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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日光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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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日光機撤文 /梅毅
    (一)
    我去過太多的地方,住過太多的旅館,以至於我已經喪失了「家」的概念。許多個夜晚我從夢中驚醒,有十幾秒鐘會在黑暗中呆呆凝視虛空,從近乎死亡的空白中重新返回,費力地判別方位,思考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如果我的左前方四、五米處有一個閃爍的液晶數字,我就會清醒過來,從莫名的惆悵、苦澀以及難解的虛空中暫時擺脫出來,知道自己身處南方城市的巢穴之中。那暗藍色閃爍的數字是我那台松下光碟機的顯示屏發出的。
    每天清晨醒來的一剎間都是絕望的一刻。刺目的白光把我生活所有的空虛和悲慘都暴露無遺。只有在這剎間我是以一個稍有良心的人的哲學頭腦來思索這個世界。當我用遙控開了音響,裡面響起BEEGEES的歌曲時,我便開始搖頭晃腦,宿夢未醒之餘開始想著今天請什麼人進哪只股票巴結哪個上司這樣日常的真實生活來。如果每天早晨從微型大便形狀的牙膏開始,每天晚上以最後一泡臨睡前的熱尿來結束,這個世界確實太平淡太瑣碎了。你越是凝視一件物像,一件物體,或一種事物,你就會發現生活的無意義。只有在幽冥的半夢半醒的黑暗之中,世界才是個神秘莫測的令人敬畏的廣袤原野。
    在南方十一月陽光燦爛的日子,坐在夢裡煙霧仍舊騰騰的床沿,大功率的室內櫃式空調使室溫降到了二十一度左右,使人真正有了身處北國秋日的感覺,於是晨醒懨懨之後,冀望一大塊西冷牛扒和炒意粉吞嚥下肚而帶來輕微暈感的剎間,傷感也會隨著飄浮的香煙氣息和咖啡與莫名食物的混雜氣味一絲絲地裊裊而上。寂滅、因果、命運、空幻、人生的虛無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融入到南方生活的空氣之中,沒有比我面前這杯冒著熱氣沒有放糖的熱咖啡更加現實的東西,它比我的肉身更加真實,「我」因意識不停地活動和閃現變得那麼飄涉和恍惚,這杯咖啡卻那樣可以觸摸、感覺,苦澀,略帶消香、誘人的藍山咖啡,在視覺裡,在嗅覺裡,在喉嚨的壁道裡,是那樣實實在在,像固體一樣「堅硬」,令這個世界成為它的附著物而凸現出人世的真實意義。
    我所有二十二歲之前的記憶全部儲存在四季分明的北國。身體的記憶、思想的記憶、所有芬芳的味道,年青時的夢想,快樂的莽撞的青年時代,各種季節呼嘯而過的風,都黯淡了,因避免回憶它們變得褪掉了鮮活的色彩,像發黃的舊影片卻同有連貫的情節。許多大學時代親密同學的名字我都記不起了,只能偶爾會想起他(她)們的面孔,或許擦肩而過的一刻我會叫出他(她)們的名字。二十二歲以後我生活在繁華、喧囂、濕熱、沒有四季的南方,過於濕暖過於綠色的南方。連天空的變化都是那麼的巨大,藍得那麼不真實,厚厚的,巨大的雲朵使太陽象件裝飾物懸掛在天際--然而這塊裝飾物的光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夏日的清晨六點鐘就眩亮得使人睜不開眼,皮膚上的每個汗孔都注滿了明亮陽光的汁液。也就在這樣一個遠離故鄉的地方,我有著同樣一些遠離故鄉的朋友,或許他們的過去和我近似,有的幾乎完全相同,有的則輕微有小小的差異。我們的生活都在濕悶的空氣中發生變化,甚至變質。高樓大廈以物質生活把我們的價值擠壓得奇形怪異,就連南方雨夜蚊子的哼哼聲都是那樣具超現實主義的駭異性。北方秋天那種正午陽光下的溫暖、寧靜與芬芳似乎永遠陷落於黑暗甜美的夢境和褪色的記憶之中。夜半醒來,望著被霓虹燈光肆無忌憚強姦的黑夜,有時真不相信自己是身處於一個「黑夜」,而是處於一個五彩繽紛的古怪噩夢裡,那樣不真實,那樣讓人心裡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沉甸甸。
    南方,這個詞寫下時就讓人心裡產生難以言表的悸動。南方的城市,又像幻覺一樣在你清醒時分的白晝與默認中令人血液沸騰,似乎青春都可以在喧攘中延遲老去。到南方的冒險者,淘金者,飄泊者,落魄者以及所有古怪的夢想家們都在疲憊之餘難以抵受南方的言之不盡的魅力。南方城市已經被許多種方言、思想、意識、生活方式所浸染,所有的一切令我對它無法忘記,無法迴避,無法原諒,無法離開。
    我打開冰箱,發覺雞蛋沒有了。放了刀嘜花生油的不粘鍋已在煤氣爐上冒著香噴噴的煙,吐司爐上的四片鬆脆的麵包已經彈跳出來,金黃色澤,卻沒有雞蛋在翻滾的油裡開出燦爛的花來裝點我早晨空虛的肚子,還有比這更令人掃興的事情嗎。我心裡詛咒著,一面往頭上套著T恤,一面擰熄了煤氣爐。
    我在著自己一室一廳公寓的門口,遲疑半響,我不得不敲響左手邊平西江的房門。平西江是個不折不扣的吝嗇鬼,平素在公司你不小心用了他幾張手紙他都會想方設法拿你件東西彌補回來,與這個鳥人打交道簡直有損自己的尊嚴。但飢餓的肚子最後還是把尊嚴戰勝了。
    敲了門,撳了門鈴,又耐心地擠眉弄眼朝門上的窺鏡顯示了好大功夫,平西江的房門才吱呀一聲不情願地打開了。
    「哎喲!老兄,你怎麼一大早就敲門。」
    平西江一驚一乍地說,臉上的表情迅速地由一張被人打攪的慍惱變成見到老朋友的驚喜。其實這廝在魚眼裡肯定打量我半天了。
    「借兩個雞蛋,我早餐沒吃的了。」
    倚仗著熟人不講理的原則,我按住平西江乾瘦的胸脯使勁一推,順勢進了門。
    「好說,好說。」
    平西江滿臉堆笑,但還是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裡不動彈。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說不清是黃還是白的褲頭,上面百孔千瘡,像是一件憶苦會所見的穿了幾代的傳家寶。隱約有幾隻黑毛從破洞中冒犯地旁逸斜出。
    「嗯哼……」
    臥室裡平西江的老婆乾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而後儀態萬方演員出場式地閃現出身形。平西江的老婆小翠有很惹火的身材,一件只及膝蓋的絲綢短裙下凸凹畢現,看得我直暗暗嚥唾沫。小翠屬於那種讓人看到就會不懷好意的女人。
    「喲,借雞蛋呀,你這個懶鬼,怎麼大清早到人家借雞蛋。」
    小翠倚著門,右手兩個指頭梳理著頭髮,秋波流蕩地用那種性生活永不饜足的眼神瞪著我,和我假裝親呢地打招呼。說著話,她還故作嬌羞地用手擺正睡裙的吊帶,這樣一來反而令那鼓脹的胸脯更加跳動著撲入我的眼簾。
    「喂喂,雞蛋雞蛋。」
    平西江很迅速地鑽進廚房,沒隔半秒鐘就拿了兩個雞蛋塞進我手裡,同時推著我往門外走。很顯然是他老婆的搔首弄姿激起了他的妒火,使他覺得大受損失,權衡之下還是覺得老婆半裸的身子價值比兩隻雞蛋要大。
    「謝謝,謝謝。」
    我眼光一時間無法從小翠的身上移開,口裡吶吶不停地「謝謝」,腳步卻滯縵了許多。
    「慢走慢走。」
    平西江幾乎是粗暴地把我推出門,然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門。
    (二)
    我去黃水崗的銀行宿舍找林學明,他是我狹窄生活圈子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朋友。不出我之所料,他又在以科學家的精細和劊子手的殘忍折磨幾隻剛剛籠捕到手的耗子。
    供單身漢居住的宿舍是匆匆搭建的簡易樓房,林學明住在頂層--六樓,一室一廳的公寓房子安裝了一台一匹的空調,仍覺濕熱逼人,因為樓頂只是層三寸半的預制板,沒有任何隔熱層。南方的太陽似乎能把水泥烤透。
    林學明撅著屁股,正萬分認真地把一隻灰黑色的下水道老鼠往一塊磚頭大小的木板上釘,小錘子不緊不慢,一板一眼地下落,每釘一下那只耗子就淒厲地銳嚎一聲。林學明一臉愜意且聚精會神,那表情看上去就像個得意的匠人正在干自己心愛的手藝。
    「魏延,來了……隨便坐。」
    林學明嘴裡跟我打著招呼,手上的活計一刻不停。他沒回頭便知道我是誰,大概是從我的腳步聲聽出來的。畢竟是個天天晚上同耗子鬥智鬥勇的人,聽力眼力感覺力都比常人敏銳得多。
    我趕緊點燃一支香煙。屋子裡充滿了受刑耗子們的傷殘肢體所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林學明外表看上去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不戴眼鏡也像個文弱書生,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痛恨耗子,千方百計地用各種工具抓捕這些起源比人類還歷史久遠的動物,而且設計了各種令人髮指的酷刑折磨它們。距黃水崗銀行宿舍的三十米開外就是低矮的南方丘陵——筆頭山,故而耗子極多,致使林學明這種嗜血的興趣一發不可收拾。
    林學明抓來耗子後,用一個個白鐵絲籠子關起來,然後倣傚明朝錦衣衛的酷吏一樣各施以不同的刑罰——吊頸、剝皮、凌遲、炮烙(用電鉻鐵燒)、水淹,力圖使受弄的耗子飽受折磨而死。而且他還自設刑目,振振崑有詞,高興時把逮得的耗子一律處以斬立決——用一個自製的小砍頭機利索地切下耗子腦袋;逢他不高興時耗子們可就慘了,他有一種所謂「絞監候」的刑罰(絕不是在「監裡」候著等死),是用一根細吉他琴弦結個扣勒住耗子脖子,慢慢使勁勒,直勒得倒霉的耗子反白眼快死時他又鬆開結子,如是者三,令耗子受盡折磨而死。此外,他還有個刑罰是餓刑,即把耗子餓幾天到極限後,又把一大塊摻了豬油和耗子藥的奶酪塞進籠子,往往那些餓極了的耗子進食後撐破了胃,加上其中有毒,翻滾狂嚎而死。以前林學明還養過一隻貓,那是他用來從精神上摧殘耗子的——他有一隻大鐵籠子,中間用鐵絲網隔開,一邊關耗子一邊關貓,往往使那些耗子驚嚇過度,慢慢精神衰竭而死。有一次,他把一隻小耗子徑直放在貓籠,豈料那貓不但不吃,還淨用舌頭舔那隻小耗子,朋友似地把貓食叼給小耗子吃。觀察兩天後,林學明很悲憤,拽住貓尾巴把這個貓叛徒從窗口扔了出去,然後凌遲處死了小耗子……一年多以前我剛認識林學明時,還饒有興趣地看過幾回他這種變態佬崑式的刑訊耗子過程,但漸漸地就感到很噁心——試想一個正常人誰會天天擺弄那些毛色灰黑的大老鼠呢。但林學明其他方面卻是個很正常的人,在銀行裡又是個信貸員,我和我的其他朋友免不了有求於他,以致於我們都忽略或忍耐了他的這種「怪癖」,漸漸地習慣下來,甚至哪一天當我們找他時見他房間裡沒有耗子屍體還會有些吃驚……在陽台左傾的防盜網旁,有一個林學明花一千二港幣買來的進口鍍金大鳥籠子,裡面寵物式養了一隻半大貓那麼大的灰老鼠,雖無錦衣但天天崑也是「玉食」,精肉和高級奶油兼有,使那隻大耗子皮毛髮亮,滾園滾園的身形。仔細觀察,就可發現這隻大耗子的一雙小眼睛裡充滿悲哀和憤懣——畢竟它天天目睹對自己同類慘無人道的殺戮和刑訊。林學明這只寵物耗子還有個響噹噹的名字——葛朗台。
    此時,我和葛朗台同樣懷著的近乎恐怖的好奇心情觀看林學明用一隻去了針頭的注射器把一滿筒辣椒水灌進那只倒霉的、四肢被釘住的耗子粉紅色的嘴裡,看那悲鳴陣陣,他冷笑嘿嘿。林學明斯文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快樂表情。「呵呵,死吧,去死吧……」「好了,咱們該去找裴東了,免得他等得著急。」
    一直看最後一股充滿氣泡的鮮血從耗子嘴角湧出,我才小心翼翼地向林學明說。再溫文爾雅好脾氣的人在扮演劊子手的角色時也是令人生畏。
    「唔……」
    林學明回頭看了我近五秒鐘,呆呆地。很快善良的幾乎近乎羞澀的微笑在他臉上漸漸澱放開來。殺戮兇徒立刻又變成了馴良的銀行職員。
    (三)
    裴東是個討厭至極的傢伙。他是我大學時代的同系同學,又是同宿舍的室友。這狗東西生得一表堂堂,一米七八的個頭,濃眉大眼,除了鼻樑有些塌、鼻頭有些蒜以外,相貌上幾乎無可挑剔。而且他還特別自命不凡,舉手投足故意做出一副瀟灑不羈的樣子,連小便的姿式也力圖與眾不同,別人小便完哆嗦那麼一兩下,經他一改造變成彈吉他弦式地使勁而又隨意地那麼一甩……總之這狗東西是個根裡壞的傢伙,上大學時幹了不少諸如往別人牛奶裡吐痰,牙膏裡擠腳氣藥膏以及用剃鬚刀切壞別人新皮鞋的惡事,如果他得了感冒,那好,他會馬上一千萬個熱心地傳染給別人,大打其噴嚏,一俟看見別人也染了病瞧他那個樂;他還經常向別人借錢,但總是忘了還,但隔一段時間他再向你借錢時總能一臉恬然好像永遠是第一次向你借,他臉上那種誠懇的表情往往使掏錢者覺得掏少了心中不忍。他還總是喊著叫著出去請客,但買單時他總是掏不出錢,每每等到別人掏出錢付完帳後他才從某個內衣的角落拿出錢來,末了還陰著臉訓斥買單的人不給他面子——總之他是個王八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是一個我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好朋友」。本來我學英語,他學日語,畢業後就兩不沾,孰料他所在的日本公司和我在的旅行社同在一個大廈內,結果是想躲他也躲不開。這王八蛋天天穿著八、九千一套的行頭到我辦公室找我蹭一頓價值十元的午飯,好像我是他親爹一樣理所當然地得管他吃管他喝。
    但是,這一個月來我真喜歡他,喜歡他能天天找我來,甘心情願地挨他宰,隔三岔五地就晚上請他上咖啡廳、卡拉OK廳或的士高廳「HAPPY」那麼一下,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我看上了他新上手的一個妞——從的士高廳結識的陪酒小姐。那妞長得甜極了,白白嫩嫩,身體頎長,一臉清純,很像我大學時代心中單相思的對象——德語班的一個女生。迷戀一個風塵女子是我破天荒的一次。
    「好好,好,三百五十萬美元,付款方式DVP,對,對,不能有一點差池。」裴東拿著一個最新款的西門子手提電話,歪著頭在那裝腔做式。那電話的形狀頗似一個巨大的淫具,看他歪頭插進耳朵一臉認真的樣子真讓人忍俊不住,真想一把奪過來那只陰莖狀的手提電話插進他那只有如簧巧舌的嘴裡。
    裴東這套我見過多了,他肯定在和一個子虛烏有的人通電話,目的不外乎是讓身邊的小姐從心裡敬崇他,達到長期霸佔不給錢的目的。。什麼他媽的付款方式DVP,他肯定是聽林學明聊天時從嘴裡崩出來的銀行專用名詞現炒現賣。
    藍薇薇——那個長得夢一樣甜美的小妞一臉敬崇地扭頭看著他。(我總覺得藍薇薇是她的「藝名」)。
    一陣柔情(夾雜著滔天的妒意)從我心頭上翻捲而過。我十八歲那時夢幻中模模糊糊的倩影幾乎同藍薇薇一模一樣——唯一巨大不同的是我的夢中情人是出現在金光四射的黃昏路上向我冉冉滑行而來,而並非像現實這樣是以一個「小姐」的身份風情萬種地陪著我心中一直痛恨的王八蛋喝酒。我真想撲上前去在裴東那張自鳴得意的臉上狠揍一拳,揭露他所齷齪的老底兒——諸如他又有痔瘡又是扁平足加上包莖過長動過一次手術,又如他吝嗇貪婪虛偽狡猾根本不知義氣為何物……但二十五歲的成年男人是應該有充足的自制能力的了,應該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微笑一直浮掛在我稍嫌僵硬的臉上,KTV包房裡面閃爍的燈光使得誰也沒有看出我的皮笑而肉不笑。
    林學明正在十分專心地拿著個話筒唱歌,他騰出的另一隻外科大夫般精細的手正溫柔無比地在陪他唱歌的胖妞腿上非常仔細地一寸一寸地逡巡。猶如剃刀滑過眼瞼,我心裡打個寒顫。以一種意識投射的特殊心理功能,我在0。01秒之內變成了林學明手下那快發熱的女子皮膚,體會到溫柔之下那種蘊含至深的血腥殘暴。恍惚之間,女孩梳著怪異髮型的頭顱忽地幻化成一隻悲哀的大老鼠……「瞧瞧這包,是真正的雄性鯨魚包皮製成,一個四千美元……我美國一個千萬富翁叔叔送給我的。」裴東拿出昨日他在一家「跳樓大甩賣」的小店用七塊錢買得的人造皮錢包,恬不知恥地炫耀。他說謊時的語氣和表情永遠比他說實話時要真誠得多。
    藍薇薇很驚奇地嘖嘖了兩聲,沒來得及以言語做出反應。大概鯨魚包皮這種物事太罕有,她那漂亮腦袋裡面的想像力不能很快地對此做出直接和感性的反應。她蔥根一樣白嫩的手指緊緊握住了裴東的手腕,漂亮的臉上更是一臉純情。
    真奇怪,一個陪酒小姐是那樣清純、迷人!即使是她對財富有的迷戀也令人看上去毫無鄙夷之念。
    我趁著裴東全神貫注高歌《咱們男子漢》時,偷偷撫摸藍薇薇那細膩的、柔若無骨的手。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眼波似惱似嗔地那麼一轉,就那麼一轉已把我的魂魄轉到了天邊之外。我大著膽子,如同少年時代第一次偷吻女孩那樣懷著巨大的激動,伴隨著響徹胸膛的巨大心跳聲,我的手順著她的手腕向上游移,一直摸到她的腋窩處,然後,我像是經過一萬里長途跋涉一樣,喘了口氣,定了定神,把手伸向她肩胛處那根細細的乳罩帶子。彼時我的巨大興奮感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就在裴東這個自命不凡的王八蛋身邊,我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行事,世目還有比這更美妙、更神奇的事情嗎?藍薇薇忽然前傾上身,假裝去拿茶几上果盤中的水果,趁勢擺脫了我慌亂的手指。然後,她把一個牙籤叉起的西瓜片舉到我嘴前,用甜美的聲音說「吃片西瓜吧!」她那雙清澈晶瑩的眼睛充滿笑意,既消除了我因內疚而引起的稍許不快,又憑添了我的非份之念。她的皮膚是那麼細膩、潔瑩,在昏暗的KTV包房燈光下像一顆珍珠那樣閃爍著無可掩埋的光芒,似乎要化解掉我心中一切骯髒的念頭。這似乎像是一種美麗的、近乎絕望的愛情。
    「呵,呵,棒吧,棒吧,」,裴東放下話筒,興高采烈地用他那雙手崑緊緊摟住藍薇薇的肩膀搖晃著,好像唱了個《咱們的男子漢》後他就長了十斤肌肉似的。
    (四)
    「嘿嘿,嘿嘿,又吃掉了兩畝地。」
    平西江有點醉了,他拍著肚皮,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呃,左嘴角在涎液盤滴,形成一條長絲一直落在胸前。我以前總不清楚他每次大吃大喝以後為什麼都是用「吃了幾畝地」來表示,是幾畝地的收成呢,還是幾畝地一年下來刨去人工化肥等成本之後的淨收呢。總之這個來自蘇北農村的平西江每次大吃大喝以後都會滿懷惡意地嘿嘿笑著,即使酒喝得再多,他也能用一種我不甚明瞭的換算法估摸出這頓飯錢值「幾畝地」。
    平西江的大臉很像日本動畫片上的人物相貌,一雙精光四射的三角眼,銳利挺直的大鼻子,肉厚的嘴唇,還有那誇張的沉甸甸的黑鏡框大眼鏡,這相貌令他在女人面前很沒人緣,十足的貪婪奸臣像。
    「他媽的,我們家鄉的村幹部鄉幹部都他媽權大得像大皇帝,天天吃了東家吃西家,宴席接著宴席……我考上大學之前家裡窮,買化肥上中學這些事情都得找那些王八蛋開證明,要開證明就得求他們,請王八蛋們吃飯……真心疼人呀,一吃就是一畝地,那好酒好肉好吃食都是賣了糧食換的呀……操,從那時起我就下定了決心,咱以後成人了也天天吃他幾畝地,難道咱比那幫龜孫差那裡去不成,對吧?」
    平西江說著話狠勁拍了拍他身邊也喝得差不多的客戶,由於酒喝多了手勁不知深淺,一巴掌拍下去把那人直拍得從椅子上出溜下去。我今天由於胃疼酒喝得少,處於非常清醒的狀態,便順勢一使勁又把那人提回到椅子上。
    「對對對對對對對……」
    那客戶也喝高了,大概常年在外被人灌酒,涵養很好,臉上永遠掛著笑,喝醉了被人拍到桌子底下也是滿嘴的對對對。這個四十五、六歲的漢子蠟黃的臉皮,一副病漢模樣。本來我和平西江所在的證券公司主承銷他們公司的股票,應該我們做東,可這位客戶堅持他請客。也許是請客對他來說是成了習慣,不請反而不舒服。
    蠟黃臉漢子用啤酒送下幾片藥丸,一晃腦袋精神了許多,大概是秘製的醒酒丸一類的東西。他拍拍手叫來小包間門外伺候的領班,吩咐他叫幾個小姐來。
    「……小姐……」
    平西江嘟嚷了一聲,屁股底下像生了只彈簧一樣從椅子上顛起,直奔小包間裡的洗手間,裡面馬上就響起哇哇的嘔吐聲。他又去摳嗓子了。每次出外喝酒吃飯,如果飯後沒有叫小姐這出節目,平西江就會醉醺醺地滿載著一肚子好酒好肉好菜回到自家的床上在小翠身上運動運動消化了它們。如果請客方叫小姐坐陪,他會馬上去洗手間用手指猛捅嗓子眼,把喝下的酒吃下的東西全嘔個乾淨,然後再十二分清醒地回來享受一番。
    雖然胃很痛,吃得又不多,但這並未損傷我的審美鑒賞力。我從那站成一排的小姐中選擇了一個高挑身材水汪汪大眼睛的漂亮女孩陪我說話。黃臉漢子想必這是天天的日修課,胡亂點了一個看上去有三十好幾的成熟老小姐,拉過來就坐在自己腿上往她嘴裡灌酒。平西江從洗手間摳了嗓子出來,醉態全無,只是左嘴嘴角還掛著一塊大概是臘腸一類嘔吐物,兩隻三角眼炯炯放光,先是仔細打量打量我和蠟黃臉漢子挑選的小姐,然後徑直走到那一排小姐面前。「你們出去。」他先把兩個身材苗條模樣清秀的小姐打發出去,這種小姐不符合他要挑的類型。然後,剩下的三個碩壯肥實的小姐站在那裡,平西江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子,挨次撩起三個小姐的裙子,用大手迅速而又有力地摸了一遍,最後揀了個沒穿襪子的小姐擁回自己的座位。平西江選小姐很少看樣貌,他往往揀那種膘肥臀大的女孩,尤其痛恨連褲襪,「媽了,隔著層東西簡直就是穿襪子洗腳的感覺。」平西江這句精闢的話語倒是一句名言。
    沒等唱上幾隻卡拉OK,我身邊依偎著的大眼睛女孩就開始向我要小費。她開始先給我講她悲慘的身世:十八歲離家出走,一個人來到南方舉目無親,到酒樓卡拉OK當小姐,然後給一個香港老頭包,那老頭給她買了好多好多好多金首飾,但一個月只回來看她一次。悶極了就染上毒癮,一天得花八百塊錢才能買到能使自己好受的份量……小姐說著說著抓住我的手讓我摸她的胸以示自己並非在編造故事。這胸脯簡直太扁平了,確實扁平得像個男孩子的胸,只有兩個孤零零的乳頭突兀地聳立在那裡,乾瘦得令人悲傷——但是又無法讓我真正地悲傷,我聽了太多的悲慘故事,看過太多類似的表演,雖然這實實在在的平胸確實是吸毒少女的胸脯,但它也引不起我任何的憐憫和悲傷。在南方呆久了你就會變得冷酷無情,變得心如鐵石,我首先想到的是大眼睛小姐墊厚的乳罩對我視覺的欺騙,然後再仔細揣度她所講故事的真實性比率,接著又想到我本來是被人拉著尋歡作樂來卻聽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一種近乎氣急敗壞的掃興席捲了我。但我多年的涵養使我保持鎮定與冷淡,我用茫然無表情的目光看著大眼睛小姐,直到她止住喋喋不休為止。
    我已經到很難相信別人的年齡,美貌和哀傷也打不動我。我會在平靜之中頭腦中沸騰起各種想法,有時近乎是一種狂嘯的風景,千百種故事儘管那麼真實那麼動聽但於我而言不啻都是生活的謊言,無論它們再怎樣激動人心再怎樣催人淚下於我又何干。我自己悲慘的內心存貯著無數苦澀的淚水,只要我一擰它們就會流個整天也流不經…南方潮濕的氣候和永遠的粘答答鍛煉了我們的涵養,我仍舊保持著平靜和冷淡,但任何人都能從我幽暗的瞳仁深處看到不動聲色的冷漠和無情。我自己的青年時代像個無休無止的噩夢,這種連續的噩夢甚至讓我喪失了憧憬幸福的能力。我想我自己最需要的是慰籍,而不是用另一種悲慘生活來打動我。南方的土地適合生長任何植物,適合孕育任何種類離奇的昆蟲,當然它也適合滋生任何種類的悲慘和不幸。自由的天空下的大地太肥沃奇奧了,它生產任何東西,只有真正的幸福除外。
    平西江是個著名的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但其吝嗇只限於同性朋友。對于小姐他向來出手大方,大方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現在每月工資八千元,全部上交給他老婆小翠。但四、五千元額外的獎金全部歸他自己秘密掌握,完全花費在小姐身上。他老家的父母兄弟一貧如洗,他從未真正顧及過。據他自己說他父親現正患偏癱臥病在床,他每月僅僅寄二百元回家,還不如他快活一次錢多。「鄉下人錢多也沒地方花。」有時在辦公室看他真寄款單,他總會認真地抬起頭向你解釋。
    (五)
    早上十點零五分。我看了看腕表,滿意地歎了口氣,坐在我單身公寓客廳綠色真皮大沙發上幾分得意,幾分茫然。我下班了。我跟研究部的頭兒說我要去一家上市公司調研其有關市盈率方面的資料。就這樣,我回到了自己的安樂窩,心安理得地享受這偷來的假日。
    我拿出一套宜興的紫砂陶具,一個茶壺,一個濾網,一個聞香杯,七個酒盅大小的袖珍茶杯,生個杯上都用秀麗的行書飧刻著明末無聊文人的山水詩。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盒三千六百元一斤的金佛巖茶,用竹匙滿舀了半壺茶,用電水瓶沖砌這地道的福建武夷巖茶來喝。烏龍茶味道濃香馥郁,七八盅下肚後真令人飄飄然起來。
    幸虧我的生活還能用這些亂七八糟的奢侈品充斥,否則它就顯得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在這個南方城市像我這樣沒有章法沒有目標地生活著。我沒有任何追求,這說來真是讓人奇怪。我最多會追求一、兩個歌舞廳的小姐,半是心血來潮,半是異想天開,過幾天就覺得索然無味。起初,我借口到別的上市公司或證券公司搞調研,回到家鬆弛下下確實是想寫些東西,自少年時代我就一心想當個作家,即那種名聲遠揚、生活富裕又情人眾多的偶像作家,但自己卻極少把自己所想的訴諸文字。每次我行走足上、蹲在廁中,或是幹著其它瑣碎事情時都有那麼一大陣子才思如湧,無數素材、情節、妙語雋句一湧而上,讓我像個憋足了大便的人一樣坐立不安,但一俟我真地坐到書桌前,鋪開一疊稿紙時就馬上楞楞發呆,頓感江郎才盡,什麼也寫不出來。
    我在南方這幾年的挫折、迷茫和絕望寫出來肯定是一本好小說,但它們總是頑強地存貯在我的腦子裡,好像只有在我進火化爐那一天它們才會鮮活地籍著乒乓爆閃的電火花一起奔湧而出。也許另一個阻止我遲遲寫不出東西的是圖書館或新華書店那漢牛充棟的書,有誰會真正地仔細瞧上幾眼呢。作家絞盡腦汁嘔心瀝血地文字在世人眼裡只是白疾的夢中囈語罷了,還不如三塊錢一卷柔軟的衛生紙,起碼它對有痔瘡的肛門是一種輕柔的撫慰。而作家粗糙的書刊紙只能撕下來撿死蟑螂或揩拭小孩子拉在地板上金黃的大便。
    漸漸地,我就學會了如何享受這偷來的假日,甚至慢慢地養成了一種習慣——一星期內我總會有至少兩天借口去別的公司搞調研回到家中一個逍遙。畢竟我工作的地方是證券公司的研究部。長著一個肥大中年人屁股的研究部經理時間一久雖對我有所狐疑,但每週我遞給他的厚達二十八頁的研究報告確實讓他無話可說——大多數是我找上市公司的資料數據胡亂拼抄湊成。加之他又讓我翻譯一個國際三十人小組長達五百多頁的證券清算法規,因此上就聽之任之,不去捅破那張窗戶紙。我呢,也就像一個屢屢得手的笨賊一樣永遠地用同一種方式繼續給自己偷竊這種奢華的假日,回到家中慢慢地享受它們,不到案發絕不罷休。
    我如此沉淪於無所事事的享受還有一個另外的原因,即初到南方的艱辛太令人身心疲憊了,我現在已經安定下來,是該彌補透支體力的時候了。當我手提一個帆布旅行袋來到此地時身上只有一千塊錢,住在我一個遠房表叔家中。這個老混蛋把我安排睡在他家的廚房,我不僅要忍受爬上爬下尋找食物的那些精力旺盛的永不魘足的黃褐色大蟑螂,還要忍受半夜老混蛋為「女孩子」弄夜宵的熊熊煤氣爐火。老混蛋所住的是五房二廳的大公寓,其中四間房都住著這些「女孩子」,她們一聲「李老師你真好」的嬌嗔比我低聲下氣為他煮一天的飯還頂用。其實我老表叔是南方城市臭名昭著的一個老騙子,號稱美術評論家,其實他根本不懂什麼叫藝術,只會堆砌名辭寫幾篇唬人的評論文章。這一套在內地還能吃得開,但在這利慾熏心的南方根本沒有市常幸虧老表叔的一個學生是某大公司的老總,在這個老總攜帶巨款去美國開公司之前給了他這套有五年租約的房子,否則的話這老混蛋早就餓死街頭了。老混蛋晚年唯一的慰藉就是這些嘰嘰喳喳從內地聞風而來的老處女,看著她們老花一樣的臉蛋他一天到晚地身心舒暢,並不時厚著老臉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去憑關係「借」錢來養活她們。這些老姑娘個個都是人精,只要找到好工作好房子無一不立馬走人,因為老混蛋愛給「女孩子」搓澡的怪癖著實難以讓「女孩子」忘恩負義,反正內地有那麼多的老「女孩子」們要闖南方,這裡永遠是她們息泊的最初港灣。老混蛋最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唯我一人而已,如果不怕我出去宣揚他不講道義,他早就一腳把我踹門讓我滾蛋了。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真難以想像剛來南方的半年我是怎麼挺過來的。晚上如煎熬在地獄裡一樣在悶熱的感房睡三、四個小時,白天還要冒著炎炎烈日騎車一個小時去一個姓樸的朝鮮人開的紡織品公司去打雜。年紀不到三十剛但頭頂全禿的樸總全靠有個嬌滴的漂亮老婆,天天我大部分時間開車送這位樸夫人去各個賓館找南韓人談業務,樸夫人很有獻身精神,未談幾句就會朝我使個眼色把我支走同那些韓國色鬼們睡覺。我算得很準,坐在車上不到二十分鐘樸夫人就會眉飛色舞滿臉春色地拿著合同回到車上天曉得她用什麼超群的床上功夫讓那些吃了春藥的漢子們那麼短時間就敗下陣來。至今這對我仍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團。在我離開樸總夫婦三年後我見過一次樸夫人,她比以前顯得更年輕,身上的衣服更高檔,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的更貴重更燦爛。也許她是個懂得采陽補陰的女強人……總之我已在奏用完秋天的存貯,身體永遠處於疲憊之中。證券公司的研究部恰似我退休後的場所,文科研究生糊弄拼湊幾篇文章是太輕而易舉的事情了。因此我如同一隻倦鳥返回了林巢一樣喜愛我所在的研究部我能舒舒服服地在裡面消耗掉我僅剩下的一點兒青春。
    這種偷來的假日很快就消磨過去,一剎眼就消失了。享受完奇妙的武夷名茶,我會給自己用火腿、煎牛肉、黃瓜、蕃茄,以及美味的色拉醬做兩個厚厚的三明治,慢慢而又堅決地把它們吞吃下去,一邊吃一邊聽音樂。同時我把29寸的彩電打開,把聲音擰到最小,以使自己的各種感官都有愉悅的對象。漸漸地,我的耳中便充滿一種輕微的溫柔振蕩。睡意象霧氣一樣在我眼中彌溫開來,似乎身處於原始森林的最深處,鳥鳴聲宛轉動聽,一片光輝燦爛,對面牆壁巨大的俄羅斯田園風景畫似乎變成了視野中的地平力圖像,山巒和田野漸漸於睡夢中溶化……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當我擦去嘴角的流涎時,真實生活的巨大虛空和對明天的恐懼和煩燥又接踵而至,生活又沿著一個異常光滑的斜坡飛快地向下滑落……(六)「喂,哥們兒,別淨往咱香港打電話好不好,等你親自來到這兒我再告訴你實價兒。」
    出乎我們的意料,電話裡並未傳出我們所期待的廣東話,反而是字正腔園的京腔,而且對方上馬就知道我們是從國內給他撥的電話。
    「……喂,你是香港蘋果按摩院嗎,我們想去按摩呀,你說個實價,我們人已在香港啦……」裴東以為對方只是蒙唬自己,不甘心地說。
    「哎呀,老兄,別自欺欺人好不好,我知道你國內大機關有訂《西方日報》,看見了我們按摩院的廣告,我們這裡的電話有顯示對方電話的功能,你老兄別再煩了好不好,否則我給你們公安局打個電話告了你,到時候一查電話費單非行把你老兄抓起來不可……」未等香港按摩院那個一口京腔的漢子話音落地,坐在一旁正用INTERNET進行國際徵友的林學明衝了過來,急忙按下了電話的擴音器,有些氣急敗壞。「喂喂喂,你們二位不要太過份,按《西方日報》的鹹濕熱線打一打就算了,怎麼又打到按摩院去,對方如果真使壞告發,銀行按照電話單查下來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真有這事,你就死活不承認,誰能證明你星期天在辦公室,又誰能證明這些電話是你打的,嘁!」裴東晃著二郎腿,一臉地不屑。
    「就是就是,放心,沒事,沒事……」我在一旁幫著腔,臉上有些訕訕。
    有近半年多的時間,幾乎每個星期天裴東和我都會和林學明在他的銀行辦公室相聚,按照裴東從他所在的日本公司帶出的《西方日報》上的「真人成人性熱線」電話指引,直接打到美國或香港。起先是打到美國,主要是好奇想聽聽美國娘兒們在電話裡怎樣浪聲浪氣地說話,漸漸地發覺打這熱線還能練習口語和聽力,而且還能學不少俚語,諸如PUSSY、FUCK、COCK等等。日子久了,英語的詞彙學得差不多了,便又開始打電話到香港的成人熱線練習用廣東話和熱線裡的娘兒們打情罵俏,久而久之和其中幾個或名HELLEN、或名SHERLY、或名DIDI的女人熟得不得了。這些電話女郎個個燕語鶯聲,聲音甜得像荔枝。幾星期前裴東去香港旅遊,約出其中一HELLEN到蘭桂坊吃飯,結果一見面差點沒吐出來。「地地道道一廣東種娘們,三十七、八歲了,又黑又矬又高顴骨,大腦袋小屁股大腳丫子,兩片大厚嘴唇腫了式的還搽滿鮮紅的唇膏……」正因如此,百無聊賴之餘,裴東才撥通了香港按摩院的電話想換換,孰料接線的竟是個大陸口音的男人,對方電話還有顯示號碼的功能。
    半晌無言。
    裴東躺在沙發上,又在心游萬仞:
    「我少年時代經常整天整天地做白日夢,夢見自己變成個飛簷走壁的大俠,能夠在晚上走進任何女老師的窗戶偷看她們……有時還希望真能吃上什麼藥能隱形,那樣就能天天呆在女浴室或女廁所不出來誰也發現不了,嗯,到商店銀行拿錢也可以,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最不濟的白日夢是能有穿透衣服的視力——那樣一來所有女人在我面前都是光的……」這狗東西一臉沉迷,兀自在那裡回憶少年大好時光。
    「哦,我多夢的少年時代呀!」
    裴東居然詩人一般地吟哦起來。
    就是這麼一個粗俗下賤低級庸碌至極的東西,平素白日裡一身行頭人五人六地跟著日本公司的矬老闆們坐著皇冠3.0四處巡遊,晚上還能冒充大款到歌舞廳去和藍薇薇那樣漂亮的小妞大侃特吹。這種王八蛋怎麼能活得這麼好呢。想到這裡往往令我從心底洩氣,對這世界充滿了憤世嫉俗的情緒。
    平庸的生活創造出平庸的環境、平庸的友情、平庸的愛戀、平庸的境遇,就連空氣都顯得平庸。很像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無人換水的玻璃魚缸內,在渾濁的臭水中生活,吞食著殘渣和自身的排泄物,眼巴巴看著外面透明的世界,但不能有任何關聯。眼前游來游去的只有這幾隻固定的永遠長不大的魚,相互厭惡,相互仇恨,相互排斥,卻又不願意相互失去——如果寂寞的臭魚缸裡,剩下一條魚,就會孤獨而死。
    (七)
    又是國外出差。生活在別處,昆德拉這樣說。別處的生活我都發現不了什麼新鮮特別。
    走在日本的土地上,我心裡最強烈的感受就是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充滿仇恨。
    東京皇宮附近的街道上是那樣潔淨,路上的行人衣冠鮮潔,行走的姿勢拘謹而倉促,表情安恬和順,全部乖乖的樣子。就是這樣一個愛潔淨愛櫻花愛小動物的民族卻能在一場戰爭殺害三千萬中國人!想想都令人髮指。到東京的這天恰逢八月十五日,我剛剛在東京王子大酒店看完電視節目,一個是故事片,描寫東南亞日兵在二戰時的思鄉和善良,幾個藝術氣質極濃的日本兵最後失敗時高唱家鄉歌謠忠烈地飲彈自驚—自殺倒真實,但藝術和歌謠同二戰時的日本兵根本挨不上邊,他們只知道肢解,強姦,割下男人的生殖器,用刺刀挑出女人腹內的嬰兒,或是脫下褲子奸屍,凡是你從古今中外史書上讀到的所有殘忍的細節日本人在中國都演示得淋漓盡致。他們的人性之中什麼都不缺,惟獨缺少憐憫與藝術。另一個頻道的電視節目是紀念廣島和長崎的片子,日本解說員沉痛的喋喋不休,只要提到二戰就要提到原子彈,就要提到他們是受害者,殊不知同中國那些受盡折磨而死的人們來說那原子彈瞬間而就的死亡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帳總有一天要算的。我想無數中國人心中都有這種抗日情節,一百年後這種情感節仍舊鮮明。這不僅僅是民族主義那麼簡單,埋藏在中國人心中的憤恨其能量超過億萬個廣島原子彈。即使是在東京歌舞一番町拉皮條的上海青年恭順的臉上我也看到了不可掩飾的仇恨,這種仇恨永不褪色。
    大和民族是個賤骨肉的民族。可以從四五年麥克阿瑟的紀錄片中看到,枯乾瘦小的天皇誠惶誠恐地在麥克阿瑟面前發抖,其身形象只柔弱的耗子,這個天照大神的子孫象隻狗一樣謙卑,他身後有那麼多日本國民象給親爹過生日一樣地用日本式的英語向麥克阿瑟高呼「HAPPYBIRTHDAY」。麥將軍像個太上皇一樣得意。俄國人也很會整治他們,不僅佔了他們的北方四島,還把幾十萬關東軍驅趕到西伯利亞做苦力,大多數沾滿中國人鮮血的關東軍最後凍餓交加象耗子一樣大批死掉,俄國人間接地為中國人報了仇,歷史自有其沉痛的可悲之處。連韓國人也不放過他們,每年的日韓合併條約那一天,沒有一個日本人敢於踏足朝鮮半島。惟獨我們中國人寬容,但惟獨日本人瞧不起我們。
    在這個袖珍的島國,我憤恨之餘又生出幾分中國人特有的阿Q式得意——它畢竟太小太微不足道了。八月的富士山頂上面還沒有白帽子,遠遠望去只是一個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小山丘,中國南方的丘陵似乎都比這個日本人心中的神山要有氣勢,它小得令人在心裡吐唾沫。袖珍的國家,袖珍的街道,袖珍的城市,連洗手間的馬桶也比別的國家小一圈,處處透露著小氣,像個盆景國家,不知道為什麼日本人的胃口卻出奇的大。站在橫濱港口,我注視著混濁、骯髒的日本海,不禁生出一股悵然的思古愁情。如果忽必烈的大將範文虎等人幾個世紀前不顧航行的疲勞在抵達日本海岸的當晚登陸,今天的日本不過是中國的一個行剩某個人的懈怠導致了歷史今天的必然,確實令人扼腕而歎。如果範文虎們拿出當初追擊他原先的主子南宋小皇帝極至崖山的勁頭來,一鼓作氣,今日世界所謂的「神風」只是個夢而已。數萬蒙古兵(大部分是漢兵)只要上了岸,日本列島會應手而破,惜哉天道無常,一場颶風改變了一個國家的命運。
    在新宿,我在一個地下通道看見一群蓬頭垢面的日本乞丐,為了試驗其國民性,我選擇了一個壯年乞丐,狠狠踢了他的屁股一腳。不出所料,他乞丐一骨碌蹴立起來,八嘎八嘎地衝著我叫,一副武士道精神。我大了大膽子又踹了他一腳,踹得他往後一趔趄又坐回地上,這下子這漢子老實了,傻乎乎地盯著我茫然不知所以。我從衣袋中掏出一張千元面額的日幣扔在他臉上,他愣了愣,從地上拾起紙幣搓了搓,馬上雙手合十表示謝意,八嘎牙路武士道牌子一絲全無了。我又從衣袋掏出一張千元紙幣,那乞丐一臉謅笑,扭過身蹶起屁股嘰裡哇啦說了一道,大概是讓我踢他屁股時更容易下腳吧……這就是日本人的品性吧。
    憤恨情結並不能阻止我們去尋歡作樂。
    跟我一道到日本來的是公司研究部經理田昌玉,名義是參加日本丘井證券公司「世界證券業清算機制研討大會」。田昌玉是個日本迷,上大學學的日語,研究生讀的東洋經濟,惟一的遺憾是沒能娶個日本女人,但他生有個女兒,已經下決心以後要嫁給個日本太君。「我他媽就是佩服大日本!」田昌玉公然這樣講,像李登輝一樣無所顧忌。研討會開了三天就結束,剩下的四天就是玩樂時光。丘井證券的一個名叫龜田正雄的日本課長陪我倆,在新宿的紅燈區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願陪中國人的歌妓——這就是日本人的愛國表現,日本歌妓只陪日本人,外國人一概免問,給多少錢也不行。田昌玉一直在旁著急,他撅著大屁股一個勁地哈依摳你其哇地用半吊子日語哀求,不知道是他日語不過關還是敬語用的不對,日本歌妓連瞧也不瞧他一眼。無奈最後只得到一個色情表演廳去看表演。
    「我摳爛日本女人的臉!」
    田昌玉從門外拉皮條男人手裡搶過一疊紙巾,恨恨地說。起先我還不大明白歌舞一番町門前那麼多招徠客人的男人手中為何都拿著一疊紙巾在晃,聽龜田正雄一講才明白——那是摳摸表演女郎的陰部後擦手用的。同樣是色情表演,日本也顯得下流齷齪。
    色情表演最精彩的一幕是龜田正雄。這個長得像馬來人一樣黑瘦的日本漢子看著看著忽然擠上表演台,脫下褲子就和台上的女人干將起來,邊干還邊和我與田昌玉揮手,很有炫耀表演的意味。台下的日本看客也拍著手,依著節奏嘿喲嘿喲地象「拉網小調」那樣打著號子,群情激動,真讓人大開眼界。田地昌玉彼時也完全忘掉了剛才被日本歌伎拒絕的不快,跳著腳地叫好,大肥屁股跳起來一點不顯滯重,甚至用得上「輕盈」二字來形容。
    龜田正雄作為一個愛國愛面子的日本人,為了在我們臨走時對大日本帝國「雅」的方面留下深刻印象,特意帶我們到千利休的一個後代文千家茶室去參觀日本茶道。日本就是這樣一個拾人牙慧而又小題大做的國家,無論從別人那裡學來什麼它都冠之以「道」,名為發揚光大,實則限制了藝術的發展,使茶藝成為一種繁文縟節的刻板過程。殊不知真正的道是「道可道,非常道」,大道無形,大音希聲,禪宗的精神是日本人所無法理喻的。
    進到潔淨的茶庵,田昌玉和我也像龜田正雄一樣換上一種名叫「十德」的半身袈裟,然後淨手,跪在那裡假裝欣賞庭園景色。田昌玉不停地挺動屁股,大概裡面的痔瘡因跪姿引起了磨擦使其煩躁異常。茶道的次序煩而又煩,文千家的茶室主人留著個日本傳統的衛生胡,怎麼看怎麼像鳩山脫了軍裝在那裡假模假式地裝蒜,一道又一道地抹拭,添水,轉杯,跪呈,屋內靜得只聽見庭院的落葉聲,只是田昌玉的咂吸之聲以及「砰」的一個響屁使日本茶道精神慘遭荼毒,其脆弱性也暴露無遺。
    「對不起去下廁所。」
    田昌玉喝了幾杯茶,臉上冒汗。大概中午的生魚片吃得太多,他有些肚痛。他結結巴巴地用日語道著歉,沒等茶室主人表示什麼逕自自光著腳丫子一溜小跑往外跑。
    龜田正雄和「鳩山」茶主用日語低聲說了些什麼,大概解釋田昌玉去廁所有攪清光之類的話吧。「鳩山」茶主皺皺眉,然後又哇裡哇啦地又和龜田正雄說了一遍,他越說越躁,一隻手捂著個伊賀花瓶轉個不停。
    幾分鐘後田昌玉撲扇著兩面大腳丫子走進茶室,沖茶主和龜田用日語說句什麼,又衝我用漢語說了聲「拉完了」。他一臉的輕鬆愜意,那表情比喝了十碗日本香茶還要舒服一千倍。
    「鳩山」茶主騰地站起身,也光著腳丫子跑出去。很快,就傳出鳩山茶主「巴嗄巴嘎」的狂嚎。他跑到茶室門口,沖龜田和田昌玉哇啦哇啦一陣怒吼。
    我很是不解。
    田昌玉也楞住了,一口日本茶含在嘴裡咽又不是吐又不是。
    龜田正雄紅了臉,一個勁地「死米媽三」,他站起身向外走,田昌玉和我也跟著他一起往外走。「鳩山」領著我們三個人向廁所走去。
    原來日本茶道內外露地分設兩個廁所,即內廁和外廁。內廁只供參觀並不真讓人大小便,也稱作「飾廁」,那是茶主人精心設計供客人參觀的一個對象。飾廁中主要有供雙腳放置的兩塊足懸石、前迫石、後迫石,還有一個鋪著雪白細砂粒的塵穴。飾廁裡的石頭是川石,象徵清潔無垢。飾廁在茶事開始前由主人在石頭上灑滿裝有花葉的清水,傍晚時還點上燈籠,是供客人當作藝術品觀賞的。田昌玉當然不知道飾廁的作用,加之當時腹內雷鳴,一泡稀屎全部拉在雪白的細砂石上,黑黃色的稀屎與飾廁角落裡一朵怒放的鮮艷山茶花交相輝映,令人印象極其深刻。
    我實在忍不住笑,只得緊緊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聲……該到向日本塞喲那拉的時候了。
    田昌玉正撅著屁股收拾東西,他把酒店裡和式睡衣、煙灰缸、火柴盒、衣架、香皂、洗髮液,甚至手紙都一件不拉地塞進包裡拿回去作紀念。就差連地毯也掀起來帶走了。這個平素一臉正氣全身挺刮西服的傢伙此時忙得身上熱汗直冒,身上只著一件半透明的一次性內褲——他已穿了一星期,原本的白色已成灰黑色了。這就是我平素點哈腰要巴結的領導,在國外連一點兒尊嚴也沒有,十足的一個雞巴毛。
    我基本已收拾好行裝,開始躺在床上回想我是否遺忘了什麼東西。我總覺得我有什麼東西遺留在日本。
    對了,只要讓思緒旋轉開來,就果真能找到源頭。
    我的初戀在日本。
    我生命中曾經最摯愛的人是個日本女孩,她的名字叫阪田智子,日語發間是SAKATATOMOKO,這一發音在我青年時代響徹我的靈魂。我是大學四年級最後兩個月同她「搭」上的,那時候我二十一歲零兩個月,她大我一個月。
    阪田智子在旁人眼裡是個相貌普通而且總是副鬱鬱寡歡神情的日本女留學生,而在我眼裡是無比的清麗,而且她身上所瀰漫的異國氣息更令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近十年過去,如果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還能感覺到她那柔軟的被雨水打濕的嘴唇上那股青澀甘甜的味道。我總是對我不熟悉的東西有一種孜孜不倦的追求熱忱。尤其是智子還是個信奉摩門教的日本人,這一點更令我好奇心得到了空前的刺激。那時候我懷著青年人特有的衝動和近乎蒼惶的熱情在認識不到兩星期內就和她上了床,雖然她不是處女,但日本女人的順從和摩門教徒的陰暗狂迷仍使我在當時完全沉浸於自我營造的空前愛戀之中。
    這次愛情對我而言既是短命的,又是致命的。
    大學畢業後,為了逃避當中學教師的命運,我離開故鄉天津市去外省的大學讀研究生。起初,阪田智子每隔一個月去學校看我一次,每次呆兩天。這兩天就意味著四頓飯和無數次做愛。那種做愛在我有生之年無法忘懷,事後追憶令自己也滿懷驚奇——怎麼能那樣不知疲倦夜以繼日地一天做愛十幾次而不感覺疲憊呢,而且從無墮落的貶損感覺。也許青年初期的身體機能正處於巔峰狀態,加之模模糊糊地對絕望未來的困惑,令那種熱情象火焰噴射器的液體燃料一樣,不燃盡就不會停止燃燒。
    這種騰騰的欲焰很快就熄滅了。
    女人的變心之快超乎了我的想像力。尤其我心目中的日本女孩是永遠那樣柔順、淒惋而且矢志不移——都是那些王八蛋的日本肥皂劇害了我。其實一個變了心的女人的心硬得能媲美金剛石,所謂的感情之錐是絕對扎不透的。
    本來我的生活是一場美妙的奇異夢幻,誰料想它不過是個越膨脹越大的氣泡,在陽光下五彩絢爛地自由自在地飛,忽然之間阪田智子小姐「砰」地一聲殘忍地把它刺破了,使我從極幸福並認為應該是永恆的虹彩之中一下子跌到了冰冷堅硬的地面,讓我面對這樣一個鮮活而又鐵一樣的事實——我的日本情人馬上要回京都去結婚。
    試想還有比這更令我消沉沮喪一蹶不振的事情嗎!
