蛟趕來,惠乾已經剪罷回
寺去了。牛化蛟遂即分派帶來四名徒弟李雄、馬勇、周威、侯孟,各領機房
中精壯有力打手數十人,暗藏軍器,在附近各街嚴加守護,防其再來。自己
與眾約定:一聞鑼聲,即行奔救對敵。一面命人將醫靈廟前水月台上打掃干
淨,在台板上鋪設氈毯,檯面高掛綵綢,將長紅貼在台前,台正中用紅彩綢
架裱著黑烏絨,橫書「仗義爭雄」四個大字,兩邊台柱高掛綵聯:

為友報仇義氣堪誇拳伏虎,

與人洩忿雄心可羨足降龍。
擺設威威武武。一到第三日絕早,錦綸堂通行東西家首事眾人齊集會館,請
牛教頭裝束定當。只見他頭戴軟包中,辮盤在內,仍用縐紗包裹,身穿軟甲,


內藏護心銅鏡。腰圍縐紗花紅帶,腳登班尖鐵嘴靴,生得面闊眉粗,一部胡
須,眼露凶光,身高八尺五寸,腰圓背厚,兩臀有數百斤氣力,十分威武。
用轎抬著,一路連燒串炮,手下徒弟都是全身裝束。機房中人約有千餘,簇
擁來到台上。是日因預先標貼,所以四方來看比武之人極多,已將廟前空地
站得擁擠不開,牛化蛟分撥隨來的眾人及徒弟立在一邊,以備接應,隨即立
在台上向台下各人道:「某因路見不平,為友出力,今日之事,預早標明,
你眾友之內,誰是胡惠乾,請上台來,以定雌雄!」言猶未畢,只見人群之
中有一青俊少年,雙手在眾人肩上輕輕一按,縱身撲上台來。

牛化蛟見這人並無裝束,平常打扮,頭戴黑緞小帽,身穿二藍縐紗夾長
衫,上罩天青緞馬褂,足踏雙梁緞面鞋,手持金面折扇,身高八尺,生得目
清眉秀,面白唇紅,十分風雅,氣宇安閒。牛化蛟心中忖道:「好生奇怪,
這樣一個人,有甚氣力?更必容易下手。」隨拱手道:「來者可是胡惠乾麼?」
胡惠乾答道:「然也!你可就是牛化蛟乎?且聽我一言再鬥未遲。」化蛟道:
「你且講來!」胡惠乾道:「我與閣下天各一方,素未謀面,所謂風馬牛不
相及者也。今者錦綸堂機房中人與某有殺父之仇、切齒之恨,性命險遭毒手,
幸賴友人救活,苦學多年,以圖報復。縣尊訪察屬實,尚且憐而宥我,況且
汝師八臂哪叱馮道德乃吾至善禪師之弟,彼此同門,均有手足之情,何苦貪
人錢財,替人出力,同道相殘,莫若聽我良言,免傷和氣。一經動手,拳腳
無情,悔之無及!」

牛化蛟見他以言相勸,必是工夫不及,更兼欺其文弱,隨答道:「據汝
所云,就是報仇洩恨,只須將行兇之人除卻便罷,豈有全業之人都是冤仇之
理?且當日,不過因傷致命汝父一人,汝已當場棍斃一十三人,傷者不計,
天下報仇果有如是之慘毒者乎?汝若知吾利害,快到錦綸堂中自認不是,叩
頭賠罪,代各亡友開喪掛孝,從厚安葬,此後遠走他方,不許在此滋事。如
此,尚可看至善二師伯面情,饒汝性命;不聽我言,休想得活!」胡惠乾大
怒,喝道:「大約你死期到了!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隨將外罩衣服卸了,卷付台下,同來各師兄弟接了,用手將辮挽好,把腰上
湖縐花巾紮緊,內穿藍袖捆身,腰間已經束好牙湖縐紗帶,兩手將袖一捲,
大叫:「牛化蛟,我來取汝性命!」雙手一展,用一個黑虎鑽心勢撲將過來。
牛化蛟叫聲「來得好」,趁勢用一路解注,名為銀龍探爪,將右手盡力一撥,
擋開他鑽心掌,左手五指望著胡惠乾右脅插將過去。胡惠乾也就縱身躲過,
兩個搭手上,揮開四平拳,排開八字腳,一來一往,可比蛟龍出海;一衝一
撞,猶如猛虎離山。拳拳不離致命,腳腳都向心窩,打在一處,斗在一圍。
一個想為父報仇,一個欲與人洩恨,彼此皆是名門高第,武藝精通,從辰至
未,只殺得天愁地慘,水月台上,沙塵滾滾,日色無光。不分勝負。正是:

棋逢敵手分高下,將遇良材各顯能。

台下四方之人及兩人隨來之眾,都看得呆了。起初時,還見他二人拳腳
相敵,胯臂相迎,後來只見拳快如風,腳急如雨,看得眾人眼都花了,齊聲
喝彩。

且說洪熙官帶領各師兄弟及手下徒弟,暗藏器械,站立台前,以防有人
暗算,整備救應,關照十分留心。況見牛化蛟身材雄偉,狀貌凶狠,胡惠乾
文弱,恐非其敵。續後看見胡惠乾迎敵所用雄拳,折法工夫,一進一退,與
師父差不甚遠,比自己所學較勝得多,始信他數年苦練,堅心盡力,竟得其
妙,怪不得師父偏愛,盡傳秘授,今日看來,若非惠乾身輕借力取巧,論氣


力,斷敵化蛟不過。不知胡惠乾如何能勝牛化蛟,將他打死,及呂英布前來
報仇,後事怎樣,旦看下回分解。正是:

化蛟只為貪財禮,蛺蝶掌中把命傾。


第十五回牛化蛟貪財喪命呂英布仗義報仇

詩曰:

自古知機為俊傑,只因財利可忘身。

報仇曲直當分定,英布無端惹禍深。

話說胡惠乾在醫靈廟前水月台上與牛化蛟拚命爭鬥,兩人各顯平生武
藝,你要我心肝為父報仇,我要你五臟為機房眾人出氣,極力殺了大半天,
只因胡惠乾身材比牛化蛟又矮又細,氣力自然抵擋不住,心中暗想:若再力
敵,必為所害,幸吾尚有至善禪師秘授花拳,名喚雁落平沙,若遇力不及人,
用此可以反弱為強,走能取勝。想定主意,即將拳勢交換,並不盡力招架,
只往來趨避,其快如風,或前或後,或左或右,跳腳如猿猴飛捷,乘牛化蛟
稍倦,轉動略遲,提防一疏,他就盡力將其要害部位打將過去,及至牛化蛟
轉得身來,還手打他,胡惠乾又跳到他身後去了。

這牛化蛟原本身軀肥壯,力量雖大,跳舞進退,焉能及得胡惠乾靈便身
輕又經名師指點,專以此為長技,加之牛化蛟素來未曾見過這路拳法,正在
專心盡力一拳一腳想將胡惠乾打死以洩機房中人之辱,不意反被胡惠乾連跳
帶打,一陣亂打,弄得自己眼都花了,手忙腳亂,拳不成拳,馬步不成馬步;
顧得前,顧不得後;顧得左,顧不得右;只得四面提防,跟著他旋來轉去,
將有一個時辰,頭略一眩,手略一慢,早被胡惠乾向要害地方著實奉承了兩
拳,幸而自己壯健,勉強捱得痛苦,掙起精神,欲還這兩拳之仇,向著胡惠
乾盡力打去。不料拳頭又落了空,他仍一縮,又竄到身後去了。急忙翻轉身
來與他對敵,十分費力,諸如此類,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鬥到後來,只兩
個時辰,天色已將申牌,殺得牛化蛟渾身冷汗,氣喘如牛,加之幾次被胡惠
乾暗算要害地部,得被重傷,週身筋絡骨節疼痛酸軟,意欲跳下水月台,又
怕被眾人取笑,羞愧難當。

此際,胡惠乾見這般狼狽,自己得勝,心中大喜,精神百倍,極纏住他
手腳,不容一刻放鬆。是時,牛化蛟手下四個徒弟,及錦綸堂值事眾人,皆
欲上台相助,被西禪寺武館中各師兄弟洪熙官等十餘人拔出利器,護著台前
道,大喝:「此是標明各自一人比武,至死不究,誰敢上台偏助?」台下四
方來看之人亦齊聲罵:「有人上台幫助,我眾人先打這人!」一聲鼓躁,也
有拿石欲擲,也有拍手叫打的,因此,他徒弟並機房各人嚇住不敢上台助力。
說時遲,那時快,忽在諸人躁鬧之中,只聽得一聲響亮,牛化蛟早被胡惠乾
用盡生平氣力,一個八卦蛺蝶掌打下水月台來,跌離台有丈餘遠,想是腸都
損斷了。兼之地上石片,撞得頭破額裂,其軟包巾亦已裂開,血從大小便流
出,流得褲子及地上通紅,四方看的人齊聲喝彩,贊胡惠乾好武藝,果是英
雄好漢。

是時徒弟及機房中各人,只得用板門將牛化蛟抬回錦綸堂會館,用藥灌
救多時,方才甦醒回轉氣來,開眼一看,歎了一聲道:「我牛化蛟一世英雄,
不料今日喪在胡惠乾之手,只要你眾人快到武當山拜懇吾師馮道德,訪請我
師兄呂英布前來,必能為我報仇,洩你眾人之忿,不可遲誤,緊記吾言。」
說罷一聲大叫:「痛殺我也!」口吐鮮血而死。手下徒弟及會館眾人見他死
得淒慘,各徒放聲痛哭。諸人俱皆下淚,隨即厚辦衣衾棺木收殮,就在雙山
寺租下一所地方,暫停棺木,以便打齋建醮,做七七之事。是日,錦綸堂眾
人一齊掛白送行,徒弟帶孝引魂,一路鼓樂,采亭擺著全豬全羊,沿途祭奠,


倒也十分熱鬧,送入寺中去了。此事不提。

再說會館中首事趕緊辦完牛化蛟喪事,隨即問他首徒李雄道:「你師伯
呂英布工夫比你師父何如?現在武當否?」李雄道:「呂英布師伯前有信來,
說在肇慶府南門大街開設武館,若論武藝,比我先師勝得幾倍,只恐不肯來。
若肯來,就是兩個胡惠乾也敵他不過。」各人聞言大悅,忙又湊備聘金,仍
是三千兩銀單,帶了牛化蛟四個徒弟,搭船望肇慶府來。後人看到此處,笑
牛化蛟因貪財送了性命,又要舉薦師兄來此送命,可謂好勇無謀之至,隨作
詩一首,其譏以妄。詩云:

好勇貪財送命該,魂歸枉自哭泉台。

如何至死猶難悟,還欲師兄洩恨來。

住講錦綸堂備銀即往肇慶府請呂英布前來報仇洩恨,且說是日胡惠乾在
水月台上,用一八卦蛺蝶掌,打牛化蛟跌下台去,當堂而死。洪熙官等各師
兄弟急忙上前護著,接他下台。此時,胡惠乾也覺力盡筋疲面如土色,因當
眾人面前,要賣余勇,勉強支持,硬做神氣安閒樣子。各師兄弟請他坐了轎
子,一路花紅串炮,逕回西禪寺武館,十分熱鬧。胡惠乾下轎,方欲舉步,
忽覺一陣頭眩,四肢無力,猶如酒醉一般,望後便倒。各人一見大驚,急急
扶起,抬到他自己床上睡下,三德和尚與洪熙官等知他今日用力過度,那牛
化蛟武藝本不弱的,氣力又強,因胡惠乾得師父秘授花拳,所以能勝,故有
此病,隨即將跌打活血行氣藥丸化開灌下,又以舒筋活絡散瘀藥酒與他勻身
骨節搽擦此藥,皆是至善禪師所制,預備各徒弟遇有傷損之用,果然靈妙如
神,藥到未及片時,胡惠乾精神復舊,週身脹痛盡解,扒將起來,拜謝眾兄
弟救護接應之恩。諸人均道:「手足相助,分所當為,何足掛齒?」隨即安
排酒席為胡惠乾賀得勝之喜。

飲酒時,三德和尚與洪熙官對胡惠乾道:「看來牛化蛟必死無生,這仇
愈結愈深倒還罷了,只怕他師父武當山八臂哪叱馮道德老道士。乃是我們師
叔,倘然知道,定不干休。根究起來,總不肯說他徒弟不該幫助機房生事,
總說我們不念他面情,擅將他門人打死。他若出手,非但胡惠乾師弟難逃,
即是我等眾人亦有所不便。此事還須設法預先救解為妙,總是胡師弟你不該
下此毒手。」胡惠乾道:「我初意何曾不欲留情?只因牛化蛟力大心狠,若
不傷他,定然傷我,勢所不能留情。為今之計,只可聽大由命罷了。即使師
叔到來問罪,不容分訴,難道真束手待斃不成?只好拚命與他爭鬥一場,就
死在他手,也說不得了!」三德禪師道:「列位賢弟,事已到此,悔已無及。
這事據我看來,細將此中緣故照直飛稟吾師,必有解仇之法。不識你等以為
何如?」各人都稱師兄高見不差。洪熙官就即刻寫了稟啟,專差向提塘慣跑
信的千里馬,一夜趕到,議定信資銀十兩,先給五兩,信到在八日之內,再
給五兩。若過期,遲一日減銀一兩。差人接了要信,由陸路趕到潮州,上福
建去了。

不說西禪寺各人專候信息,再講少林寺中至善和尚每日專心教習各徒弟
技藝,當時思念胡惠乾,恐他逃回廣東報仇心急,惹出禍來。

忽然一日,接著來信,頓足大驚,急忙照給信資,一面拆開從頭至尾看
完,大罵:「畜生!果然招禍!這牛化蛟是道德師弟心愛徒弟,他聞知死在
胡惠乾之手,怎肯相饒?畜生自作自受,心甘情願,只是枉費一番傳授心機。
因他學習比別人用心,所以我數年以來,得生平絕技盡力教授,又因他氣力
弱,故預先教他花拳,不料今日這畜生以此闖禍!將來一旦失手,玷辱我少


林寺名聲,殊深痛恨!」說著不覺兩淚如珠,一心慈悲,就是師徒情誼,一
時也捨割不下。眾門人見此光景,急忙請問師父廣東有甚急事,用此重資寄
信,內中必有所因。禪師隨將來函念與各人聽罷,方孝玉道:「師父,現今
還是救他不救他,請道其詳。」禪師道:「本欲打發你們前去,設法救應,
只因各人工夫未曾學足,若敵得木人過,為師始可放心,允許你們同去救他。」
方孝玉自恃武藝,從小學習精熟,隨道:「我們今日試打木人,看打得過否?」
禪師應允,孝玉約會各師兄弟:「你等只跟定我手腳就是了。這一百零八個
木人,亦不過是照著那一百零八度雄拳折法工夫,腳下的機關,不要管他,
只管按著拳路慢慢一步步施進去,定能打開。」各人果然依他帶路,竟將木
人打開,由正門走出寺外。

至善大喜,說道:「事已到此,不得不從權。本來只有孝玉頗可做得,
只要以後你教眾兄弟便了!」孝玉應允,至善隨囑咐各徒,準備起程,同救
胡惠乾。諸徒戀戀不捨,哭拜在地,老禪師也揮淚相扶,囑道:「天下無不
散之局,只要你等此去,將來報效皇家。若得一官半職,上可以報國,下可
以救民。他日封妻蔭子、顯我教門,更要兄弟相和,手足相顧。」各人謹遵
師命,拜謝教習之恩,惟有謝福山情願削髮為僧,侍奉師父,不肯回鄉。師
父見其平時真心,隨許事後回來,再傳衣缽,乃贈鐵鴛鴦一對,如遇敵人勇
猛,只要雌鴛鴦對面打去,其臂即斷,只宜慎重,若非危險之際,不得擅傷
人命。又贈錦囊一個,若是馮道德親來報仇,即著方孝玉將此信求請大師伯
五枚相救,他見我信,定肯出力。」眾人別了師父及寺內僧人,各攜行裝,
星夜赴羊城而來。

來得省城,各自回家見了父母妻子,隨即公眾賃了光孝寺作為武館,因
西禪寺現與機房有隙,所以不便再踏是非之地。暗中知會三德和尚及洪熙官
等,叫胡惠乾到光孝寺練習拳棒,以備應敵。三德禪師得悉師尊打發少林各
兄弟回粵救應,十分歡喜,約齊各師兄弟至光孝寺,英雄聚會,談論往事,
都責胡惠乾不應恃強生事,帶累師父憂心。惠乾只得一一認過,不敢與眾人
分辯。心中因此與眾人不睦,自恃武勇,不來習練。李錦綸再三勸慰說:「師
尊臨別,切矚叫你用心習練,恐怕或有失手,辱沒少林名望。」胡惠乾只是
不從,眾兄弟也無奈何,暫且不表。

再說牛強馬勇四師兄弟與錦綸堂眾值事等一路急急望肇慶府南門大街武
館之內,拜見呂英布。牛強跪在地下哭訴,師父因與錦綸堂洩恨,被胡惠乾
用花拳蛺蝶掌打下水月台身遭重傷,臨終遺囑,請師伯與他報仇,現在錦綸
堂各值事備銀三千兩懇求念在先師手足之情,代為出力,感恩不淺。呂英布
聽罷,放聲大哭:「吾半月之前,朦朧之間見化蛟賢弟渾身血淋,求吾與他
報仇。我正欲上前追問,被誰所害?轉眼之間忽然不見,嚇得我一驚而醒,
不知如何吉凶。豈料今日果被他胡惠乾狗子害了性命,死得如此淒慘,真真
可恨。」隨大罵道:「我不拿胡惠乾碎屍萬段,也不為好漢!」

錦綸堂首事連忙呈上通行公請的帖子,及帶來銀單禮物,說道:「敝行
務懇師父不惜一行,上為令師弟報仇,下與我通行洩氣,不勝幸甚。薄具洋
銀三千兩,聊為聘請之禮。仰祈弗卻是幸!」呂英布道:「本來化蛟師弟不
該招是惹非,致遭殺身之禍。今日之事,若為吾弟報仇則可,其他非某所敢
致。這銀子斷不敢領。」各值事再三勸道:「義士原重報仇,只是敝行既蒙
除害,此恩此德,豈得不少申微敬?還乞賞收才是。」牛強等再三苦勸,呂
英布無奈,只得收下。隨即收拾行裝,矚咐各徒弟,毋得跟隨。我有牛強等


各師侄隨從,你等只宜謹守館門,有人來訪,說我不日就回。隨即搭渡,望
羊城進發。

數日之間,到了省中。將行李搬入錦綸堂中居住,白安福上前拜見,說
道:「老師來得湊巧,現在聞說少林寺至善禪師打發手下一班徒弟回粵,在
光孝寺開設武館,接應胡惠乾,將來相會,是必須加意提防。」呂英布道:
「既然如此,倒也不妨,他人多亦不在我心上!」吩咐備辦酒筵祭禮,親至
雙山寺哭奠牛化蛟。一化了紙錢,就著白安福引路,望光孝寺而來。見過寺
僧,禮罷如來佛祖挽僧人帶進武館,會見各位英雄。李錦綸等連忙接進,分
賓主坐下,問道:「師兄到來何干?請道其詳。」呂英布帶怒答道:「特來
為化蛟師弟報仇,你們還詐不知麼?」錦綸道:「原來為此,只是這事胡惠
乾本與機房中人有殺父之仇,故此冤冤相報,命案相連,官亦推原其情,出
示免究,即此可分曲直。不意化蛟師弟貪圖錢財,偏聽一面之詞,恃勇幫助,
以勢欺人,苦勸不從,標明比武,兩下生死不追。拳腳之事,既經言明,雖
父子亦不能饒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又何仇之可報?今日化蛟師弟已死,
只宜各安天命,還望師兄三思而行,莫再失和弟等,不勝幸甚!」

呂英布道:「無用花言巧語!那一位是胡惠乾,不妨見我。他既良心喪
盡,自古打狗亦須念主,全然不把我師道德放在眼內,就念同道之情,也該
留情一二,怎忍下此毒手?今日我呂英布痛入肝腸,誓必報仇!知事者,只
教他來會我,萬事全休。」方世玉道:「這也不難,只是牛化蛟死了,師兄
到此報仇,將來胡惠乾死時,我們難道就不報仇?」呂英布聞言,紅臉低頭,
半晌不語,歎氣一聲,說道:「也罷!看你眾人之面。就叫胡惠乾出來叩三
響頭,我便罷手。」李錦綸答道:「惠乾住在西禪寺內。」

呂英布即時別過眾人,逕奔西禪寺而來。小和尚通報進內,各位英雄不
覺大驚。胡惠乾自恃本領,全不在意。吩咐著他進見。呂英布入裡面,喝道:
「誰是胡惠乾?」胡惠乾挺身而答曰:「即我便是!來者可是呂英布?」英
布道:「然也!」胡惠乾道:「既聞我名,還來送死不成!」英布大怒,飛
步向前,揮拳便打,胡惠乾也就不肯容情,卻被三德主持、童千斤等急急上
前將兩人分開。三德和尚再三以好言勸解,呂英布那裡肯聽?即時大怒,回
轉錦綸堂,立刻標出紅條,寫道:

茲我錦綸堂歷遭胡惠乾慘毒之禍,現有呂英布教頭,非貪財利,欲與師弟牛化蛟報

復前仇,胡惠乾如不怕死,明日到水月台比武,以定雌雄。

這張長紅貼在西禪寺頭門外照牆之上,武館中各人見了,都替胡惠乾擔
憂。他自恃武勇,竟然不放在心上,準備明日到台對敵。光孝寺中眾英雄聞
知此事,十分驚懼,方孝玉約齊眾師兄弟前來西禪寺與三德和尚、洪熙官等
商議一番,彼此大家極力勸阻,胡惠乾明日不可赴台輕敵,他只是不從。各
人無奈,難道眼看胡惠乾死在英布之手?若不設法相救,豈不失卻我少林寺
名望?正在為難之際,忽見謝福三拍手道:「有妙計了!」各人忙問:「何
計?」謝福三道:「吾師臨別時贈我鐵鴛鴦一對,矚遇敵人梟勇難當時,暗
中飛起打在他手盎上,即刻筋斷骨折,反敗為勝,務宜慎重,不得亂傷人命。
今我已學習精熟,百發百中,萬無一失。今日事已危急,不得不用。明日我
藏了鐵鴛鴦逼近台前,相機暗助胡惠乾一臂之力,有何不妙?」眾兄弟均各
大喜,方世玉道:「我有軟甲一副,及護心鏡,借與賢弟,以壯威風。」胡
惠乾滿心歡悅,一一致謝不提。

且說次日早晨,呂英布裝束齊整,會集錦綸堂眾友,帶了四個師侄,騎


了一匹高頭駿馬。頭帶軟巾包,亦盤黑湖縐帶,身穿窄袖軟甲,內隱護心鏡,
腰圍大紅縐紗帶,足登班尖鐵嘴鞋。生得面如滿月,眼似銅鈴,一部濃髯,
腰圓肩厚,兩臂有數百斤之力,身高八尺,聲如破鑼,十分威勇,來到醫靈
廟前,水月台是預先打掃清淨,那遠近來看之人,躋湧台前。呂英布下馬,
便上台中,對下面眾人將手一拱,說道:「英布此來,專為師弟報仇,非貪
財與名者也。望你眾人見諒,共為證見,實為萬幸。」道罷端坐台中靜候。
將近辰刻,還見胡惠乾滿面酒容,坐轎而來。前後跟著一班師兄弟,湧至台
前,步出轎門,他就賣弄工夫,將身一點,縱上台中,輕如飛鳥,一塵不動,
面色安閒,果然妙技。台下眾人齊聲喝彩,看他頭戴平頂皮軟冠,身穿白皮
捆身,胸前一面護心鑌鐵鏡,腰束呵藍湖縐帶,腳蹬一雙九環劍靴。這副裝
束,乃是方世玉借他用的,果是人材出眾,相貌超群。

呂英布喝道:「胡惠乾,你傷我師弟,此仇不共日月,今日自來送死,
莫怪我不念你師父之情。」惠乾聞言,拍手笑道:「呂英布,你欲為師弟報
仇,只怕你燈蛾撲火,惹禍忘身,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管叫你到鬼門關與牛化蛟相會便了。」呂英布聞言,那無明火直高三千丈,
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也不回言,就一個撲面虎,伸開醋缽拳頭,
盡力打將過去,好不利害。惠乾不敢怠慢,連忙將身閃開,就一個千字鐵閘
手向呂英布手腕橫打下來。呂英布急收回拳,將身一低,雙手一展,用一個
推山塞海勢,望胡惠乾便打,胡惠乾將身一縱,一個猛虎偷羊勢,復手打來,
兩個搭上手,走了二十多路解法,從辰至未,約鬥四十回合,呂英布越戰越
有精神,越加勇力,拳腳工夫一毫不漏。而胡惠乾身材比昌英布細小,氣力
自然不及,所恃者少林支派至善秘傳折法,工於趨避進退,迎敵借勢取巧,
只能勉強支持,殺個對手。

及至後來,鬥到申牌時分,二人戰有七十餘回合,胡惠乾自諒難以取勝,
只得仍用花拳對敵,那跳急如飛,或東或西,或前或後,身輕手快,工夫是
其生平所長。這呂英布忽見胡惠乾花拳變用,聞得牛化蛟當日遭此傷命,心
中也著一驚,因自己亦未習過這路工夫,身軀又不及他靈便,隨十分用神,
只因眼目對日煉過,一任胡惠乾如飛跳舞,他能看得親切,兩目全不昏花,
拳不錯亂,所以胡惠乾無從下手,不能取勝。看官,你道何為對日煉睛?且
聽在下說來。

大凡名家教習拳棒刀槍工夫,必令學者於早辰時扎定坐馬勢,對正太陽,
將兩眼睛睜開,向日直視,兩手叉腰作勢,以受日中精華煉我睛力。初煉時
眼如錐插,極為辛苦,一刻之久,頭昏眼花,黑星亂碰,合目片刻,復向日
看,如此漸視漸久,漸不畏日之光,及至看日如看月一樣,視久不倦,將來
臨敵,即使劍戟如麻,刀槍亂劈,拳腳交加,急迫之際,眼門亦不為所亂,
兼不避風,又能除諸目疾,是雄拳秘授門中第一等法。

閒言少表,再說胡惠乾因為自己花拳無用,必為所敗,心中一急,略跳
慢得半步,呂英布一見,滿心大喜,乘此機會,用盡生平勇力,一羅漢五行
拳照胡惠乾頂梁門蓋將下來,勢如泰山壓頂,好不利害。胡惠乾大驚,正難
躲避,謝福三在台前看見惠乾力不能勝,難以迎敵,這一拳性命難保,其勢
已逼,急在袖中一拍,飛起鐵鴛鴦,相對正呂英布手腕打去,此鐵鴛鴦即是
今之風槍一樣,袋口攝石能收回原子,暗中傷人,不露形跡。是時呂英布一
心專顧胡惠乾,不提防拳與鐵鴛鴦相撞,一聲響,手腕折撞,鴛鴦落在台氈
之中,早被謝福三暗中收回。只因小如雞蛋,氈面既無聲響,呂英布手腕雖


折,並無血出,所以遠望近看,眾人十個有八個看不出。胡惠乾一見,心花
大放,趁勢一拳,照呂英布耳邊命門就打,這呂英布手腕骨折,痛切歸心,
低頭急欲敗回台去,耳上著了惠乾命一拳,只覺天旋地轉,一交跌在水月台
上,若是別個慈善稍有人心的就罷了,偏遇這胡惠乾又是最狠毒手,又起一
腳,向他頸上踢去,將筋骨打斷,豈能再活?呂英布登時一命鳴呼,死在胡
惠乾之手。後人看到此處,可惜他一身本領,手足情重,不幸被人暗算,作
詩歎之:

手足情真義更深,弟仇未報反捐身。

雖然慘被奸人算,留得賢名貫古今。

當下各師侄及眾行友皆飛撲上台來救,已經筋斷骨折,死在台上。胡惠
乾將身一縱,一個飛腳,跳下水月台,站在廟前,慢慢坐進轎內,神色如常,
四方來看之人,齊聲讚羨,果是英雄,好本領。胡惠乾洋洋得意,各師兄弟
一路串炮花紅,威威武武迎回西禪寺武館去了。

再說呂英布是當時斃命的,屍首難以抬進會館收殮。各首事只得將他就
在廟前搭了孝棚,仿照牛化蛟一樣,備辦衣衾棺木,從厚殯殮,仍然暫停雙
山寺內。各行友辦妥喪事,是日會集會館,各東家對師爺及白安福道:「我
等盡數千兩資財,反累卻兩位教頭死於非命!到如今人財兩空,冤上加冤,
進不能報仇,退不能安生業。列位有何妙計,除此心腹大惡?自古道,一人
計短,二人計長。不妨大家來想想。」言猶未畢,只見牛化蛟首徒牛強上前
說道:「各位仁兄且休煩惱,為今之計,只宜將我師父師伯兩副棺木,待我
師兄弟等與貴行各友,雇備船隻親事運到武當山,見我師公人臂哪叱馮道德,
稟知此事,哀求老道士下山報仇,諒師公聞知一連傷他兩個得意門生,定然
心痛,亦且防天下恥笑我武當山武藝下及少林寺精妙,豈不失卻威名?據我
看來,這位大師伯力敵胡惠乾,人目共見已有八九分勝意,也變用花拳也奈
何師伯不住,到得將要結果這狗頭之際,突然之間不知怎樣右手腕七寸之上
筋骨被他暗中打斷,因此喪在胡惠乾之手,至今手腕著傷之處,極類鐵器所
傷,此中人從旁下手。這事只因來得實據。難以為憑。」眾人都道:「這件
事我們也奇怪,只為當場並不見有何鐵器,所以不疑。既如此,必對你師公
訴明,下次會敵,不可徒用空拳,宜以隨身軍器應敵,兼且防備暗算為妙。」
錦綸堂各人齊道:「有理!」這日通行斟酌妥,整備厚禮及牛強兩位教頭剩
下花紅聘禮銀六千兩,並兩口棺木,即派司事四名與他徒弟四個,雇了一隻
大船,即日起程,望武當山而來。

且說武當山玄天上帝廟內主持道士八臀哪叱馮道德及徒弟雷大鵬,即是
雷老虎之子,師徒二人因觀中道眾人多,香火極盛。他性喜清靜,遷入後殿
居住,以避煩惱。一日,打坐蒲團運氣,往來之際,到了三更時分,朦朧間
見了牛化蛟、呂英布二人,滿身傷痕,跪在跟前哭叫:「師父為弟子報仇!」
馮道德吃了一驚,急欲追問被誰人所傷,不覺陽氣一沖,將兩個冤魂呵散,
轉眼都不見了。醒來嚇得冷汗淋漓,不知主何吉凶。次日正與雷大鵬談論此
事,忽見牛強等及錦綸堂值事到來,把上項情由一切訴明,老道士聞言大叫
一聲,氣死在地。不知後事如何。正是:要知詳細事,且看下回書。


第十六回雷大鵬別師下山胡惠乾送兒入寺

詩曰:

前後逍遙兩寄兒,學成拳腳也非宜。

只因自負天生勇,同往泉台覓道師。

話說牛強及錦綸堂值事一共八人,帶了禮物,運著兩具棺柩,一路到武
當山玄帝廟前。這廟起得十分雄壯,皆因明太祖當日在此湖中征滅陳友涼,
蒙聖帝顯靈相助,所以撥帑建廟,以報神恩。著該管地方官春秋致祭,且來
往商船及四方之人到此進香,極其鬧熱。此時各人也無心賞玩,隨一道童引
進通報。

卻說道德道長正在想著咋夜之夢,忽道童引著牛強,全身縞素,走到跟
前,跪下叩頭,把師父師伯與錦綸堂洩氣,先後被少林寺至善和尚徒弟胡惠
乾在廣東西門醫靈廟水月台比武,用狡計打死,皆因他有十多個師兄弟暗中
幫助,現在該行已將兩具棺柩並兩次聘銀六千兩,另備厚禮,特差四人與弟
子等兄弟四人特求師公與師父師伯報仇。」說罷伏地叩頭痛哭。馮道德一聽
兩個心愛門人都喪胡惠乾之手,師徒如父子,心如刀割,大叫一聲:「氣殺
我也!」登時眩倒蒲團之上。牛強與雷大鵬急忙救喚半晌,方才醒轉,猶自
悲哀不已,即命牛強引進值事及徒孫,與各人見禮,分賓主坐下,各徒孫也
就上前跪見師公,又叩見師叔雷大鵬。

老道長向白安福等說道:「小徒等不能為貴行出氣,反遭此禍,又承厚
意,不辭跋涉,遠送柩來,始終高義,感激難忘。」白安福連忙拱手道:「弟
子昔日也曾拜過化蛟牛師父為師,算來也是道長徒孫。各友都因二位師父為
與敝業報仇,遭此非命,代運棺木,分所應為。更因過意不去,特備微禮及
兩次花紅銀兩,專差我等送來,面求師公,一則代令徒報仇,二則為敝行洩
恨。今被胡惠乾狗子弄得我通行數干人不安生業,若蒙除此心腹大患,即如
救我等數千人於水火之中,陰功莫大!還望師公大發慈悲!」說罷與同來者
拜體座前,叩頭哀懇。馮道德急忙扶起道:「貧道恨胡惠乾已入骨髓,豈有
輕饒這小畜生之理!他既不念我與伊師至善和尚手足之情,下此毒手,暗傷
我徒,就使他師父親到羊城,我亦不能饒此胡惠乾狗命!」

正要打包收拾起程,只見雷大鵬上前跪下,說道:「割雞焉用牛刀?何
勞師父親行!弟子今願前去,一來為師兄等報仇,二來要尋方世玉這小畜生,
與我父母伸冤,還望師父俯允。」馮道德點頭道:「汝去也可做得,只要加
意提防,是所切囑。」當下雷大鵬拜別師尊,收拾行囊,提了八十二斤鐵棍,
與各人也別了道長,下船回廣而來。馮道德吩咐童兒收拾送來銀兩及各樣禮
物,擇下吉日,將兩口棺木安葬後山,這且不表。

再說胡惠乾自從打死呂英布,回到西禪寺武館,備辦酒席,與各師兄弟
歡飲慶功,深感謝福三暗助之力,拜謝福三道:「彼此手足相顧,何勞掛齒!
只要賢弟此後,不可再行生事,大家安享太平,比謝我還更歡喜。」三德和
尚亦再三相勸,胡惠乾也就收心,不向機房闖禍。

席散之後,歇息兩日,搭渡回歸新會。見了母親及妻房夏氏。昔年分別
往少林學藝之時,家中生下一兒,初生是肉球一個,割開時見是個男子,此
時已經七歲,祖母取名叫做友德。胡惠乾今日始得見親生子面,只見他生得
形容醜怪,大不類父母相貌,蛇頭鼠目,尖嘴縮腮,身材又極矮小,渾身皮
骨倒還堅而且實,筋絡包纏十分難看。惠乾見了,心中不悅。適有同族兄弟


到福建貿易,他就與母親說知,忙帶胡友德往少林寺,寫了一封信,求至善
禪師收為小徒弟,以便浸練筋骨,將來學成,定有出頭日子。夏氏生性賢淑,
聽從丈夫做主。惠乾之母因見兒子去少林學得渾身武藝回來,報得丈夫之仇,
也願孫兒前去習練,他日長成學就,可以上進,亦免受人欺侮,所以並不阻
擋,只慮友德年小,離了父母,寺中恐怕無人照管。胡惠乾說道:「請母親
放心!那至善老禪師,最喜歡小孩子,極有心機撫養的。兼之素性慈樣,又
清閒無事,就是所養的貓、狗、猿猴、雀鳥一概玩物,也愛惜如同珍寶,輕
易不肯難為。只要我這裡常常寄銀及衣物去就是了。」婆媳二人聽了道:「既
然安樂,隨你托人帶回去便了!」喜友德也不甚依戀祖母母親,歡歡喜喜願
意前去。

當下打疊衣服、鋪蓋、鞋襪及十兩贄見1銀子,共鎖箱內。惠乾命人挑著

行李,親自攜了兒子,那時就往福州貿易兄弟家內。適真正在發貨落船,惠

乾就向兒子拜見叔父,自己亦拜託路上留心教導等語。其人連忙還禮,滿口

應承。惠乾又囑友德幾句言語,起身作別回家。遂逐日往探各親友兄弟,彼

此談論往事。各人因他出外學藝,今日能與父親報仇,稱為孝子。又聞他武

藝高強,十分敬佩,備酒相待。所以接二連三不得空閒。將近二十餘日,接

了少林至善禪師回書,得悉已經收友德為徒孫,慢慢浸練筋骨,學習武藝。

信中矚胡惠乾務要與各師兄弟和睦,時常請他們教習,用心操練技藝,預防

武當山馮道德命人前來復仇,我曾面囑各徒教你工夫,切莫任性,不聽師兄

弟教道,千萬不可恃本領招災惹禍,以犯王法,切記莫忘的言語。惠乾見了,

全然不以為意。

且說省中光孝寺內各英雄,也就陸續各自回鄉省親去了。單講李錦綸回
到家鄉,因見侄兒李開生得身材甚好,才貌清奇,有抱牛過水之力,錦綸即
收為徒弟,將平生所學少林技藝,盡心傳授,後來李開在白蓮教餘黨為師,
三敗楊遇春後,被少林寺英雄活捉正法,此是後話不提。

再說雷大鵬與各值事及牛強等到錦綸堂會館,於是通行會集,備酒接風。

飲罷之時,雷大鵬手提鐵棍,命人引到西禪寺會見胡惠乾及方孝玉弟兄等。

三德禪師道:「眾人於一月之前,各自回鄉省親去了。」大鵬怒道:「既如

此,你速寫信,各人前來會我,便不干你出家人之事;若不寫信,莫怪我得

罪了你各僧人,勿謂言之不先也!」說完回錦綸堂而去。三德和尚急忙與洪

熙官、童千斤等,分頭飛信通知各人。各師兄弟聞信,即到省垣光孝寺聚集。

惠乾亦回西禪寺內,只有孝玉三兄弟路遠,是日還來得到。

雷大鵬這日來到光孝寺,遇見李錦綸等,各人吃了一驚,勉強出迎,延

進館內,分賓主坐下。李錦綸佯作不知,春風滿面問道:「師叔近日法安?」

雷大鵬答:「托福,甚健。」錦綸又問:「師弟不在武當學技,到此羊城,

有何貴幹?」大鵬怒道:「殺我兩位師兄,方世玉這小畜生昔日又害我二親,

此仇此恨深若滄海,你這班狼心負義之徒,全無同道之情,一味恃你人多,

暗下毒手,自以為強。今日還詐什麼蒙懂1?稱什麼師叔師弟?某今奉師命,

特地前來先殺胡惠乾、方世玉,以報二位師兄及父母之仇,後殺你等一班狗

頭,以洩胸中之恨,以顯我武當山的利害!」眾豪傑聽雷大鵬誇口辱罵,勃

然大怒,一齊喝道:「雷大鵬小畜生,你怎敢藐視我等?管教死在目前!你 


1贄( 
zhi,音志)見——此指求見時所拿禮品。 
1蒙( 
m□ng,音猛)懂——糊塗。

比那牛化蛟、呂英布武藝何如?想當日你父母原因自恃勇猛,目中無人,欲
滅天下同道,天故假手方世玉母子之手,你這不長進的東西,就該前車可鑒,
縮首山中,苟延殘喘,接續祖宗香火,使雷氏不至絕後,方為智士。不料喪
心病狂,謬妄至此,分明自尋死路,可為有其父之愚,必有其子之不肖也。」

一席話,罵得雷大鵬滿臉通紅,就要發作,撕打起來,卻被李錦綸及寺
裡僧人攔阻,又勸開各師兄弟。李錦綸隨對雷大鵬說道:「師弟既要與我們
相鬥,何用性急?請回錦綸堂會館,預備標貼長紅,約定日期,當場比武,
眾目共見,一人敵一人,生死不究,始為正理。若在我們館中,即使打勝了
你,也被旁人議論,說我等以眾凌寡,不為好漢。」隨他來的白安福亦極力
阻止,雷大鵬只得忍著一肚皮悶氣,恨恨連聲,帶著跟來之人,出門而去。

李錦綸見他去後,隨對眾師兄弟說道:「聞得這狗子是從小送上武當山,
三師叔將他浸練筋骨,身堅如鐵,武藝拳腳極槽,氣力又猛,使八十二斤鐵
棍,非常利害,比牛、呂二人更覺難敵。我等各人,諒非敵手,只有方世玉
或能抵擋,因他亦是幼練成功的,現今仍未趕到,為之奈何?還有胡惠乾那
些花拳,亦可支持,兼之事由他起,只得要他頂力了。」謝福三道:「據我
看將起來,世玉師弟身材矮小,力量有限,何能受得八十二斤軍器?胡惠乾
花拳他雖不曉,諒難近得他身,以力相敵,必不濟事,宜用智取。」各人道:
「乃須要用鐵鴛鴦收拾他,何如?」謝福三正要回言,卻見方氏三兄弟及胡
惠乾走將進來,諸人大喜,說道:「正愁世玉賢弟等趕不上會敵,天賜其便,
今日趕到。」彼此一齊歸坐,方孝玉道:「我等接著三德師兄之信,就連夜
兼程而來,豈有趕不上之理?只是現今事體,怎樣應敵為妥呢?」李錦綸隨
將方纔雷大鵬無禮之言說了一番,激得世玉、胡惠乾兩個摩拳擦掌,咬牙切
齒,十分氣惱。只因知他如此勇猛,又防自己敵他不過,萬一傷在他手,也
有些俱怕。謝福三道:「你們不必疑畏,他此回必防我等暗器,不用空拳對
敵,定用軍器比較,留心關防吾等暗算。那鐵鴛鴦若不待其力倦眼慢、疏於
防備之際,斷難下手。為今之計,臨敵之時,必須眾兄弟輪流上台會敵,約
戰數合,下台又換一人,仍復如此,最後世玉盡力支持,使他累疲,斯時,
我相機從旁用鐵鴛鴦暗助,如此包管一戰成功,萬無一失。」各人均皆稱妙,
就照此而行,商議定當。正是:

挖下陷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蛟龍。

且說雷大鵬帶怒徑返會館,立即著人寫了長紅,四方標貼,上寫道:

錦綸堂公請教師武當山雷大鵬,茲因我武當山兄弟被少林寺連用暗器傷殘師兄牛化

蛟、呂英布二命,大鵬今奉師命到此。仍在醫靈廟前水月台上,與胡惠乾、方世玉等當場

比較武藝,以分高下,而報前仇。准於三日後早晨聚集,先此預聞。

武當山雷大鵬謹啟
這長紅一貼,那些遠近軍民人等,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相約到期觀看。
更有做小生意之人,如趕戲場一般,預備各種食物,設攤而賣,故比先兩回
更加鬧熱。雷大鵬預先著人將台打掃清淨,一到這日清旱,即使裝束齊整,
手提八十二斤鑌鐵雙頭棍,帶著四名師侄及會館眾人,騎馬來到廟前。只見
人如蟻集,躋踴異常。少林寺各人齊在台下,左邊一個個全身結束,手持軍
械,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雷大鵬就分撥各隨來之人分佈台右,不許少林寺
各人逼近台口。自己以為得計,誰知是日謝福三已扮作平常看客,站在台旁,
專待相機暗助。雷大鵬乃是粗魯之夫,那能曉得?當時撥罷,各人防備,他
就在馬上將身一縱,跳上台中,將身倚著棍,雙手望台下一拱,說道:「大


鵬今日為師兄報仇,請你眾人共為證見!」一言未了,只見李錦綸跳上水月
台,將手中鐵鑭一提,說道:「某來與你見個勝負!」

只見大鵬今日裝扮比前不同,頭戴軟包巾,身披軟甲,胸前掛一面護心
寶鏡,腳蹬快靴,身高八尺,膀闊腰圓,果然頭如巴斗,眼似銅鈴,滿面橫
肉,生得十分威武,手中鐵棍長有八尺,粗如杯口,好生利害。李錦綸則身
高七尺五寸,面如滿月,海下濃須,生得腰粗背厚,骨骼堅強。手提雙鑭,
頭戴尖鐵帽,身穿軟護甲,胸掛銅鏡,腰圍紅縐紗帶,足蹬多耳皮靴。雷大
鵬一見,大喝道:「李錦綸,你何苦前來替死?」孿錦綸道:「雷大鵬,你
休誇口,我勸你及早回山,尚可保全殘命,免絕你父母根苗。再若執迷不悟,
恃強欺人,只怕死在目前,悔之不及!」

雷大鵬一聽此言,氣得雙眉倒豎,二目圓睜,將手中鐵棍望李錦綸兜頭
蓋將下來,如泰山壓頂一般。李錦綸即舉雙鑭望上盡力一架,震得兩臂酸麻,
大叫道:「好傢伙!」連忙讓過,借勢用鑭攔腰打去,雷大鵬亦用棍格開,
二人搭上手,各用鑭棍,往來戰到有七八個回合,李錦綸自覺氣力不如,抵
敵不住,只得將雙鑭一讓,說道:「技不及你!」縱身跳下台來,看的人齊
贊雷教頭果好武藝。只見洪熙官將鐵尺一擺,一個飛腳跳上台來,那雷大鵬
因戰勝李錦綸全不費力,正在得意洋洋,聽眾人喝彩,隨高聲叫道:「少林
門下再有誰人敢來對敵!」忽見洪熙官奔跳上台,裝束齊整,手持雙鐵尺,
面如美玉,大叫道:「我來了!」舉起鐵尺,迎面打來。雷大鵬順手用棍擋
開,兩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約有五六個回合,這洪熙官乃是斯文人出
身,怎當得住?只得賣個破綻,敗退下台。眾人又齊聲喝彩,喜得機房中人
心花大放,各以為此位雷教頭必定能報仇洩恨了,更喜未及一個時辰,有童
千斤、鄭亞勝、粱亞松、黃坤、林勝、方孝玉、方美玉等,輪流各戰數合,
均敗下台。雷大鵬聽見台下四方之人同聲稱讚,且機房各友更加歡聲如雷,
因此他洋洋得意,更覺威風,只是氣力比初上時略退一二分。

正挺立台中,高聲喝問:「誰敢上台納命?」喝聲未畢,方世玉手提鐵
棍,跳上水月台來,大喝道:「匹夫休得逞強,我來取你性命!」手起一棍
打將過去,雷大鵬急忙架住,叫道:「來者通名受死!」方世玉答道:「你
父母當日如此威猛,也死在我母子之手,只怕你今日也難逃一棍之災!吾乃
方世玉是也。」雷大鵬聽見方世玉三字,正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喝道:
「我今日不報父母之仇誓不為人!」舉起八十二斤雙頭鑌鐵棍,如狼似虎,
沒頭沒腦,如雨點一般打將過來。方世玉不敢忽略,急架忙迎,只見他兩個
拚命相交,比先時對敵大不相同:使開兩條鐵棍,只聽得呼呼風聲,如蛟龍
戲水,猛虎出山,左插花,右插花。上如三花蓋頂,下若老樹盤根,一場大
戰,只殺得天烏地暗。台上被他二人踏得塵沙滾滾,眾人齊贊真好棍法!約
戰到五十個回合,那方世玉力量本不及雷大鵬,今日能敵四五十個回合者,
一來因他自小苗氏娘親浸練成功,二來曾經五枚、至善兩個老師秘授真法,
棍中工夫精熟,其三因雷大鵬己與各人久戰,故氣勢略衰,有三層緣故,方
世玉所以能敵戰。到後來,到底氣力不及,只得虛晃一棍,敗下台去,只氣
得雷大鵬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吞世玉。

正在惱怒,忽見少林師兄弟隊內,有一個清俊後生持著一條鳳尾鐵槍,
跳上台來,輕捷如猿,一塵不動。頭上包中,外用縐紗包裹,身穿鐵葉軟棉
護身甲,胸懸鑌鐵鏡,腰束大紅湘縐帶,足蹬班嘴鐵頭靴,生得臉如滿月,
齒白唇紅,身材俊雅,不類武藝中人。雷大鵬連忙喝問:「來者何名?」胡


惠乾笑道:「你欲問我名姓,只怕說將出來,也要嚇你一跳!我就是陰司差
來的勾魂使者,牛化蛟、呂英布吾已勾去,今日料你也難逃此劫,我即胡惠
乾是也!」雷大鵬一聽此言,正是火上加油,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大吼一聲,便一個朝天一柱香,一棍照胡惠乾頂梁門
打來。胡惠乾叫聲:「來得好!」急忙用槍擋過,就勢順著槍尖,望雷大鵬
咽喉一槍刺去。雷大鵬吃了一驚,這個槍法名為就勢刺喉槍,十分了得。他
見槍勢神速,擋已不及,只得將身一低,胡惠乾的槍在他頭頂上刺了過去,
大鵬就一棍望惠乾雙腳橫掃將來。這路棍法名喚烏龍擺尾,胡惠乾也著一驚,
急忙將槍向地下一點,雙腳一縱,跳起有八九尺高,卻反縱在大鵬背後,落
將下來,照他背門就是一槍,雷大鵬火速返身架住,二人搭上手,來來往往,
可比弄風猛虎;沖衝撞撞,猶如戲水蛟龍。

戰到三十餘合,約有六十多個照面,胡惠乾有些抵擋不住,只得仍變用
花槍,連縱帶跳,盡力迎敵。誰知這雷大鵬從小練就眼法,任你怎麼亂跳,
他兩眼全然不花。戰到七十餘合,那胡惠乾只有抵擋之功,並無還槍之力。
勢將危急,謝福三此時扮作常人模樣,逼近水月台口觀看,留心乘機幫助。
今見其勢已急,迎忙暗在懷中探出鐵鴛鴦來,把機關撥好,對準雷大鵬手腕
打去。只聽得雷大鵬啞呀一聲,早把手腕七寸骨撞折,疼痛難當,手略慢得
一些,手中棍自然一鬆,胡惠乾滿心歡喜,趁勢一槍,直貫咽喉,順手將屍
挑下台來。牛強等及錦綸堂行友,一時要救也來不及,只得抬回屍首,搭棚
收殮。眾人心內明知今日又被暗算,十分忿怒,料敵不過,只索付之無可奈
何。

且說少林眾師兄弟,一路串炮連天,回西禪寺武館,擺酒慶賀,歡呼暢
飲,熱鬧非常,按下不提。再談機房眾友用上好衣棺,殮好雷大鵬屍首,仍
托牛強與前次去過之人,僱船運回武當山而來。見了馮道德,將仍被少林徒
弟暗算,致雷大鵬傷了手腕亦遭胡惠乾毒手情由,詳細稟明。老道士聞言,
兩淚交流,痛惜三個得力徒弟,無辜傷在胡惠乾之手,枉費平生教練心血,
而更使我武當山威名一朝掃地,因此十分悲切,痛恨非常。各值事及牛強等
從旁再三哀懇道:「老道長何不親到羊城,將胡惠乾打死,以報三位令徒之
仇,兼與敝行伸此不白之冤,豈為不美?」道德聞言,低頭不決道:「貧道
歸山多年,原不欲管紅塵煩惱。豈可又開殺戒乎?」各人見其心動,乘機用
些忿激言語從中挑唆,弄得老道長怒沖牛鬥,吩咐各道童:「謹守山門,為
師的親到羊城,打死胡惠乾這孽障,與你三個師兄報仇,隨即返山!」各值
事及牛強等十分歡喜,即刻帶齊應用什物,下落原船,一路望粵東而來。

不知此次能否洩恨,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下武當道德報仇游羊城五枚解急

詩曰:
門徒被害痛歸心,親報三徒此恨仇。
豈期又遇豪強勸,一腔怒氣不能收。


話說馮道德及錦綸堂諸位值事各徒孫等一行人,由武當起程,連夜趕來
報仇,這且不表。

再說雲南白鶴洞五枚尼姑,素與粵省西關龍慶坊龍慶庵主持尼姑小唐十
分深厚,每三兩年間,不是你來探我,就是我來訪你,斷不失約,真可謂如
膠似漆,勝如管鮑1。一日,五枚閒坐佛堂,偶然想起小唐。自前載到來探我
回去,至今久無音信,不知他近況如何。心中放他不下,兼之數年未到廣東
遊玩,何不趁此一行兩得其便,豈不是好?

主意已定,隨喚小雲徒弟道:「為師的欲與你到廣東一遊,一來探望小

唐,二則看該省新有什麼英雄豪傑,借賣武為名,或者收得一兩個英俊門人,

豈不是好?你意以為何如?」小雲大喜道:「弟子蒙你老人家盡心教導,學

了滿身武藝,也欲出去施展些手段。今得師尊高興,是極妙的了!」五枚道:

「既然如此,你一切應用之物,鋪蓋衣服裝一擔兒挑著,就此去罷。」隨又

吩咐庵中小尼姑並青火道婆,小心看守門戶,如有人訪我,就說我到廣東雲

游,不久就回。」各人領命不表。

且說五枚與小雲在路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歷了些風波險阻,約將一月,

至羊城龍慶庵。小唐見了五枚,喜出望外,加意款留,盛情相待,促膝談心,

一連數天,闊敘久別之私。

其時乃端陽佳節,粵東風俗,例鬧龍舟。這數天海幢寺鬧熱非常,五枚
上年來游,也曾到海幢寺伽藍殿開場賣武,此次在庵做過節,就到初十日。
絕早叫小雲帶齊各樣軍裝器械,前時寄放海幢寺的粗重行頭,及一百零八度
梅花樁,早與前幾天著小雲、小唐兩個預先備置停當。這小唐乃是龍慶庵中
一個有錢主持。因素來仰慕五枚手段工夫,拜在門下,名雖徒弟,那五枚見
他不惜錢財,十二分孝敬,故而亦另眼相待,作為師友,情投意合,交結勝
常。

此際三人結束妥當,就在西炮台埠頭,雇下一隻小艇,過海而來。船到

海幢寺前灣泊,上岸入寺,與靜海大師及眾師兄弟,稽首見禮已畢。寺裡眾

僧亦十分敬重,更有曾學過五枚拳腳技藝的,更加小心伺候,恭敬非常。當

下靜海陪笑說道:「不知師伯法駕光臨,有失遠候,仰祈勿罪為幸!」五枚

答道:「豈敢!師侄法戒精嚴,有光佛教,深為可喜,寺內法事定必興隆,

檀越門佈施廣大,剃徒繁衍,深慰鄙衷。今日老拙又要來寺獻醜,攪擾靜地,

深覺不安,望勿見怪!」彼此套談數語,隨到三寶諸殿各處參拜我佛,隨進

方丈飲茶,略坐告辭,與靜海並各僧人到伽藍殿中而來。早有該殿值堂和尚

迎接,五枚抬頭一見,只見自己所有行頭一概佈置得十分齊整,那丹墀下梅

花樁按著法度擺列無訛,滿心歡悅,遂上前拜過了關夫子聖容,又與本殿和

尚見過禮,三人就將外罩袈裟卸下,走到月台。五枚當中坐下,左邊小唐,

手中提一對九節鑌鐵軟鞭,右邊小雲,拿一枝丈二長鐵梨木單頭棍。二人站

立兩旁,早見那遊玩的人漸來漸多,因此時方交辰初,看武的人還不十分躋 


1管鮑——春秋時管仲和鮑叔牙。兩人相知最深,後常用以比喻交誼深厚的朋友。

踴。

再說洪熙官,乃是一個富庶子弟最高興的人。因這日端陽佳節,雇了一

只紫洞橫樓艇,約齊少林寺一班師兄弟到海幢寺前看鬧龍舟,飲酒作樂。方

孝玉兄弟二人回家與父母拜過了端陽節,亦即趕來。各家兄弟無不歡歡喜喜,

一同出武館上船過海而來。一路歡呼暢飲,舟中遠望,觀不盡珠江富麗,粵

海繁華。只見那大小洋幫沙面埠向南一帶,妓歌畫舫,煙花奪目,美景宜人,

只聽得一派笙歌,蕭鼓、琵琶、夾著諸般絃索,令人心蕩神飛。各人上岸入

寺,各處隨喜。

洪熙官、童千斤兩個信步走入伽藍殿來,望見正中月台上坐著一個老尼

姑,年將百歲,生得身高體胖,面大睛圓,目露神光,英風凜凜。左右兩尼,

一約中年,一則卅1許光景,倒還斯文清雅,似非勇猛之輩。惟見手中所拿九

節雙鞭,單頭木棍,均是兼人之具,未知他可能使得。兄弟二人正在私相議

論,只聽得那中坐老尼立起身來,走到月台邊,對眾將手一拱,說道:「列

位請坐,小尼每數年到貴境一次,在此伽藍殿丹墀下擺列梅花樁一百零八度,

及一十八般器械,並拳棒諸技。聞貴省最多豪傑,只恨自己無緣,未逢敵手。

列位中倘有武藝超群者,與小徒一角勝負,俾領教一二,是所萬幸。」說罷

回頭叫:「小唐、小雲,汝二人各走鞭棍與諸位一觀。」

隨見那中年尼姑將手內雙鞭望外一拱,說道:「小尼獻醜,諸公見諒。」

說聲失禮,將身一扭,雙手一排,兩腳一起,用一個蜻蜒點水勢,飛上梅花

樁正中央站立,雙手運動九節鐵鞭,慢慢按照步法進退,使將起來,初時還

見他一來一往,猶如兩條蛟龍一般,呼呼風響。使到妙處,變了一派銀光,

連身不見了,只見一百零八度樁上,一團白氣滾來滾去,或上或下,一似弄

風猛虎一般。步法既精,鞭法又熟,眾人看到梅花繞亂,齊聲喝彩,共讚好

鞭法。使完顏色如常,毫不改變。按步收鞭,退返原位。只見小雲將身一展,

一個飛腳打上樁中,說聲:「我來獻醜,以博諸公一笑。」隨用左手將棍拿

定,猶如朝天一炷香;右手一伸臂,在那茶杯粗鐵梨木棍上一彈,只見這棍

風擺楊柳一般,頭尾皆搖,驚得閒看人伸出舌來縮不進去,都道好大力量,

果然利害。小雲將棍一挺,打橫又是一彈,幾乎把這大棍震斷。拔開腳步,

在樁上排開棍勢,按著四門一百零八度變化,使將起來。只見他緊一緊那棍

尾,就有碗大一個圈兒,十分威勇,便捷非常。技藝既精,氣力又好,所以

運動如意,全不費力。眾人看了,極口稱揚,都道好棍法。

那洪熙官看罷無言,不料童千斤自恃本領,待小雲收棍時,他就飛身上
梅花樁,大喝道:「何方潑賤賊尼,敢到我廣東地方賣弄本事,目中無人,
你認得我童老爺麼?」小雲正欲收棍下樁,忽見人群裡跳上一個大漢,身高
八尺,膀如斗澗,蟹面濃須,聲雄氣壯,口出惡言。輪起兩個沙保盆大的拳
頭,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特來比對。小雲忙將棍交與小唐,翻身罵道:「你
這狗頭,到來比武,自應以禮相稱,何得破口傷人,是何道理?你既來領教
老娘的拳腳,快把狗名報上,待我好送你歸西!」童千斤大怒,暴跳如雷,
厲聲喝道:「你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旗人童千斤,粵東省城誰不
知我?你今日遇著我童老爺,只怕你死日到了。」

小雲冷笑兩聲,殊不放在心上。隨即在樁上擺開一個高探馬的拳勢,童
千斤就用一個黑虎鑽心的解法,搶將進去。小雲見他來勢極猛,搭上手,也 


1卅( 
sa,音颯)——三十。

知他氣力不小,不敢怠慢。收回拳,變了一路解法,叫做鬼王撥肩。雙掌望
童千斤身上打來,重千斤吃了一驚,急忙閃過,早飛起左腳踢去,小雲亦躲
開,兩人在樁上,彼此都是慣家,按定步法,一絲不亂。眾人也看得呆了,
那五枚坐在月台之上,看看徒弟有些敵那人不住,急忙自己落下月台,縱身
跳上梅花樁,將他兩人分開,叫:「不可動手,我有話說!」

童千斤正欲取勝,忽見老尼親來攔住,大怒道:「就讓你兩人齊來,老
爺也不怕你!」洪熙官當五枚上樁之際,正想上前幫助,見這老胖尼姑口稱
有話說,故亦權且站立樁前,看他有甚議論。小雲見師父上樁,將身退在一
邊,聽候吩咐。童千斤雖然住手,仍是怒容滿面,大叫道:「有話快些說將
上來,待我取你狗命!」五枚笑容可掬,說道:「壯士高姓大名?尊師是何
法號?請道其詳。」童千斤罵道:「我老爺又不與你結親,查根問底做什麼?
不過你見徒弟戰我不住,故此上台支吾,想用花言巧語,以圖脫身之計罷了!」
五枚聞言,不覺勃然大怒,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賊子,休得胡言誇嘴!
出家人手上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漢,何在乎你這不成材料的東西!只因我老
人家生性慈悲,見你用來拳腳都是我同宗共派所傳,諒必自己師兄弟中弟子。
恐怕一時彼此錯手,有失同門和氣,故而好言詢問明白,方才與你見個高下,
縱然下了毒手,也教你死而無怨!」

童千斤不聽猶可,一聽此言,氣沖牛斗,那無明火高了三千丈,怒發如
雷,夾面就是一拳,照著五枚頂門,迎頭蓋將下來,勢有千鈞。五枚看見,
付之一笑,何曾放在心上!小雲正要上前架住,五枚道:「待為師的來對敵!」
他隨即伸手,輕輕架過,也似乎有些斤兩,到底心中不忍下絕情手段,故止
用了七成工夫,搭上手走了幾路解法,賣個破綻,童千斤就一腳賜將過去,
五枚並了三個指頭,將右手望他小腿一削,那童千斤大叫一聲,如中刀斧一
般,一交跌下梅花樁來。洪熙官即忙上前扶起,已經寸步難移,五枚呼呼冷
笑,復回原座。

當下洪熙官只得命人背了童干斤回船,見他疼痛難當,叫喚連聲,急用
藥敷,仍然叫痛。隨後各師兄弟陸續遊玩返船,問起緣故,眾人大怒,當下
李錦綸為首帶齊謝福三、林勝等共五位英雄,飛奔伽藍殿而來,意欲報仇洩
恨。進到丹墀,看眾人還在此觀看,並沒一個敢上前比試,耳邊聽的還是議
論紛紛適才童千斤被賜之事。且見梅花樁旁,擺列十八般軍器,個個都是加
額沉重利害東西。又見那老年師姑,盤膝坐在月台太師椅上,猶如泰山一般,
精神氣概,果是驚人。

李錦綸報仇心急,也管不得許多,分開階前眾人,搶步走到丹墀,望著
月台高聲喝道:「那裡來的潑賤賊尼,擅敢傷我弟兄,老爺特來取你狗命,
以洩公忿!」那五枚正端安坐,忽見人叢內走出幾個大漢,為首一人生得虎
背熊腰,紫膛面色,聲音雄亮,一表人材,口稱洩恨,諒來適才所傷乃同輩
之人,急忙起身迎下丹墀下,道:「來者通名比武!」錦綸答道:「俺姓李
名錦綸,便是你這賊尼,膽敢傷我師弟,是何道理?」五枚道:「出家人歷
年到此賣武藝為名,原欲借此結納天下英雄,豈料你師弟自恃無敵,目中無
人,破口傷我,故而略用三分力,把些記認與他,儆戒其下次不可欺人,孽
由自取,有何仇隙,今你到來,仍然不識進退,開口就得罪我。想必活了不
耐煩!來自尋死路!」

李錦綸聽了,激得心如烈火,各家兄弟一齊大叫:「大哥,還不動手打
死這賊禿,更待何時!」五枚聞言,高聲罵道:「你這班狗男女一齊上來,


老身也不懼你!」眾英雄聽了,越加氣忿,怪叫如雷,同撲上前,一齊動手。
五枚大叫:「你兩個徒弟不許動手,待出家人發付他便了!」隨即將身一縱,
上了樁中站定。當下李錦綸、謝福三、梁亞松、鄧亞勝、林勝五個好漢一齊
上來,各佔方位,團團如走馬燈一般。五枚手下小唐、小雲兩個徒弟,因師
父吩咐,不敢上前幫助。遠遠站著,遙為接應,諒這幾個斷不是他老人家對
手。那些看的人,皆昂首遠望。見眾人都是空拳,諒不傷命,只見他五個人
圍著五枚,一場毒戰,打有一個時辰,在梅花樁上踏來步去,風車一般,忽
聽得一聲響,早見李綿綸摜下樁來。其餘四家兄弟,還拚命將五枚圍著,拳
腳交加,死也不肯放鬆。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方孝玉、美玉、世玉三兄弟,因是回家與父母拜節,胡惠乾亦因有
事出外,所以來曾同來。及後趕到船中,見童千斤被人打傷。問起根由,一
齊大叫:「這還了得,真真氣死我也!」飛風趕往伽藍殿來接應,正遇錦綸
被賜下樁之際,急急上前救起,正要行兇,方世玉一眼望見是大師伯五枚,
嚇得魂不附體,大叫:「梅花樁上各家兄弟不可動手,這是五枚大師伯。」
各人聞言,一齊吃驚,急忙跳下樁來,大家一齊跪在地下叩頭,口稱死罪。
五枚亦即刻飛步下樁,親身扶起各人,說:「不知者不罪!所以我初時再三
查問童千斤是何人弟子,因見拳腳武藝用將出來,都是一家變化,誠恐誤傷
同輩子侄,看將起來,工夫也算八九,但不知曾拜誰人為師?坐下慢慢請道
其詳。」

世玉從新上前,代母請了安,又與自己師公叩頭,五枚生平最喜歡的是
他,許久未見。今日一旦相逢,喜得眉花眼笑,急忙一手挽到身旁,口稱:
「我的兒!為師的幾年不見,你倒也長成氣概,比先倍勝。你母親現在何處?
快快說與我聽。」世玉隨把母子隨父親由南京回來,現居省中,及助胡惠乾
打機房報父仇,現與三師叔手下三個門人結怨,今日已將他打死,只怕三師
叔不肯干休。這一班都是少林至善二師伯門徒,及至善在省設教,到湖行事,
現已返回少林,各事略略稟明。階下看的眾人,見他都是一家之人,知道沒
甚好看,一齊散了。小雲、小唐兩個,亦上前與各人見過了禮。五枚忙叫小
雲向藥箱中撿出自己所秘製的還魂如意丹數丸,送與童千斤、李錦綸,就命
世玉趕回船中,如法服食敷搽,功效極速。

世玉領了師公丹丸,如飛奔回船來,對他們說明緣故,童千斤等說道:
「原來就是大師伯,怪不得師父當年說過他的工夫遠強,果然不錯。」洪熙
官即與二人敷藥,又吃了丸藥,藥到病減,十分靈妙,比自己館中制備的更
靈。世玉與洪熙官同入伽藍殿,代童李二人拜謝賜藥之恩。洪熙官搶步上前,
參見師伯,五枚扶起,命他坐下。各家兄弟分坐兩旁,小雲、小唐與各人見
禮,獻上香茶,眾人略談一回,隨齊心情師伯師兄一同上船回館款待,少盡
孝敬之憂。五枚見了這班英偉師侄,一個個如龍如虎,心中著實歡喜。吩咐
小雲仍舊寄下粗重器械,隨身物件,辭過海幢寺各道友,師兄弟侄,與這一
班少林豪傑同到船中。因五枚師徒是日不用葷菜,洪熙官即忙命人趕辦素筵,
讓他師徒首坐,自己與眾兄弟兩旁陪伴,輪流敬酒。是日將船在省海珠花池
一帶盡情暢遊,一來看龍舟,二則覽觀水上景致。因五枚雖到羊城幾次,未
曾領過這番高興。那小雲小唐,更是平生僅見。師徒三人開懷暢飲,眾師兄
弟亦大放心花。飲到半酣之際,五枚問道:「適才初見,因階下閒人極多,
未經細問到底。你等與三師叔門人因甚結仇,彼此同道法門,豈可不念師父
情面?一旦弄到幾條人命,難道王法也不畏懼?你等可將此事起止,從頭細


說,我聽誰是誰非。倘三師叔親來報仇,這八臂哪吒的利害,你們難道不知
的麼?我出家人或可分憂一二,也未可定。」

眾人聽了,一齊以手加額,若得師伯如此用情,此恩此德不但我等沒齒

難忘,就是師父知道,也感激不盡。只見胡惠乾含著一汪珠淚,走到五枚身

旁,雙膝跪下叩頭,痛哭道:「弟子有殺父冤仇,各師兄弟都因救弟子殘命

起禍,懇求師伯大發慈悲,搭救弟子,萬世沾恩不淺。」五枚用手挽起,說

道:「不必悲傷,有甚冤情,說來出家人自有道理。」胡惠乾含淚退歸本位,

將當日父親被機房傷命,及自己得世玉兄弟救出,拜至善大師到少林學習武

藝,心急私自逃回報仇,師父恐防有失,打發眾兄弟合同幫助,復至機房標

帖長紅,請了牛化蛟、呂英布、雷大鵬陸續前來。弟子幾次死中得活,皆得

眾師兄弟同心暗助之力,保全殘命。近聞錦綸堂備辦厚禮,到武當山求請八

臂哪吒三師叔。若他親來,弟子要遭他毒手。只是家有老母,年近古稀,無

人奉養。懇求大師伯看家師薄面,救弟子一救,沾恩不盡。」

五枚聽罷根由,點頭歎息,口稱:「善哉善哉,原來你是一個孝子,立
心為父伸冤,卻也有些志氣。也罷,出家人且權在此少留,與你解此冤結。
只是日後見了三師叔,小心賠罪,不許恃強,先禮後兵,我自有道理。」眾
人大喜,稱謝。是時天色將晚,將船泊西炮台,齊送他師徒回龍慶庵,方才
入城,共返武館。次日清晨,備了三乘轎子,接他師徒人光孝寺中,拜過如
來,與各僧少敘片刻,始進武館而來。各英雄十分敬重,就求他指點工夫。
五枚亦盡心傳授,苗氏夫妻亦來叩見師伯,拜謝當年恩德。從此,每日教習
至晚才回庵歇宿,暫且不表。

再談八臂哪吒馮道德一行人,連夜趕赴羊城而來。是日,船到省城上岸,

各值事雇了轎子,將老道士抬入錦綸堂會館。眾行友恭迎進內,一同拜見。

禮畢,又有白安福等徒孫上前叩見師公。茶罷,擺酒接風。老道士即刻吩咐:

「各值事標列長紅,到光孝寺西禪寺約胡惠乾前來受死。」各人從命,標了

長紅,驚動光孝寺武館一眾師兄弟。

是日,適值五枚來到館來。惠乾亦在西禪寺教習手下徒弟,不在光孝寺

館中。李錦綸一見標紅,隨與各家兄弟商議,不著我等先至錦綸堂見了三師

叔請罪,探其意見如何,再作道理。眾人均道有理,隨即一同來到會館門外。

守門人報將入內,老道長正在飲酒。聞言即傳各人進見。當下李錦綸為首,

帶同一班兄弟來到關帝廳上,一齊拜見師叔,請了安。道德喝問:「你等誰

是胡惠乾?膽敢傷我三個徒弟!今日又來見我,有何話講!」錦綸答道:「胡

惠乾近歸新會,不在館中。我等聞三師叔到此,特來請罪。打死牛化蛟、呂

英布、雷大鵬三位師兄,皆與我眾兄弟無干,萬望師叔看我師父薄面,高抬

貴手,恕饒我等,感激不盡。」馮道德大喝道:「你這班畜生,用暗器幫助

胡惠乾打死我三個徒弟,又來花言巧語,想我赦宥1你們。若念師父之情,當

日也不該用此毒手,打死徒弟。你今回去,叫胡惠乾一齊赴台受死。殺人償

命,欠債還錢,更有何言!」罵得一個個啞口無言,只得退了出來。齊道:

「這事連我們也有些不妙,只有同去求大師伯設法解救。」於是一行人往龍

慶庵去了。

且說錦綸堂眾友與白安福上前稟師公道:「胡惠乾現在西禪寺,未回新
會去。諒因見師公到來,逃走躲避,亦未可定。莫若我等請師公前去,將他 


1宥( 
you,音又)——寬恕。

捉來,與師兄等報仇,豈不爽快!」各人齊贊有理。老道士即命白安福、牛
強等做眼線,別了各值事,即向西禪寺而來。正遇胡惠乾在館教各門徒工夫。
白安福指點師公,搶進門來。胡惠乾一眼望見白安福指引一個老道士搶入門
來,心中料定必是八臂哪吒到了。急忙迎下階來,口稱:「來者莫非三師叔!
弟子胡惠乾叩見!」道德此際,仇人相見,怒火中燒,恨不得一拳打死,方
得稱心。今見他跪在地下叩頭,口稱師叔,隨應聲喝道:「小畜生!誰是你
三師叔!你若有我在眼內,何至將我三個徒弟打死?今日我特來尋你,有本
領只管放將出來,何用花言巧語,欺瞞出家人?」說罷搶上前就是一腳,胡
惠乾連忙側身躲過:「請師叔息雷霆之怒,容弟子一言告稟。」道德罵道:
「我與你這孽障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任是口似懸河,牙如利劍,
說也枉然。」胡惠乾說道:「當初牛化蛟師兄貪圖錦綸堂花紅銀兩,自恃本
領高強,與人出力,欺壓弟子。斯時弟子也曾再三哀懇,勸以師父師叔同道
中人,豈可為了他人自傷和氣?千言萬語總不肯依,一定要結果弟子性命。
師叔想著,拳腳工夫一動手,至親骨肉尚且難以饒讓,彼此標明,格殺勿論。
一時失手,打死化蛟師兄,也是騎虎之勢,逼迫無奈。及至呂英布、雷大鵬
二位師兄前來報仇,弟子九死一生,方才逃得殘命,自知罪大如天,萬無可
宥。只是自問自心並不欺人,恕求三師叔高抬貴手,體諒弟子苦衷,感恩不
淺。」

老道士那裡肯依,搶上前,拳腳交加,猶如雨點一般,照胡惠乾致命地
位打來,惠乾亦知難以理說,只得用盡平生本領,極力抵擋。敵到十餘個回
合,馮道德心中暗想:「怪不得三個徒弟遭他手上,原來也有些斤兩工夫。」
隨賣個破綻,引胡惠乾一拳打到他身旁,另用一路絕技工夫,叫造鐵甲手,
一聲響,早將胡惠乾左臂連骨打斷。胡惠乾大叫一聲,急望西禪寺外飛奔逃
出,白安福急忙上前,意欲攔他去路,卻被胡惠乾抱著痛手,當胸一腳踢倒,
踢開約有數尺,其餘牛強各人,見他著此重傷,仍然凶勇如此,不敢攔阻。
只見後面馮道德緊緊追來。胡惠乾心忙意亂,急不擇途。有路即奔,將到順
母橋邊,八臂哪吒看看趕到,勢在危急。

且說李錦綸及眾師兄弟趕到龍慶庵,見了五枚,稟知前事,懇求他老人
家設法解救,我等兄弟感恩不盡。大眾跪下叩頭,五枚用手扶起,安慰一番,
說道:「有我在此,料也不妨。」隨即帶著小英雄一班,離卻龍慶庵,步行
望錦綸堂會館而來。到得門前詢問守門的,方知已經往西禪寺找尋胡惠乾報
仇去了。聽了這消息,大眾吃了一驚,一齊擁了五枚師伯,飛風往西禪寺來。
走近順母橋上,頂頭遇見胡惠乾,如打敗公雞一樣,抱著一隻斷手,臉色焦
黃,氣喘呼呼上橋來,馮道德已經隨後趕到,舉拳望後心打來,不知胡惠乾
性命如何。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見一山高。

五枚此番勸解可否聽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劉閣老累代光昌趙芳慶武藝無雙

詩曰:
姑蘇天下最繁華,吳王霸業至今誇。
子胥1經濟2兼雄略,一腔忠義在邦家。


且說哪吒馮道德飛步追趕胡惠乾,一路追到順母橋邊,已經趕上,滿心
歡喜。用盡平生千斤神力,一拳照正後心打來,十分利害。莫說胡惠乾曾經
受傷,挨他不起,就是銅皮鐵骨,也當不起。五枚一眼看見,忙叫聲:「不
好」,急忙搶步上前,伸開右臂往上盡力一格,大叫:「為兄在此,三弟不
可動手!」因是要救胡惠乾,自己似覺用力大猛,這一架把個馮道德一連退
了十多步,震得手臂酸脹,出其不意,大吃一驚。晃了兩晃,方才站穩。

五枚含笑上前,口稱:「賢弟,為兄的一時著急,恐你傷了惠乾性命,
冒犯之處,切勿掛懷。」說罷,連連拱手謝罪。馮道德向來與其同師學藝,
平素知他利害,適才這一格,尚且如此,諒來敵他不過。他與至善最厚,彼
此同門,即如自己的一般。平生最肯鋤強扶弱,當年雷老虎師徒父女也曾遭
他手上。今日來助胡惠乾,我若不見機,不但徒弟之仇報不成,連自己也有
些不妥。想定主意,慌忙上前稽首,口稱:「小弟怎敢見怪?只不知師兄法
駕幾時到此,請道其詳!」五枚答道:「為兄的雲遊到此,偶爾相逢,不知
賢弟因甚與這胡惠乾結下深仇,下此毒手!」道德的兩淚交流,隨將三個得
力門人陸續喪在胡惠乾及這班少林門徒暗算之事,從頭至尾細細說明,還望
師兄秉公與小弟作主,為小徒伸冤,感激不盡。

五枚道:「這等說來,原是牛化蛟不合,不該貪圖別人錢財,與目家同
道做對。賢弟你也失於檢點,過聽旁人唆弄,打發呂英布、雷大鵬下山。胡
惠乾乃是一個孝子,立志為父報仇,原與你武當山風馬牛兩不相及,並非有
心敢欺賢弟。至於拚命爭持,拳腳之下,性命所關,斷難饒讓。賢弟既將他
手骨打折,現在人雖未死,已成殘廢,此恨亦可盡消,若聽愚兄調處,推念
他師父及我的面上,就著胡惠乾眾師兄弟公眾出銀補貼三位令徒家屬,每家
止淚洋一萬元,另外打齋超度,在賢弟跟前叩頭認罪,此後不得再與錦綸堂
爭鬥,彼此講和,若不聽為兄的好言相勸,聽憑賢弟高見便了。」

馮道德聽罷這番議論,自己低頭一想,諒難對敵,當初原是牛化蛟這畜
生貪財惹禍,自己作死,我也一時錯見,白白斷送兩個徒弟。今日既這老尼
前來硬做架樑,替他們出力,此仇定然難報。我再不見機放手,只怕自己也
有性命之憂。只得權且忍氣,說道:「師兄見教,小弟怎敢不依?只是三個
徒弟一旦無辜死在胡惠乾暗算之手,十分淒慘,若果工夫不及,死在拳腳之
下,倒也無怨,今日若將胡惠乾輕放,旁人必恥笑,說小弟無能,還望師兄
與我做主。」五枚道:「清平世界,動不動以報仇為名械鬥,經年累月,不
知傷害多少人命,一則目無王法,二來也非你我出家人所宜。你今定欲打死
胡惠乾,我縱然不理,他是二師兄至善和尚心愛之人,諒難容得。你還是聽
我良言,及早放手,免失和氣為妙。」

馮道德無奈,只得勉強應允。錦綸堂各行友聽見胡惠乾永不滋事,亦皆
願意講和。所有街上來看之人,及西關一帶各店舖,因不能各安生業,齊聲 


1子胥——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 
2經濟——經世濟民,治理國家。

稱讚:「這位老師太果是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方纔所論,極為有理,不但
保全許多無辜性命,連我等附近各街鄰,均沾厚德。」五枚連稱:「不敢!
出家人有何德能,謬承諸位施主誇獎?殊切不安!」隨著胡惠乾帶著傷與師
兄弟一同上前,在三師叔跟前跪下,一齊叩頭,謝罪,約定擇了吉日,就在
擂台之上改設壇場,請了七七四十九個高僧打齋建醮。超度牛化蛟、呂英布、
雷大鵬及胡惠乾父親及機房中傷亡各位行友,早登仙界!隨即送奉各家安家
銀兩。那馮道德為勢所逼,不得不重忍著一肚子冤氣,帶領眾人同返錦綸堂
中。對眾人說:「這老尼十分凶勇,連我也制他不住,有伊出頭幫著胡惠乾
報仇,此恨料應難報,所以只得從權應允,再作道理。」自古蛇無頭而不行,
眾人見老道士尚然如此畏懼,誰敢惹禍?也就各不多言。

再說五枚不回龍慶庵,與眾師侄到羊城光孝寺武館中,身邊取出返骨還
魂丹,親與胡惠乾服下,外用生雄雞一隻,和藥雞溶敷上,立刻止痛,將筋
骨續連,真所謂藥到傷痊,胡惠乾及眾師兄弟叩謝大師伯活命大恩。五枚扶
起各人,說道:「自家子侄,何須如此多禮!」是日,館中備辦葷素酒筵,
款待五枚。眾英雄輪流把盞,飲至黃昏,始用轎送回龍慶庵安歇。

有話即詳,無事則略。屆期建醮已畢,馮道德先回武當,五枚亦轉雲南。
未久,那方孝玉父親亡故,兄弟三人與苗氏庶母扶柩回肇慶安葬,兄弟送別
之後,亦陸續回鄉省墓去了。只有洪熙官及童千斤兩個,在省見各師兄弟散
去,極無樂趣,隨將武館軍裝器械一切技勇什物,權且寄放光孝寺中,關了
館門,各自回家歇宿。按下不表。

再說聖上因欲遊玩蘇、常風景,兼欲親訪白太官、甘鳳池二英雄,以備
他日將材之選。是日,水波莊大開筵席,諸人執盞餞行,送出莊外。週日青
仍負了衣包被褥,跟隨在後,由崇明到蘇甚近,車舟便捷,因欲沿途流覽,
自航海抵南匯、上海、嘉定、太倉、昆山,一路采風問俗,夜宿曉行。行了
半月,一日,時已將暮,紅日下山,行抵蘇州婁門入城,直行至護龍街,已
見滿街燈火,夜市喧鬧。抬頭見有客寓燈籠,大書「得安招商客寓」字樣,
二人進入。寓主姓張,號慎安,蘇州洞庭山人。見客進門,殷切接待,自不
必言。日青即擇定安靜房間,將包袱放下,寓主命廚司速備晚膳。

且說白太官來蘇訪友,今已他去;而甘鳳池因早得其在水波莊為傭之至
親畢成名來信,言近日水波莊諸事,及聖上與週日青面貌。甘鳳池得信之後,
因自思流蕩江湖,終非上策,極欲俟聖上來蘇,得一引進之人,獻呈技藝,
得邀獎賞,始不負此一生習練工苦。

一日,獨行至護龍街,過得安客寓,忽見二人站在門口,尋思面貌,恰
與其至親畢成名信中所說聖上及週日青相同。心中大喜,遂徑向寓主詳問二
客來蹤,更加欣悅。正苦無人引見,忽見週日青獨在庭中看月,甘鳳池即上
前施禮,彼此問詢,早各知名。寓主在旁,不知就裡,見他們一見如舊相識,
疑是舊友。當時日青即行稟明聖上,立蒙召見。聖上見他生得魁梧奇偉,名
望相符,十分欣喜,即賜以游擊職銜。因其在蘇已久,熟人太多,不便同行,
令伊暗中隨駕,將來入都授職。甘鳳池遵旨,謝恩退出,嗣後惟與日青時常
談心,結為弟兄。是夜,聖上用過晚膳,日青因身子睏倦,思欲早睡。聖天
子獨自一人出遊夜市。

是時,六街三市,一齊點著各式各樣玻璃洋燈,五彩輝煌,如同白日。
每店排列三層花樣,顏色各自不同。大店舖每層用燈五六十盞,小店舖亦有
二十餘盞,斗巧爭奇,彼此賭賽,就那剃頭鋪點得如燈店一般,間間都是上


中下三層坐滿了人,剃頭招牌上寫著:「向陽取耳,月下剃頭」字樣。聖天
子心中詫異,難道這蘇州地方,日裡都不剃,定要晚間剃的麼?隨向旁邊一
位老翁請教這個緣故,老者道:「原來客官初到敝地,不曉我們此處晚上剃
頭的規矩,待老拙說與你知道。這蘇州日間剃有兩等行情:若剃葷頭,都是
那班相公們做摩骨修癢的工夫,把客人的邪火摩動,就是妓女一般,做那龍
陽勾當,所化的銀子,或數兩,或一二兩不等;若剃素頭,剃頭、打辮、取
耳、光面、摩骨修癢,五個人做五層工夫,最省不過也須每人給錢五十文,
手鬆些的或一百或二百不等。所以動不動剃一回頭、費卻一千八百,不以為
奇,故而日間剃者甚少。這晚上不論貴賤,都是十六個銅錢剃一個頭,打一
條辮,其餘一概不做,故而這些人均是晚上剃的居多。」聖天子聞言,點頭
微笑,拱手道:「多蒙指教!」轉身向著那邊走來,更加熱鬧。

姑蘇夜市,天下有名,近水一帶,越覺好看。遙望那花船酒艇,來往游

行,娼寮中萬盞銀燈一齊點著,映得水面上下邊紅,耳內只聽琵琶簫管絃索、

笙歌悠揚快樂。大湖裡小艇如梭,飄■1蕩槳,果是繁華富麗無雙。天子此時

龍顏大悅,順步走進碼頭,早有船上少婦一群兒搶上前來,你損我扭,口稱:

「老爹,我的船又輕又便,又寬舒,十分潔淨,遊湖探妓,請上艇來;水腳

價錢,聽憑賞賜。」眾口合聲,都道自己船好。聖天子揀了一隻上等花船,

踏跳登舟,走進中艙,將身坐下。船家一面開船蕩槳,口中請問:「老爺要

去遊湖,還是回府飲酒?」只見那艇稍後面、走出一對十二三歲俏女童,羅

綺滿身,打扮齊鱉,一個用茶盤把出一盅龍井的茶,放在茶几之上,一個手

提銀水煙筒,吹火裝煙。艇中擺設倒也不俗。聖天子說道:「且與我到那熱

鬧地方玩一番,再到那本處有名第一等的妓女寮中去飲酒便了。」艇家聽罷,

將船望著湖中極盛之處饅慢搖來。聖天子推窗縱目,暢飲歡游。

且說蘇州有一富翁,姓張,名廷懷,表字君可。家資百萬,最愛結交天

下英雄,四方豪傑。生平好鋤強助弱,濟困扶危。性情慷慨,揮金如上。因

此上,學就渾身本領,文武全才,所以太湖強人,綠林響馬,一聞他,無不

傾心仰慕。著是正。人君子,寄足其中,借此隱名埋姓,雖為強盜,心存忠

義的人,伊亦廣為結納。其祖上歷代販賣兩淮私鹽,所以綠林朋友彼此相通,

取其緩急之際,籍為照應,因此廷懷所運私鹽,販往各處埠頭,歷年未曾失

手。家中廣有姬妾,生性最好押邪,不惜纏頭2,若才貌雙全之妓,便覺稱意,

揮霍不吝。煙花隊裡,行戶人家,無不均沾其惠。因此,上蘇杭地方花船,

行中起了他一個混名叫做品花張員外。

是日,也雇了一隻長行快艇,順流飛槳,沿途駛來。其行如箭,迎面而
來。是時微有月色星光,一時讓避不及,與天子所坐花船挨舟擦過。快船人
多力大,一聲響,早將花艇槳桿撞折,船身擺動,船婦高聲喝罵索賠,快艇
水手不依,彼此口角相爭,驚動了張廷懷。步出船頭,詢知緣故,隨將自己
水手責備一番,即著手下人拿了三吊銅錢,送過船來,說道:「這錢是張老
爺賞你賣槳桿的,不必吵了!」此際,聖天子也到船頭上來觀看,意欲調停
此事,聽見他先將自己水手罵了一回,隨拿錢來賠償,此人舉動大方,諒來
定是一個豪傑。隨向船婦道:「小小槳桿,能值幾何?焉可破費他主人賠錢?
待我賞多你一二兩銀子便了!」船婦即忙將錢送還過去,張君可連連拱手道:.. 

