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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藏西遊釋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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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藏西遊釋厄傳 作者: 未知
靈根育生源流出    
  右言古調: 
  混沌未分天地亂,渺渺茫茫(茫原作「忙」)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 
  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原作「至」)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靈根育生源流出 
  蓋聞盤古開闢,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遂分為四大部洲: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原作「膳」)部洲,曰北俱(原作「極」)蘆洲。這本傳,單表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喚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真個一座好山,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有賦為證: 
  勢鎮汪洋,威寧瑤海。勢鎮汪洋,潮湧銀山魚入穴;威寧(原作「靈」)瑤海,波翻雪浪蜃離淵。木火方隅高積土,東海之處聳崇巔。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綵鳳雙鳴;削壁前,麒麟獨臥。峰頭時聽錦雞鳴,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鶴。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籐蘿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闢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原作「裘」)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驚動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駕座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仙卿(原作「鄉」),見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順風耳開南天門觀看。二將果奉旨出門外,看的真,聽的明。須臾回報道:「臣奉旨觀聽金光之處,乃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小國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產一卵,見風化一石猴,在那裡拜四方,眼運金光,射沖斗府。如今服餌水食,金光將潛息矣。」玉帝垂賜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一朝天氣炎熱,與群猴避暑,都在松陰之下頑耍。你看他一群猴子耍了一會,卻去那山澗中洗澡。見那股澗水奔流,真個似滾瓜湧濺。古云:「禽有禽言,獸有獸語。」眾猴都道:「這股水不知是那裡的水。我們今日趕閒(原作「鬧」)無事,順澗邊往上溜頭尋看源流,耍子去來!」喊一聲,都拖男挈女,呼弟呼兄,一齊跑來,順澗爬山,直至源流之處,乃是一股瀑布飛泉。但見那: 
  一派白虹起,千尋雪(原作「雷」)浪飛; 
  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依。 
  冷氣分青嶂,餘流潤翠微; 
  潺湲名瀑布,真似掛簾帷。 
  眾猴拍手稱揚道:「好水!好水!原來此處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我等即拜他為王。」連呼了三聲,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名石猴,應聲高叫道:「我進去!我進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顯,時來大運通(原作「勇」); 
  有緣居此地,天(原作「王」)遣入仙宮。 
  你看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逕跳入瀑布泉中,忽睜睛抬頭觀看,那裡邊卻無水無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橋樑。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細再看,原來是座鐵板橋。橋下之水,沖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了橋門。卻又欠身上橋頭,再走再看,卻似有人家住處一般,真個好所在。但見那: 
  翠蘚堆藍,白雲浮玉,光搖片片虛窗靜,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龍珠倚掛,縈迴滿地奇葩。鍋灶傍崖存火跡,樽罍靠案見餚渣。石座石床真可愛,石盆石碗更堪誇。又見那一竿兩竿修竹,三點五點梅花。幾樹青松常帶雨,渾然像(原作「相」)個人家。 
  看罷多時,跳過橋中間,左右觀看,只見正當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鐫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石猿喜不自勝,急抽身往外便走,復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兩個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眾猴把他圍住,問道:「裡面怎麼樣?水有多深?」石猴道:「沒水!沒水!原來是一座鐵板橋。橋那邊是一座天造地設的家當。」眾猴道:「怎見得是個家當?」石猴笑道:「這股水乃是橋下衝貫石竅,倒掛下來遮閉門戶的。橋邊有花有樹,乃是一座石房。房內有石窩(原作「鍋」)、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間一塊石碣上,鐫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真個是我們安身之處。裡面且是寬闊,容得千百口老小,我們都進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氣。這裡邊: 
  颳風有處躲,下雨好存身。 
  霜雪全無懼,雷聲永不聞。 
  煙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 
  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眾猴聽得,個個歡喜,都道:「你還先走,帶我們進去,進去!」石猴卻又瞑目蹲身,往裡一跳,叫道:「都隨我進來!進來!」那些猴有膽大的,都跳進去了;膽小的,一個個伸頭縮頸,抓耳撓腮,大聲叫喊,纏一會,也都進去了。跳過橋頭,一個個搶盆奪碗,占灶爭床,搬(原作「般」)過來,移過去,正是猴性頑劣,再無一個寧時,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猴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你們才說有本事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為王。我如今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尋了這一個洞天,與列位安眠穩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為王?」眾猴聽說,即拱伏無違。一個個序齒排班,朝上禮拜,都稱「千歲大王」。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美猴王。有詩為證,又聽下回分說。 
  三陽交泰產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 
  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內觀不識因無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歷代人人皆屬此,稱王稱聖任縱橫。 
  (此下似應另為一回) 
  美猴王領一群猿猴,稱呼為[獼]猴、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簾洞,合契同情,不入飛鳥之叢,不從走獸之類,獨自為王,不勝歡樂。是以: 
  春采百花為飲食,夏尋諸果作生涯。 
  秋收芋栗延時節,冬覓黃精度歲華。 
  美猴王享樂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群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墮下淚來。眾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為煩惱?」猴王道:「我雖在歡喜之時,卻有一點兒遠慮,故此煩惱。」眾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歡會,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為何遠慮而憂也?」猴王道:「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嚴,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內?」眾猴聞此言,一個個掩面悲啼,俱以無常為慮。 
  只見那班部中,忽跳出一個通背猿猴,厲聲高叫道:「大王若是這般遠慮,真所謂道心開發也!如今五蟲之內,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閻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與仙與神聖三(原作「王」)者,躲過輪迴,不生不滅,與天地山川齊壽。」猴王道:「此三者居於何所?」猴王道:「他只在閻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內。」猴王聞之,滿心歡喜,道:「我明日就辭汝等下山,雲遊海角,遠涉天涯,務必訪此三者,學一個不老長生,常躲過閻君之難。」這句話,頓教跳出輪迴網,致使齊天大聖成。眾猴(原作「侯」)鼓掌稱揚:「我等明日登大設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原作「已」),眾猴果去採仙桃,摘異果,刨山藥,斸黃精,芝蘭香蕙,瑤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齊齊,擺開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餚。群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齒肩排於下邊,一個個輪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飲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們,替我折些枯松,編作筏子,取個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類,我將去也。」果獨自登筏,盡力撐開,飄飄蕩蕩,逕向(原作「回」)大波中,趁天風,來渡南贍部洲地界。 
  這一去,也是他運至時來,自登木筏之後,連日東南風緊,將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贍部洲地界。持篙試水,偶得淺水,棄了筏子,跳上岸來,只見海邊有人捕魚、打雁、挖蛤、淘鹽。他走近前,弄個把戲,妝個□(上部左齒右可,下為女字)虎,嚇得那些人丟筐棄網,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動的拿住一個,剝了他衣裳,也學人穿在身上,搖搖擺擺,穿州(原作「洲」)過府,在於市廛中,學人禮,學人話。朝餐夜宿,一心裡訪問佛仙神聖之道,覓個長生不老之方。見世人都是為名為利之徒,更無一個為身命者。有偈為證: 
  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 
  騎著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勾? 
  繼子蔭孫圖富貴,更無一個肯回頭! 
  猴王參訪仙道,無緣得遇。在於南贍部洲,串長城,游小縣,不覺八九年餘。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著海外必有神仙。獨自個依前作筏,又飄過西海,直至西牛賀洲地界。登岸遍訪多時,忽見一座高山秀麗,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蟲,不懼虎豹,登山頂上觀看。果是好山: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原作「座」)籐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松。修竹喬松,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正觀看間,忽聞得林深之處,有人言語,急忙趨步,穿入林中,側耳而聽,原來是歌唱之聲。歌曰: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原作「槐」)松根,一(原作「不」)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籐。  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處,去講《黃庭》。」 
  美猴王聽得此言,滿心歡喜道:「神仙原來藏在這裡!」即忙跳進裡面,仔細再看,乃是一個樵子,在那裡舉斧砍柴。猴王舉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漢慌忙丟了斧,轉身答禮道:「不當得!不當得!我拙漢衣食不全,怎敢當『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說出神仙的話來?」樵夫道:「我說甚麼神仙話?」猴王道:「我才來至林邊,只聽的你說:『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黃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實不瞞你說,這個詞兒名做《滿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與我舍下相鄰。他見我家事勞苦,日常煩惱,教我遇煩惱時,即把這詞兒唸唸。一則散心,二則解困。我才有些不足處思慮,故此唸唸。不期被你聽了。」猴王(原作「主」)道:「你家既與神仙相鄰,但望你指與我神仙住處,卻好拜訪去也。」樵夫道:「不遠,不遠。就在那山,叫做靈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那祖師出去的徒弟,也不計其數,見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你順那條小路兒,向南行七八里遠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決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這漢子,甚不通變。我方纔這般與你說了,你還不省。」樵夫發了性子,「你自去,你自去!」二人相辭。 
  那(原作「就」)猴王出了深林,找上路徑,過一山坡,約有七八里之程,遠遠望見一座洞府。挺身觀看,真好去處: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原作「淚」),每見鳳凰翔。仙鶴唳(原作「淚」)時,聲振九皋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彩雲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真個賽天堂! 
  卻說猴王(此處原衍一「道」字)信步行來,只見洞門緊閉,靜悄悄杳無人跡。忽然回頭一看,見崖頭立一石牌,約有三丈餘高、八尺餘闊,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歡喜道:「此間人果是樸實。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時,不敢敲門。且去跳上松枝梢頭,摘松子吃了頑耍(原作「安」)。 
  少刻間,只聽得呀的一聲,洞門開處,裡面走出一個仙童,真丰姿英偉,像貌清奇,比尋常俗子不同。但見那童子出得門來,高叫道:「甚麼人在此(原缺「此」)搔(原作「騷」)擾?」猴王撲的跳下樹來,上前躬身道:「我是個訪道學仙之弟子。」仙童笑道:「你是個訪道的麼?」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師父,正才下榻,登壇講道。還未說出原由,就教我出來開門。說:『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去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進來。」 
  這猴王整衣端肅,隨童子徑入洞天深處觀看:一層層深閣瓊樓,一進進珠宮貝闕,說不盡那靜室幽居,直至瑤台之下。見那菩提祖師端坐在台上,兩邊有三十個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是座仙境。且聽下回分解。 
  大覺金仙沒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 
  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為之; 
  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原作「怯」)師。    
石猴投師參眾仙    
  美猴王一見,倒身下拜,不計其數,口中只道:「師父!師父!我弟子志心朝禮!」祖師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說個鄉貫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祖師喝令:「趕出去!他本是個撒詐搗虛之徒,那裡修道,甚麼因果!」猴王慌忙磕頭不住道:「弟子是老實之言,決無虛詐。」祖師道:「你既老實,怎麼說東勝神洲?那去處到我這裡,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頭道:「弟子飄洋過海,登界遊方,有十數個年頭,方才訪到此處。」祖師道:「既是逐漸行來的,也罷。你姓甚麼?」猴王又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祖師道:「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麼?」猴王道:「我也無父母。」祖師道:「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猴王道:「我雖不是(原奪「是」)樹上生,卻是石里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師聞言,暗喜道:「這等說,卻是個天地生成的。你起來走走我看。」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祖師笑道:「你這(原作「是」)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意思教你姓猢字,去了個獸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不能化育,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獸傍,乃是個子系。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猴王聽說,滿心歡喜,朝上叩頭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賜個名字,卻好呼喚。」祖師道:「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個字?」祖師道:「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排到你,正當『悟』字。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好麼?」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畢竟不之向後修些甚麼道果,且聽下回分解。 
  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 
  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    
石猴修道聽講經法    
  話表石猴投了祖師,拜了眾仙,取了法名,怡然踴躍;對菩提前作禮啟謝。那祖師即命大眾引悟空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就與眾師兄學言語、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 
  不覺光陰易過,倏忽六年。一日,祖師登壇,喚集諸仙講道。孫悟空在傍,聽得師父開講大道。真個是: 
  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玄。 
  孫悟空在壇聞講,喜不自勝,抓耳撓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師看見,叫孫悟空道:「你在班中,怎麼顛狂躍舞,不聽我講?」悟空道:「弟子誠心聽講,聽到師父講到妙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踴躍之狀。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時?」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只記得灶下無火,常去山後打柴,見一山好桃樹,我在那裡吃了七次飽桃矣。」祖師道:「那山喚名爛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悟空道:「但憑尊師教誨。」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皆有正果。不知你學那一門哩?」悟空道:「憑尊師意思。弟子傾心聽從。」祖師道祖師道(此三字原缺):「我教你個『術』字門中之道。」悟空道:「術字門中之道如何?」祖師道:「能知趨吉避凶之理。」悟(原誤為「誤「)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不能!不能!」悟(原誤為「誤「)空道:「不學!不學!」 
  祖又師道:「教你『流』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又問:「流字門中,是甚義理?」祖師道:「乃是三教九流、朝真降聖之類。」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裡安柱』。」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望師父乞指明教。」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靜字門中,是甚正果?」祖師道:「此道參禪打坐、戒語持齋之類。」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麼?」祖師道:「也似『窯頭土坯』,猶如磚瓦之霜。」悟空道:「不學!不學!」 
  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麼?」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背著手,走入裡面,將中門關了,撇下大眾而去。 
  唬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皆怨悟空道:「你這潑猴,十分無狀!師父傳你道法,如何不學,卻與師父頂嘴?」眾人俱各抱怨,罵他鄙賤,嫌他惡狀。悟空一些兒也不惱,只是滿臉陪笑。原來那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暗暗在心,所以不與眾人爭競,只是忍耐(原為「奈「)無言。祖師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時分存心,倒背著手,走入裡面,將中門關上者,教他從後門進步,秘處傳他道也。 
  當日,悟空盼望天色,急不得到晚。及黃昏時,卻與眾就寢,假合眼,定息存神。約到子時前後,輕輕的起來,穿了衣服,偷開前門,至後門外,只見那門兒半開半掩。悟空即曳步近前,側身進得門裡,直走到祖師寢榻之下。見祖師蜷局身軀,朝裡睡著。悟空不敢驚動,即跪在榻前。那祖師不多時覺來,舒開兩足,口中自吟道: 
  「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 
  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干!」    
祖師秘傳悟空道    
  悟空應聲叫道:「師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時。」祖師聞得聲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盤坐,喝道:「這猢猻!你不在前邊去睡,卻來我這後邊作甚?」悟空道:「師父昨日壇(原誤為「擅」)前教弟子三更時候,從後門裡傳我道,故此大膽,逕拜榻下。」祖師聽說,暗自尋思道:「這廝就打破我盤中之暗謎也。」悟空道:「此間更無六耳,止(原誤為「上」)只弟子一人,望師父大捨慈悲,傳與我長生之道,永不忘恩!」祖師道:「你今有緣,我亦喜說。既識得盤中暗謎(原誤為「迷」),仔細近前聽我分說,當傳與你長生之妙道也。」悟空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跪於榻下。祖師云: 
  「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生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洩。 
  休漏洩,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原作「問」)丹台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原作「工」)完隨作佛和仙。」 