    我一下子就從一個極端的理想主義者完全走向反動,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徹底的物質主義者。
    不管是成為什麼他媽的「者」,我在讀研究生近兩年半中無時無刻也沒有擺脫對阪智子的思念。那種思念就像一張密密實實的、鋪天蓋地的具有粘性的網,把我罩在期間無法擺脫。每隔三秒鐘我頭腦中便會閃現阪田智子的名字和她那一雙象孩子般純潔無暇的黑眼珠,那種沿海類型日本人特有的黑眸子是最使我目眩神迷的思戀物像。於是乎,從二十一歲半到二十四歲,阪田智子的倩美影像實際上就成了我永拂不去的噩夢,而我本人也像個脆弱的、神經質的、身體內有子宮的女人一樣脆弱和時不時地歇斯底里一把——當然是自己一人在研究生宿舍裡。我羞怯的天性使我的性格中包含有極大的自我壓抑的成份。
    那時候我總是細想我日後有一天能去日本的京都,去看望已成丰韻少婦的我年青時代永遠的戀人。我無數次想像和我的阪田智子見面的場景:一個從遠方中國來的憂鬱男子敲開一道寫有吉田家岡本家或是平成家的門,身穿絲綢和服的沉婉少婦來開門,身後跟著兩個天使一樣可愛的小孩子,見面的一剎那少婦那張消麗的臉忽然蒼白無比、淚珠泉湧而出——一出不折不扣的五流電視劇。然而這種臆想中的低級庸俗鏡頭還常常使我在充滿霉爛書箱氣味的學生宿舍的被窩裡唏噓不已。浪漫主義者從骨子裡都酸透了。那時候我只覺得到日本的旅程永遠是個幻想,因為我的專業是英語,從一個窮學生有限的思維出發,日後絕對不可能去日本,因而那個令我時時潸然淚下的場景越來越虛幻,雖然這場景的細節經過我無數次的想像加工日愈逼真和細膩。
    這麼一個我青年時代如此重要的人物和事件,竟然在我最後離開日本的關頭才追憶起,真令我自己也大吃一驚。就好像從前的一切生活與現在完全脫了節,沒有任何關聯,或許只是模模糊糊夢中發生的、醒後費勁才能追憶起的情節。平日的生活又單調又充實,吃、喝、拉、撒很歡快,但一不小心差點把我的青春幻夢給忘懷了。這絕不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回憶和面對那場失敗的愛情,只是因為有太多的事情讓我思慮,想來想去卻忘掉了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這就如同一個沙漠中找水的旅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尋找,最後卻被海市蜃樓迷住,忘記了他正在找什麼……這是多麼荒謬的事情。
    我絕非去刻意忘懷阪田智子。在失戀的初始階段我一直竭力迴避日本這個詞,而且任何與阪田有關的字眼都會刺激我被淚水浸得發痛的心,甚至關雲長張飛之流大戰當陽長阪的「阪」也令我聯想到阪田而令我黯然神傷。可是,僅僅五年的時間,我竟然如此無動於衷地站在日本的土地上,沒有絲毫痛悼往昔愛情的任何意念。我知道歲月是治療愛情傷痛的最好藥方,但永遠不曾料到遺忘是如此容易,如果定下心神稍稍懷有一點人性的意念思慮一下,這確實令人震驚。
    然而,如果把我生活這千頭萬緒的亂麻稍稍歸理一下,我所有的「現在」會全部彙集到青年時代這場至關緊要的「愛情」上面,它是我今天混亂生活的原始淵藪。對阪田智子的愛情是池塘中的第一粒石子,所有的今天漣漪都是源於那粒石子。
    (八)
    出國之後非常疲憊,旅行的疲乏令我全身的骨頭散架一般。呼吸著南方甜淨的空氣,吃著可口熟悉的食物,一星期不到我才覺得自己有了力氣。韓國人平常講的「身土不二」,現在徹底能理解。還是那樣看上去特忙實際上特閒的工作,還是那些人五人六、七七八八的酒肉朋友。生活真是一種消費的過程——The Protcedure of consumption。
    左明是個搞室內裝修發了小財的包工頭,一年前他還只有四十萬元的資產,這點小錢當時已使他態驕意滿躊躇滿志——對於一個學習倫理學了研究生來說確實這個數目也不小了。和他同時畢業的同學還夫妻住間十八平米小屋每月六、七百元工資在學校乾熬呢。我和左明是校友,他和我本科時同屆,但我的印象中從未見過這一張臉——我用文字描繪不出這張臉,它太平庸了,以至於我幾乎記不得它到底是眼大眼小還是鼻高鼻低有胡沒胡。但左明的聲音很歡快,充滿精氣神,活力無限。因此一年前他打電話同我這個校友聯繫時我一下子喜歡這個聲音。我把他介紹給證券公司營業部的經理,使得他四十萬元可以進獨間大戶室,最優惠的是可以讓他百分之百透支。正好當年四、五月份沉寂了近三年的證券市場開始升溫,到十一月份他的四十萬元本錢已變成了三百五十萬,百分之百的透支額使他每賺一次就扔有更多的認購資金。十二月份的股市大跌使他稍有損失,但他逃的快,膽子又大,跌停板的第二天早晨楞敢又抄入了一把,第三天早晨賣出,在十幾個小時內又賺回百分之十,因此那次大跌對他沒傷筋骨。左明倒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徒,不像一般知識分子出身的人那樣錙銖相計,他對我很大方,特別是因為我介紹他認識了證券公司的營業部經理,使得他才領略賺大錢的真正境界。現在他再也不搞室內裝修了。「那點錢是一點兒一點兒從客戶屁眼裡摳出來的,太不容易。錢生錢最容易。」左明每逢相熟的人都這樣勸說。賺錢後他曾用紅包封了個四萬塊錢的存折謝我,我膽小沒敢要,口中推說為朋友辦事應該的。左明因此更感激我,像孝敬他親爹一樣沒事就請我桑拿吃飯卡拉OK。吃他喝他我倒坦然,如果沒有我給他牽上營業部經理那條線他確實也賺不了這幾百萬。
    左明開始與我們一起出去混時自稱「老槍」,經常給我們講述他如何征戰床場的豐功偉績,但時間一長就穿了幫,說他是「老舌頭」更確切一些。由於平素熟絡的朋友淨拿他開玩笑,左明有些掛不住,自己去了趟泰國做了個手術,在重要部位周圍鑲了一圈黃金珠子。這種泰國傳統的「持久戰」手術很昂貴,對左明卻似乎不大頂用,他回來蔫蔫的沒有聲揚,大家就心裡明白他又成了一個笑話。由於他的舉動很有壯烈獻身的意味,我們拿他開玩笑的次數就少了一些。
    左明拉著我去「紅桃Q」酒吧。
    這個酒吧我早就有所耳聞。它很安靜,是個不設迪斯科專門供安靜飲酒的清吧,據說裡面的「媽媽桑」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媽媽,不像時下的「媽咪」個個二十左右那樣膚淺。這老「媽咪」手下有一幫相貌清秀很有氣質的小姐,很符合所謂知識分子的品味,特別能同客人聊天,還特別能勸客人喝酒,當然那酒水是極其昂貴的。「紅桃Q」老媽咪自稱她手下小姐最低也是大專畢業,而且是正式大專,不是半路上夜大學出來的大專,很有如假包換的氣勢,吸引了不少自稱層次很高的傻B們去那裡挨宰。
    我進「紅桃Q」時趾高氣揚。出入娛樂場所有個訣竅,你一定得顯得很有錢很傲很看不起人,這樣才會得到低聲下氣滿懷敬意的服侍,去完洗手間不給錢那遞毛巾的小二也心甘情願,因為他們總覺自己伺候過大爺。如果你雞雞縮縮畏畏葸葸一副拘謹老實樣,服務員就認為你沒錢不給你好臉子看,服務起來也勉勉強強不如人意。娛樂場所都是低級世故的地方,進去就得扮大款做豪闊的一擲千金狀。當然我趾高氣揚地進入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反正有人買單,不用大爺我掏一分錢腰包,干吧不充回闊人呢。?
    「紅桃Q」內的裝修確實很優雅,名字雖然挺西化,內裡牆壁上確都掛著很多韻味不俗的中國水墨畫。燈光幽暗,瞎子阿炳的二胡在冥冥之中如泣如訴,一排排隔成小格的車廂座,桌上燭火搖曳,在這種氛圍下把握不住心神肯定會多喝他幾瓶XO。
    我和左明坐定,看見門後屏風旁邊的一個在園桌上坐了一圈小姐,遠看模模糊糊看得不甚清楚。我和左明不約而同掏出眼鏡帶上。畢竟從前都是讀書人,衣袋裡的眼鏡是我們曾經文明的最後象徵。左明抬抬手,兩個小姐就立馬從園桌旁站起,裊裊婷婷走著模特步過來。
    兩小姐坐下後,我們秉燭一看不禁有些失望,相貌很一般,也許是期望值過高的緣故。
    「你們都是大學畢業?」左明問。
    「……嗯,都是。」
    「Doyouliketobefuckedbyus?」左明用英語試探了一句。?
    兩個小姐面面相覷沒什麼反應。
    「假的,假的,換人換人。」左明惡聲惡語地打發她們。
    「你找人又不是找字典,要那麼大學問幹嗎?」
    其中個子很高的一位小姐是東北人,大概被左明粗魯的呵斥激怒,站起身走時硬梆梆甩下一句話。
    「大爺我要貨真價實。」
    左明也不示弱,大聲回了一句。
    不過這年頭世風日下,貨真價實的東西太罕有了。士農工商各個行業無不存假,尤其連傳統上一貫老實巴交的農民哥們也開始玩人唬人騙人。前半年我和平西江出差路過華北平原的一個縣城,到拍《紅樓夢》的大觀園裡遊玩,進去後只見已日趨破敗的院子後東一屋西一屋全被鄉親們擺的攤子佔了。有個屋子外面標著「漢代皇后玉體」,進去後卻發現是模仿中山靖王劉勝夫婦的「金縷玉衣」,用小石頭片子穿成個人型,脖子那裡安著著個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死人頭骨,惟獨引人遐想「玉體」的是長長的假髮套在骷髏上。另間屋子寫著「人生的奧秘——男女生殖過程」,進去後才發現偌大的房間裡不過是酒精罐子裡泡著的兩個男女生殖器標本,大概是醫學院因時間久廢棄的東西。又有間屋子外標示「清代木乃伊」,進了門那氣味差點令人嘔吐,兩床門板上攤放著一個老頭的屍首,留著民國式的平頭,看那屍體的新鮮程度也就剛死個一年半載,面呈痛苦狀,兩腳間的生殖器黑乎乎的象藥店裡的羚羊角。再看看門口賣門票的農民,樣子酷似床板上的老頭屍首,以至於我和平西江直嘀咕這孝子抬了他爸的遺蛻來掙銀子……總而言之這年頭騙子太多,哪天你要是買東西辦事情不受騙反而嚇你個一激靈,覺得那麼不可思議。
    (九)
    「又贏了。」
    米麗不動聲色地說。她放在我手上的手卻充滿柔情地用力攥了攥。米麗已幫我贏了近五千元,對面的林學明一臉古僧入禪的淡定,倒是與他合夥的長著一張馬臉的同事臉上熱汗直滴,一個勁兒地嚥唾沫,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
    我們正在賭五張牌的SHOW HAND,即香港電影電視劇裡常常出現的那種牌戲,來來回回輸贏的數目可以任意增大,加上從歌舞廳帶回的米麗(天知道這是否是她的真名字)是個絲毫不帶相的老練賭客,運氣、沉著加上牌技,故而幾把下來我面前的桌上已有一大堆紅色籌碼。
    米麗說她自己二十三歲,但我從她脖子上已稍顯鬆弛的肉來推測她肯定三十往上了。如果不是過厚的脂粉和洗不掉的眼線,米麗長得倒很像五、六十年代電影中的革命婦女,面如滿月,眉濃眼大,嘴唇方厚,一股子大義凜然的正氣,只可惜脂粉把這些無產階級閨女的氣息全沖淡了。她雖然長得不難看,且善解人意,可惜沒有一點兒風韻,提不起人一點精神來。更令我分心的是,臥室裡裴東那廝正和藍薇薇在顛鸞倒鳳,我總覺耳朵裡面聽得見兩人喘氣的聲音。贏錢的喜悅我絲毫沒有,反而有一種吞嚥了一隻蟑螂一般的壓抑的噁心感覺。
    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是裴東的一個老情人(年過四十的中年女業主)租的長期包房。老娘們兒本來租了三年定期,但只包了裴東一年就又戀上一個光頭武打影星,兩人移民去新西蘭了。老娘兒們也算有情有義,兩年的租期連同一屋子廉價傢俱當作紀念品一併送給了裴東,長時間以來這裡一直成為我們幾個人晚間的活動娛樂場所。
    房間內有冰箱有錄像有電視,雖然都是國產的便宜貨,但基本設施一應俱全,不時地派上用常裴東很牛,對帶來的女孩毫無例外地吹噓這套房子是他自己買來「玩」的。為了震懾我們人家,他不知從何地搞了兩套局子的制服和帽子掛在衣架顯眼處,企圖以此震懾來人達到省錢的目的。從前還掛著條電棍,有一次一個喝醉酒的女人不知好歹地拿那電棍捅裴東一下,電得他倒退七、八米差點從十九樓陽台栽下去……自那以後那條電棍就消失不見了,裴東又弄來副手銬半截放在衣服的衣袋裡顯露著唬人。
    女孩們一般都會被那兩身制服鎮住,都以為我們幾個是便衣什麼的,如果我們不提她們根本就不敢開口問錢的事情。
    裴東這個王八蛋是個天生的經濟學家,他把這個淫窟稱為快樂單生漢俱樂部,每月收我和林學明每人五百元的收會費,對其他狐朋狗友或多或少地也實行收費,每月扣除水費電費飲料吃食開銷以外他還能賺一筆。
    臥室門響了一下,我瞥見藍薇薇衣衫整齊地徑直走入衛生間,然後門匡地一聲鎖上,大概去做沖洗。半分鐘以後,裴東那張恬然自得的臉露了出來,一臉的鬆弛和愜意,似莊稼漢剛剛吃了五碗大肥肉一般不停地舔著嘴唇咂著牙花子,那樣子不像是剛幹完事倒像是剛剛用足了餐似的。他挺著已經有了肚腩的肥腰,只穿條三角褲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一隻手卻徑直越過我的腿搭到了米麗的腿上,問「怎麼樣,戰況如何?」
    「贏了我們五、六千!」
    未等米麗開言,林學明那個馬臉同事先臉紅脖子粗地開了腔。林學明仍舊一臉淡然。
    「嘿嘿,手氣真不錯,看來我這手也得好好沾沾運氣,」說著話,裴東一隻手直搗黃龍,往米麗的身上瞎摸。
    「哎哎,幹嗎呢,人家正玩牌呢。」
    米麗微微扭動身子,也不敢得罪裴東,半嗔半笑地抱怨。
    藍薇薇這時從衛生間走出來,臉上剛剛洗過,眉毛以及耳邊的頭髮還往下滴著水,沒有用毛巾擦乾。她坐在我的斜對面,用幾張面巾紙揩著手臂。衛生間裡大概有上百條毛巾,也許那些幹幹的新毛巾看上去很曖昧,藍薇薇沒敢用它們。
    藍薇薇確確實實是天生麗質,一張素面光滑細嫩,嘴唇飽滿鮮紅,除了因睡眠過少兩眼眶發黑外,不折不扣地是個美人兒。在客廳內正常明亮的燈光下看,她比我大學時代暗戀的那個德語班的女孩還要漂亮得多。那個女孩有太多的書卷氣,嘴唇也因貧血總是蒼白的——至少我記憶中的眼睛是這樣看到的。
    藍薇薇坐下後眼光一直沒有往我身上落,但我肯定她能感覺到我沉甸甸火辣辣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渾身上下的扣子嚴嚴滿滿,一下子倒讓我產生不了淫狎之念。
    「喂,哥們兒,你和米小姐去房間裡做`啦,不要耽誤大好的光陰。」裴東學著香港人講普通話的腔調對我說。「——也讓我贏上幾把。」
    米麗倒是很善解人意,也不過於放肆。她收起面前的五張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咱們讓讓位,讓裴先生玩吧。」說著話,米麗從她那深色眼影沉重的眼皮下面朝我拋來兩道略顯滯緩的秋波。
    我今天一丁點兒興趣也沒有。再風騷的脂粉和唇膏和眼影也掩蓋不住米麗微胖臉上那股勞動人民女兒的憨厚之氣,望著她我馬上就產生自己是李玉和郭建光洪常青之類的角色意識。
    眼角餘光之中,我瞥見藍薇薇迅速地看了我兩眼。
    我吃力地清了幾下嗓子,皺皺眉頭,裝出一副不適狀。「……今天就算了吧,我感冒頭痛喉嚨發炎一直沒好利索。」
    米麗沒說話。
    她已經把位置讓給了裴東。我把那五十多個紅色籌碼全都移到她面前,「這錢是你贏的,全歸你了。」我心裡也十分吃驚自己今天出奇的大方。畢竟是五千多塊錢吶,我從來沒贏過這麼多的錢。
    米麗一笑。這一笑顯得有些愴然,包含了這個風華已逝的女人很多的無奈和淒涼。她那張臉一下子又老了五歲似的。她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
    藍薇薇身形輕靈,一閃之間坐到了米麗的位置,一隻肘搭在裴東肩上幫他看底牌。
    我魂牽夢繞的她現在距我僅咫尺之遙,女人獨特的髮香猛衝我的鼻孔。她雪白的脖頸在我面前晃動著,我情不自禁,差點兒把嘴唇湊上去去親吻那幾綹懸垂的秀髮掩映下的細膩肌膚。我動了動腿,用膝頭頂住了也裸露的腿彎。一股難以言表的狂喜熱流從我的膝蓋漸漸漫湧上來,一時間我渾身發冷般地抖了起來。藍薇薇並沒有躲避,反而輕輕地把腿往後挪了挪,使我的膝頭接角到她柔暖腿彎更廣的面積。但她沒有回頭,從她背影我看不出她表情的一絲變化,只是那只一直忙於翻牌的手出現過稍許的怔忡。
    (十)
    「你晚上到我這裡來不要這麼濃妝艷抹,平西江回家會起疑心……」我鼻子裡使勁往外噴氣,對小翠說。她一身農藥味的香水使我極不舒服,會令我在過程之中分散注意力。如果哪天平西江心血來潮晚上拜訪我,我想他肯定會在我的屋中聞出他老婆小翠的濃郁體味。
    給平西江帶綠帽子確實不是我的道德觀所能容納的行為,即使這廝再王八蛋畢竟還算得上我同事和朋友,主動勾引朋友的老婆總覺得不太道德,雖然這種事情在我們文明的社會文明的人們之中時有發生。同小翠相熟始於我歸還借她的雞蛋,那天晚上正趕上平西江不在家——他去外地出差去了。也許我在潛意識裡已打了同小翠打情罵俏的壞念頭,要不我怎麼會撿在平西江不在家的一個晚上去還雞蛋呢。事後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一把精神分析,又探發出人性的某些黑暗面。小翠是杭州市裡人,當初她之所以嫁給平西江這個鄉巴佬,是因為他研究生畢業有前途——「讀書是最有利可圖的買賣」,小翠賣豬肉的爸爸是個比范進岳父更有遠見卓識的人物,堅決把小翠嫁給當時只有90多塊研究生工資、相貌又奸邪不正的平西江。婚後平西江的口臭腳臭狐臭褲襠臭以及懶惰不講衛生的臭毛病令小翠對丈夫充滿鄙夷。「他干還是挺能幹,但身上那股子味我總覺得是一頭大狼狗在幹我。」小翠曾很坦白地對我說。
    據平西江自己講,他老婆很有現代感,經常一邊干一邊嘴裡總念叨著My god fuck me之類的英語單詞,顯然對黃色帶子活學活用,發音還很正。幸虧她看的不什麼什麼德國西班牙葡萄牙語的黃色毛片,否則學一口德語西語葡語的下流話一說非使平西江因揣測詞意而陽萎不可。我想像同小翠做事就如同吸食海洛因,完事後總是痛恨自己,但時間一久還真有癮,大有欲罷不能的意思。
    「……你是什麼血型?」
    小翠忽然問我。
    「……A型……」
    我被她這不著調無頭無尾的一句話問得發楞。
    「……好,好,讓我懷孕吧,讓我懷孕吧。」
    小翠聽說我的血型後一下子撲上前,雙手緊緊摳住我的腰。
    但這一句「讓我懷孕吧」馬上讓我讓我驚駭異常,邊後退邊問小翠「什麼意思」。
    小翠雙眼炯炯有神,說,「平西江也是A型,我要是懷了你的孩子他懷疑也查不出來,都是A型血……平西太難看,和他生孩子多噁心,我才不想又生一個臭屁股臭胳肢窩小三角眼的小鬼崽子呢……」有位外國作家說過:女人卑鄙起來會超乎我們的想像力!此話今天我從小翠的一席話中得到了驗證。
    「……這哪行呢……」
    我嚇得趕忙起身往門走。看見小翠一臉惱羞神色,我急忙又哄她,「……現在技術很發達,驗血,親子鑒定,還要查DNA,哪能那麼容易就騙得過平西江……」在萌升起莊嚴而又崇高的道德感的同時,我又心下暗忖,果真自己的親骨肉在這對狗男女手裡養大,那可真是在孩子身上缺了一輩子的大德!
    (十一)
    《御用足底指壓大全》是腳丫子按摩大師周全的傑作,精裝硬殼包裝,50元一本,證券公司的員工開始時都十二萬分願意地自動購買。等到二百來號人全部受了一趟騙,腳丫子都被蹂躪一遍以後,按摩大師周全說話時更加中氣十足。
    大師——姑且稱他大師,現在凡是會點兒《易經》、算命、捏腳丫子、撥火罐、練幾趟花拳繡腿的人們都被尊稱為「大師」。大師周全是一家大公司介紹來的高人,帶著兩個姑娘到證券公司做全足底保健按摩,每次五十塊錢,每位員工可享受五次免費按摩,錢由公司出,超過五次以上自掏腰包。開始時大家踴躍極了,凡是不要錢的東西和事情在任何地方都受歡迎。每個員工不分男女老少個個往二樓會議室擠,也不分長幼尊卑,個個亮出臭腳丫子讓周大師及其女兒按摩。大師號稱腳底按摩包治百病,據說某位香港豪富的內外痔都是他按好的。而且腳底穴位同全身五臟六腑相通,按下去哪個地方痛那麼相關的臟器就有毛玻大師也是見人下菜碟。如果有來頭的人來按腳丫子,他總是戴雙醫用手套埋頭俯首滿頭大汗親自用手去按,如果哪個一般員工輪到他按時他便用一隻硬塑料做的黑棍子代替手指以省些力氣,往往大師在查病時用力又猛,棍子按下去就聽見嚎叫聲——「嗯,你腎虛……」「嗯,你脊椎有病,」「嗯,你神經衰弱」——大師和他的親戚徒弟們在此起彼伏的嚎叫聲中指出同志們的病痛,開始時大家都很驚奇,心想這大師真神,我們這些病他怎麼一不拿脈二不看舌頭三不透視一摸腳丫子就查得出,逐漸地大伙也估摸出個門道,上述的病症大凡坐辦公室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兒,大師和徒弟們不過是順口瞎說罷了。懷疑歸懷疑,員工們照按不誤,五次免費按摩腳丫子,王八旦才不按!不過大師隨著鈔票的日益增多,嘴也像鬆弛了的肛門有些把不住,斜斜乎乎地不管在場男女同志混雜,一會說這女同志有滴蟲,一會又說那位小姐宮頸糜爛——沒結婚的處女是不會得這病的,恰好他按的是我一個研究部的老小姐劉玉,雖然她看去三十五、六象老娘們兒,實際還是大姑娘。經周大師這麼一說那常年的青臉也不禁紅得發黑。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這是江湖騙子,但仍鍥而不捨,絡繹不絕。中國的偽氣功師及無數的周易專家怎麼發的財,就是這樣發的財。從眾心理和心理暗示接受法是中國人最愛犯的老毛玻包括敝人在內,也每天下午三點半準時去排隊讓大師兩女兒之中的一個給自己按腳丫子,不圖別的,圖個別人給摸腳丫子的舒服。當然一些腳丫子白嫩肌膚細膩的女員工沾這點小便宜就有些得不償失。周大師有力的大手通過塑料棍子把腳氣挨個按進無辜者潔白的小腳丫。
    「哼,你瞧這書的序言,還是一個有名氣的文人寫出的……『大師早年乃文學天才,其撰六十萬泱泱巨著小說,已付刊刻時忽文革風起,毀於一旦,惜哉——文章巨匠淪沒,而轉而神醫妙手矣……』真是瞎吹得沒邊。」
    劉玉坐在我旁邊的辦公桌後,兩邊嘴角下耷,拿著周全大師那本《御用足跡底指壓大全》在那裡輕蔑地奚落。想必她對大師當眾說她「宮頸糜爛」耿耿於懷。
    女人只要三十歲還不結婚(無論是無人追還是追不到人)肯定會變態,更何況劉玉今年已三十五歲了,按常理她女兒都應該十歲才對。劉玉三十五歲,雖然很心理變態,但那保存至今的處女膜仍發揮一種微妙的作用,時不時做出十五歲小姑娘的調皮神情和嗲勁兒,只不過在那張歲月侵蝕的臉上顯得很古怪。劉玉常在口中念叨的一句詩就是「有女顏如玉」,每念畢就攬鏡自傷,好似一傾城傾國的美人在後宮幽怨的場面。劉玉的臉確實很白,但皮膚鬆弛,沒什麼光澤,總令人想起泡在涼水裡時間很久再拿出來的一塊發麵餅。這張發麵餅上的各個零件都是口紅、眉筆、睫毛液染上去的,戲劇效果很濃,缺乏生活氣息。老姑娘劉玉每天都遲到,仗恃著主任田昌玉是她表姐夫,她從來沒有準時上過班。我是個生性好觀察的人,總覺劉玉不坐每天公司帶空調的班車感到奇怪。她每天不過遲到十——十五分鐘,只要她早起幾分鐘就能趕上班車,劉玉每日都不辭辛苦地在南方燥熱的早晨去擠那餿人肉味的中巴一路過來上班。為什麼?有一天因宿醉起的晚,又趕上早晨下雨打不到的士,我也擠上了一輛中巴,恰遇上劉玉也在裡面(她沒看見我上車),我才大概能猜出她為何天天擠中巴上班的原因。
    當時中巴裡人擠人,加上外面下雨車窗緊閉,裡面的氣味令我本來宿醉剛醒的胃口陣陣泛嘔,渾身上下粘乎乎像是蒸籠裡的熱油包子。我的下頜被一個剃平頭的民工腦袋頂著,王八蛋刺蝟似的頭髮扎得我下頜鑽心的疼;後面一個近四十歲的胖娘們兒,一個大皮球的肚子緊頂著我的後腰,隨著汽車的起伏一堆白花花的帶皮脂肪有節奏地蹂躪我的後腰。左面一個長滿扁平疣的女孩的臉,一臉油汗,嘴唇上起個上火的大泡。不得已,我揚起脖子往右轉,正看見劉玉在離我二、三米遠的車前方站著,由於人頭晃動,我只是斷斷續續地看見她微闔著眼睛的陶醉側面。她的表情確實是陶醉的表情,我打賭你在第三世界一億個在這種人肉臭充溢的中巴車廂也找不出第二張這種欣然表情的臉。仔細觀察,見劉玉側後方有個一臉疙瘩的壯漢,黑乎乎髒不拉幾,假裝用手抓劉玉身旁的鐵欄,粗壯有力的胳膊緊緊挨著她左乳;她右前方還有個禿頂的看不出確切歲數的猥瑣男人緊緊挨著她,幾乎臉對臉,我想必那口臭能不加任何阻攔地直噴入我們劉玉那秀挺的鼻孔裡。我看不見劉玉和她前後左右男人們的下半身,想必也處於熱烈而又隱秘的磨擦碰撞之中。難怪這個老姑娘天天寧可擠身臭汗坐中巴上班,原來其中大有乾坤……或許是我的想法太淫猥,但除此以外無法解釋劉玉為什麼不坐公司六十五座帶有空調的奔馳大巴上班。
    作為一個變態的老女人,劉玉對我也是忽冷忽熱。高興起來湊在我身邊拿個大相冊給我講解她二十歲的照片以及許多她「少女的秘密」(不過是哪個男生給她寫了情書然後她交給老師在班上讀或貼在牆上公之於眾讓男生羞得差點跳廁所自殺之類令人作嘔的故事),冷起來幾天會不同我說一句話(同她在一個辦公室趕上她不理我我會愉快好幾天)。或許她月經週期紊亂,或許她已經沒月經,劉玉近來暴躁的性格變得尤為突出。由於她和研究部主任田昌玉的親戚關係,使我不得不心懷忐忑地沒事有事地巴結她一兩下,以免她看我不順眼向田昌玉講我什麼壞話。頂頭上司給你穿小鞋是最方便的事事。前幾日交給劉玉好幾篇翻譯的華爾街金融文章,假裝讓劉玉給我「大正」後署兩個人的名字發表,小姑娘式地又蹦又跳還了兩三個圈,然後馬上打電話讓證券報社的另一個親戚來取稿。那報社的記者也是個大屁股男人,天知道為什麼與田昌玉有關的親戚為什麼男人都長著個更年期女人式的大肥屁股(其實這兩男人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幾天後報紙陸續把我幾萬字的翻譯稿登出來差點氣歪了我的鼻子,譯者欄只署劉玉個人的芳名,只是在譯文最後用括號和極小的字稍帶上那兒一行——(此譯文原稿由魏延提供)。我撅著屁股翻譯半天就落個「稿件提供」,轉而一想本來的目的就是拍馬屁,只要劉玉高興田昌玉就高興,我以後偷個懶耍個滑什麼的也就會放我一馬,精神勝利法了一會兒,自然也就心平氣和了。然而更可氣的還在後面,幾天後劉玉拿到了幾百塊錢稿費,還很賞臉拿出幾十元支使我去買麥當勞外賣以示「合作成功」,恨得我差點兒把錢扔在劉玉那張絕經的臉上……(十二)「我的同事方正大被斃了。你看新聞沒有?」林學明問我。
    「哪個同事?」我搖搖頭。同我們在一起混的人太多了,而且有時是打牌狂飲兼狂歡,宿醉之後令時空感很混亂,年月日似乎不太好明晰地區分和追憶。
    「大概一個月以前吧,臉長得很長的那位。」
    林學明提醒我。
    「……噢,那張馬臉我記得,怎麼,他又輸錢啦?」
    「輸錢,不把命都輸了,貪污公款三百八十萬,今天上午已拉去打了靶。」
    「這麼快?不會吧,一個月前他還活蹦亂跳的……再說審查立案也得有些時間呀。」我表示懷疑。
    「他輸錢那天晚上一回家就被銬走了,又趕上嚴打,速審速判。這小子確實膽大,媽的,三百八十萬可他自己沒撈著一分,全讓他一個鐵哥們兒拐到國外了,這會兒那哥們不知在南美哪個國家逍遙……」林學明皺著眉頭,大概還沉浸在馬臉同事刑場的子彈呼嘯聲中,他燒烤的一隻雞翅膀已經烤焦了。
    林學明的沉鬱令我有些掃興。本來在清涼世界租了間小木屋,山光水色之中,皎月清暉之下,飲酒吃肉,正想好好放鬆一下,殊不料他提起一個下午剛被槍斃的熟人,不得不令人混身起層雞皮疙瘩。剎那之間,那張長長的、冒汗的馬臉開始在我面前晃動,揮拂不去。
    「你沒事吧……我的意思是你同案子沒關係吧。」
    看見一向遇事鎮靜的林學明有些心事忡忡,我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沒有。如果有我還能和你坐在這裡燒烤……有些事需要大智慧大勇氣。」
    大概出於兔死狐悲之感,林學明一臉落漠。我忽然想起那無數慘死於他手下的耗子們,那些驚懼惶恐的眼睛與此刻林學明的心是多麼相像,他們應該同病相憐才對,似乎他們應該是同類,一直過著膽小的、謹慎的、惶懼的生活,林學明殘虐的嗜殺或許是出於一種抗拒自身驚惶的手段吧。片刻之間我飄飄然地自認為已是個精於分析他人心理的容格主義心理學家了。
    「方正大,這小子,現在正往陰間走著吧,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林學明文學修養不錯,還能吟出兩句蒼涼的古詩。
    他那馬臉同事人長得瘦小枯弱,名字倒很凜然——方正大。
    「媽的,方正大還欠我一萬兩千元的債沒有還……」林學明一邊用刷子往雞翅上塗蜜,一面自言自語式地絮叨。
    原來這樣。他一臉的忡忡之色是因死鬼欠帳使然,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心理學常識。
    ……
    半夜,我起來撒尿,迷迷糊糊瞥見林學明床上空空蕩蕩,猛地一激靈,忖度著這廝是否夜奔哪個岔路口向他馬臉同事的鬼魅傾心相談索帳。我磕磕碰碰,摸黑走下小木屋的台階,正看見月光之下林學明正一甩長桿,一隻兩斤多重的大山耗子吱吱慘叫著在我那本來釣魚的高級進口魚具上面蕩鞦韆式地前後搖蕩——他竟用我幾千元買來的、準備在山間小溪垂釣的魚桿釣耗子!真是狼走千里吃人,狗走萬里吃屎!
