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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特魯利亞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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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1
作者: [英]D.H.勞倫斯

  色維特裡1 

  伊特魯利亞人在他們平易的幾個世紀中,如呼吸般自然平易地幹著自己的事情,他們讓心胸自然而愉快地呼吸,對生活充滿了滿足感,甚至連墳墓也體現了這一點……死亡是伴隨著珠寶、美酒和伴舞的牧笛聲的生命的一種愉快的延續…… 

  眾所周知,伊特魯利亞人2在羅馬早期佔據了意大利中部,羅馬人為了建立大羅馬帝國,以其慣用的對付鄰居的技倆,把他們完全趕了出去。但羅馬人無法把他們全部趕跑,因為伊特魯利亞人太多了,然而羅馬人確實消滅了伊特魯利亞民族和他們的國家,這似乎是"大歐洲"擴張行為的必然結果,"大歐洲"主義是羅馬之類民族的唯一存在理由。 

  現在我們只能從伊特魯利亞人墳墓中發現的物品來瞭解這個民族了,拉丁作家提到過他們,但要說第一手資料,我們沒有別的,只有墳墓裡的東西。 

  所以我們必須去看他們的墳墓,或者去存有從他們的墳墓中收刮來的文物的博物館。 

  就我自己來說,在派拉加(PERUGIA,意大利中部烏巴利亞的一個主要小鎮)的博物館我開始第一次關注伊特魯利亞文化。我突然被它們所吸引,好像是那樣,其中有突然的同情,亦或是突然的輕蔑和冷漠。人們大多輕視公元前不是古希臘的東西,理由是即使它們不是希臘的,也應該像希臘的,所以伊特魯利亞文物被放到了蒼白的希臘-羅馬仿製品的地位,並且像蒙森這樣的考古學家竟也幾乎不承認伊特魯利亞人曾經存在過,顯然他們的存在使他反感,對於他,普魯士人只是統治一切的羅馬人手下受人奴役的人而已。所以作為一名偉大的考古學家,他幾乎否認伊特魯利亞人真正存在過,他不願提起他們。這對一位偉大的考古學家真是已經足夠了。 

  除此,伊特魯利亞人還邪惡,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因為他們的敵人和滅絕他們的人都這麼說,這正如我們所知的最近一場戰爭中3我們的敵人所持的無法言說的深奧理論一樣。對於敵人來說,誰不邪惡?對我的詆毀者來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的化身,真棒! 

  然而,那些純潔的、生活清白的、心靈美好的、像雪花一樣粉碎了一個又一個國家、碾碎了一個又一個人的自由靈魂的、由麥塞琳娜和海利奧蓋白勒斯4之類統治的羅馬人,他們說伊特魯利亞人邪惡。夠了!"主人說話時,任何人得閉嘴!"伊特魯利亞人是邪惡的!可能是地球表面唯一的邪惡民族!親愛的讀者,你和我,我們是兩片未受玷污的雪片,不是嗎?我們有各種權利作出自己的判斷。 

  然而,對我自己來說,如果說伊特魯利亞人是邪惡的,我很高興他們是,正如某人所說的,對於清教徒來說,任何東西都是不純潔的,而羅馬人的那些頑皮鄰居至少逃脫了成為清教徒的厄運。 

  但讓我們還是到墳墓去、去看墳墓吧!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四月的早晨,從羅馬,這個永恆的城市,戴上我們無邊的黑色遮陽帽,我們出發去了墳墓。去墳墓的路途並不遙遠,沿著去比薩城的道路、穿過羅馬平原到海邊只有約20英哩。 

  羅馬平原,因其所具有的廣袤的綠色麥浪,幾乎又是人類的了,但仍有處處長著一叢叢或遍佈整個原野的小水仙花的潮濕荒地,和片片長有春黃菊的古怪的、冒著白色泡沫的地方。這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四月初的早晨。 

  我們正奔向色維特裡,那就是古代的凱瑞或凱麗,它還有個希臘名字叫阿及拉。可能當羅馬人最早在上面建起他們的小茅屋時,它還是個灰色而俗艷的伊特魯利亞城,而現在那兒只有墳墓了。 

  珍貴的"意大利鐵路指南"說那個車站是坡羅,色維特裡距它8公里半、大約5英哩,去那兒只有慢郵車。 

  我們到了坡羅,荒原中的一個車站,然後問是否有汽車去色維特裡。竟然沒有!有的只是停在外面的一匹古種白馬拉的一輛古式馬車,它要去哪裡?去拉狄斯坡裡!我們很清楚自己不想去拉狄斯坡裡,於是在荒原上茫然四顧--能找到隨便什麼馬車嗎?--看來很難。正如他們老說的那樣:難!這意味著不可能,至少他們不會抬起一個指頭來幫助你。--色維特裡會有旅館嗎?他們不知道。他們從沒擁有過旅館,儘管在5英哩之遠的地方就有它。可那兒只有墳墓。--好吧,我們將把兩個包留在車站。--然而他們不能接受它們,因為沒有上鎖。但裝日用品的包什麼時候用得著上鎖?難!那麼好吧,讓我們放下包,你們想偷就偷吧。不能!這樣的道德責任感!不能將一個沒上鎖的裝日用品的小包留在車站。當官的管得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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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2
作者: [英]D.H.勞倫斯

  不管怎樣,我們去那家小快餐店裡的男人那兒試了試。他很直率,但似乎還行。我們把東西扔在了那個黑暗小餐廳的一個角落裡,然後便步行出發了。很幸運這只是晨遇中微不足道的一樁小事。 

  我們走的是一條平坦、白淨的大路,開頭幾百碼是兩邊夾有傘松的漂亮馬路。這條路離海不遠,路很快便顯得荒蕪、單調、白熱,並且除了遠處一輛貴族牛車外一無所有。那輛牛車看起來像只帶四個角的巨大蝸牛。路邊高大的日光蘭正隨意地開放著捲曲的粉紅色穗狀花朵,發出貓一般的氣味。左邊的遠處是海,在那一望無際的綠色麥田以外,地中海一平如鏡,正閃著死寂的波光,一如它在低岸之處的模樣。前方有不少小山,還有一座有幢醜陋的灰色大樓的破爛的灰色的村莊。那就是色維特裡了。我們沿著這條乏味的大路跋涉向前,畢竟,我們的路程只有五英哩多一點。 

  我們爬上斜坡、走近了村莊。色維特裡,即古代的凱麗,像大多數伊特魯利亞城一樣,座落於有著陡峭斜坡的山頂之上。它曾被羅馬人吞併,羅馬帝國滅亡後,它也隨之全部消亡了。但然後它又虛弱地復活了過來,今天我們便來到了這座古老的意大利村莊,一座環繞著灰色圍牆、有幾幢新的、粉紅色盒子型房子和座落於圍牆外的小屋的村莊。 

  我們走進了村口。那裡有許多男人在懶洋洋地閒聊,騾子拴在柱子上。我們在一段段灰色的彎彎曲曲的小街上尋找著可吃飯的地方。很快我們看到一塊寫著"維尼·卡錫那葡萄酒和廚房"字樣的招牌,但發現它只是個很深的山洞,裡面有幾個趕騾子的人正在那裡喝黑葡萄酒。 

  沒法子,我們只好走近在街上清理郵車的一名男子,問他是否還有別的飯店。他說沒有。由此我們只好走下幾級台階,走進了那個山洞。 

  每個人都極其友好,但食物很平常,肉湯極稀,顯然是用煮過的肉片做的,裡面有些極細的通心粉,一些牛肚,還有些菠菜--湯沒什麼味道,肉味幾乎沒有,菠菜,哦上帝,已在煮牛排時撇出的油湯裡煮爛了。這便是一餐--外加一片所謂的羊奶酪,那是純鹹味的、腐臭的、可能來自撒丁島的奶酪;還有葡萄酒,那味道像……可能就是,滲了大量水的加勒比黑葡萄酒。而這便是一餐飯。 

  我們得去墳墓了。 

  一名腳穿帶釘的馬刺靴、羊皮褲腿上蓬鬆地掛著長而濁棕色羊毛的牧羊人昂首闊步走進了山洞。他露齒笑了笑,喝起了葡萄酒。這一切立刻使你覺得似乎又見到了腿上羊毛蓬蓬鬆鬆的牧羊神。他的臉是牧羊神式的、未被道德感弄僵化的臉;他露齒而笑時不發出一點聲音;他與正從酒桶裡取酒的那人閒聊時顯得很恭順、害羞。顯然牧羊神是害羞的、非常害羞,尤其當他是像我們這樣的現代人時。 

  他用眼角瞟了我們一眼,迅速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便走了出去。在外面他用垂著羊毛的腿爬上他那匹精瘦的小馬,打一個轉身,隨即響起一串整齊的馬蹄聲,他從圍牆下得得地走向了曠野。他是那種再次逃離城區、比任何基督聖徒遠更羞澀、敏感的牧羊神,你無法把他像雞蛋一樣煎老。 

  我由此想到,現在人們在意大利已很難見到這樣的牧羊神臉了,而在戰前,這樣的臉是很常見的:黝黑而微帶沉靜的、鼻樑筆直的、帶一小撮黑鬍子並常帶些黑色絡腮鬍子的臉;黃色的眼珠在長長的睫毛下顯得有些羞澀,但偶爾會閃現出迷人的光亮;說話時其靈活的嘴唇會以奇怪的方式顯露牙齒、潔白明亮的牙齒。這是過去在南歐很常見的古老的一族,但現在你已很難見到這類帶著無意識的、毫不做作的牧羊神臉的倖存者了。顯然他們在戰爭中已被全部殺盡,他們那時肯定明白這樣一場戰爭會使他們無法倖免於難。無論如何,我所知的最後一個"牧羊神",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約40多歲的英俊的傢伙正在變得古怪乖僻,他已被恢復的戰爭記憶和女人的無情拋棄所輾碎。很可能當我再度南遊時,他已經消失了。他們無法倖存,這些有著牧羊神臉的、線條純潔、又有著奇怪的非道德似的鎮靜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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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3
作者: [英]D.H.勞倫斯

  只有有著被蹂躪者之臉的人才能倖存。 

  談了這麼多意大利近海牧羊人的事!我們出來走到了色維特裡、古老的凱麗那陽光燦爛的四月的小街上。這是一小段被封閉於圍牆之內的破舊小街,左邊山坡上是城堡、衛城、高地,也是伊特魯利亞城的最高點。然而現在高地已經荒廢,上面有一座巨大的、破敗的、如總督府或主教府第式的、蜿蜒於城堡門後面山頂之上的古堡,它的底下是一座繞有頹敗圍牆的歪歪斜斜的荒涼庭院。無法形容這座庭院的荒涼、死寂,它對於底下灰色的那一小段倖存的街道來說似有點過於巨大了。 

  山洞裡的一位姑娘,一位善良的姑娘但弊腳的廚師,為我們找來了一位嚮導,顯然是她的兄弟,帶我們去墓地。他是個14歲左右的小伙子,如這個被遺棄之地的任何人一樣,羞澀、多疑而內向。他叫我們等著,然後便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於是在小咖啡店裡喝起咖啡來,門外的摩托公交車整日停著。我們的小嚮導回來時帶來了另一個小男孩,他將陪他一起去。這兩個男孩聯成一體形成了一個安全的、防備我們的小世界,並在我們的前面盡可能遠地疏遠著我們。 

  陌生人總是威脅。B和我是兩個性格非常沉靜的無害男人,但頭一個男孩無法忍受單獨與我們呆在一起,不能獨自走!這就像在黑暗中一樣,他可能很害怕。 

  他們領著我們走出了這座古老小鎮的惟一一個大門。騾子和小馬拴在外面荒蕪的斜坡上,負重的騾子慢慢而至,一切猶如在墨西哥。我們轉向左邊,走到了岩石懸崖之下。所謂的"宮殿"在它的頂端層出不窮,它們的窗戶俯瞰著整個世界。好像伊特魯利亞人曾一度切割出了這片低低的岩石表面,而現在矗立著的色維特裡那圍牆環繞的村莊的整個山頂,可能就曾是凱麗城或者是阿及拉--曾成了輝煌的希臘人大本營的伊特魯利亞城市的峰巔、方舟、內部避難所,以及聖地。那裡有片當羅馬還是蠻荒野地時,從愛奧尼亞5或者從雅典來繁忙的凱麗城尋求發展的希臘殖民者擁有的完整的市郊。大約在公元前390年,高盧人(古羅馬人的一部分)猛攻羅馬城,羅馬人於是趕忙把姑娘和其他婦女兒童送到了凱麗,而伊特魯利亞人把他們收容進了自己富饒的城市。很可能這些難民姑娘當年便棲身於這一山巖之上。 

  也許不是這樣,凱麗城址可能並不在此,但可以肯定它就盤居在這片山頂之上,或在東面或在南面,佔據著這塊小高原的整個地區。在大約方圓四五英哩之內,當年曾蜿蜒著有目前的色維特裡城30倍大的一座偉大的城市。可惜伊特魯利亞人建任何東西都用木頭,房屋、廟宇、所有的防禦牆、巨大的城門、橋樑及排水設施都用木頭,因此伊特魯利亞城消殞得如鮮花一般徹底。 

  只有其墳墓--像燈泡似的墳墓,仍在地底留存。 

  但無論何時只要可能,伊特魯利亞人總是把他們的城市建在一條狹長的高地或俯瞰四周鄉野的中心高地之上,並喜歡有一片岩石懸崖作基礎,就像在色維特裡一樣。圍繞著這座懸崖之頂、這個中心高地的,總會有一條封閉的城牆,有時是長達幾英哩的巨大城牆。在城牆之內,他們喜歡有一片內部高地、至高點、堡壘;而在外面則喜歡有陡峭的斜坡或深深的溝壑,溝壑對面會有座平行的山巒。他們喜歡在對面平行的山巒上,為其死者建城,那便是他們的大墓地。因此他們可以站在自己的城堡裡俯瞰山谷,那兒小溪正穿過灌木叢潺潺流淌,流經生命的城垛、為活的城市的彩繪房屋和廟宇而欣喜;然後流向近在咫尺的其親愛的死者的城垛,欣賞自己流暢的奔流以及那兒的石頭象徵物和彩繪的墓表。 

  這便是色維特裡的情形。從海灘--在伊特魯利亞人的時代,海可能只有一兩英哩遠,--大地沿著一片斜坡輕鬆上升到城市那不高但俯瞰一切的懸崖的底部;而在其後面,則出現了遠離大海的城門,你可以從城鎮不高但陡峭的懸崖底部沿岩石之路走向滿是灌木的深谷。 

  在這兒,在深谷間,城鎮--不妨說是村莊--建起了它的洗衣房,婦女們在那兒靜靜地漂洗著麻布。她們都是古老世界裡那種面容姣好的女人,帶著內向而寧靜的、非常吸引人的神情。過去的女人肯定有這樣的神情。在這些女人的內心好像總有什麼可以探索關注的東西,因此她們的眼睛從不向外界探索,而這都是些無法再失而復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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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4
作者: [英]D.H.勞倫斯

  山谷的另一邊,沿著一條陡峭的小路上去,有片極陡的巖坡,兩個男孩溫馴地在前面攀爬著。我們經過了在岩石表面挖出的一個門洞。我朝這潮濕、陰暗的小石室裡面瞟了一眼,覺得這裡顯然曾是一座墳墓,但肯定不是重要人物的墳墓,因為石室那麼小又在懸崖表面。這個墓室現在已完全頹廢。班迪塔西亞(色維特裡的主要墓群區)的大古墓都覆蓋著大土丘,沒有人注意這類在懸崖低處、在灌木叢中的潮濕小墓穴--所以我攀爬著快速跟上了其他人。 

  我們登上了開闊而未經開墾的原始平原。猶如在墨西哥,在這兒不算大的範圍內,有片平坦的、被遺棄的土地;不遠處,在不大的間距內,有一座座小小的、金字塔形的土丘直接從平地升起;在它們之間,一個騎馬的牧羊人正繞著一群綿羊和山羊策馬飛奔。一切看起來都很小,這情形正像在墨西哥,只不過更小更有人味而已。 

  男孩們向前穿過了這片荒蕪的土地。荒地上有許多花草,小小的紫色的馬鞭草花、小小的勿忘我花,還有許多有淡淡甜香味的野木犀花。我問男孩它們叫什麼?他們麻木不仁地回答說:這是花!在伸向山谷一邊的斜坡上,日光蘭長得又濃又密、充滿了生機,有著粉色微卷花朵的高高的花枝直達我的肩頭。這些日光蘭十分引人注目,它們在這片荒蕪的海邊土地上顯示了超然的特性,我由此認為男孩們肯定對它有個稱呼,然而竟沒有!他們靦腆地給了我相同的回答:這是花,它發出臭味!--兩個事實都無可辯駁,不容人置疑。儘管如此,日光蘭的花味對我卻並不怎麼難聞,我發現了這種花,現在我已對它十分瞭解,並覺得它很美--以其自有的方式開放著它那大大的、星形的粉白色花朵,還有不少帶有紅黑條紋的花苞正含苞欲放。 

  許多人對希臘人不以為然,認為他們培育了太多的日光蘭。這是真的,"日光蘭"這個詞讓人想起某種高大的、神秘的百合花,而不是這種生機勃勃的、自信的、只帶一絲洋蔥味的花。但我不喜歡神秘的百合花,甚至也不喜歡蝴蝶百合所有的那種古怪的羞澀。站在西西里的岩石上,看著粉紅色的比我還高大的日光蘭驕傲地、如海中雲彩般地向上生長開放著,以這樣的銳氣和生命的風采開放著它那不同一般的粉色花朵,並在花骨上儲存了那麼多帶條紋的花蕾,我得承認我崇敬這種花,它有種不可估量的榮耀,就如古希臘人所喜愛的那樣。 

  有人認為我們這樣叫這種希臘日光蘭的名字不對,因為在希臘某些地方人們稱日光蘭為"黃花",這位英國學究由此認為,這種希臘日光蘭可能就是一種黃水仙。 

  這種說法不對!在伊特那(歐洲最高的活火山口)有種非常優雅的、如絲綢般的黃色日光蘭,純粹金黃色。上帝知道黃色的野水仙花在希臘有多普遍,水仙,那種多花水仙是純地中海和希臘的花,而那是黃色水仙,是齋月的百合! 

  儘管去相信那位想把高大的、驕傲的、生機勃勃的、無所顧忌的日光蘭變成最溫和的黃水仙的英國現代人吧!我認為我們的人不喜歡日光蘭是因為我們不喜歡任何驕傲的和生機勃勃的東西。愛神木花與日光蘭花開花方式正好一樣,會火爆爆地怒放它那雄蕊的生命力,我相信正是這一點讓古希臘人感覺到了,因為他們自己便是那樣的人。 

  無論如何,這是去墓地路上的隨感。墳墓就在前面,蘑菇狀的草絨絨的土丘、巨大的蘑菇狀的土丘,就在山谷的邊沿--當我說山谷時,請別以為是美國的大峽谷之類的山谷,它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大利式的溪谷山溝,那種你幾乎可以跳下去的山谷。 

  走近後我們看到,原來那些大土丘都有石砌的基座,四周有巨大的、成斜角的雕花石塊環牆蜿蜒起伏,靈巧地吻合著地表。這是些起伏的線條,就像環牆是砌在半截沉在海中的起伏著的巨大浮標上一樣。環牆部分已埋入土中。那裡還有條墓間大道,大道中間有條埋入土中的與山谷平行的便道。顯然這是墓地大道,猶如美國新奧爾良的百萬美元墓地,但願那兒沒有惡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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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5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我們和墳墓之間有片有倒刺的鐵絲籬笆,中間有扇鐵絲網門,門上有告示說不許採摘裡頭的花朵。不管它意味著什麼,那兒根本沒有花。另有一則告示說,你無須給導遊小費,因為他是免費服務的。 

  男孩們跑進旁邊一座新建的小水泥房中,帶出一位導遊來。那是個眼睛紅腫、手上綁著繃帶的年輕人,一個月前他在鐵路上丟了一個手指頭。這位導遊很羞澀,有點自言自語,長相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快樂,但舉止很得體。他手上拿著鑰匙和一盞乙炔燈,我們於是跟著他走進鐵絲門走向墓群。 

  我來過伊特魯利亞人呆過的地方,每次總覺有種奇怪的寧靜感及平和的好奇感。這與我在塞爾特人居地6時感覺到的怪異感、在羅馬及其郊外時感到的輕微厭惡感、在墨西哥托提火坎和巧魯拉及其南部的米特拉偉大金字塔神壇旁時感到的些微恐懼感,或在斯里蘭卡佛教勝地時感到的親切的偶像崇拜感大不一樣。這些巨大的、草絨絨的、帶著古代石頭圍牆的古墓裡有種寧靜和溫和,走上墓中大道,我仍能感覺一種縈繞不去的家庭氣氛和幸福感。真的,這是個寧靜而陽光燦爛的四月的午後,雲雀正從柔軟的草叢中飛出,但在那個沉入地下的地方,空氣中有種寧靜和安祥感,讓人覺得這是個人類靈魂安息的好地方。 

  我們走下那幾級台階、走進古塚內的岩石墓室時,我仍有相同的感覺。墓內已一無所有,就像被掃蕩一空的屋子:居住者已不在,現在它在等待下一個來者。但不管離開的是誰,他們都在身後留下了愉悅感,讓人心靈深處感受到溫暖和仁慈。 

  這些死者的家不僅大得驚人,也相當漂亮。它們是從活巖中挖出的,猶如正式的住房,頂端有個切出的、模仿活人住室的天窗。確實它就是一個家。 

  你進去後會發現有兩間小小的前墓室,一間在右,一間在左。他們說這是存放奴隸骨灰的地方。骨灰裝在甕中,被擱在巨大的岩石長凳上。可以推測,奴隸們總是被火葬的。在色維特裡,主人們總是完整地躺在那裡,有時是在巨大的石棺內,有時則是在大石膏棺內,衣著豪華、威風凜凜。但他們大部分情況下只是躺在墳墓內四周牆邊寬闊的石板上,靜靜地躺在那兒一架架開蓋的棺蓋上,而不是被封閉於石棺內,他們沉睡的樣子猶如活著一般。當然現在這些石棺上早已空空如也了。 

  中央墓室相當大,可能中間還有一根巨大的方石柱,猶如木柱支撐屋頂般支撐著結實的巖頂。大墓室四周有一圈寬闊的石板床,有時是雙層石板,死者躺在那上面的石棺中,或雕刻過的石堆、木堆上,通常男人身著閃閃發光的金色盔甲,女人穿著白色與深紅色相間的大袍、脖子上環繞著巨大的項鏈、手指上戴著戒指。這裡躺著的是一個家庭:偉大的首領和他的妻子們,魯庫蒙斯(伊特魯利亞人的首領和宗教領袖。譯者注)以及他的兒子女兒們,一座墳墓內葬有許多人。 

  再遠一些又是一條岩石通道,不怎麼寬,像在埃及一樣越往上越窄。一切都讓人想起埃及,但從整體上看,這兒的一切顯得平樸、單純,通常不帶修飾。由於平易自然所致,它的美讓人幾乎忽略了。真的,一切顯得那麼自然普通,與我們習慣的精神意識中更理性、更精細的那部分美感相比,它屬於陽具崇拜意識中的自然美的部分。 

  穿過內部通道,我們看到了最後一個墓室,它又小又黑並處於墓的最頂端。對著門是延伸的石床,上面躺著的可能便是魯庫蒙斯和他的隨葬品:渡死者去彼岸世界的青銅小船、主人打扮用的首飾瓶、裝滿小碟的花盆、青銅小工具和小雕像,還有武器和盔甲,儘是這位重要死者的有趣行頭。有時在這樣的內部墓室中,會躺著一位婦人、一位偉大的女子,身著豪華衣袍,手上拿著鏡子,身邊排列著的陶甕陶瓶裡裝著她的珠寶首飾、梳子和化妝銀盒。 

  她們總是穿著盛裝輝煌地去向彼岸。 

  墓群中最重要的要數塔奎因家族的墳墓,這個家庭曾將幾位伊特魯利亞國王獻給了早期的羅馬(早斯的古羅馬帝國中曾有過伊特魯利亞人當的王。譯者注)。走下一段台階,走進塔奎因家族的地下之家,如伊特魯利亞人所記載的那樣,你會發現在那間巨大墓室的中間有兩根柱子連著巖頂,死去的塔奎因家人們那巨大的起居室的牆,如果我們可以這麼說的話,是用毛粉刷的,但沒有壁畫。在長長的雙層石床上方的牆上神龕裡有些字,是用紅色或黑色書寫,或用手指劃拉出來的歪歪斜斜、不時向下傾斜的草寫字體,字是從右往左寫的,帶著伊特魯利亞人特有的隨意和生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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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6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我們可以視讀這些輕鬆的文字,因為它們看起來就像某人才在昨天無意間用粉筆輕鬆塗上去的一般,當然用的是古代伊特魯利亞字母。這些字很簡單,我們可以讀,但不懂其意。"奧爾--塔克那斯--拉瑟爾--克萊恩……"十分簡易,但什麼意思卻無人確切知曉,可能是人名、姓氏、家庭關係、死者的頭銜之類的--我們可以猜到些許。"奧爾,拉瑟爾·塔克那斯的兒子",考古學家們這麼解釋,理解也就僅此而已,因為我們無法讀懂整個句子。伊特魯利亞語至今仍是個謎,但在凱撒皇帝時代,這是意大利中部--至少是中東部大部分人的日常用語,許多羅馬人如我們英國人說法語般地說伊特魯利亞語,而今天這種語言已完全消亡了,命運真是個怪物。 

  被稱為"格勞塔·培拉"的墳墓很有意思,因為墓內四周巨大的死者石床上方和神龕四周的牆上,以及石柱上全有低低的浮雕和石粉浮雕。浮雕上刻的大多是戰士的武器和勳章,有盾、頭盔、胸甲、護腿的脛甲、劍、矛、靴子、腰帶、貴族的項鏈等;然後是祭祀用的酒盞、君王的權杖、作為人生時及其死亡旅途中的護衛的狗、在生死之門兩邊站立著的獅子、半人半魚的希臘海神、傳說中的人魚,以及在人類生死之海的波濤中暢泳、把頭深深扎進水中的鵝和鳥等,一切盡現在牆上。無疑一切在墓中代表了主人活著時曾擁有過的真正的東西。當然這一切現在已蕩然無存,但當我們記起每座貴族墓內必有的大量珍寶,記起每座大古墓內包含的多個墓室,記起在色維特裡大墓地中至今仍可見到的幾百座墓塚,以及一直伸向海邊的這座古老城市另一邊所有的大量別的墓塚,我們便可以想像這座城市,在羅馬帝國幾乎還沒有黃金、甚至青銅還是稀貴之物的時代,伊特魯裡亞人在給他們的死者所提供的大量財寶中所顯示的富有。 

  自地下岩層中挖出的墳墓顯得十分友好親切,它們使人下去時沒有壓迫感,這肯定部分緣於在伊特魯利亞尚未羅馬化、尚未受到外來文化侵蝕的幾個世紀中,所有伊特魯利亞東西中體現出來的純自然的特殊魅力。在那些地下世界的牆垣及其空間的形狀和節律中,有種與最獨特的、心胸坦蕩的自然性和本能相結合的單純,而那曾是他們的精神所在。 

  古希臘人熱衷於在人的心靈中留下印象,現在的哥特人仍然、甚至更加熱衷於此,但伊特魯利亞人不,伊特魯利亞人在他們平易的幾個世紀中,如呼吸般自然平易地幹著自己的事情,他們讓心胸自然而愉快地呼吸,對生活充滿了滿足感,甚至連墳墓也體現了這一點,而這便是真正的伊特魯利亞人的素質:平易、自然,一個豐富的人生,在任何方面都不用強迫自己的心靈。 

  對於伊特魯利亞人,死亡是伴隨著珠寶、美酒和伴舞的牧笛聲的生命的一種愉快延續,它既非令人心醉神迷的極樂世界,既非一座天堂,亦非苦難的煉獄,它只是美滿生活的一種自然延續,一切都與活著的生命、與生活本來一樣。 

  然而伊特魯利亞人的一切,除了墳墓都已蕩然無存,這似乎有些奇怪。當你從墓中出來又走進四月的陽光之中,走上柔軟的、青草覆蓋的、在墓間深陷的墓道,回頭再看一眼石階下的墓塚那無門的通道,會發現它竟是那樣使人感覺寧靜、愉悅、歡快,那樣的舒和。 

  B剛從印度回來,他看到許多墓門邊陰莖式的石塊時感到十分驚訝--怎麼,這與印度伯那裡斯的濕婆男性生殖器崇拜像竟那麼相似!它完全像印度濕婆洞和濕婆廟中的陰莖石! 

  那是另一件令人好奇的事。你可以自在地生活、讀遍所有有關印度或伊特魯利亞的書,但決不會讀到哪怕一個有關在伯那裡斯或一片伊特魯利亞墓地見到的、在開頭五分鐘內便會令你印象深刻的這件東西的詞,這就是陰莖象徵物。這裡無疑到處都是,石頭的、大的小的、豎在門邊的或插入岩石的、極小的……圍繞著墳墓竟到處都是,都是陰莖石!也許有的古塚就是用巨大的陰莖石柱支撐著墓頂,有的則豎之於門旁,門外岩石中還插有許多七八英吋長的小陰莖石。這些小陰莖石好像總呆在門外,看起來像是岩石的一部分,但它並不長在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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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7
作者: [英]D.H.勞倫斯

  B拔出了一個,發現它是切割後被人塞進石窩再用粘膠物固定於其中的。B把這塊陰莖石放回了石窩中,可能,在基督誕生前五六百年它便已在那裡了。 

  據說那些可能是豎於墳墓頂端的大陰莖石上有時會被刻上美麗的圖案或銘文,考古學家們稱其為"墓地紀念碑"。但顯然"墓地紀念碑"是一根削去頂端用作墓碑的柱子--一根精短、常常是方形的、削平的、削去頂端的石柱,可能代表一個被削短了的生命。有些小圓陰莖石也像它們一樣被削去了頂端,但其餘的大都是高大、粗壯、有裝飾性花紋、有真正陰莖圓錐頭的,插入岩石中的小陰莖石也未被削短。 

  在有些墓塚的通道旁會有間雕刻而成的石室,或者說是石頭的仿屋形廂室,上面有如長方形屋頂兩個斜坡般的傾斜的石蓋。在鐵路上工作、並非資深學者的那個嚮導男孩輕聲說,在每位婦女之墓的通道上方都有這麼一座石室;他又說,每位男子之墓的墓道前有一個陰莖石或陰莖崇拜物。由於大墓都是家族墓,或許它們兼有兩者。 

  男孩說,石室象徵著諾亞方舟的上部(不包括船的部分)。對了,我們兒時所有的諾亞方舟玩具盒中裝滿了動物,那便是方舟、容器、子宮,即整個世界的子宮帶來了所有的生命;子宮、方舟,也是生命最後逃遁的避難所。子宮,生命得以保障的方舟,其中孕藏著永恆的生命的秘密、神賜的食物和其他有關生命的神秘物質,它被象徵性地放置於色維特裡的伊特魯利亞人的墓道外。 

  也許從過於強調這兩個象徵物的伊特魯利亞人的世界中,我們能找到伊特魯利亞意識被徹底摧毀、消亡的原因:新世界要讓自己擺脫古老世界、古老的物質世界的這些無所不在的致命的象徵物,而伊特魯利亞人的意識卻是十分愉快地植根於這些象徵物,陰莖和子宮的象徵物之中的,所以所有這些意識、所有伊特魯利亞的節奏節律,都必須被摧毀。 

  在炎熱的四月那蔚藍的天空下、在雲雀的啾啁聲裡,現在我們再一次明白了,為什麼羅馬人稱伊特魯利亞人邪惡。羅馬人即使在其全盛時代,也並非真正的聖人,但他們認為自己應該是聖人,於是他們憎恨陰莖和子宮,因為他們想要王國和君權,更想要財富和社會成就。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統治各國又要攫取大量錢財,那麼,"迦太基必須被夷平!"--對貪婪成性者,誰阻擋其貪取之路誰便是邪惡的化身。 

  儘管大部分大墓塚未能得以倖存--它們大部分已被夷為平地,但那兒仍存留了許多古墓:有些半淹於水中;有些正在被挖掘過程中,因為那兒成了採石場,儘管現時採石工作已停止並遭遺棄。 

  古墓很多很多,你必須逐個去看,因為它們全是自地表往下挖出的。如果哪兒有大墓塚,它肯定是後來人們用松土堆起來、周圍圍上石頭而成的。有些墓塚已被夷平,但從遠處看整個墓地還是起伏不平的。 

  儘管有些墓大、有些墓小、有些高貴有些低賤,但它們都留存了下來並或多或少有些相似。好像它們大部分在前墓室後面都排有幾個墓室。沿著一條死亡者的高速公路,所有這些墳墓好像都曾給加了頂,然後,借助於墓塚美麗的圓頂--代表了死亡者偉大業績的巨大圓頂,高高的陰莖頭為死者從圓頂上升起。 

  就我們所見,遼闊的墓地終止於一個荒蕪的採石場和大廢水坑邊。我們於是回過身來,離開了這個伊特魯利亞的亡靈家園。所有墓穴現在都已空空如也,都已被搶盜一空。羅馬人在某個時期可能曾尊敬過死者,那是當他們的宗教還能容忍伊特魯利亞人對他們施加影響的時期。 

  而後來,當羅馬人開始如我們今日收藏古玩那樣,收羅伊特魯利亞人的古董時,那些墳墓便遭遇了大劫難。當所有金銀器物和珠寶被從甕中劫走時--這一切肯定在羅馬取得統治後很快便發生了--陶瓶和青銅器肯定還留在原地。接著是富有的羅馬人開始收藏陶瓶、帶有彩繪圖案的"希臘"陶瓶,陶瓶於是也被人從墓中偷走了;然後是小銅像、銅製動物、銅船--伊特魯利亞人在墓中放置了幾千隻小銅船。這使銅船收藏在當時的羅馬成了時尚,有些精明的羅馬紳士以擁有成百上千個伊特魯利亞小銅像而大肆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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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色維特裡8
作者: [英]D.H.勞倫斯

  然後羅馬帝國滅亡了,野蠻人再次搶劫了墓中的剩餘物,諸如此類的行為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延續。自然仍會有些墓穴倖免於難,原因是土隨水湧進並封住了入口,覆蓋了墳墓的基石,茂密的灌木林、樹林掩蓋了墓塚,使人們在那裡只看到一片山丘起伏、灌木叢生的荒涼野地。 

  在這一切的下面,墳墓靜臥著,有的遭受了蹂躪,有的真是萬幸,仍如處子般完好無損。曾有座完全未受損的墳墓靜臥於色維特裡大量墓地中的某個墓塚內,它不在大墓地內,而是獨處一端在小鎮的另一頭,直到1836年才被發現。當然它因此遭到了劫難--嘎萊斯將軍和裡高利涅主教挖開了它,所以它被稱為"裡高利涅--嘎萊斯墓"。 

  這個墓相當有意思,它是個原始的、如通道般狹長的墓穴,中間有間隔,墓頂呈拱形,人們稱這種拱形為"假拱",因為它是由平板石一邊翹起、一塊挨一塊往上疊、最後合攏而成的,頂中央的大石板平臥如頂蓋,形成了幾乎如哥德式拱頂的平形頂,這種拱頂建築法可能出現於公元前八世紀。 

  它的第一個墓室內放著一位戰士的遺體,他穿著銅盔甲,這件盔甲細緻美麗猶如活人穿的一般富於生氣,當然已陷於他的遺骸之中。在裡面的墓室裡,美麗的、薄脆的白金首飾散落在石床上,耳環落在遺骸的耳朵部位,手鐲落在原是手臂的部位,顯然,那是位貴族女子,大約3000年以前的貴族女子。 

  他們拿走了一切,珠寶,那麼精緻細膩、令人愛不釋手的珠寶,大部分成了梵蒂岡格裡高利博物館的收藏品。在"裡高利涅--嘎萊斯墓"的兩個小銀瓶上,我們可以看到草書的銘文--"MiLarthia",它幾乎是我們所知的最早的伊特魯利亞文字,那麼它意味著什麼呢?"這是拉莎"--拉莎是一位女子嗎? 