1■( 
yao,音搖)。 
2纏頭——古代歌舞藝人表演完畢,客以羅錦為贈。

「適才曾犯寶舟,原是小弟快船水手粗魯,老先生既不見罪,又將小弟所賠
之錢送還轉來,小可愧感不安,望乞賜示尊姓大名,以資銘感。」聖天子即
忙以禮相還,答道:「些些小事,何足掛懷!在下姓高名天賜,乃直隸順天
人氏。下敢動問仁兄上姓尊名,貴鄉何處?」廷懷忙道:「小弟即是本處蘇
州人,姓張名廷懷,賤字君可,因欲探望相知,不期得遇高兄,實乃無緣湊
合,斷非偶然。佔人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蒙不棄,何不請過小舟,一
同前往,俾得少盡地主之誼,實乃三生之幸:」

天子舉目將他一青,見他儀表非常,年約三旬,眉目清秀,面如滿月,
聲音雄亮,舉止端方,此人必是英雄,何妨與伊結識,觀其品概,以備日後
為國家出力,豈不為妙?立定主意,答道:「足見張兄雅愛,只是小弟未經
拜訪,造次相擾,殊切不恭,容日到府拜候,奉陪何如?」這張廷懷天生一
對識英雄的巨眼,一見高天賜龍眉鳳目,滿面威儀,年歲與自己相仿,談吐
間聲著洪鐘,目射神光,氣象軒昂,居然是一個王侯品貌,一心要與他結納,
焉肯輕輕錯過?即忙走進船旁。一手挽著花艇船邊,渡將過來,躬身施禮,
口稱:「高兄若果如此客套,非像你我英雄了!」天子還禮,道:「既承雅
愛,焉可再辭?」隨即攜著手,同到快艇中來。

步進中艙,從新見禮,分賓主坐下。見艙內陳設與那小花艇格外不同,
所有名人字畫、古玩、椅桌,色色華麗,水手及使用下人,約有二十餘人之
多,席罷茶煙,廷懷吩咐將那小花船扣在自己快艇後梢,一路遊玩,要到得
月樓寮中,去訪姑蘇名妓李雲娘、金鳳嬌諸妹妹去。水手遵命,飛槳便往。
一面擺點心、糖果、圍碟等物,放在紅木桌中,廷懷恭請高兄上座,彼此謙
遜一番,方才就位。二人談論經綸,略用茶點。廷懷指點沿途經歷景象,一
切湖裡繁榮,證古評今,自吳王建業,子胥築城,致今本朝所有先後賢人。
聖天子層層考博,那張廷懷議論風生,百問百答,極稱淵博。廷懷有所難辯,
天子亦詳為講解分明,彼此言語投機,各恨相見之晚。

話說之間,船到得月樓一帶娼船之前。快艇水手將船扣好,將近萬字欄
干旁邊。天子舉目看時,見一字兒灣泊著許多畫棟雕樑,鋪金結綵極大的花
船,大者高約丈餘,長四五丈,艙內均建層樓,橫闊丈餘,或八九尺不等。
四面花窗式樣奇巧,花窗內鑲嵌玻璃,船頭碧綠欄杆上面,挑出五色花綢遮
陽,簫管琵琶,擺列船頭。鴇兒與一班絃索手站立兩旁,一齊打千與二位老
爺請安。張廷懷攜著高天賜手,踏過船頭,李雲娘早已迎到艙門,笑道:「今
日甚麼風吹得二位貴人到此?」綴步金蓮,上前萬福,二人亦以禮相還。進
得艙門,廷懷忙尊高兄上座,三人謙遜一回,方才分賓主坐下。丫環捧上三
盅香茶,就在旁邊伺候裝煙。

聖天子看那艙中陳設,極其富麗:兩旁掛著許多名人題贈的詩詞,留心
看著李雲娘,倒也十分標緻,眉如新月,眼若秋波,面白唇紅,腰肢裊娜,
體態輕盈,雖不及沉魚落雁之容,也有六七分姿色。只見他輕啟朱唇,請教
此位貴人上姓尊名,仙鄉何處?廷懷忙道:「此位敝友,乃北京人,姓高名
天賜,適才路上相遇,傾談之下,隨成莫逆之交。特地邀來拜訪,博覽群芳,
諸姊妹中誰人才貌稱最者,請來一會,以盡今日之歡。」高天賜連忙遜道:
「豈敢豈敢!小可不過奉陪張兄到此,以圖一夕之歡,望勿見曬。」雲娘答
道:「素仰尊名,幸蒙光降,何幸如之!但妹妹中難言才貌,誠恐辜負雅意,
切勿見怪!」左右鄰船幾個有名的妓女一齊裝扮得如仙女一般,送到雲娘艇
裡來,一同上前與二位客人見了禮,兩旁坐下,就中有一個姓金名鳳嬌,年


方二九,生得玉貌花容,頗稱姑蘇水陸教坊中班頭領袖,雖則他貌如蘇子,
才勝薛濤,遠在李雲娘之上,只因他性情驕傲,恃才做物,不肯做迎新送舊、
轉臉無情之態。即如富似張員外,稍有一言不合,他就冷淡如水,不作曲意
交歡,以圖寵愛。諸如此類,與客無緣,雖然才貌超群,反落諸妓之後。今
聞直隸高客人要訪才貌雙全之妓,諒必此人不俗,特意來一會。看見聖天子
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果然氣概不凡。暗想:「這高客人品貌雖高,只不
知他胸中如何,少間一試便見。」

彼此談了些謙遜之言,鴇兒來請到酒廳赴席,隨一同步進中艙酒廳當中,

大圓桌上擺了一席極其豐盛滿漢酒筵,兩邊絃索手五音齊奏,絲竹並陳,卻

也華美不過。於是團團坐下,共倒金樽。酒至數巡,是晚,乃七月初旬,暑

氣仍甚,仰見銀河耿耿,月色溶溶,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高天賜偶然想得

一聯,乃道:「良朋相對飲,酒興初濃,不可不以詩詞已記其盛。」隨高聲

朗念出來,對曰:「新月如舟,撐入銀河仙姐坐。」廷懷不暇思索,應聲對

曰:「紅輪似鏡,照歸碧海玉人懷。」金鳳嬌即喚侍溫小鶯,拿了文房四寶,

放在案上,提起筆來,寫在那箋紙之上,彼此稱賞一番。聖天子見鳳嬌寫得

筆走龍蛇也十分歡愛。張廷懷亦隨即想出一聯,提筆寫在紙上:「六木森森,

桃梅杏李松柏。」高天賜接過對曰:「四山出出,泰華嵩岳崑崙。」廷懷大

加讚歎,倍加敬重。是日,天氣炎熱,扇不離手。鳳嬌將自己手中棕骨金面

紙扇,求高貴人大作一題。高天賜接過扇兒,鋪在桌上,一揮而就,意存規

海,指點迷津,只見八句詩詞詠道:

體態生成月半鉤,清風流暢快心愁。
時逢炎熱多相愛,秋至寒來卻不留。
質似紅顏羞薄命,花殘紙爛悔難謀。
趁早脫身體落後,免教白骨望誰收。


金鳳嬌看罷,十分感激,道:「賤妾久有此心,但恨未遇過其人,非敢
久戀此地。今蒙金石良言,這詩當為妾座右銘,以志不忘也。」聖天子道:
「急流勇退,機不可失,願各美人勉之。今日之會,殊快心懷,張兄何不就
將美妓為題,作詩以見其慨、何如?」張君可即遵命提筆,寫了八句道:

二八佳人巧樣妝,洞房夜夜換新郎。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
做就幾番嬌體態,裝成一片假心腸。
迎來送往知多少,慣作相思淚兩行。


李雲娘見了道:「郎君所見不差,我輩心腸原是假的,但未可一概而論。

此中未嘗無人,至於當日李亞仙之逢鄭元和,賣油郎之遇花魁女。若杜十娘

之怒沉百寶箱,則倒是李生辜負於他,其餘為客所累者,指不姓屈,安可不

別賢愚,不分良莠1乎?」金鳳嬌道:「員外應罰一盅!」於是復歸席上,再

倒金樽,飲至更闌,張君可仍在雲娘船內歇宿,聖天子就與金鳳嬌攜手到他

舟內,談談說說,吟詩下棋等情,不知不覺,將近天明,略為安歇。到了次

早起來,洗過臉,仍到雲娘舟中相會,略用茶點,君可取出紋銀二十兩作纏

頭之費,另付席金五兩,賞賜開廳絃索手,伺候入等三兩,一總交與雲娘支

結。隨二人攜手作別,走出船頭。二妓與媽兒一齊送將出來,再三叮矚後會

之期,珍重而別。高張二人各下原來花船、快艇,站在船頭,兩下問明住址, 


1莠( 
y□u,音有)——品質不好的人。

慇勤作別。

聖天子來到岸邊,賞了花艇三兩銀子,連賠槳桿在內,即刻回店與日青
說知昨晚之事。用過旱膳,換了衣裳,同日青直往張家莊而來,門人待從人
等,認得主人新交貴客,連忙報入書房。廷懷大喜,倒履2相迎入內,三人一
同見禮,分賓主坐下,茶罷細談曲衷。天子隨道:「張兄你我既是相投,如
蒙不棄,何不結為八拜之交,日後手足關照,豈不為美?」君可道:「小弟
久有此心,未敢造次啟齒。」就命家人備辦三牲酒禮,當天拜為生死之交。
排起年庚,高天賜長張廷懷一歲,尊為兄長。週日青上前叩見叔父,大排筵
宴,在書房款待。差人隨日青到客店搬取行李什物,就在張家暫歇,天天飲
酒談心,議論古今,甚覺舒暢。

一日,張廷懷出外,日青也不在跟前,聖天子一人狄坐,心中悶悶不樂。

舉步出門遊玩,直往大街而來。不覺到了一所大莊院,抬頭一看,真乃樓閣

連雲,雕樑畫棟,宛似皇宮帝室無異。邁步行至大門前觀望,方知是劉家相

府。心中一想,此間莫不是劉鏞家中麼?再看門上,見有一回,匾上寫著「天

下第一家」五個大字。天子一見,心中大怒,想你劉家不過是一宰相,何得

為天下第一家?朕乃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方為天下第一家。你如此妄狂,

毋乃自己看得太大了?細思此匾,必有原故,不欲待朕進去探查個明白便了。

心中主意已定,舉步進大門,即問把門老者一聲,將高天賜名片拿出,煩勞

與我進內通傳,拜爾主人。稱言:「我在京中與劉相爺厚交,今日到來問安!」

家人領命,接片,立即進內稟知。少頃,只見家人出來,稱說家爺相請。聖

天子即隨家人進內,直過丹墀,見有一座四柱大官廳起造得十分華美。早見

三四個少年,生得十分文雅,同在廳邊恭候。分賓主坐下,小童奉上茶煙,

一少年後生曰:「請問老先生高姓大名,貴鄉何處?」天子答曰:「余乃北

京順天府人氏,姓高名天賜。」少年又曰:「請問高老爺在軍機處現居何職?」

天子又答曰:「某由翰院出身,在軍機處與劉相爺協辦。為因丁憂閒暇到來

貴省遊玩,順路拜訪府上。」少年曰:「不敢當,不敢當!」聖天子間曰:

「請問尊府門前所上之匾寫著『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少年答曰:

「我年少無知,請高老伯入二堂上,問我家父。」聖天子答曰:「煩為帶進。」

少年即命老家人帶入二堂。

聖天子立即與這少年告辭,即隨老家人轉入二堂門內。只見二堂外一所
丹墀,直上官廳,亦與頭進一般。家人請天子在官廳上坐,待我稟知家主出
來奉陪。話完轉過花廳而去。須臾,步出一人,年約四十餘歲,衣冠楚楚,
豐致飄然,趨承而上,與仁聖天子見禮,分賓主坐下。家童獻過香茗,即開
言曰:「不知高老爺貴駕光臨,望祈恕罪!」仁聖天子答曰:「小弟順道拜
候,得觀芝顏,慰乎我懷矣。」其人又曰:「請問高老爺在軍機處與家兄同
事幾年矣?」聖天子曰:「已在軍機處五載矣,請問尊兄,府門前之匠寫著
『天下第一家,是何解法?」其人又曰:「此匾之解法,小弟不知,請高老
爺入三堂問我家父便知。」

聖天子曰:「請尊兄命人通傳引進。」家人請聖天子在堂坐下,回身轉
入左邊花廳,即見一人年約六十餘歲,隨身即使出來,體壯神清,飄飄然笑
容而來。一到堂上,與聖天子見禮,分賓主坐下。其人曰:「請問高先生到
來,有何貴幹?」仁聖天子答曰:「小侄在京丁憂,閒暇無事,到來探望莊 


2倒屣( 
x□,音洗)——急於出行,把鞋穿倒,後用以形容熱情迎客。

大人同年,順路遊玩貴省江南景致。聞得劉兄府上在此,特自到來拜候老伯
金安。」其人答曰:「尊駕與小兒相好,彼此即是世交,無事屈駕在舍下居
住數天如何?」聖夭子答曰:「感領感領!小侄現在張員外家下居住,遲日
再來打攪便了。請問老伯,貴府門上之匾寫著『天下第一家,是何解法?」
其人答曰;「此匾五字,我都不知,高先生要知匾內端的,請入四堂問我家
父便知。」天子聞言,心中十分疑惑,為何個個俱稱不知,其中定有原故。
他叫我人四堂問他家父,我便入去問個明白便是。仁聖天子想定,開言曰:
「煩老伯命人引我進去。拜侯公公使是。」其人即命家人帶聖天子進入四堂。

聖天子即便起身揖別,逕至裡面,見丹墀兩旁有四柱大廳,懸著許多名

人書畫,直上大堂,比三堂更加華美,金碧輝煌,古畫奇珍,不計其數。聖

天子歎曰:「怪不得說上天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孤家宮殿都不如他也。」

家人即請高老爺在堂上坐下,待我稟知家主出來奉陪。說完即入花廳而去。

少頃,見一位白髮公公扶杖而出,年約八十餘歲,三縷長鬚,十分精神壯健,

直到堂上與聖天子見禮坐下。公公曰:「請問高先生到來敝省,有何貴幹?」

聖天子答曰:「到來貴省探望莊友恭大人,現在張廷懷員外家下居住,順道

特來府上拜候。」公公曰:「尊駕無事,不妨在此留住數月,遍游敝省地方,

江南勝景,甲於天下。」聖天子曰:「到來貴省,一則遊玩地方,二則探望

知己朋友。請問公公:貴府門前之匾上寫著『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

公公答曰:「門上之匾,是我家父百歲上壽,各親友共送三匾,後堂兩匾,

門前一匾,請高先生入後堂問我家父便知明白。」聖天子聞言,此公公尚有

家父,百歲以上之人,居住後堂尚有兩匾,未知如何寫法,隨即開言:「求

公公命人帶吾進觀,感領感領!」公公即叫家人帶了聖天子進內堂。

聖天子起身作揖而別,隨家人轉入後堂。只見四邊奇花異草,青青綠綠,

香味遠飄,恍似仙洞一般。聖天子歎曰:「此間真仙境也!」步到堂前,見

上掛一匾,書的『百歲堂』。家人曰:「高老爺在此等等,待小的上堂稟明

家主,然後請見。」聖天子曰:「煩勞煩勞!我在此等候便是。」家人即便

上堂,未久,出來言曰:「高老爺請進!」聖天子即隨家人進內,只見堂上

精潔不凡,桌上有龍涎香一爐,香煙馥馥,到此令人神清氣爽,如廣寒仙洞

一般。聖天子直到堂上見一耆者坐在睡椅之上,左右有二小童侍立,發與須

眉俱白,紅顏皓齒。聖天子上前作揖曰:「老公公,有請公公一見。」天子

即命小童扶起,拱手回禮曰:「請坐請坐!」賓主一同坐下,公公曰:「高

先生光臨茅舍,有何見教?」聖天子答曰:「小侄孫乃北京人氏,在軍機處

與令孫同事。今日順道到來拜見老公公,得觀尊顏,十分榮幸。」公公曰:

「賢侄到此,可曾遊玩各處勝景否?」聖天子答曰:「曾遊玩數處,貴省好

景,一時觀之不盡,天下可算第一勝地也。」老公公曰:「高先生現在何處

居住?」聖天子曰:「在張廷懷員外家居住。」聖天子隨即問曰:「請問老

公公今年貴庚1幾何?」老公公答曰:「老拙今年一百零八歲。」聖天子聞言,

歎道曰:「真乃高年老長者也。」又問曰:「請問老公公貴府門前之匾,書

『天下第一家,五字,是何解法?」老公曰:「高先生有所不知,老拙上年

百歲大壽,眾親朋友來上三匾,門前之匾曰『天下第一家』,堂前之匾曰百

歲堂,堂內之匾是『序吾家事』。高先生請看堂內之匾,便知明白。」聖天

子聞言,即便抬頭觀看堂內之匾曰: 


1貴庚——敬辭,問人年齡。

天囑其希,地囑其希,帝囑其希,家年老少亦囑其希;父為宰相,子為宰相,孫為

宰相。如我富不如我貴,如我貴不如我父子公孫三及第,如我父子公孫三及第,不如我五

代結髮夫妻百歲齊。

仁聖天子看完曰:「此真第一家也。」又與老公公言談幾句,作別回莊
而去。

聖天子回到莊上,廷懷曰:「今日往何處遊玩,去了一日?」聖天子答
曰:「往劉家莊住了一日,他門前之匾上書『天下第一家』,我不解其故,
後至入門,問他少年後生,叫我問他家父;著人引我人二堂見伊家父,即至
二堂,又叫我入三堂問他家父;後至直入五堂,有一百八歲公公,叫我看其
堂匾,方解其故。」將前事一一說明,張廷懷曰:「劉家富貴壽考,真系天
下無雙。」大眾言談一回,晚膳已完,各歸寢所。

光陰如箭,不覺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本處風俗,專以打擂台為例。
到了是日,張廷懷命家人擺設酒筵,與聖天子開懷暢飲。飲完之後,張廷懷
曰:「我們去打擂如何?」聖天子曰:「甚好,甚好!」即便一齊同出街前,
說說談談,到了龍王大廟前打擂台之下,看見人如蟻隊,來看打擂台,擺賣
什物,不計其數。台主乃是趙芳慶,本處有名的教師,手下徒弟數百餘人。
聖天子與廷懷二人,一齊來到台前,只見台上有一對曰:

武勇世間第一,英雄天下無雙。

左邊有一規條,曰:「上台比武,不論軍民人等,不得私帶暗器;拳腳
之下,生死兩不追究。」只見台下各人擠湧,閃開一條大路,見有數百擺齊
五色軍,簇擁一位教師到來,生得十分武勇,猶如天將一般。到來台下,約
離數丈,一躍上台,在台上耀武揚威,口出大言,聲言:「有本事者上台比
武,無本事者不可上台枉送性命。拳腳之下,斷不留情。」說了數句,怒了
台下一位武探花蕭洪金,一跳上台,開言曰:「趙芳慶,我來與你比武!」
趙芳慶曰:「蕭洪金,你乃本處一大紳衿,不宜來上擂台,恐妨交手,拳腳
無情,有傷貴體。」蕭洪金曰:「不妨!你有本事,只管放過來。若是知機
者,快快下台藏拙,不宜在此誇張大口,目下無人。」趙芳慶曰:「既然如
此,爾來,爾來!」蕭洪金曰:「就來!」即裝開架勢,用一路雙龍出海撲
將過來,芳慶用一路大鵬展翅,雙手格開,你來我往,鬥了三四十個回合,
蕭洪金自己漸漸氣力不佳,叫聲「不好」,登時就被教師芳慶飛起一腳,將
他踢下台去,跌得蕭洪金頭破額裂,鮮血淋漓,昏迷不省人事。台下之人,
大笑不止,眾家人扶他回家而去。

聖天子一見心中大怒,想蕭洪金乃朕之臣,別人被他踢傷猶可,今探花
被此重傷,若不與民除卻大害,恐妨民間喪命不少,且無了局。主意已定,
欲上擂台,旁邊閃出一人,叫聲:「高仁兄,且慢上台!割雞焉用牛刀?待
弟上台將他打下便了。」天子急視其人,乃系張廷懷。遂答曰:「爾要上台,
須要小心!」廷懷曰:「曉得!」就即將身一跳,飛上台去,叫聲:「我來
也!」芳慶抬頭一看,見有一人,面如滿月,相貌驚人,遂開言曰:「來者
貴姓大名,說過明白,方能交手。」張延懷曰:「我系姓張名廷懷,便是特
來與你相會,爾不得自恃英雄,目中無人。爾只放馬過來。」自己裝定手段,
用一路猛虎下山撲將過去,芳慶叫聲:「來得好!」將身閃過,就即用一路
雙飛蝴蝶,照廷懷顏上打將過去。廷懷就用一路出海蛟龍雙手推開。爾來我
去,爾往我迎,鬥了七八十個回合,廷懷自知氣力不佳,難以取勝,賣個破
綻,跳下台去。芳慶見廷懷不是對手,在台上揚聲大叫曰:「台下英雄,有


本事者方可上來。」仁聖天子奮力將身一縱,飛上台中,叫聲:「我來與爾
見個高低!」

不知仁聖天子與趙芳慶比武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趙教頭知機識主朱知府偏斷身亡

詩曰:

自古豪傑要知機,曹記芳慶把勇施。

台前能識真命主,萬載留名在一時。

話說趙芳慶見一人上台,生得龍眉風目,相貌驚人,遂開言曰:「來者
留名方能文手。」聖天子曰:「吾乃姓高名天賜,特來與你比較。」芳慶曰:
「既然如此,只管放馬過來!」聖天子將手一展,用一路獅子滾球的手段撲
將過去。芳慶一見,叫聲:「來得好!」即用一路猛虎擒羊雙手格開,鬥了
百有餘合,誰知不分高下。天子奮勇抵敵,隨值太白金星雲遊經過,見天子
在台上,乃大呼曰:「芳慶,不可動手!與爾斗者乃當今天子!」芳慶聞言
大驚,心中一想,遂開言曰:「高仁兄,且饅動手,我不是你的對手,某有
講話。」聖天子聞說,即住了手,開言曰:「教師有話請講!」芳慶答曰:
「我自歷年間擺擂台,見盡了天下多少英雄,未曾逢過敵手,今仁兄武藝高
強,我非仁兄敵手,情願拜服,望乞指教為是。」仁聖天子聞言大喜,便曰:
「教師休要自謙,請回張家莊,再行慢慢細談!」

趙芳慶聞言,立即吩咐各徒弟。將擂台盡行扯去,並各色軍器等報清,
隨與聖天子、週日青、張廷懷,一同到張家莊中,然後分主賓坐下,彼此遜
了一回,芳慶坐了客位。家人奉過了香茶,芳慶開言:「某家有眼無珠,不
識泰山,望乞恕罪!情願拜仁兄為師!」話畢,在陛下雙膝跪下,叩了三個
響頭。聖天子用手扶起,答曰:「趙教師,你的武藝我盡知了。方才在台不
過相讓,何必如此過謙?若蒙不棄,彼此指點!」就在張家莊用膳,大排筵
席。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卻說數人在席上談論些武藝,用完酒食,吩咐家人收了碗碟,大家談論
一番,不覺樵樓鼓打三更,著家人打掃東書房,安置趙芳慶打睡,然後各人
歸房就寢。到次日,各人起身,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趙芳慶始行告辭;分
別回家。聖天子命暗中降旨,著發蕭洪金回朝供職。

天子在張家莊住了半月,悶悶不樂,意欲同週日青前往杭州遊玩,即日
起行,吩咐趕路。來到杭州地方,就在城外十字街口,尋了一間客寓,名曰
牛家店。有店主牛小二接入:「請問客官,有幾位貴客?」日青說道:「不
過我兩人,要尋一所淨房子便是。」小二答曰:「小店有座客房甚為廣大,
可以住宿。倘二位貴客不棄,請上樓房。」週日青就叫牛小二將行李搬進,
入內房居住。是日,天子與日青二人就在該店用膳,過了一宿,次早天明,
店家倒水洗面,飲了香茶,仁聖天子向店家問曰:「此處杭州地方,有何處
好遊玩地方,煩為指引。」牛小二答曰:「此處杭州許多熱鬧,莫如夜市。
這許多奇異物件,擺賣珍珠、玉石、奇花大小等項,不計其數。客官不妨前
往遊玩,買些什物。」聖天子聞言,十分喜悅,吩咐店家:「今晚早些弄膳,
待我用了,前往夜市遊玩!」店家聞言領命。到了午後,即弄些上好酒肉飯
菜,搬進房中。

聖天子與日青用完晚膳,立即起行。逢人便問,一時行至夜市,看見人
如蟻隊,擺賣奇珍異寶,食果等物,無不全備,比別市更加興旺,大不相同。
後人有詩讚誦杭州夜市:

詩曰:


此地甚希奇,奉告與君知。

無事不殺生,黃昏不下池。

有情飲水飽,無情食飯饑。

杭州一夜布,不得兩更移。

是夜,天子與週日青同游夜市。游罷,買些餅食等物回店,著店家泡茶,
用過餅食,閒談數句,然後安睡。誰料該店家將女嫁了新任朱知府為妾,持
有包庇,專門偷竊客人銀兩什物。是日,見天子包袱甚重,窺天子、日青二
人往外遊玩,無人在房,將天子包袱內珍珠、寶物、金銀等類,盡行調換。
到了次日,天子、日青二人起身洗面已畢,欲往別處遊行,向店家取回包袱。
打開一看,那所有金銀什物,一概失去,不覺大驚,即向店家理論,大家扭
上知府公堂。

那知府姓朱名仁清,因他貪贓要錢,所以眾百姓取他混號叫做珠珀散。
又系該店家牛小二的女婿,誰人不畏?那知府是日在後堂安坐,忽聞擊鼓連
聲,立即傳齊差役升堂,喝令將擊鼓之人,快快帶上來。差役領命,即將牛
小二並聖天子一同帶上堂來。差役喝令跪下,天子立而不跪。知府喝曰:「這
裡是甚麼所在?你是何方人氏?膽敢不跪麼?」隨向牛小二問曰:「你到來
所稟何事?」小二上前跪下稟曰:「大老爺明見,昨日小店有客商二人到店
投宿,無錢交結,反說小人偷他金銀珠寶什物,要小人將各物交回,小人不
服,故此扭上公堂,求公祖大老爺公斷,勒令清結店錢,就沾恩了!」那知
府聞言,即向天子喝曰:「你叫甚麼名字,欠了店家房飯錢,無錢清結,捏
店家偷竊爾的金銀珠寶等物,該當何罪!」喝令:「眾差役,與我拿下他,
重打一百!」

天子聞言甚怒,罵曰:「我系北京來的,姓高名天賜,你識我嗎?你個
贓官,不知受了那店家多少銀兩,難道不管前程麼?」知府聞言大怒,大喝
一聲:「速速拿下,不必多言!」眾差役領命,率同夥伴一齊動手。仁聖天
子早已立定章程,伸開手段,飛起左腳,打得眾差役頭破額裂,俱不敢招架,
各自奔走。那知府見勢頭不好,早已走入二堂內,由後門走出,知會協鎮馬
如龍,傳齊守備馮德標,右營千總李開枝,帶同兩營兵役數百餘人,將知府
衙門圍住。天子見此情形,奮勇欲鬥殺出,為有週日青又與眾兵對敵,一時
殺出,損傷兵丁不計其數。天子寡不敵眾,被各兵役上前拿住。於是眾人將
他擁上公堂,那知府升堂,大聲喝令:「用重刑!」誰料知府登時昏倒在地,
眾差役見知府如此,即將天子暫行留住,稟知上憲,再行定奪。早有週日青
在外打聽明白,為是獨力難持,無法可施。誰知行到中途,逢教師趙芳慶,
說知情由,芳慶聞言大驚,曰:「事到如此,我亦無法解救。不若與你二人
前往蘇州張廷懷莊,再行商酌。」日青曰:「既然如此,大家前往。」兩人
主意已定,立即起行。

行了兩日,早已到張家莊。兩人將身進內,見了張廷懷,日青開言大哭
起來,叫聲:「叔父,不好了!契父投宿店,被店主牛小二將契父金銀珠寶
等物盡皆盜去,今契父與他爭論,扭到知府公堂,知府乃系牛小二之親,他
又是受贓奸官,喝令主上下跪,連聲叫差役行刑。主上用飛腳踢起來,打得
眾差役俱以受傷,走出後,被協鎮千把總帶兵內外困他,主上現被杭州知府
拿提,在於府中,萬望叔父設法搭救主上為要!」張廷懷聞言大怒,即對趙
芳慶商酌:「事已如此,有何良計可能搭救他出杭州否?」趙芳慶道:「我
想杭州知府貪官污吏之輩,非財不行。不如帶些金銀珠寶,前往打算贖他出


來,再行設法取回珠寶,方為上策。」張廷懷曰:「既然如此,遵命就是。」
說完天色已晚,大家用了晚膳。到了次日,張廷懷取齊行李,帶了金銀珠寶,
二人即同起行,日夜趕到杭州城內,尋所客店居住。芳慶道:「須托該處有
名紳衿,向知府說情,用了銀子十餘萬兩。那個知府得了此銀,或者可能放
出。」廷懷道:「弟有個故人李文振,前數年已中了進士,他與那貪贓知府
十分相好,托他前往講情,無有不合。」主意定了,次日廷懷親身進城,來
到李進士第門前。

張廷懷取出名片,對門公說曰:「煩爾進去通報主人話,有故人前來拜
候!」那門公領了名片進去,不多一會,出來說曰:「家主有請老爺進去相
見!」廷懷隨即跟門公進去,那李進士下階迎接,二人攜手來至客廳,分賓
主坐下,家童奉茶,飲過香茗,李進士曰:「不知仁兄光臨,有失遠迎,伏
祈寬宥。未知有何貴幹到此?」廷懷隨將聖天子往游夜市,被店主調換包裹,
偷竊珠寶金銀等物,不料那知府系店家的女婿,故此,知府受情,通同武營
拿進府中,特來拜託仁兄用些銀兩,轉求知府將他放出,一一細講一番。李
進士曰:「既有此等委曲,待弟明日前往衙門,與知府講情,求他將高天賜
放出便了。至允應多少銀兩,必須照數送上,不可短少為是。」張廷懷曰:
「謹領遵命!所應允之銀已預備,不必掛心。」李進士曰:「既然如此,仁
兄就在茅舍住下,一二日聽候佳音便了。」

一宿已過,次日黎明,李進士用過早膳,立即帶了跟班,打轎往知府衙
門而來。到了二門外,吩咐跟班投了名片,那衙役領了名片入內,未久出來
說:「老爺請進相見!」打開中門,李進士吩咐轎班直抬進二堂下轎,早有
知府降階相迎,二人齊到官廳,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茶罷,知府開言曰:
「不知尊兄駕臨,有失遠迎,望祈恕罪。但不知仁兄到來有何見教?李進士
曰:「豈敢,豈敢!無事不敢到來攪擾!」遂將高天賜之事細談一番,現在
厚送銀十萬兩贖罪,萬望體念小弟情面,將他放出。所應許銀兩一一照數送
上,不敢短少。」

知府聞言,喜曰:「那高天賜實在橫行無忌,膽大妄為,罪應不赦。既
系尊兄來講情,弟處無有不依。所許之銀,如數送來方可。」李進士曰:「謹
遵尊命!」說完即刻拜別知府,上轎回到自己府第。下了轎,進入房,早有
廷懷接住,說曰:「前往事體如何?」李進士曰:「所講之事,業已知府許
允,惟仁兄所許之銀,務求預備,准明日交結。」張廷懷曰:「此項銀兩計
算已久,不必憂心。」遂將帶來金銀珠寶約估值銀一十五萬兩,列單點明,
一一交與李進士收貯。到了次日午後,李進士著廷懷寫具保領,自己抽起五
萬兩,將珠室金銀約值十萬兩放入箱內,帶同保領人夫,打轎抬進知府衙中,
跟班先投名片,把衙將名片往內稟明,然後請進二堂。知府迎入,說曰:「昨
日所說之事,何如此之速?」李進士曰:「公祖台前,何敢說假?」遂將帶
來珠寶金銀兩單呈上,那知府將單與得力家人一一點明,著人抬進上房,立
即差役前去知照,將高天賜帶到二堂交李進士領出。將張廷懷保領存案。正
是:

無錢共鬼講,有銀鬼也靈。

卻說李進士別了知府,再雇轎一頂,與聖天子坐下,一同來至李家,下
了轎轉入書房,有廷懷迎住相見,說曰:「高兄受驚了!」天子向李進士拜
謝曰:「多蒙說情,此恩此德感謝不忘!」李進士曰:「些些小事、何足掛
齒?」當日,天子與廷懷恐日青、芳慶在店中掛望,立即別了李進士,來到


店中相見。是日,幾人就在店歇宿,到黎明用過早膳,結了店錢起行。

行了兩日,到張家莊,一齊坐下。茶罷,聖天子即向張廷懷謝曰:「諸
蒙照拂,又用了許多銀兩,感謝良深,可恨那知府如此胡為,實由店主牛小
二偷吾金寶起釁,以致如此周折,此恨實屬難消!二位仁兄,有甚計策取回
珠寶銀兩?我即欲同週日青遊玩觀音山,數日便回。爾等不必同去,就此分
別。」

再說廷懷、趙芳慶二人商議,芳慶曰:「這裡牛頭山英雄,一名馮忠,
一名陳標,隱居此山,二人俱有萬夫不當之勇,與我曾為八拜之交,莫若如
今待我前往,請他們到來,同人杭州城內,取回珠寶銀兩,將知府與店小二
殺卻,與民間除害。」張廷懷曰:「既然如此,明日即往牛頭山走一遭。」
一宿已過,次早用了早膳,趙芳慶挑齊行李,即日起程,曉行夜宿,行了兩
日,已到牛頭山。走到莊門,自有莊丁入內通報。少頃,中門大開,只見二
位英雄迎將出來,齊聲說曰:「不知大哥駕臨,有失遠迎,望祈恕罪!」芳
慶答曰:「闖進貴山,多有得罪。」三人攜手,來至堂前,分賓主坐下,莊
丁獻過了香茶,馮忠先說:「自從別後,已兩年矣。不知大哥近來世景如何?
望乞示知。」芳慶答曰:「自從與二位賢弟分別,在蘇州城內開設武館,教
習拳腳武藝,約有門徒數百餘人。每年八月中秋,在於城內開設擂台,未曾
逢過敵手,上年遇著一位英雄,姓高名天賜,武藝高強,到來打擂,愚兄斗
他一陣,因此與他結識。」

遂將聖天子前往杭州,趁游夜市,被店家牛小二調換包袱,偷盜財寶金
銀起釁,那知府受賄,通知武營留在府內,後來與張廷懷用銀十餘萬兩,知
府得了銀,始行放出。現在心懷不忿,特著愚兄到來,請求二位賢弟帶了寶
莊家將,前往杭州,殺了知府、店家,並取回珠寶金銀。愚兄亦挑選得力門
徒,從中幫助,萬望二位賢弟應允。」陳標曰:「大哥吩咐,敢不竭力?只
是約定何日行事?」芳慶曰:「即於本月二十日為期。賢弟二人挑選精壯莊
丁一百名,分兩隊進發,就在杭州城外紮下;愚兄亦選二百門徒,到期相幫。」
是晚,兄弟等排筵款待,次早用過早膳,芳慶辭別,望蘇州而來。不日,來
到張家莊,進入書房,張廷懷見芳慶回來,即問事體如何,趙芳慶曰:「弟
往牛頭山見了二位兄弟,已蒙答應,約定本月二十日在杭州城外相會。」

轉瞬到十八日了,那芳慶預先通知眾人,共計有一百餘名,扮作諸色人
等,各各暗藏了刀械。張廷懷扮作道士,帶了二十人,作為夥伴前往取齊;
芳慶扮作賣武,胡青山扮作乞兒,各帶十人,一同由杭州進來,到城外各尋
客寓住宿。胡青山所帶十人,扮作乞兒,早已進城,尋廟宇住下不提。再說
馮忠、陳標各帶精壯家丁數十名,扮作九流,身帶軍器,齊望杭州而來。到
二十日,亦在城外分店投歇。是日,芳慶見了,即尋一所密靜住房,邀同陳
標、青山、張廷懷一齊商酌。張廷懷曰:「趁此人馬齊備,明日辰刻行事。」
著芳慶帶人馬五十名,扮作流民,直進知府衙內,趁知府坐堂,乘勢將知府
殺了;青山帶人馬五十名,在衙門附近放起火來,然後打進監中,將監犯放
出;馮兄帶人馬四十名,守住協鎮衙門,用二十名守住千總衙門,俱不容他
一兵出入。小弟帶人馬二十名,將牛小二等殺了,擅奪珠寶、金銀、金印等
物;陳兄帶人馬囚十名,守住南門,但見火起為號,一齊動手,凡左手上有
紅帶者,便是自己人馬。各人依命,分投住宿。到了次早。各帶乾糧,遵令
而行。正是:

無智非君子,不毒枉丈夫。


卻說青山帶了引火什物,將到辰時,就在知府衙後放起火來。那知府還
在夢中,忽報衙後火起,匆匆起身,傳齊差役,前往救火。忽報外面有流民
數十人進衙討賞,知府升堂,早被芳慶等蜂擁圍住,又報監犯盡行放了,又
報庫銀被劫了,知府大驚失色,欲逃不得。芳慶督同各人抽出利刀,大罵贓
官,手起刀落,分為兩段。走進上房,搜去金銀珠寶,並將婢僕盡行結果,
知會青山殺出衙外,早有人馬接應,出南門而去。卻說張廷懷帶了人馬,與
胡青山一同殺進牛家店,先尋牛小二,即行一刀,分為丙段,把店內衣箱查
取金銀珠寶金印等物,再行殺出來,喝令一眾人馬會齊,直向牛頭山而去,
各武官見有人馬守住衙前,不敢去敵,後來見人已去,即時督帶兵役數千人
趕了一程,他見眾人逃往二三十里之遙,是時無奈,收兵回衙坐定,將張廷
懷、胡青山等糾率賊當數百餘人,殺死知府,並及太太奴婢盡皆喪命,又把
牛小二店內人等殺了,一一做好文書,會同杭州道縣,出稟詳明。桌台移請
蘇州按察行札,蘇州知府懸賞花紅,拿捉張廷懷數人。欲知後來能否捉拿張
廷懷等到案,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所思謀財遭殺害,致令污吏並傷心。


第二十回蘇州城白花蛇劫獄牛頭山黃協鎮喪師

詩曰:

天下太平世間希,真主閒遊誰人知。

為官不用奸貪巧,事到頭來恨也遲。

卻說杭州桌台接到杭州道府縣並協鎮詳文,大驚。即日傳書辦入內,立
即做備移文蘇州臬司。批行蘇州府縣武營將張廷懷等按名捉獲,無許漏網。
是日,蘇州臬司接到杭州臬台移丈,立即札傷蘇州府縣出示懸賞。那蘇州府
縣札諭出下告示,並示各武營查拿。札曰:

欽加道銜,特投蘇州府正堂蕭,為懸賞查拿事照得本府。現奉按察司張札開、准杭

州按察司李移開據杭州縣詳稱:前月二十日,有蘇州城內豪惡張廷懷,包庇牛頭山巨盜等,

糾率賊匪數百餘人,打進杭州府衙門,放火殺死知府一家,劫庫銀五十餘萬兩,私放賊犯

三十餘名,同日又殺死店主牛小二全家,並掠去珠寶金銀等物,走出南門而去。追捕不及,

等情,詳報前來,合就移情,札飭查拿等。因轉札到本府,奉批飭行,文武官員並一體通

緝外,合行懸賞。無論軍民人等,有能將張廷懷等捉拿到案者,賞銀一萬兩;餘黨趙芳慶,

賞銀五千兩,犯到賞給,決不食言。

某年月日賞格

卻說張廷懷、芳慶、胡青山、馮忠、陳標自從殺死知府並牛小二等一家
數命,回牛頭山而來。住了數日,張廷懷家中有事,早已先回莊中,誰料被
武營兵丁打聽,稟知蘇州知府,協鎮立傷本營中軍都司賴有先,會同知縣差
役,督率兵丁數百餘人,將張家莊重重圍住。早有家人報人莊中,說道:「老
爺,不好了!現有大兵將莊子圍住了!」張廷懷情知杭州事發,急取鐵棍在
手,突見都司親帶兵丁數十名打進莊內而來,那都司手持雙刀,喝叫兵丁上
前圍住,被廷懷手持鐵棍,殺得那些兵丁頭破額裂,受傷者不計其數。那都
司見不得他敵手,喝令急傳弓箭刀牌手數十名,將張廷懷圍困亂射,此時廷
懷右手被箭射傷,不能抵敵,卻被都司督會兵丁上前,將他繩穿索綁,所因
胡青山外出,芳慶又往牛頭山居住未回,並無幫手。莊丁雖有十餘個,皆是
懦弱之人,偶有數個少壯的,總是寡眾不敵,救之不能,遂被拿捉而去。正
是:

龍逢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當日都司督同兵丁,將廷懷拿住,解在蘇州知府衙內而來。那日蕭知府
正在後堂打坐,忽見家人上前稟曰:「啟上老爺得知,有本城賴都司捉獲強
徒張廷懷,解來領賞,特來稟知。」那知府聞報,吩咐家人傳見。將廷懷先
交差押候,俟會客後再行提審。那家人領了主命;立即出來對賴都司說曰:
「有請老爺進去相見!其強徒廷懷先行交差看守便是。」那都司聞說將廷懷
交值日差收押,立即整齊衣冠,隨同家人進內,來到二堂,早有知府降階相
迎。二人齊至客廳分賓主坐下,家人奉茶。茶罷,知府言曰:「那件天大功
勞被老兄佔到了,令弟喜不自勝,可恨張廷懷如此可惡,犯的彌天大罪了。
若非老兄有如此手段,斷難捉獲。所出賞格花紅之銀現存庫內,自然奉上,
照數便是。」賴都司答曰:「都是朝廷之威,並托公祖大老爺之福,與弟何
干?那廷懷他不過獨自一人兇惡,所以先時圍捉,已傷兵丁數十人,不能將
他捉住。後來見勢頭不好,再傳刀牌、弓箭、兵丁上前拿捉,亂箭射傷他右
手,不然吾亦難以捉獲。今幸業已就擒,諒無憂矣!惟是餘黨趙芳慶等不知


落在何處,須要上緊,按名弋獲1。應領花紅銀兩,伏乞即交弟手轉給各兵丁
分用。」知府曰:「謹奉遵命!至未捉之餘黨趙芳慶等,飭懇設法擒獲,破
此重案。俟案結後,待弟將老兄之功勞詳上台轉奏朝廷,定然高昇矣!」賴
都司曰:「全憑公祖大老爺裁成便是。」家人再奉香茶,知府吩咐家人將貯
庫房之花紅銀兩,點交與賴老爺收用。話完,兩人再用過茶。茶罷,那賴都
司立即拜辭知府,那知府起身送至階下,隨同家人來至庫房,著看庫兵役將
花紅銀一萬逐一點明,賴都司著帶來兵丁,抬回自己衙內,當即抽起三千兩,
其餘受傷各兵丁,重者給銀三十兩,輕者,給銀一十兩,作為請醫之費。然
後按名賞發,不提。

卻說蕭知府見都司去後,立即著令家人,傳齊書差皂投人等,自己束帶,

衣冠升堂,來至公案坐下,早有兩旁書差皂役帶齊刑具伺候,喝令差役速將

張廷懷帶到公案前,喝令跪下。那廷懷立而不跪,知府大喝曰:「這個是甚

麼地方?見了本府還不跪下,爾快快將包庇巨盜,糾同賊人數百,殺死知府、

店主牛小二,放走罪犯等,一一供出。如若延慢,刑法難免!」廷懷曰:「我

是本城富紳,安分守己,我素不相識巨盜,殺死知府店主之事,一概不知。

爾若將我難為,天理難容!」知府喝曰:「爾等自己所作之事,時常與巨盜

往來,誰人不知?現有杭州臬台移文為憑,快快供來,以免動刑!」張廷懷

曰:「我常在家內閒坐,並沒出門,不識甚麼!爾不過見我有錢,助我罪名,

誣捏於我,想訛詐我三二千萬銀兩是真。」知府聞言大怒:「你自己做了彌

天大罪,不招認,反說本府見爾有錢,做個罪名訛詐於爾,實屬可惡,若不

打爾,斷難招認!」喝令兩旁差役將他拉下重打一百。兩旁差役聞言,立刻

上前將他執住。此時廷懷雖欲施威,奈被鎖住,右手又傷了,被數個差役推

倒在地,打了五十大板。那知府喝令:「住打!問他招不招?」廷懷曰:「冤

枉難招!」知府曰:「如此口硬,再打五十板!」各差役再將廷懷打了五十

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睡在地下。有書吏上前稟知:「他受重傷,

不能用刑,待小吏上前相勸,或者願招不定。」知府曰:「爾只管相勸便是。」

那書吏對廷懷曰:「爾做的事,人人皆知;爾若不招認,老爺斷難容爾。爾

今業已受傷,不能受刑,還須暫時招認,再行打算為是。」廷懷聽了書吏言

語,細想:「不如暫且供招,趙芳慶等在外,定必設法搭救。」想定主意,

即對書吏曰:「我今受刑不起,情願招了。」那書吏聞言,即向知府稟曰:

「他願招了!」知府大喜,吩咐書吏,將紙筆交與張廷懷,寫了供詞存案。

張廷懷寫了供詞單,寫完交過,那個書吏呈上,知府觀看供單曰:

具供單張廷懷,系本縣人民,今在大老爺台前,緣有好友被杭州知府挺拿收監,我
因與他相知,設法保出,後來聞得知府偏斷他案,將他收監,故我商酌,起齊弟兄,打進
杭州知府衙門,私放監犯,放火殺死知府一家數命,至店家牛小二,曾經偷竊珠寶金銀起
釁。故此一同殺死。以洩心中之忿。所言是實。

年月日張廷懷供單

卻說知府將供單看了一回,點頭曰:「果然寫得明白。」吩咐書吏將供

單存案,將審過廷懷口供做角文書,詳明上台,說完,即寫監牌一面,著令

各差役將廷懷收監,知府立刻退入後堂。正是:

英雄入了牢籠地,縱然插翅也難飛。
卻說眾英雄在牛頭山住了半月有餘,那日正與馮、陳二位談論。忽有莊 


1弋( 
yi,音義)獲——此處指緝獲罪犯。

丁報到:「啟上二位老爺,不好了!小人奉命下山打聽杭州之事,前幾天,
將張廷懷回莊,卻被賴都司帶了兵丁,前往莊中捉拿去了,解到蘇州知府衙
內,嚴刑酷打,招了案情。現在監內有知府出下賞格告示,捉拿我等救人等
語,小人將告示抄了,特來稟知二位老爺定奪。」說完,即將告示呈上,那
馮、陳接了告示,在於抬上一齊觀看,又與趙芳慶將告示看了一回,即對馮、
陳二位說:「事已如此,有何良計可能搭救得廷懷出監否?」馮忠曰:「待
弟帶了家丁,混入蘇州城內知府衙中,將廷懷劫出監來如何?」趙芳慶曰:
「不是那等容易!蘇州城內人強馬壯,不比杭州,此等無用昏官,還須想個
善策為妥。還是著胡青山並幾個精細家丁,帶了銀兩前往監中,通了門頭,
上下使用,並往廷懷府上安置家人,叫他不必憂心,自然有法搭救。」那馮
忠聞說,立即向胡膏山曰:「爾今帶銀一千兩,並同家丁戮人,前往蘇州城
內知府監中,與廷懷通了門頭使用,兼買些食物進去,倘進監見了廷懷,著
其歡心聽候,定必設法搭救。所帶銀兩,除頭門使用,余剩交與廷懷使用,
並往張家莊安置清楚,速速上山報知。」胡青山領了言辭,即刻帶了銀兩,
與山上兩個家丁立即起程。

行了兩日,來到知府衙內,進監尋著看役,講明門頭使用銀兩。那禁子
等人得了青山銀兩,即將青山帶進與廷懷相見。青山曰:「我今奉了各人之
命,叫好漢不用憂心,走必設法搭救。」廷懷曰:「如今我在監中無銀使用,
我的家人未知何如?」青山曰:「現今帶來銀一千兩,除通門頭及買物件並
我數人使用,尚存銀六百兩,交與你收用。好漢,尊府諸事,我自然前往安
置妥當,即將食物銀兩親手交了你,將銀兩務須廣用,勿惜小費,到時自有
方法搭救。」張廷懷見說,即刻將銀兩食物收了。

是時胡青山將銀兩物件交代清楚,即時別了廷懷,出監房,與兩個家丁
走出衙前,尋座酒樓坐下,叫酒保來:「有好酒好菜,只管搬上來!」酒保
聞言,上前答曰:「有有,不知要多少酒肉?」青山曰:「牛肉二斤,肥雞
一斤,燒肉八兩,好酒二斤,豬肚湯一大碗,快俠搬來,食完有事!酒保答
言:「知道。」連忙走下樓來,一一照數搬上,擺在台上。青山即與兩個家
丁,各飲了幾杯,忽見一人走上樓來,在對面桌子坐下。叫酒保:「快搬酒
菜來,食完有事!」青山即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重棗,細看,不是別人,
乃當日松柏嶺白花蛇楊春。青山思想:目今正在用人之間,即速上前曰:「楊
英雄,多年不見,近景好麼?」楊春答曰:「我道是誰,原來是胡青山!一
別幾年,近日你在何處?」青山曰:「一言難盡!快請過來同席慢慢細言。」

楊春立即過席同坐,青山再叫酒保加上牛肉二斤,好酒二斤,豬肚湯一
碗,燒肉半斤。酒保聞言答應一聲,下樓照依搬上來,二人持酒再飲了數杯,
青山先開言曰:「自那年別後,好漢現在作何事業?望乞示知。」楊春答曰:
「此地人多,不是講話之所,俟尋過靜所再談。」胡青山曰:「一言難盡,
亦須另尋地方,然後說明。如欲見我的義友,待我去張家莊講幾句。」說話
便同好友一同前往相會,細談便了。說完二人開量飲了一巡,方行用膳;用
完了,青山即對楊春說曰:「我現在牛頭山居住,有緊要事欲與好漢商量,
勿惜一時之勞,務須前往為是。待我結了飲食錢,再往張家莊講幾句,說話
就回來,與好漢一同起程。」楊春曰:「我有包袱行李在南門外周家店,老
兄一面往張家莊行事,我在店內等候。」說完,各人起身下樓,付清酒飯錢,
出門而去。

不說楊春在店等候,單講青山同兩個家丁來到張家莊,直入書房坐下,


請廷懷妻子李氏出來說曰:「我今奉了牛頭山眾英雄之命,帶銀一千兩,進
去知府監中,見了你夫,通了門頭,已將銀兩數百並食物統交與他使用,特
來說知。嫂嫂不用憂心,務須設法救出便是。」李氏曰:「足感爾等大恩!」
青山說完,別了李氏,出了張家莊,同家丁回店,挑齊行李,直來南門周家
店。那楊春正在店中掛望,見青山到了,亦挑齊行李,掛了腰刀,一同前行。
來到牛頭山,一直上山而來。是時,趙芳慶等正在盼望,一見胡青山回來,
即問曰:「辦事若何?」胡青山上前稟明:「弟奉命前往府衙內監中,用銀
通了門頭,余銀盡交廷懷收用,隨即往張家莊,安置之事業已清楚,後在酒
樓遇著白花蛇楊春,現在同他到來,商量此事。」諸人喜曰:「快快著他進
來!」青山走出山前,對楊春曰:「有請!」楊春即同上山,與眾人見過了
札。眾英雄問曰:「多年不見,佳景如何?」楊春答曰:「自別兄台,流落
兩年。去歲在太湖寄跡,因此結識兄弟甚多,光景頗勝。前時不知仁兄如何
在此,望乞示知。」

芳慶曰:「一言難盡!我與賢弟別後,往各處遊玩,遇事甚多。」即將
前事一一說知,並昨日遣青山往監中使通門頭,幸在酒店得遇賢弟,務求設
法搭救。楊春聽罷,想了一想,即起身答曰:「事已到此,須大起人馬,打
進監中,將廷懷劫出方為上策。老兄起人馬一百,趙兄起人馬一百,弟起人
馬一百,必須急往太湖,回來行事,萬無一失。」趙芳慶曰:「此計甚好。
陳兄帶人馬一百名,在蘇州城外二里埋伏,一聞炮響,殺出接應;令馮兄帶
人馬一百名,在南門外左右埋伏,不許閉城。一聞炮響,殺出接應。小弟與
胡兄帶人馬二百名,在南門內四處埋伏殺出,但遇各衙門兵出,即當擊退;
如無,不必殺出。楊兄與青山再帶人馬一百名,打入監中,劫出廷懷。待弟
打進上房,將知府殺了,准於本月十八日早晨行事。青山帶了銀兩、蒙汗藥,
將各看役飲醉,著青山引路,帶到監中,一齊動手。」商量已定,楊春是晚
在山上停歇。到了次日早,起身用過了膳,別了眾人,由大湖進發。眾英雄
吩咐胡青山曰:「爾帶銀二百兩,並蒙藥一包進去監中,見了廷懷,與他商
量,乃如此而行,不可有誤。可同家丁二人前去,不必回來報知,就在城內
聽候,切宜機密,至要,至要!」青山領命、就帶二人起程,向蘇州城進發。
行了兩日,到了蘇州城內。三人尋所店房歇宿。次日,用了早膳,午牌時候,
來到監中,見了廷懷,將情事向廷懷耳邊如此如此細說了一番。說完,出了
監房,來到店房,聽候到期行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到了八月初十,不久便是中秋佳節。各家俱
往茶樓餅店買些月餅,預備慶賀中秋,此乃年年如是,不必細說。

卻說當日楊春別了眾人,來到河邊,雇了舟子,搖到太湖水寨。上了大
營,各頭目嘍囉一見楊春回來,遂起身兩旁站立,說曰:「大王回來了麼?」
楊春答曰:「然也。現今二大王在何處?」眾頭目曰:「二大王在山上大寨!」
楊春見說,回落小舟,即叫水軍嘍囉搖過大寨而來。到了岸邊,將身登岸,
直到大寨聚勝堂前。那二位大王,一位二大王周江,一位三大王張文釗,正
在牛皮帳坐下。一見楊春回來,一齊下了帳,上前齊聲說曰:「大哥回來麼?
不知打聽蘇州城內字體如何?」楊春答曰:「事情甚好!現在有一莊大生意
特來與二位賢弟商量前去做了。」遂將在蘇州城內酒樓上遇著胡青山引至牛
頭山,見了諸頭目,起人馬前往劫監等事,說了一番。周江曰:「大哥,有
何高見?」楊春答曰:「我在牛頭山與各位商酌定了,我本山帶人馬二百名,
牛頭山帶人馬二百名,准於本月十六日早晨行事,十二三日就要起行,我與


賢弟下山走一遭,留三弟收寨便是。」周江曰:「如此甚好。現在日期已到,
趕緊挑選精壯人馬,刻日起程。」楊春立即發了將令,傳齊頭目,挑選能幹
嘍囉二百名,起程不提。

牛頭山頭目急挑選人馬二百名,叫趙芳慶帶齊徒弟,到期一同前往。隨

即發令,望蘇州進發。再說楊春、周江來至蘇州城外,去城十里紮下,未及

半日,牛頭山人馬也到,大家會齊時已八月十三。楊春見眾人到了,即同周

江到來相會,說:「日期已近,人馬俱到,特請仁兄發令。」諸頭目曰:「還

照前議。」隨對趙芳慶曰:「你須將人馬調撥,務取萬全。」芳慶對楊春曰:

「你預先與青山去張家莊,對廷懷家人說知。將家中軟細傢俬先行搬上牛頭

山等候,以防後患。」並令青山刻期引路進監,後令周大王共帶人馬一百名,

五十名進監救出廷懷,五十名進殺上房,將知府一家殺了。小弟與仁兄共帶

人馬二百名,埋伏南門城內,如有兵出應,即奮勇擋住。」又命陳兄帶人馬

一百名去城二里埋伏,再令馮兄帶人馬一百名,在蘇州城外左右埋伏,但聞

炮響,便殺出接應。准十五日申刻進城,不得有誤。各人得令去訖。

卻說胡青山在店中對家丁說曰:「現在八月十四矣,你可打聽兩寨人馬

到否,前來報知。」家丁領命而去,青山即來監中,對各看役牢頭說曰:「張

廷懷兄蒙各位招呼,無恩可報,明晚中秋,有餅百斤,並銀二十兩,送與各

位兄台做些酒菜,慶賀中秋。」即將銀一封並單一紙交上,那看役接了單銀,

不勝之喜,說:「如此厚賜,何以報德?」胡青山說:「些些小費,何用多

謝?」說完,去見廷懷曰:「我已將餅單銀兩交與各位兄台了,明晚做節,

爾與列位兄台多飲幾杯。」遂向廷懷將各情於耳邊細說一番。廷懷點頭,青

山即刻出來,到店房,已見前去打聽的嘍囉同楊春在店等候。青山問曰:「事

體如何?」楊春答曰:「人馬到了,准明日申刻進城,爾所幹事件早些齊備

了,爾可於十六日晨刻,在店外聽候,引我進監,一齊動手。趕緊先往張家

莊說知,叫他細軟傢俬,令莊客搬出城外,自有接應。」說畢出店去了。

胡青山見楊春去後,起身即往張家莊。書房坐下,叫家人請李氏出來相
見。青山即說:「現今人馬俱到了,准十六日早晨時行事,爾可將細軟傢俬
挑齊,即令壯了即挑出甫門,自有接應,不可有誤。」李氏立即吩咐蟬女、
莊丁打點。青山辭了李氏回家,次日是十五中秋,各家鋪戶賀節。是晚,明
月一輪普照,各家瓦面皆有示旗,旗上有燈籠,二個十分光輝。

是晚,監中各看役牢頭得了胡青山那二十兩銀子,果然辦了雞鵝鴨酒,

做了二十多席酒席,與各犯人暢飲,惟廷懷自得了青山二百兩之後,將銀錢

使用,與許多勇力之犯人,將自己憎由對他們說知。是夜,飲至三更時候,

廷懷同幾個知已犯人出來,對各看役說曰:「弟自進監以來,蒙各兄台招呼,

特來敬酒一杯,以報各位之德!」各看役立即起身對曰:「張兄既已破費,

又來敬酒,真正有勞!」廷懷曰:「正是本分的!」遂斟酒數杯,各人飲了

一杯,趁勢下了蒙汗藥,然後返本位坐下。是時,各看役見廷懷進去,對各

伴曰:「我們在此當差數十年,所有犯人,未有廷懷如此疏財仗義者,怪不

得能幹那大事情。我們今晚既蒙他盛情,大家都要痛飲幾杯。」各人聽見,

舉起大杯亂飲亂食,不覺大醉濃濃,睡倒在床,亦有睡在地下。廷懷心中大

喜,暗中先將自己桎格1除下,然後與十餘個知交犯人一概除了,聽候行事,

不提。 


1桎梏( 
zhig □,音至固)——腳鐐和手銬。

卻說楊春與周江二人帶了人馬一百,陸續進城,各投店房安歇,即來周
家店尋著胡青山商酌,不必再說。到了次日,楊春立即起身與青山尋周江,
吩咐各人食了乾糧,著周江同青山帶人馬五十名打進監中,將廷懷救出,自
己帶人馬五十名,打進知府上房,當時,廷懷見胡青山人馬已到,此時看役
俱已大醉未醒,遂打開監門,與十餘犯人蟀擁而出。青山見廷懷已去,即著
有力的家丁將他背出衙門,犯人亦跟往而來,早有芳慶接應出城,不提。那
知府當時聽見炮響,又見家人報到有賊劫監,將犯人放出,不覺大驚失色,
正欲出外觀看、早被楊春帶人馬殺進內堂。各差見人馬眾多,不敢對敵,各
自逃命。知府是時見難與對手,正欲逃走,早被楊春上前拿住,大喝曰:「昏
官,爾知我麼?」一刀分為兩段,就即打進上房,將他家人婦子一刀一個殺
了,然後殺出衙外,再放號炮一響,會齊人馬,一齊衝出城外,人馬接應,
直奔牛頭山而來。是時,各武營雖知有賊人』劫監,惟聞炮響連天,不知賊
人多少,不敢出敵,及見去了已遠,遂帶兵趕出城外。此時,諸頭目與楊春
趕著廷懷第一隊人馬先行,趙芳慶與各人押住後陣,陸續而行。回頭看時,
見有塵頭大起,趙芳慶對馮、陳二人曰:「觀此塵頭大起,必有官兵追趕,
索性將他大殺一陣,方知我等利害。」馮忠曰:「謹遵將令。計將安出?」
芳慶曰:「馮兄,爾帶人馬去左邊山腳埋伏,待他兵到,放他過去,然後趕
殺。」馮忠領了將令,帶人馬去了。又對陳標說曰:「陳兄,爾帶人馬走去
右邊山腳埋伏,待官兵過了一半,即行殺出,將他沖作兩截,到時我自有計。」
陳標領了將令,帶齊人馬去了。俱見響為號。芳慶見兩路去了,自己帶了人
馬後行。

卻說賴都司與左營千總,右營千總,帶了三百兵丁,一路追趕而來。因
是賊人不遠,即一馬當先,喝令兵丁奮力追趕。正趕之間,聞炮一響,早有
一枝人馬從右殺出,將他沖作兩段。陳標手侍長槍,大喝曰:「你送死來麼?」
賴都司急忙手持大刀近敵,兩人戰了二十餘合,勝負未分。又聞號炮一聲,
趙芳慶已回頭殺到,手拿雙刀,直衝過來。兩路夾攻,兩員千總已被周江在
後敵住,不能助戰,此時賴都司急欲奔逃,無奈兵丁各自逃命,並無輔救,
措手不及,被趙芳慶一刀斬於馬下。當時兩個干總與馮忠正戰之間,忽聞兵
了報賴都司業已戰死,無心戀戰,回馬就走。馮忠正欲追趕,忽見鳴金收兵,
遂帶了人馬,會齊趙芳慶等,望牛頭山而去。來到山上,見諸位將官兵追趕,
用計殺了賴都司,退了官兵,說了一番,眾皆大喜,吩咐宰牛馬慶賀。此時
張廷懷家中之人,業已上山了。張廷懷急急上前,向楊春、周江並馮陳等及
眾人拜謝曰:「多蒙搭救,又將家眷搬上山中。此恩粉身難報!」楊春曰:
「彼此手足,勝如同胞;患難相救,何用拜謝?但是劫了監犯,殺死官兵,
事大如天,不久自有大兵到來征剿,還須設條良計復敵,方為善策。」馮忠
曰:「還望楊兄與小弟主張。」楊春曰:「即速命人下山打聽,再行商酌。
若有官兵到來,用計殺他一陣,然後盡將人馬搬過大湖,大家聚議敝寨,人
馬約有五千,糧草可支三年。莫若先將女眷並軟細銀兩各物,先行撇去,爾
各位意下如何?」眾英雄俱各從命。

不說牛頭山人馬準備,卻說二位千總,帶了敗兵,進入蘇州城教場,查
點兵士,死者七十八名,受傷不計其數。命人查訪賊人蹤跡,方知在牛頭山。
急速做備詳文,稟知協鎮與桌台,火速發兵剿除,兔貽後患。當日黃得升接
到詳文,立即過衙與桌台鄒文盛說曰:「目下牛頭山賊人如此猖獗,實心腹
之大患。前者掠劫杭州,殺死知府一家,今又來蘇州劫犯,殺死知府,兵士


死亡過半,若不速發大兵前往征剿,釀成巨禍,蘇州實難保全,望大人思之!」
鄒桌台曰:「本司訪得聖行遊玩,遍訪賢才,改名查江甫地面,泰革各官,
亦屬不少。若往剿除,勝則有功,敗則必死。倘若被聖上知之,如之奈何?」
黃協鎮忿然曰:「如此大事,須得速辦,待弟帶兵往剿,有功則歸大人,有
失弟自當之。」鄒桌台曰:即系如此,難以阻擋,兄台還須打算。」黃協鎮
帶怒而出,曰:「庸懦之輩,實難同事!」帶了從人口衙,立即發令,立傳
左營守備羅大光、右營守備區鎮威並前左右營二千總,每各點兵一千,前往
教場操兵,三日祭鎮出師。當日,黃協鎮坐在帥台發令、先傳羅大光上帳,
說曰:「爾帶兵三百名前部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成橋,前往離牛頭山五里
紮營,不得違令!」羅大光得令而去。又傳右營守備區鎮威上前曰:「爾帶
兵三百名作第二隊,前離牛頭山五里與羅大光分營紮下,候本協鎮兵到,再
行定奪。」區鎮威得令,帶兵去了。又傳左右營二千總上前,曰:「爾隨本
協鎮帶兵前往,將營紮下,再行調度。」二千總即令同在兩旁,黃協鎮發令
已完,三聲炮響,人馬起程,直望牛頭山進發。正是:

好佞1不曉兵機妙,不殺其身誓不回。

卻說楊春、趙芳慶各人正在講話,有探子報上山來,啟說:「列位,不

好了!有蘇州協鎮黃得升帶兵一千到來,在山下五里紮營,請令定奪。」諸

頭目聞說,即對眾說曰:「大兵已到,列位有何良計退之?」早有張廷懷上

前獻計曰:「前者小弟被困蘇州,幸蒙列兄搭救,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待

弟略施一計,殺他片甲不留。」即升帳中坐下發令。即對陳標曰:「爾帶人

馬一百名,各帶硫磺引火之物,今晚二更時候,前去他大營,在上風頭放火,

不得違令!」陳標得了將令,帶兵去了。又令馮忠曰:「爾帶人馬一百名,

帶了引火之物,今晚二更時候,向他左營在上風頭放火,火著之後,即奮勇

殺入,我自著人接應。」馮忠領命,即帶兵卒去了。又對楊春曰:「楊兄亦

與周江帶人馬二百名,由山後繞出,前去十里,截他歸路,候他兵敗即行截

殺立即要起行,楊春二人領命,共帶人馬去了。又對趙芳慶及任千曰:「爾

二人各帶人馬一百名,今夜二更時候,如見火起,攻他中營,不得有誤,弟

在帳中聽報捷音。」二人聞言,即帶人馬去了。此時,九月初旬,北風初起,

若用火攻,安得不勝?

閒言少敘,卻說黃得升帶了人馬,來到牛頭山下五里,與守備羅大光分
營紮下,約半里之遙即扎西營。守備到帳說曰:「我人馬初到,安息一夜,
明日開帳。」右營守備區鎮威曰:「人馬初到,未知賊人消息,萬一到來劫
寨,此害非小,大人還須提防!」黃協鎮曰:「宵小之輩,有何智謀?聞我
大兵一到,俱喪膽志,尚敢來劫營麼?」區守備不敢多言,與羅大光退出帳
外。回到營中,對羅大光曰:「協鎮如此輕敵,必當敗績。我與兄台今夜必
須提防。」羅守備曰:「說得有理!」遂吩咐各隊曰:「人不離甲,馬不離
鞍,務宜醒睡預防。」不提。卻說是夜,北風大起,初交二更,陳標帶了人
馬,來黃協鎮大營,在上風放起火來。此時黃協鎮與二千總正在熟睡,聞報
火起,遂急起身著衣,早被飛山虎任千帶了一枝人馬殺進帳中,黃協鎮急上
馬持槍奔走。正走之間,又被陳標人馬截住去路,遂落荒而走,馬不停蹄。
走有十里之遙,早有一枝人馬攔住去路,乃是楊春、周江二人,勉強交戰。
戰無數合,心慌意亂,更兼氣力不佳,早被楊春一刀斬於馬下,各敗兵叩頭 


1奸佞( 
ning,音濘)——奸邪制媚的人。

乞命,楊春見敗兵如此狼狽,盡行放去,帶齊人馬而回。

且說兩個干總各持大刀敵住,是時,各兵丁四散奔走,被陳標人馬逢人
便殺,死亡甚多。右營千總與飛山虎任千戰無數合,右營千總氣力不加,早
被他一槍挑於馬下。左營千總撥馬便走,又被陳標截住,措手不及,斬於馬
下,各兵敗走逃命。再說馮忠,是夜帶了人馬,二更時在左營上風頭放起火
來,惟區守備頗知兵機,早已與羅守備預防,一聞火起,立即穿甲上馬,持
槍督令兵了不許搖動。是時,趙芳慶人馬雖殺到,有守備區鎮威敵住,不能
得入,彼此攻擊,殺到天明,兵士均有受傷而逃,馮忠與羅守備交戰,不分
勝負。兩營守備聞報大營已失,二千總陣亡,遂無心抵敵,兩人殺開血路,
撥馬而行。趙芳慶見他去了,上前追趕。二守備正走之間,此時任千與陳標
二人殺了二個千總,尚未收兵,又被陳標截殺一陣,兩人遂撥馬而走。未及
半里,早有任千排開人馬,截住去路。區守備嚇得魂不附體。連忙下馬叩首
曰:「不知大王駕到,某等實乃奉上差遣,不得不來,情願領罪。」羅守備
見此情形,亦只得下馬拜伏於地,曰:「某等情願投順。」任千等即對二守
各曰:「吾今放汝回去,整頓人馬再來廝殺,若再捉住,決不輕饒!」二守
備抱頭鼠竄而去,遂與周江等合兵一處,同上牛頭山不提。且說區、羅二守
備收拾敗殘人馬,正欲回城,迎面來了二人,區鎮威近前細看,遂即下馬,
跪倒叩頭不起。不知區守各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只因聖恩同封贈,致令豪傑盡歸農。


第二十一回接聖駕區鎮威耀1職結親誼週日青
吟詩

詩曰:
從來聖主百靈迎,堪笑庸臣在用兵。
更有英雄同輔助,永保江山定太平。


卻說聖天子與週日青遊玩觀音山,數日之間,將各處勝境遊覽一遍。這

日,紛紛傳說官兵與牛頭山人馬廝殺,官兵死亡極多。聖天子即同日青回張

家莊而來,行至半路,卻值二守備收兵回城。區鎮威見是聖上,隨即跪下奏

曰:「臣自赴京引見,得觀聖容,後令供職江甫,業已兩載。不知聖駕臨幸,

有失保護,罪該萬死!」遂將出兵征討牛頭山,並協鎮黃得升不聽良言,以

致兵敗陣亡,上項之事,一一奏明。聖天子對區鎮威曰:「汝之用兵,深得

韜略,朕所久知。今即著汝署理協鎮羅大光署理都司牛頭山之事,或另發兵

馬征剿,或是招安,候朕另旨定奪。爾等且各回衙訓練兵卒,暫且罷兵,免

致生民塗炭。朕今即欲同週日青去揚州一遊,爾等不許聲揚,毋庸遠送!」

區、羅二人跪送,聖天子起身後,遂即回城,赴桌轅稟見集台鄒文盛,言:

「黃協鎮不聽良言,以致兵敗陣亡,回至半途,遇著聖上,卑職引見時認得

聖容,下馬請罪,現著卑職署理協鎮,羅守備署理都司,且勿許揚言,大人

須將江浙之事按下,不日自有聖旨到來走奪。」鄒桌台曰:「區協鎮、羅都

司,且各國衙候旨便了。」二人即辭,回衙不表。過了一臼,江蘇巡撫莊有

恭接到密旨一道,著將牛頭山並太湖水寇盡皆遣散,其中如有武藝超群為將

材者,記名選舉,毋得徇情濫報。」莊有恭隨即遵旨施行,將張廷懷、楊春、

趙芳慶、陳標等舉保,不提。

卻說天子同日青來到場州,見一老人,白髮紅顏,背負著一個招牌,上

寫著「相法如神」四字,老叟停步問曰:「那位往何處去?抑或訪友?日已

西落,為何不入店棲宿?」天子同日青答曰:「余因訪友不見,為何爾招牌

上寫著『相法如神』四字,未免誇口。爾既然識相,且與我相一相!」要曰:

「不若投店住宿,然後慢慢細談。」於是,三人行過了小教場,轉南門,尋

了一所客店,名曰李家店,三人覓一間好房坐下,老麥曰:「論相,貴賤在

於骨肉,強弱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聖天子道:

「先生相我如何?」老曳曰:「相君之面,不止封侯之相,相君之背,貴不

可言。」聖天子曰:「何如?」老叟曰:「爾乃龍眉鳳眼,相貌駭人,惟我

相君,天子相也!」聖天子曰:「如此說不靈了!我系直隸省人氏,商民耳。

先生如此說,豈有不羞?」老叟曰:「爾如果系平常商民,即將我招牌打破,

決無反悔。爾從前歷遭凶險,大難重重,幸有左輔右粥,以致危而復安。現

在,印堂明亮,凶去吉來,可喜可賀!」又相日青曰:「爾眉目清秀,少年

得志,且兩度明堂光彩,定小喜來臨,日間必有一好親事。」聖天子大笑曰:

「我父子二人在客旅之中,那有這等好事?更屬胡言!」老曳曰:「如此說

實難言了!」明日遂不辭而行。你道此老蔓是誰?乃呂純陽老祖,見聖天子

屢次遇事,所以特來點化。

聖天子見叟去後,自想:「此老叟非常人也:我的事情,他一一盡知。

又說日間有一門親事,未知是否有驗!」店主李大公拿了酒飯到來,說曰:

「離此五里,有一柴家莊,柴員外有女招親,他去題詩,如果題詩好,便招 


1擢( 
zhuo,音濁)——提拔。

為女婿。客官二人不妨前往試試,或者得了夫定,本月十五日開考。」當時
聖天子聽見,答曰:「既然如此,到期不妨走走。」到了十五日,聖天子與
日青前往柴家莊來。果見綵樓高搭,引動多少俊秀子弟齊走來到莊內。是時,
那彩鴛小姐,年方十八歲,生得唇紅齒白,眉如秋月,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
閉月羞花之貌。當日奉了父命,來到綵樓,出下一詩題,著丫環拿出,對眾
人說曰:「列位君子,我家小姐有對聯,請列位觀看,對得通,吟得通。對
上一聯,即使招親。」眾人答曰:「快快拿題來看。」對句云:

白面書生肚內無才空想貴。

是時,各人俱低頭細想,並無一人對得通,不曉對。聖天子微笑,代日青對

曰。

紅顏女子腰間有物做英賢。

日青即時舉筆,寫了交與丫環,去見小姐,與他看。小姐見了大喜。偶

然,地上跳有蟾蜍一隻,小姐手拈金釵,刺死在地,命丫環拈金欽將蟾蜍出

去為題,各人要作詩一首,各人亦不能作得出。聖天子代日青作詩一首,曰:

小小蟾蜍出御溝,金釵刺死血長流。
早向也曾吞過月,嫦娥今日報冤仇。


是時吟起,交日青寫過,再交丫環交過小姐。那小姐接了此詩,慢慢細

誦一回,說曰:「真才子也!」立將詩交丫環呈上員外,即同丫環回房而去。

柴員外看罷曰:「這首詩是小姐取為第一麼?」丫環答曰:「不差!」當日

眾人見取了日青的詩,自己無分,即出莊門回家而去。有柴員外請,聖天子

並日青到了客堂,分賓主坐下。家童奉茶,茶罷,員外開言曰:「老兄尊姓

高名?何處人氏?請乞示知,小女有福,得配賢郎,實為萬幸。」聖天於答

曰:「某乃京都人氏,姓高名天賜,乾兒日青,一經未諳,幸贅東床 
1,殊深

有愧。既蒙不棄,代與乾兒卜日行聘便是。」

說完別了員外,即與日青回店,即著店主同進城辦些餅果雜物,並禮金
等,僱人夫抬往柴家莊而來。當時員外接了禮物、聘金等,先行打發人夫回
去,後請四親六眷齊到.帶廣禮物,來賀員外,即著人家搬上酒席款待,是
夜,各親友飲至三更方行散席。再過五日,聖天子再僱人夫抬禮物慾征典大
禮,命日青親身送到。是夜,就在柴家莊,夫妻二人參拜天地,然後再拜員
外,是夜送入洞房,早有丫環擺下花燭酒在房,二人飲了半晌,小姐曰:「我
出一時,你對得通,方與爾成親。」日青曰:「快將對頭出來。」那彩騖小
姐當將對腳寫出,交日青看了,其對聯曰:「好貌好才真可愛。」日青想了
一回,答曰:「同裳同杭莫嫌貧。」彩鴛觀完連聲贊曰:「真才郎也!」二
人各相愛慕,說完,寬衣解帶,一同攜手上到牙床,共效于飛之樂。此乃人
人如此,個個皆然,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朝晨,日青、小姐來至廳前,見員外,叩禮已畢。員外先說道:

「賢婿才高八斗,詩對皆能,小女得配,實出意外。」日青曰:於小婿庸材,

乃蒙岳丈譽獎,令人難以克當。」員外又問曰:「此時尊大人在何處居住?」

日青曰:「現在李家店安歇。」員外又曰:「彼此同系親眷,我莊上盡有地

方,不若請令尊大人同來居住,俾早晚得以細談,不知賢婿意下如何?」日

青曰:「既蒙岳丈不棄,待賢婿稟明契父,請他搬來莊上便了。」說完,即

進房中,將員外相請契父到莊居住,說了一番,那彩駕小姐聞言大喜,對日 


1東床——指女婿。

青曰:「如果親翁老爺到莊,妾得以早晚侍奉,以盡媳婦,又得以郎君相見
敘,趕緊親身前往店接他到莊為是。」那日青與岳丈、妻子亦皆歡喜,立即
將身離了柴家莊,直望李家店而來。

來到店中,見了天子,稟曰:「乾兒岳丈並小姐請契父往他莊上居住,
恐契父在店無人侍奉,著我來請契父務須前往為是。」當時,聖天子見日青
不在身邊,自覺無聊,今見日青到店,說伊岳丈要請他到莊,不勝之喜,當
即備齊行李,僱人挑起,同日青望柴家莊而來。到了莊中,日青先行入莊報
知。柴員外聞報,即行出門迎接,來到中堂,分賓主坐下。員外開言曰:「不
知親翁光臨,有失遠迎,伏乞恕罪。」天子答曰:「荷蒙過愛,是以到來攪
擾。」員外曰:「彼此至親,何用說此謙話!」隨吩咐奴婢,速將東廳打掃
潔淨,安置親翁行李,抬進過去居住。自此之後,天子就在柴家莊住下,日
則出去遊玩,晚則回莊安息。或吟詩作文,或弈棋為樂。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住了數月。此時正是四月初旬,景色宜
人之際,卻與日青出外遊玩。行到這馬王廟,看見這所廟字,果然廣大,看
之不盡,擺著賣什物、醫卜、星相,無所不有。入到二門內,又見有人講書。
與日青站立了步,聽見這人所講之書,乃系正德皇帝下江甫的故事,酒樓戲
鳳,不覺失聲歎曰:「江南好景色,游之不厭,古之帝王亦曾到此,豈止朕
乎?」聽了一回,不覺天色已晚,與日青走出廟,正欲回莊,行至半途,忽
見一少年哭哭啼啼而來。上前問起情由,未知這後生如何對答,且看下回分
解。有分教,正是:

從來美色多招禍,無端惹出是非來。


第二十二回黃土豪欺心誣劫張秀才畏刑招供

詩曰:

湛湛青天不可欺,舉頭三尺有神明。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話分兩頭。卻說楊州府城外同安裡,有一土豪,姓黃名仁字得明,家財
戮萬,廣有田莊,婢僕亦無算。只有四子,長子飛龍,娶妻朱氏;次子飛虎,
娶妻王氏;三子飛鴻,四子飛彪,未曾娶妻。惟飛龍與飛虎已入了武學,這
黃仁捐了一個同知銜,平日霸人田屋,好人妻女。無所不為。

當日清明佳節,家家上墳,那時卻有一婦人楊氏,年約五個餘歲,因丈
夫計昌身故,並無男兒,與女兒月嬌二人。上墳拜掃,將祭物擺開,先拜各
祖先,然後,來拜父親的墳墓,適有土豪黃仁父子亦在此處掃墓,那第三子
飛鴻窺見,在旁邊目不轉睛,見他生得美貌,眉如秋月,貌似西施,心中依
依不捨,又不知是何家之女,那處居住。拜畢,即隨其後,一直跟到月嬌母
女回家。向鄰查問,然後知系計昌妻氏女兒。

回到自己家中,將此事與母親李氏說知,欲娶他為妻。可在父親面前說
明,著媒往問。當時李氏得了飛鴻日間言語,是夜就對丈夫黃仁曰:「今日
這飛鴻三兒前往拜山,在山前見了一女,生得甚好,他十分中意,要娶他為
妻。後來查得殷家之女,名月嬌,他父親計昌現已身故,止存母女二人孀居,
想他亦屬情願。斷無不肯之理。爾不妨著媒前去講過。看他如何?」黃仁曰:
「怪他不得,今日在墳前見伊母女回家,見墓亦不拜,跟隨而去,三兒既系
中意,待我著媒往問,諒必成就。」說完,即叫家人黃安進內,吩咐曰:「爾
可前去和安裡第三間陳媽家中。著他立刻來,有要事使他。」那家人黃安領
命,直望和安裡而來。

來到陳媽家中,適見陳媽坐在屋內,進去說曰:「我老爺叫你去,有事
使你,可即刻走一遭。」陳媽聽說曰:「有甚麼事,如此要緊?待我鎖了門,
然後同爾走走。」即刻就將門鎖了。即隨與黃安直走到黃家莊,立即進內,
轉過書房,見了黃仁,上前說曰:「不知老爺呼喚老身到來,有何貴幹?」
黃仁曰:「爾有所不知,只因昨日我父子上墳掃墓,看見殷計昌之女月嬌,
生得頗有姿色,我欲娶他為媳,將來配與三兒飛鴻。爾可與我走走,倘若得
成,媒金自然重謝。爾可實力前往講講為是!」陳媽曰:「老爺大門戶,豈
有不肯之理?待我前去問過,看他如何對答,再來覆命便是!」當即別了黃
仁,來到了殷楊氏家中。

立即進內,楊氏迎接,兩下坐下,楊氏開言曰:「不知媽媽到來,有何
貴幹?」陳媽答曰:「非為別事,現今有一門好親事,特來與爾相酌千金之
庚帖,來將與黃家莊上三公子飛鴻合配,不知爾意下如何?」楊氏曰:「甚
好!惟是月嬌父親在生時,已許了人家。」陳媽曰:「此時許了何人?」楊
氏云:「已許了張廷顯之子張昭,現在已進了學,所因親翁上年身故,服色
未滿,所以未有迎娶。此次實望媽媽虛定走一遭。」陳媽曰:「令千金已許
了張秀才,這也難怪,待我回復黃老爺便了。」說完,當即起身辭了楊氏,
復到黃家莊上而來。到了莊中,即向黃仁說曰:「昨奉老爺之命,前往殷家
將親事說了,誰想那殷月嬌之母親楊氏說,伊女兒親事殷計昌在生之時已許
了張昭,上年已入了學,因丁父憂,所以未迎娶過門,故此特來覆命。」黃
仁曰:「此事確真,亦月難怪,待我查過,再著人尋你未遲。」陳媽見說,


立即回家去了。

即著飛鴻進內說曰:「殷楊氏之女月嬌,我已著陳媽前去問過了,他的
母親說已許秀才張昭,那張昭因為了父憂,未曾迎娶伊女過門,待為父與你
另尋過親事便了。」飛鴻聽說,口雖無言,心中不悅,辭了父親,遂進自己
房中。此夜發起病來,一連數日,並不起身。有丫環前來書房問候,得知飛
鴻有病,即稟知老爺、夫人知道。黃仁夫妻進入房問曰:「三兒,爾有甚麼
病,因何連日不起?究竟所患何症,可對我說知。」飛鴻答曰:「想兒自從
那日上墳回來,心中自不安。前日身上發熱,夜來更甚。」說完,即合眼不
言。黃仁夫妻兩人聞言,即出房門而來。至廳中商議,三兒之疾,他說上墳
回來即起,莫若著人去請一位方脈先生來,看他如何。即著黃安進內吩咐:
「爾可前往請位方脈先生來,看你三公子之病。」黃安領命,立即而去。請
了一位何先生,名曰何有濟。當日從了家人黃安進內,先人書房看病。黃安
在床邊說曰:「現在奉老爺命,請了一位先生來診脈,三公子起來看視。」
飛鴻曰:「我一身骨痛,不能起身,可請先生進內與我診視。」黃安一聞言,
即請先生近床,將飛鴻左右手六部之脈,細細診了一回,並問了病源,遂喚
黃安來至書房坐下。向黃仁說曰:「醫生診得令郎之病,左關脈弦大,右足
洪數實;乃陰火上乘,肝郁不舒,心中有不如意之事,非安心調理不能痊癒。」
說完即開了一方,該藥無非清腎之劑,談論一番辭去。

是晚,飛鴻服了這劑藥,仍不見效,一連數日診視,病體益劇。黃仁心
中煩悶,即對安人李氏說:「爾可速進房將飛鴻細問,實因何事以致於此?」
是夜,李氏果實進房,向飛鴻曰:「爾父親著我問你,究竟因何事致疾如此?」
飛鴻曰:「我的病源,母親盡知。自從那日上墳見了月嬌之面,時常心中牽
掛,所以一病至此。縱使扁鵲復生,難醫此病痊癒,想兒亦不久入世矣!」
說完,合眼即睡。那李氏聽言,即出來對黃仁說曰:「三兒之病,實因三月
上墳見了月嬌,不能忘情,料想治疾無用,老爺只須設法,免誤三兒之命。」
黃仁想了一回,說曰:「那月嬌已許了人,想亦難設法。莫若明日喚陳媽到
來,看他有怎麼良計可以治得三兒之疾?」到了次日,即著黃安進去說曰:
「爾可再往陳媽處,著他速速到來,有要事商量。」黃安領命去了。不久,
將陳媽帶進前來。黃仁先問曰:「我今叫爾到來,非為別事,所因前月著爾
前往問月嬌這件親事,我對三兒說知,他就一病不起,醫生調治,全不見效,
特叫爾來,究竟有何法解救?」陳媽曰:「這樣之病,有藥難矚施,殊非月
嬌肯嫁,三公子方得愈。老爺還須打算!」黃仁曰:「那月嬌現已許配張秀
才,何能肯嫁我兒?沒有什麼打算。」陳媽曰:「此件事,老爺不想他為媳
則已,若想他為媳,老身想條良計,包到手。」黃仁曰:「計將安出?」陳
媽曰:「我將張昭想了一番,不過一個貧窮秀才,著人與他往來,勸他將妻
相讓,把三百兩銀子與他,他若不允,老爺著人將贓物放在他家,就說他包
庇賊匪,坐地分贓,老爺與知府尊交好,求他出差捉拿,解案強逼招供,收
在監中,將伊害死。那時不怕月嬌不肯。此計老爺以為如何?」黃仁聽了大
喜:「看不到媽媽有如此高見,待我明日著人前往便是。」此晚,陳媽就在
黃家莊食了晚飯方歸。

次日,黃仁即尋了一人,名叫做伍平混,平日與張昭頗好的,將銀十餘
兩交他手中,著他如此這般,吩咐一番。那伍平混得了銀子,尋著了張昭,
說曰:「我有友人,欲求張兄寫扇數把,不知要筆金多少?」張昭曰:「彼
此相識多年,筆金隨便就是。」那伍平混即將扇子並筆金一併付下,便說曰:


「弟今得了數兩橫財,欲往酒樓尋些美酒佳看,如秀才不棄,一同往取。」
張昭曰:「如何破費仁兄?」伍平混曰:「彼此朋友,何必謙話!」於是兩
人同往,找了一家酒樓,覓一好坐位,大家坐下,即喚酒保拈些好酒來即是。
酒保從命,連聲答應,將各酒並菜擺開席上,兩人執杯就飲。伍平混曰:「多
年不見,究竟近年光景如何?今令尊福否?俾時榮娶否?」張昭曰:「上年
家父已故,因丁憂未娶妻。歷年閒住,不過寫扇過度,未有十分光景。」伍
平混曰:「比時你尊生時,定下爾之親事,是何人之女,不妨說與弟知。」
張昭答曰:「家父生時,已定了殷計昌之女,岳父亦已故去世,兩家亦有服,
故嫁娶兩字,暫且放下。」伍平混曰:「莫不在鄰街?伊母楊氏年約五十餘
歲,此女名喚月嬌麼?」張昭曰:「正是,兄台何以得知?」伍平混曰:「別
人我亦不講,余與賢兄多年相交,情同莫逆,不得不細悉言之。此婦甚屬不
賢,自己少年已屑不端,又教他女不正,私約情人,個個皆知,難道賢兄未
有所聞?」那張昭一聞言,想了半晌,方開言曰:「究竟此番說話是真的麼?
情人果是何人?」伍平混曰:「我也聞得人說,與黃仁之第三子飛鴻有情,
時常往來,怪不得賢兄近日之世景如此不佳,將來若過了門,賢兄還須要仔
細,萬一與情人往來,性命定遭,毒手,賢兄早為打算!」

張昭當聞了伍平混這番言語,飲食不安,又未知真假,草草飲了一回,
遂問曰:「伍兄所說之言,乃是人言,或是目睹?迄今我一貧如洗,難與計
較;究竟有何良計教我?」伍平混曰:「弟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不知賢兄
肯容我講否?」張昭曰:「伍兄既良言,不妨說出!」伍平混曰:「此等不
賢之婦,縱使迎過門,亦屬不佳,必有後患。莫若將他休了,任他嫁了飛鴻,
著人往去要他銀子二三百兩,另娶一賢良的,不知賢兄以為如何?」張昭曰:
「此等事情,實非淺鮮;所聽人言,未必是真;待我訪過明白,下日再來復
命。」於是兩人用了膳,當即下樓辭別了,即行分手而去。當時已夜,張昭
回到館內,夜不成眠。次日,即著人到岳母處略將此事查問了一回,始知黃
仁曾打發媒婆陳媽到門求過親事,不就。方知伍平混在酒樓所云之事是假。
遂立定一個主意:將伍平混所付下之扇一一寫起,待他到來。不數日,伍平
混果然到來取扇,張昭先將各扇拈出,交與伍平混,說曰:「伍平兄,爾前
數日所云的話,余已訪得的確,大約伍平兄爾誤聽外人言語不真,幾乎余將
妻休了。爾可對黃仁說,勿要妄想壞了心腸為是。」說完這幾句,立即進內
去了。

伍平混自覺無味,拈了幾把扇子,出門直望著黃家莊而來。來了莊門,
立即進內,轉過書房,見了黃仁,言曰:「此事不妥!」就將見張昭求他寫
扇為憑,帶到酒樓說了一番,誰知他查到幾日,今日我去取扇,他將我罵了
一場,叫我回來對叔台父子說,不要妄想,反壞了心腸。說完這幾句,立即
進內,就不與余講了,如此行為,令人可恨麼!叔台還須恩個方法,弄他九
死一生,況叔台又與知府相好,這寒士未必是敵手,那時月嬌不怕他不從。
未知叔台有什麼良計否?」黃仁曰:「此事容易,莫若我明日做了一稟,去
知府衙門報劫,求他差捉張昭,說坐地分贓,爾可先將贓物放在他屋內,那
時人贓並獲,爾道此計如何?」伍平混曰:「甚好!趕緊即行!」當時黃仁
執起筆,做了一個稟,交了伍平混看過,其稟曰。

具稟職員黃仁,年六十歲,系揚州人。抱告黃安,稟為串賊行劫,賊證確實,乞恩

飭差查拿,起贓究辦,給領事切職。向在治屬同安裡居住,歷久無異,不料於本年四月初

五夜三更時候,被匪三十餘人,手持刀械,撞門而入內搜劫,單開首飾銀物等,而喊迫不


及。次早投明,更保知證職,隨即命人暗訪。始知各贓物落在鄰街秀才張昭館內,而且有
賊匪時常躲匿,顯庇賊行劫,坐地分贓,若不稟請查拿,地方奚能安靜?迫遣家人黃安並
粘失單匍叩台階,伏乞移營飭差,查拿張昭到案,起贓給領,乞按律究辦,公侯萬代,為
此上呈。叩公祖大老爺台前,恩准施行。

年四月日稟。

計開並粘失單一紙:
黃金鐲五對,重五十兩金葉三百兩,
白銀二十兩珍珠二盒,約二百餘粒,
袍掛五套朝珠二副,
玉鐲五對繆紗男女衫十件,
金戒指四隻茄楠珠三副,
香案三副錫器約三百餘斤,
繆紗被八條古玩六十餘件,
鐘錶五個珊瑚樹大小三十餘枝,
金器首飾約二百餘件銀器首飾約二百餘件,
銅器雜物大小約計另碎玉器約百餘件,
扳指三隻綢衣約五十件,
布衣約二百件尚有多少什物難盡具列,
共計約銀三萬餘兩。


當時伍平混看完,即將此稟交回黃仁,說曰:「此稟做得甚好,趕緊命
人投遞便是。」黃仁即寫信一封,並稟著黃安帶往知府衙門,交號房遞進去。
當日知府見了黃仁的稟並信,立即差了四班差役,並伙役二十餘人,同了伍
平混來到張昭館中,不由分說,張昭即被差役鎖注,那伍平混預先帶了贓物
在身,假迸張昭房中,搜出贓物,一齊帶到公堂。有知府早已在堂候著,立
即喝令將犯人帶上。各差役立將張昭帶上堂來,並喝令跪下,知府喝曰:「爾
好大膽,身為秀才,不守本分,膽敢包庇賊人行劫黃家細軟之物,坐地分贓,
今日人贓並獲,有何理說?」張昭含淚稟曰:「生員讀書明理,安分守法,
怎敢串賊行劫,都是黃仁窺見了生員之妻姿色,欲娶為媳,著伍平混到館勸
生員將妻賣與飛鴻為妻,生員不從,罵了伍平混幾句,所以挾恨,遂因此就
誣生員串賊行劫,坐地分贓等,求公祖大老爺查個明白,釋放生員回家。就
是沾恩了。」

知府曰:「爾說不串賊,為何各物贓證落在爾房?還來抵賴,不打何肯
招認?」喝令重打。此時各差役俱得了黃仁的賄,立即將張昭除了衣服,推
下打五十板「知府曰:「問他招不招什張昭曰:「冤枉難招!」知府曰:「若
不重刑,斷難招認!」喝差將張昭上了背枕,吊將起來,約有一刻之久。有
書辦上前稟曰:「現在已吊昏了,求老爺將他放下,待他醒來,小書上前勸
他招供就是。」知府聞說,即著差役將他放了。當時張昭已被吊得魂不附體,
及至醒了,該書吏上前曰:「張秀才,爾若不招認,必然再受重刑。不著權
且招供,再行打算為是。」張昭自思:「今日再不招供,何能受此重刑?不
如招了,免受苦刑。」也罷!遂對差役曰:「我招了!」差役上前,稟他願
招了。知府大喜,立即將他放下手鏈,飭差將紙筆交他寫供,那張昭接紙筆,
無奈將供案寫上來,交差役呈上。供云:

具口供:生員張昭,年二十二歲,揚州府人。今赴大老爺台前,生員因歷年事業貧
苦難度,與匪交遊,四月初五夜,糾同賊人前往行劫黃仁家中,以冀得銀分用,今被捉拿,


情願招供,所供是實。

年月日供

當日知府看他供詞,立即寫下監牌,喚差役帶他收監,那知府即行退堂。
有伍平混打聽明白,即速來到黃家莊,見了黃仁,說曰:「如今那張昭業已
在知府堂上認供,將他收監,還須用些銀兩,囑差役絕他米糧,將他餓死。
然後將餅食、禮金等物抬至楊氏家中,若再不從,再做一稟,說他賴婚,捉
拿母女到案,不怕他不肯依從!」黃仁曰:「既然如此,照式而行。」當時
即交與伍平混銀兩,帶去監中。伍平混即領命,將銀攜在身上,來至監門,
向差役曰:「我今有事與你商酌。現奉了黃仁老爺之命,有銀一封,送上兄
台,求將秀才張昭,絕他米糧,將餓死。如果成事,再來致謝,此不過暫行
致意。」差役黃江曰:「爾今回去對黃老爺說知,總之從命。」就日即將此
銀接了。伍平混辦了此事,出城來見黃仁。這事已辦妥了,趕緊定了餅食,
修了禮金,再過幾日就行事了。黃仁曰:「爾再將銀子前往餅店,定下為是。」
伍平混將銀攜帶,前往不提。

卻說差役黃江得了銀兩,將張昭餓了數日,後用豬油炒了一碗冷飯,將
與他食。那張昭已餓極,即時食下。是夜發起熱來,黃江再用一碗芭豆泡茶,
作為涼水與飲,誰知張昭飲了這碗茶,痾痢不止,不上兩日,嗚呼一命歸陰。
當即稟過府,委了件作驗過,稟報實因得病身死,並沒有別故,見出了結存
案。時值伍平混到監打聽明白,立即來見黃仁,曰:「張昭已結果了,趕急
尋了陳媽行事。」黃仁立即著令黃安前去,不久,將陳媽引進。黃仁就吩咐
曰:「陳媽,爾今夜就在我家裡住下,明日與伍平混抬了食餅、禮金,前去
楊氏家中放下,說道六月初二日到來迎娶;看他如何回答?」

到了次日,這陳媽帶了伍平混並人夫十餘人,抬了十餘擔餅食,一直來
到楊氏母女家中。見了楊氏,即上前曰:「恭喜,恭喜!」月嬌見了陳媽到
來,早已入房去了。話猶未了,忽有十餘擔食物,一直走進前來,楊氏見了,
不勝驚駭,曰:「究竟為何事?莫不是你們錯搬了不成?」陳媽曰:「一毫
不錯!前月奉了黃老爺之命到來為媒,定下令嬡為媳,安人業已情願,難道
不記得麼!趁今良時吉日,為此抬禮金、餅食到來過禮。准六月初二迎娶過
門。」話完,即將禮金、餅食擺在廳前。楊氏曰:「我前番業已講過,小女
已許配秀才,一女安能嫁二夫屍陳媽曰:「因爾女婿張秀才串賊行動,坐地
分贓,被知府大老爺捉拿到案,已認了供,收在監中,聞得已押死了。我想
黃老爺乃當今一大財主,又有錢,且有田,更有體面,此等門戶,還不好麼?
爾縱然不肯,亦不得了!」楊氏曰:「結親之事,總要兩家情願,豈有強逼
人家為婦的道理?難道沒有王法?」陳媽笑曰:「現今知府與黃爺相好,爾
若不允時,只怕拿捉爾母女到堂,那時悔之已晚!」楊氏曰:「東西爾快將
抬去,代我與姨甥林標商酌,延日乃來回音未遲。」陳媽曰:「禮物權且放
下,限三日我再來候爾回音。」話完,即同伍平混各人去了。

楊氏自知獨力難持,難與理論,乃控天無路,訴地無門,即入房與女兒
月嬌說曰:「如今此人到來強逼,他說你丈夫已被知府押死,爾我在家尚屬
未知,待我著人尋訪爾表兄林標到來,前往打聽,再行商量。」月嬌曰,「這
些強人如此無禮,倘若再來逼勒,我惟有一死而已!母親快去找尋表兄,叫
他打聽我丈夫被何人所害?因何身死為是。」楊氏聞了女兒言語,當即出來,
托了鄰人前往我尋,不久帶了林標到來,說曰:」不知姨母喚甥到來,有何
事情?」楊氏道:「你不知昨日有陳媽帶了多人,抬了禮物,說黃仁要娶你


表妹為媳。我說已許秀才,他說張秀才串賊行劫;坐地分贓,被知府捉拿押
死。爾可前往,將表妹夫為著何事、被何人所害,一一打聽明白,回來與我
說知。」林標聽見,說曰:「既然如此,待甥前去就是。」

說完,立即起身進城。到了申刻,始行回來。說曰:「姨母,不好了!
甥奉命前往,查得三月姨母與表妹上墳拜掃,被黃仁第三子看見表妹生得美
貌,欲娶為妻,著陳媽來同,姨母不從,雲已許了秀才張昭,後來黃仁再著
伍平混尋著表妹夫張昭,寫扇為名,同到酒樓,說表妹不貞,勸他休了。妹
夫不從,罵了幾句,他就懷恨在心,即控妹夫串賊行劫,坐地分贓,告了知
府,捉拿到監,押死,著人抬了禮物到來強逼。」一一細說一番。當日,月
嬌聞得這段情由,大哭曰:「這強人如此沒良心,害我丈夫,若再來逼勒,
誓死不從!」當即換了素服,吩咐母親,立了丈大的靈位守孝。楊氏見女兒
如此貞節,只得從順,任他所為。留住林標在家,防陳媽再來,得個幫手。