  此時說破根源,悟空心靈福至,切切記了口訣,對祖師拜謝深恩。即出後門,依舊路,轉到前門,輕輕的推開進去,坐在原寢之處。當日起來,暗暗維持,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卻又過了三年,祖師復登寶座,講經說法。談論的當是外像包皮。師問:「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祖師道:「你這一向修什麼道?」悟空答曰:「弟子近來法性頗通,根源堅固。」祖師道:「你既通法性,會得根源,你只要防備著『三災利害』。」悟空聽說,沉吟半晌:「我常聞道高德隆,與天同壽,卻怎麼有個三災利害?」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但到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須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躲避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又不是凡火,喚做『陰火』。湧泉燒起,直透泥垣,五臟成灰,四肢皆朽。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亦不是花柳松竹風,喚做『贔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原作「府」),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所以都要躲過。」悟空聞說,叩頭禮拜:「萬望師父,傳我弟子躲避三災之法。」祖師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悟空道(此三字原缺):「既如此,上前來,傳與你口訣。」遂附耳低(原作「依」)言,不知說了些甚麼妙法。這猴王也是他一竅通時百竅通,當時習了口訣,自修自煉,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 
  忽一日,祖師與眾門人在三星洞前戲玩晚景。祖師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弟子功果完備,已能霞舉飛昇也。」祖師道:「你試飛舉我看。」悟空弄本事,將身一聳,打了個連扯跟頭,跳離地有五六丈,踏雲霞去勾有頓飯之時,返復不上(原作「尚」)三里遠近,落在面前,叩手道:「師父,這就是飛舉騰雲了。」祖師笑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得爬雲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蒼梧。』似你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雲也還算不得哩!」悟空聞得此言,叩頭禮拜,再四哀曰:「『為人須為徹』,索性捨個大慈悲。」跪在師父面前,又對師父曰:「將此騰雲之法,一發傳與我罷,決不敢忘師父之恩也。」祖師道:「凡諸仙騰雲,皆跌足而起,你卻不是這般。我才見你去,連扯方才跳上。我今只就你這個勢,傳你個『觔斗雲』罷。」悟空禮拜懇求,祖師卻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著訣,念動真言,攢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觔斗就有十萬八千里路!」悟空即運神煉法,會了觔斗雲。逐日家無拘無束,自在逍遙。 
  一日,大眾都在松樹下會講。大眾道:「悟空,不知你是那世修來的緣法?前日師父附耳低言,傳與你的躲三災的變化之法,可都會麼?」悟空笑道:「那幾般兒都會了。」大眾道:「趁此良時,你試演演,讓我等看看。」悟空聞說,抖搜精神,賣弄手段道:「眾師兄,請出個題目,要我變化作甚麼?」大眾道:「就變科松樹罷。」悟空捻著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就變做一棵松樹。真個是: 
  鬱鬱含煙貫四時,凌雲直上秀貞姿。 
  全無一點妖猴像,儘是經霜耐雪枝。 
  大眾見了,鼓掌呵呵大笑,不覺的嚷鬧,驚動了祖師。祖師急拽杖出門來問道:「是何人在此喧嘩?」悟(原作「誤」)空即時現了本相,雜在叢中道:「啟上尊師,我等在此會講,更無外姓喧嘩。」祖師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眾道:「不敢瞞師父,適才孫悟空演變化耍子。教他變科松樹,果然是科松樹,弟子們俱稱揚喝采,故此高聲驚冒尊師,望乞恕罪。」祖師道:「你等起去。」叫:「悟空,過來!我問你弄甚麼精神,變甚麼松樹?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悟空叩道:「只望師父恕罪!」祖師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罷。」悟空聞此言,滿眼墮淚道:「師父教我往那裡去?」祖師道:「你從那裡來,便從那裡去就是了。」悟空頓然醒悟道:「我自東勝神洲傲來花果山水簾洞來的。」祖師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間,斷然不可!」悟空領罪,只各拜辭,與眾相別。祖師道:「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麼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原作「番」)身!」悟空道:「決不敢提起師父一字,只說是我自家會的便罷。」 
  悟空謝了,即抽身,捻著訣,丟個連扯,縱起觔斗雲,逕回東勝。那裡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自知快樂,暗暗的自稱道(此處原衍「悟空雲」三字): 
  「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 
  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當時過海波難進,今日(原作「世」)來回甚易行。 
  別語叮嚀還在(原作「自」)耳,何期頃刻見東溟。」 
  悟(原作「誤」)空按下雲頭,直至花果山。即叫道:「孩兒們,我來了也!」那崖下石坎邊,花草中,樹木裡,若大若小的猴,跳出千千萬萬,把個美猴王圍在當中,叩頭叫道:「大王,你好寬心!怎麼一去許久?把我們俱閃在這裡!近來被一妖魔,強要佔我們水簾洞府,是我等捨死與他爭鬥。這些時,被那廝搶了我們家火,捉了許多子侄。大王若再不來,山洞盡屬他人矣!」悟空聞說,心中大怒:「甚麼妖魔,輒敢無狀!」眾猴告道:「那廝自稱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他能駕霧騰雲。」悟空道:「既如此,我去尋他!」 
  猴王將身一縱,跳起去,一路觔斗直至北下,觀見一座高山,只聽得有人言語。逕自下山,原來是水髒洞。門外有九個小妖跳舞,見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傳我心內事。我乃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你家甚麼混世鳥魔,屢次欺我兒孫,特來與他見個上下!」 
  小妖聽說,忙跑入洞,報與大王:「禍事到了!洞外有猴王,稱為花果山水簾洞洞主。說你屢次欺他兒孫,特來尋你見個上下。」魔王笑道:「我聞得那些猴精說道,他有個大王,出家修行去了,想是今番來了。」就吩咐小妖,取出器械。那魔王穿了甲冑,綽刀在手,與眾妖殺出門,高聲叫道:「那個是水簾洞主?」悟空睜睛觀看,只見那魔王: 
  頭戴烏金盔,映日光明;身掛皂羅袍,迎風飄蕩。下穿著黑鐵甲,緊勒皮條;足踏著花褶靴,雄如上將。腰廣十圍,身高三丈。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稱為混世魔,磊落凶模樣。 
  猴王喝道:「這潑魔這般眼大,看不見老孫!」魔王見了,笑道:「你身不滿四尺,年不過三旬,手內又無兵器,怎麼大膽,要尋我見上下。」悟空罵道:「潑魔,你量我小,要大卻也不難。你量我無兵器,我兩隻手勾著天邊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孫一拳!」縱一縱,跳上去,劈臉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使拳,我使刀,就殺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與你相迎。」二人空拳相鬥,卻被猴王打了幾下。那魔王拿起大斧,劈頭就砍。猴王看見,將身閃過。悟空見他兇猛,即使身外之法,拔一把毫,口中嚼碎,望空噴去,叫一聲「變!」,即變做三二百個小猴,眼乖會跳,刀來砍不著,槍去不能傷。你看他前踴後躍,鑽上去,把個魔王圍(原作「園」)繞,抱的抱,扯的扯,鑽襠的鑽襠(原缺「的鑽襠」三字),扳腳的扳腳,踢打撏毛,摳眼睛,捻鼻子,抬鼓弄,直打做一個鑽盤。這悟空才去奪得他(原作「抱」)的刀來,分開小猴,照頂門一下,砍為兩段。領眾殺進洞中,將那大小妖精,盡行剿滅。 
  那魔王先在水簾洞中擒去的小猴,約有三五十個,都含淚拜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後,與他爭吵(原作「炒」),把我們攝將來,洞中的家火都被這廝拿來。」悟空道:「既是我們的家火,你們都搬出外去。」遂即洞裡放起火來,水髒洞被他燒得枯乾,就領眾猴回家。 
  那在洞眾猴,一齊簇擁,禮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風賀喜,啟問降魔之事,悟空備細言了一遍,眾猴稱揚不盡。「且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眾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孫,法名悟空。」眾猴聞說,鼓掌忻然:「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矣!」都來奉承老孫,大盆小碗,仙酒仙餚,仙花仙果,真個是閤家歡樂。竟不知怎生結果,居此界終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菉名。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    
悟空煉兵偷器械    
  卻說美猴王自殺了混世魔王,奪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藝,教小猴砍竹為標,削木為刀,治旗旛,打哨子,安營下寨。頑耍(原作「要」)多時,忽然思想道:(原作「要」)多時,忽然思想道:「我等恐作耍成真,或驚動人王,或有禽王、獸王認此犯頭,說我們操兵造反,興師來相殺,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對敵?須得鋒利劍戟方可。」眾猴聞說,個個驚恐道:「大王所見甚長,只是無處可取。」正說間,轉上四個老猴,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鋒利器械,甚是容易。這山向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那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作。大王若去那裡,或買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護山場,誠所謂保固長久之機也。」 
  悟空聞說,滿心歡喜道。即縱觔斗雲,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果見那廂有座城池,心中想道:「這裡定有現成的兵器,我待下去買他幾件,還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倒好。」他就捻(原作「念」)起訣來,念動咒語,向巽(原作「其」)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風,飛沙走石,好驚人也: 
  炮雲起處蕩乾坤,黑霧陰霾大地昏。 
  江海波翻魚蟹怕,山林樹折虎狼奔。 
  諸般買賣無商旅,各樣生涯不見人。 
  殿上君王歸內院,階前文武轉衙門。 
  千秋寶座都吹倒,五鳳高樓幌動根。 
  風起處,驚散了那傲來國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原作「荒」)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悟空按下雲頭,逕闖入兵器館中,打開門扇看時,那裡面無數兵器,刀、槍、劍、戟件件俱備。一見甚喜,就將器械搬(原作「般」)得個罄淨。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日逐在洞習舞興師。 
  美猴王曰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著實榔□,不遂我意,奈何,奈何?」有四老猴上前啟奏曰:「不知大王水裡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聞道之後,有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功;觔斗雲有莫大的神通,那些兒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們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肯下去,尋著老龍王,問他要件甚麼兵器,卻不趁心?」悟空聞言甚喜道:「等我去來。」 
  好猴王,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鑽入波中,分開水路,逕入東洋海底。正行間,忽見一個巡海的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來的,是何神聖?」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是你老龍王的緊鄰。」那夜叉聽說,急轉水晶宮傳報道:「大王,外面有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口稱是大王緊鄰,將到(原作「釗」)宮也。」東海龍王敖廣即忙起身,出宮迎道:「上仙請進,請進。」直至宮裡相見,上坐,獻茶畢,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後,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因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餘神器,特來告求一件。」龍王見說,不好推辭,即著鱖都司取出一把大桿刀奉上。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著□大尉,抬出一桿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再乞另賜一件。」龍王笑道:「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龍王心中恐懼,又著□提督、鯉總兵抬出一柄畫桿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接在手中,丟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插在中間道:「也還輕了!」老龍王一發害怕道:「上仙,我宮中只有這根戟重,再沒甚麼兵器了。」悟空笑道:「龍王沒寶,叫在那裡去尋!」 
  正說處,後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艷艷,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遇此聖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原作「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麼改造,送出宮門便了。」老龍王依言,盡向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龍王搖手道:「扛不動!抬不動!須要上仙親去看。」悟空道:「在何處?你引我去。」龍王果引導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斗來粗,二丈有餘長。盡(原作「尺」)著力兩手楂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方可用。」只見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個又細了幾分。悟空十分歡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這寶貝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丈(原作「叉」)二長(原作「丈」)短,碗口粗細。 
  你看他弄神通,丟開解數,打轉水晶宮裡。唬得老龍王膽戰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還有一說。當時若無此鐵,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著他,身上更無衣服,不趁奈何?你這裡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件,一總奉謝。」龍王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難勞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龍王道:「煩上仙再轉一海,或者有之。」悟空(此處原衍一「道」)此處原衍一「道」)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副。」龍王道:「委的沒有。」悟空道:「真個沒有,就和你試此鐵也!」龍王道:「上仙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龍王道:「舍弟乃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龍道:「不須上仙去。我這裡有一面鐵鼓,一口金鐘,凡有緊急事,擂得鼓響,撞得鐘鳴,舍弟們就頃(原作「傾」)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鐘!」 
  真個那鼉將便去撞鐘,鱉帥即來擂鼓。 霎時,鐘鼓響處,果然驚動那三海龍王,須臾來到,一齊在外面會著,敖廣道:「大哥(原作「歌」),有甚緊事?」老龍道:「賢弟!不好說!有一個花果山甚麼天生聖人,早間來認我做鄰居,後要求一件兵器,獻鋼叉畫戟,俱不中用,只得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自己拿出,丟了些解數。如今坐在宮中,又要索甚麼披掛。我處無有,故響鐘鳴鼓請你來。你們可有甚麼披掛,送他一副,打發他出門去罷。」敖欽聞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敖閏道:「莫說拿!那塊鐵實是難拿。」敖順說:「二哥(原作「歌」)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原作「付」)披掛與他,打發他出門去了,奏上玉皇,天自誅也。」龍王敖閏道:「說的是。我這裡有一雙藕絲步雲履哩。」敖順道:「我帶了一副鎖子黃金甲。」敖欽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老龍(原作「金甲」)引入水晶宮相見,以此奉上。悟空道:「多承列(原作「烈」)位厚贈。」就將金冠、金甲、雲履那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悟空就拜辭分別,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 你看這猴王,分開水道,逕回鐵板橋頭,攛將上來,眾猴都在橋頭等候。忽然見悟空攢出波來,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燦燦的,走上橋來。唬得眾猴一齊跪下道:「大王,好華彩耶!好華彩耶!」悟空滿面春風,高登寶座,對眾笑道:「物各有主。這寶貝鎮於海藏中,也不知幾千百年,那龍王只認做是塊黑鐵,又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那廝每都扛抬不動,請我親去拿之。那時此寶有二丈多長,卻有斗大,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許多。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你都站開,等我再叫他變做一個繡花針兒相似,可以揌在耳朵(原作「躲」)裡面藏下。叫他大就大,叫他小就小。」弄到歡喜處,(此處原衍「叫他」二字)跳出洞外,使個法像,把腰一躬,叫聲「長!」就長有萬丈之高。頭如太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群怪,都唬得磕頭拜禮,戰兢兢(原作「競競」)魄散魂飛。各洞妖王,都來參賀。 猴王將那四個老猴封為健將;將兩個赤尻馬猴(原缺「猴」字)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他日逐騰雲駕霧,施演武藝。 忽一日,吃得酩酊大醉,就在鐵板橋邊松陰之下,霎時間睡著。四健將領眾相迎,見他在草茵之上打睡,不敢高聲。只見那美猴王睡裡,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近身套上繩索,就把美猴王魂靈兒索了去,直帶到一座城邊。猴王漸覺酒醒,起頭觀看,那城上有三個大字,乃(原作「了」)「幽冥界」。猴(原作「侯」)王頓然醒悟「幽冥界乃閻王所居,我老孫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轄,怎麼有兩個勾(原缺「勾」字)死人來勾?拖拖扯扯。」這猴王惱起性來,耳朵中掣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輪著棒打入城中。唬得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眾鬼卒奔上森羅殿,報著:「大王!禍事到了!外面有一個毛臉雷公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相貌兇惡,即排下班次,高叫道:「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不認得我,怎麼差人來勾我?」十王道:「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你等是甚麼官位?快報名來,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為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原缺「道」字),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為何著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錯了。」悟空道:「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來我看!」十王聞言,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逐一查看。毛蟲鱗介之類,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走獸,不伏麒麟管轄,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原作「槐」)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著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今番不伏你管」。將棒打出幽冥界外。 忽然一個紇繨,跌了一交,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只聞得四將與眾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睡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勾我到幽冥界,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原作「炒」),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轄。」眾猴磕頭禮謝。自此,山中多(原無「多」字)老猴者,以陰司無名故也。話分兩頭,畢竟且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一種靈苗秀,天生體性空。 
  枝枝抽片紙,葉葉卷芳從。    
仙奏石猴擾亂三界    
  卻說玉皇大天尊玄,一日駕坐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丘弘濟真人啟奏道:「萬歲,通明殿外,有東海龍王敖廣進表,聽天尊宣詔。」玉皇傳旨:「就著宣來。」敖廣宣至殿下,禮拜畢。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從頭看過。表曰: 
  「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啟奏大天聖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水簾洞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兇騁勢。臣敖廣等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雲履,以禮送出。他仍弄武藝,顯神通,大鬧海中,驚傷水族,果然無敵,甚為難制。臣今啟奏,伏望聖裁。懇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寧,下元安泰。奉奏。」 
  聖帝覽畢,傳旨:「著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老龍王頓首謝去。 
  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啟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繼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旁有傳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從頭看過。: 
  「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轉輪;禽有生而獸有死,反覆雌雄。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羅森,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迴,各無生死。貧僧具表,冒瀆天威。伏乞調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陰陽,永安地府。謹奏。」 