    走近一看,他用來釣子用的誘餌竟是我用來野餐用的新西蘭名果奶酪,難怪這只深山修行多年的大耗子把持不住而聞香上鉤,即使是得道的耗子精聞見如此美味的奶酪也會咬上那麼一口。
    林學明熟練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有力地捍住山耗子的脖子,左手從後褲兜掏出一把瑞士刀,準確無誤地從根部割下長長的耗子尾巴,然後用這只耗子尾巴當繩用,麻利地纏住大耗子柔軟脆弱的脖子,把它吊在樹椏上,開始慢條斯理地活剖這只無辜的大山耗子。
    夜半時分,陰風陣陣,此情此景如同噩夢一般可怕。
    (十三)
    每當我站在故鄉城市的土地我的雙眼就會被淚水所刺痛。這不是什麼思鄉症使然,我從未真正感覺過哪裡是我真正的家,我是個飄泊慣了沒有根的人。我之所以像個女人般鼻酸而任憑淚水侵襲我的雙眼是因為我那瘋人院的美麗的姐姐。幾年來我一直狠心地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瘋人院,除了出差路經此地,逢年過節我也從不來看望她。我能做到的只是每個月寄錢給她,我必須逃避她,只要我看見她那張美麗而又沒有表情的臉我就要發瘋,整個少年時代不幸的家庭和悲慘的往事就會在幾秒間以一千丈飛落瀑布的衝力襲擊我脆弱的大腦,沒準在瞬間擊發我隱藏在哪根神經末梢的瘋狂遺傳因子,令我也變成精神病人。如果你從童年起你父母是一對冤家,那麼就注定了你一生的不幸。你一定是個乖僻的、沉默的、鬱鬱寡歡的、時刻想用手槍把自己腦袋轟開的人。也許你為人和藹,膽小怕事,謙虛謹慎,待人熱忱,但這一切都是你自小為了逃避父母之間的爭吵衝突而在忍耐中逼迫自己所變成的那樣。骨子裡你永遠悲傷,永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永遠覺得男人和女人之間是場永無停歇的噩夢般的戰爭。想一想童年永遠是磨刀霍霍的仇恨眼神,間或不斷的杯子、碟子、以及美麗的玻璃在你眼前飛濺,還有啪啪的耳光聲,撕打聲以及門被重重摔開或摔合的巨響,而且你還沒法躲避,你必須戰戰兢兢地在這場戰爭中做旁觀者,因為這是你的家。我父母持續的近二十年的婚姻戰爭終有了結束的那一天,可惜的是那時我和姐姐都已長大,戰爭的碎片深深嵌在我們的腦子裡和心裡。
    我十五歲時就已發現了比我大一歲的姐姐有了瘋狂的徵兆。當我們姐弟靜靜地坐在屋子裡聽著廳房裡父母的互相謾罵、摔打以及某些東西粉碎的聲響時,我會忽然看到她沉思的臉上忽然呈現出某種極其歡快的沉迷表情,她面前的白牆上我什麼也沒看見,於她而言那上面閃爍著千萬年流轉的星群和核爆一般炫人眼目的美麗的花。她的靈魂在那怔忡之間已出了竅……如果那樣安安靜靜地發瘋倒也不壞,不會煩擾誰,最多換了角色變成我照顧她,天天盛飯給她,天天給她擦桌子,為她洗衣服(包括襪子、內褲),為她疊衣服,為她織毛衣——就像她當了十六年我的姐姐一直為我做的那樣。但事情總是向壞的方向發展。她從文靜的瘋狂變成了狂躁型的歇斯底里,有幾次我父母在廳房裡吵架,她在忽然的靜默傾聽之中一跳而起,撲向我,狠抽我的耳光,抓我的頭髮,用牙咬我的肩膀……我會強忍著因疼痛而眶而出的淚水,一聲不吭地在沉默中抵擋、躲避——多麼好的一個家庭,同時之間上演兩場精彩的獨幕劇,一幕是夫妻對打,幕是姐弟雙鬥,造物主一定會為自己的傑作高興得從屁眼裡流出黑色的淚水來。
    大概是青春期伊始的荷爾蒙分泌引發了我姐姐體內某些瘋狂的因子,她再也不是終日沉默的美麗文靜的女孩。她開始頻繁地在我面前發病(天知道當著我父母的面她為什麼一直沒有發作過,一直是個好女孩柔弱的樣子,也許她一生中就想當個好女孩讓爸媽高高興興少幹些架多疼些她讓她有幾秒鐘的時間安靜一會兒能體會些溫暖)。我這個一直被寵愛的弟弟現在成了憤憤怒發洩的對象,不斷地挨耳光、踢打以及各種暴力攻擊,好像十幾年來她對我的寵愛她要一朝用仇恨方式奪還一樣。幸虧這些擊打來自我一向文弱漂亮的姐姐,開始我還可以忍受,我從未敢還手,同時暗忖發了瘋的女孩的氣力不知為何比平時的力氣要大十倍以上。除了有一次她膝狂撞我的生殖器以外我躲避了幾下以外,我一直默默忍受她的擊打……我姐姐當然還有許多清醒的時刻,她會無比憐受地撫摸我,怯生生地問我又同誰打架了。特別是有一次我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我身邊用手指輕撫我發青的左眼眶,勸慰我說「別不懂事淨和別人在外面打架給爸媽添煩」時,幾滴清淚滴在我臉上,當時我的感覺語言難以名狀,生活殘忍的溫柔是那樣讓人刻骨難忘。
    如果不是有一天中午她忽然脫光衣服在我面前展示她的裸體,也許我還會把姐姐的瘋狂繼續掩蓋下去。那是個星期五的中午,我正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白光發呆,姐姐忽然闖進屋來,在我面前慢慢地一件件脫光了衣服。事情來得忽然,又是那樣令我駭然,我竟然呆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我平生首次見到的女性裸體竟是我親姐姐的裸體。那樣潔白,那細膩,兩個淺紅色的乳頭如同兩個耀眼的花蕾澱放於處女微翹堅挺的乳房之上——我現在已見過了數不清的裸體和乳房,但沒有任何女人比得上我姐姐的美。
    對亂倫慾望的恐懼令我向永遠處於戰爭狀態中的父母吐露了真情。姐姐的瘋狂意外地令他們多年的戰爭忽然間停止。仇恨忽然從他們之間消失了,他們彷彿從自己骨肉的悲劇中看到了人生的虛妄與多年來不知名怨恨的荒謬。他們匆匆忙忙地把姐姐送往瘋人院,然後沒有任何爭議地離了婚。
    自從進了瘋人院,姐姐才令人透口氣地完全而又徹底地瘋了。
    離婚後的父母各自有了新的、而且是非常幸福的家庭,連他們自己也奇怪是什麼樣離奇的瘋狂會讓他們近二十年間打打合合地永不疲倦而從未想過離婚這樣一個簡單的結束方法呢。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最令人欣慰的是可不用討論孩子的歸屬。結果是女孩送進瘋人院,男孩已考入大學——多麼令人愉快而又輕鬆的結局。
    大學時代我幾乎每週都去探望我的姐姐。
    即使是瘋人院那粗糙呆板的條紋衣服穿在我美麗絕倫的姐姐身上也會顯出卓而不群的獨特美感。如果一個女孩有纖細的腰身、尖挺的乳房、頎長的四肢,那麼她披上麻袋片也會像精靈一樣輕盈美麗。特別是她那雙深潭幽幽的眼睛,嵌在我家族特有遺傳的潔白的膚色上就特別令人傷感。長年不見陽光的瘋人院生活使她本來就潔白細嫩的臉產生出一種近乎失真的美麗,惟一使人不快的是她本來柔軟鮮紅的嘴唇日益乾燥、爆皮。進瘋人院後她從不喝水。
    瘋人院即像軍營又像監獄,但最起碼它是安全的,而最大受益者是瘋子們的親屬,每月交錢去看望一次就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盡到了義務和責任。我從不敢想像我姐姐在瘋人院每一天是怎樣生活的,順籐摸瓜地想下去我也會發瘋。
    讀研究生以後我漸漸走向成年,自己本身的煩惱越來越多,看望我姐姐的次數越來越少。甚至有時半年我才去看她一次。她漸漸地有些不認識我了。但有時她會忽然清醒過來,並能清晰回憶起我六、七歲也就是她七、八歲時我們之間趣事——那種時刻是那樣地短暫,倏爾永逝……最近一次看望我令人黯然神傷的姐姐是十四個月前的事情。世事和庸俗的生活令人衰老,逐漸地不知不覺地衰老,但瘋狂的軀體內的荷爾蒙令我姐姐永遠保持18歲的樣貌(她已經26歲了)。我那一次看她時她正安靜地拄頤沉思,面對瘋人院病房潮濕水印的牆沉思。那次她沒有認出我,似乎根本就沒意識到我的存在,只顧拈花微笑般地沉思。在她乾乾淨淨的臉上,嘴唇的左上方,有一塊還新鮮的、黃色的東西,我用紙巾幫她揩了下來,一股臭味在我指間瀰漫——那是一塊新鮮的屎,一塊大便,一個美麗瘋狂姑娘夢中美味的佳餚……這一幕在許許多多延續的夜裡在夢中不斷浮現,那塊美麗的黃色越來越大,最後淹沒腐蝕了我親姐姐美麗的面龐……「……你都成大人了,胡茬這麼硬……」我姐姐有些羞澀地笑,摸了摸我的臉。她又不自然地撫弄著理發推子推出來的過短的頭髮(瘋人院的夏天衛生習慣)。即使她的頭髮被剃成個禿瓢她也不失為一個美人。這一刻她是完完全全的百分之百的清醒,幾年的瘋狂生活於她而言不過是幾秒鐘的沉睡。當她醒來時,忽然發現她青春期的弟弟已變成了一個衣冠整潔風度翩翩的成年男子,這忽然喚起了她的女性意識。
    我姐姐的目光開始變得呆滯茫然起來,但那種呆滯茫然只有用深不可測來形容。她伸出手指接著從我眼中流出的熱淚,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吸吮我淚水的滋味……(十四)「啊哈,魏延,就等你了。」
    我大學本科時的同學沈剛肩上搭著一塊抹布,腰間繫條花圍裙,顛顛地跑過來與我握手寒暄,週身上下一副「您想吃點什麼?」的架式。沈剛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市郊的一所中學教書,半年後,耐不住寂寞,隻身一人又返回市裡闖蕩,他時而到旅遊點當幾天「野雞」翻譯,賺點外匯,時而各處打點散工,日子湊湊乎乎還過得去。大概在兩年前,他與現在的老婆相遇,兩人閃電般地結了婚。沈剛的岳父是市郊鄉鎮企業的廠長,出資幾萬為這夫妻兩人在城鄉結合部開了個飯館。沈剛身兼董事長、經理、以及大忙碌時的業餘跑堂;他老婆充當會計、掌櫃以及業餘洗涮。兩人很能幹,一年下來已償還了他岳父的投資,此時這個設備齊全的中型飯館已然是沈剛所有,又請了七、八個夥計,生意紅火得很。
    我來天津出差,沈剛自然得盡地主之誼,他邀請上大學時住一屋的本科同學,但物是人非,出國的出國,生病的生病,到場的只有我以及吳越和修林。
    吳越和修林兩面個人笑瞇瞇地站起來迎候我。握手、寒暄、說對方「胖了」——確實都胖了,吳越和修林兩個人全都長起了中產階級的肚子,這兩個人的胖法還不大一樣,修林是黑胖黑胖,小鬍子烏黑珵亮,顯然是吃豬頭肉等大眾化食品加上嗜睡和偷懶使然;吳越是白胖白胖,兩腮的肉直往下耷拉,24K金的鏈架緊卡在肉臉上,看上去挺像個較慈祥的中年婦婦或虛偽的受賄官僚。他那身細嫩的肥肉說明他是由於過多地攝入高營養食品而發福。二人的職業也體現了不同的胖質。前者是教體育的中學教師(起初是教英語,後因誤人子弟改教體育),後者是開發區衛生局的高級職員。修林和吳越如今明顯地老於世故,上大學時的稜角如同他們從前明晰的頷線一樣皆消失不見。不過,兩個人看上去都挺招人喜歡,胖子總給人一種善良忠厚的感覺。就連吳越昔日那雙遠視鏡片後陰森森的大眼睛,如今也換成了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大學時代的吳越精明過人,非常勢利,畢業後娶了個體操教練,生有一女,本來還算美滿。不料風雲忽起,他老婆後來嫁個科威特羊肉商人,跑了,去科威特做那人的三房,享受石油王國的富貴去了,這一打擊使吳越一蹶不振,他攢了錢,憋足了勁去日本,準備在日本掙大錢混出樣子把臉面掙回來,但沒隔多久又因走私而被遣送回來,禍不單行,身心俱瘁,現在他看上去還是木木的,精神過於受刺激。
    沈剛沒什麼變化,只是比以前更加壯健,精力更加充沛。大學時代我們親熱地稱他為「北京人」,因為他撅嘴凹眼的尊容同圖片上的北京猿人像很近似。他性情開朗,了不介意,不嗔不怪,還常以人類始祖自居。現在,這「北京人」進化初期的撅嘴更加油潤,講話更是底氣充足。
    「……當初我非常想當個詩人,即使在我最窮的時候我也天天在廢紙上寫詩,但人這肚子你不餵它不行,迫於生計,慢慢就輟筆了,開了這個飯館。不過,我絕不會自甘墮落為庖廚庸人,咱現在有錢了,每月不買個千八百的精裝書放在家裡,有機會你們去舍內瞧瞧,一面牆的大書櫃,全是上好的書,從《四書》、《五經》到馬克思、尼采,應有盡有!」
    沈剛幾杯酒下肚,恢復了本來面目,開始海吹。
    修林一張臉上掛著笑,眼珠子卻一直逛悠在菜碟子上,只顧低頭猛吃,顯然是當中學教師太清苦,好不容易趕上一頓飯局,不能錯過機會。修林在上大學時就愛吃,以至於他偷光了大學教師宿舍樓裡家屬們養的雞,而且他盜雞手法同一般,警惕性再高的雞最後也難免命喪其口,稱得上是家雞剋星。
    吳越悉眉苦臉,哼哼唧唧。他沒怎麼吃飯,絮絮叨叨又語無倫次地講他多倒霉——從日本被遣送回國的經歷。本來他是自費公派,去日本厚生省學習一年,臨行時老爹老媽買了幾盒天津特產「十八街麻花」,讓他在日本當早點吃。到達日本後,吳越財迷心竅,見到好多上海人倒騰「趙章光生發劑」等東西,他也效仿想掙點零用錢,便把三盒大麻花賣給了一個日本人。那日本人美滋滋地和家人吃完三盒大麻花,揩揩嘴邊的油糖,便去當地的警所報告了吳越「走私」的違法行為。當地法院根據其行為,判定他已構成國際走私罪。從中國帶去麻花在日本非法銷售,並贏利1000日元(約合人民幣90多塊)。俗語說外事無小事,吳越所在單位忙把他召回,大會小會拿他當典型,痛斥這個「民族敗類」為國為單位丟了大臉。老婆跑了,出國又被遣送回來,吳越在雙重刺激之下,行為有些失常。據沈剛講,他現在很少上班,終日閒蕩,常晃到沈剛店裡海鮮、牛肉地猛吃白食。平時在家,吳越最大的消遣就是一連好幾個小時地不停打黑電話。他沒有電話號碼薄,只是閉眼任憑手指角摸鍵盤。電話打通後,如果對方是女人,他就不管對方身份、年齡大小,馬上就傾訴愛戀之情。當然,他得到大多數的回音便是對方默然驚訝然之後的一句惡罵以及「砰」然的摔電話聲;如果受話者是男人,吳越就冒稱是對方妻子或女友的昔日情人,使對方大受「戴綠帽」之辱,自然他從電話得到的也是聽筒裡幾句底氣十足的「王八蛋」、「操你媽」之類的慷慨之語。吳越似乎以此為樂,終日不疲。他還一有空就到沈剛的飯館,不管認識不認識,逮住當時吃飯的食客就大講自己被遣送回國的悲慘經歷。「唉,如果不賣那三盒該死的大麻花,沒準兒就長期居留日本,娶個日本老婆,唉,該死的大麻花……」「……唉,我倒霉就倒霉在那三盒大麻花身上了……」果不其然,吳越開始象祥林嫂講狼叨孩子一樣開始講述他的傷心史。
    沈剛向我眨眨眼。修林一笑莞爾,又低頭猛啃一個紅燒蹄筋。
    「……唉,我們一家兩輩人都生不逢時,命該倒霉,」吳越又長吁短歎。「我爸年青時有一陣子也特別紅火,三十五歲就當上了科長,如果一帆風順,現在早該是廳長、局長一類的官兒……有一次西哈努克親王來訪,我爸當時是搞宣傳的,負責喊口號歡迎親王。親王全名是諾羅敦·西哈努克,可我爸對外國人姓名之間的間隔號不知如何處理,就念為『點』,結果,歡迎口號便喊成了『熱烈歡迎諾羅敦-點-西哈努克親王』,親王對中國人民很友好,對多出的那『點』沒怎麼在意,他身旁的中國陪同牛『搴澹砸暈怯懈叨鵲母錈鶉胃校鹽野值納纖境飾省N野值筆閉旃蘇癖鄹吆簦蛩蚴質疲笠暈淺佑停透悠鵓□亓焱犯吆簟攘一隊德薅兀悖飼淄酢淄踝吆螅依習忠頡卮笊嬙庠鶉問鹿省幻庵啊忝喬疲松際敲氳愣蝗娜撕恰毖蘊鋼洌蚋賬怯痔鈣鵒送躒悖鄧攔胺□沽恕保已□安恢浪吹男凶你涫滴壹柑燁案嶄戰恿送躒愕牡緇埃俏疑媳究剖痺淘菹嗔檔吶桓鍪執廈韉吶□印4笱貝跚岸技僮按ε恢浪撬狡鑭迪律降幕鴉巴嗌倌腥慫倒2患斕慕榪諶肥狄膊淮蠛帽崩□N也恢闌嵊屑父鋈訟嘈牛湊也幌嘈擰4笱弦凳彼伊爍齦吒勺擁埽竟叵搗值降縭猶□庇槔治囊戰諛恐□秩耍背v鑫尷薜卦諂聊簧狹料唷L鄧改暱熬屠肓嘶椋恢憊諾□笞宓納睿S寫罌釓跣喬昂笞笥業疲易員爸秦萇僂怠K砩洗虻緇襖慈肥黨齪蹺業囊飭現狻!拔乙攔耍嬪岵壞米婀飪槿韌痢蓖躒慊故歉牟渙思儺市實淖魷繁局剩坪蹺奘蔽蘅灘皇敲娑怨壑塚詞乖魄橛暌饈彼囊貨久家灰酪蠶笫悄牟康纈暗木低貳:孟笫塹辣穡翟蚴鍬襞娌恢躒鬩迅嗌裸賢汕槿誦巒麓蜆緇埃掖蟾攀塹故詡該氖芡ㄖ摺?
    「祝賀你祝賀你……」我忙不迭地「祝賀」她,不知說些什麼才能讓這個才女更舒服。很可能兩、三年回來後也像寫了本什麼《曼哈頓尋寶記》的女人那樣在書裡混成個大款,或象出國的女影星女歌星一樣腰揣萬精地衣錦還鄉,也寫出一本在國外挨操苦幹最後出人頭第的奮鬥史來。女人你永遠不能小覷,只要有適當的土壤和機會,或許在美國能誘姦了克林頓。
    說了一些不鹹不淡的話,最後在法語的Merciaurvoir以及英語的Iloveyoustill等等之中放了電話。過後我感覺心中有些沉甸甸,當然不是因為舊情復熾或情人遠別而發,想一想相識的人那麼多出國,每同我告別一次我心裡都沉一次,如果它真的每次往下沉墜的話,大概現在早從我的肛門裡拉出體外了。這種沉甸甸是因為每個老相識他(她)們都有一個新的開始——new start,new beginning,new futuer,無論什麼悲慘的命運在等待他(她)們,這新的開始就足以令人欣羨。誰也不像我這樣像個蛆蟲一樣幾年來縮在南方慢慢朽爛發臭。他(她)們當中絕大部分在國外只能算上「湊合活著」而已,最風光時不過是返鄉時見親朋故舊講述奇聞時那短暫的風光。諸如前些日子在日本時我心血來潮去見一個號稱每月掙八十萬日元的舊同學周順華,發覺她根本不是在什麼公司當高級白領,而是在一個韓國人開的按摩院同一群菲律賓女人一起給日本男人搓澡而已。出國的同志們有的賣了腎,有的賣了尊嚴,有的賣了屁股,在異國掙扎而已。但每當有新的出國消息傳到我這裡我仍感到沉甸甸的,我就是欣羨他(她)大無畏飛蛾撲火般的勇氣——這勇氣可以完全改變生活,不管它多麼好或是多麼糟!
    (十五)
    左明作為一個有錢的閒人,他和我一樣自小就是個文學愛好者(大概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年青時都曾想過自己成為文學家),於是乎便介紹我認識本地文學界的一些人——天知道左明怎麼會和「文人」們打成一片,但現在潮流所興就是「文人」們給大款們出書立傳,把中款們捧得頭暈目轉,同小款們在一起喝酒吃飯,所以這樣一想起來左明這個小款通過酒肉結識些作家、詩人和記者之類人等也不會太令人奇怪。
    左明今天又在一個台灣茶室請客,很積極主動地把我和林學明介紹給他熟悉的一個女作家。
    「……一會兒來的女作家名叫河之女,筆名河之女,很有名,她曾寫出過《情人們的回憶》,……有印象吧,我開始讀她那本書簡直就當手淫素材使,書裡描寫這小娘子怎麼和一個又一個的男人睡覺,描寫特別細,讓人硬了軟、軟了硬,不得不對這個用第一人稱寫作的女作家感興趣……雖然欣賞她的書,但我覺得書名其實太隱晦了,又是知識分子委婉不爽快的臭毛病,還不如改名叫《我挨操的歷程》,肯定賣的冊數會比什麼《情人們的回憶》要多一百倍……」左明嘻嘻哈哈向我和林學明介紹即將見面的女作家。
    「你這小子也真是,既然人家是個有名的女作家,你又介紹給小林認識,幹嗎還在背後這樣貶損人家。」我有些不解。
    「我最瞧不起這種女作家……說心裡話呵,讓小林認識她,不過是更容易打入本地的文學圈子,你知道女作家成名的機遇是男作家的五十倍,小林剛入門,肯定得通過這些個女作家們多認識些文人。」左明端起一小盅台灣高山去霧茶灌進嘴裡,然後繼續發揮著他的見解。「……現在女作家的作品哪個不裝腔作勢,就連四、五十歲絕了經的老女作家還不照樣在書裡搔首弄姿淨空想著健壯英俊的男人風花雪月床上床下,比如有本叫什麼什麼通道的書,老女作家把自己寫成了一朵花,看著就他媽噁心……對,實話跟你們兩位講,河之女這位女作家跟我有過一手……」看見我和林學明都瞪大眼睛瞧他,左明很得意,他清了清嗓子,賣弄關子式地停了會兒,繼續講:「……我讀河之女的書時覺出她的破綻,她根本沒和男人睡過覺,只不過在那裡揉著自己的花心空想出來的過程……怎麼讀出來的,這就叫文學破譯術——給你們舉個例子,她書中有一段寫男主人公——『只見他一米八三高大健美的身材,裸露著十分威猛,那腰下的雄性器官同他的身材成正比,是那樣粗壯挺拔……』聽聽,聽聽,這不過是未經人道的小姑娘的黃色桃花夢,男人的傢伙怎麼會和身高成正比,」左明自豪地拍拍自己的襠部,「咱爺們不過一米六幾的個頭,東西拿出來比誰都大。」洗慣了桑拿見多了同性「傢伙」的左明說話自然有根有據。看來他暫時忘記了自己去泰國在龜頭鑲珠子的不光彩行為。
    「——你怎麼知道女作家沒和男人睡過覺呢?」林學明問。
    「——你又是怎麼和女作家『有一手』的呢?」我問。
    我和林學明都十分焦急,等著左明抖他的「包袱」。
    「——我最絕的一招用請吃請喝外加送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最後那招是關鍵,你想一個搞文學的老姑娘怎麼也經不起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呀,她還不『暈』倒在我床上……完事後一看,床上有血……」這包袱就令人不大信服和失望,「沒準正趕上人家來月事,」我說。
    「瞎說!我這『老槍』連鬆緊寬窄還感覺不出來嘛,」左明有些發急,有錢人錢多理就多的臭脾氣暴露出來。
    看我一臉的不屑和林學明滿腔的疑惑,左明呵呵又笑起來。「好好好,信不信由你們去,反正我是撿了個大便宜,白撿了個處女,人家河之女還咬緊牙關硬挺下來,穿好衣服後說我『還行』,並說她那本《情人們的回憶》再版時把我加進去寫,作為她第十三個情人……」「……有這種好事情,唉!」林學明搖搖頭,但臉上卻是信以為真的表情。
    不久,女作家依時赴約。一見面果然面熟,電視台曾播過她的專訪,只是當時看得斷斷續續地沒記得她的名字。河之女三十歲左右,紅紅的方臉龐,一以一些誇張的大眼睛(她總是瞪大眼睛看人,好像從來不眨眼似的),頭髮短短的像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女作家長得都有點男性化,最起碼我印象中的女作家好像都有《紅燈記》中李玉和一樣的大權腮。女作家身著一襲薄紗黑長裙,坐著看很有卡列林娜的風度,但站起來時那一米五八的個子因長裙的拖累就顯其矮。大概是受了左明的影響,我總覺女作家不大地道,白色的乳罩帶子從肩胛處的黑衣邊露出來,更顯得粗俗。成見這東西真害人。
    雖有成見在胸,表面上我們都很尊敬女作家。林學明更是一口一個「久仰」,完全是晚輩見了前輩的哈腰點頭加假笑,更出乎意料的是,女作家是個結巴。雖然結巴,但她說出的話卻很有哲理,很深奧,很飄渺,大多用的還都是書面語,我總覺得她面前擺著一張我看不見的提問帶,她只不過是按著上面的詞結結巴巴地在念早已寫好的專門給年青男人聽的天書般的語句而已。我是個沒什麼創造力的人,但我極擅於複述別人的講話,可是女作家講的語我確實難以複述出來——太深奧了,而且我連大概的輪廓也複述不出來,因為我根本就聽不懂。每個詞我都懂,但經她結結巴巴地一串成個句子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了。反正十分深奧晦澀。
    至於她的結巴,我又忽然想起太史公,他筆下的楊雄,司馬相如這樣的大文人都是結巴……花間派的溫庭筠也是結巴。也許學問太多,詞句語彙從喉管裡一個擠一個爭著往外湧蹦,在嘴裡一碰撞就成結巴了吧。?
    (十六)
    藍薇薇和米麗合租一個海富花園的雙居室公寓。這兩個人似乎很投緣,自從上次裴東處打牌相識後,各自退掉了原先租住的房子,搬到了一起來祝我按響門鈴進去,藍薇薇應的門,她開門後表情並無驚訝之色,理所當然地把我請進去,也沒問我是找她還是找米麗,把我讓到客廳內的沙發上坐,還泡了杯綠茶給我。
    中午一點多,正是她們這些小姐睡意正濃之時,藍薇薇顯然剛剛起床,眼皮看上去有些腫。米麗的房門還關著,大概睡夢正酣。我熟諳她們的生活規律和習性。但這兩人如此良好的居住環境還是令我大吃一驚——廳內室內都裝有分體空調,一色兒的紅木新家俱,四面牆壁塗得都是進口的ICI塗料,頂上還是意大利式鏤花吊頂。出租公寓很少有這樣裝修奢華的。而且,當我問到租金時,價錢便宜得更令我吃一驚——月租才四千元,這在南方特區城市租住這樣檔次的房子幾乎是不可能的。細問之下,才知這房主是個老實巴交的餐館小老闆,本來這套房子是他的新房,誰料想投了二十萬裝修的新房一對新人沒住進兩個月,老婆就跟一個小白臉遠走高飛不知所蹤,還捲走了他幾十萬存款和全部的金銀首飾。灰心之下,小老闆天天流連花叢,熟識了藍薇薇,並賤價租給了她們,並坦言無忌地允許藍薇薇她們帶客人回來。「真不知這小老闆是什麼心理?」藍薇薇講完故事,還假作天真地感歎。
    無非是變態的報復心理,讓小姐們天天糟踏這屋子,小老闆心裡才好過些。這些話我差點脫口而出,但定了定神便貧開話題以免刺激藍薇薇。
    「……我替你叫醒米麗?」
    藍薇薇試探性地問。
    「不用……我是來找你的,……聊聊天,不行嗎。」
    「當然可以。」
    藍薇薇咬咬嘴唇,朝我嫣然一笑,雖然顯出風情萬種,但我總覺這笑容太職業性,讓人覺得自己是顧客。
    我向她招招手,讓她坐到我身邊來。她順從地走近我,在沙發上坐下,吐吐舌頭做個鬼臉,小孩子式的,「可別等米麗醒了吃醋,你可是她的客人喲。」
    她那孩子般的笑容令人心動,剎那之間我又陷入那種愛得發暈的情愫之中。我這人天生是個賤骨頭,見到美人兒真有走不動路的感覺。
    「你真叫藍薇薇?」我問。
    「當然是真的。」她騰地彈起身,飛快地跑到房間,一會功夫手裡拿著個身份證出來。「喂,給你看,身份證是明明白白寫著我的名字的。」
    果然是真的。看她的身份證,知道她的確切年齡是十九歲,楊州人。我心裡好一陣感動。要知道幹這種職業的女子很少會暴露真實身份和年齡,更不會自揭身份拿身份證讓不太熟悉的人看。雖然心裡這樣想,我並沒有太顯露出來。成熟的人應該沉著穩重才對。
    「你這麼年青幹嗎自己出來混呢?」
    我本來不想問這個大多數小姐最不願聽的問題,好奇心的驅使使我脫口而出。
    藍薇薇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大概她平常很悶,正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她生長於一個工人家庭,後來父母辭工不干開小商店賺了不少錢。她爹天天在外搞女人,她媽日日打麻將成癮,藍薇薇從小是在父母的惡言吵罵和互相煽打的辟辟啪啪聲中長大的。她媽自小就不喜歡她,因為生她時難產,差點要了她媽的命,自懂事起她媽就一口一個害人精地稱呼她,而且巴掌幾乎沒有一天不扇到她臉上、身上。高中畢業後,她剛在家吃了幾天閒飯,老娘便惡言惡語地罵,「外面河上敞著蓋呢,你怎麼不往裡跳呀……」一氣之下,藍薇薇和另一個女同學一起離家出走……聽完這些事我腦袋有些發懵,因為有些事超乎我的想像力。我怎麼也不明白藍薇薇她媽為什麼會如此痛恨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兒並天天詛咒虐待她,也不明白為人父母者會如此不盡責任……人世之間確確實實有許多局外人聽上去萬般不解的事情。而且,人的判斷力也往往失誤,我初見藍薇薇時總以為她是成長於知識分子家庭裡的文靜女孩,想不到她一直是在一個粗俗壓抑的家庭長大,而且一直飽受摧殘……思量之中,我幾乎忘了自己此行不懷好意的目的。
    我忽然摟住她的肩。她可能還沉浸在回憶中,嚇了一跳,一臉驚慌地瞪大眼睛看著我。隨即她明白什麼似地垂下眼簾,長時間的生活已使她習慣了隨時隨地被陌生或不陌生的男人摟抱。
    我閉上眼睛,真心真意地吻她。我在此之前從未吻過任何陪酒小姐。
    藍薇薇沒有掙扎,沒有一絲的抗拒,只是她的上下牙齒一直並在在一起,讓我捕捉不到她柔軟的舌頭。我睜開眼,看見她閉上了兩眼,眼睫毛在微微抖動。
    我開始解她睡衣的鈕扣。
    「不行。」
    她猛然睜開眼,聲音輕柔但極其堅決。她的手並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
    看見我有些發呆,她莞爾一笑,以哄小孩式的口氣對我說話以緩和氣氛。「……你聽,米麗屋子裡的鬧鐘響了,一會兒她就會出來,讓她看見不好……」我有些怏怏不快。也可能她還戀著裴東那個王八蛋。據說小姐有時也很戀熟客的。我一時間憤憤不平起來,剛才漸漸在胸中的情愫頓時化為青煙,類似高尚愛情的東西也忽然之間變得齷齪起來。
    (十七)
    公司企業股份部的平西江,市場部的徐文青以及研究部的劉玉和我四人到華東幾個城市的證券公司去「拓展」業務。平西江和劉玉,一個是我的老搭擋兼鄰居,一個是我同部門的同事,自然關係很熟。徐文青則很少打交道。他來證券公司工作以前曾是南京一所學校教機械的老師,很有些知識分子的臭架子——但這架子從不向上級擺,他那一肩高一肩低的支楞肩膀見了老總副老總馬上就向下塌下去,臉上也由大學教授的凜然變成學生的謹恭馴順——這一點又不像知識分子的耿介。徐文青很牛B,也自稱有車一族,天天自己開個南韓出產的跟屎克郎大小的小汽車上班,堂而皇之地同老總們的奔馳寶馬停在一塊兒,每天早晨下車也是昂然四顧,然後煞有介事地拽拽領結,比老肯尼迪在華爾街的高台階上感覺還好。剛開始一起工作時徐文青很傲,幾乎不搭理我和平西江,偶爾和劉玉竊竊私語幾句,老姑娘就一臉潮紅罵他「缺德」。從這一點兒上看這徐文青身上還有點兒人味,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枯燥。平西江憤憤不平,暗罵徐文青是不折不扣的「傻B」。「這傻B甭看他一臉正直誰都不搭理,傲得像個豎著的老二,他的底細我可知道。他的資歷比咱公司幾個副總還要老,為什麼現在連部門經理也不是……還不是他老婆鬧的。甭看徐文青一副瘦瘦巴巴的干狼樣,興頭大著呢,剛來南方時天天出去打野雞,淨去小髮廊撿便宜的……慢慢炒股票有了幾個臭錢,就去酒樓卡拉OK找,他楞敢把雞帶回家嫖,差點兒沒把他老婆氣死……最後他老婆上公司找老總告他,他才有點兒收斂……你說他是什麼東西!」平西江一臉義憤,坐在賓館的床上大抖徐文青內幕。其憤怒之由來,無非是徐文青牛B,不大搭理我倆,搞得平西江咬牙切齒。大家一起出差,天天對著一張高傲的冷臉確實很不舒服。開始幾天我也覺得徐文青那張臉很是可憎。
    「要不要出去玩一玩?」
    一天晚上,我正和平西江呆在賓館房間裡百無聊賴地看電視,徐文青忽然闖了進來,臉上少有的熱情與和藹。
    見我和平西江半晌沒反應過來,徐文青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上浮現出曖昧的笑,拿出大學時勸導學生的耐心,說,「出去過過夜生活,開開心,找找小姐,在賓館裡悶著多沒意思……」「現在正『嚴打』,行不行呵。」平西江小心翼翼,一反平素的踴躍和猴急。
    我也遲遲不表態。這個三、四天來一直牛B哄哄的東西忽然間放下架子招呼我們一起去尋「開心」,多多少少讓人轉不過這個大彎,甚至令人起疑。
    「不怕不怕,這地方我熟,熟極了。有個證券公司的老總和我從前上過一個培訓班,也是當地一霸,他帶咱們去絕對出不了事。」
    「真的……」
    平西江坐不住了。他看看我似在徵詢我的意見。
    「閒著也是閒著,出動走走……」我也表了態。
    也就是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我們與徐文青彼此之間的矜持和距離完全消失了。似乎男人間只要在某些方面有共同的愛好,一下子就會變得親密無間起來。什麼職業分別、上下隔閡、專業區分等等一切皆不在話上。縱觀史書,高高在上的皇帝如果和臣子共有求花之癖,也會沒大沒小親暱不倫,更何況一般人呢。
    徐文青其實可以稱得上可愛。除了好色和高傲以外他幾乎就沒什麼缺點。首先他不陰險,絕不像有些男人一樣拉著你去尋歡作樂後又到上司那裡說你作風不正派;其次他不虛偽,好色就是好色,哪管老婆告到公司老總那裡也絕不假惺惺地裝陽萎;其三他很大方,否則他不會拽著平西江和我一起揩他熟人的油。
    從賓館鐘點房出來的徐文青完全變成了個真性情人,那張臉像剛蒸了三個小時蒸氣浴一樣容光煥發,雙眼放光,卡拉OK廳那麼陰暗的燈光都能看出他那張臉比平時要發亮了許多。由於平西江和請客的證券公司老總各摟著個小姐在盡情投入地卡拉OK,見我正因找不著合意的小姐乾著急,他便拉了我坐到包房外面的大廳散座,急於向我表達他剛剛幹出的高潮感受。
    「……這裡的小姐真是專業水平,職業道德特高,五百塊錢給你點全套,輕攏慢捻抹復挑,先來親熱後吹簫,」大概徐文青覺得自己篡改白居易的詩很得意,便仰頭哈哈大笑一陣,然後又接著說,「小姐那姿式多得我眼暈。忽上忽下不怕累,裡面就像有個風火輪在轉,轉,轉呀,爽得透頂,真是專業,專業,」徐文青說著自己坐在椅子上挺腰給我示範了幾個小姐的高難動作,惹得散座的幾十個喝酒的客人紛紛往這面觀望。
    就這樣一個平時看上去惹人厭憎的裝腔作勢的男人,如果使他多年壓抑的性得到了渲洩,他馬上就變成了一個有趣的、溫和的甚至熱情的、親切而又健談的男人。即使他通過這樣普通人眼裡的下流事使性得以滿足,但他身上某種人性方面的閃光點仍然在愉悅中得以窺探。國人在這方面一直以各種手段壓抑,使得世間憑添了那麼多爾虞吾詐,互相殘殺,巧取豪奪,假模假式。如果社會允許這個男人在青年時代可以自由戀愛,如果對這個原本窮鄉僻壤出身的窮孩子能夠得到公平的機會,他也就不會為了當時留校而娶他導師那兩腋狐臭的醜女兒做老婆,繼而他就不會鬱鬱寡歡在三十七歲之前從來就沒領會到兩性的快感,也不會由此而對女學生動手動腳,更不會造成性格上的乖僻和分裂症式的雙重人格。
    從徐文青身上我得到了一個啟迪,即看人不要妄下評語,也不要事先存有成見地判定一個人是好是壞。這個世界是個絕對相對的世界。
    (十八)
    早晨5:45分,我斜了一眼汽車CD箱上方的液晶時間顯示儀,不由得打了呵欠。汽車裡的空調開得很凍,這樣才覺得清醒一些,不至於被宿酒與狂歡所引發的疲勞擊倒在車座上瞌睡過去。裴東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大睜著雙眼,累得連呵欠都懶得打,一副三十歲男人安天樂命任其自然的倒霉相。這輛不知裴東從何處借來的切諾基吉普車內氣味繁雜,煙、酒、香水以及其它說不出的曖昧氣味氛氤其間,使人聯想到某種墮落和犯罪的意念。我和裴東正在等候林學明,他正在馬路對面二十米遠的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seven-eleven店裡買香煙。我們兩人看見他飛身躍過馬路的鐵馬護欄時摔了一跤,不知那尖銳的三角形尖柱是否刺壞了他兩腿之間的重要部位,但從他一瘸一拐堅持著向seven-eleven邁進的步伐看,似乎傷得不重。我們三個人昨天晚上七點出發,開車一個多小時到達一個似乎打黃永遠打不到的海邊小鎮狂歡,,剛剛回到市區的邊緣地帶。
    一群穿著一身淺粉色式樣極其古怪,類似監獄號服的工廠女工正在馬路邊逡巡,一輛又一輛的香港貨櫃車呼嘯著飛馳而過,這些上早班的女工顯然是趕時間,很想衝過馬路但又驚怕的樣子。一撥貨櫃車過去,其中一個十六、十七歲的女孩忽然走出人群,或許遲到一分鐘要扣十塊錢的焦急使她憑添了不少勇氣。她跨下人行道時似乎又猶豫了,十幾米處一輛大貨櫃車全速駛來,鬼使神差一樣,小縣城的生活經驗告訴她當她衝過馬路時,汽車應該氣急敗壞地放緩速度,年青女工揮舞著手臂向馬路對面衝。香港貨櫃車仍全速往前,在馬上就要撞擊到她的身體時才響起一聲一百米以外都能聽見的慘銳的急剎車聲。慣性仍使車頭如同頓擊的檯球桿擊球一樣把女工擊出了五六米遠,她的身體象麻袋一樣沉甸甸地墜地。
    宿酒未醒加上早晨倦極的雙眼,我和裴東兩人很像在半夢半醒之中觀看一部恐怖片,很驚駭很逼真但一時半時還反應不過來,只是呆呆直視前方看著十米遠外的地方這幕慘劇。超乎意料的景象又出現了。急剎車後僅有三、四秒停頓的香港貨櫃車又猛然加大油門發動起來,逕直朝身向在地上正在抽搐的女工身上壓去,右前輪正壓在女工的腦袋上,如同一個被巨石壓中的脆弱西瓜一樣頓時爆裂開來,腦漿和鮮血四濺,整個頭顱被巨大的車輪壓扁於下……大約一分鐘後,一個胖胖大大的香港司機面色陰沉地從高高的駕駛座跳下來,厭惡地看著車輪下的死屍,從腰間取下手提電話開始打電話。大概太陽初升後溫度升高,司機隨即跳上有空調的駕駛室,呼地一聲關上車門,坐在裡面等待交通警察的到來。奇怪的是,三、四分鐘內遠方沒有一輛大貨櫃車駛來,但路對面的一群女工沒有一個人敢過馬路。她們都被嚇昏了頭腦。
    我忽然想嘔,他趕忙推開車門,狠狠地乾嘔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吐出來,裴東仍舊雙手扶著方向盤,表情中已沒有了因懨懨欲睡而出現的迷離恍惚,瞌睡肯定被眼前的慘劇驚得無影蹤了。「這香港佬真夠狠,把人撞死了賠幾千人民幣就一了百了,撞傷殘得養一輩子!」
    我正想詢問香港司機剛才舉動的動機,聽裴東這一講頓時明白了八、九分。「霍,香港佬這趟生意白拉了,弄不好倒賠幾千港幣。」剛剛買煙回來的林學明扶著車頂向車禍地點張望。
    「……不會倒賠,他一這趟貨賺萬八千,賠條人命花不了幾千,喂,你怎麼流月經了,呵?」裴東發覺林學明的在腿內側有塊血漬便開始打趣,顯然是他在翻躍馬路鐵欄受的傷。
    我的胃一直在往上翻,覺得親睹這一幕車禍意頭很不好,很倒霉,可能帶來衰運。來南方幾年,我已經開始象廣東人一樣迷鬼迷神起來。
    (十九)
    劉伯丹看上去比裴東年青得多,一張小刀條臉上架著鈦金屬框的無邊眼鏡,頭髮永遠油光水滑站不住壁虎。他和裴東是同學,按理講也是我的師兄,我對他卻沒有絲毫印象。「上大學時劉伯丹只是個小鳥屁,在我手下打雜,搞搞什麼報刊印刷,發發電影票什麼的,現在牛逼了,人五人六混得比我強…,上大學時誰會正眼瞟他一眼呢;這小子淨尋思沾小便宜,偷幾張飯票貪污點印刷款什麼的,總之這小子三腳踹不出屁來的一個東西,現在可得刮目相看。」裴東這樣說。