過了數日,果然陳媽又來候音。有林標上前罵曰:「爾這老豬狗,果然
再來麼?你幹得好事,用計害了妹夫,還逼表妹為婚,如此無禮,若不快的
回去,定將爾重打出門!」陳媽曰:「你是何人,如此行為?你表妹已受過
黃家茶禮,受過黃家聘金,膽敢將吾辱罵?快快將名說出!」林標曰:「我
姓林名標,系月嬌的姨兄,楊氏系我姨母,爾不認識我麼?你若不信,等你
知道我的利害!」說完即提起拳頭向陳媽打去,打了兩拳,楊氏慌忙,猶恐
將他打壞,連忙上前勸曰:「姨甥不必打他,將他推了出門,就不必與他理
論!」林標聽了姨母之言,一手將陳媽推了出去,閉上屋門,全不理他。

當日陳媽得了怠慢,被推出門,街坊鄰舍俱畏黃仁勢力,不敢公然出頭,
內中有知道楊氏母女受屈,出來相勸曰:「你老人家,如今又夜了,趕緊回
去為是。」亦有三五年少後生不怕死的,替楊氏母女不平,將他辱罵。陳媽
看見街鄰言語多般,遂得風便轉,急急奔走出城,回到黃家莊,見了黃仁,
就將楊氏不從親事,反著伊姨甥林標出頭辱罵,說了一回。黃仁聞言大怒曰:
「爾受我禮物、聘金,又不允我親事,反著你姨甥出頭辱罵,若不發此毒手,
爾如何知我利害!」陳媽曰:「須害他女婿的手段,方為上策。」黃仁曰:
「我也知道!」思了一回,送做下一稟。詞曰:

具稟:職員黃仁,年六十歲,揚州人。抱告黃安稟,為欺騙財禮串好賴婚,乞恩飭

差役捉拿,押令完婚,以重人倫事。切職三子飛鴻,憑媒陳媽子本年四月說合殷楊氏之女

月嬌為妻,當即抬了聘金、禮物前往,一概收下,回有婚書為據。前月再著陳媽預送星期,

訂明六月初二迎娶,詎料楊氏反悔,不允親事,著今姨甥林標出頭辱罵毆打,趕逐出門,

該媒回語不勝駭異。迨再三細查,方知兄妹同奸,不肯過門。有此欺騙財禮、串好賴婚,

目無王法,迫得遣叩台階,伏乞飭差拘楊氏母女並逞兇之林標到案,究明串奸實情,勒令

楊氏將女過門完婚,以重人倫,便沾恩切。赴公祖大老爺台前,恩准施行。
計開:

殷楊氏系騙財札不允親事人,

殷月嬌系楊氏之女與姨兄有奸人,

林標系楊氏之姨甥乃兄妹有奸不令過門人。

年五月日稟

當日黃仁將稟寫完,看過清楚,立即修書一封,即著家人黃安進內,吩
咐曰:「爾可將此稟並信帶往知府衙門,轉交號房投遞。」那黃安領了主人
之命,一路進城而來。到了知府衙門,立將稟、信來至號房放下,並付下小
包號役書,掛了號,帶進門房,擺在公事台上,即口號房而去。是夜,知府


坐在內堂觀看公事,看到黃仁這張稟詞,並這封書,從頭至尾看了一口,再
看這封信,無非求他快的出差捉楊氏、月嬌、林標三人這等說話。自思曰:
「前番已害了張昭,今又來入稟賴婚等事,莫若明日先行出差,打發一個與
他借銀一千兩,他若應允,方可實力與辦;如有推卻,即將此案擱下,看他
如何對我!」立即寫信一紙:「楊氏之件業已出差,惟目下需銀一千兩,懇
求仁兄俯念交情,暫為挪借,俟糧務清完,即行歸趙」等語寫下,即著家人
往黃仁家中呈遞。那黃仁接上此信,分明要他銀千兩方肯與辦,無奈即將銀
如數兌足,著黃安帶了此款銀兩,隨同知府家人進了衙門,稟知府主人說,
此項業已收到,日前帶來之件,一一照辦便了。那黃安見說,當即辭了知府,
來到主人面前,說曰:「小人所帶之銀,前去衙內,親手奉上,知府大老爺
他著小人回來稟知,說銀兩業已收到,前者投遞之件,亦遵辦便了。」那黃
仁聽見,立點了頭,著令退出,自己也往書房聽候,不提。

卻說知府見黃安去後,立即傳差役進內,吩咐曰:「你可速去將楊氏、
月嬌、林標勒限兩日內到案,毋得刻延,有誤公事。」這幾個差聽了知府言
詞,立即出外,喚齊伙役,一同前往楊氏屋內。不由分說,將楊氏母女、林
標三人一併上了鎖,一直帶到公堂稟知知府。楊氏等到了,立即升堂。早有
兩旁書差伺候,當日知府坐了公案,喝令差役,先將楊氏一人帶上。那差役
得令,即將楊氏帶到堂上,喝令跪下,知府喝曰:「黃仁告你欺騙財禮,縱
容楊氏女兒與表兄林標通姦,不肯過門,爾可聽本府吩咐,將女配與黃飛鴻
為妻便罷,再違抗,法律難容!」楊氏稟曰:「小婦人怎敢受他的財禮?只
因他第三兒子在山前見我女兒美貌,後著陳媽到來欲娶為妻,我說已許張秀
才,不能再嫁二夫,是以不敢從命,推卻而去。及至前月帶同人抬了財禮,
說我張婿張昭串賊行劫,坐地分贓,業已被捉押死,硬將財禮放下,不肯抬
回。後來我著姨甥林標前行打聽,女婿實系被他害死。細思他實仇人,我女
兒情願守節,奚肯改嫁於他?現在財禮原存在家,分厘不動,求老爺查個明
白,將小婦人等放出,然後將財禮盡行交回,就沾恩了。」

知府聞言,大喝曰:「爾好糊塗!分明你縱容兄妹串奸,欺騙財禮是真,
快些遵斷,以免動刑。」楊氏曰:「婚姻大事,總要兩家情願。今日逼我女
兒忍辱事仇,寧願一死,誓不從命!」知府曰:「你好硬嘴,不打,你斷然
不從!」喝令差役掌嘴,那差役聞言,立即上前將楊氏打下二十個嘴巴,好
不利害!打得皮開肉破,鮮血沐漓,牙齒去了二個。知府曰:「問你肯不肯?」
楊氏曰:「如此將我難為,縱然打死,亦不從命!」知府令差役,再將楊氏
右邊嘴巴打了十下,此時楊氏打得昏倒在地,那知府喝令差役,急將他救醒,
已不能言,死在地下。遂命差役將他抬出,並將月嬌、林標二人分押到監中,
仔細看守,即行退堂,不提。要知月嬌、林標遇著誰人打救出監,與夫報仇,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有分教,正是:

土豪幾番施毒手,致今奸佞並遭殃。


第二十三回伯制軍兩番訪主唐教頭二次解圍

詩曰:

奉命督師視長江,為國勤勞到此方。

順近幾番尋聖主,麟閣名留百世芳。

當日這知府因勸殷楊氏將女月嬌從順黃氏親事,楊氏執意不從,反出言
頂撞,一時乘怒之下,將他活活打死。自問心上不安,又受了黃仁的銀兩,
不得不如此斷法。故此,這月嬌、林標二人不帶上堂審問,權且收監,著令
管監之伴婆慢慢相勸於他,望其從順。誰知月嬌果然貞節。這知府亦屬無奈,
只得將相勸月嬌的言詞還不肯對黃仁說明、且將套話弄絡自然,將月嬌勸到
相從,並勸黃飛鴻不必心急,定然有日到手。這飛鴻聽了知府的言語,信以
為真,這病好得幾分,當時即能起身行動了。此事擱過一邊,話分兩頭。

卻說伯達自從在鎮江丹徒縣衙門得見聖容,求他回朝,不從其請,只因
天子到江南來久,地方多未游盡,是以來肯回朝。伯達遵旨,差委中軍官帶
了兵了,捉拿蔡鎮開一家解省。再將密旨交與莊巡撫,捉拿葉兵部一家解京:
再將自己帶了兵丁,卻來巡視長江一帶。一年期滿,回京覆命,將在丹徒縣
得見了聖上,一一在太后駕前稟奏一番。太后隨即吩咐伯達,二次巡視長江,
務即尋著聖上,勸他回朝,不可久延於外。當日伯達領了太后密旨,即刻帶
了從人出京,僱舟直望江南而來。來到碼頭灣,將船定泊,早有地方官迎接,
公館住下。卻令心腹家人,四處打聽聖主蹤跡,數月未知。伯達與家人四名
僱舟來到揚州地方,著家人尋了客店住下,然後各處細訪,有時微服往各處
遊玩,順訪民情,並本城各賢愚,不提。

卻說天子遊玩,到那一日,見一少年後生,哭哭啼啼,問起情由,那少
年上前說曰:「小人姓林名豹,因有個姨丈名喚殷計昌,乃廣東人氏。家財
數萬,娶妻楊氏,生有一女,名喚月嬌。在本處貿易,上年業已身故。本年
三月,母女上墳拜掃,被彼處一土豪姓黃名仁,與三子名飛鴻,看見月嬌生
得貌美,強逼為婚,姨母不從,那土豪先將表妹夫張昭捉拿在知府監裡押死,
硬將禮物聘金搬入殷家屋內。姨母將他罵了幾句,他假做婚書,復稟知府拿
捉姨母母女二人,並哥哥林標收監。姨母因與奸官頂撞,已被當堂打死。現
在哥哥與表妹在監,定然有死無生,無法打救,因此啼哭。」

天子本欲與他出頭,因見從前用人所做之事,歷遭危險,不敢妄動,說
曰:「待我做稟,你拈去遞過,知府不准,再來商酌。余在李家候你。」林
豹曰:「客官高姓?」天子曰:「餘名高天賜。」說完即將稟做起,看過一
遍,然後交日青寫正。交與林豹。又喚日青取了銀錠,並交他手,吩咐曰:
「你須仔細前往為是。」林豹當日拈了稟詞,並聖天子所贈銀兩,一直奔到
知府衙門而來。那日正是初八放告,早有許多百姓到衙遞稟。是日午牌時候,
差人兩邊侍立,知府坐堂收稟。那些百姓陸續將稟呈上,俱皆收了。及至收
到林豹所遞之稟,即時張目觀看,其詞曰:

具稟人林豹,年十九歲,系揚州人。稟為土豪恃勢,圖婚誣陷,叩乞當堂省釋,免

遭久押拖斃。事緣豹有姨母,於本年三月與女月嬌上山省墓,被本處土豪黃仁父子窺見表

妹月嬌顏有姿色,強迫為婚,硬將禮物聘金擔進屋內,姨母不肯,遂假做婚書,誣以包庇

賊匪,串監賴婚等情,誣告捏陷,致差拿姨母母女並豹兄林標到堂,勒令了案。姨母雲女


已許配秀才張昭,不肯結婚。先將張昭押死,以致姨母受刑身故。並將豹兄暨1月嬌妹收
監,有此奪婚誣陷,情何以堪?迫得據實稟叩公階,伏乞立將豹兄林標並表妹月嬌開釋,
免遭押死。並請拿土豪黃仁父子,並媒婆陳媽、惡棍伍平混到案究坐,萬代沾恩。上赴公
祖太老爺作主施行。

年月日稟

當日,這知府看了林豹所遞稟詞,大怒,拍案罵曰:「你這糊塗東西!
你哥子奸人媳婦,霸人妻子,本已經查得明白了,你還敢到來混訴?本應將
你治罪,姑念你少年無知,權且饒恕。」喝令各差趕出,即將該稟詞扯碎。
當日,林豹被差人趕出,立即來到店中,見了天子,將知府妄為如此,不肯
收稟,談了一番。

天子聞說大怒,曰:「待我再做一稟,你即往省城按察衙門再告。」林

豹曰:「求高客官快寫,待小人往稟便了。」聖天子當即提筆思了一回,做

起這告按察的稟詞。看過改正,再令日青寫正成就,取了銀子一錠,交與林

豹,吩咐曰:「你趕緊前往省城,將稟去遞,不可有誤。我在此候你聲音。」

林豹得了銀錠及稟,速忙來到江邊,僱舟望省城而來,那一日,到了省城上

岸,林豹見天色已晚,找尋歇店居住。

次日,林豹著店家備了飯食,進來用過了膳,然後進城打聽按察遞稟日

期。此時業已初七日。臬台未有出衙,不能攔輿投遞。迫候到申刻,始行回

店安歇。到了次日,食些乾糧,粘了稟詞,一直進城,各百姓將稟紛紛呈上,

那按察乃系姓霍名達成,廣東人氏,為人清廉正直,辦事謹慎,惟是懦弱不

振。當日坐在案上,收各百姓所呈之稟,盡行收了。迨收到林豹之稟,乃系

控告揚州知府的,不勝大駭。其詞曰:

具稟人林豹,年十九歲,系揚州人氏。稟為偏斷偏押,刑斃無辜,伏乞札行,超我

救生以雪冤事。竊豹前姨夫殷計昌,原籍廣東人氏,來揚貿易,不幸身故。遺下姨母楊氏

與女月嬌,憑媒配與秀才張昭為妻。上年三月,姨母與女月嬌上墳拜掃,適遇土豪黃仁父

子,窺見表妹姿色,強逼為媳,硬將禮物賜全抬至屋中。姨母不從,遂以包庇賤匪行劫、

串奸賴婚等語,在知府台前誣告,乃知府不察,立即飭差捉拿姨母母女並張昭、林標到案,

勒令結婚。姨母雲,女已許秀才張昭,不肯允從,遂喝差役將姨母重打,以致傷重亡命,

並將秀才押死。表妹、哥子現押在監,豹赴衙門稟請提釋,無奈府尊得賄,不肯憐憫,及

將豹稟扯碎。著各差役將豹趕出,謂非財神有靈,誰肯而有此偏斷,押死刑斃無辜,若不

稟明,冤終莫白。迫得奔叩崇轅,伏乞迅行揚州府,立提哥子林標、表妹月嬌省釋,著差

捉土豪黃仁父子,並媒婆陳媽,惡棍徒伍平混到案究治,公侯萬代,上是大人台前恩准施

行。

年月日稟

霍臬台當日看了稟詞,即對林豹說曰:「你所告府偏押刑斃等事,究竟

是真是假,本司難以深信。待本司著人打聽明白,即行與你審理。」林豹曰:

「此事千真萬真,若有虛誣,情甘伏罪。」臬台曰:「既然如此,俟我查確

即辦,你快回去聽候便是。」林豹見了無奈,辭了走出衙門,到店房叫了行

李下舟,行了數日,回到揚州,復至李家店中見了天子。即將臬台吩咐言語

談了一番。天子曰:「臬台既如此吩咐,候半月十日再行計較便了。」林豹

曰:「既高客官如此照料,小人從命。」

說完即起身辭別,回家去了。在家候了一月有餘,托人往城內知府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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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並未有臬台文到。原來這臬台因見林豹所呈這稟,系告知府的,他與知
府系屬世交,故此將稟壓住,林豹打聽得真,即忙來店中,將此情節對天子
細談一番。望祈設法搭救,天子聞了這段情由,大怒曰:「狗官如此可惡,
明日我進城與你計辦便是。」是夜一宵已過了,次日著店家:「拈酒飯入來,
待我用過,入城有事。」那店家即著人拈去,天子與日青、林豹三人用了膳,
一同進城,來到知府衙內。著林豹擊鼓。

知府聞報,立即傳齊差役,升堂喝曰:「將打鼓之人帶上!」兩旁差役
奉命,將林豹帶上,喝令跪下。那知府抬頭一看見是林豹,心中大怒,喝曰:
「你到來何事?有何稟報?」林豹曰:「小人前月所呈之稟,未蒙收下,今
特來求大老爺將小人的哥哥、表妹放出,並捉了上豪黃仁父子究辦,萬代沾
恩!」知府大喝曰:「你好大膽!前月來告知府,念你年少無知,不將你辦
罪;又往告臬台,雲我們斷等語,若不將你重責,人皆傚尤!」語完,喝令
差役,推下打一百。

有聖天子上前曰:「身為官府,妄將百姓難為!已將姨母打死,又將秀
才張昭押斃,已屬膽大妄為;我勸你快將他哥哥林標並月嬌放了便罷,若稍
延慢,王法何在!」知府大喝曰:「你是什麼人,在此講話?這是什麼所在?」
聖天子曰:「這不過小小知府衙門,就是相府門第,我也常坐。」知府曰:
「你這人看小本府,待本府把個利害你見!」即喝令各差役將他推下,早有
幾個失時差役一擁上前,被天子三拳兩腳打他跌去丈餘,知府見事不妙,急
急走入後堂,早有差役數十名,各執軍裝,將天子重重圍住。林豹見鬧起事
來,與日青早已奔出衙外。當日聖天子見一差手持利刃上前刺來,天子閃開
一邊,乘機搶了這枝利刃迎敵。打開一條血路,直走出來,各差役從後追緊,
天子且戰且走,走出城外,來到馬王廟。是日合當有巧。

卻說唐卿自從在英武院護了聖駕,得了這只班指,屢次欲上京,他又無
盤費,又不敢回英武院,只得遠遠奔逃,沿途賣武度日,來到揚州,一月有
余。這日正欲在馬王廟開場賣武,忽見前途有一人手持利刃,慌張奔走,並
背後有數十人各執軍器追趕而來。定目一看,認得系前時在英武院所遇天子,
不覺大駭,連忙將平日所用之鐵棍執在手中,大叫:「高老爺不用慌忙,我
來也!」當時仁聖見有人來助,一看,乃系唐卿,趕來幫助、於是兩人回頭
迎敵,早有這班差役,業已趕到,被唐卿大喝一聲,手持鐵棍,一五一十,
猶如蛟龍取水一般,殺得一班差役週身損破,鮮血淋漓,不敢對敵而走。唐
卿正欲追趕,天子曰:「不可趕去,你快快將武具收了,一齊回店,慢慢細
談。」唐卿聞說,即時執齊什物,跟隨而來。

來到店房,日青與林豹在店聽候。一見天子己到,上前問安,聖天子就
將唐卿相助細說一番,趕急拿了銀錢,「出去市上買些酒肉鵝鴨回來,交與
店家弄熟與兄暢飲細談。快去快去!」日青即時領命,拈銀出市,就將銀子
所買各物交與店主烹調。天子問曰:「唐卿,自從在英武院別後,一向光景
如何?」唐卿曰:「臣自與聖上別後,不敢回英武院,欲想赴京,又未知聖
上曾否回朝,是以不敢動身。又無費用,只得在大街頭賣武過活。請問聖上
被眾人追趕,卻是為何?望即乞示知!」聖天子曰:「都因自己性近豪俠,
專犯不平之故。」將在街上遇著林豹之事,細說一番,「不知唐卿此處有多
少兄弟,必須想個善法,前往救他二人出來,並將知府殺卻,方洩朕恨。」

唐卿奏曰:「聖上貴為天子,不宜行險,這件事情只要下一道密旨,著
浙江巡撫從公斷結。況臣前數日在唐家店中,伊有從人患病,臣與醫治痊癒,


聞其主人,稱說系欽命巡江伯總督到來訪察民情。聖上不若著他辦理此事,
尚為穩當,切勿再踏危險。」天子曰:「怕達此番到來,亦是訪朕回朝。朕
亦欲回朝久矣!奈因此事未妥,放心不下,你前去對他從人說知,朕前賜與
你的班指交他從人呈上,伯達一看,自後見你便明。朕在柴家莊聽候。你對
他說知,到時尋訪見朕,不可行君巨大禮,免被人知。」唐卿曰:「臣一一
從命!」說時早有店家將各酒肉搬上房中擺開,各人拈起酒杯暢飲,飲完各
用了膳,即使安睡。到了次日,先著林豹國家,然後好結了店錢,這唐卿檢
齊什物,直向唐家店去了。聖天子見各人去後,卻與日青一齊回轉柴家莊。
早有員外接入,說曰:「高親翁這幾天往何處遊玩?」天子曰:「各處遊行,
未有定蹤。」說完即往東廳聽候。

卻說唐卿一路去唐家店內,即向從人說曰:「我今奉了高天賜老爺之命,
欲見你家主人,如不信,你可將班指一隻交上觀看,便知明白。」從人執了
唐卿的班指,進去未久,出對唐卿曰:「我主人請你進去!」唐卿曰:「相
煩引進。」人房在旁企立,伯制軍問曰:「兄台姓甚名誰?在何處得遇聖主?
可即坐下細談。」唐卿曰:「大人在此,小人那有坐位?」伯制軍曰:「奉
聖主之命而來,實與欽差無異,豈有不坐之理?」

唐卿見伯制軍如此謙遜,始行告坐,曰:「小人姓唐名卿,乃福建人氏。
向在英武院葉兵部之弟葉宏基處當為教頭,因聖主到院探訪,招出大事,被
困在院,小人得神人報夢,上前保駕,後來聖上贈了班指,即與分別。後聞
英武院已封,小人一向流落江湖賣武,前月到揚州馬王廟,又遇聖主被人追
趕,因此上前保駕,一齊回店。詢起情由,方知因揚州知府受賄偏斷,遂將
土豪黃仁強逼月嬌為媳,不遂,後以包庇賴婚等語誣告,打死楊氏,押死張
昭秀才,並將月嬌、林標收監。林豹呈稟不收,反將稟扯碎,趕出。再到按
察呈詞,月餘未見札行辦理。聖上與林豹同往,大鬧公堂,被知府差人追趕,
因此相助,因訪得大人在此,故奉聖上之命,請大人禮行查辦。」

當日伯制軍聽了此番言語,說曰:「我正欲來尋訪聖上,數月未見。今
幸在此,唐卿帶我一見如何?」唐卿曰:「小人臨行,聖上吩咐在柴家莊上。
如果大人往見,切勿行大禮,以免傳揚,當作朋友便可。」伯制軍曰:「既
系有命,我也曉得。」遂帶了兩個從人,與唐卿一路望柴家莊而來。來到莊
中,著人通報,有家人前往書房說:「伯、唐二位友人到訪。」聖夭子聞言,
著日青出去迎接,說曰:「有請二位進去!」那伯、唐兩人即跟了日青,來
到書房,見過了聖上,只行常禮坐下。天子早已寫下密旨,即著日青取來交
與伯達,說曰:「你持了此物,回去照辦。」伯達就將太后之旨交與聖上,
曰:「務須照此而行,不可久留於外,有失問望。」天子曰:「我已曉得了,
俟將此事辦了,即行回去。你快帶同唐卿,與從人一齊辦理便是!」伯制軍
領了密旨,與唐卿從人一齊回店,入房將聖旨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游江南,一則尋訪賢良,二來查察奸佞。前月偶到揚州,

得見小子林豹沿途啼哭,向問情由,據言有個姨丈名殷計昌,娶妻楊氏,生有一女,名喚

月嬌。迨姨丈不幸身故,遺下妻女在家度日。本年三月上墳拜掃,被土豪黃仁父子窺其來

妹月嬌顏有姿色,強逞為媳,硬將聘金禮物抬進屋內,姨母雲女已許配秀才張昭,不肯允

從,土豪遂假做婚書,賄囑知府桂文芳,以庇賊行劫、串奸賴婚等誣告捏陷,以致差捉姨

母、張昭並表妹月嬌、哥子林標到案,勒令具結,姨母不從,雲女已配秀才張昭,何能再

配二夫。知府大怒,先將張昭重打收監,以致受傷而故,並將姨母活活打死,即表妹月嬌、

哥子林標收監。林豹往稟知府,反被知府將稟扯碎,逐出衙來;復告臬台,一月有餘,未


見札行辦理。殊屬玩視民命。朕業已查得明白,卿即趕緊札行臬司霍遠威,立即傳知府桂
文芳到衙押候,飭差異捉土豪黃仁與子飛鴻,並媒婆陳氏,棍徒伍平混收監,分別輕重,
按律究辦,毋得違命,欽此!
當日伯制軍誦完聖旨,即著帶來書辦寫了札諭,著令役人帶往臬台衙門

遞下,並著唐卿作為中軍官,前往協同查辦。當日霍臬台接了伯制軍這道札
論,將來打開一看,其諭論云:

欽命巡問長江水師軍務總督部堂伯為:
札飭查拿究辦事:現據林豹控告稟稱:伊有已故姨父殷計昌,遺妻楊氏與女月嬌在家,本
年三月上墳拜掃,放黃仁父子窺見表妹月嬌頗有姿色,強逼為媳。姨母稱說女已許配秀才
張昭,不能再配二夫,土豪遂將禮金硬抬入屋,姨母不允,遂以串賊行劫、串奸轉婚等詞,
賄囑知府,差姨母並張昭,勒今具結,姨母不從,即行重刑打死,將張昭押死。又捉表妹
月嬌、哥子林標收監,經伊往知府衙內宴請超釋,知府大怒。將伊稟扯碎,即逐出衙。茲
藉福星移照,喊告台階,快乞立傳知府到衙,並差捉黃仁父子,將媒婆陳媽、棍徒伍平混
收監,提出月嬌、林標到堂釋放等情。該司即便遵照辦理。文到之日,立即傳知府桂文芳
到堂押候。飭差查拿土豪黃仁父子並陳媽、伍平混收監究辦,毋得延饅。此札

月日文

卻說霍臬台看完怕制軍的札論,不敢怠慢,即刻傳桂知府到衙押候,令
差役拿黃仁並三子飛鴻、陳媽、伍平混收監,聽侯辦理。即差人前去知府監
中提出月嬌、林標。帶上堂來跪下,霍臬台安慰:「本司業已知道你的冤屈
了,如今將你兄妹釋放回家,定將黃仁父於究辦,與你母親丈夫報仇。」月
嬌即大哭起來,霍臬合曰:「如今本台業已應允與你報仇,因何尚為啼哭,
是何緣故?你可說與我知!」月嬌答曰:「我的丈夫系被黃仁父子害死,求
大人准小女子前往丈夫的墳墓拜掃一番,即沾恩了。」臬台曰:「你既要如
此,待本司著人同你前去便是。」當日即著差人帶了月嬌到墳大哭一回,那
月嬌即撞碑石而死,其屍不倒,那差人不勝駭異,立刻回衙對集台稟知。臬
台聞報大驚,曰:「有此奇事!」即著差人引路,見其屍如生人一般,面不
改容,企立不跌,即許他將黃仁父子在山墳上正法,並將陳媽、伍平混各責
一百,在墳前枷號一個月示眾,這知府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其屍方跌。當日
臬台回衙,將此做了詳文,詳請伯制軍奏明朗廷,飭令地方官四時祭祀,此
是後話。且說唐卿已將此案辦妥,到柴家莊將此事一一奏明聖上,仁聖天子
聞之,長歎一聲曰:「真烈女也!」作詩以贊之,詩曰:

未逢夫面伴夫亡,非比尋常烈女行。
白頭尚未存晚節,少年誰不度春光。
魂歸陰府乾坤壯,血染崗頭草木香。
朕淚非輕容易落,實因千古正綱常。


仁聖天子吟罷詞詩,立即寫下聖旨,交與霍臬司回京另候選用。其聖旨
即著大學士劉鏞開誦: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游江南,路過揚州府地方,有烈女月嬌,配夫秀才張昭,尚
未過門,被土豪黃仁強逼為媳,賄囑知府桂文芳,捉了其夫押死,並將該女收監,後朕聞
之,著霍按察將其釋放,伊到夫墳撞碑而死,其屍不倒。如此貞節,朕甚嘉賞,即可飭令
地方官建立烈女祠,四時祭祀,以慰貞魂。並於該處庫中撥銀二千兩而置買營業,以為祭
祀之需,毋得違旨,欽此。
當日大學士劉鏞讀完聖旨,立即札令揚州府地方官建立烈女祠,並於庫

拈銀二千兩置辦營產,四時祭祀,後來歷歷顯聖,並傳諭霍達成,特授浙江


布政,立即前去蒞任。早有霍達成當日領了文憑,立即拜別大學士劉鏞即赴
新任去了。當日,聖天子自降旨後,復念月嬌貞節,他母楊氏又被知府打死,
不勝嗟歎。著林標承繼殷計昌,續他香火,至計昌遺下物業,交與承受。另
賞銀一千兩,給與林標收領娶妻,將來生有二子,一繼張昭為嗣,並賞林標
七品頂戴,即補把總之職,著其學習弓馬,俟林標學得弓馬嫻熟,即行到任,
以表其忠義之心。當日即在柒家莊寫下密旨一道,交與那林豹轉交伊兄林標
手執,並囑他不必到來謝思。

林豹帶旨去了,見唐卿尚在身旁,又吩咐曰:「我今與日青再往別處游
玩,你可前往伯達店中,限他往各處巡視,將來公事完竣,一同回朝京,往
軍機處,見了大學士劉鏞。他見了朕聖旨,自然飭你赴任。今加封了你為協
鎮。」說完降旨一道,交與唐卿。唐卿接了聖旨,連忙跪下叩頭謝恩,前往
伯制軍處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只因救主功勞大,他年得伴帝王都。


第二十四回待月樓奮鵬護駕尋芳市老虎喪身

詩曰:

義膽包天地,忠心貫鬥牛。

一朝逢聖主,千古姓名留。

話說聖天子賞了二千兩銀子與地方官,在揚州府建一烈女祠,以受貞魂。
受聖朝恩澤,又賞一千兩銀子與林標,並記名實授把總之職,俟其弓馬一熟,
即行擢用,就在柴家莊發密旨一道,與了林豹。又吩咐唐卿,公事一完,可
即回京見了劉大學士,乃封汝為協鎮之銜,遇缺即補。唐卿叩謝天恩,前往
伯制軍處去了。

聖天子與日青二人離了柴家莊,來到了一處地方,人煙稠密,熱鬧非常,
正是尋芳市地面。行至午刻,就便人了一個酒樓,起造得十分幽靜,掛著名
人寫的招牌,上寫著「待月樓」三個金字,與日青揀一張金漆角抬坐下,小
二獻茶已罷,聖天子即吩咐酒保辦了四色鮮菜。俄而酒萊搬上,日青側坐陪
酌,酒未數杯,忽聽得樓下喧嚷起來,未知所因何事,但聽得云:「光棍,
你吃了酒不肯還錢,還是你有理麼?」光棍云:「我賽金剛常常如此,登慣
四季帳。」再問時,便手起腳踢的亂打,乃惹動街鄰行人滿路,擁擠不開。
那土棍越逞惡氣,越惹得人多,便在身掣出了一對十數斤重的竹葉板刀來,
亂劈亂舞,店內家人人逃入去。後來街上的人又不走開,土棍亦難以走出。
那土棍帶有一個後生,師弟欲揮刀砍去,又恐傷了眾人,那時定難走出,乃
將扛抬什物亂敲亂打。

激得那週日青忍耐不住,只在欄杆上一跳。早已落地下來,不言不語便
將那土棍抽住就打,那惡棍見有人動手,即大喝曰:「你這人不識時務,敢
在老虎頭上尋虱麼?若要性命,快走也罷!」日青聞言,火上加油,與他對
敵,未有兵器,乃順手搶了店內兩把大板刀,戰有十來個回合,誰料日青氣
力不佳,看看有些手慢了。天子見了,飛身從樓而下,將他兩人隔開,乃問
惡棍:「去,爾這上棍由何處來?如何青天白日為此不法?不怕王法官刑
麼?」土棍將天子一看,見他一表斯文,料非對手,便喝曰:「爾這瘦骨書
生,不將爾打破頭顱,斬去腳骨,不知老子的本事!此處尋芳市,准一個不
識我賽金剛?」梁海師弟是鐵擘子,李蛟原來是尋芳市一個土棍遊方老虎,
素來無忌,市上人人都怕他。聖天子先禮後兵,便曰:「爾不算酒錢也罷,
何定要恃勇欺人,不若就此而去罷了。自後不可恃強欺負人,不然王法無親,
倘若真是不聽,那時身入官衙,從重究治,悔之不及!」那賽金剛不聽猶可,
聽了這一席活,乃圓睜怪眼,舉刀向聖天子當頭便砍。聖夭子不慌不忙,將
左手用個托山之勢,將他隔住,右手即順拈內一把大秤做棍棒,同二人惡戰
起來。但見:

棍點處如金龍抓老樹,掃來似黑蟒攬青山。左則蛟騰宇宙,右則虯反江河;前乃金

蛇纏頸,後乃烏龍臂肩。刀起來乃雪花蓋頂,刺處是秋月斜腰,左揮則霞光罩目,右砍則

冷氣侵入。金蛟剪架住烏龍,寶尖峰分開墨怪,即此亡命之徒,乃與萬乘共門,是謂賤人

而貴敵也。

誰料,聖天子正在肚饑,飲了幾杯空心酒,且又眼倦,精神不佳,有些
抵敵不住,日青看了,上前來幫,那鐵擘子見日青上前相幫,他又拔出雙鞭
接住廝殺,四人斗在一堆,看看日青敵李蛟不過,乘勢賣個破綻,向人頭上
飛身走了。李蛟見他走了,又不迫趕,幫著師兄把聖天子戰得渾身是汗,上


下左右回顧不及,一雙手不能顧得四條臂膊,正在危急之際,欲乘便退走,
無奈街上看的人擁擠不開,難以便走。心中十分焦躁,正是:真命天子自有
百靈扶助,那跟隨了神將當方的土地,見如此危急,即往去喚救星到來。只
因:

萬乘輕身游市上,小人偶共戰樓中。

話說那尋芳市西去五十里,有所忠信村,村內有少年十數人,終日以拳
棒為業。雖稱無賴,從來不生事端,不做打家劫舍行為,專一以英雄自負,
村中富戶亦得其便,到夜間不用打更,不用保家的看守。逢年逢節,各家送
些薪水與他便了。官兵紳士見他不生事端,亦不理他。為首的是蘇州人,姓
李名奮鵬,有事與母兄共留於此,極其孝悌,溫厚恭慎,因此起他一個美名,
叫做生彌陀。

一日早飯後,與眾朋友來尋芳市閒遊,才入市來,便聽得來來往往行人
傳說,今日待月樓粱老虎師弟兄兩個又是鬧市欺人,食了酒不還錢,又將一
個斯文人打得不開交。於是生彌陀一行人來到了待月樓前,雙手撥開眾人,
用目一看,見那外路人生得一表非俗,及見其手段,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
棍之力。且李奮鵬素知那梁老虎慣常欺人,乃搶將上去,將他三人隔開,曰:
「請列位住手。」於是三人住了手,奮鵬曰:「訪問因何事打鬥如此?必有
個緣故。爾傷了他不好,他傷爾又不好。依小弟愚見,大家散了也罷,兔至
阻滯生意,並礙行人。縱然要打,分清皂白再打未遲。」梁老虎曰:「我有
我事,關爾何事?」奮鵬曰:「雖不關我事,我勸三位息事而已。」梁老虎
曰:「本市上千餘鋪並四方街巷,誰人不識我粱海?我與酒店相鬧,這不怕
死的亡命狂徒,乃膽敢相幫,與吾對敵,本地多少強人,尚且懼我,何況這
外來的亡命!爾不用勸我,快快去罷,待老子將他送了性命,正算知我梁老
虎的手段!」遂與聖天子復戰。

生彌陀見那外路人戰粱老虎不過,忍不住怒髮衝冠,撥出雙鞭,向梁老
虎頭上劈將下來,好似兩條猛烏龍一般,勢不可當。老虎喝聲:「好傢伙!」
刀架鞭來,二人接住大戰,正是刀來鞭去,好似落葉隨風;左遮右隔、又如
飛花遇雨,真乃是猛金剛遇強鐵漢,揭地虎遇飛天鵬。他二人戰至數十餘合,
街上的人看得呆了,看他越戰越精神。李蛟見師兄戰李奮鵬不下,急上前動
手相幫,被聖天子接住廝殺,那梁海敵奮鵬不住,乃將身一側,賣個破綻,
轉回身攔腰一刀砍去,卻被奮鵬眼快看見,將身閃避,轉過對面,梁海又回
身一縱,往下雙刀一掃,奮鵬雙足一跳,左手將鞭隔開,右手將鞭當頭打來,
泰山蓋頂一般。梁海躲閃不及,被奮鵬連頭帶腦打去半邊,復加一鞭,結果
了性命。李蛟見師兄已死,心內慌張,手略一鬆,被聖天子一棍點正咽喉,
跌了數尺,嗚呼一命,又往陰司去了。看的齊聲喝彩,漸漸散去。

天又近晚,於是數人到裡邊坐下,店東稱謝不已,獻茶罷,便請問:「二
位高姓大名,不知貴府何處?今日雖然替小店出了氣,究竟有二人屍首在此,
如何了事?恐怕鬧起官司來似是不便。」聖天子曰:「吾乃北京人氏,姓高
名天賜,適來此處探友,與捨親週日青同伴到來。今不知何處去了。說猶未
完,日青恰好來到。店東又獻了茶,聖夭子道:「請問店東高姓尊名?貴鄉
何處?來此營生幾時了?」店東答道:「小人是浙江人氏,姓區名問,與眾
同鄉到此開這酒樓,不過三四月耳!並請這位高姓大名,如此英雄出眾?」
李奮鵬曰:「吾乃本市西去五十里忠信村居住,姓李名奮鵬,混號生彌陀。
因與眾伴同閒遊至此。」於是店東又請眾人齊入店中坐下,茶罷,各道了姓


名。大家商議:「此二人屍首如何安置?此或請官來相驗。」聖天子曰:「不
用驚慌。本府太爺系與我至交,可以了結此事,不怕有礙。」即上樓寫了密
旨,交日青速往本處投遞。

且說本府是湖南人,姓黃名忠存,系由捐班出身,極其清正。聖天子亦

頗知其為官正直,並有才能。故將此事說明,不容認真,待朕回朝自行升賞,

可即詳了此案,即詳即銷。乃令日青投了書之後,返回店中。同眾人入席,

酒罷,聖天子問奮鵬曰:「李兄現今作何事業?」奮鵬曰:「小弟家貧無以

謀生,只得日日習些粗賤工夫餬口。每每欲與眾兄弟投軍與王家出力,以圖

上進,無奈不知何處入手、又無薦引,方今天下太平,武將不甚擢用,是以

悠悠忽忽虛度韶光也。」聖天子曰:「此易事耳,本省提台李公與我有些瓜

葛,如仁兄肯去,即與我同去,見了提台,即在營中候用,如何?若有缺擢

用,那時便可圖個出身。」奮鵬大喜,即叩起來,曰:「多得高老爺如此提

撥,感恩不淺也。為是家母在堂,回家稟過再來,如何?」天子道:「此也

應該,但我今夜要往別處,難以等你。我今修書一封,爾見了提台大人,便

道我已往別處去了。」即提筆暗寫了一道旨意,封好,交與李奮鵬去了。真

是:

時來魚躍天門外,運蹇1龍潛陷阱中。

話說天子見李奮鵬去了,乃即辭了店東。就在尋芳市容店過夜。明日,黃知
府來店尋聖上,不知何處去了。乃依旨辦理,回衙銷了此事,不提。

且說李奮鵬歡天喜地回至家中,對母親說知:「兒今日與眾人偶至尋芳

市,遇著一個外路人在待月樓與那粱老虎共鬥,被我把梁老虎打死。他與本

府至交,完了此案,那人系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又與本省提台是親戚,

今薦我至提台處做一個遇缺即補的美缺,今特稟知母親,明日便去投書叩見,

大約必准無疑。」奮鵬之兄奮彪是義氣深重之人,武藝亦熟,還未及其弟。

且待弟有好處,便同去效力。於是李奮鵬尋至提台衙門,求守門人傳人此書。

提台叩命人喚入,提台便請坐。奮鵬曰:「大人在上,小的何敢坐?」提台

曰:「仁兄所見,乃當今聖上,爾尚不知!」李奮鵬聞言,方知高天賜乃當

今天子,好不歡喜,於是提台排開香案,開讀詔曰:

奉天永運,皇帝詔曰:朕今南遊至此,知卿力為國家,極其有勇有謀,可謂棟樑也。

又遇得李奮鵬,乃忠勇雙全之人,故命他在部下,約可有三四品之職缺,可即著李奮鵬補

了。特朕回朝,另行召用。卿見此,亦不容見,且朕即日又往別處遊玩也。無違朕意!欽

此。

詔書讀罷,山呼向北謝恩已畢,便喚當值官來查過單,有一都府之缺,立即
著李奮鵬補了。於是奮鵬拜謝起身,領了文憑,辭別去了。後來回京,更有
調用陞遷。暫且不提。

且說聖天子與日青來至一處,乃是本府城南一個村落,十分幽雅,雞犬
相聞,煙花不斷。但見:

蒼松百株,翠竹千竿,四野青雲,一灣流水。鶯歌婉轉以迎人,燕語呢喃而避客。

柳眼窺人似是情,香惜玉桃腮笑容,都緣粉膩脂澱。正是三春美景,日日風光,萬卉爭妍,

時時吐艷。說不盡嫣紅奼紫、嫩綠妃青也。

卻說聖天子正與日青看得細處,忽聽得一聲響亮,好似天崩地裂之勢,嚇得
聖天子與日青一驚,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1蹇( 
ji□n,音簡)——不順利。

正在溫柔看美景,忽然霹虜震空騰。


第二十五回毓秀村百鳥迎皇小桃源萬花朝聖

卻說聖天子與日青正在觀看景致,忽然一聲霹靂,偶嚇得一驚,原來是
一株大鐵樹,高有數丈,潤不容樁。此樹是本村柳姓所種,已數十年,並未
有花開過。今日忽然大放雙花,如纓絡垂珠一般。極其華麗,悅目可愛。怎
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馥郁芳香千里開,絳雲兩朵共爭春。
蓬萊仙種凡間發,只為朝王正下塵。


自古好鳥亦要好花相襯,鶯歌燕語,異色奇香都紛然獻瑞也。且說此處
名為毓秀村,是那王柳二姓所居。兩家起了十座小桃源,百鳥與千花,無所
不有。即有新奇之鳥,異種之花,亦不惜多金,皆百計買來,種植於此,故
江南一省花鳥之好,莫盛於此。兼且富甲一郡,惟是功名稀少。其子弟皆循
良守分的人。王姓有五千餘人,柳姓有三千餘人。二人祖上乃同窗至愛,至
今數代,兒孫皆能繼祖宗遺命。那王姓祖上名承祐是一個舉人,後以此功名
終身,未能上達。柳姓祖上是個宿儒,未曾有甚功名。

再說聖天子正與日青貪看花光明媚,轉眼間一陣香鳳過處,一群彩鳥翔

集於前,又一隊隊各款雀鳥俱皆畢至。天子自想道:「此必群花百鳥朝朕也!」

乃端目觀看,忽然百花百鳥都不見了,但見滿林都是二八佳人,有的打扮嬌

紅嫩綠。燕怯鶯羞,香氣襲人,光華奪目,不下數百。只見百花之使,百鳥

之使,互相爭先朝拜。聖天子也不理會他,看這些人如何爭鬥,則見有一紅

衣女子嬌羞答答上前,正欲展拜,忽而又見一白衣女子綽然惟盈,昂然有志,

上前罵曰:」爾這不識羞的小婢,面紅紅,羞答答,膽敢爭先朝拜麼?爾榴

花兒雖然有色,卻是無香,理宜退避。我乃文采風流,羽儀華麗,豈爾等敗

絮沾泥、落紅隨水者所可及哉!」於是榴花仙使暈紅上額罵曰:「爾這高腳

鶴也,講甚麼華麗風流?肥者則供人日饌,瘦弱者或餓死沙灘,住處則冷氣

侵人,淒然欲絕,豈似我等所居皆瓊樓緣苑,畫閣雕欄也?爾敢爭先乎?」

白鶴曰:「我二人不用口角,大家請出王者來,在萬歲之前評論,看是誰先

誰後!」於是榴花仙諸到富貴花王,備言其事。牡丹曰:「我面聖,分清先

後,斷不使這一班畜類先朝。」這邊白鶴仙又請出鳳凰來曰:「不怕這些賤

花敗柳如此滋生。」於是一對上前,但見牡丹打扮得:

傾國傾城之貌,如脂如粉之容。輕盈可愛,柔軟憐人。翠帶飄來,香聞十里;錦衾
映處,艷照成林。前呼後擁,無非繹袖朱衣;右從左隨,卻是脂嬌粉膩。
那鳳凰亦打扮得:


光艷照人,輝煌悅目。眼如秋水一泓,眉似春山半笑,唇若塗朱,面如美玉,任爾
太真妝罷,難及其嬌縱;使飛燕舞來,何勝其美?真是風流文采,裊娜娉婷者也。
二族與聖天子稱壽已罷,又向日青禮畢,日青忙忙答禮。聖天子乃開言

問曰:「爾二國之族不下數百款,今且不計許多,但各有所長者。當面獻與
朕一看,或歌或舞,或吟或戰,俱皆可呈與朕,細細評論誰國優劣,超者先
朝,次者後拜。」於是鳳凰呼眾上壽,孔雀仙上前,身被五彩霞之衣,乃曰:
「文臣獻頌。」其歌曰:

至聖家傳兮萬古揚,威儀是式兮眾相將。珠林兮鳳翥1,玉闕兮鸞翔。振采兮萬里,
騰輝兮千山。能言出使兮鸚鵡,孤標清潔兮白鶴。識智深機兮玄烏,奮志雄心兮鴻鵠。.. 

1翥( 
zhu,音注)——向上飛。

佈陣輕兵兮鵝兒,有思有義兮雁隊。鶯歌分明恩怨,畫眉兮奏笙簧。鴛鴦兮多情,烏鵲
兮反哺2。任爾天烏地震,都從振羽而飛,不似他暴雨狂風,則落紅滿地矣。

聖天子點頭稱讚,又命牡丹:「爾國有佳處,即便奏上前來,如能勝他國,
那時又推爾為先。」於是花王命蓮花仙子上前奏道:

來往蓬萊蕊闕,起居玉字珠宮。常聽梵語以消魔,每得經文而避劫。青蓮號兮君子,
海棠名曰神仙。其英兮如朔望,靈蓍兮識陰陽。萱草兮忘憂,展軼兮知佞。狀元則攀丹
桂,及第則許金錢。紫薇兮香飄畫眉,芙蓉分號曰文官。梅花兮獨佔春魁,薰蘭兮品超
凡卉。尚有桃花人面可迎君,柳亦有情而贈別。更有水仙貴品,不上蟠龍;榴火超凡,
不污顏色。所以有香國仙人,都歸於此.豈他等或籠中而受困,或席上而為珍者哉!
於是二國所奏,想來都是。命百花仙上前先拜,乃傳諭曰:「論德行則

百鳥為先,論富貴則花王為首。為是羽族有飛禽之號,未得盡佳,就爾花王
先祀也罷。」於是牡丹率眾上前祝罷,然後鳳凰領隊上前朝拜了。聖天子大
悅,命他二國自後不可各恃所長,互相爭競。即此退下。於是二國謝恩而退,
轉眼間,一陣香風過處,再後一片霞光,二國俱不見了,仍然流水小橋,松
林竹徑,依前一樣。抬頭見一石頭,上寫小桃源三字。聖天子與日青慢步上
前,意欲叩開莊門,借坐茶煙片時。就命日青叩門,移時,見一小童子,年
可十三四歲,出來揖曰:「來者莫非高天賜、週日育二位貴人?我家老爺聽
候多時,便請進去!」天子與日青走進裡邊,則有一對後生出來迎接,過了
十數重門,方到一座十六柱的大廳,走出一人,年約五十餘歲,向高天賜納
頭便拜,拜罷,站立一旁,未敢就坐。天子明言問曰:「請問主人高姓尊名?
如何知我的姓名?請道其詳。」那人曰:「小人姓王名安國,乃本處人氏。
祖父俱是孝廉,某乃只得一領青衿1。因昨晚小女得了一夢,甚屬奇異。夢見
本坊土他說報,今日必有真命天子名高天賜,並週日青干殿下一同到來,並
說與小女有緣該配與干殿下為妻,故生員早已安排佳宴,請萬歲爺與干千歲
一同談敘,並求主此婚姻,則生員感恩不淺也。」聖天子乃曰:「原來爾是
一個生員,所生幾個兒子?」安國曰:「生員娶妻吳氏,所生一子一女。子
名家驥,女字芳蘭,今年十六歲,尚未許人。小女今早對我雲,昨晚得了一
夢,夢見有一對青衣童女,請他至一個去處,但見樓閣參差,至一大殿,殿
中坐一位判婚女主,對小女曰:「爾與週日青殿下有宿世之緣,並賜與明珠
一對,他日產麟兒,絕無痛處,並雲,未時即到,同來有個高天賜,乃是當
今天子。是以生員早已安排筵席,結綵張燈伺候。」乃吩咐丫環入內,報知
姑娘,叫他早換新妝,與殿下成親。這裡聖天子附耳在王安國說了數句話,
叫他不可洩漏與人,恐人算計,則說是舊親可也。並命日青跟王府家人人內,
換過新郎衣服,朝拜神聖、祖先已畢,並來拜了干父與岳丈,眾人一一禮畢,
大吹大擂,飲至更深,各人辭去。王安國便命家人請高客官到西書房打睡,
好生伏侍,不可怠慢;這邊新郎與新婦洞房花燭,效魚水之樂,夫妻恩愛,
自不必言。

且說聖天子隨書僮到了西書房坐下,則見紗窗月朗,花氣襲人,窗外蟲

聲唧唧,遂至窗外一賞花月再睡。乃在石凳坐下,忽聽有人笑語,又是飲酒

行令之聲,乃四面張盾,見南邊一個亭子上坐著十來個女仙,生得如花似玉,

在此飲酒行令,未敢上前細看,上寫著「留仙亭」三個大字。聽得一人曰:.. 

2反哺——烏雛長大,銜食哺其母,比喻子女奉養父母。 
1青衿( 
j□n,音今)——指讀書人。明清科舉時代專指秀才。

「行令飲酒,厭人無味,不若令拈個詩筒出來。」順手扯了一簽,簽內刻著
一句囚字成語,要題一首七言絕句或五言絕句,須要有關著酒字,又要席上
珍餚貼切,道一句古詩,但不拘五言七字,亦要相合。如不能並詩中不關著
酒字,總罰三大杯。於是一圍下共有八人,僕有丫環數個,左右伺候八人。
乃應聲曰:「須要年高者先拈。」乃問桂仙:「貴庚幾何?」曰:「二十二
歲。」桂仙又問:「瓊仙是二十一歲,其後鳳仙、蘭嬌同庚,十八歲,璦玉、
蓮仙、貴玉、珠兒四人俱十六歲。則見桂仙輕施翠袖,急捏玉環,高飛春筍,
輕拔一簽,上寫著「春景桃花」四個字,他就順口吟道:

春飲屠蘇福壽綿,景新物換興徒然。

桃紅映就胭脂面,花氣侵人醉若仙。

吟罷大家稱讚一回,果是年長的言語,用字老成,再飲一杯,再補酒底,
於是桂仙飲了,夾著席上一色珍看,不說出話來,但是含笑而已。眾人催他
快說,桂仙尚笑不說。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游花園題贈佳人詞鬧新房戲謔風流話

卻說桂仙吟了四句七絕詩,眾人拍掌稱讚不已,乃道:「賞三杯!」桂

仙辭以不勝,無奈,被眾人強逼不過,只得一氣飲了,頻舉雙箸,在席上夾

了一片雪梨,乃念道:

雨打梨花深閨閉。

其後又到瑤花。瑤仙向詩筒撥了一簽,上寫著「飛花醉月」,乃吟道:
飛紅上頰點凝脂,花粉香流王齒時。
醉向瓊樓眠榻上,月光斜溜照香肌。


吟罷,大家更加歎賞,說:「此詩真是風流美女所為,正所謂無美不備,練
字練句,色色俱工了。先前佳仙是老成之想,今爾之詩風采所居,應飲三大
盅。」瑤仙更不推辭,一飲而盡。不知不覺,面上現出兩朵桃花,拈著象著
向席上夾了一片雞來,乃念道:

雞聲驚起鴛鴦夢。

眾人鼓掌大笑曰:「果然雞聲驚起鴛鴦夢了:爾是日日心內掛著夫婿,夜夜

鴛鴦同夢:真可謂恩愛快樂夫妻也。」瑤仙聽了,微笑不言。以後搖簡向蘭

仙處。蘭仙順手拔了一根,看是四言兩句。頭一句是「文采風流」,次句曰

「才高八斗」。頭一首要五言絕句,次首乃隨其便,乃要二首俱同一韻,補

酒底1亦要五言一句,七言一句,若無,罰處不用賞酒,以補其吟詩之苦。於

是蘭仙吟道:

文壇壯膽心,采藻助高吟。
風雨驚人句,流霞醉上林。


大家聽了,都齊聲道:「果是才人,聲口與眾不同,乃是應該拈著。」

鳳仙道:「看他下一首如何,料必更佳。」蘭仙道:「爾眾人話只管講,若

再吵,我就不吟了。」於是眾人不言,他再吟道:

才人廣量正堪誇,高吟低斟甸似花。
八殿文成因盡醉,斗量酌雲倚窗紗。


吟罷,輕開玉筍,拈了一片青梅,念道:

梅子青青掛樹梢,青摟堪煮酒。其後搖筒到瓊仙處,瓊仙道:「我不喜
吟詩,兔了罷。」眾人道:「免不得!在先時言明,今已插了詩筒,來推,
無有此理,快的猶可,不然先罰三大碗,以助詩腸。」瓊仙無奈,只裕拔起
一簽,上寫兩個字,乃吟一聯為是,補酒底一隻新歇詞,看那二字,其題曰
「喜歡」,於是吟道:

喜醉瓊林宴,歡酣合巹2杯。

酒底是拈了一片雪藕,乃念道:
大藕如舟兮灣碧海,小藕如臂兮枕牙床3。大葉如蓬兮碗風避雨,長枝似篙兮破浪沖


波。玉為骨兮生自在,冰為魂分水中央。縱使碧玉已開,遂有根絲難割。

歇罷,飲了三盅,隨後鳳仙接簡,拔出一枝簽來,看道「華貴雍容」,乃吟

道:

華麗仙娥醉席中,貴妃微露貌溶溶。 


1酒底——宴會上行酒令的後半部分。 
2合巹( 
j□n,音儀)——指成婚。 
3牙床——有象牙雕刻裝飾的床。

雍雍未是身斜倚,容止西來又往東。

說了飲了三盅,在席上拈了一個桃子來,乃念曰。
三月桃花浪。


正在說了,忽聽得一片笑聲裡走出三四個垂髫1佳人,生得一個個如花似

玉,粉膩脂濃,極其艷麗。乃大笑曰:「爾眾人好快樂,不等我來同飲,真

是不公了!」桂仙道:「爾幾個在內不來,大約是見人今夜快樂,流涎已久,

想今夕周姑爺與二姑娘不知快活到如何了,爾眾人亦不久就輪到。」四人聽

罷,乃啐道:「我四人誓了不嫁,入道修行以終天壽,大約桂姐姐心內發興,

欲與姐夫同樂,把熱心照在人身上是真。」說著大家笑了一回,珠兒道:「爾

四人到此闖席,理宜該罰!如今我三人未拈詩簽吟詩,莫若我三人不吟,憎

願各罰三大杯,再行起過新令,如何?」眾人齊聲道:「好!」於是三人飲

了,便曰:「新到者拈,鶯妹與鵑妹同吟一首,鶯聲圓處鵑聲急,七律詩。

玉蟾妹妹與秋荷妹妹各吟一首七絕詩,要關著自己份的,亦不關著玉蟾秋荷

字樣。後乃我眾人亦共和一首長樂歌,方散。」且聽鷺妹與鵑妹同吟,其詩

曰:

歌聲婉轉過橋東,慘切悲流血梁紅。
或向柳梢迎曉日,急從花底怨春風。
飛來閣上呈嬌語,愁樹簷前訴苦衷。
上苑啼時添萬壽,五更叫處命難窮。


二人詩罷,一喜一悲,未知盡善,大家亦請他飲了三盅,且聽玉蟾吟的道:
深材高吟意自豪,不如日暖與風高。
枝頭咽過秋宵露,品格超凡興自陶。

秋荷吟道:
當時玉貌幾天然,不近佳人品似仙。
可惜經秋枝葉盡,明年方得復嬌妍。


吟罷,亦各飲三盅。於是眾人共和一百「滿堂春」,其詩曰:
嬌貴從來種月中(桂),常居玉悶與珠宮(瑤)。
馨香自是堪為首(蘭),嫩蕊都因意氣濃(瓊)。
鬢上無緣依粉黛(鳳),髻中有幸伴蟠龍(珠)。
紅顏玉貌多添艷,雅度風流視淡容。


眾人吟罷,正待舉杯共飲,不想,聖天子偶讚一聲:「好才女,可謂女

中學士了!」嚇得眾人一驚,不知誰在此偷著我們的飲樂,好生大膽,即喚

丫環上前看來。且說跟聖天子的後生名喚福兒,急上前曰:「列位姑娘小姐

們,不要驚慌,此位正是周姑爺的干父高天賜老爺。」於是眾人大著膽不散,

忙喚丫環前問曰:「既是高老爺好聽詩、我們妹妹玩笑之句,不堪污耳,想

必高老爺定是高才,懇請題幾句,俾得我姊妹們學些高見,實為幸甚。」聖

天子亦不推辭,丫環遞過文房四寶,福兒接手,濃磨香墨,聖天子執起筆來,

一揮而就,丫環接了呈上,眾小姐姑娘青其句曰:

爾是個珊瑚玉骨,小小瓊英;爾是個楊柳之腰,飄飄楚楚;爾是個笑容之面,澀澀

羞羞;爾是個游龍插著鳳凰敘;爾是個蝴蝶擎來翡翠鈿,扣住火齊環,穿著琥珀例,香盈

旱袖。鳶鸞風擺,羅襲飛燕。汝成夜夜嬌,梳就朝朝艷。睡的是象牙床,想的是流蘇幔。

或財臨春之樂,或則長秋之宴、或似秦蛾之憶,或如楚妃之歡。或是捲起綠珠簾,擺開青 


1髫( 
tiao,音條)——此處指女孩下垂的頭髮。

玉硯,拂淨金花箋,捧來銅雀硯。吾乃欣欣焉再尺其語口:其質與金玉而為貴,其體共冰
雪而同清,其神則星日而同精,其貌則花月而並艷。更有纖纖玉指,小小金蓮,共成一段
風流美女記。

眾嬌看罷,一齊起身贊曰:「八斗七步之才不過於此!」乃呼杯獻茗,便請
留名幅上,俾得裱掛閨中,以為女兒生色。且才人筆記,亦當珍重留之,聖
天子拈筆抬頭,不知寫個何款。忽想道:「有了!」提筆寫著「奉簽使者。」
高天賜上題四字,已隱著奉天承運意思,後來便知。丫環接著呈上小姐們看
了,眾嬌連聲稱羨。時已四更天氣,福兒道:「請高老爺書房打睡。」於是
眾佳人揖送而入、聖天子亦回至書房,解衣就枕,不覺雞聲徹耳,日已東昇。
日青夫妻起來,正是:

夫妻歡娛嫌夜短,惱恨鄰雞報曉聲。

二人梳洗已畢,拜過眾人,復開懷暢飲。至晚,眾兒童高興反難新娘。

原來此村中娶新婦極其熱鬧非常,況是富戶之人,故一連十餘日酒席。是夜,

瓊筵散後,銀燭燒殘,一班好事少年出法尋章摘句,計反新娘。那班少年為

首的一人是石頭太歲,一個是鐵嘴鶯歌。但題起了新娘,他就十分高興,縱

然主人不請他,他都要千方百計到來拜賀。初時,他便不言語,及至少年反

難新娘,他就出起計來,大顯神通,玩至無法無天,任爾多能的裙釵1,都不

及他詭計。是夜合少年擁從而出,一個曰:「我有一句夾聯,如夾得通,交

落下手,坐觀成敗,如能做得出來,我就低頭不反了。」眾人道:「快出題!」

少年道:「是一聯七言,不用本題字樣,亦要夾著本題意思,對仗俱工,方

能准試。」於是出其題曰:「夫婦和諧」首句要切夫婦,次句和諧。就命新

婦當堂面試,如有更替者,罰金二百,酒席十天、先此聲明。那新娘翻來覆

去,半羞半怯,偶然想得,便道頭一句曰:

唱隨共遂三生願。

眾人笑道:「果然夫唱婦隨,想必是三生有幸,從今夜夜同衾共枕樂鴛鴦。」

頭一句准了,下一句呢?他又含笑婉轉嬌聲道:

歡樂同賡百歲歌。

眾人齊聲讚道:「果是才女子!」又一個少年道:「此乃小技耳!爾今快走,

待我有四句詩詞,要他依著意思和吟一首,不得犯著原詩字眼,又要步韻。

吟得佳賞酒三杯,吟得不佳,罰酒十大海碗,如不能飲,依罰如前一樣,乃

念出一首七絕道:

席染班紅痛煞嬌,上槍下葉戰搖搖。
風狂雨聚雲初罷,流注郎君把目照。


新娘聽罷,更不思索乃和曰:
席兩思情夜夜嬌,上歌下舞意搖搖。
風移芍葯羞初罷,流滴春紅不忍瞧。


眾人聽罷,拍案讚道:「果然新人口氣,好得風流有致!」一人曰:「不
然,男子多才,究竟不及女子自居快樂之境,自然是更貼切了。」於是新娘
又戰勝了一個。石頭太歲忍不住道:「我有兩個字,請新娘自作出意思,要
關著夫婦洞房意思方合。若真是才高句好,我從今不復反人也。」眾人道:
「爾這個自然是難題的,炔說出來!」石頭太歲曰:「就用公婆二字,要解
著字意,單義之中含洞房樂,方准。」於是新人聽了,便不究思想,順日對 


1裙釵——婦女的代稱。

道:「公者,夫也,夫為公,妻為婆,洞房花燭樂如何?公者分開八字腳,
大模大樣勾人去。上下癡成共公字。婆者,女也。香拎夜夜不離春,有皮有
水便生波,合女成之便作婆。請問列位,此意義解得好否?」眾都道:「好
才女,我眾人不及了!」正在得意之際,忽聽得門外人嘈馬嘶,喧嚷起來,
不知何故,後來尚有奇奇怪怪事情,再觀三集,便知分曉。正是:

正在歡談施巧語,忽然人馬到門來。


第二十七回急腳先鋒逢恩得赦投懷柳燕遇主成親

說話眾人正在得趣,忽聽門外人喊馬嘶,不知何故。王公急喚眾家人,
快去問來,看他是何處人馬到來擾攘。去不多時,家人慌忙報道:「有一班
強盜十分利害,帶著十數匹馬,刀槍映月,聲聲要借我銀子五千,若不應承,
他就矢石齊攻,打入來了。請老爺定奪!」王安國道:「五千銀子所值甚麼?
要借便借去,何必定要帶人馬來!」吩咐家人:「叫他先退,我待隨後便取
出五千兩銀子與他便了。」

聖天子在旁道:「何必如此怕他,待我出去罵他數言,包管就退了,下
日不敢再來!」即抽身出來開了莊門,大叫曰:「你眾人如此無禮,夜深引
人馬行劫人家,是何道理?難道不怕王法麼?」眾強盜正在得意洋洋,忽見
莊門大開,這人出來,如此口氣,大必有些膽勇。為首的姓黃名天祐,綽號
急腳先鋒,次的姓張名國俊,渾名小溫侯。二人乃綠林中豪傑,只因一時犯
著人命之事,故由松江逃到於此,二人結義為兄弟,黃天祐年方廿七歲,生
得滿面鬍鬚,兩眼灼灼有金光,十分勇惡,那張國俊少黃天祐三歲,生得面
如冠玉,唇若抹朱,十分清雅,不似武藝中人。當下在本莊東去一百里有座
飛鵝山做大王,二人在此已有數載,因他並不打家劫舍,故此官兵不理。他
今見山中糧草不敷,故下山來與王生員借轉五千兩銀子,待時而還。不期遇
著高天賜出來,將他來喝問。黃天祐曰:「兄弟本事高強,且又有眾頭目小
嘍囉來借五千兩銀子,非是強取,不過因山中糧缺,倘有半個不字,恐怕屋
字俱焚,悔之無及!」聖天子喝曰:「爾等好好快走也罷,尚敢斗膽在此逞
勢!」黃無佑也不答應,舉刀望頭上砍將下來。這邊聖天子急拔出佩劍相迎,
戰至數合,莊內走出一群家丁,並日青上前幫廝殺,那邊張國俊見有人自莊
內出來幫手,他又急上前與眾人一齊接住,一場大戰,殺得天昏地暗,月色
無光。少時,日青敵不住國俊,賣身走人莊去了。這裡聖天子正在手慢眼花,
看看有些敵不住,又加國俊相幫,一時間被困在核心,左衝右突不能脫身。
正在危急之際,正是:

龍逢淺水遭蝦戲,凰入低巢被鳥欺。

不講爭戰危急之事,且說本村柳姓有一個燕姑,年方十八歲,生得沉魚
落雁,閉月羞花,詩詞歌調,件件精通,區學得渾身武藝,十八般兵器般般
嫻熟,父名柳春暉,只生此一女,故而任他所學所為,極其痛惜。此女亦幽
閒貞靜,孝順雙親,勤習女工。今夜正在閨中與姊妹們下棋,忽聽得有廝殺
之聲,急喚丫環出去問來,立時通報,一時丫環回稟,是村頭王秀才家被人
夜裡打劫,來得人莊。今聞有個親家與他對敵,被困甚急。燕姑聞言,乃稟
知父親道:「咫尺鄰居,理宜幫助,女兒願提刀上馬,救他此急。」其父初
則阻之,以為女子夜間不可出門,無奈,他一定要去,只得吩咐精勇家丁十
數人,隨他而去。於是燕姑束起垂絲,拔下金欽,提刀上馬,一擁出了莊門。
嬌聲滴滴,殺氣騰騰,一直上莊頭而來,正是:

金蓮小小穿銅鐙,玉臂雙雙挽寶刀。

一隊人如飛似跑而來,到了莊前。只見一群強盜把一個人困住,十分危
急,燕姑乃叱吒一聲,口舌皆香氣襲人。眾人正在圍住得意,忽見馬上坐著
一個天仙女子,帶著十個大漢飛走前來,突因而入。便齊聲道:「先擒此佳
人回山,然後再拿此人!」乃移兵與燕姑共戰。燕姑嬌聲喝曰:「來賊,通
名受斬。」眾人把燕姑不看在眼內,乃曰:「不識飛鵝山黃天祐、張國俊麼?」


聖天子籍此跳出圈子來,回身便殺,看見一員女將,帶著眾人與賊共戰,料
必是來幫朕的,趁勢殺得小嘍兵七零八落。那天祐與國俊初時看得那女子不
甚要緊,後來見他武藝非常,反有些敵不住,於是天祐奮身舉刀向燕姑緊要
之處便砍,那國俊又拈著一枝方天戴,向著聖天子胸前便砍,四人戰共一堆,
看他戰得:

上打雪花叢頂,下打老樹盤根。左打雙龍出海,右打猛虎歸山。前打將軍佳印。後

打佳人佩劍。左掐花,右掄花,金較箭,玉簪釵。一個是至資之身,能文能武。文可勝人,

武能蓋眾。一個是脂痕透甲,粉憤污納,恍若濃桃艷李。疆場上趙女秦姬劍找叢,一個是

行如鳳過,走如飛猿,跳蛇行不及渠;一個是溫侯再世降凡間,方天畫戟驚神鬼。

且說四人戰得俱有二三十個回合,未分勝負。忽然;哈唎」一聲,天祐
早已被燕姑擒了,國俊正在慌張,眼略一慢,手略一鬆,早被聖天子用起神
出鬼沒手段,將張國俊拿了。於是眾賊兵將見兩個大王都被擒去,無心交戰,
走的走了,逃的逃了,眾家丁並柳家主僕一齊進入王家莊來。自有堂客出來
迎接燕姑,不在話下。王家眾人把兩個強盜捆起,正待送官。且鎖住在後園
柱上。於是大排筵席,並使人過柳府通知,請柳員外,多謝令嬡之能,井請
赴席。於是柳家亦有人來,當晚歡宴罷。

次日,王生員正欲把二人解官審過,依正國法,聖天子乃命人帶他出來,
待我審問他一番,然後送官未遲。眾家人答應一聲,擁黃天祐與張國俊至,
立而不跪。聖天了拍案罵曰:「今日被擒,尚敢抗拒不跪!」黃張二人齊聲
曰:「要殺便殺,要送官就送宮,何必多問!」聖天子見他如此義勇,而且
相貌魁梧,乃曰:「汝二人如果是迫於不得已而落草,不妨實對我說,不但
不將爾送官治罪,兼能薦爾去投營也,好討個出身。」二人乃見如此看待,
只得從頭說出實話來。天祐曰:「請問豪傑貴姓大名?何處人氏?」週日青
在傍答曰:「此位是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是當今丞相至愛門生。我是姓
周名日青,是他的干子。凡自京以來,不知收盡幾多英雄,除盡幾多奸官污
吏,路遇不平,必當伸雪。汪爾文如子建,武若孫吳,俱能答應得通。爾二
人如系去邪歸正,把家鄉來歷實說來!」

於是黃天祐先曰:「其本松江人氏,雙親早喪,留下小人,只學得些武
藝,且又家貧,並無生意可做。一日,在松江府城過,見一人在街上拿了一
個婦人說道:『她丈夫欠錢,將他抵債,要移他回去作妾。』被我問起情由,
方知是馮狗官的公子。因見他生得姿容美好,偶同丈夫上墳祭掃,被他看見,
與那人講話,願將百金買其妻。那人不願,奏亦不肯,致此假造契券,生他
銀一百兩,如過期無銀,將妻准債,任憑作妾。某問他,雲是城南人,姓謝
名德,販賣雞兒為生,故奸人欺他無勢力,旁人看見亦不敢作主,被我將他
攔街截住,廝打一場:初時意見搶回此婦便罷。後來越打人越多,打得性起,
錯手將他打死。是以走來此地落草。此個張國俊亦是某家鄰村人氏,都因路
見不平,打死人命,一同逃至此地。原是望朝廷有用武之際,便當投軍歸正,
今因山中人眾漸漸缺糧,故來此莊借轉糧銀,以圖後報。非有員意也。今被
擒不殺,反蒙提拔,則感恩不淺矣。」

一席話說得聖天子低頭想道:「亦怪不得英雄失志,壯士無顏。」乃開
聲問王秀才曰:「今日將他二人放了如何?」王安國曰:「此乃隨高翁主張。」
聖天子便命日青松了他綁,二人起來叩謝站立。聖天子便曰:「我今有書一
封,汝二人可取去本省莊巡撫投遞,便有安身之所。爾見了莊大人,便說我
二人明日又往別處探友去了,不用來此云云。」二人接了書信,叩謝而去。


先回至山中,與眾人說知,爾等緊守山寨,待我二人有實任職缺,即當來叫
爾等共力報效朝廷。黃張二人吩咐一番,即便動身在路。非止一日,來到巡
撫衙門,投遞了書信。少時,有人出來呼他入去。二人便整衣進去,見了莊
大人便叩頭,拜罷起身,立在一旁,莊巡撫先問曰:「那高天賜今果在王家
莊否?」二人曰:「今這高老爺又已往別處探友去了。他雲見了莊大人,說
吾不日回京,不用到來尋訪。」莊大人就命二人坐下,黃張曰:「大人在上,
小的怎敢就坐!」莊有恭曰:「不妨,爾識高天賜是何人?」二人齊聲曰:
「他道是劉丞相門生。」巡撫大人曰:「那高天賜是當今天子。偶下江南,
游過此地。」二人聽了,望天謝過聖恩起來。莊有恭問曰:「爾在松江府打
死人命,今落身山寨,幸礙聖上令我銷了此案,即依旨意拿了松江府監候,
再拜本進京,聽候部復發落。現今無甚缺與爾二人,可暫補巡城守備,俟有
功於國,另行升賞。」二人大喜,謝恩叩頭而去。於是莊大人依把松江府拿
了監候,另委簡府補上,即銷了黃天祐之案,按下不題。

且說聖天子見黃張二人去了,皆是歡喜,又得了此兩個武將,如此忠勇,
乃實對王安國說:「仁兄以我為何如人?」安國曰:「文武兼全,是個貴公
子也。」日青曰:「此是當今仁聖天子。偶游江南至此。然不可聲傳天外,
以防人暗算。」眾人聽罷,一齊跪下,山呼萬歲,叩頭不已,口稱死罪。聖
上曰:「不知者何罪之有,我有一言,欲與王兄並論,未知允否?」安國曰:
「萬歲有旨,定當從命。」諭曰:「我今命爾為媒欲要柳員外之干金燕姑,
望為速往作伐。」於是王安國一力擔承,即往柳員外處,說知此事。員外聽
罷,十分喜悅,曰:「怪不得我生女時有飛燕入懷,故而名燕姑,今日果有
此兆。」乃即命人請回小姐,乃同王秀才來至王家莊。見了聖天子,納頭便
拜。安國代曰:「此即柳春暉也。」春暉拜罷起來。便曰:「得聖上不嫌蒲
柳1之姿,上配龍姿,實為欣幸。恐小女粗鄙,不堪伏侍。」聖天子曰:「朕
意已決,毋推辭。令嬡文才武藝容貌俱佳,何陋之有?今封爾為國丈之職,
待回京後同享榮華。」柳春暉謝恩而起,又賜王安國舉人之名,一體會試,
並賞加五品銜,安國叩頭謝過,又啟奏曰:「今日黃道吉期,請萬歲與柳小
姐過府成親。」大張筵席。鼓角喧天,說與人知,是劉丞相京中的門生,大
世家的公子。

且說聖天子在柳府住了月餘,又思回朝,恐怕太后盼望,乃吩咐王柳二
家道:「朕今暫往別處,不日回朝,即當來接二家人眷。」王柳二人苦留不
住,只得送別而退。於是,聖上與日青或游或玩,漸漸回京而去。不知後事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蒲柳——水楊,是秋天很早就凋零的樹木,舊時用來謙稱自己體質衰弱。

第二十八回癡情公子戀春光美貌歌姬嗟命薄

飲數杯兒,唱幾句歌兒,拈張椅兒,坐在松陰兒,望下月兒,乘下涼兒,抱瑤琴而
理絲兒,彈紫調與紅腔兒。人生快樂兒,當及時兒,莫待青絲兒變了白頭,如此逍遙兒。
可謂一個無憂兒。

《樂花陰》

卻說聖天子與日青別了柳家莊,一路慢往別處遊玩去了,暫且按下不表。

乃說鎮江有個客人,姓李名修,號毓香居上。喜談古今聖賢興廢,奇文

異錄極其有味。或自晨至夜,津津不倦,甚至忘餐廢寢,皆如是也,一日,
說蓬萊山雲夢■西去三十里,有一座三寶塔,乃是大羅仙所建,至今數千年,
仍是輝煌奪目,鴛瓦依然,雕樑不壞,真是仙家妙手,故年湮世遠亦居然不
變也。今已浮沒無定,非有仙氣者,不能到也。上一層安著一位如來佛祖,
中一層立著一位通天教主,下一層安立一位太上老君。初時乃是眾仙聚集其
間,後來朝朝引動遊人,不免穢瀆,故那班真仙少有到來。於是眾人見仙蹤
已杳,看看不甚熱鬧,甚至香煙亦為之絕,此亦氣數地運與人運同焉。暫且
不題,後來自有交代。

且說江蘇有三個世家公子,皆是富埒1王侯,原系福建人,祖上是個侍郎
出身,姓黃名世德,因其祖有功於國,故三代皆襲蔭2。然世德生喜清閒,而
且家則百萬,不襲世職,閒散在家。夫人李氏,單生一子名喚榮新,別字永
清,年方二八,才貌雙全。更學得絲管吹彈,俱皆清妙,怎見得?有贊為證:

氣宇崢嶸,襟懷磊落。面如冠玉,唇若塗朱,才如子建3,出口便可成詩,貌賽佳人,
游處即招百美看他。多憐多惜,恍如宋玉當年;有致有情,恰似潘安再世。即是南國佳人,
亦當這席,東鄰處子,都作後塵也。
看永清本是世家公子,因父母憎其懶讀詩書,視功名為無用,故未與他

結婚。乃與本城二個世家子相善,一個是姓張名化仁,字禮泉,祖上是糧道
出身,一個是姓李名志,字雲生,父親現做御史之職。三個年紀不相上下,
家當俱是一百八十萬之稱,把功名二字都不在心內,揮金如土。三人結為生
死之交,真是如膠如漆,日日花艇酒樓,遭遙作樂。父母鍾愛非常,不加拘
束,然三人雖是世家之子,全不以勢欺人,極其溫婉,而且滿腹經綸,俱是
翰苑之才。三人每在一個勾欄1出入。那院為一都之勝,坊名留春洞院,號天
香閣,起造得十分華美,如廣寒仙府一般。樓分三層,那歌妓亦分三等:頭
等者居上一層,亦有三般價例,若見面留茶,價金一元;若陪一飲,價金十
元;至於留夜同歡者,價金三十元。往來俱是鳳雅之士,到此必歌一曲,贈
一詩,或遇那些大花炮一肚草,則套言靈敏句而已。故上一層到者,都是那
些風流才子,貴介宦家者居多。第二層乃是行商坐賈者所到,價照上一層減
半,其妓女等亦還次於上的。至於下一層,不過是那工人手作船戶之流,貪
其價輕,難言優劣矣。

一日,黃永清與張生二公子同到天香閣耍樂,那永清素所親熱上個名喚
綺雲,生得天姿國色。而且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年正二九,推為一院之最。.. 

1埒( 
lie,音列)——同等,相等。 
2襲蔭( 
yin,音印)——封建時代,子孫承繼先祖的官位爵號。 
3子建——指曹植,字子建,曹操之於,富於才學。 
1勾欄——此處指妓院。

看他那:

眉如新月,眼比秋波,唇不,點而紅,面不塗而艷。纖纖玉指,恍似麻姑;窄窄金

蓮,宛如趙女。行來步動輕塵,若迎風之弱柳,呵處結成香霧,如經露之奇花。翠袖兮驚

鸞,羅裙兮飛燕。梳就蟠龍之髻,插來蝴蝶之釵,斂衽2則深深款款,低聲則滴滴嬌嬌。

那張生亦相與著一個名瑞雲,年方十七歲,生得雅淡風流,輕盈體態,生平

最好淡妝,卻是嫌脂粉污了顏色也。而且專好看白衣裳,好似:
一朵銀花依雪下,九天碧月落雲中。


裊娜多姿,銷魂動魄,雖木石之人,亦當有意也。那李生亦戀著一人,
名喚彩雲,聲色與綺雲不相上下,年正十五。三人俱居頂樓。至相親愛,結
為金蘭妹妹。惟願今日各人跟著一個情義人才為望。今見那三位公子都是情
投意合,同訂永好。

是日六人坐下,小環獻茶畢,黃生曰:「今日暮春天氣尚寒,趁此飲數

杯而餞春,可乎?」張李都曰:「妙,妙!」眾人齊聲道:「去園中,向花

邊樹底餞春一番,小飲一巡,然後再到樓中共樂。」於是先到園來,但見園

中擺設得極其華麗,奇花異果,非常所有;五樹瑤盆,非人間所見。正百花

盛放之時,萬卉齊芳之候。綺雲的丫環名喚待月,瑞雲的恃女名喚春桃,彩

雲使婢名喚杏花。三個丫環都是生得俊俏美麗,好似一群仙女下凡,移時擺

上美酒鮮果來,六人入席共坐。綺雲靠著黃生,瑞雲、彩雲各倚著張李二生。

三個丫環都在旁站立伺候,酒過三杯,黃生曰:「如今只是濫飲,太慢送春

之事了。莫若將此桌子移向桃花樹邊來,再換過一筵,然後賦詩餞贈花神,

你道好否?」眾曰:「此正風雅士所為!」即吩咐供養香花紅燭一桌,擺著

文房四寶,以記餞春之句。不一時,華筵已設,美酒頻斟,餞春已畢。永清

曰:「今各人有意憐春,故向春花送別,或做一首濤,或歌一闋詞為妙。就

以送春為題,做得相切,賞他三杯;做得不好,罰依金谷之數。」各人都依

了,便請黃生先起。永清曰:「今日就以我為先。」乃作了一首《送春記》,

詞曰。

惟春既暮,餞春宜勤。春色將殘,春光易老。桃李捨愁,恨春情之不久;海棠低首,

歎春景之無多。春風狂兮落花滿地,春雨亂兮飛絮隨波。惱鶯藏兮不語,防燕掠兮生悲。

蝶使飛來,都歎春允薄倖;蜂奴頻到,同嗟春色無情者也。

另要七言一句,以一春二字為題,以作酒底,乃說了一句道:

一春無事為花忙。

乃飲了三杯,其後就到張生。正欲開言,忽想,你二人是對天生的,自然一

對詠了。看看綺雲曰:「快吟罷,免阻我等。綺雲答曰:「君等皆玉堂金馬

之人,自當我姊妹等後當附驥為是:鄙俚之詞,恐污慧聽也,」張李二生堅

請之,綺雲只得先念酒底曰:

一春無暇懶梳妝。
乃續其歌曰:


天生奴兮何飄泊,地載奴兮何賤作!父兮生我何艱難,母兮鞠我何命薄!恨海難填

兮萬里,愁城難破兮千里。嗟鵑淚之難干,歎鶯喉之每咽。花前對酒兮強樂,帳底承歡兮

奈何!望多情兮勿負,願如己兮哀憐。

歌罷,滿座為之不樂,勉強飲了三杯,便曰:「奴命似春花,故將奴之心事
而作餞春。今應至張郎矣。」張生更不推辭,便曰: 


2斂衽( 
li□nren,音臉認)——整整衣襟,表示恭敬。後指女子的禮拜。

一春愁雨滿江城。
語罷,許久不言。眾人道:「快念下的!」因笑道:「莫話滿城風雨近重陽,
為催租人所止也。」張曰:「不然,各有所思,遲速不同矣。」彩雲曰:「所
思何事?不過是倚著瑞雲,興情勃發是真。」瑞雲啐道:「本是姐姐心熱,
欲在筵前先傳暗意,以圖便之故矣。故把些支離語拋在別人身上來。」說著
大家笑了一回。彩雲道:「莫來阻住你的情郎!」於是張生順口念曰:

一聞春去便相思,可惜桃零與李飛。流水無情嗟共別,落花有意恨同悲。花愁抑怨

須當惜,酒綠燈紅卻別離。容易餞春今日去,明年還共慰相知。
道罷,三杯已過,應至瑞雲了。彩雲答曰:「瑞姐姐,素稱多愁多恨,有致
有情,必是大有議論了。」瑞雲曰:「你不必大言壓我。待我快吟罷!」彩
雲曰:「我不是壓你!」眾人道:「不要笑他,快等他念去!」於是瑞雲念
道:

楊柳含愁,海棠帶怨,日日為春顛倒,甚得舊恨新愁,都是傷春懷抱,總是蝶夢淒
涼,鶯魂慘切,慘切,慘切,何時別?
於是念酒底曰:

一春無計共留花。
彩雲道:「果是多情多恨,情絮紛紛,真是有女懷春,張郎借之也。」瑞雲
笑而不言,雙眼瞅著張郎,別具一段風流情致嬌姿無限,可對眾言。應至李
郎了,於是雲生即曰:

寶瑟彈兮開瑤筵,瑤笙弄兮擎翠袖,餞春歸兮美酒,留春光兮金波。悲春去之速兮

濃桃艷李,悵花香之謝兮慘綠紅愁。人憫春而生感,春別人而不憐。鶯聲宛轉唱送春歌,

鵑語淒涼灑離春淚。可知物猶如此,而人豈無情乎?
道罷飲了三杯,念酒底曰:

一春慢掃滿園花。
後至彩雲,彩雲乃先飲了三杯,先念酒底,後吟詩,乃曰:

一春蝶夢到蓬萊。
瑞雲曰:「你是真果夢到蓬菜,看來你久後必能成仙,故有此奇夢了。實有
奇骨者,李郎不用多想也。」彩雲道:「你如此多事,我就不吟了。」說罷,
總不出一語。瑞雲趁勢曰:「今未有人被罰過,剛剛至尾,正遇著罰,該飲
三大海碗。」彩雲不肯,無奈,被眾人拗不過、只得硬飲了。移時,芙蓉面
赤,柳葉眉顰,皓齒微開,慢慢吟曰:

春情易寫,春恨難填。春水多愁,春山空秀。蝶夢誰憐,悵春光之易去;花魂誰吊,

嗟春色之難留。從此楊柳生愁,桃花散魄,腸斷海棠花下,心懸芍葯欄邊。千愁萬恨因春

去,萬紫千紅共惱春。即普天之下人物皆然。哀哉痛哉!
吟罷,各人稱讚不已:「此語較我等更為痛快,真是普天之下,莫不因春光
之易老而生悲感焉!確然妙論!當以錦囊盛之!再飲三大碗為是!」彩雲不
肯曰:「飲小三杯已足了!」各人立請飲三杯。於是入席,三杯已罷,忽聽
得芙蓉花下咯喇一聲,不知何事,嚇得眾人正待起身,未知甚麼,且聽下回
分解。正是:

正在興高吟與飲,忽然花作嚇人聲。


第二十九回蘊玉閣狂徒恃勢天香樓義土除頑

話說黃生眾人正在吟罷酒令,聽得芙蓉花底一聲響亮,不知何故,嚇得
眾人欲走,乃見一個白鬚老者從花底出來,年可七十餘歲,生得童顏自發,
飄飄有神仙之狀,拱手曰:「老漢乃司花之神,感君等至誠祭奠,憐香惜玉。
以餞春歸。故至誠感格以至吾等,受鑒無可以報,欲救君等脫離苦海,免在
塵世中如此碌碌無奇也。」眾人聞言,驚魂方定,知是神人,齊齊合掌下跪,
口稱:「神聖降臨,望求超拔弟子等男女眾人,離了人間塵世,情願打掃仙
真洞府,也是歡喜的。未知神聖可肯收留否?」神曰:「現下當今天子下游
此省,不久便來到這裡。爾等須當有危則扶,有急則救。若是見了高天賜,
便是。眾人當牢牢緊記,不可錯過。」說罷一陣香風就不見了。

各人驚喜交集,向天再拜叩謝,又向花前各各拜謝已畢,復上樓來,開
懷暢敘,正欲再行重整杯盤痛飲,大醉方始收杯。忽聽得樓上西邊對面蘊玉
閣酒店上飲得大呼大笑。再後,又聞打喊之聲,不知何故。原來是一班惡少
在此藉酒闖禍,打架,往往如此。為首的是本地上一個土豪,姓區,名洪,
混名飛天炮,有些家資,請教師學得三兩度拳棒,便與一班亡命隨處滋事生
端,到此酒店小酌,因爭坐位,便廝打起來。原來他初上樓來,已先有人坐
了中座之席,他後到,欲換此座,剛遇了一個硬漢,不肯換他,故口出不遜
之言,乃欲恃勢欺人,正在吵鬧之時,適遇聖天子與日青偶游至此。聞人打
鬧之聲,便上樓來,意欲看出不平。乃下手相幫,聽來原是那區洪不合道理,
已自早袍不平,後至見他動手把那漢亂打,無奈那漢獨自一個竟無幫手之人。
左右行看之人,又怕那區洪之勢,懼不敢出言攔阻。

日青在旁邊忍不住上來,把那些亡命一個個打得東歪西倒,走的走,跑
的跑,如鳳卷殘雲,下樓如飛去了,那漢向高天賜與日青之前納頭便拜,曰:
「多蒙搭救,感恩不淺,請問二位客官的高姓尊名,必不是這處人氏,請道
其詳!」聖天子笑曰:「我乃北京人氏,姓高名天賜,與捨親週日青來此探
親,因平生好打不平,故遇有逞惡欺人者,便訂之。今見足下一表人物,定
非下俗,故叫捨親相助,打得那班狗頭一個個逃走去了。看來真是無用,卻
還恃勢欺人,請問足下貴姓大名?」那漢曰:「在下姓王名潤,是做綢緞生
理。因午後無事,到此一飲,吾先到此間,自然是揀那好位,正坐,不料此
人恃眾欺人,要小弟讓此坐與他。小弟不肯,他就拳腳交加,幸得二位到此
搭救,實為恩幸。小店離此不遠,請二位到小店一敘,幸勿推卻。」聖天子
曰:「小小事情,何須言謝!足下既是如此美意,亦當依命。」於是與日青、
王潤三人出了店門。來至綢緞店中,分賓主坐下。茶罷,王潤即吩咐備一桌
美筵,留下二人共酌、於是三人施禮入席,酒過數巡,王潤開言曰:「二位
客官,既是好游,明日共去一個好處去。」是夜,酒罷,留二人在店過宿。」

明朝用過早膳,帶著一個小童,與高、週二人來至夭香閣來。剛剛是日
黃永清等眾人又在此暢飲。原來此分東西南北四樓,具是起造得一樣,一樓
上可容十數府,任是數十客到此,亦覺寬展舒暢的。聖天子、日青、王潤即
在甫面樓坐下,那些粉頭便打扮得嬌紅嫩綠,燕妒鶯羞的上來,施禮已畢,
入席高談細酌。一個名喚瑤姬,一個名彩姬,一個名喚麗姬,三人都是年不
上二十,生得才貌驚人,絲桐精妙,自不必說。

酒已數杯,遙聞西樓上飲得極其興鬧,細聽原是黃永清這一班在此暢飲。
且說眾人正在強勸彩雲飲酒,彩雲曰:「列位先飲,妾當後陪就是。」雲生


曰:「請卿快飲,再有妙談!」彩雲因被迫不過,只得一氣飲了三大海碗。
眾人拍掌大笑曰:「癡情婢子,看他必待李郎強之乃飲,可見鍾情之極了!」
說罷,彩雲桃腮暈赤,急曰:「今被爾等逼我飲了三大海碗,又來取笑,即
喚侍兒換上一桌酒筵,待我行一個大大的酒令,以消此飲。今日三位公子與
兩位姐姐並未飲過多盞,妹子擺下一桌在此,與列位再豪飲一場。如怯者,
不算酒中英雄!」說著,大家齊道:「更好!」眾人因見他飲了數次三大碗,
今又見其出令,十分喜悅,欲想他醉了時好再為取笑。不一時,丫環擺上酒
菜來,連椅桌都換過,看他擺得:

瓊樓可比蓬菜島,玉字翻疑是廣寒。

中間擺著一個南京榻雕兒檀架,著些新詩、古畫、金簡雲箋,兩邊粉壁
上掛著的名人字畫,梅蘭竹菊,左邊擺著一對醉翁椅,右邊擺著一張貴妃床,
樓前短欄外著數盆異草奇花,芬芳撲鼻。中間吊著一盤小鱉山,四面掛著六
角玻璃燈,照耀如同白日。桌上早已擺著那瓜果小碟上來,於是六人齊齊入
席,丫環兩邊伺候著,其時天色起更,一輪明月早掛天邊。丫環再點起席上
蓬花燈來,極其有趣,於是酒正三杯,彩雲即命秋月拈令筒來,擺在席中,
又拈骰子來,各人先擲一手,擲得紅點少者,請先拔籤筒之令;如無紅點者,
先罰他一大海碗。如擲得有紅點,不拘多少,都要一個牌名說出來。於是永
清先擲。把骰子一撒,擲得五個二,一個,便曰:「這個叫做北雁朝陽。」
後至禮泉,擲得一個,一個五,四個三,這名叫月明群鶴守梅花。雲生擲
得是三個六,三個四,這個名喚紅雲散就那邊天。那綺雲擲了五個,一個
四,乃道吾新改一個牌名爾聽,眾人道:「看他是個甚麼新樣?」綺雲曰:
「這叫做九天日月開新運。」那瑞雲不慌不忙也擲了四個三,一個,一個
六,這名做天晚歸鴉遇月明。其後彩雲也捏手捏腳,擲了六個,都是五,這
個牌名喚滿地梅花,惟是全黑者。瑞雲急道:「你是令官,偏偏是你擲得,
真是好彩了!你快飲了一大海碗。再後唱出的甚麼來。」彩雲無奈飲了,自
願唱一支解心陪罰。然後再擲。便是眾人道:「就如此了,快唱,快唱,若
遲滯了,便不依你。」彩雲只得宛轉歌喉,唱道:

清書一紙寄與情郎,思憶多情兩淚汪。自第酒闌月夜同私約,誓同生死不分張,點

想我郎別後無音信,留惹相思數月長。悵奴才命薄如秋葉,點得化為鴻雁去尋郎。免得香

衾夜夜無人伴,蝶帳時時不見郎。又聽得鵑啼聲慘切。聲慘切,自是愁人聽得更斷肝腸。

唱罷,將骰子擲了一個四,五個六,這名叫將軍掛印,於是大家飲了門
杯。忽然樓下一片喧嚷之聲,大眾都驚立不定,往下細聽。這邊聖天子與日
青倚欄靜聽,原來是一班無賴之徒,那把等有姿色妓女當門搶奪,這裡的打
手龜奴正在與他廝鬥不下。街上亦無人幫手,日青即大喝道:「青天白日,
登門搶奪,是何道理?」涼來在察中搶奪妓女,於王法亦不甚理、日青見是
不平,就向人群內搶回此妓,再奪一對四尺長的刀,把那些無賴殺得七零八
落,血濺街衙。一霎時,俱皆走了。原是個個都為無膽匪類,一味大聲。及
至無架,全不能招了。

於是院中鴇娘與眾婊子、龜子等,俱來拜謝。乃安排筵席,請高客人與
周王三位同酌。這邊黃永清等眾人,亦備一桌,請高客三位過樓共酌,並訪
天下英雄。意見高天賜在王家飲過數杯,又被黃永清著人持帖屢屢催請,只
得與日青過西樓。而三位公子見了,急起身相迎,王潤亦隨後便到,一一見
過了禮。茶罷,永清開言問曰:「三位高姓貴名?仙鄉何處?諒非本地人氏,
請道其詳。」王潤曰:「小子姓王名潤,是本處人氏,在前做泰安綢緞生理。


此位是姓高名天賜,乃北京人氏,這位是同來貴親姓周名日青,前日亦是打
不平,搭救小弟的,不期今日又遇了此等惡徒。」

聖天子曰:「此是官軍不用心,是以弄成如此。待我稟知本省巡撫,把那些武營員棄戒責一番,然後可用心盡力而務國為民了。請問三位貴姓大名?」黃生曰:「小弟乃本處人氏,姓黃名永清,這個姓張名禮泉,此個姓
李名雲生,亦皆本處人,小弟祖上是侍郎之職,此二人亦是世家子也。」高
天賜聞言道:「如此看來,乃忠臣之後,怪不得慷慨如此。三位公子或在庠 
1
或在舉貢2,請道其詳。」永清答曰:「小子三人一衿 
3尚未有。因性好遊玩,(,) 懶於功名。」說罷,吩咐排上佳筵,六人重新見禮入席共酌,酒數巡,聖天
子見他三人如此高義,外貌雖好,未知內才何如,不若在此試他一試,若果
經綸滿腹之人,日後收他以佐朝廷之用,豈不是好?於是在席上把那古今聖
賢興廢、治國安邦之事問他,三人對答如流,便曰:「三位公子俱是才高八
鬥,何必性耽詩酒!倘入科應考,何憂翰苑不到手乎?」三人齊聲應曰:「此
非小子等所願也!除是國家有危急之事,饑饉4之年,即可出力,以報朝廷。」

聖天子聽罷,喜悅於心,酒罷,各各辭別去了。那日青引路,往各處游
玩。只見路上言三語四,道有妖怪白日害人。未知真否,且聽下回分解。 


1庠( 
xiang,音詳)——古代學校名。 
2舉貢——推薦、選拔為貢生。貢生:科舉制度中考選升入京師國子監讀書的。 
3衿——此處指秀才。 
4饑饉( 
j□n,音僅)———災荒。

第三十回東留村老鼠精作怪飛鵝山強賊寇被誅

話說週日青與聖天子在天香樓辭了黃公子眾人,一路往那鬧熱之所游

玩。行不上二三里,只見三群五隊百姓走來,口稱有妖怪白日出現害人,故

此走避。

聖天子便問在何處,眾人曰:「不可去,恐見了妖怪,難以走脫。如果

真要去,前面『青松翠竹環回地,綠水煙村數十家』,即便是了。日青尋路

來至村邊,只見一位七八十歲老者坐在村口。便曰:「請問我老丈高姓貴名?