  玉皇覽畢,傳旨:「著冥君回歸地府,朕即遣將擒拿。」秦廣王亦頓首謝去。 
  大天尊宣眾仙問曰:「這妖猴是幾年產育,何時出身?」千里眼、順風耳傍答曰:「這猴乃三百年前天產石猴,不知這幾年在何方修煉成仙,能降龍伏虎(原作「虎伏」),鬼神拱服。」玉帝道:「那路神將下界收伏妖猴?」言未已畢,閃出太白長庚星,俯首啟奏曰:「三界之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臣啟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聖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錄,拘束此間。一則不動眾勞師,二則收仙有道。」玉帝聞言甚喜:「就依卿所奏。」即著文曲星官修詔,即遣太白金星前去招安。 
  金星(原缺「金星」二字)領了旨意,出南天門外,按下祥雲,直至花果山。對眾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你大王上界受其官職,快快(原作「決決」)報知!」小猴傳報,猴王急整衣冠迎接。金星徑入當中,面南立定道:「我是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請你上天拜受仙菉。」悟空笑道:「多感老仙降臨。」教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聖旨在身,不敢久留。」悟空即喚四健將,分付:「謹慎教演,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這猴王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美猴王畢竟不知授個甚麼官爵,且聽下回分解。 
  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雲班寶菉中。 
  官封弼馬心何足,名注齊天意未寧。    
孫悟空拜授仙錄    
  那太白金星與美猴王,一齊駕雲而起。原來悟空觔斗雲比眾不同,十分快疾,把個金星撇在腦後,先至南天門外。正欲收雲前進,被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你這老兒,怎麼哄我?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來未曾到此,眾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他怎肯放你擅入?等你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菉,注了官名,向(原作「同」)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悟空道:「這等說,也罷。」始同金星緩步入裡觀看。真個是: 
  初登上界,乍(原作「年」)入天堂。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原作「絛」)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寶玉妝成。兩邊擺數十員鎮天元帥,一員員頂梁(原奪「梁」字)靠柱,持銑擁旄;四下列十數個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外廂猶可,入內驚人:裡壁廂有幾根大柱,柱上纏繞著金鱗耀日赤繡龍;又有幾座長橋,橋上盤旋著彩羽凌空丹頂鳳。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濛濛遮斗日。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乃遣雲宮、毗沙宮、五明宮、太陽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穩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凌虛殿、寶光殿、天王殿、靈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瑞草。又至那聖樓前,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玉簪珠履,紫綬金章。金鐘撞動,三曹神表進丹墀;天鼓鳴時,萬聖朝王奏玉帝。又至那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綵鳳舞朱門。復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簷四簇,層層龍鳳翱翔。上面有個紫巍巍,明幌幌,圓丟丟,亮灼灼,大金葫蘆頂;下面有天妃懸掌扇,玉女捧仙巾(原作「中」)。惡狠狠,掌朝的天將;氣昂昂,護駕的仙卿。正中間,琉璃盤內,放許多重重疊疊太乙丹;瑪瑙瓶中,插幾枝灣灣曲曲珊瑚樹。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無。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著底飛。猴王有分來天境,不墮人間點污泥。 
  太白金星,領著美猴王直至御前,朝上禮拜。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悟空卻才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仙卿們都大驚失色道:「這個野猴!怎麼不拜伏參見,卻該死了!」玉帝傳旨道:「那孫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禮,且姑恕罪。」眾仙卿叫聲「謝恩!」猴王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宣文選武選仙卿,看那處少甚官職。傍邊轉過武曲星君奏曰:「天宮各殿都不少官,只是御馬監缺少正堂管事。」玉帝傳旨:「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眾臣叫謝恩,他也只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就差木德星官送他御馬監去到任。 
  當時猴王歡歡喜喜,同木德星官徑去到任。眾監官都安排酒席,一則與他接風,二則與他賀喜。正在歡飲之間,猴王忽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是個甚麼官銜也?有幾品?」眾監答道:「沒有品從,只喚做『未入流』。」猴王道:「怎麼喚做『未入流』?」眾道:「末等。這樣官兒,最低最小,只可與他看馬。」猴王聞此,不覺心頭火起,咬牙大怒道:「這般渺視老孫!老孫在花果山,稱王稱祖,怎麼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我今到任一月,這個豈是待我的?不做!不做!真不做!我將去也!」忽辣(原作「竦」)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直打出御(原作「掏」)馬監,逕至南天門。眾天丁知他受了仙菉,不敢阻當,讓他出了天門去了。 
  須臾,按落雲頭,直至花果山上。只見一夥小猴都來迎接進洞,高登寶位,設宴賀喜,請問:「大王,官居何職?」猴王道:「不好說!不好說!」那猴王正要說,忽有小猴來報道:「洞門之外,有兩個獨角鬼王要見大王。」猴王道:「教他進來。」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久聞大王招賢納士,某等無由得見;今見大王受了天祿,得意榮歸,特獻赭黃袍一件,與大王稱慶。」猴王大喜,將赭黃袍穿起,眾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將鬼王封為前部總督先鋒。鬼王謝恩畢,又問猴王曰:「大王在天許久,所授何職?」猴王答曰:「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鬼王聽言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與他養馬?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猴王聞說,不勝歡喜,連道幾個「好!好!好!」就令四健將,著他另置旌旗一面,上寫著「齊天大聖」四字,立起巍竿張掛。曉喻自此朝拜各眾,俱要呼為齊天大聖。話分兩頭,畢竟看後事(原作「右」)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上皇三詔轉回歸,千蹊萬徑巧因依。 
  莫矜風便從橫去,會見窮途寂寞歸。    
玉皇遣將征悟空    
  卻說玉帝設朝,高座靈霄寶殿。只見張天師引御馬監監丞、監副在丹墀下拜奏道:「萬歲,新任弼馬溫孫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宮去了。」正說間,又見南天門外增長天王領眾天丁,亦奏道:「弼馬溫不知何故,走出天門去了。」玉帝聞言,即傳旨:「著兩路神元,各歸本職,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閃上托塔李天王與那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萬歲,微臣不才,請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那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即刻興師下界。 
  李天王與那吒叩頭謝辭,統領三軍,著巨靈神為先鋒。一霎時出了南天門外,逕來到花果山。選平陽處安了營寨,傳令教巨靈神挑戰。巨靈神得令,結束整齊,輪著宣花斧,到了水簾洞外。只見那洞門外有許多妖魔,在那裡挑鬥咆(原作「跑」)哮。這巨靈神喝道:「那業畜!快早去報與弼馬溫知道,吾乃上天大將,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來受降,免致汝等皆受其戮也!」那些怪,奔奔波波,傳報洞中道:「門外有一員天將,口稱奉玉帝聖旨,來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傷我等性命。」猴王聽說,教:「取我披掛來!」就戴上紫金冠,貫上黃金甲,登上步雲鞋,手執如意金箍棒,領眾出門,擺開陣勢。這巨靈神睜睛觀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頭戴金冠光映映。 
  手舉金箍棒一根,足踏雲鞋皆相稱。 
  一雙怪眼似明星,兩耳過肩查又硬。 
  挺挺身才變化神,聲音響亮如鐘磬。 
  尖嘴咨牙弼馬溫,心高要做齊天聖。 
  巨靈神厲聲高叫道:「那潑猴!你認得我麼?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鋒,巨靈天將!今奉玉帝聖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裝束,歸順天恩。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頃(原作「傾」)刻化為齏粉!」猴王聽說,心中大怒道:「潑毛神,休誇大口!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無人去報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對玉皇說:他甚不用賢!老孫有無窮的本事,為何教我替他養馬?你看我這旌旗上字號,若依此字號陞官,我就不動刀兵;如若不依,時間就打上靈霄寶殿,教他龍床定坐不成!」這巨靈神聞此言,急睜睛迎風觀看,果見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寫著「齊天大聖」四大字。巨靈神冷笑道:「這潑猴,這等無狀,吃(原作「乞」)吾一斧!」劈頭就砍將去。這猴王將金箍棒應手相迎。這一場好殺: 
  棒名如意,斧號宣(原作「宜」)花。他(原作「也」)兩個乍(原作「怎」)相逢,不知深淺;斧和棒,左右交加。一個暗藏神妙,一個大口稱誇。使動法,噴雲噯(原作「曖」)霧;展開手,播土揚沙。天將神通就有道,猴王變化實無涯。棒舉卻如龍戲水,斧來猶似鳳舞花。巨靈神名傳天下,原來本事不如他;大聖輕輕輪鐵棒,著□(左「王」右「夔」)一下滿身麻。 
  巨靈神抵敵他不住,急撤身敗陣逃生。回至營門,逕見托塔天王,忙跪下道:「弼馬溫果是神通廣大!末將戰他不得,敗陣回來請罪。」李天王發怒道:「這廝挫吾銳氣,推出斬之!」旁邊閃出那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靈之罪,待孩兒出師一遭,便知端的。」天王就聽(原作「休」)其言,令那吒總兵出陣。 
  總角才遮囟,披毛未蓋肩。 
  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 
  誠為天上麒麟子,果是煙霞綵鳳仙。 
  龍種自然非俗相,妙齡端不類塵凡。 
  身帶六般神器械,飛騰變化廣無邊。 
  今受玉皇金口詔,敕封海會號三壇。 
  悟空迎近前來問曰:「你是誰家小哥?闖近吾門?」那吒喝道:「潑妖猴!我乃托塔天王太子那吒是也。吾奉玉帝旨意,特統兵來擒你。」悟空笑道:「看你這樣小小年紀,如何敢來與我廝梃?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麼字號,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靈霄寶殿。」那吒抬頭一看,乃「齊天大聖」四字。那吒道:「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稱此名號!」大喝一聲,叫「變!」即變做三頭六臂,手持著六般兵器,腳踏火輪,撲面打來。悟空見了道:「這小哥兒倒也會弄些手段,待我也顯個神通!」喝一聲(原作「聲一」)「變」,也變做三頭六臂,拿著三條棒架住。這場鬥,真是個地動山搖,好殺也: 
  六臂那吒(原作「裘」)。大聖三條如意棒,前遮後擋運機謀。以一化千千化萬,滿空亂舞賽飛虯。那壁廂,天丁(原缺「丁」字)吶喊人人怕;這壁廂,猴怪搖旗個個憂。發狠兩家齊鬥勇,不知那個剛強那個柔。 
  卻說那吒與石猴大鬥了三十回(原作「四」)合,不分勝負。原來悟空與哪吒大戰,不能取勝,心設一計,故將詐敗。哪吒趕來,悟空將鐵棒扭轉身來,劈頭亂打。哪吒左膊上被他一棒打來,負痛逃走,敗歸本陣。天王大驚道:「這廝恁的神通,如何取勝?」太子道:「他洞門外豎一竿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字,親口誇稱,教玉帝就封他齊天大聖,萬事俱休;不然,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天王道:「既然如此,不要與他相持,且去上界,將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未為遲也。」太子同天王回天啟奏,猴王得勝歸山。話分兩頭,畢竟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全身爐中造,神工百煉熬。 
  鋒刃依三略,剛強按六韜。    
孫悟空玉封齊天大聖    
  卻說那李天王與三太子領著眾將,直至靈霄寶殿。啟奏道:「臣等奉聖旨出師收伏妖仙孫悟空,不期他神通大,不能取勝,仍望萬歲添兵剿除。」玉帝道:「諒一妖猴,有多少本事,還要添兵?」太子又奏道:「望萬歲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條鐵棒,先敗了巨靈神,又打傷臣臂膊(後三字原缺)。洞門外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道是封他這官職,即便休兵;若不是此官,還要打上靈霄寶殿。啟奏萬歲,伏乞聖裁。」玉帝聞言,驚訝道:「何敢這般狂妄!」 
  正說間,班部中又閃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想一時不能收伏,不若萬歲大捨恩慈,還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原作「御」),有官無祿便了。」玉帝道:「怎麼喚做『有官無祿』?」金星道:「名是齊天大聖,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但養在天壤之間,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靜,海宇得清寧也。」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詔書,仍著金星復出南天門,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外觀看。 
  這番比前不同,威風凜凜,殺氣森森,各樣妖精,無般不有。一個個都執劍拈槍,拿刀弄杖的,在那裡咆哮跳躍。一見金星,皆上前動手。金星道:「那眾頭目來!累你去報大聖知之。吾乃上帝遣來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他。」眾妖即跑入報道:「外面有個上界天使請你。」悟空道:「來得好!來得好!」即帶群猴,頂冠貫甲,急出洞府,躬身施禮,高叫道:「老星請進。」 
  金星徑入洞內,面南立著道:「今告大聖,前者因大聖嫌惡官小,躲離御馬監,玉帝傳旨李天王領哪吒下界取戰。不知大聖神通,故遭敗兵。回天奏道,大聖立一竿旗,要做『齊天大聖』。眾武將還要支吾,是老漢力在玉皇面前竭力舉薦大聖,冒罪奏聞,請大王授菉。玉帝准奏,因此來請。」悟空笑道:「多謝,多謝!不知上天肯與我『齊天大聖』之官銜也?」金星道:「老漢以此銜奏准,方敢領旨前來。」 
  悟空大喜,懇留飲宴。金星即辭,遂與悟空同到南天門外。那些天兵天將,都來拱手相迎,逕入靈霄寶殿。金星奏道:「臣奉詔宣弼馬溫孫悟空已到(後二字原缺)。」玉帝道:「那孫悟空過來。今宣你做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但切不可胡為。」這猴亦止朝上唱個喏,道聲謝恩。玉帝即命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已,(此處原衍「管蟠桃園上」五字)賜御酒二瓶,金花十朵,著他安心定志,再勿(原作「忽」)胡為。那猴王職授齊天大聖,信受奉行,才遂心滿意足,在於天宮快樂。聽下下回分解。 
  仙名永注長生菉,不墮輪迴萬古傳。 
  亂蟠桃大聖偷丹,反天宮諸神捉怪。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話表齊天大聖到底是個妖猴,更不知官銜品從,也不較俸祿高低,但只注名便了。無事牽縈,自由自在。閒時會友游宮,交朋結義。忽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閃出許旌陽真人奏道:「今有齊天大聖,無事閒遊,恐後閒中生事,不若與他一件事管,庶免別生事端。」玉帝聞言,即時宣詔。那猴王欣然而至。玉帝曰:「朕見你身閒無事,與你件執事。你且權管那蟠桃園,早晚好生在意。」大聖歡喜,謝恩而退。 
  即入蟠桃園內,對土地道:「吾奉玉帝點差,代管蟠桃園,今來查勘。」那土地連忙施禮,即呼那一班力士,磕頭禮拜。但見那: 
  夭夭灼灼,顆顆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樹,顆顆株株果壓枝。果壓枝頭垂錦彈,花盈樹上簇胭脂。時開時結千年熟,無夏無冬萬載遲。先熟的,酡顏醉臉;還生的,帶蒂青皮。凝煙肌帶綠,映日顯丹姿。樹下奇葩並異卉,四時不謝色齊齊。左右樓台並館舍,盈空常見罩雲霓。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 
  大聖問土地道:「此樹有多少株數?」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原作「百」)二百(原作「十」)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此處原衍一「仙」字)吃了成仙了(原缺「仙了」二字)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原作「百」)二(原作「十」)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原作「百」)二百(原作「十」)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大聖聞言歡喜。 
  忽一日,大聖游賞,見那老樹枝頭桃熟大半,他心裡要吃個嘗新。奈本(原作「杏」)園土地、力士並齊天府仙吏緊隨不便。忽設一計道:「汝等且出門外伺候,讓我在這亭上少憩片時。」那眾仙果退。那猴王脫了冠服,爬上大樹,揀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許多,就在樹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飽,卻才跳下樹來,簪纓著服,喚(原作「歎」)眾等儀從回府。遲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即著七衣仙女,各頂花籃,去蟠桃園摘桃。直至園門,只見土地、力士、天府仙吏,都在那裡把門。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設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歲不比往年,玉皇差齊天大聖在此督理,須是報大聖得知,方敢開園。」仙女道:「既如此,尋他去來,不可延誤。」土地遍處去尋,只見衣冠在亭上,不知何往。 
  原來大聖吃了幾個桃子,變做二寸長的個人兒,在那大樹梢頭濃葉(原作「果」)之下睡著了。仙吏道:「仙娥既奉旨來,恐違欽限。我大聖想是出園會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們替你回話(原作「府」)。」仙女依言,就入桃樹之下摘桃。先在前樹摘了二籃,又在中樹摘了三籃;到後樹上摘取,只見那樹上花果稀疏,止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東西張望,只見向南枝上止有一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子(原作「上」),紅衣女摘了,卻將枝子望上一放。原來那大聖變化了,正睡在此枝上,被他驚醒了。 
  大聖即現本相,「咄」的一聲問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七仙女聽言,慌忙跪下道:「大聖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來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做『蟠桃勝會』。適至此間尋大聖(原作「勝」)不見。我等恐遲了王母懿旨,故此在這裡摘桃,萬望恕罪。」大聖聞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請起。王母設宴請的是誰?」仙女道:「上會自有舊規。請的是西天佛老、菩薩、聖僧、羅漢,南方南極觀音,東方崇恩大帝,十洲三島仙翁,北方北極玄靈,中央黃極黃角大仙,這個是五方五老。還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眾,中(原「中」)八洞玉皇、九壘、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宮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齊赴蟠桃嘉(原作「加」)會。」大聖笑道:「可請我麼?」仙女說:「不曾聽得說。」大聖道:「我乃齊天大聖,就請我老孫做個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會舊規,今會不知如何。」大聖道:「此言也是,難怪汝等。你且立下。」大聖使個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白著眼站在桃園之下。 
  大聖縱朵祥雲,跳出(原作「在」)園,逕奔瑤池而去。只見那赤腳大仙覿面(原作「靦」)撞見大聖,大聖心思一計,賺哄真仙,他要暗去赴會,卻問:「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見招,去赴蟠桃佳會。」大聖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孫觔斗(原作「斛抖」)雲疾,著老孫五路邀請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禮,後方去赴宴。」大仙是個光明正大之人,撥(原作「發」)轉祥雲,逕往通明殿去了。 
  大聖駕著雲,搖身一變,就變做赤腳大仙模樣,前奔瑤池。只見那裡面鋪設得齊整,忽聞得一陣酒香撲鼻,大聖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管酒人都在那裡。他就弄個神通,喝一聲(原作「聲一」)「變!」變做幾個瞌睡蟲,奔在眾人臉上。你看那夥人,閉眉合眼,都去瞌睡。大聖卻拿了些百味八珍,佳餚異品,放開大量,痛飲一番。自揣自摸道:「不好也!再過一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好。」 
  大聖趁著酒興,不覺行錯路頭,起眼一看,卻是兜率(原作「卒」)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一向要來望此老君,今趁此殘步(原作「涉」),望他一望。」即整衣直進,四無人跡。原來那老君與燃燈古佛在朱(原作「水」)陵丹台上講道,大聖直至丹房裡面尋訪,仍然不遇。但見丹灶之旁,爐中有火。爐左右安放著五個葫蘆,葫蘆裡都是煉就的金丹。大聖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寶,今日有緣(原作「第」),卻又撞著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幾丸。」就把那葫蘆都傾來吃了。 
  一時間丹滿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這場禍又比天還大;若驚動玉皇,性命難保。走!走!走!不如下界為王也!」跑出兜率宮,從西天門使個隱身法逃去。即按下雲頭,回至花果山。高叫道:「小的們!我來也!」眾怪跪倒:「大聖好寬心!丟下我等許久,不來相顧!不知大聖在天受何職?」大聖笑道:「這番玉帝相愛,果封做『齊天大聖』著我代(原作「待」)管蟠桃園。近因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未曾請我,被我先赴瑤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偷吃了。走出瑤池,誤入老君宮闕,又把他五個葫蘆金(原作「含」)丹也偷吃了。恐玉帝見罪,被我走回。」 
  眾怪聞言大喜。即設宴接風,將酒奉上。大聖飲了一口,即道:「這酒不好!不好!我在瑤池中受用,有許多玉液瓊漿。你們亦未曾嘗著。待我再去偷他幾瓶回來,你們也吃半杯,一個個也長生。」眾猴歡喜。大聖翻一觔斗,逕至蟠桃會上。進了瑤池宮闕,見那仙官(原作「量」)睡未睡,就把酒瓶將玉液瓊漿偷了幾瓶內債內債本洞去訖。 
  卻說那七衣(原作「依」)仙女被大聖用定身法困住,一周天方能解脫。提籃回奏王母,說:「齊天大聖使偷吃了仙桃,被他用了(原作「去」)困身法,故來遲。」王母聞言大怒,即見玉皇,備陳前事。說猶未了,又見那造酒的同仙官等奏道:「不知甚麼人,攪亂了『蟠桃大會』,偷吃了玉液瓊漿,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四大天師來奏上:「道祖來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禮畢,(此處原衍一「道」字)老君道:「宮中煉了些『九轉金丹』,俟候陛下做『丹元大會』,不期被賊偷去。」玉帝見奏,悚懼。少時,又有齊天府仙吏叩頭道:「孫大聖不守執法,自昨日出遊,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原作「凝 」)慮。只見那赤腳大仙奏道:「臣蒙王母所詔,昨日赴會,偶遇齊天大聖對臣言,萬歲有旨,著他邀臣等赴通明殿演禮,方去赴會。臣依他言,即赴通明殿外,不見萬歲。」玉帝聞奏,越發大驚道:「這廝假傳旨意,賺哄賢卿,快著糾察靈官緝訪這廝!」 