    劉伯丹大學畢業後分在東北一個師專當教師,窮極無聊之餘看看孩子寫寫文章,發達的機會得於系主任有一次讓他捉刀替某個領導寫博士論文,他頭懸樑針扎腿很當回事,綱目題要附文一目瞭然,答辯前又一頭扎進那大領導家仔細輔導,雙眼紅紅地十二萬分細心,早把那當橋的系主任甩在一邊。領導答辯時省市電視台一起直播,大肆宣傳政府高級幹部水平突飛猛進已達至博士水平云云。大喜之餘,領導一下子把他提撥到市裡一個油水豐厚的財務公司當老總,平步青雲,窮教師一下子成為一個高級管理人才。接下來,那位領導由於博士答辯中在各大傳媒的亮相,被更大的領導看中,升調到改革開放的南方沿海城市,順便把劉伯丹也捎了過來,安插在一個期貨公司當老總。沒過三個月一套五室兩廳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到手,老婆也從東北調到市裡,被另一家常在劉伯丹公司大額透支的公司總經理安排做了辦公室主任。來南方前小兩口在內地買衛生紙還挑來挑去精打細算,每次擦屁股用幾格都要算計,現在兩人手裡都有一片公家的金卡,連買避孕套月經紙都到香港入貨,金卡一劃全報銷。
    發達以後,劉伯丹時不常把舊同學聚在一起閒吹海聊,炫耀之意溢於言表,人闊了以後總不免衣錦還鄉,炫示鄉里,連大英雄項羽都不例外,更何況劉伯丹夫婦了。裴東表面上笑言可掬,總說「我們劉哥們兒混得真好,大學同學時就看得出他志向遠大,與眾不同」,私下卻總對我大罵劉伯丹,揭露他上大學時種種偷雞摸狗的事情,「那陣子我當校刊主編時,劉伯丹為了巴結我連尿盆都肯替我倒……」,我對這些話總是聽著,然後哼哼唧唧隨聲附和,心裡清楚裴東也是出於嫉妨眼紅,誰讓這王八蛋混得這麼好呢,無論如何,我暫時對王伯丹沒什麼反感。兩夫妻隔三岔五地請客吃飯,對於我這個異鄉異客四處蹭飯的單身漢很有益處,惟一的副作用就是時間一長對大鍋煮出來的豬食一樣的東西難以下嚥,由此很明悟了乍富容易乍窮難的人生大道理。
    一抬手腕看到差兩分七點,我按了電梯。我一向準時守約,無論是蹭飯還是赴約會向來分秒不差。
    稀暄嘩啦三道門打開,見那八十多平米的大客廳裡已是高高朋滿座,劉伯丹和他老婆周圍周圍簇擁著幾個人在那裡談笑風生,見了我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打招呼,夫妻倆喜歡我原因主要是我較善解人意,吃飯時總是能像古代的清客那樣恰到好處地奉承男女主人,我以為自己時下的水平已經接近李笠翁,只欠房中術知識和一套色藝雙全的戲班子。
    「這是我的小師弟魏延,在銀行工作,魏博士」。劉伯丹向客人們介紹,給我的學位往往加上兩級。
    「久仰久仰」。來賓和食客們個個和我點頭寒暄,幾個老娘們火辣辣的目光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一番,幾雙勢利眼中流露出對窮酸文人掩飾不住的輕蔑。
    大伙在客廳的大園桌子坐定,保姆先端上八碟小食和各式啤酒。我撿了瓶喜力,慢慢呷飲。劉伯丹花枝招展的小女兒蹦蹦跳跳過來,在座人紛紛讚不絕口。
    「多漂亮的閨女!」
    「喳,看著就那麼聰明!」
    「爸媽的優點都吸收了,又漂亮又聰明!」
    「……」
    「爸爸為什麼稱個小肥肚子吁?」
    劉伯丹老婆循循善誘,手拍著老公的小啤酒肚問小女孩。
    按照邏輯和小孩子排練過的戲文,小姑娘應該天真無邪地回答:「因為爸爸的心在肚子裡。」伯丹老婆會接著問,「為什麼爸爸的心這麼大呀`?」「是愛媽媽的一顆大心!」……而後便是賓客們的嘖嘖稱奇,然後男女主人一笑作恩愛狀,一家人的天倫之樂及和睦幸福肯定會讓在座的人心裡恨得要死嫉妒得要命。由於已經蹭了劉伯丹家五、六次的飯局,這套路數我早已心中瞭然,往往聽了小姑娘回答後,我還得愕然做驚訝狀,誇幾句「這小姑娘怎麼得了,天才天才真天才」諸如此類的話。
    「爸爸的肚子是吹起來的……」小姑娘一臉機靈地回答,答案未按應有的路數發展下去。
    「……」
    劉伯丹夫婦面面相覷。我把一口啤酒含在嘴裡忘記下嚥。
    「為什麼會吹起來的呢?」
    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胖子客人大灰狼一樣地問,顯然他憋了一肚子的奉承話,就等小姑娘回答後好發揮。
    「昨天晚上我看見保姆阿姨蹲在地上吹爸爸身子下面的管子,所以爸爸的肚子這麼大……」我嘴裡一口啤酒沒咽好,但又不敢噴出來,差點嗆死。在座客人有一分鐘呆呆發傻,真不知是該笑出聲該打個岔或是假裝聽不懂。
    空氣接近凝固之際,正在上菜的小保姆支持不住了,一盆西湖蓴菜羹一下子跌放在桌子上,傻了似地瞧著劉伯丹老婆。
    許久,大約過了兩分鐘,從劉伯丹老婆丹田深處湧出一聲銳嚎,簡直不像人類的聲音,她哇地一聲嚎叫操起一支啤酒瓶子就往身邊目瞪口呆的劉伯丹頭上猛敲,幸虧哥們本能地一閃,大酒瓶子仍舊砸在他肩上,痛得他一蹦老高。
    「狗娘養的東西!」劉伯丹老婆一改平素斯文的良家婦女模樣,發了瘋似地邊用河南土話罵邊圍著桌子追劉伯丹。小娘兒們平素看上去溫馴禮讓,這時候簡直就是一隻夜叉。
    我趕忙用雙臂護住已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心中想這頓飯肯定泡了湯。又想裴東知道此事肯定會幸災樂禍好大一陣,他在心理上終於能打點兒平衡回來。
    (二十)
    如果你能在深夜裡靜下來認真思考幾分鐘,會發現庸常生活實際上有很強的悲劇色彩。早晨、正午、下午、黃昏、夜晚,每一天都平淡無奇,連性快感也那麼乏味。「明天」這個概念相當美好,但真正又有幾個人有明天呢。明天,只不過是今天永遠的複製品,唯一的區別是生活的複印件質量越來越差,越到最後所複印出的明天越模糊,直至有一天死亡忽然來臨,不客氣地抽走那稱做「一天天」的紙張……有多少個夜裡我在空洞的要吞噬我的黑暗中大瞪眼睛想入睡,睡過去就可以陷入虛無狀態,就可以關上記憶的大門,堵塞住時間的長廊,不管明天——雖然明天巨大的空虛一直在等待著。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我自己一直生活在虛空之中。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義。太陽只會使我起皮疹和發煩,如果哪個王八蛋跟我說「每個明天的太陽都是我的」我會兜頭吐他一口唾沫。我很少唏噓自傷自己多寂寞多孤獨,只是覺得生存令人困惑。命運之鞭並非重擊你,而是一下一下地消磨你,或是一步一步緩慢而又堅決地把你驅向死亡最神秘最大的最令人恐懼的虛無。每當看到一群群塗脂抹粉身披紅綢的老頭老太太早晨或晚上敲鑼打鼓地在那蹦蹦跳跳扭秧歌,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年老已經很醜陋,幹嗎還這樣煩人地不斷展示醜陋,不讓年青人安靜地活一會呢。我想我自己會四十歲左右死去,或是他殺,或是自殺……也許我不會,或者我不敢,甚至厚皮賴臉地一直活到一百零八歲,天天靠鼻飼尿管也死皮賴臉地活下去,說不定八、九十歲時也會跳迪斯科喝紅茶菌裝神弄鬼練氣功早晨滿地打滾以求長壽,這些想一想都可怕……其實這個世界的悲劇就是生下來就注定要死,更具悲劇意義的是你有一天忽然來個哲學意義的開竅——我每天的生活都在向死亡滑行,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終點。
    我只是個略顯虛浮的厭世者,真正的厭世者絕不會嘮嘮叨叨或把什麼感想付諸文字,他們會一聲不吭地就去做。在一個南方十一月清爽的傍晚時分,我忽然接到一份直接寄到我住處的特快專遞信封。簽收以後,我還十分納罕。我所有的信件都是寄到公司去的,無論公事私事,都是公司的地址留給人,即使是親戚也不會直接寄到住處。我剛剛打開了瓶喜力啤酒,只喝了一口。我端起瓶子,不慌不忙地瀏覽特快專遞信封上面的寄信人地址姓名,很有些抱怨寄信人打擾了我喝酒的清興。當我看清了寄信者是陳振寧時,我迅速地放下了酒瓶,馬上拆開信來看。
    此信是封遺囑。
    「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自殺身亡。不多致意,請立即到我住處幫我收屍。我老婆孩子正在泰國旅遊,希望你在她們回來之前辦妥一切後事。給有關部門及所有親朋我都在桌上有信留,為避免麻煩,你見此信後速找派出所派人陪同來我住處(派出所地址——電話——)。房門鑰匙在我樓下信箱裡,信箱鎖虛搭上,一擰即開。給你添麻煩了。我自殺是因為活膩了,想死一次看看死亡是什麼樣子。最後幽默一把黑色的。振寧絕筆。匆匆。」
    遺書簡短,有力,沒有多餘的廢話。我看看日期,是當天上午十點發出的,如果陳振寧真自殺的話,也只是過去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我頭皮一陣發麻,平生遇到過不少事情,但一個好朋友托付自己給他辦後事還真是第一次。我定定神,想想現在不是四月,愚人節早就過去了。想想陳振寧的為人,也許這一切是真的。
    陳振寧與我同歲,但已是政府部門的一個副處長。他研究生畢業分配到南方這個城市,一切都很順利,沒有經歷過我這樣到此自己找工作的艱辛。我與他相識是因為前年兩個人曾同屬一個政府代表團去瑞典開會,同住一間屋,很談得來。他性格開朗,家庭幸福(他愛人也在市政機關,長像也姣好,生性嫻淑)。我很少看見他這個年紀那麼有修養的人。陳同我的一班只知喝酒找雞的暱友不同,他人很正派,又不虛偽,在北歐大家一起看性商店性表演他從未裝出過不願去或偷偷一個人去,很合群,而且時常說個什麼笑話調動大家的情緒(在國外時差和公事繁忙往往使人疲憊不堪)。記得有天下午我和他兩個人興沖沖地在斯德哥爾摩城內跑了兩、三個小時尋找諾貝爾紀念館,邊走邊聊,談得十分投機,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斯德哥爾摩港口對面皇家劇院的石階上一直談到將近午夜。當時談的內容我忘了,反正是屬於比較正經比較深刻的東西,社會啦、人生啦、前途啦,也許那時彼此剛出校門不太久,加之相互之間的好感,很君子很坦誠地說了不少話,並沒印象他有什麼厭世的念頭。陳振寧同時又不是個愛拈花惹草的男人,從相識起我們只是在瑞典去看過性表演性商店一類的東西,那時誰要是推卻不去就顯得太出格。回國後大家在一個城市,吃過幾次飯,釣過兩次魚,都是很正式很友好的,諸如眼下時髦的桑拿、保齡什麼的從未和他一起玩過。一年前他被保送去美國進修,我就和他失去了聯繫,也不知他何時回的國。
    派出所的所長親自出馬,他臨行前還打電話給市局技術科以及醫院,因此到達陳振寧所住的樓房門口,不僅兩個穿制服的公安挎著照相機在等著,還有一輛醫院的急救車。此時我心裡暗想,如果陳振寧想開個大玩笑的話,推門進去正看見他活蹦亂跳看電視或吃東西什麼的,這幫公安非得把我宰了不可。如此興師動眾,我心裡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這場自殺是一出黑色幽默劇,另一方面又希望陳振寧做的事是深思熟慮後的理智行為,否則我無法向身後的這幾個渾身制服滿臉嚴肅的漢子們交待。雖然我沒幹過大的壞事,但只要看見制服我總有心虛的感覺,看見保安也發怵。
    信箱裡的房門鑰匙在,匙鏈上掛著個沉甸甸的金屬「忍」字,沉甸甸的。
    看來很可能是真的。
    推開房門,景象怵目驚心。正對門的大廳沙發上,陳振寧坐著,頭歪在沙發靠背上,血流了許多。沙了上罩了四、五條雪白的浴巾,他身上又特意穿著的是深藍色的棉睡衣,因此很便於他人為他收拾後事——血全部被吸到棉質地的布巾上去,沒有一滴濺髒沙發和牆紙。他是吞槍自盡,用一把小口徑的訓練槍,威力不太大,但如果把它插進嘴裡扣那麼一下,施瓦辛格也會一命歸西。
    在陳振寧歪倚的頭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鐵製盤子,爍爍閃著光,使得他蒼白的臉像是西方宗教油畫帶光環的聖人那樣,具有某種殉難的意味。技術科的公安劈劈啪啪地照相,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大概是司空見慣渾閒事。我扯住一個手裡拿著皮尺到處量的公安,請教他為什麼陳振寧的頭後面會放置那個鐵盤。出乎意料,這公安一點也不煩,很熱情地向我解釋。「——這是典型的自殺,鐵盤是用來擋子彈,防止子彈從腦後穿出嵌在牆上或沙發背上,槍口由於很靠上,直接射向上顱部,所以子彈仍留在顱內……這小伙子活著的時候一定很細心,死前什麼都想到了,瞧,只要把鐵盤子拿下,用浴巾把他一裹,收拾一分鐘這屋裡就恢復原狀,什麼也沒有損毀,而且沒有任何血漬或飛迸的腦漿需要擦拭和清除……絕對是自殺……處心積慮的自殺。」
    人世間有那麼多的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謎底。陳振寧死了,謎底永遠費人疑猜。死後核查,他沒有任何經濟問題,沒有任何感情問題,沒有任何身體問題(諸如身患什麼絕症之類),總之他沒有任何問題——在常人眼裡看這王八蛋太幸福不過了,應該天天精力充沛活蹦亂跳下去。但就是這樣的人都一聲不響地死了,自殺了,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向左右周圍的人說聲「再見,對不起」,然後就走人了。除了自殺的原因之外,他把一切後事交待得清清楚楚,房廳裡的電視櫃上放著十幾個整齊乾淨的沒有糊上口的信封他知道即使他糊上公安局的人也會拆開從中尋找死因),是給他妻子女兒以及父母、同事和上司的,沒有任何訣別騸情的話語,都是冷靜地交待後事(包涵一切他死後應處理的瑣碎細節,諸如還某人一本書)。
    我在事後絕沒有像個娘兒們一樣刨根尋底地去向他的親屬或周圍的同事打聽他為什麼要自殺,也沒有假裝一臉戚容去弔慰死者的妻女,我已盡到了一個朋友應盡的責任,乾淨、利落地處理了他的屍體——陳振寧應該在心中很看得起我,把這麼一件挺重要的事委託我,說明他很會判斷人。
    陳振寧之死對我唯一的影響就是讓我在一個月內性格變得有些沉默,更多地在夜裡大睜眼睛想事情。年青時有某個你熟識的人死了會使你在一陣時間裡變成個哲學家,忽然之間對生死這樣的大問題會進一步思考一下。當然這世界缺了誰都照樣轉下去,陳振寧很快就會被我忘掉,活著的人會面對那麼多瑣碎的問題,頭痛、胃裡不舒服、皮膚搔癢、天氣不好早晨出動帶不帶雨散鞋裡有粒砂子、不小心咬了舌頭、茶水太濃或太淡、吸塵器忽然壞了、牆皮掉了一塊、工資不知為什麼被扣了幾百……等等,這些將使生活愈發充實,很快忘掉死人。
    (二十一)
    「呂教授是我導師,老先生一輩子很辛苦,我師娘又是個河東獅子,所以千萬替我招呼好他,別怕花錢,反正我最後替你全部報銷……」左明千叮嚀萬囑咐我。他研究生的導師到本市的大學開學術會議,左明作為已「出息」的弟子自然應該在盡上地主之誼的同時全力孝敬。無奈近日股市正是跌漲起伏的關鍵時刻,左明從大戶室走不開,他一定要我去陪,而且全是老一套的重複。
    陪人是最累的事情。本市又是個新興的城市,沒有名勝,沒有古跡,只有幾個規模巨大的人工遊樂場和一個人在籠子動物在外的野生動物園,徵詢老先生意見,老先生點說可以,很恬淡任意的樣子,還是中國的老知識分子不挑剔。於是一天下來,遊遍了三、四個地方,晚間又去海鮮大世界猛嚼一頓龍蝦,一天的任務基本結束。「您晚上有什麼安排?」我問,暗中希望老先生說「我累了,明天再說吧,」但老先生精神矍爍,雙眼炯炯,「由你安排,由你安排。」無奈,只得帶著老教授去蒸桑拿。呂教授游了一會水,又在小木頭屋子裡蒸了半天,出來時渾身通紅賽過上湯大龍蝦,由裡到外透著興奮。「沒有別的節目了……」老先生問。
    「……有,有……還有按摩……」
    「哦,按摩,保健按摩吧?」
    「嗯,保健按摩,按摩都是保健的。」
    「好,按按,按按,一天下來真辛苦。」
    我撿了兩間並排的小房間,準備著到時付小姐小費方便。剛躺下沒按一分鐘,隔壁的教授忽然闖進來,問,「怎麼按摩師是女的?是年青的?你這裡也是女的?哦,原來也是……」「現在的按摩師都是年青的女同志,這是規定,」看到老教授四處尋摸,我生怕他到處拉開小木門去瞎瞧,趕緊安慰他,「您放心,全是女按摩師,您放心按吧,不會有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教授口中邊邊稱好,然後往回走,忽然他轉頭又對跟在他身後的按摩小姐說,「時間從現在開始算,剛才我不知道規定,耽誤了,耽誤了……」三個鍾過去,呂教授蹣跚而至,臉上又疲倦又興奮還又有幾分羞怯,樣子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嗯,給那位女同志多一點小費……」老教授囁嚅半晌,說。
    「您放心,我會給她小費的。」
    說著話,我自己走到隔壁房間,撿出三張一百元的票子交給正疊被鋪床整理的按摩小姐。
    「才三百呀。」小姐有些不快。
    「一個鍾一百,這可是公價。」
    「你們那們老先生真沒見過,勁道不能太輕不能太重,按摩時兩手不能停……,我手腕現在還酸酸的,」小姐抱怨著,邊誇張地猛甩手腕。
    我又遞給小姐一張百元票子,她才露出笑容。
    回去找老教授,見他正繞著按摩室不停地來回疾走,大甩著胳膊,很活躍,精神飽滿,肯定大腦皮層過於興奮,今晚會一宿失眠……呂教授學術會議結束後,轉天就要坐飛機回內地,臨行前一晚,左明親自出馬,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包了個廳房宴請其恩師。吃飯前左明說呂教授對我讚不絕口,說我很懂事,還說如果我想讀在職博士只管說,他保準讓我拿到文憑。我趕忙道謝,倫理學我一竅不通,而且混個倫理學博士的頭銜也對我所工作的行業沒什麼意義。
    左明此次飯局開得極其鄭重,龍蝦、深海斑魚自不待言,還叫了個熊掌,雖然菜上來的味道都是稀奇古怪,可那價錢卻是令人觸目驚心,著實用實際行動感動了一向清貧的老教授,口中不停地稱讚左明「有出息,有出息」。
    飯後左明詢問恩師需要什麼節目,呂教授說「不要太麻煩了,像那天晚上那樣洗洗蒸蒸就行。」
    左明心領神會,開著車帶呂教授和我朝西而去。大約過了一小時,到達附近的一個縣級城市。久聞這裡有個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的大酒店,其中小姐就達一千五百人,進得門廳一看,果然名不虛傳,靚女雲集,粉香四溢,不僅是老教授,連我也看得有些眼暈,挑來挑去挑花了眼。這個酒店分八層,一層是餐廳,有許多豪華包間;二樓三樓是卡拉OK;四樓是擺滿老虎機、撲克機的大賭檔;五至八樓是客房。轉了二樓三樓的卡拉OK,陪喝的小姐坐滿了七八間空屋,個個都是天姿國色,尤其燈光下的化妝效果襯得每個小姐都膚若凝脂,唇若塗朱,睛若點漆(確實是白粉口紅和眼影使然),高者窈窕,低者婀娜,加之束腹帶和海綿乳罩的托襯,真讓人不知如何選擇。其間我還看見從前一個熟人達波玲帶著幾個香港人在間屋子裡揀小姐,便向陪我們的服務員詢問。服務員說「波波」(達波玲的暱稱)從前是這裡的「媽咪」,兩年前洗手不幹去市裡開銀行(實是去了銀行當職員),但時不時回來帶客人揀小姐,「波波好能幹啊,一星期來一兩次,每次都能賺個幾千塊的提成費。」服務員介紹說。原來達波玲還兼職做「媽咪」,這樣一個女人真能幹。
    四處逛了好久,瞧見一個戴眼鏡的女人說著英語陪同幾個阿拉伯人找小姐,左明覺得這個「媽咪」肯定有水平,便把她叫住,讓她為我們也介紹幾個「高檔次」的小姐。
    戴眼鏡的「媽咪」名叫李玉群,很熱情地為我們挑了幾個受過教育的陪酒小姐。在卡拉OK廳坐定,她也走過來陪我們說話。言談之間得知她原是中學的英語老師,丈夫是在中學教語文的,但過後搭上個香港女人,甩下她到香港去了。學校那地方嘴雜,李玉群辭了工,到個大貿易公司去搞行政,近年港幣貶值,貿易公司很不景氣,紛紛裁人,她被裁下來,一時間閒在家裡無事做,又有個六歲的兒子要養,無奈之餘便到這裡做「媽咪」。聽李玉群講了她的血淚史,再看看她現在一身的高檔首飾,就知道這工作收入頗為豐厚。這女人毛髮很重,唇上有青青的胡茬,顯然每天都刮,額頭低窄,看上去是個苦命之人。但她服務周到,待人熱情,而且沒聊幾句就推心置腹地說話,使得教授也進而喜歡她起來,把陪酒的小姐置於一邊不顧,埋頭在房間的一角與李玉群扯起家常,不一會兩人就偎倚在一起,看來老而醜的女人也有其引人之處。老教授的一生想必也是悲慘、無味的一生,也許同病相憐。
    幾杯啤酒下肚,我感到膀胱壓力增大,晃晃然去洗手間撒尿。輕鬆過後,在走廊上憑檔而望,見下面的大廳燈火通明,人影穿梭,衣冠曳裙飄拂其間,令人生起人生頓促之感。喧囂潮水般灌入耳膜,不時有踉踉蹌蹌醉漢左衝右撞,女人的尖叫聲和笑罵聲此起彼伏,對面的房間房門打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旁若無人地在地上小便,便液很快順著欄杆流到樓下,一滴一滴如玻璃珠簾,樓下的散座仍杯觥交錯,無人察覺小便自天而降。大廳正中內存的吧檯旁邊,男男女女舉杯痛飲,旁邊的舞池一群人瘋狂地跳迪斯科——這種過時老土的舞又再次興返回來。有一剎間我忽然失去了聽覺,大概是平日醉酒和失眠所致,覺得眼前的景象好似無聲的電視畫面,顯得特別荒誕和滑稽,沒有音樂的襯托,看見一群人手舞足蹈你就覺得他們很像動物園狂亂髮情的大猩猩……忽然之間我的聽覺又恢復了,巨大的音響灌得人耳膜發痛,像要裂開一樣……(二十二)「喂,林……林學明,怎麼他媽的一天沒見你,也……也不和我打招呼,我怎麼……管理……」林學明的上司綜合部主任呂根器酒氣熏天,一手摀住褲襠處,一手在自己的嘴邊做扇風狀。呂根器三十出頭的樣子,個頭高挑,如果不是水蛇腰加上咯微有點縮頭駝背,遠望去很有些玉樹臨風的樣子。他那張臉就不敢恭維,畏畏蔥蔥的一雙狗一樣濕潤的眼睛在一對遠視鏡片後撲閃著,使人聯想起北京叭狗或獾類犬隻。我在林學明的銀行見過他許多次,總是充當迎來送往的角色,跟在老總和客人後面屁顛屁顛地很孝順的樣子,小心翼翼怕踩上了上級的影子,大高個子總是往下撅著一臉諂媚。據林學明講,呂根器是淮北小縣城一個老獄吏的獨生兒子,生來就喜歡管人,剛進銀行時沒得管他就抓好多大蟑螂放在大紙盒子裡進行訓練,硬是能讓野生蟑螂能按隊形排列行進,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當上綜合部主任後,終於有了管人的權利,不管屬下做事多少,他總喜歡別人向他報告,外出辦事報告,蓋印報告,用複印機報告,上廁所也得向他報告一聲,他在開放式的辦公室角落裡隔出一間小房,熄了燈坐在裡面,十二萬分滿足十八萬分愜意地注視著自己屬下猴似地在這人為的囚籠裡忙忙碌碌,體會到只有獄卒的兒子才能產生的陰暗的滿足感。
    林學明的分行並不太大,有三百多人,可大大小小的官兒就有兩百多,尤其是上任總裁臨走時為了給下屆總裁不好看,提撥了一大片,是人不是人都弄個頭銜,給後任總裁沒有一點兒提升親信的空間。銀行設一個總裁,五個副總裁,每個副總裁下面的分管部門的頭稱做總經理,總經理下面又管四個主任,主任下面的官職叫做部長,還有副部長,副部長下面才是經理、副經理。「主任遍地走,經理不如狗」,林學明曾向我抱怨過,「銀行上下大大小小都是官兒,誰也不想幹活兒,誰也顯示出尊貴,上任總裁真是老奸巨滑,新總裁想改革裁減官位吧,肯定得罪一大批人,升任自己的親信吧,也沒什麼職位空缺,像我這樣的經理一抓大把……」「呂主任,今天荀總讓我在止面小辦公室趕寫一個宣傳材料,很急,明天頭版見報,打了好幾次電話沒找著你。」
    「我錯了,我錯了」,林學明一副能屈能伸的樣子,親熱地挾著呂根器的胳膊進門來,把他扶在張椅子上坐下,順手又打開一罐粒粒橙過去。這一切動作那麼自然、熨貼,我真想不到大學時代當中放蕩不羈的有為青年如今已被生活摧殘成這個樣子。
    「嘿,嘿……」獄卒的兒子又找到了感覺,他仰頭一口氣喝乾了那瓶飲料,用手背抹抹嘴,猛然打了個嗝,胃裡上嘔的東西頂得他滿臉通紅,他猛一搖頭又把那些東西嚥了回去。今天大概確實喝得太多,他開始胡言亂語—「爽,爽,今天吃喝得就是爽,一隻鮑魚一千二……,我一口氣干了五個,真爽……我老爸年輕時也不如我風光……唔,……他那時候看管右派、反革命,女犯人倒讓他幹了不少……林兄,老弟,我爸爸他年青時也不白活,女犯人摸夜拎著褲腰輪流伺侯他,嘿嘿……無產階段專政真是好!就是好!就是好!我爸常給我講他的光榮史……,小林……還有你……你叫什麼來,……別他媽笑,我沒醉,我心裡明鏡似的一清二白……,我們父子就是有種……有出息……該吃的吃該玩的玩,這才叫一輩子……」「那是那是那是」,林學明輕鬆給呂根器捶著背,暗地裡朝我作出一副憤恨狀,口形明明在說「這個王八蛋」。
    「著火了,著火了」,樓道裡有人大叫,火警鈴也尖銳地響起。剎那間整座大樓猴喊夜叫,亂成一片。人們紛紛從辦公室湧出,往電梯間、廁紙、茶水間胡亂碰撞電梯早已按不動,實際上火災中坐電梯十有八九燒死。林學明臉色發白,我心中暗叫倒霉,武大郎吃藥,裡外都是死。還好,情急生智,我抄起一把大座椅砸開了逃生梯的門鎖,也不顧坐在那裡一臉茫然的呂根器,拉起林學明就往下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跑到三樓大廳,看見銀行的荀總裁拖著一個大胖身子一步三跳地正沿著已停開的扶手電梯往下擠,後面也呼喇喇一大片人往前擁。一小矮瘦子攔住扶手梯,一拳搗在荀總裁身後一個其貌不揚、穿著普通的老頭肚子上,高呼「火災演習,讓荀總先下」,滿臉的忠孝。聽到「火災演習」四個字,再看看周圍沒濃煙也無火光,大伙方才回過味來,噓罵聲四起,小矮瘦子是公司消防主任,他一臉嚴肅地扶荀總裁一截一截往下走,解釋說:「市裡消防處要求提高防火意識,進行未通知的實踐演習,……荀總,真好,真好……」。荀總裁這時才定下心神,轉身看見那老頭正歪斜地坐在樓梯上捂著肚子喘氣,他轉手飛起一掌打在消防主任的臉上,當過兵的人手勁大,扇得這矮瘦子幾乎身子飛出扶手梯,而後一個倒裁蔥從電梯上滾落下來。
    「……那老頭是我們北京總行的董事長……,林學明氣喘吁吁地在我耳邊低聲講。
    (二十三)
    「那就是今天要請咱倆吃飯的作家,王華,王作家。」左明指著洪都酒店茶色玻璃窗外,對我和林學明說。在酒店前的停車廣場上,一個其貌不揚、個頭矮小的瘦子剛從一輛奔馳600車裡鑽出來,躊躇滿志地左右回顧。「這王作家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他在報社當記者,專寫飲食娛樂版,是個專攔作家,每星期四的《飲食天地》專欄都有他一篇色香味俱全的評論。瞧人家混的,天天花天酒地優遊歲月,竟然也是一種職業……」左明說著停了停,頭略向上仰,一副嚮往無限的樣子。「——王作家被全市各大酒店、賓館、茶樓奉若神靈,只要他肯屈尊到哪個地方,飯店的經理不僅全免飯費,大多數還都親自陪座,好酒好菜好三陪猛招呼……你別不相信,王作家的文章那等於就是不花錢的廣告,誰敢不巴結他……」能和作家吃飯,總能感覺自己也過上「精神生活」了。吃飯前我還特意蹲在洗手間胡亂翻看了幾本白話《莊子》、《老子》什麼的,怕席間沒有「高雅」的話題和作家談。
    王作家瘦弱的身形剛出現在洪都酒店的大堂,左明一個箭步就竄上去打招呼。他是個明顯的崇拜狂。與此同時,旁邊桌子散坐著的七、八個人都圍了上去,這些人衣衫都很光鮮,全是王作家邀請捧場的食客,他們除了都認識王作家這樣一個共同點,無任何其它相通之處。
    酒店老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黑胖子點頭鞠躬日本人似地把王華作家往一間包房裡請,在場諸人也呼啦啦隨後跟上,眾星捧月般地簇擁著往裡擠。
    待眾人坐定,王作家打開大皮包,用手指點了點人數,然後從皮包裡拿出九本新書,摞在面前用雙手上下撫摸著。
    「諸位,諸位,請安靜一下,安靜一下,……今天來的都是我朋友,各位喜歡吃什麼隨便點,龍蝦魚翅老鼠斑任君選擇,吃足方休,吃足方休……但是,諸位不要喝酒,因為吃飯後還有任務,呶,我新出的書《民以食為天》送諸位一人一本,」王作家說著,往每個在座的食客面前擺了本新書,「上面有我的親筆簽名,諸位雅正、雅正惠存,嘿嘿,多多指教,指教……嗯,對了,吃飽後諸位隨我去趟新華書店,那時市電視台的人拍攝我當場簽名售書的時況,嘿嘿,我怕冷場,因此特請諸位到時捧捧場,演演戲,做出踴躍的樣子買我的書。錢我已為大家準備好,每人二百元,請諸位到時候一定要做出爭先恐後的樣子。」作家說著,又給每人發了個裝錢的紅包。
    「嘖嘖,王作家,您這文筆絕了,清新流暢,瀟灑自然,唉,這本書對中國飲食文化該是多大的貢獻呀。」左明第一個讚不絕口。從他表情上看,這奉承倒有百分之七、八十出自真心。受人錢財,又吃人酒飯,自然應該錦上添花。
    「唉,瞧王作家的功底多厚,一寫就是一本書。」
    「對,對,看看這紙多高級,多白的紙呀,又白又厚,好紙,好紙!」
    「沒錯,書裡的插頁也好看,拍得那麼真,垂涎欲滴,垂涎欲滴。」
    「好,好,真好……」
    眾人也不堪示弱,異口同聲地稱讚王作家和他的書,誇得作家那張胡碴青青的瘦臉直往外冒紅暈。
    「過獎,過獎,諸位點菜,點菜……」
    看著這些表演,我從心裡往外發噱,心想世上什麼人都有。既然來了,不吃白不吃,我這樣想著,眼睛便往菜單上標著「時價」字樣的菜名上看,信口點了碟飛龍肉,又點了盤金箔老鼠斑。其他人也不堪示弱,水陸空珍禽稀獸深海魚胡點一氣,洪都酒店老闆縮著脖子,一臉諂笑在旁陪坐,聽著聽著謅笑變成苦笑,但兀自忍住心疼還陪著笑。
    王作家穩穩坐在主人位,腦袋微微上揚,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他穿著一套白得耀眼的西裝,衣料發出閃閃磷光;一條鮮紅格子的領帶結紮利落,領結上還紮著一個鑽石領針,角度扎得有些斜,領針頭部又過大,正面看上去像是直扎入他的咽喉的一支微型寶劍。令我暗感奇怪的是,王作家雖是美食家,但他一丁點兒也不胖,瘦臉瘦脖瘦肚子,兩隻手也瘦骨嶙峋,似乎比桌上冷盤裡的白雲鳳爪還要缺筋少肉。真是見面不如聞名,作家往往令看見其尊容的人們失望,使人對文化人失去僅存的最後幾絲敬意。
    王作家席間去趟洗手間。回到包房時,他那張瘦臉上掛滿了不屑和鄙夷。「丟!」王作家左手拎了拎腰帶,右手則直指包房門外斜對角的一桌酒席。「瞧見中間主位上坐著的小娘們兒了嘛,劉萍,也是個作家,也同樣參加下午新華書店的作家簽名售書。丟!她那點兒東西我一清二楚!剛來特區時,小娘兒們一文不名,心眼可多,寫了幾張乞討狀,用英文,法文,日文,德文幾種外文寫成,上面編撰她一家幾口因車禍同日死於非命、她本人中途大學輟學的悲慘遭遇,然後穿身破衣服在大賓館裡一晃,呵,楚楚可憐的一個才女,騙得老外們紛紛解囊,三個月不到就有幾萬元的收入。然後小娘們租間屋子住下,開始起文學創作來。這小娘們,心機非同常人,專寫報告文學,先是吹捧一些農民企業家,然後拿著贊助費和稿子全國大串聯,四面開花,許多雜誌都刊出大作,一步一步出了名,她本人呢,也是房子,車子,票子一齊來,三年不到,已成了小有名氣的女作家。最絕的是,在一次香港內地工商文藝屆聯歡會上,她熟識了香港一個搞地產的大商人,哭著嚷著要為那老傢伙立傳,被邀請到香港老傢伙的別墅寫了半年,由那老東西出資十幾萬港幣出了本長達300頁的傳記……嘖嘖,舔舔屁股拍拍吹吹也就夠了,小娘們兒還在書中自序中呻吟著說她如何帶病查找那老傢伙的史料,如何如何為寫傳記幾次暈倒,噁心至極!噁心至極!」王作家說著,「呸」地一口往地崑了一口濃痰。與其說是鄙夷,不如說他是妒火中燒更確切一些。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即使異性效應在文人圈子裡也產生不了什麼作用。
    左明、林學明、我以及這一大桌子食客經王作家一番介紹後都扭頭朝包房門外細看不遠處的那個女作家,但怎麼也湧不起同王作家相類的反感來。女作家三十出頭,細眉秀目,面皮白淨,化著淡妝,穿著很高級的一套藏蘭西裝,很像是在洋行做事的高級女職員。她面上表情柔和、溫婉,但眼波頻轉又可見出她的精明,總體上給人的印象是大方、得體,怎麼也想像不出這麼一個嫻雅麗質的女作家幾年前竟能想出洋文乞討的絕招。
    「這種小娘們兒最最心地惡毒,心機深得讓人摸不著邊,肯定不是好東西,不是好東西!」一個食客大聲大氣地附和王作家。此人三十多崑歲,一個腦袋瓜子剃得賊亮,抹了油似地泛著青光。他一臉凶悍之氣,而且看上去總覺在哪裡見過。由於剛才大家都忙於埋頭大嚼,竟然沒怎麼注意這麼長相不同常人的人在同一桌坐著。
    王作家聞言很是歡喜,他笑著給光頭男人夾了塊飛龍肉,同時向在座崑的人介紹說,「這位許仁兄是名牌武生演員吶,眾位,仔細瞧瞧,想起來了吧……」我們三個以及在座的食客仔細瞧了瞧,片刻之後都恍然大悟般地「氨著直說「久仰,久仰,」但沒有一個人能叫出這影星的名字來。
    左明拍了拍腦門,他忽然想起來一星期前無聊透頂之餘在一家鐳射放影廳裡看過一場名叫什麼《潘金蓮風月錄》之類名字的小電影,這時候林學明和我也都「哦」地一聲想了起來,這光頭影星飾演武二郎,只是影片中他腦袋上頂著一頭香港化妝師按弄上去的不倫不類卻頗顯瀟灑的長髮。
    「諸位,我對女人最有研究……當然,僅次於王作家……我之所以能在女人之中屢屢得手的秘密在於我摸得透她們的心理,尤其是那些三十歲往上的成熟女人,像外面那個女作家,我手到擒來。嘿,這些女人,一般小白臉已不合她們的胃口,她們最中意我這種外表粗蠻強悍的男人使勁愛她們,使勁地愛,……嘿嘿嘿,女人嘛,你得細心下功夫,才能把她們玩弄於股掌之上。」光頭影星說著,他伸出手掌,拍拍自己屁股,顯然他把「股掌之上」這一成語中的「股」意會成「屁股」了。
    光頭影星一席話令在座的人都很感興趣,王作家更是不停地給他往碟中挾菜。裴東十分友好地拍著影星的肩膊,直說「高見,高見。」
    見自己成為眾人注意力焦點,光頭影星也十分快活,他站起身,做抱拳拱手狀,「過獎,諸位過獎,人生得幾知已足矣,足矣。」大概因為他常拍古代背景的武打影片,年長日久地耳濡目染,電影裡的台詞被他生吞活剝地消化了不少,說話之中也淨往外蹦些成語以及半文半白的「古話」。
    「許仁兄果然能文能武,不僅會武打,對女人心理分析得還挺透徹,腦瓜真好使,能當作家了。」王作家又在誇獎光頭影星。
    「我這腦瓜子當然好使!」光頭影星當仁不讓。「我自小就有十分豐富的想像力,特別愛動腦筋,十四歲時,看到書中有『雞姦』一詞,我便身體力行,抓來我家裡養的一隻大母雞做驗證,結果嘛,那只勤快生蛋的母雞從那時起就再沒有生育過……你們別笑,我舉這例子就為說明我自小就愛動腦子。當然了,長大以後我才弄清楚『雞姦』並不等於『奸雞』……無論怎樣,都說明我這人求知的慾望是太旺盛了……」不知光頭影星是天性樂觀,還是他戲子的習性使他常常自弄噱頭,他崑一番妙趣橫生的話,令在座諸人開懷大笑。尤其是他那種編排情節的能耐,連天天寫美食介紹的王作家也在心中暗地自愧不如。
    左明在笑。林學明在笑。我在笑。在座的食客都不停地笑。
    (二十四)
    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睡在外國某個賓館,聞著陌生的空氣,一切總覺得那麼恍如夢幻。飛機的發明使人類能夠經常產生此種怪異的感覺。
    日內瓦是我平生所見最無特色的城市。像大多數瑞士城市一樣,日內瓦風景如畫,街道整潔,空氣新鮮,行人稀少,但給人的感覺就是不真實。我總覺得那街道兩旁的了無生氣的建築裡是否有人居祝日內瓦很像一個衣裝整潔然而又是垂垂老矣的貴婦,矜持、禮貌,但絕無熱情。坐在日內瓦湖邊的長椅上確能讓你感到愜意,輕風拂面,「空氣裡好像全是氧氣」(左明語),但就是感覺不到城市的衝動。
    即使是破敗如越南的河內,我也能從行人黑色眸子的光芒中看到希望與熱忱,但你在日內瓦永遠也看不見這樣的眼神。這裡的人們當然也沒有憂鬱和傷感,只有死一般的平靜,像日內瓦湖一樣。如果哪個力避喧囂的中國聖人到此,呆上一個月也會因它駭人的靜寂而逃離。日內瓦太不像地球上的城市了。蘇黎士、洛桑、勞森,包括國土只佔一個山頭的袖珍國家列支敦士敦,幾乎都是同一個樣子,像是兒童圖畫書裡面畫得那樣美麗又不真實,根本讓人想不到食物、慾望、爭鬥、仇恨、愛情、或者性。只有在鐵力士雪山的山頂你才能感覺到瑞士人幾百年前當僱傭兵時的活力,陸峭的斜坡上身著五顏六色鮮艷滑雪服的瑞士人左衝右突,壓抑了的天性終於有一個渲洩的缺口。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左明一直半倚半躺,在旅遊車內懶洋洋地偶爾抬起眼皮朝外望一眼,打著呵欠一直說「沒勁」。
    這次出國完全是旅遊性質。左明在股市又一筆橫財到手以後,為大發證券公司交易部的經理和我每人辦了個國外施行的簽證,通過香港的旅行社到歐洲遊玩。為了此次旅遊我還煞廢苦心,假裝撞傷骨折,為了假戲看起來逼真,我在醫院還通過熟人在大腿糊了層石膏,然後冒用別人的X光片,讓人架著到公司請了兩個月的病假。大發證券公司經理柳剛也謊稱他爸逝世回家辦喪事請假——其實他爸十年前就死了,現在的繼父活得好好的。