因何青天白日有妖怪迷人之故?請道其詳!」老者曰:「老漢乃姓林號立德,

乃本處人氏。此村乃叫做東留村,村中有個財主姓馬名建仁,家有百萬家財。

夫人王氏,單生一女名喚珠兒,生得貌賽楊妃,身如弱柳,詩詞歌賦,件件

精通。因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賀月,被妖魔乘風攝去,今已數月,並無蹤跡,

今歲又來打憂,不知是個舊妖怪不是?現在村中,夜間更為猖狂。生得:

青面紅須赤髮飄,黃金鎧甲亮光饒。果肚襯腰丹桂帶,撥胸勒腸步雲絛。一雙藍靛

青筋手,執定追魂請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聲揚二字是黃袍。

然也。曾請過好多道士、和尚、法師,俱收他不得,反被妖怪趕得幾乎性命

不保。但如今已無人敢惹他收捉了。兼且宴乃眾人朝夕禮拜也。要香花酒饌1

供養,不然要飛磚擲瓦,更是不堪。兼且羅皂2少年婦女,此道更為可惡。二

位客官,爾可要惱懼不惱懼呢?並請教客官,從何處至此,料非本處人氏。

貴姓尊名,因何事到此,請為示知!」

聖天子答曰:「吾乃北京人氏,與本省莊巡撫大人是好朋友,故無事特

與捨親週日青到此探問。吾姓高名天賜,擅能收妖捉怪,驅邪逐魔,任他是

三頭六臂,法力高強,都不懼,包管見了我就永不敢作惡了。煩老大引進,

待我與本地上除了一害。」林老聞言,十分歡悅,曰:「既是高客官有此手

段,是我村中之福也。」於是提拐急忙引路前進,至一處大花園邊內,便有

幾個少年出來迎接入去,在那牡丹亭坐下,一個老年先開口問曰:「請問客

官貴姓尊名,到此可能收伏這妖魔?不知要甚麼搭壇?一一求為示知,俾是

依法備辦就是。」日青代答曰:「他乃姓高名天賜,乃北京人,到此探友,

因聞行至此,偶聞林老大言府上有那邪妖作怪凌人,故到府上以除此怪,以

安人民。某自姓周名日青。便是足下乃尊姓貴名?妖怪幾時到此?」少年曰:

「小子姓林是本宅的兄弟名叫玉哥。此怪是前月初到來的,至今月餘,已鬧

過了十餘次。日間在園中作怪,夜內在屋內將人迷惑。然已是請過多少方士、

法師到此,俱未能除伏。今日幸得二位到此,收除必矣!」那高天賜曰:「不

用搭壇、書符、唸咒,又不作持齋請佛,但請吾二人用了晚膳,待我夜來捉

此妖怪便了。」於是林府家人手忙腳亂,打掃花園,掃得十分乾淨,請那二

位客官用了晚膳,再為捉怪。

聖天於與日青、林老大、少年四人,在席上談些濟困扶危之事,二人聽

了,各喜悅不勝,原來都是喜為善事者。晚膳已完,高天賜便與日青二人結

束停當,手持寶劍,大跑步往屋內而來,眾婦女待早已避去,看看來至房中。

二更時分,見來了一個青面黃身老怪,風過處,令人毛骨悚然。但見他打扮

得: 


1饌( 
zhuan,音撰)——食物。 
2羅皂——吵鬧尋事。

頭戴紫金箍,身穿金毛小戰襖,下著水波紋豹皮靴,足踏小鐵車球。面上一部鬍鬚,

手拿鐵尺,惡狠狠眼如老鼠,嘴如金蛇,跳舞而來。

週日青不慌不忙舉劍望那怪劈頭便砍,妖怪急架相迎,一去一來,左衝
右突,大戰有數十個回合,那怪越戰越精神,日青看看敵不住,有些氣力不
加,正待要退敗下來,聖天子看了急飛上前,持劍接住廝殺,日青趁勢退下,
妖怪見有人上前接戰,乃大逞妖法,手中鐵尺如雨點打來,二人好一場大戰,
直殺到三更時分,總是妖邪手段怎及至尊,戰三四十個回合,那怪有些怕怯,
借金光遁走去了。

聖天子正在大喜,轉身吩咐收拾安睡,霎時一陣狂風,腥氣轉加,風過
處,又來一怪,比前打扮都是不相上下,於是命日青在右,自己在左,定睛
看那二個妖怪怎樣來法?原來後來一個渾身如銀白的一般,跳躥伸縮,極其
伶俐。二人各各舉劍向定妖怪當胸便刺,二妖見來得兇猛,也舉兵器相迎,
爾來我去,看看將有四更天氣,日青二人氣力不加,似有些敵不住了。

話說當今天子有百靈扶助,本處土地與共值日功曹見在危急之際,早請
了一隻那金睛玉面貓精來。此貓在西山已修煉有年,未成正果,方今正好叫
他來收伏這兩隻鼠精,受封便成正果了。道罷借陣神風,一霎時即到了西山
藏修洞中來傳旨,命他往林家園去救聖上,便可受封成正果。守洞小童即入
內與玉面真人知道,立即謝過功曹,然後吩咐小童,看守洞門,我去就回。
小童領命,玉面真人即隨功曹火速來至林家花園。只見二鼠精與二位高人在
此大戰,看那高年者頭上現出金光,諒此位必是當今天子了。乃現出真形,
運氣煉睛,只往老鼠精項上咬去。黃毛怪見了,魂不附體,而正待要走,已
不及了,早被咬死,跌在一旁。這個銀老鼠見不是頭路,欲逃走,又被咬死。
一對鼠精現出原形,死在地上。聖天子與日青見了,好是一派寒光,霎時不
見了。只道二妖敵不住,如前借法逃走了,不知是玉面真人所勝。於是真人
復回衣冠之體,上前叩拜聖天子,高天賜大喜道:「原來是法士,失敬了?」
真人道:「豈敢,乃兩隻鼠精,一黃一白,俱已修煉多年,因性好貪淫,故
許久來成正果。又見攝了林家女子不知他藏在那裡,待我再去看來。」將身
一跳,早上半空,把金睛往下一看,原來是被收在一個深山積雲洞內。便將
身跳入洞內,見林家女,正在啼哭,猛見他來了,即驚疑是鼠精,更嚎啕大
哭起來。這邊真人道:「不用驚慌,吾乃玉面真人也。黃白二鼠精皆被我殺
了,特來救爾回家。」林珠兒聞言,喜不自勝,急忙收淚,乃上前答謝。真
人曰:「此乃小事,何須掛齒!」便借神風把珠兒隨手一帶,早已來到了林
家莊前,下落雲頭,叩門而入。家人見了,悲喜交集,不一時同真人來至花
園內,共向高週二客人納頭便拜。

聖天子把他一看,見玉面真人生得瀟灑磊落,有仙風道骨之狀。又見他
有功於世,乃問曰:「道長仙真寄跡何處?」真人曰:「貧道不過在西山之
藏修洞煉氣耳,因承功曹之命,叫我來搭救當今,並收除鼠怪。今可把兩隻
鼠精剝了皮曬於,以驅各樣蟲蟻。將骨肉棄於那大江之中,以祭魚腹為妙。」
林府家人齊來圍看,原來是兩隻大鼠。一黃一白,大約同水牛般大,家丁扛
抬去了。這裡日青道:「今已收除妖怪,救了林家女子,應該是真人之力,
契父可封他一個法號,好早成正果,以報他收伏之功。」聖天子即宣玉面真
人上前跪下,乃封他為伏魔仙人。道士叩頭謝恩:借一陣清風去了。日青又
請封林珠兒一個女道士之名,等他帶髮修行。聖天子便封他為貞節道姑,起
牌坊匾額,可見我國朝恩典隆重了。珠兒謝過了,入內去了,於是林府眾人


大排筵席,致謝並請四親六友,到來慶飲,忙亂了十數日方完,聖天子恐怕
人多識破,不便出入,急急辭了林家,往各處遊玩。林府眾人苦留個不住,
只得備酒送行。酒罷,便送程儀三百兩。聖天子本欲不受,無奈他苦苦強送,
只得命日青收了起行。這裡林建仁併合一家年高者,送至十里方回。

不說日青引路往別處去了,卻說松江府東去一百二十里,有座馬尾山,
山上有三個大王,屢屢打家劫舍,左右百姓甚為受害。大王周通,二大王馬
大洪,三大王吳奮蛟,皆是武藝高強的,有一個軍師名喚賈少成,山上亦有
二三千人馬。

一日無事,三個大王與軍師議論,方今人馬眾多,糧食不足,自古道:
足食足兵,然後可能久守。如糧草不敷,乃生內變了,為之奈何?莫若軍師
選一千二百名精壯嘍兵,分東西南北四路,東一路周大王領著,嘍兵三百,
偏將三員,打從東路而去,准以明早下山,明晚二鼓到齊。聞連珠炮響,方
許殺奔孔家莊去。且待四路到齊,各用一百五十人守路,一百五十人入莊,
不可多搶,約可支敷糧草便可退兵,先用偏將兩員押銀兩,並一百五十名嘍
兵回山後,正將與偏將押後,一百五十名緩緩回山,不得錯亂。倘遇官兵追
來,只可殺敗他,再出個妙計,往那處借些糧草回山,另作商議。如若不能,
一任動兵。

賈軍師道:「聞得蘇州有個富戶姓孔名方,家財數百萬,性至慳吝,與
一大鬥,小秤出,大秤入十分刻薄,故取他一個花名叫做火磚梨,欲咬他一
啖,反被他索去口水,雖時節亦不食肉,而且他的家財俱是謀佔得來的,搶
掠他些回來,不是過,為恐官軍追捕,莫若我等分作四路而去,如何?」周
通道:「此計為穩,任憑軍師調遣。」於是賈軍師吩咐切不可殺害,恐怕朝
廷一動大兵,此山則難守了。或者三年五載,官長奏聞朝內,得招安,也未
可知。於是又吩咐馬大王亦帶三百嘍兵,三名偏將,打從南路而去,明晚二
更到齊,聞號炮響,方可分兵一半守路,一半入孔家莊內。又命吳大王帶領
偏將三員,精兵三百,打從北路而去。一到了,先分兵卒一半入內,一半守
路,聞號炮響,方可動手。

三人聽罷,各各起程去了。賈軍師自帶了三員偏將,精兵三百,浩浩蕩
蕩奔往蘇州而來。共嘍兵一千二百,或扮生理之人,或作行乞之狀,挑夫公
人,一一打扮不等。至次夜二更時,各各到齊,軍師這裡把炮一響,各分兵
一半,守得莊外鐵桶相似。六百嘍兵齊入內,嚇得莊丁家人急走入內報知那
火磚梨,立即吩咐各精壯莊客,鳴羅喊救,排定石灰槍箭,遇賊即放灰炮,
然後放箭,又放鳥槍,賈軍師見了如此有法,乃驅前隊與他廝殺,後隊暗暗
混入內室,把那些婦女盡皆綁起,慌得無膽婦女急急說知銀房,眾賊兵只搶
去不多,出來即便走去,偏將把手一招,各人呼哨齊走,莊丁追出,怎奈守
路之賊個個是生力之人,倒把莊丁殺退,及至官軍到來,賊兵去已遠了。這
裡孔方是人人厭憎的,故此無人著力救他,及至報官驗過,知是失去有限,
本處長官為追捕就是了,按下不表。

再說馬尾山眾人得意洋洋,一路回山而去。至敬忠堂上,眾大王看過,
收庫已畢,大排筵席慶功,按下不表。

且說此山南七十里,有座飛鵝山,山上亦有大王,一個名喚姚飛,混號
飛天入,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兵丁約二三百名,行為不正,搶奪婦女上山,
無惡不作。正是:

天地為爐物為炭,海水煎枯山石爛。


淋淋大汗出如漿,勞苦行人聲浩歎。

話說那姚飛一日帶著二三十個嘍兵下山消遣,來至一個村落,時天氣炎
熱,赤帝司令意欲尋個地方乘涼,正往興鬧處來游,買杯茶止渴,卻又無茶
店,只得在那人家借杯止渴,不想遏著一個少年婦人,生得:

玉質溫柔更老成,玉壺明月適人情。

步搖寶髻尋春去,露濕凌波步自行。

丹臉笑開花萼面,玉樓歌罷彩雲停。

願教心地長相憶,莫倚章台贈柳情。

姚飛見了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卻被眾嘍兵推轉問道:「大王既是來這
裡求茶,為甚總不言語?」姚飛曰:「我今見前面橫門口之女子,連口都不
渴了。爾眾人有何妙計與我掠他回去,重重有賞。」於是眾嘍兵上前,一齊
動手,將那女子搶奪去了。這裡姚飛押後,一路如飛跑來。

行至半路,剛剛此日周通下山遊行,與軍師眾嘍兵等二三十人見了,此
等搶人婦女的強人,非是好漢。又聽見那女子大聲喊救,口裡千強盜萬強盜,
非是好漢。周通上前問曰:「請大哥放下此女子,小弟有一言冒撞,未知可
容講否?」姚飛曰:「我就將他放下,看爾等無名之輩,不是對手,奈我甚
麼!」便將那女子放下,便曰:「有話快講!」於是周通上前向那女子問曰:
「爾這女有甚說話,從頭實說,有我等在此,斷不怕他搶爾回去,縱有天大
事情,我擔當,送你回家便了。」那女子宛轉鶯喉,哽哽咽咽的答曰:「奴
本聚賢村人,姓伍小名若蘭,因今午在橫門口乘涼,被這賊窺見,初時意欲
借茶解渴,後來見了奴家,便起下不良之心,喚了二三十個亡命賊人,青天
白日,搶我回去。今幸路逢列位英雄,望求搭救,感恩不淺。且小女子已許
字本村胡秀才為妻,萬望救了小女,則感恩不淺了。」說罷,嗚咽不已。

周通乃上前與姚大王講情,曰:「請問大哥,幾時下山閒遊,有阻行蹤,
望祈恕罪。你我大略都是一當之人,萬看小弟薄面,將他放了,真是天大人
情了。」說罷深深下揖,姚飛曰:「我不怕你有兩個兄弟,人馬多眾,你有
本事即管攔阻,若能勝得我手中賢刀,任你送轉他去。」周通大怒曰:「不
識抬舉的匹夫!即管放刀過來,我不怕你!」二人搭上手,刀來槍去,戰有
許久,看看有些招架不住,兩邊兵丁互相混戰,周通心生一計,向那女子丟
個眼色,若蘭會意,在地上撮了堆沙塵,向正姚飛面上一撒,姚飛不提防,
被沙土封住眼目,不能抵敵,只得敗將下來,且戰且走,一路奔回山去了。
眾嘍兵見大王已敗,亦走的走,跑的跑,一路而回。這裡賈軍師說道:「不
可追趕,讓他去罷!」周通命雇了車兒,送伍若蘭回家而去。再說姚飛同至
山上,設下一計,莫若明日點起人馬,到他山上,出其不意,殺得他落花流
水,以洩胸中之恨。主意已定,天將已晚,吃過夜膳而睡不提。

且說周通與賈軍師二人吩咐眾嘍兵先回山寨而去,我等不用隨伴了,眾
兵聽了散去,取路回山,時已初更天氣。周通二人來之一所杏花樓,起造十
分華美,水牌上寫著「海鮮炒賣酒宴點心俱全,任意停車小酌。」於是與賈
生入樓而來,至樓上坐下,吩咐店小二將好酒美菜搬來對酌。賈軍師曰:「今
日之事,姚飛雖然敗去,其心定然不甘,明日必當有犯我山,我們在此過宿
一宵,打聽事體如何,若我兵勝了,自不必言;我兵若不濟,可在他山上放
起火來,他定要回救,那時前後夾擊,使他首尾不能相顧,不怕他猛勇,爾
道好否?」周通曰:「此計甚妙,可先往他山腳等候他下山,即使跟他,看
其廝殺,若賊敗走,亦截殺一陣,若他得勝,即在他山上放火。」二人商酌


已定。

次日在路口聽候,果見姚飛帶領二三百人馬,殺氣騰騰,往馬尾山而來,

乃徐徐行之。將到山腳,便聞喊殺之聲,戰鼓喧天,喊聲大震,看看天色將

晚,見姚飛兵一路敗走而來,他便知馬尾山兵勝乃急向前把那些失散嘍兵截

住,殺他一回,餘眾走了。不一時,姚飛又到了,見後面追來甚急,前面自

家之兵又不見了,只得盡力向前而走。誰料軍師同周通看得真切、挺著兵器

向正姚飛亡命砍來,姚飛措手不及,嗚呼一命死了。周通便上前混作一處,

驅兵直搗去飛鵝山,盡降其眾搜了庫銀糧草,放火燒了山寨,一路打得勝鼓

回山而來,又得了百餘兵並許多糧食,槍刀、器械,自此威聲遠布,左右草

賊都歸附之。官兵見他義氣之賊,亦不甚理他,積聚四五千人,糧草為是不

甚夠支。

一夜,周通三更時分得了一夢,十分奇怪,夢見一位老土地報與他知,
說道:「當今天子在天香樓被困,可即前往搭救!」這是何兆?明日醒來對
軍師說,賈少成曰:「近聞得聖天子下游此地,未知是否然?神人報夢,盡
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明日可點二三百精壯嘍兵,並我等四人下山而去,
留下偏將守山,命個熟路留春洞者,先行一路,慢慢而來,在路上毫不驚動
百姓。」暫且不提。

卻說聖天子與日青這日來至天香樓,便上樓來,欲訪那黃永清等。一上
樓,便有許多歌女美人上來獻茶,道個萬福已畢。聖天子即命他等擺上席美
筵來,並問黃永清三位公子可有到否?小環答曰:「數日俱未見來,大約家
中有事,亦未可知。」於是擺上山珍海味,正與兩個歌姬傾談,一個名叫遂
心,一個叫水心,酒過三巡,遂心便按琴彈一套憶秦娥,音節宛轉,令人聽
之萬慮俱消。正欲再彈,忽小環奔來,說道:「黃公子等三位來了。」正說
時,三人已上樓來,一見高週二位,喜不自勝。乃曰:「今日正思著,不想
又都在此相會,真三生有幸也。」聖天子道:「高某亦是思著二位,因此特
地相訪,不期大家在此相會。」即命小使至廚下取上等酒饌來,不一時,把
殘席收去,重新擺過一桌,於是綺雲等亦各來到,一併開懷暢飲。

且說本處有個游棍,名叫馮必忌,專門出外攀結那些行街先生1,無所不
至。風聞得當今聖上來游此地,惟是不知落在何方,相與一個草寇,名饒未
達,今訪知高天賜在此,天香樓下團團圍住,聲稱:「要五萬銀子使用,立
即交出,以濟急需。不然動手搶入樓來。看誰是高某,知他本事高強,特來
請教!」說罷,漸漸逼上樓來。那馮必忌與饒未達兩個強盜十分兇猛,一個
手持鋼刀,一個手拈長槍,力大無窮,湧上樓來。日青與聖天子不能抵擋,
院中眾人更是無用,看來戰有三個時辰,尚不能勝賊眾,正在危急之際,聖
天子正在心急,忽樓下賊兵往後便退,一偏將被破開腦袋而死。那吳奮蛟也
殺了饒賊,一併搗了首級,那些小兵見賊頭已死,無心戀戰,退下樓來。正
遇著周通等四眾,殺得喊苦連天,馮賊被周通一刀殺死,並嘍兵殺得幹幹淨
淨。

聖天子與他四人相見,問了姓名,即封他為都司之職,暫且回山,並有
旨一道,即日向莊大人巡撫處投遞,便可有缺,但盡心報國便了。於是周通
等四人謝恩去了,然後,黃公子等三位方知天賜是當今天子,急上前謝過,
便請聖駕到臣家暫住,未知尊意如何,天子看其意誠,只得相從,往黃永清 


1行街先生——這裡指草寇。

家而來。於是張李二公子亦常在黃永清府上而來,求聖天子教習文韜武略,
甚為得意,並求旨意一道把那天香樓眾粉頭救出,赦他回家,以免在苦海中
受苦,並求綺雲、瑞雲、彩雲等三人賜配與小子等三人,真感恩不淺了。聖
天子見他三人俱是才貌雙全、忠厚之輩,只得依了。於是發旨一道,著人送
此樓者。大約刻薄得人,多是以遇此退財之事。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於是三個公子得了綺雲等意中人,滿心稱意。一日聖天子想著一個去處,
即辭了黃永清等而去。三個公子苦留不住,只得備酒餞行,送了程儀,送別
去了

不知往何處遊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李全忠尋仇擺擂台程奉孝解忿破愚關

聽哀告,聽哀告,友仇流落誰知道?誰知道,極天彌地,愁怨難分顛倒。有人提出

火坑時,肝膽常存忠孝,有朝當把大恩來報。

《減字木蘭花》

話說日青與聖天子在天香樓別了眾人,又往別處遊玩,暫且不提。卻說
雷大鵬有個至契朋友,名喚李全忠,是自小相契的,二人極其合心如意的勝
過同胞一般。後聞他上山學習工夫,是以生疏了。後又聞他代友報仇,高搭
擂台,意欲一會,無奈有病在身,未能相見。及雷大鵬擂台喪命,十分喪感,
思欲為他報仇,怎奪雙親在堂,時刻管束,故未敢輕動。今已父母去世,此
身視為烏有,不若前往新會城擺下一個擂台,看胡家有人出來,待至百日之
後,好得恥笑新會之人。於是吩咐家人看守門戶,帶齊十八般兵器,一路往
新會城而來。

因他自小拜雷老虎為師,後又得李小環教習,學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精
通,最好一對十餘斤板刀,又善使一對如拳大的飛砣,俱有神出鬼沒手段,
而且練得渾身如鐵,兩臂有幾百斤之力。生得身材矮小,人人都喚他做鐵臂
子,故恃著自己的本領,欲與雷家翻雪舊仇。惟是到了新會城無有相識,如
何擺得擂台?因想起父親在日,與一個黃守備極其相得,今想他在新會城做
守備,何不投奔他,求他出個長紅標貼,並請他的兵了把守擂台,豈不壯助
威風?想罷,立定主意,一路來至城中,投店安歇。一宵已過,明日即問了
店主道路,尋守備衙門而來。取了一個世姓名帖,煩門上人傳了進去。不一
時,便傳請進去。於是整衣踏步至花廳上,向黃守備叩拜已畢,起來站立一
邊,那守備名叫國安,乃開言問曰:「賢侄不在家中,到此何干?」全忠答
曰:「叔父大人有所不知,小侄幼與雷大鵬結為生死之交,他喪在胡惠乾之
手,小侄十分痛恨。時刻不忘,欲設擂台與友報仇。」說罷淚如雨下。

黃守備答曰:「小小之事,何須傷感?明日即命他們搭了擂台,扈從兵
勇,任從賢侄所用。」全忠稱謝不已:「若得如此,生者叩恩,死者戴德於
地下。」於是黃守備吩咐備美酒與全忠接風,飲至夜深,各各安寢。至次日,
守備即吩咐眾兵役著人高搭擂台,要在寬闊地方搭起一個三丈高擂台,台側
又搭一座壯丁棚,擺齊五色兵器,分外鮮明,選三四十個精壯兵丁把守,十
分威勇。台上橫額寫著「清恨台」三個大字,兩邊一副五言對云:

試吾新手段,洩我舊冤仇。

台左掛著一張告示道:

新會營,守備黃為曉諭事,照得李全忠乃義氣深重之人,為雷大鵬之仇未報,故特

到此報卻前仇,而雪友恨。有胡惠乾子侄親朋等不妨上台比武,二家生死不追,並不許帶

軍器,拳腳相交,無論諸色人等,皆可上台比試,為儒釋道三教不敢領。如過百日之外,

無得異言,有能為胡惠乾相交好者,不妨上台。先此言明,拳腳之下,勢不容情,各宜知

悉,毋違,特示。

年月日實貼擂台左側曉諭
是時過往人等,未曾見過打擂台之事,十分歡悅,攜親帶友到城相看。
那些擺賣什物的,猶如出大會一般,十分鬧熱,不提。

再說李全忠擇定八月初十黃道吉日,正好開台,且此時中秋天氣,又極
涼爽,到了此日,全忠打扮得十分威猛,但見頭戴青縐軟包巾,身穿湖縐夾
袍,內著紅錦小戰裙,內戴護心鏡,下著綠綢夾褲,足踏多耳麻鞋,一路乘


馬,跟隨守備到擂台而來。眾兵役早已迎來守備,在廳坐下。移時,守備去
了,李全忠來至台下,將身一縱,早已上台,看的齊吐舌道:「有如此縱跳
之力,怪不得敢開設擂台了。」看在台下將手一招,說道:「小弟是本府人
氏,因與雷大鵬有生死之交,後因有胡惠乾比武,被他暗算,傷了性命,至
今冤仇未洩。故特到此,倘有胡惠乾親屬並諸色人等,皆可上台比試,不許
暗藏兵器,拳腳對敵,如無能者,不可上台,恐枉送性命,因拳腳之下,實
難容情。諸君請為諒之。」

說罷,脫下縐袍,坐在台中不言。來看之人如山如海,擁塞不開,看看
日已酉刻,無人上台比試,只得收拾下台,仍舊往守各衙門而來。國安問曰:
「賢侄,今日上台打了幾個亡命?」全忠曰:「半個俱無,想必多是無能之
人,故不敢上台了。」守備亦是個好勝無用之人,聽了此言,暗自欣喜,稱
贊全忠先聲奪人,故聞名俱不敢比較,於是置酒款待。明日全忠辭了守備,
又往擂台而來。揚威耀武,一路搖搖擺擺上了台上,依前又逞說一番,見無
動靜。一連五十餘日,皆是如此,來看的人亦各漸少了。

話休煩絮,且說本處縣城外有一個古槐村,村中有一個姓林名發衍,年
方十七歲,主得面如冠玉,唇如塗脂,溫宛如處女一般。椿萱並謝,並無兄
弟,靠在舅母家過活。自小從教師學得渾身技藝,力大無窮。身材雖小,練
得如鐵一般,兩眼向日中煉就金睛閃閃,夜來灼灼有光,可能白晝見星,起
他一個美名喚金眼彪。與胡惠乾是至交,在先聞得胡惠乾被欺之時,他尚未
曾學足工夫,故未與他出力相幫,再者見胡惠乾得勝,十分歡悅,到如今又
見得雷大鵬之友到來報仇慰友,獨我不能與友開交麼!於是別過舅母,一路
往新會城而來。在永安客店住下不表。

且說李全忠擺設至八十多日,未逢敵手。戰了數日,都是無用之人。那
日來至台上,對眾人曰:「今小弟到此八九十日,尚未見有對手,想必胡惠
乾之親友,個個知他前理俱虧,故不敢上台比試了。」且說林發衍見是天氣
清和,正好比較,乃問了土人,一直至台下,只見那李全忠坐在台上,威風
凜凜,殺氣騰騰,十分驚怕,只見他:

眼露金光驚虎豹,拳如鐵鐳嚇蛟龍。

發衍慢慢挨至台邊,四面看過,將手在人肩一拍,早已跳上台來,把那
全忠也驚一跳。見他小小年紀,不是武藝中人,便曰:「爾這小生上來則甚?
此處是擂台比武之地,不可上來,快下去罷!」林發衍喝曰:「爾等殺不盡
狗子,認得老爺麼?」全忠曰:「我不認得無名小子,快報上名來!」發衍
曰:「你靜聽站著,吾乃胡惠乾之友,名喚發衍,你這亡命,可報上狗名來,
好待我早早送你歸陰!」全忠曰:「吾乃雷大鵬義弟李全忠,與他雪冤報仇,
知命者好早早下台,不然死在目前。」

發衍更不答話,揮拳就劈頭打來。這裡全忠低頭一閃,亦還拳向正面上
打來。你猛如狼,我勇如虎,拳頭好似雨一般,李全忠雙手一展,用一個黑
虎偷心之勢,將右手用盡力氣一撥,撥開他拳,發衍左手五指如鐵鉤一般,
望定全忠脅下插將過去,全忠急將身一縱躲過,兩個搭上手,揮開四個拳頭,
一去一來,一撞一衝,一個為友報仇,一個代友洩恨。兩個都是自小學習的
工夫,故分外流利。一俊一惡,十分好看,真是殺得天愁地暗,日色無光,
沙塵滾滾,初時見他兩個你來我去,我送他迎,後來只看好如一圍黑氣滾來
滾去,看的人不住聲讚好,真是:

棋逢敵手分高下,將遇良才各逞能。


看看戰至金烏西墜,明月將升,二人住了手,說道:「今已夜了,明日
再比罷!」你道讓他多活一天,我道讓你性命多留一晚,各各回去,用過晚
膳就寢,待至天明。早膳後各自裝束停當,再列台來,暫且不表。

話說本縣城東南有一個長者,姓陳名玉,字奉孝,又名陳孝子。因他事
母至孝,故起他一個美名。傢俬百萬,年約三十來歲,夫人吳氏,尚未有子,
極其疏財好事,救困扶危,憐孤恤寡,專做善事。救濟急難之人,但有難解
分之事,他一到了,無有不能解者,今聞得城內高搭擂台,為友洩仇,又聞
得是雷大鵬之友,再又聞胡惠乾之友又來幫友報怨,於是別了妻室,取路至
城內,尋著擂台所在。

再說李全忠是日早早到了擂台,林發衍亦隨即到了。二人正欲動手,忽
聽台下有人叫聲:「二位壯士少停,小弟有話說。」於是二人住了手,他使
慢慢挨上台來,向二人拱手曰:「今二位俱是為友之事,果然義氣深重了。
莫若依小弟愚見,罷息此事為好。」李林二人開言問曰:「請問長者高姓大
名?」陳玉曰:「我姓陳名奉孝。」二人聞了齊聲曰:「原來是陳孝子,失
敬了!聞名久矣,今幸相逢,甚慰生平。既長者前來解釋,即便依了。」奉
孝大喜曰:「成語有話:解仇忿以重身命,真不謬也!」於是李全忠命人立
即拆去擂台,與程長者一路往守備家而來。對守備說知,各各見禮已畢,守
備亦重程孝子之名,就在衙中排下佳筵,在花廳留長者在此共飲,至夜方散。
次日各各辭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言解釋胸中忿,片語能開半世冤。


第三十二回白面書生逢鐵漢紅顏少女遇金剛

話說李林二人被程奉孝一言就解散了許多怨忿,可見人生重孝,不獨惡
人善士,皆重孝,即使天地神明人君帝子,亦皆重孝也。故一孝字無不能挽
回,黎民看此可以悟矣!惟願今人把忠孝二字時刻不忘為是。

且說天子與日青來至蘇州一個鬧熱市上,十分擠擁,原來這市倒也十分
興旺,舟船大客商等,俱皆聚集此市,往來人馬不絕,這叫做如雲市。有數
千鋪戶,乃略一行過,便與日青投下客店,即叫店主備了幾色上等好菜來。
店主答應一聲,不一刻便列桌上,日青在下位相陪。酒過數杯,聖天子偶抬
頭想道:「朕今來此玩游,逢奸必削,遇寇必除,不知革盡幾個貪官污吏,
可見食祿者多,盡心為國者少也。然則世態如此,亦無可如何。」想罷,即
用晚膳,就枕而寢。忽見一輪明月當窗,乃執筆吟詩,詩曰:

皓皓當空賽鏡懸,山河搖影十分全,瓊樓玉宇清光滿、水鑒銀盤爽氣旋。處處宵軒

吟白雪,家家院宇弄朱弦。今宵殺靜來斯地,遊玩時逢興自然。

吟罷,聽得遠遠有讀書之聲。仔細一聽,所讀系《離騷》經。次日,即
與日青尋到其處,只聽讀得高山流水,正在門前,便向在側涼亭中坐下,不
題。

且說此地有一個偷兒,十分力大,但遇他手,任你抱柱般大的桅,他即
能應手而折,故鄉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鐵漢。一日,探聽得這裡有個白面書
生,獨自一人在此讀書,何不今夜越牆而進,偷他一個乾淨,料無人幫手。
於是左右前後行過,看清上落道路,然後方去。日青見他蛇頭鼠目,在此東
張西望,必定是偷兒無疑了。乃說與聖天子知道,即於是晚自亭上等候那賊
來。原來此處叫做深柳堂,是本處富家姓金名起。那些子弟輩不下數十人在
此讀書。剛剛此數日各人有事去了,單剩下金三郎在此,並書僮一個,名喚
祿兒。

惟是這金三郎與眾人不同。專一勤習青史,以求博得一名,以慰親心。
凡有高興會景,俱不出門。日日杜門絕客,而且膽大之至,鬼賊妖魅俱都不
怕。曾有夜偷到此,卻被逐回。也曾有鬼混他,他曾與鬼共戰一夜。有個大
頭鬼到此嚇他,初來其頭大如斗,眼如銅鈴,手若蒲扇,舌突如蛇,伸伸縮
縮,高不滿三尺,令人見之不嚇死也要害病。惟是他偏偏不怕,將一個竹籃
用紙糊好了,寫著五官,套在頭上,與他相視,其鬼又變做身高丈二,頭頂
屋瓦,他又將竹接長雙足,其鬼無奈何,只得避之而去。此非是鬼怕其大膽,
乃怕其忠厚孝義也。

話休煩絮,再說那鐵漢是夜飽食一頓,帶了繩刀什物,來到深柳堂外,
看靜些,然後下手。不想日青定睛再看,因在黑暗,故鐵漢不見,於是守至
夜深人靜。然下手時,正三鼓月明如晝。人道做偷兒的:「偷風莫偷月,偷
雨莫偷雪。」他偏向明月時下手,無奈金三郎夜讀不倦,或至五更都未睡。
正是: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立志時。

黑髮不思圖上進,老來方恨讀書遲。

那鐵漢聽得不耐煩,乃將索向瓦面一擲,早登瓦上,慢慢踏將下去。這
三郎早已聽見,詐作不知,待他前來,再為收拾。即脫衣假寢在床上,少頃
鼻息如雷,乃鐵漢便作鼠聲。三郎又詐作不知,鐵漢即欲開衣櫃箱等,被三
郎手拈一條大麻繩在後,看正那賊一索捆下,便將膝一頂,乘勢推在地上,


叫醒書僮,共將他綁起,日青在瓦面上看得真切,見這書生如此本領,不用
動手,乃慢慢回店去了。於是金三郎把鐵漢綁起,即叫書僮安排酒菜,乃問
鐵漢曰:「爾今被拿,有何理說?」鐵漢曰:「今已被擒,縱然力大也是無
用。但求寬赦,感恩不忘。」三郎曰:「你如肯改邪歸正,我就放了!」於
是把他鬆了,「如今排下酒餚,與汝一醉何如?」鐵漢上前謝過,拜別而去。
自此有偷兒到此,知是金三郎,俱不敢動手,這且不表。

再說日青將此事說與聖天子知道,歎曰:「真正是讀書人無所不能了!」
次日即別過店主,往別處去了。話說本處西村有個小姓人家,姓王名全聚,
妻萬氏,夫妻二人年已六十,單生一女,名喚碧玉,年方二八。生得:

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似楊柳舞東風。渾疑閬苑瑤姬,絕勝桂宮仙子。

又有詩贊曰:

秋水精神瑞雪飄,芳容嫩質更妖嬈。搔來玉指纖纖軟,行去金蓮步步嬌。鳳眼半彎

藏琥珀,猩唇一點露瓊瑤。自是生香花解語,千金良夜更難消。
王老夫妻二人愛若掌珠,常以千金之器重之。他日欲將此女致富,惟是此女
雖是貧女,也會得琴棋書畫,件件精妙,每日不是長吟,定是低唱。每有富
貴爭婚,他總是不肯。

一日,有個本省提台之子到來求親,那公子名叫張效貴,是張安仁之子,
生得十分醜陋,恃著父親一品大員,倚勢凌人,專在花街柳巷,無所不為。
一日見王全之女十分姿色,即央媒婆去說,誰料王碧玉要試過才貌雙全者方
許。公子無可,只得打扮華麗,同媒婆來到王家。用了名帖來見,禮畢,王
老開言曰:「公子光臨,蓬戶生色。」張效貴曰:「聞千金要面試,故特到
此領教。」王老曰:「請公子客廳少坐!」遂命碧玉隔屏聽試,碧玉看他十
分惡劣,心中出一個題目出來,乃帖上寫燈謎道:

或如天兮或如地,或伴佳人兮或贈貴。或如憂兮或如喜,或笑春嬌兮或逞媚。或悲

白髮老將至矣。

燈謎就是鏡子,公子看了全然不解。便老著面皮道:「今日飲酒過多,
心思不好,待明日再來。」說完急急望前而去。回至家中,自思一個提台公
子,反被村女所難,好不苦惱,便心生一計曰:「量爾這女子有多大本領,
明日起家丁二三十人搶了便回,豈不是好?」主意已定,過了一宿,即喚集
二三十個的得力之人,手拿兵器,來至王家。不由分曉,將碧玉搶去,揚言
王家欠他銀兩,將女抵債。路上看的人知他強搶,無人敢救,卻好經過一人,
亦是本處人氏,姓金名剛,專打不平。見公子強搶女子,好生無禮,知是提
台公子,不敢動手,乃曰:「青天白日搶人家女子,怕於禮上說不去。請公
子放了罷!」公子曰:「你這乞兒!」金剛曰:「我不怕你人多!」公子性
生暴躁,上前便打,那裡是金剛敵手?被金剛一拳打死,家丁逃回報知,提
台氣極不堪,即問兇手何人?家丁答曰:「是金剛。」乃畫影圖形,四方追
捕,各武營亦盡心捕緝,十分嚴緊。不知金剛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
是:

安下鐵籠擒猛虎,高掛圖影捉強狼。

只因路見不平事,拋別家鄉走四方。


第三十三回英雄遇赦沐皇恩義士慈心叨御賜

詩曰:

英雄志氣每除奸,手段高強不是閒。

戰處蛟龍潛碧海,舞來猛虎隱深山。

話說那金剛因打了不平,救了王碧玉,一時力猛,把張公子打死,十分
著急,有路即走,因此事人命關天,非同小可。更是提台之子,只得盡力而
走。看看天已將晚,心中著忙,肚中飢餓,難以行走,就在那村邊古廟權且
安身。日間已是交打過一場,又走過不知多少路,身子十分睏倦,漸漸饑鼓
雷鳴,自思不合一時粗莽,至把那張公子打死。然又想到,且喜與此地方上
除了一害,就伏在神台下朦朧睡去,不提。

且說此處正是忠樂村地面,此乃關王廟,十分靈聖,但忠臣孝子義士烈
女到此拜禱,無不靈驗。惟廟堂小小,並無司祝看理,乃得村人朝夕香燭供
奉。時正三更,那金剛夢見有一白鬚神人,叫他來有話吩咐。他不知所以,
乃從神人來至一處,但見如殿宇一般,上面坐著一位紅面神聖,乃是漢代關
夫子。他就上前。跪下,口稱:「小人金剛叩見!」帝君命他起來,他方敢
抬頭,帝君開言道:「惟念你一點仁義之心,不顧自己受害,替人出力,救
困扶危,甚是可嘉。今說與你知,方今朝廷招賢納士,你可即投往黃永清家
內,便有出頭日子。日後得志,千萬要盡心報國,牢牢緊記。」

金剛一一聽罷,再拜叩謝,帝君乃命二青衣小童送他回去。路經一個綠
水魚池,十分幽靜,正在慢行貪看,不提防被青衣一掌打落水去。大叫一聲,
正慌急間,驚得渾身冷汗,原來是南柯一夢,十分奇怪。自思關帝君之言,
須當緊記。於是起來,向神再拜過,時正五鼓,天將曉色。正是:

雞聲三報天將曉,月落星稀日漸升。
意欲抽身起來,奈肚饑難忍,手酸腳軟,只得又復坐神台下。再過片時,取
路走罷。

且說此處正與黃侍郎家相去不遠,是日,正直黃府有好事酬神,家人搬
了禮物,到此廟參拜已畢,各往廟外閒看。那金剛見人到此酬神,正欲待他
拜神完畢,求他賜的酒食,以充肚饑。後見各人往廟外去了,以為拜罷去了,
乃伸起頭來往上一看,見那三牲氣烘烘供在台上,急得口角流涎,不顧甚麼,
提起來大飲大食,吃個醉飽,復縮在台下而去。

不一時,黃府各人回來,見那三牲酒食都不見了許多,難道神聖吃了?
料斷無此理,必定偷兒食了。乃四處盼望,只見神台下有一大漢在此,料是
此人偷食了。喧嚷起來,扯那金剛出來,罵道:「你這乞兒,為甚麼在此偷
食人禮物,是何道理?」金剛此時不好意思,只得硬著說道:「是我一時肚
餓,偷吃了,多謝多謝!」家人道:「謝甚麼,我等共你回家去見了公子!」
於是拖拖扯扯,一路來至府上。黃府家人入內,稟知永清出來,說道:「是
那人食了東西!」金剛即上前曰:「是我!」永唐把金剛上下一看,見他相
貌魁梧,必不是無用之輩。乃開言問曰:「足下高姓大名,因何如此,請道
其詳。既是肚饑,再食一頓何妨?」即叫家人搬取酒肉出來,任他一飽,於
是金剛謝過,復大餐一頓。

食罷,向公子問曰:「適才未曾請問貴人高姓大名?」永清曰:「我姓
黃名永清,家祖黃定邦侍郎!」金剛叩頭曰:「小人有眼無珠,不識公子,
望祈恕罪。」公子曰:「你既是為禍逃走,可把上項事說與我知,我自有處


置。」金剛乃把救王碧玉打死張公子之事說了一遍,黃永清曰:「如此說來,
義氣堪嘉,現在四處出賞帖,畫形圖影捉你,你今不必往別處去了,就在我
這裡住下,教習我的家人武藝功夫。此事自有我在此,料必那張提台亦不敢
到此查問。」金剛喜之不盡,就在這個黃府教習他家人各樣武藝功夫,按下
不提。正乃:

英雄暫得棲身地,奸佞無由捉影形。

且說那張提督緝捕了數月,並無蹤跡,一日,訪聞得在黃永清家中,乃
先命人傳帖求將金剛交出,以正其罪。乃喚家人辦了禮物、名片,即刻到黃
府而來。見了黃公子,把名帖呈上,說了家主之意。公子曰:「我家何曾有
金剛到此?鐵漢倒有幾個,你可回去對你家大人說知便了。」家人無奈,返
身拜辭去了。回至府中,把黃公子之言對那提台大人說知,老張聞言大怒曰:
「我懼你這黃永清麼!」即傳齊參游、守府,千百把總並五營四哨兵丁,殺
氣騰騰,怒沖衝來到黃侍郎府前,大叫:「黃永清小子,可把金剛早早交出!
遲則到府搜出,恐怕你這世襲有些不便!」黃府家人急入內報知,黃公子總
不理他。吩咐家人不要睬他。諒他官軍人等不敢入來。無奈越耐越嘈,大呼
小叫,人馬喧鬧不已。

金剛忍不住便向黃公子曰:「為小人之事,有累公子,如此鬧嘈,心甚
不安,莫若小人出去與他對敵,若殺退他回去,另作別計;若打輸了,另尋
生路奔走往別處而去。」公子再三勸止不住,只得由他,金剛出了府門,手
提長槍,在大門口大喝曰:「你這昏官,縱容兒子白日搶人家閨女,該當何
罪?幸得某家救了這良民閨女,你的不肖兒子定要與我相爭,今我將他打死,
除了地方上一個大害,實為百姓之幸!你敢來尋我?好好回去用心報國罷!」
這張提台聞言大怒,正是仇人對面,分外眼明,即命各人上前與他廝殺。那
金剛奮起神威,殺得那些兵丁敗走而逃。張提台見了,急催武營各官一齊上
前,把那金剛團團圍住。戰有數個時辰,無奈金剛寡不敵眾,被官生擒去了。
張提台大喜,即帶回衙中,嚴刑拷問,金剛總是不招。老張無奈,只得交與
本縣李連登審問,務必要拷出真情,認了口供,方能請王命正法。此事按下
不提。

再說永清見金剛被捉,心內著急,命人訪問,知是送與李知縣處審問,
自思李連登與我甚厚,不若去他衙中陳說,若能救他一命,豈不是好?立即
吩咐家人備轎來縣衙前,命人傳了名片。李知縣聞得,急整衣冠,大開中門
迎接入去,分東西坐下,李連登曰:「不知公子到來,有何見教?」永清曰:
「無事不敢闖進父台大人處。今因晚生府內金教師,不知與張提台大人有何
仇隙,以至起兵馬到舍下活捉將來,聞是交與父台大人處審斷,未知曾否審
出明白,望祈示知。」李知縣曰:「聞那金剛與王全交好,因張公子與王全
不相容,故此金剛將張提台公子張效貴打死,故金剛投在貴府處妄作教師,
如今事關重大,明日請公子到來,並通知提台著人一同會審,如何?」永清
曰:「總求父台大人原情辦理就是。」說罷辭去。

次早,李知縣即命人請張提台著人到來,一同會審。於是張大人即著葉
游擊到知縣衙而來。後黃永清也到,即吊到金剛來審,那金剛恐連累著黃公
子,他卻從頭招了。知縣無奈,只得錄了口供,回復提台,候令處決。永清
只得辭別回府,葉游擊亦別了而去。按下不表。

且說聖天子與週日青也游過許多熱鬧場中。一日,偶然想起黃永清眾人
等,正欲到他府中一探,於是,與日青取路來至黃永清府中。家人通報,永


清急忙穿衣出來跪接。聖天子急丟過眼色,入內坐下,便叫永清自後叔侄相
稱,只行叔侄禮罷。永清點頭,即喚家人辦了些上好酒膳。席間,永清說知
金剛之事,對天子從頭說了一遍。聖天子聞言怒曰:「如此之人,死有餘辜,
金剛乃義氣忠勇之人,待朕明日即發旨一道,與莊巡撫命他將張提台拿問,
待朕回朝,自有發落,並將金剛放出來,賞了李連登記名道衙銜,遇缺即補。
是晚把旨意寫了,次日即吩咐日青快去莊巡撫處投遞,不表。正是:

英雄運起逢恩赦,奸佞機謀枉設施。
說週日青領了聖旨,到莊巡台處來,令人傳報。莊巡撫即著了衣冠,排
開香案跪接。日青開詔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遊歷江南,為旌揚忠孝,削除奸佞起見,今訪得張安仁

因縱子行兇,白日搶奪良民閨女,其子已死,無用追究,即將提台拿問進京,俟朕回朝發

落。並賞李連登記名道銜,遇缺即補。諸事安辦。欽此!

莊有恭聽詔已畢,即與日青一同坐下。茶罷,日青拜別而去,回來復旨。
這裡莊巡撫即排開聖旨,依詔行事,自不必說。

且言金剛出了縣,向知縣太爺謝過,即回至黃府,向公子叩謝。公子道:
「此乃當今仁聖天子赦你出來的,快去見過聖駕,叩謝天恩!」於是金剛急
上前叩頭,謝恩已畢,又向週日青拜過,起身站立一旁。聖天子將武經將略
一一盤問於他,金剛對答如流。聖上大喜,即封為游擊之職,付手詔一道,
命他往莊巡撫處驗過,俟候有缺即放。金剛叩頭謝恩,又向周、黃叩謝而去。

這黃永清排下佳筵,又命人前往請張、李二公子到來暢敘,於是,張禮
泉與李雲生一同到了,見了聖天子,叩頭跪拜過,起來一同入席,陪侍聖天
子與周干千歲同酌。席間談及些文章詩賦之事,諸人俱對答如流。仁聖想起
他眾人是富貴忠義之人,即命人拈文房四寶來,寫幾個大字賜與黃張李等。
三人各人爭上前看時,見寫得筆走龍蛇,十分佳妙。寫畢,遞與永清,永清
接了謝恩,起來看了是四個大字:「江南義士」。上便寫著年月日,天子御
筆。那張禮泉的是一個大「壽」字,亦有御筆。李雲生的也是四個字道:」
義搖江南」。上便亦有御筆。各各蓋了玉璽,三人接了,再拜叩謝,十分喜
悅。即令人請木匠雕匾上於門前,是日酒至更深方散。永清伺候過,即請聖
天子玩月。在窗前正看得高雅,忽一段怨悲琴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風聲
響處,紛亂難聽,不知此悲怨歌從何而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真個
是:

風清月白夜當窗,琴韻悲哀數里揚。


第三十四回命金剛碧玉共成親逢聖主許英談戰法

誰家琴韻響嘈嘈,如怨如悲慘切高。高韻聽來如惱,低韻聽得如訴。如惱如訴,任
你金剛聽得也哀憐,鐵漢聽之亦肯饒。
話說聖天子正與永清等眾人推窗看月,聽得遠遠一片淒涼琴韻,風送將

來,正欲側耳聽真,被風起吹亂了。於是下樓安寢。至次夜又往窗前聽候琴
韻。果然初更以後,便聞琴韻悠揚,分明聽得清楚,道:

琴聲弄出怨時乖,丑命生來八字排。年老雙親今已謝1,怨仇雖息將人累。累著金剛
忠義漢,如今遇禍走天涯。天涯海角何方覓?碧玉情願結和諧。
聖天子聽罷曰:「原來此女彈琴自怨,是因金剛救他,累伊逃難。不若

明日訪知,我做主,叫金卿娶了他,豈不是好,而且了卻也是心中之願。想
罷已完,下樓安睡。一早起來,即喚黃府家人請公子出來,於是永清出來問
安畢,叩問有何聖訓?聖天子曰:「前金剛所救之王碧玉,即夜來彈琴者是
也。朕因聽出,琴者說道雙親俱謝了,他雲多蒙金剛搭救,情願配他為妻。
你可叫一個伶俐家人,代個老婦前去,對他說知金剛今已游府武員,叫他來
這裡住下。再發旨來,召金剛到此,暫借府中成親可也。」

永清聽罷,即命人去尋著王碧玉,將言對他說知,原來碧玉自得金剛救

之後,逃往於此,不幸父母雙亡,正是十分苦處。只得依著鄰嫗同住,日夕

做些針指度活。今聞此言,喜之不勝,乃辭了鄰居,與黃府家人來至永清家

中,自有婦人招接入內,自不必說。是日聖天子召金剛來。把此言對他說知,

金剛大悅,謝過起來,永清代他辦了酒食什物,就擇了黃道吉日與碧玉成親,

真是夫妻恩愛,向眾謝禮已畢,夫妻一同上任去了。我且不提。

再說聖天子見事已畢,與日青別了永清眾人,取路往探別處而去。話說

松江府留仙市上,有個文武雙全之人,姓許名英,生得唇紅齒白,相貌超群。

文賽周郎,武如呂布,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性好交接天下英雄,惟是未逢

知己。慷慨好施,揮金如上,家財百萬,後至父母亡故,把那家資漸漸弄得

乾淨。有錢時,便多人相識,及至窮了,向親朋相借一毫不得。無可奈何,

只得將產業都盡變賣了,正合著古人有云:

人世交結多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縱金言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那許英挨窮不過,只得在留仙市上關帝廟前做賣武藝功夫,引動來看的
人,如蟻般圍攏來,他便老著面皮言曰:「列位請了,某因平生性好揮霍,
把父母遺資盡用了,只得在此耍槍刀拳棍功夫,列位看的指教,萬望勿取笑
為幸!」說罷雙刀舞動起來,好似寒天下雪一樣。初時還見了使得有層次。
再後見他舞得一團雪花,滾滾來去,甚是好看,見刀不見人,不一時把刀舞
完,復又弄棍。但見弄得:

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左打金龍出海,右打猛虎歸山。前打企雞獨立,後
打美人佩劍。左插花,右插花,金較剪,玉搔釵。或則將軍捧印,或則美人照鏡。有呼風
落葉之勢,泣鬼驚神之技。真是武藝無雙,人材絕品。
看的人齊聲喝彩,也有贈銀的,也有贈錢的,然而尚且難夠用度。若別

的賣武,有些銀錢,便可夠用,惟許英是有錢的子弟,使慣食慣,故嫌打彩
的少,便曰:「小弟本來尚有扒葉拳腳未弄,欲再耍全與諸君共看,無奈諸 


1謝——指去世。

君但好看耍功夫,不好出錢,故小弟無心弄了。」

早惱了旁邊一人姓常名惡,因他是一個惡棍無賴,故地頭上叫他做常惡。
他便大喝曰:「看你這人,賣武本是出外往別處去,為是在本處自己門口地
方,嫌打彩微少,豈有此理!我知你是舊家子弟,到如今窮了,清茶淡飯也
就罷了,尚作此態,我勸你快快收拾了去罷!」一席話,惱得許英紅面赫耳,
大喝曰:「老子在此耍功夫,應該來問候,尚敢得罪於我,就下收拾你便怎
樣。」常惡曰:「你不收拾,我就將你打個大餐!」於是看的人越多,看他
二人你言我語,就相打起來。常惡如何敵得許英過!只得敗走去了。許英一
路追來,正遇著聖天子與日青偶游此地。見他二人頂頭擅來,急上前將二人
擋住,便曰:「二位壯士,少停,有話好說,何必定要相打。究竟因甚原故,
請道其詳。」於是許英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天子聞言,便將常惡喝退了,即
與許英、日青共來至酒樓坐下,即叫酒保排上酒菜來,許英道:「待小弟往
廟前收了場,再來奉陪!」日青跟至關王廟前,幫他收了物件,即往酒樓而
來。

許英問曰:「請問二位高姓大名?」聖天子答曰:「吾姓高名天賜,乃
北京人氏,與捨親週日青到此探友,路經此地,見足下如此英雄,何不考取
功名?上與國家出力,何必在此露面拋頭,請問貴姓大名?請道其詳。」許
英道:「二位有所不知,某乃此市人氏,姓許名英,家財百萬、只因不附生
業,專一學習文章、書史,並武藝功夫,故無出息而且性好使費,故把家財
耍盡。雙親已亡過了,剩得單身一人,借貸無門,只得在廟前獻醜。偶遇著
二位如此高義,恨小人相見之晚也。」聖天子曰:「原來富家子弟偶遭落魄,
如足下有意投軍,待我舉薦,未知心下如何?」許英聽罷大喜,曰:「萬望
貴人指引,感恩不忘。」說罷同飲,至晚方散。

於是許英跟了天子一同回昌泰客店安歇。一宿已過,次日用過早膳,三
人談論兵機法略,聖天子曰:「孫武子十三篇兵法,佐吳王姬光雄佔一方,
諸侯不敢加兵;張良得黃石公傳授兵法,助漢高祖滅楚興劉,此皆兵法之功
也。至於漢未諸葛孔明輔佐劉先主,戰必勝,攻必克,多因兵法而行。足下
曾聞其說乎?」許英答曰:「諸葛孔明乃第一人才,功蓋天下,有鬼神不測
之機,喚雨呼風之術,只是後人少得其傳耳。小子不才,頗學武侯典籍,日
夕誦讀,一字不忘,若二位不嫌,小弟誦與兄聽。」聖天子曰:「願聽高論。」

許英曰:「《武侯新書》有五十餘數,變通有法,逐一分說。內中妙法
無窮,深利兵家之用。《勝敗篇》云:『夫賢才居上,不屑居下,三軍悅樂,
士卒畏懼,相議以勇,相望以威,相勸以刑,此隱勝之理也。若三軍數驚,
士卒惰慢,不恩威並施,人不畏其法,此必敗之道也。』《大勢篇》曰:『夫
行兵之要有三: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天勢者,日月墾辰,五星合度,
風氣調和也。地勢者,城峻重崖,洪波千里,石門幽洞,羊腸曲徑。人勢者,
君聖將賢,三軍用禮,士卒用命,糧草足備,善用兵者因天之時,察地之勢,
依人之力,則所當者無敵,所擊者萬全矣。』《地勢篇》曰:『夫地勢者,
兵之助。不知戰地而欲求勝者,未之有也。高山峻嶺,曲徑深林,此步兵之
地;平原荒野,大地沙漠,此車騎之地也。倚山附澗,高林深谷,此弓弩之
地也,草淺土平,可前可後,此長戰之地;芳草相密,竹樹交橫,此槍矛之
地也。』《論情勢篇》曰,『夫將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速死者,有貪而好
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志而心快者,有謀而懦弱者,有勇而輕死者,可暴
也;心急而意重者,可入也;識而情緩者,可襲也。』《論堅勢篇》曰:『古


之善聞者,必先揣敵情而後圖之。凡師老糧絕,百姓愁怨,軍令不習,器械
不修,計不先破,外救不至,將吏刻剝,賞罰輕重,營陣失措;戰勝而驕,
可以攻之。若任賢授能,糧草足備,甲兵堅利,上鄰和睦,大國應接,敵人
有此者,引而避之。』此是論其大略而已。孔明行軍調將,歷代軍師能及之
乎?但小弟未得其真耳!」

言罷聖天子亦深服其論,乃曰:「夫用兵之道,即如馬幼常雲,『攻心
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也。』故諸葛孔明亦服其言,此兵法
所無也。是絕妙兵法,可在孫吳之上。」於是談至天晚。

次日,聖天子對許英曰:「吾與本省莊巡撫是至交,我有書一封,薦你
到彼,自有好處。或得一官半職,須要盡忠報國,惜士愛民為是。千萬勿負
我言!」說罷,即手寫一詔,付與許英,他接過了,即上前拜謝相薦之恩,
辭別二人,投莊大人去了。正是:

蛟龍得志風雲會,全忠仗義報君恩。
聖天子見許英已去,乃與週日青別了店主,往尋勝景而去。
不知所到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三英雄廟前逞力兩孝子遇水無災

話說聖天了與日青二人別了店主,一路尋山問水,觀之不足。一日,來
到一個地方,抬頭見一座古廟,上有金字匾額云:「土谷城隍之社。」一人
走進裡邊,房屋寬大,可惜荒落無人,未免東坍西倒。正在觀看殿廊,聽得
外面有人進來,仔細一看,見走進三個人來,個個主得形容古怪,十分醜陋。
兩眼露出金光,亦是鐵漢金剛模樣。白面者道:「我三人看誰舉得起這兩隻
石獅!」黑面者道:「你這個瘦弱書主,量不能舉起,看我二人各舉一獅,
與你看看。如果舉不起來,我從今再不習武,二人入山修真去了。」白面書
生曰:「你二人先舉我看,我隨後再舉與你看便了。」

原來這白面者姓秦名寶,黑面者姓徐名剛,魁梧者姓王名化,三人俱有
謀略,而且勇力過人。於是徐剛向那石獅四面看過,然後下手。乃用坐馬之
勢,把那石獅攔腰用力一移,卻又移不動。再用盡平生氣力,把石獅扳側,
再用一個扒山塞海之勢,把石獅抱起來,緊行三步,已是氣力不加,只得放
下。秦寶曰:「不算好力!」再著玉化上前,把石獅左手挾住,攬在腰間,
隨手在腰一頂,又把石獅移向右邊來。左換右換,轉得四五回,方才輕輕放
下,毫無聲響,面不改色。那秦寶道:「此有何難!二位且看我把左邊獅子
移向右邊去,把右邊獅子移向左邊來。」二人道:「此易事耳!能將此石獅
單手抱起,丟在前邊戲台上,不許抖手,仍要放回原處,可能做得否?」秦
寶曰:「此亦易事耳!」於是整衣捲袖,扎定坐馬勢,把石獅用右手夾定,
將膝一頂早已夾起,一步步行往戲台上來,再回廟前,把這一隻用左手夾住,
又走往戲台上,面不改色。復後即將石獅照前搬回舊位,氣息不喘,神色不
變。

聖天子與日青看了,伸舌道:「真是重生項王了。」心內好不欽敬,乃
上前問曰:「請問三位貴姓大名?貴鄉何處?」秦寶曰:「我姓秦名寶,這
位姓徐名剛,這位姓王名化,俱是本處人氏。自小學習些武藝功夫,不期今
日閒行到此,故略一試耳!偶然舉起石獅一項,適逢二位看見,十分失禮,
休要見怪!請問二位貴客官尊姓大名,從何處至此?乞道其詳。」聖天子答
曰:「吾乃北京人,姓高名天賜,與捨親週日青來到貴處探友,閒行到此,
見三位如此英雄,令人敬愛。何不與朝中出力?」秦寶曰:「有此心久矣!
爭奈無人薦引,只得守株而已。如欲在科場上取功名,只因多是家貧,亦難
事也。」聖天子曰:「英雄失志,千古同悲。我與本省莊巡撫大人是世家,
如有例職,即來薦引便是。」說罷,五人來至酒店坐下,吩咐排下些酒饌,
席間談些兵機戰策之事,他三人對答如流。席上把平生志略盡行講出來,五
人論得有味,極其相投。酒罷,秦寶三人俱向聖天子謝過留心薦引之意,各
各辭別去了。

次日,又與日青來至一所息勞亭,是來往生民車馬倦歇之處。有人擺賣
什物,談古說今,引經據典,極其有致。聽有人說《水滸傳》,於是慢步上
前,聽他正說高俅與那柳士雄報仇,執罪王慶之事。天子與日青坐下,聽了
半日,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尺餘,於是各各散了。聖天子在遇安客店住
下,甚是憂悶,只見附近海邊因之而水患遭難者不少,有低陷廬舍盡為傾波
焉。

有個張孝子,父母年近六旬,娶妻李氏,生有二子,約有四五歲,家貧,
挑負為食。所住是低捨茅廬,而且近海邊之地,一日見水驟至,無可如何,


搬運不及,乃急於背其父,妻背其母,兩兒幼小,亦難再負,只得救了父母,
兩兒不顧矣。誰知水退,左右廬舍蕩然,惟此家獨存。數日間,夫妻同父母
回家,兩個兒子安然無事,豈非孝感天心者哉!茫茫大水中,惟子無恙,誰
謂天公無皂白耶?暫且不提。

且說松江府有個人姓胡名湊,其父孝廉早卒,其弟胡二尚幼。胡湊娶妻
陳氏,小字碧連。極其賢孝,然家姑1悍惡不仁,碧連無怒色。每早旦必靚妝 


2莊朝,適值夫病,家姑謂其冶容海淫,怒呵責之。不知碧連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1家姑——即婆婆。 
2靚( 
jing,音靜)妝美麗的妝飾。

第三十六回碧連孝感動家姑紫薇遺寶賜佳兒

話說碧連以為干潔,虔誠往朝其姑。不知那惡婆反謂其冶容誨淫,乃呵

責之。碧連退而毀妝以進,姑益怒,拔顙3自撾4。胡湊素孝,乃鞭其奏,母

怒始解,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勤,終不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

即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碧連。生曰:「娶妻

以奉姑嫜5,今若此,何以妻為?」遂出碧連,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裡門,

碧連泣曰:「為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在於抽中取出剪刀刺喉,

急救之,血溢沾襟,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偶,遂納之。嫗歸,生矚

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了數日後,探知碧連創漸平,復登王氏門,使勿留

碧連。王乃召之入,不入,但盛氣逐碧連。無何,碧連出見生,便問:「碧

連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碧連亦不作一語,惟俯首咽泣,淚皆赤,素衫

盡染。生亦慘惻,不能盡言詞而退。

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1玉,惡言吵嚷,王傲不相上下,反數其惡,且
言:「婦已出,尚屬你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胡家婦,何煩強理人家
事?」母怒甚,而窮於詞,又見其意氣洶洶,慚沮,大哭而退。碧連意不自
安,思別而去。思想主母姨於媼,生母之姊也,年六十餘,子死,只剩一幼
孫及寡媳,又嘗善觀。碧連遂辭了王氏,往投於媼處。

媼詰2得其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還碧連,碧連力言其不可,兼囑勿
言。於是與於媼居,如姑婦焉。碧連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
碧連執不肯,惟從於媼,紡絹以自度。生自出3婦,母多方為子謀婚,而悍聲
流播,遠近無與為偶。

積三四年,胡二漸長,遂先為畢婚。胡二妻麗姑,驕悍戾沓4,尤倍於母。

母或怒以色,則麗姑怒以聲。胡二又懦,不敢左右袒,於是,母威頓減,莫

敢攖犯5,反望色笑而迎承之,猶不能得麗姑歡。役母若婢,生不敢言。身代

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乃於無人處相與飲泣。無何,母已

鬱積病,委頓在床,便溺轉側,皆生侍,生晝夜不得寢,兩目盡赤,呼弟代

役,甫6入門,麗姑即喚去之。生乃奔告於媼,冀媼臨存。入門飲泣,具訴未

畢,碧連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碧連以兩手叉扉,生窘,急自時

下衝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

無何,以媼至。母喜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脂餉媼。媼
寄語寡媳:「此處不饑,復勿後你。而家中饋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嘗,
輒留以進病者,母病亦漸愈。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生母歎曰:
「賢哉,婦乎!姊何修乎?」媼曰:「妹已出婦,何如?」妹曰:「噫!誠 


3顙( 
s□ng,音嗓)——額頭。 
4撾( 
zhu□,音抓)——打。 
5姑嫜( 
zh□ng,音張)——即公公和婆婆。 
1詣( 
yi,音意)——到..去。 
2詰( 
jie,音節)——盤問。 
3出——趕出。 
4驕悍戾沓( 
lita,音力踏)——驕橫凶悍,乖戾多言。 
5攖( 
y□ng,音英)犯——觸犯。 
6甫——剛剛。

不失已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爾不勞,汝怒,婦不知
怨,惡乎1不如?」生母泣下,且告之悔,曰:「碧連嫁也未?」溫曰:「不
知,乞訪之。」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別去。妹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
媼乃與生謀析2胡二居,胡二告麗姑,麗姑不樂,語侵及伯,兼及媼。生願以
良田悉歸胡二,麗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

明日,以車乘迎姊至其家。先求見甥婦,極道甥婦賢。媼曰:「小女子

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我婦,恐亦不能享也。」妹曰:

「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豕那!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姊曰:

「被出碧連,不知念子作何語?」曰:「罵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罵,

亦惡平而罵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罵之也!」媼曰:

「當怨者不怨,則德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賢者可知,向之所饋事而奉上

者,固非予婦也。」妹驚曰:「何如?」曰:「碧連寄此居矣!向之所供,

皆碧連夜績之所積也。」妹聞之,泣下數行,曰:「我何顏見吾婦矣!」乃

呼碧連,碧連含涕而出,伏地不起。母慚痛自撾,媼力勸始止,遂為姑媳如

初。十餘日,共歸家中。

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3稍佐升斗。胡二稱

饒足,兄不求之,弟亦不知顧也。麗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

不齒。兄弟隔院居,麗姑時有凌虐,一家盡掩其耳。麗姑無所用虐,虐夫乃

婢,婢一日自縊死,婢父訟麗姑,胡二代婦質理,大受樸責4,仍坐5拘麗姑。

生上下為之營脫,卒不免。麗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6。胡二質

田貸資,如數納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日急,不得已,悉以良田鬻7於村中

任翁。翁以田半屬胡湊,所讓要生署券。

生往,翁忽自言:「我胡孝廉也,任某何人敢買吾業?」又顧生曰:「冥

間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

「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存自活,

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

少時而醒,茫不自知。歸告母,亦未深信。

麗姑已率數人發窖,坎地四五尺,只見磚瓦,並無所謂金,乃失意而去。

生聞其掘藏,囑母與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上中,

遂返。碧連繼至,則見上內皆白鏹1,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

忍私有,召胡二至,共分之。胡二囊金歸,與麗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

中。大駭,疑丈夫為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

實告兄,生亦駭而心甚,舉金而並賜之。胡二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麗

姑曰:「即此乃知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胡二疑信

半之。 


1惡乎——哪裡? 
2析——此處指分家。 
3針耨( 
nou)——替人做針線來維持生計。 
4樸( 
p □,音撲)責——受刑。樸:打人用的工具。 
5坐——犯罪。 
6良奢——很過分。 
7鬻( 
yu,音玉)——賣。 
1白鏹——即白銀。

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告。夫妻皆失色,麗姑曰:
「如何哉?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胡二懼,往哀債主,主
怒,不釋胡二,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
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矣。麗姑因與胡二謀,留其斷者,余返其兄,
以觀之。且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錠,以見椎施之義,所存物
產,尚與兄等,余無庸多霸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
之,胡二辭甚決,生乃受秤之,少五兩余,命碧連質奩以滿其數,攜付債主。
主疑以舊金,以剪斷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

胡二還金後,意其必有疑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麗姑疑掘時兄先
隱其真金,忿詣兄處,責數詬厲。生乃悟返金之故。碧連笑曰:「產固在耳,
何怒焉?」使生出券,付之胡二。一夜夢父見之曰:「汝不孝不悌,冥限已
迫,寸土皆非己有,沾賴將以奚為?」醒告麗姑,欲以歸兄。麗姑嗤其愚,
是時胡二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病痘死。麗姑懼,使丈夫退券子
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麗姑益懼,自以券置母所,春將
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而種治之。麗姑自此改行,定省2如孝子,敬嫂亦
至憎。未半年,而母病卒。麗姑哭之慟,至食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
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3,遂以兄子為子。生夫
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人以為孝友之報雲。

不知下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定省( 
x□ng,音醒)——此處指晨昏侍奉。 
3不育——此處指沒有養活。

第三十七回報恩寺和尚貪財廣法庵女尼死節

話說蘇松界口一座報恩寺,乃是國初有個善士安盛邦所建。主持智廣禪
師,年已八十餘歲,生得紅顏白髮,飄飄逸逸,甚是雄偉。而法行清高,手
下共有五十多個和尚,俱是遵戒守法的人。惟是人多,未免有一二個違戒的
人了。有個姓常名未法,年方二九,生得十分兇惡,口善心刁,貪財好酒,
無所不為。師父不知其行為,若知其如此,寺中焉能容得此等和尚!三兩月
便下鄉一回,專恃自己本領,搶掠的錢財回來,以濟飲食之中。時時周全,
並無知者。

一日,有過往商人路過借宿,乃入寺來,參拜過如來佛祖,四大金剛,
在方丈謁見了智廣禪師。茶罷,智廣禪師便曰:「請問客官從何至此?請示
貴姓尊名。」客曰:「小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販賣綢緞為生,今因與
伙人分路,各投親友去了。故單剩小子一人,欲前探親友,不過三五里路。
只為有銀子數百在身,恐於路上遇見強徒不便,故求寶寺一宿,明日便行。」
說罷取出一錠數兩重白銀來,送與佛爺香油之用。智廣推辭曰:「些些小事,
何足言酬?請客官收回了罷。」無奈牛勇堅意,智廣只得命小沙彌收下。吩
咐廚下備齋,款留牛勇,留在東園中客房安歇。是夜牛勇因在路上行得睏倦,
就在客房中略坐片時,便睡下去了。不提。

且說常未法是日窺知牛勇有數百兩銀子,乃起了不良之心。是夜候至三
鼓,眾人熟睡,即前往東園而來。至牛勇房口,悄悄一看,見室內便尚微有
燈光,只聽見鼻息之聲,已知牛勇酣睡。乃拔出短刀,將房門弄開,輕輕將
台上用指一彈,看牛勇又不聞聲,乃大著膽揭開帳門,把他四圍一摸,即將
那數百兩一袋銀子偷了,依舊把房門掩上,復弄好如前一樣,回到自己房中
睡下。

次日,牛勇起來,把布袋看見,已不知去向。乃在房中連地皮都反轉,
卻不知那銀何處去了。於是喧嚷起來,智廣得知,便問今早有人出寺否?」
曰:「無之!」那常未法恐防查出來,在房中急計,將床下階磚揭開,把銀
子一袋藏在磚下,依舊蓋好,人不知鬼不覺。於是智廣與牛勇召眾憎來至東
園,四周踏看,並無形跡可疑之處。無奈,把寺門關上,向合寺僧房一一搜
覓,總是不見。智廣道:「想必客官在路上露了歹人之眼,必是跟蹤到此,
竊去了。」牛勇嗟歎無言,則索付之無奈,自恨運途蹇滯,以至如此。

是日,早飯後,在佛前求一簽,望求佛爺指出失銀來由,乃點起香燭,
低頭參拜已畢。祝曰:「弟子姓牛名勇,乃本處人氏,偶因路過貴寺,帶有
銀子數百,未敢夜行,故在此處借宿。昨夜失去銀兩,懇求佛祖早賜靈簽,
以明弟子之懷。幸甚之至。」說著哀哀哭哭的,拿了籤筒,低頭下拜,拈看
搖了一簽,上寫道:

常常要份營生,未必蒼天虧負。法律如此水產,偷竊何能脫路。
於是細細反覆看了,不解其意,只得拜別佛祖並智廣禪師、眾寺憎等,出門
而去,不提。

且說常未法此日見牛客人去了,並未露出形跡,心中十分安樂。至次日,
又拈出銀來,改了裝束,到河妓館散蕩。乃在留癡院,與一個顏妓名喚迎兒,
生得有些姿色,是與常未法相熟的。今日一見他來,便笑口而迎,二人相擁
上樓而來,即吩咐辦上等好萊來。原來此妓乃是重富欺貧的一個刁猾婦人,
故客人若有錢的,他便極意承迎;如若使用稍減的,他眉鎖春山,詐著惱人


之樣。是日見常師父如此大使大用,不知他在何處得許多銀子來,正要求惠
些。於是二人在席上說的風流謔活,當晚即盡綢纓之樂。

到了次日,仍捨不得他別去,」又被迎兒纏住了,兩人心內自相愛悅,
弄得那常和尚把心事盡吐出來,把謀竊牛客人銀兩之事,說了一遍。那迎兒
正開言曰:「似此真算你手段高強了!剛遇奴有個會期,欲借大師數十兩銀
子,未知可否?」未法應允,郎在囊申解下來、交與迎兒;跡兒接了,喜之
不勝。誰知迎兒口疏,把這話傳說出來。那些鴇兒皆是趨權附勢之人,次日
見了常大師來,便笑口而迎。說道:「今日有的東西與大師一玩。」即把一
個玉小孩出來,送與常朱法,看了大喜,曰:「世上有如此好寶,真是美玉
無暇了。」因問從何得來?」答曰:「是在玉器店朋友處買的,如法師見愛,
隨便發回些價銀便可矣。」未法曰:「三十金未知可否?」鴇兒曰:「足矣。」
於是,來法即交清銀子,又同迎兒二人排下佳釀快樂,正是:

歡娛夜夜嫌更短,快樂時時願夜長。

話說人生樂極必生悲,乃真言也。那些做強盜的人,目前雖是快樂,終
要弄出禍來。一日合當事發。那常未法在寺中與一個火官和尚不睦,被他窺
出行為。

乃悄悄將此事享與智廣知道,那智廣聞言,曰:「怪道數日少見他出入。」
次日,遇未法回來,便將此事向他盤詰、他初不肯認,後來見智廣說出真情;
只得認了。智廣先用善言安慰他曰:「自此之後,不可亂為了,此次便可放
過。若再有這等,弄出來外人知道,連我都有些不便處。」未法聽了,唯唯
而退。

是晚,智廣等未法熟睡,弄開門房,把未法捆綁起來,送本縣審過,追
回用剩之銀約有百餘,暫貯在官處,且聽失主告發再行決斷。於是將常未法
依正國法辦了,續後牛勇將此告發官,將余銀還了他,不提。

且說聖天子在路上聞得官清民樂,心上十分喜悅。乃日日與日青閒遊玩
景。時值秋初,爽氣侵人,涼風入盧,正是「春光最易催人老,怎似秋光長
更好。」不說聖天子與日青遊玩,話說松江府西南有座廣法庵,內有一個尼
姑,年可七十餘歲,生得童顏鶴髮,貌若五十多歲人。法號慧法,專一濟困
扶危,遇有富家到此做功德,不甚勤值。手下有個徒弟,名喚妙能,生得十
分姿色」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本府有個財主,叫做王百萬,夫人張氏,生下一個孩子,平方十七歲,
因揀擇過苛,尚未定親。父母愛如珍寶,叫喚王寶珠,生得相貌醜陋,而且
懶於讀書,專好妝飾衣服,在花柳場中行走。見了女子有姿色者,即使口角
流涎,千方百計定要弄上手方休,乃是一個大花炮,外面甚輝煌,肚裡一肚
草。常在廣法庵內閒行,把妙能看在眼裡,惟是未敢傳言,總是巧言令色,
誰想妙能無意於他。

一日,寶珠詐作許願,稟過母親張氏,張氏乃與兒子並幾個家人同到庵
來。慧法接著,分賓主坐下。茶罷,慧法曰:「不知夫人到此,有失迎候,
望勿見怪。」張氏曰:「不敢,不敢!今因小兒欲保平安,故與我說知,在
佛前許下一願,求老法師代為土辦為幸。」說完張氏取出一封銀子,約有數
十兩,交與師父上佛前香油。慧法接了,即命人排下素齋,是晚備辦什物,
大吹大擂,作法起來。那寶珠在趁此盤桓數日,憚得與妙能講話,相機下手。
不想妙能全不會意,見了他就即便離開,故寶珠無從下手。一晚,妙能因做
了三四晚法事,十分眼倦,到夜便在自己房中睡下,和衣就枕。於是寶珠至


二更,悄入房中,看見銀燈暗暗,乃拔開羅帳,見妙能熟睡好似一朵鮮花模
樣。情慾難禁,踏上床來,正在動手,誰知妙能一時醒來,看見王相公,便
大喊道:「有奸賊在此。」即下床欲走,那王寶珠恐鬧出事來,未免累事,
起了狠心,把那妙能一腳踢死。將他仍放床上,與他落了帳子,依舊出來。

次日慧法起來,許久尚未見妙能出來。初時以為他做了兩晚的工夫,捱
了睡眼,及至日己將晏,還不見他起來。即使小尼入房呼喚,小尼走入房來,
叫了三聲,卻不見答應。乃把帳於撥起,用手來推,方知已死。便大叫一聲
道:「不好了,師兄死了!」三兩步跑出房來,對師傅說知,慧法不禁大驚,
大叫一聲,昏倒於地,半晌方蘇,乃大哭曰:「不知何故,好端端的竟死了!」
於是與眾人來到妙能的臥房,命人抬他出來,看過並無傷痕。無奈何,既死
不能復生,而且慧法是最了事的人,只得從厚收殮了罷。這個沒良心的寶珠,
心上甚是不安。唯是無可奈何。數日,好事已做完,張氏辭了慧法與眾,回
家去了。

且說那妙能陰魂不散,游遊蕩蕩欲尋王寶珠索命。無奈寶珠旺氣正盛,
難以下手,且待時而行。乃在左右常索顯靈。慧法因他死了,心中不時吐血,
那妙能陰靈亦時時在他房內出現,並保護眾人,不提。且說寶珠在家,日日
遊蕩、概不知法律如何,兼且件逆父母,惹是招非,不時有人告其父母。一
日,在書房中得了一病,父母憂慮,急請醫調治,一連請了十數個先生,俱
未見效。一日,寶珠膝朧睡去,見妙能來,咬牙切齒的索命,惟是未敢近前。
如此數晚,俱是如此。父母見勢沉重,夜夜不敢離兒子左右。一夜睡至三更
光景,聞寶珠大叫一聲,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王寶珠貪淫損命錄金言警世除頑

話說玉寶珠正見妙能索命,被他陰魂拈著一根鐵棍,把寶珠一棍打去,
已是昏絕,大叫一聲,早已死了。於是王老夫妻見了悲哭不止,想我二人單
生他一個,今眼見得死了,如何是好?正是大限已到,怎能脫!主老即命家
人備辦棺箱,收拾已畢。這是好色貪淫的收成結果,此後望我朝官商士庶人
等,千萬莫學這寶珠也。

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

那貪淫之事更甚子殺人,夫殺人必有所因而後殺之,或仇、為偷、為怒

不等也。而貪淫一事,非謂其有仇於己,而後淫之也。故雖妓女亦不可淫。

雖曰:「我有錢,然後得淫,」曰:「不然,此亦女人也。彼因父母貧窮,

或因負累所致而賣身者也。故閂妓亦猶人耳,且不可犯,何況閨門處女,寡

婦尼姑哉!」夫嫠婦1寡妻形單影隻,遙遠歲月,守節原難。或以非禮犯之,

或用巧計誘之,使他數載貞心片時掃地,新奸歡於黑夜,故夫哭於黃泉,祖

宗發豎,鬼神皆怨。淫罪滔天,天地斷難寬宥者也。若雲僧、道、尼姑,已

經出家,永斷情根,若加淫褻,與尋常淫惡又加一等。削髮披緇,晨鐘暮鼓,

戒律何等森嚴!以既歸空門之缽,而與之行淫,縱菩薩低眉,暫且由汝而逆

天敗禮,此心自得過乎?此所以有無間地獄也。

又有閨房處女及笄1之年,情事未知,欲心已啟,或遇勾挑而斷臂已見貞,

剖心以自烈,如此剛志能有幾人?是以鑽穴逾牆,較已嫁之女為易重,豈知

一旦夫身,終身抱垢,有慚花燭之宵,殊愧奠雁2之禮)琴瑟3必求,家道非

吉,淫罪滔天,天地斷難寬有者也。且婦人一生名節,自處女始,無如設計

圈誘,是恣我片刻之欲,而損人終身之節,後來婚嫁,便為殘體,使真父母

暗傷體面,夫家現被醜名,縱使臨婚混過隱微,常覺羞慚。苟遇曾經識面,

跼蹐4難施面目。即能教子成名,不節終歸虧損。即令守貞一世,已是清白法

污,豈不於女可恨,於男則罪大惡極矣!

婉姿少婦,貞心未固,烈志未堅。況且朝夕引誘,食物投其所好,衣服
迎其所愛,容止笑貌得其歡心,況人心既非木石,孰能無情!但邪腸一軟,
而苟合遂成。於是而玷門風、壞名節,夫恥以為妻,子恥以為母,翁姑恥以
為媳,父母恥以為女,族黨因之而含羞,戚友因之而蒙垢,辱及祖宗,污流
數代,誰職其咎?淫罪滔天,天地斷不容者也。

有夫婦容後於父子兄弟淫人者,不獨亂夫婦之倫,並亂人父子兄弟,甚
至使彼祖先有不韻非類之痛,神誅鬼責,豈能迫乎?乃有為人饑寒躬苦,萬
不得已,將女賣於他人,原是痛心切齒之事。為人主者,當如己女看待,勿
行污辱。若以盆裡食,階前草,隨身近便,恣意淫慾,且久遭幽閉,不使婚
配,此亦重於尋常淫惡,當與寡婦處女同遵明訓。

又人家女婢,最易淫奸,皆以此為世俗尋常,無傷陰德,不知婢亦人女 


1嫠( 
li,音離)——寡婦。 
1及笄( 
ji,音機)——笄,古代束髮用的簪子。古代指女子滿十五歲,女子滿十五才把頭髮綰起來,戴上
簪子。 
2奠雁——古代婚禮,新郎到女家迎親,獻雁為贄禮,稱「奠雁」。 
3琴瑟——比喻夫妻感情和諧。 
4跼蹐( 
j□ji,音局急)——形容畏縮不安。

乎?特貧於我女耳!其受惜之心,實與我女無所異者。以禮迫嫁,則亦良家
夫婦矣。苟從而亂之,是即淫人之妻女矣。天地又豈得能寬假而不加譴責乎?
人於婢女不肯留心干恤、稍有姿色,即行姦淫,但情衰愛馳,又復轉賣,但
取價值,無問失所。甚或死於毒婦之手,淪於淫娼之家,而獨不思彼離其父
母而歸於我者,即以我為父母矣,忍令摧殘棄擲若如此者乎?平心思之,通
身汗下矣。婢女二十歲即當擇配,不宜禁銅終身,以損無窮之德也。

又每見少年僕婦,執役房幃1,見其有色,即肆意淫亂,使其夫知之,小

則萌跋扈之心,大則懷殺主之意。即或不知,而或好而生子,是使我為父也。

忍乎哉?即不生子,而堂堂七尺則與奴隸下賤受此敗柳殘花,屑乎哉?則其

罪即輕干良家婦,而禍之烈殆有甚焉!然陰律斷淫罪未當,曰淫婢女僕婦者

減一等論,則其罪無異於良家。臧獲婦女,多被凌逼以為分,固然耳。試思

此輩,皆良民,因貧窮鬻身,或因官勢投充,既役其身,復亂其妻母,作何

消受?及亂而生子,則淪主為僕,使此子事我之子,是兄弟相主僕也;萬一

生女有色,已復亂之,是父奸其女也;己之子侄復亂之?是兄弟姊妹相好也。

聚塵宣淫,廉恥盡喪,後遂不可窮詰。

嗟乎!今有人於此罵其子女為藏獲者,必佛然怒,攘臂而起矣!以淫色
之故,乃使祖父相承之血脈自我而亂,豈不傷哉!今之主人者,多以非禮辱
使僕婦,甚至宿其將嫁之女,好其初婚之媳,使其含忍恥不可對人。至於貧
人之婦,或資乳食餬口,彼既撫抱我之子,不為無功,我反從而淫亂之,其
為神之所怒,不亦宜乎?凡雇乳婦擇其少艾者,冀其多乳,非漁色2,彼應募
而來,捨其子女,離其夫妻,三年鞠育,倍勞於嫡母。午夜淒涼、尤苦於孀
居;其夫鰥守空床,心憂失節,困於窮苦,無可奈何。為主人者,誠以禮自
待,戒勿相犯,子女必昌。

夫世間男女之事,最易濡染,然形極勢阻,或禁其欲而不得肆,至若花

街柳巷以為風月場中,不任妨人取樂,余以為不然。夫娼優須賤,然當其初

幼,父母一般愛惜,指望日後嫁一好人,永遠作一親戚往來,造年齒稍長,

或為官糧所逼,或為官債所凌。隨入火坑,脫身無計,獨居則淚眼愁眉。逢

人則強歡假笑,欲捨此而從良,鴇母從而壓制之。稍有人心者,正宜深惻憫;

而乃視為閒花野草,豈非與於不仁之甚者也?舉世所習為不怪者,無如狎妓。

意殆謂既酬以金,淫不為害,豈知其害甚大,且無論破家傷身,能保妓不孕

乎?孕而產女,則己之女為娼;即孕而生男,人皆非笑;羞不肯認,則己之

子亦得淪於污賤下流矣。嗟乎!以淫色故而亂祖宗相承之血脈,豈不傷哉!

世有別種狂癡,漁獵男女,往往外借朋友之名,陰圖夫婦之好,以同形
體,創天地,未有之殺,淫其幼者,何異吾子吾孫:淫其稍長者,何異吾弟
吾侄?兄與之謂何而淪污著此?而稍知禮義者,當必翻然改悟矣!夫男女私
媾,已同禽獸哉。更比呢孌童。以同個體,巧為淫合,倘私心竊思,成何面
目?且群小狎邪,變亂家規,引狼入室,害更有不可勝言者。此皆戒邪之妙
旨。子因謬擬此傳,實欲:天下人皆以忠孝廉節為心,為善去惡,少怒勿淫
為望,故抄其大略以為警世之小補云爾。

閒話休提,且說聖天子與日青在路上東遊西玩,甚是自得。一日行至一
處叫段家莊,但見: 


1房幃——寢室、閨房。 
2漁色——獵取女色。

蒼松棲鶴枝枝秀,綠竹交加數百竿。

老樹龍吟聲徹耳,風移林影漸生寡。
又只見那農夫在陌上鼓腹謳歌,欣欣自樂;牧童在樹陰之下踏踏歌聲,悠悠
笛韻。正是:

太平天子樂,盛世庶民安。
欲知以後事,下回細詳傳。



第三十九回葉公子通賊害民柴翰林因侄會主

詩曰:
越奸越狡越貧窮,奸狡原來天不容。
富貴若從奸狡得,世間呆漢吸西風。


這首詩乃前聖所作,因見世風日下,人心澆漓1,借此以諷,無過勸人守

分,安命,順時,聽天,切不可存好險念頭,以貪不義之富貴,反喪其身,

臭名萬載,悔之無及矣。閒話休提,書歸正傳。

且說仁聖天予在松江府,與日青穿州過縣,遊山玩水,又暗中訪察各官

賢愚,見文武俱盡職,十分歡悅。因見日中閒居無事,自覺煩惱,復同週日

青四處遊玩。

是日午牌時候,偶然行至揚州府屬邵伯鎮地方,屋宇美麗,百貨俱全,

往來負版充塞街道,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此時仁聖天子與日青且行且看,

見此繁華喧鬧,不覺心花大放。猛抬頭,看見聚利招牌,寫出海鮮妙賣,酒

宴常便,隨即與日青步入酒摟。見其地方清潔,鋪設清幽。又有時花占玩及

名人字畫,盡皆入妙。因此仁聖天子揀一副且頭靠街,以便隨時觀玩景致。

斯時十分大喜,連忙呼喚酒保:「有甚佳餚美酒,即管搬上來,待我們嘗過,

果然可口,定必多些賞銀與你,」酒保一聞有賞,心中大喜,即時答應一竄:

「客官請坐,待小的送來就是。」隨即下樓,揀擇上好珍饈美酒,陸續送上

樓去,說曰:「請二位老爺開懷慢酌,若還要甚麼東西,即管呼喚小的,便

有送來!」斯時仁聖天子與日青二人舉杯暢飲,談笑歡娛。

正飲之間,忽見一漢子大踏步上樓而來,滿面怒容,睜眉哭眼,連呼:

「酒保,快拿酒菜來!快拿酒菜來!」酒保見他如此性急,又帶怒氣,不敢

怠慢,隨時將酒餚送上。那人自斟酌飲,自言自語,滿肚勞茉,似乎怒氣沖

冠。那時仁聖天子睹此情形,十分詫異,因暗思付曰:「這漢子如此舉動,

莫非有甚冤情不能伸雪?抑或被人欺壓,難以報仇?」左思右想,不明其故。

復又見其越飲越怒,此時仁聖天子便不能忍耐,連忙起身問曰:「你這人甚

不通情,今日在此飲酒,系弟取樂起見;何以長嗟短歎,怒髮衝冠?連累旁

人掃興,何昔如此?」這是仁聖天子一團美意,欲問他有甚冤屈,好代他出

頭報復。不料此漢子積怒於心,一聞仁聖天子動問,越發火上加油。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這漢子登時反面說道:「你有你取樂,與我
何干?我有我生氣,焉能掃你興?其實你自己糊塗,反來罵我!」因此你一
言,我一語,爭鬥起來。這漢子舉拳亂打,仁聖天子急急閃過拳,還三拳兩
腳,將漢子打倒在地。日青看見恐怕傷人,急忙相勸。仁聖天子放手,這漢
子起來,一肚子怒氣無可發洩。自思如此悔氣,不如死了倒為乾淨。因此欲
行自刎歸陰。

仁聖天子見其情景,殊屬可救,急奪回他手內鋼刀,再三問他緣何尋此

短見,如有甚麼冤屈,天大事情不妨對我真說,或者可以共你干辦得來,亦

未可定,著何在此憂愁?那人曰:「我系小生意之人,日間負服為生,有時

賣萊作活,禍因兵部尚書葉洪基之子葉振聲,屢欲代父報仇來得其便。是以

私通山賊,兩下往來,同謀大事。皆因糧草不足,不能舉事,故而私設稅廠,

抽收釐金,刻剝民財,以致貨物難賣,覓食艱難,萬民嗟怨。今日經此地路 


1澆漓——浮薄不厚。多用於指社會風氣。

過,卻被稅廠巡丁截住貨物,加倍抽收。我國心中不服,與他們理論,誰料
他們人多,眾寡不敵,卻被他們搶去貨物,血本無歸,仍舊如狼似虎,我只
得急急走開,避其兇惡。適因走得心煩意悶,特地入來飲酒消遣,誰知酒入
愁腸,更加火盛,又值客官多言問我,未識詳察,致有衝撞,多多得罪了!」

仁聖天子聞言,說道:「有這等事?小哥,你系高姓大名?說與我們知

道,待我與你報仇雪恨就是!」那漢曰:「我乃前翰林院柴運松之嫡侄柴玉

是也。」仁聖天子曰:「胡說!你令叔既系翰林,兄就不該賣菜了。」玉曰:

「客官怪責不差,事因家叔在翰林院當侍講學士之職,並無罣誤 
1之處。所為

祭掃皇陵,被昏君貶調回鄉,累得一貧如洗,以致米飯不敷。不得已教館度

日,又叫我們日中做些小買賣,欲謀升斗,藉資幫補而已。」仁聖天子聞言,

暗自忖曰:「果是吾之錯也!」原來柴翰林當年,因隨仁聖天子祭掃皇陵,

各文武官員一齊都到陵上,那仁聖天子繫好動喜事之人,又系多才博學之輩。

因見石土石馬排列兩旁,偶然欲考究柴運松學問,因指石人問:「士喚甚名

字,取何意思?」柴翰林對曰:「此繫上古忠臣,名叫仲雍,生平忠義為懷,

所為思念故主,自願在此守陵,以報高厚鴻慈耳。因此傳至今時,仍舊肖立

其像,無非欲壯觀瞻,為勉後人忠義而已。」仁聖天子聞言,龍顏不悅,曰:

「翰林學問如此哉!既知此事,而顛倒其名字,由功夫未能專究,學力尚覺

荒疏,所謂差以毫釐,謬之千里也。這石人乃姓翁名仲,確係上古賢臣。而

仲雍乃系孔門之弟子,與此事毫不關係,何得如此夢囈,殊屬糊塗之極矣!