  在公元前700年時,凱麗的生活肯定已相當富裕奢侈了,那時的人們喜歡柔軟的金器、宴會和舞會,以及希臘大陶瓶。但你現在再也找不到這一切了,墓塚內已空空如也。對我們來說,他們製造的珍寶、色維特裡生產的大量珍寶,現在已躺在博物館裡。如果你去那兒,你只會如我所見的那樣,看到一座圍牆緊圍著的灰色而淒涼的小鎮--可能有千把居民--以及空無一物的不少墓地。 

  但當你在下午四時許的陽光下坐進郵車、一路晃悠著到達那兒的車站時,你可能會發現,汽車邊圍著一群健美而漂亮的婦女,正在對她們的老鄉說再見,在她們那豐滿、黝黑、俊美、快活的臉上,你一定能找到熱愛生活的伊特魯利亞人那沉靜的、光彩四溢的影子!有些人臉上有某種程度的希臘式眼眉,但顯然還有些生動、溫情的臉仍閃爍著伊特魯利亞人生命力的光彩,以及伴隨處女子宮之神秘感的、由陰莖知識而來的成熟感和伴隨伊特魯利亞式的隨意而來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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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1
作者: [英]D.H.勞倫斯

  第二章:塔奎尼亞7 

  他們被認為是在遙遠的公元前八世紀前的某個霧氣瀰漫的日子,從海上、從小亞細亞的某個地方漂流而至的人。伊特魯利亞文明似乎是那個史前地中海世界中顯現的曇花一現的、可能也是最後的一個文明,他們的宗教甚至尚未創造出男女諸神,只相信某些宇宙力量或神秘的復合生命力…… 

  在色維特裡無處可過夜,所以我們能做的惟一事情便是返回羅馬,或前去色微塔·唯卡8。傍晚近5點時,汽車把我們扔在了佩羅站,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我們得在那兒等待去羅馬的火車,但我們打算去塔奎尼亞,不想再回到羅馬,所以得等兩個小時後7點的那趟車。 

  從遠處我們可以看到顯然是拉迪坡裡的水泥城郊小屋和新房子。拉迪坡裡是個靠海的地方,離我們約二英哩遠,我們於是步行走上平坦的濱海大路去拉迪坡裡。在我們左邊形成大公園一部分的樹林裡,夜鶯已開始鳴唱,越牆看去,你能看到夜色下的大地上有許多玫瑰色的小仙客來花正在閃閃發亮。 

  我們向前走著,羅馬的火車正駛過這兒的拐彎處隆隆而至,但它在拉迪坡裡不停,在那兒兩英哩的海岸線軌上,它只在炎熱的游泳季節才停。當我們走近路邊的第一所醜陋小屋時,一輛由古式白馬拉著的古代的四輪馬車駛過來了,馬和車看起來都已被曬得幾乎白如幽靈。它嗒嗒而過,碰著了我們。 

  拉迪坡裡是羅馬海邊那類醜陋的小聚集地之一,完全由新水泥小屋、新水泥旅館、涼亭和游泳設施組成,一年中有十個月是荒涼無生氣的。它在七八月間會因充斥了前來游泳的肉呼呼的人群而變得沸騰熱鬧。現在它很荒涼,非常荒涼,只剩下了三兩名管理人員和四五個野孩子。 

  B和我正躺在低平而一望無際的海邊那灰黑色的熔岩沙上。在海的上方,灰色無形的天空正閃爍著它那蒼白無奇的夜光;奇怪的低平的灰黑色海水中,則不時湧出些綠色的小浪。這是片荒涼得出奇的海灘,海水出奇地低平下陷、毫無生機,大地也像呼出了最後一口生氣般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然而這是伊特魯利亞人的第勒尼安海,在那裡他們的船曾張著尖挺的風帆,用費勁的槳奮擊海水,從希臘和西西里--希臘暴君統治下的西西里,從卡麥,一座凱帕尼亞的古老的希臘殖民地城市,現在的那不勒斯省,從伊特魯利亞人挖掘其鐵礦石的埃爾巴,漂駛而入。他們甚至被認為是在遙遠的公元前八世紀前的某個霧氣瀰漫的日子,從海上、從小亞細亞的裡底亞9漂流而至的人。然而那是一大群人,那些日子乘許多小船而至的一整群人,竟一下成了意大利中部人口稀少之地的主人,這一切真令人難以置信。 

  也許船隊確曾來過--甚至在尤里西斯十之前;也許男人們曾在這片奇特平坦的海灘登岸,然後紮下營帳,然後與當地土著商談過什麼,但誰也不知道新來者是裡底亞人還是頭髮在腦後盤起的希蒂特人,亦或是從美錫尼或克利特來的人。 

  也許所有各類人都曾成批來到這裡,因為在荷馬時代,地中海盆地似乎被一種不安份所籠罩,海上儘是各類古老種族搖著的船隻,除希臘人或海倫人、印度日爾曼族人之外,還有不少別的種族的人捲入了這一海域的活動。 

  但在3000年以前或更早些時候,不管什麼小船駛近這片有著柔軟、深陷、灰黑色火山熔岩沙灘的海岸,船主肯定都未發現內陸的這些小山上無人居住。想想如果裡底亞人或希蒂特人把他們那長長的、船頭畫有兩個眼睛的小船拖上岸,在堤岸後面紮營以躲避強勁濕潤的海風,會有什麼土著人衝下來好奇地注視他們? 

  可那兒確曾有過土著人,對此我們大概可以肯定。可能在金衡制衰落之前,甚至在人們夢到雅典之前,這兒就有土著人了。他們在山上建造小茅屋,很可能笨拙簡陋的茅屋一群又一群,還有一片片的谷地、一群群的山羊,可能還有牛群。或許這就像某個古老的愛爾蘭村落,或是一個在蘇格蘭年輕的查爾斯王子時代的海布裡地島人村落,在3000年前,越過第勒尼安海,遷徙到這片意大利土著人的土地上一樣。 

  而到了公元前約八世紀,當伊特魯利亞人的歷史在凱麗開始時,那兒的山上肯定已不止一座村莊了。我們可以肯定,遠在"裡高利涅--嘎萊斯墓"發現之前,那兒會有座土著人的城市,有座繁忙地編織著亞麻布、鍛打著金子的城市。 

  不管怎樣,有人來了,有人已在此,這一點我們可以肯定,而最初來此的人顯然既非希臘人也非海倫人。可能是在古羅馬帝國出現之前,甚至在荷馬時代之前,先驅者便來到了這裡。那些新來者,不管人數多少,好像都來自東部,來自小亞細亞或克利特或塞普魯斯。 

  我們可以猜想,他們是古老原始的地中海人、亞洲人或愛琴海人中的一支。 

  我們歷史開端的曙光基於某個史前歷史,某個無文字記載的歷史的沒落。皮拉斯基人現在已只是個影子般的詞了,但希蒂特人、邁諾斯人、裡底亞人、卡利亞人、伊特魯利亞人,這些詞卻一個個從影子中顯現了,也許正是從某個同樣巨大的影子中走出了這些名詞所屬的各族人。 

  伊特魯利亞文明似乎是那個史前地中海世界中顯現的曇花一現的、可能也是最後的一個文明。這些伊特魯利亞人,不管是新來者還是原始土著人,可能都屬於那個古老的世界,儘管他們屬於不同民族、不同水準的文化。當然後來,希臘文化對他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得另當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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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2
作者: [英]D.H.勞倫斯

  不管發生了什麼,古代意大利中部的新來者終於發現佔據了那塊土地的眾多的當地人種在迅速繁衍,並且這些現在被謊謬地稱為"維萊諾瓦人"的原始土著人,那時既未被驅逐出去,也未被征服過。 

  也許他們歡迎那些生活節律對他們無害的陌生人;也許其宗教文明程度更高的新來者並未對當地人的原始宗教構成威脅,無疑這兩種宗教彼此各有相同的根基。也許當地原始人自願地從新來者那裡學來一套宗教式的貴族儀態,就如今天的意大利人幾乎也在做的那樣。於是伊特魯利亞世界出現了,但它是經歷了漫長的幾個世紀才得以出現的。伊特拉利亞古國不是個殖民地,它是個緩慢發展而成的國家。 

  然而伊特魯利亞國從未出現過。伊特魯利亞只是在某個歷史時期使用、至少是官方式地使用伊特魯利亞語言文字的許多部落或民族組成的一個大聯盟,很可能因有共同的宗教感情和宗教儀式而聯合而成的。伊特魯利亞字母像是借自古老的希臘文字母,顯然是來自位於現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北部的古希臘殖民地--古梅的查爾西底亞人的語言。 

  但伊特魯利亞語並不與任何希臘口語、顯然也不與意大利語同宗。我們不知它源於何處,也許極大程度上源自伊特魯利亞南部古老的土著語,正如它的宗教可能基本是土著人的、歸屬某個史前世界廣泛流行的古老宗教的一般。從史前世界的影子中冒出幾種瀕臨滅亡的宗教,那些宗教甚至尚未創造出男女諸神,只是存活於宇宙力量因素、我們模糊地稱之為"自然"的各類復合生命力的神秘迷霧之中而已。伊特魯利亞宗教顯然屬於這樣一種宗教,男女諸神似乎尚未以明確的定義出現。 

  當然這用不著我來下結論。只是,從模糊的時間背景中隱約顯露出來的那些東西會奇怪地令人興奮好奇。當你讀過所有大部分彼此相矛盾的研究伊特魯利亞文化的文章後,再來敏銳地觀察一下那些墳墓及伊特魯利亞人的遺物,你一定可以獲得屬於自己的結論性的感覺。 

  我們可以想像,甚至在所羅門時代,甚至可能在亞伯拉罕時代,便有許多船隻沿著這片低低的、不怎麼引人注意的海城從近東來到了這裡,並且不間斷地湧來。當文明歷史的曙光開始顯現並變得光輝燦爛時,我們可以看到他們白色和深紅色的帆正在乘風破浪。然後,當希臘人成群湧進意大利殖民地、當腓尼基人開始開發地中海西部時,我們開始聽到沉默的伊特魯利亞人的聲音並見到他們了。 

  就在這兒的凱麗的北面,人們發現了一個叫匹奇的港口,我們知道在那兒,希臘船滿載著陶瓶和原材料以及殖民者,從古希臘或麥格那·格雷西亞成群結隊地湧入;腓尼基船也從薩丁尼亞、從迦太基、自泰爾和西頓繞道直駛而入。而伊特魯利亞人則有他們自己的船隊,那些船由大山中的原木建成,由來自北部伏爾泰拉的松脂嵌縫,裝著來自塔奎尼亞的帆,滿載著出自富饒的平原地區的小麥,或著名的伊特魯利亞銅鐵器,駛向科林斯、駛向雅典、駛向小亞細亞的各個港口。 

  我們都知道伊特魯利亞人與腓尼基人和西那庫斯暴君之間的那場偉大的、毀滅性的最後海戰;我們也都知道後來除了凱麗人以外的所有伊特魯利亞人,幾乎像後來的摩爾人和巴巴利海盜一樣,成了殘忍的海盜。這是他們的"邪惡"的一部分,也是這一點使他們"充滿愛意又毫無害人之心"的鄰居,"遵從法律"、相信征服是最高法律的羅馬人頭痛不已。 

  無論如何,所有這一切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片海岸自那以後早已發生了變化,飽受重創的大海已下陷退卻,疲倦的土地雖並不想、但已無奈地顯露了出來,新海岸線上的花朵痛苦地生長於拉迪坡裡和海邊的奧斯塔之類的游泳之地,那兒的荒涼和蚊子洋洋自得的嗡嗡聲中又加入了對神靈的褻瀆。 

  從底下變黑的海中吹來的風單調而寒冷,毫無生氣的波浪在鉛灰色天空下的鉛灰色大海中湧出小片小片的純綠色細浪。我們從灰黑色但柔軟的沙地上站起,沿著先前那條路走回了車站,一路被那幾個官員和普通人--維持著這片地方以等待下一拔游泳者重新來到的人們--窺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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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3
作者: [英]D.H.勞倫斯

  車站一如平時一片荒涼,但我們的東西仍放在那家快餐店內那個黑暗的角落裡無人動過。店主給我們拿來了冷肉、葡萄酒和桔子組成的精美吃食。天已入夜,火車準時開進了車站。 

  到色維塔·維卡需一個來小時。色維塔·維卡是個不太重要的小港,但蒸汽帆船通常是從這裡出發去薩丁尼亞。我們把行李交給一位友善的老腳夫,讓他帶我們去最近的旅館。 

  夜已深,我們從車站出來時外面已一片漆黑。 

  有個人詭秘地過來拍拍我的肩頭: 

  "你是外國人,對嗎?" 

  "是的。" 

  "哪國的?" 

  "英國。" 

  "你是有意大利居留權的還是持護照的?" 

  "我的護照在--你想要什麼?" 

  "我要看你的護照。" 

  "在旅行箱裡。為什麼,為什麼要看護照?" 

  "這是個港口,我們必須檢查外國人的證件。" 

  "為什麼?--熱那亞也是個港口,卻沒人查看證件--" 

  我有點氣憤,他卻默不作答。我讓腳夫趕緊去旅館,可那傢伙竟詭秘地在我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直跟著,一付雜種鄉巴佬密探的樣子。 

  在旅館我要了一個房間並登了記,那傢伙又過來要看我的護照。為什麼他要看護照?為什麼在車站外他那樣問我話,好像我是個罪犯似的?為什麼他要用那樣的詢問侮辱我們,而在其他意大利城市根本沒人會來問我什麼?--我怒火中燒,決定弄清諸如此類的問題。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但頑固地盯著我,似乎想對我採取惡毒措施。他窺視著我的護照--儘管我懷疑他是否能看清楚--還問我們要去哪兒。他接著又偷看了B的護照,然後以不滿的、令人討厭的那種時尚假惺惺地說了聲抱歉,走出去消失在了夜幕中。真是個卑鄙的人。 

  我很憤怒。如果我沒帶護照--我通常想不到帶這個--那鄉巴佬會給我製造多大的麻煩!也許我得在監獄裡過夜,並受到五六個惡棍的欺侮。 

  那些討厭鬼在拉迪坡裡看著我和B去了海邊,並在沙灘上坐了半個小時,然後又回到車站上車。我想這一切已足以引起他們的懷疑了,他們於是打電報給了色維塔·維卡。為什麼即使在沒有戰爭的時候當官的也總是那麼蠢?他們會把我們做的事想像成什麼? 

  旅館老闆善意地告訴我們說,色維塔·維卡有座很有意思的博物館,我們無須等到第二天便可去觀看。--哦,我回答。然而這座博物館所有的儘是羅馬人的東西,我們並不想看那種東西--以我之見它居心不良,因為現任市政長官自認為是純粹的古羅馬的繼承者。那人恐慌地看著我,我對他輕蔑地笑了笑,--我說他們在這個歡迎外國旅遊者來旅遊的國度,對一個單純的旅行者這麼干用意何在?--噢!腳夫溫和地說,因為這是羅馬人的省,如果你離開了這個稱為"ProvinciaDiRoma"的羅馬省就不會再遭遇這樣的事了。--意大利人的溫和回答消除了我的滿腹牢騷,牢騷真的消失了。 

  我們在乏味的色維塔·維卡大街上逛了一個小時。懷疑的人那麼多,它使你想到那兒是否有許多戰爭在進行。旅館老闆問我們是否還想呆下去,我們說我們得離開去趕早晨8點鐘的火車到塔奎尼亞去。 

  我們真的隨8點鐘的火車離開了。塔奎尼亞離色維塔·維卡只有一站--在瘴氣瀰漫、左邊臨海、綠色麥浪翻滾、日光蘭高聳著它們那穗狀花束的平坦的鄉野上,火車只須行駛約20分鐘即到了。 

  我們很快見到了塔奎尼亞。在離海幾英哩的陸地上,塔奎尼亞的塔像天線一樣高高聳立在低低的山崖邊上。這兒曾是伊特魯利亞的市政中心,是偉大的伊特魯利亞人的首要城市,但它像別的伊特魯利亞城一樣消亡了,然後或多或少地,帶著它的新名稱,有了些中世紀式的復甦。 

  如其在幾個世紀內被稱呼的那樣,但丁知道它叫考納多--考納塔姆或考納丟姆--它的伊特魯利亞人的過去已被人遺忘了。然而在100年以前,人們模模糊糊地記起了什麼,於是將"塔奎尼亞"的名字重新加到了"考納多"之前,稱其為"考納多·塔奎尼亞"!曾在這一意大利人發源地猖獗一時的法西斯統治,現在又刪去了"考納多",所以這座城又一次被簡稱為"塔奎尼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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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4
作者: [英]D.H.勞倫斯

  如果你現在從火車站坐摩托公汽進城,你可以看到用油漆刷在城門邊牆上的白底大黑字的市名:"塔奎尼亞"!革命的車輪又轉回去了。除了那座中世紀城門,那兒還矗立著伊特魯利亞詞的牌子--拉丁式伊特魯利亞語詞--由法西斯統治者除掉又恢復的伊特魯利亞名詞。 

  但正是自認一切源自羅馬,凱撒大帝們的羅馬,世界霸權和羅馬帝國的繼承人的法西斯分子,開始在這一標記旁拼復顯示伊特魯利亞人之地的尊嚴的碎片。對於曾在那兒生活過的所有意大利人來說,伊特魯利亞人顯然是與羅馬人血統最遠的人。正如今天的意大利本地人判斷的那樣,在所有曾在意大利興盛過的人種之中,古羅馬時代的羅馬人顯然是離意大利人血統最遠的人。 

  塔奎尼亞離海只有大約3英哩遠。公共汽車會很快過來載上你,然後在拓寬了的城門大道上飛速奔馳,然後在城門裡面的空地上轉一大圈並停下來。我們在那塊光禿禿的、似乎什麼也不想有的空地上下了車,發現左邊有座美麗的石頭大廈,右邊有家建於城門上方低低的土牆之上的咖啡館。城市海關的職員過來查看是否有誰帶進了食品--但這僅僅是一瞥而已。我問他旅館在哪裡,他說,你是說睡覺的地方?--我說是的。他於是讓一個小男孩幫我背著包,帶我們去了民族旅館。 

  在那些小牆圍繞的城市中,通常是到哪兒都不會太遠的。小小的石頭城在溫暖的四月的早晨似乎還在半睡狀態之中,然而事實上大部分居民早已出門去田野裡幹活了,他們一直要到傍晚才會穿過城門回家。 

  哪兒都有稍稍的荒涼感--小酒店內也不例外,我們走上樓梯進店時便感受到了這一點。 

  那兒的底層不屬於酒店。一個穿著長褲的小伙子挺著胸站到了我們面前,他似乎只有十二歲,但已有成熟男人的樣子。我們提出要房間,他朝我們看了一眼,目光便迅速移開去找鑰匙,然後領著我們走上了上樓的另一段樓梯。 

  他對一個像是打掃臥室的女僕模樣的女孩喊了一聲,讓她跟著,然後給我們看了兩個房間,又打開了在這類小旅館中很常見的一間大而空的集會廳,對我們說:"你們不會感到孤獨的",他的語氣很活潑,"因為你們能隔牆聊天。泰·琳娜!"他舉起一個手指開始傾聽-- 

  "唉!"聲音從牆那邊傳來,猶如回聲,驚人地近、驚人地清晰。 

  "凡·帕萊斯多!"這位叫埃爾伯第諾的小伙子又喊。"埃帕龍多!"琳娜的聲音又傳來。 

  埃爾伯第諾對我們說:"你們聽!"--我們確實聽到了。那分隔牆肯定是塗了奶油的細麻布。埃爾伯第諾很高興,因為他已使我們相信我們在夜裡既不會感到孤獨、也不會感到害怕了。 

  事實上他是我所遇到過的最男性化、最具父性的小旅店經理,他自己管理整個旅店。他實際只有14歲,但有些顯矮。從早上5點到晚上10點他都在忙碌之中,從不休息,並且總帶著他那奇怪的、突然斜向一旁的迅速一瞥,那一瞥肯定浪費了他許多精力。 

  父親和母親在幕後工作,他們都顯得年輕快樂,但似乎並不干涉兒子,埃爾伯第諾負責一切。--狄更斯見到了會怎樣地喜歡他啊!但狄更斯看不見這男孩身上具有的深沉、可信和勇氣--他絲毫不懷疑我們這兩個陌生人。 

  塔奎尼亞人肯定富於人性而又高貴,甚至商旅者也如此,估計他們只是簡單的農產品購買者和農用工具銷售者之類的人。 

  我們又遠足回到了城門邊的空地上,坐到了外邊一張廉價的桌子旁喝咖啡了。牆外遠處有幾座新建的小屋,綠色的大地迅速傾斜,一直斜向海邊灘地的邊緣,伸向朦朧的、微微閃著光的海中,那海似乎有點不像海。 

  我在想,如果這兒仍是一座伊特魯利亞城,城門內當仍會有這種潔淨的空地,但它不會是片被遺棄的空地,而會是片聖潔的地方,會有座小小的廟宇以保持其活力。 

  就我自己來說,我喜歡設想一座古希臘早期伊特魯利亞式的小小木結構廟:小巧、優雅、脆弱,如鮮花般易消失。我們已到了倦於再見巨大的石頭建築物的地步,並開始意識到還是該使生活保持流動和變化,而不該設法把它固定於沉重的紀念碑上,因為人們建造的笨重建築已構成地球表面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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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5
作者: [英]D.H.勞倫斯

  伊特魯利亞人只建造小型的廟宇,像帶尖頂的小房子,並且完全是木結構的。這些廟宇的外部,常裝飾有赤褐色的橫飾條、飛簷和頂飾,這使廟宇的上半部分看起來幾乎全由精緻鑲嵌而成的陶器、陶瓷片所組成,並充滿了造型自如的畫像,如輕鬆歡快的舞蹈者、成排的鴨子、如太陽般的圓臉、露齒而笑並拖著大舌頭的臉等,全給人以清新活潑、充滿生機、毫不刻意追求什麼的感覺。 

  確實,上面所有的圖像小巧玲瓏、勻稱優雅,並且鮮活,具有某種迷人的而不只是給人印象的魅力。在伊特魯利亞人的本能中好像有種想保持生命之自然詼諧本色的真正慾望,從長遠來考慮那顯然是件比佔有世界或自我犧牲或拯救道德靈魂什麼的更有價值、甚至也是更困難的事情。 

  為什麼人類會有給別人留下印象的渴望!為什麼在被施於了信條、施於了功績、施於了建築、施於了語言、施於了藝術作品之後,人類還會有這樣的貪慾?而這種慾望最後竟成了被強加的、讓人厭倦的東西。請給我們生動的、靈性的、不會永久存在而成為障礙、成為令人生厭之物的東西吧!可惜連米凱朗基羅最後也成了一個蠢笨的、令人生厭的負擔,走過他身邊的人甚至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咖啡店對面、空地的那一邊是維特爾斯基大廈,一座迷人的建築,現在是一座國家博物館--大理石碑上這麼寫著。然而那厚重的大門卻關著。有人告訴我們這地方10點才開門,而現在才9點半,我們於是沿著陡峭但並不太長的街道漫步到了它的頂端。 

  頂端是公園的一部分,可以俯看市景,那兒有兩個老頭正坐在太陽下的一棵樹下。我們走到了欄杆旁,沒想突然看到了我所見過的最令人興奮的景色: 

  外面是片小山起伏,完全自然的綠色原野,蒼翠欲滴的麥浪柔和起伏、閃著一片新綠之光,並且沒有一所房子阻擋視線。在我們腳下,懸崖向下傾斜著,在底部它的曲線對折而起逐漸向上,伸向了面向一望無際的無瑕綠色的鄰近一座小山。遠處,座座小山把它們的漣漪蕩向了座座大山;更遠處則高高矗立著一座滾圓的山峰,那上面似乎有座迷人的城市。 

  如此一片純潔的、起伏上升的、不受一絲污染的鄉野,一片四月早晨的、遍是綠色麥浪的鄉野!--還有奇特組合的座座小山!這兒似乎不存在現代世界的東西,沒有房子、沒有機械裝置,只有深深的驚歎和寧靜,以及未受任何阻擾的奔放。 

  小山的那一面像個截然不同的夥伴。它的近處一端十分陡峭、充滿了野趣,滿是長青橡樹和小灌木叢;公有的斜坡上有黑白花色的牛群在吃著草;在其蜿蜒的山脊上則是成長著的綠色麥浪,一直下垂伸向遙遠的南方。 

  在那兒你立刻便會感覺到:那座山有其靈魂、有某種意義。 

  躺在塔奎尼亞那座長長的山崖的對面,面對那個矗立在優雅的小山谷對面的夥伴,你立刻便會感覺到,如果這座山上有著活著的塔奎尼亞人和他們那些灰色的木頭房子,那麼對面那座山上便會有他們如種子般迅速埋進地下"彩繪房子"內的死者。這兩座山就如生與死一樣不可分離,即使在現在,在遍地綠色、海風吹拂的陽光燦爛的四月的早晨也不例外,而遼遠的大地則仍如開天闢地之初的那個早晨一般新鮮、神秘。 

  但B要回去看維特爾斯基大廈,它現在一定已開門了。我們沿街而下,十分確信那扇大門已經打開,幾位職員肯定已站在院子入口處的蔭影下了。他們用法西斯式的舉手禮向我們致意:"全能的羅馬"。為什麼他們不找回伊特魯利亞式的敬禮,對我們說:"全能的伊特魯利亞"呢?當然他們畢竟是完全友好並彬彬有禮的,我們於是走進了大廈的院子。 

  任何對伊特魯利亞人略有所聞的人,對這個博物館都會感到極大的興趣和興奮,因為它擁有塔奎尼亞發現的大量古董。那是只在塔奎尼亞發現的東西,至少導遊是這麼說的。 

  確實應該如此,把所有東西劫離其本土本址、把它們堆放到"偉大的中心"去的做法真是太謊謬了。有人說那樣公眾就都能見到這些東西了,這麼說確實無可厚非,但公眾只是個普通頭腦的群體,他們什麼也看不見。有幾位學者確實著迷於佛羅倫薩的館藏豐富的伊特魯利亞博物館,會竭力猜測來自伊特魯利亞各地的眾多引人入勝的古董所顯示的、使他們敏感的靈魂感到迷惑的抽像意義。但那些公眾們,通常是散漫地走進來,又會完全無趣地散漫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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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6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我們什麼時候才會明白,走近這些仍富生命的死者的創造物,把它們像許多機器零部件似地組裝起來,組成一個所謂的"文明",是不會有任何意義的?!哦,那令人生厭的、蠢驢般的"想看完整的東西"的人的愚蠢慾望!因為完整性根本不存在--完整性猶如赤道一般並不實際存在,它是抽像性的最最乏味部分。 

  真正需要的是人的明智意識。如果人想瞭解一個伊特魯利亞人的頭盔,那麼最好在其本土上,在其自有的複雜組合形式中來完整地觀察那個頭盔,這比在一千座博物館中觀看有意義得多。任何一次深入靈魂的印象,都比對一百萬件重要物品的一百萬次草率觀看所得的印象,更有價值。 

  只要我們能意識到這一點,我們便不會把這些物品撕離其本土,所以無論如何建博物館是錯誤的,如果非要建博物館,該讓它們成為小型的,最重要的是讓它們成為當地的。塔奎尼亞博物館的館藏如佛羅倫薩的伊特魯利亞博物館一樣輝煌豐富,而在塔奎尼亞博物館,想著所有東西都出自塔奎尼亞,它們彼此間至少有些聯繫,一切便形成了某種原汁原味的完整性,你會由此感到興奮得多。 

  中庭入口處的那間房子裡放著幾口貴族們用的雕刻精美的石棺。似乎意大利這一地區的原始居民總是對其死者進行火葬,然後把骨灰放進一個陶瓶,有時用男死者的頭盔、有時用一個淺盤當蓋蓋上陶瓶,再把放有骨灰的陶瓶放進一座形似小井的小圓墓穴中。這種葬法被稱為"維蘭諾凡葬法",那墓穴被稱為"井墓"。 

  但是,這個國家的新來者顯然是全屍葬其死者的。這裡,在塔奎尼亞,你仍可見到發現了原始居民井墓的小山,那裡的甕中留有死者的骨灰。然後出現了死者未被火葬的墳墓,這些墳墓與今天的墳墓非常相像。但人們發現這些墓與具有骨灰甕的相同時期的墓靠得都很近,或者彼此相連。所以新來者與老居民顯然從很早時期開始便已和睦相處,兩種葬法遠在彩繪墳墓出現之前便已彼此共存了幾個世紀了。 

  而在塔奎尼亞,至少從公元前七世紀開始,普遍的做法是貴族葬在巨大的石棺中,或躺在棺外的棺架上,然後被放置於室形墳墓中;而奴隸們顯然被火葬,他們的骨灰被放入甕中,骨灰甕常被放置於放有主人石棺的家族墓室中。另一方面,普通人顯然有時也被火葬,有時被葬於與今天的墓非常相似的墓中,只不過墓外繞有石頭而已。 