    這個小型旅遊團共九個人,左明、柳剛、我,還有一鋼鐵廠的總經理劉博士,他的女秘書,他弟弟以及一個香港旅遊公司的導遊王先生,還有一對新婚夫婦。香港旅遊公司為我們這個小型「公務」旅行團聯繫的住宿都不錯,每到一地也都有一輛十二座的旅行車接送,很是方便。左明為我們辦的簽證也是申根條約的公務簽證,在歐洲除了英國以外可以憑這一簽證遊遍大多數國家(當然是一次性過境)。瑞士過於安靜和美麗,大家不免有些掃興,總覺出國一趟只是遊山玩水未免太可惜,見識不到資產階級腐朽的一面,還不如不出國。香港王導遊講普通話結結巴巴,坐在車上見大家提不起精神也覺過意不去,但行程已定,旅遊車次大都不能臨時變動,只得安慰大家下一站是阿姆斯特丹,「好好玩,好好玩」,不停地鼓動各位男士,在瑞士這幾天養精蓄銳,一定要在荷蘭大顯一番身手。聽王導遊一說起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車上的男人大都來了勁頭,只有鋼鐵公司的劉博士正襟危坐,一副莫測高深之狀。劉總長得高大魁梧,除了稍稍禿頂以外,樣子很像程式化的好人模樣。這次歐洲之行於他而言不過是舊地重遊,他幾年前曾在德國漢堡的鋼鐵學院拿得博士學位,跑過大部分歐洲國家。劉總此行的目的大概是讓他弟弟(一個相貌猥瑣的小個子)和他的女秘書開開眼界,他對同行的人講他弟弟和他女秘書是未婚夫婦,但我們常見他自己從女秘書的房間裡半夜三更頻繁出入,其中亂七八糟的隱情不得而知。劉博士辦事嚴謹,口風也不易露,一直同旅遊團內的人保持距離。不過他的女秘書畢竟是年輕浮躁的女孩,時而在她自以為別人看不到她時用手捏捏劉總威嚴的臉面和兩腿之間的私處,露出詭譎會心的笑。但劉博士一直板著面孔不動聲色。劉博士的弟弟三十不到,但相貌又蒼老又卑陋,真是龍生九子個個不同,不過這個人很開朗,好像從前一直在工廠燒鍋爐,托他哥哥的福前一年剛到南方,在他哥哥的廠子當保衛部經理。年青夫婦一直如漆似膠,一路上更是面對面嘴對嘴咬在一起,以至於旅行結束後我也想不起他們這一對的確切相貌如何。
    回國後有人問起我荷蘭的鬱金香是否漂亮,我一絲印象全無。我只從商店裡的明信片上看到過美麗絢爛的鬱金香種植地,能媲美凡高的繪畫,但真正的種植園我們從來也沒有到過。給我視覺印象最深的是低地國家荷蘭的樹林,我們到達時恰值二月份的冬末春初,但並不很冷,樹上沒有葉子,但整個樹幹和樹枝全為綠色的苔蘚所覆蓋,那種比日本綠茶還要濃烈的綠色令人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是一大片綠色在燃燒,凡高的眼睛大概就是被這綠顏色薰陶出的,故而與眾不同。低地國家的首都阿姆斯特丹的建築都古老,顏色同天津或武漢的老租界那些樓房近似,一種深沉的黑褐色,但並不陰沉,整個城市洋溢著港口城市特有的活力和歡快。每個城市的內在脈搏你必須到達那裡以後用你的心去摸,這個倫勃朗和凡高的國家洋溢著藝術家的熱情和深邃,會使人心中充溢著年青和活力的感覺。
    入夜的阿姆斯特丹更成為一個有犯罪感的歡樂城市。旅遊者從四面八方湧向市中心的紅燈區——這裡的妓女和大麻均屬合法。尤其是妓女,千百年阿姆斯特丹作為港口一直招納著各個國家的飢渴水手,使他們把從風浪中掙得的血汗錢完全拋灑在紅燈區的銷金窟內。在這裡,有無數明亮的櫥窗,每個櫥窗後都會站立一個性感的、穿得不能再少的美女,黑、白、黃、混血均有,適合各種審美趣味,做出各種性感姿式招徠客人,只是她們不能走出門來拉客,妓女走到街上拉客在荷蘭屬非法。還有無數個真人真刀真槍的性交表演,門外的皮條客用英、法、德、意、日、俄、中,甚至是粵語拉客,誘引你到裡面去觀瞧活春宮,但客人們大都在櫥窗邊流連,同那些美女們講價。其實價並不用講,妓女在這裡是正規行業,有切一整齊的價格:二十分鐘純性愛五十盾,如果是花樣加姿式變換就收一百盾,每個櫥窗都是這個價錢。
    左明有備而來,一到阿姆斯特丹他就像注射了興奮劑一樣不停地雀躍,剛放下行李就拉著我和柳剛去逛紅燈區。出發前,他不僅吞服了四大粒日本產的大力丸,還拿著香港買的縮陰「御宮寶」,當我和柳剛看他拿著眼藥水般的「御宮寶」瓶子,笑話他不懂事,妓女怎麼會容忍別人用滿是中國字的藥瓶對準她的私處猛噴呢。但左明不聽勸阻,他把藥水、栓劑以及幾個螢光避孕套依次插進腰裡的一個子彈袋式的帶子上,然後雄赳赳地挺著肚子在街上行走,很是有恃無恐。走到一個櫥窗前,他看中了一個東歐來的身高一米八的胖大女人,大概這就是叔本華所說的「互補心理」,矮小遍及羸弱的男人總喜歡高大健碩的娘們兒。他臨去前讓我和柳剛在櫥窗對面的酒巴裡等他。
    我和柳剛膽子很小,主要是怕得愛滋玻左明事先還勸我們,「這裡是最安全的,荷蘭賣淫是正當行業,體檢是必須的,肯定乾淨。」即使如此,仍舊令人難以放心,在生命與歡樂的天平上選擇,顯然前者要比後者重一些,況且這種歡樂並非純粹的歡樂。我總覺阿姆斯特丹的妓女櫥窗好似公共廁所,無論什麼人都可以交上五十盾在裡面排泄一次。廁所清掃得再乾淨還廁所。
    當晚正值荷蘭阿賈克斯隊同意大利AC米蘭隊的足球比賽,因此酒巴裡有許多歐洲遊客人在電視邊喧嘩,不時地歡呼或吁歎。柳剛和我對足球不大感興趣,便向吧檯後的侍者要了兩顆大麻香煙,每枝6盾,是酒吧自己卷制的,抽下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想不出美國的「垮掉的一代」作家們怎樣憑此湧出創作靈感的,也許荷蘭酒吧大麻煙內的大麻成份較少吧。柳剛心不在焉,他背對吧檯,一直望著對面粉紅色燈光閃爍的櫥窗以及裡面的美女,又煩又躁,總想試試卻又怕得玻「到阿姆斯特丹什麼也不干豈不白來……」他不住重複這句話,但就是下不了決心一試身手。
    「喂,那不是劉博士的弟弟嗎?」
    柳剛指著酒吧斜對面的一個櫥窗。果然,劉博士的弟弟正守候在那裡,像個猴子一樣不安地走動、抓耳撓腮。那個櫥窗的燈滅了,說明裡面有客人,看來他正等待著。紅燈區畢竟範圍有限,碰上熟人在所難免,我和柳剛並不覺多麼意外。看了一會兒,櫥窗內的燈亮了,一個黑白混血的姑娘又坐回櫥窗後的高肢凳上。門開處,劉博士魁梧的身形閃現出來,他擺擺手讓他弟弟進去。劉博士很迅速地站在路中央,四周看了看,避免離櫥窗太近以免來回行走的遊客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點著了一支香煙,然後朝我和柳剛所在的酒吧走來。我們趕忙轉過身去看電視,免得使劉博士這個要面子的人丟面子。
    「你們兩位在這裡……比賽結果怎麼樣?」
    劉博士兩手搭住我和柳剛的肩,很親切地問。
    「……氨,我和柳剛假裝恍然狀。
    「……我一直在街上找電視看,到處是人,擠都擠不進去。」劉博士說。「今晚能去體育場現場就太棒了,可惜,可惜……」老謀深算的劉博士臉上沒有任何墮落的痕跡,仍舊威嚴肅謹,一副公司總經理的派頭。他已習慣性地浸沉在自己平素扮演的角色中,估計即使在廁所大便也會板直腰聳著眉如臨大眾。真不知燈光之下他如何和妓女做愛,兩性關係中狎暱是不可缺少的氣氛潤和劑,但似乎劉博士永遠是一張正直不阿的臉,這張臉你看上去永遠和政治課本或財務報表或公司業績等等東西聯想在一起。
    左明一臉懈怠,晃晃悠悠走進來,顯然體力不支。更可笑的是他腰間裝淫器的子彈袋式的東西胡亂捆在了上衣外面,各種顏色的避孕套和「御宮寶」是那樣引人發噱。
    「……以後真不能找大胖的娘們兒,真他媽懶,躺在床上一大攤死肉,一動也不動,還睜著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你,也不哼也不喘,只剩下我他媽一個人瞎忙乎……沒勁!沒勁!」言畢,左明仰頭灌下一瓶喜力啤酒。
    劉博士假裝看電視,實際上一直聳著耳朵聽我們談話。我和柳剛哈哈嘲笑著左明,他不動聲色,也不加入我們的活題。
    左明一點兒不在乎劉博士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述說著他的遭遇。「——我還以為干多長時間都行呢,誰想有時間限制……那斯洛文尼亞大肥妞床頭櫃上有個鬧鐘,20分鐘一響,嚇得我一激靈,差點不行……剛才吃了日本大藥丸子,藥力還真持久,呵,肥妞真有法子,床頭上方有個小冰櫃,她一伸手拿出幾塊冰塊,塞一個進我嘴裡,然後一手拿一塊往我腰間一貼,一下子讓我丟盔卸甲……」左明一席話逗得我和柳剛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
    劉博士看看表,忽然大步地往外走,快得我們幾個人沒反應過來和他說BYE-BYE。回頭一看,見劉博士的弟弟正心滿意足地走出櫥窗邊的小門,笑容滿面地衝著剛剛坐在商腳凳上的混血美女搖手再見。劉博士沿街道直走下去,狠勁搖下頭示意他弟弟跟他走。他很怕我們看見他弟弟從那裡面出來,故而想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趕緊帶他弟弟離開那裡。
    「……這傻B累不累呀,天天挺著,多難忍。」左明見我和柳剛聚精會神地觀望劉博士,便插了一句。
    「習慣成自然,肯定已習慣了他演的角兒,」我在旁邊說。「他一定特別投入,說不定他自己完全混沒進自己演的戲中去了,覺察不到自己在演戲。」
    柳剛在一旁補充,「當個公司的老總也不容易,稍不留神就讓人踹下去,劉博士值得同情……」不僅劉博士值得同情,所有在前在國外紅燈區街道上的大陸同胞多多少少都令人同情。只要你在異國的搖曳燈光之下,看見興奮的、緊張的、畏葸的、左顧右盼的、假裝不感興趣的、閃爍驚訝表情的面孔,那就是大陸同胞,日本人、韓國人、蒙古人,甚至香港、台灣、澳門的中國人均不是這種複雜表情,難怪走在日本東京銀座的歌舞妓一番町,拉皮條的上海人一眼會瞧出我們是中國人,無論我們穿得多西化,無論我們怎樣偽裝見過世面,我們的表情就是我們的標識。我們不能太鬆弛,要時刻提防,時刻保持高度的緊張,這使得我們的視力和聽力均超乎其他族群。走在異國的大街小巷,遠在一公里以外的中國話的竊竊私語都能使耳膜感到震撼。其實我們這個小小的旅遊團體裡只有左明基本上是肆無忌憚地放鬆,其他人均有「單位」。
    「仔細想想,阿姆斯特丹女人的價錢太便宜了,50盾,一盾約值人民幣4塊5,200多塊錢,便宜!便宜極了!」柳剛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大概幾天下來又是瑞士法郎又是港幣又是荷蘭盾使得他精明的頭腦一時失於算計,剛才那一刻的怔忡竟令他悟道般的醒悟過來。
    「你才知道便宜,」左明又灌了瓶喜力,他左手手指著木製的酒吧檯面,一板一眼地說,「國內你要想打一炮最少要500,又不能保障百分之百的安全……你在這裡50盾就可以任選一個你喜歡的妞,在小房子裡干就如同在家裡和你老婆在一起一樣安全,床邊還有個大鏡子,邊干你可以邊欣賞自己征戰的風采……」「還有鏡子?」
    我和柳剛不約而同地問。
    「當然有……」……
    左明很細緻地描繪妓館內部的擺飾。
    講了幾分鐘,左明忽然收聲不講,他含了口啤酒在嘴裡,漱了漱口,然後吞嚥下去,表情如同一個說書的師傅面對急於想知道「後事如何」的聽眾。
    「……不給你們講了,淨聽著過乾癮,我又不是沒給你們錢,拿錢自己親身體驗一把嘛……不要淨把錢買什麼小木鞋啦,明信片啦,紀念品啦,回去向別人炫耀你到過荷蘭,進去露一手,嘗遍黑、白、黃、混四種女人,這才是本錢!」
    左明數落著我和柳剛,臉上露出少有的鄙夷和不屑。
    我和柳剛相顧而視,眼中閃爍出仇恨的火花。看來這王八蛋忘了怎麼發的財,開始驕橫沒禮貌起來。
    (二十五)
    金興銀行的荀總經理白白胖胖,一米八的大個子,泡在深紅色巨大的按摩浴缸內,活像一大塊豬肉糕,看見氤氳於水汽之中的一這塊巨物真有怕他忽然溶化成一缸豬油。荀總一個人的辦公室佔了一層樓,其間有主辦公室,秘書間,休息室,娛樂室,會賓室,還有這間大浴室。俗語說好官不修衙,荀總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特事特辦,天高皇帝遠。如果北京總行來人先安排在帝皇級別墅住幾天,窮奢極欲之後,再領到他的辦公室,誰也說不出什麼。「這裡又是沿海地區,外國客人多,見到我這排場才會相信銀行的實力」,荀總振振有詞。他總喜歡坐在浴缸招見下屬,女員工也不例外,有幸得到大豬油糕召見的當然得部主任以上級別,荀總自己講到這是拿破侖的風格。「我拿了本《拿破侖傳》回家研究了好幾天,也沒見到有拿破侖在浴缸裡接見下屬的……」林學明曾很困惑地對我講。
    荀總經理今日有興趣見我主要因為林學明推薦我做槍手,這樣你既能減輕林學明的寫作壓力,又可為我帶來些收入,彌補一下窮酸職員生活的物質匱乏。「你們職員有的是時間,圖書館坐一坐,東抄西談給他弄本什麼市場經濟學的書出來,三萬元稿費怎麼也夠你在這裡花一陣子。」聽林學明這麼一慫恿,我就心動,加之我在開發區當小秘書時曾天天日以繼夜地為一個個大小領導泡製講話稿,早有文抄公的非凡本領,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本書二、三十萬字,先寫個大綱把主題立意弄清楚,然後一手剪刀一手漿糊,流水線作業一般,尤其是給這些大企業領導當槍手所寫的書,大都裝幀精美,香港印刷,放在市面上一本也賣不出,只供他們見上司送禮後再加上這幾本書,「人才」的氣味會頓時顯現出來。而且領導本人也不會細看,只要沒有吹捧資本主義罵黨罵國的傷,怎麼神乎怎麼寫,最好書裡的名詞術語誰也看不懂,那才顯得專業顯得高深莫測。總之槍手的手藝我一直幹得不錯,因此蠻有信心地接下來,由林學明帶領接受荀總經理的耳提面命,很有落魄窮儒去見闊氣恩主的意思。
    荀總經理闔眼,頭頂著一塊泡浴棉,樣子很滑稽。綜合部主任呂根器拉開腰,雙手摸著塊大浴巾,屏氣在浴缸後站立,很像古羅馬澡座內的有色人種待役。
    「……來啦……」。荀總軟綿綿地打了聲招呼,仍沉醉於溫柔擊拍的水流按摩之中。林學明趕忙哈腰示意,一臉虔敬雖然他暗中對我說這荀總的智商比一隻五歲大的鸚鵡高不了四個百分點。
    呂根器根本象沒看見我們一樣。他走前一小步,把手指伸入水池試了試水溫,然後動作很輕地擰開了靠近荀總腦後的一個水籠頭。可能緊張他擰錯了開關,荀總經理「噢」地一聲直起身來,轉身一巴掌朝呂根器擊去,「你他媽想燙死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呂根器嚇得臉色頓變,一手摀住浴缸裡的熱水出口,一乎又擰開關。如果我和林學明不在場,沒準他會掌自己嘴巴,「算啦算啦」顯然荀總並未真動怒,只是耍耍官脾氣而已。他忽然嘩啦從池裡掬幾捧水在臉上,然後猛然往後一甩腦袋,大叫一聲「夷!」
    我忙往後閃身,怕淋濕了自己的衣服。呂根器和林學明動都沒沒動,滿臉微笑看著自己年老撒嬌的上司「在這裡見你,不好意思」,荀總說。
    「哪裡哪裡,很親切,很親切……」我倒機靈,忙接荀總話,也要顯得林學明會找人。
    「我去過法國的什麼什麼羅浮官,有一幅畫,什麼什麼一個大革命家拉馬還是馬拉,畫的是他在一大盆子裡洗澡,後面還有一美人伺侯……大革命家況且如此,我這不算搞特殊……嗯……?」
    我腦子轉了好幾個意來,心想他看到了油畫可能是《馬拉之死》,原來是馬拉有嚴重的皮膚病,天天只能泡在浴缸裡起草文件什麼的,畫面上的女人也不是什麼美人丫環,是個敵方派來的女刺客,毛巾下一把刺刀沒畫出來罷了,虧得這荀總想像力豐富,把個好好的革命家殉難圖理解成活春宮畫了。告訴他真相吧,確實是顯自己知識淵博,但肯定很掃荀總的興致,躊躇一下,想想三萬元的「槍手」稿費,又飛快回顧了一下從前秘書生涯中所見種種,我趕忙奉迎道:「荀總您這是工作休閒兩不誤,好好休息才能更有充沛的精力工作,閉目養神之餘,精鶩八極,心游萬仞。」
    荀總愣了一下,果然開心,他仰頭一笑,自己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肯定他自己還是肯定我的話,林學明的表情鬆弛下來,他生怕我言語有失。
    呂根器飛快地掃我一眼,原本的仰眉順眼之間寒光一閃,錐子一般扎人。
    荀總哼上幾聲,自言自語地交待了如何寫好這本書,怎麼從「宏觀大角度」和「微觀小角度」描寫市場經濟學,用本公司實例證明幾年來成就云云,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典型的大領導樣態。在場的林學明、呂根器和我一個勁地點頭哈腰皆作領會狀。
    「……好了,就這樣——,根器那裡有些公司材料,你們去他那裡拿吧,初稿寫成後馬上給我看,嗯……?」
    「好,好,好。」
    三人倒退著走出大浴室,都很有感覺自己是明朝荒淫皇帝治下的佞臣。
    呂根器從荀總浴室一出來,把雙手往後一背,仰起脖子,顯得駝背都直了許多。腳步也一邁兩踱,從容不迫,很有個鄉下鎮長村長的派頭。下得電梯,走進綜合部的大辦公室,見黑壓壓坐了十幾號人,分別格成一個個的單獨隔間,聽見呂根器的腳步聲員工們個個手下疾動,打電話的人也神然凝重,轉換成聊生意的口吻,實在沒事作的也即捧公司業務手冊做聚精會神狀,呂根器很得意,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找到了感覺。他先不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而是帶著我和林學明巡狗圈一樣轉了幾圈,臉上陰陰的一副自得難以遮掩,肯定有極不健康的心理。怎麼也想不到這張狂傲的臉在三分鐘前是一張濕漉漉淋滿浴缸髒水的諂媚面目。林學明曾告訴我他這位上司的外號是「小便主任」,起因很簡單,呂根器剛進公司是名普通小職員,一日荀總在綜合部巡視後,在綜合部的男廁所撒了尿,未及沖水,呂根器已一個箭步邁上去擰開水龍,凝望荀總金黃色的尿液很久。當時荀總沒怎麼在意,總覺得這個土裡土氣的小子有些怪頭怪腦。
    殊不料,呂根器很就出現在荀總的辦公室,拿著幾盒清熱解毒的中藥奉給荀總,希望敬總吃藥「敗敗火」。荀總大惑不解,問「你怎知我這幾天上火?」呂根器成惶成恐,對荀總說「剛才你小便後我見那尿液發黃,氣味衝鼻,肯定上火所致……敗敗火氣,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云云,荀總見此不禁低頭沉思了好一陣子,這種馬屁還未見過,真是舒服,又覺得有點過,轉念一想此人忠心了得,非常人所及,此後呂根器就當上了綜合部主任,連升好幾級,在公司內一時傳為佳話。
    從呂根器辦公室出來,我和林學明感慨現在世風日下,當然並沒把我們自己包括進去,總覺我們有些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意思。
    「上次來那位消防演習時挨嘴巴的推了總部的董事長一大跟頭的主`,肯定炒了吧?」我問問林學明。
    「沒有,因禍得福,不僅未被炒,更受荀總器重……董事長走後他跑去見荀總,一把鼻涕一把淚向荀總說對不起,當時屋裡還有好幾個人吶……他還說荀總不會當他外人,自己兒子一樣看待,肯屈尊在當眾大嘴子貼他,說明領導信任他,直接以特別的方式警省他的錯誤,你想想,看見比自己年紀還大七、八歲的老傢伙如此聲淚俱下,鐵石心腸也不能下狠心炒了他吧,再者,他的動作也是維護荀總的嘛……」(二十六)我酩酊大醉。但我的意識絕對清醒。只是不能長時間睜開眼睛,一睜眼就天旋地轉地要嘔。
    「……人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挫折和幻滅之後,就會變得極其清醒……像我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神志清醒……如果現在再有哪個五、六十歲、道貌岸然的像我爸一樣的老傢伙滔滔不絕地給我講述人生道理,我馬上會笑嘻嘻地把一口濃痰吐在他那張老而正經的臉上……如果有時間,我會給這老混蛋講述一下我和我們的淒慘故事,說說從大學出來後這幾年在社會上苦苦掙扎、喪盡天良的辛酸,我一定會把老混蛋們教育得痛哭流涕後一下子改變他們幼稚膚淺的人生觀……」林學明臉紅得從皮裡要往外噴血一樣,雙睛發赤,目張發豎,一反平常彬彬之態,狂言不止,把裴東也聽得白眼直翻。
    「……到頭來才發現,年青時所期待的一切都是徒然,希望永遠是希望,一切的一切都還沒有來臨便他媽的消亡了……我還發現,我們所痛恨的人都活得比從前更好,面皮更滋澗,錢包更充實,笑容更燦爛。真他媽不公平……如果現在回到內地,遇見從前那些氣味相投整天詩書棋畫的同類,我絕對不會和他們暢談什麼人生呀、境遇呀一燈的狗屁費話浪費唾沫,我會拉著他們一起去喝酒,狠狠宰他們一頓或是讓他們狠狠宰我一頓,直喝得酒水從肛門一直滿溢到喉嚨,然後,再拿出從前我那些敞帚自珍的從未見過日光的詩文付之一炬……當然,如果這些廢紙能到廢品回收站賣兩錢換點酒的話我寧可不要那火光閃閃的浪漫……」林學明說著,又仰脖灌下一口蘇格蘭威士忌,他嚥下酒後渾身抽搐了一下,梗梗脖子,面色由紅轉青。
    我恍惚之中覺得自己正借林學明的嘴在說話,剛才那種氣橫溢的酒後真言正應該自己說出才對路,怎麼也想像不到林學明這種平時一臉淡然只知殺耗子的人也有那麼張狂的一面。
    我也想趁機在林學明面前發揮一下,可此時此刻思維滯緩,平常隨口而出的錦詞繡句不知都到哪裡去了,腦子轉了半天也想不出說些什麼,索性不說也罷。?
    裴東懶洋洋地攤開四肢,一人佔據著大沙發的一頭兒,也醉眼朦朧,喝酒,狂言,看電視。三個單身男人的夜晚無聊至極,如果不是酒精使中樞神經興奮,我一般都會坐在沙發裡默不作聲地看電視。相處得那麼久,什麼共同語言都沒有了。
    「瞧這幫香港腳,真是窮奢極欲到聳人聽聞的地步,一條錦鯉值一百六十萬港幣,每年還要在香港和日本兩地養,這筆費用每年總共是一百二十萬,嘖嘖……」看來林學明神智很清楚,對於香港的英文台電視節目還能完整地辯別英語旁白解說。「……黑非洲每餓死成千上萬的人……中國貧困山區農村的孩子窮得上不起學,這條鯉魚每年的養殖費能供多少孩子上學呀……養這條錦鯉的香港佬定會斷子絕孫……」「嘁,香港有錢人怪癖多多,人比人氣死人!……泰國雛妓,比方說吧,那些窮孩子一年平均接客一萬二千次,掙到的錢僅夠餬口……你別笑,我這數字是剛從新加坡一家雜誌上看來的。」裴東翻來倒去顛弄著一個愛爾蘭黑啤酒的空罐子,非常認真地說。他端起對方的杯子抿了一大口杜松子酒,推心置腹地說,「我一直心裡有一個遠大理想,說出來你別見笑…崑…不,不,不,不是當大詩人,扯淡,杜甫李白是大詩人,還不是一個餓極了吃餿牛肉撐死,一個窮困潦倒而死……我只想在這個城市真正擁有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記住,不是公司分給住的那種,那等於沒有一樣,說什麼時收回就收回去了,也不是我那老情婦給我租住的那種……我他媽的也灰心了,只要有自己買的一套房子,自己住一間,另一間租出——租給那些髮廊妹或酒店小姐住,月月有一、兩千的房租收入,趁機還可以和她們來幾次,當然是從房租中扣除費用了……唉,真那樣多好,吃、喝、注睡,人生的一切基本需要都齊了,夫復何求!」
    我雖然大醉得近乎說不出話,心中仍鄙夷這個胸無大志的鳥毛。
    「你有什麼理想?」裴東說著話,朝林學明身邊湊了湊。
    林學明沒理裴東的話碴,自顧自地端著酒杯攤在大沙發上繼續他意識流——「白天看著周圍左右前後的人群,總覺得千人一面,一樣的憔悴的臉,無神的眼,乾燥的嘴唇,機械的步伐……有時我會產生幻覺,看著哪個中巴上同我一同坐車的男人就覺得是在鏡子裡看自己,甚至對方臉部痙攣我也知道那是十二指腸潰瘍而導致的疼痛……仔細想想,真像他媽的群類寄生物,就是寄生在大腸中的那種細菌,密密麻麻,擁擠不堪,城市大概就是塊肥美的大腸,擠滿了紮在上面吸吮吞吃的寄生物,沒有目的沒有任何意義地吃、喝、拉、撒……唯一的精神生活大概就是噁心和對性的陰暗憧憬吧,你說是吧,魏延?」林學明轉頭問我。
    我困意襲來,不置可否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在城市中活著真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得慢慢學會殘忍和無動於衷,看著中銀大廈和國際大廈附近的那些蓬頭垢面的乞丐吧,真想像捻臭蟲一樣捻死他們,這些蛆蟲生活在糞便裡還那麼心安理得……」林學明酒醉後變成悲天憫人的聖人似的,絮絮叨叨不停。「那些孩子夠可憐的,肯定是被拐賣的良家孩子,一歲、兩歲、三歲的,全被乞丐掰折胳膊撅斷了腿或者灌了藥扔在路旁引起同情討錢……有時我想幸虧自己沒結婚生子,否則會天天因怕孩子被拐走的這個可怕念頭左右,時間長了肯定會由此而發瘋……」一絲輕輕的鼾聲從裴東臉上的哪個器官中蕩漾出來,他的眼瞼仍在眼球的中間某個部位無力地耷拉著,這種「張飛眼」令他睡著了看上去仍同睜眼乜斜人一般。我也閉上了眼睛。
    林學明仍舊喋喋不休。
    「……我其實特別害怕一種夢境,這種夢境令人焦灼不堪,腦子裡的某些部分沉睡著,某些部分好像被黑夜侵蝕得發痛……不知自己身處何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喘不過氣,想大吼一聲又叫不出聲……然後周圍又響起悉悉嗦嗦的聲音,由遠而近地逼來,讓人驚慌得要命……也許前世我曾被活埋過,否則不會像這樣常常重複同一夢境……」裴東的鼾聲越來越大。也許是我自己的鼾聲。
    (二十七)
    戶外是39℃的高溫,而坐在裴東老情人租住的公寓裡,我得套上一件西服才不會覺得凍。我把室內2台一匹的三菱空調都開到足,反正每月都向裴東東交「會員費」,何必不製造出南方少有的「秋風蕭瑟」的氣氛呢。
    裴東光著身穿著件長及腳的全棉睡衣,主人翁似地橫坐在沙發上,叼著一根陰莖那麼粗的大雪茄,侃侃而言。廚房裡,林學明正教藍薇薇和米麗做西餐。米麗不時把做好的色拉、牛柳等物送進來,慇勤的笑意洋溢在臉上,這個前幼兒園教師的脾氣和人品都不錯,就是年齡大了些,慈祥之感勝於嬌媚之色。林學明正手把手地教藍薇薇剝魚皮,兩人十二分認真,用一隻帶齒的日本廚刀精細地把半條三文魚皮完好無損地剝了下來。在這方面林學明肯定是高手,剝了那麼多的耗子皮,庖丁之藝也就觸類旁通了。和兩個小姐在一起,我們都很放鬆。嬉笑怒罵都很自然。不像同所謂的「良家婦女」在一起,還得注重儀態和語言,連放屁也不順暢。有時候,我會忽然覺得米麗和藍薇薇是我前世多年生活在一起的姐妹,從心眼裡湧起那麼一股子親情。
    「每做完一件缺德的事兒,我就好幾天心裡不痛快……」裴東一臉愧疚,叼著大雪茄的臉拉得好長。
    「怎麼啦?」我問。
    「……我現在公司的社長半島糾夫讓我給他物色的那三個哈爾濱姑娘,昨天登船走了,看見她們手捧鮮花熱淚盈眶幸福地向我揮手,把我當恩人式的,當時我心如刀割……她們以為是去日本享福呢,哎,實際上,……」裴東的話語越來越沉痛,剎那間眼裡還有那麼一兩顆淚花在閃爍。
    「實際上怎麼樣?」
    「實際上半島社長在日本給她們找了三個麻風病人做丈夫,日本前不久通過了法例,麻風病人——病癒的麻風病人可以在公共場所活動,那些人憋了那麼多年,家屬出高價給他們找媳婦,當然,具體多少錢我也不知道,半島社長給了我三十萬做為報酬。」
    「三十萬人民幣?」從廚房出來點煙的林學明急問。
    「三十萬日元。」裴東失望地說。
    「為了不到三萬塊人民幣你就敢騙三個水靈靈的女同胞到日本給麻風病人做老婆,哎,你真是個王八蛋!」我由衷地罵了裴東一句,覺得這廝簡直是太過份了。
    「是病癒的麻風病人……」裴東辯解著,「你們可不要歧視麻風病患者喲,日本國技術進步,醫療領先,病癒的麻風病人乾淨得很呢。」
    「畢竟是三個二十出頭的漂亮女同胞,你簡直太王八蛋了!」林學明也顯示出罕有的憤激之色,「如果是你姐,你想想夜夜裡被一個麻瘋病的日本漢摟著,你心裡什麼滋味?」
    「我他媽可是幹好事!那三姑娘和她們三家哪個不對我感激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怎麼也是去大日本去享福呀,三家酬謝我禮金我一個子兒也沒要!」裴東有點急眼了,氣急敗壞替代了剛才的愧疚之色。
    「我真想把你像耗子一樣剝了皮!」林學明很當真地說。
    「對,你念晚就逮只大耗子,就的它當做裴東的替身,活活剝了它!」我在一旁也附和。
    「哈……」裴東一扭脖子哈哈大笑起來。「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倆不過是眼紅我得的三十萬日元吧,對不對!」
    我和林學明都黑著臉,沒說話。
    裴東有些訕然。他昂起頭,大口大口吐著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喂,裴東,我來了這半天才想起來,存折我給你帶來了。」藍薇薇這時從廚房快步跑出來,從茶几上她的手袋裡拿出一個存折,遞給裴東。「三萬五。」
    「嗯,好,好,你忙去吧。」
    裴東支吾著,忙揚下巴示意藍薇薇接著回廚房幹活兒。
    我和林學明一直默默地瞪著裴東,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裴東有點挺不住了。這種氣氛他很少經歷過。
    「這三萬五是我幫藍薇薇炒股票的,你們別想邪了。」
    林學明摁碎了那支吸了幾口的香煙,搖搖頭,歎了口氣。「哎——,惡不踢花子碗,壞不坑婊子錢,你這人真是太王八蛋了,連小姐的血汗錢你都騙,唉——」林學明歎著氣轉回廚房幹活去了。
    失望和憤怒的情緒交叉在一起,不由得我緊鎖眉頭。藍薇薇竟然會把錢交由裴東這麼一個人,顯然對他存有很高程度的信任,說不定愛上他也沒準。也許是由於漂泊在外女人的依賴感——女人畢竟是女人,有時她們會自欺地相信自己的某種感覺,獲取心理方面的慰籍。無論如何,她肯把錢交給裴東,肯定是對這個王八蛋抱有很高的期望,這令我太失望了。
    我走到廚房,假裝開了水龍頭洗手,藉機在藍薇薇身邊低聲問:「你真大方,敢把錢交給裴東?」
    她側過頭,以一種我少見的,冷靜得近乎純潔的目光看著我,反問道:「難道你們也會騙我嗎?」
    我無言以對。她眼中的「你們」混淆了裴東、我和林學明——「我們」並非一個概念。
    在我心中,忽然又湧起一種近乎愛憐的感情。初見藍薇薇時我只是把她當作我大學時代暗戀對象的一個投影,如念,隨著接角的增多,我已把她們完全分離開來。夾雜著一種黑色的絕望情愫,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藍薇薇,佔有她的意念越來越強。
    (二十八)
    下午四點的歌舞廳毫無生氣可言。
    霓虹燈在夜間瀰漫著煙霧的空氣中那樣神奇,在白天的光線中它們卻是那麼醜陋、陳舊,滿是灰塵和創痕,令人不堪。沒有樂曲,沒有燈光,沒有氤氳的酒氣,白日歌舞廳就像個卸了濃妝的老舞女一樣了無生氣。
    酒吧的服務員剛剛上班,鐵青著臉,有些奇怪地望著我和藍薇薇這兩個不合時宜的顧客。吧檯上還有凌晨未抹拭乾淨的煙灰和粘乎乎的酒液。見此情狀,我們胡亂點了兩杯飲料,走到一個離吧檯較遠的舞池邊的一個桌子坐了下來。
    「你……你身體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藍薇薇問。
    「嗯……,還好……」我支吾著。
    藍薇薇照我在電話裡的吩咐,沒有穿過分華異的夜服,臉上也沒施脂粉。由於年紀輕的緣故,她的臉望上去既有光澤又充滿彈性。她的嘴唇也很豐潤,鼻樑挺秀,看上去我產生種怪異的陌生感覺——同我醺醺記憶之中那永遠飄乎於酒光燈影下的艷媚面容有霄壤之別。我真難以相信她從小生長於一個粗俗的家庭。
    「還記得第一次遇見你是在這個歌舞廳嗎?」
    藍薇薇打破沉悶。她果然弄不清我為什麼單獨約她出來。
    「當然記得。」
    「你叫陪酒小姐時為什麼不選我?」
    藍薇薇嬌嗔著,似乎又回到了晚上歌舞廳的場景。
    「當時我、裴東和林學明三人來這裡玩,那個叫KENDY的媽咪硬塞了兩個小姐給林學明和我,等到你來時,裴東選中了你,然後你們就去跳舞了……我一點機會也沒有。如果當時裴東沒有看上你,我肯定會叫你的……當天我就後悔了一晚上……」我記得同她相遇之初的每個細節。
    藍薇薇低下頭笑了。顯然她也記得,只不過故意找話題來問我。
    歌舞廳的擴音器裡傳出了老舊哀怨的爵士樂聲。
    我望著窗外,心情忽然沉重起來。我望著藍薇薇,她也望著我,眼睛裡似乎有陰影在積澱下來,又似乎純淨得近乎透明。我清楚自己深深迷戀上了這個女人,這樣一來,反而很難溝通。純絲製的鵝黃色連衣裙和梳籠於腦後的馬尾髮型使她看上去是個百分之百的良家少女形象,這又無形之中勾起我內心之中陰暗的佔有慾。
    「裴東……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藍薇薇問。她佯裝平靜,語氣很平淡,實際上她十分緊張——既想知道真相,又怕我不高興。
    我躊躇再三,無論裴東再怎麼王八蛋,在某種意義上他仍算是我的「朋友」。最後,還是嫉恨之情佔了上風,我忍不住罵出聲。「裴東是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一不做二不休,我老娘們式地罵罵叨叨,把凡是我知道的裴東所做的壞事全都抖了出來。
    把多年的積懣抖落出來,我頓覺心裡涼爽了許多,似是久渴的人喝了杯清涼飲料那種感覺。
    藍薇薇沒說話,眼圈卻紅了。
    「……你別心疼那三萬塊錢,反正也拿不回來了,你就當買個教訓……裴東迷住誰騙誰,兩年前借我一萬元,也是說買股票,說借兩月就還,到現在我連個錢影也沒見著……」我安慰著藍薇薇。
    「……絕不是錢的問題,我也不圖裴東有錢,總覺得他溫柔體貼,像是有情有義的人,總想找個依靠……」藍薇薇的臉色黯淡了許多,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兩歲。女人的心情對容貌的影響甚巨。
    藍薇薇聲音發澀,陸陸繼繼地說,「……總以為像你們這樣的人又年輕又有知識,有教養,心腸好,看上去風度翩翩,誰想到……」真是不幸看走了眼!我差點笑出聲來。大學畢業就意味著有知識有教養——我們這些人比一般流氓好不了哪去,不過比他們多點學問,少點義氣和膽量而已。尤其裴東這樣的風月老手,更是個奸懶饞滑刁集大成者。更具體講,裴東不過是個日本人手下唯唯諾諾的走狗,維持會一樣的東西,我不過是個證券公司四處逢源的庸才,林學明不過是銀行裡一個總想貪污發財又膽小如鼠的小職員——全都屬於戰戰兢兢、總是生活在莫名恐懼中的人而已……藍薇薇深深歎了一口氣。
    斜陽之下,昏暗的歌舞廳酒吧顯得神秘起來,憑添了某種難以言表的幽暗氣氛。四目對視之下,我和藍薇薇內心之中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如同一對離散了幾個世紀的情人,帶著那麼我的疲憊、飢渴、不忠、背棄以及諸多悲慘的回憶,我們又重聚在一起,內心充滿莫名的期待和恐懼,互相從彼此的眼中探尋著什麼,想知道前面是天堂抑或地獄……傍晚時分的城市美麗得有些不真實。西方天邊的最後橙黃在許多高聳入雲的外壁反光的層面上跳躍著閃爍,即使破爛的、低矮的貧民窟也籠罩在溫情脈脈之中,給予絕望的人一種最後佇足世界一觀的慰籍。等到黑夜來臨,幻像就會消失,溽悶、空蕩、飄忽、淒涼的感覺將會於人行道上升起,城市變得如同一架即將停轉的巨大而冰冷的機器,獰厲而且陰暗。
    (二十九)
    「今天終於可以輕鬆一下,媽的,檢查院和銀行稽核處查了我一個多月,什麼也沒查出來,File is closed now。」
    林學明甩著雙手,無限誇大著他的歡欣之情,末了還來了句英語。
    「我說呢,難怪你今天肯出血請我吃日本餐。」我恍然大悟。香格里拉大酒店內的西村日本料理價格昂貴,質量上乘,原料和廚師無一不是從日本入口。林學明甘願自己出錢挨了刀狠宰,顯然是喜悅至極之後的特殊舉動。
    「喂,咱們到清涼世界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說你那位同事因貪污被打了靶,我當時問你有沒有事,你說你沒事的,怎麼還被查?」想起當時的情境,我問。
    「……當時只能說自己沒事了,確實我也沒事,可是並不是自己說沒事就沒事……」林學明繞口令式地說。「——我和那方正大同屬一個貸款小組,他出了事,怎麼我也得挨回查……幸虧我膽兒比較小,平時只是吃點喝點,否則趕上這撥嚴打,唉,太懸了……」林學明吹起口哨,臉色開朗得如同一百美元的新鈔。
    在他歡快情緒的感染下,我也覺腳步輕快起來,況且還有魚生、壽司以及清酒、煎茶等著我。日本餐確實好吃。
    當我們走到航天大廈下面的佳賓路時,前面五十多米遠的店舖裡忽然衝出一個短小結實的漢子,豬顛風式地玩命往我們這個方向跑。在他後面,緊跟著也跑出兩個人,一個穿保安制服,一個穿便衣。那個保安起步太急,一趔趄摔了一跤,那個便衣忙彎腰扶保安,故而兩人慢了小個子有十多米的距離,但緊接著又玩命地往前追。
    「抓小偷!抓小偷!」
    後面的保安和便衣大聲喊叫,一路的行人紛紛駐足觀看。我和林學明有些發呆,一時間不知道是繼續迎著往前走還是向旁移退到人行道上。
    武大郎身形的小偷一副百米衝刺的架式,忽地又從腰裡抽出把菜刀哇哇地叫著,朝我們這方向衝刺;後面的便衣抽出一枝槍,邊跑邊瞄準。
    我頓時嚇得透心涼,趕忙把林學明往旁邊的人行道上拽。林學明則更慘,一張俊臉變得煞白,雙腳竟嚇得挪不動了。我見到壞人便從心裡生寒,更甭提壞人後面那便衣手上還有枝瞄瞄劃劃的手槍了。
    持刀的賊人見我倆在原地不動,認定是要截住他做英雄,舞著菜刀直朝我們衝來。情急之下,我腳底一軟,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林學明也風吹般被我拽躺下了,賊人一個跨欄跑從我倆身上躍了過去,繼續狂奔。未等我倆起身,後面追賊的保安和便衣也從我們頭頂一躍而過……「叭!」