焉能坐翰林之堂?」因而意貶調,即口吟一詩曰:

翁仲將來喚仲雍,十年窗下少功夫。
從今不許為翰林,貶去江南作判通。


仁聖天子這首詩明系貶削運松官爵,由正途而過佐貳2之班,雖則降調微

員3,猶幸不執妄奏欺君大罪。運松只得隱姓埋名,授徒度日。因有這個緣故,

今日柴玉無意說出情由,仁聖天子想到此事,皆因朕一言之誤,致累他如此

艱難。問心良不自安,即時對柴玉道:「我高天賜,向在軍機房辦事,與你

令叔有一面之交,你可先行回去通報,說我高某前去燒了稅廠,即來拜候也。」

柴玉聞言大喜,放下愁懷,告辭先去。我且慢表。

再言仁聖天子見柴玉去後,自與日青商量:「說起葉振聲恃蟄橫行,立

心不軌,膽敢私設稅廠,害國殃民,殊堪痛恨也!況朕已經許了柴玉報仇,

不如趁早算清酒錢、我二人即去看看稅廠如何?再行設法燒燬,你道如何?」

日青曰:「甚是道理!就是這個主意可也。」說完,忙到櫃前結清酒菜銀兩,

二人舉步出了聚利酒樓,望前而去。

過了邵伯鎮,來至十字路口,二人即住了腳步,日青說道:「不知那條
路可去稅廠?」仁聖天子聞言,說曰:「是呵,可惜未曾細問玉兄,如何是
好?」日青曰:「不妨,路在口邊,逢人即問,豈有不知?況此處系通衢大
路,一定來往人多,無容心急也。」二人正在言談,尚未講完,忽見有數人
挑擔前來、言語嘈雜,不知所云。忽聞一人大言曰:「原來上官橋稅廠系葉
公子私設,並非奉旨抽釐。」日青聞說,忙走上前拱手問曰:「凡所言上官
橋,未知從那條路去,遠近若何?伏祈指示,感領殊多!」 


1罣( 
gua,音掛)誤——被別人牽連而受到處分或損害。 
2佐貳——輔佐主司的官員。 
3微員——職位卑下的人員。

那人將日青上下一看,說道:「客官想是遠方來的,待我說與你知,那
上官橋地方,系甘泉縣管轄,由這條路直去,轉左而行,便是上官橋了。離
此不過五里之遙,因系水陸通津,往來大路,所以平方雜處,商賈雲來,竟
成一大鎮頭,十分鬧熱,客官到那裡一遊,便知詳細了。」日青聞言,拱手
答曰:「如此多勞了!」

話完即與仁聖天子依他所說,直向前行,無心玩景。偶然來至三叉路口,

依住他轉左而行,忽然望見遠遠一度大橋,行人如織,熱鬧非常。日青道:

「想此處地方上官橋了。」天子曰:「行前便知,何用測度?」正言間,不

經不覺,來至橋頭。立一石牌,上寫著:「上官橋」三個大字。橋下灣泊大

小船艇,不計其數。過去便是一大市鎮,兩邊鋪戶牙排,百貨流通,無所不

有;高樓酒館,色色俱全:其稅廠就設在橋旁碼頭。

仁聖天子一見,登時發怒,隨即往市上大聲言曰:「爾等眾百姓須聽吾
言,吾乃高天賜,向在劉鏞軍機處辦事,因與同伴週日青到此,聞得葉振聲
在這裡私設稅廠,害國殃民,為害不淺。況我專喜鋤強扶弱,好抱不平,今
日特地到來,燒他稅廠,以免商民受其所累。惟恐獨力難支,故此對你們說
及,如系被他害過,若有膽量呢,前來助我一臂之力,放火燒他:倘有天大
事情,系我高某一人擔待,保你等無事。」

說完即同日青往稅廠。入門,假意問曰:「貴廠系奉何官札諭開辦?有

無委員督抽?因我帶有上等藥材百餘箱,欲行報驗,未知與揚州鈔關同例否?

抑或另立新章辦理?請道其詳。」斯時稅廠各人見他言語舉動大是在行,旦

有許多貨物前來報稅,眾人十分歡喜,不敢怠慢於他。連忙說曰:「客官請

坐,待我細言其故。緣此稅廠系因兵部裡頭缺少糧食支放兵丁,所以兵部大

人准奉當今天子,頒發開辦,現已半年有餘,俱系按月起解稅銀入庫,以充

兵餉。因此與鈔關舊例不同。客官若系報稅,在此處更覺簡便,從中可以省

儉些須,又不致擔延對日,阻誤行期。」仁聖天子聞言,大聲喝曰:「胡說!

看你等蛇鼠同眠,奸謀詭計,只能瞞得三歲孩童,焉能瞞得我高某過?你等

須好好照直說來,如若不然,我們即稟官究治,取你等之命也。」各人聞言

大怒,罵曰:「你是何等樣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莫非你不聞我家主大名

的?看你如此斯文,膽敢言三語四,莫不是遇了邪祟?抑或心狂病懵1?你須

快些走去,饒你狗命;倘若再在此混帳,我們請家主出來,你二人有些不便!」

仁聖天子與日青聞言,十分大怒,即時無明火高有三千丈,大罵曰:「你這

狗頭,不知好歹,等我俾2些利害你們見嚇,方知我高某之手段也。」說罷連

忙舉步向前,將廠內什物推倒在地,日青急忙取出火來,將蓬廠燒著。各百

姓見此情形,料他有些腳力,連忙多取來柴以助火威,稅廠各人見不是頭路,

必然寡難敵眾,不如走回報知公子,再作道理。斯時,乃十月天時,又值北

風大起,正是:

火憑風越猛,風動火加威。

登時將稅廠蓬寮燒燬乾淨,餘燼恐防連累民間,急著眾百姓撲滅,諸事
停妥。仁聖天子與日青臨行,復大言曰:「我系北京高天賜,住在柴連松翰
林莊上,因葉振聲私抽剝民,我等特來除害,現今雖已燒了,惟恐他起兵報
仇,反害了你們百姓。問心難安,故特說與你等知道,若系他有本事呢,盡.. 

1懵( 
m□ng.音猛)一一糊塗。 
2俾( 
b□,音比)——使。

管叫他前來會我,不可難為別人。」說完,即與日青直望柴府而去。我且慢
提。

回言柴玉得聞夭於這些言語,口雖歡喜,肚內狐疑,又不知他系何人,
有此回天手段。因此急急舉步回莊。及至入得門來,氣喘不定。運松見此情
形,不知何故,急問玉曰:「今早你上街買賣,何以這個樣子跑走回家?」
玉對曰:「侄今早出門買賣,時經過上官橋,被稅廠各人搶去菜擔,加倍抽
收,後在聚利酒樓遇著高天賜老爺,與週日青二人,如此長,如此短,及後
來說起我叔名字,他說有一面之交,故此著侄兒先回通報,他隨後就來拜會
等語,因此趕急回家,走得氣喘呼呼也。」運松曰:「原來如此!你道他是
何人?這就是當今天子。因前年有人對我說及,主上私下江南,改名高天賜,
四處遊行,訪察奸官污吏,與及民間冤惡,至於奇奇怪怪事情,不知做過多
少。是以我得知道。今日聖駕降臨,務要恭敬迎接,方兔失儀也。」說完,
即刻著人打掃地方,預備酒席款待,不提。

再說仁聖天子與日青行行走走,不覺到了柴府門前。即今日青入去通報
說:「高天賜親來拜會!」門子聞言,即特入內報知家主。那運松聞說,立
即帶同子侄,各人衣冠齊整,走至莊門,鞠躬迎接。仁聖天子見他行此大禮,
恐防傳揚出外,反惹是非,連忙將嘴一撮,眼色一丟,運松即時明白,會意
說曰:「高老爺駕臨敝莊,請進,請進!」三人謙遜,一面攜手入到中堂,
分賓主而坐。運松喚人看茶,茶罷,開言說曰:「久別金顏,時榮夢寐,今
日幸睹天顏,實慰三生之願也。」當時仁聖天子答曰:「好說了!我因遇見
令侄,得悉仁兄近日景況,故此特來一候耳。」運松連忙答曰:「足見高情,
不勝感激之至!」即有僕人前來稟曰:「刻下酒筵已備,請高老爺入席。」
運松曰:「知道了!」隨即請仁聖天子與日青一同入席,暢飲瓊漿,談些世
事。

忽聞炮聲震地,喊殺連天,三人嚇了一驚,不知何故。忽見柴玉起報說:
「葉振聲起了許多人馬,前來把莊上重重圍住,水洩不通。想必系因燒他稅
廠,到來報仇也!」仁聖天子聞說,開言問曰:「如此,他們有多少人馬?
系葉公子親帶兵來否?抑或另招賊寇?玉兄可悄悄出去看個明白,前來回
話。我自有主意。」柴玉領言、即出了莊外門樓,暗中打探,見他們安下營
盤,團團圍住。又見葉振聲在莊前耀武揚威,十分勇猛。手下有七八名教頭,
另有數千兵丁,隨後簇擁前來。開言罵曰:「聞得高天賜藏匿你們莊上,因
他將我稅廠燒了,故此到來取他狗命,你們快些入去通報,若系有本事不怕
死的,速速教他出來會我,就算為豪傑;如若不然,我等打破莊門,鏟為平
地,寸草不留。你等死無葬身之地,悔之晚矣!」柴玉聞得此言,即刻入堂
報說:「葉公子帶齊教師陳仁、李忠、張丙、黃振、何安、蘇昭、盧彪等,
公子親身前來督戰,口出不遜之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登時仁聖天子氣
得二目圓睜,鬚眉倒豎,連忙開言說曰:「自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既
膽大尋仇,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們殺了,免卻一方大害,豈不妙哉!」

三屍神暴跳,七竊內生煙。

仁聖天子當時立刻發號施令,著柴運松在敵樓上擂鼓助威,週日青行頭
陣,柴玉保住聖駕,攻打第二陣。倘若打破重圍,可以走出,便有救星了。
如系被他拿住,務奮勇衝出重圍,報知官兵取救,方不致誤也。」吩咐停妥,
週日青連忙齊集莊客,共有數百餘名。隨即開門衝出陣前,有陳仁手執畫戟,
連忙擋住,日青喝曰:「來者通名!」仁曰:「某姓陳名仁,系葉公子府上


第一位教師。你是何人,敢來納命?」日青曰:「放屁:你不是我對手,快
些教葉振聲出來!待我一刀!」
手中畫戟照面刺來,日青急忙閃開,二人交上了手,戰有二十餘台,不
分勝負。
天子見日青不能勝敵,急忙同柴玉衝出接戰,敵營內有李忠、何安、盧
彪截住鬥殺。
未知勝負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陳河道拯民脫難鄒按察救駕誅奸

卻說仁聖天子見日青戰至兩個時辰不能取勝,又見防仁槍法利害,始終

並無破綻,料日青決難敵得住,急忙率同柴玉衝出陣前助戰。柒運松自在門

樓上報鼓助威。誰料敵陣上教師李忠、何安等一齊圍裹上來,截住廝殺,不

容幫助日青。此際仁聖天子與柴玉只能急架忙迎,刀來槍擋,槍去刀迎,相

殺兩個時辰,戰經二十餘合,看看不能取勝,只有招架之功,並沒還刀之力。

此時仁聖天子旦擋旦走,拚命奔逃,豈料敵人眾勝,喝喊聲團團前來,竟將

仁聖天子與柴玉困在垓心1。那裡日青見天子與柴玉被困,一時心慌意亂,手

略一鬆,卻被陳仁一槍刺來,日青急忙閃過,不提防張丙橫掃一棍,將日青

一交跌倒在地,仰面朝天。陳仁等急趕上前拿住,用繩捆縛,解送營中,候

葉公子發落。陳仁等翻身復宋夾攻天子與柴玉,誰料又有黃振、蘇昭各生力

軍衝出幫助,更加厲害。殺得七零八落,莊丁十去其七。柴玉見勢不好,恐

防有失,不能取救,慌忙撇了聖駕不顧,獨自提槍,奮勇左衝右突,欲出重

圍。那仁聖天子亦因重重圍困,水洩不通,諒難兩下相顧,只得東奔西走,

冒險沖圍,往來數次,力倦筋疲,仍舊不能衝出。

這是仁聖天子該定有這場驚險,所以碰著。葉振聲見教師戰了許多,尚

未能捉獲仇人,猶恐被他走脫,因此帶齊親兵及稅廠巡丁,親自出營觀戰,

卻被這班巡丁指聖天子說道:「這人就是為首燒燬稅廠兇徒高天賜也。本事

非常,十分利害。」葉公子一聞巡丁言,十分大怒,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

明。忙著家丁火急前去報知各教師,務要生擒高天賜,方消此恨,切勿放走

於他。各教頭聞知公子吩咐,不敢怠慢,各欲爭功,發聲喊,四圍追趕過來,

齊聲喝曰:「公子有命,快些捉拿高天賜!」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圍將上來。

仁聖天子聞言道:「不好了!」亡命奔逃,無處躲避,恨無兩翼,飛出重圍。

看看追近身邊,勉強支持抵擋,不想仁聖天子戰了這半日,肚饑力乏,遍體

疲倦,卻被長槍大棍橫掃而來,竟將仁聖天子打倒在地,李忠急忙上前將他

擒住,解送公子營中。那柴玉即拼此機會,即刻奮起精神,衝出圍外,無心

戀戰,急忙逃走,取救兵去了。正是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然若漏網之魚。

一口氣不知跑了多少路。

適值江南分巡、淮揚海河漕事務兵備道陳祥,系陝西省人,由翰林出身,

薦授此職。是日乃三八堂期,應到臬司衙中稟事,正在鳴鑼喝道而來,那柴

玉所因跑得勢猛,留腳不住,橫衝了憲台道子,恰被差役拿住,問是何人,

柴玉正思首告葉振聲奸惡,苦無門路,抬頭見是兵備道牌扇,極口喊冤。道

憲喝曰:「你有何冤事,在此叫喊,快快照直說來,饒你之罪!」柴玉道:

「小人是避難逃出來的,有天大事首告,不敢當著眾人明言,求大人帶小的

到私衙密稟。」大人吩咐帶他回衙,一進行門,便把柴玉帶入內堂,問他首

告何事,柴玉連忙跪稟曰:「小的系前翰林院柴運松之嫡侄,名玉是也。因

奸惡葉振聲私通山賊,開設稅廠,刻剝小民。小民心中不服,不肯遵抽,被

他欺壓。備然遇著高天賜老爺,問起情由,將他稅廠燒了,以除民害,後到

小人莊上與家叔敘會。小的方知高天賜即當今天子,誰想葉振聲狠心,賊性

未肯干休,知對頭在小人莊內,立刻聚集山賊嘍囉及亡命兇徒家丁等眾,約

有數十人馬,殺到前來,四面圍困,水洩不通。家叔聞報大驚,即奏知仁聖 


1垓( 
g□i,音該)心——重重圍困的中心。

天子,設法退敵。天子見奏,聖心大怒,即時命週日青打頭陣,著家叔在望
樓上擂鼓助威,又吩咐日青如系戰敗,你即刻沖圍,走往各衙報知,調兵剿
賊;若系勝仗,朕隨同柴玉出來幫助殺賊。囑畢,各人束裝停妥,日青先行
出戰,經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仁聖天子即忙與小人一同衝出接應,卻被
他們人眾我寡,看看越戰越多,不能抵敵,以致日青被擒,仁聖天子被捉,
小人惟恐失陷無人取救,迫得衝出重圍,拚命逃生,致有闖道之罪,乞大人
恕罪。」

陳道台聞說,如冷水淋頭,一驚非小,即忙請起柴玉,坐下說曰:「令

叔與我同年,彼此系屬年家1,無用拘禮也。現在既系仁聖天子被捉,比各有

無受傷?」玉曰:「無傷,蓋因葉振聲發下號令,要擒生功,故以未有致傷,

還算不幸之幸。大人宜急急設法調兵救駕為要。若稍遲延,猶防誤了大事。」

陳道台曰:「然也。為今之計,我們火急到臬台處稟明,調集各營武弁,點

齊各路軍兵,趕速前去救應,方免失誤事機。年侄你道如何?」玉曰:「著

極,就是這個主意。」話完,陳道台即時傳令,著本署帶兵官速速點齊兵馬,

即去桌台署前聽調,毋得延遲違誤。

令畢,隨即與柴玉上馬,先行直程來至按察頭門。柴玉下馬,走至報事

鼓旁,雙手拿錘將鼓亂擊,把衙慌忙喝問何事,玉曰:「有軍機大事密稟大

人,速速通報!」衙役聞言,不敢怠慢,急忙入內報知。鄒按察聞報大驚,

未知甚麼機密,忙傳語諸見。柴玉陳祥一同步人中堂,鄒按察見陳道戎裝打

扮,復又嚇了一驚,連忙問曰:「這是何人?有何機密,因何如此裝束?快

些說來!」陳道忙稟曰:「伊乃柴運松翰林之侄柴玉是也。緣聖駕下臨柴府,

卻被奸賊葉振聲統帶山賊將柴府前後重重圍住,仁聖天子與日青刀戰不能抵

當,先後被捉。如此這般,盡情說上。現因事關緊要,不能延緩須臾,因此

卑職先將本衙弁兵調齊,在轅門候令。請大人定奪。」臬台聽稟如情,立傳:

「值日書差上堂,著令草檄文呈上觀看。」其檄云:

欽命江南等處原提刑按察使兼理驛傳事鄒。為檄飭各營卉兵遵照事:現據淮揚海兵

各道陳祥赴轅稟覆,有奸賊葉振聲系前任兵部尚書葉洪基之子,禍因本年賊子葉振聲串同

山賊私設稅廠,禍國殃民,情同叛逆,偶值聖駕微行至此,洞燭其好,特將稅廠燒燬,以

除強暴而安善良。詎料賊子豹虎性成不知悔過,膽敢聚集山賊亡命等眾借報仇為名,圍困

柴府第,因此觸怒天顏,親臨退敵。奈賊黨眾多,輪流誘戰,以致仁聖天子及週日青將軍

力怯放獲,有驚聖躬。本司據各情驚惶倍切,合亟出檄傳報,為此檄,爾各營卉兵知悉,

檄到即便遵照立即點齊官兵前去救援,事機緊急,毋稍延緩,致干罪戾,須至檄者速速。

乾隆年月日檄

各差役接了檄文,趕急分了各營,催取救兵。不消一日,各路勤王之兵
一齊俱到鄒臬台處稟見。參將馮忠、游府陳標、都司周江、守備李文劍四營
將官,一同叩見。其千總、把總、什長、隊長並囚營馬步兵俱在轅門安禮候
令,共計約一萬有餘。臬台見將勇兵強,滿心歡喜,即時傳令,放炮起行,
登即拔營俱起。正是:炮響三聲,旗分五色,人馬浩浩蕩蕩,殺奔葉府而來。

話分兩頭,不能並說,只得放下此邊,再講那邊週日青與仁聖天子先後
遭擒,被陳仁、李忠等解到葉公子案前,公子大喝曰:「你二人膽敢將吾稅
廠燒燬。今日被擒,有何話說?」日青罵曰:「你這奸賊,目無國法,罔上
橫行,刻下死罪臨頭,猶未知悔,你好好將我二人放出,萬事干休;如若不.. 

1年家——科舉制度中同榜登科者互稱「年家」。

然,我們手足知吾二人被陷在此,一定前來救應,斬草除根,爾等死無葬身
之地矣,悔之何及!」振聲聞言,只激得怒氣衝冠,即以手指二人罵曰:「今
日你等肉在砧上,任我施為,尚敢胡言亂語,直正死有餘辜!」即對陳仁等
說曰:「某本欲取二人置之死地以報深仇,奈他們餘黨尚多,未曾落獲,恐
防為害不淺,故欲待其餘黨前來接應,然後切力捉拿,一併治罪,尚未為遲。
你等主意如何?」各人皆曰:「吾等亦欲如此也!」正是:

預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公子即時吩咐家丁,將二人帶往左面囚房監押住,他又撥家丁二十名輪
流看守,以防疏虞走脫」說完,隨與陳仁、李忠等人寬懷暢飲,慶敘戰功。
忽聞炮響連聲,驚天震地,各人正在狐疑,只見家丁走來跪報公子:「不好
了!小的聽得鄒臬台會同四營將兵得有萬餘人馬,殺到府來了。不敢不報,
請令定奪。」振聲聞說,大驚失色,陳仁勸曰:「公子不必驚慌,自古道,
兵來將擋,水來上掩。何用懼他?趁他刻下兵馬未到,宜早預備迎敵,殺他
片甲不回,方顯我們勁敵也。」公子曰:「全仗調遣!」當時陳仁、李忠等
各教頭俱各裝束停當,又傳齊丁壯,著令各持器械,預備敵人一到,立即沖
營截救,我且不提。

回言鄒臬台率領四營兵勇趕急前行,不消一日,前哨官稟報:離葉府不
遠,請令定奪。臬台聞稟,即時傳令人馬慢行,著四營將官前來聽令。馮忠、
陳標、周江、李文劍四人一同上帳請令,臬台吩咐道:「你四人各領本營兵
馬,分為四路攻打。若一路勝仗,即合兵幫助,使敵人首尾不能相照,料必
然大勝。又令柴玉同兵備道陳祥帶領本管兵丁,俟敵人出戰,趁勢打入府中,
救脫高天賜、日青二人之難,會齊再來助戰,我自領中軍往來救應,捉拿奸
賊,方無脫漏也。」各人遵令前行,看看將近葉府門前,尚未紮下營寨,突
遇陳仁、張丙由東面衝擊而來,馮忠先到,急忙接戰,李忠、黃振又從西面
衝來,陳標急忙迎架,又有何安、盧標自南面衝來,周江即刻上前擋住,又
見葉振聲率領蘇昭從北方殺來,卻撞了李丈劍,兩家接住廝殺,不提防,鄒
桌台中軍兵又到,連忙左衝右撞,四處幫助去了。

那裡柴玉與兵備道陳祥兵到,見那邊正在酣戰,料想府外無人把守,趁
勢衝入府中,逢人便殺,各丁莊僕婦人人惜命,個個逃生,柴玉殺得興起,
不分男女老少,槍到就亡,血流滿地,陳祥見此情形,又不能攔阻,因不見
高、週二人,恐防有誤大事,滿心焦燥,左思右想莫可為謀,正是人魚計生,
偶然想出一條計策來,急忙沖人內堂,適遇一人慌張奔走出來,卻是官樣裝
扮,陳祥自付:此人必定知此來歷,待我捉住他,那怕他不說真情?即忙將
他拿住,那人使如殺豬一般叫喊起來,又值柴玉趕到,見了便叫:「快將這
奸黨殺了,何用多言!」陳道台對曰:「不可,我自有用處,」隨轉口問曰:
「你是葉府何人?快把高週二位老爺困在何處從真說來,饒你一死,不然,
即取你狗命也!」那人慌忙告曰:「好,好漢,饒,饒命!我,我,我姓莫,
名問誰,充當葉府師爺。你,你們高週二位老爺,現下押在囚房裡頭,因公
子欲盡獲餘黨,然後報仇,故未有傷害也。」陳祥聞言大喜,即著莫問誰引
至囚房內,即將兵丁趕散,打破囚門,救出仁聖天子與週日青二人。回頭將
莫問誰一刀結果了,連忙跪伏地下說曰:「聖駕受驚,皆小臣來遲之罪,伏
乞寬恕!」仁聖天子曰:「卿等救駕有功,何言有罪?」即扶起陳祥問曰:
「奸黨曾否捉獲?」陳祥對曰:「臣因奉令救駕,故未知外面勝負如何。」

仁聖天子聞言,急著柴玉、陳祥失去助戰,「朕與日青後行,四圍接應。」


陳祥等領命,即忙舉步向前。仁聖天子與日青隨後趕到。那葉振聲及各教頭
見高天賜等與週日青在陣,一時摸不著頭惱,又遇了力兵上來助戰,於是不
能抵擋,俱各大敗。葉公子與蘇昭力敵兩軍,並無怯戰。卻遇仁聖天子與日
青來助陣,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葉振聲一見,驚慌無措,卻被李文劍
一槍刺去,正中咽喉,結果了他性命。日青將雙銅照蘇昭頭上打來,丟了半
個天靈蓋,鳴呼一命哀哉。其餘家丁一眾,各自逃生。日青等不來追趕,仁
聖天子回頭見餘黨尚眾。即與日青等趕急上前,分頭幫助捉賊。陳仁等被馮
忠追逐,正在力怯,且擋且走,卻撞了日青衝來,攔腰一鑭,把陳仁打下地
來,馮忠上前一刀,取了首級。張丙欲來接應,反被日青敵住,一來一往,
一衝一憧,不提防馮忠取了陳仁首級,從後追來,舉刀一撇去了張丙一隻左
手,負痛而逃,日青復奮勇趕上,一鑭結果了張丙。那邊李忠、黃振又遇了
仁聖天子生力軍,自思斷難抵擋,急急奔逃,卻撞著馮忠,合兵上來,與陳
標首尾夾攻。生擒李忠、黃振去了。這裡周江與何安、盧彪戰了多時,未能
取勝,恰值三路官兵得勝,圍上前來,將何安、盧彪困在核心,四面受敵,
縱有七手八臂,焉能抵擋得住?欲待沖圍,又不能得出。況且槍挑刀劈,亂
砍下來,殺得何安、盧彪二人汗流泱背,眼目昏花,手下兵丁七零八落。正
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自知抵擋不來,束手受縛,各兵丁即將何安、盧彪
二人捆綁,即時解送上仁聖天子案前,請旨發落。

斯時,仁聖天子見奸黨剿除殆盡,十分大喜,即傳令鳴金收軍,安下營
盤,更作商議。鄒臬台聞命,立即傳齊馮忠等四營將官,點視三軍,有無受
傷情事。於是各自回營查明,一同稟覆道:「各營弁兵托賴大人恩蔭,又籍
天威下臨,所以奸賊一律肅清,兵丁並無傷損,皆國家鴻福所致也!」鄒臬
台聞稟,十分歡喜,即將擒來奸賊李忠、黃振、何安、盧彪等四名奏明,請
旨定奪。「再時振聲等四名均繫在陣上當場殺斃,如何辦理之處,出自聖裁,
臣等理合一併陳明。恭請諭旨發落,不勝待命之至。」此時仁聖天子聞奏,
天顏悅道:「卿等救駕有功,朕心嘉尚,可恨這班好賊害國殃民,復欲謀害
朕躬,實屬罪大惡極,不容寬救。至首惡葉振聲等,業經殺斃,著無庸議。
惟李忠等囚名,著即行正法示眾,以做奸暴傚尤,而安善良。」

鄒臬台等即將四賊遵旨正辦,割下頭顱,揭干示眾。仁聖天子見諸事辦
妥、十分大喜,著令各官將兵勇散回營中,以重職守,又令鄒文盛暫行回衙
供職。俟有旨下之日,另行升賞,以獎勳勞,兼註銷此案,朕與日青仍舊要
往別處遊行,不能在此耽擱,卿等切勿揚言出外,致生事端。」說完,正欲
與日青出營,恰遇柴運松尋看回來,正碰個著。原來當日柴翰林在望樓上擂
鼓助威,因見仁聖天子與日青被陷,一時心慌意亂,無計可施,迫得以走為
上著,急忙下樓微服逃遁,往親戚家暫時躲避,俟慢慢訪明仁聖天子下落,
再來相會,預早定這個念頭,今日鄒臬台督率許多人馬捉拿奸賊,滿城中沸
沸揚揚,喧傳遠近,遠松如何不知,因有這個機會,自己再細細打聽清楚,
故特到營相會也,仁聖天子一見柴運松之面,大喜曰:「卿家究竟往那裡去
來?累朕日夕懸望,現膚已草下密旨一道,柴卿可作速回京,帶往軍機處,
交劉鏞開讀,自然仍著你在翰林供職。待朕回京之日,再行升賞。卿家作速
回莊打點可也。」說完,即與日青別了各官,出營前去。鄒臬台欲率同文武
遠送一程,有仁聖天子不准,各宮也就罷了。暫且擱起天子往別處遊行,後
有交代。

回言柴翰林見天子已去,因自己有王命在身,急急與柴玉拜別各官,回


莊打點去了。然後鄒臬台飭令兵備道陳祥及四營將官,各各帶領兵勇回衙供
職,恭候旨下,不提。再說柴運松叔侄回到莊上,見四處牆垣破壞,屋宇悄
然,不覺潸然淚下。說曰:「古道:聖駕臨臣宅,一定有鬥殺,語非誣也。
今日雖然家散人離,伏幸殲除多賊,報還此恨,又領天顏,復還原職。」正
在思想,忽見家人婦子陸續回來,運松因一家團聚,十分歡悅。隨即吩咐玉
曰:「我現有聖旨在身,不能擔擱,刻日就要起程進京。你可在家謹守田園;
照應家務,並趕緊催工匠回來修茸各處牆垣為要。我因京差緊急,不能親自
在家經理。」再三叮矚,然後吩咐家人柴祿收拾行李馬匹齊備,別了家門,
主僕二人望北京進發,沐雨橫鳳,日行夜宿。

正是有話則長,無活則短,不一日來至皇都內地,已是黃昏時候了。主
僕二人商議,現在日已西平,不如尋所客店,歇過今宵,明晨再到軍機處可
也。主僕速忙入店,用過晚膳,一宿無辭。次日清晨起個黑早,梳洗已畢,
用過點心,運松穿好衣冠,著家人柴祿帶齊手本,同往軍機處。柴祿領命,
即時引路到軍機房來,將手本傳入。傳遞官拿起一看,上寫著:「前翰林侍
讀柴運松稟叩。」見是太史公手術,不敢延慢,急忙上前稟明各大人得知。
劉鏞聞稟,滿腹狐疑:「他系被革翰林,何以又來此地?莫非有甚機密?」
立著傳帖官請見。運松一聞請字,急忙舉步人堂,即有陳宏謀、劉鏞等一班
大臣接見道:「不知先生遠臨,有何見教?」

柴運松拱手對曰:「不敢!學生有密旨在身,不能全禮,請劉軍機跪接。」
劉鏞聞說大驚,不迭傳達,即排列香案,恭接諭旨。不知劉鏞如何迎接之處,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揚州城府憲銷案金華府天子救民

卻說劉鏞大學士見運松說有密旨頒來,著他迎接,因此傳令,排開香案,

自己朝北跪下,恭請天使大人宣讀。運松即刻面向南而立,雙手捧定詔書,

高聲朗誦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下游江南,原欲察吏安民,鋤強誅暴,以安善良。偶於上
年十月,行至揚州府屬邵伯鎮地方,得悉已故葉洪基之子葉振聲,因思報仇,橫行霸道,
好惡異常,膽敢交通山賊,私設稅廠,在上官橋蠢 
1國殃民,朕因心懷不忿,特地親自與
他理論,將伊稅廠燒燬。後在柴運松莊上居住,那賊子聞知,率領賊兵數千,教師七名,
聲言復仇;將莊上重重圍困,觸怒朕心,目去凶橫,一時難奈。致此,朕與賊戰,眾寡不
敵,遂被擒陷。得柴玉衝出重圍,適與河道陳祥苦救,稟明鄒文盛臬台,調集四營兵馬一
鼓而來,將奸賊盡行剿滅,餘眾招降遣散,朕見各營舟兵尚屬勤勞王事,救應朕躬,為此
特諭爾軍機劉鏞知悉:諭到之日,即使遵旨著柴運松仍回翰林本任,並行知江南巡撫莊有
恭立將此件查明註銷,並將葉氏家產查抄充公,以獎勤勞主事。所有此次出力文武各員,
俱著加三級,另行升用,以勵戒行而收士效。欽此!
欽遵柴天使讀完聖旨,劉鏞朝北叩頭謝過了聖恩,然後立起身來,與柴

天使見禮畢,一同坐下說曰:「恭喜天使大人,奉旨開復原官,可賀,可賀!
但不知聖駕何時降臨府上?因何鬧出如此事情?請道其詳。」運松曰:「一
言難盡!蓋因晚主謫官歸里,設帳餬口,使子侄等負販自助。葉振聲欲報父
仇,獨據一方,謀為不軌,致有設稅廠私抽,刻剝小民,舍侄不服其抽,遭
他毒打。適值仁聖天子問起情由。」原原委委,如此這般,從頭至尾細說一
遍。劉鏞聞言道:「怪不得天顏動怒,原來葉振聲如此橫行!所謂有其父,
必有其子也。前者伊父葉洪基估惡不悛,觸怒天顏,幸得聖恩高厚,念彼助
有微勞,作為功臣犯法而論,止戮其身,而不及其妻孥2,猶不幸中之大幸也。
今振聲不知感激悔過,反欲與國為仇,真正死有餘辜了!」談罷二人相別,
各自回衙。

且不言運松回翰林院供職,單表劉鏞回到私衙,即刻備下咨文,著值日
官速速傳塘提局差官,立刻赴轅,領咨文遞往江南巡撫莊有恭開拆,快馬加
鞭,不得延滯,致滋罪戾。差官領命,即時帶了夾板咨文,趕緊起身,離了
京城,直望江南巡撫部院。當宿毋敢延遲,不一日,行至江蘇省城,立即入
城前到撫院衙門,將這咨文當堂呈遞。莊撫台見是夾板,大驚,急忙拆開一
看,方知其故。原來鄒臬台已經申詳明白,今日既奉諭旨查辦,務要認真辦
理,方無負聖心眷顧也。即著巡捕官傳揚州府上來問話,並傳參游都守四營
將官赴轅聽候。適遇鄒臬台上衙請安,陳河道親到稟事。隨後揚州府四營將
官陸續俱到,均一齊跪稟曰:「不知大人傳喚卑職有何吩咐?乞示其詳。」
莊撫台曰:「貴府葉洪基子振聲,謀為不軌,業經父子向正典刑,家人共罹 
1
法網。今因奉到聖旨查抄家產充公賞勇,故特著貴府查明葉氏田地家產該若
干,列明清單來驗,」著揚州府領命查封葉宅去了。莊撫台又對按察曰:「貴
司調兵救駕,大悅聖心,現奉上諭,鄒文盛著賞加頭品頂戴在任,遇缺即補
布政使司布政司;陳祥著補授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馮忠著以副將儘先 


1蠹( 
du,音杜)。 
2妻孥( 
nu,音奴)——妻子兒女。 
1罹(li,音離)——遭受。

補用,並賞戴花翎;陳標著以參將補用,並賞戴花翎;周江著以游擊,遇缺
即補,並賞戴花翎;李文劍著以都司,遇缺即補,並賞戴花翎。其餘隨徵兵
勇,均著有微勞,著每名加恩賞給糧食銀一個月,即在葉氏抄產內報銷可也。
至柴玉此次拚命向前衝圍取救,大有功勞,惟伊自行呈明,不願出仕,著加
恩賞五品藍翎衣頂榮身;以獎其忠勤王事之心。」各官領受皇封巨典,隨著
莊撫院朝北行禮,望關叩頭,謝過聖恩,然後各各稟辭回署:莊有恭見各事
辦妥,即令稟啟房做下文書,復部銷差不提。

且說浙江省金華府有一客商,姓李名慕義,系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氏。

因絜貲2來此金華貿易,已歷二十餘年,手上頗有餘賢,娶過一妻一妾,生有

一子一女,且有義氣,樂善好施,濟困扶危,憐貪惜老。如有義舉,雖耗破

千金、並無難色。因此,士大夫鹹重其名、婦孺亦爭識其面;其名日噪,其

望日隆。忽一日,自思到此貿易多年,雖然各行均能獲利,惟是人生在世,

歲月無多,光陰易逝,白髮難留,若不謀些大勢界,如何能得出色?況且現

有洋商招人承充,不如獨自子了出來,或者藉此發積二三十萬,亦可束裝歸

裡,老隱林泉3,以享暮年之福,豈非勝此遠別家鄉、離宗失租?況古人有云:

發達不還鄉,如衣錦夜行。此言自己身榮人不能見,真乃驚目長言也。斯時,

李慕義想到高興之處,不覺雄心勃發,恨不得一刻就成,免被別人兜手,枉

費了一片心機。隨即托平日最知己得力朋儕4前往托情,又親自具稟陳說身家

清白,自願充作洋貨商頭。關官准了呈詞,立即飭縣查明稟覆,系家貨豐厚、

人品忠誠,即刻懸牌出示,准其充作洋商,並諭各行戶一體遵照辦理。

謂世上無難事,最怕有心人。那李慕義日思夜想,左求右托,畢竟被他
作成了。今日奉到札諭開辦,李慕義歡喜異常,十分滿意,以為富貴二字指
日可期。斯時,又有姻親、戚誼、鄉宦、官紳、行商等眾親來恭喜,恭賀。
正是車馬臨門,李慕義招呼不迭,只得擺酒致謝,足足忙了十餘天,方才事
竣。況洋商系與官商交處,自然另是一番氣象。出入威嚴,不能盡述。誰料
李慕義時運不通,命途多舛。自承充洋商之後,各港洋貨一概滯銷。日往月
來,只有入口洋貨,並無承辦出口,不上兩年,越積越多,又無價值。左右
思維,迫得賤價而沽,反缺去本銀數十萬。雖然目下尚可支持,若再做二三
年,仍系如此光景,那時恐怕傾家未夠償還,豈不反害了自己?思想起來,
不覺心寒膽落、悔恨不已。惟是現下雖耗多金,務要設法脫身,方可兔了後
患。

正在胡猜亂想,忽見門子入報張員外拜會。李慕義聞言,滿心歡喜,連

忙迎接入座。相見畢,開言說道:「久別芝標,時深荊慕。今日甚風吹得大

駕光臨也?」張員外答曰:「暌違 
1塵海,每切時思,別緒依依,流光冉冉,

不覺握手尊顏,兩載有餘矣。想兄台福祉2時增,財源日進,健羨3難名。弟

人京兩載,今始還鄉。因契闊4多疏,特來領教,以敘久別渴懷,並候仁兄近 


2絜貲( 
xiez □,音斜姿)——絜,通「挈」攜帶,貲這裡通「資」。 
3林泉——指隱退之地。 
4儕( 
chai,音柴)——同輩,同類的人。 
1暌違——久別。 
2福祉——此處指福氣。 
3健羨——非常仰慕。 
4契闊——久別。

況耳。」李慕義聞言,抖聲大氣,張員外反吃了一驚。忙問曰:「吾兄有何
事故,如此愁煩,乞即明白示知,或可分憂一二。」李慕義曰:「弟因一時
立心太高,欲發大財,是以承充洋商。不料一連兩年,洋貨滯銷,兼無市道,
惟有入口,並無辦出。而且兩年之內,積貨太多,不能轉動,不得已賤價而
沽,以致耗拆本銀數十萬兩。倘再如此,猶恐傾家難抵,所以愁煩也。」張
員外曰:「這事非同小可!若再耽延,恐防遺累不淺。趁勢計清所欠餉項,
具呈繳納,然後稟請告退,另招承充,免致拖累,方為上策。千萬早早為之。
所目下雖耗多全,猶望再展鴻圖,重興駿業,始為妙算也。弟意如此,未知
尊意若何?」

李慕義道:「方寸已亂,無可為謀。祈兄代弟善籌良法為幸。況弟刻下
銀兩未便,焉能清繳餉銀?還求仁兄暫為挪借幫助,感恩不盡也。」張員外
曰:「此事倒易商量,惟是兄既告退洋商,此後有何事謀生,倒要算定。因
弟有知交陳景升,廣東南海縣人,與兄同鄉,在此承充鹽商發財,目下欲領
總埠承辦所,因獨力難支,故欲覓伴入股同辦,系官紳交處,大有體面商人,
似於閣下甚為相配,更勝過別行生意一籌。弟因分身不開,所以不能合股,
故特與你商量。如果合意,待我明日帶同陳景升到來,與你當面訂明各項章
程,明白妥當,兩家允肯,然後合股開辦。若系兄台貲本未便,待我處移轉
過來就是。未知尊意如何?還祈早為定奪。」李慕義曰:「好極,好極!弟
一生事未成俱,藉貴人指引,此次洋商幾乎身家不保!幸賴仁兄指點迷律,
脫離苦海,已自感恩殊多。況復薦拔提攜,代創生財之業,此恩此德,沒齒
難忘。而且人非草木,豈有不遵台命之理?」張員外聞言,答曰:「好話咯!
我與你知己相交,信義相友,雖雲異姓,更勝同胞,何必多言說謝也!總之
急緩相通,患難相顧,免被外人笑話就是了。又因見你洋商耗折大本,從何
處賺回?故此薦你入股鹽商,想你藉此再發大財,復還舊業,方酬吾願也。」
說完,起身辭別,訂期明日與陳景升再來面敘各情,再酌道理。李慕義連聲
唯唯,隨即送至門口,一拱而別。

原來那張員外名祿成,系金華府人氏,家財數百萬,向做京幫匯兌銀號
生理,與李慕義交處十餘年,成為知己。兩相敬重,並無閒言。正是情同管
鮑,氣若藺廉,若遇急需,挪借無不應手。因有這個緣故,是以情願借銀與
李慕義再做鹽商,想他充復前業,乃是張祿成一片真心扶持於他。閒話少提,
再說張員外,次日即與陳景升同到李府相會,敘談些寒暄之事,梓里鄉情,
然後說及鹽埠一事。二人談論多時,憎投意合,李慕義即著人備辦酒席款待
張陳二客。三人抱杯談心,直飲至日落西山,方才分別。從此日夕往來,商
量告退洋商、承辦鹽埠各事。李慕義通盤計算,必費銀五十萬兩方足資用,
隨對張員外說明,每百兩每月行息三毛算,立回揭單,交與李慕義收用。果
然財可通神,不上半月,竟將洋關商名告退,又充回總埠,鹽商開辦,暫且
擱過慢表。

再言李景字慕義,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流芳,居長,年方三七,平日隨
父在金華府貿易。其女適司馬瑞龍為妻,亦系武舉。那流芳正當年富力強,
習得一身武藝,適值大科之年,因此別父親回去廣東鄉試。三場完滿,那主
試見流芳人材出眾,武藝超群,竟然中了第十三名武舉。報捷家中,母子十
分歡喜,隨即賞了報子,回身便寫家書,並報紅,著家人李興立刻趕去浙江
金華府報喜。家人領命去了,即有諸親戚到來賀喜。於是忙忙碌碌,足鬧了
十餘天方才了事。連忙打蠢進京會試,並順道到金華府問候父安。隨即約齊


妹婿司馬瑞龍,一同入京,放下慢提。

回言李慕義、陳景升二人同辦總埠,滿望暢銷鹽引,富比陶朱1,不想私

梟2日多,正引反淡,銷路更不如常。及至年底,清算報銷,比常減銷三分之

一,僅敷盤費,並無溢息。連長年老本息亦無著落,倒要納息出門。一連數

載,一年望歸一年,依然如此。陳李二人見這個情形,料無起色,十分焦燥

愁煩,因此二人商量道:「我等合理數十萬本銀承辦總埠,實欲發達興家,

光耀門牆,不想年復一年,仍然缺本。即使在家閒居,賣銀出門以救利息,

亦有盈餘可積,不致有缺無盈,耗入貲本。況埠內經費浩繁,所有客息人工,

衙規節禮統計,每年需數萬兩始足敷支。若系銷路稍淡,所入不敷所出,反

致耗折本銀。此生意甚為不值。正如俗語所云:貼錢買罪受,不如早些罷手,

趁勢收兵。雖然耗缺些須,不致大傷元氣;倘若狐疑不決,猶恐將來受累不

淺。你道如何?」陳景升曰:「此說甚合道理。但我自承商以來,所遇皆獲

厚利,未有如此次之虧折也。今既如此,必須退手為高。」於是二人商酌妥

當,將埠內數目通盤計算明白,約共缺去老本銀十萬有餘。現在所存若干,

均派清楚,各自回家而去。

正值李景退股回家,恰遇李興家人到來報喜,說公子高中鄉科十三名武
舉,並將家書呈上,李景看了家書,忽然心內一喜一憂。喜的是流芳幸中鄉
科,光宗耀祖;憂的是所謀不遂,耗缺多金,以致家業陵替3,且欠下張祿成
之項。自忖傾家未夠償還,不知何日方能歸款。同心良不自安。心中喜憂交
集,越想越煩,況李景年屆古稀之人,如何當得許多憂慮?因此優思過度,
飲食不安,竟成了怔仲之症,眠床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見到,思思意
意,病態越加沉重,只得著家人李興趕緊回粵催促公子刻即赴浙看視父病,
著伊切勿延遲耽擱,致誤大事也。李興領命,連夜起身望廣東進發。日夜兼
程行走,不敢停留。

不一日,行至廣東省城,連忙回府呈上家書,並說家主抱病在床,現下
十分沉重,特著小的趕急回來報知,並著公子刻即赴浙相會。那時流芳母子
看了家書,吃了一大驚,急忙著李興收拾行李,雇便船隻而去。於是流芳與
母親妻子各人數口,趕緊下船開行,前往金華府,以便早日夫妻父子相會,
免致兩地懸懸掛望。隨又囑咐船家水手,務須謹慎,早行夜宿,更宜加意提
防,用心護衛,他日平安到岸,我把多些酒錢賞你就是。船家聞言歡喜,領
命開船長行。正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船到金華府碼頭,灣泊停
當,流芳即命李興押住行李,先到報信。李景得聞舉家齊到,心中大悅,即
時病減三分,似覺精神略好,急忙起身坐在廳上,聽候妻子相會。不一刻,
車馬臨門,閤家老少俱到。流芳入門,一見父親,即時跪下稟道:「不孝流
芳,久別親顏,有缺晨昏侍奉,致累父親遠念,抱病不安,皆兒之罪也。」
李景此時見一家完聚,正是久別相逢,悲喜交集,急忙著兒子起來,說道:
「我自聞你中武舉,甚是歡喜。惟是所謀不遂,洋鹽兩商,耗缺本銀數十萬
兩,以致欠下張姓銀兩,未足償還,因此心中一喜一憂,焦思成病,至今不
能痊癒。今日得聞閤家全來,骨肉完聚,即時病態若失,胸膈暢然,真乃托
天福蔭也。」說完,著家人備辦酒席為團圓之會,共慶家庭樂事,歡呼暢聚, 


1陶朱——即陶朱公范蠡,後泛指大富者。 
2私梟( 
xi□o,音消)——舊時私販食鹽的人。 
3陵替——衰落。

直飲至日落西山,方才席散,各歸寢所,不提。

且說張祿成員外自借銀李景分別之後,復行入京,查看銀號數目,不覺
兩年有餘,擱延已久,又念家鄉生理,不知如何,趁今閒暇趕緊回鄉,清查
各行生理數目,並催收各客揭項為要。因此,左思右想,片刻難延。即時吩
咐僕從,快些收拾行李回鄉,不分晝夜,務要水陸兼程前進。不消幾日,已
至金華府地方。連忙捨舟登陸,到各店查問一次,俱有盈餘,十分大喜。約
有盤桓半月,然後國家。諸事停妥,即行出門拜客。

先到李景府中敘會。知李景因病了數月,顏容消減,大非昔比。祿成一

見吃了一驚,連忙問曰:「自別尊顏,倏 
1已三秋,未審因何清減若此?懇祈

示知。」李景答曰:「自與仁兄分別想必財福多增為慰。弟因遭逢不偶,悲

喜交參,致染了怔忡之症,數月未得痊癒,以致如斯也。勢因日重一日,只

得著家人催促妻子前來,以便服侍。及至家人齊集,骨肉團圓,心胸歡暢,

登時病減三分,精神略好。惟是思及所欠仁兄之項,殊覺難安。」祿成曰:

「兄既抱病在身,理宜靜養為是,何必多思多想,以損元神?這是兄之不察,

致怡采薪之憂,今既漸獲清安,務宜慎食加衣,以固元氣,是養生之上策也。

但仁兄借弟之項,已經數載有餘,本利未蒙清算,緣刻下弟處急需,故特到

來與兄商酌,欲求早日清數,俾得應支為幸。」李景聞言,心中苦切,默默

無言。祿成見此情形,暗自忖度,猶以為銀數過多,若要他一次清還,未免

過於辛苦,莫非因此而生吝心?我不若寬伊限期,著伊三次攤還,似乎易於

為力。著,著,著,就是這個主意,方能兩全其美。隨又再問曰:「李兄何

以並無一言?但弟亦非過於催討,實因匯兌緊急,不得已到來籌畫也。如果

急猝不能全數歸款。無妨直對我除,何以默然不答,於理似有未妥,反致令

人疑惑?況我與你相信以心,故能借此巨款,而且數年來並沒半言隻字提及。

今日實因弟幫被人拖欠,以致如此之緊也。」

李景聞言,即時面發赤,甚不自安,連忙答道:「張兄所言甚是道理。

弟並非存心貪吝,故意推諉不欲償還,實因洋商缺本,鹽商不能羨長,又耗

食本,兩行生意,共計五年內耗破家財數十萬,故迄今仍未歸趙。況值吾兄

緊用之際,又不能刻即應酬,極是忘恩負義,失信無情,問心自愧,汗顏無

地矣。殊不知刻下雖欲歸款,奈因措辦不來,正是有心無力,亦屬枉然。惟

求再展限期,待弟旋鄉變賣家產,然後回來歸款,最久不過延遲半載,斷無

圖撻不償之理。希為見原,幸甚,幸甚!」張員外聽了這番言語,如此圓轉,

心中頗安。復又說道:「李兄既言如此,我這裡寬限與你,分三次償還罷。」

李景道:「如此說,足感高情了。」二人訂實日期,張員外即時告別。

李景入內對妻子說:「張祿成重義疏財;胸襟闊達,真堪稱為知已也。
我今允他變產償還,他即千欣萬喜,而現在我因精神尚未復原,欲待遲一兩
個月,身體略為強壯,立即回廣東將由廬產業變賣清楚,回來歸款此數。收
回揭單,免累兒孫,方酬吾願也。」流芳曰:「父親所言也是正理,本應早
日清楚,方免被人談論。奈因立刻措籌不足,迫得婉言推誘耳。至於傾家還
債,乃是大丈夫所為。即使因此致窮,亦令人敬信也。「夫妻父子直談至夜
靜更深,方始歸寢,一宿晚景休提。到了次日,流芳清晨起來,梳洗已畢,
用過早膳,暗自將家產田廬物業等項通盤計算,似乎僅存花銀三十餘萬,尚
欠十餘方方可清還。流芳心中十分焦躁,又不敢令父親知道,致他憂慮,反 


1倏( 
shu,音書)——極快地。

生病端。只得用言安慰父親,並請安心調理元神,待等稍為好些,再行回廣
東籌措就是了。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之間,已經兩月。李景身體壯健如常,
惟恐張祿成復來催取,急急著家人收拾行李、顧船還鄉而去,不提。

回言張祿成因日期已到,尚未見李景還銀音信,只得復到李府追討。流
芳聞說,急忙接見,敘禮畢,分賓主坐下。說起情由,前者令尊翁曾經當面
訂准日期清款,何以許久並無聲氣,殊不可解也。況令尊與我相處已久,平
日孚信義重言諾,決無此糊塗。我是信得他過的,或者別有緣故,也未可知。
流芳對曰:「父親回廣東將近半年,並無實信回來,不知何故。莫非路上經
涉風霜,回家復病?抑或變賣各產業未能即時交易,所以延擱日期,亦未可
定也。仍求世伯諒情,再寬限期,領惠殊多。」祿成道:「我因十分緊急,
故特到來催取,恐難再延時日。今既世兄面上討情,我再寬一月之期,以盡
相好之義務。祈臨期至緊歸款,萬勿再延,是所厚幸。倘此次仍舊延宕,下
次恐難用情。總祈留意,俾得兩全可也。」話完告別而去。

流芳急忙入內對母親說知。祿成到來催取銀兩,如此這般等說,孩兒只
得求他寬限一月之期,即行清款。若臨期無銀償還,猶恐他不能容情,反面
生端,又怕一番焦累,如何是好?」其母曰:「吾兒不必擔心,凡事順時安
命,禍福隨無所降就是。何用隱憂?倘他恃勢相欺,或者幸遇貴人相救,亦
未可知。」流芳只得遵母教訓,安心聽候而已。不覺光陰易逝,忽已到期,
又怕祿成再到,無可為辭,十分煩悶。迫得與母親商量道:「目下若遇他再
來催銀,待孩兒暫時躲避,母親親自出堂與其相會,婉言推他,復求寬限,
或者得他圓情允肯,亦可暫解目前之急,以俟父親音信,豈非甚善,你道何
如?」其母曰:「今日既系無可為計,不得已依此而行,看他如何回答,再
作道理。」流芳見母親一口應從,心中歡喜不盡,即時拜辭母親,並囑咐妻
妹一番,著其小心侍奉高堂,照應家務,我今暫去陳景升莊上避過數天,打
聽祿成聲氣,即使回來,無用掛心。再三叮囑而去。我且不表。

再講張祿成看看銀期又到,仍未見李景父子之面,心中已自帶怒三分。
及候至過限數天,連影兒也不見一個。登時怒從心發,暴跳如雷,連聲大罵
李景父子背義忘恩,寡情失信。況我推心置腹,仗義疏財,扶持於他,竟敢
三番五次甜言推諉,當我系小孩子一般作弄?即使木偶泥人,亦難啞忍,叫
我如何不氣嘎?李景呀李景,你既如此存心不仁不義,難怪我反而無情。我
親自再走一遭,看他們如何應我,然後設法擺佈於他,方顯我張祿成手段。
若系任從他左支右吾,百般推宕,一味遷延歲月,不知何時始能歸款,豈非
反害了自己?這正如俗語所云:順情終害己。相信反求人,真乃金石之言,
誠非虛語也。

隨著家人備轎伺候,往李府而來。及至將近到門,家人把名帖報上,門
子接帖即忙傳遞入內,稟知主母。李安人傳語:「請見!」門子領命來至門
前,躬身說到,家主母有請張老爺相會。祿成聞說家主二字,心中暗自歡喜,
以為李景一定回來,此銀必然有些著落。急忙下轎步入中堂,並不見李景來
迎,只見家人讓其上坐,獻上香茶,祿成心內狐疑,帶怒問曰:「緣何你主
人不來相見,卻著你在招呼,甚非待客之禮!」家人稟曰:「小的主人尚未
回來,前月小的少主親自回粵催促主人,至今未接回音。昔才小的所言家主
母請會,想必張老爺匆忙之間,聽語未真耳。」二人言談未了,忽報李安人
出堂相見。此際張祿成迫得離坐站立等候,只見丫環僕婦簇擁著李安人緩步


行來。祿成連忙施禮,說道:「嫂嫂有禮了!」那李安人不慌不忙,從容還
禮讓坐,然後敘些寒暄客套久別言詞,談了好一會,家人復獻上香茶,二人
茶罷,祿成開言問曰:「前者景兄所借本銀五十萬兩,至今已閱數年之久,
本利未蒙歸款。數月前愚因小店虧空緊支,迫來索討;嗣因景兄婉言推諉,
許我變產清還,只得再候數月。誰想至期沓無音信。及再來詢問,得會世兄
之面,據雲夫返粵並無音信,不知作何究竟也?又因世兄求我緩期,不得已
再為展限,追今復已月餘,仍未見有實信。原此借項實因景兄承辦洋商,不
上二年,欠款太多,不能告退,恐他再延歲月,豈非破耗甚多?一時動了惻
隱之心,起了扶持之念,特與他繳清官項,告退洋商,更代他謀充總埠,承
辦實缺,甚借風便,想厚獲貲財,大興家業,以盡我二人交情。且不料三推
四擋,絕無信義,即使木偶,亦應驚駭發怒,況我有言在前,此項為數甚巨,
若一次不能清款,可分三次歸還,似我這樣容情,尚可甚麼僥倖?請嫂嫂將
此情理忖度一番,定知孰長孰短也。」李安人道:「老身未知丈夫失信,久
仰!難為叔叔,但我丈夫平日最重義信,決無利己損人,所因兩次承商虧折
過多,難以填補,即將此處生意估計銀僅五萬之數,家中田園鋪戶核算所值
約二十餘萬之間,兩處歸理備足三十萬,仍未夠還叔叔一款之項。以我忖度,
或者丈夫因此擔擱時日,欲在各處張羅揭借,或向諸親眷籌畫,必欲湊足叔
叔之項,始行回來歸款,以全信義。這是丈夫心意,所以許久尚無實音,蓋
緣籌措銀兩不足之故,殊非有心匿避,致冒不潔爽信之名,受人指摘,應該
他斷斷不為也。況承叔叔一團美意,格外栽培,豈敢忘恩負義,惟是耽延。
叔叔自問,亦覺難安。總之非有心推諉,故意延遲,實因力有未逮耳。請叔
叔放心,自然有日清還,無容掛懷也。」祿成聞此無氣力之言,又無定期,
不知何時方能歸款。不覺勃然生怒道:「我不管你們有心無心,總系以今日
情形而論,即是存心拖沓,果能趕緊清還,方肯干休。若再遷延,我就要稟
官追討,將你家業填償。如有不足之處,更要把婦人、女子、婢僕等輩,折
價准帳,你需早早商量,設法了事,才得兩全其美。若待至官差到門反討,
那時悔之晚矣!」說完悻悻而去。

李安人聽到此言,心中傷感,自怨丈夫差錯,不肯預早分還。況且數十
萬之多,非同小可,叫我如何作主籌還?急著家人即往陳景升府上,叫公子
回來商量要事。家人連忙前去,道及奉了主母之命特來相請。流芳聞言,急
與景升分別回家。李安人見了回來,放聲大哭,流芳不知其故,急忙問曰:
「母親所為何事,如此悲傷?請道其詳。」其母曰:「我兒那裡得知,因張
祿成到來催帳,說你父親忘恩負義,立意匿避拖沓,立定主意稟官追討,更
要將你妻妹准帳。我想他是本處員外,交官交宦,有財有勢,況系銀主,道
理又長,如何敵得他過?那時官差一到,弄得家散人離,如何是好!因此悲
傷耳。」流芳用言安慰母親一番,復回頭勸慰妻妹,並著他小心服侍母親,
凡事有我當頭調停,斷不致有累及家門之理。你等儘管安心。」說完,獨自
走往書房。那流芳先時當著母親妻妹面前,迫得將言語安慰,其實他聽了這
些言語,已自驚慌無主,甚不放心。況且公帳,向例官四民六,乃系衙門舊
規舊矩。若遇貪官污吏,一定嚴行勒追,這便如何是好?

因此左思右想,弄得流芳日不思食,夜不成眠,時時長嗟短歎,苦切悲
啼,暫且擱過不表,後文自交代。

回書再講仁聖天子與週日青自從揚州與各官場分別,四處遊行,遇有名
山勝跡,無不登臨眺覽,因此江南地方山川形勝,被他遊覽殆遍。偶然一日,


行至海旁,仁聖天於叫日青僱船,從水路順流遊覽,果然南船輕浮快捷,十
分穩當,如履平地一般。又是海上繁華喧鬧,心中大喜,隨對日青道:「你
可曾著船家預備點心酒菜,以便不時取用否?」日青聞言,忙喚船主。那船
主急急來到中艙,低聲問道:「不知二位老爺呼喚,有何吩咐?」仁聖天子
問曰:「這條水路比如通往那處地方?」船家對曰:「過了此重大海,就系
金華府城。未知老爺欲往何處?」仁聖天子道:「我等正是往金華府城,但
不知要幾天才能得到?」船主曰:「以順風而計,不消二日,即抵府城,若
無風,亦不過三天而已。」斯時,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歡喜。即著船家快些
備辦酒筵,預備飯用。船家領命而去。仁聖天子與日青二人日夕消悶,或則
飲酒觀景,或則敘談往事。於是,日行夜泊,不覺船到金華府碼頭。船家灣
泊停當,即來請二人上岸遊行。仁聖天子即著日青把數日船費交他,然後起
岸。

那時正值黃昏時候,日青忙對契父說知:「日已將西,不如趁早趕入城
中。尋寓歇過一宵,明日再往各處遊玩,不知契父尊意如何?」仁聖天子曰:
「甚是道理!」於是二人趕入城中,經過縣前,直街而行。抬頭看見連升公
館招牌,寫著接寓往來官商。二人忙步入門,館人一見慌忙接入堂中,敘禮
坐下。問曰:「二位客官高姓大名?盛鄉貴省?」仁聖天子答道:「某姓高
名天賜,此系週日青,系北直順天人氏,因慕貴省繁貴熱鬧,人物商庶,特
來遊覽。欲找潔靜房子一所,暫寓數天,未知可有?總以幽靜為佳,房租不
拘多少。」館人曰:「有,有!」隨即帶往靠南那邊一間房子,果然十分幽
靜。原來此邊僅有這所地方,不同外邊左右相連,人聲嘈雜,是以寂靜。仁
聖天子又見地方寬闊,擺設精緻,心中歡悅。隨即著館人備辦二人酒飯,有
甚珍餅、異味美酒醇醪,即管搬來。館人答應一聲「曉得」,即呼喚小二上
來伺候二位老爺晚膳,回頭又對仁聖天子說道:「老爺有甚取用,一呼就來。」
說罷,告辭而去。即有小二上來服侍,送上香茶。二人茶罷,仁聖天子對日
青道:「這所房子甚合朕心意,欲久住些時,以便遊覽各處山川勝跡。」日
青對曰:」妙極,妙極!」正在談談笑笑,忽見酒保搬上酒餚來,說不盡熊
膳鹿脯,禽美魚鮮,二人入席,開懷暢飲,咀嚼再三,細啖其味,果然配製
得法,調和合度,於是手不釋盞,直飲至月色東方,方才用飯。日青已自酩
酊大醉,伏幾而臥。小二等將杯盤收拾,送上澆水香茶,諸事停當,復請曰:
「高老爺路上辛苦,莫若早安歇精神。」仁聖天子道:「曉得!你們有事,
即管自便,無容在此等候也。」小二領命告退。

且說仁聖天子見日青大醉,獨坐無聊,寢難成寐,因此拾出一本書在於
燈前展看,恰好看得入神,忽聞嗟歎之聲,十分苦切。不知聲自何來。急忙
放下書本,傾耳細聽,知出在隔鄰。欲再聽他何故悲傷,乃聞言不甚清。又
聞醮樓方打二鼓,尚未夜深,趁早往隔鄰一坐,便知詳細了。於是出堂而去,
館人一見,問曰:「高老爺如此夜候,欲往那裡?」仁聖天子曰:「非為別
事,欲到隔鄰一坐便回。」館人曰:「使得,使得!」仁聖天子隨即往李家
叩門,門子接入問曰:「不知尊駕到來,又何事故?」天子答曰:「特來探
望你家主人,有要事。」門子急忙引入內書房,與流芳相見。流芳問曰:「何
人?」仁聖天子曰:「我也因在隔鄰,聞仁台嗟怨悲傷,夢寐不安,特來安
慰。」流芳曰:「足領高情!請問客官高姓大名?」仁聖天子曰:「我姓高
名天賜,繫在北京大學士劉鏞門下幫辦軍機。未知仁台高姓尊名?貴鄉何
處?」流芳曰:「吾乃廣東番民縣人氏,姓李名流芳,新科第十三名武舉。


父名李景,尚在此處貿易發財,已歷三十二年,無人不識。」仁聖天子曰:
「仁台既中武舉,令尊創業發財,正是財貴臨門,理應歡喜重重,何反悲傷
嗟怨?」

流芳曰:「客官有所不知。事因前數年,家父充辦洋商,缺去花銀數十
萬。後因張祿成推薦,充辦鹽商,因此借過張祿成花銀五十萬。不料命運不
濟,百謀難遂。辦了數年,復缺大本。是以至今無銀還他,前數月父親允他
回粵變產清還,他亦容情寬限。惟是傾家未足欠數,所以至今猶未回來。張
祿成屢次來催,限吾分三次清還。昨又到來催討,因家母出堂相會,婉言推
諉,求再緩期。他因此反面,說我父親忘恩負義,立意拖沓是真,如謂不然,
何以有許多推擋?但今決意將揭單據稟繳金華府,求官出差追討。若有不足,
更要將我妻妹准帳,叫我那得不苦切悲傷?」

仁聖天子曰:「有這等事?欠債還錢,本應道理。惟是欠帳要人妻妹,
難道官員不理,任他妄為?」流芳曰:「民間告帳,官四民六,此系定規。
好官那有不追?若系祿成起初肯減低成數,亦可將就還清;無奈他要收足本
利,就使傾家變業,未足填償,故延至今時,致有這番焦累也。」仁聖天子
曰:「不妨!你不用悲傷,待我借五十萬與你,還他就是。但你們可有親眷
在此否?」流芳曰:「只有對手夥伴陳景升,家財約有三五萬,並無別的親
眷也。」仁聖天子曰:「做得咯,你先與陳景升借銀一萬五千,作為清息;
其餘本銀五十萬,待高某與你還他。明日我同你往景升家說明,看其允否?
再與你往金華府取回揭單,註銷此案,以了其事。仁台便可入京會試。」流
芳聞言,心中歡喜不盡。急忙呼喚家人,快備酒筵款待高老爺。正是:

承恩深似海,戴德重如山。
須臾擺上酒筵,二人入席暢飲,成為知己。你酬我勸,各盡賓主之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仁聖主怒斬奸官文武舉同沾重恩

仁聖天子與流芳直飲至夜深,方才分散,回去連升客寓,歇宿一宵,晚
景休提。次日清晨,流芳梳洗已畢,急忙親到連升客寓。並約齊同往陳景升
家。仁聖天子應允,又今日青與流芳相見,各敘姓名,然後三人一同用了早
膳,隨即吩咐館人照應,三人同過陳家莊而來。

景升迎入,敘禮坐下。各通姓名,流芳起身說曰:「弟因張祿成催銀太
緊,無計可施,幸遇高老爺慈悲極救,願借花銀五十萬與弟還他,故特來與
兄商量,欲在兄處再借銀一萬五千,清還息項,未曉兄意允否?」景升曰:
「現在弟處銀兩未便,如之奈何?」仁聖天子說曰:「陳景升不借,是無鄉
親之情?」景升曰:「吾非不借,奈因現無銀便耳!既然高老爺五十萬亦能
借得與他,何爭此些須小費不借貸於他,成全其事,流芳兄感恩更厚了!」
仁聖天子聞言,心中大怒,說道:「陳景升真小人也!你既不願借銀,可暫
認我為表親,待我到公堂說起情由,推遲三兩日,待等銀到還他債主就是。」
景升對曰:「這個做得!」仁聖天子即叫流芳快把家屬細軟搬到陳家暫時躲
避,免致受官差擾累、恐嚇。

流芳聞言,急跑回家,對母親妻妹說明其故,然後收拾細軟等物,一齊
搬去陳家,僅留家丁僕婦看守門戶。仁聖天子見諸事停當,隨即對流芳說曰:
「待高某先往金華府探聽消息,看其事體如何,回來商議。二位仁兄暫在此
處候我,頃刻便可回來。」說完,乘轎向府署而去。

適值知府坐堂,仁聖天子連忙下轎,迎將上去,將雙手一拱道:」父台
在上,晚生恭見了。」知府抬頭,見他儀表不俗,禮貌從容,不敢怠情,即
答曰:「賢生請坐。高姓尊名?有何貴幹?」仁聖天子見問,離坐對曰:一
某乃劉中堂門下幫辦軍機高天賜是也。茲因李流芳欠張祿成之項,聞說揭約
單據,存在父台處,未知是否,特自親來,欲借一觀。」知府道:「賢生看
他則甚!」仁聖天子道:「父台有所不知,因他無力償還,高某情願將五十
萬本利清還於他,交還祿成。故來取回揭單。」那知府聽了此言,暗自思想:
「高天賜系何等樣人,敢誇如此大口?又肯平白代李家還此巨款,看他一味
荒唐,決非實事。待我與他看了,然後問他銀兩在何處匯交,即知虛實。」

這是府尊心中著實不信,故有此猜測,並非當面言明,因而順口說道:
「高兄既系仗義疏財,待弟與你一看就是。」回頭叫書辦快將祿成案卷內揭
單取來。書辦即時檢出呈上府尊,復遞與仁聖天子,接轉一看,見揭約上蓋
著鹽運使印信,寫著:

江南浙江兩省鹽關,系總商執照,奉明揭銀約李景系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氏,緣乾

隆某年,在金華府充辦通省洋商,缺去貨本,國裸未完。茲因復承鹽商,不敷費用。自行

揭到本府富紳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言明每百兩第月加息三錢算計,用三周為期,至期清

算本利,毋得多言推諉,爽信失期,至負千金重諾,此系二家允肯,當面訂期,並呈准金

華府又加蓋印信為證。又系知己,相信並非憑中薦引,恐口無憑,故特將鹽運使發出紅照

寫立揭約,交張祿成收執存據。一實李景親手揭到張祿成花銀五十萬兩。

乾隆年月日李景的

筆。

仁聖天子將揭單從頭至尾讀完,府尊正欲問他銀兩在於何處匯交歸款。
忽見他將單據揣入懷中,說曰:「父台在上,高某現因銀兩未便,待回京匯
足到來,然後還他就是。」知府聞言大怒,道:「胡說!你今既無銀兩,何


以擅來取單?分明欲混騙本府是真!」回頭呼喚差役:「快些上前與我綁了
這個棍徒,切莫被他逃走去了!」

仁聖天子聞言,十分氣怒,連忙趕前一步,將金華府一手拿住,道:「貴
府真是要綁高某麼?我不過欲寬數天,待銀到即行歸款,何用動怒生氣?你
今若肯允我所請,萬事干休;如有半字支吾,我先取了你命也。」當時知府
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況又被他拿住不能脫身,頂硬大聲喝曰:
「你這該死棍徒,膽敢將本府難為嗎?我若傳集兵勇到來,把你捉住,凌遲
處死,那時悔之晚矣!」仁聖天子斯時聽聞此語,心中暗著一驚,誠恐調齊
練兵來圍,寡不敵眾,反為不美。不如先下手為強,急向腰間拔出寶刀一口,
照定知府身上,一刀即刻分為兩段。各各差役見將本府殺死,發聲喊,一齊
上前,卻被仁聖天子橫衝直撞,打得各人東逃西散,自顧性命。

那時,仁聖天子急忙走回陳家莊,說與景升知道:「因某殺了知府,現
在起齊官兵追趕前來、我們須要趁勢上前迎敵,大殺官兵一陣,使他不敢來
追,然後慢慢逃走,文可免家人受累,你道如何?」流旁善言曰:「事不宜
遲,立刻就要起行。」於是,仁聖天子與日青結束停當,先行迎戰。行不上
二里,卻遇官兵追來。急忙接住廝殺,原來各練兵起初聞說有一兇徒闖入大
堂,殺死本官,打傷差役,令各兵追捉兇手,眾兵以為一個強徒容易捉捕,
乃不曾預備打仗,因此吃了大虧,致被日青與仁聖天子二人刀劍交加,上前
亂殺,又陳景升、流芳從後殺來,首尾夾攻,把官兵殺得大敗,四散奔逃,
各保性命。仁聖天子四人亦不迫趕,望北而去。行了五十里路,仁聖天子即
與景升、流芳二人作別。陳景升聞言,心中苦切不捨分離,求高老爺與我等
一同到京。仁聖天子說:「使不得!高某有王命在身,要到浙江辦事,不能
陪行。總系你們急往北京赴科會試,若得金榜題名,便有出頭之日,各宜珍
重自愛,毋情其志。余有厚望焉!就此分別,後會有期。」說完與日青回身
望後行走,放下不提。

且說陳景升、流芳仍舊依依不捨,回望二人去遠,方才向北前行。餐風
宿水,夜住曉行。不止一日,行抵天津地界。是日,入店投宿。偶然遇見司
馬瑞龍亦系入京會試,到此投店,正是不期而會,三人同寓一房,酒保送入
晚膳,三人用畢,促膝而談,敘些往事。流芳與瑞龍系屬郎舅至親,盡吐露
心事。於是將父親先時揭借張祿成花銀五十萬,今已數年,追討再三,無可
推辭,從頭至尾盡情細述。瑞龍聞知,亦覺擔憂,迨後講到高天賜仗義疏財,
代還欠款,又親自到府衙面見知府,假說現下代李景清還銀兩,求父台將李
景的筆揭約借來一觀,及騙得單據,即收入懷中。對知府道:「該項俟京中
匯到,即使交他。」俯尊不允,要立刻價還清楚,不然就要將人留下,因此
激怒高老爺無明火起,將知府一刀殺了,卻被官兵追逐。我們只得合力同心
殺散各兵,然後逃走來京,所以不能多帶盤費。現在將已用盡,如之奈何?」
瑞龍道:「不妨!弟處尚有餘資可用,待到京都會館,再作商量。」二人談
至夜深方寢,次日清晨用了早膳,算還店錢,一起同行,趕到皇城內城,三
人同入廣東會館居住不提。

且說陳宏謀、劉鏞同理軍機,權攝國政,是日早朝,兩班文武齊集,禮
兵二部奏道:「今值會試大典,理直開科取士,現在文武舉子均已齊集京城,
而且場期已近,循例具奏,恭請大人鈞命,派放試差,並內外簾各官。」陳
宏謀聞奏,即對眾文武道:「老夫年老,兼之耳目重聽,實難應此重任。況
自聖駕下幸江南,業經數載,未見迴鑾。老夫與劉相爺同受密旨,著在軍機


參贊國政,吾等朝乾夕惕,猶懼弗克此任,有負重托。惟願聖駕早回朝,以
安吾二人之心,而慰天下臣民之望,老夫幸甚。但今攬才大典,本系出自聖
恩,不能延緩,莫若著禮兵二部先行牌示各省文武舉子,齊集靜候場期。待
老夫等權代主試會考,再候仁聖天子回朝,然後殿試,眾卿以為如何?」諸
大夫皆曰:「應依此議施行。」陳、劉二相見無異議,即著禮兵二部先行牌
示,懸牌曉諭,各文武退班散朝,禮兵二部牌示云:

禮部尚書管理太禪寺務同典館正總裁,世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武英殿,正總裁趙,
曉諭各省文武舉子事:茲奉到內閣大臣行知,現屆會試之年,開科取士,乃皇上恩典多士。
正值科期,咨文到部。為此諭爾各省文武舉人知悉:自示之後,務宜齊集靜候場期,點名
入試,以便遴選真才,照額取中。至揭曉日,恭呈御覽,再候旨下,召見殿試,拔選鴻才,
為他年朝廷柱石,各宜肅靜觀光,以敦士行,而重廉隅1。倘有不法之徒滋生事端,著三
法司嚴行究治不貸。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乾隆年月日示。這牌示一出,各文武舉子看見,心中甚是不安。況且萬歲又未回朝,不知何時始能考試,因此三五成群,私相議論,放下慢提。

單講司馬瑞龍自從人京寄寓廣東會館以來,又值景升、流芳染病,無錢
調理,瑞龍因他二人系逃難來京,所以盤費短少,迫得將自己銀兩與他們使
用,因此床頭金盡,告借無門,十分煩悶。一日與王監生坐談,偶然問及北
京城內有多少殷戶2何人最富?兄在京都日久,想必知其詳細了。王監生道:

「計起京中富戶,約有(,) 百餘家之多。惟忠親王府廣有金銀珠寶,堆積如山,
算為北京通省第一富貴。即王宮內院亦無此珠寶玩器也。」瑞龍聞說,心中
大喜,暗自忖度現在銀錢用盡,景升、流芳病體未痊,又無銀醫理,如何是
好?既然王府有許多金銀,不如今夜三更時候,暗入王府盜取金銀,以充費
用,豈非甚善?這是瑞龍意中之言,並非明白說出。於是捱至夜深靜,由瓦
面潛忠親王府內,躲入暗處,欲俟人靜,方才下手,不料王府宮官眾多,分
頭巡緝,徹夜遊行,瑞龍數次不能下手。迫得轉過東邊而去。偶見內侍手執
提寵寫著金寶庫巡查。又見內侍守官四員出來巡夜,瑞龍忙閃過一邊,暗思
此處必定是他收藏金庫房,不如就在此處撬開庫門,盜些金寶回去,以救目
下之急,再作道理。於是閃埋黑處,嗣內侍將近來到身邊,突然撞出,把內
侍殺死,宮官一見,忙呼有賊,瑞龍隨即上前,一刀一個將宮官殺個乾淨。
回身走入庫房,暗中摸索,隨手拾得金銀珠寶,收在身中。急忙跳上瓦而,
走回會館。將贓物藏埋床底,不敢洩露風聲,連景升、流芳亦不知其事。
且說王府內原有定規,各處地方派定官員看守巡查,因此各守地段,不
敢遠去,以致金寶庫宮官被殺情形,竟然並無一人得知。直至明朝,方才知
覺。一見殺死許多斃骸,內侍各官,均嚇了一大驚。即查點明白被盜各物,
開列失單,稟報王爺說道:「昨晚四更時候,卻被賊人走入金寶庫房,殺死
宮官五員,盜去金銀珠寶,因系夜深時候,各歸守管之所,又不聞喊叫,故
此未曾覺察救護,及至今晨方知被盜,乞求王爺開恩,恕卑職等失察之罪,
職等就沾恩不淺了。謹將開列清單呈覽。茲查明被失各物,開列清單:
黃金二十板,計重二百兩。金錠一十錠,共重五十兩。大珍珠十串。
右列所失各物,均經查點明確,並無遺失別樣寶貝。現將失盜之物,估.. 

1廉隅( 
yu,音於)——原指稜角。在此處指端方不苟的行為、品性。 
2殷戶——殷實的人家,富戶。

計約共值價銀數千餘兩,謹此稟明,求懇王命定奪。」那忠親王聞稟,吃了
一驚,說道:「有這樣事?我王府內官兵不少,巡察極緊,尚有賊人敢來行
竊,真正本事非凡!」常隨即命官監往各衙門報案,著令立即緝防賊匪,務
獲究辦,並暗查贓物。官監領命,分頭而去,不表。

且說司馬瑞龍自從在王府盜得金珠,走回會館,將贓物埋在床底。過了

數天,不見緝捕動靜,又有緊銀使用,迫得拿些金錠前往金鋪找換。適值金

店東主朱光諒看見,心內狐疑,即問曰:「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瑞

龍即將姓名住址說畢,並道:「弟因到兵部會試,目下聽用,故將金錠找換

耳!」光諒聞言即答曰:「待弟看明金色高低,再定價值就是。」原為朱光

諒常在忠親王府內走動,因此認得這些金錠確係王府中物。況經知道王府被

盜,連忙吩咐夥伴,將瑞龍捉住,連贓物解往王府領功。備伴聞言,急忙把

瑞龍圍住。正欲捉他,瑞龍見勢色不好,知事已洩,忙忙起身,放開手腳,

將金鋪夥伴打散,回身一腳踢去,正中光諒下陰,登時倒地,哀哉!瑞龍見

踢死光諒,心中大諒,急急逃回會館。斯時金鋪各伴見打死東家,眾人受傷,

兇手逃去,即時齊集商議,稟官請驗捉凶,以伸枉屈而慰冤魂。

兵馬司聞報大驚,急忙擺道出衙,到金鋪相驗,填寫屍格,訊問口供已

畢。隨即帶了贓物,親往忠親王府稟明千歲,並將贓物呈上,請令發兵緝賊。

王爺聞稟,即傳令箭,著侍衛帶兵按址捉拿兇手司馬瑞龍回來定罪。侍衛領

命,立刻點齊王府親兵,趕到廣東會館,四面圍住,水洩不動。然後入內,

說明奉王府令箭,前來捉匪。各人聞言,吃驚不小,又不知為甚事情,不敢

上前攔住,只得任從官兵把瑞龍捉去,俟查明所問何罪,再行聯名設法保釋,

方為上策。是時,廣東會館各武舉雖則如此說話,見捉了瑞龍,備人心中仍

屬帶怒三分。

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何不氣。於是沸沸揚揚,議論不一。你言
如此,我說這般,一味喧嘩嘈吵,並無善法奇謀,保救瑞龍出來。終是糾糾
之徒1,胸無經濟2之故耳。及至流芳、景升,細細打聽明白,方知其事。二
人回來,即將瑞龍盜竊王府金珠因拿金錠出去找換,致被金店東主朱光諒認
出,此系王府物件,如何落在民間?其中必有緣故。莫非被盜偷竊出來。越
看越真,因此欲算計瑞龍,去王府領賞,卻被瑞龍醒覺,登時怒氣衝冠,接
手打傷各伴,踢死朱光諒。瑞龍吃了一驚,連忙分開各人,逃走脫身,飛跑
回來。斯時金鋪各伴見捉兇手不住,無可為據。幸有金錠放下為憑,迫得將
贓物呈稟兵馬司,李文清見稟,大老求請相驗屍身,那兵馬司李文清見稟大
驚,即時喚役伺候,擺道出衙,到金鋪勘驗已畢,隨即帶了贓物,親到王府
詳稟王爺,請令捉賊。

因此,王爺命侍衛立刻帶兵來捉瑞龍回去,先行訊問,有無同黨,抑或
自己一人行竊,各情由對眾人說知,各鄉親方才明白。皆曰:「似此,如之
奈何?若果有其事,則全省同年亦覺出醜矣!」流芳又曰:「後復追問余贓
放在何處,幸得瑞龍口供尚好,聲聲說道:這些金錠系昨日在城外撞見不識
姓名之人所賣,武舉因見價值甚賤,一時立了貪字念頭,故此誤買賊贓耳。
這是實情。並無虛語。若說盜竊二字,舉人並不知情。如果系舉人自行偷盜
得來,斷不敢在城內變賣。況武舉身受國恩,豈有不知自愛而為名教罪人乎? 


1糾糾之徒——此處指有勇無謀的人。 
2經濟——原指治理國家,此處指奇謀大略。

憲台明察秋毫,難逃洞覽。」等語。各人聞了此害,反憂為喜,皆說如此口
供,又覺易於為力保救。流芳道:「他系小弟至親,個在縲紲之中,既非其
罪,眼見蒙冤不白,還祈念鄉里親情,設法保釋出來,非獨弟一人戴德,捨
親處亦感恩不淺矣。」

於是各人低頭想計,景升說曰:「莫若我等先行聯名求王爺開恩釋放瑞

龍,或者允准,亦來可知,倘然不允,再作道理。況今年系值會試年期,會

館中各武舉每日在教場馬路上跑馬射箭,操演技藝,待忠親王出街經臨此地,

我等就可趁此求情,如果是真不允請,便是拂了眾人之心,然後約齊同年,

齊心反亂科場,不肯入兵部會試,那時鬧到朝廷知道,再與他面聖。明白回

奏,看孰是孰非,方為萬年之計也。列位意見如何?」各人皆曰:「此計甚

妙;本應依議而行,乃能救援也。」流芳聞言,眉頭略展,即清陳景升代寫

呈詞,聯名保額。不料王爺接了稟詞。從頭看過,見系聯名保狀,猶恐系恃

眾脅制,故此冷笑一聲,竟然不准。眾舉人觀此情形,心中發怒,即刻知會

眾人、聯名到兵部大堂、具呈稟明廣東全省新舊武舉等,均不願赴科會試。

懇請大人將咨丈送考名字一概註銷,感恩不淺。

兵部大人聞稟,吃了一驚,連忙問曰:「爾等因甚事情,到此半途而廢?
況虎榜標名,一則光宗耀祖,二則蔭子封妻,榮幸富貴,豈非人生快樂之事
乎?因何爾等竟不思到後來而犯國法,殊不可解!倘若爾等被人欺壓、或被
人誣陷,抑有甚麼不白之冤,不妨直稟上來,自然與你們排解事,爾等就可
仍舊赴科,不必註銷名字,豈非兩全其美?又可免了違旨罪名,你等可急急
照直稟來,無容後悔!」眾武舉見大人如此恩典護衛,於是將瑞龍自拿金錠
出去找換起,至被忠親王府侍衛捉獲誣捏為盜各項情由,盡行訴上。兵部堂
官聞稟,方才明白,隨即說道:「原來賢生等卻因瑞龍被王爺冤枉候斬,不
肯釋放。瑞龍又系同會試,亦是縉紳中人,理宜存些體面,大約賢生等因聯
名保放,見王爺並無憐憫體恤之情,所以你等心灰志惰,不欲求名。若果為
此件事,待老夫親到千歲府上,當面求放瑞龍。若蒙諭允釋放,萬事罷休;
倘仍執迷不悟,恃勢親王,勢於任性妄為,老夫明早上朝,然後率同貴省會
試眾舉人,具奏參他恃勢梭行,誣紳作盜,看千歲如何辯駁?諒想王府斷不
敢將瑞龍難為也。賢生等趁此同回會館,勤習弓馬技藝,安心靜候場期,以
圖上進,榮耀家門。切不可滋生事端,老夫亦有厚望焉!」眾舉人見大人如
此說來,乃是十分輔助,即時一齊上前,連稱:「老師大人,如此栽培治門
生等,而且叮嚀訓誨,復又囑咐再三,不啻金石良言,治門生等敢不恭遵台
命,以書諸紳?則日夕奉作南針1,俾得遵循有自,何幸如之!」說完,即時
一同跪將下去,叩謝鴻恩,隨又告辭回廣東會館,不表。

且講兵部尚書趙崇恩吩咐內班傳令著值日伺候出衙拜會忠親王爺千歲。

值日領命,傳集各役擺道前往王府而來。不一時,已到府前,即將拜帖傳入,

那千歲見帖,傳令開門,請會。趙兵部聞請,急忙下轎步入堂中,一見千歲

親來迎接,即時上前下禮請安,忠王將趙兵部扶住,二人重複施禮,分賓主

坐下,獻上香茶。二人茶罷,趙兵部離位拱手稟曰:「擅闖藩府,多多有罪,

伏祈見宥,幸甚,幸甚!」忠親王道:「好說了!彼此均是朝廷臣子,何必

如此謙言?且請坐下,有事慢慢細談,無用拘拘矣。」趙兵部聞說道:「謹

遵台命!」於是將手一拱,回身坐下,開言說曰:「小弟日前聞知貴府被竊 


1南針——即指南針,比喻正確的指導和準則。

之案,誤將武舉司馬瑞龍捉獲誣指為盜,未知是否?緣昨日廣東全省入京會
試文武舉人,均皆簽押名字,到弟衙門,呈控訴冤。

據稟千歲藉勢欺凌,誣紳為盜,屢求弗恤,在屈難伸等情,到都弟處問

再三,未知孰實。複查,閱該犯口供,始知因誤買賊贓致被誣捏等語,確近

情理。因此安慰各舉子一番,著他們不必生事,故親來拜會千歲,欲求干歲

看小弟薄面,將瑞龍釋放,以全縉紳名節,不致玷辱斯文,致受萬民議論。

可否合理?仰祈鈞鑒統候卓裁。如蒙允准,非特本省文武紳士感領殊恩,在

小弟亦受賜良多矣!」忠親王聽了這些言語,無可回答,只得暗自忖度:「瑞

龍身為武舉,或者委實誤買賊贓,亦未可定。不如趁此順水推船,做個人情,

將他超釋,則他們亦領我殊恩,豈非好事?」於是對趙兵部道:「起初某誤

聽人言,未暇詳察,以致將他錯拿,反累貴部費心。今日既然前來說情,孤

就依大人所請,將他釋放便是了。」說完,即傳侍衛提瑞龍出來,當堂超釋。

趙兵部一見瑞龍,歡喜無限,隨吩咐瑞龍上前叩謝王爺恩典。著他即刻回去

會館,以慰各鄉里掛望之心。然後好好勤習弓馬刀石,靜候場期,以圖上進,

而伸今日之氣,切勿懶散閒遊,致負所學,更不可惹是招非,有傷名教,乃

余之切囑,亦有厚望焉!」瑞龍道:「學生謹遵大人明訓,日後倘有寸進,

皆賴大人栽培之力。定思所以圖報活命深恩!」說完,連忙拜辭回去。趙兵

部隨後告辭千歲回衙,不提。

回文且講會館中各武舉聚談間,正在思念瑞龍困在獄中,不知趙兵部可

能求准王爺釋放否?斯時,尚未講完,忽見瑞龍回來,眾人一見大喜,齊聲

說道:「今日全仗趙大人憐憫我等,故此出頭保救。不然未知何日方得出?