  這些普通人所屬的階層相當混雜,大部分可能是農奴,許多是半自由民。他們肯定是遵從自己的意願選擇葬法的:有的有墓塚、有的被火葬,他們的骨灰放進一隻陶甕或陶瓶,這在窮人的墓地佔地極為有限。可能貴族家庭中較不重要的人物也被火葬,而當他們與古希臘的關係日益廣泛時,他們的骨灰所存放的陶瓶便變得越來越美麗了。 

  想到在歷史的某些時期,甚至那些奴隸們,也與奢侈的伊特魯利亞人一樣,許多把自己的骨灰優雅地放進陶瓶中,置放於神聖之地,這真令人感到舒暢。顯然"邪惡的伊特魯利亞人"沒有什麼可與羅馬郊外大路旁雜亂地拋著奴隸死屍的巨大死人坑相比的東西。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蠻力和專制會造成恐怖效果,但最終總只有奉獻仁慈的生命存活著,如果這是個蠻力的問題,就不會是單個人類嬰兒在兩個星期中倖存的問題了。是曠野中的草、一切生命中最最脆弱的東西,在所有時候支撐維持了所有生命。如果沒有這種綠色的小草,任何帝國都不會出現,也沒人可以吃到麵包,因為穀物也是草;沒有小草,赫克力斯或拿破侖,或者亨利·福特同樣都不會存在。 

  蠻力摧毀了許多植物,然而這些植物又會重新生長;與延命菊相比,金字塔屬於轉瞬即逝的東西;在佛祖或耶酥說話之前,夜鶯已在歌唱;而在耶酥和佛祖的話被遺忘以後很久,夜鶯仍會在那兒歌唱,因為這既非布道亦非教導、既非命令亦非勸戒所致,這只是歌唱。在生命的源頭沒有語言,只有吱吱的鳴叫。 

  一個蠢貨用石頭殺死了一隻夜鶯,他因此就比夜鶯偉大了嗎?羅馬人消滅了伊特魯利亞人的生命,他因此就比伊特魯利亞人偉大嗎?決不是!羅馬滅亡了,羅馬的一切隨之而去,而今日的意大利在其生命的節律中顯然擁有更多的伊特魯利亞成份,而不是羅馬成份,並且將永遠如此。伊特魯利亞成份在意大利就像田野中的小草和玉米的嫩芽,它將永遠如此。因此,為什麼要設法恢復拉丁羅馬人的機械主義和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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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7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維特爾斯基大廈庭院上面的露天房間裡,放著幾具雕花石棺,頂上刻有人物肖像,有些很像英國教堂中雕刻著的死亡十字軍戰士的肖像。而這兒,在塔奎尼亞,這些肖像比一般的更像十字軍戰士肖像:有些仰天平躺著,腳邊有隻狗。通常死者的雕像如被豎起來會很像活人--一個胳膊肘放在棺蓋上,眼睛驕傲地凝視著前方,神情嚴肅。如果是男人,其身體在肚臍下部往上總是裸露的,他的手上拿著神聖的"佩特拉"(Patera)或"芒達姆"(Mundum)--中間有把的圓碟,它代表天地間圓形的生命本源,同時也代表了生命的原形,活著的生命細胞的原形,有細胞核的細胞原形。而細胞核便是不可分割的生命起源之神,它包含著一切生命的永恆生命力,將保持其活力和不滅直至最後,它還會分裂再分裂直至成為宇宙中的太陽和地下水中的荷花和代表了地上所有存在物的玫瑰。太陽將保持它自身的生命力,它永遠不會破碎滅亡;海和所有其它水源中也都含有活潑潑的生命力;每個有生命的造物都有其不滅的生命力,因而每個男人體內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力,並且無論他是男孩還是老頭,其生命力都一樣。這生命力猶如火花,是某種不生不滅的活潑潑的生命原子。 

  這便是"佩特拉"的象徵意義。"佩特拉"有時被做成如玫瑰之類的花的模樣,有時是太陽的模樣,不管如何其意義不變,即代表了活著的生命原形內的生命核心。 

  這種"佩特拉"、生命的象徵物,幾乎在每個死去的伊特魯利亞男人的手中都能找到。而如果死者是女子,則會穿著從脖子開始便有柔軟褶皺的披風,戴著華麗的首飾,她手上拿著的不是"芒達姆",而是鏡子、生命本源之盒、石榴,--表示其反映自然,複製自然,或女人本質的象徵物。但她和男人一樣,同樣被賦予了自豪、驕傲的神態,因為她屬於統治者的、並且能讀懂這些象徵物的神聖家庭。 

  這裡的這些雕花石棺和石雕像都是伊特魯利亞與希臘已有長久聯繫、其文化開始走向衰弱以後的那幾個世紀的遺物,很可能大部分出現在伊特魯利亞被羅馬人佔領以後,所以我們不打算從中尋找新穎的、出自其本源的藝術品,而只能像對待現代紀念碑一樣對待它們。 

  墓葬藝術品差不多總有點商品化,富人在活著時便為自己預訂了石棺,其中紀念性的雕刻則按價格刻得精緻些或不怎麼精緻。那上面的形象可能就按定做人的肖像雕刻,所以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後期伊特魯利亞人的模樣。在公元前二三世紀,在他們作為一個人種存在的最後的風燭殘年裡,他們看起來很像當時的羅馬人,那時羅馬人的半身雕像我們都非常熟悉。他們常被賦予不再是真正統治者,而只是因富有才有的那種人所具有的令人討厭的傲慢神情。 

  然而,即使在伊特魯利亞藝術已羅馬化並受到其侵蝕之時,它們仍閃爍出了某種自然感和真情。伊特魯利亞的"魯庫蒙斯(Lucumones)",或王子行政長官們,首先得是宗教先知、宗教統治者,然後才是"行政長官",然後才是"王子"。 

  德國人認為他們連貴族都算不上,羅馬人認為他們甚至都算不上羅馬式的貴族。但他們首先是神聖的神秘事業中的最高、最重要的領袖,然後是行政上的長官,然後屬於家庭和財富,所以他們的生活總涉及活潑潑的生命、總有其生命的意義。 

  如果你想在現代墓葬雕刻品中尋找這麼好的東西,尋找像最高長官的雕像石棺這麼完美的東西,一定會白費勁。--最高長官面前攤開著有字的長卷,其堅毅而機敏的老臉嚴肅地凝視著遠方,脖子上繞著代表官位的項鏈,手指上戴著代表等級的戒指。他就這樣躺著,躺在塔奎尼亞的博物館裡,長袍只遮住臀部以下部位,全身自然而放鬆,帶著伊特魯利亞藝術家表現得那麼精彩的放鬆的肌肉和柔軟感,這種表現太難了。 

  在雕像被雕刻的那一面,兩個死神正握著死亡之錘、帶翅膀的死神們在等待收走死者的靈魂,任人們怎麼勸說它們也不願離開。帶著生命的單純和平易,它們顯得很美。但這已是較後期的作品了,這位伊特魯利亞老長官可能已是羅馬統治下的一名官員,因為他並未握有神聖的"芒達姆",那個圓碟,他只有一卷寫著文字的長卷,可能是律書的長卷,好像他已不再是宗教領袖或"魯庫蒙斯"了--可能在這裡,死者真的已不再是"魯庫蒙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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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塔奎尼亞8
作者: [英]D.H.勞倫斯

  博物館的樓上一層展有許多陶瓶,從粗陋的維萊諾瓦遠古陶器到以草書作圖案或稱作"巴契羅"(Bucchero)的無圖案的早期黑陶器,一直到來自科林斯或雅典的彩繪碗碟、雙耳長頸瓶(註:古羅馬、希臘人用以盛酒或油的器皿),以及由伊特魯利亞人自製的或多或少模仿希臘圖案的彩繪陶罐。後者並不太吸引人,因為伊特魯利亞人並不善畫碟子,但他們肯定很喜歡畫。 

  在較早時期,這些巨大的陶瓶和碗盆、混在一起的小碗和酒杯酒壺,以及平坦的葡萄酒杯,形成了家用品的珍品部分。 

  在很早的時候,伊特魯利亞人肯定已載著小麥和蜂蜜、蜂蠟和青銅器、鐵器和金器,揚起風帆去科林斯和雅典了。他們回來時帶回了這類珍貴的陶瓶和食物、日用品、香水和香料。從海外因圖案精美而帶回的陶瓶肯定是日用品中的珍品。 

  但然後伊特魯利亞人開始自己燒製陶器了,他們一遍遍地模仿希臘陶瓶,所以這肯定使伊特魯利亞出現了極大量的美麗的陶瓶。而在公元前一世紀,羅馬人中已形成一種從伊特魯利亞人,特別是從伊特魯利亞人墳墓中收藏希臘和伊特魯利亞彩繪陶瓶的熱潮。除收藏花瓶,他們還收藏祭神用的小銅像和青銅雕像--"西傑拉·泰黑那"於是成了羅馬人的奢侈品。 

  當墳墓第一次遭劫時,盜賊們只關注金銀器,於是成百上千隻完好的陶瓶肯定被亂拋亂扔並遭到了損毀,因為即使在今天,當人們發現並挖掘開部分遭劫的墳墓時,仍能看到散落四處的陶瓶碎片。 

  儘管如此,這座博物館仍充滿了陶瓶。如果你想從中尋找希臘式的優雅和習俗,那些優雅的"寧靜的處子般的新娘",你一定會失望。但如果放棄我們所執著的尋找優雅習俗的奇怪念頭,那麼伊特魯利亞人的那些陶瓶和碟子,特別是許多"巴契羅"黑陶器,便會使你覺得,那是些帶著完美的柔和線條及活潑潑的生命力的、為反叛習俗而開放的黑色花朵,或以令人愉快的流暢、大膽線條所畫的紅黑相間的花朵,它們完全像遺世獨存的奇芭在怒放。 

  幾乎總是在伊特魯利亞人的物品上,非常接近普通性的自然感,通常沒有淪為普通性,而獲得了一種如此自由流暢、如此大膽、如此清新的純自然本性,而我們這些熱愛習慣和"淪於一般"之物的人,卻把它稱作劣等藝術,稱作普通之物。 

  用"提煉"的眼光來看伊特魯利亞人的東西簡直毫無意義。如果你想要精煉的東西,那麼去看希臘的和哥德式的東西;如果你想看量大的東西,那麼請去羅馬;但如果你熱愛奇怪的帶有自發性的、從未被標準化框住的東西,那就到伊特魯利亞人那兒去找尋。在迷人的小小的維特爾斯基大廈,你可以徜徉許多個小時,並明白這一事實,即展品繁雜的博物館只能使你成為匆匆瀏覽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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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
作者: [英]D.H.勞倫斯

  塔奎尼亞彩繪墳墓 

  一個女子在瘋狂而歡快地跳著舞,幾乎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其柔軟的靴子、滾邊的斗篷、手臂上的飾物,都在跳舞,直跳得讓人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身體的每一部分、靈魂的每一部分都該知道宗教、都該與神靈保持聯繫。你在這裡看到的是只有伊特魯利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和短暫而永恆的天真……在他們的活力的背後是一種生命的宗教,一種宇宙觀及人在宇宙觀中所處的位置的觀念,它使人能利用最深的潛能而活著。 

  (一) 

  我們安排嚮導帶我們去看彩繪墳墓,那是塔奎尼亞真正聞名的東西。午飯後我們出發,爬上了小鎮的最高處,在平坦的山頂上由西南門出了鎮。扭頭回望,只見那座中世紀小鎮的圍牆、帶著一絲較古老的黑色向下延伸的圍牆,正漠然地矗立在那兒;鎮門之外有一兩座顯得孤零零的新房子,再向前,便是那座長長的、向遠處延伸的高原式的小山了。山樑上有條綿延起伏的白色大路一直通向內陸的維特波。 

  "這座山的前面部分全是墓地,全是墳墓,是死者之城。"嚮導告訴我們。 

  竟是這樣!那麼說這座山便是公共墳山了!伊特魯利亞人從不把自己的死者葬在城牆以內,而現代墓地和最初的伊特魯利亞墳墓離現在的城門幾乎已很近,所以如果塔奎尼亞古城是建在這座山上的,它所佔的地方幾乎比現在那幾千人的小鎮大不了多少,顯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很可能城市本身就建在對面的那座山上,那座光彩奪目、純淨無瑕地平展在我們面前的小山上。 

  我們走向山頂荒蕪的那一面,那裡亂石林立,可第一朵石玫瑰已綻開花朵,日光蘭正蓬勃地向上生長著。但它是墓地,一度曾有許多墓塚,以及由墳墓形成的"街道"。現在那兒已不再有墳墓的跡象了:沒有墓塚,可以說除了荒蕪光禿的山頂,以及它上面的石頭、短草和野花外已一無所有。陽光下的海閃爍著伸向右方,柔軟的內陸大地一片碧綠純淨。 

  但我們看到了一小段殘存的牆,可能是為遮擋一條下水道而建的。我們的嚮導徑直向它走去,他是個肥胖但脾氣很好的年輕小伙,看起來好像對墳墓並無興趣。但我們錯了,他對墳墓懂得很多,還有一種敏銳而熱切的興趣,並且絕對謙遜。沒想到他竟成了我們這次遊覽能得到的最令人愉快的陪伴。 

  我們見到的那一小段殘牆是一段帶有鐵門的建築物的小頂蓋,蓋著一段通向地下的石階。見到它你會立刻想越過那片荒蕪的山坡走過去。嚮導跪下來點燃他的乙炔燈,他的狗在陽光下順從地躺了下來,它的毛沐浴著從西南方越過漫長而裸露的山崗不斷吹來的和風。 

  燈光開始閃亮並發出乙炔味,但乙炔味很快便消散了。嚮導打開了鐵門,我們於是沿陡峭的石階往下走進了墓塚。地下猶如一個黑暗的小洞,真是個陽光燦爛的地上世界之下的黑暗小洞!但嚮導的燈開始燃亮了,在嚮導的燈光中,我們發現自己已置身於岩石中的一個小墓室裡。那是個很小的、光禿禿的小屋,可能曾有修士在此生活過。它是那麼小、那麼空、那麼平常,與色維特裡相當宏大的墓室大不一樣。 

  燈光更亮了,此時我們已習慣光線的變化,並看到了小牆上的繪畫。按牆上的繪畫得名,這個墓被稱作"漁獵之墓",據說此墓建於公元前六世紀。然而它已遭到了嚴重的損壞:牆皮片片剝落,濕氣已蝕進油彩,好像除了令人失望外它已一無所剩。 

  然而當進一步習慣了裡頭的光線後,我們可以在昏暗中看到翅膀上仍帶著生命之風的、從海上飛起的穿過迷霧的鳥群。我們提起精神走近去作更細緻的觀察,發現小室四周牆上儘是有關海和光明的天空、奮飛的鳥和跳躍的魚,以及這兒那兒不時出現的打獵、捕漁、在船上划船的小小男人們的壁畫殘片。 

  牆的下部全是整四面牆波瀾相連的藍綠色海洋,一塊岩石矗立於海面之上,上面有個裸體的、雖是剪影但線條分明的男子,正姿勢優美並乾脆利落地跳向海面;一個伴侶跟著他爬上了岩石。水中有只帶橫放的槳的小船正等待著他,船上有三個男人關注著這位跳水者,其中中間一個裸體站起並伸出了雙臂。與此同時,一隻巨大的海豚在船後躍出水面,一群鳥在純淨的天空中正越過岩石向上翱翔。 

  在一切之上的環繞牆壁頂端的色帶中,畫著一隻掛著的普通花環。由花、樹葉、小蟲、漿果組成的花環,屬於姑娘和婦人們的花環,花環代表女子的生命和女性。四面牆的頂端水平地繞著一圈由紅、黑、暗黃、藍和淡黃幾種色彩組成的色帶,這些色彩總是在一起出現,其組合方式不變。 

  男人們幾乎總被畫成深紅色,那是伊特魯利亞人消失後,許多意大利人裸露於太陽下仍在顯現的膚色;女子的膚色顯得蒼白些,因為她們不會裸著出現在太陽下。 

  在小室最裡端的牆上有個神龕,上面畫著矗立於海上的另一塊岩石,岩石上一個男人手拿石塊正在瞄準這兒那兒亂飛著的鳥。一隻帶著大槳的船正在駛離岩石,船上一個裸體的男人正向投擲者作著奇怪的招呼;另一個男人背對著別人跪在船頭正在撒網。船頭上畫著一隻美麗的眼睛,這麼說這船能看清自己正駛向哪裡。在今日意大利的西那庫斯,你仍可以看到許多畫著兩隻眼睛的船駛進碼頭。船邊一頭海豚正潛入海中,另一頭正躍出海面。鳥在飛翔,花環又從頂部掛了下來。 

  一切都是那麼的小巧玲瓏、歡快靈敏、充滿生機、充滿年輕生命才有的衝動。這些畫如果未遭到如此嚴重的損壞,你看了會很興奮,因為其中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沒有絲毫的刻意或嚴肅沉重感。只有伊特魯利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和短暫而永恆的天真,透過時間的迷霧和人為的破壞,你仍能在這裡看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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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2
作者: [英]D.H.勞倫斯

  這一小墓室是空的,只留作彩繪用,它周圍沒有石床,只有一個放置陶瓶的深深的神龕,可能是放珍貴物品的那種陶瓶。石棺直接放在地上,可能就在屋子那頭繪有擲石者的牆下,除此沒別的,因為這只是個單人墓室,只葬一個人。這片墓地裡的老墓通常都是這種情形。 

  在墓室頂頭的三角牆上,在投擲者和那隻船之上的空間裡,畫滿了常見的伊特魯利亞死者的宴飲場景:為被遺忘而悲哀著的死者的手上拿著扁平的葡萄酒盞,斜靠在宴會沙發上自己的胳膊肘上;他身邊同樣半靠著一位漂亮的、身穿華麗大袍的珠光寶氣的婦人,明顯地把她的左手放在了那男人裸露的胸脯上。她的右手向他舉起一個花環,那是女子的節日獻禮。男人身後站著一個裸體的小男僕,他或許正在奏樂;另一個裸體小男僕正用旁邊一隻漂亮的兩耳細頸酒罐或葡萄酒罐往酒壺中倒酒。婦人身邊站著一個女僕,顯然在吹笛。據說古代葬禮上通常有女子吹笛;稍遠處有兩個拿著花環正坐著的女僕,一個正轉過身來看宴飲的一對,另一個背對著一切。女僕之外的角落裡放著更多的花環,還有兩隻鳥,可能是鴿子。在宴飲婦人背後的牆上有樣東西不知為何物,可能是隻鳥籠。 

  這一場景自然得就像活生生的一般,但它充滿了古典式的沉重意義,這是死亡宴會,同時也是死去的男人在地下世界的一次宴飲,因為伊特魯利亞人的地下世界是個歡樂的世界。當活著的人出門到死者的墓旁宴飲時,在遙遠的地下世界,死者會以相同的方式進餐,身邊會有女子向他獻花環、有奴隸給他斟酒。地上的生活實在太好了,地下的生活只能是它的一種延續。 

  這種對生活永遠執著的信念、對生活的接受,似乎便是伊特魯利亞人的特性。這種特性至今仍活在其彩繪的墳墓中。畫上的人物及其活動中有種舞蹈感,有種特珠的魅力,這一點甚至也體現在裸體的奴僕身上。他們並不像後來羅馬人所說的那樣,帶有被蹂躪者的奴性,這裡甚至連墓中的奴隸也充滿了蓬勃的生命活力。 

  我們走上台階回到了地上世界,又看到了太陽,感受到了海風。老狗四腳蹣跚地站了起來,嚮導吹滅了乙炔燈並鎖上了鐵門。我們又準備離去了。狗漠然地繞著主人的腳後跟轉著,它的主人則以那種柔和的意大利式的親密對它喃喃著,這種親密與羅馬精神、意志堅強的拉丁人精神真是大相逕庭。 

  嚮導帶著我們在透明的午後陽光下轉過山頭,走向另一座小小的磚石建築群。你可以看到那兒有不少小門道,那是政府為遮蓋通向各處小墓室的石階而建造的。這與色維特裡真是大相逕庭,儘管這兩個地方相距不足40英哩:這裡沒有堂皇的死者之城,沒有墓塚間的大道,內部也沒有那麼多死者的墓室。這兒的山頂這兒那兒到處是隨意而建的單室小墓。 

  然而,儘管這些墓可能已全經挖掘,我們仍能在這裡找到通常的死者之城--有其街道和十字路口。或許每個墓過去都有其土堆成的小墓塚,所以即使在地面上,我們也可以看到帶有墳墓入口的墓塚組成的街道。但即使如此,它還是與色維特裡,即凱麗的墓大相逕庭:它的墓塚那麼小,墓街顯然不那麼規整。總之,單室小墓散落四處,而我們就像野兔溜進洞穴一樣潛入了那些墳墓。這地方就像養兔場。 

  發現它與色維特裡大不一樣使我們興趣盎然。伊特魯斯坎人把似乎是今日意大利人本能的東西表現得完美無缺:建一座獨立的、獨一無二的城池,有一定的周圍領土,每個地區的人說自己的方言、在自己小小的省城感覺自由自在,而共同的宗教及或多或少相同的志趣卻把各城寬鬆地維繫成了一個總聯盟。即使在今天,廬卡仍與非拉拉大不一樣,其語言幾乎毫無共同之處。在古代的伊特魯利亞,在如所謂的"國家"般的寬鬆的聯盟中,按自己的特性發展的孤立的各城市間肯定完全隔膜,凱麗和塔奎尼亞兩城平民間的交流可能幾近沒有,無疑他們彼此間就如外國人一樣。可能只有皇族家庭中統治一切的神聖長官--魯庫蒙斯、巫師和別的貴族,以及那兒的商人,才保持了一種聯繫,說"標準"的伊特魯利亞語。普通老百姓無疑各說猶如不同語言般的極不相同的方言。所以要對羅馬前的歷史有所瞭解,我們必須打破一統觀念,看到其萬花筒般的不同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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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3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我們又潛進另一座墳墓,嚮導告訴我們,它叫"萊奧帕特墓"。那兒每座墓都被起了名,以區別於別的墓。"萊奧帕特"意為"豹",這座墓的終端牆頂坡兩邊的三角上畫有兩隻帶斑點的豹,所以而得名。 

  "萊奧帕特墓"是間舒適迷人的小墓室,牆上的彩繪尚未受到太大的破壞。這兒所有的墓都某種程度地受到了氣候和人為的破壞,當被一再打開、被最後搶劫一空後,它們像普通洞穴一樣,被遺棄並遭忽視了。 

  但上面的畫仍清新並充滿了活力。在乳黃色的牆上,那些赭紅色、黑色、藍色和藍綠色仍奇怪地顯得和諧並富有生氣。墓穴的大部分牆上有一層薄薄的毛粉飾,與活巖的質地相同,它們看起來細緻而呈黃色,被風化成了可愛的奶黃色,作背景色十分漂亮。 

  這座小墓的牆上畫著一幅真正歡樂的舞蹈場面:房間幾乎仍是公元前六世紀時伊特魯利亞人居住時的情景,裡頭是一幫生機勃勃、樂於接受生活、具有真正生活滿足感的人;一條粗糙的大路伸向墓室的前牆,上面走來了跳舞和奏樂的人。當我們從黑暗的台階進入墳墓時,這堵牆正面對著我們,宴會正進行到最輝煌熱鬧的階段。在宴會場景之上、在室頂的人字形交匯角兩邊,有兩隻金錢豹正互相越過一棵小樹傳令似地對看著對方;巖頂的兩坡畫著紅、黑、黃和藍色的方格,大樑上畫著深紅色、藍色、黃色的彩色圓圈。一切都是彩色的,因此我們不覺得是在地下,倒像是在某個過去的歡快房間裡。 

  右邊牆上的舞蹈者們都帶著一種奇異的、敏捷有力的步伐向前走來,他們都是男子,只鬆鬆地繫著一塊彩色肩巾,或猶如斗篷披在身上似地穿著灰色漂亮的希臘短外套。笛手--"薩巴羅"吹奏著伊特魯利亞人極其喜愛的雙管笛,以粗大而動作誇張的雙手按著笛眼;他身後的男人彈拔著七絃琴;他前面的男人正轉過身去,左手做著什麼手勢,右手拿著一隻大葡萄酒盞。他們就這樣向前走著,以他們穿著短幫草鞋的腳邁著大步,經過結著小果實的橄欖樹林,四肢充滿了活力,充滿一直充盈到指尖的活力,迅捷地向前走著。 

  這種元氣旺盛、身體強健、充滿生命活力的特點便是伊特魯利亞人的特性。這是一種藝術無法描繪的東西,因為你不能把它當作是藝術,只能把它當作生命力本身,好像這便是活著的伊特魯利亞人的真正生命,它正身著色彩繽紛的服飾、以其粗壯而充滿活力的裸露著的四肢、帶著得之於新鮮空氣和海之光彩的紅潤在舞蹈著,在一片清新的日子裡走出家門,跳著吹著穿過小小的橄欖樹林。 

  終端一面的牆上畫著輝煌的宴會場面,宴飲者斜靠在方格尼蒙面的沙發--宴會沙發上。一切顯然是在室外,因為他們身後有些小樹林。六個宴飲者與舞蹈者一樣強健而充滿活力,但他們更有毅力,他們的精神並不鬆鬆垮垮,而是保持了內在的生命的美麗和豐富,這使他們即使在最放鬆的時侯也不會迷失自己。他們男女成對地並排斜靠在沙發上,彼此友好得簡直令人生奇。最後的兩位女子被人稱為是"希塔蕾"--妓女,僅僅因為她們有著金黃色的頭髮,但這在一個快樂女子的身上幾乎成了一種令人喜愛的特性。畫面上的男子膚色黑而紅潤,腰部以上全裸;女子躺在乳白色的岩石上,膚色姣好,穿著薄薄的長袍,臀部纏繞著許多布塊。她們臉上有種自由大膽的神態,可能真是妓女。 

  最頭上的一位男子正用大姆指和食指舉起一個雞蛋,給靠在他身邊的一位金黃色頭髮的女子看;那女子正伸出她的左手,像要去觸摸男子的胸脯。那男子的右手上舉著一隻很大的葡萄酒盞,顯然正在狂飲。 

  另有一對男女,那女子有著淺色的頭髮,正在轉身觀看著什麼,並以伊特魯利亞人特有的動作,右手腕彎曲向下與人打著招呼。他們似乎也在向頭上那位男子手上的神秘雞蛋致禮,而那位男子顯然是死者,人們正在為他開慶宴。在第二對男女的前面,有個頭戴花環的裸體男僕正在搖晃一隻空酒壺,好像在說,他得再去拿些酒來。再下去是另一個男僕,正舉著一片像斧子或扇子似的奇怪東西。最後兩位宴飲者有些破損了,其中一人正舉著一隻花環遞給對方,但並沒把花環放到對方頭上。印度人至今仍把花環放到人們頭上以表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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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4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宴會者之上的坡頂的交匯處,那兩隻巨大的雄性金錢豹正拖著它們的舌頭,傳遞信號似地面對面看著對方,並各自在小樹的一邊舉著一隻前爪。他們是地下世界守衛生死之門的神靈,貝克斯身邊的豹。 

  這一簡單的場景中有種神秘而不祥的、比普通生活場景意義更深的東西。似乎一切都是那樣的明亮歡快,但其中含有某種更重、更深的意義,那是美學意義之外的一種東西。 

  如果你仔細關注,你會發現還有很多東西可看;但如你只是匆匆一瞥,那麼除了用蛋黃塗料彩繪的不生動的、半遭損壞的、隨意塗抹的小畫所組成的一個小小的悲哀的墓室之外,那兒便不再有什麼可看了。 

  那兒有許多墳墓。我們看完一個,上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會稍稍有點目眩,然後穿過一片荒蕪的、折磨人的小山坡,像進洞的野兔一樣再一次潛入地下。那片山頂真是片墳窩。 

  漸漸地,伊特魯利亞人的地下世界對我們變得比上面的午後的實景更真實了,我們開始與畫中的舞蹈者、宴飲者和悲悼者同呼吸共命運,並對他們十分關切了。 

  一座非常可愛的繪有舞蹈場面的墳墓是"托姆巴·丹爾·特裡克立諾"或"丹爾·孔維多"墓,兩個名字都是"宴會之墓"之意。這個墓的大小形狀與我們見過的別的墓幾乎一樣,是個約15英尺長、11英尺寬、牆高6英尺、中間高8英尺的小墓室。這個墓也是個單人墓室,與這兒所有的彩繪古墓幾乎一樣,所以沒有內部擺設,只是乳黃色岩石地面的後半部分高了兩三英尺,升高的一邊有四個洞,那是插石棺腿用的。除此,這墓室便只剩下彩繪的牆和頂了。 

  它們過去是那麼可愛,現在仍是那樣!繞牆一圈的跳舞者的形象仍是那麼色彩鮮亮,女子們身穿薄如蟬翅的小花點亞麻薄布衣袍和色彩鮮艷的帶有細緻花邊的斗蓬,男子僅僅披著肩巾,一切充滿了新鮮氣息。 

  醉酒的女子帶野性地轉過頭去,彎屈著她那長而健美的手指,她雖帶野性但頗有自制力;而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則向著她轉過身去,又向她舉起自己跳舞的手,直到大姆指與她的剛剛相觸。他們在露天穿過小樹林舞蹈著,身邊有鳥在奔跑,一隻長著狐狸尾巴的小狗正以幼稚可愛的關注觀看著什麼。 

  下一個女子在瘋狂而歡快地跳著舞,幾乎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其柔軟的靴子、滾邊的斗篷、她手臂上的飾物,都在跳舞,直跳得讓人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身體的每一部分、靈魂的每一部分都該知道宗教、都該與神靈保持聯繫。有個年輕男子正邊吹奏著雙管笛邊跳著舞向她走來,他只披一件滾邊的精細亞麻布披肩,披肩搭在他的兩個胳膊上,他那強壯的雙腿自如地跳動著,竟是那樣地充滿了活力。那男子的臉上還有種莊重的熱情,當他轉向其外側的女子時,那女子迅速彎腰向他鞠躬,同時敲響了手上的響板。 

  畫中的她與所有女子一樣有著白嫩的皮膚,那男子的膚色卻是黑裡透紅的。那是墓中的習慣,但並不止於習慣。在人類的早期,男人在承擔神聖的天性天職(指成人)時常用深紅色塗抹自己的皮膚。紅種印地安人至今還保留著這種習慣,當他們希望認識其神聖的或不祥的自我時,他們用紅色塗抹自己的全身。那肯定便是為什麼他們被稱為紅種印地安人的原因。過去,在其所有嚴肅莊重的場合中,他們都用紅色顏料塗抹自己的皮膚。這種習慣至今仍在,今天當他們想增加自己的預見力、或看清事實的真相時,他們用硃砂塗眼眶,也用它塗抹皮膚。你也許會在美國某些小鎮的街上見到他們的那種模樣。 

  這是種非常古老的習俗,美洲印地安人會告訴你,紅色顏料是一種藥,它會使你看得見一切!--但他所說的藥與我們理解的並不一樣,它甚至比魔力還要深刻。硃砂在他們是神聖的、強有力的或神性化的顏色,顯然在所有古代世界中,人們都曾有過這種信念。全身深紅色的男人是他神化的自我的軀體。我們知道古代羅馬的國王們,--他們很可能是伊特魯利亞人,在公眾場合出現時,也總是用硃砂把臉塗成朱紅色。以西結說:她看到牆上有男人的肖像,其中之閃族人的形象都是用硃砂畫成的--公主遂逐一查看,覺得這是來自其出生地的、之閃的巴比倫尼亞人所有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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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5
作者: [英]D.H.勞倫斯

  從那時起它成了伊特魯利亞人的部分習俗、部分像征,用以表達他們的男人都是紅色的、強有力的紅色的。這些墳墓中的一切都有其神聖和深層次的含意,但紅色卻並非很超現實的東西,今日的意大利人如果幾近全裸地在海邊呆一陣,他會獲得可愛的紅黑膚色,變得和任何印地安人一樣黑。伊特魯利亞人經常裸體,於是太陽用神聖的硃砂色塗抹了他們。 

  舞蹈者繼續跳著舞,小鳥在奮飛;在一棵小樹的根部,一隻兔子捲縮在一個球莖、一個充滿了生命的圓球之中;樹上掛著一件鑲了窄窄花邊的披肩,像一件牧師的長袍,顯然這是另一種象徵物。 

  終端的牆上畫著宴會場景,雖有些破損,但仍很有趣。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兩隻分開的長沙發,一名男子一名女子各坐一隻。這裡的女子是黑頭髮的,所以無需成為娼妓。伊特魯利亞男人習慣與他們的妻子共坐一張長凳,尤其在這一時期,這一習慣比希臘和羅馬人中更常見。古代西方世界認為一位正統的女子像男子那樣靠在沙發上有失體統,即使在家中餐桌旁也不該如此,如果女子要在這種場合出現,她得在椅子上坐直。 

  而在這裡,女子那麼安靜地與男子靠在一起,有個女子甚至在黑沙發的那一頭露出了一隻光著的腳。在長沙發的前面,每每有張低低的小方桌,上面放著精美的、給宴飲者享用的佳餚,但他們並不在吃。一個女子把手舉到頭頂正向一端一名穿長袍的吹笛手打著奇怪的招呼;另一女子好像正用舉著的手在對那位迷人的女子說"不!"站在她身旁的那個女子可能是位女僕,顯然在給她遞送香水瓶;頭上的那位男子則顯然正舉著一枚雞蛋。牆上部的長春籐上掛下來幾隻花環,一個男孩拿來了一隻葡萄酒罐,音樂在空中迴旋,床下有隻貓在覓食,一隻公雞正警覺地注視著它,一隻蠢笨的松雞正背對著一切在稚拙地踱著步。 

  這座可愛的墳墓繪有長春籐和長春籐漿果的圖案,那是地下世界守護神巴契斯的常春籐,分佈於頂樑上和牆頂部的邊緣。頂坡用紅、黑、白、藍、棕色和黃色塗成了方塊狀;在交匯角上,這兒沒有傳令獸,而是兩個背對著中間一張長春籐覆蓋的祭壇而坐的裸體男人,他們的胳膊穿過長春籐向外伸展著。可惜其中一個男子幾乎已被損壞得看不清了,在另一男子的腳部、坡頂的交匯處,畫有一隻鴿子,那是靈魂之鳥,正咕咕叫著從虛無中飛出。 

  這個墓自1830年起便已開放,至今仍保持完好。能在弗裡茲·維格的書《伊特魯利亞會話》中看到右邊牆上古老的舞蹈者的水彩畫的複製品,我覺得很有意思。此畫畫得不錯,但你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它在線條、位置安排上都有出入。要複製那些與我們的習慣很不一樣的伊特魯利亞繪畫很難。畫中的兔子全有斑點,像某種樣子奇怪的貓。在吹笛人前面的小樹上還有一隻小松鼠和許多鮮花。許多細節現在已看不清了。 

  但那是幅好畫,不像維格的某些臨摹品有點弗蘭克曼化、希臘化,或按我們偉大的祖先們認為應該的那樣作畫,而是追求真正有趣,並帶有一種當事物已經很完美、卻仍在思考應該如何更完美的永恆的警惕。 

  我們又回到地面世界,並在露天走了幾分鐘,然後再一次下到了墓穴中。在"女祭司之墓"--"巴切恩蒂墓",我們發現其壁畫已幾乎失去全部顏色,但在終端的牆上我們仍能看到一個奇怪的、令人不可思議的舞蹈者,他正拿著齊特琴從時間的迷霧中走出;在離他遠一點的地方,在那棵小樹之外,有個朦朧的古代世界的男人,一個短鬍子的強壯而神秘的男子,正伸開雙臂迎向一位野性的古代女子,那女子舉起雙手向他轉回了身子,臉上的表情非常激動、靈敏。這真是太好了,古老生命的力量和神秘性從這些模糊的形象中顯露了出來,顯然伊特魯利亞人仍活在那裡,活在牆上。 

  在這些人物形象之上,在巖頂交匯之處,有兩隻帶斑點的鹿正騰躍著相互傳遞著信息。在它們身後的兩邊的神龕裡,有兩頭帶白鬣、拖著舌頭的黑獅正伸起爪子把它們攔腰抓住。就這樣,古老的故事又重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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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6
作者: [英]D.H.勞倫斯

  從牆的彩條頂際掛下來一些粗糙的花環,巖頂畫有小小的星星,或四瓣形的花朵。那麼多東西竟都看不清了!然而在奄奄一息的色彩和形式中,有多少生命力包含其中啊! 