  靈官領旨,出殿遍訪,審得詳細。回奏玉皇:「攪亂蟠桃會者,乃齊天大聖也。」玉帝大惱。即差四天王,協同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君、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羅地網,先鋒前部,凶神惡煞統領天兵下界。 
  李天王得了旨意,即傳法令,著眾天兵紮了營寨,把那花果山圍得水洩不通。上下布了天羅地網,先差九曜惡星出戰。九曜即提兵徑至洞外,厲聲高叫道:「吾奉玉帝差來擒汝,火速歸降。若道半個字兒不允,將你此洞踏為泥塵,汝等一概遭誅!」那小妖慌忙傳入道:「大聖,禍事到了!外面有九個凶神,口稱上界差來的天神,收降大聖。」那大聖正與七十二洞妖王,並四健將分飲仙酒,一聞此報,公然不理。大聖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人間是與非!」說猶未了,又一起小妖來報:「今有九個凶神,已把門打破,殺進來也!」大聖怒道:「這潑毛神,老大無禮!本待不與他計較,古雲欺人不可欺盡,如何上門來欺我?」即掣開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丈二長短,丟開架手,打將出來。就與九曜星君各斗數合,人人敗走。急入中軍帳下,對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驍勇!我等戰他不過,敗陣來了。」李天王即調四大天王與二十八宿,一路出師來鬥。大聖也公然不懼,調出獨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健將,就於洞門外列成陣勢。你看這場混戰,好驚人也: 
  寒風颯颯,怪霧陰陰。那壁廊旌旗飛彩,這壁廂戈戟生輝。滾滾盔明,層層甲亮。大捍刀,飛雲掣電,楮白槍,度霧穿雲。方天戟,虎狼(原作「產」),密樹排陣。彎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原作「予」)挾了魂。大聖一條如意棒,翻來覆去戰天神。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揚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飛塵宇宙昏(原作「春」)。 
  卻說天兵天將辰時佈陣,混戰日西。七十二洞妖怪,盡被眾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將。那群猴深藏在水簾洞裡。這大聖抵住了四大天神與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殺勾多時。大聖見天色將晚,即拔毫毛一把,丟在口中,嚼碎了噴將出去,叫聲「就變!」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是金箍鐵棒,打退了那吒太子,戰敗了五個天王。 
  大聖得勝,收了毫毛,急轉身回洞。又見四健將在鐵板橋頭相迎,道:「今早眾將與天王交戰,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眾神捉了。我等逃生,在此迎接。」大聖道:「勝負乃兵家之常,何須煩惱?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食一餐,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眾報仇。」四將與眾猴將椰酒吃了幾碗,安心睡覺不題。 
  那四大天王收兵罷戰,眾各報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獅象的,有拿住狼蟲的,有拿住狐貉的,有拿住禽獸的,更不曾捉著一個猴精。當時賞勞了有功之將,吩咐了天羅地網之兵,提鈴喝號,圍困了花果山,專待明早大戰。各人得令,一處處謹守。正是畢竟天曉,又看下回分解。 
  妖猴作亂驚天地,布網張羅晝夜看。    
觀音赴會問原因    
  且不言天神圍繞,大聖安歇。話說南海普陀落伽山觀音菩薩,王母請赴蟠桃佳會,與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寶閣瑤池。見那席面殘亂,雖有幾個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裡講論,備言其事。菩薩道:「既無盛會,汝等可跟貧僧去見玉帝。」眾仙怡然隨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師、赤腳大仙等眾迎著菩薩。菩薩道:「吾要見見玉帝,煩為轉奏。」天師丘弘濟即入靈霄寶殿啟知,宣入。時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後。 
  菩薩引眾參見玉帝,各相坐下。便問:「蟠桃盛會如何?」玉帝道:「每年詣會,歡歡喜喜嚷鬧蟠桃勝會,朕心為此煩惱,故調十萬天兵,天羅地網,遣他下界收伏妖猴,不知勝負如何。」 
  菩薩聞言,即命惠岸:「速下天宮,前到花果山,打探軍情。若遇相敵,汝可助其戰也。」惠岸就依娘娘法旨,按下雲端,只見天羅地網,重重密佈。惠岸大喝一聲:「吾奉觀音娘娘法旨,特來打探軍情。」天兵得知,傳報天王,天王發下令旗,教開天羅地網,放他進來。惠岸進見,拜父李天王,曰:「男隨觀音菩薩赴蟠桃會,菩薩見瑤池寂寞,引眾仙去見玉帝,備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不知勝負如何,不見回報。菩薩命男到此打聽虛實。」說還未了,只見轅門外有人來報道:「大聖引一群猴精在外搦戰。」有木叉在傍啟曰:「男蒙菩薩吩咐,著男助戰。今不才願往。」天王道:「你隨觀音修這幾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即令木叉與大聖廝戰。大聖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卻來見我則甚?」木叉道(此三字原缺):「我蒙師父差來,見你這般猖獗,差我來擒你!」大聖道:「你休得要走!吃老孫這一棒!」木叉全然不懼,使鐵棒劈手相迎。他兩個立那半山中,轅門外,這場好鬥: 
  棍雖對棍鐵各異,兵縱交兵人不同。一個是太乙散仙呼大聖,一個是觀音徒弟正元龍。兩個相逢真對(原作「到」)手,往來解數實無窮。那陣上旌旗閃閃,這陣上鼉(原作「駝」)鼓鼕鼕。萬員天將團團繞,一洞(原作「個」)妖猴簇簇叢。怪霧愁雲漫地府,狼煙殺氣射天宮。昨朝混戰還猶可,今日爭持更又凶。堪羨猴王真本事,木叉覆敗又逃生。 
  惠岸與大聖大戰五六十合,惠岸抵敵不住,敗陣走回。大聖也收了猴兵,安札在洞門之外。木叉徑入轅(原作「園」)門,對四天王與父李托塔曰:「好大聖!好大聖!著實神通廣大!孩兒戰不過,戰敗而來也!」李天王見了心驚,即命寫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與木叉太子上天啟奏玉帝。 
  呈上表章,玉帝拆開,見有求助之言,笑道:「叵(原作「叵」)耐這個猴精,能有多大手段,眾天王又來求助,卻將那路神兵助之?」言猶未畢,觀音菩薩合掌啟奏道:「貧僧舉一神,可擒這妖猴。」玉帝道:「所舉者何神?」菩薩道:「乃陛下令甥顯聖二郎真君,現居灌州(原作「洲」)灌江口。他昔日曾力誅六怪,又有梅山兄弟與帳前一千二百草頭神,神通廣大。奈他只是聽調不聽宣,陛下可降一道調兵旨意,著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聞言,即傳調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繼調。 
  那鬼王領了旨,即駕祥雲,逕至灌江口。不消半個時辰,直至真君之廟。把門的鬼判傳報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與眾兄弟,出門迎接旨意,焚香開讀。旨意上云: 
  「花果山妖猴齊天大聖作亂。攪亂蟠桃大會,見著十萬天兵,天羅地網,圍山收伏,未曾得勝。助力剿除。成功之後,高昇重賞。」 
  真君大喜道:「天使請回,吾當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話分兩頭,又聽(原作「所」)下回分解。 
  天使擎宣往下方,惡言責罵李天王。 
  若言拿住胡孫怪,除是灌江請二郎。    
小聖施威降大聖    
  卻說小聖二郎,即喚梅山六兄弟——乃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甲、直健二將軍——聚集殿前道:「適才玉帝調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來。」眾兄弟俱忻然願往。即(原作「郎」)點本部神兵,駕鷹牽犬,踏弩張弓,縱狂風,霎時過了東洋大海,逕至花果山。見那天羅地網,密密層層,不能前進。因叫道:「吾乃二郎顯聖真君,蒙玉帝調來擒拿妖猴者,快開營門。」一時,各神層層傳入。四大天王就同李天王同出轅門迎接。相見畢,問及勝敗之事,天王將上項備陳一遍。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必須妖猴賭賽。列公將天羅地網重重密佈,只請托塔天王與我使個照妖鏡,住立空中。恐他一時敗陣,逃走他方,切須與我照耀明白。」 
  真君領著四太尉、二將軍,連本身七兄弟,出營挑戰,直到水簾洞外。見那一群猴,齊齊整整,排作個蟠龍陣勢;中軍裡,有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真君道:「那潑妖怎麼稱得起齊天之職?」那小猴見了真君,急報猴王。大聖即掣金箍棒,身穿黃金甲,足登步雲履,按一按紫金冠,騰出營門,睜睛觀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真生打扮: 
  儀容清俊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 
  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 
  縷金靴襯盤龍襪,玉帶團花八寶妝。 
  腰挎(原作「胯」)彈弓新月樣,手執三尖兩刃槍。 
  斧劈桃山曾救母,彈打棕羅雙鳳凰。 
  力誅八怪聲名遠,義結梅山七聖行。 
  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 
  赤城昭惠英靈聖,顯化無邊號二郎。 
  大聖見了,笑嘻嘻的將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何方小將,輒敢大膽到此挑戰?」真君喝道:「你這廝有眼無珠,認不得我麼!我乃玉帝外甥,敕封靈顯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這反天宮的弼馬溫猢猻!」大聖道:「我記得當年玉帝妹子思凡,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麼?你這郎君小輩,可急回去,換你四大天王出來。」真君聞言,大怒道:「潑猴!休得無禮!吃吾一刀!」大聖側身躲過,疾舉金箍棒,劈手相還。他兩家這場好殺: 
  昭惠二郎神,齊天孫大聖,鐵棒賽飛龍,神鋒如舞鳳,左擋右攻,前迎後映。這陣上梅山六弟助威(原作「感」)風,那陣上馬流四將傳軍令。搖旗擂鼓各齊心,吶喊篩鑼都助興。兩個鋼刀有見機,一來一往無絲縫。金箍棒是海中珍,變化飛騰能取勝;若還身慢命該休,但要(原缺「要」字)差池為蹭蹬。 
  真君與大聖斗經三百餘合,不知勝負。那真君抖擻神威,搖身一變,變得身高萬丈,兩隻(原作「雙」)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好便似華山頂上之峰,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就砍。這大聖也使神通,變得與二郎身軀一樣,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金箍棒,卻就是崑崙頂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馬、流元帥戰兢兢,搖不得旌旗;崩、芭二將虛怯怯,使不得刀劍。這陣上,康、張、姚、李、郭甲、直健,傳號令,撒放草頭神,向那水簾洞外,縱著鷹(原作「雁」)犬,搭弩張弓,一齊掩殺。可憐那些猴,拋戈棄甲,撇劍拋槍;跑的跑,喊的喊。好似夜貓驚宿鳥,飛灑滿天星。 
  大聖正斗時,忽見本營中妖猴驚散,自覺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見他敗走,大步趕上道:「走那裡,趁早歸降,饒你性命!」大聖不戀戰,走入洞中,正撞著康(原缺「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甲、直健二將軍,一齊擋住道:「潑猴!走那裡!」大聖慌了手腳,就把金箍棒捏做一個繡花針,藏在耳內,搖身一變,變作個麻雀兒,飛在樹稍頭釘住。二郎觀見,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鋒,搖身一變,變作個□(左「鳥」右「戎」)鶯兒,抖開翅,飛將去扑打。大聖見了,搜的一翅飛起去,變作一隻大茲老,沖天而去。二郎見了,急抖翎毛,變作一隻大海鶴,鑽上雲霄來嗛。大聖又將身按下,入澗中變作一個魚兒,淬入水內。二郎趕至澗邊,不見蹤跡。心中暗想道:「這猢猻必然下水去也,定變作魚蝦之類。等我再變變拿他。」果一變,變做一隻朱頂的灰鶴,伸著一個長嘴,與一把尖頭鐵鉗子相似(原缺「相似」二字),立在蓼汀之上等他。大聖見了,「撲」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 
  真君急縱身駕雲,起在半空中。見李天王高擎照妖鏡,與那吒住立雲端,真君道:「曾見妖猴麼?」天王道:「不曾上來。」真君把那睹變化,弄神通,細說一番。李天王就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大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個隱身法,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聽說,即取神鋒,回灌江口來趕。又聽下回分解。 
  小聖霜翎異眾禽(原作「擒」),妖猴拒敵顯神通。 
  觀音法助二郎力,管教諸將建功成。    
大仙助法收大聖    
  卻說那大聖已至灌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的模樣,按下雲頭,逕入廟裡。鬼判不能相認,一個個(原缺一「個」字)磕頭迎接。他坐中間,點查香火。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眾鬼判急急觀看,無不驚心。真君道:「有個甚麼齊天大聖來這裡否?」眾鬼判道:「不曾見甚麼大聖,只有一個爺爺在裡面。」真君撞進門,大聖見了,現出本相道:「郎君不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即舉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對面相還。兩個嚷嚷鬧鬧,復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緊緊提防,康、張太尉合心努力,把猴王圍繞。 
  話分兩頭。卻說大力鬼王既調真君去後,卻回上界啟奏玉帝。玉帝曰:「二郎既已赴戰,怎不見回報?」觀音合掌道:「貧僧請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門外,親去觀看虛實如何?」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擺駕同至南天門外遙觀。 
  只見眾天丁布羅網,圍住四面,李天王與那吒擎照妖鏡,立在空中;真君把大聖圍繞中間,紛紛賭鬥。菩薩對老君說:「貧僧所舉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聖圍困,只是未得擒拿(原作「那」)。我如今助他一功。」老君道:「菩薩將甚麼兵器助他?」菩薩道:「我將那淨瓶楊柳拋下去,打那妖猴的頭;即不能打死,也打個一(原衍一「教」字)跌,待二郎小聖好去拿他。」老君道:「你這瓶是個磁器的,則不可也。等我助他一功。」菩薩道:「你有甚麼兵器?」老君道捋(原作「將」)起衣衫,左膊上取下一個圈子,說道:「這件兵器,乃錕鋼摶煉的,被我將還丹點成。善能變化,水火(原衍一「木」字)不侵,又能套諸物,一名『金鋼琢』,又名『金鋼套』。等我去打他一下。」話畢,自天門上往下一摜,可可的著猴王頭上一下。 
  猴王只顧苦戰七聖,卻不知天上墜下這兵器,打中了天靈,立不穩腳,跌了一跤,爬將起來就跑;被二郎的細犬趕上,照肚子腿上一口,又扯了一跌。急翻身爬不起來,卻被七聖一擁按住,即將繩索捆綁,使勾刀穿了琵琶骨頭,再不能變化。 
  那老君收了金鋼琢,請玉帝同觀音、王母、眾仙等,俱回靈霄寶殿。四大天王與李天王諸神,俱收兵拔寨,駕雲頭,唱凱歌,得勝朝天。不多時,通明殿外天師啟奏道:「四大天王等眾已捉了妖猴齊天大聖,來此聽宣。」玉帝傳旨,即命大力鬼王與天丁等眾,押至斬妖台,將這廝碎剁其屍。畢竟那猴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欺誑今遭刑憲苦,英雄氣概等時收。 
  若非修道菩提教,今日難逃大數災。    
八卦爐中逃大聖    
  富貴功名,前緣分定,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彌深。些些狂妄天加譴(原作「造」),眼前不遇待時臨。問東君因甚,如今禍害相侵。只為心高圖罔極,不分上下亂規箴。 
  話表齊天大聖被眾天兵押去斬妖台下,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皆莫能傷及其身。南斗星喝令火(原作「大」)部眾神,放火煨燒,亦不能燒著。又著雷部眾神,以雷屑釘打,越發不能傷損一毫。那大力鬼王與眾啟奏道:「萬歲,這大聖不知是何處學得這護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燒,一毫不能傷損他,卻如之何?」玉帝聞言道(原缺「道」字):「這廝這等,如何處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我那五壺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裡,運用三昧(原作「二妹」)火,鍛成一塊,所以渾做金鋼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鍛煉。煉出我的丹來,他身自為灰燼矣。」玉帝聞言,即教六丁、六甲,將他解下,付與老君。老君領旨去訖。一壁廂宣二郎顯聖,賞賜金花百朵,御酒百瓶,還丹百粒,異寶明珠,錦繡等件,教與義兄弟分享。真君謝恩,回灌江口去訖。 
  那老君辭了玉帝,竟回到兜率(原作「卒」)宮。將大聖解去繩索,推入八卦爐中,命看爐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將火扇起鍛煉。原來那爐是乾、坎、艮、震、巽(原作「選」)、離、坤、兌八卦。他即將身鑽在「巽宮」。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得煙來,把一雙眼炒紅了,弄做個「火眼金睛(原作「精」)」。 
  真個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開爐取丹。那大聖雙手侮著眼,正自揉搓流涕,只聽得爐頭聲響。猛睜睛看見光明,他就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忽(原作「吻」)喇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慌得架火的童子,看爐的丁甲一班人來扯,被他一個個都放倒。老君趕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風幌一幌,碗來粗細,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卻又大亂天宮。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好猴精大弄神通。有詩為證: 
  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 
  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    
如來收壓齊天聖    
  卻說猴王逃出八卦爐中,不分上下,就使鐵棒東打西敵,更無一神可擋。直打到通明殿裡,靈霄殿外。幸有王靈官執殿。他見大聖縱橫,掣金鞭近前擋住道(原缺「道」字):「潑猴!吾在此,切莫猖狂!」這大聖不由分說,舉棒就打,那靈官鞭起相迎。兩個在靈霄殿前大戰一場,不分勝敗。佑聖真君又差將佐發文到雷府,調三十六員雷將齊來,把大聖圍在垓心,各騁兇惡鏖戰。那大聖全無半毫懼色。驚動玉帝,遂傳旨意,著游奕靈官同翊聖真君敬上西方,請佛老降伏妖猴。 
  二聖得了玉旨,逕至靈山會上,即將大聖事情細說一番,特請如來救駕。如來聞詔,對眾菩薩道:「汝等在此,穩坐法堂,待我煉魔(原作「摩」)救駕去來。」如來即喚阿儺、迦葉二尊者相隨,離了雷音,逕至靈霄門外。只聽得喊聲大振,佛(原缺「佛」字)祖傳法旨:「二人各且罷戰,停息干戈。」大聖問曰:「你是那方善士?敢來止住刀兵?」如來笑道:「我是西方極樂界中,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今聞屢反天宮,不知你是何年得(原作「德」)道來暴橫?」大聖道: 
  「天地生成靈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簾洞裡為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 
  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 
  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 
  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奪玉皇上帝龍位也?你那個初世為人的(原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大聖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若還不讓我,永不得清平!」佛祖道:「你除了生長變化(原缺「化」)之法,再有何能?」大聖道:「我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觔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原缺「位」)?」佛祖道:「我與你賭賽:你若一觔斗打出我這右手掌中,算你贏,也再不用動刀兵,就請玉帝到西方居住,天宮讓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仍回下界,再修幾劫來也。」 
  大聖道:「既如此說,你可做得主張?」佛祖道:「做得!做得!」伸開右手,卻似個荷葉大小。那大聖收了如意棒,抖擻神威,將身一縱,站在佛祖手掌心裡,卻道聲:「我出去也!」佛祖慧眼觀看,見那猴王只管前進,風車子一般(原缺「風車子一般」五字)相似不住。大聖道:「這番回去,如來作證,靈霄宮是我坐也。」話分兩頭,畢竟猴王如何賭賽,聽下回分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卻說那猴王行時,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原作「肚」)子,撐著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且住!等我留下些記號,方好與如來說話。」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寫畢,收了毫毛。又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轉觔斗雲,逕回本處,站在如來掌上道:「我已去,今來了。你教玉帝讓天宮與我。」 
  如來罵道:「我把你這個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離了我這掌裡!」大聖道:「我到天邊(原作「蓬」),見五根肉紅柱,撐著一股(原作「般」)青氣,我留個記在那裡,你敢和我同去看麼?」如來道:「不消去,你只自低頭看看。」那大聖睜圓火眼金睛(原作「精」),低頭看時,原來佛祖右手中指寫著「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大指丫裡,還有些猴尿臊氣。大聖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我將此字寫在撐天柱子上,如何卻在他手指上?莫非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等我再去來!」大聖急縱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撲,把這猴王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眾雷神與阿儺、迦葉,一個個合掌稱揚(原作「陽」)道:「善哉!善哉!眾信奉行。」 
  當年卵化學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萬劫無移居勝境,一朝有變散精神。 
  欺天罔(原作「岡」)上思高位,凌聖偷丹亂大倫。 
  惡貫滿盈今有報,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來佛祖壓翻了妖猴,即喚儺、迦葉同轉西方極樂世界。時有天蓬急出靈霄寶殿道:「請如來少待,我主大駕來也。」佛祖聞言,回首瞻仰。須臾,果見八景鸞輿,九光寶蓋;聲奏玄歌,花噴真香,直至佛前謝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來少停一日,請諸仙做一會筵奉謝。」如來合掌謝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來此,有何法力?還是天尊與眾神洪福,敢勞致謝!」玉帝傳旨,即著雷部眾神,分頭請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千真萬聖,來此赴會,同謝佛恩。又命四大天師、九天仙女,大開玉京金闕、太玄寶宮(原作「官」)、洞陽館(原作「倌」),請如來高坐七寶靈台。安排異品奇饌,玉液蟠桃。 
  不一時,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氣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聖、九曜真君、左輔、右弼、四大天王、哪吒神將,卻說玄虛一應靈通,對對旌旗,雙雙(原缺一「雙」字)幡蓋,都捧著明珠異寶,壽果奇花,向佛前拜獻曰:「感如來無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設宴召請。眾神各安座位,如來曰:「承天尊設宴,此宴取名『安天大會』。」眾仙大喜。 
  只見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舞向佛前,施禮曰:「前者己被妖猴攪亂蟠桃嘉會,今蒙如來鏈鎖頑猴,無物可謝。是我淨手親摘大珠蟠桃數顆,聊申芹獻。」真個是: 
  半紅半綠噴甘香,艷麗仙根萬載長。 
  堪笑武陵原上種,爭如天府更奇強! 