真正不幸中還算有幸也。」瑞龍道:「須仗大人鼎力,還賴列位兄台齊心,

故能轉禍為福。若非如此,則弟之賤軀不知落在何處矣!真是恩同再造,德

戴二天。感激之憂,莫能言狀,惟有日夕頌祝,公僕萬代,以報答厚恩而已。」

是時,會館眾人皆曰:「彼此俱要一望相助,言行相顧,始無負梓里親情,

況這些須小事,瑞龍兄何用掛懷?從今切勿多言提及也。」於是備下酒筵,

與瑞龍起彩祓濯1不祥,眾人歡呼暢敘,直至更闌方才散席,各各回房安寢,

一宵晚景休提。

且說新科解元宋成恩系東莞縣人,因場期已近,遂約齊新舊武舉各帶弓
箭同往教場,在本省馬路上輪流跑馬射箭,預備臨場有准。每日清晨均是如
此練習,業經跑了數天,並無別事爭論。原來京城教場,連廣東共得四條馬
路。因初時皇上發帑2築建馬路,分派十八省應用,或均四省一路,或分五省
一路,是時廣東各紳士見路少人多,不如自建馬路一條更為舒暢便捷,因此
奏准朝廷自行捐資築道路,歸廣東一省跑馬,別省不得爭用。故有此路。宋
成恩等率同眾人日日在此跑馬,突遇山東武解元單如槐,約同各武舉跑馬練
習。緣山東省派在西邊馬路,廣東省馬路卻在南邊,正與山東馬路貼近相連。

那單如槐等見本省馬路人多擁擠,分撥不開,卻南邊馬路自在從容,並
無擁塞。單如槐等以為均系朝廷地方,無分畛3域,我等既欲跑馬射箭,不如
向靜處為佳。是以過南邊馬路而來。到得官廳頭門,方欲進去,忽見有人阻
住,問:「何處來的?」眾人皆曰:「我等系山東武舉,到來跑馬。」把門 


1祓濯( 
fuzbu6,音浮濁)——除垢使潔,清除污毒。 
2帑( 
t□ng,音躺)——國庫裡的錢財。 
3畛( 
zh□n,音枕)——範圍,界限。

道:「這是廣東馬路,你系山東武舉們,應往西邊方合。」單如槐等聞言,
即發大怒,說道:「均系皇上地方,何得據為己有?況兼皆系同來會試,那
有分開省路之理?我等因見此處人疏,故特地到來此處練習而已。你等敢明
白欺我,不容進去麼?」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喧嘩嘈吵,大鬧不休。

是時,宋成恩正在跑馬,忽聞人聲鼎沸,不知因何事故。隨即率同各人
前來一看,方知山東各舉子欲爭馬路,心中不忿,在此辱罵。宋成恩等道:
「有這等事!此系廣東馬路,各省周知,他是何人,敢恃強到此爭論?待我
們與他理論。」忙步上前喝曰:「你們敢爭我馬路麼?有甚本事?即管上來!」
山東各舉子大怒道:「你系何人?快把狗名報上,待我來取你命。說這是王
家地方,又非你私家之業,敢如此恃霸橫行!」你言我語,兩下爭鬥起來。
廣東各武舉一齊上前,把山東各舉子圍住,宋成恩思欲設計打敗山東舉子,
不知何如用計,可能勝得單如槐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安福戰敗飛龍閣趙虎收伏金鰲吼

且說來成恩等見眾人齊集攻打山東各舉子,成恩忙車同各人回到廳上,
商議定計,首先敗了單如槐,使他不敢正視我們,方無後患。各人均曰:「甚
是!俾如用甚麼良計方能勝他?」宋成恩道:「在弟鄙見,意欲約定各人詐
敗,誘他們追趕,引至喜峰心邊,待我等率領人馬埋伏此處,俟他們到來,
等我即刻出來接應,兩頭夾攻。」是時,眾人皆曰:「此計大妙!可速速依
計而行。」著急暗報各人知道,宋成恩等即著人分頭辦事,不提。

且說山東各舉子初時不過與廣東眾人碎打,到後來一見敵人眾多,恐難
取勝,即時齊湧前來,將廣東舉子圍住相鬥,忽見廣東各武舉紛紛沖圍逃走,
單如槐等一見,以為敵人力怯,所以逃奔,急憐知各人,速速追趕上前,將
他們捉獲一人回去,方得他們心服,不敢相欺我等也。於是一齊趕上敵人而
去。看看趕了七八里遠近,將到喜峰山前,忽見宋成恩等橫衝直撞,遠近將
如槐等戰住,而詐敗之舉子回身來戰,兩頭夾攻。是時,單如槐等首尾不能
相顧,竟被廣東舉子戰勝。單如槐心中一驚,不能招架,急忙落荒逃走而去。
眾武舉亦不來追趕,一齊收隊回會館商議,不提。

再說山東單如槐與眾舉子被廣東設計誘敗,各人急忙逃走,一直跑了十
餘裡遠近,回顧無人追趕,方敢住步。那時查點各人,幸喜並無傷損,於是
急急走回會館,商議報仇。單如槐等今日被他們預先算計埋伏喜峰山前,引
誘我等追趕,一時未及細察,致將我們眾人殺敗也。現在決然難甘,況各處
馬路俱系朝廷地方,那有限制、派定各省之理?而廣東一省反派一條馬路,
不過廣東宋成恩、白安福等恃強謀占耳。不如待我親到廣東會館與他們理說,
要回此路。倘有不肯,就約他到飛龍閣見個高下;若系他們戰勝我等,將馬
路讓伊跑走;如系被我們戰勝,其馬路即歸山東所用,與伊無涉。弟之鄙見
若此,未知列公有甚良謀妙策。可能折服廣東等眾也否?」眾舉子聞單如槐
所言,齊聲說道:「單兄所謀甚合道理!所謂先禮後兵,德力兩全之善法也。
宜急傳知眾人,依此行事,務要與他們打仗,方能得還此路。」如槐見眾人
應允,依計而行。自己即時裝束妥當,復對各同年等眾說道:「現在弟想一
人獨往,又恐孤力無援;欲求數位有膽識者、謀勇者同去,方為上策。庶不
致誤失算!列位尊意如何?」各舉子答道:「著!」極連忙議定,某人有急
才,應答快捷;某人有勇略,智謀均可同去。於是叫齊各人,裝束停妥,連
單如槐共有七人,即刻趕到廣東會館,請宋成恩並各武舉相會議事。

宋成恩聞報,見他以禮來拜,只得約齊各人接見,迎入館中,分賓主坐
下,送上香茶。茶罷,如槐開言問曰:「我等因敝省馬路道派在西邊,與貴
省之路相連,因見西邊馬路派有六省之多,以致人嘈雜馬塞,擠擁不開。又
見貴省馬路只派一省,十分從容,是以各人欲在南邊跑馬,因被眾人攔住,
故此爭論起來,致有衝撞,現在敝省各舉子仍舊不服,心尚不忿,皆說均系
朝廷馬路,何以廣東一省獨佔南邊一路,而我等數省止得西邊一路;豈有個
皇恩亦分厚薄乎?弟見他們如此不平,只得將言安慰住他,特來一會眾人先
生,討個人情,彼此皆系求名起見,況系朝廷地方,何妨暫借我們跑馬,亦
覺感領殊恩。」成恩聞言答曰:「老兄可謂是善於說事矣!雖然如此說來惟
是其中緣故,兄尚一概未知。無怪乎欲爭我們馬路!」白安福連忙說曰:「宋
兄何必多言與他細辯!且四邊馬路均有標紅寫於某省字樣,豈有不見南邊寫
於廣東之標紅乎?他們不過假意求請,故下說詞,實則欲爭馬路,切勿順情


受其愚弄,方免後悔也!況奉旨派定,不許更移。各位兄台回去對眾人說知,
叫他切勿生妄想之心,欲在南邊跑馬,恐防惹禍燒身。除非廣東眾舉子被山
東打服時讓路,亦未可知。以今日而論,若有那個不肯,即管叫他到來會我,
待我俾些利害與他,方才心服。」如槐等七人齊聲說曰:「我等七人明知眾
人草莽,故此特來說情,以敝省眾人而計,非止三兩人,不假所來會試。各
武舉俱有忿色,皆欲與列位在飛龍閣比較武藝高下,弟恐有傷和氣,是以攔
阻不使前來。今既不能用情,任從諸公主意就是。弟等就此告辭。」即時起
身出門,分別而去,不提。

且言宋成恩等對白安福說曰:「適才你對他說了硬話,若不去飛龍閣比
武,豈非失了威風?若果真去,恐非他們敵手,即有戰敗之虞,似此進退兩
難,你道如何是好?」安福道:「成恩兄,為基這般怕事,長別人之志氣,
滅自己之威風?如果真來比武,待弟先去與他比武,眾位一齊助戰,務要他
們大敗,不敢欺藐我等,正得他心悅誠眼也。倘自己打敗,那時再設別法報
仇,方能爭氣耳。」是時,李流芳病癒,及香山趙虎均在坐中,所聞白安福
所言,大聲曰:「福兄所算,可稱萬全,眾人總要齊心協力,守望相助,不
致吃虧,乃是上乘妙策。」於是著人即速往飛龍閣探聽虛實。

再說單如槐等七人回到山東會館,眾武舉接著問道:「兄等到廣東會館,
酌量事體如何?」如槐搖首道:「不成不成。起初與宋成恩敘話,尚可求情,
後遇白安福口出大言,不允所請,曹我等仍在派定之路跑馬,不得妄想掾賺。
弟恐此次爭無了期,還須早籌妙計敗他,始得其輸服也。宜急商量,庶無致
誤。」眾聞言,皆曰:「單兄,用何妙計,方能勝他?」如槐曰:「自古道,
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務須想到萬全計策,始能操必勝之權。倘欲僥倖成功,
反為累事。所謂兵凶戰,危謹為貴。就是此意也。」各人聽罷,低頭算計,
或言如此,或說這般,議論紛紛。如槐答曰:「諸公所謀亦善,但恐不能出
乎敵人所料耳。弟素間飛龍閣地方險惡,樹木叢雜,一帶近山路途彎曲,嶙
峋難認。意欲先據右邊,在山曲茂林中埋伏數十人,預備硝磺,單把引火之
物,然後外邊用數十人輪流與他們相鬥數合,輒敗,誘他追入茂林中,自己
兄弟預先認熟路口,走往別道,即行施放號炮,山中一聞炮響,立刻發火燒
著樹木,回身從橫路趕來,追殺誘敵,各人由別道從後掩殺過來。那時,廣
東等輩雖插翅亦難飛越,何愁不獲大勝哉?弟之鄙見若此,未知眾兄之意如
何?」眾人聽了此言,齊聲稱讚曰:「果然妙計!單兄有此奇謀,真是胸藏
韜略,腹貯兵機,不愧名居榜首!弟等甘拜下風矣。」如槐曰:「諸兄太為
過獎,實在不敢當。」說完,即刻傳齊各人,同往飛龍閣會戰。適遇廣東探
事又到,盡悉其詳,急跑回會館報知。白安福等聞報,約齊眾人,趕忙前去。
一見山東各舉子在閣右紮下營盤,自己只得在左邊安營下寨。原來單如槐等
自到飛龍閣,即吩咐各人依計埋伏,預備拿人,所以來成恩、白安福等以為
他們在右邊駐紮,實不知他預定計謀,故此後來大敗。

閒話不提,再講次日兩邊約定在閣前比武,廣東白安福、司馬瑞龍、宋
成恩、李流芳等一班先出,隨後單如槐率領眾人陸續齊集。安福一見,即忙
上前接住相戰。戰經三四合,忽見山東人敗,不能招架,如槐急急上前救護,
那人敗走去了。安福敵住如槐又戰數合,復又敗去。司馬瑞龍、李流芳見此
光景,一齊衝殺,山東各舉子分頭接住相戰,俱不數合,均皆敗走。安福等
不捨,連忙從後追趕,不覺走了五六里路,到山曲中,抬頭不見敵人,只見
四面樹木濃密。忽然省悟誘敵須防用火攻,急著各人速退,已是遲了。忽聞


炮聲一響,前後樹木均已燒著,正是火乘風勢,頃刻間烈焰沖天,只將後作
前,將前作後,急急尋路退出。不想四圍路口皆是一般難於認識,追得左衝
右撞,誰想又邀敵人到來。於是勉強招架,不料誘敵之兵又從後追殺過來。
嚇得白安福等魂不附體,一齊叫苦不迭。那時首夾尾攻,安福如何招架?只
得且故且走,尋路逃生去了。

汝槐等見安福大敗,諒他不敢相欺」,因此不來追趕,各自收隊回館而

去。宋成恩等說道:「現在我們被他們戰敗,與伊等此馬路須另想勝法,收

伏他們,方免他來相爭也。你等意見若何?」安福道:「弟想起一人,可能

收伏汝槐等眾,亦免我們勞心勞力。」眾人急問:「何人有此回天手段?」

安福道:「此人就是弟之親眷陳希顏,因他現充武場同考官,有萬夫不當之

勇,又為該管之官,若請得他來報仇,一定收伏汝槐等輩,並可拿穩,取回

馬路。獨怕他不肯來耳!」眾人聞言,如夢初覺,說道:「果然不差,況系

當地官員,可以制得他住,何愁如槐等不服也?福兄快些請令親到來商量,

以解此結。」安福隨即親往希顏府中拜會,將本省各人與山東爭鬥皆因爭馬

路起見,從頭至尾,盡把情由說與他知,請希顏設法代本省眾人報仇,以盡

梓里1之情,不致被人恥笑也。希顏答曰:「我亦頗知此事所為,自避嫌疑,

不敢出頭幫助。今既受山東相欺,豈有坐視不救之理?你們一面回去,我自

有法子收伏他,使他不敢爭此馬路。」說完,安福等告別而去,滿肚思疑,

不知希顏如何收伏汝槐等眾。及至次日,即有人來報說,山東各舉子不知因

何事故不敢在廣東馬路上跑馬,現在紛紛散回會館而去。安福等聞言,十分

歡喜,明知如槐被希顏打服,報全省之仇,於是眾人商量,備辦禮物,送謝

希顏,會館中開筵慶敘,放下慢表。

且說海邊關總兵官姚文升因平伏海波國王,上表稱臣,願年年入貢,歲

歲來朝,並進上本國土產山獸一隻名曰金鱉熊,身高四尺,自首至尾長八尺,

其身似牛,其頭如鼠,金毛遍體,力大無窮。文升見此異獸,不敢自主,故

此率領海波國使臣併入貢各物,回朝奏明,請旨定奪。不到一日,來到順天

府城,即有驛丞等官前來迎接。姚文升使臣入皇華館暫住。原來本朝定例,

凡遇外國入貢使臣經臨地方,統歸所屬官員供應護送。其所用銀兩,報部開

銷。今日姚文升因帶領人員使經回京,與此相符,系屬公事,故此沿路均有

供應。及至京城內地,各官更不敢怠慢。

是時,話分兩頭。緣顏汝琛剿滅叛臣高發士有功,因奉密旨內調回朝,
俱各大喜。急忙迎接入座,重新擺設筵席,與他先座。偶然談起山東汝槐等
恃強欲奪取我們馬路,如此長短,茲因得回馬路,是以演戲酬神,大家暢敘
耳。汝琛道:「他們如此敢恃強,莫非不畏王法乎?自後不來爭取就罷,若
系再來相爭,待我入朝面奏,何懼他哉!」各人聞說,歡喜不已,以為得其
幫手,可以安枕無優矣。不料山東舉子等仍是心懷不忿,屢欲再爭,恨無幫
手。忽姚文升回來,他系弟之親眷,若弟親到伊處說明被廣東欺壓,爭取馬
路,求他出一妙計得回馬路,料文升無有不允之理!如得他首肯,何愁不得
回此路也?」眾人聞言大喜,隨即催促如槐快些前去問計。如槐應允,別了
眾人,趕到皇華館,拜會姚文升。寒暄已畢,即將上項事細說一番,並求設
計報仇。文升聽罷,說道:「有這樣事?自今在輦毅之下 
1,尚敢如此胡為, 


1梓里——指故鄉。此處特指同鄉。 
1輦轂( 
g□,音鼓)之下——指在皇帝車輿之下。代指京城。

況在別處,更不知其何等凶橫!他既恃強欺辱,待我明早入朝,將此事奏明,
請令將為首數人定罪,以儆凶頑,看他尚敢再來相爭否?」汝槐等聞言,十
分歡喜,連忙齊聲:「多蒙指點,感領殊恩。」即時拜辭回去山東會館,不
提。

聽候再說文升、汝琛二人,一為幫山東各舉子,一為救廣東眾武舉。二
人同一心事,均於是晚聽候五更入朝面奏。一到四更打點上朝,兩人在朝房
內不期而遇,彼此相見已畢,文升說廣東宋成恩等待強各事,汝琛回說實系
山東恃強爭奪,與敝省眾人無干。因此各執一詞,兩相爭論。忽聞鐘鼓聲響,
兩位軍機大臣臨朝攝政。文升、汝琛急忙上朝。文升先奏海波國王上表投降,
並進上金鱉熊一隻,臣今率領使臣入朝,現在午門候旨,云云。汝琛又奏,
奉命出鎮,現因剿滅叛臣高發士,奉調回朝,另行升用。復奏山東如槐等恃
強霸佔廣東馬路,以致釀起爭端,仰祈明降飭旨,飭令山東人不得爭此馬路,
以安兩省之民而免釀禍,小臣不勝感激之至;文升上前奏道:「顏大人此奏
差了!余自入京以來,即聞廣東恃強欺壓山東,現在金鑾殿上猶敢飾詞混說,
甚不通情,臣啟奏攝政大人,他們恃強奪馬路是真,並非如槐等倚勢橫行也。
大人明見萬里,定能洞燭其奸,懇祈仍舊斷還山東全跑此路,非僅臣一受恩,
即該省軍民,亦感德矣。」汝琛見文升奏言,登時生怒,與他爭論,因此爾
一言,我一語,在金殿爭鬧起來。陳宏謀與劉鏞無計可施,又因萬歲不在朝,
某等欲勸不能,講和不得,如何是好?宏謀忽然想得一計,說道:「二人亦
不用爭論,雖然某等不能作主,目今海波國進有金鱉熊過來,現在午朝門外,
明日將金鱉熊帶往御教場,著兩省舉子齊往,有能打勝金鰲熊者,得回馬路;
如不能勝或被傷死,各安天命,無得多言!爾等可能輸服否?如各人允肯,
准於明日到教場定奪可也。」文升、汝琛俱皆應允,連忙退朝,各回會館,
約齊眾人,明日到教場收服野獸。

眾人聞言,心中大喜,各各摩拳擦掌。次日各皆到教場伺候,陳劉二軍
亦到,即傳眾人得知:「今日因兩省為爭馬路起釁,禍無了期,是以特著爾
等到此,與金鱉熊比較,如有能收代金鱉熊者,准他得回馬路;倘被咬傷死
亡者,各安天命,先此申明。倘兩省心願者,即上來報名為據就是。」姚文
升聽罷,上前唱名畢,即到金鱉熊面前,欲一拳打去取了性命,不料金鱉熊
縮身一閃,文升卻撲個空,一交跌在地下,金鱉熊用足抓住文升,咬開兩截。
如槐正欲上前救護,自來不及了。是時,激怒如槐,即率領各武舉圍故金鱉
熊,欲當場打死。一則與文升報仇,一則得回馬路。誰想山東人雖眾,難敵
金鱉熊,反被金鱉熊爪傷舉子無數,是時山東人皆逃走,無敢近前。於是廣
東成恩、安福上前,雙敵金鱉熊。幾乎被傷,幸得香山趙虎眼快手急,從後
面追來,向金鱉熊尾骨一拳打下,那金鱉熊受這一拳,登時四肢麻軟,喊叫
如雷,趙虎乘勢擒上金鰲熊背,一手揪住鬃毛,雙足將他夾住,一手照頭亂
拳捶下,問他肯眼否?他覺古怪,竟曉人言一般,四足伏下,把頭亂叩,如
服教一樣。趙虎見此情形,亦不傷他性命,放手不打,帶他往陳劉二大人案
前,兩大人見趙虎打服金鱉熊,應得回馬路,判斷歸廣東所用,別省不能爭
奪,如有不遵,重懲不貸。下押年月日,當堂批判,並飭兵部存案,著為成
例。判畢,廣東眾舉子上前謝恩,惟有單如槐等十分掃興,而且姚文升又死,
更為無趣。各人暗自逃走,散去。教場並無山東一人,陳劉兩大人回朝,顏
汝琛率眾人回會館,演戲酬神,慶敘暢飲,不提。

且說次日兩大臣陳、劉臨朝聽政,文武百官齊集,朝參已畢,忽見文班


中兩位官員,口稱有事啟奏,執筋舉步上前,這一奏,有分教:

十年苦志雖窗下,一旦題名雁塔中。

不知兩位是何等官員,所奏何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老大人開科取士白安福建醮復仇

卻說文班中兩位官員,原來是禮兵二部尚書,因前奉命出示諭,悉各省
文武舉人齊集,聽候示期會試。現在試場正期已逾兩月,尚未見聖駕回朝,
惟恐再延時日,滋生事端,反為不美。又山東、廣東兩省相爭馬路,猶且械
斗多端,這就是前車可鑒矣。二尚書日夜擔心,是以約定今日人朝,將此事
奏明兩位大人得知,請命定奪。陳劉兩大人聞奏,點頭稱是。果然十八省舉
子文武屯集京城,人數過多,良歹不一,著是再延時日,又恐惹是生非,不
如趁早開科,先考文,後考武,待老夫權代萬歲主試,以了此大典,方為上
策。二人商量妥當,隨命禮兵部尚書分頭出示試用,先文後武,俟會試後,
即選人朝殿試。復考真才,評定甲乙,庶不致在屈之弊。

禮兵二部領命回衙,出示曉諭。十八省士子一見,紛紛到部註冊投卷。

及至文場廣東會館陳景升、李名流、張正元、黃鈺、何文炳等共百餘人一同

入場,歸號靜候出題。及題紙一出,景升、名流二人素稱老手,認定題解,

順筆就寫三篇,一連入滿三場,均是如此,頗稱得意。出場後會館擺酒,與

同鄉洗筆,景升、名流二人同席談論多時,酒過數巡,食供三度,景升因請

名流默念文章,以開茅塞,名流答道:「拙作不堪污先生之聽,敢求先生大

作,以新眼界是真。」景升答道:「好說了!閣下如此吝玉,小弟尚敢班門

弄斧乎?」是時,同座四人見他們你推我讓,一味虛談,激怒一人說曰:「你

二人竟不似同鄉兄弟,彼此均是讀書人,何必如此秘吝?即使念出來,果屬

佳文,我亦替兄歡喜。所謂奇文共欣賞者,此也。」二人見他說來合理,景

升即說曰:「待弟先獻醜。」於是將頭場三篇並詩,從頭至尾朗念一遍,名

流聽至他念首文起講。即贊曰:「探驪得珠 
1,當行之作!」再聽景升背念下

去,隨念隨贊,每誦至終篇之時,擊節歎賞不止。及誦至三篇尾對,名流復

贊曰:「到底不懈的是掄元 
1文字,小弟甘拜下風。」景升曰:「兄太過獎,

令弟難以克當,還求大作指教。」名流曰:「有此珠玉在前,拙作何堪再誦?」

四人又大言曰:「先前曾經說過不秘,況弟等聽陳兄之文,恰可聽到人神,

又被你沖淡,何不一氣念出來,使弟等聽聽,亦可知兩位鴻才也!」名流將

三文並詩背誦,景升聽了贊曰:「握定題神,一絲不溢,不可多得,乃出色

之作,高發無疑,可為預賀也。」名流謙遜一回,復舉杯向景升曰:「弟借

此一杯,作為預賀吾兄掄元之敬,請滿三杯!」景升遞回一杯,復敬名流道:

「兄之文擲地有聲,應上弟上,理直兄先飲三杯,弟方敢從命。」四人勸曰:

「兩位先生文才相並,齊勝可也。何必區區!」於是二人各飲三杯,並請四

人陪飲三杯,四人見他二人交相稱讚,定然高中,因此心中十分歡悅。你酬

我勸,直飲至更深方才散席。看戲會館中,忙忙碌碌,熱熱鬧鬧,慶敘兩三

天方才安靜。

不覺過了數日.又值武科開射之期。兵部大堂每日往教場閱箭,四條馬

路分歇辰宿,列張四個圍,派定本部左右侍郎分閱馬箭,射中三矢,方准跪

射地毬。廣東派在列字圍會館內。宋成恩、李流芳、白安福、趙虎、司馬瑞 


1探驪得珠——《莊子·列禦寇》上說,黃河邊上有人泅入深水,得到一顆價值千金的珠子。他父親說:
「這樣珍貴的珠子,一定是在萬丈深淵的黑龍下巴底下取得,而且是在它睡時取得的。」驪( 
li,音離):
黑龍。後來用於比喻做文章扣緊主題,抓住要領。 
1掄( 
lun,音輪)元——科舉考試中選第一名。

龍共有百餘人同往跑馬,宋成恩、李流芳、白安福均中六矢,趙虎中五矢、
瑞龍中三矢,其餘或二矢,或四五矢不等。僅有十餘人中一二矢,不得入門,
余皆准射毬步,一連數日始完。頭場中全箭者,宋成恩、白安福、李流芳三
人,其餘十二矢,十矢不等,九矢十矢者多。迫至內場技勇,默寫武經,三
場完竣,各國會館,靜養精神,預備複試大弓,以圖上進,放下慢表。

再言禮部大堂複閱十八省舉子文章,評定甲乙,入朝定了揚曉日期,隨
即掛牌,諭各省舉子。一到揭曉前一日,京城內外擁塞不通,人人企望報子
臨門。是日,廣東會館預先懸燈結綵,候接喜紅。方才佈置停當,接連三四
人走來報喜,齊說恭喜列位老爺,陳景升老爺高中第六名貢士!」眾人聞報
大喜,景升心中歡悅,隨即打發報子出門,眾人復與景升道喜,此時會館中
熱鬧非常,車馬盈門,往來不絕。到了黃昏,復又報子走來,報說:「李名
流老爺高中三十八名貢士!」連接又報何、黃二位大老爺高中了,於是會館
眾人歡喜振地,四名新貴俱繫在會館居住,因此館中擺酒會客,一連數日,
諸事已畢。陳、李、黃、何四人,約定同往順天府學官拜會同年,聽候復過
試,然後朝考。

光陰迅速,不覺過了數天。忽然日見禮部掛牌,奉定期四月十八日複試
新科貢士,入保和殿殿試分用,二十七日朝考,欽定等第授職。眾新貴見了
日期,齊到禮部學習朝拜儀注,至期考試已畢,各回寓所靜候,緣聖天子下
游江南尚未回朝,因陳、劉二軍機系代攝國政,是以權為王試。就命各王公
部院將各進士殿試策卷,公同閱取,進上復覽。分列三甲。次早,各新貴俱
穿官服,頂帶,禮部帶領入朝,行禮叩謝皇恩畢,然後依排班站立,靜聽臚
唱1。不一刻,忽聞金殿傳呼欽定一甲第一名狀元嚴我斯,系江南省人;二名
榜眼浙江省人;三名探花山西省入:二甲進土陳景升、李名流,系廣東人,
欽點動林庶吉士;三甲進士各授職已畢,當殿簪花,賜宴瓊林。隨即退班散
朝,各回公寓,不提。

再講廣東會館,眾人見陳、李點翰林,何、黃歸班即用知縣,立即帶齊

鼓樂,熱熱鬧鬧齊到皇城內迎接。陳李黃何四位新貴,騎了駿馬,威威揚揚,

簇押回會館而去。及到門前,鼓樂喧天。炮聲振地、階有鄉親戚友,齊來恭

喜。其即開筵款客,自不必說。足忙了十餘天,諸事方才停當,又值武場放

榜之期,復又沸沸揚揚,京城中十分熱鬧。那些武館中伙頭,各想撈頭報花

紅,預先走到兵部裡用些小費,買通門路,聽候名字走報。閒話少提。

回表廣東會館眾武舉各各歡喜,齊集等候捷吝。忽聞人聲喧嚷,報到李

流芳高中榜眼,又報宋成恩、白安福同中進士,及後復報趙虎亦中了,是時

會館眾人十分大喜,見目下已經報中國名。大約在後還有一二名,亦專可知。

因此各人加倍歡悅,誰想本科廣東額限四名,不能過額多中。直至揭曉之時、

方才明白。是時,廣東各武舉在會館迎賓宴客,忙忙碌碌,鬧了些時。李流

芳等四位新進,殿試後授職,再寫家書報喜。光陰似箭,不覺過了十餘天。

乓部牌示殿試日期。各新進聞知至期,齊集武英殿考試。眾大臣挑取技勇超

群裔,進呈陳、劉兩大人複閱定甲,然後命各進士朝考授職。廣東孿流芳、

宋成恩點花翎侍衛,趙虎撥歸營用守府,白安福點藍翎侍衛。是科武狀元系

山東省人,各新進受職已畢。退朝回寓。

再說廣東會館內,新貴那白安福系錦綸行內人,因前者胡惠乾在少林寺 


1臚( 
l□,音呂)唱——科舉時代,進士殿試後,皇帝召見,按甲第唱名傳呼,稱腫唱。

習學武藝,專打機房行內諸友,被胡惠乾打傷喪命不知其數。安福見屢受其
欺,所以轉行投師習武,今日幸喜點了侍衛,諒該可以報仇。一來與行內眾
朋友洩忿,二則與錦綸堂爭氣。是非一舉兩得乎?惟是計將安出?當時再三
思想,偶然想起妙計,連忙請齊眾鄉親,並新科翰林陳景升、李名流等,出
堂商議。各人詢問:「安福有何大事酌量?」安福道:「無事不敢驚動!緣
弟本系錦綸行內之人,前者因被胡惠乾欺壓,經訟多年,其中冤抑事情,弟
雖不然,眾位亦必盡知詳細了。即如弟之轉行習武,亦欲一旦僥倖,好與敝
行出氣。今藉老天眼開,成就功名了,尚恐獨力難支,故請諸公商酌,實欲
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籌萬全之策,問列位尊見如何?」陳景升道:「此事
兄即不說,弟等素知胡惠乾兇惡,但未悉吾兄怎麼設法?」安福道:「弟現
思得一計,欲奏明某等告假回鄉祭祖省親,並在錦綸堂建醮酬神,欲借重陳
李二位先生名字,文武連銜入奏陳劉兩大人,系本科主試,與某等有師主之
情,若見本章,必然詢及錦綸堂細事,建醮何用,入奏請旨,弟即陳奏胡惠
乾惡跡倚勢橫行。官民畏懼,惟恐臨時被其攔阻,釀成巨禍,故特明請諭旨,
如蒙硃批允准,方敢舉行。倘遇胡惠乾估惡不悛,再來闖禍,我等即稟明督
撫,求懇撥兵護衛,乾雖強橫,焉能奈何我哉!如此乃能爭氣也。」眾人聞
言,齊讚妙計,果然高見,不差!安福隨即拜謝景升、名流二位,連夜商量
寫定奏本,待明早入朝具奏。眾人晚膳已畢。各各回房安寢。

那陳李二人酌議妥當,連夜修起本章,一聞朝樓五鼓,連忙喚起家人,

催請各位快些梳洗,趕急上朝具奏。是時文武五位新進一同前往朝房聽候,

忽聞鐘鳴鼓響,即見內侍擁著二位攝政大臣臨朝理事,百官朝參已畢,只見

黃門官說:「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擲聲退臨。」話未說完,即見左班中閃出

新科翰林陳景升,手捧本章,忙步上前,又見右班中新科侍衛數人出班跪下,

口稱,臣陳景升、李名流、白安福、宋成恩等有事啟奏,懇請鴻恩,伏乞諭

允,不勝欣幸,待命之至。那陳劉兩軍機聞奏,即命內侍將奏章取來一看,

書悉各情均宜允准。惟據稱請假省親款,與例相符;至建醮酬神這些細事,

何須上瀆震聰1,那白安福聞此論言,急忙回奏道:「臣安福原系錦綸堂人,

因被兇惡胡惠乾數年擾累、以臻傷損人命,聞聲懼怕,逼得通行歇業,暫被

其凶。臣是以轉行習學弓馬,今幸邀天眷,侍衛內廷,臣等回籍定必建醮酬

答神恩,恐再受胡惠乾恃強攔阻,有玷朝上官威,故特奏明,請旨。」

陳劉兩軍機聽罷安福所奏,說道:「有這樣兇惡之人,地方必受他所害。」

隨即批准本章,著禮部頒發文憑一道:「准廣東新科翰林侍衛五人旋鄉祭祖

建醮酬神,如有土豪勢惡恃強,攔阻滋生事端,准該翰林等指名具稟督撫衙

門,恭請王命、將該豪懲辦,以儆傚尤而挽刁風也。欽此、欽遵。」白安福

領了護身文憑,即刻叩謝天恩,樣朝別駕,同回會館,將殊批允准各情,對

各鄉親說知。然後著人雇便船隻,隨身收拾行李下船,趁著風色開行,夜即

灣泊。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船已行了一月有餘,所有陰惡灘頭並皆捱過,

惟是向須半月程途,才能到埠。幸他們每日在船內論古談今,說說笑笑,不

覺寂寥。忽一日。見船家報說,已入西南地界,各人聞報大喜,即著家人預

先收拾行李,兔至臨時匆忙,有遺落失脫之思。各從人領命,加意檢點,不

到一日,船至羊城碼頭。將船灣泊停當,下了鐵錨,搭起扶手板,各人即著

挑夫擔齊行李,起岸回去。按下慢提。 


1震聰——皇帝的聽聞。

再講白安福回到家中,即命人通知眾行友。眾人聞知安相回來,十分歡
喜。以為此次一定可報前仇。雖有十個胡惠乾亦無須掛慮。眾人正在你言我
語,忽見安福親來會館,各人急忙迎接說道:「弟等受胡惠乾所欺忍氣已久,
今喜白兄欽點侍衛回來,想必能報胡惠乾仇恨矣。」安福道:「弟在京時,
業已立定主意,更兼得新科翰林幫助,因此大眾商量妥當,欲惜名在會館建
設天醮酬答神恩,那時乾賊聞知,定然生氣,料定他不准我們會館高處,所
以弟等奏聞朝廷,幸蒙批准,這就是奉旨建醮了,即如本省文武各官,不知
此事便罷,若知此事,上至督撫,下至州縣。亦必撥兵到來護衛,彈壓。蓋
恐鬧出事端,他們亦有干係也。」

眾人聽了這些言語,十分心安,速忙著人分頭辦事,立刻在錦綸行會館
前蓋搭棚廠,限期九月中旬開壇建設大醮酬恩,不得延遲誤期。是時胡惠乾
仍在西禪寺開設武館,終日闖禍招災,恃強凌弱,晚間出入,手提專打機房
燈籠,附近居民人人畏懼,個個心寨。兼之聚集狐群狗黨恣意橫行,殊無忌
憚。今日聞錦綸行會館搭蓋大棚建醮,十分熱鬧,美麗繁華,隨即對各友說
道:「他們設此醮會,不知因甚事情,系何人擔待?竟然不怕我們生事。伊
既如此大膽,待我胡惠乾放些利害與他掃門高慶,你等意下如何?」眾人齊
聲說曰:「甚妙!若果如此,使他眾行友白費多金,又不能成事,反被我等
丟架,那時更顯我們名聲,諒他不敢與我相抗也!」胡惠乾曰:「正是這個
主意,今日我等齊到他們會館,責成各值事要他保護鄰里平安,方准舉行;
如不肯擔待,就要立刻拆棚,不准滋事。倘有那個不允,即將伊打破頭臉,
看他如何答我?」眾人聽他,齊道:「是,趁此即刻起行可也。」

是時乃九月初五,會館各人正在手忙腳亂分理事務。突遇胡惠乾率領一
班無賴頑徒趕到會館,言三語四要值理出來相見,又令搭棚匠人立刻停工,
不准搭蓋。如有不遵命令,我等就要放火燒棚。是時,數十匠人正在趕緊加
工搭蓋,以期早日完工,不致誤期,不料被他一喝,又不敢不遵,恐怕激怒
他們,真個放起火來,連累街坊鄰舍,反為不美。若我們暫且停工,待伊兩
邊講妥,我等再來與工,方免干係。眾人商量定了,即時一哄散去,把會館
各人氣得呆了。眾值理等見了,心中大怒,白安福急忙上前喝問道:「你等
是何方來的?我們會館建醮酬神,是件大事,與你無涉,何得擅自恃強阻止?
甚屬無理之至!」胡惠乾笑道:「你這廝敢是不認得我了?我便是新會胡惠
乾,就是專打機房之太歲,你等是何方來的識我了?既然想設醮還神,若能
保得街鄰平安無事,又無火燭之虞,任你所為;倘有半些不妥之處,我就要
把你會館拆為平地,你擔待得起,即管做來,再有多言不尤者,叫他出來會
我,待我取他狗命!你們識性,急宜早早令人拆棚斂事,免生後悔;如再滋
事,勿謂我言之不先也。」

說完,即領眾人大踏步回去西禪寺了,把白安福等氣得目瞪口呆,出聲
不得,眼光光看他們回去,眾行友擁著安福等國會館坐定,抖下了氣,再作
商量,道:「現在光天化日之中,尚被胡惠乾如此欺負,情難啞忍!」安福
道:「不妨!胡惠乾等不過恃自己兇惡,料我們不敢與他對敵而已。此次必
須請齊陳李二翰林,聯名在督撫衙門控告,准了再與他們理論,尚未為遲。
目下斷斷不敢與他爭論是非,恐怕失了眼前威勢,被人恥笑,務宜計出萬全,
方免被他逃脫,始能除卻後患也。」說完,即著家丁持帖往請陳、李兩位太
史駕到會館。白安福等即忙迎接入堂,分賓主坐下,奉茶。

茶罷,安福開言說曰:「無事不敢驚動兩位老師,因小弟敝行建醮還神


之事,前者在京時,已蒙尊駕聯名奏准,今日突被奸惡胡惠乾率領無賴等輩
來到,倚刁恃強,不准舉行,並將搭棚工人趕散,口出不遜之言,如此這般
激到各友怒氣勃發,即欲與他們相鬥,見個高低。弟恐眾人非是敵手,防有
性命之虞,故此勸止各人暫時忍耐,任其百般辱罵,並不與伊較量。況系奏
准上諭之事,自宮代我辦理,何用自己先行出頭招惹禍端?因此,敬請台駕
到來,商量此事。弟欲在督撫處遞一呈,說胡惠乾等謀為不軌,將他們眾凶
拿獲正辦,以除民間大害,而絕禍根,非獨敝行諸友戴德,即萬姓亦受恩矣!
未知太史公尊意以為然否?」陳景升道:「若以胡惠乾多行不義而論,殊不
為過,況這班兇徒平日草菅人命,不知多少,實屬死有餘辜!」李名流道:
「據弟看來,此事實有無意存焉。蓋胡惠乾屢次行強,傷斃人命,指難屈數,
必然惡貫滿盈。鬼神差使他出來攔阻,故惹禍燒身,實屬天欲收這班兇徒,
是以假手某等耳!我故雲是無意也。再此次某等不肯將他拿辦,則後來之禍
更無底止。這正是勢不兩立之理矣!」安福道:「所慮不妄,甚是道理。就
請兩位商妥稟詞,明晨勞駕親會督撫,當面交真,更為機密,庶不致洩漏風
聲,被眾兇徒走脫。景升、名流齊道:「是極!兄可出去知會各友,不可鬧
事。若胡惠乾再來吵罵,切莫理他,待稟准之後,再與他理論就是。」安福
聞言,隨即出來安慰眾人一番,著令靜候,切勿性急生事。眾友領命不提。


第四十五回白安福設壇恩建醮胡惠乾恃惡又尋仇

話說這部書前四集中是說李流芳中了榜眼,白安福、宋成恩中了進士,
用了侍衛,欲代錦綸打機房中人出氣。因胡惠乾打死牛化蛟、雷大鵬、呂英
布等三人以後,雖有馮道德由武當山來報仇,怎奈五枚道姑與至善禪師交情
甚厚,且見方世玉弟兄與他母親皆是心愛之人,故胡惠乾雖被馮道德踢傷右
手,他卻用了仙丹神藥將他醫好,後又與馮道德講情認錯,暗賠牛、雷、呂
三家恤銀數萬兩。馮道德知五枚本事利害,只得依允和事,然後各人回山。

其時,胡惠乾就該改邪歸正,不必惹禍招非,奈他見五枚與馮道德俱走
廣東一省,無人敢與他爭行,就任意的打架凶毆,專與機房中人作對。那些
被打的人皆知他的利害,個個不敢回手,忍氣吞聲,已非一日。後來白安福
萬分氣忿,說:「我等皆是皇家子民,誰能讓誰?他既明狠,我就暗地狠。」
便發憤請了幾個教師,皆精通武藝的好手,每日在公所內學習武藝,學了一
年上下,居然各藝精通,卻好那年鄉試之期,他就將行中各店主請來說:「胡
惠乾如此作惡,我們本業中聲名被他喪盡,同他用武,又打他不過。除非用
國法來治他,無如我們又是平民百姓,不能與朝廷官員來往,想來想去,只
有學武可以報他的仇,可以上進,倘能博得一兩步功名,即可與官府來往,
我所以苦心耐勞學了這一年武藝,雖不能定取頭名,也還可以將就應考。但
非捐納武監,不能下場,是以將諸位同業請來,說明在先,非是我浪費公中
款項,卻是為大眾起見,在公款中撥些銀兩,為小生捐納一個武監生,以便
今年下場鄉試。」

那錦綸行眾人皆同聲說道:「難得白先生如此立志,莫說用這幾兩銀子,
就是多用一千八百,能值幾何?即如牛化蛟、呂英布以及馮道德三人,請他
們前來,先是三千一人,已是六千,後來到武當山又是六千。一共一萬二千
銀子,連來往盤川,酒席酬應,加之棺木等費,計共足有二萬多銀子,仍是
落在水裡,氣也不得出,仇也不得報,到今日仍然被惠乾這狗娘養的撒野。
今日你老人家如此,正是我們同業中福氣。你老人家預備幾時動身,我們大
眾好來送行!」當時眾口同聲皆如此說,隨即到捐輸局代白安福繳了捐項,
取回寶收。過了兩日,白安福擺了日期,就由公所內搬在教場一帶,就近地
方居住,每日與宋成恩等跑馬射箭,刻苦用功,恰好這年就中了武舉。次年
進京會試,又中了進士,用了侍衛。適值陳景升、李名流、張正元、何文炳
等人中了進士,欽點翰林院庶吉士,白安福就在京中約他三人將機房吃虧的
話說了一遍。他三人也曉得這段事故,大家就聯名請假,奏明回籍,在錦綸
行建醮超度亡魂,陳宏謀與劉鏞二位大臣,問明緣故,准其回籍行事,並頒
發文書與兩廣總督,請他札飭司道各地方官認真查察保護,不准胡惠乾再行
恃強蠻橫。

白安福得了這件公事,自然歡喜非常。與陳景升等約定日期,仍然回省。
到了省中,那些機房中人俱來賀喜,個個說我們本業中也出了一個能人,居
然奉旨代亡魂建醮,加之白安福又將陳、劉二位大人行文到督撫札飭司道地
方官查察的話告知眾人,說道:「這番不怕胡惠乾再怎樣行兇,有了地方宮
前來彈壓,他不能不畏王法!」就囑令眾人趕速起造神壇,掛燈結綵。一班
人聽了這話,個個高興,皆道:「這一次總要出氣了!」那知胡惠乾卻仍在
西禪寺武館內教傳徒弟,聽說白安福由京內回來,大為熱鬧,公所內搭台起
造道場,掛燈結綵,預備超度亡魄,他就大怒起來。說:「白安福以為中了


武進士,用了侍衛,就回鄉如此熱鬧,眼中無人,不怕我去爭鬥,想必他與
我有意為仇!我偏要與他作鬥!」次日,就帶了一班狐群狗黨的徒弟,到了
錦綸行公所裡面,卻值眾人甚為高興,自在那裡鋪陳一切,他就上去打了個
七零八落,隨後高聲喊道:「你們這班賤貨,一兩月不來尋找,你們就忘了
你胡祖宗的利害!現在白安福那囚囊的由京回來,不過中了武進士,就想在
太歲頭上動土,要想建醮,也不來祖宗面前討饒,就敢妄作妄為?今日祖宗
前來送個信與他,若定要建醮,只要他保得廣東城內三年之內太平無事,沒
有死人、失火的事故,祖宗就高抬貴手,讓他一個初犯。不然,不怕再是什
麼侍衛,只要在家鄉父母之邦,也不能以官勢欺人!聽他怎麼起造,祖宗總
要拆。他當時就將公所內物件打得於乾淨淨,那些人多皆知道他的手段利害,
誰敢吃他的眼前虧?皆說:「是了!是了!現在我們白董事不在此地,等他
回來,我們將你這話告訴他便了。」胡惠乾說了這一番話,仍然回到西禪寺
那裡,三德和尚聽到胡惠乾今日又出去與機房中人作對,他就上前勸道:「古
人有言,話不可說盡,惡不可作盡,你已將牛化蛟師兄弟三人打死,也算報
得殺父之仇,雪了自己之恨。後來遇見機房人就打,即斗死在你手下也不知
其數,他們已是怕你極了。現在誰還敢與你爭鬥?此刻白安福超度亡魂,是
他們不能代同業殺仇,又不能令死者含冤地下,故此做這道場,與眾人超度
陰靈,這也是不得而已之苦衷。你就隨他便了。當真把人家鬧急了,莫說我
們少林支派拳法精通,可知強中更有強中手,設若再來一個如馮道德師叔那
個本領,難道仍有五枚師伯前來救你?人總要放寬一著才好,所以氣不可使
盡,話不可說盡,我勸你從此算了罷!」胡惠乾聽了三德這番話,也覺有理,
居心也不想再去尋鬥。

那知白安福被公所裡的人跑到他面前,就將胡惠乾在公所內拆毀神台打
壞燈綵,以及保廣東不能死人失火的話,全行告知白安福說道:「從前我們
皆是平民百姓,被著他欺負,無人給我們出氣;現在你老人家已做了官,且
這事是奉旨辦的,若再不在此時做個出人頭的事,將這狗頭如法究辦,下次
更加撒野了。」白安福本來要在同行眾人面前要個臉,偏偏胡惠乾又與他作
對。加之眾人你言我語,當時臉上急得飛紅,說道:「我若不將這狗頭究治,
不但難見眾人之面,我這武進士也是白中了。隨即取了名帖,叫人將陳景升、
李名流及何、張二人一齊請來。不一時,眾人已到。白安福已氣哼哼的將胡
惠乾又來拆毀打鬥的話說了一遍。道:「我在京時,就怕這廝不肯干休,特
地請你們大眾看家鄉之誼,為地方除害,連名具奏,奉旨回籍建醮,超度亡
魂。今日還未開建道場,已先被他得了個先著,全不把我們丟在眼中。若再
不以王法治之,那更不得了。故特將眾人請來,以便做個稟稿,令人繕好,
明日我與大眾一同去謁見督撫,將這話請他札飭司道府縣,派人前來彈壓,
諒陳劉二位軍機大臣的公事已到本省了。」

陳景升也氣忿不過,一齊答應道:「我等明日定與白兄前去,地方上有
這等兇徒,這還得了?若不早為除去,過後還要弄出大事。至稟稿,我們就
在此議論好了,請人代寫,免得再為轉折。」白安福見眾人已允,甚是得意。
即叫人擺了酒席,請四個翰林飲酒。那些機房中人聽見白董事與陳景升等人
議論,一個個皆感激不盡,說:「四位能如此出力,我輩機房中人皆要朝夕
頌壽了!」陳景升又謙遜一番,說:「皆為地方上起見,何必如此謙厚!」
說著,入席飲酒,文武翰林進士在席內斟酌了一會,散席之後,就請陳景升
主稿,以後給與眾人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翰林院庶吉士陳景升、武進士二等侍衛白安福等,為惡霸不法擾害地方,叩求捕獲
究罪,以伸國法而安閭閻事。竊職等於上年見錦綸行機房公所,有牛化蛟等人被惡霸胡惠
乾恃強爭鬥,當場打死三人,後又將機匠打死一二十口,糾眾械殺,通省皆知。只因各戶
屬畏其凶橫,忍氣吞聲,自具棺木收殮,不敢報官追緝。職等見其沉冤不白,故於今歲進
京時,面稟陳劉兩位軍機大臣,繕呈奏牘,申奏朝廷,於回粵時在機房公所建醮超度亡魂,
此不過為死者超生,並不敢向生者出氣,當蒙陳劉兩大臣批准,代奏,並著在原籍建醮。
仍一面移知本省督撫,扎飭司道府縣派差彈壓等,因職等遵於回籍時在公所設壇建醮,乃
於昨日始將神壇築完。該惡霸膽敢目無法紀,復行糾眾擁入公所,打傷機匠多人,所有陳
設器具,毀折一空,似此不法,較強盜打劫為害尤甚。視人命如兒戲,視國法如弁髦1,
若不據情繕稟,特恐釀成大事,火勢燎原,不可向邇,為害非淺。叩求大帥俯念民害,札
飭所屬嚴拿正法,以靖閭閻,而伸國法,實為公便。上稟。

眾人看畢,說道:「究竟陳兄是翰林出身,筆墨與人不同,此稟不但縷晰分
明,且面面俱到,將國法民害、以及原被告實情劣跡,皆呈明紙上,大約這
稟進去,任你甚人,總要准情照辦的。」眾人談了一會,便請人繕寫,以便
明日同去面呈。那知早被胡惠乾曉得,鬧出一件大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1弁髦——弁,黑色布帽;髦,童子眉際垂發。古代男子行冠禮,先加緇布冠,次加皮弁,後加爵弁,三
加後,即棄緇布冠不用,並剃去垂髦,理發為髻。因以「弁髦」喻棄置無用之物。

第四十六回說閒言機匠起禍誇武藝惡霸興兵

話說白安福與陳景升等將稟稿作成,預備明日上院面呈。當晚陳、張、
何、李四人也就各自回家。那機房中也非安分之人,平時被胡惠乾敲打,雖
他可憐,此時見白安福眾人代他們出氣的,登時就得意起來。捉風捕影,添
鹽加醋的,亂說一陣。等他們五人去後,就三個一堆,五個一塊,到了街上,
逢人便道,只知我們這幾時吃胡惠乾狗娘養的苦,可知現在我們業中也出了
能人,硬錚錚的代我們本業出氣麼?那些人聽說,也疑惑真有個出色驚人的
能人。當時就問道:「你們業中究竟出了何人,有這樣腳力與胡惠乾作對?
想必這人本事還比那馮道德更狠了?你們快說,好代你們歡喜。」機匠見這
些人又如此高興,便把白安福如何奏明在案,回籍建醮,以及今日又被胡惠
乾廝打,現在請了陳景升做了稟稿,以便明日到督轅投遞的話,說了一遍。
那人也就恭維了一番,說你們從此要出頭了,不怕胡惠乾再利害,也不能與
軍機大臣及督撫為難,機房中以聽他這樣說,更是眉開眼笑,說:「你明日
到督轅裡看胡惠乾吃苦,到了臨時,他就再求饒些,叫我們業中人祖宗,立
下交單來,世世代代做我們子孫,那時都不饒他的!只恨他太惡了!」

諸如此類,你在這條街上說,他在那條街上說,總是抓肉望臉上放,以
為自己機房內人都是利害的。那知隔牆有耳,他們多是要面子的話。誰料胡
惠乾的一班徒弟,晚間也在街上閒逛,惹禍招非。恰巧日間胡惠乾又打了機
房中人,這些徒弟格外街談巷嚷,說我家師父怎樣利害,現在又把機房公所
的神壇多拆毀了,打傷多少人,連一個回手的皆沒有。非是我門誇口,廣東
除了我師父,誰敢如此?我們投在他門下,那敢有人欺我們這些徒弟?正在
誇他師父的本事,可巧遇見個刻薄嘴,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倒
是不擺架子的好!打量我們不知道,將這話來嚇誰?人家用的緩兵計,你們
還不知道,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現在稟帖已經做好,專等明日到督撫衙門
裡投遞,請官治罪,眼見得死在頭上,師父倒要斷頭,徒弟還在這裡說嘴呢!
你道可笑不可笑?」這班人被這刻薄嘴說了這些冷話,如何忍得下去?登時
反過臉來罵道:「你這雜種王八羔子,老爺師父要斷頭,你在那裡聽來的,
好好說過證據來,老子同你沒事;若不說出來,就一拳先將你這雜種打死,
看你胡說不胡說了?」那人被他說話,打急只得說道:「你不要在此撒野,
你到前面巷子裡聽去,他們還在那裡說呢。」這個徒弟聽說如此,也就半信
半疑,說道:「如果不確,回來再同你算帳!」說著,轉身走到對過巷內,
果然一叢的人在那裡談論。

這個徒弟因一人勢孤,不敢上前爭鬥,低著頭氣沖沖的就跑到西禪寺,
尋著胡惠乾說道:「師父,我們這個地方不能住了!少林的威名被這班機匠
喪盡,還有什麼臉在此地?」胡惠乾生性不伯,人用激工一激他,雖刀裡火
裡,總要去走一回。說道:「你這人好胡說,在機房公所出的那口氣,你還
不曉得?現在又聽誰的話,如此來說?」這徒弟就將街上聽的話說了一遍,
胡惠乾已氣得目瞪口呆,這人還未走開,接著又進來兩個,皆如此說。胡惠
乾那裡容得下去?登時要就前去找他。這班徒弟上前說道:「師父,不要如
此性急,此刻前去,他們已經散去,最好明日等他們到會館聚齊的時候,師
父前去,那時一個走不了,便將他這班人打死,看是誰利害?」胡惠乾聽了
說道:「話雖有理,只是又令我多氣一夜!」眾徒弟也不回去,各人就在西
禪寺住宿,三德和尚聽了這話,也是動怒道:「我已解勸下來,免得仇越結


越深,他們又如此膽大,這就不能怪我們手毒了。」當時也是怒沖沖的回轉
方丈,一夜無話。

次日,白安福因要與眾人同上督轅,天方明亮就起來到了會館,專等陳
景升等人前來。不多一會,眾人已到,各人入座,用了點心,隨即喚了轎夫,
復將昨日所繕稟稿看了一回,揣在懷中,方要起身上轎,急聽門外喊叫不止。
遠遠的聽人喊道:「我們快走罷,不能將命與他拚呀!」話猶未了,早有看
門的人跑進裡面,向陳景升等人說道:「不好了!請你們快躲起來,你們俱
是文墨人,不必同他爭鬥。胡惠乾現在已帶了徒弟打進門來了。」陳景升等
一聽,才要起身望後面逃走,早見胡惠乾如凶神一般,帶者如狼似虎的徒弟,
衝進門來,一眼看見白安福,罵道:「你這打不死的王八羔子,倚著你中了
進士,回來就眼下無人,還要想斷老子的頭,老子今日就來看你怎樣斷法?」
說了,跑上來就把白安福擒過來,就要望門外跑,居心想到大街上丟他的臉。
此時陳景升與李名流等人,早趁著大鬧的時候,躲到後面去了。一個個面如
土色,渾身發抖,說道:「只聽見他們說胡惠乾利害,今日見了,真是話不
虛傳。」

不表他們在裡面躲藏,再表白安福被胡惠乾擒過來,慾望外跑,早有那
班機匠見了這樣,曉得出去沒有好討,趕忙一個個上前說道:「胡大爺,你
請放手,有話說話,何必如此動怒。果真是他不好,然後再打不遲;有你大
爺如此本領,還怕他跑了不成?」胡惠乾見這班機匠如此說法,心上想到:
「我昨日來時,他們本來就低頭,怎麼晚上忽然就變了。莫要我那些徒弟造
言生事,叫我來與他們爭鬥,好代他們爭面子?這事倒要細細查點,不如將
他放下,說明白了,看他怎樣!」隨即將白安福望地下一摔道:「我昨日來
此是怎麼說的?叫這雜種保我廣東省內一年之內平安無事,就准你們建這道
場;你們這班人也是答應,為什麼我走之後,倚勢欺人,將官來嚇我?約人
遞稟帖,想斷我的頭,既然如此,老子就送來與你斷,看你可認得老子?」
說了,又要上來,那些機匠深怕白安福要吃大苦,內中有兩個會說話、膽子
大的,趕忙上來說道:「原來你老人家聽了這個閒話,怪不得如此氣法?但
我會館內真不敢說這話,必是有人與我們作了對,曉得你老人家本事好,有
心胡言亂語,撮弄你老人家前來廝打,就在旁邊著閒,你想我們如敢同你老
人家作鬥,昨日來時,我們倒不求你老人家了。你不信,現在白先生正請了
幾位陪客,打發我們去請你老人家,說昨日多多罪欠,曉得自己冒失,未曾
先到你老人家那裡打招呼,特地備下酒席賠個不是,你看廚子已經來了,擔
子還歇在門口。」

胡惠乾被這人說了一番好話,氣已平了一半,回頭果見門口放著兩擔酒
席,不敢進門,你道這酒席是那裡來的?正是白安福叫來準備與陳景升上衙
門之後,回來吃的,卻遇胡惠乾前來一鬧,酒席挑來到了門口,不敢進來。
這個機匠機靈,借此說了一番鬼話,胡惠乾此時說道:「你們不必用這鬼話
謊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那徒弟向來是不會說謊的,老子既來了,
諒想不得空拳,先嘗我兩下再說。」說了,舉起手就將白安福翻倒,伸開蒲
扇手,左右開弓,兩個嘴巴,早聽白安福哎唷一聲,口中早吐出血來。機匠
看了這樣,深怕再打,趕忙來道:「胡大爺,你可高抬貴手,打人不妨事,
卻要打得服。人家一團的好意,想賠不是不能,反因此被打,你老人家說,
令徒聽見人說的,請令徒將說的人尋來,三面對證,真假就知了。真的,聽
你老人家處治;若是假的,不但你老人家被他騙,不能饒這狗娘養的,就是


我們這班人,除卻服你老人家,其餘任什麼人,也要將他打個七死八活。」
胡惠乾聽了這話,就叫昨日晚上說的那兩個徒弟指出人來,那兩個徒弟本是
在街上聽的閒話,也認不得那人姓甚名誰,那裡去尋?急了半天,說道:「我
們明明聽見的,師父不要聽他賴!」這些機匠見他說不出人來,趕忙又說道:
「大哥,君子成人之美。古人說的好,低頭就是拜,我們已經如此陪小心,
若你老哥再在令師前講我們的壞話,怪不得胡太爺生氣,只是今番打得冤枉,
請你老人家鬆手罷。」胡惠乾見徒弟交不出來,果然自己冒失,將他打冤枉
了,說道:「多是你們無是生非。從前結下仇來,他們也不如此說法;現在
我既來了,你們也該曉得,不能不把面子給我的。要我不打容易,只要白狗
頭在這會館門口磕四方頭,說我白安福從此安分,再不與胡太爺作對,這就
饒了他;若是不肯,無論冤枉不冤枉,只要老子打得興起,生死也不知道。」
眾人聽了這說,不知白安福肯磕頭否,旦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遞公稟總督准詞緝要犯捕快尋友

話說胡惠乾叫白安福在會館門口磕四方頭,方才罷休。眾機匠見他已經
改口,只得又上前說道:「胡大爺,今日被你這一陣惡打,已是冤枉。人人
有臉,樹樹有皮,何必還叫他在門外現醜?你老人家這威名有誰不知?何必
定要如此?由我們大眾謝個罪罷!」說了上來三四個人,將胡惠乾拖了過去,
這裡白安福已是氣得目瞪口呆,見胡惠乾放了,便走過幾個人來,將他送往
後面去了。外面胡惠乾還是大叫大罵,又經眾人連連作揖賠罪,才把他弄了
出去。這裡眾人見他已走,大家抱怨道:「咋日究是誰人在外面亂說,被他
的徒弟聽見,鬧成這個樣子?」那些亂說的人,聽見這個風聲,久已躲到別
處去了。白安福在後趕上了好一會,方才開口道:「這裡全無天日,豈不造
反麼!他既將我打傷,我此刻就到轅門,看制憲如何說法?」陳景升道:「去
總要去的,倒是叫人出了看看,胡惠乾那裡去了?可有人在此地,莫要再被
他得個現的法。」眾人都說有理。早有三四個人跑了出去,回來說道:「他
們已經去遠了,要去趁此去罷。」三人一聽,只得又將轎子喚來,三人乘轎
來至轅門,叫人拿了治晚生的帖子投遞進去。

原來兩廣總督姓曾,名必忠,此人也是個翰林出身,平生疾惡如仇,十
分清正。當時家人呈上名帖,說新科翰林侍衛共六人,皆至轅門求見,說有
地方上要話面稟。此時曾必忠早已得著軍機的公事,因紳士尚未稟上來,故
未札發。此刻見陳景升同白安福來拜,吩咐有請。家丁領命出去,陳景升雖
是京官,但因本籍的督撫,不敢由正門而入,眾人皆在大堂口下轎,向暖閣
穿進裡面,家人引入花廳,早見曾必忠衣冠齊楚,站在堂口,笑臉相迎。陳
景升見了,走上一步,彼此行禮已畢,兩旁設了坐位,送了茶然後大家坐下。
陳景升先說道:「晚生等由京回籍,理應早赴轅門謁見。適因俗冗紛繁,有
疏禮貌,罪甚,罪甚!」曾必忠也謙遜道:「諸公玉堂清貴,老夫早想趨賀,
因未知諸公已否榮歸,是以稍遲,歉仄之至!」說畢,又向李流芳、張、何
二人挨次談論。到了白安福面前,因他是個武進士,雖然用了侍衛,卻比不
得陳景升等清貴。乃問道:「白兄高居金榜,武藝超群,令人可羨。」

白安福本是個機匠學武,又是改行,今雖用了侍衛,見了大人先生,總
有些不脫俗言語,也就接大人上來。見曾必忠獎譽他幾句,也不知如何是好,
急了半會,方才說道:「不敢,不敢!」本來被胡惠乾打了兩個巴掌,已是
紅腫不堪,此時答不出話,又一急,臉上格外緋紅。把那個腫的地方都發出
亮光來了。曾必忠向他說道:「白兄如此氣概,將來必專閫戎行。你看臉上
如此光彩,可見就是預兆,可賀,可賀!」白安福見如此誇獎,實在不安之
至。陳景升與李名流聽見這話,又將白安福瞧了一眼,彼此實在好笑。胡惠
乾打了他兩下,腫到如此地步,還說他好氣概,若再打兩下,連眼睛腫起來,
那還更好看呢!此時白安福見眾人皆談閒話,不說正文,自己也就顧不得無
恥了。接著說道:「大帥獎譽晚生,晚生臉上並非是光彩,卻是紅腫。」曾
必忠詫異道:「白兄何以如此,請道其故。」陳景升見問,趁著說道:「晚
生等今日前來,一則為大帥請安,二則為地方上有一惡霸,此人姓胡名惠乾,
乃是少林寺惡僧的徒弟,拳棍十分凶勇。前已打死十數人命,是以晚生等在
京聯名具奏,蒙陳、劉兩軍機批准,在原籍建醮,並請大帥札飭下屬,一體
彈壓。想這公事,大帥處諒早得著了。」曾必忠聽說,急忙答道:「老夫於
前日已經接到此件公文,既諸位為地方起見,即請照辦便了。」白安福道:


「晚生固已奉旨准辦,故而回籍後就招呼人在會館起造神台,不想胡惠乾目
無法紀,膽敢將神台拆毀,將晚生毆打,是以晚生等前來面稟,叩求大帥恩
裁!」說著,就在身上取出稟帖,遞了上去。曾必忠開展一看,說道:「這
胡惠乾如此不法,地方受害不淺,府縣竟不通報上來嚴拿究辦,實屬疲玩已
極!諸位先請回去,老夫立刻飛飭州縣,派捕查拿。一面派差在會館彈壓便
了。」陳景升等謝道:「大帥如能照此辦法,不獨晚生等感激,即廣東全省
百姓也沾德惠了。」曾必忠謙遜一番,然後眾人告辭,不提。

且說曾必忠見眾人去後,當即傳了廣州府陸樹雲、南海縣王有量兩人前
來,先將軍機的來文與他看過,然後又將陳景升等人所具稟狀交他帶去,從
速施行。陸樹雲回了衙門,又將番禺、順德兩縣令傳來。番禺乃是曹永森,
順德就是嚴武城。三首縣得著這件公事,明知胡惠乾是著名的惡霸,雖在境
內,卻是不容易拿獲。且西禪寺仍有他一班師兄弟,皆是武藝高強,一經舉
動,恐怕捕快亦無能為力。只得各回衙門,將所有的馬快皆傳集一處,分一
半在機房會館巡防、彈壓,一半在西禪寺偵伺,如見胡惠乾將他拿獲,賞銀
五百兩,另有功牌獎譽,務必緝獲到案,不准鬆懈。

各捕快接了這堂諭下來,雖然是三縣的人,卻皆通氣的。其中有個極好
的快頭,其人姓方名魁,兩臂有四五百斤的勇力,那拳棍功夫,在廣東省內
公門中,也算推他第一。手下各捕快,不是他的徒子,就是他的徒孫,眾人
因他武藝好,年紀大些,俱尊他為班頭,一切事務皆聽他主使。當時接下這
件公事,眾人因問他如何辦法,方魁道:「這事上院衙門雖然緊急,但須把
腳跟站妥,方可行事。我聽說胡惠乾,他以前也非歹人,因他父親被機房中
人打死,所以他立志投入少林,習了這一身武藝,此刻機房中人打不過他,
故想出這的主意。我們雖可要代他出力,但是他們也要謝謝我們的勞,方可
行得。你們在此守等,我先去一趟,看是如何說著。」別了眾人,立刻來了
錦綸行會館門口,見陳景升等轎子還在那裡,曉得此時還在那裡。進了會館
向門丁說道:「老哥,請你上去同陳老爺回一聲,說我是南、番、順三縣的
快頭,面見老爺們,有要活動問。」那看門的老頭子聽說快頭兩字,知是陳
景升等人到督轅去過,所以縣裡就差人前來彈壓,急忙起來到了廳上,向眾
人稟明。白安福聽說,忙道:「叫他進來!」

那人答應出去,領著方魁到了廳口,向眾人請了個安,站立一旁,說道:
「小的叫方魁,奉三位首縣大老爺命,招呼帶領眾人捉拿胡惠乾的。請諸位
老爺示下:還是單在此門口巡防保護,還是帶人到西禪寺去。」陳景升道:
「本來公事上招呼府縣,一面派人緝獲,一面彈壓,理應依著公事,當差為
何反來動問?」方魁見陳景升抱定公事兩字,忙笑臉回道:「老爺的明見!
小的等人雖然充當差役,但這件案非若尋常兇手可比。胡惠乾的手段,這會
館裡是知道的。人不多,手段不好,也不能前去。若僅在此彈壓,這點飯食,
小的還報效得起。若再分頭尋獲,必得用厚聘請人同小的等前去,就這二層,
望諸位老爺恩典!小的雖有差遣,只是沒有這厚聘。」陳景升還未開口,白
安福被胡惠乾糟蹋了兩次,恨不得立刻捉了他來消這口氣,忙道:「這事也
難怪,你究竟要多少銀子為聘,你快快說來,好給你前去!」方魁見他已經
答應,乃道:「要聘這人,非三千銀子不可。隨後果能拿到,還要三千謝勞,
這就是六千。其餘小的們手下人,聽憑老爺們賞賜便了。」白安福道:「這
也是件小事。」說著,就在身邊取出一張銀票,交給方魁,道:「你此刻就
去,過後總不難為你的。」方魁接了過來,打了個千兒退出。


你道方魁是假的麼?實在他一人知道胡惠乾的利害,不敢單去。因呂英
布有個好朋友姓馬名雄,其人與呂英布是生死弟兄。當初英布未曾學武時,
與這人比屋為鄰,彼此性情相合,就拜了異姓弟兄。隨後英布到武當山馮道
德那裡學武,他就到四川峨眉山白眉道人那裡學武。兩人不忍相別,立下交
單,現在欲奪一方,習練武藝,他日名成之日,務必患難同扶,福祿同享。
後來呂英布在水月台被胡惠乾打死,他還在四川未曾接得此信。方魁也是白
眉道人的門徒,本領卻不及馬雄。心想:要捉胡惠乾,必須把他請來,方可
穩便。主意想定,回到班房,將這話與眾人說了。次日大早,復行找了牛化
蛟的兒子牛強,說代他去請馬雄為他父親報仇,約定同去,路上有個夥伴,
牛強自然情願。兩人商議妥當,又到會館裡,向白安福說知,請他們稍緩半
月二十天,再行起造醮壇,免得胡惠乾見我們不在此地,又來尋事。白安福
也就答應。到了第三日,方魁與牛強前往四川不提。

再表聖天子在金華府結斷了張祿成一案,與陳景升、李流芳別後,便同
週日青往浙江而來。這日到了杭州省城,擇了個福星照的客寓住下,聞說天
竺山同西湖兩處景致極佳,次早起身,用過點心,與日青兩人預備到西湖游
玩,那知這一去,又引出許多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印月潭僧人不俗儀鳳亭妓女多情

話說聖天子與週日青兩人出了福星照的客寓,問明路徑,來到西湖。只
見一派湖光,果然是天生的佳境。行不多遠,有座叢林,上寫著一方匾額,
乃是「三潭印月」四字。聖天子與日青說道:「可見人生在世,總要遊歷一
番,方知天下的形勢。若非親目所睹,但知杭州西湖勝景,卻不知美景若何?
地勢若何?豈非辜負這名湖的綠水?」

兩人站在廟外,遠遠見那湖光山色,果然一清到底。聖天子說道:「怪
不得從前蘇東坡題句有云:水光瀲灩1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非親到此
地,那知這湖光所以好、山色所以奇的道理呢?」日青聽聖天子如此說法,
也就抬頭去看,見這湖面有三十里寬闊,三面環山,一碧如玉。適當昨夜小
雨將山洗得如油一般,一種清氣直對湖心,彼此相映,任你什樣俗人到此,
也是神清氣爽。

兩人觀了一回,步進印月堂的方丈,早有知客和尚出來迎接,邀入內堂

坐下。早有人獻茶。日青向和尚問道:「上人法號?今日得晤禪顏,實深欣

幸。」和尚連稱不敢,道:「僧人名叫六一頭陀。」聖天子聽他說出這兩字,

忙笑道:「聞其」名即知其人。可見法師是清高和尚,不比俗僧丘動的,但

不知法師何以取這『六一』兩字?當日歐陽修為揚州太守,修建平山堂住址。

遙望江南諸山,拱揖檻外,湖樓,無事即使居樓上,因自稱『六一居士』。

這是當日歐公的故事,和尚今日亦用這兩字,諒必也有所取了。」和尚道:

「檀越所見不差,但歐陽公起這別號雖在揚州,此地卻也有一處勝跡,不知

檀越可曉得?」天子、日青道:「我等初到此地,倒還不知。和尚既有用意,

何不明道其詳,好去遊覽?」和尚道:「這湖西有座孤山,山上有口泉,與

揚州平山堂茆1五泉彷彿,從前蘇東坡常到此地汲水煮茶,品這泉水的滋味,

卻與第五泉不相上下。因慕歐公為人,乃當時的賢太守,適又在此品泉,所

以命名取義,起了個『六一泉』三字。僧人因歐、蘇二公專與空門結契,曾

記東坡詩云:白足赤髭迎我笑。又與道通和尚詩云:為報韓公莫輕許,從今

島可是詩奴。當時雖是戲筆,可見出家人也有知文墨的,不能與酒肉僧一例

看待。僧人雖不敢自負,卻也略知詩賦。又因俗家也姓歐陽,故此存了個與

古為徒的意思,也就取名叫六一頭陀。」

聖天子聽他說了一大篇,皆是引經據典,一點不差,滿心歡喜,說道:

「原來是這個用意,但不知這六一泉現還在麼?」和尚道:「小僧因此取名,

豈肯聽其湮沒?檀越既肯賜顧,今日天色尚早,可先叫人將泉水取來,為二

公一品何如?」天子道:「如此,則拜惠尤多了!」說著和尚即叫人前去。

這裡又談論一番,甚是投機。和尚見他二人雖是軍士打扮,那種氣概卻是與

人不同。心下疑道:「這兩人必非常人,我同他談論這一會,尚未詢及姓名,

豈不當面錯過?」因說:「檀越皆才高子建,學媲歐蘇2,僧人有幅五言對聯,

敬求檀越一書,以充禪室,不知可蒙賜教否?」此時天子已是高興非常,本

來字法高超,隨口應道:「法師如不見棄,即請取出,俾高某一書。」和尚

聽了,即在雲房裡面取一幅生紙五言對聯,鋪在桌上,那筆墨多是現成,因 


1瀲灩( 
lianyan,音練艷)——形容水光流動。 
1茆( 
mao,音毛)。 
2歐蘇——唐宋八大家之歐陽修、蘇軾。

時常有人在此書畫。天子取起筆來,見門聯上是「雲房」兩字,觸機寫道:
「海為龍世界,雲是鶴家鄉。」雖只得十個字,那種圓潤飛舞的魄力,真是
不可多得。和尚見他聯句寫畢,上面題了上款「六一頭陀有道」,下面是「燕
北高天賜書」。寫了遞與和尚,和尚又稱謝一番,復向週日青問道:「這位
也姓高麼?」日青道:「在下姓周名日青,這位卻是干父,因往江南公差,
從此經過,特來一遊。」此時六一泉的水已經取來,和尚就叫道人取上等茶
葉烹了一壺好茶,讓二人品了一回,卻是與揚州平山堂第五泉的水相仿,天
子因天已過午,加之腹中又饑,就在身邊取出一包碎銀,約有五兩多重,作
為香儀。和尚謙遜一番,方才收下。

兩人告辭出了山門,復行繞過湖口,來到大路。只見兩旁酒肆飯館,不
一而足。那些遊玩的人,也有乘船的,也有騎馬的,仍有些少年子弟吹彈歌
舞的,妓女翩翩,一時也說不盡那熱鬧。天子到了前面,見有一座酒樓,上
面懸著金子招牌是「儀鳳亭」三字。見裡面地方極大,精美潔淨,就與日青
走進,在樓上揀了付座頭坐下。當有小二上來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
隨便小酌?」日青道:「我們是隨便小吃,你店內有什麼精緻酒餚,只管搬
取上來,吃畢一齊給錢與你。」小二答應下樓,頃刻間,搬上七八件酒碟,
暖了兩壺酒,擺在面前,說道:「客人先請用酒,要什麼大菜,只管招呼。
小人不能在此久候,仍要照應別桌的客人,請你老人家原諒。」天子見小二
口話和平,說道:「你去你的,我們要什麼喊你便了。」兩人就此上下坐定,
你一杯,我一杯,對飲起來。

忽見上首一桌擁了五六個妓女,三四個少年人,在那裡猜拳。內有一個
妓女,年約二八光景,中等身材,一雙杏眼,兩道柳眉,雪白的面兒,頰下
徽微的紅色,暈於兩旁。雖不比沉魚落雁,也算得閉月羞花。那些少年都在
那桌上歌彈歡笑,卻不見他有一點輕狂體態。就是旁的妓女勉強猜拳飲酒,
也不過略一周旋,從不自相尋鬧。天子看了一會,暗道:「這妓女必非輕賤
出身,你看這莊重端淑頗似大家舉止。只可憐落在勾欄之中,豈不可惜?」
正在疑惑,忽見另有一妓將他拖在下面桌上,低低說道:「你們那件事可曾
說好麼?你的意中人究竟肯帶你出去否?」這淑女見問,歎了一口氣道:「姐
姐你不必問了,總是我的命苦,所以有這周折。前日那老龜已經答應說定五
百兩身價,你想他一個窮秀才,好容易湊足這數目前來交兌,滿想人銀兩交,
那知胡癩子聽了這個風聲,隨即添了身價,說把一千兩。老龜見又多了一倍,
現在又反齒不行了。他現在如同答病一般,連茶飯皆不想吃,這些人要他同
來,也都不肯。我見了他這種樣子,焉得不傷心!因眾人要代我兩人想法,
不得不前來應酬。我看這光景,也想不出什麼法來,就便大眾出力,也添五
百銀子。若小胡再添一倍,還不是難成麼?弄來弄去徒然將銀子花費,把我
當為奇貨可居,我現在立定主意,如老龜聽眾人言語,鬆了手,無論一千五
百,還可落點銀子;若是揀多的拿,不肯輕放我,姐姐,我同你說的話,我
雖落在這大坑裡,出身究竟比那些賤貨重些,我也拚作這條命,盡個從一而
終罷了。小胡固然不能到手,老龜也是人財兩空。他此時還在我那裡等信,
你想想看,好容易遇見這個人,又遭了這番磨折,這不是我的命苦麼!」說
著眼眶已紅,早滴下幾點淚來。那個妓女見他如此,也是代他怨恨,說道:
「你莫向這裡想,看他怎樣說,總要代你想個善處之法。」說畢,兩人又到
那張桌上,向眾人斟了一回酒,那個妓女望春一個三十多歲少年說道:「你
們今日所為何事?現在只管鬧笑,人家還在那裡聽信呢。我們這一位已是急


煞了,你們也看點情份,究竟怎樣說?」眾人被他這句話一提,也就不鬧,
大家侃侃的議論了一會,只聽說道:「就是這樣說,他再不行,也就怪不得
我們了。難道人就被他佔住不成?」眾人又道:「如此極好,我們就此去呢!」
說著,大家起身。攜了妓女的手,下樓而去。。

天子與日青聽得清楚,心下已知了八九分。說道:「這姓胡不知是此地
何等樣人?如此可惡,人家已將身價說定,他又來添錢,我看這妓女頗不情
願。先說什麼窮秀才,後說什麼胡癩子,這兩個稱呼,人品就分高下了。」
日青道:「我們問問店小二就曉得了,看是那院子裡的,如可設法,倒要出
點力,我看這女子倒不是個下流。」二人正說之間,小二已端了一碗清燉鴨
子上來,日青問道:「適才那桌上一班妓女,是那個院子裡的?離此有多遠?」
小二道:「客官是初到此地,怪不得不知道。這裡有個出名的院子,叫做聚
美堂,就在這西湖前面一里多路,有個福仁街,這街內第三家朝東大門就是
聚美堂。凡過往官商,無不到那裡瞻仰瞻仰。方才在這邊談心的那兩個妓女,
一個叫李詠紅,一個叫蔣夢青,皆是院內第一等有名的妓女。不但品貌兼全,
而且詩詞歌賦,無一不佳。就是一件,不隨和尋常人。任他再有錢,他也不
在眼內,現今這李詠紅新結了此地一個秀才。叫徐壁完,卻是個世家子弟,
聽說文才極好,家中又無妻室,李詠紅即想隨他從良為室,前日已經說定身
價,不知何故,又反齒不行,被胡大少爺加價買去?現在這些人皆是徐壁完
的朋友,不服氣,一定要代他兩人設法,我看是弄不過胡家的。胡家又有錢,
又有勢,地方官皆聽他用。徐壁完不過一個秀才,有多大勢力?」天子聽小
二說了這番話,忙問道:「這姓胡的究竟是誰?」不知小二說出何人來,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奪佳人日青用武打豪奴詠紅知恩

話說小二將李詠紅的原委說了一遍,日青問道:「究竟這姓胡的是此地
何人?如何這麼有勢?」小二道:「客官不知,這姓胡的他老子從前做過甘
肅巡撫。叫個胡用威,生性貪酷。後來在任上貪賊枉法,被京城裡御史知道,
參奏上去,皇上勃然大怒,就將他革職,永不起用。他得了這個旨意,就由
甘肅回轉家鄉,爭奈他賺銀太多,回來就連阡帶陌的買了幾萬良田,就在家
中享福,地方官因他有許多家財,凡到每年辦奏銷時,錢糧不足,就同他借。
他又因自己是革職人員,怕人看不起,樂得做人情。官要多少就借多少,等
到下忙,官又還他,次年春天又借,如此措辦,已非一年。官因佔他這大情,
無論他的佃戶欠了租,竭力代催,一毫不得缺少。即是這杭州城內再有大面
子的人,只要得罪這胡用威,地方官也是幫著他說話的,所以無勢力的人,
見他如見鬼一般,萬不敢與他爭論。他的兒子就是方才李詠紅說的那個胡癩
子,見他父親如此行為,他就格外為非作歹,終日尋花問柳,無所不為,見
人家有好女子,任他什麼人家的,總要想出主意來順了自己的心意。否則,
不能動搶,就是說人家欠他家的錢,請官追繳,鬧到終局,總是將人抵錢。
平日在這一帶酒館內,天天鬧事,吃了酒席不把錢也就罷了,還要發脾氣,
摔碗碟,我們也不敢與他爭論,只好忍氣吞聲。我看他總有一天報應,這樣
兇惡太利害了。現在因李詠紅被眾人撫住,曉得動武不行,故而用錢壓人。
只要鴇兒一答應,他就抬人,隨後銀子還不知道在那裡付呢。聚美堂龜頭現
在貪多,到後來就要吃苦了。只可憐李詠紅遇了這種人,怕要自盡的。你們
兩位客官未見過這胡癩子,既癩且丑,莫說李詠紅這種美人,就是乾淨的貓
狗,也不肯跟他的。」說著,旁邊桌上又喊添菜,小二只得跑到那邊照料去
了。

聖天子與日青說道:「我道誰的兒子,原來是胡用威這匹夫之子!從前
本來是格外施恩,免他一刀之罪,那知他在此地仍是如此作惡,這樣縱子為
非,若不將他治罪,何以除地方之害?」日青道:「干父且先飲酒,店小二
的話,也不能全信。我們吃了酒,再到寓處內歇一會,然後到聚美堂去看看,
好在聚美堂離我們客寓相隔不遠,從前不知道,所以未留神,此刻既曉得便
可叫客寓內的人將我們送到堂子裡遊玩一會,順便打聽打聽,如李詠紅被那
秀才帶去,也就罷了,免得再生事端。若胡癩子果真蠻橫,然後與他爭論不
遲。」聖天子聽說,也是有理,就隨便用了些飯,又叫小二打了手巾,擦臉
已畢,日青算了酒錢,會帳已畢,二人下樓,直望福星照客寓而來。行不多
遠,只見一撮人擁著一個女子而來,嘴裡說道:「你這人好不知好歹,我家
公子好意要你,花了許多銀錢,將你贖出這火坑,別人求之不得,你還嫌好
怨惡的,此時不去也要去的!你母已經將賣身紙早立下了,還怕你跑去不成,
我看你快些去罷,從前有轎子與你坐,你不坐,也不能怪我們了。」說著,
一個吆喝,將那女子橫抬起來,望前就跑。

日青便上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在儀鳳亭的妓女李詠紅。只見他
嘴裡罵道:「你們這班狗奴,撮弄得主人做得好事!要想我從他,就便他死
了,來世為人,總是未必。也不想姑奶奶是誰?我與他拼著這條命便了!」
日青聽道這番話,知道是胡癩子的家人來劫李詠紅。到了此時,不由氣望上
沖,便分開眾人,上前喝道:「你們這班狗才,全無王法,這樣青天白日,
敢在街上搶劫女子,我看你們早早放下,免汝等一死;若再胡行,老爺雖可


饒你們的狗命,咱這兩個拳頭是不肯饒的。」說著,將眾人一分,已推倒五
六個。還有十多個人拖住李詠紅,皆被日青上去兩邊一推,倒在下面。不由
的,大家把詠紅放下,轉身向日青罵道:「你這強人,是那裡來的?我家公
子買妾與你何干?要你前來阻擋?豈不是白討苦吃麼!你若識財務,快賠個
不是,各人走各人路;若再這樣橫行,訪訪我們公子是誰?怕你兩腿作賤,
討板子打!」日青聽見這話,那裡容耐得下?即掄起兩拳,向著眾人亂打一
陣。那些家人起先還動手動腳,聲稱捉人,不到一刻工夫,破日青幾拳一打,
早是頭青眼腫,沒命的逃走去了。還有幾個腿腳慢的,已被打傷,睡在地下。

聖天子見日青將人打散,便上前向李詠紅問道:「你這女子,究竟是何

人家出身?方才在儀鳳亭已知道你這緣故,胡癩子你既不肯從他,他是一個

惡少,必不甘心。此時這班家奴打走,稍停一會,定然復來。你在此地總是

不妙,不如跟到我寓處稍坐。現在徐壁完到那裡去了?讓我叫人尋他來,將

你帶去,方為穩當。若在這裡,終是不妥。」李詠紅見他二人如此仗義,便

含淚謝道:「奴家乃是前任秀水縣吳宏連之女,因父親為官清正,所以臨終

一貧如洗,只剩奴家與母親二人。前數年,母親已死,勉強將衣物典賣,買

棺入殮。因有一姑母在金陵,擬想前去投親,奈不知路徑,被乳媼 
1騙至此地,

售與聚美堂為妓。奴家幾次自盡,皆遇救不死。近來遇見此地徐公子,其人

也是世家子弟,乃祖乃父,俱身入翰林,只因家道清寒,苦耕度日。一日,

為朋友約至聚美堂飲酒,奴家見他品學俱優,加之尚未授室,是以情願委身

相從。滿想離此苦海,不料鴇母重利要身價銀五百。徐公子本是寒士2,那裡

有此巨款?後來各朋友湊集此項,以便代交。那知這胡姓無賴,見奴家有幾

分姿色,便與鴇母添價,願給紋銀一千。方才奴家在儀鳳亭回來,他已先兌

了五百兩,鴇母也不問何人,即將賣卷書好,逼令奴家相從。奴家實不甘願,

所以這班如狼似虎的家奴前來囉皂。今蒙兩位恩公搭救,真是感激不盡了。」

說著就拜下去。日青道:「你不必如此,目今依我們說的為是,且到客寓坐

一會,想那裡人總要復來的。」李詠紅見說,只得跟著進了客寓。日青問了

徐壁完的住處,就去尋找。

那知他去未多時,早聽客寓外面人聲鼎沸,說道:「這兩人是在這裡面,

莫讓他走了!我們進去先將李詠紅搶出,然後再將那兩人捆送到官。」聖天

子見這個情景,知是前來報復,就將李詠紅望客房裡一送,自己站出房門外

面罵:「你這班混帳狗才,方才打得不夠,現在又來尋死!我在此間,誰敢

上來?」那些人見一個京腔大漢攔在門口,說道:「你這人好大膽,你明明

在半路搶人,還說我們不是,莫要走,吃我一棍!」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

家人,拿了一條木棍,向裡面打來。聖天子見他動手,不由的無明火高起三

丈,怒氣衝天,提起左腿,早把那人踢倒在院落以內。那人高喊道:「你們

眾人全行進來,這人在此動手了!」話猶未了,外面又來了七八個大漢,蜂

擁搶進,皆被聖天子拳打腳踢,倒在地下。開客寓的主人見鬧了這樣大禍,

連忙上前作急,說道:「高客人,你是過路人,何必管這閒事?你一怒是小,

我們可要吃苦了。這些人不好惹的,他的主人在此地誰不怕他?出名叫胡老

虎,你將他家人打得如此,如何是好?」聖天子笑道:「你不必伯,一人作

事一人當。不怕他再有多大勢,皆有高某承當。」 


1乳媼——奶媽。 
2寒上——指貧窮的讀書人。

話還未了,門外又喊吶一聲,看見一個少年,約有二十四五歲光景,邪
眉歪目,斜戴著小帽,一臉的癩皮,帶著許多打手,衝進客寓,向店主人罵
道:「你這沒眼珠的王八羔子,也不知公子爺的利害,亂留些歹人在這裡居
住,連公子將錢買的人都搶起來了!這人現在那裡,快快代我交出來,與你
無涉;若不支出,先打斷你這狗腿,然後將那人捆送到官究治!」店主被胡
癩子一番怒罵,戰兢兢的說道:「公子爺開恩,小人實不知情,搶公子的人
現在這裡,公子捆他便了。」胡癩子抬頭一看,見來的人一個個多倒在地下,
打傷爬不起來,只見喊道:「公子爺,快叫打手,將這強人捆起來,小的們
受傷重了!」胡癩子一聽,怒不可言,喝道:「你們還不代我拿下!」

說著,眾人一擁而進,有二三十人,將院落圍住。內有幾個身手好的,
上前就打,聖天子到了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人命,飛起兩拳,或上或下,早又
打死數人。無如寡不敵眾,胡癩子帶來的有三四十人,打了一班又來一班,
打了半會,精神已漸漸不足。加之飲食又多,這一番用力,酒性全湧上來,
登時力量不足,手腳一鬆,上來幾個人已經按住,後面各人見大眾得勝,夏
又一湧而進,七手八腳抬了出去,望著錢塘縣衙門而去。到了大堂只見胡癩
子也到,說道:「你們在此看守,我進去會李官,說明原故,請他立刻坐堂,
拷問這廝為什麼如此兇惡!」眾人答應,就在大堂下伺候。過了一會,果然
裡面傳出話來,招呼伺候。只見三班六房差役人紛紛進來,站立兩旁。又過
了一會,聽見一聲點響,暖閣門開,縣官升堂。

不知問出何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入縣衙怒翻公案到撫轅請進後堂

話說錢塘縣升堂已畢,坐在公案上面,喝令帶人上來問訊。早有幾人將
聖天子領到堂上,叫他跪下。聖天子冷笑一聲,喝道:「這樣狗官,不問情
由,只聽一面之詞,就來坐堂,於國體何在?上不能為朝廷理政,下不能代
百姓伸冤。一味貪財在法,交結紳士,欺負良民,這樣狗官要他何用?還叫
俺前去跪他,豈不叫他折死?」知縣聽他如此痛罵,喝道:「左右還不拖下
重打一百!」兩邊吆喝一聲,方要動手,聖天子怒氣衝天,縱步上前,早把
公案推開,隔著桌子就要伸手去打。那知縣見來勢兇猛,從未見如此利害。
已嚇得跌倒公案下面。聖天子又上前,將公案踢開,即將他舉起說:「你叫
眾人打俺,如若動手,先叫你送命!」知縣生怕被他打死,趕著說道:「好
漢,快放手!我叫眾人打俺便了!」那些站堂的差人,見本官如此,也就一
哄而散。聖天子將知縣放下,說道:「今日權且饒汝狗命,從速將癩子交出,
免汝一死;不然,連汝這狗官也莫想做!」說著恨恨的在堂上坐下,要知縣
交人。知縣見他放手,已早一溜煙躲入後堂。即刻命人從牆上出去,到巡撫
衙門投報,說強人白日打搶,被獲到官,又復咆哮公堂,毆打本官,請即派
兵前來捉拿。

且說這浙江撫台乃是龔溫如,聽見這個消息,吃了一驚,說道:「省垣
裡面有如此奇事,這還了得?」立刻發了令箭,傳了中軍,帶了標下二百名
親兵,前往拿獲來轅辦訊。中軍得令前去,早見錢塘縣堂上仍坐著一人,在
那裡喊叫,向知縣要人。中軍一見,喝道:「你是那裡的蠢夫,皇上家公堂,
竟敢混坐,難道不知王法麼?快走下來,免得老爺動手!」聖天子怒道:「你
這有眼無珠的狗才,這小小知縣堂上,俺坐坐何妨?就是巡撫堂上,我坐了
也無人敢問!你既奉命前來,就此將知縣與胡癩子捉拿轅門,好叫龔溫如重
辦!」這中軍見聖天子如此大話,不將你重責,你不知國家的王法!即叫眾
兵丁上前拿獲,聖天子此時一想,我此時若再動手,徒然傷人性命,這是何
必!且日青不知可尋著徐璧完,設若未曾尋到,他回寓見了這樣,又必不肯
干休,李詠紅見是他的事情弄出這樣大禍來,假使一急,尋了短見,更是不
好。我此刻不如跟他前去,見了龔溫如,他必定認得孤家。那時叫他傳令拿
人,將胡用威父子治罪,免得多一番周折。想罷,向中軍喝道:「你們休得
動手,若無體統,莫說一二百人,就有一千八百,俺也打得開去。既是龔溫
如派你前來,待我見了他,就明白了。」說著站起身,下了大堂,直望門外
就走。

中軍見了這樣,不是個尋常之人,也就跟在後面,出了縣衙,指點著路
徑,到了巡撫衙門。先教人看守,然後自己穿過暖閣,到了後堂,對龔溫如
說明,人已捉來,請大人就此坐堂。巡撫見案情重大,不能不自己審問,隨
即叫人傳書,差衙役大堂伺候,自己就立刻換了衣冠,從裡面出來。但見暖
閣門開,三通炮響,龔溫如到了堂上,叫中軍帶人上來。中軍領令下來,將
聖天子領到堂上。聖天子向上一望,見龔溫如雖已年老,精神卻比陛見時還
強。當即高聲喊道:「龔年兄,可認識高某否?」龔溫如一聞此語,就有疑
惑,但見是個熟臉,想不起名姓。聽見說高某,心內一動,想到當今常在近
省遊玩,聽說改名高天賜,莫非就是此人?再凝神細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
趕忙要下來磕頭。

聖天子見著,連搖頭道:「不必如此,既然認得高某,就請退堂便了!」


龔溫如見說,知道聖天子不露真名,怕的被人曉得。登時走下堂來,站在旁
邊,讓了進去。然後又傳中軍,吩咐書差等各退。此時堂上差役人等,究不
知這人是何官職,連巡撫大人皆如此恭敬,也不敢問,只得退了出來,在門
口打聽。龔溫如見書差已退,走進裡面向著聖天子納頭便拜,道:「臣罪該
萬死!不知聖駕到此,諸事荒唐,罪甚,罪甚。」聖天子笑道:「這又何罪
之有?倒是胡用威,趕快差人捉拿,將他父子拿下,此刻不必聲張,外面耳
目要緊。朕還要到別處遊玩,有人詢問,只說是陳宏謀的門生,與卿同年,
前來公幹。朕此時回寓,看那徐璧完究竟來否?」龔溫如此時已曉得胡用威
之子搶奪妓女,被聖天子遇見,只得跪下問道:「聖上回寓,臣還立刻簽拿
胡用威父子正法,還是等聖旨到來施行?」聖天子道:「日青還未回來,看
壁完那裡究竟如何,一同候旨便了。」說著,聖天子起身出來,龔溫如只得
遵旨,不敢聲張,在後堂跪送聖駕。

不表他在撫轅候旨。再說聖天子回到寓所,客店主人見他回來,忙問道:
「客官前去未吃苦麼?」聖天子笑道:「諒這巡撫敢將我怎樣?可惱這知縣,
如此狼狽為奸,胡家父子自然放縱。待我回京之後,總要將他調離此地方,
可為百姓除害!」店主見他說了這番話,在先眾人托到縣裡,後來又到撫轅,
不但無事,反而大搖大擺的回來,心下實是不解。忙上前問道:「客官,你
老人家自昨日來寓,今早就匆匆的出去及至回來,又問了這事。究竟你老人
家尊姓?聽你口音,是北京人氏,現在到此有何公事?」聖天子道:「某乃
姓高名天賜,與這裡巡撫是同年,京中軍機大臣陳宏謀是我的老親。現在有
公事到江西,路過此地,聞說西湖景致甚好,所以繞道一遊。但我同來的那
人可曾回來?那個妓女到那裡去了?」店主人道:「那個客人,見他匆匆回
來,聽見你老人家遭了這事,他也問李詠紅到何處去,我因胡家人多,不敢
與他爭論。客官走後,胡家就帶人來,將詠紅搶去。我將這話告訴他,他就
怒不可言,在後追了前去。」聖天子聽見這話,大約日青到縣裡尋我,不然
就跟著胡用威家中要人,諒他也不妨事,我且在此等他。

此時已是上燈時候,店小二掌上燈來。聖天子就一人在房中閒坐,又要
了一壺酒,在那裡小飲。過了一會,送上晚飯,聖天子也就一人吃畢。忽然
店小二進來說道:「外面有人問高老爺呢,請示一聲,還見不見?」聖天子
想道:「我到此地,從無熟人,還是何人問?我倒要見他談談。」說道:「你
且將他帶進來,究是何人?」小二出去,領著一個三十上下後生,走到裡面,
向聖天子一揖,道:「小生萍水相逢,素無交誼,乃蒙慷慨如此,竭力相助,
可敬,可敬!」聖天子將他一望,見他衣服雖不燦爛,卻非俗惡的公子。那
一種清貴的氣象,見於眉宇。聽他所說這話,乃道:「老兄莫非就是徐壁完
麼?」後生趕答道:「適蒙令郎見召,特來請安。

但不知尊公將胡姓家丁驅逐之後,曾否又有人來?妓女詠紅現在何
處?」原來徐璧完早間在聚美堂同李詠紅說明:「如眾朋友能代他出力,也
湊一千銀子與老鴇,則就完全無事,若仍有別故,只得各盡各心,我今生也
不另娶。」李詠紅聽了這話,格外傷心,說:「你不必如此,我已經心死了,
果真不能如願,我拚一死以報知已而已。你此時且在我這裡等信罷!」

那知詠紅才到儀鳳亭,胡家已趁此時將銀子交了,逼令鴇母寫卷盡押。
徐璧完見事已如此,諒不能挽回,所以氣惱,一人回去。及至週日青尋到他
那裡,說明來歷,才知詠紅被聖天子阻擋下來,在這福星照客寓裡,他就請
日青先行,自己隨後前來面謝。誰知詠紅又被胡家搶去。


此時聖天子見他詢問,笑道:「老兄在此稍坐,立刻就有消息。但這事
已驚動官府了,不是老夫有些手腳,自己且不能擺脫,而況老兄的貴寵?」
徐壁完驚問道:「現在究何說法?令郎到何處去了?」聖天子就把胡癩子帶
人前來,以及鬧到縣衙,後來到撫轅的話,說了一遍。徐璧完方才知道,起
身稱謝道:「失敬,失敬!原來先生也是文教中人,現官何職?既是如此,
寒舍不遠,何不光降數日,便可叨教,較勝客館寂寞。」聖天子也甚歡喜說
道:「且等日青回來,再定行止罷。」

徐璧完嘴裡雖是如此說,心裡仍是記著詠紅。

正在房內盼望,日青已走了進來。聖天子問道:「那裡事情如何處置?
現在李詠紅何處去了?」日青道:「我因干父被人拖到撫轅,怕不了事,趕
著到了那裡,見轅門口全無聲息,心內疑惑,就聞人說,撫台已坐過堂了,
有一姓高的是個大位,撫台見了隨即退堂,我想此事也無妨了。故而問明路
徑,便到胡用威家中,見他門口有許多人擁著。到了那時,也不問情由,打
了進去。那知龔溫如已派人到胡家,將李詠紅帶至撫署去了。我想這事既是
龔撫台作主,諒無意外之虞,所以也就回來。但是此間被干父打的這些屍身,
店家如何說法?」聖天子被他這句話提醒,連忙將小二喊來,問道:「方纔
胡家打死的那幾口屍身,到那裡去了?何以到我回來,一點事沒有?」主人
道:「是錢塘縣那裡著人抬到前面草庵收拾去了,小人也不知何故。」聖天
子一聽,知是錢塘縣聽見撫台不問這案,退入後堂接見,曉得不是尋常人,
故而預先收屍,免得又生枝節。因道;「既錢塘縣抬去,那就是了。但是我
們住了兩天,多少房錢,說來好與你錢!我們要到徐公子家去呢!」

不知真去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杭州城正法污吏嘉興府巧遇英雄

聖天子叫小二將房錢算明,預備給他銀兩,搬到徐壁完家居住。當下店
主人算明房錢,就由日青給還,一同徐壁完出了店門,信步而去。約有一里
遠近,已到門首,只見小小門牆,起居不大,璧完先進去招呼,復又出來迎
接。聖天子到了裡面,見是朝南兩進住宅,旁邊一道腰門,過去是兩間書室,
內裡陳設頗覺雅潔。壁上名人字畫,亦復可觀。聖天子坐下,當有短童獻茶,
已畢。

聖天子問道:「老兄既通經史,何不立志詩書,作此狹邪之事,有何意
趣?」壁完道:「先生之言何嘗不是。乃小生自博一袗,屢試不第,又以家
道貧苦,不得不謀食四方,所以那用功兩字,無暇及此。去歲由他省歸來,
偶遇朋友聚會,遇此名妹,一見傾心,令人難捨。不料多情卻是無情,惹出
這番禍來。思之再四,也是羞愧。」聖天子見他言語不俗,心下念道:「他
口才倒如此靈捷,但不知腹中如何。若能內外兼美,這是個有用之才。且試
他一試如何,再作道理。」想罷,向璧完道:「老兄如此說來,雖是一時拋
荒,從前佳作諒皆錦繡。老夫雖不彈此調,然眼界還不至大訛。何妨略示一
觀,借叨雅教?」璧完見他是個作家,本來自己手筆又好,此時又承他周旋,
豈能指意?說道:「小生俚語方言,不足為大雅一粲。既蒙指示,只好遵命
獻醜。」說著,就將平日所做的詩調歌賦,全行取出。