    便衣見無法瞄準賊人,便朝天放了一槍。由於周圍建築物密集,那槍聲聽著很響,又嚇得我們一哆嗦,幾乎令小便失禁。我和林學明雙肘撐著地,支起前半身往後觀看。
    那賊人也真是機靈。槍聲一響,他急剎車式地停住腳步,同時高舉雙手,也不敢轉身,扔掉手中的菜刀,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像是被誰施了定身術一樣,情景非常非常滑稽。追賊的保安跑近前,一腳踹在賊人腰上把他踹趴下。
    此時,我不知哪來一股勁,一翻身騰地站了起來。身邊的林學明也一骨碌爬起來,臉上也換上了他殺耗子時那種氣勢洶洶的表情。我倆人互相看了看,會意了一下,快步衝上前,用腳猛踢那賴在地上不起身的賊人。崑便衣和保安也正在氣頭之上,也不攔著我們,使我們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一次。那賊人骨頭還特硬,隔著厚厚的登山靴踢他,仍硌得我腳趾生痛。林學明一掃剛才的畏葸退縮,臉上紅光迸現,腦門青筋暴起,他甚至卡著賊人的雙腋逼他站起來,然後轉身,接著一個三百六十度的飛腳旋踢在賊人臉上,令賊人鼻血直噴……(三十)空氣既沉滯又潮濕。南方永遠的溽熱與濕悶。在戶外,哪怕你呆上一分鐘,就會感到兩腋和雙腿之間為滲出的粘乎乎的汗液所浸潤。玻璃把我同悶熱隔絕開來,一匹半的冷氣機如此強力,在室內我還得穿上睡衣褲。就這樣,在星期三早上十點半,看見樓下面的人忙忙碌碌,而自己可以愜意地在有冷氣的房間裡喝著冰凍的檸檬茶,使得放鬆的感覺乘以二倍。坐在沙發上,微闔著眼,歎息了一會兒,又感覺自己十分孤獨,一種無法排遣的孤獨,這種孤獨感一生都在追逐我,無論我在人流湧湧的街道或獨自躺在異國旅館遙望窗外風景的時候,只要我略一鬆弛,孤獨便像墨汁溶入水中那樣迅速地在我的腦子裡擴散開來。此時此刻,世界如同玻璃以外正在太陽下融化的世界一樣,是非現實的,是怪異的、是變形的,為內心清醒的我絕對不能接受的。我沉浸在「真我」的意像當中,完全同物質的世界隔絕——籍助「物質」的冷氣令肉體舒適放鬆——仔細想想又是個二律變反的謬論。仔細思慮一下,就發現一個失落的自我正在隨著慣性在歲月的河流上無方向地飄蕩,,並浸沉於其間,每一次抬頭,便都會驚訝地發現自己已飄浮了好遠。回頭已是不可能的,而死亡無比深奧莫測的海洋地溝正在遠方命中注定地等待著我。為了消除恐懼,為了逃避戰粟,我就會重新浮在人生的水面上專注於「現在」,雖然能被眼前的各種幻象所吸引,最深沉最駭人的恐懼卻總像沾在褲子上的口香糖一樣拂拭不去,使人心裡發沉。
    Killthetime,這三個詞的直譯是「殺死時間」,意即消遣,人類語言都有其黑色幽默的一面。一方面總怨人生苦短,白馬過隙;另一方面又百無聊賴,恨不得「殺死時間」來消磨……想得多了會腦仁兒痛,會發瘋。
    有時,為了消磨南方不盡的潮濕夜晚以及壓抑勃勃的性慾,我會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四處亂逛。酒巴和咖啡廳,舞廳與保齡球館,所有的娛樂地方我都厭倦了,總是千篇一律的乏味,空氣中充滿假惺惺,我需要的是真正能刺激我的東西,我希望黑暗的街道裡能有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等著我,哪怕它是一把冰冷的匕首,一根硬梆梆的槍管或是一顆在地下滾動的還冒著熱氣的頭顱……總之能讓我「氨的一聲叫出來或大跳起來的東西……然而南方的夜晚如此乏法味,所有的純潔黑暗都被霓虹燈所姦污,再長再細再暗的巷子也會為髮廊粉紅色的旋轉燈所佔據,竊笑、呻吟、哀怨、嬌嗔、肉的撞擊聲、吐痰聲、拳頭擊在頭蓋骨的咚咚聲……無法逃避,無法探尋,只能踅返住處在黑暗中等待另一個黯淡的明天,一個世紀末的明天……晚上近十一點敲響徐文青的房門,我本以為迎接我的是一張慍怒的臉。出乎意料之外,徐文青滿臉都是久別重逢般的熱情。自上次一起出差以後,我們很少見面,即使同在一個單位上班也絕少碰頭,總以為這個脾氣古怪的人會記憶我。半夜瞎逛,看見「富苑閣」三字,忽然想起憑徐文青,我便心血來潮地造訪他。進得門,徐文青忙指開門的婦女幫我換拖鞋,倒果汁,敬煙,使我有受寵若驚之感。性情古怪的人如果成為朋友,其好客即使如常人也會讓你大吃一驚。
    「……你還沒睡,……不打攪你吧?」
    甫一坐定,我忽感唐突起來,剛才在樓下按鈴的果決煙消雲散。一旁侍候的婦女三十歲左右,黑胖短小,低眉順眼,一副僕婦傭人的模樣。
    「……哪裡哪裡,平時請你也請不到……上次咱們一起出差,真是太好了,相見恨晚!相見恨晚!」徐文青咂著牙花子,搖頭感慨。
    客廳裡巨大的三十三寸PANASONIC彩電正放著黃色光碟,屏幕上滿是巨大的生殖器特寫鏡頭,立體音響效果十分逼真,耳邊儘是呻吟與喘息,果然徐文青有專門愛好。我四下張望,猛地想起現在是該睡覺的時候,沒準徐文青和老婆正看黃帶醞釀情緒準備翻雲覆雨(現在許多夫妻都以此調劑兩性生活),我這麼一個不速之客或許在最不該來的時候闖入人家討人嫌。
    徐文青看出了我的躊躇,他很爽朗地仰頭笑了兩聲,「哈哈,無所謂,無所謂,我每天都是一點以後才上床的,夜貓子,慣了,你不要拘束,好朋友就應該這時候敲門……來來來,見過我的好朋友魏延……」他招手向那忙前忙後僕婦樣子的人。「這是我老婆,新老婆,舊的老婆被我休掉了……」我忙不迭地起身表示敬意,剛才一直以為這黑胖婦人是保姆,故而一直連點頭打招呼都沒有,誰想這麼一個相貌醜陋的婦人竟是大色鬼徐文青的新老婆。
    黑胖婦人把削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笑了笑,轉身回臥室去了。
    「……別看我這老婆長得醜,可心眼好,心靈美的典型……」徐文青用牙籤叉了快削好的芒果遞給我,臉上表情很真誠。「不像我第一個老婆,教授的閨女,又醜又假又性冷淡,不准我搞這不准我搞那,急了還自己跑到我的單位找領導臭我,千殺萬剮的老娘們兒,離婚還要了我一大筆贍養費,還到處散佈我搞雞渾身染上了梅毒淋病尖銳濕疣……我這老婆從前是干按摩的,心眼好的不得了,我們談得來,她百依百順,又會按摩,雙不干涉男人的事情……」看到我一臉疑惑,徐文青探過頭,推心置腹地繼續向我解釋,「……你老弟肯定覺得我有病,娶這麼個幹過按摩的長相又不好的女人當老婆,老弟,前世宿緣呀,跟她在一起過日子沒有壓力,咱能要幹什麼就幹什麼,自己覺得自己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感覺好比什麼都強……再說人家在我沒錢時一點也不勢利眼,經常白給我按摩洩火不要錢。我現在有了錢,也不能不報答報答……」「那是那是……」我連忙點頭,覺得世上好多事讓人匪夷所思。這個徐文青在旁人眼裡又臭又硬又猥瑣,是乍一看上去就想踹他一腳的那種人。但熟悉以後,經過接觸,你就會發現他身上可愛之處來。尤其是他素樸的道德觀,超出一般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我一直對聲名狼籍的人有一種仔細研究的嗜好,每每發現他們並非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壞,他們的「惡行」往往是「群眾」抒發自己的惡意而在芝麻大一點兒的事實上渲染而成。往往人人說好的正人君子才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徐文青對黃色書籍有一種病態的偏愛。他為了歡迎我的造訪,搬出了他全部珍藏的古代秘籍,什麼《風月機關》、《鴛鴦秘譜》、《花營錦陳》、《肉蒲團》、《素女妙記》、《風流絕唱》,有些版本是繕本書籍,極所罕見,不知徐文青從哪裡搜羅而至。「……我在大學教書時就搜集了不少古代的東西,咱們中國的老祖宗在這方面很有研究,趣味高雅,你瞧這些版畫圖,細膩入微……」不僅如此,徐文青還從一個古雅的嵌有羅鈿的楠木箱子裡取出許多我在國外性商店裡也沒見過的淫具給我看,其中有青銅雙頭陽物、勉鈴、束帶、懸玉玲有及許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令人大長見識……徐文青趁我欣賞他藏書的空檔,開始搬出一個女式化妝箱一樣的小匣子,然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依次往早禿的頭頂上搽抹摩擦。他那賢惠的老婆大概聞見了氣味,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後幫他往頭皮上搽抹藥水藥膏。
    「老弟你別見笑,四十多歲的男人最怕掉頭髮……我不拿你當外人,你別見笑……」徐文青禮數很周到,唯恐怠慢了我,這與相熟之前那個牛B哄哄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忙笑著搖搖頭以不不介意。其實這也是徐仁兄對我的信任和親密的表示,如同一個女人在你面前卸妝脫換衣服什麼的,沒到一定親暱程度是不會冒然為之的。
    「唉,我這輩子似乎就沒有年青過……」徐文青喟然感慨。
    今天又是星期天,左明象女人來例假一樣有規律地請我們吃飯,唯一的不同是女人一個月來一次,他每星期就要請我們一回。每次請客都換不同的地方,這次又在東門老街——一個隱藏在華麗大廈群後面的一片癬疥一樣的破房子當中的一個小酒樓。「那地方很好找,到東方你就問『大藥店』在哪裡,找到『大藥店』,你就找到了我請你們吃飯的地方。飯館就在『大藥店』的樓上。」左明在電話中說。
    東門老街真是太老了,到處是一米多寬交錯縱橫的狹窄街道和搖搖欲墜的兩層木樓,如果哪天起了火會出現火燒連營的壯觀場面。我很少到這裡來,食肆和店舖臭哄哄的海鮮、乾果以及嶺南人進食的秘補藥氣味令人聞之欲嘔。只有當地人才適應這種怪異的氣味。「大藥店」確實很好找,老街的店主都知道。轉了幾十個彎,終於在一個四方形的舊廣場前望見了「大藥店」以及二樓旗旛招展的「又一春」酒樓。藥店的玻璃櫥窗大得驚人,從地底到頂至少有十米高,裡南有虎骨、犀牛角、羚羊角、各種動物的鞭、鹿茸、海馬,以及各色各樣叫不上名字的怪異玩藝兒。在櫥窗正中間最醒目處兩米見方有一個四方櫃子,上面赫然擺放著幾條電動陰莖,幾個模樣怪怪的人造陰道(上面的陰毛使之看上去很骯髒),以及幾個說不出幹什麼用途的棒狀物品。幾個天真活潑的小學生正嘰嘰喳喳地扒著櫥窗看,他們個個身著運動衣,大概剛從哪裡打完球。幾年前中國大陸還見不到這些東西,我只有去瑞典時在北歐的性商店見識過。殊不知忽如一夜春風來,各地的藥店不知何時堂而皇之地在醒目處擺上了這些傢伙,讓人看著觸目驚心。囿於國內有限的工藝,那些電動陰莖很粗糙,且號型巨大,誇張得到了可笑的地步,肯定會讓國內正常男同胞氣餒,也會使正經女人大生疑竇對自己丈夫的尺寸產生絕對的懷疑,進而影響夫妻本來和諧的性生活。尤其是未經世事的孩子們,不知他們看了這些奇怪的東西會怎樣想,他們也許會問父母這些「商品」的用途,父母能哄騙孩子們說那是買來□餃子皮用的嗎?如果一個純潔的、情竇初開的女中學生,看到那油亮的、烏黑的、多皺有毛的棒狀物,而且明白它是什麼東西的話,她還會純潔愛情有所憧憬嗎?天知道會有什麼結局。反正這是個商品的時代,也是個「性」致勃勃的時代。
    林學明路經櫥窗時放慢了腳步,沉著臉仔細看了看那些人造性器,然後,他搖搖頭,用沮喪的聲調說,「質量太差……國外早就不時興這東西了,咱們這裡倒是方興未艾……」(三十一)左明的家總共有近二百平米的面積,裝修就花費了七十五萬,置身於其中就如在哪個古羅馬元老的豪華浴室(到處都是絢麗燦爛的各色大理石,連牆壁也全部貼滿)。這種冷冰冰的豪華恰如其分體現了這些暴發戶的自得,我不無嫉妒地想。林子都正坐在沙發上與左明介紹給他的兩個詩人低聲交談,兩個詩人都被左明客廳的豪華唬住了,平素動輒激情的豪邁嗓音,如今只在嗓子眼那裡蠕動。左明以文學藝術保護者自居,肯定心理上也洋洋得意。看到一班平常狂妄不羈的才子們面帶敬恭地逡巡於自己氣派非凡的大屋子裡,這個庸俗的商人肯定會感到些類似「自尊」的東西。於我而言,左明心中的伎倆我一清二楚,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晚間確實沒事幹,否則絕不會忍受這傢伙假惺惺的高雅。
    幾杯洋酒落肚,住慣了貧民窟的詩人們開始興奮起來,嗓音嘹亮了許多。林學明從客廳裡的一個紅木雜誌架上拿起一本《三人詩遜。「嗯,這是大陸詩人果竣台灣的西通、和香港的海門三個的詩集……果俊的詩嗎,還有些『朦朧詩』的皮毛,加上他那幾個詩詞學會幾個朋友的吹捧,確實可以領上幾天風騷……可惡的是西通和海門這兩狗屁不通的港台老小子,寫出的詩讀起來簡直就是打油詩,現代打油,信口胡鄒,我現在念幾首給你們聽聽。先聽聽海門的《怨》:早上八點/飛出被窩/晚上九點/爬回書窩/然後/變成一條/小魚/游進歷史長河/園中多少好事/都被悄悄錯過/望望園子/啊,啊,喇叭花/她在怨我!」
    林學明滿懷惡意地讀著,腔調又滑稽,使得本來就低陋的歪詩更是不忍卒聽。左明,我以及在座的兩個詩人都大笑起來。
    「該打該打,味同嚼蠟!」
    名叫凡地的詩人用小指撫著一頭油兮兮長髮,大聲笑斥。
    「再給你們念一首台灣西通寫的詩,」林學明受到情緒感染,更加來了精神,一掃平時懨懨之氣。「此詩名叫《送別W.C老先生》——七十五年三月十九(台灣的『民國紀年』)/我終於從信封中衝出,以每小時百十公里的車速/越往旅館要把您目睹/誰料您仙駕已啟程/象只生翅的大老虎/飛向天國,暫在殯儀館歇個中午/我淚水滂沱,汩汩,汩汩/趕到靈床號碼三十五/見您果然平躺安然有風度/啊,W.C先生,您光輝永存,萬年不朽!」
    眾人聽畢,皆幾乎噱倒在地。
    林學明接著說,「注意,下面還有個作者自己的小注『吾與W.C先生乃忘年之交,共同參加一至六屆華人詩家大會,並同為此會理事(常務),還同獲七十三年台灣『金筆頭獎』。為悼念W.C先生,特錄先生《贈寶島西通詩》一首,以示先生與吾之交情——西通年青人/真正了不得/雛鳳已長成/賽過老鳳聲/一旦鳴一鳴/天下一大驚/吾本一老朽/驚歎其天成/特贈詩一首/聊以表吾情/。」
    又是一陣捧腹大笑。
    左明也來了精神,發表高見以示自己也是學問高深。「港台的許多作家詩人身上那種舊中國文人的習氣太大,動不動就互相亂吹,可以看看他們為人做的書序,張口閉口此XX人日後定能問鼎諾貝爾獎,同時又忘不了自我吹噓……這西通在吹捧老死人的詩後又加上老死人吹捧他自己的詩,哎,真是臉皮太厚……」左明搓著手,搖頭做不屑狀,儼然此時也是一文學評論大家。
    左明見大家聽得神,精神大振。他手捧那本詩集,津津樂道起來——「這詩集是香港的海門親自送我的,生意場上結識的——海門實際上也是大陸人,六零年鬧饑荒跑到香港去的,在那裡先是給一個開麵條館的老闆當進門女婿,現在也闊了,在香港有十幾個連鎖麵條館,自己還在新界買了一小塊地,建了個名叫『造詩樓』的小別墅,瞧這張作者照的背景,就是那座造詩樓。」
    大伙都湊頭去看,我也擠過去看稀奇。果然不出想像之外,一個腆著肚子的庸俗中年男子鼓腮鎖眉,故作沉思狀,站在一幢二層的小樓前,四週一片麥地。那座造詩頗像內地農村的民居,牆表貼滿了閃光的黃綠琉璃磚,如同城裡市中心處的廁所式建築。看此詩人的相貌,總覺是個麵條館老闆的樣子,無一絲詩人氣質。
    林學明笑得幾乎背過氣,顯然是多喝了酒,很有些失態。他忽然拍了拍他身邊名叫狄帆的詩人一下,雙指了指他的文化衫,很忽然地問:「你知道你衣服上這個英文詞是什麼意思嗎?」
    狄帆被林學明猛力一拍,端到唇邊欲飲的酒濺了一臉,他很不高興,極不情願地答道,「這件衣服是我的一個朋友從美國寄給我的……國內哪有這麼高級的東西,瞧,精紡閃光棉!」
    詩人文化衫上觸目驚心地印著英文PIMP。
    「PIMP的中文意思是拉皮條的人……嘿嘿,你長得還真像。」林學明兀自笑起來,酒後口無遮攔。
    聽林學明一說,我也反應過來。PIMP一詞比較生僻,屬於俚語類詞,從前見過,但剛才確實沒有想起來。
    看詩人狄帆臉紅到耳根,我趕緊在一旁給他找個台階。「興許你那位美國的朋友知道你喜歡文學,比如金斯堡什麼『垮掉的一代』啦,就寄給你這麼一個憤世嫉俗,譁眾取寵的文化衫,挺好的,挺好的,這料子也真舒服。」我就勢還捻了捻詩人的文化衫以示親近。
    「操你媽的,別碰我!」
    詩人很粗魯地罵了我一句,拂袖而去。我頓感光火,本來好心好意勸慰這廝,誰料他狗咬呂洞賓。
    林學明在一旁幸災樂禍,他仍舊往嘴裡大口地灌酒,同時,又嘻嘻對我說,「現在街上很多人穿的衣服上都印著英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穿的衣服上印的英文是什麼意思……不過,也有十分懂的。前幾天我逛街,看見前面有個女人的背心後面印著『BACK』,我就好心好意地上前對她說,『大姐,你背後的英文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後背』,另一個是『屁股』,最好還想穿這件背心,省得那些懂英語的壞蛋想入非非。』誰料那女人比我英語還好,迎頭蓋臉地數落我——『瞧你這德性,長得也斯斯文文,人模狗樣,怎麼淨往下流地方想……噢,見到『BACK』就想到屁股,如此推敲,你見到ERECT(本意是『豎立』)就想到『勃起』;見到COCK(公雞)就想到你褲襠裡那玩藝兒;見到CHERRY(櫻桃)你就想到處女膜;見到PERIOD(階段)你就想到月經……』好傢伙,那女人簡直就是個大辭海,毫不留情地就臊我一大頓……」聽林學明這一席話,我也不禁莞爾。望著詩人狄帆那副醜惡嘴臉,我心中仍覺憤憤。
    客廳門口處的話機「嘀嘀」響起,左明拿起話筒聽了聽,說「上來吧」,然後掛了話機。他拍拍手,讓大家注意。「我找了幾個文學女青年馬上就到,諸位盡情表現吧。」
    左明趁老婆出差不在家,大著狗膽邀請狄帆、凡地以及林學明等「文人墨客」,也效仿古代文人,聚眾行樂,美人侑酒。
    兩個詩人頓時手忙腳亂起來,紛紛鑽入洗手間或對著客廳的鏡子梳理頭髮,整頓儀容。雖然都說才子風流,但這些窮才子們平時都太窮,沒錢風流,故而等待小姐也個個如臨大敵,很是緊張忐忑。
    詩人狄帆不知何時繞到我背後,囁嚅著,很忸怩不安地在我耳邊輕語,「魏延,恕我剛才冒昧,不好意思衝撞你……一會兒小姐們在場,不要說我文化衫上英文的意思……」狄帆此時如同一隻馴順的北京叭狗,眼睛濕漉漉的,全無剛才「操你媽別碰我」的窮凶極惡。
    (三十二)
    西北地區的城市氣候很乾燥,從終日濕熱悶憋的南方乍一進入涼爽的環境,人的精神為之一振。證券公司組織七個人到這個北方內陸城市搞上市承銷工作,很自然地就包括我、平西江以及徐文青。這次旅行一開始就很愉快。我們三個已經是熟悉的暱友,一路上平西江大講黃色笑話和摳女經,惹得其他三個平素呆板的電腦技術員也笑逐顏開。晚上空閒下來,平西江、徐文青和我三個人暗地裡約好,背著那三個電腦部的同事出去尋開心。搞電腦的人總是呆頭呆腦地有些與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感覺,他們的智商大都很高,由於終日沉迷於屏幕網絡,對現實生活缺乏真實感,使人覺得他們乏味、麻木,有時又不近人情,大驚小怪。因此有必要甩下他們在賓館裡。
    西北的女人化妝很濃,眼影和胭脂很勇敢地往臉上抹,大白天一張臉也畫著晚妝一樣濃,這使得我們在南方住慣的人很難區分良家婦女與非良家婦女。尤其是在酒巴或迪斯科舞廳,有些年青女人是正經的公司職員,下班後三、兩結伴來此消遣,但她們過分誇張的妝束又令起疑。
    我們三個人從一個酒巴到另一個酒巴,每到一處就四處逡巡,喝杯啤酒,滿世界尋找小姐。大概晚飯剛過,時間尚早,很少有小姐出現,即使有也令人不敢冒然上前搭腔。內地的女人很潑辣,有的看上去眼神凶凶,不似南方娛樂場所有那樣令人放心的取悅人的笑臉。
    「瞧,對面兩個小姐一直瞟咱們……」平西江邊說邊挺直腰板,從嘴裡噴出一個煙圈,同時擠眉弄眼故作風流。
    對面兩個濃妝艷抹的說不清年齡的女人相視一笑,低下頭嘀咕著。兩個人的衣服顏色很深,首飾也不誇張,憑我的感覺她們並不似酒巴陪酒的小姐。
    徐文青半張著嘴,這位四十好幾的仁兄可愛之處還在於他看女人時的那種不加掩飾的癡態,只能用「垂涎欲滴」四字來形容,這一點很像在日本黃色表演廳緊挨表演台邊坐著的那一圈男人的嘴臉。我不知道當初他在名牌大學講課時面對漂亮女學生是否這樣失態。也許到南方以後他才逐漸暴露出自己一直壓抑的天性。
    「……站起來了,她們站起來……」平西江一口喝乾了自己杯中的啤酒。「……買單,買單,快買單,」他沖徐文青講。
    徐文青很厚道,走了好幾個酒巴都是他掏錢買單。他又掏出一張百元的票子,壓在啤酒杯下面。
    「……走,跟著她們,快,快……」平西江說著話,鬼催似的往外竄。兩個女人走到門口還不約而同地回眸朝平西江一笑。
    「肯定是!肯定是!」平西江路都走不穩了,跌跌撞撞地從酒巴內的桌子中間直往前衝,直奔大門。我和徐文青尾隨其後。
    出了門,西北平原十月末的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四、五米處,兩個小姐慢悠悠地互相挽挎著走上人行道。
    「喂,小姐,想一起出去玩玩嗎?」
    平西江衝到兩個女人前面,邊倒退著邊恬不知恥地兜搭。
    兩個女人開始似乎覺得好玩,她們也不停下腳步,仍舊說笑著向前走,但沒有搭理平西江。
    平西江退著走了七、八米,開始對兩個女人曖昧的態度著起急來。「喂,陪陪我們,你們出個價錢。」
    兩個女人忽然止住腳步。其中一個女人問,「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們不是坐台小姐嗎,出個價錢,咱們好一起出去玩呀。」平西江搓著手,很認真迫切地說。
    「呀——!」一直沒開腔的女人忽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尖叫,如同見了鬼或忽然之間被哪張大毛手摸了胸部一樣尖叫著,銳利得刺人耳膜。「流氓!流氓!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抓流氓呀,抓流氓……」兩個女人開始跺著腳跳叫。
    晚上八、九點鐘的西北城市的街道騎單車和走路的人還很多,老爺們兒也不少,路燈又亮,大多數人只是扭頭往這邊看,很萬幸的是沒有見義勇為的義士立即衝過來。即便如此,我和徐文青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掉轉頭,撥腿狂奔。大家平日兜搭都是老手,但這種在大馬路上被人大喊「抓流氓」還是初次遭遇,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一直狂奔出去約摸有三公里,拐了四、五個街口,我和徐文青才力竟不支地站下,各扶住一顆樹喘息。「……誤會,誤會……」,平西江的聲音在三、四米處響起,顯然他的逃跑速度也不慢。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嘴裡不迭地說「誤會」,也許這兩個字應該對他看岔了眼的兩個女人講才是。
    三個人休息了大約十分鐘,心仍在咚咚亂跳,又覺四肢發軟。在北方的涼秋幾杯冰啤酒下肚,狂奔時又灌了一大肚子風,我感到胃部隱隱作痛。我本想建議打個的士回賓館休息,但平西江搶先說了話。「咱們去假日酒店看看,那裡肯定有貨色。」他指著四、五十米開外的酒店說。整個假日酒店外表綴滿了「滿天星」小燈泡,灼灼發光,望上去像個玲瓏剔透的夢幻一般的建築。
    「也好,也好,」徐文青連口贊同。
    見此情狀,我不好再開口說話。大家一起出來玩,總不能因自己的不適而掃人興致。
    這個四星級的假日酒店很多客人,大堂裡有幾個旅行團三、四十人在登記,看上去有種亂哄哄的安全感。有黃白色大理石的台階蜿蜒著直達二樓,巨大的閃爍霓虹吸引了我們的目光。即使那包了皮的大門關得那麼緊,仍可從一樓感受到迪斯科劇烈的舞曲與舞步,可能是那閃爍的霓虹燈所導致的錯覺吧。
    推開厚重的皮門,狂暴的音樂和刺目的旋轉燈撲面而來,瞬間有一種將被撲倒的感覺。迪斯科舞廳裡面很昏暗,坐在桌邊的人不多,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舞廳中央的空地上搖擺、扭轉、蹬踢。平西江、徐文青和我三個人都捂著耳朵,看了一分多鐘,開始往外走。我們都不喜跳舞,這種巨大的噪音不啻是一種刑罰。出了舞廳門,憑欄站住,四處觀看,忽然見二樓轉彎處的洗手間門口有個白種年青女人,她個子不高,嬌小玲瓏,左手夾著一根很細的坤煙,正朝我們的方向飛媚眼。白種人的輪廓很鮮明,因此飛媚眼的表情令人一目瞭然。由於剛剛被人喊「抓流氓」,我們三個人那站在原地沒動,惟恐又看錯了人。那女人扭頭說了句什麼,洗手間的門口又閃現出一個正往嘴上塗唇膏的白種女人,個子稍高一些,長著很豐厚的屁股。兩個女人扭動腰肢走過來,用純粹的漢語問,「幾位先生,要不要一起玩玩?」
    「好呀好呀好呀。」平西江一下子擠到徐文青和我的前面,他興奮得嘴角冒白沫,左手猛往上推臉上的大眼鏡框子。
    「啊,俄羅斯女人,我還真沒有享用過。」徐文青在我耳邊悄悄說。他也露出很迫切的樣子。
    「才兩人,差一個。」我在一旁皺著眉。實際上我此時胃痛行十分厲害,希望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希望徐文青和平西能暫緩一下。
    「沒事,沒事,咱倆共用一個,洋種女人厲害,咱東方人一個恐怕對付不了她們。」徐文青很友好地對我說,顯然他沒領會我的意思。
    我捂著胃,轉頭往樓下大廳望。二樓走廊很顯眼,又有兩個滿頭金髮的俄羅斯女人在此招搖,我生怕有什麼意外。大堂裡仍舊亂哄哄的,好像沒什麼人在意二樓走廊這裡,同時,又陸續有人進出迪斯科舞廳,應該比較安全。
    平西江與徐文青很快就與兩個俄羅斯女人講好了價錢——每人一千,先各付五百,到賓館後再付另一半。平、徐兩人很爽快地掏錢,顯然他們對異國情調十分著迷,疏忽了大庭廣眾之下給女人錢這個危險的事實。我隱隱覺察到有種不祥的預感,而且一直緊張地往一樓大堂觀望,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加之此時腹若刀絞,也只是暗歎自己缺少桃花運,忙乎了一晚反而讓別人嘗鮮。
    出了假日酒店,五個人攔住一輛的士,我坐在司機旁邊,平西江、徐文青和兩個俄羅斯妓女擠在後面的座位,車門一關就聽見後面嘰嘰嘎嘎又說又笑又摟又抱。「這才是真貨!」我從反光鏡看見徐文青一隻手按住一隻俄羅斯女人的胸脯,咂咂生歎。
    出租車行出不到三公里,一輛白色的「依萬科」麵包車忽然擋在車前停下,出租車司機一個急剎車,我的額頭噹的一聲撞在擋風玻璃上,發出一聲巨響。麵包車門打開,很快跳出一個中年男子和兩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其中中年男子敲敲玻璃,的士司機把車窗搖落。「我們是公安局的,跟我們走一趟!」中年男子的聲音低沉而又威嚴。
    出租車內一下聲息俱無。
    出租車司機很乖,一聲不吭,點頭表示遵命。「把身份證交出來!」中年男子又挨個要了我們幾個人的證件,沒有人反抗,都乖乖交出。「走吧,跟著我們的車!」中年男子命令的士司機。
    我感到手腳冰涼。
    幾鍾後,我又忽然驚悟到自己並沒有招妓,「唉,真該感謝自己的胃,」一想到自己的胃,由於驚嚇已暫時喪失感覺的腹部又劇烈疼痛起來。雖然如此,我心中仍稍感安慰。
    「你們肯定在假日酒店就被盯上了,該你們倒霉。」走到半路,的士司機開口小聲說。他的頭一動不動,嘴唇的動作也很微校「派出所的人不能隨便到酒店抓人,如果剛才你們在假日酒店裡面開房間,然後單獨出來,也許抓不住你們……」車內仍鴉雀無聲。大家都緊張地盤算被抓後的命運。
    派出所位於一個大公共汽車站旁邊的一個小院子裡。同在電影裡看見的那些肅潔整齊威嚴的審訊室不一樣,派出所的幾間房子都破舊,幾張非常破舊的辦公桌,幾把吱啞作響的椅子,氣味又霉又濕,很刺鼻難聞。
    「你,出去院子裡靠牆站著。」
    穿夾克的中年男子指著我說。昏暗的燈光下我見到一張浮腫的臉和一雙疲憊的眼睛,顯然是工作過勞的緣故。
    將近半夜十一點,又有風,我凍得上下牙齒直顫磕。偷偷透過窗子往屋子裡望,兩個俄羅斯妓婦坐在左面的屋子裡,滿臉不在乎,其中一個還掏出煙來吸。也許她們屬於「國際友人」,沒有警察過來干預。
    大約過了十分鐘,徐文青也從右邊審訊室走出來,站在我身邊。他此時的表情倒很輕鬆。「……沒事的,就是罰錢,馬上招認,罰五千元了事。」徐文青邊說邊跺腳後跟,看樣子馬上要哼小調。
    我心裡暗氣,什麼也沒幹,陪他們干站這裡挨凍。又是一陣絞痛,我極力忍著,覺得馬上就要拉了褲子。
    半小時過去了。兩個俄羅斯妓女遛達出來,一人手裡拿著一張罰款單,輕盈地朝門口走去,其中手指夾煙的女郎在臨出門還朝徐文青和我使了個嘲弄的眉眼。
    將近午夜,我和徐文青凍得臉都木了,透過窗玻璃,看見平西江一直哭喪著臉在那裡又聳肩又搖頭地申辯什麼。
    「……我什麼也沒幹,我沒嫖妓……」
    平西江被一個聯防隊員揪著衣領推出門,然後那個聯防員把大靴子蹬在他屁股上,一腳把他踹到院子蹭的一棵大樹下。出乎意料,樹背後人影一晃,一個原本坐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昏暗燈光下見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農民模樣的人,他事腳被拴在樹根上的一個腳內。聯防隊沒很敏捷,拿起另一隻空腳鐐拴住平西江的右腳。「嫖妓還不認罪,先拴拴你再說。」說著話,他又踢了踢與平西江拴在一起的那個人,「想好了嗎,在XX廠偷了多少銅?藏在哪裡?」
    「……我真沒偷,真沒偷……」那個人狡辯著,但故作可憐狀。
    過了十幾分鐘,見派出所的警員都在屋子裡打盹,徐文青回過頭,用右手捂在嘴上做喇叭狀,小聲呼喊著,「西江,認了吧,罰了錢就可以走人……」平西江正一副死狗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閉著眼蹲坐著。他搖搖頭,很大聲地說,「我又沒幹成,憑什麼罰我七千塊!」
    看來這王八蛋認罪態度確實不好,罰錢都比別人多兩千塊。
    「……求求你了,認了吧,交了錢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我捂著肚子,幾乎是在哀求平西江。我的褲子又涼又濕,確信已有液狀物在裡面。啤酒、冷風加上這近兩個小時的風中罰站,真讓我此夜今生難忘。
    「不許交談!」
    一個年青的便衣忽然走出來,向我們呵斥著。他直到離徐文青和我不遠處的牆角,解開褲子小便。小便後,他走到徐文青和我面前,說,「你們倆可以走了……喂,那個姓平的,我們準備通知你們單位,讓你們保衛部門來領人……」這句話真管事,平西江一下子跳起來,「……我認罪,我認罪,我交錢,我交錢……」他嗑嗑巴巴地說。
    年青便衣點著一枝煙,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態度很不老實,根據治安管理條例,罰你一萬塊!」
    「……我只有四千塊,饒了我吧。」平西江通地一聲跪在地上。
    「……我這還有三千塊,首長,通融通融,罰七千算了。」徐文青哈著腰走到年青便衣處,為平西江求情……「您辛苦,您辛苦,同我們這樣的犯罪分子做鬥爭真辛苦……」平西江倒退著走出派出所的大門,同時雞啄米一般地不斷向那個送我們出來關大門的年青便衣道辛苦。看他那副衰樣顯然他不相信自己能被放出來似的。
    回到賓館,吃了藥,洗了熱水澡,換了衣服,已是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清晨時刻。我四肢攤開躺在床上,問正坐在椅子上咀嚼牛肉乾若無其事地看channelV音樂電視的徐文青為什麼替平西江交錢。
    「……交了罰款就可以走人,萬事大吉。平西江太財迷心竅,他交不出錢真被扣住的話,肯定,咱公司的人會知道,到時候他也會把咱倆供出來,扯進去……破財免災嘛。」……薑還是老的辣。我又發現了徐文青另外深沉的一面。
    (三十三)
    我為林學明所在金光銀行的荀總捉刀,東抄西抄拼湊起來的一本《市場經濟狂潮滾》一本書的手稿,打印出來也有兩、三百頁,厚厚的一大本。
    林學明正貓在頂樓的他那間小辦公室裡發呆,見我忽然推門進來嚇了一激楞。
    「想什麼呢,哥們兒?」我笑問林學明。
    「……沒,沒想什麼,我正打盹呢,嚇我一跳。」
    「打盹,還可以睜著眼打盹?」我放下手中的稿子。「荀總的書稿我弄妥了,來了錢我清你吃頓大餐。」
    「稿子,什麼稿子?」林學明顯然把這事有點忘了。「……噢——,那部書稿呀,哎——,對不起,沒用了!」
    「沒用了?!」我有些著急,「畢竟我他媽在圖書館沒日沒夜拼了好幾天才弄出來的,請人打字還花了三千多塊錢呢。……沒用了,荀總又找著別人給他寫書?」
    「不是,不是,荀總完了,已經當不了老總啦。」林學明垂頭喪氣地說,似乎像是他自己當不成什麼官一樣。
    「好好的怎麼就當不了老總?」「我不信,你不一直說你們荀總手可通天,北京有人嗎?」
    「唉,大風大浪全沒事,小尿桶裡翻了船……」林學明哭喪著臉,開始細訴原由。
    事因的起處聽上去近乎荒誕。荀總大筆一揮簽了上千萬上億的財務單,好多都是親友沾光加貓膩,但賬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其間也有手下不服氣的人告荀總如何如何,總公司派人查過幾次,什麼事也查不出,同志們查賬後大包小包拎回家,把荀總誇成典範和節儉的標兵。事情壞在一年一度例行的財稅大檢查中,檢查人員在例行公事的檢查中,發現荀總今年年初去歐洲厚厚一疊發票中有五六張雜貨店收據小票,本來上面是洋文,翻一下也就過去了。可那票上不知誰用簽字筆寫上幾個字——杜蕾絲高級避孕套。幾張小票上都有。這事可就引起了檢查人員的注意,雖然五六張小票的避孕價值加起來不過一百多荷蘭盾,但從未聽說過避孕套可以入公家帳的。洋酒洋煙洋高級消費俱樂部都成萬上十萬盡可以花,「工作需要」這一理由放之萬張發票而皆准,但從未聽說過避孕套是工作需要。如果是總公司的人來查,萬事都好說,可這是市城財政的人來檢查,一傳十十傳百這事就嚷嚷開來,引起廣大人民群眾強烈憤慨,連避孕套都報銷……還是用外匯購買,肯定是在外國用公款搞雞——進而類推下去,肯定荀總是個腐敗分子。消息傳到總公司,新上任的總公司一位副總裁正想找借口出國玩一圈,便吵著嚷著要親去歐洲把荀總那一趟歐洲之旅所有的發票和收據都搞清楚。荀總在北京總公司的後台也打電話罵他罵得狗血噴頭:媽了逼,你王八蛋幾百萬幾千萬的身家,連他好幾個避孕套也公家報銷……報銷你也報點值錢的,什麼路易十三全金手錶都可以說是工作需要的公關禮品,難道你蠢得以為別人連「杜蕾絲」避孕套幾個外文字母都不認識,香港電視幾乎天天放這廣告,你們南邊的人又能看著香港電視,誰還不認識那牌子?!苤髯甘廝閽亓耍氨茉刑住筆錄閹煌系降祝淙幻庵暗耐ㄖ幌呂矗舊舷濾腥思負躒咳隙ㄜ髯茉僖病白堋輩黃鵠戳恕?
    「老王八蛋在準備抬我一把弄個高級經理當當,這下子完了,從前牛逼哄哄,用肚臍眼看人,現在沒事就像祥林嫂式地跑到我這小屋裡訴苦,說他冤,那避孕套發票是商場錯給他的,他從來沒買過……我相信,另人誰信!」林學明一臉憤憤,「我他好也煩了,剛把他轟出去,老王八蛋現在還賴在大辦公室裡不走,等著事搞清楚坐大獄吧!」
    我自怨倒霉,這荀總以後「總」不「總」次要,白白浪費了自己好多精力和時間,看來官場如戰場,誰也料不到的突發事件很有戲劇性地就出現了。
    「我他好也沒好脾氣了,從前總改不了知識分子脾氣,忙得罪這個怕惹了那個,惟惟諾諾也不見我他媽升一級,所以荀總這老王八蛋落魄後見只有我一個人搭理他就欺負我,時不時這幾天就過來煩我跟我沒話當話,我也不忍了,剛才我差點兒踹他兩腳。……這年頭,沒有殺妻滅子的差勁兒,辦不成大事。」
    我看你其實也是狗眼看人低,如果不是荀總鐵定了要下台,你親他肥屁股還來不及。我心裡想,沒好意思說出來。
    「噹」地一聲門又開了,林學明一蹦又嚇了一大跳。
    「小林,你這辦公室不錯嘛,真清靜呀,幹什麼都行。什麼時候咱們換換地兒,我搬你這裡來坐。」
    來人四十多歲,我一看認識,是半年前荀總在奧地利某某大學招來的高級研究員莊重嚴。老小子剛進來時在林學明手下搞研究,猛吹自己是某某大學終身教授,後來漸漸知道老小子不過是在奧地利騙飯吃的,一個前中國大學講師。當初老小子離妻棄子削尖腦袋出國,一直涮盤子打散工,沒事就去教堂吃救濟飯,三十八、九歲時還和一幫毛頭小伙子坐在一起上語言學校,窮及潦倒至極時也幾乎要在冬天的奧地利公園是凍死自己,幸虧被當時在奧地利大街上找中國飯館的荀總發現,他便自稱大學教授,不知為什麼就是兩人投緣,大概從前都下過鄉,有共同語言,荀總立馬帶回來開個高級研究員的頭號,一月薪水兩萬五。由於有本奧地利護照,又講一口洋涇濱德語,老傢伙抄抄寫寫很唬人。按道理講,荀總倒了老霉,這老東西也該跟著潦倒才是,怎麼進門咋咋唬唬滿臉春風?我心中頓起猜疑。
    「你說荀定邦這個狗東西,為老不尊,竟然拿公款大買避孕套,外國避孕套多貴呀,啊,幸專職我向總公司指供了他在奧地利的行蹤,好好查查他,這種禍國殃民的蛀蟲就應該拉出去打靶!」莊嚴重口沫四濺。
    原來也是個落井下石的傢伙!