  紫紋嬌嫩寰中少,緗核清甜世莫雙。 
  延壽延年能易體,有緣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稱謝。又見壽星復到,拜了玉帝,申(原作「伸」)謝如來:「更無他物可獻,特具紫芝瑤草,碧藕金丹奉上。」 
  碧藕金丹奉釋迦,如來萬壽若(原作「氣」)恆沙。 
  清平永樂三乘錦,康泰長生九品花。 
  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 
  乾坤大地皆稱祖,丈六金身福壽賒。 
  如來欣然領謝,壽星就席而座。只見赤腳大仙又至,向玉帝前俯囟禮畢,就對佛祖謝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無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原作「藜」)二顆,火棗數枚,聊申(原作「伸」)奉獻。」 
  大仙赤腳棗梨(原作「藜」)香,敬獻彌陀壽算長。 
  七寶蓮台仙樣穩,千金花座錦般妝。 
  壽同天地言非謬,福比淇波。 
  福壽如期真個是,清閒極樂那西方。 
  如來再三稱謝,教阿儺、迦葉,將所獻之物,一一收起回謝。玉帝挽留,如來稱謝。只見巡視靈官報道:「那大聖鑽出頭來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上有六個金字:「唵、嘛、呢、叭、〔口迷〕、吽」。遞與阿儺,叫貼在那山頂上。這尊者即領帖子,到那五行山頂上,緊緊的貼在一塊四(原作「西」)方石上。如來即辭了玉帝眾神,與二尊者出天門之外,又發一個慈悲心,念動真言咒語,將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祇,會同五方揭諦(原作「帝」),俱在此山監押。但他饑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正是不知妖猴向後何年何月,方出此災殃,且聽下回分解。 
  妖猴大膽反天宮,卻被如來伏(原作「覆」)手降。 
  渴飲溶銅挨歲月,饑餐鐵彈度時光。 
  天災苦困遭磨折(原作「蟄」),人事淒涼喜命長。 
  若得英雄重展掙,他年奉佛上西方。    
我佛造經傳極樂    
  話表我佛如來,辭了玉帝,回至雷音寺,但見那三千諸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一個個都執著幢幡,擺列仙果,都在婆羅雙林之下接迎。如來駕住祥雲,登上品蓮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合掌近前參拜,問曰:「鬧天宮攪亂蟠桃者,誰也?」那如來道:「那廝乃花果山產的一妖猴,罪惡滔天,不可聞也。我去時,正在雷將中間,揚威耀武,被我止住兵戈,問他來歷。他道有神通,會變化,擅駕觔斗雲,一去十萬八千里。我與他打了個賭賽,他出不得我手,卻將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封壓他在那裡。玉帝大開金闕瑤宮,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卻才辭駕而回。」大眾聽言喜悅,不勝稱揚(原作「陽」),各分班而退,共樂天真。果然是: 
  瑞靄漫天竺(原作「笠」),虹光擁世尊。 
  西方稱第一,無相法王門。 
  佛祖一日喚聚諸佛、阿羅、揭諦等眾,道:「自伏妖猿,安天之後,我處不知年月,料凡(原作「幾」)間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寶盆,盆中具設百樣奇花,千般異品,與汝等享此『孟蘭盆會』如何?」概眾一個個合掌領會。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著阿儺捧定,著迎葉布散。大眾感激,因請如來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來微開善口,敷演大法,宣揚正果,講的是三乘妙典,五蘊楞嚴。正是:「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原作「情」)涵萬里天。」 
  如來講罷,對眾言曰:「我現四大部洲眾生,善惡者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爽氣平;北巨蘆洲者,雖好殺生,只因餬口,性拙情疏,無侈作踐;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誠所謂口舌凶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諸菩薩聞言,合掌皈依,向佛前問曰:「有那三藏真經7」如來曰:「我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三藏真經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經,正善之門。我待要送上東土,叵(原作「頗」)耐那方眾(原缺「方眾」二字)生愚蠢,譭謗真言,不識我法門之要旨,怠慢了瑜(原作「諭」)迦之正宗。怎麼得一個有法力的,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詢經萬水,到我處求取真經,永傳東土,勸化眾生,卻才是個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 
  當有觀音菩薩,行近蓮台,禮佛三匝,(原作「咂」)道:「弟子不才,願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如來見了,心中甚喜道:「別個也去不得,須是觀音尊者,神通廣大,方才去得。」菩薩道:「弟子此去東土,有甚言語吩咐?」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原作「靈」)漢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目過山水,謹記程途遠近之數,叮嚀那取經者。但恐善信難行,我與你五件寶貝。」即命阿儺、迦葉,取出「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對菩薩道:「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人親用(原缺「用」字)。若肯堅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原作「隨」)輪迴;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這菩薩皈依拜領。如來又取三個箍兒,遞與菩薩道:「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假若路上撞遇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住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原作「悶」)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 
  那菩薩聞言,踴躍作禮而退,即喚惠岸行者隨行。那惠岸使一條渾(原作「混」)鐵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薩左右。菩薩遂將錦襴袈裟作一個包裹,令他背著。菩薩將金箍收了,執了錫枚,逕下靈山。半雲半霧,約記路程。正走間,忽然見弱(原作「溺」)水三千,乃流沙河界。菩薩道:「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取經人濁骨凡胎,如何得渡?」那菩薩停立雲步看時,只見那河中,潑刺一聲響亮,渾波裡跳出(原缺「出」)一個妖魔來,十分醜惡。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觔軀。眼光閃爍,好比灶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缽。獠牙撐劍(原作「臉」)刃,紅髮亂蓬鬆。一聲叱吒(原作「□□」)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 
  人人奪利逞英雄,不想無常萬事空 
  敗壞不如豬狗相,止落頑皮裹臭濃。    
觀音奉旨往長安    
  卻說那怪物手執一根寶杖,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喝聲道:「休走!」那怪物就持寶杖來迎。兩個在流沙河邊,來來往往大戰數十餘合,不分勝負。那怪物架住鐵棒道:「你是那裡和尚,敢來與我抵敵?」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師父往東土尋取經人去。你是何怪,敢來阻我路程?」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記得你從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為何來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師父?」 
  怪物聞言,連聲喏喏,收了寶杖,讓木叉揪了去,見觀音納頭下拜。告道:「菩薩,恕我之罪。我不是妖邪,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貶落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饑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不期今日衝撞了大慈菩薩。」菩薩道:「你在天犯罪,既貶下來,今又這般傷生,正所謂罪上加罪。我今領了佛旨,上東上尋取經人。你何不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那時節功成免罪,復你本職,意下如何?」那怪道:「我情願皈依正果。」又向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吃人無數,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頭,拋落流沙,竟沉水底。這個水(原作「帶」),鵝毛也不能浮。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為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閒時拿(原作「那」)來頑耍(原作「要」)。這去但恐取經人不得到此,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菩薩道:「豈有不到之理?你可將骷髏兒掛在頭項上,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怪物道:「既然如此,願領教誨。」菩薩才與他摩項受戒,指沙為姓,起個法名,叫做沙悟淨。當時入了沙門,送菩薩過了河,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專等取經人(「取締人」原作「菩薩」)。 
  那菩薩與他別了,同木叉徑奔東土。行不多時,又見一座高山,山上有惡氣遮漫,不能步履。正欲駕雲過山,不覺狂風起處,又閃上一個妖魔。他生得又甚凶險(原作「顯」)。但見他撞上來,不分好歹,望菩薩舉鈀就築。被木叉擋住,大喝一聲:「潑怪,休得無禮!」那怪問道:「你是那裡和尚?」木叉答道:「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那怪道:「南海菩薩,可是掃三災、救八難的觀世音麼?」木叉(原作「通」)道:「不是他是誰?」怪物撇下了釘鈀,納頭便拜菩薩。菩薩道:「你是那裡成精,何方作怪,敢在此間擋我去路?」那怪道:「我本是天河裡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姮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逕來投胎,不期錯了道路,投在個母豬胎裡,變得這般模樣。是我咬殺豬母,打死群彘,早在此處佔了山場,吃人度日。不期幸遇菩薩,萬望救拔。」菩薩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汝若肯皈依正果,自有養身之處。世有五穀,盡能濟饑,為何吃人度日?」怪物聞言,似夢方覺,向菩薩告道:「我欲從正,奈何『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菩薩道:「我領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你可跟他做個徒弟,往西天走一遭來,將功折罪,管教你脫離災瘴。」那怪滿口道:「願隨!願隨!」菩薩才與他摩頂受記,指身為姓,就姓豬;起個法名,(此處原衍一「我」字)就叫做豬悟能。遂此領命歸真,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專候那取經人。 
  菩薩卻與木叉,辭了悟能,半興雲霧前來。正走處,只見空中有條玉龍,叫道:「菩薩。」近前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那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原作「傲」)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望菩薩搭救搭救。」 
  觀音聞言,即與木叉撞上南天門裡。早有丘、張二天師接著,問道:「何往?」菩薩道:「貧僧要見玉帝一面。」二天師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薩上前禮畢道:「貧僧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路遇孽龍懸吊,特來啟奏,饒地性命,賜與貧僧,教他與取經人做個腳力。」玉帝聞言,即傳旨赦宥,差天(原缺「差」,「天」作「大」)將解放,送與菩薩。菩薩謝恩而出,喚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只等取經人來,變做白馬,上西方立功。小龍領命潛身。 
  菩薩帶引木叉行者過了此山,又奔東土。行不多時,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叉道:「師父,那放光之處,乃是五行山了,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裡。」菩薩道:「此卻是那攪亂蟠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今乃壓在此也。」師徒俱上山來,觀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真言。菩薩看罷,歎惜不已,乃作詩一首為證。詩曰: 
  堪歎妖猴不奉公,當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私行兜(原作「天」)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我佛如來困,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早驚動了那大聖。大聖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個在山上吟詩,揭我的短哩?」菩薩聞言,逕下山來尋看。只見那石崖之下,土地、山神、監押天將,都來拜接了菩薩,引至那大聖面前。看時,他原來壓於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菩薩道:「姓孫的,你認得我麼?」大聖睜開火眼金睛(原作「精」),點著頭高叫道:「我怎麼不認得你。你是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承看顧!承看顧!你從哪裡來也?」菩薩道:「我奉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因從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大聖道:「如來哄了我,把我壓在此處,有五百餘年了,不能展掙。萬望菩薩方便一二,救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廝罪業彌深,救你出來,恐你生禍,反為不美。」大聖道:「我已知悔了。但願大慈悲指條門路,救我一救。情願修行,皈依佛法。」菩薩聞得此言,不勝歡喜。菩薩道:「既有善果,我與你起個法名。」大聖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孫悟空。」菩薩道:「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卻與他(原作「地」)相合。不必叮囑,我去也。」那大聖,見性明心歸佛教;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僧。就與木叉離了此處。 
  不一日,到了長安大唐(原作「京」)國。斂霧收雲,師徒們變作兩個疥癩游僧,入長安城裡,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知是菩薩,叩頭接入。那土地又急報與城隍、社令,及長安各廟神衹,都來參見,告道:「菩薩,恕眾臣接遲之罪。」菩薩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借你廟宇,權住幾日,待訪著真僧即回。」眾神各歸本處,把個土地趕在城隍廟裡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畢竟不知尋出那個是取經人。不說觀音變化,且說唐王詔開南省。話分兩頭,又聽下卷分解。    
唐太宗詔開南省    
  右言古風: 
  都城大國實堪觀,八水周流繞四山。 
  多少帝王興此處,古今天下說長安。 
  唐太宗詔開南省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真個是奇勝之方。今卻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此時已登極十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萬民謳誦,人樂堯天。太宗駕前文官武將,個個英豪,爭疆創業,人人列士。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眾臣(原作「神」)朝拜叩首,山呼揚塵禮畢,有魏征丞相出班奏曰:「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寧靜,四夷拱服,武將紛紛,文官少有。微臣欲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伏望聖鑒,乞准臣言。」太宗曰:「賢卿所奏,朕不勝之喜。」就出榜文,頒布天下:各府州縣,常川張掛。所屬地方,不拘(原作「俱」)顯宦軍民人等,有讀書儒流,倘能立志向上,文法通暢,三篇精通,前赴長安應試考選,擢取賢才,封受官職,不負十載青燈之苦。聖旨出朝,一月有餘,遍佈天下。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說。 
  國開南省選賢良,士子紛紛進試場。 
  唐主招賢徵納士,經筵御賜蕊還鄉。    
陳光蕊及第成婚    
  卻說海州弘農縣(原作「濃」),離城十里聚賢館,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德光蕊。忽一日,前去海州城內,去買文房四寶,行至十字街頭,只城市中無數眾人,唧唧喁喁,紛紛看榜。那陳光蕊且不問人,將身擠進,撥開眾者,仰頭一看,卻是唐王一道招賢的黃榜,頒行天下:但有讀書士子,前往長安應試,舉用賢材,除授爵祿。光蕊讀罷,不勝歡悅,即時回家,就對母張氏而言曰:「孩兒前到縣前,因買書紙,史見唐王出下黃榜,招取天下賢材,舉用方正,國開南省。孩兒不肖,意欲拜離膝(原作「漆」)下,前去應試。倘求得一官半職,上不負十載青燈之苦,下不負母親(原作「妻」)所望。」張氏答曰:「我兒,你去應舉,教老母倚托何人?」光蕊答道:「孩兒幼讀詩書,鐵硯磨穿,已受寒窗之苦,指望一舉成名,封妻蔭子,光顯門閭,乃兒之志也。孩兒擇日起程,望老娘休得阻滯。」張氏道:「我兒,你去赴舉,路程之上須要小心。若到長安,休問有官無官,千萬早早回來,莫使老母在家倚門而望。」分付家僮收拾行李,即日拜辭母親,逕上長安。 
  在途曉行夜宿,饑餐渴飲,不覺日近長安。正值貢院大開,光蕊就同眾舉子進場面試,廷試三策,唐王親書御賜狀元,遊街三日。就著軍人安排馬匹,令光(原缺「光」)蕊上苑遊街。正賞處,不期游到殷開山門首。有殷丞相生一女,名喚滿堂嬌,未曾匹配於人,高結綵樓,拋打繡球。正值陳光蕊遊街(原缺「街」),在綵樓下經過。有殷小姐在綵樓上,一見光蕊人材出眾,一貌堂堂,況是新科狀元,心內十二分歡喜。那小姐抱著繡球,就在綵樓上將繡球兒滾下,正打著陳光蕊的頭。只聽得一派笙簫細樂吹打,忽見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陳光蕊馬挽住,教請狀元入了相府,即遣賓人贊禮,小姐就與陳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陳光蕊又請岳丈岳母出堂拜謝。殷丞相分付侍妾,安排酒席痛飲。一宵(原作「霄」)酩酊如醉,二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 
  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左文右武,眾臣趨朝。太宗問曰:「新科狀元陳光蕊,除何官職?」魏征丞相出班奏曰:「臣查所屬州郡,止有江州缺(原作「決」)一州主。乞我王賜命宣進,賜他為江州州主。」太宗准奏,就宣光蕊到殿,金階之下山呼禮畢。太宗曰:「寡人宣卿至此,江州缺(原作「決」)一州主,除賢卿為江州之任,即日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就出朝門,回到相府,與妻商議,即日拜辭了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就離長安,隨即登途。已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光蕊作詩一首。又聽下回分解。 
  一春最好艷陽天,綠柳花紅是禁煙。 
  細雨灑開南省院,和風擺散錦江川。 
  家家無火桃吐火,戶戶無煙柳吐煙。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劉洪謀死陳光蕊    
  卻說陳光蕊別了岳丈,同妻滿堂嬌前赴江州之任,在路便道回家。饑餐夜宿,約行數日,前至海州弘農縣,到於自家下,同妻參拜母親張氏。其母張氏曰:「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答曰:「孩兒幼蒙母親訓誨之恩,朝夕教讀詩書,叨賴先人福庇(原作「疵」)。孩兒不肖,忝(原作「添」)中狀元,唐王賜兒遊街,敬往殷丞相門首經過,誰想那丞相將滿堂嬌小姐招孩兒為婿。朝廷敕賜孩兒衣錦回家,除孩兒為江州之任。不肖因見老母孤身一人在家,敬來接取母親,同赴江州抵任。」張氏大喜。 
  回家數日,收拾行程。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中安下。有母親張氏,身已不快,與光蕊道:「且在店中這歇兩日,方下去也。」次日早晨,店門前有一人把著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遂與一貫錢買了,把入店內,欲待烹與母親吃,只見其魚斬眼,光蕊道:「怪哉!古人有言:魚蛇斬眼,必不是等閒之物。」即時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裡打來的?」漁人道:「離店南十五里洪江內打得來。」光蕊遂把魚送在洪江裡去了,回店對母親道:「兒子買一個金色鯉魚,見其魚斬眼,恐是龍王,送將洪江裡去了。」張氏道:「魚斬眼,決是龍王,你將去放生,也是好勾當。」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孩兒們明日起身也。」張氏道:「我去不得,老娘身子不快,怕路途之上,天道炎熱,送了我的性命。你可這裡賃間房屋,與我棲身。付些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就與妻滿堂嬌商議。殷小姐曰:「既是婆婆身子不安,他不肯去,你就聽婆婆的言語,多付些盤纏與婆婆吃用。」次日,光蕊租了屋宇,同妻拜辭。 
  二人途路艱苦,甚不可言也。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江邊。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迎接。光蕊與殷小姐登船。也是陳光蕊前生有此災難,撞著這冤家。光蕊就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夫婦齊齊上船。劉洪就把船撐開,只見殷小姐面如滿月,點似朱唇,櫻桃小口,綠柳蠻腰,謾誇他有閉月羞花之貌,亦有沉魚落雁之容,丰姿體態,動人情興。劉洪與與李彪設計,將船撐至沒人煙處,日色將斜,舟泊蘆花。候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將屍推在水裡去了。有殷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將身赴水。劉洪抱住道:「你若從我,萬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唬得那殷小姐沒奈何,只得滿口應承,順了劉洪。那賊就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獨自看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殷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畢竟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說出泰華山撼動,道破黃河水逆流。 
  人事儘是天理現,只爭遲早自分明。    
小龍王救醒陳光蕊    
  卻說劉洪殺死了三個,屍首順水漂流而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漂流不動。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曰:「今有洪江水裡,不知甚人,把一個讀書的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特來報與大王知之。」那龍王聽罷,令夜叉:「將屍抬來我看。」不多時,那夜叉就背一個死人的屍首,放在龍王面前。龍王仔細一看,心中躊躇道:「此人好似救我的恩人一般,如何被人謀死在水底?常言道得好:恩將恩報,仇將仇(此二「仇」原皆作「售」)還。今日恩人被難,我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也。」 
  那龍王即時寫了牒文一道,就差夜叉敬往洪州城隍、土地處,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夜叉接了牒文,領了龍王法旨,逕至城隍並土地處。夜叉就將牒文投下,那城隍與土地將牒文開讀,從頭展看,言道江中打死秀才一事。土地遂喚小鬼,把那屈死的秀才陳光蕊魂魄,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得了魂魄,不多時早到水晶宮裡,就告龍王曰:「小將蒙大王旨意,追得那秀才的魂魄來也。」龍王看罷,就將那秀才的魂魄放在那死人屍上,霎時間只見那秀才返魂轉來。 
  那龍王問曰:「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州何府何縣人?因甚至此,被人打死?」陳光蕊躬身施禮曰:「上告龍君,念小生姓陳名萼,表字光蕊,家居海州弘農縣。唐主開科招取天下賢才,因往長安應試,幸中狀元,賜蕊遊街。又蒙殷丞相將小姐招我為東床女婿。次日謝恩,蒙唐王除授江州州主,同妻與母來赴江州之任。不期來到萬花店安下,因母病難行,只得賃屋棲身,與母權居。蕊恐限期有誤,同妻別母前去赴任。行至江邊,忽見稍子劉洪、水手李彪撐船過來,渡我夫妻二人過去。誰想那賊立心不良,將船撐至沒人煙處,候夜更靜,先將家童殺死,搶進船倉,將我(原缺「我」)揪發斬打,吐血而死,把我推在水裡。乞大王救我一救,沒世不忘也!」龍王答曰:「前者你買金色鯉魚,乃是我也。你是救我的大恩人,汝今有難,吾合當救之。」就把陳光蕊的屍身放在一壁,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教(原作「交」)損壞了,日後定要與他報仇。龍王道:「汝今權且在我水府中做一個都判官。」光蕊叩頭謝畢,龍王分付龍宮設宴相待。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莫道善人無善報,善人各有善根源。 
  王孫公子誰人做,儘是前生種福田。    
殷小姐思夫生子    
  卻說殷小姐,蓋因情不得已,而強從劉洪為妻,恨不得食其肉而報夫之仇。況且身懷有孕,將及彌月,未知是男是女,朝夕思慮,只憂陳光蕊的冤仇不能報也。權且同他上任,又作區處。那殷小姐就與劉洪上任,不覺已到江州。吏書門皂(原作「造」),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各役,公堂設宴,各官痛飲一宵(原作「霄」)。劉洪曰:「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屬官答曰:「堂尊至此,視民如子,訟簡民稠,我等則有光矣,何必如此謙乎。」話長難盡,眾人各散。 
  殷小姐在任,光陰易過,倏忽如梭。一日,劉洪遠出,小姐在衙思慕(原作「暮」)前夫,在花亭上玩賞。忽(原作「惚」)然之間,身體睏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有太白金星囑曰:「滿堂嬌,滿堂嬌,聽我叮囑。吾奉玉帝金旨,特送此子來。你異日聲名遠大,非比等閒。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夫已得龍王相救,見為水藏判官,日後夫妻相會,子母團圓,雪(原作「取」)冤報仇(原作「售」),定有日也。速將此子遠避,吾神已退,汝可謹記。快甦醒!」言罷而去。那小姐暈悶在地,已領神人囑語,將子抱起。 
  忽門外有一僧人,唸經求食,小姐看他言談舉止,亦非是以下之人。小姐道:「汝如何入得私衙求討?幸遇相公不在衙內,若在這裡,你這和尚性命必難保矣。」那和尚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一個住持僧,我已知過去未來,休咎存亡,皆在我掌握之中。貧僧今日化緣,我已知你這劉洪遠出。他立心不良,謀為不軌(原作「范」),他將你丈夫謀死,假你丈夫的名色,在此江州為官。且喜你產下一子,此子非凡之子,汝夫之仇(原作「售」)豈在言乎。」殷小姐曰:「我雖則生下一子,早晚必定回來,他若見了這個冤家,此子死無救矣。叫我托與誰人撫養?日後長大,安能尋我乎?」那和尚答曰:「小姐但可放心,此子貧僧領去,待他(原作「汝」)撫養長大之時,教他來尋汝。」小姐就寫血書一紙,書內父母性氏,跟腳緣由,備細載在書上。小姐勉強就將此子付與和尚,珠淚雙垂(原作「唾」),大哭於地。那和尚得了此子,領了血書,出了私衙,化一道清風而去。 
  原來這和尚是誰?乃是上界南極星君,觀音娘娘的法旨教來輔佐,不可損害。仍著南極星君變做和尚,將子往金山寺與那長老撫養,好生教育。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佳人無語蹙眉頭,身懷遺腹為夫愁。 
  若要報怨須待子,天教骨肉再重圓。    
江流和尚思報本    
  卻說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和尚。當日坐禪,修真悟道,已得無生之壽訣。向領南極星君鈞旨,玉帝金旨,觀音娘娘法旨,著貧僧好生撫養。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其子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與他取個耳名,叫做「江流」。後因削髮修行,又取法名,取名三藏。摩(原作「磨」)頂受戒,立志出家,堅心修道。 
  正值暮春之際,暑氣逼人。眾人就在松陰之下,打坐片時,講經論法,運氣參禪,說其奧妙,洩出玄機,那酒肉和尚恰被三藏難倒。和尚大怒,就罵道:「沒爺的雜種,沒娘的業畜。常言道:我是個前輩,吃鹽多似飯,何為不曉。你姓也不知,天地也不識,豈可為人在世!」 
  三藏被他說出這些始末根由,回入寺裡,去見師父,雙膝跪下,眼淚雙流,哀告師父曰:「人生於天地之間,稟陰陽而資五行,蓋由父生娘養,豈有為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問父母姓名。長老答曰:「汝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裡面,我說與汝名姓。」那三藏就跟著法明師父,直到方丈。三藏仍然跪下,苦苦哀告。那法明長老見他不是個忘本之人,就指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一看,取出血書一紙,汗衫兒一(原缺「一」)件。那三藏當法明長老前,將血書拆(原作「折」)開,讀曰: 
  溫嬌寫剌血書,付與法明養我兒。父中狀元陳光蕊,丞相殷開是外公。升父江州為州主,與母登途赴任居。婆婆張氏身沾病,萬花店內寄婆身。雙雙行至渡江口,稍水劉洪接夫身。夫婦登船平穩過,誰知立起不良心。撐至孤村沒煙處,將父謀殺迫娘身。身懷遺腹難從允,強從劉賊為夫仇(原作「猶」)。幸產我兒賊遠出,孤托金山是法明。長大教他來尋母,血書為證莫埋沉。 
  那三藏將血書讀罷,大哭於地:「父母之仇,不能報復,豈可做世人也?十八年來不識生身,至今日方能尋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撫養,育我成人,此恩何能酬報。待弟子去尋見母親,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撫育之恩也!」師父曰:「你去尋母,你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題緣,逕至江州,化入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三藏領了師父言語,就裝做化緣的和尚,逕入江州抄化。不料劉洪有事外出,未曾在衙,也是天教他母子相會。三藏就在衙門前打聽得劉洪出去,逕直抄化,直入私衙去了。 
  有殷小姐正在衙內,追思晚夢見月缺再圓(原作「員」)之象。小姐自思曰:「我夫又被這賊謀殺,且我的兒子托孤於金山寺法明長老撫養,我將屈指數來,則有十八年矣。莫不是天教(原作「交」)相會,亦未見得。況且這兩日眼跳心驚,不知有何吉兆。」聽得衙門前有人唸經,聲聲叫「抄化」。三藏云:「上至千千貫,下至一文錢,若人肯施捨,布福定無邊。」小和尚行到樓邊,又叫一聲,且無人應。漸次行進,大叫一聲。只見殷小姐出來問曰:「你這和尚,是何處僧人?」三藏答曰:「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答曰:「汝既是金山寺的長老的徒弟,你在那裡坐(原作「座」)下。」 
  小姐就將齋飯與僧人吃。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我光蕊一般行藏。那小姐見四壁無人,私自問曰:「你這小和尚,還是自幼出家?還是中年出家?姓甚名誰?父母如何將你出家?」那三藏答曰:「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也有姓有名,有父有母。」小姐曰:「你這小和尚,說話好笑,又不是自幼出家,又不中年出家。你姓甚麼?父母是誰?」小和尚答曰:「我說出來,冤有天來大,仇(原作「售票員」)有海樣深!我父被人打死,我母卻被賊人佔了。我師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州主衙內我母親。」小姐問曰:「你母姓甚?」三藏曰:「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名叫做陳江流,法名取做三藏。」小姐答曰:「溫嬌就是我們身。法明師父如何不同來?有何憑據?事屬(原作「熟」)可疑。」那三藏聽說是他,雙膝跪在地下,哀哀大哭:「老娘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為證!」溫嬌接過一看,果是真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分捨。三藏曰:「十八年不識生身,今朝才見生身本,戛然而別,教我母子恩情如何過活。」小姐曰:「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為娘的如何救得你。」三藏曰:「不肖今朝尋見母親,從此別去相見焉知何日?」小姐哭曰:「我兒,你說得極是。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前許捨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時節,我有話與你說。」三藏依母之言,拜辭殷小姐而別。又聽下回分解。 
  父母恩情似海深,慇勤孝養報雙親。 
  戴天之恨如山積,不報冤仇(原作「售」)枉做人。    
小姐囑兒尋殷相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雖(原作「須」)則歡喜,心內有十二分煩惱。一日,推病茶飯不吃,臥於床上。有劉洪歸衙,見小姐臥病於床,茶飯不沾。劉洪問曰:「因何得病,如此沉重?」小姐答曰:「我自幼之時,曾許了一個口頭願,許捨僧鞋一百雙。這五日前夜間,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刀,要索我僧鞋,取我前願,醒來乃是一夢,便覺身子有些不快。」隨即升堂,分付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家俱要辦僧鞋一雙,暑襪一對,限五日內要完,如違期限,提來重究。」那王衙與李衙就往百姓人家催趲,不消三四日,百姓俱來完納僧鞋、暑襪。那百姓並不敢誤時刻。 