  在"黛爾·毛托墓"--"死亡男子之墓",宴飲場景顯然被一個死去的男子躺在床上、一個女子正在溫柔地俯身替他蓋上臉部的場景所替代,而這兒幾乎仍像宴飲場景一樣,可惜它被嚴重損壞了!--在巖頂交匯處,兩頭傳遞信息的黑獅正舉起前爪捕捉兩隻跳躍著的、嚇破了膽的向後看的小鳥。這是一種新的變化--殘破的牆上可以看到一個男子的一雙舞蹈著的腿,儘管已殘缺不全,但從中可以看出那是伊特魯利亞人的雙腿,顯然比現代完整的男人軀體更有生命活力。然後是一名真正令人難忘的男子的黝黑的裸體,那男子舉起雙臂,使他那只巨大的酒盞在畫面上豎起,同時又以張開的手和閉上眼睛的臉表露了一個奇怪的臨終姿勢。他頭上戴著花環、臉上留著小圓點的小鬍子的模樣,似仍活在那個墓中的陰影和特有的含義之中。 

  "迪勒·萊奧尼斯墓"--"雌獅之墓"也很可愛。在其巖頂的交匯處,兩隻帶斑點的雌獅,正晃動著各自如鐘的乳房,在神龕兩邊各自相對傳遞著信息;底下是一隻巨大的陶瓶,一邊有位笛手在對著它吹奏,另一邊有位齊特琴手在彈奏,他們正對著陶瓶內的神聖之物演奏著樂曲;陶瓶兩邊各有兩小隊舞蹈者,其步伐非常強健有活力;在舞者隊伍下面有個荷花台座,台座下面又有圍繞墓室的許多跳躍著的、一致躍向下面起伏的海面的海豚,還有鳥在躍魚間飛翔。 

  右邊牆上靠著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裡透紅的男子,他戴著頂奇怪的拖著長辮似的尾巴的帽子,他的右手握著一枚雞蛋,左著拿著宴會的淺酒盞,他在世時的官袍掛在他前面的一棵樹上,象徵他在世時歡樂的花環掛在他的身旁。他舉著象徵再生的雞蛋,--在生命破殼誕生之前,其芽胚正沉睡於蛋殼之內,猶如靈魂沉睡於墳墓之中一樣。還有一位靠牆而站的男人,可惜已很模糊了,身邊掛著不知是花環,還是如我們兒時時常玩的那種蒲公英莖做成的鏈圈。有個有著可愛裸體曲線的吹笛男孩正在向後者走來。 

  在"迪拉·普賽拉墓"--"少女之墓",牆上畫有因褪色而變得模糊的宴飲人物,還有非常華麗的格子和鑰匙形圖案的沙發套和非常漂亮的斗篷。 

  "迪·瓦西·迪平蒂墓"--"彩繪陶瓶之墓"的邊牆上畫有一對巨大的雙耳花頸瓶,一個不可思議的奇異的舞蹈者正向它們跳去,他那短上衣的下擺飄飄而起,猶如在飛。那對雙耳頸瓶上畫著至今仍可恢復的彩畫。終端處的牆面上畫著一幅柔和的小宴會場景:滿臉鬍子的男人溫柔地托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位婦人的下巴,一個小男僕孩子氣地站在他們的身後,沙發下有只警覺的狗。男人手中拿著的"西利克斯"--酒盞,顯然是我們見到過的最大一隻,這種誇張無疑表明了這次宴會的特別重要意義。他撫摸那位女子下巴的動作既溫柔又可愛,那是一種非常精心的關切。這又是伊特魯利亞繪畫的魅力之一:他們具有觸動人心靈的直感,使人和生物全獲得了動人的魅力。這是生活中、藝術中最難得的一種素質,現代人創造塗抹的東西不計其數,但缺乏真正的動感魅力。尤其在繪畫中,人物可能在接吻、擁抱或彼此手拉著手,但其中沒有流動的柔情,因為他們間的觸摸並非源自人類心底深處的感情本源,它們只是一種外在的接觸,一種與對像不相融的東西。這便是為什麼這麼多大畫家,不管他比別人聰明多少,其作品都會令人生厭的原因。而在這裡,在這幅褪色的伊特魯利亞繪畫中,維繫沙發上男女雙方的是一種動人感情的寧靜的交融。而那靦腆的男孩、抬起鼻子的狗,甚至從牆上掛下來的那只花環,同樣也充滿了溫柔之情。 

  在宴會場景之上的三角交匯處,這次我們看到的不是獅子和斑豹,而是海怪--伊特魯利亞人最喜歡的想像中動物。這是匹帶著長長的、飄飛著的魚尾的馬。這裡兩匹海怪面對著面騰起它們的前腿,魚尾一直飄飛到了巖頂的窄角處。它們是居於海邊的伊特魯利亞人最喜愛的象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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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7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迪·維柯墓"--"老人之墓",一位美麗的女子將她的頭髮向後梳成一個東方式的長圓錐形,這使她的頭像個傾斜的橡果。她正把一個精緻的扭著編成的花環獻給那位白鬍子的老人。老人在花環的另一邊,正舉起左手向這位女子表示著什麼,這是伊特魯利亞人常有的姿勢,肯定每次都有特殊意義包含其中。 

  在他們頭上,兩隻騰飛的斑鹿被兩隻獅子攔腰抓住。在那裡,斑駁的波痕、時間的蝕跡、人為的破壞,似乎正在靜靜地吞噬著一切。 

  我們繼續往前走,看了一座又一座古墓,視覺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朦朧,心中既充滿了發現諸多寶庫的快樂,又為只剩下這麼少的東西而深感遺憾。真的,在一座又一座古墓中,幾乎每一幅繪畫都已褪色或遭受侵蝕,或因鹼化而被消蝕,甚至受到了人為的有意破壞!宴飲的人只有殘片,跳舞的只有肢體沒有主體,鳥不知要飛向何方,貪吃的獅子的頭被貪吃掉了!--他們曾是那樣明快和歡舞的場面,是地下世界的歡樂場面,以美酒、伴舞的笛聲和急促迴旋的肢體歡迎款待著死者,這是一種獻給死者和神秘世界的真誠而深厚的愛意和榮譽,與我們的觀念世界形成鮮明的對照。對此古人有其自己的哲理,正如一位老異教徒作家所說的那樣:我們身上沒有一部分可以沒有宗教感,願我們的靈魂永遠不會缺少歌聲,我們的膝蓋和心臟永遠不會停止跳躍和舞蹈,因為只有有了這一切,人才能懂得神靈-- 

  這則哲理在伊特魯利亞人的舞蹈者身上表現得很明顯,他們全身直到指尖的每個細胞都懂得神靈,在那片正受消蝕的天地裡舞蹈著的身體和肢體的美妙殘片照樣懂得神靈,並將神靈活生生地顯現在了我們面前。 

  但我們無法再繼續觀看墳墓了,外面的天空已變得蒼白而空曠,當我們再一次從墓穴中出來時,它已因夜暮的降臨和海上射來的夕光而變成一片白色。那條老狗緩慢地、費時地再次站起來跟在了我們後面。 

  我們決定讓"迪勒·伊斯克裡仲尼墓"--"碑銘之墓"作為我們今天行程的最後一個項目。它已模糊不清,但非常吸引人。隨著乙炔燈的亮起,我們看到在我們面前的終端牆上,畫著一扇上面釘滿了白色釘子的假門,似乎從那兒可以走進另一間墓室。它的左邊騎過來一小隊影子般的高個子騎手,右邊奔來一小隊影子般的瘋狂的舞蹈者,個個瘋得像鬼怪。 

  騎手們全裸著騎在四匹裸馬上,走近那扇畫門時,他們打出了一種手勢。馬或是紅色或是黑色,紅色馬上有藍色馬鬃和蹄子,黑色馬有紅色或白色馬鬃和蹄子,它們全是高大而腿部瘦勁的古代馬,脖子拱起如一把彎刀,走過來時姿態高昂優雅、長長的尾巴華美地甩向紅黑色的死亡之門。 

  在左邊,舞蹈者們充滿野性地跳躍著,彈奏著樂曲,舉著花環或酒盅,猶如狂歡者一般揮舞著他們的胳膊,抬起他們充滿活力的膝蓋,用他們長長的手掌打著手勢,其中有些人的身旁還寫著小字--他們的名字。 

  在假門之上的山形牆上的交匯角有一幅精緻的畫:兩頭大張著口的白鬣黑獅背對背而坐,它們的尾巴在彼此間像彎曲的草莖向上揚起,同時各自都舉起一隻黑色前爪,抓向一頭對死亡臨頭充滿恐懼的梅花鹿那畏縮著的頭;在每頭鹿後面的那個巖頂交匯角上有頭小黑獅,也正跑過來咬那兩頭畏縮的梅花鹿的腰部,給鹿以第二個致命傷,因為鹿的傷處一個在脖子上、一個在腰窩,都是致命的。 

  墓室的另一頭是摔跤者和賭博者,可惜現在已很模糊了!我們在幽暗中已無法看清或看到更多有關伊特魯利亞人不可屈服的生命的東西。羅馬人說伊特魯利亞人邪惡,然而在這些墳墓中,他們的生命卻顯得那樣的純潔生動並充滿朝氣。 

  地面上的天空空曠而蒼白,讓人覺得有些空虛,我們已無法再看清上下任何一個世界--伊特魯利亞人的地下世界或普通的地上世界了,我們於是在風中默默地、疲憊不堪地回到了鎮上。那條老狗無怨地慢慢跟隨在後頭,導遊答應明日再帶我們去看別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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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8
作者: [英]D.H.勞倫斯

  伊特魯利亞人的繪畫中有種讓人難忘的東西,那些向外拖著長長舌頭的斑豹,那些騰飛的海怪,那些張惶失措的、腰部頸部被咬住的梅花鹿,都闖入了你的想像世界而不會再消失了。 

  我們還看到了波浪起伏的海面、躍起的海豚、跳入純藍的海中的潛水者,及急切地尾隨他爬上岩石的小男人;然後是靠在宴會床上的滿臉鬍子的男子,他們是怎樣舉著那枚神秘的雞蛋的啊!還有帶著錐形螺髻的婦人,她們又是如何熱切地前傾著身子、臉上帶著我們不再理解的關切的! 

  裸體的奴僕們歡快地彎身去取酒瓶,他們的裸體便是其自身的服飾,比服飾簡明亮麗得多;他們四肢的曲線顯露了生命的純真歡樂,這種歡樂至今仍深藏於那些舞蹈者的肢體之中、於張開的大而長的手掌之中、於其全身直至手指尖每個細胞都投入的舞蹈之中。這種舞蹈源於心靈深處,猶如大海湧動的水流,猶如某種強有力的、獨特的、流過他們全身的生命之流,與今天我們虛淺的生命之流大不一樣,似乎他們是從更深的地方吸取到生命能源的,我們在那裡卻遭到了排斥。 

  然而在幾個世紀之內他們便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活力,羅馬人把活力從他們身上抽走了。其後似乎是某種抵制生命、自我控制以及專制的、如羅馬人所理解的力量,某種必須是道德的或其中須含有道德因素的--一種為內在醜陋尋找托詞的力量,總是成功地摧毀了自然的生命之流--當然總還會有些野花和野生的生命得以倖存的。 

  自然的生命之流!它對於人類並不如看起來那麼容易獲得。在伊特魯利亞人所有活力的背後是一種生命的宗教,這種宗教基於首領的嚴肅認真的負責;在所有舞蹈者的背後有一種生活場景,甚至是一種生命的科學、一種宇宙觀及人在宇宙中所處位置的觀念,它使人能利用最深的潛能而活著。 

  對於伊特魯利亞人,天地萬物都是活的,宇宙間一切皆有生命;人類該做的事情只是讓自己能融入其中而活著,他得從外部世界神奇的巨大能量中把生命力吸取進來。宇宙是有生命的,它就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其中的一切都在呼吸蠕動,蒸汽的蒸騰上升如同鯨魚鼻孔中的呼吸一樣;天空用它蔚藍色的胸懷接收了這些蒸汽,把它們吸進並估量著它們,然後在把它們再呼出來之前先改變了它們的形態;地球內部有火焰,猶如一頭野獸體內熾熱的肝臟熱能一樣;從地球的裂縫中冒出其他生命的呼吸,那些蒸汽直接來自地下活著的肌體,地球和其他生物的呼吸一樣也是呼氣伴隨著吸氣的,這一切都出自一個完整的生命,並有其偉大的靈魂。 

  除了這個偉大的靈魂,宇宙間還有無數遊蕩著的小靈魂,每個人、每個動物、每棵樹、每個湖、每座山和每條小溪都有自己的靈魂,並有自己特有的意識,可以說至今仍然如此。 

  宇宙是個整體,它的靈魂是個整體,但它是由所有生命組成的,而最偉大的生命是地球,它的靈魂是其內部之火;太陽只是偉大的地球內部之火的反照或者外噴,或其中的一束光明而已;--而與地球並列的還有海,海水時爾湧動時爾沉靜,並擁有自己深藏的心靈。地球與海洋並肩同處,卻完全不一樣。 

  這便是一切。宇宙是個單一的生物體,有其單一的靈魂,它會經常變化,當你想到它時,它便變成了具有水和火兩個靈魂的雙重生物,這兩個靈魂會突然分開卻又永久地結合在一起,它們由宇宙的偉大活力結合在一種最終的均衡狀態之中。然而它們一會兒分開一會兒結合,很快生成了萬物:火山和大海、小溪和高山、樹和動物和人類,其中每一種都是雙重性的,或都含有雙重性,會突然分開卻又會永久地結合在一起。 

  有關宇宙生命力的古老觀念在史前早已被人們信奉過,並在我們能對此瞥上一眼之前,它便被提煉成了普遍的宗教。當歷史在中國、印度、埃及或巴比倫,甚至在太平洋和原始美州的文明真正開始時,我們看到了這一強化的宗教觀念的驗證:宇宙生命力的觀念。生命萬物雖一片混亂,卻仍有某種統一的秩序;追求所有榮耀的人類之所以冒險、掙扎,實際只努力於追求一樣東西:生命活力、更多的活力,使自己獲得更多再更多的宇宙能量,那是希世珍寶。 

  積極的宗教觀認為,人類憑借靈活的注意力、敏感以及自己的最大力量,能從外界獲得更多的生命力,獲得越來越多的閃閃發光的活力,直到他變得像早晨一樣光芒四射、像神一樣光輝燦爛。當他獲得了完全的自我時,他會把自己塗成硃砂色,猶如黎明時的光線,猶如神的肌體,變得可見、紅色、極富活力,於是他成了一個王子、一個國王、一個神、一個伊特魯利亞人之王魯庫蒙、法拉奧、白爾沙扎或阿錫班尼帕或塔奎因,或者如音樂中的"漸弱"--亞歷克山大或凱撒或拿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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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9
作者: [英]D.H.勞倫斯

  這便是所有偉大古老文明背後的觀念,它甚至在大衛王心靈的背後、在讚美詩的聲音中改變了一半形態。但對大衛王來說,這一有生命的宇宙僅僅只變成了一個人化的神。而對於古埃及人、巴比倫人和伊特魯利亞人,嚴格地說世界上沒有人化的神,他們只是偶像或象徵物,只是有生命的宇宙本身在聚合分離、閃光或呼吸,那是由最強的靈魂所決定並操縱的,並只發生在瞬間;只有這一無雙的靈魂才能從宇宙本源中汲取最後的火焰,然後你們便有了真的神化的國王。 

  這裡你們瞭解了古代有關國王的觀念,國王由於有活力而成了神,因為他們從宇宙中聚集、吸取了一顆又一顆生命的潛能,直到他們穿上了深紅色大袍,他們的身體成了最深的地球之火的一部分。法拉奧以及尼尼微的國王、東方之王,以及伊特魯利亞的魯庫蒙斯,都是純地球之火、宇宙生命力的活載體,是靈動的生命之匙,是通向神秘世界及獲得生與死之快樂的深紅色線索。他們在其自身內為其人民釋放了宇宙的巨大寶庫、帶來了生命、照亮了通向死亡的黑暗之路,他們是宇宙之火的一束藍色火焰。他們肌體中的靈魂是生命的給予者、是死亡的嚮導,在黑夜裡它們引人向前,在白天它們帶來比太陽光還多的光明。因此,如果這樣的死者現在被用金子包裹起來,你會覺得奇怪嗎?如果它是在過去被包於金子之中呢? 

  生命的授與者、死亡的嚮導,但他們在生與死之門兩邊全設了衛士,他們保持著秘密,嚴密守衛著那條通路,只讓少數幾個人被引進神秘的生命浴場和死亡浴場。那是個池中之池的池中之池,當一個人被浸入其中--如是死亡之池時,他會變得比血色還深黑;--如是生命之池,則會變得比火光還明亮,到最後他會變成高貴的深紅色、變成純硃砂色,猶如一件有生命的珍品。 

  大部分人不會被引入宇宙觀念之池,也不會進入更活潑的生命意識的悸動和覺醒之中。你可以試驗,但你永遠無法使大部分人產生生命完全覺醒的悸動,他們只能明白一點點,不可能再多。所以你必須給他們象徵物、儀式和手勢,它們將使他們的軀體充滿生命並得以發揮所有能力,但再多一點便是致命的了。所以確切的知識是不能讓他們知道的,讓他們盡量少地知道配方,別經歷與之相關的所有實驗。他們可能會變得粗野不馴,以為他們已獲得了全部,而實際他們只不過如猴子般發出些空洞的唧唧叫聲而已。奧秘的知識將永遠是奧秘的,因為知識只是一種實驗而不是配方,如果把配方拿出來是愚蠢的。一絲知識真是一種危險,沒有哪個時代能比我們今天的時代更能證明這一點了。猴子唧唧最終會是所有事物中最危險的事。 

  瞭解伊特魯利亞人生活的線索是魯庫蒙斯,其宗教首領。他身後是牧師和戰士,然後是大眾和奴隸。大眾和戰士和奴隸不思考宗教問題。很快其宗教便不再存在了,但他們留下了象徵物並跳起了神聖的舞蹈,因為他們在實際生活中總是與神秘性和宗教保持著聯繫,這種聯繫源自魯庫蒙斯,並下達至包括最低等奴隸在內的所有人,其血緣關係一直未被打破,但"知者"只是那些出生貴族或純種家族的人。 

  故而在墓中我們只看到簡單的、未被"引入"的普通大眾的生活景象,沒有埃及金字塔中的僧侶藝術。這些象徵性的繪畫對藝術家來說,只是一種想像的形式,其中充滿了感情並且是種很好的裝飾而已。伊特魯利亞人的藝術全如此,他們的藝術家顯然便是普通人、藝術公民。估計他們便是古老的意大利種人,當宗教從東方傳入時,他們對宗教的複雜形式一無所知,儘管官方宗教的殘酷原則與土著人的那些原始宗教教義無疑相同。那時整個野蠻世界,無論是督伊德教,還是條頓族宗教,亦或是塞爾特族的宗教,都有著相同的殘酷教義。但伊特魯利亞的新來者將自己宗教的科學性和哲理保了密,給其人民以象徵物和儀式、給其藝術家以按自己意願使用象徵物的自由,它表明當時那兒沒有僧侶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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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0
作者: [英]D.H.勞倫斯

  後來,如蘇格拉底之後那樣,由於宗教懷疑主義傳入所有文明世界,伊特魯利亞宗教便開始消亡了。那時希臘宗教和希臘理性主義開始湧入,希臘故事或多或少取代了古老的伊特魯利亞象徵性思想的地位。而未受教育的伊特魯利亞藝術家又如過去使用伊特魯利亞象徵物一般,十分自由地使用起希臘故事來進行創作,使這些故事又一次成了只為取悅他們自己而存在的東西。 

  但有樣基本的東西伊特魯利亞人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因為那是在他們的血液以及他們主人的血液中與生俱來的:那就是靈魂脫離生命走向死亡的神秘旅程--死亡旅程以及它脫離生命後的寄居。他們對其靈魂在這一神秘旅途中的繼續漫遊和它的這種居留充滿了迷惑。 

  在墳墓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點:迷惑的痛苦和對死亡感到恐懼的生動感情。人們赤裸裸地、榮耀地穿過宇宙之後,死亡隨之降臨,他們於是跳入了海中,與人世告別走向地下世界。 

  海是最大的原始生物,它同樣具有靈魂。它的內部是孕育了萬物的子宮,一切從它那兒誕生,最後一切又都被它吞回腹內。與海相對的是內部有火的地球,它同樣掌管著生命前、生命後的一切。除水和火之外,還有一樣東西,對此普通人一無所知--那是魯庫蒙斯為自己保留的一個秘密,因為他們把它的象徵物捏在自己手中。 

  但普通人知道海。海豚突然躍進躍出,它作為一種生物突然出現、不知來自何處。它不在了,哦看!它在那兒!海豚只在快死時才放棄海上的彩虹;它躍出海面,然後又一個猛扎扎回海中。它是那樣地充滿活力,就像帶著生殖火花的陰莖鑽進了潮濕黑暗的子宮。潛水者同樣,像陰莖一樣帶著它的小火星跳進了死亡的深海,而海將會放棄她的死者,讓他像海豚一樣體部帶著彩虹躍出海面。 

  但在水面游泳的張著雙翅的鴨子則是另一回事,藍色的鴨子或鵝常被伊特魯利亞人用來象徵什麼。它們與那個晚上拯救了羅馬的鵝是同一樣東西。 

  鴨子並不與魚一樣可以生活於水下,魚是靈魂,有靈魂的生命,是通向廣袤的大海的真正線索,是生命第一次歸順的水元素。基於這一原因,在公元一世紀時人們用魚來代表耶酥,猶其在意大利,在那裡人們現在仍用這種伊特魯利亞象徵物來想像耶酥。耶酥是那片廣闊的、濕潤的、永遠生殖的水元素--大海的靈魂,那片海是東方法老和國王想把自己投入其中的紅色火焰的相對物。 

  但鴨子並不如魚那樣具有適應水下生活的本領,它只在水面上游動,並且是熱血動物,屬於有生之靈體的紅色火焰部分。但它潛到了水下,然後在水流上喙理自己的羽毛,由此它對人們便成了一種象徵物--在水中快樂自在、潛入水下又浮上來抖動雙翅--這是男人自己的陰莖和性生活的象徵。因此你可以看到一個男人手中舉著一隻火熱、柔和而機警的鴨子,把它送給女子的情景。今日的紅種印地安人自製送給女子的秘密禮物,便是只內空的、用泥土做的鴨子,其內部有一小束火和香柱,這是一個男人可以給予一個女子的其身體和其火焰般的生命的那一部分。也正是其內含的這種機警和清醒,在夜間喚起了他的另一種意識並保護了城池。 

  但女子獻給男子的是花環,從"水池"邊採來的花編成的環,可以戴在男人頭上,也可以套在他的肩膀上,象徵他獲得了那位女子神秘而不同的力量--女性力量。放在肩膀上的不管是什麼,象徵著外加的一種力量。 

  小鳥在墳墓的牆上不詳地飛翔著。藝術家肯定經常看見那些僧侶、占卜官手上拿著彎曲的鳥頭手杖出來,站在高地上注視飛過這一地區天空的雲雀和鴿子。他們在觀察預兆和天地變化的跡象,以此尋找某種預示,如該怎樣引導某些重大事件的進程等。這一切對於我們似乎有些愚蠢,但對他們,熱血的鳥飛過有生命的宇宙,正如情感和某種預兆飄過一個人的胸中,或某種思想飄過其內心一樣。在飛行中,突然飛昇的鳥,或穩穩地從遠處飛來的鳥都被包裹於一種很深的意識之中、包裹在所有事物的複雜命運之中而運動著。既然在古代世界中,所有事物是相互關聯的,人類的胸懷就會反映在天空的胸懷中,反之亦然,在觀察者的心中,鳥如正飛向一個不祥的目標,它們同樣會在天空顯出跡象。占卜官如能見到鳥在他心中飛翔,那麼他便可以知曉命運會從哪條路向他飛來。 

  占卜術實在算不上真正的科學,但它如我們的心理科學和政治經濟學一樣確切,占卜官就如我們的政治家一樣聰明,因為他們都須進行預測,只要他們打算做的事稱得上這個名詞的話。當你得對付生活時,你沒有別的路可走。而如果你與宇宙同呼吸共命運,你便可以靠觀察宇宙獲得自己生活的線索;如果你靠相信某個神而生活,你就會向他祈禱;如果你只憑理性生活,便會把事情考慮得實際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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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1
作者: [英]D.H.勞倫斯

  但這一切最後都會歸結到一點:祈禱也好、思考也好、研究星象也好、觀察鳥的飛翔也好,或者研究犧牲品的內部結構也好,這全是一個相同的過程,最終只是為了獲得徵兆。所有一切依賴的是你能證實目標的真誠和宗教凝聚力的程度。如果你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一個純關注的行為就會給你帶來答案:你選好一個對象,然後集中注意力對它進行關注,最好集中全部意念。你所作的每個真正發現、每個嚴肅而有意義的決定,都是由徵兆作出的,哥倫布便是憑某種徵兆發現美洲大陸的。靈魂受到震動,然後作出一個純關注的行動,便有了發現。 

  占卜術及通過察看犧牲品內臟卜凶吉的法術並不如現代政治經濟學那麼愚蠢,因為如果犧牲品內滾燙的肝臟澄清了占卜者的靈魂,使他能夠作最深的內省,而這種內省本身讓我們知道了我們需要知道的最終結果,那麼為何還要與占卜者爭吵不休呢?對於他,宇宙是活的,它處於悸動的和諧之中;對於他,血是有意識知覺的,他用心來思考;對於他,血液是意識本身紅色而閃光的溪流。由此,對於他,犧牲品的肝臟--血液得以在那裡抗爭並戰勝死亡的偉大器官,是個具有永恆意義和神秘性的物體,它使他的靈魂震顫,使他的意識淨化,因為它同時也是他的犧牲品。所以當他注視那滾熱的肝臟時,會發現它猶如星光燦爛的天空,顯出了田野區域的圖像,但這些田野區域是紅色的、是閃光意識中的田野或區域,這個意識跑遍了整個靈體世界,因此它肯定包含了他自身血液中的問題的答案。 

  研究星星、研究佈滿繁星的天空同樣如此。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能在某個令人困惑的時侯,將人的意識帶入一種專注狀態,它便能給這種困惑以一個答案,但這是個真正的徵兆問題。一旦出現某種虛假的可靠性和純科學的估算,全部事情便成了一個騙局、成了一個把戲。這一點不僅在占卜和星象術中如此,在祈禱和純推理中,甚至在偉大規律和科學原理的發現中亦如此。 

  今天的人們如古代人一度用占卜術玩把戲那樣用祈禱來玩把戲,他們也以同樣方式利用科學來玩把戲。每個偉大發現、每個偉大決定的作出都基於一個尋求徵兆的行動,事實只在事發之後才被確證。但所有尋找徵兆的企圖,甚至祈禱也好,推理也好,研究本身也好,如果用心不純,都會淪為把戲。由於內心不純潔,蘇格拉底經常令人不快地玩弄邏輯把戲。 

  無疑,當懷疑主義者統治了古代世界時,內臟占卜和占星術便變成了虛假之物、變成了把戲。但在以前的許多世紀內,它們曾有過真正的影響力。有趣的是,在力維(註: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史》等書)的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占卜術在建立偉大的羅馬共和國時曾起過怎樣巨大的作用啊! 