    當初如果不是荀總弄你回來,老傢伙早就可能餓死街頭了。我心裡想。
    「嗯嗯。」林學明表示贊同,也後悔自己沒有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向總公司或現在主持工作的常務副總告荀定邦一狀。唉,婦人之仁害死人吶。
    (三十四)
    坐在非人化的,用一個個隔音板隔成的辦公廂內,我時常雙眼瞪著桌上的電腦發呆。屏幕上迅速閃爍變換的行情,混入空虛無條理的潛意識之中。我總覺得睡眠不足,哪怕我從晚上9點入睡一直睡到早上八點鐘,只要我一上班,進入空氣渾濁的辦公室,困意就馬上襲來,一個呵欠接著另一個呵欠。只要離開辦公室,我會立刻頭腦清醒異常,精力充沛十足。辦公室的空氣中似乎充滿倦懶的病毒,使人終日懨懨。生活和工作在愈來愈牢固化的環境中進行,此時此刻,不知有多少庸庸碌碌的小職員面色青綠地把自己關在這噪音四起、封閉沉悶的囹圄中,內心滿懷詛咒卻又無可奈何。可以想像職員的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蟻窩,慌亂、繁忙、緊張而又有條不紊,但卻又沒有任何意義。
    「嘿!」
    劉玉那張嵌有兩顆牛蛋子一樣大眼珠的白臉忽然冒出來,使得正陷入迷茫之中的我駭了一大跳。她經常這樣摧殘我脆弱的神經,自以為有一張美麗燦爛象向日葵一樣開朗的笑臉,實際上,對任何一個有正常理智的男人而言,這張老處女細小皺紋橫布的、而又假裝天真無邪的大白臉不啻是個惡夢。
    我的心急速地跳動,如果我有先天性心臟病的話,早就被劉玉嚇休克幾回了。
    「你要去法國學習,我教你幾句法語……記住,JET′AIM.MERCI.TIERBIEN……」劉玉的兩隻大眼球覆蓋著厚厚一層粘液,不成比例的大面積眼白使得人想像海洋深水中某種盲的而又兇猛的大魚的眼睛。
    我知道,劉玉這張燦爛的笑臉背後滿藏著狠毒、嫉妒、仇恨與鄙夷。去法國學習是一趟美差,一個星期去法國中央存管處學習國際證券中央清算課程,這機會是我通過考試考來的,我也奇怪自己為什麼淨走這出國的狗屎運,本來我考試能力極差,卻楞是在全市的證券從業人員外語考試中考了前二十名,而且被選送去法國參加培訓。研究部主任田昌玉曾經試圖把他這個遠房表妹劉玉頂了我的名額去法國,但這種瞞天過海的方法太難以實行,最後以這表兄妹二人的憤憤不平而告終。
    像所有的辦公室一樣,傾軋和仇恨都是在和藹的笑臉和歡言笑語的偽裝下暗中緊張地進行著。劉玉雖然是證券公司研究部的打雜人員,但她兼任到市外辦送報批材料及到公安局辦理出國護照的工作,因此她自始至終從中作梗,做下許多手腳。首先她告知我法國的邀請信傳真件丟失了,市外辦必須要傳真件。我算好了時差,親自打電話到法國中央存管處,然後守在傳真機旁等著邀請信以免劉玉再把它丟棄或撕碎。接著她又通知我法國領事館簽證必須要邀請信原件,OK,我馬上打電話要對方用特快專遞寄過來,幸虧我英語很好,不會在這環節上被劉玉蒙唬。鬼催式地收到我交給她的邀請信原件,劉玉又壓著市外辦的審批資料不往法國使館送,表面上她又告訴我一切都在進行中,恬不知恥地接受我八百元一瓶的酬謝香水。直到有一天我因培訓事宜打電話給法國中央存管處,對方催我立即把文件送法國領館簽證,因為領館方通知他們在所有的學員個人文件中唯獨缺少我的一份……待我滿臉嚴肅地追問劉玉,老處女「哇」地一聲故作瓊瑤小說女主角驚訝狀,一張大手緊捂自己的嘴,一張大臉因過分誇張的表情直往下掉粉渣——「呀,我把你的那些資料夾在公司日本考察團的檔案夾裡錯送到日本領事館了……」我用三秒鐘就判斷出她在撒謊,外國領館接件時會一單一單地審看,而且有接件回執,不可能接到一份法國簽證文件而混收。「覺人之詐而不形於言」,這一古老的中國權術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我非常嚴肅非常認真地對劉玉說,「不管怎麼樣都拜託你了,趕快從日本領館把我的文件找回來送到法領館,還來得及……我馬上同總經理室匯報一下現在的工作進展,這次出外培訓是市裡組織的,上級領導很注視,千萬不要因誤差而壞事……我去不去得成倒無所謂,如果真因你的工作失誤導致這次法國培訓不能成行,唉,後果可不大好說……」用了如許多的書面語式的句子和板板的官腔,老處女也有些緊張。她消失了十分鐘後,拿著一疊審批材料,邊向我走來邊拍自己的腦袋——「該死該死你瞧我的記性,這份材料一直壓在一大堆文件下面……有時太專注一件事情往往會出漏子……都怪你,那天晚上請我吃飯,我一高興就把你的材料給忘了……」話雖不能自圓其說,但結局還算圓滿,事情總算沒有耽誤。
    自簽證辦下來開始,劉玉便開始以我的恩人自居,隔三岔五地就讓我請她吃飯,吃零食,買小禮品,就差她月經用的衛生巾也讓我買了。不僅如此,她每天都想出一兩件她讓我在法國給她捎帶的東西——香水、絲巾、紐扣、絲襪、內衣、手鐲、髮夾、發卡、耳環……多不勝數,開始時我還很認真地用本子記一下,並推托說某種商品中國也出產而且質量不錯,到後來我索性全部答應下來,什麼皮大衣女皮鞋除毛劑黑眼膏反正都答應給她買。「……你用本子記呀,記一下,要不你記不住我要買的東西。」劉玉催促我。我仰靠在椅子裡,很誠懇地告訴她,「不用記了,我都記在心裡了,反正我逛法國的百貨公司會一個櫃檯一個櫃檯一個樓層一個樓層地逛,只要我眼裡出現你所要的東西我會立馬反應過來,馬上就買下來,保準漏不了……」劉玉將信將疑,那張兜齒而形成的扁嘴如果停止說話會顯得十分惡毒和醜陋,令人聯想起西方童話中的巫婆或哪個無瑕小姑娘惡毒的後媽……田昌玉作為我的頂頭上司,也在我去法國學習之前囑咐我要為他捎東西。「我不要帶太多東西,煩!你就給我帶幾件法國鱷魚恤,那鱷魚商標腦袋朝外……香港鱷魚是朝裡……他媽的我曾出過一次笑話,有一次在北京開研討會,我見一個台灣券商穿件鱷魚腦袋朝外的T恤,我穿一件香港的鱷魚恤,在飯桌上我開玩笑說他那件是假鱷魚,誰料那孫子一點情面也不給我留,當著滿桌十幾個人譏諷我說我的香港鱷魚是鱷魚孫子,他那件法國鱷魚才是鱷魚爺爺,而且說出的價格比我那件衣服高出近十倍,弄得我特沒面子,當時飯都沒吃下幾口……」田昌玉每隔一兩天就會重複一次要我買的「幾件鱷魚恤」,我算了算,即使買三、四件T恤也得四、五千法郎,可他從來未有言及錢的事情,連「你先墊上東西買回來我給錢」這樣的話也不說。作為我的上司他很有信心,知道我推托別人也不敢推托他,每一次重複他要買的鱷魚T恤,其內容和細節都更加翔實,清晰,以至於逐漸言及衣服的質地、領子的顏色和紐扣的數量方面。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他最近一兩天又說,「我聽說法國康吉度牌的男西服不錯,嗯,我回去量一下我的尺寸,你順便也給咱捎一、兩套……」……此時,田昌玉肥大的屁股有一大半坐在我的辦公桌上,另一小半耷拉下垂在桌邊外,很友好很親切地又和我拉家常套熱乎,並告訴了我他西服的尺寸。為了使我感到他的可親,對他的囑咐加深印象,他又扯些別的話題來逗我開心。「哎,我這年青時代的大好時光是虛偽到陽萎的過程……剛來南方時膽子小,別人拉我去桑拿搞雞我淨推拖,怕出事,典型的虛偽;現在看開了,想搞了,又他媽沒力氣了,跟陽萎差不多……因此用兩偽(萎)概括我的一生就很確切……」田昌玉仰頭一笑兩三聲,耷拉在桌邊的大肥屁股隨之顫動二、三,然後,他又一本正經,語重心長地故長輩諄諄教導狀對我說,「小魏,作為男人,作為一個想在事業上有所成就的男人,一定要管理好你自己的『三巴』,第一要夾緊尾巴,第二要管好嘴巴,第三,最重要的一條,是要看嚴自己的雞巴……」(三十五)「塞納河水在米拉波橋下靜靜地流過/還要記起嗎/我們的愛情/往日歡樂總在痛苦之後來臨……」我在讀高中時,大概十五、六歲的光景,阿波利奈爾的這幾句詩總能觸動我莫名的傷感情緒。如今,在黃昏時分,在巴黎仍舊寒風料峭的早春時分,坐在巨大的遊船之上,米拉波橋正在我前方十幾米處,夢幻一般朝我慢慢逼近。從書本上或詩句中得來的風景印象往往在親眼所見時會大打折扣,然而巴黎的米拉波橋在急波湧流的塞納河上,由無數的小燈襯綴出其優美無比的輪廓,比我事先想像得還要美麗和鮮明,而淡淡飄入鼻孔的水腥氣又使我眼之所見無比真實。塞納河兩岸,尤其是右岸那些在昏暗天幕下壯美而又陰沉的建築群似乎展現著這個古老帝國極盛一時的強大。這是個令人感動的城市,連每一塊石子都擁有一個浪漫而又感人的故事,有眾多偉人的足跡曾留在這個偉大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上。古老歐洲的魅力就如同喉間浸潤而過的綠茶,有著長久回味的魅力,只可意會而不能言傳。燈光亮起,埃菲爾鐵塔一掃白日的了無生氣和灰暗,像鑽石之塔一樣熠熠閃光,一下子勾劃出巴黎最濃重絢爛的一筆,令人遐想聯翩。巴黎是我所有去過的外國城市中唯一不讓我失望的地方,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神奇的東西使巴黎的魅力歷久彌新。唯一使我略感不快的事,是林學明從前的大學同學,一個名叫許娜的女人,初見面時我以為她是越南人,因為她的臉使我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所看的一部名叫《森林之火》中的越南女人。特別是突出兩旁的高顴骨和被上帝之手搗扁了似的粗大扁平的鼻竇,讓人聯想起中年婦女溫潤的性器官(很奇怪的聯想)。她一直在我耳畔喋喋不休,指指點點,說出無數個原版的法語建築發音,令我遐思冥想的巴黎為一堆古怪的發音所纏繞,清興頓減。
    許娜過於熱情,以至於令人生厭。溫柔動聽的法語從她烏紫的嘴唇中吐出完全變了味道,像只沼澤地中的癩蛤蟆的叫喪之聲。不知為什麼我從心底厭惡林學明的這個老同學。
    「……我在大學時也很浪漫,沒來法國前就已有巴黎式的浪漫,有個同班的男孩還為我自殺過……不信你問林學明……」許娜那張寬闊的大臉炫示著昔日的輝煌,語調帶有戲劇化的誇張和裝腔作勢。
    「……噢,是嗎,……」我竭力用平淡的語調敷衍她,以免勾起她講述自己偉大愛情的慾望。有人為她自殺,哼,這關我屁事,再美麗的愛情也是個幻想出來的海市蜃景,對於別人來說肯定是荒謬而又難以理喻的事情,更不用說這個長相奇醜的古怪女人的愛情故事了……有人竟為這張臉自殺,唉,不可思議,換了我為這張臉患上小感冒我也覺得大的不值!
    更難以忍受的是這張永遠象患了肛門鬆弛症一樣的大嘴根本沒有停歇的時候,或許是她在法國太寂寞根本無人陪她聊天使然。在夢幻一般美麗的香榭里捨大街,在燈火輝煌的凱旋門下,在整個布裡埃爾大街,以及馬德萊娜教堂門前,她一個勁地說呀講呀,向我追憶她在中國的逝水流年,以至於路過著名的馬克西姆餐廳我都不知道,走過了協和廣場後她才扭轉身指點給我看。真他媽的掃興,林學明這個臭狗屎一樣的老同學看來我在巴黎是擺脫不掉了,真後悔答應林學明送一套香港回歸的紀念郵票給這位醜八怪,當時如果不接這個差事就好了。連同那套紀念郵票的,還有林學明這個憂愁困苦厄運連綿的偽作家親手抄錄的蘭波《地獄裡的一季》中的詩篇:「我向誰自我標榜?/有哪個笨蛋值得敬崇?/人們在誹謗著每一張聖像!/我到底能令何人傷心欲碎?/我該怎樣以謊言騙人?/我的足下是誰的血跡斑斑?/與其戰戰兢兢地逃避,/在噩夢中生活,/不如以我乾瘦的手指掀開棺材,/憋死自己,終此殘生。/如此再沒有朽殘的暮年,/也無其它波濤驚險……」想起這個一生流離的天才四處流亡,林學明抄錄他的詩就更預示了他本人命運的多乖與不祥。但落魄如蘭波也有在北美大陸腰墜黃金暴富的時刻,而我們林學明此生卻希望渺茫……在塞納河左岸的拉丁區,一間名叫LASUFFRANCE的咖啡館前面的人行道上,正緩緩地爬著一個東方人,那個人四十多歲,半禿,架著個八十年代初流行的秀琅架眼鏡,身著西服,正堅忍不撥地用肘爬行,像一隻變形的巨大的毛蟲一樣蠕動著。走近看,才知是日本藝術家製造的機器人,但外表幾乎可以亂真,比蠟像還要逼真,眼珠還可以轉動。在機器人的背後用漢字寫著「工薪人」,英語寫著「SALARYMAN」,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矮小日本藝術家正在一旁用遙控器操縱,同時他拿個嗽叭用英語廣播解釋這件「藝術品」的意義,大意是「瞧,這就是我們日本人,像一個堅忍不撥的士兵,在逆境中勇往直前,忘卻猶豫,忘卻自身,義無反顧地侵入別國的經濟中去……」這個幽靈般令人不安的怪物確實使人產生近似毛骨悚然的感覺,很有些「藝術」效果,引得不少行人駐足細觀。許娜也縮肩抱拳地顯出害怕狀,嘴裡小聲嘟嚷著「MYGOD……」。
    吃過豐盛的法式晚飯,我暗中吁口氣,認為應該同這位許娜女士說聲AURVOIR了,殊不料法國紅葡萄酒所激發的昂奮情緒經久不散。「我帶你去紅磨坊開開眼界。」許娜噴著酒氣,鼻尖上的幾粒黑頭已凸出皮膚外面。她衝我快活地眨眨眼,大臉上滿是欣然。我這個人倒霉就倒霉在自己總是不好意思,不忍拒絕別人的熱情。其實我早就去過德國的漢堡和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對「黃色文化」已深入瞭解,根本不想和一個醜女人去參觀紅磨坊,巴黎自有巴黎的灼人的秘密,但我肯定「紅磨坊」會令我失望。果然,同漢堡和阿姆斯特丹相比,紅磨坊了無趣味。
    「……該去看LIDO舞了,LIDO,你肯定聽說過,我保證,最後一個節目!」許娜牽著我的手臂從紅磨坊走出來,又提出了新的建議。見我臉上十分不情願的表情,她生拉硬拽地把我拉上一架的士。「晚上十一點以後看LIDO會便宜!」
    所謂「便宜」,也是600法郎一張的門票。我暗地裡咬著牙,咒罵著林學明、許娜和我自己,買了兩張票,同時,我發誓以後出國再也不會見別人的老同學和朋友——簡直就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招惹虱子。
    LIDO的大腿舞很美妙,甚至有些正經。但除了節目剛剛開始那十幾個美麗姑娘陰部整齊一致的陰毛使我大費疑猜之外,後半場我幾乎完全都是睡過去的,時差我還沒有完全倒過來。色情和藝術最高度的統一當屬這種LIDO大腿舞,它直接了當的裸露和精彩絕妙的舞步以及藝術化十足的音樂和佈景有時確實能令人產生種耳目一新之感。當倒數第二個節目開始時,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側頭先是看見許娜比場內任何一個男人都渴切和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排左甩右跳的姑娘們,使我立即懷疑她可能是薩福主義者……走出LIDO表演廳的大門,亮閃閃的燈光照耀的大街上見一個人猛地撲向一輛疾駛的的士,差點被撞個正著,車內像貌象阿爾及利亞人的司機探出頭來用法語大罵,那攔車的人順手拉開前車門鑽進去,但立即又被攆出來,在他灰溜溜從前車門下車轉身拉開後車門的一剎那,我認出那人是同我一個培訓團但屬於高級研習班的牛伯已——一個信託公司的總經理。
    「那人是和我一起來法國的培訓的牛總,」我指著剛拉上車門在後座就坐的男人對許娜說。「或許他看見了我不好意思吧……喂,怎麼司機不讓他坐前座?」我順便問了許娜一個問題。
    「法國司機的臭毛病,司機座旁邊的座位一概不讓別人坐,是用來放書或其他雜物的,不知為什麼,也許他們怕被打劫,坐在身邊下手最容易……」許娜認真解釋。
    (三十六)
    林學明竟然出事了。
    林學明剛在拘留所裡呆了十幾個小時,出來時面色青黃,雙頰深陷,整個人小了一號似的,小臉看上去顯得畏蔥不堪,很像一個窮茅房裡養的一隻蝟瑣的耗子。本來象林學明這樣循規蹈矩、膽小如鼠的公司小職員是不會與什麼案件牽上干係的,平常見遠處有車禍有打架有著火的他只遠遠地看熱鬧,從不會湊前看究竟,盡量遠離麻煩。
    林學明半年前在市郊平湖鎮的桑拿房認識了一對姐妹花,他和姐姐很快就有了一腿,兩情相悅總是錢,相處得不錯。那妹妹年方十七,只會捏手捏腳,還是個未開苞的處女,跟姐姐出來為了見世面,回家還想嫁個好人家,屬於賣藝不賣身的那種類型。由於近幾個月來掃黃掃黑比較厲害,派出所都是異地掃蕩,沒人提前通知,姐姐被抓住過兩次,第一次罰一萬八,當時放了;兩天後又在同一酒店的桑拿房接客時被抓,重罰三萬。這下把姐妹倆幾個月來的進項幾乎全折騰光了,趕緊搬出平湖到市裡一個公寓房租住了一套小房。林學明也作為老相好,時不常到姐妹倆的出租屋裡花個一百五十地和姐姐「友好」一次,漸漸混得很熟,很有惺惺相憐之意。市裡掃黃風頭正緊,姐妹倆漸漸地坐吃山空,林學明出於好心就勸說妹妹索性也下海。「反正我有不少朋友、同事,介紹到你們這裡幫襯幫襯,又沒危險,又是熟客,熬過這幾個月掃黃以後就可以發達。」雖然出於好心,但畢竟勸良為娼,大損陰德。那姐姐也使勁勸妹妹,妹妹最後咬咬牙也答應了,但開價卻驚人,沒有兩萬就不幹。「乖乖,兩萬塊,哪有這種價,香港佬愛干開處的事,找個處女也就是三、四千的價錢,兩萬塊我沒聽說過。」林學明嘖嘖搖頭。妹妹解釋說兩萬可以陪一個月,然後她拿這筆錢回家做個小生意什麼的,在這裡太辛苦了,不想幹了。林學明思前想後,就找了幾個狐朋狗友來到小房間看「貨」定價(當時我出差,裴東陪總公司的一個領導辦事,否則可能也會被林學明拉來),其中有個當地朋友的老舅是香港人,六十年代中期餓跑過去的,五十四、五歲的黑胖胖的大老頭,說話大舌頭,第二房老婆剛死,也興致勃勃地來看人,並說如果看得中的話要娶過香港做老婆。這消息令姐妹倆很雀躍,心頭小鹿亂跳不停,提前一小時就化好妝嚴陣以待。林學明對此不以為然,他估摸著這香港佬在香港或許是住籠屋的,天天豬狗一樣在四平方左右的一張床裡鑽出鑽入,湊乎活著而已。
    香港佬見了妹妹,十七歲正當年,水靈靈的大眼睛,肥嘟嘟剛發育的小腰身,胖滾滾能生養的大屁股,立刻就忘乎所以,沒等別的人開口,他張呢就是「五萬!」「五萬港紙!」五萬塊港幣,確實出乎意料,姐妹倆歡喜得眼淚差點掉下來。林學明愣了,沒想到屎裡撿豆吃一樣摳門的香港佬如此大方,其它幾個人心裡直罵,還沒竟價這個大糟老頭子就出了個天價。
    「五萬港幣……」香港佬喘了口長氣,接著解釋,「我先看人,如果投緣,馬上登記結婚成為香港人!」
    姐姐一聽眼淚忽啦就湧出來,覺得一家人的幸福已經在頭頂上忽扇而來。「最起碼先掙三萬」,姑姑年紀雖小還比較現實,對於自己處女自信心十足。
    林學明在旁聽著心裡嘿嘿冷笑,「馬上成為香港人」,簡直是做白日夢,等十年也不見得等上一個單程證。礙於情面,也不好立即拆穿香港佬的西洋鏡,畢竟姐妹倆有一大筆進項,自己以後再來時也不再訪貧問苦式地每次都得捎東捎西。
    香港佬很猴急,馬上就要驗身。他掏出一個存折,「這紅薄仔裡有三萬,你先收著,如果是處女我馬上講密碼給你聽……當然,咱們先得立個字據,如果不見紅,我只給500港紙。」畢竟在香港呆過二十多年,半大老頭的法律意識很濃,契約意識更不會差。
    姐姐歡天喜地,拿出紙筆就寫字據,老頭簽了名,姐妹簽了名,然後老頭又讓林學明等三個人也簽名做證人。確實是倒霉催的,幾個人抱著聽房取樂的不健康心理,信手在那張紙上簽了名,然後比老頭還心急,催著香港佬「驗明證身」。
    「要不要先沖個涼?」姐姐今年二十一歲,待人處物很老練、很周到。
    香港佬連連說不用,擁有妹妹進入睡房。一分多鐘以後,裡面傳來「嗷」的一聲慘叫,林學明幾個人忙貼到門前去聽。姐姐坐在凳子上仔仔細細、裡裡外外查驗那本香港存折,見到林學明幾個人的樣子,嘴裡也直罵「鹹濕佬!」
    幾分鐘之後,香港佬一臉倦倦地走出房門,手裡揮著一張皺皺的紙巾,「貨不對板,貨不對板。」
    「什麼貨不對板?」姐姐愣住了。
    「她不是處女。」香港佬說著,掏出500元一張港幣遞過去,要拿姐姐手裡的存折。姐姐「嗷」地一聲一跳老高,把存折掖入胸衣裡,打掉那500元,「我妹妹100%處女,包假管換!」
    林學明也在旁幫腔,「是呀,是呀,包假管換,你瞧瞧那神態,對,還有那殺豬的一聲叫喚!能不是處女嗎?」
    「我不管,反正不見紅,就不是處女……晦氣,晦氣,唔,唔,弄不好染我一身玻」香港佬也急了眼,一個勁地搖手中那張紙巾。
    「你這老王蛋……」姐妹禁不住這刺激,都已做上香港夢了,忽然間自己親妹妹一個閨女被人開了只值500港幣,簡直讓人失心瘋。「反正這存折在我手雖,想賴你也賴不掉。」姐姐捂著前胸咬牙切齒。看著面前這個差點成為自己妹妹的糟老頭子,滿眼怒火。
    「嘁,隨便你,反正我有密碼,你想取也取唔出,我回香港後馬上去掛失!」老頭此時也不急了,橫跨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喝起茶來。林學明的狗友之一——香港佬的外甥也一旁幫吆喝,大呼上當上當。
    姐姐竄入臥室,把衣衫不整的妹妹拉出來,指天劃地地逼她講,「小妹,你說,你說,你到底是不是處女?」
    妹妹抽噎不止,顯然粗暴的香港佬把她搞得很疼。「肯定是,我從未和男人上過床睡過覺。」
    「……可為什麼不見紅呢?」姐姐聲音見低,近乎耳語悄悄逼問,「肯定沒人動過你?!」妹妹搖搖頭,一臉惑然。
    「算了算了,不是第一次啦。」終於香港佬抓住了把柄,一臉洋洋,暗地裡慶幸自己既落個便宜,又不用花費太多。
    姐姐也急了,啪地一耳光扇過去,疼得女孩嚎哭起來。
    「不行,反正也是第一次,你給一萬五,少一角也不行。」姐姐斬針截鐵地對香港佬說。
    「丟你老母想呃(騙)我!」
    香港人跳起來就搶存折。兩個人撕打在一起,妹妹也撲上去狂抓香港佬的頭髮,姐姐用膝狂頂香港佬的下身,疼得他一蹦老高。香港佬的外甥也不幹了,上前也加入混戰。
    林學明起先和另外兩個人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門,起先還覺得有意思,打著打著妹妹跑廚房拿出把切菜刀,一個秋風掃落葉揮向香港佬小便處。「殺人啦殺人啦!」香港佬驚得四處奔逃,大聲呼救。
    出租屋管理處的幾個保安本來就盯上了這幾個狗男女,這裡不是高級公寓,租房的多是初來南方打工者,妓女,裝修工作,小偷,乞丐,以及內地避風的罪犯,隨便不用借口就可以踹門查房。起先他們之所不不敢貿然而動是因為林學明等人開著輛「賓治」車,穿著光鮮不知什麼來歷,故而一直蹲在外面侯著動靜,一聽見裡面大叫「殺人」幾個保安「蹭」地一傢伙就竄了進來。
    「同志救命,同志救命!」香港佬忙竄到一個保安身後躲起來。
    「他強姦我妹妹。」姐姐反應也不慢,指著香港佬先向保安告狀。
    「同志冤枉,我這時裡面據!」香港佬把安據掏出來塞給保安。
    幾個保安看完字據以後樂了。「你們這是犯罪行為……嗯,幾個人拿兩萬元給我們,你們沒事走人!」
    姐姐急了,白搭上自己妹妹一條處女膜不說,還被別人拿一筆,「沒有!」
    林學明等人急得直擺手,心裡恐懼得不行,真怕這事捅出去。
    幾個保安一看苗頭不對,也不說要錢了,用手裡的膠皮棒把幾個人一陣猛捧。「狗男狗女,沒一個好東西!把你們送保安部,終於立上一功!」
    到保安部後事情的性質馬上變了。香港人錄了筆供畫了押複印了身份證核完身份證一小時不到放走了。兩姐妹送到拘留所去了,大概過幾天遣送出關了事。林學明幾個人留下來仔仔細細上審了上夠。
    「這件事往嚴重說是誘騙婦女賣淫,而且境內境外勾通,罪過大了,少說得判處十年二十年。」一個保安部頭頭抽著煙蔑視地看看全部半蹲著的幾個人。
    林學明差點尿濕了褲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來了。另外兩個狗友馬上就哭了,大老爺們比小姑娘淚水還多。倒是香港佬的外甥從前大概幾進宮,眨了眨眼,問,「要是往輕裡說又怎麼辦?」
    保安部頭頭瞟了他一眼,噴口煙,想了想,「一人罰一萬五,不通知單位」「一萬!」
    香港佬外甥討價還價。
    「活膩了是不是!」保安部頭頭騰地跳起來就過來要打香港佬外甥。
    「一萬五就一萬五,」林學明渾身一下子有了力氣,站起身擋住保安部頭頭去路,「千萬別通知我單位。」
    我接到林學明的電話,趕緊想辦法湊了一萬五,很快就把驚嚇過度的林學明贖了出來,哥們兒出來時身上臭氣熏天,顯然被嚇得拉了一褲襠。
    「一萬五,一萬五,一萬五呀。」
    林學明直嘔牙花子,出來後又心疼得淚光閃閃了。這一陣子這小子淨遭桃花劫,先是垂涎一個少婦花了大幾千請人家出動旅遊結果一點便宜沒沾上,現在又被罰款一萬五。在拘留所那十幾個小時,還差點被牢頭雞姦了屁股。
    「破財免災,破財免災。」
    聽了林學明這一番回憶所講,我只能這樣勸林學明瞭。
    (三十七)
    美國人白壁德的英文名是DICKPARADISE,非常難記,他的漢名為他所熟識的中國人常掛嘴邊。白壁德與我初次相識是前兩年在美國紐約的時代廣場,當時我正用照相機對準一個巨大的冒著熱氣的咖啡杯廣告拍照。白壁德當時用日語向我打聲招呼,我用英語告訴他我是中國人時,他蠻有趣地停下腳步,與我攀談起來。他告訴我他自小對東方文化非常感興趣,89年大學畢業後想到中國學習漢語,恰巧那一年中美關係緊張,他便去了日本。到日本後發覺日本人很難相處,「良心大大的壞了」,他當時生硬地用句漢語同我說,大概是向某個中國學生學來的。後悔之餘,他便開始自學中文,拼音已入了門。那次見面後他又回日本繼續讀完了博士,然後去北京的某個學院學習中文。一年後便能說一口流利的北京腔,頗有王朔語言的神髓。《亞洲華爾街日報》招聘駐華記者,他獲優先錄取,此後就馬不停蹄在中國各大城市之間穿梭往來。他在北京和我所在的南方城市各有一間很高級的辦公室,常邀我以及我所認識的一些朋友打探些金融、證券方面的消息,大家酒照喝、飯照吃、舞照跳、小禮物照接,背地裡卻一直喚白壁德為「帝國主義經濟特務」,拿他當個洋大頭。其實他也絕不是甘心挨宰的大頭,反正一切費用都是報社報銷,正常的業務花費。白壁德對中國人很真誠,主要是經過同日本人比較後產生的覺悟。和他在一起,聽著這個金髮碧眼的老外用純正的京腔大罵小日本的種種劣行,確實是一種高級的精神享受。「日本人良心大大地壞了……」每次白壁德的開場白就是這句話,然後就開始講述他在日本五年內遇到的事情,把日本人貶得一文不值。「……日本人拿我們美國人當親爹,不僅賺親爹的錢,還掏親爹的腰包,打親爹的幌子想在亞洲耀武揚威,右手和中國暗中使勁掰腕子,左手抓住美國親爹的粗腰借把力……丫挺的日本人其實是賤骨肉,你要打他他肯定向你鞠躬道歉,你稍一拿他當人他就敢把膏藥旗插在釣魚島上……美國以後應同中國聯合,中國人,又豪爽又大方,比起狗日的日本人絕對是正人君子……」言及日本官僚參拜靖國神社,白壁德也自有高見——「靖國神社裡那麼多戰犯骨灰,二戰勝利後盟國應當做一種資源,我覺得當時如果有哪個美國商人腦子快,應該趁日本人最孫子的時候把戰爭犯骨灰全買下來,放進陶土裡攪和勻了,做成幾萬幾十萬個大小便的陶製器皿,外面印上「靖國神社正宗骨灰瓷」,在亞洲國家一定會掀起搶購潮……你們中國人有『食肉寢皮』這個成語,吃不了日本人的肉睡不了日本人的皮總該尿尿他們解解氣吧……」白壁德的一席話使在座的我們幾個中國人興高采列,同時也暗中自愧弗如——一個與日本人一直進行國家親善的美國人的「覺悟」竟比我們中國人還要高。而且白壁德堅決不用日本貨,日常所用全是德國和荷蘭產品,反觀我們自己,家裡的電器幾乎清一色是MADEINJAPAN。大街上滿是日本車……白壁德雖然常大罵日本人討中國人歡心,但他畢竟是物質至上的西方人,常寫一些報道所謂中國社會陰暗面的文章在《亞洲華爾街日報》上發表。我所在的證券公司資料室有訂這份報紙,已經看見好幾篇DICKPARADIS(白壁德英文名)洋洋灑灑的長篇文章,不外乎是有關計劃生育、下崗員工以及「人權」方面充滿西方偏見的報道,一看就是應景文章,討西方人喜歡的東西,目的不外乎是以中國通的身份大賺稿費,迎合西方口味的同時也混個名頭。我從未戳穿白壁德的這一面,他自己也很通曉東方人愛面子的特徵,也絕沒有拿出那些文章向我們炫示過。
    今天,他拉著我和林學明喝酒,在一個名叫「JIJI」的酒吧。
    「……這裡的媽咪叫SUGOR,很好的一個人,她一會就來,約好了晚上十一點半見面……一起聊聊,你們以前沒接觸過媽咪吧?」白壁德一邊慇勤地往林學明和我杯裡倒啤酒,一邊問。
    「沒有。」
    我和林學明異口同聲,裝出特別純潔的樣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中國人的這種觀念根深蒂固,不管他怎麼大罵日本人,但他自己畢竟也是洋人,是洋人,就不得不防。
    「要接觸中國社會各色各樣的人,才能深入瞭解情況,」白壁德呷了一口龍舌蘭,咂咂嘴說。
    「——然後再寫上個紀實報道,往報紙上一發,財源滾滾嘛……」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白壁德「噢」了一聲,警覺地看了我一眼,藍眼珠子象荒原狼一樣銳利。他是個聰明透頂的人,馬上哈哈笑了。他湊近我耳邊,抵聲說,「你肯定看過《亞洲華爾街日報》上我寫出的文章……那些都是不得已寫的,交差嘛,上面吩咐的……實際上從心眼裡說我是個親華分子……」我也笑了,「你別描,越描越黑。」
    「啊,SUGOR來了。」白壁德跳起來,滿腔西方人的熱情。
    待人走近,來的這個SUGOR很面熟,我拍拍腦袋,忽然想起了她是王心億!
    王心億正是我剛到南方闖世界時在我表叔老混蛋家中一起渡過一段寄人籬下生活的老姑娘。不過,她現在看上去比幾年前還要年輕北得多,肯定是時裝、化妝以及與金錢有關的物質反襯使然。
    「魏延!」王心億也馬上認出我,很親熱地走上前拍拍我的肩。她從前給我的印象總是一種潑悍的形象,確實她也很有正義感,我表叔那老混蛋愛給寄住在他那裡的老姑娘老小姐們洗澡,待臨到對她動手動腳時她堅拒不受,而且很快就搬了地方。誰料想我心目中正直不阿的王心億如今也成了媽咪,想必當初也是生活所迫。
    白壁德比較尷尬,他不停傻笑著,萬沒料想他想採訪摸底的媽咪和我是老相識。他站在王心億身後直向我又搖頭又眨眼,害怕我戳穿他的西洋鏡。如果我們正直豪爽的王大姐知道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小夥同他聊天套瓷是為了寫揭露文章,肯定會大嘴巴子扇腫他那張清俊如年輕阿蘭德龍式的臉。
    我顯然不會戳穿白壁德的把戲,但肯定不會讓他把我一直敬愛的王大姐當成什麼老鴇淫妓什麼的寫進外國報紙。想當初我那老表叔有一天心血來潮拉著我和王心億到市政府大院去見一位大官,非要親手把他胡思亂想的「城市美化規劃書」當成錦囊大計獻給領導,幻想著象古代士人一樣憑一本高策就可被父母官重用封個幕僚什麼的。現實是殘酷的,老混蛋在大門口就被擋了架,還是王心億細聲細語地解釋說我們是外省大學的調研人員才進得門。大官肯定也見不上,只能去秘書的屋子裡轉呈。老混蛋要我和王心億一左一右夾襯出他的高傲氣度,而且他的油頭亮鞋和筆挺西裝剛進門也著實使大官的秘書向他客氣地點了下頭。當時,大官的秘書正用流利的日語一句三鞠躬地和兩個日本人哇啦哇啦地講話,可悲的是老混蛋為老不尊,沉不住氣,人家講到一半他就插了話,說「我是來給領導送建議書的,我是美化城市方面的專家……」這一句話洩露了他的臭老九身份,更令大官的秘書暴跳如雷,跳過來指著老混蛋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瞎了眼嗎,沒看見我正接待外國貴賓,還敢上來打岔……把你那份破東西扔在這裡,趕緊走人!混蛋!要不我打電話讓保衛關起你!」坐著的兩個日本人幸災樂禍抿嘴偷笑,想必常和中國人打交道,已見慣了這種場面,絲毫不以為奇。老混蛋頓時耷拉下來,站又不是走又不是,還是我們英勇的王心億挺身而出,雙手叉腰指著大官的秘書大罵——「瞧你這狗樣子,真給中國人丟臉……說好聽點兒你是首長秘書,說不好聽你就是條勢利的惡狗,窮叫喚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小鬼怕惡人,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大官秘書被王心億罵得呆楞半晌,竟然三分鐘說不出一句話,也沒敢問王大姐到底是誰。老混蛋也終於找了個台階,做拂袖而去狀,挽回一點面子。自彼時起,我對王心億一直心存敬佩,至今絲毫無改……幾年不見,人事滄桑。我端起滿扎的啤酒,碰了碰王心億手中的杯子,然後一仰而荊王大姐淚光盈盈,整過容化過妝的臉上露出掩藏不住的真誠而又充滿辛酸的笑意,慈愛地看著我,半晌無言……在燈光搖拽和七彩的雞尾酒以及香煙輕柔的包繞下,肯定會有一個令我著迷的悲慘故事從王大姐口中娓娓道來,肯定能以此為素材創作出一部駭世驚俗的世情小說……(三十八)我和藍薇薇面對面坐著,將近十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
    看得出她在我來之前刻意打扮過。她的頭髮上面噴了發水或摩絲類的東西,劉海往上捲翹;臉上也淡施了粉;嘴唇因口紅也顯得份外潤澤。由於她較隨意的麻質連衣裙,使得她臉上的淡妝效果更突出。她腳上的拖鞋更使這種感覺對比很強烈。我對女人有一種天生的審美感覺。也許每個好色之徒都會有這方面的不凡趣味。
    「……米麗回老家去了,大概一星期後回來。」
    大概被我看得有些侷促,藍薇薇找個話題。
    我把頭仰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的臉逆光,肯定沉浸在傍晚的陰影中。由於看不清我的表情,藍薇薇有些不安起來。她低下頭,用手指開始碾壓一枝紙煙,然後把碎末輕輕放在煙缸裡。
    我仍舊看著她。一道從對面樓的玻璃折射回來的紅黃色陽光照在她左臉上,令她的面頰產生一種迷茫的效果,彷彿脫離物質塵世的感覺,只是她因不安而產生的眼珠較快的轉動才賦予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感。
    「我把燈打開。」
    她站起身,朝我坐的方面起來,想去擰開沙發後面的落地檯燈。在她走近我身邊時,我忽然伸出手,把她拽跌到我的懷裡。
    像是預先排練好的一樣,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惶,只是她的眉因緊張感所致而輕微跳抖了幾下。她不失溫柔地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令我怦然心動的讓我倍感憐惜的東西。我喉頭一陣發堵,澀澀的,那種感覺似乎是青少年時期遠遠看見暗戀的女孩才有的,是一種久別的近乎陌生的情感。
    我把嘴貼住她耳邊的鬢髮,才洗過的頭髮發出一種青萍果的香味。我閉上眼,慢慢親吻她細膩的脖頸。她微微揚起頭,很依順地承受著。……當我解她麻裙前面的鈕扣時,她輕輕朝後移了移上身,很配合地讓我的手更不受空間的障礙。她裸穿著麻裙,胸前並沒有乳罩。
    正當我恍惚之際,公寓的大門外悉悉嗦嗦響起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我一楞。藍薇薇也把上身往後靠了靠,望向昏暗的門廳處。裡面的木門響了幾下,很快就鬼鬼祟祟閃進一個高大的黑影。黑影顯然也不太熟愁房間的佈局,站在那裡胡亂摸著門旁的牆面,大概是在找開關。
    本來這黑影我就很熟悉,等到他咳咳地清嗓子,我馬上斷定出來人——裴東。大概是樓道走廊燈過亮,加上我所坐的高背沙發處的陰影很重,他根本沒發現我們。
    「啪」,燈亮了。裴東轉身,得意的表情頓時換成了遭鬼嚇的樣子。「喲!你們倆怎麼在這兒?……」他的右手臂下意識地抬起來擋住臉,既像是怕挨打又像是要遮住直射在他臉上的燈光。
    「你怎麼有這房間的鑰匙?」
    藍薇薇很鎮靜,她甚至沒有從我的腿上站起來。
    「……你不是打電話給我說你今天到西景湖去玩嗎,怎麼……」裴東慌了,結結巴巴,所答非所問。看來這廝舊習難改,不知何時偷配了房間的鑰匙,趁無人時進來想撈些東西。
    「我問你呢,你怎麼有這房間的鑰匙?」
    藍薇薇語氣淡淡的,緊追不捨地問。
    「你人都是我的,有你屋鑰匙又怎麼的!操!魏延呀魏延,連我的女人你都弄,真是太不夠朋友了,一對男盜女娼,一對男盜女娼!」裴東醒轉神,越說還越憤慨,叉腿站在前廳中間一副家主抓奸的架勢。
    我懶得搭理他,心中只覺有一種讓他戴了頂大綠帽子的舒暢感覺。
    「你別臭美,誰是你的女人!」
    藍薇薇一句話噎過去,裴東氣焰全消。
    「都說戲子無義,婊子無情,我他媽還不信,今天總算開眼了……」裴東瞪大了眼睛。他站在原地尷尬了一會兒忽然仰天一笑,「崑好,好,魏延,不就一個雞嗎,我讓給你了,可得有『轉手費』呀,從前的欠債可就一筆勾了……喂,你,藍薇薇,你那三萬塊我明天就還給你……好,好好玩,,不打攪了。」大概港台肥皂劇看多了,裴東臨走一甩頭髮,還忘不了擺個瀟灑的造型……我獨自一個走在南國秋天夜晚的大街上。我又想哭又想笑。
    我把失望至極的藍薇薇獨自一人留在了黑暗的房間裡。我什麼也沒幹。
    在裴東轉身摔門而去的剎那間,我禪師頓悟般地明白了一個事理:自己又能帶給藍薇薇什麼?!一種假想的光明?一種虛幻的慰籍?一種可靠的保障?結局呢,不過又是老掉牙的俗套故事……「與其我以後欺騙你,使你傷心欲碎,使你痛苦難眠,不如我現在仍把你留在你已經習慣的黑暗裡……」這首歌真好,正好說明我此時此刻的心境。
    我感到快樂多了。
    我是只幸福的蒼蠅,一隻腿上刻有精美刺青的蒼蠅,我高高飛翔於城市的垃圾堆上,放蕩不羈地活著。愛情對於我這樣一隻快樂的蒼蠅來說肯定是一種重負,會把我拖墜到骯髒的泥地裡被踩癟、輾壓,最終屈辱地歸於那黑臭的泥土。
    世界是個巨大的蜂房,那麼多蜜蜂在機械般準確而又勤力地忙碌,蜂房愈來愈大,似乎大有填滿整個宇宙的架式。在這種精巧的無以復加的千篇一律的世界上,幹嗎不允許我做一隻異類的蒼蠅呢,我從不危害蜜蜂們的生活,從不介入蜜蜂們的秩序,從不敢打破那六角型的刻板和諧,從不想招惹香噴噴甜噴噴的蜜蜂們,我只想以一個柔弱的異類姿態活著,翩翩於那些結構精密的蜂房之外,自由自在地飛……沒有比你意識到你已從一種本來無法擺脫的陰暗情慾之網中掙脫出來再令人高興的事了。此時,南國秋夜的涼意令我舒爽得要哭。
    (三十九)
    我為荀總提刀,功夫總算不白費,拿到了三萬元報酬。
    荀總又回來了,總說人有三衰六旺,對於荀總這種人來說應該說是一衰九旺。林學明的雙肩往下塌著,喪家犬一樣跟在我身後往荀總辦公室蹭,很想借我取錢之際趁機表白一下。想起自己在荀總落魄時竟然往外趕荀總,林學明恨不能用鞋底子扇自己幾百個大嘴巴。千載難逢的機會,當初如果陪荀總多說幾句話,即使是多陪他呆一會兒,也成了領導的患難之交,今天的風光想都想得到。
    官場上的運數永遠是撲朔迷離。按常理講荀總報銷國外的避孕套而引起的風波確實不算小,可畢竟只在系統內嚷嚷,沒有被媒體披露。總公司好幾個離了休的老頭很喜歡荀總的忠勇和從前的孝敬,老頭子們離休後的一切娛樂開支以及在南方的療養費用全是荀總包下來在公司裡支付,中國人講究投桃報李,老頭子們個個一生閱人無數,數來數去總覺得荀總這個不是那種人一走茶就涼的白眼狼,辦事牢靠,應鼎力相保。總公司的幾個現任老總也都與荀總有舊,跳得最歡的那位總公司副總帶了兩個人去歐洲「查帳」,花了五十多萬的旅宿費,過足了出國癮,回國後同情之意也油然而生,真逼緊了自己日後也會被人指摘。結論很快就定下——發票裡的避孕套收據屬於荷蘭商店給錯了票,可能是上一位顧客或別的什麼人的收據,畢竟不是賓館住房單上面打印有姓名。當然也不排除荀總所在公司財務部人員有意陷害荀總,挑起內部混亂。有鑒於此,結論最後寫道:「為荀定邦同志澄清名譽,經過認真仔細的查帳工作,荀定幫為人正直,工作認真,內部管理完善,決定繼續保留荀定幫同志的職務,並促請荀定邦同志認真清理公司內部的問題。」
    我進入荀總辦公室時,裡面黑壓壓地站著二十幾號人,都是公司中層幹部,全部一言不發,眼巴巴看著正危坐在大班椅上打電話的荀總,從那表情語氣裡揣測著自己的前程。
    荀總放下電話後,見了我還呲牙笑了笑,示意他坐下,顯然我是外人又一直為荀總抓刀寫書算得上是個客,故而荀總格外看待。林學明趁機也忙笑忙點頭,荀總對他視若無物。
    「哼,嗯,」荀總清了清嗓子。「財務部經理徐特文聽著,你和你的下屬十七個人從今天起全被開除,竟敢弄假票害我!我不怕!真金不怕火煉!你們可以接著告,往上告!」荀總聲色俱厲,雙眼冒火,一個裝飾用的蘇格蘭煙斗在二十幾萬的大班台上敲得山響,鑿出些凹凸坑來,可見荀總肝氣之盛。
    那個叫什麼徐特文的財務部經理知道爭辯也沒用,轉頭灰溜溜走了。
    「謝千三!」
    「到……」
    我看見消防主任就想笑,他想起消防演習時荀總曾扇過他大耳光了。
    「前些日子總公司查我的時候聽說你挺熱心,積極提供情況,記得你有一天還指著鼻子罵我要操我媽……嘿嘿,有種,我就喜歡你這種人,接著干吧,日後看你表現。」
    謝千三一聽差點沒暈過去,總以為荀總肯定會炒自己,身無一技之長的消防主任幾天來把頭髮都愁白了,得知自己炒後肯定找不著工作。也不顧眾人在場,掄園了給自己扇了十幾個大嘴巴,「我狗眼看人低!我不識泰山!荀總您就是我再生父母……」「滾——」荀總做出不計較狀。
    謝千三識趣地滾了出去,眼裡淚花閃動。
    荀總接著又炒了幾個在他落魄期間咬他告他的部門主管,包括那個從奧地利回來的莊重嚴。「你把在公司這半年的房費清了,趕緊走人,回奧地利當你的低等華人去吧。」莊重嚴才綱舉目張伙子最後也真學知識分子耿直了一把,脖子一擰也不做解釋,轉頭就走。
    荀總處理完了人,又升了幾個人的官,特別惹人眼目的是綜合部主任呂根器,被提或為助理副總裁。呂根器聽封後只是笑笑,小臉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無精打采。荀總倒霉時他正住院治療,故而一直沒表態,讓荀總覺得這個心腹總算沒看錯。從前心腹當中惟獨這呂根器沒有落井下石。
    呂根器根本沒心思落井下石。由於一直在公司混得不錯,芝麻開花節節高,前一陣子呂根器也在歡場上結識了幾個小姐,其中有一個蔥白水嫩的尤其討人喜歡。呂根器瞞了丑妻在外2500一個月租了套房給小姐住下,由於沒有過多的錢供小姐花,他允許小姐除週六、週日外可接其它的客人。呂根器包皮過長,結婚四、五年了也沒在意,土模土樣的老婆反正使用率很低,包皮長短鬆緊都沒放在心上。歡場的小姐見多識廣,床戰的技巧又高,呂根器也覺自己美中不足,想來個欲想成美事必先利其器,在小姐的勸告下去找醫生割包皮。實際上現在割包皮的診所到處都有,同什麼洗牙的按摩的割雙眼皮的增大乳房的治腳氣的同在一個鋪頭診所,雨後春筍般。偏偏呂根器愛惜命根子,想一想在小診所用可能剛割完雞眼的器械割包皮就頭皮發麻,通過熟人找了市裡惟一的一家婦產醫院,並遞上一個500元的紅包親自請了主任醫生割包皮,很有點殺雞非用宰牛刀的味道。悲劇就此發生。這家醫院當時的一大批消毒藥水全部調配不當,給染上一種稱為「非結核分板桿菌」的很厲害的細菌,其特點是手術完畢傷口長合不上,計多孕婦和新生兒感染上此病,其實當時已有40多例感染病員,院長害怕停止接收病人影響醫院的名聲和收入,故而一直秘而不宣,邊查原因邊照樣接收病人。最後一直感染了九十多個孕婦、新生兒,其中一個孕婦是某位領導的小姨子,紙裡包不住火,事情越鬧越大。從香港和美國請來了洋專家組成調查組,才查出是「非結構分枝桿菌」作怪,外國專家說國外也有這種感染事例,但一個醫院超出一個以上病人感染就已罕見,一下子感染九十多個患者簡直聞所未聞。
    婦產醫院一下子成了專門的「非結構分板桿菌醫院」,尤其是那此剖腹產的孕婦肚子上的傷口就是不長合,每隔十幾、二十幾天就割下一堆爛肉。有些新生兒也因此菌幾乎喪命,即使勉強活下來也會留下後遺症。許多患者已在醞釀巨額的索賠。呂根器可就倒霉了,如果在外國小診所激光或別的方法割包皮,一星期後就可以同老婆或小姐敦幾次倫。誰能想國營的婦產醫院器械消毒會出大問題,傷口日益潰爛,每次都節下一小裁陰莖,如今他已有五他之四的子孫根爛掉了被節除下去,剩下的五分之一還得看下面的保守治療和大劑量德國藥劑的功效如何。對於呂根器,現在給他個省長當可能也笑不出來。
    看見呂根器穿了一個特大褲襠的運動褲在那裡站著不尷不尬地點頭,林學明稍為心理平衡一些。由於那五他之一陰莖上包裹著一大團紗布什麼的,褲襠鼓鼓的,我心裡挺納悶。他悄悄捅捅林學明問呂根器怎麼了。「回去再告訴你,」林學明此時真想狂笑一兩聲以洩胸中之塊壘。
    「林學明,你不算中層幹部吧,來我這幹嗎?」
    荀總打發完那批主任、經理,點起一隻巨大的雪茄,襯得他的小臉分外地校荀總身軀很魁梧偉岸,只是腦袋太校「我……我陪他來跟您講講那書的事情。」林學明囁噓著,髮根冷汗直冒,忽然他又全身發熱。「為什麼當初你鬼迷心竅把倒霉成了祥林嫂的荀總趕出辦公室呢,那時的荀總是多麼可愛而又可憐呀!」我暗想。
    荀總威嚴地看著林學明,一言不發,足足看了他有3分鐘。
    荀總愉快地吁了口氣,聽上去很像剛拉出一根結憋已久的大便。他終於找回了喪失已久的感覺,一種大權在握的,為所欲為的舒暢感覺。
    我坐在那裡也沒為這位林仁兄歎惋,多好的機會,沒有抓住,瞬息即近逝,時不再來!