聖天子展開一看,真是氣如游龍,筆如飛鳳,看過一回,稱讚不已。說
道:「老兄有如此才華,困於下位,可惜,可惜!但不知歷年主試有一二人
賞識否?」壁完道:「上年歲試,郭大宗師曾擬選拔,未及會考,宗師病故,
以後又為捷足者先得。」聖天子聽說,讚歎交集,說道:「老兄終年遊學,
無可上進,何不取道入京,借圖進步?」璧完歎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
小生先父也曾供職在京,只因清正自持,一貧如洗。及至臨終之日,勉強棺
殮。家中又有老母,小生若再遠離,來往川資既無此巨款,且家母無人侍奉,
我所以想將李詠紅娶回,一來內顧有人,二來小生可以長途遠去。不料事又
如此,豈非命不如人麼?」天子見他如此說法,倒也是真情。乃道:「你不
必為此多慮,老夫與龔溫如既是同年,他將李詠紅接去,定有好音。老夫明
日須趕望他處,我有兩書信,你明日可取一封,先到撫轅投遞,自然詠紅歸
來。另一封可速往京師,到軍機陳宏謀處交遞,信中已歷歷說明,著他位置。
我乃是他門生,見了此信,斷無不位置之理。如問某何日回京,即說不日就
回。到撫轅裡面也是如此說法。」徐璧完一一答應,此時日青已由客店回來,
三人談論了一回,已是三更時分。徐璧完的母親聽見外面有客,已著小童送
出一壺酒來,並八個下酒的菜碟,當下三人飲了一會,各自安歇。

次日一早,聖天子就在書房內下了兩道旨意,寫畢,恰巧璧完已由裡面
出來,見天子與日青早往起身,趕著叫人送出點心,讓他兩人吃畢。天子就
將兩封信交與璧完道:「老兄,等我們走後就去,定有佳音。如果到京,再
在陳宏謀府中相會了!」說著,與週日青告辭,向嘉興而去。

這裡徐璧完等他走後,也來將書信拆開觀看,諒非謊話,就與人借了衣
冠,一直來到撫轅。先在門上說道:「昨日來的那位高老爺有書信在此,囑
我面呈大人,望即代回一聲。」府上見他說是高老爺那裡來的,怎敢怠慢?
隨即去口明龔溫如。撫台一聽,連忙叫開中門,升炮迎接。門丁也不知何人,
如此尊貴,因是本官吩咐,只得出來招呼。對璧完說道:「大人有請!」只


聽三聲炮響,暖閣大開,龔溫如早已穿了公服,迎下階來。璧完此時實在詫
異,我不過一個生員,何以撫台如此恭敬!就使看高某之面,也不必如此!
只得上去,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

龔溫如隨叫人緊閉宅門,所有家人,一概屏出。璧完格外不解,也只得
聽他擺佈。龔溫如見人退盡,便向璧完問道:「天使有何聖命,可先說明,
好備香案!」璧完見問,詫異道:「生員並非天使,只因高某昨日為生員之
事,投入轅門。後即在生員家中居住,說與大人是同年至友,今早因匆匆欲
赴江南,未能前來告辭,今有親筆書信一封,屬生員來轅投遞。」龔溫如道:
「老兄有所不知,昨日並非高某,乃是當今天子,遊歷江南,來此看西湖景
致。昨日老夫方見聖駕,既有旨意,請天使稍坐,著人擺香案開讀。」說著
喊進兩人,招呼趕速大堂擺設香案,恭請聖旨,那些家人個個驚疑不定,只
得忙忙的傳齊職事,擺設已畢,進來相請。龔溫如就請徐璧完出了大堂,當
面站定,行了三跪九叩禮,然後跪在下面,請天使開讀。徐璧完只得將聖天
子與龔溫如的信恭讀一遍。讀畢,將著旨意當中供奉。龔溫如起來,又將徐
璧完請入後堂,設酒款待。問何日前來領人。徐璧完此時知是天子恩旨,也
就望關謝恩,向龔溫如道:「生員不知是天子,而草草前來,此時既知聖命,
也不敢故為粗率,只來擇日迎娶。」

二人席散之後,徐璧完告辭出來,龔溫如立即傳了藩司,將錢塘縣革職
撤任,委員署理。然後傳了仁和縣,帶同轅門親兵,將胡用威父子捉來正法。
所有家產,抄沒入官。隔了數日,徐璧完反用了銜牌職事,花轎鼓樂,到撫
轅將李詠紅娶回,然後擇日進京,按下不提。

且說天子與日青別了徐璧完,聽說嘉興府屬人物繁華,地方秀雅,就同
日青兩人取道而行。不一日,已到境內,進入府城,只見六街三市,鋪面如
林,雖不比杭城熱鬧,卻與松江彷彿。當日在府衙前東街上,擇了個萬公安
客寓住下。小二招呼已畢,揀了單房,打開行李,問道:「客官還是在家吃
飯,還是每日假館?」日青道:「你且講來,吃飯怎樣,不吃飯怎樣?」小
二道:「我們店例,不吃飯單住房、每天房價大錢四百;吃飯在內,卻是加
倍。」聖天子聽說道:「那裡能一定!每日你照舊在家吃飯預備便了。將來
一總算帳,但是房屋飯食多要潔淨。」小二聽說,知道是個闊老,答應連聲,
出去打臉水,送茶。諸事已畢,拿上燈來,天子道:「此時天晚,也不能出
去,你且暖兩壺酒來,照尋常飯菜外,多弄兩件進來,一總給錢與你。」小
二格外歡喜,忙道:「我們小店自造嘉興肉,美味合口,老爺們要吃,就切
一盤來下酒。」日青道:「好極!我們在外路,久聽說此地有這件美餚,不
是你提起,倒忘卻了。」說著,小二出去,隨切了一盤進來,二人飲酒大嚼,
實是別有風味。

吃了一會,還未收去,忽聽叮噹一聲響;接著有人罵道:「老子在你這
店中暫住,也不是不把房飯錢的,為什麼人家後來的要酒要菜,滿口答應,
老子要嘉興肉,就回沒有,這是何故?究竟有與沒有?再不送來,老子就連
傢伙摔了!」說著,又是叮噹叮噹亂響。外面掌櫃的聽見喊道:「王大爺,
你不必如此鬧法,你雖是把錢,也該講個情理。我們這嘉興肉雖賣與客人吃,
不過是應門面才來的。這位客人因他是初到此地,不能不給他一盤。你每日
每頓要吃嘉興肉,那裡有這許多?你不情願住在此,嘉興偌大的地方,客寓
非我一家,儘管搬到別處居住,也沒有人硬拖住,你這樣發脾氣,來嚇誰?」
那人被掌櫃的一頓搶白,那裡忍得下去?接著衝了出來,揪住掌櫃就是兩拳,


罵道:「你這雜種,先前同我說明這原故,老子也是吃飯的,誰不講理?為
什麼來的時節,你就說我家房屋潔淨,飲食俱全,要什麼有什麼,既你說得
出這話,就不應將我作耍。方纔我要就沒有了,果真沒有也罷,為何奉承別
人,獨來欺負我?說兩句,還道我發脾氣,你難道開黑店麼?我就打你一頓,
看你伸冤去!」說著又是幾拳打下,那個掌櫃的先還辯嘴,後來被打不過,
只得亂喊救命。

此時天子聽得清楚,知道為飲食所致,趕忙與日青出來觀看。見那人四
十歲上下,長大身材,大鼻樑,闊口,兩道高眉,一雙秀目,身穿縐紗短衫,
丟襠馬褲,薄底快鞋,那種氣象,甚是光彩。不是下等人樣子。忙上前攔道:
「老兄尊姓?何必與小人動怒?有話但須說明,拳腳之下,不分輕重,或若
打出事來,出門的人反有耽誤,請老兄放手,招呼他賠你不是便了。」那人
見天子如此說,也就鬆手,說道:「不是在下好動手腳,實是氣他不過,方
才所說,諸公諒皆聽見,可是欺人不是?」著松下手來,日青也就上前答話
問他姓名。

不知此人說出什麼活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害東翁王懷設計見豪客鮑龍顯能

話說嘉興府客寓內有人鬧事,揪住掌櫃的亂打。聖天子趕將那人勸開,
問他的姓名,那人道:「在下是安徽人氏,姓鮑名龍,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何方人氏?」天子道:「某乃姓高名天賜,這是某的繼子姓周名日青,直隸
北京人氏。閣下既住安徽,到此地有何貴幹?」鮑龍道:「在下本在安徽軍
營內當個什長,只因有個表弟,居住此地,廣有家財,因念軍營太苦,欲想
投奔到此。籌辦川資,想往廣東另謀進身。不料表弟被人攀害,坐入縣牢。
家中皆女眷,不便居住,是以住在這店內。那知道掌櫃的與小二如此欺人!」
天子見他出話豪爽,說道:「他們小人類多如此,足下不必與他較量。且請
到某房中,聊飲兩杯。」說著,就將鮑龍邀入自己房中,復叫小二暖了一壺
酒來,將嘉興肉多切兩盤。

小二此時被這一鬧,也無法想,只得又切了一大盤來,放在桌上與他三
人飲酒。天子見鮑龍毫不推辭,舉杯就飲,你斟我酌,早將一壺酒吃完。復
又喊添酒,天子問道:「鮑兄說令表弟為人攀害,但不知究為何事?不妨說
明,如可援手,大家也好設法,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豈可坐視其害?」

鮑龍道:「高兄有所不知,捨表弟姓郭名禮文,乃是貿易之人,就在這
府衙前大牌坊口開個錢米鋪,他是個生意人,自然各事省儉,店中有個王懷,
乃是多年的夥計。所有帳目,全在他手裡。每年到年終,除薪水外,表弟必
多送數十千文,以作酬勞。在捨表弟意見已是加豐,那知這王懷還說太少,
明地裡不好與表弟講論,暗地就在帳上東拖西拉,不到半年功夫,欠到八百
數十千文。那日被我表弟查出,起初,因他是舊友,或者一時訛錯,也未可
知,不過問他一聲,請他彌補。不料他自己露出馬腳,就把心偏過來,口裡
答應照賠,到了一月之後,又空二三百元。我表弟見他如此,知他有意作弊,
就將他生意辭去。他不說自己對不起東家,反因此懷恨。恰好隔璧有個小客
店,不曉那日無意落出火種,到了二更以後,忽然火著起來,頃刻間將客店
房燒得乾淨。當時表弟等人從夢中驚醒,自己店面還保護不及,那裡還有工
夫去救人家呢?這小客店的店東不說他不謹慎,反說我表弟見火不救,次日
帶了妻小到店中吵鬧,表弟本來懦弱,見他如此鬧法,也是出於無奈,從來
只有個寬讓窄的,因道:『你不必如此胡鬧,我這裡送你二十兩銀子,你到
別處租些房屋,再做生意去罷。』這小客店的人見有了錢,也無話說。不知
怎麼被這王懷知道,他就去尋小客店主的老子,說郭禮文有怎樣家財,你不
訛詐?你去訛詐誰二十兩銀子,只能算個零數。我這裡有個好訟師,請他代
你寫張訟詞,包你到縣裡一告就准,不得一千,也得八百。那老頭子是個窮
人,被他一番唆使,就答應照辦。王懷當時尋了這裡一個出名訟棍,叫湯必
中,卻是文教中的敗類,說明得了錢,三人瓜分。就捏詞嫁禍,寫了詞狀,
說我表弟放火害人,恃財為惡。到了告期,那小客店的老頭子就去投告,起
初嘉興縣吳太爺還清楚,看了一遍,就摔了下來,說郭禮文既然有錢,斷不
肯做這事,顯見有意誣害!那知湯必中又做了第二張狀詞,說郭禮文因自己
有錢,怕小客店設在間壁,人類不齊,恐怕偷竊他店中物件,故此用些毒意
放火燒了。不然,何以郭禮文情虛,肯給紋銀二十兩,令他選讓。這個狀子
告進去,那些差投人等,皆知郭禮文有錢,在縣官面前加意進了些讒言,說
得縣官批准提訊。這日,我表弟膽又小,見公堂上那等威武,格外說不出話
來,縣官因此疑惑,竟致弄假成真,將他收入監牢,要遵律治罪。在下前月


到此,因他家別無親友料理這事,故而具了一稟,想代他翻案。奈至今日還
未批出。你二公想,這不是不白之冤麼?在下不是礙著表弟在監內,怕事情
鬧大,更難屬辦,否則,早將這王懷打死,天下那有這樣壞心術的人?」

天子聽了他說了這番話,又見他英雄赳赳,倒是個熱腸漢子,說道:「老
兄不必焦慮,明日等某到縣裡代你表弟伸冤。我看你如此仗義,斷不是個無
能之輩,從前曾習過武藝?有何本領?何妨略示一二?」鮑龍道:「不怕二
位見笑,我鮑龍論武藝二字,也還不在人下。只因性情執拗,不肯卑屈於人,
所以在軍營內一向仍是當個什長。那些武藝平常的會巴結會奉承,在我上面。
就是一層,到了臨陣交鋒的時節,就顯分高下了。」天子聽說,也是代他負
氣,道:「我道京外文官是這等氣岸,那知武營中也是如是。豈不可惱!我
看後面有一方空地,現在無事,何以略施拳棍,以消永夜?某雖不甚嫻熟,
也還略知一二。」

鮑龍談得投機,也不推辭。三人就出了房門,來到院落,將袖子捲起,
先使了一起腿,然後開了個門戶,依著那醉八仙的架落,一路打去。在先還
看見身子手腳,到了隨後的時候,那裡見有人影?如同黑圈子一般。只見上
下亂滾,吁吁風響,天子此時讚不絕口,道:「有此長才,困於下位,真令
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一路打畢,將身子望上一縱,復行向下一落,手腳歸
到原處,神色一點不變。說道:「見笑大方!」天子道:「有此手段,已是
可敬,豈有見笑之理!但不知老兄願進京麼?」鮑龍道:「怎麼不願?只是
無門可投,故而不作此想。若早有人薦引,也等不及今日了!」天子道:「既
如此,明日先將你表弟事理清,高某與軍機大臣陳宏謀是師生,將你托他位
置,斷無不行之理。大小落個官職,較此似覺強些。」鮑龍大喜,道:「若
得你老兄提拔,那就感恩不盡了。」三人復由外面進來,談論一回,然後各
回房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間,天子起來,梳洗已畢,先到鮑龍房內,見他已經出去,心下
想道:「我同他約定一齊到嘉興縣去,何故他一人先走了?」只得復又出來,
回到自己房中。日青已叫人將點心做好,二人用畢,見鮑龍走進來。天子問
道:「方纔前去奉訪,見老兄已不在那裡,如此絕早,到何處公幹?」鮑龍
道:「昨因老兄說今日同在下赴縣裡結這事,惟恐衙門內須費使用,故到捨
親處將老兄的話說與家姑母表弟妹知道,他們感激萬分,囑在下先行叩謝,
待表弟出獄後,再行前來趨叩。」天子道:「那裡話來!大丈夫在當世,以
救困扶危為事,況此又為地方上除害,一舉兩得,有何不可?我們就此同去
罷!」鮑龍答應,三人一齊出了客寓。

行不多遠,到了嘉興縣衙門。只見頭門外掛了一扇牌,是『公出』二字。
因向鮑龍說道:「來得不巧,縣官出門去了!也不知上省,也不知因案下鄉
勘驗,鮑兄何不打聽打聽。」鮑龍道:「既是縣官公出,此刻就是進去也是
無用,還是讓我打聽明白,究竟到那裡去了,幾時回來。」講畢,請天子日
青二人在外面稍等,他便自己尋了那承行的書辦,問道:「縣太爺往那裡去
了?」書辦道:「進省公幹,昨日奉到撫台公事,調署錢塘首縣,因此地交
代難辦,暫時不能離任,所以進省將這話回明上憲。」鮑龍道:「錢塘縣難
道沒有縣官麼?何以要調他前去?」那書辦道:「你還不知道呢,現在當今
皇上南巡,見有貪官污吏,輕則革職,重則治罪。這錢塘縣因斷案糊塗,恰
值聖上在杭遊玩,下了旨意,將錢塘縣革職,著撫台另委幹員署理。我們這
位太爺聲名還好,所以將他調署首縣,大約兩三日後,也就可回來的。」


鮑龍打聽清楚,轉身出來,詳細說了一遍,天子知是龔溫如接著聖旨,
依旨照辦,當時也未提起。說道:「我們只好再等一兩天,等縣官回來,再
來便了。但我在京聞此地有座蘇小小墳,在這城內,不知鮑兄可曾去過麼?」
鮑龍道:「曉卻曉得,並非專為遊玩而去,只因在下由本籍到此,曾從那墳
前經過,故而知之。二位如欲去遊玩,鮑某引路便了。」天子聽了大喜,就
約他同去遊玩。鮑龍答應,三人信步而來。約有三四里光景,已到前面。只
見遠遠的一派樹木將墳繞住,墳前一塊石碑,石塊上寫「蘇小小墓」四字。
天子向日青說道:「可見人生無論男女、貧賤、富貴,多要立志,然後那忠
孝節義上,方各盡其道。你看蘇小小當年,不過一個名妓。一朝立志,便千
古流傳,迄今成為佳話。我看那些貪財愛命的人,只顧目前快活,不問後來
的聲名,被人恨,被人罵,到了聽不見的時節,遺臭萬年,豈不被這妓女所
笑!」鮑龍在旁說道:「你老兄所見不差,只是當今之世,被蘇小小笑的人
多著呢!但為妓女不如,他也就罷了;最恨那一班鬚眉男子,在位官員,也
學那妾婦之道,逢迎諂媚,以博上司歡悅,豈不為蘇小小羞死?」兩人正在
墳前談論,早又鬧出一件事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重親情打傷人命為義士大鬧公堂

話說鮑龍正在議論,天子見蘇小小墳上地勢風景十分美雅,與鮑龍談論
一番,就在墳前席地坐下。忽見對面來了兩人,低低在前面說話。見那神色,
卻非正道。天子因不知是何人,自然不甚留心。惟有鮑龍一見,趕忙躡著足
悄悄走到那人背後竊聽。

只聽那人道:「你為何今日到這裡來?」又一人道:「我因你那張狀詞
雖然告准,不料以假成真,現在雖想他幾百銀子了事,還差遠呢!這位官實
在古板,若說一句反悔話,他又翻過臉來,我們又吃不落。本是想他的錢文,
現在錢想不到手,他雖吃了苦,我卻把那二十兩銀子都貼用完了。今日在家
實在沒法,因來此地看有什麼遊玩客人,如有認識的,想與他告幫,湊幾文
度日。」那一個道:「你這人多糊塗!做事也不打聽,現在我們這裡的縣太
爺調首縣去了,難道換個新官來,也像他麼?只要在稿門上放個風,說郭家
的家財極多,現在的官,誰不要錢?若走上了這條路,還怕郭禮文不肯用錢
嗎?那時我們也好想法了。」

話來說完,早把鮑龍氣得忍耐不住,跳上前去罵道:「你這兩個死囚,
已經害得人家下獄,現在又想這惡念,郭禮文究竟與你們何仇,如此害他?」
說著走上前去,早把一個四五十歲老者揪住,望地下一放,舉起拳頭在背脊
上就打,不過幾拳,早把那人打得口吐鮮血。那一個見鮑龍如此兇猛,一溜
煙早跑開去了。天子見鮑龍如此毒打,深怕將老者打死,又是一件命案,便
趕忙上來解勸,見那人睡在地下,已是不能開口。鮑龍道:「這就是我對你
老說的那個王懷,他將我表弟害到這步地位,他還亂想心思,等新縣官來復
行翻案,這種人不將他打死,留他何用?」說著又是幾腳,早將那人打得嗚
呼哀哉。天子道:「這人已經打死,他家豈無眷屬?定然前來理論,報官相
驗,你是兇手,怎麼逃得過去?」鮑龍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豈有
逃走之理?我此刻就去自行投道!」說著,將王懷兩腳提起,倒拖著就走。
天子與日青說道:「此人倒是個有膽量的漢子,孤家若不救他,甚是可惜。」

正要喊他站住,前面早來了八九個人,手中執著兵器,蜂擁而來,喊道:
「兇手望那裡走!你打死人不算帳,還將屍首倒拖,這是何故?」說著,上
來三四個,將鮑龍捆住,望前面抬去。天子大喝一聲道:「你們這班狗才,
這人明明是他自己身死,為何將這好人認做兇手?難道聽你們胡鬧的麼?若
早將他放下,免得眼前吃虧;若有半個不字,叫爾等死在目前!」那一班人
聽他說了這話,皆道:「他必是同謀之人,我們也將他帶去,好輕我們的身
子,如不然,他何以代鮑龍掩飾。」說著,又上來幾個,就想動手,早被天
子兩腳一起踢倒幾個,後面日青接著也是一陣亂打,早又打倒幾個。眾人見
勢不佳,只得將鮑龍放下,又不敢將他放走,只得跟著他三人後面而行。

到了城內,鮑龍果然是英雄,絕不躲避,一直望縣行而來。到了門首,
望大堂上喊道:「今日是誰值日?蘇小小墳前那個王懷是我鮑龍打死的,你
們快來代我報官!」那值日差聽說,趕忙上來問明緣故,那班捉他的人,正
是當方的地保。因小客店的店主見王懷已死,趕著逃走到地保那裡送信,所
以眾人將鮑龍拿住。此時見差人來問,他們就將打死情由說了一遍,差人只
得先將鮑龍收入班房,等縣官回來相驗。正鬧之際,已有一匹馬騎著一人跑
到面前,在大堂下騎,匆匆的到了裡面,不多一會工夫,裡面傳出話來說,
老爺已抵碼頭,快些預備伺候。值日差一聽,就將鮑龍帶入班房,喊齊職事,


到碼頭去接。

此時天已正午,天子怕鮑龍肚餓,趕在身邊取出一錠銀兩,叫日青買了
些點心饅頭,送到班房,與鮑龍充飢。就與日青回轉客寓,吃了午飯,復行
到了縣衙。見大眾紛紛皆說老爺回來了,頃刻就要升堂。二人走到前面,果
見公案已在大堂上設下,兩邊站了許多皂役。天子與日青站在階下專待縣官
出來,聽他審問。如不公正,再上去與他理論。主意想定。只聽得一聲點響,
暖閣門開,嘉興縣早走出來,天子望上一看,這人有五十多歲,中等身材,
黑漆漆面孔,一雙烏靈眼,兩道長眉,是個能吏的樣子。升座已畢,先傳地
保上前,問道:「你既為地方上公人,他兩人鬥毆,你即應該上前分解,為
何坐視下救,以至鬧成人命?兇手現在何處?姓甚名誰?」地保稟道:「大
老爺明見!這兇手不是別人,即是郭禮文的表兄,因他表弟被王懷唆人控告,
收入監禁,路見玉懷,挾仇尋釁,打中致命身死。兇手現在班房,求老爺提
他到案,便可知道底細了。」縣官聽說,隨即吩咐帶兇手。下面差人答應,
當由值日差到班房內將鮑龍帶至堂上跪下。縣官問道:「你姓什麼?你表弟
因放火害人,本縣已問明口供,收監治罪,汝是何人,膽敢挾仇打死人命,
快快從實招來,免致吃苦!」鮑龍也全不抵賴,就將對天子的話,一五一十,
在嘉興縣堂上說了一遍。縣官道:「這明是你挾仇相害,若說郭禮文冤枉,
本縣連刑都未用,他就直認不諱,可見顯系實情。爾之所供,顯見不實,本
縣先將你收禁,等相驗之後,再行刑訊。」

說著,叫人釘鐐,將鮑龍收監,一面打轎起身到蘇小小墳前相驗。到了
當地,早已屍場搭好,懇官登場相驗,仵作上前細驗已畢,只聽報道,確係
鬥毆致命,三處俱是拳傷,下面傷痕二處,亦是致命。縣官聽報,復行離座,
親視一周,當命填了屍格,標封收殮已畢,打道回衙。

此時,郭禮文的母親已聽見說鮑龍將王懷打死,自己首告收禁起來,趕
忙到縣衙打聽,果然不差,更加痛哭不止。天子見這樣,忍耐不住,見縣官
才進內堂,他就將大堂上的鼓亂敲起來。那些差人嚇了一跳,說道:「不好
了,這件案子未清,又有人來喊冤了!」趕忙跑過去問道:「你是何人,在
此地胡鬧?有何冤枉,快快說明,老爺立刻升堂!」天子道:「你就進去稟
知你家本官,說我高天賜代朋友伸冤,快些令他來見我。」那些差人聽他如
此大話,已是可惡之極,說道:「我們就進去代他回一聲,若是沒有冤枉,
官是必定動怒,兔不得有個擾亂公堂的罪名,重則治罪,輕則也要打幾十板。」
說著到了裡面,回道:「外面有一姓高的,不知何故擊鼓,問他也不肯說,
只請大老爺坐堂,請老爺示。」

嘉興縣聽有人喊冤,怕他真有冤情,隨道:「招呼他不必再擊鼓,我立
刻升堂便了。」差人走出,縣官果又具了衣冠,坐了大堂。傳擊鼓人問話,
天子聽說,走到面前立而不跪,向著縣官拱手道:「請了!高某因有兩個友
人皆遭無妄之災,為人扳害,收入監牢。望汝看高某之面,將他放出。」縣
官喝道:「胡說!還不代我下去,此乃人命重案,你是何人,前來作保,豈
不自投羅網?本縣姑不深追,好好下去取結,以後不得再行擊鼓。」天子聽
說笑道:「莫說你這小小知縣不能阻我,就是督撫亦不能奈高某怎樣。王懷
實死有餘辜,若再不將鮑龍放出,高某一時性起,也不問你何人,將你亂打
一陣,看你可認得高某手段!」知縣被他這一番話,不禁大怒喝道:「你這
人好不知利害,莫非有些瘋癲麼?若再在此亂說,這公堂之上,也不問你何
人,可就要治罪行刑的!」天子笑道:「我高天賜也不知見過幾多大小官員,


豈畏你這一小小知縣?若以勢力壓某,先送些利害與你?」說著舉起右腿在
暖閣上打去,早把屏門打倒。知縣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忙把驚堂一拍,說道:
「左右還不代我拿下!」那些差人一聲吆喝,擁上前來,就要動手,早被天
子一連幾腿打倒幾個。眾人因在蘇小小墳前吃過他的苦,曉得他的利害,也
不敢再上前來。知縣見如此情形,又將驚堂大拍起來,叫快拿人!天子那裡
容他威武,打得性起,竄到堂上,伸手就想前去尋他,縣官見勢不妙,趕著
入後堂去了。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週日青力救郭禮文李得勝鞭傷鮑勇士

話說嘉興縣跑入後堂,週日青見不可以理喻,即將原差擒住一個,先打
了幾拳,只聽得那原差叫喊連天,但求饒命。週日青堂下說道:「你快將鮑
龍、郭禮文交出,萬事干休,不然,咱將你這狗頭打死!」那原差被打不過,
哀求說道:「此事我等不敢專主,等本官答應,才可放他兩人。」週日青不
由分說,即拖著原差勒令交人。原差也是無法,只得將他帶入監中,早聽見
鮑龍在內罵聲不止,日青聽見,高聲喊道:「鮑兄在那裡?我週日青前來救
你!」鮑龍聽見,真是意想不到。忙答道:「我在這裡!」

日青聽說,立刻進內,早見鮑龍帶著刑具,不禁大怒,走上去,將刑具
打下,隨即問道:「你那表弟現在那裡?」鮑龍道:「就在這隔壁。」隨喊
道:「表弟,現在周老爺前來救我們了,你可快出來!」郭禮文在內聽見有
人前來劫監,反嚇得如鬼一般,渾身亂抖,週日青作急,跑了過去,也就將
他這刑具打下,叫鮑龍背著,自己在前開路,不一會己到大堂。天子看見他
們出來,聚在一起,望著堂上說道:「高某今日饒汝狗命,下次若再如此糊
塗,定不饒恕!」說著便與週日青、鮑龍出了縣衙,問道:「你們預備望那
裡去?」鮑龍道:「鬧到這個地步,諒想此地也不能住了,小人擬想先回表
弟家中,將所有細軟收拾起來,連夜奔往他鄉暫避。」天子道:「如此豈不
將郭家產業鬧個乾淨?不必如此,總有高某擔當!你仍將他送回去居住,無
論有天大的事情,高某總有回天之力。」

鮑龍見說這話,也就依著說道:「你老在客寓也不稱便,倒不如也搬至
我表弟家中,就是有些動靜,彼此也有個照應。」天子也就許可,叫日青到
客寓搬運物件,自己卻與鮑龍一起到了郭禮文家。此時他母親妻子見禮文回
來,真是喜出望外,趕忙出來,問他怎樣放出來的?鮑龍怕他們女眷擔不住
事故,不敢將實話與他說知,但說是這高老爺設的法,把表弟救出來的,你
們只謝高老爺便了。郭禮文的母親也不知是何人,只得依著鮑龍的話,上前
稱謝,天子也就謙遜了兩句,坐不一會工夫,已看日青將物件運來,就在郭
禮文店堂後面一起住下,店裡一班夥計見主人出來,先倒歡喜,那知到街上
一看,只見眾人紛紛亂跑,說縣裡有北京人大鬧公堂,把監犯劫出了,此刻
縣裡已緊閉四門,稟了府太爺,傳齊城守營前來搜獲,難保不出事。我們快
些走的好!說著,大家各跑回去。頃刻間,街上店面皆關起門來。有個夥計
見了這樣,知是鮑龍他們的事,飛奔回來,向郭禮文說道:「不好了,城門
現在都閉了,城守營已經調兵前來我們這裡,怎說?要走就快走,還可趕得
及。不然,此次被他捉住,就是你三人有本事,恐怕敵不過這些人。」

郭禮文聽說,只嚇得魂飛天外,說道:「我一人招了,這橫事不過一人
受罪,家小還不妨礙。承你三人將我救出來,鬧了這大禍殃,連累你們,仍
是逃不了這禍,怎樣是好?」鮑龍先前也還不怕,此刻被禮文說了這話,看
見他兩眼流下淚來,也就不免驚慌、天子見了說道:「你們不必大驚小怪!
我此刻寫封書信,叫日青趕奔杭城,來往也不過五日工夫,包管你們無事。
現在雖然閉城,只要他前來,先打他一個精光;然後,讓我親到嘉興府去見
了府官,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怎樣!過兩日等日青的回信前來,就可沒事了。」
眾人聽他如此說法,到了此時,也只好聽他擺佈。遂即取過文房四寶,天子
就避著人,下了一道旨,用信封封好,交日青收好。又叫郭禮文擺上飲食,
讓日青趕快吃一飽,奔到杭城撫轅投遞。日青答應,又招呼鮑龍小心服侍干


父,自己一人就前去不提。

且說嘉興府官姓楊叫長祺,也是個兩榜出身。向作京官,記名道府。恰
巧這嘉興府出缺,例歸內選,就將他補了這缺。其人四十五歲,雖是個丈人,
手腳上甚有工夫。因他父親楊大本是個武狀元出身,他從小就隨著父親在任
上,所以習文之下,兼之習武。這日正在衙內料理上下公事,忽見值日差匆
匆的同著門丁家人進來,說道:「請老爺趕快出門,現在嘉興縣內有一姓鮑
的,叫鮑龍,同一個高天賜在大堂上將縣官周光采老爺打入後堂,又將犯人
郭禮文由監內劫去,還在城外蘇小小墳前打死一人。」楊長祺一聽,自然悚
嚇起來說:「府城白日裡有如此事,這還了得!快備馬來!」手下趕著將平
日他所騎的一匹白駿馬上了鞍轡,帶了親兵小隊,楊長祺就上馬飛奔而去。

到了縣衙,見城守已到那裡,忙問周光采怎樣了?周光采趕著上來稟道:
「卑職由省裡回來,還到大人那裡稟見。只因蘇小小墳地方,地保人證前來
喊控,王懷被鮑龍打死,報請相驗。卑職以事關人命,只得飛身前去,回來
將兇手鮑龍獲住才釘鐐收禁,忽然來了兩人,不遵聽斷,毆打公差,將大堂
暖閣俱皆打倒,卑職才要擒捉,差役又被他打倒逃走。隨即到監內將鮑龍及
前次放火的監犯郭禮文一起劫去,是以卑職飛稟大人請閉城門,將城守營調
來,沿家搜獲,諒這三人必在郭禮文家,務必擒獲正法。」楊長祺道:「既
然如此,可快前去!」說著自己先帶了小隊前去。此時,週日青已將天子書
信藏在身上,出了大街,見遠遠人聲鼎沸,飛奔而來。自知道寡不敵眾,只
得繞到小路,向城外走去。將到城門,正要下鎖,他大喊一聲,舉起右腿將
門兵打倒,開了城門,如飛而去。

這裡天子見日青走後,叫鮑龍找了兩根鐵棍,自己取一根,在店門外站
立,叫鮑龍取一根,在裡面保護家眷。所有店內的夥計,早已逃走無蹤。分
撥已定,見街上百姓紛紛逃奔,說今日總有一場大禍,城守營同府太爺俱來
了。天子抬頭向前一看,果然吶喊一聲,當中一人騎著一匹白馬,手中提著
一根桿子,後面也有一人騎馬,提了鋼鞭,帶著手下兵丁,一路而來。天子
不等到面前,就迎上去,向嘉興府揚長祺喝道:「你為一郡的太守,全不精
心察吏,聽憑僚屬冤枉百姓,高某已將郭禮文與鮑龍兩人由監內帶回,汝此
時前來何干?」楊長祺聽得他自稱高某,說將犯人帶回,諒必就是此人。吩
咐一聲:「快代我拿下!」那些兵丁聽見府大老爺叫拿,一個個如狼似虎,
擁上前來。雖然人多,那比天子的威靈?只見大喝一聲:「休得動手!高某
送汝等回去!」提起鐵棍,上三下四,盤旋如舞,早把那些兵丁紛紛打散。
這嘉興府內雖是個府城,從未經過這事,所有那些親兵小隊,平時見著威武,
那知全是些架子,到了臨時,一個有用的沒有。楊長祺見了這樣,只得自己
舞動桿子,向天子面前戳來。天子見他來得驍勇,大喝道:「狗官有我在此,
敢如此恃勇?」誰知皇上福氣真大,楊長祺一時武藝實是高強,就被天子這
一喝,究竟是個君臣,不能侮犯,陡然兩膀一酸,那根桿子如千斤之重,再
也提不起來。又怕中了天子的棍子,只得把馬一領,往後退去。城守營李得
勝接著上來,舞了幾下鋼鞭,也是如此,又不能竟自回去,只得馬上喊道:
「這人武藝高強,戰他不過,快將這店房圍住,到裡面仍將郭禮文捉住要緊!」

眾兵丁答應一聲,蜂擁前去,將店堂拆毀一空,衝到後進,鮑龍見眾人
已到,也就大喊起來,舉棍迎上前去。楊長祺見又有一人,只得復奔上來,
與鮑龍對敵。兩人一上一下,桿去棍來,戰了有三四十合,鮑龍漸漸戰他不
過,要想奔逃,接著李得勝上來夾攻雙敵。鮑龍手中的鐵棍稍鬆了一下,被


李得勝一鞭打中肩頭,負痛跌下。當有兵丁搶上將他捆了起來。天子見鮑龍
被擒,深怕眾人到後面囉皂郭禮文的家小,趕著轉身又跑進來,想擋住楊長
祺,那知人數太多,城守營與府衙的親兵小隊還未退去,嘉興縣又帶著馬步
通班前來。隨有天子神勇英武,也就有的力怯。

那知護駕尊神見天子受困,遂即大喊一聲:「當方土地何在?還不即遣
能人救駕!」土地聽了這話,嚇得魂不附體,就到城隍神那裡報信,請派功
曹查點有何人可以救駕,功曹聽見,隨與土地出了廟,走到呂祖官門口,見
有一人睡在地下,鼻息如雷,身體壯大,隨即將這人喚醒,前去保駕。

欲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醉大漢洪福救主舊良朋華琪留賓

話說城隍神派了值日功曹與土地走到呂祖富門口,見有一個大漢睡在地
下,鼻息如雷,滿臉酒氣。功曹向土地說道:「此人可以救駕!」說著,兩
人上去將那漢一推,道:「你貧苦了這許多年,今日該你發跡。現在前面困
住真龍,爾快前去救駕。」說著又踢了兩腳,把那人驚醒,嚇了一身冷汗,
說道:「這不是見鬼?我到那裡去救駕?」正在驚疑之際,只聽人聲鼎沸,
許多人望前跑去,說拿住一個了,還有一人在那裡戰住呢,大約也是跑不了。
那大漢一聽,也不問情由,就將平日用的一根生鐵扁擔,跟著眾人飛奔前去。

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嘉興縣內第一條好漢叫做賽金剛洪福。其人祖上也
是軍功出身,做過甘肅提督,到了他這代,已是中落。偏生他又不上進,專
門舞槍弄棍,與些江湖上朋友往來,早年家中還有點薄產可以度活,自從他
父母亡故之後,就終日吃酒賭錢,那些酒食朋友見他有幾個錢,又甚慷慨,
就有三朋、四友許多人靠著他養活,不到一二年,把傢俬用得乾乾淨淨。那
些無賴朋友見他無錢,也就不理他了。幸而他力大無窮,見無錢用,別項生
意又不會做,見嘉興城外一帶俱是山林樹木,他就將平日用的鐵棍子改做扁
擔,拿一把大斧上山砍柴,變賣度日。得幾個錢,就在這呂祖宮門口打酒買
肉飲食,晚間無事,一人就早早睡覺。

此刻正是飲酒之後,恰巧天子、鮑龍等人鬧了一天,此刻已是天晚,他
正在這裡睡覺,被值日功曹將他驚醒,朦朦朧朧的爬將起來,帶著鐵扁擔跟
著眾人跑到郭禮文店前,見官兵差役已捉住一人在那裡捆綁,店堂外面仍有
一人被府大老爺與城守營困住,洪福上前一看,就將鐵扁擔一舞,橫掃起來,
嘴裡罵道:「你們這班雜種,這許多人戰他一人,豈有此理!是有本領的,
一人戰一人,老爺最打抱不平,不能讓你們人多欺人!」說著,那扁擔已打
倒了五六個人。到了天子面前喊道:「尊公你莫怕,有我賽金剛在此,也不
懼這些鼠輩!」說著早一扁擔把楊長祺的桿子削去半段,李得勝見又來了一
人,舉鞭來迎,怎經得洪福是個生力,前舞後擺,早把李得勝兩眼舞得昏花,
本來李得勝與鮑龍戰了好一會,力量已是不足,加之洪福本領又利害,所以
戰了二三十合,敗了下來。洪福見李得勝要走,也不去趕,將扁擔向四面一
旋,用了個雪花蓋偵,把那些營兵打得跌跌爬爬,早倒十數個。有的腿上受
傷,有的肩頭打傷,忽吶喊一聲道:「我們走呀!這人利害不過呀!」說著
早將鮑龍放下,各自逃命去了。李得勝與楊長祺兩人見了這樣,只得又上來
拼戰洪福。爭奈鮑龍又從地上爬起來,拾起鐵棍幫著洪福力戰。

天子見二人可以敵住眾人,就抽身到了後面,叫郭禮文道:「你將母親
妻小安排在一處,此地你是不能住了。等事平服你再回來,此刻先同我三人
衝出城去,暫且尋個地方住下,不然,我們容易走,你這一家就沒有命了。」
郭禮文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家產房屋,只得自己背著母親,所幸妻小是雙大
腳,尚能走路,天子就在前開路,招呼一聲:「鮑龍,你不必斗了,同我走
罷!」說著,舉起棍子,衝開一條路,與鮑龍前後保住郭禮文一家人口,出
了重圍。後面洪福已經趕到,說道:「你們慢行,等我一同走罷!」大家就
此聚在一起,直望東門而來。城上雖有兵把守,見了鮑龍與洪福,久已嚇得
軟在面前,城門鎖又是朽爛不堪的,鮑龍上前一扭,早扭下來。共計四男兩
女,趕忙一齊出了城門。

行有五六里地面,天子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可有熟人家麼?」郭


禮文道:「此地叫做王家窪,前面再走一里多路,就有個華姓的朋友,家住
在那裡,可以到他家暫住一宵,明日再作主意。」眾人齊道:「有此人家,
我們就去投奔便了。」於是眾人又走了一會,已到了一所村莊,郭禮文認得
路徑,領著眾人進到莊裡,因天色漆黑,只得高喊了兩聲,裡面有人接聲問
道:「來者可是郭大哥麼?」禮文應道:「華哥,可趕速出來,小弟招了橫
事,特到你處暫避一宵!」裡面聽說,趕著掌了火把迎出來,將大眾接至裡
面。在正宅旁邊三間草房內住下。見眾人皆是倉皇失措,忙問:「因何此刻
到來,究為何事?」郭禮文就將自己被誣害的話,以及鮑龍與天子救他的話
說了一遍,華家雖然擔驚害怕,無奈他們俱已進來,也不好推他們走。說道:
「你們在此雖不妨事,但不可露了風聲,那時官府派人前來,仍是躲避不住。」

天子見那人怕事,忙問道:「這位尊姓大名?」郭禮文道:「這就是我
至好的朋友叫華琪。」天子道:「既是至好,何必如此懼怯?已經從城裡到
此,我與鮑龍都未害怕,難道此地比在城中還礙事麼?」洪福在旁說道:「若
那些狗頭再來,我洪老爺這根扁擔也就夠他些人受的了。華兄只管放心。」
華琪被眾人一頓說,也沒奈何,只得備了酒飯,請眾人飲食安歇。所有郭禮
文的母親妻小,自有裡面女眷接待,我且不表。

且說城裡楊長祺與李得勝戰了一陣,仍是未將鮑龍、郭禮文獲到,彼此
悶悶不樂,說:「我們如此本領,也曾經過大敵,何以這三四人就敵他不住,
豈不可惱?」周光采道:「現在各犯既被他逃走,惟有先將這店房封鎖,明
日再添兵追趕,務要捕捉到來,諒他們一夜工夫,也不走遠去。」說著,就
與知府城守三人,當將郭禮文店內所有一切貨物財產封鎖起來,準備隨後沖
公,回衙歇息。次日大早,又添調合城兵丁,前去追趕了一日,那裡看見這
一班人?只得出了海捕文封,通詳上憲,請兵拿獲。

那知這裡公事還未到,省杭城巡撫衙門早接到聖旨。這日龔溫如正在內
堂辦事,忽聽巡捕進來稟報:「聖旨下,請大人接旨!」龔溫如吃了一驚,
趕著設了香案,在大堂上叩禮已畢,請天使宣讀。週日青就在堂上將天子的
書信取了出來,高聲讀了一遍。龔溫如聽畢,謝恩起來,將週日青請入後堂,
彼此分賓主坐了,龔溫如道:「聖上既到了嘉興,天使來時究是怎樣,請道
其詳,好這裡飛速派人前去。」日青又將郭禮文如何被王懷陷害,光采如何
聽信家丁准了狀詞,將禮文收下監牢,如何在客寓遇見鮑龍,乃救出郭禮文,
前後的話,說了一遍。又道:「天子旨意上叫大人如何辦理?就請大人遵辦
便了。」龔溫如道:「天子招呼調周光採來省,另委員署理。郭禮文鎖案,
除王懷已死外,仍訪拿訟棍湯必中,審明照例審辦。但不知天使來杭之後,
楊長祺與知縣及城守可否驚動聖駕?」日青道:「既是大人放心不下,請大
人立刻備文,差人星夜至嘉興府投遞,無論如何也就可以完事了。」龔溫如
見催促甚緊,只得隨即傳稿,備好文書,派了中軍星夜馳往嘉興府投遞,仍
留日青在衙門內飲酒。日青道:「天子在那裡盼望,怕中軍一到,嘉興地方
官知道天子在本地,然必前去請罪,那時眾人曉得,天子必不肯在那裡耽擱,
仍要往別處而去,那時小侄不在面前,天子豈不一人獨往?」龔溫如聽這話
有理,也就不敢苦留。一面打發中軍前去,這裡日青就告辭出去。

真是急如星火,不一日,已到嘉興府內。已是上燈時節,趕緊進城,走
到郭禮文的店門首,見已上了封條,吃了一驚,說道:「難道天子已被這班
狗頭請去?倒要打聽明白,方好放心。」說著,見那面來了一人,日青上前
一把抓住,問道:「你是什麼人?也在這裡盼望?你大約是郭禮文的一類,


我將你捉去縣裡,同你要人!」那人被他一嚇,趕忙跪下道:「老爺撤手,
我不是郭禮文家的人,乃是郭禮文朋友家的長工。」週日青道:「不管你什
麼朋友不朋友,只要說出郭禮文現在走那裡去了,老爺就放你;若有虛言,
便將你捉到縣裡問罪!」那人被他一嚇,趕緊跪下求道:「老爺,你千萬莫
說,我慌的,我告訴你便了。」日青見他知道細底,甚是歡喜。乃道:「你
果真說出來,我不但不捉你到縣裡,還重重的賞你!」那人便將郭禮文與天
子、鮑龍、洪福那日晚上一齊奔到華家的話說了一遍,日青大喜道:「你不
必怕了,我實對你說罷,我就是高老爺的繼子,正要尋他們說話,你既曉得,
就帶我去,自有重賞。」那長工見他如此說,方把愁腸放下,就帶著日青復
出了城,來到華琪家內,果天子在內,日青上前說明巡撫的話。

不知後來各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週日青小心尋聖主楊長祺請罪謁天顏

且話說週日青到了華家見天子,將龔溫如的話說了一遍,天子又把洪福
前來救駕的話告知。日青見洪福果是英雄氣概,兩人談論一番,彼此皆甚投
機。次日天子與日青仍要到京華遊玩,就順道回京。當日晚間,就與鮑龍、
郭禮文等說明,預備明早動身。郭禮文上前說道:「恩公為小人費了如此心
理,應等事平之後,酬謝一番,方是道理。為何就急急要去?且此間捉拿甚
緊,小人的家小還恐難居此地,擬想到他方躲避,恩公此時就走,小人仍是
沒命。」說著流下淚來。天子見他如此忠厚,乃道:「你不必愁慮,我已經
代你將前案註銷,明日包有府縣官前來尋我謝罪。請你進城復行開店,我怕
牽留難走,所以明早動身牽延誤事,我實對你說,現在軍機大臣陳宏謀乃是
某的老師,浙江巡撫龔溫如某亦與他同年,他那裡已經有了公事下來,叫嘉
興府捉拿訟棍,代你伸冤,你也不必搬往別處,明早就可進城的。」郭禮文
一聽方轉悲為喜,乃道:「原來是位大老爺,小人有限無珠,多多得罪!」
天子道:「汝等不知,何罪之有!」鮑龍聽見是個京官,格外歡喜,道:「在
下失敬了!既是你老明日要去,我等也不敢強留。但是萍水相逢,竟蒙拔力
相助,此恩此德沒世難忘,但不知此後可能再睹尊顏否?」說著英雄眼內也
早流下幾點淚來,大有好漢惜好漢的意思。

天子見他如此,乃道:「鮑兄既不忍與某相別,我便寫封書與你,進京
投遞,博一個大小功名罷。」鮑龍感激不已,洪福在旁聽見鮑龍如此,也是
高聲說道:「若高老爺能薦人進京,我洪福也求一薦,好讓我與鮑龍一同前
去。」天子見他二人皆如此說,乃道:「既然如此說,我今晚就寫信一封,
你二人先可到浙江巡撫衙門投遞,那裡自會招呼。雖你二人盤川不足,他也
可幫助你們的。」說著,鮑龍與洪福喜歡無限,天子等眾人睡覺之後,在燈
下寫了兩道旨意,一著龔溫如打發折差一同帶他二人進京,路上較有照應;
一道是把陳宏謀,著他知會兵部,將洪福用為都司之職,鮑龍著賞給巴圖魯
勇號記名總兵,遇缺即補。兩道旨意寫畢,次日一早起來,就將這兩道旨意
封好,交與鮑龍,說道:「你等嘉興府縣來後,將你表弟仍搬至城裡,照做
生意,然後與洪福趕赴杭城,到撫轅投遞。自可上進。」說畢,兩人納頭便
拜,稱謝不已。郭禮文知款留不住,只得領著妻小,前來磕頭叩謝。華琪也
擺了一桌酒席送行,稍盡地主之情。天子與日青見眾人如此實心,也就用了
幾杯酒,然後別了眾人,與日青向金華而去。

這裡嘉興府揚長祺自被天子與鮑龍等人打傷眾衙差役逃奔出城之後,次
日早間,派差添兵出城尋獲,只因那些兵丁未經過大敵,又因個個皆有身家,
明知郭禮文家小住在華琪莊上,卻不敢去捉拿,所以一連數日,莊上一點沒
事。

這日楊長祺又要比差勒限緝獲,忽見外面有人進來稟道:「撫台大人派
了中軍,有要緊的公事前來,與大老爺商議。」楊長祺一聽,甚為詫異,趕
忙請進,到了花廳,彼此見禮已畢。問道:「撫憲有何要事,煩老兄前來?」
那中軍說道:「請將尊管暫退一步,方好談心。」楊長祺疑有機密事,隨即
屏退眾人,問道:「撫憲有何見諭,請道其詳。」中軍道:「並非撫憲有事,
因貴府人類不齊,嘉興縣又聽斷糊塗,聖上有旨意到撫憲處,屬令趕速派人
前來。」說著將聖旨並龔溫如的文書一併取出,與楊長祺看。楊長祺接了過
來,前後看畢,只嚇得面如土色。說道:「臣罪該萬死!」隨即跪了下去,


望闕叩頭不止。然後起來與中軍說道:「這事還求老兄在撫憲前成全,請其
代奏。只因責有攸關,不知聖駕親臨,故爾如此,現在惟有自請罪名,候旨
施行。但郭禮文如此冤枉,周光采並不稟報,所以未能曉得。現在郭禮文已
經出城逃走,只好趕速著人密訪。如天子仍在此地,就可面自請罪了。」

說著,隨即喊了幾個心腹家丁,叫他不必聲張,趕速到城外訪問,如有
實信,飛速前來。一面又傳號房,立傳首縣,不多一會,周光采已到。楊長
祺也就將他請到後堂,與撫標中軍見禮已畢,楊長祺命周光采坐下,將文書
與他看過。自然也是魂飛天外,口稱有罪。當時就將頂戴除了下來,磕頭不
已。中軍又說道:「周老爺也太不留心,前日還在省中胡用威那一案,撫憲
也曾說明天子改易高天賜名號,也該曉得,為何回來乃竟鬧到這地步,豈非
罪由自取?」周光采更是無言可對,只得自己認罪。過了一會,那打聽的家
人已回來,說道:「小人訪得清楚,郭禮文與眾人並未遠去,就在這東門外
王家窪地方,有個姓華的人家躲著,離此地也不過五六里路,老爺可去不去
呢?」那中軍道:「只怕不知,既知蹤跡,何能不去?且有重罪在身,能當
面請罪,聖恩寬大,不予深究,那就可以無事了。」楊長祺道:「大人所見
的甚是,小弟就立刻前去!」說著,起身與周光采兩人步行前去。中軍道:
「某既到此,也只好陪你兩人前去一行,好去銷差。」楊長祺見中軍肯去,
甚合己意,就此三人帶了幾個親隨,又將朝服攜著,預備到莊上再穿。由午
後走起,到王家窪面前,已是申牌時分。

到了華琪莊上,楊長琪怕手下親隨說不清楚,自己與周光采走到裡面,
見有一個長工在門口打掃,他就上前問道:「長工,你家家主可是姓華麼?」
那長工見他好似是個熟臉,猶如在那裡看見過的,就是一時想不起來,說道:
「這裡正是姓華,你這人找華家誰人?」楊長祺道:「不找華家的人,因華
家有個朋友住在此地,姓郭,叫郭禮文,我與他有話說,特地由城裡求見他,
請你進去向這位老爺說一聲,說我是嘉興府知府楊長祺,問他天子那裡去了。
可在此地?」那長工聽他說是知府,又問郭禮文,只嚇得亂抖不止的跪了下
去,說道:「小人不知大老爺前來,求大老爺息怒。」楊長祺見那人甚是忠
厚,也就用好話敷衍他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過前來要見天子,故爾問你
究竟曉得不曉得?可快說來!」長工道:「這裡郭大爺與鮑龍、洪福三個人
俱在此地,卻沒有個天子。」楊長祺見這人如此,知道不可理解,乃道:「你
先進去說一聲,待我見了面,自然曉得,斷不難為你便了。」

那長工只得奔到裡面與郭禮文說知,當時鮑龍與洪福聽見,也就著慌道:
「怪不得他如此大話,乃是一朝聖主,真是有罪,有罪!」楊長祺見長工久
不出來回信,等得著急,也就一人在外面將朝服穿好,與周光采走了進去。
先向郭禮文問道:「天子現在何處?請你帶我一見,說罪臣楊長祺前來面請
聖安,領罪!」郭禮文見了這樣,格外說不出話來,不知如何是好。鮑龍究
竟在軍營內過的,到了此時,只得上來說道:「此地只有一位高天賜老爺,
是北京人,前日在城中救了我弟兄,來至此間,住了數日,並不知是一位天
子。已於昨日早間,到金華去了。」楊長祺見天子已走,且連鮑龍等人皆不
知道,心下雖然害怕,料想聖恩浩大,似可以不知不罪了。當時就將旨意與
巡撫的文書說了一遍,然後眾人方才知是天子,惟有郭禮文聽說自己無罪,
仍然回家生理,所有案情一併註銷,仍一面訪獲之唆訟人問罪,嘉興縣知縣
心地糊塗,著即行撤任,另委員署理。其餘著毋庸議。鮑龍聽說,也就與郭
禮文望北謝恩,華琪此時亦出來了,個個皆感恩不盡,皆說是聖明天子,如


此英武,自然四方太平。楊長祺見天子已到金華,只得仍與中軍回衙,捉拿
唆訟之人問罪,郭禮文家產仍然給還開張,各事已畢,中軍乃回省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方快頭叩問吉凶高相士善談休咎

話說郭禮文仍然回城開店,鮑龍此時知是當今的天子,萍水相逢,著他

進京投信,因恐他盤川不足,叫他先到撫轅投信,真是感激萬分,望北謝恩。

次日,就與郭禮文說明此事,道:「愚兄可算禍中得福,不是為老弟這番禍

事,也不能得此機遇。愚兄準備明日與撫轅中軍官一齊動身,較為便捷。今

日特告知姑母與老弟,明早是要起身的。」郭禮文當時也代他歡喜,當晚就

擺酒代他送行,又送出一百兩銀子與他為盤費,道:「此款到杭州足可敷用,

如進京時不足,可再來信與我,這裡總接濟你便了。」次日一早,洪福聽見

他要動身,也就前來與他作伴前去。郭禮文見他衣服太為襤褸,又送了他一

百銀子,俾1他添補衣服。同鮑龍齊到府衙,見了中軍,說明來歷。中軍因他

是有聖旨,也不敢不同行。當日,就在府衙等了一日,第二日,中軍始一同

動身前往。隨後鮑龍與洪福皆身居提鎮,到後來大破少林寺,方有他的交代,

此時暫且不表。

再說天子與日青由華琪家動身,向金華而來,在路與日青說道:「你知

道我前番由金華到杭州,由杭州又到此地,輾轉數月工夫,又要到金華何

事?」日青道:「繼子實不知。」天子道:「只因我將張祿成的欠據在金華

府取了過來,以後鬧了那樣大事,及至與陳景升、李流芳相別之後,他進京

會試前,在杭城撫轅閱見京報,見陳景升已經點了翰林,李流芳亦中了進士,

我想陳景升此時諒該口杭,倒要前去找他問問京中各事。朕已心想回京,若

陳景升在杭他也要進京供職,也好一同前往。」日青道:「原來干父如此用

意!這裡到金華也不過數日路程,即可到了。若他尚未回來,臣兒之意,干

父離京已久,且這伯達大人以及莊有恭那裡早得陳宏謀、劉鏞兩人的書信,

令他覓訪天子,請早日回京。」天子道:「我也有此想。」

兩人在路看山玩水,不一日,已到金華。不敢進城,怕為人看見,驚動

地方官前來迎接,親在城外擇了個客店住下。次日,天子叫日青進城,先到

李景店內打聽,問李景曾由廣東回轉此地?如不知道,再到陳景升家中一問

即明白了。日青答應前去。到了午後回來,說:「李景升自從那日到廣東,

直至今日未曾回來。他的兒子流芳是中了進士,陳景升也點了翰林,現在已

回廣東修墓,多時不到此地。這皆是他店中人所說,現在這店因虧本太多,

已經閉歇,只有一兩人在那裡賣腳貨,再問他別事,他也不能深知。在臣兒

看來,還是就此回京罷!」天子道:「既如此,從此地回京,仍須繞道蘇州,

從無錫丹陽過江,自揚州清江浦以上起岸。陳景升既不在此,明日就往蘇州,

順便也好遊玩一番,然後回京。」日青答應,就出去雇了一隻船,講明到蘇

州閭門,計共八兩銀子。次日一早,天子與日青下船,從內河進發,一路之

上,過了許多熱鬧所在,幸得風平浪靜。約有半月光景,已抵蘇垣。先著日

青上岸,在元妙觀左近擇了鴻運來的客寓,講明包一進住宅每天銀子五兩。

說定之後,回到船上,並發了船錢,請天子進城。

只見街市繁華,人煙稠密,有開店面的,有擺地攤的,那些蘇州口音實
在清輕靈巧,更有那班倡寮妓女,背陀而來。其中雖無蘇小小、關盼盼的才
華,身價也有一二可觀。惟這班人衣服首飾,比北路風光較為華美,但是南
頭北腳卻是實言。蘇州女人,大都鞋腳不甚纖小,非前半歪斜,即後跟倒卸, 


1俾( 
b□,音比)——使(達到某種效果)。

所幸高頭雲髻,滑亮無比,加之水色清腴,肌膚細膩,再穿上絞羅綢緞,也
可將裙下雙鉤遮掩起來。看了一會,信步已到客寓。進入內堂,早有小二招
呼酬應。究竟是個熱鬧地方,較之嘉興卻繁華幾倍。天子坐下,小二送上茶
來,然後問道:「客官尊姓?請示下登牌。」天子不解問道:「你要登牌何
事?難道怕我欠少你店中銀錢麼?」小二笑道:「客官是初到此地,不知此
規矩。我們這蘇州是五方雜處之地,人類不齊,往往有匪人混跡。地方官怕
擾害百姓,所以清查保甲,無論客寓、寺院廟宇,每日來往之人,皆有名姓
記簿,輪流送縣待查,並非怕客官少錢。客官請示明白。」天子聽道:「原
來如此!某姓高叫高天賜,這人姓周名日青。」小二聽明登牌,隨即搬了上
等酒餚,請天子與日青飲食。此時天色已晚,加之由金華一路而來,不無受
了點風塵,睏倦起來。當晚就一早安歇。

次日早間,週日青出門,先在酒館內吃了酒面,然後來到元妙觀門首。

只見茶房酒肆,多如林密。那些遊玩之人亦甚不少,都在這左右各處玩耍。

觀內一帶所有那些三百六十行,竟無一件沒有。正望之間,只見北首柵欄面

前擁著一撮人,在那裡站立,天子就上去一看,只見布棚之下,設了一張方

桌,桌上有許多書卷,兩邊擺列椅凳,棚上掛了個軟布招牌,上寫著「高鐵

嘴」三字,下面五個大字是「善相天下士」。天子看見道:「原來是個相面

先生,某倒要請他相相面,看他可相得出來。」就分開眾人,旁邊椅子坐定,

只見高鐵嘴先說上了幾句江湖話,道:「八字生來不可移,五行內外有高低。

欲知禍福先注定,須向高人叩指迷。某高鐵嘴,乃四川成都府人氏。少習詩

書,壯精相法,柳莊麻衣,各家通曉。只因路過此地,欲結交幾個英雄豪傑,

故爾在這元妙觀賣相。如有賜教的,不妨請過來談談。相金不拘多寡,若不

靈驗,分文不取。」

話猶未了,只見上首一人,身高七尺以外,黃煙煙面龐,腮下一部短鬚,

年約四十以外,公門中打扮。上前說道:「先生既精相法,請代小子一相,

究竟隨後吉凶如何?」高鐵嘴見有相面,轉身過來,先將兩手取出一看,然

後看了頭臉、額角,說道:「老兄相雖不是個富貴中人,卻生平在公門中辦

事,兩眼有威,鼻高口闊,是個武教中的朋友。近來印堂有光,黃中現出紅

影,卻主得財。老兄近來財爻1如何?」那人道:「先生既看得出,但這財爻

非一人所有。究竟從何而來?以後各事吉凶如何?」鐵嘴又看了一會,道:

「照這面相看來,眼角發赤,兩顴高聳,應有爭衡之兆。」再細細一看,忽

然驚道:「哎喲!老兄財是有的,只怕險事太多。本月之內,府上必遭奇禍,

就因這財上而起。可惜,可惜!我看老兄不是此地人氏,能早早固府,或可

挽回。但看此時回去,已經遲了。」那人被他這番話一說,嚇得面如土色,

說道:「先生,可是真情?在下乃是廣東人氏,因上憲差委往四川公幹,不

知此禍究在何事?前途可另有險事?」鐵嘴道:「照相看來,應是家破人亡,

就應這三四天上。前途雖有些險事,卻皆化險為夷,後福倒還不壞。大禍之

後,尚有吉星照命,應該大小得步功名。」

那人聽見這番議論,登時間愁眉不展,付了相金,正要走去,天子在旁
看見,說道:「這相面的言語不定,忽而大禍,忽而發財,忽而又有功名,
我看這人也無甚本事。這廣東人,雖是個公差打扮,氣度倒甚好,我且問問
他是那一府人氏!」說著就招呼道:「朋友,貴府是廣東,還是省城,還是 


1財爻( 
yao,音搖)——財運。

外府?」那人聽見有人招呼,忙立起身回道:「在下是廣東省城。」說著究
竟是個公門中人,眼力高超,見天子不是尋常之輩,忙稱呼道:「老爺貴處
何方?尊姓大名?」天子道:「某姓高名天賜,北直順天人氏。不知朋友尊
姓何名?」那人道:「不敢!小人姓方名魁,是番禺南海兩縣的快頭。現奉
本官差遣,到四川尋友,因航海到了申江,適值江水浩大,長江不好行船,
是以繞道此地。由內河到鎮江,過漢口、襄陽入川,昨因在路微受風寒,是
以耽擱一日,到此盤桓,不料高先生代小人相面,說有大禍,實為煩悶。」
兩人對面談說,高鐵嘴將天子一看,趕忙將布棚收下,桌上書卷以及一切物
件,皆打好包袱,向他兩人說道:「二位尊寓在何處?此地非談心之所,小
人一同到尊寓行禮罷!」天子見高鐵嘴如此說法,心下甚是疑惑。莫非這人
果有本領?竟將我看出至尊來了?乃道:「既先生欲臨,敝寓離此不遠,即
請一行,借可叨教。」高鐵嘴應道:「小人理當前去。」方魁見這形像,已
是猜著幾分,但不過拿不定是何人,也說道:「小人也去拜寓!」天子見他
兩人皆要去,並不攔阻,即叫日青在前引路,高鐵嘴將物件收拾完全,攜著
包袱,將桌椅寄存人家,跟天子出了元妙觀。行不多遠,已到鴻運來客寓。
日青將房門先開了,請天子先進去,隨後高鐵嘴與方魁也走了進來。鐵嘴就
將包袱向桌上一放,見外面無人,納頭便拜。不知高鐵嘴何故磕頭,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識真主高進忠顯名訪細情何人厚得信

話說高鐵嘴與方魁進了客寓,到房內將包袱放下,見外面無人,納頭向
天子就拜,說道:「臣接駕來遲,罪該萬死!聖上何以親自出來?保駕臣現
在何處?」天子見他如此,乃道:「先生莫認錯平人!某乃北京高天賜,並
非萬歲。忽以尊稱萬歲,設若為人聽見,豈不造言生事?」鐵嘴道:「萬歲
不必遮掩!臣相法無差,除了萬歲,誰能有此貴相?」此時天子已為他說破,
乃道:「卿且起來,朕因往江南遊玩,路過此地,既為卿相認,千萬不可聲
張,免得地方官前來驚動。」此時方魁見是天子,也就上來叩頭,說:「小
人有限無珠,不知聖駕,罪死無赦!」天子道:「不知者不罪!汝且起來,
為何廣東公案反至四川尋人,究是何故?」

方魁就將胡惠乾在廣東打死牛化蛟、呂英布等人,與機房人為仇,現在
陳景升、白安福等人聯名上稟,請在錦綸行建醮,並請派人捉拿胡惠乾。方
魁因胡惠乾本領高強,西禪寺人數又多,且有少林寺諸人接應,自己雖是快
頭,難以爭鬥,故往四川峨嵋山請白眉道人的徒弟馬雄前來幫助的話,說了
一遍。天子方才知道,問道:「陳景升可就是向在金華府居住,與李景的兒
子武舉李流芳他們至好朋友麼?」方魁道:「何嘗不是!因白安福進京會試,
中了武進士,在會館內與他們會見。平時陳景升也知道胡惠乾的惡跡,就在
軍機大臣那裡遞了公稟,回籍在機房公所建醮,又被胡惠乾鬧了兩次,所以
兩廣總督曾必忠雷厲風行,飭縣捉拿。」

天子聽見這原委。說道:「省中有如此惡霸,豈不為害地方?理應從速
嚴拿。既汝要往四川,朕有旨意一道,汝過鎮江時交與漕運總督伯達,他若
回京,著他與陳宏謀說知,不日朕即回京,並著他趕由驛站,行文到粵,飭
令曾必忠火速派兵嚴拿胡惠乾正法,無任漏網。汝往四川,見得馬雄,也須
迅速前去,俟事竣之日,亦著曾必忠論功列奏,議敘恩賞。」說畢,就在房
內寫了一道旨意,交方魁謹慎帶在身邊。當時方魁謝恩起來,高鐵嘴聽他要
往四川,乃上前說道:「方兄欲往峨嵋,可知白眉家師現在成都?此次前去,
仍然空往!」方魁還未答言,天子說道:「如此講來,卿與馬雄乃是同門兄
弟,似比路途遙遠,與其空跑,何必乃爾?卿既是白眉門徒,諒本領決不尋
常。若能即此赴粵,朕定加恩獎賞。」方魁聽他說出原籍來,忙道:「失敬
失敬!但不知白眉大師改居成都,馬雄賢弟現在何處?若能高兄同往,為地
方除了這害,一則是國家洪福,二來百姓也感恩不盡了。」

高鐵嘴道:「某雖略知一二,卻與馬雄是兩路的功夫。他是用的內八著
的功夫,我乃是外八著的功夫。若得兩人同去,與事方可有濟!現在馬賢弟
亦在成都,方兄此刻趕速前往,不過一個月工夫,也可到了。回往再加一月
有餘,亦可到粵。小弟既蒙恩旨飭令前去,只得先行到粵,托著朝廷洪福,
將這胡惠乾捉住,也免得許多周折。且見尊相府上定有大禍,能小弟到府,
或可解免,也未卜可知。但是這胡惠乾是少林門徒,諒來手腳高超,惟恐將
他治死,至善禪師前來報仇,那人雖武當馮道德、肇慶五枚,皆在他之下,
非得白眉大師方是他的對手。我這裡寫封信,請你帶去,能馬賢弟將師尊一
齊請下山來,這事就萬全無慮了。」天子道:「既汝知此利害,信中即傳朕
意,務著白眉與馬雄一同赴粵,隨後定加恩賞。」高鐵嘴當時也就代他師父
謝恩,寫好書信,交與方魁。方魁當時別了聖駕,回到自己店中,次日一早
前往不提。


這裡聖上就向鐵嘴道:「卿既有此本領,為何流落江湖,不求上進?你
究竟是何名號?鐵嘴兩字乃是九流中渾名,豈可作為名號?」高鐵嘴道:「臣
名進忠,久思投入軍營,為國家出力,奈無門可入,只得作此生涯。今日得
見天顏實是三生之幸!」天於聽他說是進忠兩字,甚是歡喜,道:「願汝終
久守此兩字,始終不改!」高進忠就在地下叩頭,說:「謹遵聖命!」從此
遇見人皆名進忠。閒話休提,此時已交午後,客寓內送上午飯,天子就命進
忠與日青吃畢,說道:「本擬擇地試汝手段,因寓中房屋窄狹,不便施展。
廣東既有惡霸擾害,汝即明日前往。今有旨意一道,交汝帶去與曾必忠,並
傳知陳景升等,著他於營中先行為汝位置,俟後爭戰如何,仍著曾必忠隨時
具奏。」說著,將旨意寫畢,交與高進忠收好。進忠叩辭聖上,亦已回自己
寓內。這裡聖上在蘇州遊玩一番,然後繞道揚州,轉回京都。今且按下一頭。

再說白安福見方魁領了銀子到四川去後,果真不敢先行建醮,專等方魁
轉來,方才要搭台起造。那知胡惠乾耳風甚長,自在機房會館打了白安福之
後,回到西禪寺內,反把自己幾個徒弟痛罵一頓,說:「我與機房人為仇,
因他同我有殺父之仇,故爾與他作對。自打死牛化蛟、五枚師叔解勸以來,
雖時常見機匠就打,總有詞可借,才與他動手。昨日白安福眾人已經如此叩
求,將他東西打毀,已是十二分面子,你們又來用閒話撮弄我前去,帶累我
被人問住,交不出人來,豈不可惱?下次若再如此造言生事,先將你們痛打
一頓,然後再與那班狗頭動手。」那些徒弟被他這頓罵,甚是不服.暗他說
道:「我明明在銜上聽見,怎麼被他賴過?偏要將這根尋了出來,好讓師父
動起氣來,將這些狗頭打死。」隨即與一班師兄弟商議,背著師父打聽,來
看錦綸行眾,人是何舉動。

到了次日,幾個人來到錦綸行門首,一些動靜也沒有。再到裡面一看,
所有傢伙物件搬讓一空,只有看門的住在裡面。心下疑惑道:「莫非這些人
被我師父打得寒心,不敢起這道場?」一連幾日,皆是如此,連他們會館的
行情也不能議論,以為是真懼怕了。又過半月光景,內中有個徒弟叫何人厚,
本是當地好人家子弟,親戚朋友不是文教中人,即是官場中書吏。有個姐丈
是督轅書辦,聽見上憲要捉拿胡惠乾,知這何人厚跟他學拳棒,怕後來連累,
就回去同他妻子說知。他妻子一聽,自然格外吃驚,隨即叫人去找何人厚,
一連尋找幾天,俱未尋著。

恰巧這日何人厚與一班師兄弟在街上闖禍招非,走他姐丈門口經過,就
說道:「你們先行一步,我到親戚家一行就來。」那些人不阻攔,他就分路
走開。這何人厚走進裡面,見了乃姐,他姐姐就連忙說道:「你姐夫找你幾
天,真是令人望煞了!你一向只顧在外闖禍,也不知道大禍臨身,命還保不
住呢!」這何人厚聽見這話,甚是詫異,道:「姐夫找我有何事件?我又未
殺人放火,為什麼命都不保?莫說未曾闖禍,就是闖了禍,有我師父那樣本
領,怕誰同我作對?」他姐姐一聽,登時哭道:「你也不顧父母生爾所為何
事?終日吃酒用錢,都是小事,能夠娶妻生子,傳了後代,我也不問你了。
你今年才一二十歲的人,父母全不問,單倚著你的師父行兇霸道,你還不知
你師父,現在捉拿他的?」何人厚聽了這番話,忙道:「你們究竟聽了什麼
話,好說明了,也叫人曉得。現在誰人捉拿我師父?」兩人正哭鬧之時,他
的姐夫已走進門來。見何人厚在他家中,忙道:「你不曉得,我告訴你就知
道了。」隨將陳景升、白安福那日被胡惠乾在會館打鬧之後,聯名上院,將
在京奏請回籍建醮,派人捉拿胡惠乾的話,與曾必忠說明,曾必忠因是軍機


來文,隨傳了府縣,派差彈壓。因快頭方魁知胡惠乾本領高強,不敢一人動
手,現在到四川峨嵋山請白眉道人的門徒馬雄前來同拿,所以會館內物件全
行收回,叫做緩兵之計。你既為胡惠乾的徒弟,將來豈不受慮?所以你姐姐
著急尋找你幾天,你此時既知道了,我看不必落在這是非窩內,就同我一齊
進衙門住幾時,過了這個風波,然後再出來。你說你師父本事好,可知強中
自有強中手,馮道德那種利害,還怕五枚,何況胡惠乾是他們的後輩!」

何人厚聽他姐夫這一番話,心下恨不得立刻到錦綸行,把白安福擒出來,
三拳兩腳打死。說:「大丈夫要作事光明,不應用暗箭傷人。前日被打的時
節,那等饒討,卻是假的,代累我們被師父罵了幾日,豈知他用這毒計?我
不將這班機匠打斷命根,也不知道我們少林支派的手段!」因想:我此時如
說明,告知我師父,姐夫同姐姐必不讓我去。乃假問道:「你說這話可是真
的麼?」他姐夫道:「誰同你說謊!你不信,我明日帶你到衙門裡看公事去!」
何人厚道:「既是這樣,連我師父性命還不保,我怎敢再去拿命同他們拚?
我此刻回去同母親說知,明日就同你到衙門居住。」他姐姐聽見如此說法,
也甚歡喜。隨又論囑了幾句,叫他不可走露風聲,何人厚答應,匆匆而去。
那知他奔到西禪寺,告知胡惠乾,鬧了一場大禍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施毒計氣煞惠乾擋凶鋒打走方德

話說何人厚聽他姐夫說白安福等人遞稟曾必忠札飭府縣捉拿胡惠乾,他
就說謊回家,別了他姐夫,出了大門,一溜煙奔到西禪寺,恰巧眾弟兄已回
來,正在那裡習練拳棒。何人厚走到面前說道:「你們不必練了,現在禍事
不小!不是我今日出去,大眾的命還不知在那裡呢!現在師父到何處去了?」
眾人說:「在大殿後面,你究意何事,這樣大驚小怪?」何人厚道:「我沒
工夫同你們談,你們只跟我來見了師父,自然曉得!」說著,忙忙的過了大
殿,見胡惠乾正與三德和尚在那裡閒談,說:「白安福連日將會館一切物件
全行收回,連機房行情也不議論,想必被我們打得寒心,故爾如此。」三德
和尚道:「人家既怕你們,你們大仇已經報過,前日又是誤聽人言將他羞辱
了一番,以後也可不必再鬧了。」

正說之間,何人厚走上去說道:「三師叔只會代人家說話,還不知人家
的毒計!前日我們眾兄弟明明在街上聽見的,後來師父將白安福打倒,他們
那些人怕白安福吃苦,故意的說沒有這話,叫我們交人對證,試問:在路上
聽的話,到那裡交人去?師父回來還將我們罵一頓。今日可是有水落石出
了!」胡惠乾道:「你剛才到那裡去了?現在來說這話?」何人厚道:「徒
弟被你老人家冤屈死了,故這幾日常在外面打聽著白安福那裡為什麼如此
了。那知他用了緩乓之計,已經下了毒手。不是我今日遇見我姐夫,打聽出
來,臨時被他要了性命,還不知道呢!」胡惠乾見他如此說得確有可據,乃
道:「你既曉得,究竟白安福下了什麼毒手?可告知與我,也好準備!」何
人厚就把他姐夫對他說的話說了一遍,胡惠乾兩眉倒豎,怪眼圓睜,罵道:
「這班狗頭,竟敢如此!我不將他送命,也不知我胡惠乾的利害!」三德和
尚道:「你不可一時任性,惹了大禍出來。方魁是我知道的,這人手段也甚
利害,再加上白盾道人的首徒前來,雖我們少林支派,怕的也不及他。因白
眉道人從前與我師父至善禪師在武當山馮道德師叔那裡比過武藝,鬥了三
天,至善禪師終久輸了他一腳。我看這事甚是不妥,如白眉自己不來,也還
好想法;若自己前來,就要吃虧。莫若你此時讓過風頭,仍是到福建少林寺
暫避,等此地稍平,你再出來,那時白眉及馬雄也該回去,你再慢慢的報仇,
豈不為美?」

胡惠乾聽了這話,也知道白眉的利害,當時說道:「師兄不必如此害怕,
我看白眉師伯未必肯來!記得師父說過,他發誓再不下山多管閒事。就是馬
雄到此,也還有個爭論,而且方三弟身體骨節是經練過的,請他前來助你一
臂,也還可以勉強。只是這方魁同白安福氣他不過,不出這口氣,也滅了我
們少林的威風!」三德和尚見他如此說,知是攔不下來,只得說道:「要辦,
此時就辦,趁方魁不在家,得個先著,將這口氣出過之後。仍是往福建的好。
古人云:打人怕打急,殺人怕殺絕。你將方魁的家小送命,他回來與你怎肯
干休?天下總是一理,你的父親被機匠打死,至今日這樣報仇,人家老小被
爾打死,也是要報仇的!」胡惠乾道:「先將這事辦過,隨後再說!」當時
氣沖沖的出去,叫徒弟打了些好酒,在廚房端出了幾件菜出來,對眾徒弟說
道:「前日冤屈你們,是我師父的不是,今日你們在此痛飲幾杯,明日同我
一陣先到白安福那裡,將那狗娘養的打死,然後再至方魁家,與他算帳!」
眾徒弟聽見師父如此說,本來是些亡命之徒,也不知什麼王法,齊聲答應,
這個說我先進門,那個說我斷後路,議論紛紛。吃得酩酊大醉,一夜無話。


次日,眾徒弟一早就在寺內聚合,胡惠乾見人已到齊,就脫了長衫,穿
上一件元色短襖,窄窄的袖子,胸前排門密扣,腳下穿一雙班尖快靴,丟襠
馬褲,頭紮元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腰間掛了一把單刀。那些徒弟
皆是短衣扎束。胡惠乾在先,領著眾人一個吆喝,出了廟門,直望錦綸行而
來。到了門口,先叫一個徒弟道:「你先進去看了,安福這狗頭可在裡面?」
大家答應一聲,擁到裡面,只見仍是昨日兩個看門的,忙上前喝道:「你這
兩個不怕死的狗頭,白安福現在到那裡去了?為何不在此地?老子有話問
他,你快快說來,免得老子動手!」那兩個看門的知道他是胡惠乾的徒弟,
早已嚇得呆了,抖了一會,說道:「白安福未來!」那個徒弟罵道:「你這
混帳東西!老子難道不知他不在此地?原是問爾他現在在何處?叫你說明,
好讓老子找他!」那個人道:「我真不曉得!他從那日被打之後,至今未到
此處。你要找他,到他家裡攏去。」這徒弟見他說不出根由,只得出來,對
胡惠乾說道:「白安福不在這裡,諒他跑不了!我們已經來此,難道空回去
不成?不如徑到他家去,將他捉出來,雖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個半死。」胡
惠乾聽了這話,又是吶喊一聲飛奔而去。

不多一會,已到白安福門首。只見門樓內站著許多人,在裡面都是公門
的打扮,你道這些人前來何事?只因方魁臨動身時,對白安福說明,手下伙
計徒弟,自己一人供養飯食,供應不起。白安福只要他前去請馬雄,當時就
允他去後,我這裡按名給發,每天二錢銀子飯食,等你回來將事辦畢,再重
重相酬。故此五天發一回,今日是第四次,故早間方魁的兒子方德帶著一班
人前宋領飯食,恰巧胡惠乾走來,見了這些人,更是千真萬確,立刻無明火
高三千丈,大步進門罵道:「白安福你這雜種,要同你胡祖宗作對,便出來
與老子比個手段,老子在此等你!」說著,罵不絕口。那些差役見胡惠乾鬧
到門首,自己拿著白安福的錢,所為何事?不得不上前阻攔,說道:「胡大
哥,你前日在會館鬧了一場,人家已經被你吃虧足了,到今日連道場都不敢
再做,也不過是懼怕你。此刻又來,這是何必?難道天下就是你一人有本領,
聽你在廣東省猖狂?」胡惠乾不聽則可,聽了這話,再是火上加油,走上前
去,不同青紅皂白,提住那說話的就是一拳,罵道:「你是那裡來的王八羔
子?老子的事與你何干?要你這雜種管我的閒事?打量你們的鬼事,老子不
知道那個混帳方魁到那裡去了!」說著第二拳又打了下去,這個人雖是個快
班,本領甚是平常,兩拳一打,已是掙扎不起,接著又是一拳,早已嗚呼了。

此時方德在裡面聽見,還疑惑是夥計爭鬧,跑出來一看,胡惠乾亦已把
個夥計打處,登時火冒起來,喝道:」胡惠乾你所犯之事,還未拿你洽罪,
你反自投羅網,前來送死,不要走,吃我一拳!」說著,一個箭步由門裡竄
了出來,靈快非常,把外面長衫一掀,露出短襟,一拳早認定胡惠乾面門打
來。胡惠乾見方德動手,順手將那個差伙望旁邊一摔,用了個武松獨手擒方
臘架勢,伸出左手,望上一拳就要來刁方德的手腕,方德著見他前夾,趕著
將手縮進了身子,一縱,一飛腿,對胡惠乾襠下踢去。胡惠乾也就向前一縱,
竄到前面,順手用了個單刀下馬勢,一皮掌向方德腿上削來,方德也是個會
手,就把腿順到右邊,腳腿向下,腳尖向上,反向胡惠乾的多脈上踢來。胡
惠乾復又收回,發腿出去開打。彼此一來一去,戰有一二十合,方德雖然是
他父親方魁教傳,究竟紙不上他父親武藝,漸漸的只能招架躲讓,欲想還手,
也是不能。胡惠乾此刻也甚詫異,說道:「方魁的兒子尚且如此能鬥,若方
魁與馬雄自己前來,更可想了。倒要防備他些!」此刻就格外一步緊一步,


直望方德致命上打米,方德經了這大敵,臉面上漸漸流下汗來,口中吁吁的
亂喘,知道戰他不過,趕忙打了一拳,胡惠乾正要招架,他趁勢,見他未曾
防備,腳一跺,已上了房屋,望前逃走。胡惠乾那裡肯捨?接著後面也就上
屋趕去。

下面那些徒弟喊道:「師父,防他暗算!不必追趕,這裡捉拿白安福要
緊!」胡惠乾聽得這話甚是有理,罵道:「老子今日權留你過一日,先辦了
這雜種,再與你算帳!」說著,跳下房來,衝進白安福門裡。此時那些捕快
見方德尚且斗胡惠乾不下,個個怕他動手,早將飛奔逃走了。胡惠乾衝到裡
面喊了兩聲,見無人答應,打得興起,不顧什麼物件,舉手就摔,動手就倒,
一陣打到廳上,不見一人。心下想道:「莫非白安福趁亂走逃麼?」看見廳
上陳設甚好,也是拳打腳踢,毀折了一陣,復行罵道:「白安福,你這烏龜
王八,躲在裡面再不出來,老子就打進來了!」正罵之際,忽見外面走來一
人,望見胡惠乾就打,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傷母子胡惠乾狠心調官兵曾必忠設計

話說胡惠乾正在白安福家廳上衝打物件,忽然後面進來一人,望著胡惠
乾就打。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方德的兄弟、方魁的次子方興。因在家聽見
逃回去的夥計說方德在此與胡惠乾交手,他怕哥哥有失,故此飛奔趕來。行
到半路,已遇見方德,叫他趕速前來敵住惠乾,好讓白安福逃走。所以此刻
就由廳外屋上飛竄下來。惠乾看得清楚,一個大轉身,兩人對了面,將前腳
一進,左邊身子偏了過來。用了個海底撈月,由下望上,把拳翻起,直望方
興的手肘打來。方興知道他的手段,不等他到面前,已改用了雪花蓋頂,五
個指頭疏開,放開手掌,直望胡惠乾拳頭上直納下去。兩人就在廳上動起手
來,只見竄跳縱飛,如同兩個活猴一般。

斗了有一二十合,惠乾見方興無一點破綻,心下著急起來,說道:「我
不將你弟兄打死,枉為了我一世英雄名!」想罷,隨即改用了花拳,高下前
後,但見他一人縱跳,兩個拳頭搗來搗去,真與猴子無異,不到一刻功夫,
早把方興跳得眼花,手腳一慢,被胡惠乾一拳搗在胸前,登時望後一倒,口
中鮮血直流,如同死的一樣。胡惠乾接著前去又是一腳,送了性命。轉過身
子,又望裡跑過了大廳,到了上房裡面,那裡有個白安福?只見些老年女僕,
亂望門後桌子下藏躲。胡惠乾看見大喝道:「你們究是誰人?好好說明,白
安福現在何處?老爺不與你們沒用的作對,只要將白安福交出,就饒汝等性
命。」說著將腳一踢,早將桌子掀去多遠。那些女僕見藏躲不住,俱皆跪下,
叩求饒命,說:「我家老爺已由後門逃走了。」胡惠乾仍不相信,拖住幾個
女婢,叫他帶到各處搜查,那裡有安福的影子!只得惡狠狠的說道:「老子
改日與你算帳,除非你不住在這廣東省城,或可保你這狗命,不然,今日被
你逃走,還有明日,老子每日到爾這裡來幾次,看爾望那裡藏躲!」說畢,
兩手一揮,又把內屋裡陳設的物件打得粉碎,然後跑出廳來。見方興死在地
下,胡惠乾大笑道:「你那老狗同老爺作對,去尋人來,那知爾這狗頭倒先
送在老爺手裡了。你陰靈有知,只好恨爾的老子,與老爺無干!」說著,招
呼眾徒弟望方德家內去。

那些徒弟聽一聲招呼,比聖旨還靈,頃刻間,吶喊一聲,蜂擁的望著前
面跑去。到了方德家內,也不顧人命關天,飛起手腳,衝進門去,見屋內坐
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眷,諒必是方魁妻小,便上前一把揪住頭髮,提了過來,
罵道:「你這賤貨,你那殺材的丈夫要想與胡爺作對,你也不攔阻他,只顧
聽他妄為,到白眉那裡請人,他既不在家,我先拿你開刀,等他回來,再與
他拚個你死我活!」說著,抓住頭髮一摔,已跌倒在地,便由腰問取出刀來,
一刀結果了性命。旁邊見有兩個小孩子,順手一刀一個,也見了閻王。再向
裡跑,方德已由外面跑了回來,見母親與兒子俱被他殺死,真是心如刀割,
大哭道:「胡惠乾,我與你誓不兩立!將我母親殺死,拚命吧!」說著上前
一步,取了一根鐵棍,望胡惠乾當頭打來。胡惠乾把刀望上一迎,兩個各自
拚命,一個是為親報仇,步步傷其致命;一個是因人害我,著著得其先機。
你來我去,我去你來,戰了有兩時辰,只聽了門外人聲鼎沸,喊道:「我們
一起上去!」早有一二百人擁進門來,各執兵刃,直望胡惠乾廝殺,乃是方
魁的一班差伙徒弟。先前見方德逃走,各人也自奔去逃命,及至方興被胡惠
乾在白安福廳上打死,他們還不曉得。後說道:「老爺留爾狗命,好讓爾老
子回來,告訴他我的手段,叫他少生妄想!」


方德見他逃走,還要去迫,被眾攔住道:「後事要緊!」方德被眾人攔

住,只得大哭道:「我母親死在他手裡,此仇焉能不報?諸公可撒手,讓我

前去拼得一命,以盡我心!隨後等我父親回來,再去報仇便了!」眾人道:

「不可如此!他的手段豈不曉得?你兄弟已經傷在他手,你若再有錯誤,這

些屍首何人來問?」方德被眾人拖住,大哭一番,然後請人到街上置買棺木,

又叫人到白安福家裡收殮他的兄弟,他自己便在家中等衣衾棺木齊備,將他

母親換了衣服,妥為入殮,又在靈前祭奠了一番,只哭得死去活來。諸事辦

畢之後,復到白安福家內,見方興胸前一個大洞,鮮血仍流不止。望見這樣

焉來?白安福家的家人見胡惠乾走後,出來找人到他家送信,遇見眾人,方

才知道。一齊到了門首,只見胡惠乾的門徒把守大門,不准他們進來,又聽

見方德大哭連天,說:「你殺我母親,我同你把這命拼了!」眾人吃了一驚,

知道方魁的老母、妻子又被胡惠乾打死。內中也有幾個好手腳的,將胡惠乾

的徒弟打散,領著眾人擁到裡面,果見方德的母親倒在地下,鮮血直流,望

見實在可慘。就個個咬牙切齒,直望上殺。胡惠乾見人太多,一人難以兼顧,

主意想定,用力一刀,將方德的棍子打開,縱身上層,方德傷心哭道:「兄

弟呀!為兄的只好等父親回來,一同拚命代你報仇雪恨了!」此時白安福見

胡惠乾不在此地,也就從後面地板內爬了出來,一見如此,也不免傷心,說

道:「廣東城內有如此兇手,竟不能將他捉住,仍是殺傷人命,豈不是天道

無靈!」說著取出三百兩銀子,交方德置備一切。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事,所有廣東大小衙門,無一不知讕惠乾又殺傷人命。

方德收了銀子,將方興收殮起來,隨即叫人擇了一所廟字,將方興的靈柩抬

到庵內供奉,自己先到番禺縣衙門報桑,請縣官詳上憲派兵幫同捉拿。因自

己雖是快頭,人少力單,不足濟事。縣官准詞,當即乘轎到了撫轅,稟見曾

必忠。此時亦已得信,見番禺縣來稟見,隨請在簽押房便會。番禺縣進見已

畢,曾必忠忙問道:「貴縣前來可是為胡惠乾殺傷方興母子之事?」縣官道:

「正為此事!省城之內,惡霸如此橫行,地方怎能安靜?現在方魁到四川來

回,方德稟呈,一人之力萬難對敵,叩求大帥派兵同拿。卑職見他猝遭大故,

因公殺傷母弟,情殊可憫,求大帥恩典,示下!」曾必忠道:「此事雖如此,

但聞胡惠乾仍有餘黨,若此時遽然派兵去拿,特恐激而生變,且民間格外不

安。貴縣回衙,可先著人暗暗打聽,究竟西禪寺有多少兇徒,趕速前來面復,

以便斟酌施行。」彼時番禺縣也猜不出曾必忠是何用意,只得退了出來,回

轉衙門,將此話對方德說知,仍著他派人前去訪探。

且說胡惠乾殺死多人,得意洋洋與眾徒弟回到西禪寺內,對三德和尚說

知。三德道:「你做事也太孟浪 
1了!方氏父子,也是上命差遭,身不由己,

你將方興打死,也是惡貫滿盈,理應從此回來,然後再尋白安福廝打,俗語

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他們的事皆是白安福鬧出來的,你不該又將方德

的母親殺死,這仇越結越深,方魁回來,怎得開交?依我主意,現在氣已出

了,最好到福建去暫躲數月,將這風頭讓過,然後回來不遲。」胡惠乾那裡

答應?說道:「我不把白安福這班人打死個乾淨,也不甘心!你怕你就到福

建去,莫要將熱血潑在你身上!」三德和尚被他搶白幾句,曉得攔他不住,

只得暗暗的寫了一封書信,專人到福建少林寺,投遞稟知至善禪師,請他前

來以救寺內眾人之命,暫且不提。 


1孟浪——魯莽。

單表縣官叫方德打聽西禪寺中究竟有多少兇徒,方德回來,那裡自己能
去?只得尋了幾個師弟,招呼他一番話,叫他快快打聽清楚,好來回報。因
要回享督憲,預備派兵圍拿。那幾個師弟聽了此話,立刻出來,先將西禪寺
的地保傳來,又將這話與他說道:「爾是專管的地方,有了此等兇徒,不早
早報縣,稟請驅逐,現在養虎成害,殺死許多人命,現在督撫那裡派兵捉拿
這胡惠乾,不知他的餘黨現有多少?住在那裡面?快去打聽實在,前來報
信。」地保聽了這話,說道:「此事無須前去打聽,我是盡曉得的。自從馮
道德走了之後,只有三德和尚與這胡惠乾住在裡面,其餘那些人皆回家去了。
所有那些徒弟,皆是無能之輩,不過依著胡惠乾名下,在外惹事生非,以為
無人敢欺他們。加之胡惠乾專門袒護,若是他徒弟鬧出禍來,他就出面與人
理論。人家因他本領高強,所以忍氣吞聲,不敢與他爭論。果真督撫派兵前
去捉拿,胡惠乾本領再好,也敵不過這許多人!」那個差役聽了這話,隨即
回家與方德說知,方德又回明瞭本官,番禹縣立時就乘轎到督轅,將這話與
曾必忠說知。曾必忠道:「既是如此,就好辦了。」立刻傳中軍進來,發了
令箭一技,叫他帶領三百名親軍小隊,先將西禪寺四面把守起來,另帶二百
弓箭手,在外等候復令。方德前去誘敵,等他出來,即用亂箭射死。中軍領
令前去施行。

不知胡惠乾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急調兵擬困西禪寺請會議協拿胡惠乾

話說曾必忠命南海番禺兩縣打聽西禪寺究竟有多少有拳棒的兇徒,南海

縣仍命方魁之子方德前去打聽。方德卻不敢自去,另又請了別人打聽清楚,

實在西禪寺除三德和尚與胡惠乾二人,此外皆是胡惠乾的徒弟,並無甚利害,

本領也是平常。不過平時藉著胡惠乾的勢在外行兇作惡,實叫做狐假虎威。

方德即將此話先到南海縣據實稟報,南海縣又據方德的話去到撫院稟報,巡

撫曾必忠據報後,密令中軍及三大營,各帶親兵一千名,弓箭手一千名,多

備強弓硬穹,即於今夜三更,悄俏銜枚1疾走,馳往西禪寺,將該寺團團圍住,

如見寺內不論何人出來,即用亂箭射去,務令寺內不准一人逃脫。又令方德

帶領有技藝膂力的人,隨著中軍及三大營的統兵官一齊進去搜捕,格殺勿論。

又令內外人等不准稍洩風聲,如有洩漏,定按軍法從事。曾必忠分撥已定,

真個是關防嚴密,軍令森嚴,不必說,一點風聲皆不知道,就連本署內,除

中軍三大營及南海番禺兩縣外,也是一個都不知道。各官奉了密令,專待夜

靜了出兵,進圍西禪,寺,拿胡惠乾,按下慢表。

再說高進忠自在蘇州元妙觀賣相認出聖天子,後來同著方魁到了客寓,

說出胡惠乾的話,因要去請白眉道人,高進忠又說出白眉道人現在不住峨嵋

山,遷住成都府,馬雄也住在那裡。方魁因問他如何知道,他才說出也是白

眉道人的徒弟。方魁因此就認了師兄,請他寫信,由自己帶往。高進忠又說:

「胡惠乾雖然勇猛,自己尚可助一臂之力,能將捉住,也可為廣東省城百姓

除害。不過方魁的家中恐有大難,即使前去,恐怕也來不及相救。」聖天子

聽了此話,一面寫了一道諭旨,著方魁帶上交與四川總督,並諭令白眉道人

趕緊前來,同去福建破少林寺;一面寫了一道諭旨,著高進忠即日動身,火

速馳往廣東,將旨意交與廣東巡撫曾必忠,令他火速調兵,並派令高進忠協

拿西禪寺三德和尚並胡惠乾等人。

高進忠奉了聖旨,即日動身望廣東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
到,當即到了巡撫衙門,先與轅門巡捕官說明原委,請巡捕官進去稟報。那
巡捕聞有聖旨,那敢怠慢?立刻稟報進去。曾必忠聞得聖旨到來,趕著命人
設了香案,將高進忠請進。高進忠此時便將聖旨高捧在手,曾必忠行了三跪
九叩首。高進忠將聖旨請下,擺在香案之上,曾必忠敬謹拆開宣讀一遍,當
將香案撤去,高進忠給他行了個禮,曾必忠即邀高進忠至內書房款待。因他
是奉特旨前來,不敢怠慢。當又命人設宴相待,筵宴之間,高進忠問道:「民
人有一事奉問:此間南海縣快頭方魁,現在家屬有無被胡惠乾殘害?」曾必
忠見問,驚訝道:「足下何以得知?」高進忠就將在元妙觀代方魁相面的話
說了一遍。

曾必忠因歎道:「足下不必提了,只因方魁前往峨嵋去請白眉道人,不
知怎的露了風聲,被胡惠乾知道,即帶領眾門徒先至白安福家尋找白安福,
那知方魁次子當時在白安福那裡,一見胡惠乾去,便上前阻攔,竟被胡惠乾
這惡賊殺死,還不甘心,復又尋至方魁家內,將他家屬全行殺斃。所幸方魁
長子未遭殘害,事後由方魁的長子方德去縣裡稟報,由南海、番禹兩縣前來
面稟了。本部院聞言,以省垣重地竟有此等兇徒,白日殺斃快差一家數口,
如此橫行,實不法之已極,若不嚴拿正法,何以為民除害?擬即發兵去往西 


1銜枚——古代軍隊秘密行動時,讓兵士口中橫銜著枚(象筷子的東西),防止說話,以免敵人發覺。

禪寺捉拿,後又知他系少林一派,這西禪寺內不知有多少兇徒。若不審慎周
詳,又恐畫虎不成,反受其害。因此面飭兩縣密令干差細為探聽,今早兩縣
來報,據縣稱探聽清楚,西禪寺只有胡惠乾與三德和尚兩人武藝高強,不易
擒捉,其餘皆是他門徒,不過是些狐假虎威之輩,不難就獲。本部院聞兩縣
這樣說法,當即密令本標中軍及三營統兵官,命他們帶領親兵一千,弓箭手
一千,多備強弓硬弩,於今夜三更暗暗前往,將西禪寺圍住,捉拿胡惠乾及
三德和尚。如寺內有人出來,不論何人,皆用亂箭射去,務使不放一人逃出。
又令各統帶不准稍露風聲,務要機密,惟恐胡惠乾等聞風逃脫。現已派令停
當,專待夜間前去。今足下既奉旨前來協助,旨意又示明足下系白眉道人門
徒,與方魁是師兄弟,則足下的武藝自然是高妙的,但願此去即將胡惠乾擒
住,正了國法,除去民害,本部院定然為足下具奏進京,請旨給獎,將來也
可為朝廷一員武將,惟望足下不避矢石,努力協拿,本部院甚有厚望。」

曾必忠說了這一番話,高進忠躬身說道:「民人既奉聖天子面諭前來,
又蒙大人如此恩待,民人敢不努力?惟胡惠乾武藝精強,拳棒出眾,民人卻
不敢操必勝之券,惟有竭盡力量上報聖天子賞識之恩,及大人恩待之德便
了。」曾必忠見高進忠雖然是個白衣,出言頗覺不俗,甚為賞贊。於是又飲
了一回酒,用飯已畢,便留高進忠早為安歇,以備夜間前去西禪寺協拿胡惠
乾。高進忠又向曾必忠說道:「大人既派令各位統乓大老爺前往,這一番布
置,民人正是欽佩,惟求大人能否再將統兵各位大老爺傳來,俾民人統兵見
一見,然後前去行事,方保無錯認之誤,井可會議備節,如何圍困,如何進
內捉拿,那時小民方有把握。」曾必忠見他說得有理,也就答應立刻命人仍
是密傳中軍及三大營統領暨方德到轅面諭。當有差官分頭前往,一霎時,中
軍各官及方德等均齊集轅門,由巡捕官稟報曾必忠,即命傳他們進來,由中
軍各官依次一聞見傳,一個個登時進來。曾必忠先與中軍各官說明高進忠奉
旨前來協拿胡惠乾的話,各官自是歡喜。曾必忠又將方德喊到面前,方德便
隨向曾必忠磕下頭去,口中說道:「蒙大人賞賜,發兵捉拿強徒,代小的一
家母子妻弟報仇雪恨,小的雖萬死皆感激大人的大德!」

曾必忠聽了方德的話,也覺可慘,因道:「現在有個高進忠在蘇州遇見

你父,說起原委,他也是白眉道人的門徒,與爾父是師兄弟,適值聖天子微

服南巡,也在蘇州,高進忠會相面,識破聖天子,後來說起胡惠乾所作所為,

他又相爾父家中應遭大難,因此聖天子命他前來協拿胡惠乾正法,今日才到

這裡,待本部院令他出與諸位及爾等會議一番,究竟如何拿法。」方德見說

有師父的親兄弟奉聖旨前來協拿,心中好不歡喜,恨不能即刻見了來人,問

明父親現在何處。不一刻,高進忠已由書房內出來,曾必忠先命與中軍各官

大家相見,高進忠便行下禮去。中軍各官見他雖是白衣,卻是欽奉聖旨,不

敢簡慢,也就還了禮,然後,方德上來與高進忠見禮已畢,說明原委,因又

認了世誼1,便喊高進忠為師叔,又問明父親曾否前往四川,高進忠又將以往

的話說了一遍,方德感激不已,於是高進忠便向中軍各官說道:「民人方才

聞得撫憲大人見諭,胡惠乾不法已極,擬請諸位大老爺帶兵前往西禪寺圍住,

並用亂箭以備射他寺內逃出之人。撫憲大人的佈置,民人卻欽佩之至。但是

胡惠乾不但拳棒精強,而且身體便捷,萬一他見事不妙,即升高逃遁,雖周

圍皆有弩箭,亦不足濟事。民人的愚見,莫若分三百名弓箭手,暗伏西禪寺 


1世誼——世交。

附近民家屋上,專防他升高脫逃。一見他竄上房簷,即一齊放箭射去,方可
使他插翅難飛。不知大人及諸位大老爺意下如何?」畢竟曾必忠能從其議,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西禪寺胡惠乾驚變大雄殿高進忠爭鋒

話說高進忠與中軍各官會議已畢,當下曾必忠道:「如此甚好!就照這
樣辦法便了。諸位可即回署預備,一等三更,即使帶隊前往。高進忠是隨中
軍同去,還是獨自前往呢?」高進忠道:「悉聽大人吩咐。」曾必忠道:「莫
若仍同他們一齊前去較為妥當。」高進忠當下也就答應。此時天已傍晚,自
中軍依次均各告退回衙,高進忠也即隨同中軍而去。大家回了衙門,即將所
帶親兵及弓箭手等皆暗暗傳齊,聽候三更拔隊。方德回到家中,與他父親的
門徒夥伴言明一切,各人皆是摩拳擦掌,指望夜間將胡惠乾捉住,報仇雪恨。
諸事備齊,皆到中軍衙門取齊。大家飽餐了飯食,又稍睡片刻,養養精神,
看看已到三更,當由中軍發出令來。這令一出,即刻各人拔隊起行,真個是
人銜枚、馬疾走。到了街上,但見兩旁街鋪俱已睡靜,四無人聲。中軍督隊
驅趕,前行不一會,已至西禪寺。一聲梆子聲,所有一千名親兵皆手執長槍
大戟,將四面圍繞起來。那一千弓箭手,挑選三百名能升高的,齊上了附近
一帶居民房屋,其餘七百名,有站在西禪寺圍牆上的,有在西禪寺各處牆門
把守的,個個是弓上弦,刀出鞘,佈置已定,只聽一聲炮聲,高進忠與方德
二人首先殺人。

且說胡惠乾此時已睡,忽聽炮聲響亮,又聞吶喊之聲,不知何意。趕即
起來提了單刀,跑出來看。才出房門,恰好三德和尚也提著刀出來,彼此問
道:「寺外人喊馬嘶,卻是何故?」三德道:「恐怕不妙!說不定是官兵前
來圍困捉拿你我!」胡惠乾被三德和尚這句話提醒,登時也有些驚慌。強自
說道:「不管他什麼官兵不官兵,我與你出去看一看再說。如果是官兵前來,
不是我誇這大口,那些鼠輩有什麼能!只不過平時貪食糧餉而已!我與你殺
上前去,將他們殺個落花流水,叫這些狗官才不敢小視我們少林支派!」三
德道:「不是這樣說法!自古道:一手難敵雙拳。又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眾怒之下,必然死戰。若果是官兵前來,必非一二百人,至少也有一千八百,
任憑你我再有本領,能敵得他們如此之多?況且你那些徒弟,稍有武藝者,
不過數人,其餘皆是仗著你的勢在外哄嚇詐騙,胡作胡為,那裡能與官兵對
敵?若非官兵到此,算是我們大幸。設若果應了我的話,今番就有些不妙,
必得早定主意。如果實是官兵,萬萬不可與他拒敵,還是及早逃走,去往福
建少林寺暫避風波,隨後再看光景,或請至善禪師設法,賢弟今番可萬萬不
能徒執己見,若再隨著自己的性子,難保無殺身之禍!」兩個人一面走,一
面議論。

正望外去,忽見他的那些徒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說道:「師父,不好
了!外面不知有多少人馬將我們這一座西禪寺圍困得水洩不通,但聽吶喊之
聲,皆道不要放走你老人家,請師父速速定奪!」胡惠乾一聞此言,也就吃
驚不小。當下三德說道:「賢弟不必如此,我們可趕緊升高逃走,料想前後
門是走不出的!」胡惠乾此時也只得答應。正欲轉身而去,忽見大殿屋上兩
條黑影子一閃,噗一聲跳下屋來,接著一聲大喝道:「好強徒,望那裡走,
認得爺爺麼?」說著一刀便搠進來,胡惠乾一見,也就趕忙將刀架住,回言
罵道:「爾這小子何人?老子向與你無仇無隙,爾膽敢前來與老子作對,爾
可通下名來,待老子取你的狗命!」高進忠道:「該死的狗頭!爾且聽來,
爺爺乃白眉道人門下高進忠的便是。只因咱在蘇州途遇師兄方魁,知道爾在
廣東無惡不作,近與機匠日逐尋仇,殘害百姓,爺爺又喜觀相法。知咱師兄


一家遭難,為爾殘殺,似此殘忍,若不將你拿住,未免有負上天好生之德!
所以爺爺特奉聖旨前來會同撫憲,帶兵捉拿與你,爾如放明白些,早早受縛,
或可免碎屍萬段;著再自恃,可不要怪爺爺無情了!就便爾與機房內的人有
殺父之仇,又何致遷怒於白安福?即使白安福袒護機匠,爾因此遷怒也還勉
強可說,為什麼將方德的母子妻弟全行殺死?這是何說?而況他是奉公差
遣,身不由己,爾只自恃其勇,不顧情由。天下那裡容的爾如此怙惡?似爾
所為,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胡惠乾聽罷,不由的大怒道:「好小子!爾既是白眉道人的高徒,又何
稱是奉旨來的?老子園避你也不算是個好漢!老子且問你:咱兩個還是比拳
腳,還是比兵刃?」高進忠道:「爺爺不問什麼拳腳、兵刃,只要將你捉住
送官治罪!」胡惠乾不待高進忠說完,便一刀砍去,高進忠見他一刀砍到,
說聲:「來得好!」當下用了個鳳凰單展翅,將他這一刀讓了過去,隨即用
了個枯樹盤根,這一刀向胡惠乾腰下箍來,胡惠乾見他這一刀來得利害,即
趕著使個燕子穿簾,跳出圈外。高進忠見他躲避,即刻改了鷂子翻身,又是
一刀向胡惠乾肋下刺進。此時胡惠乾正掉轉身來撲進忠,那知高進忠的刀已
到,即將手中刀向上一架,趁勢向旁邊一撥,掀在一旁,隨即使了個老鷹探
爪,直向高進忠心窩刺來。高進忠說聲:「來得好!」即將刀向心窩讓定,
等他逼近,高進忠便一撤手用足了十二分力,擬把胡惠乾的刀望上一撥,准
備將他的刀就此打落,那裡知道胡惠乾早看得清楚,知道他要用這毒著,便
趕緊將刀收回,不使高進忠的刀沾靠。高進忠這一刀才要往上去撥,只見他
刀已經收回,心中暗道:「這廝果然利害!若非我著著留心,就要上他的算
了!」也就將刀按住不發出去,胡惠乾見他按刀不動,心中也是暗道:「看
他這刀法精強,果然不愧白眉的徒弟,還比方魁的刀法強多了。」一面暗想,
一面又是一刀砍來。

高進忠著著留心,趕著躲過。心中一想:「我何不如此如此,便可拿他。」
主意已定,便將手中刀先向他下半身虛晃一刀,胡惠乾才要來隔,即刻就變
了一手聲東擊西的妙法,向胡惠乾面門上砍來,胡惠乾也知道此法,於是趕
即招攔架格,將高進忠一套聲東擊西刀法擋過。高進忠見此法仍不能取勝,
又想換別法擒他。那知胡惠乾早已想定,也用了一套花刀的妙法,向高進忠
舞來。只見上八刀,下八刀,前後左右一路八刀,共計八八六十四刀,如雪
花飛舞一般,真使得風雨不漏。高進忠一看,知他是用的花刀法,如在旁人
說不能破他這花刀,幸虧高進忠是個會手,又是白眉道人的門徒,這花刀法
怎的瞞得他過?因大笑道:「好小子!爾在爺爺面前班門弄斧,打量你這花
刀爺爺不知道,不能破你的麼?你使好了,待爺爺就在這花刀上擒你便了!」
說著將身子立定,把手中刀向中間分開,又似童子拜觀音,又似金雞獨立的
架式,只見他手這一送,將刀送進胡惠乾的刀光裡面,也就一刀一刀飛舞起
來。胡惠乾的花刀雖然利害,那知高進忠這一套刀法尤其利害。原來他這刀
法叫做雨打殘花,是專破花刀的絕技,少林一派,除至善禪師、五枚大師、
白眉道人,還有馮道德這四個人,此個就是高進忠曉得,其餘便無人會使了。

胡惠乾雖會使那花刀,卻不知有破這花刀妙法子。在對敵之時,也不招
攔隔架,實在看不出是破他花刀的樣子,那裡知道未了一刀,只聽得高進忠
一聲喝道,著胡惠乾吃驚不小。只見高進忠一刀向手腕砍來。如被他砍著,
這隻手碗定然砍截兩段。胡惠乾知道不妙,若要去隔,萬萬來不及,若用旁
法去解,又萬萬沒有解法。是一個絕妙撒手的,胡惠乾知道利害,只有一法,


除將手中刀拋落下來,即棄刀而逃,再無別法。胡惠乾也只得如此,立刻手
一鬆,將刀拋落,急望後一退,登時一縮身,已縱上大殿房簷,撒腿就跑。
畢竟胡惠乾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破花刀惠乾喪命擲首級三德亡身

話說胡惠乾被高進忠破了花刀,棄刀而走,登時跳上大殿房簷,預備撒
腿就跑。那裡知道外面那些弓箭手一見寺內大殿屋上跳上一個人來,仔細一
看並非自家人,原來高進忠雖穿著緊身靠衣,卻有暗號。看得出來,在那臨
行時已招呼了合營的兵卒弓箭手,為的是倉卒之中,恐有分辨不清,致有誤
射之事,因此那些弓箭手一見,知非自家人,當下一聲吶喊道:「大殿上跳
下一個強徒來,我們放箭呀,不要使他逃走了!」話猶未完,那些附近臨屋
上站的人及寺內院牆上站的人,一齊放過箭來,真是萬弩齊飛,如雨點般削
到。胡惠乾雖要逃走,無奈不能逃出箭林,正在凝恩打點主意,高進忠已搶
著預備竄上屋去捉他,恰好胡惠乾腦後中了一箭,腿上又中了一箭,屋上站
立不住,只得復又跳落下來,立刻拔去箭頭,口中說道:「老子再與你拼罷!」

說著正要望高進忠打去,卻見高進忠已在面前手舞單刀,要砍過來。胡
惠乾道:「是好漢將刀棄了與老子比一比拳腳。老子現在手中沒有刀,你就
便一刀將老子殺了,也不算是條好漢!」高進忠聽道:「好小子!既是你如
此說,不要說是爺爺欺你,爺爺就不用刀,與你比試拳腳,還怕你飛上天去
不成?」說著,一面防著胡惠乾,怕他暗算,一面將手中刀在背上插定,旋
即搶了上手,立定腳步,一聲喝道:「胡惠乾你過來吧!」只見胡惠乾左腳
曲起,右手擋在頭頂,左手按在右腰,使了個寒雞獨步的架落,高進忠一見,
也就將身子一偏,左手在胸,右手在膊之上、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圈轉陰
泛陽的一拳,使了個葉底偷桃,去破胡惠乾寡雞獨步。胡惠乾一見,即將身
子一側,起左手掀開他的拳頭,右手還他一下。高進忠趕著讓過,即使個毒
蛇出洞,向胡惠乾劈心點來。胡惠乾看得分明也就使了個王母獻蟠桃,托將
過去。高進忠又變了個鷂子翻身、復轉過來,登時雙手齊下,又改個黃鶯圈
丫掌,胡惠乾即望下一蹬,把頭向左偏過,他的雙拳趁勢使個金剛掠地,將
右腳旋轉過來,高進忠又改了個泰山壓頂,認定胡惠乾腦門打下。兩個人就
在大殿前院落以內,你來我往,腳去拳來,一個是如蛺蝶穿花,一個是似蜻
蜒點水,足足打了一百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高進忠打得興起,暗道:「這佯打法,打到何時才可將他捉往?莫
若用個煞手著,教他早早歸陰罷了!」主意已定,立刻又變了幾路,末了一
著,高進忠先用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胡惠乾兩太陽穴打來,胡惠乾便使
了個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起,從下乏將上來,向兩邊分去,把高
進忠雙手格開,所以他自己兩雙手便圈到腰間,高進忠本來這一著是個誘著,
原要他如此來,他卻趁胡惠乾兩手開分之際,急急用了個獨劈華山,便反手
一劈,正對胡惠乾面門劈來了。此時偏避不及,將手來格。也是不及這著煞
手拳,憑你什麼英雄好漢,總避不過去。胡惠乾說聲不好,還要掙扎,早被
高進忠一反掌劈中腦門,登時腦漿迸裂,倒在地下,死於非命。也是他惡貫
滿盈,該應遇著高進忠送了他性命。若論高進忠武藝不過比他高了幾分,就
能將置之死地,所以棋高一著,滿盤皆贏,這拳腳功夫的武藝也是如此。

閒話休提,高進忠雖將胡惠乾用了個獨劈華山將他劈死,那三德和尚與
那些眾門徒怎麼一字不提?現在究竟怎樣?還是已經逃走,還是被箭射死,
也要交待出來,不能就這樣囫圇吞棗,渾過去。諸公雖然如此說,也要知道
我編書的只有一支筆,一張嘴,寫不出兩樣事,說不出兩句話,卻要慢慢的
說來。


如今且說三德和尚,同著胡惠乾走到大殿,見房簷上竄下兩人,高進忠
便去與胡惠乾對敵,這裡方德便去對敵三德和尚。彼此惡鬥了一會,方德雖
是家傳的武藝,絕不能如三德的高強。看看方德抵敵不住,他那些師兄弟及
夥伴等人一齊執著刀槍劍戟,奮身上來幫助,方德力戰,你一刀,我一槍,
他一劍,砍個不住,真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三德本領雖強,究竟一手難
敵雙拳,而且實在是寡不敵眾,也就漸漸抵敵不住,大家正在那裡殺得難解
難分,恰好高進忠擊殺胡惠乾,正欲去尋找三德。走到前殿,只見幾十個人
圍住一和尚在那裡拚命死鬥,高進忠知是三德,便思上去助戰,忽又想道:
「我何不將胡惠乾首級割下來去打和尚頭,也叫他知道胡惠乾已被我殺死!」
主意想罷,復回大殿,將胡惠乾頭割下了,左手提頭,右手執刀,復飛奔至
前殿,在人叢外大喝一聲道:「禿驢!休得逞能,看傢伙!」一面說,一面
將胡惠乾的首級擲了進去。無巧不巧,偏有那種準頭,剛剛打在三德和尚頭
上。三德在先聞得高進忠喊了一聲看傢伙,實以為他不是明刀,就是暗器,
斷不料以死人頭擲來打和尚頭。現在打中自己頭,他不在意是一顆人頭,但
見一個滾圓東西打中頭上,又滴溜溜滾了下去。

三德殺得興起,順手就是一刀砍下,恰好將胡惠乾的頭不偏不倚,劈分
兩半。三德再一細看才知道是個人頭,就在這個工夫,高進忠也跳了進來,
復喝一聲道:「好賊禿,你可知這顆首級就是誰的?你還在這裡拒敵?你死
在頭上還不覺麼?胡惠乾已被爺爺殺了,方纔那顆首級就是他的,你如不信,
再仔細看來!」三德聽了這番話,方知胡惠乾已經喪命,又暗暗叫苦,你道
為何?只因他將那顆頭砍了兩半,甚是傷此感!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此時三德卻心中大怒,只見他兩眉倒豎,雙睜圓睜,大聲罵道:「高進忠,
本師父與你誓不兩立也!你既將惠乾殺死,這是他咎由自取,本師父也不免
為他所累,你何以要行這毒計,要將他的首級擲來,令本師誤將他砍為兩半?
你既如此殘忍,也怪不得本師無情也!不得走,吃我這一刀!」說著,一刀
就來,高進忠一見,說聲「來得好」,也就一刀架住,正要抽回還他一刀,
那邊方德又殺上來;接著那些夥伴等人又是你一刀,我一槍,他一劍,圍住
三德亂殺。三德此時雖執著單刀遮攔格架,上下護定,卻無半點破綻,只是
不能還刀,心中暗道:「我與方德這一起人已經難以取勝,何況又進來一個
高進忠?今番我命定然休矣!前後總是一死,不若拼他們幾個,我便死了,
也還上算!」主意已定,又復大喝一聲,舞動單刀先砍倒了兩人,見眾人大
有欲退之意,他便想趁此逃脫,試問高進忠等人可能讓他逃走麼?只見高進
忠大喝一聲:「禿驢!還不給我早早受縛!」一聲未完,那把刀已搠了進去,
正中三德的右手。三德說「不好」,手一鬆,只聽..啷一聲,手中刀已拋落
在地,接著方德就在這個當兒,又砍進一刀,在他左膊上用勁一下,三德哎
呀一聲,登時跌倒在地,當由眾夥伴一齊上來,刀槍齊施,將三德砍為肉醬。
胡惠乾那些徒弟見師父師叔俱被殺死,還有誰人敢上前廝殺?只得分頭躲避
去了。

外面眾兵丁及弓箭手此時已知道胡惠乾、三德二人俱已殺死,中軍各官
也搶進寺來,附近居民屋上的三百名弓箭手一個個跳落下來,中軍各官又帶
著各兵丁前後搜尋了一遍,又搜出胡惠乾幾個徒弟,當時將他們綁縛起來,
解回轅門,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大明,街上的人全都知道,頃刻間借大的一
座省垣,無人不知胡惠乾、三德和尚被高進忠殺死。真是人人稱快,個個歡
呼,惟有那機房中人及白安福最為得意,內中卻有胡惠乾家屬極其傷心。一


聞此言,還怕株累,登時收拾了細軟,逃出城外去了。畢竟有無捉拿胡惠乾
的家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絕後患議拿家屬報父仇擬請禪師

話說胡惠乾、三德既死、自然是人人稱快,個個歡欣。當下撫轅各官將
搜出的那幾個徒弟綁縛起來,又留了百十名親兵在寺看守,其餘的兵卒,皆
押著胡惠乾的徒弟,解往撫轅。中軍各官及高進忠、方德等,也就回轅銷差。
此時,撫台曾必忠已經得報,好生喜悅,及聞中軍各官與高進忠、方德等回
來繳令,當即傳他們進來問了一遍,高進忠便細細將如何擒捉、如何殺死的
話,也就詳細稟知,曾必忠大加賞識。中軍又稟道:「現在還有胡惠乾的幾
個徒弟,也綁縛起來,在轅門外候示。」曾必忠道:「即著發交南海縣審問,
收監定案,詳報。」隨後由南海擬了個斬監候的罪名,到了本年秋間,也就
問了大劈,趁此交代。中軍又與撫憲說道:「胡惠乾雖死,他還有家屬住在
省城,求大人鉤示,可用再去擒獲?」曾必忠道:「隨他去吧!古來聖王在
上,罪人不拿。當今聖天子也是仁愛為懷,胡惠乾既已格殺身也算為地方除
了一個大害,何必再去拿他的家屬而況首犯就是他一人,首犯既除,家屬便
可恩免了。」高進忠在旁說道:「以民人愚見,大人之意固以仁愛為懷,但
是胡惠乾正身雖死,他家屬斷不以他罪有應得,一定懷恨方德及白安福等人、
此時若不一網打盡,將來仍有報復之患。因胡惠乾的師父喚做至善禪師,現
在少林寺稱強無匹,門下眾徒弟亦復不少,難保胡惠乾的兒子不去福建,面
求至善禪師代他父親報仇。況至善禪師又專門袒護徒弟,一聽此言便即應允,
那時不免又多一番周折。若趁此一網打盡,將他家眷永禁監牢,也不問他死
罪,他們便不能去到福建少林寺求他的師父前來報仇,民人所見若此,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曾必忠聽這議論也甚有理,隨即仍命中軍官率同高進忠、
方德前去捉拿胡惠乾的家屬,及至到了那裡,早已聞風逃走,無處尋拿。只
得回轅銷差,以後出了一道海捕文書,著令各地方官拿獲,此亦不過奉行故
事,只要上憲不緊,過一兩月,各地方官也就鬆懈下來,此是千古一律。

閒話休表,撫憲又著兩縣去到西禪寺查明一切,將寺中所有田產物件,
細細查明詳報,以便另招高僧住持。南番兩縣當即前去,查勘已畢,詳報上
來,撫憲也就命南番兩縣出示,招僧前去住持,不表。曾必忠又因高進忠奮
勇可嘉,當即賞了個千總,俟隨後再行具奏請獎,並著高進忠就在撫轅充當
巡捕,高進忠也甚願意。當下諸事已畢,中軍各官仍然回衙。次日,白安福、
陳景升這一干人又至撫轅道謝,承賞發兵捉拿兇徒,為民除害。撫憲曾公接
見之下,即將高進忠如何猛勇,如何本領精強的話告訴眾人。白安福等才知
道胡惠乾、三德之死,乃虧高進忠協助之力。當即告退出來,隨至巡捕廳拜
會高進忠,也就請見,彼此見過禮,分賓主坐下。白安福首先謝道:「某等
方才知道,特地過來道謝,今胡惠乾已死,不但某機業中仰感,即合省人民
也莫不受高兄之惠。如此大害,竟為高兄獨力除去,真是萬千之幸!」

高進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掛齒?只因前在蘇州,偶遇師兄方魁,
初時並不相認,因相他面帶惡煞,知他當有大難,後來說起,方知他是白眉
大師的門徒,卻與小弟同門。彼時適值聖天子也在那裡微服遊玩,小弟本稍
知相法,一見聖天子那龍顏,自是與眾人不同。因此問明聖天子的客寓,隨
即扈從一同前去。到了客寓,聖天子還掩飾其詞,惟恐有人知覺,不免驚攏
官紳士庶。小弟仰體聖意,未敢聲張,後來聖天子知道胡惠乾作惡多端,方
師兄前往四川延請白眉家師,因此聖天子一面飭令方師兄往四川延請,一面
飭令小弟到此協助。今所幸不負聖旨,上體聖天子為民除言之意,但是胡惠


乾現已除去,惟恨他家屬聞風在逃,未經拿獲,恐以後仍不免另起風波,諸
君仍宜小心防備。」

白安福道:「惠乾既死,還有什麼意外之事?敢請示知。」高進忠道:
「諸君有所不知,他的師父至善禪師為少林首屈一指,他家屬見他被害,斷
不肯從此甘心,必然前往少林寺哭訴。至善禪師平時又專門袒護徒弟,一聞
此言,又必恃自己武藝精強、工夫純熟,前來與他徒弟報仇,這不是另起風
波麼?惟願方師兄將白眉家師請來,便可無慮,不然雖有小弟在此,亦無能
為力也!」白安福等聽了這一番,本來是歡喜無限,因此卻又頓起愁腸。因
道:「尊兄既為白眉大師的高徒,方魁能將令師尊請來,這固好極;設竟不
來,可否相煩辛苦一趟?」高進忠道:「且待方師兄回來再說。好在少林遠
在福建,旦暮亦未必即來。方師兄前往四川,計算日期回來亦復不遠。萬一
家師未到,回來再作商量便了。」白安福等人復道謝了一回,這才告別而去。
次日,又備了許多禮物送來,高進忠見他們來意甚殷,不便固卻,只得收了。
隔了一日,白安福又請高進忠筵宴,從此以高進忠為泰山之靠。

話分兩頭。再說胡惠乾的家屬當日聞風逃走,先在省城外一個極僻靜的
地方暫住了幾日,暗請人打聽風聲。後來聞說撫合子胡惠乾殺死次日,即派
人前往捉拿家屬,後因業已逃走,只得出了海捕文書,嚴飭各州縣訪拿。胡
惠乾的家矚聽了此話,不敢出面,又不敢搬住他處,恐怕人覺察不便。因此
住了有兩三月,又打聽得各處鬆懈下來,撫台亦並不緊摧。這日胡惠乾的兒
子胡繼祖便與他母親陳氏說道:「現在外面風聲已稍平靜,兒子想父親被害,
此仇焉得不報?擬想前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禪師代父親報仇雪恨,但是
兒子走後,母親在家無人侍奉,還望你老人家自己格外保重!兒子此去,多
則一月,少則半月,便可回來,能將至善禪師請來,這血海冤仇不難報復了。」
他母親道:「我兒有此孝心固然極好,但至善禪師未必肯來。我兒此去,豈
不空跑一趟?況且外面風聲雖稍平靜,萬一沿途有個不測,叫為娘倚靠何人?
你父親雖然身遭慘殺,也是他平日過於仗勢,以至激成眾怒,才有今日。在
為娘之意,冤家宜解不宜結,就此算了吧!只要我兒隨後一心向上,也可過
日。雖然父仇不可不報,還是忍耐為高。況且你父親死有餘辜,咎由自取,
也不能怨恨你兒子不代他報仇!」

胡繼祖聽了這話,因道:「母親說那裡話來!父親若不為那機房中人將
祖父殺死,父親也不與他等作對。今日父親雖被高進忠所害,追本窮源,還
是機匠留下的禍根。眼見得父親身遭慘殺,放著兒子不能代父報仇,還要兒
子做什麼的?若說至善禪師不肯前來,兒子自然有法可想。即使至善禪師不
看父親師徒之情,還有三德和尚亦被慘殺,他兩個徒弟同遭殺害,他豈有不
怒之理?況且至善禪師又極重師徒之意,兒子此去包管他一定肯來,這件事
母親倒可不必慮得。若說沿途恐為人覺察,只要兒子格外小心,也無妨礙。
就便粉身碎骨,是為代父報仇,也是甘心情願,還可留一孝名,而況自古以
來,官場中無論什麼案件,皆是上不緊,下不迫,千古一律。現在風聲既已
稍靜,兒子此去也是斷斷不妨的,還望母親准兒子前往才好。」不知陳氏果
准兒子胡繼祖前訪少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奉旨訪師方魁跋涉應詔除害白眉登程

話說胡繼祖定要為父報仇,前往少林寺哭訴至善禪師,他母親陳氏聽了

一番議論,他也是至情至理,因即答應,准他前去。胡繼祖歡喜無限,當下

整頓了行裝,也不帶多物件,只扎束了一個小小包裹,內藏盤費。過了一天,

次日即拜別他母親動身,暫且休表。

再說方魁自蘇州奉旨前往四川延請白眉道人的首徒馬雄,在路行程不止

一日,這日已到了四川。當至四川總督衙門資1呈聖旨,宣讀已畢,即將方魁

傳進,問明一切,又派令轅門差官,各處探聽。方魁出了衙門,尋了客店住

下,終日在茶坊酒肆,各處打聽白眉道人及馮道德二人住處。探訪了三五日,

這日正在一座酒樓飲酒,忽見樓下走上一個人,遠遠的看見,好似馬雄模樣,

他卻不敢冒昧,恐怕誤認。及待那人走至切近,再一細看,正是馬雄。方魁

心中喜出望外,因站起來極口喊道:「馬兄,久違了!」馬雄見有人招呼,

當即抬頭一看,見是方魁,因詫異道:「賢弟如何至此?」方魁答道:「一

言難盡!容小弟細細告知。」於是馬雄便邀同座,即招呼小二添上酒菜,馬

雄因即問道:「向聞賢弟在原籍做了都頭,現在不遠千里而來,卻有什麼公

干?」方魁見問,便道:「特來奉請!」馬雄道:「呼喚愚兄卻是何故?」

方魁道:「只因至善禪師的徒弟胡惠乾,在廣東西禪寺招聚門徒,專與

機房中人作對,日逐尋仇,鬧得不成事體,萬民受害,敢怒而不敢言。近由

白安福、陳景升等人,具稟撫轅,靖示兩首縣派人拿捉,小弟當奉南海、番

禺兩縣差遣,又奉撫憲面諭,特令小弟前去捉拿。小弟既為公門中人,又是

快頭,安能辭這差事?奈胡惠乾這廝武藝精強,非小弟所能擒獲。因此小弟

面稟了撫台非求兄長前去協助不能為力。當奉兩首縣允准,又至撫轅面稟了

撫台,當時撫台大人也就答應,並賞給川資,屬令小弟飛赴到此。不料走至

蘇州,忽患小病,稍歇兩日。這日散步街頭,走人元妙觀,遇見相士高鐵嘴,

小弟就請他相了終身。高鐵嘴代小弟相了一回,他說小弟目前就有大難,並

不在及身,卻應在家人,恐有慘殺之禍。小弟見說,暗地就有些疑慮,惟恐

胡惠乾這廝知道風聲,要往小弟家中尋事。小弟雖自疑慮,卻也半信半疑,

那裡曉得同時還有一人站在那裡。高鐵嘴代小弟把相看過,一見那人,他便

將所有物件全行收去,別的話一句都不成說,但問了那人客寓的住處,便要

到那人客寓裡有要話面說。那人也不推辭,就請他前去。高鐵嘴又叫小弟同

去,小弟也不知何意,只得一齊同行。及到了那人客寓裡,進了房間,只見

高鐵嘴復向房外一望,見無人走過,便向那人納頭便拜,口中稱道:『罪民

不知跪迎聖駕,罪該萬死!』小弟見了更加不解,又見那人見高鐵嘴如此情

形,也覺暗暗吃驚,道:『你切勿如此,莫要認錯。我系姓高名天賜,順道

至此遊玩,你何得如此稱呼?』高鐵嘴道:『聖上卻勿隱瞞,除卻當今天子,

那裡有這樣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聖天子見他所說已經道破,只得自認。

因微服南巡,改名高天賜,恐怕地方上知覺,驚擾百姓。當下聖天子又令高

鐵嘴切勿聲張,彼時高鐵嘴又令小弟叩見,聖天子因問他如何知道小弟家中

恐遭大難,他便說了許多話。聖天子聽他言語,復問小弟要到四川峨嵋山何

事,小弟就將胡惠乾惡霸一方、倚仗少林支派無惡不作,因奉撫台差遣,前

去捉拿,因自己力不能敵,去請兄長相助的話,奏了一遍。當下高鐵嘴即插 


1繼( 
j□,音機)——把東西送給人。

口說道:『原來方兄是白眉師尊的門徒,我等幸列同門,真是幸會!但是方
兄徒勞跋涉了。』此時聖天子聽見他說,當又問了他名字,他說叫高進忠,
與小弟同門,又向他說道:『你既與方魁同門又知他家中有難,何不相助?
他趕往四川請到了兄長,馳回廣東協拿胡惠乾,解他家中之難。』高鐵嘴又
道:『可令小弟一面先往四川尋訪兄長,一面讓其往廣東去見機行事。』聖
天子因此即寫了兩道旨意,一道交給他去往廣東巡撫那裡投遞,一道交給小
弟前來四川總督衙門繼呈,旨意上並有令本省督撫,趕即傳旨,著白眉師尊
及兄長趕緊前去,並著令本省督撫延請師尊與兄長即日偕同小弟就道。因此,
小弟奉了聖旨趲趕前來,已經到總督衙門將聖旨責呈進去,制台已飭令在省
印委各官訪尋師尊,並飭轅門差官各處探聽所在。小弟到此已經六日,今得
途遇,真是萬千之幸,但不知師尊現在那裡?請兄長指示。」

馬雄見了他說番話,當下也就說道:「原來高進忠現在江南,但是他相
法如神,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即相賢弟家中有難,此話定然不差。所幸他
已前來,或者尚可無礙。若問師尊,現住此地南門外廣慧寺,且稍停,便與
賢弟一同前去。所慮者,師尊不肯出門,只好臨時再設計議了。」方魁大喜,
彼此又飲了一回酒,算明酒飯錢,二人下得樓來,即一同前往廣慧寺而去。
不一會已到,一齊進入方丈。馬雄先進去與白眉說知,白眉道人聞方魁前來,
即傳他進去。方魁入內行禮已畢,先敘了些寒溫,然後將奉旨來請他的話說
了一遍,白眉道人聞說,微笑道:「你今既竭誠而來,況又系明奉聖旨,本
師亦何敢違逆諭旨,不看吾徒之情,爭奈為師的已發誓在先,不多管閒事,
好在馬雄身手也過得去,可即著他與你同行,諒來一個胡惠乾也還不難處
置。」方魁又哀求說道:「非是徒弟敢勞師父的大駕,奈聖上一再吩咐,囑
令徒弟務將你老人家請出去,同破少林寺,以絕後患,為天下除害。並且聖
旨上有,著令本省督撫傳旨請師父趕速馳往江南,並著督撫躬身延請,師父
決意不去,不但徒弟有負聖意,就使督撫也難復奏。至於發誓在先,再不多
管閒事,而況此事是掃除惡霸,殄滅兇徒,為天下除害,此系有功於民,有
德於世,且奉旨前往,亦誰敢議論師父的不是?還請師父三思。若蒙俯允同
行,不但不違君命,且於地方施惠不淺。」

白眉道人聞方魁說了這番話,仔細想來,卻也在理。因道:「爾等且先
行前往,先將胡惠乾這廝拿獲治罪,若隨後少林寺有人出來報復,或至善禪
師袒護門徒,自己出來尋釁,那時爾等卻也非他的對手,為師的再行出來幫
助,爾等到了那時,不但為師前去,還要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請出來,一起
同往,方可破他的少林寺。爾等但知至善本領高強,還不知道他有個首徒叫
做方世玉,亦極其利害,渾身筋骨自小練就如銅澆鐵鑄一般,不但跌打不傷,
便是刀槍也不可入。雖至善那樣本領,也不過比他略勝一籌,其餘還有好些
人皆是武藝精強,工夫出眾。胡惠乾這廝還算是下下等呢。」方魁聞言,越
發請他出去幫助,白眉道人也就答應。當下,方魁見白眉道人已允,即告辭
出去。次日,便又往總督衙門稟明一切,四川總督也甚歡喜,當日即差中軍
府縣前往廣慧寺傳旨,白眉也望闕謝了恩,中軍以次皆在廣慧寺略坐片刻而
回。四川制台又賞給了方魁川資,凡事已畢,只待動身。方魁這夜便得了一
夢,欲知所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聞家信方快頭垂淚探消息馬壯士逞能

話說方魁諸事已畢,正擬日內即與馬雄去回廣東,這夜在客寓安歇,忽
然得了一夢:只見他母親妻子滿身是血,站在床前,他母親向他說道:「方
魁,你急公好義,要想為民除害,遠離家鄉,卻害為娘的與爾妻子好苦!爾
現在凡事已畢了,還不及早回家,尚在這裡耽擱什麼呢?」說畢望他痛哭。
方魁心中一急醒來,卻是一夢。再一細聽,正交三更,復將所夢仔細詳察,
知道家中有禍,應了高鐵嘴的話。登時暗自流淚,再也睡不著。好容易挨到
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急急的去尋馬雄。到了廣慧寺,恰好馬雄起來,他因
將所夢陳說一遍,乃道:「照此看,小弟家中定然多凶少吉,還請兄長即日
起行才好。」馬雄聽說,也知道他這夢卻不甚吉,也就說道:「我與你回明
師父,即與你同行便了。」當下即同到方丈,與白眉道人說明一切,白眉道
人道:「既然如此,爾等兩人可即前去,為師不日隨後也來。大約下月半前
後,也可到了。屆時爾等可到西禪寺尋我。」方魁、馬雄二人就答應,即刻
拜別出了方丈,馬雄便到自己房中稍事料理,扎束了一個包裹,藏好兵刃,
就與方魁出了寺門,回到客寓。方魁也就急急收拾,將包裹打好,算明房飯
錢,即與方魁離了四川成都府,直奔廣東省而去。

正是歸心似箭,曉夜兼行,在路行程不止一月,已至廣東境界。方魁就
沿途打聽,稍有風聞。這日,離省還有六七十里一個鎮市上,二人腹中飢餓,
就揀一座酒飯店用些飯食。進得店門,只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一見方魁便
喊道:「方老叔,你老人家回來了!」方魁見有人招呼他,招頭一看,卻是
熟臉,可記不得他姓甚名誰。當下問道:「你是何人?素不相識。」那人道:
「你老人家怎麼不認得我了?我叫徐三,現充番禹縣東二班的皂伙。」方魁
聽他說才想起來,因道:「不錯,不錯!我實在眼瞪記不起來。既是我們班
中人,你該知道胡惠乾的事,現在究竟如何?」徐三道:「你老不問也就罷
了,要問起來,可是一言難盡!」方魁見他如此說,又道:「我們站在這裡
不便談心,不著還進裡面談吧。」說著,就邀著馬雄、徐三進了裡面,自然
店小二前來招呼,三人坐下,方魁因急欲問明各事,又記念家中如何,急急
問道:「徐三,你快講吧。」

徐三因歎道:「自從你老動身之後,過了一個多月,胡惠乾這廝並不知
道消息。不知怎樣露了風聲,他便帶了徒弟,先至白安福家尋仇,彼時我們
及你老人家大哥皆在那裡,當時見他去就阻攔他,他不允,大哥便與他爭論
起來,被胡惠乾打得過落花流水,大哥實在抵敵不住。」方魁聽到此處,急
問道:「莫非白安福被他害了?」徐三道:「大哥逃走之後,胡惠乾便進去
搜尋白安福,正在搜尋之際,你老人家二哥忽然前來。因為見大哥逃回,恐
怕白安福有傷,特來救護。那裡知道胡惠乾一見,就與二哥動起手來,殺了
半會,並不分勝負。忽然胡惠乾改用了花刀,二哥被他那花刀法弄昏了。」
方魁聽到此處,又急問道:「莫非我二兒子被他傷了麼?」徐三道:「可不
是麼,說也可慘,竟被胡惠乾所害。」方魁聽說,只見他怒目圓睜,咬牙切
齒,罵道:「胡惠乾,你殺我兒子,我與你誓不兩立!」說著不免流下淚來。
徐三道:「你老不必如此,你老但知二哥被害,還不知尚有下文呢。」方魁
道:「你且說來!」徐三道:「二哥既死,胡惠乾復又奔至你老人家屋裡。」
方魁道:「到我家裡怎樣?」徐三道:「那更可慘了!不到一會工夫,將你
老人家的老太太並嬸嬸等人全行殺害。此時大哥正從外面約了夥伴回來,一


見如此,便與他拚命。彼此大鬥了一會,接著,眾夥伴已激成眾怒,大家一
齊上來與他廝殺,胡惠乾見大家都上去拚命,他也寡不敵眾,登時逃脫。大
哥還欲趕去與他拚命,我等再三攔阻,叫他先將老太太等人收殮起來,然後
再慢慢報仇。大哥沒法,也只得如此。一面前去報縣,彼時白安福已經知道,
所有收殮各費,皆是白安福送來。諸事已畢,將柩寄住寺內,又去縣裡稟請
拿獲。當時兩縣即稟請撫台大人發兵,撫台大人也就允了,正派中軍各營帶
兵去圍西禪寺。」方魁聞到此處,又帶淚說道:「難道又被他聞聲逃去麼?」

徐三道:「不是,不是,撫台調兵往拿,卻是甚有機密。胡惠乾連影兒
皆不知道,這個時節,卻從蘇州來了一個人喚作高進忠,說是奉聖旨來的。」
方魁道:「高進忠此時到了,是怎樣呢?」徐三道:「高進忠到了此地,我
們大家都不知道,後來還是撫台當晚密傳中軍各營府縣及大哥進去,說明原
委,我們方才曉得,還是甚為機密。胡惠乾也還不知,就於當日夜間,將西
禪寺圍住,高進忠與大哥兩人首先進寺拿捉,胡惠乾與高進忠大殺一陣,胡
惠乾敵不過高進忠,登時跳上屋而去。」方魁聽說,咬牙切齒恨道:「到了
這步地位,還被他逃去,真是可恨。」徐三道:「你老不必著急,胡惠乾不
曾逃走得去。」方魁道:「這又是怎說?」徐三道:「胡惠乾上屋之後,急
急就要逃走,爭奈撫台大人預先防備到此,四圍已伏定弓弩手,一見他上屋,
即刻亂箭將他射住,不能脫逃,他又傷了兩箭,復跳下來,又與高進忠死鬥。
這一回卻被高進忠用了個獨劈華山的煞手,著將他劈死。」方魁聽了,心中
方才稍快。徐三又道:「此時大哥還與三德那個賊禿在那裡死戰,復被高進
忠跳過去,又將三德打死。所有那些門徒,死的死,逃的逃,也死傷的不少。
你老人家屋裡雖然老太太嬸子二哥等人被他殺害,他被高進忠這一場惡殺,
不但自己傷命,連他的那些徒弟也死了好些。兩邊計算,還不止直抵呢!算
報了仇了!」方魁見說,胡惠乾、三德和尚懼被高進忠並他大兒子殺死,才
算息了這恨,然不免痛母情深,傷妻念切,慟子難忘,當下又流了許多眼淚,
經馬雄深勸了一回,這才各用酒飯,方魁也還不能下嚥,只勉強吃了少許,
算還酒飯錢,三人一同進城而去。到了家中,見母妻幼子俱不能相見,免不
得痛哭一番。此時方德因有公事尚未回來,方魁即命媳婦打掃了偏屋,請馬
雄住下。一會,子方德得知趕即回來,見了父親,自然痛哭不已。又將各節
細說了一遍,當由馬雄將他父子又勸了一回,他父子才算止住哭。方魁因又
問道:「現在高進忠在哪裡?」方德便將撫台大人因他猛勇有功,現令他充
當撫轅巡捕,並賞了千總職銜。因又問道:「白眉師公可否肯來?」方魁也
就告訴他一遍,然後方德進去,矚令他妻子預備酒飯。飯畢,各自安歇,一
宿無話。

次日,即先去各衙門銷差,並稟知馬雄已來,又與馬雄前往撫轅拜會高
進忠。高進忠聞說馬雄已到,他們本是師兄弟,即刻請見。方魁一見,便極
口道謝,高進忠亦極口謙讓,然後才與馬雄敘了闊別,又將胡惠乾已死並捉
拿他的家屬在逃未獲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高賢弟你這話卻不錯,現
在我在此間好在無事,我明日便往福建探聽一番,看那裡究有什麼消息?如
得有信,好在福建離此不遠,不過十日半月就可往返的。我一經得信,即刻
回來。我們大家預備那時師父也可到了,或是前去破少林寺,或是如何,悉
聽師父主裁。高賢弟、方賢弟,你二位意下如何?」高進忠、方魁二人一齊
稱好,畢竟馬雄探聽消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舊地重遊山僧勢利輕舟忽至姊妹翩躚

話說馬雄擬往福建少林寺去打聽消息,是否胡惠乾家有人前去。當下高
進忠、方魁二人聽了此言,皆大喜道:「能得師兄前往一走,這就好極了!
打聽的確,便請師兄即日回來,以便我等早有準備。」當下馬雄答應,三人
又談了一會,高進忠即留他二人在署吃飯。飯畢,二人回去,馬雄安歇一夜。
次日,即帶了盤川包裹前往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聖天子在蘇州自著令高進忠、方魁二人分頭去後,過了兩日,也就
與週日青雇了船隻,由內河取道鎮江,渡江而北,預備仍在揚州耽擱數日,
即行北上回京。這日,又到了揚州,當下開發了船錢,即刻登岸。在鈔關門
內尋了一家普同慶客店,與週日青二人住下。安住一夜,次日早間流洗已畢,
用了早點,即與週日青信步先在城裡各處任意遊玩。無甚可游之處,遂即步
出天寧門,在官碼頭雇了一號畫舫,就去重遊平山堂。

沿途看來,覺得道路依然,兩岸河房,即各鹽商所造的花園,也有一兩
處改了從前的舊像,繁華猶是,面目已非。因不免與週日青說了些滄海桑田
的話,一路行來,不到半日,已抵平山堂碼頭。聖天子即與週日青登岸,循
階而上,又一刻,已進了山門,直到了方丈堂,有住持僧迎接出來。聖天子
一看見非從前那個住持,因至方丈廳上坐下,當有廟祝獻茶上來,那住持便
明道:「貴客尊姓大名?何方人氏?」聖天子道:「某乃北直人氏,姓高名
天賜。和尚法號是什麼呢?」那住持僧道:「小僧喚作天然。」又問週日青
道:「這位客官尊姓?」週日青也就通了名姓。聖天子與週日青與天然說話
時,就留意看他。覺得天然頗非清高之行,實在一臉的酒肉氣,而且甚是勢
利。天然見著聖天子與週日青即未說出某官某府,又見連僕從都不曾帶,便
有輕視之心,勉強在方丈內談了兩句,坐了一刻,便向聖天子道:「兩位客
官還要各處去隨喜麼?」口裡說這活,心裡卻是借此催他們走。聖天子寬宏
大度,那裡存意到此?就便週日青也想不到天然有這個意思。聖天子便道:
「和尚,即如此就甚好。高某本欲各處遊玩一回,就煩和尚領某前去。」

天然見聖無子叫他領路,可實在不願意。你道這是為何?原來無論什麼
地方,是凡這些在志的庵觀廟字、勝跡名山,遊人必經之地,那些住持和尚、
道士等人,在那有識見、有眼力及道行高深的,卻另有一種氣概。遼著貴官
長者,極力應酬,自不必說;就便客商士庶,他也還不敢過於怠饅。如這些
生成俗物,再加一無見識,但存了一個勢利心,只知趨奉顯達,只要是僕從
如雲,旗旌載道的,這般人他一聞知,早令廟祝預備素齋、素面,極好名茶,
在那裡等著;及至到了碼頭,又早早換了乾淨的衣服,站在碼頭上躬身迎接。
那種趨奉的樣子實在不堪言狀。比及迎入方丈,茶點已畢,便陪著各處去游
玩,然後供應齋飯。若遇著那些往來客商,連正眼也不曾看見,這方丈內是
從來不放這些入進來的。再下一等,那就更不必說,惟有一種人他倒居心不
敢輕慢,既非達官大賈,又非士庶紳商,卻是他婦人女子。無論他紅樓美女,
繡閣名妹,金谷綠珠,山家碧玉,只要這等人到了這些地方,那些和尚道士
即刻就殷慇勤勤,前來問長問短,小心伺候,只恐這些名妹美女碧玉綠珠不
與他問話。若只要稍問一兩句,他便傾山倒海,引著你問長問短,他又外作
恭敬之容,內藏混帳之心。千古一轍,到處皆然。現在天然見聖天子著他領
道各處遊玩,居心實在不願。因假辭說道:「小僧本當領道,實因尚有俗事
些須,不能奉陪,請客官自便吧!」


週日青聞言,也就甚覺不悅,因含怒說道:「和尚,你說這話俺好不明

白,你既出家,已經脫俗,所謂四大皆空,一塵不染,還有什麼俗事?今據

你這等說法,和尚也有俗事,可謂千古奇談也!但既有俗事,當日又何必出

家,誤入這清高的所在?實在可笑!」天然被週日青這句話問得個目瞪口呆,

不能回答。聖天子究竟大度包容,因代天然說道:「日青,你算了吧。雖然

和尚四大皆空,本無俗事,但是他既住持這個所在,他便為此地之主,難保

無瑣屑之事。他既說有事,俺們也不必勉強他,好在俺也是來過,你所有各

處也還認得,便與你同去便了。」週日青雖見聖天子說,究竟心中不願,卻

也不敢違逆,只得隨著聖天子出了方丈,天然也是勉強送出來。聖天子便與

週日青到各處遊玩去了。這裡天然心中甚為不樂,當時使命侍者道:「等一

會兒方才在方丈裡那兩個人如果再來,你就說我有事下山去了,不必再來告

訴我。」那侍者自然答應,天然也就退歸靜室。這靜室在方丈後面,非至尊

且貴的人不能放他進去。

可巧天然退入靜室,不到片刻,那侍者進來報道:「現在城內王八老爺
請了許多客前來,船已靠碼頭了。」天然聞言,聽說是王八老爺前來,是本
山的施主,而且是個極發財的人,怎肯不去迎近?他便趕紫出了靜室,前往
碼頭迎接。你道這王八老爺究是誰呢?原來這王八從前本非世家,因後來在
八大鹽商家內做了都總管,所有這八大鹽商的家事都要與他往來,因此就交
接了在城裡這一班富戶,不到數年,賺的錢已經不少。該應他要轉運,又得
了一宗無意而得的橫財,就此成了個大富戶。雖不能與八大商總並駕齊驅,
卻也自立一幟,又兼著本地官紳見他發了財,居心想他些挹注1,也就與他時
常往來,他見本地官紳都與他往來,他便以為是巴結他,瞧得起他,他也就
趾高氣揚的起來了。到後來,又報效國家二三萬銀子,朝廷賞他一個五品職
銜。他更借此誇耀鄉里,以為是欽賜的功名,因此更加居移氣,養移體2,廣
置妻妾,精選孌童,在家時門前仆從強如虎,出外是道上旌旗去似龍。而且
出入乘輿,絕不徒步。家中妻妾,因他如此也就光寵起來。

天然到了碼頭躬身站在那裡鞠躬迎接。始以為是王八本人請客到此,那

知並非男客,只聽船中一片笑語之聲,即刻就斜著兩隻眼睛向船艙裡溜去,

只見一群女眷,天然已知是王八家的太太們請女客。正在心裡打算,又見船

頭上站著兩個家人,皆是二十歲年紀,踢跳非常,扎束乾淨,在那裡招呼船

戶搭跳板,打扶手。不一刻,船戶將跳板搭好,用竹籬子打了扶手,天然還

站在那裡埋著頭,外似恭敬,那兩隻眼只管斜睨著向跳板上溜去。只見從船

艙裡先走出一人,年約十八九歲,容顏修美,體態輕盈,所有裝束,自不必

說。挽扶著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少年,那女媽子慢慢上了跳板,又聽艙裡一聲

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六妹妹,你走好了,防備著滑下水去。」只見在跳板

上走的這個帶笑容答道:「人家正是心懸懸的,你怕偏要來嚇人家!」一面

說,一面慢慢的,一步不到三寸,在那跳板上旁著身子,並著腳,一點一點

的移開,好容易下了跳板,上了岸,口裡還笑,說道:「我的媽媽,好了,

走過來了。」接著艙裡走出有五六個來,皆是二十歲左右,一樣的珠翠滿頭,

綺羅遍體,衣香髻影,環珮叮..。

天然儘管埋著頭、斜著眼、呆著悄悄的偷看,未後艙內又走一個約在二 


1捐( 
yi,音義)注——比喻從有餘的地方取些出來以補不足的地方。 
2居移氣,養移體——地位改變氣度,供養改變體質。謂人隨著地位待遇的變化而變化。

十一二歲模樣,卻生礙溫柔明媚,倜儻風流,筆直的一對金蓮剛有三寸左右。
左手扶著一個首裡俊俏的少年的女媽子,右手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婢女,那
婢女雙環丫髻卻也極有可觀,慢慢的走過跳板,登了岸,聚在一處。此時天
然那兩隻眼睛卻也不向船艙裡去溜,可是掉過來,也不呆立在那裡,便趕緊
搶兩步,走到那方才在船頭上招呼水手的那兩個家人面前,問道:「請問管
家,八老爺可來麼?」那家人道:「八老爺今日不來,這是我們家三姨太太
來此請客。」天然聽說即刻搶步跟到後面,一家女眷請人方丈,獻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俗和尚出言不遜猛英雄舉手無情

話說天然和尚問明王八家的家丁,知是這起女眷是王八的三姨太太所
請,天然心中明白,當即趕上前去,請他們進入方丈坐下,命人獻茶,自己
即靠著方丈內窗子口那張方杌子上坐下相陪,一起一起命人擺桌盒、拿點心,
又叫人去汲泉水泡那頂上的雨前龍井茶葉,一面極力招呼,一面斜著眼向各
人去溜。正在意亂心煩之際,忽聽王八的第三個妾向天然說道:「大和尚如
此周旋,便我等實在不過意,下次我等倒不便來了。代累你大和尚忙得如此。」
天然見說,趕答道:「說那裡話來!姨太太是難得在此請客的,偶然到此,
這是僧人應該,惟恐招呼不到,還請姨太太與眾位太太少奶奶小姐們包含些
兒。僧人已招呼備了素面,還是先到各處遊玩去過了,回來吃麵;還是吃過
面再去遊玩?聽太太們便!」只見王八的第三個妾又說道:「大和尚你不必
費事,我們已帶了酒席來,不過借你這廚房裡會一會菜就是了。現在請你大
和尚領著我們到各處遊玩一番便了。」天然道:「小僧已招呼人備了,既是
姨太太帶了一席來,好在日天長,就留著午後做點心罷。現在太太們要去游
玩,小憎自當領道。」說著就站起身來,讓他們出了方丈,他就跟在後面指
點著往各處遊玩去了。你道王八這第三個妾為何到此請客?原來他本姓陸,
名喚湘娥,是個妓女從良,因自己前三日這個生日,那五六個花枝招展般的
女子,皆是他從前同院的姊妹,現在有從良的,有已經脫籍尚未擇到主人的,
陸湘娥過小生日那天,他們皆去送禮拜壽,陸湘娥要還請他們,家裡的地方
雖大,究嫌不甚爽快,不如請到平山堂還了席,因此與王八說明,王八又極
其寵信陸湘娥,一說王人就應允,所以雇了船隻,帶了酒席前來。天然和尚
帶著陸湘娥等去各處遊玩去了,先游了兩處,並未遇著什麼遊客,忽然陸湘
娥要去看第五泉。

剛走進去,可巧聖天子與週日青從歐陽文忠公祠內走出,迎面碰見,當
時聖天子見是人家內眷,也就慢一步,讓他們過去。及見天然在未後追隨,
聖天子並未與他較量,也就將前話忘了,倒是週日青在旁看見,不覺勃然大
怒,暗道:「俺們叫他陪我們各處遊玩,他說有俗事,原來就是這樣俗事!
要陪伴女子閒遊!」此時已是躍躍欲試,因見聖天子可以容納,不與他較量,
也還不便出頭,只得忍耐,預備後再與他說話。心中雖如此想,此時天然已
走了過去。不過片刻,陸湘娥等已過第五泉回來,週日青又仔細看天然是何
光景?只見他笑逐顏開,一面走,一面與陸湘娥等閒話,那一種故意賣風騷
的樣子實在不堪入目。此時卻按納不住,因低低的與聖天子說道:「父王可
見這賊禿如此混帳麼!」聖天子也早已看見,今見週日青問,當下也就說道:
「已看見了。」週日青道:「似此不法,必須警戒他一回方可稍出胸中之氣。」
聖天子雖未開口,卻也有這意思。週日專微窺其意,當下就眼了下來,及至
轉了幾過彎,又不見天然與那起女眷。週日青暗道:「光景又到別處去了,
且等一會兒,到他方丈裡與他算帳。」主意已定,又與聖天子往各處遊玩了
一回,這才向方丈而來。

至方丈門口,只見那侍者上前攔道:「請你們兩位客官就此止步吧,裡
面有女眷請客,客官們不便進去,請客堂裡看茶罷。」聖天子見那侍者說得
婉轉,也就預備不進去,週日青在旁問道:「你方丈在那裡?我要與他有話
說!」那侍者道:「方丈現在裡面招呼客呢!」週日青道:「他招呼什麼客?」
那侍者道:「是城裡王八老爺家裡的姨太太,借這裡請女客,叫我家和尚在


那裡招呼酒席,我家和尚因為王八老爺是我們山上的施主,常佈施功德的,
故此不便相辭,只好在裡面照應。」週日青聽說,不由的三屍冒火,七孔生
煙,當下一聲喝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可叫他快快出來,俺老爺與他講話。
倘若稍有遲延,托辭藉故躲避不出,可不要怪老爺用武,管什麼王八烏龜,
俺老爺就衝進去了。」這一片聲喧,那侍者已不知所措,若要進去通報,爭
奈和尚招呼過的;若不進去通報,看見週日青那種雄赳赳氣昂昂,知道不是
好惹的,怕他真個打進去,不但和尚要吃虧,連那些女客也要帶些晦氣。

正在為難之際,天然在方丈裡早已聽見外面喧嚷,已走了出來。一見是
方才在方丈裡的兩個客人,在這裡吵鬧。當即上前說道:「不必如此!要知
道裡面現有官家的女眷宴客,你們二位客人是不便進去的。天下事要講理,
胡鬧是不行的!」週日青見他出來,已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即刻上去痛打他
一頓,又見他語言頂撞,試問可按撩得住麼?當下就搶一步上前,伸開巴掌,
認定天然嘴巴上一掌,口中說道:「狗好賊禿!爾敢頂憧你老爺麼?」天然
被他這一巴掌不但痛入骨髓,登時紅腫起來,嘴裡的牙齒已打落下兩個,滿
口鮮血流下來,他還不知時務,以為這平山堂是奉旨敕建的所在,平時自己
又與在城官紳素有來往,便仗著這點勢,也就口中不遜起來,此時聖天子不
免大怒,即命週日青道:「既然方丈裡有人家內眷,不要驚嚇他們,爾可將
這賊禿特提到客堂裡去,與他講話。」週日青答應,立刻走過來,伸了一雙
手,將天然的衣領一把揪住,輕輕的一提,如同縛雞一般,提著就走。天然
死力掙脫,再也掙脫不開。不由的跟著週日青到了客堂,此時合山的和尚及
廟祝人等已紛紛齊來,都站在客堂外面七言八語的亂說,又見聖天子與週日
青盛怒之下,不敢進去。

只見聖天子一聲大喝道:「好賊禿!爾還不給我跪下!」天然那裡肯依!
週日青一聽此言,叫他跪下,就不容他不跪,即將右腿一起,認定天然腿彎
之上靠了一下,天然不由的就雙膝跪下塵埃。聖天子便向他說道:「你這賊
禿,太也托大!爾但知勢利兩字,為爾等本來面目,你可知道高某是何人?
我且告訴與你,內閣陳宏謀、劉鏞是高某老師,現任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與
高某同年,高某因奉旨前往江南密查要案,順道過此,因慕平山是名勝之地,
重來一遊,所以僕從人等全未隨帶,只與這位周老爺同來,因他是我的繼子,
途中可以照應,方才在爾方丈內使爾陪高某各處遊玩,爾見我等不是貴官顯
者,就不願相陪,以俗事二字推諉。彼時周老爺也就暗含怒意,與你辯駁起
來,若非高某在旁極力排解,爾彼時就不免吃苦。高某亦明知爾等存了個勢
利之心,所謂勢利山憎,到處皆是,這也不是爾賊禿一個人,所以高某也不
與你較量。為何爾因俗事不願與高某陪游?又何以不因俗事追隨著那班內眷
各處遊玩?還是對高某所說的俗事就是要去陪那班內眷?高某卻不明白,這
也罷了。或者因那班內眷他家的家主是爾的施主,平時常有佈施,偶爾內眷
來游,情不可卻,不得不陪他們去閒遊玩一回,只好將自己的俗事暫且撇下,
非若暫時的過客。偶爾到此,即無功德,又無佈施,可以簡慢,果然如此,
於情理上也還說得過去。不過太覺勢利一點,為什麼已經領著他們遊玩過一
番,他們借爾的方丈宴客,自有他的家奴僕婢在那裡伺侯,設再不敷所用,
爾只應派兩個老年的廟祝進去相幫才是道理,爾卻依依不捨,藉著這應酬題
目,只管在裡面追隨,如此看來,爾這賊禿尚不僅在勢利兩字。及至周老爺
喚你出來,爾不知自己有虧理之處,還敢出言頂撞,以為高某不過是尋常的
過客,就頂擅他兩句,絕不妨事。再不然就倚仗官紳向人壓制。令高某也不


與你在此地較量,我將你這賊禿送往地方官那裡,勒令他處治爾個勾引婦女
的罪名,看你怎樣奈何我高某!」天然見說出這一番話,登時哀告起來。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還求恕罪前倨後恭閱讀來書驚心動魄

話說天然和尚到了這個地步,知道這兩個客官是京中的大位,也嚇得魄
散魂飛,伏在地下磕響頭,口中哀求說道:「小憎有限無珠,言語冒犯,接
待不恭,還求兩位大人大老爺開格外之恩,寬其既往,小憎當從此洗心革面,
不敢再以勢利兩字存在心中。若將小憎送往地方官衙門,懲治這勾引婦女的
罪名,小僧是萬萬擔當不起,而且小憎實在不敢存這惡念。今日實因王八老
爺的家眷在此,飭令小僧招呼。小僧又礙於施主面上,不得不勉強周旋,還
求兩位大人大老爺恩鑒!雖然如此,小僧也自知犯法,罪不容辭,不過求二
位大人大老爺俯鑒小僧不得已之苦衷,法外施仁,不咎既往,小憎當辦香頂
禮,日祝兩位大人大老爺萬代公侯,子孫昌盛!」天然在裡面跪求,客堂外
面那些和尚見方丈如此,也就跪下來哀求了一回。

聖天子見了這樣光景,也倒好笑,從前那種勢利,現在又如此卑微,前
倨後恭,實在是山僧的本色,因暗想道:「他既然知罪,如此哀求,朕也不
必與他較量了。就是他追隨那班婦女,這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若不款待
慇勤,又恐遭他施主之怪。只要他從此悔罪,也就算了。」心中想罷,又問
道:「你家從前的那個方丈叫做了空,現在到那裡去了?你可叫他前來見我,
他見了我,自然知道高某的來歷。」原來聖天子初次南巡,在平山堂遊玩,
那時方丈便是了空。天然見問,復跪在下面稟道:「了空和尚已圓寂三年了。」
聖天子聽說了空已死,復歎道:「了空那和尚才算是個住持,如你這賊禿,
實所謂酒肉和尚!高某當將你送往地方官,嚴加處治;姑念你已知罪,一再
哀求,你家眾憎又代你苦苦哀求,高某只得看眾僧哀求情切,法外施仁,不
予深究。以後若再如此,高某卻萬難容忍了!恕你無罪,且下去吧!」天然
見說,這才把心放下來,當下又磕了個頭,才站立一旁,鞠躬侍立。此時天
已過午,天然復上前說道:「小僧蒙兩位大人大老爺的恩,不予治罪,小憎
真是感激不已。但是現在已有申牌時分,想兩位大人大老爺也當用飯,小憎
前去招呼,聊備一餐素面,求兩位大人大老爺賞個臉,就在敝山稍用些須,
免得再回城去用飯。」

聖天子與週日青二人當初來時,本有此意,預備在山上吃麵,及見天然
那種勢利,便不高興,就打算各處去游一回,也就開船回城吃飯。比及天然
又鬧了這一起亂子,聖天子又督責了一番,時候卻甚不早。今見天然留住吃
面,恰好腹中也有些飢餓,也就答應。當下,天然這一歡喜卻出乎尋常之外,
當即將廚子喊來,招呼下去,令他要做得格外精潔。那廚子自然不敢草率。
天然當下又請聖天子仍去方丈裡坐,週日青道:「怎麼又請俺們到方丈裡去?
你那裡有官家內眷,俺們是不便進去的。難道此時可以進去,不似從前不便
了麼?」天然復又跪下說道:「還求老爺不記前言,小僧感激無已。現在王
家的內眷已經去了,因此還請老爺們到那裡去坐。」聖天子見說,也就站起
身來,與週日青同至方丈。你道王八家那個三姨太太陸湘娥並請來的那些同
院妹妹為何去得恁快,原來陸湘娥一聽外面吵鬧,即今天然出來看視,不一
會,見有人進去說天然被打,現已拖到客堂裡去講話,又見有「人來說,那
兩位遊客是京中的大員,到江南密查要案,因為和尚出言不遜,要將和尚送
到地方官那裡處治,問他一個勾引婦女的罪名。陸湘娥一聞此言,惟恐連累
自己,連酒席都未終局,即同著諸姊妹嚇得蝶散鶯飛而去,所以那方丈內,
始而為鶯花金粉世界,一變為寂滅虛無之境。天然憎也算是個大晦氣,就因


陸湘娥等一來,他在先滿心歡喜,以為這些女菩薩將他們應酬好了,必然有
一宗大大的佈施,那知反遭了晦氣,不但不能如心願,反而遭了一陣毒打,
將口內牙齒還打落了兩個,還跪在地下磕了一陣響頭,又貼了一頓絕好素面。

聖天子與週日青吃過素面以後,日已西斜,當即出了方丈,回船進城,
天然此時自然恭送如儀,再也不敢怠慢。聖天子在船中與週日青道:「這和
尚如此勢利,在先那樣怠慢,此時又如此趨奉,到底是個俗僧。」週日青道:
「這和尚今日雖然經了這頓打罵,當時不敢違拗,再三哀求,特恐此後又故
態復萌,但存勢利二字倒也罷了,最可惡的見著那婦人女子,他的那種涎臉
實在討厭。若將他留在此地,將來鬧出不尷不尬事來,究竟於這聖制名山大
有關礙。依臣愚見,莫若寫一封信與揚州府,令他札飭兩縣押逐這和尚離了
此地,另招高僧住持,將來也可免尷尬之事。」聖天子聽了此話,覺也有理,
當時就也點頭。不一會,已到天寧門,約有黃昏時候,當下開發了船錢,二
人上岸進城。到了客寓,用過晚膳,聖天子就燈下寫了一封信,固封好了,
然後安歇。次日早間,一面命店小二代雇了船隻,一面命週日青將這封信送
往揚州府署,並不等他回信。當即回來,就與聖天子上船,開船而去。

這裡揚州府接曹這封信,看畢之後,只嚇得汗流俠背。你道為何?原來
這知府與浙江巡府龔溫如親戚,在一月前就接到龔溫如的密信,說當今聖天
子微服南巡,改名高天賜,說不定要重到揚州遊玩,使他隨時探聽,不可怠
慢,所以揚州府見信內有高天賜三字,便驚恐起來,不敢將這封書信作為平
常書信,竟作為聖旨看待。當即排了香案,重行三跪九叩首,禮畢,一面飛
傳江、甘兩縣到署說明一切。

江、甘兩縣就驚恐異常,當下向揚州府說道:「大老爺既奉到諭旨,卑
職等理應前往接駕,恭請聖安。」揚州府道:「某雖奉到聖旨,但聖上是微
眼南巡,因為不肯使臣下知道,恐驚恐百姓,勞民傷財,某等又不知聖駕駐
蹕何處,旨意之內又未說明,只好密派妥差趕急打聽,是否聖駕仍在城內,
打聽清楚,某等才好前去。」江、甘兩縣只得唯唯。揚州府又道:「聖旨上
說平山堂住持僧天然勢利太甚,違仲聖顏,雖經聖天子格外加恩,當在該山
略予薄懲,恐將來仍有不尷不尬之事,著令某轉札貴縣,將平山堂住持天然
憎押逐出境,不准逗留等語,某想該僧竟敢如此勢利,而又違忤聖顏,實系
罪大惡極。雖聖天子格外加恩,但略予薄懲,著令某等押逐該憎出境,以免
將來不尷不尬之事。雖然聖天子仁厚為懷,不予深究,倒底有甚尷尬,須徹
底根究一番。而且該僧竟敢違件聖顏,僅略予薄懲,押逐出境,似不足以蔽
其辜。貴縣可即飭差速將該憎飛提到案,以便遵旨根究。」江、甘兩縣當下
即使說道:「大老爺明見,在卑職看來,既是聖旨上但令將該憎押逐出境,
並未著令大老爺有徹底之意,卑職的愚見,即使遵旨施行。該僧雖罪有應得,
業蒙聖天子格外施恩,何必又不合聖意?不知大老爺以為何如?」揚州府聽
說,也覺有理,因道:「某不過因該住持大為放肆,競敢違忤聖顏,所以要
大加懲做,貴縣既如此說,某等即遵旨施行使了。」江、甘兩縣當即唯唯退
出,回至本署,即派差前往平山堂將住持僧天然提訊。

畢竟訊出什麼緣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志切報仇心存袒護出言責備仗義除凶

話說江、甘兩縣飭差將平山堂住持僧提到,即在江都縣署問訊一堂,遂
即押逐出境。那探聽聖天子消息的差人回來,稟報未曾探聽得出,不知聖駕
駐蹕何處。當下兩縣又去府裡稟報,揚州府見探聽不出,當時也就罷了。後
來探聽得聖天子即於是日已去府縣,只得詳報本省督撫,將奉旨押逐平山堂
住持,現已押逐出境,請督撫轉奏,這件事也就清楚。

回頭再說馬雄前往福建少林寺打聽那裡有什麼動靜。去了半個多月,這
日,已打聽回來,至善禪師因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到了那裡,與他哭訴一番,
請他報仇雪恨。當下至善禪師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大怒,因道:「高進忠他
有何能略,膽敢仗他師父白眉道人,殺害我的徒弟,小視本師?若不將這高
進忠捉住碎屍萬段,也不算我至善的本領!當下有兩徒弟在旁,一名童千斤,
一名謝亞福。因道:「師父不必怒,既然白眉的徒弟高進忠將胡惠乾、三德
和尚兩個殺死,不認同道的情誼,這件事不須師父前去,等徒弟同胡繼祖親
往廣東,不將高進忠這廝也照胡惠乾那樣置之死地,誓不回來!」至善禪師
道:「你兩個都如此說,但高進忠內功甚好,恐你兩人敵他不過,為師卻有
些放心不下。」童千斤道:「師父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你老人家
但請寬心便了。」至善禪師也就答應。當下進去;二人料理一日,即與胡繼
祖三人追趕望廣東而來。馬雄打聽清楚,也即趕回報信,將以上的話與高進
忠、方魁備細說了一遍。高進忠已知預備,過了兩日,高進忠正在轅門無事,
忽然有個當差的進來,說道:「現在轅門外有兩個人,一喚謝亞福,一名童
千斤,說是從福建來的,與老爺有話講。請老爺面會他說話。」高進忠聽說,
知道來意,矚令那差官出去回報,約他明日早間在西禪寺會話。當差的答應
出去,童千斤,謝亞福也就答應,當日就在城內尋了客店住下,準備明日前
去。

這裡高進忠也就著人將馬雄、方魁二人請來,將童千斤、謝亞福已經來
過,並約他明日早問在西禪寺會話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這童千斤、謝
亞福二人,雖不知他們究竟有什麼能略,料想本領也不過差。明日與他交手,
卻不可存輕視之心,倒要慎重些才好。」高進忠道:「諒這二人也沒有三頭
六臂,現放著我等三人,還怕他兩個死囚麼?馬師兄,方師兄,你們二位今
日可去西禪寺先招呼一聲,再打聽師父可曾前來,如果師父已來,那可好極
了。」馬雄、方魁當下答應出去,高進忠也就到裡面將以上的話與曾必忠說
了一遍,就請曾必忠明日派令中軍,帶領親兵數十名,前往西禪寺督率。曾
必忠當時也就答應。

卻說馬雄、方魁二人來到西禪寺,此時寺內已新招住持,他二人便走到
方丈,先問和尚道:「你這寺內這兩月曾有什麼異方過客住在此地?我等是
奉本縣太爺前來盤潔,你須說明,不可隱瞞。如有隱匿情事,本縣太爺是要
嚴辦呢!」那住持僧聽說,道:「此地並無什麼異方過客住在此地,僧人亦
不敢窩留匪人,只有前日由四川成都府來了一個和尚,前來掛單,僧人因是
我們法門中人,便將他留在這裡。」馬雄、方魁聽說皆暗暗歡喜,因問道:
「現在那裡?你可帶我等前去一看。」那住持和尚不敢怠慢,即刻帶領馬雄、
方魁二人來到禪房,指著一個和尚說道:「這就是前日由四川成都來的!」
馬雄、方魁一看,正是自家師父白眉道人。當下便上前給白眉道人請了安,
然後說明:探聽少林寺至善禪師派令童千斤、謝亞福前來報仇,高進忠約他


們二人明日在此會話。白眉道人點頭,那新來的住持和尚見了他們如此說項,
雖不知底細,聽說少林寺派人到此報復,卻也有些驚恐起來。當下馬雄、方
魁又將如何捉拿胡惠乾殺死三德和尚,胡惠乾的兒子去往少林寺求至善禪師
代他老子報仇,如何至善禪師派令童千斤、謝亞福前來,如何高進忠約他們
二人明日在此相會的話說了一遍。那住持僧這才明白。當下白眉道人復又說
道:「五枚大師及三師父馮道德,為師的已經請過他二人,本來約他同來,
只因他們還有些事須得料理,大約不日也就可到了,且等明日將童千斤、謝
亞福二人處置過了,我們再作計議。」馬雄、方魁二人唯唯答應,當即告退
出去,回至撫轅,告訴高進忠。此時高進忠得知一切,也就進內稟知曾必忠,
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高進忠即稟知到西禪寺會晤童干斤、謝亞福,曾必忠隨時也
就派令中軍酌帶親兵前去,前往護衛。高進忠出了撫轅,又會同馬雄、方魁
一起來到西禪寺。先給白眉道人行了禮,然後出來在方丈內坐了一會,已有
人傳報進來說:「有童千斤、謝亞福二人請高老爺出去會話。」高進忠見報,
當即同馬雄、方魁一齊出去,來到客堂外面,只見兩個人坐在客堂裡面。高
進忠走進客堂向著那兩人招呼說道:「二位莫非童道兄與謝道兄麼?」童千
斤道:「正是!」因問道:「來者可是高進忠麼?」高進忠道:「正是在下!
今二兄前來有何吩咐,敢請說明?」童千斤便道:「我乃奉師父之命,特來
與你請話。只因胡惠乾、三德和尚與你往日無冤,向日無仇,何得恃你師父
白眉道人的勢利,將他二人殺害?不念我等同道之誼?古人說得好:兔死狐
悲,物傷其類。你既不念同道,所以我師父派我等前來,一來與你比試比試,
二來與胡惠乾、三德報仇。」

高進忠見說,便大笑說道:「二兄之言差矣!至善師伯但知胡惠乾、三
德被我等殺害,他可知胡惠乾、三德二人所犯之法麼?胡惠乾在這廣東平時
倚勢欺人,殘害百姓,本省居民畏之如虎。與機房中人任意尋釁,殺害好人
不計其數,近又殺死在公快頭方魁一家數口,胡作機房中人與他有殺父之仇,
時尋報復。那方魁與他也是往日無冤,素日無仇,若因方魁欲設計擒他,也
因是奉公差遣,身不由己。他平時若不為惡,本是當地的好子民,地方官又
與他無仇,何必要拿他治罪?只因他無惡不作,擾害地方,罪大惡極,地方
官不得不為民除害,前去拿他。若說與我無干,二兄可知我是奉旨到此,協
助地方官除害。焉得不竭力報效,殺一殘害百姓的罪魁,而除一省的地方大
害?這才是我等的本分。若徒執己見,偏信人言,只知存著私心,不顧大義,
任他再有多大的本領,有國法在,也斷不能逃脫!二兄且請三思,勿徒錯怪
好人,偏信慫恿,徒存私心,忘卻大義。要知二兄雖然本領精強,我高進忠
也還不弱。二兄若能因我這番話即便省悟,我們仍系同道,彼此各不相投;
若因我這話為非是,二兄可勿怪我高進忠不看同道之誼!」

這一番說罷,只見童千斤、謝亞福二人齊聲怒道:「高進忠,你休得強
辯!你既將胡惠乾、三德殺死,血海冤仇,何能不報?你不要逞強,我等便
與你拚個你死我活便了!」高進忠道:「你等既要我與比試,我難道懼怕你
不成?」此時馬雄、方魁在旁,也就怒道:「你等既不知死活,這也是氣數
使然!我等就與你比試一回,拚個你死我活!」說著大家就站起身來,掀去
長衣,一個個跳入院落,當下高進忠又道:「童千斤、謝惡福,你這兩個不
知好歹的匹夫!是先比拳腳,還是先比器械麼?」童千斤、謝亞福齊聲說道:
「好不知份量的狗頭!便與你先比拳腳,單看你有多大本領,妄自稱強!」


高進忠、馬雄、方魁三人不禁大怒,當下馬雄便搶一步在上首立定腳步,高
進忠也櫻開架式,那邊童千斤就認定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
四個人就在院落當中彼此交手。

畢竟誰負誰勝,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運內功打死童千斤使飛腿踢傷謝亞福

話說高進忠、馬雄、方魁三人,在客堂內與童千斤、謝亞福兩個先說了

許多活,後來一言不合,各人脫去長衣,跳在院落當中,各自擺開架式,立

定腳步。童千斤便向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四個人你來我往,

只見高進忠右拳一起,認定童千斤右肋下打來。童千斤趕著將身子一偏,也

用右拳向高進忠磕下,高進忠見他來磕,即刻收回拳,起左腳又向童千斤右

肋跳去。童千斤即刻一個轉身,讓過這一腳,便飛一拳向高進忠心窩點來。

高進忠見他這拳來得利害,急將右手掌偏在旁邊,預備來刁他的手腕,童千

斤看見他這個架式,那裡肯將手腕給他刁住?也就不望下打,當下收回,起

左手拳向高進忠右太陽穴打來,高進忠來得飛快,一面即將右手向上一托,

一面飛一腿趁勢向童千斤襠下踢去。童千斤知道這一腳喚作猛虎入洞,那敢

怠慢?即刻收回左拳,身子一偏,將右股向著高進忠,隨即飛起右腳,用了

個枯樹盤根的架落,一腿就掃來,實指望這一腿就將高進忠打倒,那知高進

忠身體靈捷,疾快非常,見他才要發腿來掃,他急急將兩足一蹬,用了個燕

子穿簾的架式,直向童千斤撲來。童千斤見來勢勇猛,急轉身向旁邊一讓,

復飛一拳乘虛而入,直向高進忠左肋打來。這一拳是放著高進忠,要換了別

人再也讓不過去!你道為何?高進忠兩足一蹬,向童千斤撲去,此時腳已離

地,童千斤見他打來,便偏著身子讓過,高進忠卻撲了個空,兩足尚未立定,

童千斤即乘虛而入,一拳打到。要換個別人,那裡能讓到底?高進忠是個本

領高強、內功極好的人,他見童干斤一拳乘虛而入,從肋下打進,知道讓不

過去,便將身子略一偏轉,即刻運用內功,將自己的肚腹去迎童千斤的拳頭。

童千斤用足了力量,一拳打去,正中他的小腹。初打上去,使不覺得怎樣,

不過同尋常人一般,童千斤卻暗暗說道:該應這匹夫要死在頭上!他不但不

讓,還將肚子來迎我的拳頭。那裡知道打是打中了。就在這個功夫,高進忠

已將內功運足,把童千斤的那個拳頭吸在自己的腹上,童千斤並不知道。登

時高進忠即將他拳頭吸住,隨即起兩個指頭向童千斤劈面點去,這個解數名

為雙龍取珠。童千斤一見。知道利害,即欲收回右拳來擋自己的右眼;那知

運足了十二分力,那右拳只是吸定在他腹上,再也拔不回來,此時高進忠的

二指已經到了面前。

俗語說的好,一手難遮兩太陽:事已到此,童千斤知道不妙,只得起左
拳來擋高進忠的二指,算是將高進忠的右手指頭擋住,那左手指頭卻萬萬擋
不過去,高進忠一聲大喝道:「該死的賊囚!先借你這右眼內烏珠一用,看
你可認得好人麼?」說著指頭一點,已將童千斤右眼珠挖出來。童千斤此時
已是疼痛難忍,接著高進忠將內功運足,把小腹向外一挺,只聽咕咚一聲,
不知不覺,已將童千斤放跌在地,再也沒有那樣跌法,真個是四仰八叉;整
個的躺在地下。右手膀背如同折斷一般,再也提不起來,而且疼入骨髓,只
睜著一個左眼向上望,那右眼的鮮血亦復直流不止。高進忠殺得興起,復一
聲大喝道:「爾既如此,還留著爾這殘廢何用?給我去見閻羅天子吧!」說
著右腳尖一起,認定童於斤襠內那話兒上一踹,登時童千斤的兩個卵子業已
粉碎,只見他臉一苦,頭兩搖,已嗚呼哀哉,伏惟尚饗1。 


1伏惟尚饗( 
xi□ng,小音響)——伏惟,表敬之辭,尚饗,舊時祭文,常用作結語。愈謂希望死者來享用祭
品。此處指人死了。

那邊謝亞福仍與馬雄在那裡對敵,你來我往,正打得難解難分,真是一
個半斤,一個八兩,卻好對手。正打之際,忽聽高進忠大聲喊道:「馬師兄
使勁兒,童干斤已被我打死了!這個謝亞福王八羔子,留與你給他歸陰吧!」
馬雄聞言知童千斤已被高進忠打死,此時格外有力,而且存了一個好勝心。
以為高進忠即

能打死童千斤,我難道不能打死謝亞福?因即奮發精神,登時改了一套
花拳,前後左右,直向謝亞福打去。謝亞福此時聞得童千斤已經喪命,心中
也存了個心,以為他已被人打死,我若再不能勝得馬雄,又有何面目回見師
父之面?而且又滅了我師父的威名。若將馬雄喪了,也還可以直扯。因也奮
發精神,與馬雄對敵。一見馬雄改了花拳,在別人便難解這拳法,他卻是個
好手,也就一著一著解了過去。馬雄見花拳還不能取勝,正要又改別法擒他,
那知謝亞福也改了拳法,只見他猛然望地下一倒,四仰八叉睡在地下,在那
不懂拳法見他如此,必以為他打敗跌倒在地,如果存了這個心,再去乘虛而
入,那可上了他的當了。他這四仰八叉睡在地上,實在不因打敗跌落下去,
他卻是用的一套醉八仙。若果不識,必定遭他的毒手。馬雄見了這樣,便大
笑道:「謝亞福,你這醉八仙打量我馬雄不知道麼?好個狗頭,你只瞞得過
別人,卻瞞不過我。爾可使好,待俺就在你這醉八仙上送你的性命!」謝亞
福聞言也怒道:「馬雄你這匹夫,休得逞強!爾既認得爺爺這八仙拳,你有
本事儘管來破!」馬雄聞言,即刻打了進去,只見謝亞福睡在地,拳腳齊施,
真使得風雨不透。馬雄也是一著一著去解,打到未了一著,只見謝亞福將背
拳在地上一拗,忽然離地有囚五尺高,瞥眼間已腳踏實地,用了個蜻蜓點水
的架落,直向馬雄腦門上一拳打來。馬雄一見,哈哈大笑道:「你使了一套
醉八仙,也不過擺了些架子,你這煞手著還不能算高明,待你爺爺放發於你!」
一面說,一面急將右手向上一托,這喚作力托泰山。只要被他托開,隨後便
有一著煞手,任你什麼人再也躲避不及的。謝亞福知道利害,趕忙收回,後
又側轉身軀,預備另換妙法,再來廝打。那知馬雄又變了妙法,只見他換了
一套連環腿,如疾風暴雨一般向謝亞福打來。這連環腿謝亞福也曾練過,只
是工夫不能如馬雄純熟。現在見馬雄改了這套腿法,心就有點吃虛。

這腿法共計九九八十一腿,並非只用一條腿去打,卻是兩條腿連珠而去,
替換而打,只見馬雄一腿連一腿,一腿緊一腿,謝亞福初尚能解,遮攔隔架,
閃躲避讓,也還不能喪他性命。打到五十餘腿,謝亞福就有些抵敵不住,漸
漸的氣喘,到了未了幾腿,謝亞福真個眼花撩亂,骨軟筋酥,不能抵敵。只
見馬雄左腿一起,直向謝亞福右肋打來,謝亞福正要躲閃,還不曾躲過,馬
雄的右腿又從他左肋打來,謝亞福知道不妙,心中暗道:若不如此如此,被
他打中,肋膊骨定然析斷。主意已定,即刻將兩條手膊護定左右兩肋,兩腳
一蹬,便望後倒,直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復一轉身,
已爬起來,一個箭步直跳過馬雄的背後,預備乘他出其不意,抽當漏空,再
認他的致命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使他早早歸陰。那知馬雄早料定他有此
心意。當即一個轉身,趁謝亞福還未立定腳步,他便使了一個旋風腿,一著
絕命拳,先將一腿掃去,接著一拳,認定他胸膛去搗。謝亞福出其不意,也
不料他如此快速。見他一個旋風腿掃來,正要躲避,胸膛上已打中一拳,只
聽哎喲一聲,登時口吐鮮血,站立不住,兩眼發昏,跌倒地下。

馬雄居心不喪他性命,當即彎著腰用二指認定謝亞福兩肩窩、兩腿脛這
四處穴道上點了幾點,謝亞福雖不致傷命,但從此即成為廢人,只能吃飯,


不能作事了。謝亞福被馬雄點喪穴道,睡在地上,向馬雄罵道:「老子今被
你如此,也算老子運氣不好,你休得過於逞強!待我師父到來,包管你碎屍
萬段便了!」馬雄大怒,正欲上前送他的性命,忽見白眉道人出來喝道:「馬
雄休得喪他性命!為師與他有話說!」

畢竟白眉說出什麼話來,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道人寄語巡撫奏章閣老知人英雄善任

話說馬雄來結果謝亞福的性命,忽見白眉道人走出喝止道:「馬雄,休
得喪他性命!本師與他還有話說。」謝亞福聞言,急抬頭一看,見是白眉道
人,因帶怒說道:「白眉師叔,你老人家縱徒行兇,不顧同道,與我有什麼
話說?請趕快說了吧!」白眉道人道:「本師倒非縱徒行兇,爾家至善才是
居心偏護胡惠乾那種無法無天,殘害百姓。爾家至善不說他徒弟橫行霸道,
反怪人與他為難,還要使你們前來報仇,爾等今又打敗,我不叫我徒弟傷你
性命,爾可趕快回去,與爾家至善說知,就說我知會他,叫他及早回心,約
束徒弟,不得再行霸道。若他不信,就叫他擇定日期,送個信來,或他到廣
東會我,或我去福建會他,與他兩人比試比試。他若勝得我一拳一足,我便
拜他為師;若勝不得我,就叫他立刻身死,以代天下後世除害!爾可速回,
叫他隨時給我的信息!」

謝亞福聽了這番話,心中大怒,恨不能爬起來就此一拳將白眉道人打死,

才出心頭之恨。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已為馬雄打傷,不但此時不能動彈,便

終身也同廢人一般,只得恨恨他說:「白眉,你不要把話說滿了!難道我師

還俱怕你不成?我此次回去,定然將你這話告知我師,使我師前來會你。那

時將你打敗,你可不要後悔!」白眉道人道:「就此一言,永無更改!叫他

速速前來便了。爾雖被我徒弟打傷,不但不致送命,也還可以能走,不過不

能與人廝殺,再也逞強不來罷了!爾就此回去吧!」說罷,白眉道人即帶著

馬雄、高進忠、方魁三人,進入禪房去了。這裡謝亞福見他們已走進去,只

得爬起來踉蹌而去。那中軍在旁帶領著數十名親兵,見謝亞福獨自踉蹌而去,

也不與他為難。因聽見白眉道人叫他回福建去,所以不來攔阻。謝亞福出得

西禪寺廟門,真個是好一場沒趣,悶悶的一人轉回客寓,當即算明房飯錢,

即日攜了包裹,走出城,雇了一隻大船,直往福建少林寺而去,與他師父送

情,暫且不表。

再說白眉道人羞辱謝亞福回轉福建去約他師父至善禪師,當下又與高進
忠道:「你此時回轉撫轅,給我代撫台大人請安,就說我著你轉稟,童千斤
現已打死,謝亞福亦復受傷,終身成為殘廢。現在使他傳知至善禪師到來,
我與他比試,料他斷不肯來,必然約我前去。那時我到了福建,必然將他少
林寺破去,免得留著他袒護門徒為天下之害。雖然我已約定五枚大師、三師
父馮道德,不日即可前來,但少林寺內武藝高強、本領出眾的甚為不少,盡
靠我等三人及爾等眾人恐不能與他對敵,請撫台具奏進京,請旨遴派數人,
即日出京,趲趕1到此,一俟至善撣師的信來,我等就可前去破寺,為世上除
害。不然,若不將少林寺破去,將來必受害不淺!」高進忠答應,也就即刻
退了出來,與中軍一同出得寺門,回轉撫轅而去。這裡白眉道人又命方魁將
童千斤屍身掩埋起來。

中軍與高進忠回到撫轅,先將如何打死童千斤,馬雄如何點傷謝亞福,
備細說了一遍,後又將白眉道人所說擬往福建破少林寺,諸撫台具奏請旨簡
派武藝超群的大員前來協助的話,也備細說了一遍。曾必忠聞言,先將高進
忠獎賞了一回,又令他寄語馬雄,侯將少林寺破去,再行升賞。先給他一個
千總職銜,以示鼓勵,又允他照白眉道人所說具奏,請旨簡派武員幫同除滅 


1趲( 
zh□n,音昝)趕——快走。

惡霸。高進忠唯唯聽命,告退出去,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