  讓我們從鳥轉向動物,我們在墓中發現了屢屢出現的獅子攫獲梅花鹿的情景。按古代人的觀念,世界一旦誕生,便具有兩重性。萬物皆有兩重性,不僅性別具有兩重性,磁場也具有兩重性。這是"邪惡的異教徒"式的兩重性,然而它不包括後來美好與邪惡這兩個宗教意義上的兩重性。 

  斑豹和梅花鹿、獅子和公牛、貓和鴿子或松雞,它們是偉大兩重性中的一部分,或動物王國中的陰陽兩極。但它們不代表正義行為與邪惡行為,與之相反,只代表神聖宇宙在其創造動物過程中陰陽兩極的相對運動。 

  靈魂是寶中之寶,它存在於每個造物之中,存在於每棵樹、每個池塘之中。它同樣意味著兩重性之間--如火性和水性兩方之間達到平衡均勻的那個神秘的意識之點。這一神秘之點把自己包含在來自右手的一個又一個活潑的動作之中,也包含在來自左手的一個又一個活潑動作之中,它在人死之後並不消失,而是被儲存到了雞蛋、陶瓶,甚至再次成長的樹上。 

  但靈魂本身--每個造物的意識火花,並非是雙重性的。作為永恆不死的東西,它同時也是我們的人性和我們的兩重性最後成為犧牲品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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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2
作者: [英]D.H.勞倫斯

  由此在作為墓中關鍵畫的三角處繪畫中,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在祭壇、樹或陶瓶兩邊臉對著臉的傳令獸,而獅子正向鹿的臀部或頸部襲擊,鹿正在被殺害,不管是在白天還是黑夜,不管獅子是黑色或是淺色的,情形都一樣。 

  鹿、小羊羔、山羊或母牛是富含母乳並富於生殖力的溫順動物。也許是雄鹿、公羊或者公牛--畜群偉大的、額上帶著顯眼的力之角的父親,指出了生育類牲畜的危害性。他們是有生育力的、不斷生育的生物,是和平和繁殖的獸類,所以連耶穌也是羔羊(註:因為他代表了和平)。這類動物的不斷產生將使地球到處充斥牲畜,直到牲畜在全世界摩肩接踵,擁擠不堪,什麼樹也無法在其間生長。 

  但這是不行的,既然她們只代表了動物世界平衡的一半。平衡必須得到保持,體現這一點的便是我們都得上去作犧牲品的祭壇,它甚至就是死亡,正如它是我們的靈魂和最純潔的珍寶一樣。 

  所以,從鹿的另一邊我們看到了獅子和斑豹。這兩種動物也有雌雄之分,那些雌的同樣具有泌乳的乳房、同樣哺育幼子,就如狼哺育了第一個羅馬人一樣。預言中把它們當成過多的鹿、包括伊特魯利亞人的消滅者。所以,這些猛獸守衛著寶藏和生命的大門,這樣有生產力的動物會被減少或停止過多生育。它們咬鹿的脖子和臀部,那是大血管經過的地方、致命的地方。 

  這類象徵便這樣遍佈伊特魯利亞人的墳墓,這也肯定是所有古代世界的象徵方法,但這裡的一切和在埃及的一樣都不那麼確切與富於科學性,它只是單純的、發育不完全的,他們的藝術家如孩子把玩童話故事一樣把玩著這種象徵物。然而正是這種象徵因素激起了伊特魯利亞人的深厚感情,給了那些舞蹈者和動物以特別滿足的天性。像沙簡特之類的畫家那麼聰明,但最終淪於無趣、乏味,因為他永遠不具備對自己的瑣碎和愚蠢的知覺性。一隻伊特魯利亞豹,甚至一隻小鵪鶉便值他所有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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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1
作者: [英]D.H.勞倫斯

  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 

  在那裡,獅子的暴怒和蛇的狠毒,都是神聖的,全來自那個帶有生命原始之根的、獨一無二的、神性的--生命之圈,他們由此保持了好奇和生命的歡樂,以及害怕和厭惡。他們行如兒童,但有力量和威力,以及真正成人的感悟知識。他們有一片極有價值的知識世界,這個世界對現代的我們卻已完全不可見了…… 

  (二) 

  我們坐在位於城門上方的咖啡店的簡陋的桌子旁,看著傍晚帶著工具和對收成的估望從田野歸來的農民進入城門。他們經過城門時,小鎮海關的職員查看了他們,問了他們一些有關是否帶了草捆之類的問題,並戳了戳他們臀部的包裹。當一車灌木枝條拉近時,他喝令停下來,然後用一根長長的鋼棍拔開枝條,插進去仔細查看是否藏有酒桶或油罐、桔子包或其他食物,因為所有帶入意大利小鎮的食物--除食物外別的東西也如此,--都必須付稅,有時得付很高的稅。 

  可能在伊特魯利亞人時代,農民在傍晚進城時的情形與此相同。伊特魯利亞人是本質上的城市居民,即使是農民也居住在圍牆之中。在那些日子裡,農民們無疑即奴隸,與今日的意大利農民非常相似:他們在農田間勞作,沒有工資只獲得部分農產品;他們熱心於田間勞作,帶著今日意大利人仍然具有的對土地的執著認真,和幾乎是熱切的關注;他們住在城裡或村莊裡,但夏季會在野外的田里建些小茅屋住。 

  在過去那些日子裡,在像今天這樣的一個美好傍晚,男人們會帶著裸露的、因日曬風吹而黑裡透紅的肌膚和強健而無憂無慮的體魄進來;女人們則身穿寬鬆的白色或藍色亞麻罩衫翩翩而至;顯然其中有些人會吹著牧笛、有些人會唱著歌進來,因為伊特魯利亞人酷愛音樂,並具有現代意大利人已失去的內在的輕鬆。農民們會來到大門內那清潔整齊的神聖地方,他們走過一直向上延伸到山頂的、兩邊儘是一排排有著歡快色彩的門面、畫著或掛著點亮的赤陶花燈的低矮小房子的街道時,會邊走邊向那座五光十色的小廟致敬。此時你幾乎仍能聽到他們或靜靜地或呼喊著、吼叫著、吹著笛子、唱著歌、趕著極安靜地行走著的綿羊山羊混合的羊群、牽著脖子上仍套著轅桿的、步履沉緩的如鬼怪似的白色公牛進來。 

  顯然在那些日子裡,年輕的貴族們會裸著四肢身騎一匹幾乎全裸的馬,可能手持長矛、虛張聲勢地慢跑著越過那些紅棕色皮膚的、四肢發達、皮膚光滑的農民男女,一路濺著水花進來;甚至會是一位最高長官魯庫蒙斯,非常高貴地坐在由身體筆直的馬車伕駕駛的四輪馬車上,在日落時分徐徐而進,在神廟前駐足,行一遍簡單的進城儀式。擁擠的群眾將在一旁等候,而那位古時的魯庫蒙斯則滿臉放著紅光,東方風格的鬍子修剪得很精緻硬朗,脖子上戴著金項鏈,華貴的斗篷鑲著深紅色的花邊、垂著豐富的褶皺並袒露著胸脯,他是那麼威嚴沉著地坐在馬車的座位上,猶如一尊神,人們甚至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吸取力量。 

  馬車從神廟駛出又向前行走了一段,這位坐在四輪馬車車座上的魯庫蒙斯,從腰肩上退下了斗篷,就光著膀子和胸脯坐著。農民們於是誠惶誠恐地縮了回去。接著可能會有幾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市民舉起手臂先表示敬意,然後走向前去陳述什麼困難或要求替他們申張正義,而那位魯庫蒙斯則安祥地坐在屬於另一個權威的世界之中,以自己內在的智慧和知識、責任感約束著自己,直到聽完一切陳述,然後略言幾句--隨後鍍金的銅馬車一陣風似地馳往山上自己的家中。市民們各自散去也回到自己的家中,於是黑暗的街道只留下音樂聲和搖曳的火把,整個城市開始晚餐、晚宴,開始盡情地享受一天中最快活的時光。 

  現在這一切已不同昔日了。那些土褐色的農民身裹粗陋的衣服、散漫地穿過那片荒廢的空地、拖踏著腳步無歌無意義地回到了家中。我們已失去了生活的藝術,以及一切之中最重要的一門科學--日常生活的科學、行為科學,對此我們真的已變得全然無知了,我們有了替代它的心理學。如今在意大利,在意大利炎熱的夏天,如果一個體力工人在大街上脫去襯衣裸著軀幹自在地幹活,警察會立刻衝過去、侮辱性地命令他馬上穿上襯衣。他們會認為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蠢漢粗人,只有盡可能地把這樣粗野的人消滅,生活才會變得合情合理;而女子在大街上裸露胳膊和大腿則只不過是對整個人類軀體的一種侮辱而已:"看那人,那沒什麼。" 

  兩者都無所謂!--既然如此,勞動者的軀幹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在旅館那空空的黑暗中,呆著三個矮小黃臉的日本男人。有人告訴我們,他們是來塔奎尼亞城下的海邊檢查鹽廠的,他們有政府的許可。那家鹽廠,從海邊圍海而成的水池中提煉鹽的工廠,是一所監獄,由罪犯擔任工人。你也許想知道為什麼日本人會被正式地派來這裡檢查這樣的地方?有人告訴我們說,因為這些鹽廠"非常重要"。 

  亞伯蒂諾與三個日本人正打得火熱,似乎已獲得他們很深的友情,他俯身於他們的餐桌上,年輕的棕色頭顱擠在三個黑色頭顱中間,顯然完全被接納了。他匆匆趕去吃他們的食物,--然後趕回來看我們打算吃些什麼。 

  "那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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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2
作者: [英]D.H.勞倫斯

  "那裡有意大利。"他說話時總帶著令人喜歡的從容不迫,好像那裡有適合沙皇的菜單,然後說一句"我去問問女主人!"便突然離開了--箭一般地射了出去--他然後回來,以宏亮的嗓音告訴我們結果。我們早確知他會說什麼,他卻似乎在宣告發現了新耶路撒冷似的--"有雞蛋--呃--和牛排--呃--還有一些小土豆--"我們對雞蛋和牛排非常瞭解!無論如何,我決定再吃一次牛排和小土豆--油炸的。我們的運氣不錯,午餐後還剩下一些。 

  亞伯蒂諾又箭一般射了出去--只為了箭一般射回來並宣告土豆和牛排已做好(由中國廚師做的,他悄悄耳語說)--但那兒還有牛蛙。還有什麼?牛蛙!--哪種牛蛙?--我會讓你看的--他又箭一般射了出去,回來帶來一盤有八九對剝了皮的牛蛙後腿的菜餚。B眼睛轉向了別處,我要了牛蛙--它們看起來很吸引人。 

  因牛蛙安全拋錨而歡欣鼓舞,亞伯蒂諾跳躍著又箭一般地離去,片刻帶回來一瓶啤酒,然後悄悄告訴我們所有有關那些中國人,他這麼稱呼他們--的消息--他們不會說一句意大利話,他們要表達一個意思時,便拿起一本小書《法意字典》,麵包--呃?他們要麵包。唉!--亞伯蒂諾低聲咕噥著,像一個逗號或分號。我把它寫成了"唉"--他們要麵包,呃?--唉!--他們拿出小字典,--於是他拿出一本意想不到的小字典,把它放在檯布上,舔了舔手指,翻著那些意想不到的頁碼--麵包!--呃!--P--你看"P"下面--呃!--這就是--"佩恩"!--麵包--正是這個詞--麵包!他們要麵包。然後是酒!呃!拿起小字典--(他興致勃勃地翻動著那些不可思議的小頁碼)--呃!就在這裡,"維諾"!--酒!--就是,酒!他們就這樣干!每個詞!他們找出了"名詞"!呃!名詞?你!呃!--我告訴他,亞伯蒂諾! 

  男孩如此滔滔不絕,直到我問他"雷朗尼"(牛蛙)怎麼樣了?噢!呃!雷朗尼!--他又箭一般地離去,接著端著一盤炸蛙腿、成對的蛙腿,旋了回來。 

  他是個活潑有趣的男孩,但其擔有責任的內心深處有某種悲哀和渴望。第二天他旋風似地過來給我們看一本威尼斯風光的書,那是中國佬留下的,他固執地這麼叫他們,問我是否想要這本書。我說不要。他然後又給我們兩張日本郵票,以及寫在一張小紙片上的其中一位日本紳士的地址。這位日本紳士和亞伯蒂諾打算交換藝術郵票。我堅持說日本人不是中國人。--呃!亞伯蒂諾回答,"但日本人也是中國人!"--我堅持說不是,說他們生活於不同的國家。他箭一般地離開了,然後拿回一本學校用的地圖冊--呃!中國在亞洲!亞洲!亞洲--他翻著頁碼。他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真該去上學,而不是在14歲的小小年紀便去經營一家旅館。 

  領我們去墳墓的嚮導得整夜看守那家博物館,所以黎明後得睡會兒覺,因此我們得10點才能出發。人們都去了田里,小鎮已空巷了,只有幾個無所事事的人隨意站著。城門已大開。晚上城門是關閉的,這樣小鎮海關的人能安然入睡,而那時你便既不能進城也不能出城了。我們又喝了一杯咖啡--亞伯蒂諾早晨的咖啡做得可不怎麼好。 

  我們隨後看到了嚮導,他正與一個穿著屁股、膝蓋上綴有棉天鵝絨布片的舊燈芯絨褲、頭戴舊禮帽、腳穿厚靴子的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談話,那人顯然是個德國人。我們走過去向嚮導、不是向那個德國小伙子,打了個適當的招呼便出發了,那德國小伙像是早餐喝了醋似的一臉酸溜溜的表情。 

  這個早晨我們得走好幾英哩去墓地的最遠一端。我們還有好多墓可看,那兒總共還有25至27個彩繪墳墓。 

  早晨來自西南面的微風很硬,但清新爽人,不像通常意大利的西南風那麼肆虐。我們沿著大路輕鬆地向前行進,老狗在後面翻滾似地跟著,它喜歡在墓群中度過上午。海面顯得非常清明,這使空氣加倍明媚、加倍令人心曠神怡,我們覺得猶如置身於大山之巔。公共汽車從維特堡隆隆而至經過我們身邊,田野裡的農民們正在勞動,嚮導偶爾向田中的女子們打個招呼,她們便俏皮地回敬著他。 

  那位德國青年步履堅穩地走著,但其精神似乎不如其步伐堅定。你不知道該與他說些什麼才好,他似乎什麼也不想給予,似乎不想別人與他說什麼,可能我們不與他說話已使他生氣。嚮導以永遠不會逝去的快活用意大利語和他聊了會兒,但很快明顯覺得輕鬆似地退了回來,然後與較溫和的B作了伴,把我與德國年輕人扔在了一邊。那德國人顯然在不時地吞嚥著他的醋。 

  我覺得與他在一起和與現在的大部分年輕人在一起沒什麼兩樣:他正在違抗比自己的罪過更大的罪過,他拿醋作飲料,遲疑地說著德語,因為意大利語似乎很蠢,他又不會說英語。我在最初半英哩時便已知道:他23歲(看起來只有19歲),已完成大學學業,打算當考古學家,正旅行著進行考古活動,已到過西西里和突尼斯,剛從突尼斯從回來。他對這兩個地方都覺得沒什麼--"全是瞎吹"--他急速地拋出這句話,像扔一個很討厭的煙蒂似地把這句話扔了出來--他看不上任何別的地方,也看不上伊特魯利亞--"不值得一看"。 

  他顯然對我也不屑一顧:他認識一兩個我遇到過的教授,對塔奎尼亞的墳墓很瞭解,以前已兩次來過這裡並在這裡呆過,但對這些墳墓不以為然;打算去希臘,但並不期望在那兒有大收穫;這次呆在另一個旅館裡,不是傑恩特爾旅館,因為它還是廉價了點;他可能只住一個晚上,拍一下所有墳墓的照片,他有架很大的攝像機--如日本人似的有意大利政府的許可--顯然並沒多少錢,但自己不化錢干一切事真是太棒了--期望成為一位著名教授,在一個他不以為然的領域--我不知道他是否總能填飽肚子。 

  他是個易怒易煩燥的青年人,即使在沉默、客氣時亦如此,--不值一看!--沒什麼意思!--這些似乎是他最喜歡的句子,似乎這也是當今所有年輕人最喜歡說的話。對於年輕人,世上沒什麼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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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3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我想這不是我的過錯,所以設法忍受一切。作為戰爭時的一代人已很糟,成長在戰後肯定更糟。你不能因年輕人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而責備他們,戰爭奪去了他們的大部分生活意義。 

  我的年輕夥伴倒沒這麼糟:他甚至很願意人們讓他相信點什麼,他內心深處有種渴望和悲憫。 

  在這個令人歡欣鼓舞的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們經過了有著白色大理石墓碑、有許多神秘地跨越於一條中世紀水渠之上的拱橋的現代墓地,走下大路,走上一條蜿蜒於長長的山頂的小路,越過在海風中如纖細的羽毛般翻飛並蕩起波瀾的綠色麥田向前行進著。 

  這兒那兒常不是有紫色白頭翁草的花須,便有小片的馬鞭草和大片大片的雛菊,以及一簇一簇的甘菊花。在曾是墓塚的一個石土包上,日光蘭獲得了優勢,它們在清新明亮的空氣中開放出穗狀的花朵,就像一群聚集於山頭的戰士。高地上的麥地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但粗獷而起伏不平,因為那兒曾經全是墓塚。 

  我們沿著麥地、沐浴著迎面而來的微風一路前行著。海的光亮使空中充滿令人興奮的明快氣氛,整個原野則是一派恬靜和安祥。猶如兩隻狗向對方嗤鼻似地,我們倆用德語警惕地交談著。 

  我們突然轉到了一座幾乎看不見的墳墓前--德國青年知道確切的路線。嚮導匆匆過來點燃了乙炔燈,狗給自己找了塊避風之地緩慢地蹲歇了下來,我們走入地下,又離開了現實世界,慢慢沉進了伊特魯利亞人的世界之中。 

  在這片墓地最遠一端的墓群中,最著名的一座墓是"公牛之墓",它有嚮導稱之為"色情畫"的壁畫--但只是"一點點"。德國青年一如平時聳了聳肩,但他告訴我這是所有墓中最古老的墓之一。我相信他的話,因為它看起來確實很古老。 

  它比別的墓寬些,頂部不那麼傾斜,沿邊牆有一架放石棺用的石床,終端的石牆上挖有兩個門洞,是從岩石中挖出的,通向顯得更陰暗的第二個墓室。德國青年說第二個墓室是後來挖的,由第一個墓室往裡挖掘而成,那兒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畫。 

  我們回到第一個、那個舊的墓室,它因終端牆門洞上方的兩隻公牛而被稱為"公牛之墓"。畫上一頭長著男人臉的公牛正在"色情地"猛攻,另一頭公牛則安祥地躺著--其神秘的眼睛掃視著墓室,脊背靜靜地對著一幅圖的另一部分,嚮導說那幅圖並不"色情"--"因為上面是位女子"。德國青年帶著醋酸的表情笑了笑。 

  這個墓中的一切顯示了東方式的古老文化:塞浦路斯或希蒂特、或克里特的邁諾斯文化。終端牆兩個門洞之間有幅迷人的畫,上面是一個裸體的騎馬人拿著一支長矛、騎著一匹裸馬正走向有棵美麗的小棕櫚樹、一口井或泉眼的地方,那上面有兩頭雕塑的黑臉獸--帶著奇怪的黑臉的獅子;從靠近棕櫚樹的那頭獅子嘴裡流出一股水直注入一隻聖水碗中,稍遠的一邊有一個戰士正在走近,他戴著銅頭盔和護脛,顯然他踏上井台時在用其左手中揮舞著的劍威脅那個騎馬人。戰士和騎馬人都穿著東方式的長長的尖頭靴,那棕櫚樹也不是典型意大利風格的。 

  這幅畫有種特別的魅力,並顯然有其象徵意義。我對德國青年說:你認為它意味著什麼?--哦,沒什麼意思!騎馬的人想到水槽處飲他的馬,可水不多了!--拿劍的男人?--呃,可能是他的敵人。--黑臉獅子?--哦,沒什麼意思,不過是井邊的裝飾物而已。--圖的下部有幾棵掛著花圈和圍巾的樹。圖邊上的圖案,這次沒用雞蛋和標槍,而是用了所謂的"金星"形。在兩個標槍形之間,有個上面放了小十字架的球--那是,那是象徵物嗎?--我問德國青年。--這兒沒有象徵物!他愣愣地回答--僅僅是裝飾物而已!--這可能是真的,但伊特魯利亞藝術家沒有象徵物以外的概念,不會比今日的英國飾馬者有更多的概念,所以我們無法認可德國青年的話。 

  我此時只好放棄想弄明白的念頭。畫的上方有一句用伊特魯利亞語寫的纖細而潦草的句子。--你能讀懂嗎?我問德國男孩。他很快讀了一遍--我自己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辨認。--你懂上面的意思嗎?我問他。他聳聳肩。顯然沒人能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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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4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巖頂淺角處的傳令獸看起來很奇怪,其中間蹲踞著的罈子、所謂的神壇,四角上有四隻公羊的頭;右邊有個黑臉白身的男子正牽著鬆弛的韁繩騎在一匹黑馬上飛奔而至,身後跟著一頭飛奔的公牛;左邊有個更大的形象,那是一頭拖著舌頭的形狀怪異的飛奔的獅子。但獅子的雙肩上長出的不是翅膀,而是第二個脖子,上面有個長有鬍子的黑臉山羊頭。所以這頭復合動物有其第二個向後傾斜的脖子和山羊頭,以及第一個有鬣毛的獅脖和嚇人的獅子頭;獅子的尾端是個蛇頭。顯然這是確切的凱米勒怪獸。--在獅子尾巴之後奔馳而至的是帶翅膀的雌性斯芬克斯。 

  這頭有著第二個頭和脖子的獅子代表了什麼?--我問德國青年。他聳聳肩,說:沒什麼!--他覺得它並不意味著什麼,因為本來就沒什麼意思,除非是A、B、C般明確的事實,那對他才會有意思。他是個科學工作者,如果他不想要一個事物有意思,它實際上便沒有意思。 

  但帶有從肩部向後反彈的山羊頭的獅子肯定代表著什麼意思,因為由本凡紐托·色利涅修復的、現存於佛羅倫薩博物館的阿雷左著名的青銅雕凱米勒怪獸同樣非常生動,那具青銅雕是世界上最動人的青銅雕之一,上面的帶鬍子的山羊頭,從獅子肩上扭曲著向後彈去,山羊頭上的右角則被越過背部向前掃來的獅尾的蛇咬住。 

  儘管這是正確的凱米勒怪獸,臀部頸部帶著騎天馬的佩格薩斯留下的傷痕,它仍不可能只是個大玩具,它有、並打算表達一個確切的神秘意思。事實上,希臘神話只是某種非常明確、非常古老的神秘觀念的粗顯形式,這種古老觀念遠比神話或希臘神話古老,神話和人化的神僅僅是早先宇宙(泛神)宗教的一種衰退形式而已。 

  對我來說,這些伊特魯利亞藝術品的奇怪的潛在意義和美,正從藝術家或多或少意識到的其象徵意義的深奧性中顯現出來。伊特魯利亞宗教顯然從來就不是神人同形的宗教:他們的宗教中所包含的無論什麼神靈都不是現實的人形的,而是各種元素力量的象徵物,如早期埃及的情形一般,只是象徵物而已。 

  那未分開的神靈頭,如果我們可以這麼稱呼的話,是芒達姆--帶著其核心的、代表了生命最最元始物質的原質細胞的象徵物,而不是我們一般理解的那樣是一切創造、進化的最最源頭的那個人、那個人化的神。 

  所以可以這麼來思考:伊特魯利亞人的宗教關注所有物質的和原創性的動力和力量,是這些力量建立又摧毀了靈魂。這個靈魂、個性如一朵花漸漸從混沌中產生,只能再消隱於混沌,或者說是地下世界之中。--我們卻正好相反,下結論說人類的開端是語言!--它否定了物質世界的真正存在。我們只存在於語言之中,而語言只是鍛打出來的用於掩蓋、虛飾、隱匿一切事物的薄片而已。 

  對伊特魯利亞人來說,人,按其不同的表現特性或能力,可以是一頭公牛或一隻公羊、一頭獅子或一隻鹿,人在其血管中有鳥的翅膀和蛇的毒液的血,一切皆源自其血液。而無論其變得怎樣複雜和矛盾,血緣永遠不會受到打擾或被遺忘。血液中含有不同的潮汐,有些總是處於衝突狀態:如鳥和蛇的、獅子和鹿的、豹和小羊羔的,而衝突本身便是統一的一種形式,就如我們看到的同時具有一個山羊頭的獅子一樣。 

  但年輕的德國人不會想到這些,他是現代派,只有顯而易見的東西本身對他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有山羊頭、又有自己的頭的獅子真是不可思議,而不可思議的東西就不可能存在、就不值一提。所以,所有伊特魯利亞人的象徵物對於他便是不存在的、是粗陋淺俗不值一想的,他不願為此花費心思,因為它們都是精神無能的結果,所以不值一提。 

  但也許他是不願放棄自己的東西,或洩露任何將能使他成為著名考古學家的秘密,儘管我並不認為他是那樣。他還不錯,將自己的感悟告訴了我,詳細告訴了我他的發現,否則我可能會忽略,例如:那匹白馬的線條明顯地已被修改過,你可以看到馬的後腿和乳房以及騎馬人的腳的原來線條,你可以看到藝術家怎樣深思熟慮地改變了線條,有時還不止修改一次。好像他每次都是先畫出整個形象,然後修改一下位置和方向以滿足自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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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5
作者: [英]D.H.勞倫斯

  由於當時沒有印度橡皮可以擦掉第一次畫的東西,至少從公元前六百年開始,出現了一位具有純真藝術家內在靈感的伊特魯利亞人留下的精緻微妙的錯誤,而他那漫不經心的快樂使他隨意留下了自己的修改痕跡讓別人去窺視,如果別人想這樣做的話。 

  伊特魯利亞藝術家或用刷子或可能就用指甲在柔軟的粉牆上,劃拉出他們要畫的形象的輪廓,然後露天上色彩,所以幹得快。其中有些畫我覺得像是摻蛋黃的顏料畫的,在其中一座墓中,我想是"弗朗西斯科·圭斯廷尼尼墓"吧,繪畫像是直接畫於裸露的乳酪似的岩石之上的,在那種情形下,男子披肩的藍色會顯得非常鮮艷。 

  伊特魯利亞繪畫的精妙之處如中國畫、印度畫一樣,在於其形象那奇妙的、含意深遠的邊線,它不是輪廊線,它不是我們稱之為"素描"的東西,它是人體突然消失於大氣之上的一種流暢的輪廊線。伊特魯利亞人似乎看到了從形象內部到表面洶湧而出的活潑潑的東西,其黑色側面形象的輪廊和曲線便顯示了所繪形象的內在的整個運動。確切地說在那兒沒有造形,形象雖畫於平面上,但它們幾乎都是豐滿的、甚至肌肉飽滿的,我們只有到了後來的"汽笛之墓"時,才看到了造形的形象,那是龐貝風格的繪畫,講究光線和陰影。 

  那個古老的世界必定是個迷人的世界,那兒的任何東西都是活生生地顯現的,在與別的一切事物發生關係時的昏暗中全顯得光彩照人。這不僅僅是日光將它作為孤立的個體事物而顯示了出來,使那兒的一切都具有視覺上的鮮明輪廊,還在於其極端的清晰度是在情感上、生命力上與奇異的別種東西相聯的。一個事物從另一個事物中蓬勃而出、心理上相矛盾的事物感情上卻融合在一起,以致於一頭雄獅同時也可以是一頭山羊,或不是頭山羊。在那些日子裡,騎在一匹紅馬背上的男人不會只是騎棕色駑馬的傑克·斯密思,他是個膚色溫雅的造物,臉上充滿了死或生的色彩,血液中燃燒著遊歷的渴望,燃燒著湧動的熱情,和由這種渴望和熱情而燃起的動物生命力的狂潮所推動的狂奔,它周旋於某種神秘的旅程之中,周旋於其自身的某個重負之下,正奔向某個不可知的目標。 

  同樣,一頭公牛並非僅是那麼個價值的、不久便會歸於屠夫的留種動物,而是頭極富神奇色彩的野獸,它是帶有推動世界萬物隆隆運轉、推動太陽噴薄而出、推動男人帶著繁殖力量出現的偉大的、熔爐般的熱情的井口。這頭公牛是畜群之首,小牛犢和小母牛、母牛們的父王,是牛奶之父。前額上有著威力之角、象徵著生殖力之角的好戰部分的它,是力量、妒忌、衝突、向敵方猛攻的咆哮著的主人。 

  山羊與之相同,是乳汁之父,但它不代表巨大力量,它代表機智,是妒忌、頑強的生殖力之父的機智意識和自我意識部分。而獅子則是帶著飲血的能量而呈黃色並怒吼著的最最恐怖的部分;它也像太陽,但太陽因吸飲地球的生命力而得以維持自己的生命,因為它能像一隻黃母雞孵蛋那樣溫暖世界萬物,又能用其滾燙的舌頭舐取世界萬物的生命。山羊說:讓我永遠生育吧,直到世界成為一隻臭氣熏天的山羊。但隨後來自另一血統的同樣源自男人體內的獅子怒吼起來,以另一種智慧的熱情舉起爪子去攻擊山羊。 

  所以所有造物都是潛在地以其自己的方式行事的,變化萬端的意識在永恆的矛盾和對立中展開暴風雨般的搏鬥,這是任何智力都難以調和的。所以我們只能象徵性地理解生命的世界,但因此可以說,每一種意識,獅子的暴怒和蛇的狠毒,都是神聖的,全來自那個不可破的帶有原子核、帶有生命原始之根的、獨一無二的、神的--如果你想這麼稱呼的話--的生命之圈。而帶有靈魂和個性的人類,則源自與所有萬物的永恆聯繫之中,血緣一成不變,並且不可摧毀,但始終處於矛盾鬥爭的風暴之中。 

  古人有意識地、如現在的兒童一般無意識地,觀察著事物中永恆存在的奇跡。在古代世界,三種驅人行動的情感肯定是"好奇"、"恐懼"和"崇敬":"崇敬"是拉丁語詞中的"崇敬"之意(它同時含有"好奇"之意),同時也有我們理解的"崇敬"之意;"恐懼"從廣義上說還包括厭惡、害怕和仇恨;然後出現了最後的、也是個人化的驕傲感。愛只是"好奇"和"崇敬"的副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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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6
作者: [英]D.H.勞倫斯

  但只有在看到了一切事物在相關的內在情感意義上的震顫中的變化之後,古人才能保持這種好奇和生命的歡樂,以及害怕和厭惡。他們行如兒童,但他們有力量和權威,以及真正成人的感悟知識。他們有一片極有價值的知識世界,這個世界對現代的我們卻已完全不可見了,在那個世界中他們是真正的成人,我們卻是孩童。現在則正相反。 

  即使是"公牛之墓"中的兩處"色情"畫,也並非骯髒淫穢之畫,其意義遠非如此。德國青年與我們所感到的完全一樣,畫中包含的是與其餘畫相同的天真的好奇感,相同的古代成人完全接受的生活的無邪心態,相同的通過公牛的眼睛、斑豹的眼睛看事物,並通過它們得出結論的方法。 

  這兩處小畫都有其象徵意義,與道德不道德的概念完全無關,它們被置放於傳令獸的相對位置之中,這次是與人臉公牛有關,而不是與斑豹有關,其中含有公牛的安祥和人臉公牛低著角的進攻勢態,這不是一種判斷,而是感情行動及其反應的集中體現--乳汁和生殖力之父的行為及對它的反應。 

  在這片遙遠的、麥浪覆蓋著的小山中,還有許多美麗的古墓,"占卜官之墓"便非常引人入勝。它的終端牆上畫著一條"通向墳墓"的通道,兩邊各有一名男子做著可能是哀悼的姿勢,其姿勢是一手伸向額頭,顯得奇怪而極其嚴肅。這兩名男子正在墓門旁哀悼死者。 

  不!德國青年說。畫中兩邊有哀悼者的門,並不代表通向墳墓的門,人們只是畫上一扇門,以便以後可以按此挖出並建立第二個墓室,同時那兩個男子並非在哀悼-- 

  那麼他們在幹什麼? 

  聳肩! 