  有小姐就問劉洪曰:「既做完僧鞋,這裡有甚麼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下有個金山寺、焦山寺,由汝在那個寺裡去施捨。」小姐道:「我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在金山寺去。」劉洪就聽小姐的言語,即喚王、李左右二衙隨即前去,速辦快船一隻,護送夫人前往金山寺酬還心願。王、李二衙領了本官的鈞旨,即在江(原作「舟」)中討了船隻,就在岸下伺候。殷小姐就引一個得力心腹之人,即同前去,拜辭劉洪,逕至舟邊。王、李二衙接了小姐,護送上船。那稍水就別了王、李二衙,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小和尚回寺來,參見師父法明長老,把前項事說了一遍。長老甚喜。小和尚道:「俺娘約我,說來寺還願,他有話與我說。」師父曰:「你今尋見了你的娘親,他許你來寺還願,他必來也。」次日,只見一個丫頭先到,說道「來寺還願」,眾僧都出寺門迎接。那殷小姐到了金山寺。徑進寺門,參了菩薩,拜了聖賢,大設齋醮。小姐就喚丫環,將僧鞋托於盤內,來到法堂。殷小姐捻上心香(原缺「香」),禮拜我佛。就教法明長老分俵與眾僧各人穿領去訖。 
  為有江流和尚,見母散了鞋襪,打發了眾僧,無一人在法堂之上。江流和尚跪下,殷小姐只見那大腳上無了一個大腳指頭。先年托孤於金山寺法明長老處,故此咬下腳指為記。就在香囊內取出元咬下腳指,斗在那腳指上面,仍然安住,並無痕跡。母子抱住而哭,認了兒子,母子雙雙拜謝長老養育之恩。 
  有法明說道:「汝今子母相會,恐奸賊知之,可早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殷小姐曰:「我與你一隻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田地,那裡有座萬花店。當初店上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裡,是生你父的娘親。我再寫一封書與你,逕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是你外公。你可將我娘的書,親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必要與父報仇,那時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來。我今將願酬了,不敢久停在這寺中,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三藏曰:「今日得見老娘,不知相會又在何日?」母子大哭(原作「淚」),甚難割捨。殷小姐臨行又囑曰:「我的言語謹記在心,火速起身去尋婆婆與外公,勿得誤事。」二人高血壓 ,辭別而去。 
  那小和尚哭回寺中,來見師父。那師父曰:「汝可速行,毋得在此久延。汝母朝夕懸望,候你報仇,猶如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江流和尚就聽了師父的言語,母親的慈命,即時拜別,逕(原作「敬」)往洪州。行經數日,來到萬花店上,就依了娘親書上寫地境,載道:「去直過南北東街上劉家店內,可問那店主人,便知端的。」江流和尚就問店主,近前唱個喏(原作「惹」):「十八年前有個客人叫做陳光蕊,留下一婆婆,寄在你店中安下,如今在麼?」劉小二道:「你這和尚,問他怎的?」江流和尚答道:「我是他親眷,特來看他。」「既然如此,我教道你去尋他。他如今昏了眼,原在我店中安下,三四年了,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上頭有一個破瓦窯裡居住,每日上街沿門叫(原作「教」)化,度過時光。那客官一去了許久,到如不知些消息」 
  那江流和尚聽罷,即時離了劉家酒店,借問南門上頭。行不二三里路,果有一個破瓦窯房。小和尚就在窯門外喊叫「陳婆婆」,窯中恰似有人應聲。那婆婆聽得叫了幾聲,道:「敢是我兒陳光蕊來也!」小和尚就到窯中,拜罷。「汝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的。」小和尚道:「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你爹怎麼不來尋我?」小和尚道:「我爹被人打死。」婆婆問道:「你娘還在麼?」小和尚曰:「我娘被強盜霸佔為妻。」婆婆又道:「你怎麼曉得來尋我?」小和尚答道:「是我娘特著我來尋婆婆。今我娘有書在此,又香環一隻。」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悶絕在地,「我兒為功名到此!我只道他悖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幸得孫子來見我。」小和尚問道:「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這眼因因思量你父親,終日懸懸,望他來接我,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小和尚出了窯門,跪告於天,拜四方之神:「念三藏年登一十八歲,父母之仇(原作「售」)不能報復。領母嚴命,來尋婆婆。天若有靈,鑒三藏之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小和尚祝罷,就進窯中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就將雙眼舔開,仍復如初。婆婆雙眼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似我兒子光蕊無二!」婆婆見了,又喜又悲。 
  那小和尚就領婆婆出了窯門,逕到劉小二店內,就與小二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我此只有兩月就回也。」小和尚就與婆婆盤纏,隨即辭了婆婆,逕(原作「敬」)往京城去尋外公。朝行夜宿,在路有三個月矣。行到帝都,逕投城裡,尋寺院安下。就問院主:「殷丞相在那裡居住?」院主道:「在皇城東西街北,大門樓宅下便是。」小和尚宿至天明,辭了院主,出寺門行到皇城東西街北,果見大門樓一座。遂問把門人,說道是殷丞相之宅。小和尚合掌當胸道:「上告哥哥,於丞相處說道,小僧是親眷,來探你相公。」小和尚道罷,把門人就去宅內稟知丞相。夫人問道:「啟相公,衙門前有個和尚,說道是親眷。」殷丞相曰:「我與和尚並無親戚。」夫人道:「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陳光蕊有書信回來,也未見得。」殷丞相就聽夫人之言,就令把門人引小和尚來到正廳(原作「聽」)上。 
  小和尚拜畢,殷丞相與夫人坐在上面。只見那小和尚哭不能言,就懷中取出書一封來,遞與相公。那相公接書在手,拆開從頭一讀,放聲痛哭。夫人動問相公曰:「相公(此處原衍「因何」二字)看書,緣何放聲大哭?有何事故?」殷丞相曰:「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孫(原作「甥」)。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佔為妻。」夫人聽罷,悶死在地,大哭不止。滿門人口,個個流淚。丞相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見帝,親自統兵,定要與陳光蕊取冤報仇(原作「售」)。」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迢遞持書到帝京(原作「宗」),尋親得見說緣由。 
  殷相奏帝興人馬,三藏為父取冤仇(原作「售」)。    
殷丞相為婿報仇    
  卻說殷開山清早入朝,只見朝門未開,眾官俱在朝房伺候。忽聽得金鐘三響,唐主登了龍霄寶殿,眾朝臣叩首,山呼揚塵禮畢。有殷丞相執簡當胸,啟奏唐王曰:「今有新科狀元狀元陳光蕊,蒙王除授江州州主,帶領家小同赴江州之任,行至洪江江口,稍水劉洪,將船撐至江心,就將陳光蕊打死,占女為妻。為(原作「有」)此激切冒奏天台,乞發人馬,剿除賊寇,黎庶得安。」唐王見奏,龍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著殷相押兵前去。丞相領了旨意,就出朝門,先到教場內點起雄兵六萬,回家拜辭夫人,發兵前行,直往江州進發。先令外孫(原作「甥」)親統一萬,殺奔江州伺候。 
  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兵馬已到江州。殷丞相就將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到來,參見殷相。那殷丞相就對同知、州判說知此事,叫他提兵伐擒,有殷丞相統兵二萬,與江流和尚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劉洪正在濃睡,卻得一夢,正與殷小姐解夢。只聽得門前火炮一響,金鼓齊鳴(原作「明」),眾兵殺進。江流和尚奮勇當先,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欲待要走,卻被眾兵擒倒。丞相就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捆綁法場,就令眾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殷丞相直入劉洪衙內,就在正廳上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得知父親在廳上坐下,欲待要出,又羞見父,就將繩索自縊。使喚丫頭慌忙去報丞相。有江流和尚在衙,已知母親自縊,忙進內宅,見母果然自縊,解去繩索。江流和尚雙膝跪在地下,就對母曰:「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仇(原作「售」)。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自縊?假若母親一死,為兒豈能存乎?」有殷丞相進衙勸曰:「今日老父到此,皆為於你。唐王敕命親提雄兵六萬伐賊,為(原缺「為」)汝夫報仇(原作「售」),今仇(原作「售」)人已擒,因何而縊?」小姐答曰:「吾聞妻死為夫,痛夫已被賊人謀殺,而又強從賊人為妻乎!況女兒遺腹在身,只得強從賊人,幸今兒大,又見老父提兵到期此,我為女兒者,豈得不死,安敢偷生而見老父乎!」(原缺「得」)已,何得為恥乎!」父子抱哭。 
  只見江流和尚哀哀不止悶在地上,母子哭做一處。殷丞相曰:「二人休得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在此。」就職令本州同知、州判各所屬官員,速辦(原作「辯」)船隻伺候,發兵□□□□□□知牌差哨(原作「稍」)兵緝拿水賊李彪,拿到解送殷丞相營中。正值殷相行牌緝拿此賊,不料被江州同知拿到,親自解來,參見殷相:「恭賀丞相,賊人李彪,小同知已拿賊在轅門之外,拱候丞相軍令。」殷丞相曰:「多蒙賢同知,果有貞干之材,國家之賢能。下官回京,奏上唐王,不日擢取高昇之職也。」那同知拜謝而出。殷相就令軍牢,將重枷枷了,痛責四十鐵棍,打得兩腿皮開肉綻。取了劉洪、李彪的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殺陳光蕊情由,就將兩個賊徒釘在木驢上,拖去市曹。將李彪剮了皮肉,割了千刀,方才處死,將李彪首級示眾去訖。把劉洪拿至渡口北岸,原打死陳光蕊處。殷丞相與小姐同江流和尚三人,親至(原作「自」)江邊,遙空祭奠,活取劉洪心肝,生祭光蕊。即時燒了祭文一道,三人望江而哭。 
  有江流和尚哭絕在地,死而復生,驚動水府龍王。有巡海夜叉報曰:「今有三界太師,因父被人打死,見有祭文一道,說在我水藏之中,故驚天怒。乞大王仔細查看。」那龍王接了祭文,仔細從頭展開一看:「原來是我的恩人陳光蕊,他的丈人殷丞相、妻子溫嬌同子江流和尚三人,在於江邊望空祭奠,哀慟三軍。」就差鱉無帥去請恩人陳光蕊來。不多時,陳光蕊請至。龍王道:「光蕊哥哥可喜!今有哥哥(原作「歌歌」)的妻子,又同岳丈,俱在江邊祭你,我今賜你還魂。與你如意珠一顆,又與你走盤珠二顆,再與你鮫綃(原作「銷」)明珠玉帶一條,送你出江,與你夫妻子母相會。」陳光蕊道:「蒙大王垂(原作「唾」)救之恩,何能得報。又蒙賜我寶貝(原作「具」),恩莫大矣。」龍王就令巡海夜叉,將陳光蕊送出江口,還魂去了。 
  有陳光蕊的屍首,就離了水晶宮,來到渡口分開水浪,把屍首撇在江岸之上,險些驚倒殷宰相,唬殺了小姐溫嬌,昏死了江流和尚,三人皆無主意。有洪州同知、州判(原缺「判」)二人在那裡助祭,向前施禮而言曰:「眾人不必痛傷,且向前去認取此屍,看是不是。」殷小姐就向前一認,「果是的陳光蕊的屍首。」放聲大哭。眾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原作「身」)腳,身子卻能展動,就要爬將起來坐下。那光蕊睜(原作「爭」)開眼看,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子江流和尚,俱在身邊啼哭。陳光蕊曰:「你們如何在此啼哭?」殷小姐曰:「因汝被賊人打死,妾身生下一子,托孤金山寺法明長老撫養。幸我尋我,我賤妾教他去尋外公。丞相得知,他親統雄兵六萬,將這水賊拿至江邊,生取心肝,望空祭奠。不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陳光蕊曰:「若非我與你在萬花店居住,因買鯉魚,我見那鯉魚異樣各別,我就放他。不料我身被劉洪逆賊打死,將我屍推在水中,有巡海夜叉報入龍王,龍王就令將我屍背入龍宮。龍王看見,說我原是救他的恩人,那龍王就是那金色鯉魚,他是水藏龍王。因此得他救我,賜我還魂,送我的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產下這兒子,又得岳丈代我報仇。」 
  有陳光蕊與妻殷小姐曰:「我與你赴任之時,曾將婆婆寄在萬花店內。我抽身上去看取婆婆。」有江流和尚答曰:「啟父母在上,昔日我母寫書一封,就著我前去尋取婆婆。不肖來到萬花店上,不見婆婆,問那店主,說他在南頭破瓦窯安歇。孩兒尋至窯中,果見婆婆,雙眼昏了,孩兒拜告天地,將婆婆雙眼用舌頭舔開,依舊光明,仍復如初。不肖就領婆婆寄在劉家店安下,付了盤纏,已經又是三個月了。」殷丞相就同陳光蕊與江流和尚三人,行至萬花劉家店前。 
  有陳婆婆當夜得了一奇夢,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那婆婆說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原作「由」)未了,只見店門外,有陳光蕊三人。小和尚先進。「這裡不是俺婆婆?」陳光蕊連忙進去,拜了母親,把前項事情說了一遍。殷丞相就令小二來算店錢,那小二毫不敢受。即令軍馬起程,就將軟車護送婆婆與小姐一同上京。 
  曉行夜宿,不覺已到京城。哨馬先報與夫人得知,俱在宰相府前,迎接丞相進府。陳光蕊同小姐與婆婆及(下闕,以《西遊證道書》補之如下) 
  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為『團圓會』。」真正合家歡樂。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啟奏,並薦光蕊才可大用。唐王准奏,即命升陳萼為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袁守誠妙算無私曲    
  卻說大國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原缺「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一日,在長安城裡,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魚,同入酒館之中,吃了半酣,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原缺「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秀山青(原作「清」),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張稍道:「但只是你山青不如我水秀。有一首《蝶戀花》詞為證: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原缺」)孤篷,西施(原作「施西」)聲音繞。滌慮洗心名利少,閒攀蓼穗蒹葭草。數點沙鷗(原作「漚」)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為證: 
  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拈,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為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雞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為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醃臘雞鵝強蟹鱉,獐豝兔鹿勝魚蝦。  (原作「練」)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為證: 
  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  隊,吞鉤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亦有《西江月》為證: 
  敗葉枯籐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干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楠柟。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閒時節的好處,又沒有我急時節的(原缺」)妙處。有詩為證: 
  閒看天邊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釣(原作「鉤」)線,罷棹同妻曬網圍。 
  性定果然知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蓑青笠隨時著,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你那閒時又不如我的閒時好也,亦有詩為證: 
  閒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原作「押」),不須檀(原缺「檀」)板共金樽。』」二人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保重!途中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凶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麼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怎麼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須這等說,你還捉摸不定;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生,極凶極險,有甚麼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原作「掛」)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魚,他就與我袖傳一課,百下百著。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彎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鉤,定獲大魚,滿載魚蝦而歸。明日入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正是『路上(原缺「」)說話,草裡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百下百著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來了!」龍王問:「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二人相別時,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道: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原作「掛」)先生,算得最準。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著。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啟奏道(原作「這」):「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大王此去,必有雲從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那龍王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濟濟雜雜,鬧鬧哄哄,內有高談闊(原作「鬧」)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那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眾人,那龍王就望裡觀看,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原作「正」)維畫(原缺「畫」),座上高懸鬼谷(原作「斧」)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著霜毫大筆;火珠林(原作「撲」),郭璞數,謹對了台政新經。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盤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布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原作「機」)家興,幾家敗,鑒若神明。知凶定吉,斷死言生。開(原作「間」)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卦先生袁守誠。 
  你說此人是誰?原來是當朝欽天監(原作「鑒」)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答曰:「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 
  「雲迷山頂,霧罩林梢。 
  若占雨澤,准在明朝。」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龍王問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原作「兩」),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門面,扯碎你的招牌,那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眾!」先生欣然而答:「這個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就回水府。大小水神接著,問曰:「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龍王道:「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惑眾。」眾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言?賣卦的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卿、蟹士,正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王接旨。」眾抬頭看時,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逕投水府而來(原作「眾」)。慌得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龍王拆(原作「折」)封看時,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唬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對眾水族曰:「塵世上有此靈人!卻不輸與他!」鰣軍師在傍啟奏曰:「大王放心。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龍王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准。那時扯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 
  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時方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原作「十」)八點。雨後發放眾將,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門裡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原作「掛」)鋪,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筆、硯等一齊摔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這龍王又輪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人,擅惑眾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守誠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台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 
  龍王見說,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望先生救我一救!」守誠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龍王曰:「願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征處聽斬。你果須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人情,方保無事。」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 
  不覺紅日西沉,太陰星上,但見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逕來皇宮門首。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云:「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征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黃河摧(原作「摧」)兩岸,華岳鎮三峰。 
  雄威驚萬里,風雨振長空。    
太宗詔魏征救蛟龍    
  卻說太宗夜得一夢,醒後唸唸在心。早已至五鼓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只見那文官內是房玄齡、杜如晦、徐世勣、許敬宗、陳光蕊、王珪等,武官內是段志玄、殷開山、程(原作「陳」)咬金、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間得一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征處斬,告寡人救他,朕已(原作「以」)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征,何也?」世勣對曰:「此夢告准,須臾喚魏征來朝,陛下不須放他出門。過此一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著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征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著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原作「濟」)戒沐浴,在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繼旨來宣,惶懼無任;又不敢違,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入朝,在御前叩頭請罪。唐王道:「赦卿無罪。」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捲簾散朝。獨留魏征,宣上金鑾,召入便殿,先議論安邦定國之謀。將近巳末(原作「未」)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棋來,「朕與賢卿對弈一局。」眾嬪妃隨取棋枰,鋪設御案。魏征謝了恩,即與唐王對著。畢竟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棋枰為地子為天,白按陽星黑按陰。 
  下到天機玄妙處,爛柯仙客是知音。    
魏征弈棋斬蛟龍    
  卻說太宗與魏征在便殿對弈,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云: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云:「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此之謂也。 
  君臣兩個對弈,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征忽然伏在案邊,鼾鼾盹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征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卻才暈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拂退殘棋,與卿重新更著。」魏征謝了恩,卻才拈子在手,只聽得朝門外大呼(原作「叫」)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功等,將著一個血淋漓的龍頭,擲在帝前。太宗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功道:「十字街上,雲端裡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征:「此是何說?」魏征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征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夢離陛下。那條龍,在剮龍台上,被天兵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禁鼓聲催永夜闌,五更朝內馬嘶寒。 
  絳紗影裡堪聽(原作「廳」)處,屋角金魚系玉鞍。    
二將軍宮門鎮鬼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征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著叔寶將龍頭懸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 
  當晚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原作「徑」)河龍王,手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反宣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正在那難分難辨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風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逕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住長安城都土地廟裡,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救脫皇帝。那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甦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六院,與近侍(原缺「侍」)太監一夜無眠。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不見臨朝。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眾官免朝。」不覺倏五七日,眾官憂惶,都要撞門見駕問安,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藥。眾人在朝門等候,少時,醫官出來,眾問何疾。醫官道:「皇上脈氣不正,虛而浮,又狂言見鬼,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眾官聞言大驚。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護國公、尉遲公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皇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而言道:「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蕩西除,苦歷數載,更不見半點邪祟(原作「崇」),今日卻反見鬼!」尉遲公道:「創(原作「札」)立江山,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這寢間門外,每夜就拋(原缺「拋」)磚弄瓦,鬼魅呼泣。」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原作「崇」)。」太宗准奏,茂功謝恩而出。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冑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原作「精」)映電(原缺「電」)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二將侍立門旁,一夜天曉,並不曾見一點邪祟。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曉來宣二將軍賞□(左「牛」右「勞」)道:「朕自得疾,數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將軍威勢甚安。卿且請出安息,待晚間再一護衛。」二將謝恩而勞去。遂此二三夜,太宗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寶、敬德與房、杜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為二將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眾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容的,著胡、秦二公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夜間也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乒乓乒乓磚瓦亂響。曉來急宣眾臣曰:「前門幸喜無事,今夜後門又響,卻不又驚殺寡人也!」茂功奏道:「前門不安,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著魏征護衛。」太宗准奏,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後門。征領旨,當夜結束齊整,提著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真個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系(此處衍「絛」)兜風氅袖采霜飄,壓賽似天神貌。腳踏烏靴坐折,手持利刃凶驍。圓睜(原作「睛」)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一日,太后傳旨,召眾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分付國家大事,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旁閃魏征,手扯龍衣,奏道:「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矣,如何保得?」征云:「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原作「稍」)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玨。」太宗道:「崔玨是誰?」征云:「崔玨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州令,後升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為交。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原作「祥」)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來。」太宗聞言,接在手中,籠入袖(原作「神」)裡,遂瞑目而亡。有皇后嬪妃及兩班文武,俱舉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著梓宮不題。 