    荀總從抽屈抽出了嶄新的百元大票,隨便扔在桌子上,換了副笑臉,對我說,「小魏呀,書寫得不錯,三萬塊你先拿著,以後有機會再另謝你……」他又掉頭冷冷地對林學明講,「不看在我是你朋友這點面子,我他媽立即炒了你!什麼東西,不識抬舉!你以為我是誰,竟敢對我不耐煩……」林學明一臉可憐相,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我在一旁看了心裡直為這位昔日意氣風發的才子師兄難受。
    「別以為自己是什麼人才,現在到南方來的博士、碩士成災,能當奴才你才他媽是人才,否則就是蠢才!木材!棺材!」
    壓抑了多少天的怒火和不順意,荀總此時也來個總爆發。
    (四十)
    我姐姐死了。
    暮色蒼茫。我獨自一個人無目的地遊蕩在這南方城市煩囂的街道。城市的街道象匝匝不盡的迷宮,回轉著,蜿延著,我很快就精疲力盡了。找到一處陰暗的僻靜處,大概是腫瘤醫院圍牆邊緣的地帶,我在石板上坐了下來。只有醫院圍牆附近的地方才稍稍顯得安靜一些,迷信的市民總覺這裡衰殺之氣重重。我閉上眼,彷彿能聽見歲月之流在我耳際轟然鳴響,少年時代我眼中姐姐的倩美容貌無比鮮活地出現在腦海之中,這一影像永遠不會在思維的隅落裡澱積下來,閃放著不可替代的薔薇花般美麗的光彩。故意被我遺忘的往事,像一眼沉寂多年又忽然冒湧的泉,汩汩流出。作為物質的肉體,她已化作了輕煙和灰燼,但即使是她化作了無形的輕風,我也能感覺到她能夠理解我心中巨大的憂傷。她是我生命秘密中一朵綻開的沉鬱的百合,永遠在黑暗中釋放著她的芬芳。
    回憶中夾雜著許多似是而非的東西。有些是少年時代的破碎夢境,有些是青春期的臆想,意識成為一條閃爍不定的鏈條,在少年時代閃爍不定的透過翠綠葉片照射進的陽光中抖動。在我姐姐於瘋人院活著的時候,我竭力抵抗住回憶,那些我們共享的黃金一般的少年時代幸福得令人痛苦。只要關上房門,把我父母粗暴的爭吵與摔打物件的聲音摒棄於外,整個世界就是我們的。類似年輕戀人般的痛苦發生在我十四歲(她十五歲)的某個瞬間——當時父母剛剛結束一場激烈的戰鬥,然後他們砰地一聲甩門而去。一直屏息靜坐的我和姐姐都鬆了口氣。她忽然間站起身,面對我,摟往我的頭,這種姿態是她自小時候起就有的對弟弟的一種安慰和憐愛的表示。但我忽然感覺到某種震顫,某種發自她剛剛發育胸部深處的劇烈的震顫。在那一剎那間我和她之間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表的質變——她忽然變成了一個女人(而不再是『姐姐』這個抽像的名詞),她含淚的眼裡忽然閃爍著迷亂,那種眼神使我顫抖,她身上淡淡的年青女孩的味道使我恍惚……我整個身體一下子繃緊起來,本來自幼年起我在這個比我大一歲的小姐姐的懷抱中一直是放任地鬆弛著,一直享受著她的溫暖,然而在那一刻,我忽然敏銳地感覺到她作為一個異性軀體的魅力以及在我內心深處引發的莫名恐懼。她兩隻撫摸我臉頰及脖頸的手很涼、很涼……回想起童年時代我的蠻橫、無賴,從她嘴裡摳搶食物,頑童特有的侵略,對她的抓咬,以及她善良如同聖母一般的呵護和愛,所有一切我能有印象的遙遠追憶都會使我眼中刺痛……但自那一天起我就開始有意疏遠她,回想起來,她實際上有一顆精神脆弱的、水晶般易碎的心——在了無溫暖的家庭中度過十幾個年頭,只有一個弟弟可以傾訴和表達愛意,而這種愛意隨著奇奧的青春期的到來,漸漸地萌發了許多灼人心靈的秘密感覺……當一個所摯愛的人真正離開人世之後,我們會發現死者生前許多曾被我們忽略的細節會無比清晰地一一重現在我們面前,她的音容笑貌象隱藏在一塊忽然被拂拭過的鏡子背後忽然閃現出來,令我們頓感人世滄桑,生活殘酷。我總是記起那個昏暗的、迷茫的夜晚,在許多夜裡我曾重複過它,我總是恍恍惚惚之中醒後又睡,一任黑暗的、迷濛的浪潮在我意識中洶湧襲過。我回想童年、少年時代同姐姐一起渡過的那些美麗的日子,雖然如今已感覺不到它們的溫熱,但我仍然驚詫於它們無比的美麗。她那因瘋狂而永遠保持的少女的美麗面龐和體態會永遠使我回想起她就會自內心深處發出難以自制的哽咽。自從那秘密而又尷尬的一晚,我就緊鎖上我的房門,不知是出於亂倫的恐懼還是出於什麼別的原因。也可能我也阻擋了她渲洩恐懼和祈求溫暖的唯一通道。當我成人之後,真正懂事以後,回想往事,能夠以她的身份體會當時,就能感受到一個混亂家庭中作為長女的孤獨和無援。她是多麼希望父母會愛她,多麼希望唯一的弟弟會體貼她……我還會懷著要自戕般瘋狂的自我憤恨,懊悔我在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去關懷她,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瘋人院。所有的借口現在都完全沒有意義,死者長已已,冥冥之中我不知她是否會恨我,想必長姐的柔情會抵銷一切……在北方天空下永別不返的東逝之水,在茫茫秋夜中呼掠而過的冰冷的風,還有許多陰暗時間中埋葬了的陰鬱的年代,都忽隱忽現著我對姐姐難以言表的摯情。我並沒有去見她的遺體,我不忍看見死亡在她臉上留下什麼,也許那殘酷的醜陋會使我立刻發狂……所有有關她的綺麗回憶,會永遠定格在她十五——十六歲半未瘋之前的那段歲月裡,而後她的瘋狂都是可怕的夢魘,也許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它們還會壓迫我。
    死亡是猝然而臨的。瘋人院的解釋說我姐姐死於突發的心臟病,「她死時沒有任何痛苦。」這確實是聊勝於無的最好安慰。生活於她而言太不公平,唯一幸福的賜予就是無痛的永別。也許她瘋狂的思維在十六歲那年已把她帶到距我們一億億光年之外的某個杳冥的星球上,肉體於她而言可能是真正的桎梏。唯一遺憾的,是我從未在她面前表達過我內心對她熾熱的愛慕,如果再能重新生活一次,我會在她十六歲時於昏暗迷離、蟬聲起伏的黃昏時分,懷著戀人般熾熱的情懷真心真意親吻一次她柔軟的嘴唇和被淚水打濕的臉……如果以物質、世俗的眼光看,姐姐的一生是虛幻的、痛苦的、憂鬱的、完全無法把握的一生,她簡直完全沒有真實地生活過在這世界上,除了家庭痛苦是純粹的真實以外。像一隻熱帶緯度的美麗蝴蝶,錯誤的闖入了濕悶陰冷的北國,這就是我姐姐的一生。如此悲劇性的一生會使我每一念及便淚如泉湧……我無法正視這一悲慘的事實,我所有尋歡作樂的目的也許都為了戰戰兢兢地遮掩住內心深處的愧疚與痛苦。她對我青年時代的影響至深,作為一個孱弱心靈的、玩世不恭的、與世無爭的、放浪形骸的青年人,如果抓住靈魂的那根線頭,回追溯至少年期乃至童年期,永遠處於緊張的、擔驚受怕的我在人生開始階段有一個姐姐溫暖的庇護,這使我不至於心靈嚴重扭曲。然而只大我一歲的她難道不祈求也有人憐愛她嗎……我想像不到離異的雙親站在他們親手製造的犧牲品面前有何感想,也許姐姐那死去的安祥(或是浮腫陰暗的面容)令他們心如刀割,也許他們只會感到生煩,這會勾起他們貫穿整個壯年時代的戰爭回憶,耳光、怒罵、擊打、砰乓的破碎聲、冷飯、冷臉,各種煩惱的回憶……如此美麗而又善良溫柔的女孩突然出生於這樣一個家庭中,不得不令人扼腕痛惜!
    在她臨終的眼裡,希望閃現出的我的臉能予她以一絲慰藉。她永遠也不會想到在得悉她死訊的那天晚上,她這個一直疼愛的弟弟鑽進啤酒屋,像一個真正的惡棍那樣,做通霄的狂飲——忘情的狂歡是抗拒死亡一個強有力的藉口,但巨大的悲痛仍然使我的狂歡染上了瘋狂的色彩……(四十一)向死而生。我們從黑暗中誕生,最終歸於黑暗。潮起潮落,生命就這樣湧上然後又消失。悲傷逐漸減少了,現實的世界不可能有太多時間令我傷懷,只有死後我們才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與所摯愛的人團聚。生活瑣碎的內容很快就把我的悲痛淹沒了。如同海底的礁石,它們一直在那裡,但被水浪重重地壓迫著,被暗流一點點磨蝕著。
    每星期我必須吃兩次「感冒通」,廣州明興感冒通,對我有奇效。這種一塊五一盒的普通感冒藥,能治療我的憂鬱症,偏頭痛,隨時易感的感冒,還能當鎮靜安眠劑使用,讓我在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渾身輕鬆,恍若隔世。最早發現明光感冒通能治療我的頑疾偏頭疼,這種疾病困擾了我十多年,我使用過各種止痛藥,連麥角胺咖啡因(此藥現在已不發售)有時也止不了我的偏頭痛。這種病隔幾日就發作一次,左半部腦袋裡面似乎有根大針(鈍頭的)在刺我,眼睛發脹,眩暈不止,發作時完全喪失人生樂趣,不止一次想找把手槍轟了自己。來到南方後,冬天開始時就開始犯病,吃過各種昂貴的西藥,甚至在夏威夷我還購買了多瓶美國制的止痛劑,都沒有什麼用處,藥長吃下去後不僅不止痛,還令我腸胃大損,陣陣作嘔。偶然有一次治小感冒服用了明興感冒通,僅僅兩小片,二、三十分鐘後,陣陣愜意襲來,全身完全放鬆,慵懶舒適之境非言語所能表達。既不是安眠藥,又不是專用止痛劑,它對我卻產生雙重甚至三重的效能,最妙的是它鮮有副作用。無論是出差還是出國,我的包裡必備明興感冒通,真希望哪天我能出鏡上電視,向全世界受偏頭痛、失眠、感冒折磨的人推薦這種具有神奇療效的廉價藥品。
    按照西文精神健康標準,國人可能百分之八十以上均需要醫療輔導和精神治療。焦虛、憂鬱、神經質、沮喪、頹唐、滅頂的感覺,艱難的生活和壓力是如此巨大,幸好我們是老莊的後代,血液裡佛和道成為消除劑和阻凝劑,儒家只是生存的口號和做給人看或鼓勵別人的道德典範,滑頭主義,避世主義,利已主義深入內心。「達則兼濟天下」常在嘴邊講,「窮則獨善其身」是我一直孜孜以求的事情。
    「白領」一詞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最早使用的,人們總不是把這個形容詞當名詞使,它後面的後綴—真正想要表達的名詞「工人」卻忘卻了,「白領工人」才是完全的詞語,國人總愛篡改舶來品詞語,結果是注重了形容詞修辭語,而忘了關聯名詞。白領工人實際上比藍領工人悲慘許多倍,起碼汗水能沖刷內心污垢,沉重的體力勞動能讓人有吃下一頭驢的好胃口。雖然「領子」他媽的是藍的,天天洗一洗好了,芳香的洗滌條劑多麼好聞呀。白領,淒慘的、終日坐在空調房子不見天日的,強作歡笑的、小肚雞腸的、爾虞吾詐的、自顧自利的、無事生非的、你死我活的,萎瑣不堪的——白領工人,沒有食慾,沒有性慾,只有精緻的衣衫,精緻的飾品,連他媽擺在桌上的小件東西都是台灣式的精緻,上面還有二三俊逸筆體寫出幾句人生格言,可心是空虛的黑心,和底褲一樣永遠粘答答見不得人。肩膀上的頭皮、脖子上的皮疹,皮鞋裡的腳氣,夾縫中的股癬,以及用香水也遮掩不了的腋臭,都是白領生活陰暗而又真實的一面。永遠沒有明天,周圍的同事都是潛在的仇人,隨時提防張張笑臉後面的毒汁,即便旅遊——旅遊到天盡頭看著藍天大海歐洲風情美國大廈日本小石頭山也忘記不了心裡的沉甸甸,忘不了上司那張陰險的臉和同事猜疑的眼神。回家之後剛剛卸下面具,接聽某個電話後又感心事重重,永無休止的自我折磨和精神戕害,多想在夜裡擺脫一切事情,像個瘋了的詩人一樣赤身裸體跑在喧鬧熙攘的街頭,高呼「打倒強權、正義、高尚、榮耀、歷史!」
    「認識的人越多,我越喜歡狗!」拜倫不知是在怎樣悲憤的環境中說出這樣一句話。自少年時代開始認真感性地探索世界,周圍沒有什麼人使我真正欽敬過,絕非因為他們太過虛偽、太過平凡、太過矯揉造作、太過努力,而是因為他們超不出我的想像力,他們最終表現皆落入我事先預想的窠臼,碌碌之輩、雞毛蒜皮的人太多,當然這些感想從不會讓我感到自負,我也是其中一員,只是惋惜有個榜樣讓我當作生活的目標。林學明或許算是一個讓人稍許佩服的人,他年青時代的勇氣,悲慘的生活,不斷被小人陷害時無助而又絕望的掙扎,勃然不息的慾望,永遠叫著沒有明天卻又大無畏走向明天的膽量,命運對他無情的嘲弄與不公,都讓我覺得這個人身上有著唐吉訶德式的悲壯,有些感動我內心的東西。有時,僅僅是有時,同運厄運連連的天才身上,我也發現了作為碌碌無為之輩的樂趣,起碼我不會耗子一樣天天神經繃緊提防別人陷害殺戮,可以在人群裡大舒一口氣享受一些微渺的人的樂趣。世界每個角落到處響起頌聖的讚歌和多愁善感的迷人小調,林學明就像一把破碎的古箏發出一聲慘歷的不合適宜的調調,提醒我生存的艱難和帶來微微的感動。
    好長一段時間我沉溺於電腦網頁中的黃色網站不能自拔。每天回到家裡,撥號上網之後,鍵入SEX在探索欄裡,發現千奇百怪的,一個又一個網頁彈出,觸目驚心,看見許多訪問人數上百萬的網站,推算出全世界的愛性網民數目大得驚人。性真是奇怪,它和食慾一樣自然,卻並非必不可少。人不吃飯幾天就會死,壓抑信欲卻能活上百八十年。紛至沓來的畫面就像一根五彩斑斕,臭氣熏天的鏈條,一直探入歷史深不可測的古井中,釣沉歲月,誘惑未來,謀殺現在。有些網站做得十分幽默、俏皮、輕鬆,性太沉重了,總同血腥、殺害、強姦、殉情、貪污、陰謀連結在一起,只有智慧高出常人的人才能以調侃的心情談論性,以快樂的基調亨受性。現代人的樂趣雖然廉價卻時常超乎想像,獨坐一隅,角落陰暗,手點鍵盤,LET』SGO!探索一個關鍵字,整個世界的內容都一湧到屏幕上。想著性呀,好呀,bizzare,lolita,granny,shemale的,hiddencamera,赤橙黃綠青蘭紫,各個種族,各種禁忌,全無疆界,只有一個赤裸裸的汗水淋漓而又精彩絕倫的「SEX」閃現在眼前,這真是個快餐世界,一次讓你吃到膩,日常生活沒有任何新奇的冒險,我們心中的殺人犯,強姦犯,搶劫犯,貪污犯,窺視狂,暴露狂,雞姦癖,戀童癖,嗜痂嗜糞癖,除了在黑暗的夢裡之外,又找到了一個電子的超現實而又超現代化的通道——芯片、屏幕、鼠標、玻璃、化學材料組成的光滑、迷離的通道。
    (四十二)
    左明幾乎是一頭紮在那堆吃食當中,他貪婪已極地吃著,不住地往嘴裡塞著煎紅腸、肉丸子、小蛋糕、布盯葡萄、哈密瓜,像是個十輩子沒吃飯的餓死鬼一樣。誰能想到一個上星期剛剛炒期貨賠了四百五十萬的人會有如許好的胃口!從股市賺了大把錢的左明,前一陣子逢股市盤整,覺得無所事事,很不過癮,聽說期貨能賺大錢,便把全部身家投入了期市。當時包括我在內許多人都勸他,玩期貨能讓人傾家蕩產,並給他舉利森為例,一個三百年歷史的皇家巴林銀行都可以被一個基金經理炒期貨賠進去,更何況你一個毫無期市經驗的業餘炒家呢。如果沒有大動盪,在股市中炒作你可以見機不妙撥腿開溜,大不了賠上百分之二、三十,等下波行情起來時還可以成倍地賺回來。炒期貨則完全不一樣,如同賭博中的賭大小,一翻一眨眼,只要買錯了貨弄反了方向多少錢也賠得精光。鬼迷心竅的左明當然聽不進去我們的勸告,他近一年多以來在股市錢賺得太容易,很自負地認為自己命正逢時,時來鐵似金,我行我素地全力殺入期市。下第一單,不廢吹灰之力就掙了九十多萬,樂得他馬上召集七、八個死黨在「好世界」酒店狂吃一大頓,並發狂言要在一年內使四百五十萬變成兩千萬。當時在座的人包括我在內都深知這廝離倒霉不遠了,期市的錢只要你不取出來,就永遠是個象徵性的數字而已。而且現在有一些期貨公司暗地裡做手腳,先讓你嘗嘗甜頭,做大後一網打盡,讓你一個銅板也不剩下。「天做孽,猶可違;人做孽,不可活。」僅僅一個星期,第二單下去左明就從一個百萬富翁變回了原形,一個一文不值的窮光蛋,不僅一文不名,還倒欠期貨公司幾十萬塊錢,房產也即將被人家收回抵債。這一打擊非同小可,左明當時差點暈在期貨公司,他看著行情板嚎啕大哭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狠咬自己的胳膊,想證明一下當時發生的是不是噩夢……左明已三天粒米未進,今天之所以有這樣的胃口這樣的精神參加一個金融信託公司的貴賓吹風PARTY是因為他打聽到他那一單生意是期貨公司自己私下對沖了他的買單,損失的錢有可能失而復得。這個PARTY是大金信託公司每月的例會,邀請些大戶和像我這樣的證券公司分析員參加,吃吃飯,吹吹牛,交流交流信息,當然在發邀請券之前大金信託還不知左明已成窮光蛋,否則肯定會停發他的邀請信。股市、期市上有許多大戶,一浮一沉很快就消失,而大金永遠是勢利而又現實的信託公司,當你是大戶時你就可以每月獲邀到俱樂部吃喝玩樂,當你玩完時你就再也不可能進來了。市場消息很快,每月都有幾十個「大戶」被消滅,同時也有幾乎相等數量的新大戶崛起。
    左明吃得太多太快,站在酒水櫃前手捶胸口,一個又一個地打嗝。幾個取酒水飲料的與他相熟的大戶走近他時拍拍他的肩表示同情,但個個臉上也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表情。沒人同他搭訕,只有我站在他身旁聽他抱怨。
    「操他媽……操他媽……期貨公司太黑,竟敢私底下對衝我下的單,還我錢我饒了他們,不還錢我告到中央也不饒……」左明肚中有了食,來了精神也來了氣,憤憤而言。
    我是做證券業務這一行的,期貨市場也略知一二,我心中清楚左明要回錢的希望大概只有千萬分之一——即那家期貨公司發善心把錢主動退給他……左明這種四、五百萬的資金在期貨市場只算是小泥鰍,由於當前市場法規有許多不完備的地方,漏洞很多,除非左明能從成千上萬的期交所數據中查出他那單生意的電腦原始記錄,否則打官司都沒證據。像這樣故意違規的期貨公司肯定會事先做好了手腳,左明只有倒霉認命的下常但這些話又不好直對左明說,一個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撈了根稻草,又怎忍心從他手中取走呢……左明不停自怨自艾,倒霉的人想起倒霉的人,很平直的意識流。左明的老婆本是他同學,結婚很長時間了,應該不會和他離婚如此絕情。轉念一想,窮知識分子富貴以後再禁不住窮,乍富容易乍貧難,想一想如果我是他老婆,本來天天靚車坐著好房子住著大粒的黑珍珠白鑽石戴著,忽然之間去如流水,肯定受不了這刺激……泰極否來,還真得多些觀察,才能排解人世的滄桑。
    金融市場的暴發戶大都很粗俗,男的幾乎人人脖上有狗鏈子那麼粗的金鏈子,手指上有大鑽石戒指;女的則穿的稀奇古怪,花枝招展,過了更年期還像小姑娘那樣蹦蹦跳跳,可惜沒有任何青春氣息倒有狐臭陣陣。時下寫手們往往敞薄富人名人,嫉妒心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富翁和名人們也確實過於淺薄粗俗,時常令人不齒。站在開PARTY的酒店二樓,一大廳人個個看上去怪頭怪腦,富人俱樂部簡直就是個低能兒收容所,真不知道上天是怎樣讓財星降臨到這幫傢伙身上。我忽然見到不遠的甜點櫃旁站著個香港女作家盧妮,正儀態萬千地拿腔作調用夾著大半英語的廣東話同周圍幾個老女人說話。盧妮的那張臉常在香港電視的TALKSHOW中出現,今日看的真切,一張動了多次隆鼻、開雙眼皮、拉髮際、除腮骨、去贅肉、拉下巴、割酒窩等等美容手術的臉,加上腮紅、胭脂、粉底、眉黛、眼膏、假睫毛,簡直就不是一張人臉,可偏偏這張假臉充滿了自信和狂傲。對了,還有個專吃名人飯的大陸作家為她寫過一本傳記,把她同張愛玲、冰心、蕭紅等偉大的中國作家並列為「本世紀中國最偉大女文豪」之一,真真的恬不知恥,聳人聽聞!這個臉上挨了千刀的老娘們聲音低沉,喉節碩大,說話回聲還很沉,看來學習過美聲發音法。快五十歲的人了,還穿個膝部以上的超短裙,兩條乾瘦的腿和扁平的屁股時不時春光乍洩那麼一兩下,兩隻黑色的吊襪帶惹起人的不是性感而是嘔吐感。
    「……這個老娘們兒看上去怎麼這麼面熟?」
    左明大概悲傷過度,目光有些迷離。他站在我身邊,端著一杯雞尾酒,虛乎著眼瞪了盧妮半天也沒辯別出是誰。
    「是香港作家盧妮。」我說。
    「……盧妮……噢……」左明站著未動。
    如果在往常,他這個喜愛文學家的暴發戶肯定會立馬上去和那老女人兜搭結識,現在非常時期,左明興趣頓減,只顧低頭喝酒。
    新生的大戶們顧盼自得,四處穿梭,拍拍這個肩膀摸摸那個的頭,籍機多認識些熟人以更好地套得莊家消息。兩個著名的、幾乎可以天天在有線經濟台露臉的股評家正唇槍舌劍,互相指著鼻子大罵對方是混蛋王八蛋,誘使股民陷入莊家陷進。「我的股評字字都是用金子寫的,哪像你,全他媽用鼻涕寫成!」名叫龍高的股評家是個五十多歲長相如同掌勺大師傅一樣的紅臉膛胖漢,指著戴眼鏡書生模樣的股評家飛昇的鼻子,不屑地說。「哪管你是用金子還是用精子寫的,我只知道你每篇股評出來都有莊家付給你誘導費……」飛昇這句話激怒了龍高,他一個左直拳打在飛昇左耳朵上,頓時飛昇臉上的眼鏡飛了出去。「我操你媽的……」飛昇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腿腳卻很靈活,還像散打運動員一樣跳起來橫掃一腳,可惜龍高躲得快,飛昇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圍一群新老大戶嘴裡都喊「別打別打別打……」但沒一個去拉架,都端著酒杯觀看兩個股評家在那裡練把式,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林學明很是賺了些錢。
    世界上的事情總是負負為正,福禍相倚。如果不是因那對姐妹花的事進拘留所,他就認識不了韓高軍;如果認識不了韓高軍,肯定也沒有今天生意上的成功。林學明僅在拘留所呆了一天,便幾乎被牢頭捧得斷了肋骨,假如不是韓高軍出手相救,那個嗜好白□的牢頭幾乎就雞姦了他。韓高軍那天剛進拘留所的號子,但他那一米八的塊頭和眼睛裡沉默而又猙獰的光芒讓號裡人一下子就知道這人絕非可以欺負之人。大家便一起和牢頭整治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林學明。正當幾個人按著林學明,韓高軍看不過眼,說了句「整人就這麼過癮……放開那個人。」牢頭臉上過不去,想大爺我不招惹你,反而過來挑戰我在號裡的地位,真不識抬舉。牢頭也是玩過摔跤出身的,繫上褲帶罵罵咧咧就過來,「是不是你癢癢也想挨兩下!」話音未落,牢頭自己還處於半勃起狀態中的傢伙就遭受了閃電般竄起的韓高軍膝蓋猛烈的撞擊,「嗷」的一聲哥們就昏了過去,近兩百斤的身軀轟然倒地,脆弱的海綿體自此留下了永不能治癒的創傷。自然,范俊就安全了,韓高軍成了牢頭。號子裡的世界是個真正弱肉強食的世界。男人之間真正的友誼只能在兩種地方產生——戰場和監獄。林學明交了錢出動後也想方設法把韓高軍弄了出去,本來韓高軍進拘留所只是為他沒有身份證在市郊的下水道睡覺,趕上市裡公安掃黑,在下水道抓了一個二十人的搶劫團伙,黑撞黑撞上了,審了團伙的人後發覺韓高軍跟他們沒任何干係,純屬流浪漢,那天晚上給他塞進拘留所也是即將把他遣送出關之前的臨時舉措。林學明為了報答韓高軍,花三萬塊盤下了一個洗腳房,請了幾個腳底按摩師,想不到韓高軍管理極佳,黑白兩道又能交通順暢,每月都有兩、三萬的收入。兩個月內范俊一口氣又盤下了三個洗腳房,加之他又和一個什麼車管所的女幹部關係密切,在沒有營業執照的情況下開業順當,又不沾黃,當時洗髮廊和洗腳屋紛紛關門,惟獨林學明和韓高軍的洗腳房一枝獨秀,財源滾滾,使得他們很有了躊躇滿意的勁頭。
    韓高軍是個十分沉默寡言的人,我和裴東見了這個人就心裡怵得慌,他雙眼中那道能射透人心的寒光總讓人覺得不對勁。據林學明透露,這韓高軍實際上是個從西北沙漠監獄裡跑出來的二十年重刑犯,因哥們義氣打人重傷入的獄。在獄裡,韓高軍和一個哥們兒有一次正幹活兒,被一個年紀青青的小看守叫住,讓他那哥們去大牆連刨個洞說是通下水管子。那個外號叫「老憨」的哥們屁股顛顛就到大牆邊,抱鎬就干,小看守看看窟窿挖得差不多,舉槍就把那「老憨」斃在那裡,子彈在頭上開花,腦漿濺一牆。那北京來的小看守無非是思鄉心切,想尋找製造個犯人想逃跑的事件立一功想早點回內地。韓高軍急了,把情況上報,小看因此也被審查。由於越想越後怕,韓高軍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跑了出來,受盡難以想像的困苦,吃了不少耗子和長蟲等等東西,千辛萬苦,跑到南方想逃香港。到這裡以後才打聽清楚逃港後只能當建築地盤的散工,而且時時有被抓遣放回內地的危險,心灰意冷,好幾天躺在下水道睡覺,又趕上抓搶劫團伙把他也網了去。也幸虧他鐵嘴鋼牙,裝傻充楞,咬定自己是外地民工到這裡找不著工作,露一點餡肯定又得給逮回大牢坐幾十年監。
    韓高軍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安定生活,把幾個洗腳屋管理的井井有條,又結識了各路朋友,每月把賺來的錢一元不少交給林學明。兩個人互相知恩報答,林學明從附近的西完市花錢買個一套戶口身份證給韓高軍,改名換姓,真正意義上的「重新做人」。有了韓高軍,林學明這個本來拉皮條而進號子的人既有了錢又有了地位,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畏畏葸葸的小職員了。
    (四十三)
    我到西南幾省出差,隻身一人拜訪幾個省會城市的證券機構及擬上市公司,以求訪得第一手的財務報表,選擇有價值承銷的證券。逢週六和週日,無處可去,只能躺在賓館的床上看電視,百無聊賴。西南地區的夏天空氣很潮濕,在街上走會感到一身粘汗附在皮膚上,故而連出去遛遛的慾望也消失。不時有小姐的電話打到房間,問要不要人陪,均被我婉言謝絕。樓層的服務員象間諜一樣,只要看見單身單住客人他就會及時把情況反映給小姐,電話隨時而至。打電話不成,有兩個小姐徑直敲門到我房間來,很溫柔很體貼地要解除我的寂寞。見小姐自動上門,不表示一下也不合適,便詢問價格。由於所住是四星級賓館,小姐要價格外狠,張嘴就是一千五,但馬上小姐又解釋說這個價格包括全套服務。雖然不知全套服務的具體內容,總覺小姐獅子大開口很不講究以誠待客的原則。我推托說自己近日身體不好,說著話還哼哼兩聲,以示不能做這又出錢又出力的慈善事業。小姐馬上給我打了個五折,說八百元也可考慮,但不包括高難度動作。見小姐如此咄咄逼人,非幹不可,我只能說我有病,以化解她的耐心。「……我那地方前幾天剛染上病,正爛著呢,怕傳染給你……」小姐聞言馬上起身,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很堅決地離開了。
    電視裡的節目乏善可陳,假惺惺地,要不就是大呼小叫裝模作樣的港台電視劇,要不就是國內的一些描寫企業家或商人暴富的電視片,主人公個個油亮的大背頭,戴金邊眼鏡,亮皮鞋,打高爾夫球也一身筆挺的西裝行頭,殊不知真正的富人都不是這打扮,導演們只知道富人的皮毛而已。節目如此令人生厭,但還得看下去,總不能像達摩和尚坐著面壁吧。其實真正拙劣的節目還真有其吸引人之處,那就是使你產生興趣,懷著類似企盼的心情觀看這種拙劣到底會怎樣發展下去,裝腔作勢的臉和煞有介事的對話有一種喜劇的色彩,反而能勾起某種興趣。
    枕旁我的手機在響,看液晶顯示的號碼很陌生,按動聽話鍵,傳入耳中的聲音卻再熟不過——裴東。
    裴東我已大半年沒有往來,但一打電話還是嘻嘻哈哈,沒事人一樣,好像從前什麼過節也沒發生過。他先解釋說這陣子特忙,天天只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拿破侖一樣。我差點脫口問他伺候澳門老太太用得著這麼忙嗎,轉念一想還是給他留點兒面子。裴東說了些沒用的話以後,又壓低聲音告誡我最近電話中同人講話一定要注意,防止有公安局監聽。
    「我又沒犯什麼案,怕什麼監聽。」我有些惱火,覺得裴東這人太沒勁,忖度這小子沒事拿我尋開心。
    「……不是那意思……藍薇薇出事了,她的通訊錄上有你、我等人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什麼的,前幾天公安局還找我詢問過,大概你出差沒找著你,否則也會被叫去做筆錄……」裴東壓低了嗓音,似乎這樣聲音會小些讓人監聽不著。「……不過,現在也沒事了,案子已破了,殺藍薇薇的人是和她一起在JEIJEI酒吧坐台的兩個小姐……」「她被殺了?!」
    我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個四川小姐騙她打牌,然後綁起她,把她身上的首飾、現金搶走不說,又逼她說銀行存折的密碼……她們用打火機燒她身上,用紙帶套著頭悶她,她說出密碼後,兩個小姐取出錢,就用帶子勒死她,然後又用刀把她分屍,卸成幾十快,扔進垃圾箱……」裴東講得雖乏細節,仍舊聽得我頭皮發炸。一個那年青、美麗並曾使我在好長一段時間迷戀不已的女孩被人如此殘忍地殺害,著實令我從腳底湧起陣陣寒意。我心情沉重,甚至有些悲傷。南方城市常發生惡性事件,比藍薇薇更慘的死也聽過讀過不少,但畢竟是一個曾經非常熟識的人遭此厄運,不得不使人震驚。
    「你買份昨天《XX週末》的報紙,一整版詳細報道藍薇薇的被殺經過……」裴東語調有些沉重,想必也有所感。
    平素接觸過許多小姐,總有一種把她們當成沒有感情沒有生活的「物」,很少會探究她們以前的生活經歷。她們虛情假義,唯利是圖,佯作歡顏,打情罵俏,為了錢而做出各種纏綿情態,其實她們的生活具有非常巨大的悲劇性——尤其對藍薇薇這種女孩來說,她們還未對生活徹底絕望,還有希冀,還有憧憬,還想找一個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男人。職業的屬性令她們無法得到真正的情感,也許偶爾奇跡般地有個男人墮入情網,瘋狂的迷戀於她,但只要熱情逝過,理智的雙眼會很快令一切美貌與真情都同世俗的道德觀以比較,其間更有自尊心問題,因此不可能有美好的結果。生活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幻象,而小姐們悲慘的生活正是這場幻象中淒美的一個閃光。現在我家裡還保存著她一張一寸過膠的彩色照片,那是她在家鄉上高中時照的像,明淨的樣子無一絲塵埃,臉上很安恬,乾淨,沒有任何口紅、香粉、眼線以及其他化妝品的污染,露出純潔無邪的、略帶憂傷的笑容。黑黑的眼仁兒令人看著有一種心酸的感覺。如果這樣一個女孩兒能在如花的年齡因病或悴不及防的意外忽然死去,我肯定會在剎那的傷感中感到某種慰藉,燦爛如霞光一剎,倏爾永逝。但只要想及那麼一個溫柔、無力的少女被人用火燒、用帶子勒殺、然後被人用刀一塊一塊切開,就會在某個瞬間產生精神狂亂的錯覺。我在離開她的當晚是否在陰暗的意識深處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呢,如果我和她發展起某種關係,她的命運會不會由此而改變呢……人生有無數個「如果」引起的假想和推測,它們使人心負起難以忍受的重荷。我閉上眼,活靈活現地閃現出藍薇薇的臉,那張沒有搽抹任何東西的、少女的素淨的面孔,鼻孔中充滿了她身上發出的乾淨女孩兒素馨的體味以及某種莫名的花香混全在一起的微甜的味道。我的嘴唇似乎還能回憶起她柔軟的唇被包裹於其間的輕微擠壓,以及從她額前散下的幾綹頭髮輕拂在我臉上的那種酥癢的感覺……伴隨廉價的小資產階級的感傷情緒,淚水突然刺痛我的雙眼。死亡的深刻感覺隨之明晰無比地在意識中迸現,使人心浸沉在無比的黑暗與沉寂之中……波音737客機的內部很新,肯定是架新購進的客機,裝飾材料的氣味仍舊很濃。13A緊靠窗戶,我又看了看登機牌,沒錯,但一個十七、八歲年紀的女孩兒已坐在那裡。我站在過道耽擱了一會兒,後面的人以及乘務小姐都要我「先坐下,讓一讓。」我坐在靠走道的13C,靠窗的女孩兒見狀馬上低聲而又急促地對我說,「對不起,先生,我是13C,我坐了您的座,我想看看飛機飛起來以後窗外的風景……」我馬上點頭同意了,不僅因為女孩兒羞怯可愛的樣子,還因為靠走廊便於上洗手間,可以多喝些果汁飲料什麼的。不一會兒,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坐在了13B,她很快就和窗邊的女孩兒聊起來。這女人是幼兒園教師,大概是和小孩子相處多了,說話的聲音和臉上的表情都像講故事那樣誇張。我閉上眼,耳邊聽著幼兒園阿姨和女孩兒兩個人絮絮叨叨,聽上去那女孩兒去南方打工,剛中專畢業,第一次出家門,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很興奮,覺得特別好玩兒。兩個女人很投緣地說話,機艙內低低的嗡嗡聲不久就把話音模糊起來,很催人入睡。飛機很快就起飛。過了一會兒,飛機鑽出雲層,夕陽、藍天,舷窗外的亮光使我驚醒,女孩兒很興奮地拉著幼兒園阿姨往舷窗外面指點,看這看那。
    我的心情還不大好,似乎還沒有從藍薇薇的死訊中調整過來,身心很疲憊的感覺。想繼續睡覺,又睡不著。空姐們不停地送報紙、濕紙巾、飲料、點心,剛闔上眼不一會兒就被禮貌地喚醒,加之機艙內的冷氣很足,感覺有點冷,索性我就睜開眼不再瞌睡。後悔沒在機場買本書,從前椅背的兜中翻找,找出一本很精美的航空旅遊雜誌,便翻來覆去仔細地看。雜誌內廣告太多,內容很快就讀完了。為了消磨時間,我便開始讀圖書右側頁的英文,同時對照漢文內容,看著翻譯的水平如何。就這樣翻翻看看,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再有二十分鐘,飛機就要降落。此時飛機已在下降中,機長已指示乘客調整好小桌板和座椅,繫好安全帶。機艙內一片寂靜,往往在下降前都有這片刻的安靜,只聽見機內空調的嗡嗡聲,隔一會,還能聽見機身下總嘎嘎的放輪子的聲音。
    「……我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坐在舷窗邊的女孩忽然說。我望望她,見她臉上的興奮神情已經不見了,很蒼白,甚至恐懼的樣子。四川女孩長相娟秀,害怕的樣子也楚楚可憐。
    「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幼兒園阿姨哄小孩一樣安慰她,同時遞給女孩一塊香口膠。「使勁嚼,耳朵就不痛……飛機下降耳膜的壓力會很大,坐電梯時很高處快速往下降也有這種感覺……」「……我就覺得不對勁……」女孩也不接香口膠。她的臉變得煞白。
    我笑了笑,覺得這女孩確實太孩子氣了。
    好長時間過去了,飛機仍舊在盤旋,下降後又拉起,再下降,再拉起。機艙內漸漸騷動起來。我也感覺有些不妙。我看看舷窗邊的女孩,她一言不發,面如死灰,兩隻眼睛死命地望著舷窗外面黃昏中搖晃的地面。
    「……乘客們請注意,不要緊張,飛機稍有故障……請前後排的乘客迅速往飛機中段集中……」機長在廣播中斷斷續續地說。
    機內一片混亂,男人急促的斥罵聲,女人的低泣聲以及多種安全帶扣帶的聲音。同時,幾個空中小姐在過道上奔走,開始收取女乘客腳下的高跟鞋,她們雖受過訓練,但畢竟年紀都輕,根本掩蓋不住驚慌和失措。
    「這絕不是『稍有故障』……」我的心猛地一沉。飛機很可能與地面發生撞擊,或者是極危險情況下空姐才會收取高跟鞋等尖銳物。空姐又在廣播中讓女乘客脫絲襪,這都是防撞防燒的最後措施。厄運總在你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陸然降臨。
    我閉上眼,按照機長的指令伏上身,抱住頭,做好撞擊前的準備。一切聽天由命。
    一個世紀過去了……時間是那樣長。飛機尖嘯著衝向地面,一聲能把耳膜震破的巨響過後,忽然悄無聲息。我抬起頭,舷窗外一片金黃色跳動的光芒,南方機場恍如沐浴在燦爛的日光之下,而且是梵高筆下那種失真的金黃色陽光。舷窗邊的女孩美麗的頭部嵌上了一塊銀白色的金屬片,有梳子那麼大小,直直地切入她鼻樑上方,紅白色的漿狀體噴射而出,她的眼睛仍舊大瞪著,像是看見了令她驚駭已極的物象……又是幾次耀眼的閃光,我想肯定還伴隨有爆炸聲,只是我的耳膜已被震聾聽不見罷了……飛機大概是從中間斷開了,我看見許多人體飛來飛去,身邊的幼兒園阿姨大概是安全帶沒繫緊,坐了彈簧坐墊一般彈出去,正好扎向斷裂飛機鋸齒般尖銳的碴口上,隨即就有紅色的液體滴湧下來,淋得我睜不開眼……南方的日光機抄…在我意識仍舊能轉動的時刻,我忽然悟道那金黃色是爆炸的火焰的顏色,它出人意料的美,把南方機場照耀得有一瞬間象童話中的世界那樣美麗……也許我沒受傷,也許是我已經死了,但我週身沒有疼痛的感覺,我只是湧上一種特別強烈的意念——生活其實真的很美好,像南方的日光機場那樣絢麗奪目,令人眼中充滿著喜悅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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