  在畫門上方的三角地帶有兩隻獅子,一隻白臉,一隻黑臉,抓住了一隻山羊或是羚羊:黑臉獅翻過身來咬住了公山羊脖子的一邊,白臉獅則咬住了它的臀部。這兒我們又有了兩頭傳令獸,但它們不是對著中間的祭壇或樹吼叫,而是咬住了山羊、生命乳汁的給予之父的脖子和臀部。 

  邊牆上有非常精緻的表現裸體摔跤者的壁畫,然後是一幅引發了許多關於伊特魯利亞人"殘忍"的議論的場景畫:一個身上只纏一條薄布帶的男子頭上套著一隻布袋,屁股上正被一隻兇猛的狗撕咬著,這條狗由另一個男人牽著,那男人手上的繩索連著一段顯然是帶木節的皮帶之類的東西,這段木節繫在了狗的項圈上。 

  牽著繩索的男子戴著一頂特別高的圓錐形高帽,他的四肢很發達,正激動地跨向頭上套著布袋之人的身後站定;受害者現正被拴著狗的一根很長很長的繩索纏住,但似乎他的左手已快抓住繩索把狗從其臀部拉開,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根大棒,正打算在狗進入其夠得著範圍內時打那條狗。 

  這幅畫被認為是一幅表露了伊特拉欺坎人野蠻殘忍的體育運動的畫。然而既然墓畫中有一位拿著彎曲的節杖的占卜官,他正對著飛過身邊的黑鳥緊張地舉起手掌,而摔跤者正在奇怪的三個大碗疊成的碗堆上方摔跤;在墓的另一邊牆上,在第一幅畫中牽著狗繩的戴圓錐形高帽的男子現在正在極其興高采烈地跳著舞,似乎在為獲得勝利和自由而再次高興,那麼我們完全可以肯定這幅畫與其餘的畫一樣是象徵性的:遮著眼睛的男人正與某種狂暴的攻擊因素戰鬥。如果這是一種運動,就該有觀看者,如在"四輪馬車之墓"中所展示的運動場面一樣,然而這裡並沒有觀眾。 

  無論如何,墓中所畫的場景都是那麼的真實,似乎可以肯定一切均已在實際生活中發生過。可能生活中就有某種形式的試驗或考驗,會給人一根大棒並把他的頭用口袋套上,然後讓他去與一條攻擊他的兇猛的狗搏鬥,而那條狗已被繩子拴住,甚至有一段木把繫於脖子上,憑此受考驗的人能抓住並攥緊這個把,同時擊中狗頭。套著口袋的人有打狗的很好機會。 

  就算這是一種運動,不是某種形式的試驗或考驗,其殘忍也並不過分,因為袋中的人有較早擊中狗頭的很好機會,與羅馬的血腥格鬥表演相比,這幾乎可算是一種"公平遊戲"。--但它肯定比運動有更多的內容,那牽狗繩的男子的舞蹈真是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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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7
作者: [英]D.H.勞倫斯

  從某個方面來說,墓畫本身也是顯得過於令人緊張、過於富於含義的。狗--或狼或獅子--咬人的臀部是一個太古老的象徵,我們在佛羅倫薩博物館的畫有阿美聳斯的石棺頂部便可以很容易地看到這種象徵物。這個石棺就來自塔奎尼亞--棺蓋的尾部刻有一個裸體的男子,他分開著兩條腿,兩邊各有一條狗在咬他的臀部。那狗代表疾病和死亡,正在咬股中的大動脈,而那是男人身上湧現生命的部位。--在古代象徵主義中這種動機很普遍,而惡毒勢力攻擊股中大動脈的神秘觀念後來被希臘人改變成了阿克泰和他的狗的神話。 

  另一座非常精緻的墓是"男爵之墓",它有繞牆一周的單一形象的、畫於亮色背景上的黑色裝飾帶,畫中有馬和人,全是黑色側影像,構圖非常精彩。那些古代馬匹似乎完全滿足於它們作為馬的身份,似乎比羅沙·蓬荷,甚至是威拉斯奎茲所畫的馬在靈魂上更像馬,儘管後者更形似些,而因此便有人問:到底什麼是一匹馬的馬性?一個人看著馬時,他看到的會是什麼?那永遠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會是什麼東西?人所看見的會與用相機拍的快照不一樣,也與電影攝像機攝下的連續瞬間快像不一樣,而是一種伴隨著起伏的好奇情緒的視覺印象,其中摻和了湧動起伏的想像,然後由大腦挑選出自認為能代表所見形象的某些特定因素。 

  我們早已下決定要依客觀事物本身來看事物,就像拍照那樣,但相機既不能感覺馬的體溫及其特殊的體形,也不能嗅到馬的氣味、感覺馬性,也不能聽到馬嘶。而我們看馬的眼睛則帶著我們所有的有關馬的感官體驗,更不用說我們對其狂怒的恐懼、對其力量的崇敬了,我們的眼睛是真能"看到"這些的。 

  這是完全的兒童視覺,是全方位並有感悟力的,但這種感悟性的視覺在我們身上會因成長而變得殘缺不全並丟失,等到成熟後我們就只能看到馬的單調無趣的一面,只能看到其靜止的外表形象了。 

  我們走進一座又一座墳墓,走入地下的黑暗世界,又出來融入微風蕩漾的明媚世界之中,一天很快便過去了。看過一座又一座墳墓之後,我們竟離城來越近,發現新的公墓就在眼前。我們已走過與斜坡交叉的水渠,只要再走一段地下通道便可到達小鎮了。 

  在新公墓附近我們又進入了一座大墓,這是我們見過的最大一座墓--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那裡有寬大的擱置石棺、棺架用的石床,中間有巨大的方型石柱,上面畫著一個泰豐--有著捲曲的蛇形雙腿、胳膊後有雙翅、雙手托著巖頂的海神。石柱頂上有兩個泰豐,另一個在石柱的另一面,與第一個幾乎一模一樣。 

  在這個地方,伊特魯利亞人的魅力幾乎是一下子消失了。這座墓巨大而粗陋,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醜陋得像山洞,而有著紅色肌肉和由光和陰影雕刻法造型的泰豐則顯得很'聰明',所以可能是現代人所為,是為增加效果而雕的。他有些像龐貝畫中的形象(以紅色為主調),--有點像佈雷克,但卻是出自一種很新的現代意識--表象性意識,古老的注重內在性的藝術風格在這裡消失了。80年前看過這個泰豐的丹尼斯認為這個雕像遠比古代舞蹈者的畫精采,但我們不這麼認為。 

  帶著捲曲假髮的一些海豚在一條波浪形的窄邊上運動,我們憑經驗認為這條波浪形的窄邊不該是海,而是個"升起"的平面,實際是中心帶著生命原質之核的"一"的神聖像征物,這裡第一次被用於民間。那裡還有一幅人們列隊走向冥府的殘片,很有點希臘-羅馬風格,但其中真正屬於古代的魅力已蕩然無存,舞蹈著的伊特魯利亞人的精神已死去。 

  這是最後期的墳墓之一,據說是公元前二世紀的,那時羅馬人已統治塔奎尼亞很久了。羅馬人佔領第一座伊特魯利亞大城維伊的時間約在公元前388年,這座城市已被完全摧毀。從那時起,伊特魯利亞漸漸衰弱沉淪,到公元前280年的和平時期,我們可以說羅馬人對伊特拉利亞的軍事控制已全面完成。 

  所以墳墓突然發生了變化。那些被認為是公元前五世紀的墳墓,像有馬和人的側影裝飾帶的"男爵之墓",以及"斑豹之墓"之類的墳墓,不管它們具有什麼東方色彩,仍完全是伊特魯利亞式的,也非常有魅力。然後我們突然來到了"冥府或地獄之墓",人們認為它是公元前四世紀建的,這兒一切全改變了,你看到的是帶有巨大但嚴重損毀的壁畫的一個巨大、黑暗、笨拙、隨意的地下世界,非常潮濕並且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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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8
作者: [英]D.H.勞倫斯

  儘管有人以自己的方式覺得那上面的畫有趣,墓中的壁畫又寫有潦草的伊特魯利亞文字,但它們已突然失去所有伊特魯利亞式的魅力。它們仍有些許伊特斯坎式的自由流暢,但總體來說已屬於希臘-羅馬風格:一半具有龐貝特色,一半是羅馬特色。它們比那些小小古墓內的壁畫更隨意,但同時已失去全部的動感,形象呆在那裡沒有任何流動的生命活力,沒有絲毫動人之處。 

  我們在那裡看到的不是絕妙的古老側影像,而是現代"繪畫",雖看起來很好,但我對此常只有強烈的失望。 

  當羅馬人在公元前四世紀從伊特魯利亞的魯庫蒙斯手中搶過權力--至多只讓他們當羅馬行政長官時,伊特魯利亞的神秘性幾乎立刻消失了。在國王--神,或者說是按宗教概念統治國家的古代世界裡,國王及其王族和主僧的廢除會使這個國家立刻處於無聲音無意志狀態,在埃及和巴比倫、在亞述、在美洲的阿茲特克和馬雅的貴族統治都遭遇過這種情況。人們由種族的精英之花統帥著,拔掉了這支花,整個種族便陷於無助和無望了。 

  伊特魯利亞人並未被徹底消滅,但他們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他們曾基本依仗自然偉力的主導控制力而存活過,但他們的主導力量在羅馬人的客觀力量面前衰落了,幾乎在一瞬間,真正的種族意識消亡了,伊特魯利亞人的知識變成了迷信,伊特魯利亞君主成了肥胖而無能的羅馬人,伊特魯利亞人民成了無以表達思想、毫無生存意義的人,這一切在公元前二三世紀突然發生,其迅速真令人驚訝。 

  然而伊特魯利亞人的血脈在繼續跳動著,喬陶和那些早期雕塑家似乎又成了伊特魯利亞血液的開花植物,他們時不時開出一朵花來,卻總被某些超級"力量"踐踏致死,這是無盡的生命忍耐力與無盡的、總是取勝的權威力量之間的一種搏鬥。 

  那兒還有一座巨大的後期墳墓--"盾之墓"--據說建於公元前三世紀,其中有許多壁畫殘片。有一幅宴飲場景,畫的是一個坐在宴會長椅上的男子正從一個女子那兒拿過一枚雞蛋,女子的手碰著了他的肩膀。他們其實最好分坐在兩張椅子上,因為他們間實在沒什麼感情,雖然一臉鄭重其事的樣子--但全在外表上,沒有內在的東西--所以是那樣的乏味。當然他們還算有趣,但好像是現代藝術家所為,一個嗜好童稚味、嗜好天真古樸的極端現代派藝術家之所為--在其所謂的真正古代風格後面只有空虛--空氣是空虛的,蛋仍舉著,但對那些男人女人並不比巧克力復活節彩蛋對我們更有意義,它已變得冷冰冰的了。 

  在"冥府之墓"出現了表現陰森可怖的地下世界、地獄及其恐怖氣氛的畫,這顯然是伊特魯利亞人從恐怖的羅馬人那裡承繼來的。早期那種可愛的僅有一個、或可能兩個墓室的小墓讓位給了這些陰險的地下巖洞,地獄恰如其分地得以引入了。 

  人類追求與自然和諧、控制自己而虔誠對待偉大生活洪流中的精華之具有深遠意義的努力,已形成一種古老的宗教,但這種宗教隨著希臘羅馬人的到來轉變成了一種抵抗自然、發展超越自然、完全束縛自然的智力機巧和機械力量,變成了直到最後完全控制自然、使自然失去自由並完全地、完完全全地馴服於人的低劣慾望的企圖。 

  奇怪的是,隨著人類戰勝自然的慾望的出現,陰森的冥府、地獄、煉獄也相繼出現了。對於信奉偉大自然宗教的人們來說,死後的一切是生命奇異旅程的延續;對於相信人的意志的人們,死後則只有地獄或煉獄或虛無,天堂只是個不足以解決問題的虛設場所。 

  但歷史學家們竟很自然地抓住了特拉斯坎人後期墳墓中所反映的那些基本非伊特魯利亞式的證據,去建構一幅陰森的、地獄般的、毒蛇般纏人的、被高貴的羅馬人極正確地毀滅了的、邪惡的伊特魯利亞的圖畫。這個神話至今仍然存在,似乎人們永遠不願相信自己的感覺,他們寧願繼續相信從某些"古典"作家那兒讀來的某些精心炮製的卑劣小謊言,而整個歷史學似乎只是把一些古老的神話和古老的謊言用漂亮的絲線串起來,然後再用它們織成圖案而已。瑟俄普帕斯聚集了某些令人厭惡的故事,對其後的歷史學家似乎那一點東西已足夠,因為那是文字記載的東西,所以足已,而那500萬個歡樂的小墳墓所反映的一切則不足掛齒,文明的起源是文字,真的!甚至瑟俄普帕斯的文字記載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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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9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或許被認為代表了伊特魯利亞墳墓之美的最受歡迎的畫,是那幅著名的、頭上戴有麥穗花環的婦女頭像畫。這幅畫來自"冥府之墓",之所以被選中,就因為它更具希臘-羅馬風格而不是伊特魯利亞風格。而事實上,這幅畫顯得有些蠢笨和過於自我意識化--過於現代化,自然它表現了古典風俗。現在的人們只能按習俗來判斷事物了。可我們並未忽視一切,我們可以對那些人的視覺判斷十之八九。 

  "海神泰豐之墓"之後,我們感到已足夠,那兒已沒有真正屬於伊特魯利亞人的東西,所以最好離棄所有的墓地而只記住一點:幾乎我們所知的、得之於古典作家的有關伊特魯利亞人的知識全來自伊特魯利亞後期的墓內壁畫,它代表的只是衰竭的、趨於毀滅的、羅馬化的伊特魯利亞。 

  很高興從目前塔奎尼亞所在的山坡上下來,走進山谷再走上古代伊特魯利亞人的塔奎尼城顯然存在過的對面那座小山。那兒有許多花,有藍色的風信子花和白色、淡紫色帶觸鬚的白頭翁花,在一片麥田的一角有大而紫色的白頭翁花,還有一大片碩大並帶有桔黃色花芯的粉白色白頭翁花--是那種大花瓣的。這兒的白頭翁花有那麼多品種真令人驚奇,在塔奎尼亞我只在這一處發現這種帶有深桔色花芯的粉白色白頭翁花,但可能只是偶遇而已。 

  小鎮真的在圍牆的終端終止,城牆的腳下便是荒蕪的山坡,坡下只有一小片農田,其中有座用草蓋成的小茅屋。鄉野裡沒有任何房屋,農民們只住在城內。 

  可能在伊特魯利亞人的時代便是這種情形,但那時這片土地上的人肯定要多得多。可能在綠色的玉米地間會有許多茅屋、許多臨時性的小屋,以及精緻的大路--伊特魯利亞人教會羅馬人修築的那種大路,那種穿行於山間和高高的黑色圍牆之間的、沿山脊起伏的大路。 

  伊特魯利亞人雖因貿易和金屬鍛造而變得富裕,似乎主要還是靠土地為生。今日意大利農民的那種執著於土地的文化似乎便是伊特魯利亞思維體系的遺風。另一方面,是羅馬人,而不是伊特魯利亞人,在鄉野建立了帶有巨大圍場或奴隸"工廠"的巨大房屋,在那裡奴隸們晚上被關起來,白天被成群地趕出去勞動,西西里島和倫巴底及意大利其他地區的巨大農場想必便是這種羅馬奴隸制度--大"農場"的遺留物。 

  然而你可以想像伊特魯利亞人具有一種不同的制度--農民是佃農而不是奴隸,他們有自己的小塊土地,從父親到兒子他們投入全家力量從事農田勞動,然後把收成的一部分交給地主,其餘的留給自己。所以他們至少是半自由的,有屬於自己的真正生活,並受到其主人的宗教生活的鼓勵。 

  羅馬人把這一切全改變了,他們不喜歡鄉村,只在繁榮時期在鄉間建造帶有給奴隸住的集中營式的巨大住宅,但即使如此,由於憑商業和侵佔他們更容易致富,所以羅馬人漸漸拋棄了土地,使土地淪於荒廢,這給黑暗的中世紀鋪平了道路。 

  從西南方向吹來的風變得越來越硬,四周沒有樹,甚至連灌木也被風吹彎了腰。當走上伊特魯利亞人的塔奎尼城曾矗立過的長而孤寂的山巔時,我們幾乎要被風吹走了,只好在一叢灌木後坐下來以暫時避風。 

  在那裡我們可以看到碩大的、黑白相間的乳牛正慢悠悠地朝山坡下飲水的地方走去,小公牛彎著身子在玩耍,漫山遍野儘是如柔軟的毛髮般翻捲著的綠色麥浪。在稍遠處的內陸,綠色的土地漸漸消失,讓位給了那座棲息於山頂之上的遙遠的小鎮,遠遠看去它就像一個風景點。在伸向海邊的另一座小山上,塔奎尼亞正傲然聳立著它那四方形的尖塔。 

  我們仍在那片高地坐著,那兒曾是塔奎尼亞古城的至高點,那時的占卜官曾在這兒的某處舉起他們的曲杖,觀察過飛過這方天際的小鳥。我們今天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在塔奎尼亞古城上我找不到遺留的連在一起的兩塊石頭,能找到的只有空曠和孤寂。 

  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穿過對面那座現在小城的另一座城門回去。於是在強勁的風中我們開始迅速往下走,往無風之地走。小路在小小的山谷裡開始慢慢往上延伸,好在我們正好在背風面。我們就這麼穿過了第一道城牆、第一道中世紀城門。路在牆內拐彎,經過了小城海關,但那兒沒有任何房屋,只有一堆人在那兒興高采烈地玩著"摩拉"遊戲,數字出口時猶如爆炸聲,帶著玩者粗野的激動情緒。這些人靈敏地朝我們看了一眼,看到我們笑,竟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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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10
作者: [英]D.H.勞倫斯

  我們繼續朝前走,通過了第二道令人不快的城門,走進了第二道圍牆圈內,卻發現我們還沒進入城內,那裡還有第三道城牆及第三道笨重的城門。我們終於到達了小城的老城址,那兒中世紀優雅的小廣場已變成畜捨和穀倉,以及貧窮農民居住的房屋了。一座古老小宮殿的底層前,現在開了一家打鐵鋪,鐵匠正在為一匹難駕馭的騾子打鐵掌,那騾子踢著腳掙扎著,使一小群不可避免的圍觀者不時發出大聲的吆喝。 

  這片荒廢的角落和狹窄的街道已變得古怪、孤寂、貧民窟化並令人絕望,好像已屬於另一個時代;一個美麗的石陽台上晾曬著一些破衣服,房屋似乎變得黑暗而詭秘,人在其中猶如潛伏著的老鼠。然後又出現另一座高聳、尖削的塔透著空虛和茫然。這些尖銳的、僵硬的、空洞的、毫無意義的尖塔給小城帶來一種古怪的氛圍,它們在房頂後毫無緣由地把自己尖削的頂邊聳入空中,使你從遠處看這座小城時,會覺得這些尖塔就像一座現代小鎮裡的工廠的煙囪。 

  當初,當這片海岸遭受地中海上猖獗的海上流浪者、諾曼第冒險家、野蠻人海盜蹂躪時,這些塔曾被建來用於退居和防禦;後來中世紀的貴族們僅為炫耀爭相建塔以比賽誰的塔最高,直到小城變成了尖塔林立的波隆那,猶如發怒時豎起豬鬃的豪豬,或滿是煙囪堆的匹茲堡般的城鎮--只不過它全是方型的塔而已。然後在它們使天空變成了小殘片之後,法律開始禁止建塔,許多塔開始被拆除。然而在塔奎尼亞,一些塔還是留存了下來,歲月就在它們身上交替更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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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迷人的伊特魯裡亞人及文藝
作者: [英]D.H.勞倫斯

  迷人的伊特魯裡亞人及其文化藝術 

  這是一個懂得生機勃勃地生活、懂得享受生活美、懂得創造和保留生活美,崇尚美酒、美食、歌舞和優雅藝術的民族,一個智慧、熱情、自由而浪漫的民族,他們創造的是一個令人驚訝、魅力無限、建立於獨特生活意識基礎上的遠古文明。 

  他們穿著鮮艷的服飾、跳著舞、吹奏著優雅的雙管笛,帶著永恆的微笑從史前神秘的迷霧中走出,如曇花一現地登上人類文明舞台,創造並展示了令人矚目的燦爛文化,然後又突然消隱在歷史深處,猶如飛鳥過跡,杳無蹤影…… 

  公元前11世紀左右,在意大利中部台伯河和亞諾河之間的他斯卡尼地區,出現了一群帶有東方文化特色的人種,他們聰明樂觀、平易友善,善於開田排灌,善於築路修橋,善於農耕,善於航海貿易,還善於歌舞,善於建設和管理城市,他們的文化很快在那裡繁榮、經濟飛躍發展。到公元前7~8世紀,他們的一個個小部落發展成了擁有集中人口的有圍牆的大城市,城市之間很快形成了有名的、管理有序的城邦聯盟,隨後在政治和經濟上迅速崛起,文化變得令人矚目。自公元前6~7世紀以後,伊特魯裡亞人成了西方最先進的文明代表,曾經一度統治了從意大利北部的阿爾俾斯山麓一直到南部沿海的凱佩尼亞地區的廣大地區,成為地中海沿岸和北非地區敢與希臘抗衡爭雄的、最有影響的古代文明之一。他們的政治首領曾經在古羅馬最早期的城邦聯盟--"王政"後期擔任過三任王,他們遙遙領先的先進文化、宗教以及生活方式,對以後的羅馬文化及其政體形式、羅馬人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在公元前6~7世紀,伊特魯裡亞人曾經獲得地中海控制權,他們曾與迦泰基人聯合,與當時佔據科西嘉與撒丁島的希臘人抗衡,威名震懾地中海。其後他們在公元前524年被逼進攻位於凱佩尼亞的希臘大城市庫麥,不幸遭遇了失敗,隨後他們又與腓尼基人和居住於意大利東南部的西那庫斯暴君手下的迦泰基人進行了一場毀滅性的可怕海戰,伊特魯裡亞人的軍事力量從此被削弱,他們由此徹底失去海上優勢,並被迫淪為海盜,他們的文化也從此開始走上衰退之路。在公元前4世紀,由於伊特魯裡亞的最後一任羅馬王塔奎因被羅馬人放逐,他們的政治經濟勢力逐漸變得衰微,最後全族被羅馬所滅,民族文化隨之消隱匿跡。 

  撲朔迷離的起源 

  伊特魯裡亞人當時佔據的地方處於歐亞交會的地中海,他們的文化有明顯的東方特色,雖然也有當地土著和希臘文化影響的痕跡,但顯然不是當地土生土長的文明。他們到底來自哪裡?他們的文化之根源自何處?由於沒有可靠的文字記載可循,沒有人能確切解釋這一切,這成了至今尚未解開的一個歷史疑團。 

  英國著名作家D.H.勞倫斯曾對伊特魯裡亞歷史作過深入的研究,並在1927年3、4月間對意大利中部的眾多伊特魯裡亞墳墓進行了考古和探索,他在其後出版的"伊特魯裡亞遊記"一書中,曾對伊特魯裡亞人的來源及其文化作過這樣的描述: 

  "他們被認為是在遙遠的公元前八世紀之前的某個霧氣瀰漫的日子,從海上、從小亞細亞的裡底亞漂流而至的人。然而那是一大群人,那些日子乘許多小船漂流而至的一整群人,竟一下成了意大利中部人口稀少之地的主人,這真令人驚訝……那些新來者,不管人數多少,好像都來自東部、來自小亞細亞或克里特或塞普魯斯,我們可以猜想,他們是古老原始的地中海人、亞洲人或愛琴海人中的一支……" 

  "我們從伊特魯裡亞人的遺物中所看到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宇宙意識,還有地球的智慧,以及以不同於我們的生活、生存方式生活過的人們的生存啟示……它們是一個古老的、更具悟性的人類意識潮退潮時留下的東西……顯然,我們的文明起源於一個同樣偉大的文明的終結,而不是源自野蠻或幼稚的人類童年時代、不是源自原始穴居和湖上架屋者的文明……" 

  勞倫斯的觀點代表了很大一批考古學家的觀點,他們是根據伊特魯裡亞人僅存的來自其墳墓中的文物的特點,推斷出這個結論的。 

  伊特魯裡亞人雖是曾經擁有過文字的民族,但有關其文明卻沒有留下確切的文字記載,他們和歷史上曾經輝煌過的許多古文明一樣,由於文字記載的神秘缺失而消隱在歷史的迷霧之中,給後人留下了許多費猜的謎團和遺憾。 

  然而從公元前9世紀的希臘詩人荷馬的史詩中,從公元前8世紀的希臘詩人海希奧德的神譜中,人們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他們兩人在自己的著述中都提到,伊特魯裡亞人的祖先是公元前750年來自勞尼亞--當時屬於小亞細亞希臘地區的一支人。由於他們兩人著述中的許多內容都是基於傳說,或是傳說和事實相結合的東西,荷馬本身可能就不是一個人名,而是眾多民間口頭文學作者的合稱,所以史學家們普遍認為這不能作為伊特魯裡亞人來源的確切憑證。 

  確切提到伊特魯裡亞人來源的只有一個人,他就是公元前5世紀被稱為"歷史學之父"的著名的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他在其歷史著作中詳細提到了伊特魯裡亞人的來源,說他們是來自小亞細亞西部的古國裡底亞(現在土爾其境內)人的一支人。他在書中提到,在特洛亞戰爭前,裡底亞發生了一場罕見的旱災,一直持續了25年,為了對付旱災帶來的饑荒,裡底亞人想盡了辦法,甚至發明了許多用智力遊戲轉移注意力、從而忘卻飢餓的辦法-- 

  "由於饑荒仍無法解決,他們採用抽籤法決定第二天不活動並可以吃到食物的人。他們用這種方法對付著過了18年。然而旱災仍在繼續,饑荒仍在加重,無奈之下國王又一次把國人一分為二,決定用抽籤法決定哪一撥人留下,哪一撥人遷徙到遠方。最後國王把自己歸到了留下的那一撥人中,而讓自己一個名叫"第勒尼斯"的兒子率領另一撥人離開裡底亞。必須離開的那一撥裡底亞人於是來到他們國家的一個港口城市伊士麥,在那裡他們建造了許多船隻,然後乘船離開本土開始在海上漂泊,去尋找新的生命樂土。他們在地中海航行許多天,在經過了許多島嶼之後,最後到達意大利的安布利亞(古代意大利中部的一個地區,現為一州),並上岸定居下來。他們在那裡一直生活至今。由於是第勒尼斯帶領他們開闢了新的生活之地,他們把自己由裡底亞人改稱為第勒尼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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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撲朔迷離的起源
作者: [英]D.H.勞倫斯

  一些歷史學家認為這也不可全信,一是因為沒有任何有關伊特魯裡亞人到達意大利的證據和記載;二是有關特洛亞戰爭根本就沒有可靠的文字記載,因為當時只有神話史詩式的口頭記錄,特洛亞戰爭之前的事就更可能是口頭流傳的東西而不可靠了。與此同時,早期還有一些歷史學家曾經提到,伊特魯裡亞人屬於史前居住在希臘及小亞細亞一帶的皮拉斯基族人,或是愛琴海東北部的蘭諾斯島人。公元前5世紀希臘另一位歷史學家希拉尼克斯就在他的書中提到,有一群皮拉斯基人曾漂流到意大利,並且把他們自己改稱為第勒尼斯人……可這些歷史學家據於何種史實或口頭傳說而得出這一結論,現在已無從知曉…… 

  在意大利本土和西方一些國家,還有許多學者傾向於認為伊特魯裡亞人就是意大利當地的土著人,認為他們只不過是受了某些東方文化和希臘文化影響的土著文化的代表而已,理由是意大利中部伴隨伊特魯裡亞人所在的銅器時代存在過的"維蘭諾凡文化"現象(即東方文化時期),比如喪葬習慣等,在伊特魯裡亞種族消亡後的鐵器時代的意大利中部仍然存在並延續著。另一個理由是從喪葬等方面,看不出一絲伊特魯裡亞人與當地土著人在宗教或文化上、生活上發生過大衝突、或有過大融合的痕跡,看不出突變的痕跡,而這種衝突或突變對任何一個有外來文化的時期來說,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當然,也有不少學者認為伊特魯裡亞人可能雜有當時地中海許多部落人種的血緣。因為在伊特魯裡亞人走上歷史舞台之前的荷馬時期,地中海就已是個人種混雜、各種部落混戰不已、各種文化交叉影響的動盪時期,正如勞倫斯所提到的那樣:"在荷馬時代,地中海盆地似乎被一種不安分所籠罩,海上儘是各類古老種族搖著的船隻,除希臘人和海倫人、印度日爾曼族人之外,還有不少別的種族的人捲入了這一海域的活動……" 

  顯然,還有勞倫斯沒有提到的古埃及人、皮拉斯基人、裡底亞人、卡利亞人、希蒂特人、邁諾斯人、腓尼基人、摩爾人、巴巴利人等,他們都在地中海海域中或出現過、或稱霸過,分別在文化上產生過影響。據歷史記載,早在公元前一千紀初,地中海沿岸的許多文化先進國家就開始了向意大利的移民,腓尼基人是最早侵入西西里的;從公元前8世紀開始,希臘人也介入向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島的移民,並曾在那兒建立了敘拉古、庫密、塔林頓等移民城市,並聯合成"大希臘"城邦;公元前7世紀,由一位腓尼基公主建立的北非迦泰基的勢力開始進入西西里西部和薩丁尼亞,他們曾與伊特魯裡亞人結盟共同對付希臘人的海上霸權;公元前5世紀末,薩莫人又擊敗南部意大利的希臘人,使迦泰基人得以在那兒擴展勢力,並形成了能與希臘抗衡的新的力量。迦泰基人對羅馬文化也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後來羅馬人就是依靠迦泰基人的支持而擊敗了"大希臘",從而又擊敗了伊特魯裡亞人。由於強烈的種族意識和排他的宗教意識,以及有限的生存條件,那時的一種文明可以迅速掃蕩、消滅或融合另一種文明。在一些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中,人們可以看到源自古埃及的文物和喪葬習俗、源自當地土著人的文化習俗、以及有古希臘文化特色的各類雙耳陶瓶等,顯然他們是融合了歐亞非不少民族文化特色的一個種族。 

  然而,從勞倫斯對一個又一個伊特魯裡亞墳墓的考察、對伊特魯裡亞壁畫中反映出來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方式、習俗、宗教和宇宙觀、藝術特色的描述和分析中,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伊特魯裡亞文化濃厚的東方韻味,和深層次的東方意識特點,比如男女主人平等、友好地坐在沙發上宴飲,沙發前有放置食品的小桌,生動的歌舞和飲酒的場面,用羊肝、飛鳥來占卜凶吉,火葬和用雕花石棺安葬死者,以及死者躺在棺蓋上的葬法,來世和輪迴的生命觀,死亡之旅與狗和獅子、豹子相聯繫等觀念,這類場景是我們在西亞中亞的壁畫、浮雕中很容易看到的,這類宗教觀念也是我們在西亞中亞的習俗和典籍中很熟悉的,而這一切在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中顯然是占主導地位的、固有的、靈魂深處的東西,這種東西光靠外來文化影響顯然是形成不了、也難以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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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在地中海歷史上閃亮登場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地中海歷史上閃亮登場 

  伊特魯裡亞人是一個很有悟性的智慧民族。 

  在公元前6~7世紀,伊特魯裡亞地區就出現了有圍牆的城市,他們所建立的城市和城邦聯盟的形式,曾在地中海地區十分引人矚目,他們在城市建造和管理上的成功經驗在當時成了其他國家或城邦紛紛倣傚的對象,同時也為他們在政治經濟上的崛起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比如他們通常將12個部落統一在一個大城市的統領之下,由掌握著宗教、軍事和政治大權的王"魯庫蒙斯"擔任最高行政長官。魯庫蒙斯是最高祭司、軍事長官和審判長,他手持象徵神權的持束棒,身穿紫色大袍,坐在一隻特製的寶座上,具有神聖的權力和威嚴;他們對民眾實行庇護制度,被征服部落的人在不同程度上依附於魯庫蒙斯,擔負勞役和賦稅;遇到戰爭時,12個部落聯合一致,共同對敵,凝聚力、戰鬥力很高。 

  當時的伊特魯裡亞全境約有12個城市,城市間再組成自治聯盟,聯盟設代表會議,領導者稱吉拉特,吉拉特也是最高祭司,可以一呼百擁;城邦擁有極有組織的騎兵和重裝步兵,同時還擁有眾多的戰船,他們的戰船具有可衝擊的銅皮包頭,這在當時是很先進、很有威力的裝備。所有武裝由貴族統率。 

  這一切使得伊特魯裡亞人在當時的地中海顯得很有力量,領導效率也很高。這極大地加強了伊特魯裡亞城邦的軍事力量、經濟力量和域外影響力。 

  伊特魯裡亞人在當時的農業上也是最先進的,他們不僅善於耕作,還以善於排干沼澤地、改良土壤著名;他們在當時意大利沿海眾多的沼澤地區建起了複雜的排灌工程,使得大片沼澤地得以利用並成為優良的小麥田;伊特魯裡亞人還由此發明了有利於大規模勞動協作的公社組織和勞動形式,這在當時直至今日都是十分先進的技術和組織形式,這一切使得他們的農業生產十分發達,他們生產的小麥和其他農副產品遠銷地中海各國。 