  卻說太宗魂靈徑出五鳳樓前,只見那御林軍馬,請大駕出朝采獵。太宗欣然從之,縹渺而去。行多時,人馬俱無。獨自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叫道:「大唐皇帝,往這裡來!」太宗聞言,抬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手擎牙笏凝祥靄,身著羅袍隱瑞光。腳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鬢髮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旁。昔日曾為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君。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誤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侍先君駕前,為茲州令,後拜禮部侍郎,姓崔名玨。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征,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卻好相遇。」判官謝恩,問書在何處。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崔玨。玨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征,頓首書拜大契兄崔老先生台下: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倏爾數載,不聞清教。常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原作「上」)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各天一方,不能(原作「然」)面覿。太宗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對案三曹,必然與兄相會。俯念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陽,殊為愛也。謹此書拜。」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臣已早知。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今日既有書來,陛下寬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太宗稱(原作「登」)謝了。 
  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寶蓋,高叫道:「閻王有請!」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那青衣將幢幡引太宗徑入城中。只見那街旁邊有先王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躲閃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里,見一座碧瓦樓台,真個壯麗。但見: 
  飄飄萬迭彩霞堆,隱隱千條紅霧現。 
  門鑽幾路赤金釘,檻設一橫白玉段。 
  樓台高聳接青霄,廊廡平排連玉院。 
  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宮(原作「官」)扇。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唐太宗地府還魂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仙香奇異,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卻是十代閻王降階而至。是那十代閻君: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 
  十王出森羅寶殿,躬身迎迓。太宗謙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禮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太宗前行,逕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分賓主坐定。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無事;不期他犯罪當刑,該我那人曹官魏征處斬。朕宣魏征在殿著棋,不知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豈是朕之過也?」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龍未生之時,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該殺於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辯,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案,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今又有勞陛下降臨,望乞恕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過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原作「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驚,急取濃墨大(原作「一」)筆,將「一」字上添了兩畫,卻將簿子呈上。十王從頭看時,見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閻王驚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寬心,還有二十年陽壽,請返本還陽。」太宗聞言,躬身稱謝。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問十王道:「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 
  那太尉執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著太宗,逕出幽司。太宗舉目而看,不是舊路,問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曰:「不差。陰司裡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遊觀地府,一則教陛下(原缺「下」)轉托超生。」太宗只得隨他兩個。 
  徑行數里,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前是甚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悚懼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寬心,有臣等引領。」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過了陰山。前進,又歷了許多的衙門,一處處只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道:「你聽我說: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通來受罪名。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哭哭啼啼,淒淒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磨挨獄、碓搗獄、車崩獄,皮開肉綻,抹嘴咨牙,乃是瞞心昧己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寒冰獄、脫殼獄、抽腸獄,垢面蓬(原作「連」)頭,愁眉皺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癡蠢,致使災屯累自身。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戰戰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血池獄、阿鼻獄、秤桿獄,脫皮露骨,折臂斷觔,也只為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不翻身。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聽說,心中驚慘。 
  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路旁跪下道:「橋樑使者來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著太宗,從金橋而(原作「面」)過。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原作「生得」)幾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廂又有一橋,寒風滾滾,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絕。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鬼」)上前攔住,都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眾王子、眾頭目的(原缺」)鬼;儘是枉死的冤業,無收無管,不得超生,又無錢鈔盤纏。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裡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裡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若借用他,明日到陽間還他便了。」太宗甚喜,情願出名借用。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借金銀一庫,著太尉盡行給散。判官復分付道:「這金銀與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度汝等超生。」眾鬼聞言,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幡,領太宗出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去。畢竟不知從那條路出身,且聽下回分解。 
  陰司遇故人,相酬舊日情。 
  生前三教友,死後不忘恩。    
還受生唐王遵善果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福。 
  白蟻陣殘方是幻(原作「幼」),子規聲切早回頭。 
  古來陰騭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唐太宗隨著崔判官、朱太尉,自脫了冤家債主,前進多時,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菉的,腰掛金魚;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輪迴之下,各進其道。唐王問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見性明心,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六道輪迴』: 
  行善,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 
  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 
  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原作「輪」)鬼道。」 
  唐王聽說,點頭歎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門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原作「刀」)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告回,著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涉。」判官道:「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若是陰司裡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享(原作「亨」)得太平之慶。普(原作「晉」)諭世人為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辭了崔(原作「催」)判官,隨著朱太尉闖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裡有一匹海騮馬,鞍轡齊備,急請唐王上馬。早到渭水河邊,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唐王兜馬貪看不捨,被太尉撮著腳,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逕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功、秦叔寶、胡敬德、段志賢、馬三保、程咬金、高士廉、李世勣、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陳光蕊、王珪等兩班文武,俱保著那東宮太子,與皇后、嬪妃、宮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征在旁道:「列位道長且住。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王必還魂也。」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淹殺我耶!」唬得文官武將心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面如土色。 
  此時,眾宮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原作「值」)的徐茂功,理冽的魏丞相,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著棺材,叫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征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也。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裡面,還叫「淹死我了!是誰救撈(原作「澇」)?」茂功等上前扶起道:「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才開眼,道:「朕當好苦,躲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眾臣道:「陛下寬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我騎著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一雙金色鯉魚戲水,寡人正在貪看,卻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淹死。」魏征道:「陛(原作「被」)下鬼氣尚未解。」急著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又安排粥飯。連服一二次,方才反本還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為君。 
  萬古江山幾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士,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眾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次早,脫卻孝衣,換了彩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在那朝門外等候宣符。 
  卻說太宗一夜穩睡,保養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沖天冠,穿一領赭(原作「□」)黃袍。系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原作「慶」)履。貌堂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正座金鑾寶殿,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原作「士」)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世勣、魏征、陳光蕊、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原作「供」)基、馬三寶、段志賢、程咬金、秦叔寶、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征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蹤,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原作「劉」)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一人烏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玨,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征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見青衣者,執幢幡,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代閻王敘坐。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已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才過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即著朱太尉、崔(原作「催」)判官送朕回來。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裡,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原作「椿」)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原作「邢」),有千千萬萬,觀看不足。又遇著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冤魂,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擋住了朕之來路。多虧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有朱太尉請朕上馬。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歡喜處,他將我撮著腳,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眾臣聞得此言,無不稱賀,遂此遍行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獄中重(原作「童」)犯。時有審官將刑(原作「邢」)部絞斬罪人,查看四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托產與親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領應得之罪。眾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宮中綵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軍。自此,內外俱善。有詩為證: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眾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蔭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出死囚已畢,又出御制榜文,遍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原作「間」)洪,天地不容奸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萬種強徒,爭似隨緣節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劉全捨死進瓜果    
  卻說唐太宗出下一道招賢文榜,就招人赴陰司去進瓜果。一壁廂將寶藏與金銀庫,差尉遲公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有萬貫之資。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罵了他幾句,說他不遵婦道,擅(原作「善」)出閨門。李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遂捨了性命,棄了家(原作「宗」)緣,撇了兒女,情願以死進瓜。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傳旨意,教他去金亭館裡,頭頂一對南瓜,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劉全果服(原作「赴」)毒而死,一點魂靈,頂著瓜果,早到鬼門關上。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逕至森羅寶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寬宥之恩。」閻王大喜道:「好一個有信有德的皇帝!」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小人情願捨家棄子(原作「子」),特與我王進貢瓜果。」十王聞言,即命李氏與劉全相會。卻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啟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將何付?」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 
  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徑到了長安大國,將劉全的魂靈,推入金亭館裡;將翠蓮的靈魂,帶進皇宮內院,只見那玉英公主,正在花陰下,徐步綠苔而行,被鬼使撲個滿懷,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卻將翠蓮的魂靈,推入玉英身內。鬼使回轉陰司不題。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善人看見善人親,果酒相邀接善人。 
  你害別人人害你,輪迴禍福不饒人。    
劉全夫婦回陽世    
  卻說皇宮內院,大小妃嬪宮娥侍婢,見玉英跌死,急走金鑾殿,報與三宮皇后道:「公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驚,隨報太宗,太宗聞言點頭歎曰:「此事信有之也。十代閻君說道,御妹壽促,果中其言。」盡到花陰下看時,只見那公主微微有氣。唐王道:「莫哭!莫哭!休驚了他。」遂上前將手扶起頭來,叫道:「御妹甦醒甦醒。」那公(原作「宮」)主忽的翻身,叫聲:「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妹妹,是我等在此。」公主抬頭睜眼觀看道:「你是誰人,敢來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公主道:「我那裡得個甚麼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喚做李翠蓮,我丈夫姓劉名全,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因為我在門首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內門,罵了我幾句,是我懸樑縊死。今因我丈夫被唐王欽差,赴(原作「付」)陰司進瓜果,閻王憐憫,放我夫妻回來也。他在前走,因我來遲,趕不上他,被他絆了一跌。你等無禮!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聞言,傳旨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劉全還魂,在朝門外等旨。」唐王大驚,急傳旨將劉全召進,問道:「進瓜果之事何如?」劉全道:「臣領瓜果,逕至森羅殿上,就獻與十代閻君,備言我王慇勤致謝之意。閻君甚喜,又問臣鄉貫、姓名。知妻縊死、並願來進瓜之事,急差鬼使,引過我妻相會。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後行,幸得還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向聽閻王道:借唐御妹李玉英的屍還魂去罷。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還未曾得去找(原作「我」)尋哩。」唐王聞奏,滿心歡喜,當殿對多(原缺「多」)官道:「朕御妹話,與劉全一般。借屍還魂(原缺「魂」)之事可信。」即敕公主出來認看。 
  那公主下了寶殿,直至白玉階前,見了劉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裡去,就不等我一等!」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觀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認。好一個有道的君王,即將御妹之妝奩、衣服、首飾,盡賞賜了劉全,就如(原作「自」)陪嫁一般。又賜與他永免差徭,御旨著他帶領御妹回去。他夫妻兩個,便在階前謝了恩,歡歡喜喜,夫婦還鄉。有詩為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借屍還魂李翠蓮。    
度孤魂蕭瑀正空門    
  卻說太宗正登龍位,左文右武,眾臣朝拜,退班各散。唐太宗對眾臣曰:「昔者寡人一夢,多得崔判別官之力。臨別之時,他再三叮囑寡人,回轉陽間,教做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就給榜文,頒行天下,著各處官員推選有道德的高僧,上長安做會。那消一個月之期,天下明僧俱到。唐王傳旨,著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聞言,即上疏止浮圖,以言無佛。表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求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聞俗徒矯(原作「嬌」)托,皆雲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為信。誠惶誠恐,冒死見奏。 
  太宗聞言,遂將此表擲付群臣議之。時有宰相蕭瑀,出班奏曰: 
  佛法興自屢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者無法,請置嚴刑。 
  傅奕與蕭瑀辯論,言「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無親。」蕭瑀但合掌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福,其應如何?」二臣對曰: 
  佛在清淨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禪師有贊幽遠,歷眾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象。自古以來,皆雲三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伏乞陛下聖鑒明裁。 
  太宗甚喜道:「卿之言正合孤意。再有所陳者,罪之。」遂著魏征與蕭瑀、張道源,邀請諸佛,推選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設建道場。眾皆頓首謝恩而退。次日,三位朝臣,聚集眾僧,一齊都在山川壇裡,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原作「禪」),只為無心聽(原作「講」)佛講,轉托塵凡苦受磨(原作「摩」),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輔朝綱(原作「佐」)。 
  出身命犯落江(原作「紅」)星,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法明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娘親,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凶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凌(原作「靈」)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為僧,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三藏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眾舉出玄奘法師。這個人自幼出娘胎,就持齋(原作「齊」)受戒。他外公見是當朝一路總管殷開山。他父親叫做陳光蕊,他中狀元,官拜文淵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只喜修行。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當時,那三位大臣引至御前,奏曰:「臣瑀等,蒙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江流兒叩頭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為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作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玄奘頓首謝恩。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教他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裡,聚集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旦吉時,展開經卷,啟做道場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畢竟不知聖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善惡二字最難量,奉勸世人最審詳。 
  忠孝廣行方便路,何愁地獄有閻王。    
玄奘秉誠建大會    
  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陳玄奘大闡法師,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那皇帝早朝已,率文武多官,乘鳳輦龍車,出離金鑾殿,逕來到化上寺前。分付住了音樂響器,下了車輦,引著文官武將,拜佛拈香。三匝已畢,抬頭觀看,果然好座道場,但見: 
  幢幡飄舞,寶蓋飛輝。幢幡飄舞,凝空道道(原缺一「道」)彩霞搖;寶(原作「實」)蓋飛輝,映日翩翩紅電徹。世尊金象貌臻臻,羅漢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爐焚檀降。瓶插仙花,錦樹輝輝漫寶剎;爐焚檀降,香雲靄靄透青(原作「清」)霄。時新果品砌朱盤,奇樣糖酥堆彩案。高僧羅列誦真經,願拔孤魂離苦難。 
  卻說太宗就與眾文武一齊登壇,禮拜拈香,參了佛祖,拜了羅漢。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眾僧羅拜唐王。禮畢,各安禪位。法師獻上濟孤榜文,遞與太宗觀看。太宗就當案宣讀: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變萬化,統攝陰陽。體用真常,無窮極矣。觀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皇帝: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苦海群生,脫免沉痾六(原作「河大」)趣。引歸真路,普玩鴻蒙;動止無為,混成純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原缺「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樊(原作「凡」)籠。早登極樂任逍遙,來往西方隨自在。」 
  卻說太宗看了孤魂文榜,滿心歡喜,叮嚀僧道,虔心佛事。就令眾文武排駕回朝,待七日正會,復請拈香。眾僧道重(原作「童」)登壇誦經,又聽下回分解。 
  三乘妙法請展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積善之人宣一卷,三災八難免熬煎。    
觀音顯像化金蟬    
  卻說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自領了如來法旨,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在城日久,未逢有德行者。忽聞太宗宣揚善果,選舉高僧,開建大會,主壇法師乃是江流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菩薩十分歡喜,就將佛賜的寶貝,捧上長街,與木叉貨賣。你道他是何寶貝?有一件錦襴異寶袈裟、九環錫杖,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密密藏收,以俟後用。只將袈裟、錫杖出賣。菩薩變做一個疥癩形容,手捧著袈裟,艷艷生光。有一等愚僧(「愚僧」二字原缺)問道:「你的袈裟要賣多少價錢?」菩薩道:「袈裟價值五千兩,錫杖價值二千兩。」那愚僧笑道:「這兩個癩和尚是風子也!這兩件粗物,除非穿上身長生不老就成佛,也值不得許多銀子!」菩薩更不爭吵(原作「炒」),與木叉就往前去賣。 
  行勾多時,只見宰相蕭瑀散朝而回。那菩薩公然不避,當街上拿著袈裟,迎著宰相。宰相勒馬觀看,見袈裟艷艷生光。菩薩道:「我這袈裟,有好處,有不好處;有要錢處,有不要錢處。」蕭瑀道:「何為好?何為不好?」菩薩道:「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便是好處;若貪淫樂禍的愚僧,不齋不戒的和尚,毀經謗佛的凡夫,難見我袈裟之面,這便是不好處。」蕭瑀又問道:「何為要錢,何為不要錢?」菩薩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強買袈裟、錫杖,定要賣他七千兩,這便是要錢;若敬重三寶,皈依佛法,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與我結個善緣,這便是不要錢。」蕭瑀聞言,倍添春色,知他是個好人,即便下馬,就與菩薩以禮相見,口稱:「大法長老,恕我蕭瑀之罪。我皇帝十分好善,即今啟建水陸大會,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 
  蕭瑀就邀菩入朝見駕。徑進東華門裡,奏上太宗,太宗問曰:「卿來所奏何事?」蕭瑀答曰:「臣出了東華門前,偶遇二僧,乃賣袈裟錫杖。臣思法師可著此服,故領僧人見駕。」太宗大喜,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菩薩答道:「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處,就值許多?」菩薩道: 
  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蠶噬之災;鶴掛一絲,得超化入聖之妙。但坐處,有萬神朝禮;凡舉動,有七佛隨身。仙娥織就,神女機成。閒(原作「開」)時折(原作「新」)迭,千層包裹透虹(原作「紅」)霓;遇聖才穿,驚動諸天神鬼怕。 
  三寶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盡評論。 
  明心解養人天法,見性能傳智慧燈。 
  護體莊嚴金世界,身心清淨玉壺冰。 
  自從佛制袈裟後,萬劫誰能敢斷僧? 