  農業的興旺和城市的興起,極大地促進了他們的手工業,也促進了他們的航海業和海上貿易的空前發展。伊特魯裡亞人當時所處的地區富含金、銀、銅、鐵、錫等金屬礦藏,他們的採礦業和冶金技術都十分發達、精巧,尤其是金銀器和銅器都以製造精美而聞名遐爾;伊特魯裡亞人的陶器受希臘制陶技術的影響但揉進了自己的藝術創意和文化特色,所以獨成氣候,這使得後來的羅馬征服者曾瘋狂地收藏他們墳墓中的彩繪陶瓶,公元前一世紀羅馬人中的貴族都以擁有伊特魯裡亞人的青銅器和陶瓶而感到驕傲,這一度成為羅馬人奢侈生活的一大象徵。由於不斷地向地中海其他國家輸出青銅器、金器和鐵器、陶器和農副產品,同時輸入腓尼基、希臘、埃及和迦泰基的產品,他們逐漸成為地中海上和對東方國家的貿易大家,其文化影響覆蓋了地中海、北非、東歐、西亞等地,成了與希臘同樣聲譽卓著、可在海上稱雄的一個聯邦。 

  勞倫斯在其"伊特魯裡亞遊記"中曾提到: 

  "在很早的時候,伊特魯裡亞人肯定已載著小麥和蜂蜜、蜂蠟和青銅器、鐵器和金器,揚起風帆去科林斯和雅典了。他們回來時帶回了珍貴的陶瓶(註:指科林斯或雅典出產的彩繪碗碟、雙耳長頸瓶等用於盛酒和橄欖油的器皿)和食物、日用品、香水和香料。" 

  "在凱麗的北面,人們發現了一個叫匹奇的港口,我們知道在那兒,希臘船隊曾滿載著陶瓶和原材料以及殖民者,從古希臘或麥格那·格雷西亞成群結隊地湧入;腓尼基船隊也從薩丁尼亞、從迦泰基、從泰爾和西頓繞道駛入。而伊特魯裡亞人則有他們自己的船隊,那些船由大山中的原木建成,由來自北部伏爾泰拉的松脂嵌縫,裝著來自塔奎尼亞的帆,滿載著出自富饒的平原地區的小麥,或著名的伊特魯裡亞銅鐵器,駛向科林斯、駛向雅典、駛向小亞細亞的各個港口……" 

  伊特魯裡亞人也是建築和築路造橋的高手,他們以善於建造寬闊平坦的大路和精巧的橋樑而著稱。直至目前,不斷被發現的伊特魯裡亞人建造的村莊、城鎮、大路、橋樑、排灌溝渠、涵洞技術仍讓人不得不稱道。勞倫斯在其散文中提到的伏爾西那座帶有水渠和橋頭古堡的"像黑色泡沫升起在空中的"、"圓潤而奇特"的、"帶著早被世人遺忘的完美事物的強烈韻味"、"體現了美麗的伊特魯裡亞人的運動感"的巴底亞橋;以及"很深,幾乎如一條隧道,其外部的拱門傾斜著面向荒涼的鄉野,它被故意建成某種角度與老路相接,這樣當敵人逼近時可以從其右邊擒住他,那是他的盾護不到的地方"的位於伏爾泰拉的黛爾阿可城門,就是兩個遺存的例子。據說以善築大路著稱的羅馬人的城市建築和道路建築形式和技術就來源於伊特魯裡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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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神秘的宗教和死亡之旅
作者: [英]D.H.勞倫斯

  伊特魯裡亞人在當時還開辦了極為先進的學校,讓孩子學習自己民族的歷史、宗教、習俗、藝術和語言。他們的教育形式和方法影響十分遠廣,以致曾經有過一段時期,羅馬貴族們紛紛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伊特魯裡亞人的學校中學習伊特魯裡亞禮儀習俗和語言,並以此為榮耀。伊特魯裡亞人還是一個十分依附宗教,有著很發達的祭司文化的民族,他們的祭司擅長於根據羊肝、飛鳥等跡象預測事態和凶吉徵兆,古羅馬人曾經常邀請伊特魯裡亞的祭司到他們的宮殿幫助預測凶吉和前途。所以伊特魯裡亞文字記載的東西最後會徹底消失,對歷史學家一直是個難解的迷。 

  伊特魯裡亞文化對羅馬文化有過巨大的影響。與文明優雅的伊特魯裡亞人相比,早期的羅馬人只能算是蠻族,前面已經提到過,羅馬貴族們曾紛紛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伊特魯裡亞人的學校中學習伊特魯裡亞禮儀習俗和語言,以此提高自己民族的文化修養。羅馬的三位一體的神,許多羅馬神廟的造型,羅馬城市最初的建築形式、技術和管理方式,羅馬人的一些生活習俗,都來源於伊特魯裡亞或受伊特魯裡亞的影響。比如羅馬人當時穿的披風短褂、紫色行政長官大袍、羅馬最高行政長官手下設十二侍從,以及在當時算比較先進的犁以及冶金技術、造橋築路技術等,都源自伊特魯裡亞人。學者們發現,不僅羅馬數字來源於伊特魯裡亞人,羅馬人的文字也很可能來源於伊特魯裡亞,儘管伊特魯裡亞文字像是借自古老的希臘文字母,顯然可能來源於現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北部的原古希臘殖民地的查爾西底亞語言,但羅馬文字中字母的變化形式與伊特魯裡亞文字的變化形式相同,而與希臘的不同,所以可以斷定,羅馬文字是從伊特魯裡亞人那兒借鑒來的,而不是直接從希臘文字借鑒來的。 

  英國著名的外交官、旅行家、19世紀中期駐羅馬領事喬治·丹尼斯在其《伊特魯裡亞的城市和墓葬》一書中曾提到: 

  "那些羅馬人,嚴肅的士兵,他們擁有的所有具有人性的東西和藝術品均來自伊特魯裡亞人。" 

  神秘的宗教和死亡之旅 

  伊特魯裡亞人沒有給我們留下對他們宗教、習俗、文化各個方面的任何記載,但從他們的墳墓中的壁畫,我們可以大概地瞭解到他們的宗教觀念。與大多數史前文明一樣,他們的文化還沒有發展到具有人形的神、具有各類血緣關係和社會關係的諸神社會的宗教的地步,比如像古希臘人那樣,具有宇宙主神宙斯、太陽神阿波羅、月亮和狩獵女神狄安娜等神祇;或像希伯萊人那樣,有上帝耶和華、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等人形的神。與伊特魯裡亞人差不多同時期的亞述和新巴比倫人也已有太陽神、水神、愛神等具人形的神祇。 

  與早期人類的其他文明一樣,伊特魯裡亞人還處於泛神信仰階段,在他們的宗教中,人們悟到的、崇拜的、敬畏的是一些宇宙精神,某種與人的生命密切相關的宇宙精神,它們全依附於某類象徵物上。比如水,這是人和萬物生命的源泉,它孕育萬物、使萬物生長,也具有帶走生命的某種力量,所以在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壁畫中,它時不時出現,死者最後是躍向大海,而躍出海面的、隨著彩虹一同出現的、生機勃勃的海豚則象徵了生命的再生;又比如火和太陽,它同樣給萬物帶來了生命的能量,人體內積聚了它的能量,生命才得以誕生,而當這種能量消耗殆盡,人也就走向了死亡,所以在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壁畫中,它同樣不時出現,是一種與水同樣重要、相互平衡又相互制約的宇宙力量,並且它不會徹底消亡,人的肉體死去,其靈魂,或者太陽、火給的能量的種子還會保留,還會潛藏在另一種形式中,再變成另一種生命力出現;再比如雞蛋或石榴,它象徵著潛藏的生命能量,所以在伊特魯裡亞人看來,死者手上拿著雞蛋或石榴之類的東西,象徵著生命的能量可得以保留,人便能獲得再生。獅子象徵著生命的守護者和剝奪者,是大自然生物平衡的要素,所以它們獵殺山羊和鹿的場面是神聖的,該受到崇敬;而在人的身體內,會聚有獅子的威猛、山羊的溫順和蛇的靈活,所以他們會崇敬集獅頭、羊頭和蛇尾於一身的怪物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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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一種樸素的生命平衡觀
作者: [英]D.H.勞倫斯

  在伊特魯裡亞人墳墓中,死者本人,或者死者石棺上的石雕像的手上,常握有一個十分獨特的東西:躺著的男子往往手上握有一個叫"佩特拉"或"芒達姆"的中間帶有把柄的圓盤形物件,它有時被做成如玫瑰之類的花的模樣,有時是太陽的模樣。勞倫斯這樣描述和理解這個圓盤形物件-- 

  "它代表天地間圓形的生命本源,同時也代表了生命的原形、活著的生命細胞的原形……它包含著一切生命的永恆生命力,將保持其活力和不滅直至最後,它還會分裂再分裂直至成為宇宙中的太陽和地下水中的荷花或代表了地上所有生命的玫瑰……每個生命的造物都有其不滅的生命力,因而每個男人的體內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力,並且無論他是男孩還是老頭,其生命力都一樣,這生命猶如火花,是某種不生不滅的活潑潑的生命原子,這便是"佩特拉"或"芒達姆"的象徵意義。" 

  而躺著的女子手中,則往往握著石榴、鏡子、生命本源之盒之類的東西,這是表示女子具有反映生命、複製生命這類特有的本質。顯然,在伊特魯裡亞人的觀念中,男子是延續生命的主角,他們傳授生命、死後保留生命力的種子,再生後再延續其不滅的生命力;而女子則只是孕育男子給予的生命種子,使其成形、使其生長而已。 

  這是一種遠古人類的宗教觀念,這一切與我們中國古老的陰陽平衡的生命觀--水代表陰性的生命力、代表消隱的生命力、代表女性的生命力,火代表陽性的生命力、代表生長的生命力、代表男性的生命力,是多麼的相似!也與來自中亞西亞的拜火教或祆教中對火的崇拜、對水的崇拜觀念十分相似。 

  在伊特魯裡亞人的觀念中,還有一種樸素的生命平衡觀,即食草類動物和食肉類動物之間的平衡,生命之生與死的平衡,這種觀念象徵性地表現在他們的墓中壁畫上,就是鹿、牛和山羊等動物在生機勃勃地生長繁殖,但它們會受到斑豹和獅子之類猛獸的攻擊和獵殺。在伊特魯裡亞人的觀念裡,這種現象是自然平衡所需,是生命力平衡、延續的規律,所以是最最合理的自然現象,也就不存在生命的殘忍與否、不存在死亡的恐怖與否,卻是值得崇敬和保護的現象,所以這類猛獸獵殺溫順動物的畫面會大量出現在伊特魯裡亞墳墓壁畫的顯要位置--墓正面牆的最上方。顯然,這些畫面決不會是簡單的狩獵場面,或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場景,而是有其深刻的象徵意義的。 

  消滅了伊特魯裡亞人的羅馬人以這些畫面為依據,認為伊特魯裡亞人具有殘忍本性、具有強人意志、具有邪惡的宗教,所以為他們的種族滅絕政策找到了借口。而實際,伊特魯裡亞人的生命平衡觀與後來西方盛行的"弱肉強食"、"勝者為王"觀是完全不同、不能等而視之的。 

  這類畫面頻繁地出現在伊特魯裡亞人墳墓的壁畫上,表達的不僅是一種自然間的生命平衡觀,也表達了伊特魯裡亞人的一種生死平衡觀--死亡是宇宙生命平衡的一個必要條件,是和生產、繁榮一樣是一種自然,也是一種必需,人的死亡也同樣須符合這一規律:有生命的繁榮,也該有生命的消隱,生和死只有相隨相伴,自然才得以維持平衡、生命才得以不滅,這種觀念使得伊特魯裡亞人仍能以平靜和樂觀的態度對待死亡,…… 

  所以人死去並不可怕,不管是像羊和鹿那樣被獵殺而死,還是像老死的人那樣自然而死,它都是生命旅程中的一個必然過程、一種必然,也是宇宙平衡的一種必需,是受一種宇宙力量控制的,所以人完全可以平靜地對待--這就是為什麼它們能那麼自然、甚至是美好地出現在伊特魯裡亞人墳墓的壁畫上的原因。在伊特魯裡亞人墳墓的壁畫中,死神總是以獅子、狗、斑豹,或者後期是拿著死亡之錘的人形神的形象出現,而在有死神伴隨的畫面中,死者及其親人往往仍在其樂融融地宴飲、欣賞歌舞、行走或娛樂,沒有一絲恐懼感或不安感。 

  勞倫斯在他的散文中,對伊特魯裡亞人的這類觀念作了生動的闡述:"在作為墓中關鍵之畫的正面三角處,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在祭壇、樹或陶瓶兩邊臉對著臉的猛獸,獅子正在向鹿的臀部或頸部襲擊,鹿正在被殺害,不管是在白天還是在黑夜,不管獅子是黑色或淺色的,情形都一樣……鹿、小羊羔、山羊或母牛都是富含乳汁並富於生殖力的溫順動物,也許是雄鹿、公羊或者公牛--畜群偉大的、額上帶著顯眼的力之角的父親,指出了生育類牲畜的危害性。它們是有生育力的、不斷生育的動物,是和平和繁殖的獸類,這類動物的不斷產生將使地球到處充斥牲畜,直到牲畜在全世界摩肩接踵、擁擠不堪,什麼植物也無法在期間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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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生命必死,但生命不滅
作者: [英]D.H.勞倫斯

  "但這是不行的,既然它們只代表了動物世界平衡的一半。平衡必須保持,體現這一點的便是我們都得上去作犧牲品的祭壇,它甚至就是死亡本身,正如它是我們的靈魂和最純潔的珍寶一樣。所以從鹿的另一邊,我們看到了獅子和斑豹,這些猛獸守衛著寶藏和生命的大門,這樣有生產力的動物會被減少或停止過多生育。它們咬鹿的脖子或臀部,那是大血管經過的地方、致命的地方……這類象徵物便這樣遍佈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這肯定也是所有古代世界的象徵方法。" 

  對於生命力的古老的觀念,伊特魯裡亞人與史前許多古老人種的看法相似,它們會是矛盾的、相對立的兩個方面,也是互相統一的、和諧的一個整體,正如勞倫斯在其散文中提到的那樣: 

  "當歷史在中國、印度、埃及或巴比倫,甚至在太平洋和原始美洲的文明真正開始時,我們看到了這一強化的宗教觀念的驗證:宇宙生命力的觀念。生命萬物雖一片混亂,卻仍有某種統一的秩序;追求所有榮耀的人類之所以冒險、掙扎,實際只努力於追求一樣東西:生命活力、更多的活力,使自己獲得更多的宇宙能量,那是稀世珍寶……嚴格地說,世界上沒有人化的神,他們只有偶像和象徵物,只有宇宙生命本身在聚合分離、閃光或呼吸……" 

  生命必死,但生命不滅,死只是它漫長的永恆的旅行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死後它會潛藏於某個種子之內,然後再一次誕生,再繼續其另一次旅程,就像活著的人一次旅程接著另一次旅程一樣,於是在伊特魯裡亞人的觀念裡,死亡之旅就不是一次令人恐怖的旅行,而是一次愉快的、與活著時一樣美好的旅程了。 

  確實,在他們墳墓的壁畫和石棺的浮雕上,我們可以看到死者與活著的親友們不那麼悲傷的告別場面、甚至像是一種慶典般的場面;看到騎著馬、趕著馬車送死者去另一個世界的愉快場面;看到活著的親友與死者一同宴飲、歌舞、閒聊、遊戲,以歡送他去另一個世界的場面;可以看到死者在另一個世界仍舊過著狩獵、歌舞、宴飲、與親友們歡快相聚的場面,這些場面甚至令人覺得死亡就像是一種幸運的、值得慶賀的事情。那個地下世界,似乎與死者活著的世界一樣充滿了歡樂與詳和氣氛,一樣色彩絢爛,一樣令人熱愛和留戀。他們這種對待死亡的坦然態度,完全來自於其對死亡過程的特殊理解、對死亡的特殊觀念,手中拿著象徵再生的生命的種子--雞蛋和石榴,還有什麼好遺憾、痛苦或恐懼的呢? 

  顯然,伊特魯裡亞人相信人有來世,因此他們會在死後帶上許多陪葬品,這是供主人在死後的旅途中使用,也是為他們的來世準備的。他們通常在死後穿著華麗的有褶皺的紫色披風和長袍,帶著象徵渡死者去彼岸用的青銅小船、供主人打扮用的首飾瓶、裝滿小碟的花盆和裝滿首飾的陶瓶、青銅小工具和作為陪伴的小雕像。大部分貴族墳墓內儘是財寶,這在羅馬還沒有金器、青銅還是稀有的奢侈品的時代,充分顯示了他們的富有。在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中,男主人公通常穿著盔甲,帶有劍、矛、腰帶、祭祀用的酒盞、君王的權杖;女主人公則會身穿華麗的軟麻紗長袍,戴著價格昂貴的珠寶首飾,手拿鏡子或石榴,身邊排列著裝滿了供她使用的珠寶首飾的陶甕陶瓶,他們總是盛裝著輝煌地走向彼岸。而在他們的墳墓中,常常四壁畫滿了色彩艷麗的壁畫,石柱石塊和石棺上常常雕著精美的表現他們的生死觀故事的圖案。 

  這使得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中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氣氛,不像在別的許多古老文化或古墓中,墳墓總是充滿陰森恐怖的地獄氣氛。勞倫斯在其散文中鮮明地提到了這一點: 

  "我來過伊特魯裡亞人呆過的地方,每次總感覺有種奇怪的寧靜感和平和的好奇感。這與我在塞爾特人居地時感覺到的怪異感、在羅馬及其郊外時感覺到的輕微厭惡感、在墨西哥托提火坎和巧魯拉及其南部的米特拉金字塔神壇旁時感覺到的些微恐懼感,或在斯里蘭卡佛教勝地時感覺到的親切的偶像崇拜感大不一樣。這些巨大的、草絨絨的、帶著古代石頭圍牆的古墓裡有種寧靜和溫和。走上墓中大道,我仍能感覺到一種縈繞不去的家庭氣氛和幸福感……在那個沉入地下的地方,空氣中有種寧靜和安祥感,讓人覺得這是個人類靈魂安息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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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到處都是色彩絢爛的壁畫
作者: [英]D.H.勞倫斯

  勞倫斯認為這是出於伊特魯裡亞人熱愛生活的自然本性:"這肯定部分緣於在伊特魯裡亞尚未羅馬化、尚未受到外來文化侵蝕的幾個世紀中,所有伊特魯裡亞東西中體現出來的純自然的特殊魅力。在那些地下世界的牆垣及其空間的形狀和節奏中,有種與最獨特的、心胸坦蕩的自然本性和本能相結合的單純,而那曾是他們的精神所在。 

  "希臘人熱衷於在人們的心靈中留下印像,現在的哥特人仍然、甚至更加熱衷於此,但伊特魯裡亞人不,他們在其平易的幾個世紀中,如呼吸般自然地幹著自己的事情,他們讓心胸自然而愉快地呼吸,對生活充滿了滿足感,甚至連墳墓也體現了這一點,而這便是真正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素質:平易、自然,一個豐富的人生,在任何方面都不用強迫自己的心靈。" 

  勞倫斯認為伊特魯裡亞人的死亡觀念是獨特的、令人嚮往的:"對於伊特魯裡亞人,死亡是伴隨著珠寶、美酒和伴舞的牧笛聲的生命一種愉快的延續,它既非令人心醉神迷的極樂世界,既非一座天堂,亦非苦難的煉獄,它只是美滿生活的一種自然延續,一切都與活著的生命、與生活的本來一樣。" 

  在伊特魯裡亞人幾千座墳墓中,到處都是色彩絢爛的壁畫,描繪的全都是些美好的生活場景,走進裡面,你不會覺得這是在墳墓裡,只會覺得這像是在某個伊特魯裡亞人溫馨的家中,這就是伊特魯裡亞人喪葬文化和他們的獨特宗教信仰產生的奇特魅力。 

  伊特魯裡亞人善於建造美麗的神廟,由於都是採用木頭建築,所以現今不可能再有留存,但羅馬的許多神廟都吸取了伊特魯裡亞的建築風格和形式,在羅馬城中,現今還留有具有伊特魯裡亞風格的神廟。勞倫斯這樣描述他們的神廟: 

  "伊特魯裡亞人只建造小型的神廟。像帶尖頂的小房子,並且完全是木結構的。這些廟宇的外部,常裝飾有赤褐色的橫飾條、飛簷和頂飾,這使得廟宇的上半部分看起來幾乎全由精緻鑲嵌而成的陶器、陶瓷片所組成,並且充滿了造型自如的畫像,如輕鬆愉快的舞蹈者、成排的鴨子、如太陽般的圓臉、露齒而笑並拖著大舌頭的臉等,全給人以清新活潑、充滿生機、毫不刻意追求什麼的感覺……具有某種迷人而不只是給人印象的魅力。" 

  伊特魯裡亞和許多西亞中亞的古老民族一樣,設有祭司特權制度,他們的首領稱魯庫蒙斯,既是軍事首領,也是祭司,掌握著宗教特權。據說祭司常帶領軍隊駐守在高地的設防城市,從事戰爭和海上攻擊活動。從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壁畫中,我們也可看到祭司拿著彎曲的鳥頭枴杖,在觀看天空中飛過的鳥,以預測死者的禍福、生死的情形;在他們的墓中,人們還發現了按區劃分的羊肝模型,這是用於占卜的。伊特魯裡亞人和西亞中亞的許多民族一樣,有通過占卜羊肝以獲得禍福、凶吉徵兆的習慣。 

  伊特魯裡亞人死後喜歡火葬後把骨灰放在陶罐陶甕中,再放在石砌或從石崖上挖出的石室四周的石床上;或葬在蓋上有著死者石雕像的石棺內。早期的墓中死者火葬的較多,貴族則喜歡身著華麗的服裝躺在石棺蓋上,而且總是夫妻雙雙併肩躺在一起。據說當年的盜墓者曾發現,那些躺在石棺蓋上的死者夫婦往往形容完整,只是由於墓被挖開後經陽光照射,屍體才馬上開始腐爛。躺在石棺蓋上或躺在石棺內,顯然是後期發展而成的墓葬方法,早期的火葬則可能與伊特魯裡亞人早期的宗教信仰有關。早期的西亞中亞民族有火葬的習俗,他們相信火象徵著生命,火是生命之神,人體內的火熄滅了,生命就不存在了,人死後的靈魂該還給火以獲得再生。由於沒有可靠的史料,現在我們無法知道伊特魯裡亞人的火葬習俗是否與西亞中亞後來發展成拜火教的火葬信仰相似,但勞倫斯論為,在伊特魯裡亞人的習俗中,許多東西都是與象徵性、與宇宙生命力的相關象徵物有關的。 

  和印度等西亞中亞古老種族一樣,伊特魯裡亞人的信仰中,也包含有性崇拜的內容。比如他們喜歡在男性死者的墓門外或墓塚上插上大大小小許多象徵生命不滅和再生的陰莖形石柱,它們大多粗壯結實、有裝飾性花紋、有真正的陰莖圓錐頭;在有的墓門邊,會豎有許多極小的陰莖石;有時圍繞一座墳墓會有整整一圈陰莖石;在一些巨大的墓塚頂上,則會有巨大的如石柱般的大型陰莖石,上面還刻有美麗的圖案或銘文。而在女子的墓道上方則常常會有一間雕刻而成的小石室,或是石頭的仿屋形廂室。上面有兩塊坡形的石蓋,據說它象徵著諾亞方舟,或女子的子宮、生命的避難所。對此,勞倫斯作了這樣的解釋:"子宮,生命得以保障的方舟,其中孕藏著永恆的生命秘密、神賜的食物和其他有關生命的神秘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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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優雅浪漫和生機勃勃的日子
作者: [英]D.H.勞倫斯

  性崇拜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宗教觀,它曾在幾乎所有遠古種族中流行過,在現在的印度和非洲的許多國家我們仍能見到這種信仰和習俗的表現形式,但這種信仰一直以來遭到了後期人類宗教社會的強烈排斥和蔑視。據此,勞倫斯敏銳地感覺到了伊特魯裡亞人的信仰與他們的存亡之間的聯繫: 

  "也許從過於強調這兩個象徵物的伊特魯裡亞人的世界中,我們能找到伊特魯裡亞意識被徹底摧毀、最後消亡的原因:新世界要讓自己擺脫古老世界、古老的物質世界的這些無所不在的致命的象徵物,而伊特魯裡亞人的意識卻是十分愉快地植根於這些象徵物--陰莖和子宮的象徵物之中的,所以所有這些意識、所有伊特魯裡亞人的生命節奏節律,都必須被摧毀……現在,我們再一次明白了,為什麼羅馬人稱伊特魯裡亞人邪惡。羅馬人即使在其全盛時代,也並非真正的聖人,但他們認為自己應該是聖人,於是他們憎恨陰莖和子宮,因為他們想要國王和君權,更想要財富和社會成就,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統治各國又要攫取大量財物,那麼'迦泰基必須被夷平!'" 

  優雅、浪漫和生機勃勃的日子 

  伊特魯裡亞人沒有給我們留下記載他們的生活、習俗、宗教和政治觀念的書面東西,能顯示這一切的只有他們的墳墓,和墳墓中的壁畫、石棺浮雕和喪葬物品。然而僅從這些東西中,我們就可以感受到他們活潑潑的生活氣氛,瞭解到許多他們的生活觀念和習慣。顯然,伊特魯裡亞人是個注重愉快地創造,而不關注毀滅;注重享樂並熱愛生活中所有美好的東西,而不願太多關注生活的苦難、苦惱和不幸的民族。 

  娛樂是他們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以致在陰暗的地下世界,他們也要追求愉快、詳和及色彩絢爛的浪漫氛圍。從他們墓中的壁畫中,我們隨處可以看到歌舞的場面,男女主人公及其親友常常在舉行豐盛的宴飲聚會,他們或愉快而輕鬆地坐在沙發上說笑、飲酒,欣賞音樂歌舞,或大步而興奮地向前走來,或跳著奔放的舞蹈,或按著誇張的手指吹奏著雙管笛,或微笑著舉起碩大的酒盤,或喜氣洋洋地騎著馬,或在輕鬆地表演著摔跤(決無羅馬角鬥場面的緊張恐怖感);連舉著酒瓶酒罐為主人倒酒的奴僕也是輕鬆歡快的,絲毫沒有尼尼微發現的亞述人浮雕中眾多的奴役俘虜的拘謹和身心恐懼感,也沒有尼尼微顯示的嚴酷場面和征服他人、炫耀勝利的強人意志。在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中,似乎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和諧、溫雅。 

  正如勞倫斯所說的:"伊特魯裡亞人在他們平易的幾個世紀中,如呼吸般自然地幹著自己的事,他們讓心胸自然而愉快地呼吸,對生活充滿了滿足感,甚至連墳墓也體現了這一點--對於他們,死亡是伴隨著珠寶、美酒和伴舞的牧笛聲的生命的一種愉快的延續……" 

  從墓中壁畫看,伊特魯裡亞人的歌舞具有非常浪漫、歡快、奔放的特點,處處散發出他們生命的活力。勞倫斯是這樣描繪他們的歌舞的: 

  "繞牆一圈的跳舞者的形象仍那麼色彩鮮亮,女子們身穿薄如蟬翼的小花點亞麻薄布衣袍,和色彩鮮艷的帶有細緻花邊的斗篷,男子僅僅披著肩巾,一切充滿了新鮮氣息……他們在露天穿過小樹林舞蹈著,身邊有鳥在奔跑……一個女子在瘋狂而歡快地跳著舞,幾乎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其柔軟的靴子、滾邊的斗篷、她手臂上的飾物,都在跳舞,直跳得讓人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身體的每一部分、靈魂的每一部分都該知道宗教、都該與神靈保持聯繫……" 

  "舞蹈者們都帶有一種奇異的、敏捷有力的步伐向前走來,他們都是男子,只鬆鬆地繫著一塊彩色肩巾,或如斗篷披在身上似地穿著灰色漂亮的希臘式短外套。笛手吹奏著伊特魯裡亞人極其喜愛的雙管笛,以粗大而動作誇張的雙手按著笛眼;他身後的男人彈撥著七絃琴;他前面的男子正轉過身去,左手做著什麼手勢,右手拿著一隻大葡萄酒盞。他們就這樣向前走著,以他們穿著短幫草鞋的腳邁著大步,經過結著小果實的橄欖樹林,四肢充滿了活力,充滿了一直充盈到指尖的活力,迅捷地向前走著。這種元氣旺盛、身體強健、充滿活力的特點,便是伊特魯裡亞人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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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追求生活的優雅和美
作者: [英]D.H.勞倫斯

  勞倫斯認為舞蹈的伊特魯裡亞人所表現出來的的這種活力和熱情,是與他們的宗教信仰有直接關係的,是他們獨特的宗教信仰,或者宇宙觀釋放了他們的生命能量,給予了他們魅力四射的活力,使得他們的歌舞具有穿透時間界限的永恆的感染力:"你在這裡看到的是只有伊特魯裡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和短暫而永恆的天真……在他們的活力的背後,是一種生命的宗教,一種宇宙觀及人在宇宙觀中所處的位置的觀念,它使人能利用最深的潛能而活著……" 

  伊特魯裡亞人喜愛美酒。從他們眾多的墓中壁畫上,我們可以看到這類場景:男女主人公坐在沙發上時,男子的手中往往拿著碩大的酒盞、酒杯;奴僕總是在忙碌著給主人倒酒,或拿著倒空的酒罐去添酒;他們的舞蹈者也會拿著酒盞大步起舞;他們的隨葬品中,有大量盛酒用的陶罐,似乎酒是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更是他們在舉行宴會、慶典時的重要東西。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觀是講求自然自適、愉悅盡興的,他們不受沉重的、嚴肅的生活觀念的制約,不苛求自己或他人,也可見他們的宗教是一種很平易的、不壓迫人的、能讓人保持自由個性、能釋放人的性靈的宗教。 

  顯然,追求生活的優雅和美,也是伊特魯裡亞人的特點之一。從墓中壁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們的服飾非常講究色彩,鵝黃、翠綠、紫紅、淡灰是他們最常用的色彩,上下裝的色彩搭配非常優雅和諧,這些色彩即使在現代也是屬於很精彩、很美、很雅、很能讓人喜愛的。壁畫同樣講究色彩,除了人物服飾的優雅色彩,他們在畫面上總喜歡點綴以色彩美麗的花環、綵帶和掛在橄欖樹上的紗巾,繞牆頂或牆下部一圈的常常是諧和的五色綵帶或帶星星、圓點、花朵的彩色圖案,壁畫的底色喜歡用優雅的淡黃色,幾乎每一幅畫都能給人色彩絢爛、優美雅致的感覺。舞蹈女子的靴子愛用鮮亮的紅色,有時馬蹄的色彩也愛用鮮亮的紅色等。他們的服飾也講究花飾,大部分衣服都有美麗的花邊或褶皺,花布的圖案十分優雅,喜歡用小碎花或顯示浪漫特點的色點作圖案;用料喜歡能顯示浪漫、優雅特點的薄如蟬翼的、柔軟的亞麻布;款式喜歡飄逸、寬鬆的斗篷、披肩、花邊裙、短外套式樣,還常常似穿非穿地搭在肩膀上或手腕上,處處顯出伊特魯裡亞人的浪漫情懷和愛美傾向。 

  伊特魯裡亞人即使在死後同樣喜歡追求優雅,他們把死者的骨灰放在造型十分優雅的彩繪陶瓶中,或放在有著優雅主人公雕刻像的雪花石膏棺內,放在有著優雅壁畫的石砌墳墓中,使他們死者的墳墓也充滿了浪漫和美的氣息。 

  伊特魯裡亞人習慣於把他們的墳墓建成歇山頂的房屋形式,裡面看不到地下世界的那種陰森感,好像他們死後同樣也要和活著時一樣,住在寬敞的房子裡,過平常的、愉快的日子。 

  這種難以掩飾的愉悅感顯然與伊特魯裡亞人生活的富裕有關。在他們死者的墓中,尤其是貴族的墓中,往往隨葬有大量的金銀珠寶首飾和青銅製、陶制的精美生活用品、隨葬品,死者穿戴的也往往是極其講究色彩、質地的亞麻製衣服,可見死者生前過的顯然是一種很奢侈的生活。勞倫斯在他的散文中也提到:"當我們記起每一座貴族墓內必有的大量珍寶,記起每一座大古墓內包含的多個墓室,記起在色維特裡大墓地中至今仍可見到的幾百座墓塚,以及一直伸向海邊的所有大量別的墓塚,我們便可以想像這座城市,在羅馬帝國幾乎還沒有黃金,甚至青銅還是希貴之物的時代,伊特魯裡亞人在給他們的死者所提供的大量財寶中所顯示的富有。" 

  在遠古許多民族中,男女之間往往有著嚴格的地位差別,女子總是被放於從屬的、二等的位置,在古代的中國,男女之間更是等級森嚴,"男女授受不親""男尊女卑""女子不登大雅之堂",種種限制隨處可見。在西方或古羅馬社會,女子參加宴會時,也只能直直地坐在椅子上,舉止必須莊重、不能隨意談笑。然而,在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中,顯然,女子具有和男子同等的地位,能同享歡樂,如在壁畫上的眾多宴飲場面,伊特魯裡亞女子總是和男子一起自在地坐在、或半躺在沙發上,共享美酒佳餚、共賞歌舞音樂和娛樂活動、共同談笑風生,她們的氣度沒有一絲謙卑內斂、克制忍讓,精神十分放鬆愉悅,她們與男子保持著極自然的親密、和諧和平等的關係。在墳墓中,伊特魯裡亞女子也與她們的父親、丈夫或兒子安息在同樣重要的位置上,不少死去的女子都是與她們的丈夫雙雙併躺在一個石棺蓋上的;據說她們結婚後仍然能保留自己的姓氏和名字。顯然,這也是為什麼伊特魯裡亞人能始終保持他們的浪漫和優雅生活特點的關鍵,他們是一族能從精神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自然放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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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驚人的藝術及其魅力
作者: [英]D.H.勞倫斯

  驚人的藝術及其魅力 

  藝術是最能顯示一個民族文明成熟度的東西,從伊特魯裡亞人的壁畫中,我們可以肯定,他們的文明是一個相當進化的文明,是一個有著很久歷史、文化經歷過長時間積累的文明,不是一個剛脫胎於土著式生活、剛從野蠻懵懂的不開化階段轉化而來的文明。 

  可惜的是現在我們能看到的伊特魯裡亞人的藝術品,只有來自他們的墳墓裡的東西,並且由於各種原因已大量散在英國、法國、美國和梵帝崗等國的博物館,意大利本土留存的除了墓中壁畫,也已大部分不在原地,而散在羅馬、佛羅倫薩等博物館中。主要藝術品是幾千幅殘存在他們的墳墓中的壁畫,和他們的石棺、骨灰甕浮雕、陶瓶,以及來自墓中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珠飾和隨葬品等。 

  伊特魯裡亞藝術具有相當獨特的魅力,這是每一個看到過他們的壁畫的人都會有的感覺。這種魅力主要表現在他們的畫或浮雕、陶瓶造型都顯示了一種極自然的生命活力,看他們的壁畫,你會感覺到從其熱性的畫面、流暢的線條、絢爛的色彩、活潑潑的造型等各個方面,似乎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東西迎面撲來,並且感染力極強,讓人難以抵擋。人在奔放地舞蹈或跳躍、馬在飛一般地奔馳、海豚在遒勁地向上騰躍或向下潛水、鳥在自在地飛翔、公牛在狂奔、斑豹在猛撲、花環悠悠地從頂部或樹上掛下、衣服或綵帶或圍巾在輕鬆地飄蕩,一切都是那麼的"歡快靈敏、充滿生機、充滿年輕生命才有的衝動……充滿生命的活力,而沒有絲毫的刻意或嚴肅沉重感,只有伊特魯裡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畫面上的人物及其活動中有種舞蹈感,有種特殊的魅力。這一點甚至也體現在裸體的奴僕身上。"(勞倫斯)浸潤其中,你心裡會產生一種幸福感、溫暖感、安祥感、歡喜感。 

  伊特魯裡亞人壁畫的藝術美建立在其和諧、亮麗的色彩上。他們的壁畫喜歡畫在淡綠、淡藍和鵝黃等優雅、細緻的底色上,整體有種暖融融的溫馨感;畫中的許多小樹枝、小花枝用的都是經過暖色柔化的淡藍淡綠色,不像不少早期民族的繪畫,總是直接用俗艷的濃綠濃藍色;男性人物多為棕色膚色,總是配以白色的馬或白色而柔軟飄逸、帶有精緻花邊的披風;女性人物多為白色膚色,總是配以寶藍鑲邊的淡黃色或其他淺色衣服,或綴以優雅小花、深紅色鑲邊的衣裙,髮帶和小帽子都會與衣服的鑲邊色一致;跳舞的女郎總喜歡給穿上紅色的靴子;帶白色翅膀的淡藍色馬會有赭紅色描的輪廓線,有時黑色的馬會有紅色或白色的馬鬃馬蹄,紅色的馬會有藍色的馬鬃和馬蹄,加上全裸的紅棕色男子意氣風發地坐在上面,畫面非常漂亮。壁畫的上部和底邊往往綴以漂亮的色帶和形狀優雅的小花、小星圖案構成的色圈,這使整個畫面更顯得色彩亮麗。 

  線條的輕鬆流暢是他們的壁畫、陶器造型的另一大特色。畫中或坐或在大步走、或跳著舞或在摔跤的人物的輪廓線都十分流暢,有一種自然流動感,看上去沒有一絲刻意或過於精細的成分,與人物奔放的動作十分協調;人物的手指動作、腳步往往很誇張、幅度很大,但流暢的線條使這些動作顯得很自然、很有活力;許多正面牆上的三角部分畫的斑豹、母獅、山羊和鹿等形象,由於線條的自然流暢,總是顯得非常靈巧、生機勃發、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而伊特魯裡亞人的那些陶瓶和碟子,特別是"許多'巴契羅'黑陶器,會使你覺得,那是些帶著完美的柔和線條和活潑潑生命力的、為反叛習俗而開放的黑色花朵,或以令人愉快的流暢、大膽的線條所畫的紅黑相間的花朵,它們完全像遺世獨存的奇葩在怒放"(勞倫斯)幾乎是從伊特魯裡亞人藝術品的流暢線條上,勞倫斯感覺到了一種"非常接近普通性的自然感,然而它通常沒有淪為普通性,而獲得了一種如此自由流暢、如此大膽、如此清新的純自然本性……一種奇怪的帶有自發性的、從未被標準化限制住的東西。" 

  伊特魯裡亞人的壁畫喜歡表現人或動物的動態,活性的東西。坐在沙發上的宴飲男女,總是舉著大酒盞或雞蛋或做著奇怪的手勢,像在表達著什麼愉快的重要的內容;跳舞的人踮著腳、側著頭,讓人感覺他們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跳舞;走路的讓你感覺他們正邁著大步在迎你走來;斑豹和獅子、山羊和小鹿在猛撲或張惶慘叫;連人穿的衣服、馬的尾巴都是飄舞著的、飛閃著的;飛過天空的鳥常常是張惶失措的,而宴席一旁的雞或兔則總是安閒自在的;拿著酒罐的小男僕彎著頭像在傾聽酒罐內還有沒有酒,又似像在說:"我該再去取點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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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文字作品為什麼會消失
作者: [英]D.H.勞倫斯

  所以當勞倫斯看到"男爵之墓"中一幅描繪馬和人黑色側影畫時,會產生奇異的感覺:"那些古代的馬匹似乎完全滿足於它們作為馬的身份,似乎比羅沙·蓬荷,甚至是威拉斯奎斯所畫的馬在靈魂上更像馬……一個人看著(伊特魯裡亞畫中的)馬時,他看到的會是什麼?那永遠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會是什麼東西?人所看到的會與用相機拍的快照不一樣,也與電影攝像機攝下的連續瞬間快像不一樣,而是一種伴隨著起伏的好奇情緒的視覺印象,其中摻和了湧動起伏的想像……相機既不能感覺馬的體溫及其特殊的體形,也不能嗅到馬的氣味、感覺馬性,也不能聽到馬嘶。而我們的眼睛則帶著我們所有的有關馬的感官體驗,更不用說帶著我們對其狂怒的恐懼、對其力量的崇敬感了。" 

  在有關伊特魯裡亞地區的遊記中,勞倫斯始終在為伊特魯裡亞藝術的這種美而讚歎:"伊特魯裡亞人的繪畫中有種讓人難忘的東西,那些向外拖著長長舌頭的斑豹,那些騰飛的海怪,那些張惶失措、腰部頸部被咬住的梅花鹿,都闖入了你的想像世界而不會再消失了……靠在宴會沙發上的滿臉鬍子的男子,他們是怎樣舉著那枚神秘的雞蛋的啊!還有帶著錐形螺髻的婦人,她們又是如何熱切地前傾著身子、臉上帶著我們不再理解的關切的!裸體的男僕們歡快地彎身去取酒瓶……他們的四肢的曲線顯露了生命的純真歡樂,這種歡樂至今仍深藏於那些舞蹈者們的肢體之中、於張開的大而長的手掌之中。這種舞蹈源於心靈深處,猶如大海湧動的水流,猶如某種強有力的、獨特的、流過他們全身的生命之流,與今天我們虛淺的生命之流大不一樣,似乎他們是從更深的地方吸取到生命能源的,我們在那裡卻遭到了排斥。" 

  勞倫斯認為伊特魯裡亞壁畫的這種動感美,是一種伊特魯裡亞人特有的、代表他們的精神的、屬於古代人注重內在性而不是表象性意識的東西,是一種真正有魅力的東西。所以他覺得伊特魯裡亞被羅馬佔領很久後的一個墓,"泰豐墓",其中的雕刻雖注重光和影,"但它們已突然失去伊特魯裡亞式的魅力。它們仍有些伊特魯裡亞式的自由流暢,但總體來說已屬於希臘羅馬風格……它們已失去全部的動感,形象呆在那裡沒有任何流動的生命活力,沒有絲毫動人之處。" 

  在總結伊特魯裡亞藝術時,勞倫斯精闢地指出了兩條線索:一條是伊特魯裡亞藝術的"純自然性,或者說是其肉體性或活性質地……在其特有的肉體自由和生機勃勃和自發性中所包含的主導情感。"另一條是其象徵性,"象徵物在那兒有更理想的呈現"--"它們是認識伊特魯裡亞人的兩條線索,它們貫穿其生活的始終,貫穿伊特魯裡亞人從東方人、裡底亞人,或赫梯人或無論可能的什麼人種中脫穎而出的那一刻起,直到他們被羅馬人和希臘人消滅的最後一天為止的整個過程。" 

  文字作品為什麼會消失 

  關於伊特魯裡亞人的歷史和生活至今仍留有許多謎團,由於沒有文字記錄,這些謎團很難找到答案。奇怪的是伊特魯裡亞文化並非和許多史前文明一樣,是由於沒有文字而不被人理解,伊特魯裡亞人有自己的文字,在他們的墳墓中的牆上(如在色維特裡的塔奎因家族墓室中的神龕上、在蘭諾斯島發現的墓牆石刻上)、在一些石碑(如在公元前650年的馬西利亞那石碑上)和金屬薄片上(如在發現於邁格利埃諾的鉛制薄片上),人們能見到他們留下的零星文字。據考古學家研究,他們的文字是已經有相當成熟度的字母文字,可能是受希臘文字影響而形成的一種文字;也可能是受當時伊特魯裡亞人接觸很多的腓尼基人文字的影響而形成的文字,因為是腓尼基人最早發明了字母文字,希臘文字也是受腓尼基人文字影響而形成的。羅馬文字顯然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於伊特魯裡亞文字,因為羅馬文字有些地方用字母、詞序的方式等同於伊特魯裡亞文字,而與希臘文字不同,可惜的是至今發現的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只是零星的片言隻語式的東西,並且還沒有人能破譯伊特魯裡亞文字的意思。 

  關於是否存在過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早期的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有肯定的零星記述,近現代的學者們更傾向於認為伊特魯裡亞人曾創造過輝煌的文字作品,曾留下了相當數量的文學作品和歷史、宗教記錄,他們的依據是:儘管是零星發現,但伊特魯裡亞文字與早期的埃及象形文字、刻於泥版上的蘇美爾和古巴比倫楔形文字及中國的早期象形文字相比,已經是一種相當成熟的文字體系,這種成熟肯定是與相當發達的文字記錄和文字作品創作相關聯的;其次是在羅馬共和時期後期和羅馬帝國早期,羅馬的貴族們曾紛紛把自己的男孩送到伊特魯裡亞人開辦的學校學習禮儀、宗教和文化,並以此為時髦和有教養,伊特魯裡亞人的學校如此興盛、如此著名,沒有文字和文字讀物作基礎是根本不可能的;再一點是羅馬帝國後期的皇帝克勞底斯曾寫過20卷之多的有關伊特魯裡亞人歷史的巨著,顯然當時如果沒有相當數量的留存下來的伊特魯裡亞歷史著作供他參考,他是不可能寫下這樣的巨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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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滅絕性的焚燬
作者: [英]D.H.勞倫斯

  那麼,曾經有過多少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他們的作品又有什麼樣的特性呢?他們是像古希臘人那樣為記錄歷史和文學創作而書寫,還是像腓尼基人或古代蘇美爾人或巴比倫人那樣,主要為貿易、立法作記錄,或像古埃及人那樣只為宗教、政治目的而書寫? 

  可悲的是伊特魯裡亞人留下的文字作品奇怪地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十分徹底,這確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謎團。對此,相當多的學者傾向於認為,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曾遭受過一次大規模的焚燬,是一次有意的、系統性的、滅絕性的焚燬。 

  學者認為,公元4世紀基督教的興起和它的排他性行為,可能是造成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被毀的主要原因。當時的西方普遍認為伊特魯裡亞人的宗教信仰和習俗是邪惡的、是一種害人的迷信,公元300年時有一個基督教辯護士阿諾比亞斯就曾這樣記錄伊特魯裡亞人:"伊特魯裡亞是所有迷信的發源地和孕母。" 

  公元379年至395年在位的羅馬皇帝狄奧多西一世曾頒布過一道法令,要求消滅一切偶像崇拜或邪惡的古老宗教信仰,於是在公元394年至408年的西羅馬帝國時期,一位叫弗萊維斯斯蒂利貢的羅馬總督曾動手燒燬了大量的"異教徒著作",其中包括保存於羅馬阿波羅神廟的大量古代文字記錄作品和文學著作。這是有文字記錄的一次文化慘劇、浩劫,很可能,伊特魯裡亞人創造的所有文字作品也遭遇了此次劫難,因為伊特魯裡亞的東西在他們的文明領先於羅馬人時,對羅馬人的影響太大了,強悍的羅馬人在成為叱吒風雲的霸主時,是不會容忍自己是被征服民族的文化的承繼者這樣一種地位的;另外,伊特魯裡亞人的宗教是屬於某種史前信仰體系的東西,他們的意識是一種建立在感悟和對宇宙力量的潛意識把握基礎上的意識,這在基督教盛行的時代,在一個崇尚絕對理性意識而不是潛意識、崇尚強意志力的時代,在一個"一種意識很容易徹底掃蕩另一種意識"的強者為王、誰為王誰就有話語霸權的時代,會被認為是很落伍、很古怪、甚至是極其邪惡的東西,顯然會被徹底剷除的。 

  伊特魯裡亞文明的興旺時期是公元前8世紀到公元前5世紀,其時正是中國的春秋時期、古埃及的最後階段--後王朝時期、美索不達米亞的亞述帝國時期和其後的新巴比倫王國時期,當時中國文字是書寫在青銅器和竹木簡上的,埃及的文字除了石刻,還書寫在紙莎草上,亞述和新巴比倫的楔形文字刻在泥版上,希臘和腓尼基文字主要也是寫在泥版上和牛羊皮上,伊特魯裡亞文字的承載工具是什麼?學者們分析當時的伊特魯裡亞文字,可能和其後的羅馬早期文字一樣是書寫於蠟板上的,流傳下來的羅馬文學作品都是公元前200年以後的作品,這之前幾乎沒有什麼羅馬作品留存,原因可能就是因為羅馬文字是書寫在蠟板上的。由於羅馬文字和羅馬的文化教育與伊特魯裡亞文化有著密切的關係,很可能早於羅馬時代的伊特魯裡亞文字,也是書寫在不易長久保持的蠟板之類的材料上的。其時紙草已經開始出現,但由於得進口,所以價格肯定非常昂貴,不會廣泛被使用;考古上也發現過此時曾有過碳化紙莎草卷,但至今發現的僅限於埃及和拜占庭留存下來的,而且大多已成碎片。 

  羅馬後期紙草已被牛皮紙和羊皮紙代替,由於牛羊皮紙上的字可被擦除後再寫,來源也容易解決,皮紙很快便開始被廣泛使用。到了歐洲的中世紀時期,修道院的僧侶開始把大量書寫於牛羊皮紙上的他們認可的早期宗教著作抄寫在紙上裝訂成書,同時也抄錄了不少古代流傳下來的宗教的或世俗的文學作品,古希臘文、拉丁文的文學著作就是這樣得到了大量的保留。 

  由於許多古代文字作品是通過宗教僧侶的轉抄流傳下來的,被認為是異教徒作品的東西便不容易有倖存的機會,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的徹底消隱也就不可避免了。在歐洲中世紀時期,圖書和智慧類東西一直是被當成須禁止的、不能大範圍印製出版的、不能向一般公眾公開的、只能限於少數統治階級和僧侶階層閱讀享用的東西,當時牛津出版社就是一家只為教堂編印圖書的出版社,出版的每一部書都須用蠟封起來送到教堂或王室才能被打開。我們在法國作家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中,也可以看到這種狹隘的文化觀念,也會使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之類的極其異類的東西很難流傳或得以保存。 

  而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是否到達過使用牛羊皮紙的時代,現在還沒有任何考古上的證據。在現在的南斯拉夫西北的扎格拉布市博物館,我們可以看到幾片寫有伊特魯裡亞文字的亞麻布碎片,這是上世紀的一個重大考古發現,學者們認為這些被用作埃及木乃伊裹屍布的亞麻布片原是一卷伊特魯裡亞人的書卷。而如果伊特魯裡亞人是用亞麻布來書寫文字的,那麼他們的作品倖存的幾率就更比不上紙莎草了,因為它可被用於其他用途。事實上,在色維特裡的伊特魯裡亞人墳墓裡,人們確實發現過寫於亞麻布上的伊特魯裡亞書卷,而這種書寫媒介,可能也是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難逃徹底毀滅厄運的另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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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消隱在歷史深處
作者: [英]D.H.勞倫斯

  對於伊特魯裡亞文字作品,歷史留給人們的便只有無盡的遺憾了。創造過輝煌文明的伊特魯裡亞人肯定創造過輝煌的文字作品,這是毫無疑問的,也許有昭一日考古上又有新的發現,能幫我們解開這個千古之謎,並使我們看到伊特魯裡亞人燦爛的、無與倫比的文化精品。 

  消隱在歷史深處 

  伊特魯裡亞文化消亡的時間開始於公元前4世紀,由於他們的王塔奎因被羅馬人放逐,以及幾次海上慘烈的戰爭失利,他們的軍事和經濟力量開始減弱,文化影響也隨之趨弱。其後在公元前388年,軍事上逐漸變得強大的羅馬人佔據並摧毀了他們的第一座城市維伊,到公元前280年,所有的佔領性戰爭趨於結束,羅馬人全面控制了伊特魯裡亞全境,於是和遠古許多曾在歷史上閃亮登場的、創造過輝煌文明的不幸種族一樣,伊特魯裡亞種族終於也消亡了,他們經歷了近1000年發展和繁榮的輝煌的文化也隨之消亡、消隱在了撲朔迷離的歷史深處。 

  伊特魯裡亞人留給世人的可追尋的主要文化遺跡只有墳墓,勞倫斯在塔奎尼亞考察他們的後期墳墓時,發現了伊特魯裡亞文明消亡的軌跡: 

  "在新公墓附近我們又進入了一座大墓,這是我們見過的最大一座墓--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那裡有寬大的擱置石棺、棺架用的石床,中間有巨大的方形石柱,上面畫著一個泰豐--有著捲曲的蛇形雙腿、胳膊後有雙翅、雙手托著巖頂的海神……在這個地方,伊特魯裡亞人的魅力幾乎是一下消失了。這座墓巨大而粗陋,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醜陋得像山洞,而有著紅色肌肉和由光和影雕刻法造型的泰豐則顯得很'聰明'……顯然出自一種很新的現代意識--表象性意識,(伊特魯裡亞人的)古老的注重內在性的藝術風格在這裡消失了……那裡還有一幅人們列隊走向冥府的殘片,很有一點希臘羅馬的風格,但其中真正屬於古代的魅力已蕩然無存,舞蹈著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精神已經死去……它們仍有些許伊特魯裡亞式的自由流暢,但總體來說已屬於希臘羅馬風格:一半具有龐貝特色,一半是羅馬特色。它們比那些小小古墓內的壁畫更隨意,但同時已失去全部的動感,形象呆在那裡沒有任何流動的生命力,沒有絲毫動人之處……" 

  敏感的勞倫斯通過伊特魯裡亞藝術作品,看到了伊特魯裡亞精神消亡的過程,他為此深感痛惜: 

  "當羅馬人在公元前4世紀從伊特魯裡亞的魯庫蒙斯手中搶過權力--至多只讓他們擔任羅馬行政長官時,伊特魯裡亞的神秘性幾乎立刻消失了。在國王--神,或者說是按宗教概念統治國家的古代世界裡,國王及其王族和主僧的廢除會使這個國家立刻處於無聲音無意志狀態,在埃及和巴比倫、在亞述、在美洲的阿茲特克和馬雅的貴族統治都遭遇過這種情況。人們由種族的精英之花統帥著,拔掉了這枝花,整個種族便陷於無助和無望了。 

  "(伊特魯裡亞人)曾依仗自然偉力的主導控制力而存活過,但他們的主導力量在羅馬人的客觀力量面前衰落了,幾乎在一瞬間,真正的種族意識消亡了,伊特魯裡亞人擁有的知識變成了迷信,伊特魯裡亞的君主變成了肥胖而無能的羅馬人,伊特魯裡亞人民變成了無以表達思想、毫無生存意義的人,這一切在公元前二三世紀突然發生,其迅速真令人驚訝。"其後,"他們時不時開出一朵花來,卻總被某些超級'力量'踐踏致死,這是無盡的生命忍耐力與無盡的、總是取勝的權威力量之間的一種搏鬥……" 

  一個曾經創造了當時西方最先進文明的智慧、熱情而浪漫的民族就這樣消失了,伊特魯裡亞人作為一個特有的種族,我們今天已無從尋找,他們已經被羅馬人和希臘人同化,但勞倫斯認為在意大利中部色維特裡的山村裡,還會見到有他們血統的人的影子: 

  "當你在下午四時許的陽光下坐進郵車,一路晃悠著到達那裡(色維特裡)的車站時,你可能會發現,汽車邊圍著一群健美而漂亮的婦女,正在對她們的老鄉說再見,在她們那豐滿、黝黑、俊美、快活的臉上,你一定能找到熱愛生活的伊特魯裡亞人那沉靜的、光彩四溢的影子!有些人臉上有某種程度的希臘式的眼眉,但顯然還有些生動、溫情的臉仍閃爍著伊特魯裡亞人生命力的光彩,以及伴隨原始生命力知識而來的成熟感,和伴隨伊特魯裡亞式的隨意而來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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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一個獨特的生存啟示
作者: [英]D.H.勞倫斯

  作為代表了遠古神秘自然意識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精神,包括他們的建立在對生命力崇拜的基礎上的宗教,由於二千年多年來一直被基督教世界所不容忍,所以至今也已蕩然無存了。和古希臘、古羅馬的宗教觀念不同,在伊特魯裡亞人的宗教觀念中還沒有出現人形的神,他們的神力還完全隱含在象徵著威力、溫柔和機靈的獅頭羊頭和蛇尾合一的怪獸身上,隱含在象徵著智慧和力量合一的人頭牛身怪物身上,隱含在騰起的海豚、墓中的雞蛋、守衛和剝奪生命的獅豹、供給人類糧食的羊和鹿身上,就像古埃及人有象徵著人的智慧和獅子的威力合於一身的獅身人面斯芬克斯、有象徵著生命再生的墓中鴕鳥蛋,古代亞述有象徵智慧、速度和力量的人頭、鷹翅、牛身守護怪物,古代蘇美爾人有象徵著自然界生命平衡的獅頭鷹和鹿石雕一樣。其他所有提到的這些遠古文明中雖也保留著象徵物崇拜,但都已開始擁有人形的神和神的社會等現代意識,但伊特魯裡亞文化中完全沒有,他們只有象徵物崇拜,他們還完全浸潤在自己的宇宙力量崇拜觀念之中,他們的象徵物及其代表的精神和生活觀念,在其文化被毀滅後一直到歐洲中世紀的近兩千年時間裡,一直在被當作愚昧落後、迷信不開化、與現代化格格不入的東西,甚至被當成邪惡的、殘忍的東西而剷除。 

  然而,勞倫斯認為,正是伊特魯裡亞人保留的的這種純自然力崇拜的觀念和由此帶來的獨特的伊特魯裡亞人的精神和生活觀念,使伊特魯裡亞人很好地把握了生命的真諦,使他們擺脫了某些沉重的理性觀念的壓迫和摧殘,而保持了輕鬆愉悅的生活態度,使他們活得熱情、浪漫而自在,使他們保持了靈魂的輕鬆,使他們保留了更多的生命活力,從而使他們創造出了獨特的生機勃勃的文化和文明,而這也是他們留給全人類的一個獨特的生存啟示: 

  "(伊特魯裡亞人的舞蹈)讓人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身體的每一部分、靈魂的每一部分都該知道宗教、都該與神靈保持聯繫。你在這裡看到的只有伊特魯裡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和短暫而永恆的天真……在他們的活力的背後是一種生命的宗教,一種在宇宙觀及人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的觀念,它能使人能夠利用最深的潛能而活著。 

  "他們有一片極有價值的知識世界,這個世界對現代的我們卻已完全不可見了。" 

  伊特魯裡亞人作為種族及其宗教和習俗已經消亡,留給我們的現在只有一些公路橋樑和城池的斷垣殘壁,大量的墳墓和千餘幅留在墳墓內的殘破的壁畫,和作為葬具和隨葬物品的大量雕花石棺、青銅器、彩繪陶瓶;在現在意大利的卡匹托林,還留有一座伊特魯裡亞風格的矗立在高大台基上、用赤陶藝術品裝飾外表的的神廟,可惜廟中祭祀的已經是希臘羅馬式的神靈。但可貴的是通過這些東西,伊特魯裡亞人給人類留下了難得的史前文明獨特意識的範本,留下了獨特的不滅的生活精神,留下了輝煌的藝術作品,這是一筆無價之寶,它們在歷史的迷霧深處發出了屬於自己的獨特光輝。早在公元前一世紀,羅馬人就以收藏伊特魯裡亞人墓葬陶瓶和青銅器為榮,並開始了瘋狂的挖墓活動,這種活動的背後,是世人對伊特魯裡亞人文化和藝術的崇敬和癡迷。如今,伊特魯裡亞人的生活及其觀念已受到有識之士的高度讚賞,他們的藝術尤其受到了眾多藝術家和熱愛藝術的人們的的崇拜和喜愛,並為世界矚目,要知道,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曾開價100萬美元拍購伊特魯裡亞人的一隻彩繪陶瓶! 

  英國名作家勞倫斯因為喜愛伊特魯裡亞藝術而專程去意大利作了為期兩個月的實地考察,並對伊特魯裡亞文化作了極為詳盡的研究,他的散文對他們的藝術和精神意識作了非常生動又深邃的描述和推崇。 

  真的,看了勞倫斯有關伊特魯裡亞人的散文,你會迷上伊特魯裡亞人和他們的文化,我本人就是這樣喜歡上、甚至喜歡到了癡迷程度的。 

  譯者:何悅敏 

  2005年8月7日於北京西壩河 

  (連載已結束,謝謝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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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特魯利亞人的靈魂
作 者[英]D.H.勞倫斯類 別其他小說制 作東方不敗
書籍簡介 
   1927年3月至4月,出於對遠古文化藝術的熱愛,勞倫斯與好友厄爾?布魯斯特一起,到位於意大利中南部古代伊特魯裡亞人的遺址進行了一次藝術家的考古遊歷。他仔細考察了大量壁畫、石棺,以及當地和佛羅倫薩眾多博物館中保留的大量伊特魯裡亞雪花石棺、古陶制骨灰甕及其他伊特魯裡亞人遺物,對伊特魯裡亞文化、宗教信仰和民族特性進行了細緻、深刻並且獨到的分析,並且由此提出了人類文明不是從幼稚野蠻走到現代文明,而是從一種文明走向另一種文明、一種宇宙觀走向另一種宇宙觀的過程這一獨到的歷史觀念。 新星出版社出版


1第一部分:
伊特魯利亞人在羅馬早期佔據了意大利中部,羅馬人為了建立大羅馬帝國,以其慣用的對付鄰居的技倆,把他們完全趕了出去。但羅馬人無法把他們全部趕跑,因為伊特魯利亞人太多了,然而羅馬人確實消滅了伊特魯利亞民族和他們的國家,這似乎是"大歐洲"擴張行為的必然結果,"大歐洲"主義是羅馬之類民族的唯一存在理由。現在我們只能從伊特魯利亞人墳墓中發現的物品來瞭解這個民族了,拉丁作家提到過他們,但要說第一手資料,我們沒有別的,只有墳墓裡的東西。所以我們必須去看他們的墳墓,
第一章:色維特裡1

第一章:色維特裡2

第一章:色維特裡3

第一章:色維特裡4

第一章:色維特裡5

第一章:色維特裡6

第一章:色維特裡7

第一章:色維特裡8






2第二部分:
他們被認為是在遙遠的公元前八世紀前的某個霧氣瀰漫的日子,從海上、從小亞細亞的某個地方漂流而至的人。伊特魯利亞文明似乎是那個史前地中海世界中顯現的曇花一現的、可能也是最後的一個文明,他們的宗教甚至尚未創造出男女諸神,只相信某些宇宙力量或神秘的復合生命力…… 
第二章:塔奎尼亞1

第二章:塔奎尼亞2

第二章:塔奎尼亞3

第二章:塔奎尼亞4

第二章:塔奎尼亞5

第二章:塔奎尼亞6

第二章:塔奎尼亞7

第二章:塔奎尼亞8






3第三部分:
一個女子在瘋狂而歡快地跳著舞,幾乎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其柔軟的靴子、滾邊的斗篷、手臂上的飾物,都在跳舞,直跳得讓人想起一句古老的格言:身體的每一部分、靈魂的每一部分都該知道宗教、都該與神靈保持聯繫。你在這裡看到的是只有伊特魯利亞人才懂得的生命的靈敏律動和短暫而永恆的天真……在他們的活力的背後是一種生命的宗教,一種宇宙觀及人在宇宙觀中所處的位置的觀念,它使人能利用最深的潛能而活著。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2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3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4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5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6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7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8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9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0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1

第三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一12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1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2






4第四部分:
高地上的麥地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但粗獷而起伏不平,因為那兒曾經全是墓塚。我們沿著麥地、沐浴著迎面而來的微風一路前行著。海的光亮使空中充滿令人興奮的明快氣氛,整個原野則是一派恬靜和安祥。猶如兩隻狗向對方嗤鼻似地,我們倆用德語警惕地交談著。我們突然轉到了一座幾乎看不見的墳墓前--德國青年知道確切的路線。嚮導匆匆過來點燃了乙炔燈,狗給自己找了塊避風之地緩慢地蹲歇了下來,我們走入地下,又離開了現實世界,慢慢沉進了伊特魯利亞人的世界之中。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3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4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5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6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7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8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9

第四章:塔奎尼亞彩繪墳墓二10





5第五部分:
這是一個懂得生機勃勃地生活、懂得享受生活美、懂得創造和保留生活美,崇尚美酒、美食、歌舞和優雅藝術的民族,一個智慧、熱情、自由而浪漫的民族,他們創造的是一個令人驚訝、魅力無限、建立於獨特生活意識基礎上的遠古文明。他們穿著鮮艷的服飾、跳著舞、吹奏著優雅的雙管笛,帶著永恆的微笑從史前神秘的迷霧中走出,如曇花一現地登上人類文明舞台,創造並展示了令人矚目的燦爛文化,然後又突然消隱在歷史深處,猶如飛鳥過跡,杳無蹤影…… 
後記:迷人的伊特魯裡亞人及文藝

後記:撲朔迷離的起源

後記:在地中海歷史上閃亮登場

後記:神秘的宗教和死亡之旅

後記:一種樸素的生命平衡觀

後記:生命必死,但生命不滅

後記:到處都是色彩絢爛的壁畫

後記:優雅浪漫和生機勃勃的日子

後記:追求生活的優雅和美

後記:驚人的藝術及其魅力

後記:文字作品為什麼會消失

後記:滅絕性的焚燬

後記:消隱在歷史深處

後記:一個獨特的生存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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