  卻說唐太宗在那寶殿上,聞言十分歡喜,又問:「那和尚,九環杖有甚好處?」菩薩道:「我這錫杖,是那: 
  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籐永駐顏。 
  入(原作「人」)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原作「立」)祖游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 
  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聞言,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長老,實不瞞你,朕今大開善教,內中有一個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這兩件寶物賜他,端的要價幾何?」菩薩聞言,與木叉合掌答曰:「既有德行,情願送他。」說罷,抽身便走。唐王急令蕭瑀扯住,道:「朕照原價奉償,不可推避。」菩薩道:「我有願在先,今陛下明德正善,敬我佛門,況又有德行的高僧宣揚大法,理當奉上,決不要錢。」唐王見他苦辭,命設素宴,亦不肯領,暢然而去,依舊望東土地(原缺「地」)廟中隱避。 
  太宗設午朝,著魏征繼旨,宣玄奘入朝見駕。太宗道:「有勞法師,無物酬謝。早間蕭瑀迎著二僧,願送錦襴袈裟一件,九環錫杖(原缺「杖」)一條。特召大(原作「太」)師至此,如不棄,可穿上與朕一看。」長老遂將袈裟抖開,披在身上,手持錫杖,侍立階前。文武階前喝采,太宗喜之不勝,又賜儀從送出朝門,各歸禪座。又不覺紅輪西墜,正是那: 
  日落煙迷草樹,帝都鐘鼓初鳴。叮叮三響斷人行,前後街前寂靜。  上剎輝煌燈火,孤村冷落無聲。禪僧入定理殘經,正好煉心養性。 
  光陰拈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此時善聲遍(原作「注」)滿天下,文官武、后妃國戚,無論大小人民,俱詣寺聽講。菩薩與木叉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我和你雜在眾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兩人隨投寺裡。只見那法師在台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篆》,又宣一會《勸修功卷》。這菩薩近前來,拍著寶台,厲(原作「勵」)聲高叫道:「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玄奘聞言,心中大喜,跳下台來,就對菩薩道:「老師父起手,弟子失瞻,多多有罪。」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其中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正果。」 
  那和尚正講處,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師正在講談妙法,被兩個疥癩游僧,將法師扯下壇來,擾亂法堂。」太宗聽罷,即令軍人擒來。不多時,只見那軍人就將兩個僧人拿到,見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唐王卻認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薩道:「正是。」太宗道:「你既來此處,只該吃些齋便了,為何與我法師亂講,擾亂經堂,誤我佛事?」菩薩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太宗曰:「在於何處?」菩薩道:「見在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菩薩道:「我記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師即引上法壇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叉,飛上高台,遂踏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托了淨瓶楊柳。左邊是木叉惠岸,執著棍,抖擻精神。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眾文武跪地焚香,滿寺中僧尼道俗,無一人不拜禱道:「好菩薩!好菩薩!」有詩為證: 
  瑞靄散繽紛,祥(原作「詳」)光護法身。 
  九霄華漢裡,現出女真人。    
唐太宗描寫觀音像    
  卻說唐太宗觀世音菩薩現出原身,望空朝拜。即傳令旨:就著畫工吳道子描寫觀音聖像。那菩薩祥雲,漸漸去遠,霎時間不見了金光。只見那半空中,滴流流落下一張簡帖,上有幾句頌子,寫得明白: 
  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原缺「大」)乘(原作「十」)進慇勤。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見了偈言,即命眾僧:「且收勝會,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再秉丹誠,重(原作「從」)修善果。」眾官俱遵依。當時在寺中問曰:「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問不了,旁邊閃過法師,帝前施禮道:「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將御手扶起道:「法師果能盡此忠賢,不怕程途遙遠,跋涉山川,朕情願與你為兄弟。」玄奘頓首謝恩。唐王就去那寺裡諸佛案前,太宗即與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玄奘感謝不盡道:「陛下,貧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原作「養」)顧如此?我這一去,定要捐(原作「損」)軀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經,誓死不回國,永墮沉淪地獄。」隨在佛前拈香,以此為誓。唐王甚喜,即命迴鑾,待選吉日良辰,發牒出行。 
  次早,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時有欽天監奏曰:「今日是出行吉日。」唐王大喜。又見黃門官奏道:「御弟法師朝門外候旨。」太宗大喜,即宣上殿,付了關文札牒;又送個紫金缽盂,途中化齋而用;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又牽白馬一匹,送為遠行腳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謝恩。唐王排駕,與眾官送至關外。太宗與御弟曰:「我知你出家人無號。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謝恩,就對眾官而言曰:「昔日法明師父待我取討法名,亦叫三藏;今日又蒙聖恩賜我號名,仍叫三藏。十五大是喜合人意,上應天心。」太宗笑道:「這一去到西天,幾時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逕回上國。」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早回。」兩人言罷,三藏就謝太宗之恩,逕辭出關而去。太宗即排駕而回。畢竟又聽下回分解。 
  唐王設會渡亡靈,感動菩薩說原因。 
  指引玄奘參聖佛,號名三藏促行程。    
三藏起程陷虎穴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一二日馬不停蹄,早至法門寺。本寺住持上房長老,帶領眾僧有五百餘人,兩邊羅列,接至裡面,相見獻茶。茶罷進齋後,不覺天晚。正是: 
  影動星河近,月明無點塵。 
  雁聲鳴遠漢,砧韻響西鄰。 
  歸鳥棲枯樹,禪僧講梵音。 
  蒲團一榻上,坐到夜將分。 
  次日,眾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但肉眼愚(原作「遇」)迷,不識活佛真形。願佛慈悲,早現丈六金身,賜真經,留傳東土。」祝罷,回方丈進齋。齋畢,那二從者整頓鞍馬,促趲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眾僧。 
  三藏直西前進,行了數日,到了鞏州城。早有鞏州合縣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者三日,又至河州衛。此乃是大唐的山河邊界。早有鎮邊的總兵與本衛軍官,同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上西方見佛,無不恭敬,接至(原缺「至」)福原寺安歇。安排晚齋。齋畢,吩咐二從者飽餵馬匹,天不明就行。及雞方鳴,隨喚從者,出離邊界。 
  這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只好四更天氣。一行三人,連馬四口,迎著清霜,看著明月,行有數十里遠(原缺「遠」)近,見一山嶺,只得撥草尋路。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從者膽戰。卻才悚懼,又聞得裡面哮吼高呼,叫:「拿將來!拿將來!」只見狂風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這法師戰戰兢兢的,偷睜眼觀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兇惡,真個是: 
  雄威身凜凜,猛氣貌堂堂。 
  電目飛光艷,雷聲振四方。 
  鋸牙舒口外,鑿齒露腮旁。 
  錦繡圍身體,文斑裹脊樑。 
  鋼須稀見肉,鉤爪利如霜。 
  東海黃公懼,南山白(原作「南」)額王。 
  唬得個三藏魂飛魄散,二從者骨軟筋麻。魔王喝令綁了,眾妖一齊將三人用繩索綁縛。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嘩,有人來報:「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三藏聞言,抬頭觀看,前走的是一條黑漢,後邊來的是一條胖漢。這兩個搖搖擺擺走入裡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將軍,一向得意,可賀!可賀!」特處士道:「寅將軍丰姿勝常,真可喜!可喜!」魔王道:「二公連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處士道:「惟隨時耳。」三個敘罷,各坐談笑。 
  只見那從者(原缺「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送上門來的。」處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從「此三者」至「魔王道」原缺):「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盡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領諾,即呼左左,將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屍,將首級與心肝奉獻二客,將四肢自食,其餘骨肉,盡分給各妖。只聽得(原作「得聽」)嘓啅之聲,真似虎啖羊羔(原作「羊」)。霎時食盡,把一個長老,幾乎唬死。這才是初出長安第一場苦難。正愴慌之間,漸慚的東方發白,那二怪至天曉方散。俱道:「今日厚擾,容日竭誠奉酬。」方一擁而退。 
  不一時,紅日高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東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蘇。跪拜於地道:「多謝老公!搭救貧僧性命!」老叟答禮道:「你起來。你可曾疏失了甚麼東西?」三藏道:「貧僧的從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是他的物件,並不曾失落,心才放下。就問老叟曰:「拜問公公,此處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墮此?」三藏道:「貧僧雞鳴時,出河州衛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撥露,失落此地。見一魔王,凶頑大甚,將貧僧與二從者綁了。又見一條黑漢,稱是熊山君;一條胖漢,稱是特處士,走進來,稱那魔王是寅將軍。三個把我二從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貧僧有此大緣,感得公公相救。」老叟道:那處士者是個野牛精,山君者是個熊羆精,寅將軍者是個老虎精。左右妖邪,儘是山精樹木,鬼怪蒼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來,引你上路。」三藏不勝感激,將包袱捎(原作「稍」)在馬上,牽著韁繩,相隨老叟,逕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卻將馬拴在道旁草頭上,轉身拜謝那公公,他遂化作一陣清風,跨一隻朱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飄飄遺下一張簡帖,書上四句偈(原作「揭」)言為證: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為艱難報怨經。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道:「多謝金星,度脫此難。」拜畢,牽了馬匹,獨自個孤孤淒淒,往前苦進。這嶺上真個是: 
  寒颯颯雨林風,響潺潺澗下水。香馥馥野花開,密叢叢亂石磊。鬧嚷嚷鹿與猿,一隊隊獐和麂。喧雜雜鳥聲多,靜悄悄人事靡。那長老,戰兢兢心不寧;這馬兒,力怯怯蹄難舉。    
雙叉嶺伯欽留僧    
  卻說三藏捨身拚命,上了那峻嶺之間。行經半日,更不見個人煙村舍。一則腹中饑了,二則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前面有兩隻猛虎咆哮,後邊有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蟲,右有怪獸。三藏孤身無地,真個有萬分淒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 
  卻說他雖(原作「那」)有災迍,卻有救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虎潛蹤,長蛇隱跡。三藏抬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三藏見他來得漸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救命!」那條漢到跟(原作「邊」)前,放下鋼叉,用手攙起道:「長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這山中的獵戶,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我才自來,要尋兩隻山蟲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衝撞。」三藏道:「貧僧是大唐駕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適間來到此處,遇著些狼虎蛇蟲,四邊圍繞,不能前進。忽見太保來,眾獸皆走,救了貧僧性命,多謝!多謝!」伯欽道:「我在這裡居住,專打狼虎為生,捉此蛇蟲過活,故此眾獸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此間還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共是一國之人。你休怕,跟我來,到我舍下歇馬,我明朝送你上路。」三藏聞言,滿心歡喜,謝了伯欽,牽馬隨行。 
  過了山坡,又聽得呼呼風響。伯欽道:「風響處,是個山貓來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見說,又膽戰心驚。那太保執了鋼叉,拽開步,迎將上去。只見一隻斑斕虎,這太保霹靂一聲,咄道:「業畜!那裡走!」那虎見趕急,輪身輪爪撲來。這太保三股叉舉手迎敵。這太保與那虎在那山坡下斗了有一個時辰,只見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舉叉平胸刺倒,可憐呵,鋼叉尖穿透心肝,霎時間血流滿地。揪著耳朵(原作「躲」),拖上路來,好男子!氣不連喘,面不改色,對三藏道:「造化!造化!這只山貓,勾長老食用一日。」三藏誇讚不盡,道:「太保真山神也!」伯(原作「似」)欽道:「有何本事,敢勞過獎?這個是長老的洪福。」那伯欽就提著鋼叉,手拖山貓,在前引路。三藏牽著馬,隨後而行。 
  轉過山坡,忽見一座山莊。伯欽到了門首,叫小的們上前,把隻虎扛將進去。分付教趕早剝了皮,安排將來待客。伯欽又令母妻出見。母親道:「明日你父親是周忌,就浼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文,到後日送他去罷。」這伯欽雖是一個殺虎手,卻有些孝順之心,聞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紙,留住三藏。拿幾盤爛熟虎肉,熱騰騰的放在上面,請三藏權用。三藏合掌當胸道:「善哉!貧僧自出娘胎,更不曉得吃葷。」伯欽聞得此說,沉吟了半晌道:「這等奈何?反是我請長老的不是。」伯欽的母親聞(原作「問」)說,叫道:「孩兒不要與長老閒講,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叫媳婦就將素菜整理,鋪在桌上。三藏領受,下席拜謝,方才上座合掌,誦一卷揭齋(原作「齊」)之咒,吃了齋(原作「齊」)飯,就請三藏安歇。」 
  次早,伯欽起來,分付母妻又整素菜,管待長老,開啟唸經。請長老淨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香,拜了香火,敲響木魚,先念了淨口業的真言,又念了淨身心的神咒,然後開《度亡經》一卷。誦畢,伯欽又請寫薦亡疏一道,再開念《金剛經》、《觀音經》,一一朗音高誦。誦畢,吃了午齋,又分《法華經》、《彌陀經》,各誦幾卷。又念一卷《孔雀經》,又天將晚。獻過了種種香火,化了眾神紙馬,燒了薦亡文疏,佛事已畢,又各安寢。 
  又早太陽東上,只見老母叫道:「伯欽孩兒,你來,我與你說話。」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兒呵,我今夜得了個喜夢,夢見你父親來家,說多虧了長老超度,已消了罪業,上中華富地,長者家去托生。」夫妻們俱呵呵大笑道:「我與媳婦皆有此夢,正來告稟,不期母親呼喚,也是此夢。」遂叫一家大小起來,安排謝意,替他收拾馬匹,都至前拜謝道:「多謝長老,超薦我亡父脫難超生,報答不盡!」三藏道:「貧僧有何能處,敢勞致謝!」伯欽把三口兒的夢話,對三藏陳訴一遍(原作「邊」),三藏也喜。安排早素,三藏吃了齋飯,又具白銀二兩為謝。三藏分文不受,但道:「是你肯發慈悲之心,送我一程,足感至愛。」伯欽又喚兩三個家僮,各帶器械,同上大路。 
  行經半日,只見對面處,有一座大(原作「火」)山,真個是高接青霄,巖隱險峻。那太保正走到半山之中,回身立於路下道:「長老,你自前進,我卻告回。」三藏聞言,滾鞍下馬道:「千萬敢勞太保,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半邊屬我大唐所管,西半邊乃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罷。」三藏心驚,輪開手,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在那叮嚀拜別之際,只聽得山腳下叫喊如雷道:「我師父來也!」唬得三藏癡(原作「疾」)呆,伯欽打掙。畢竟不知甚人喊叫(原作「我」),且聽下回分解。    
五行山心猿歸正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 
  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原衍「沒」),沒模樣,一顆(原作「夥 」)圓光涵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回向。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 
  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原作「妝」)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個同。 
  知之須會無生訣,不染不滯為淨業。 
  善惡千端無所為,便是南無釋(原作「所」)迦葉。 
  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又聞得叫聲「師父來也!」眾家僮道:「這叫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問:「是甚麼老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王莽篡漢之時,天降此山,下壓著一個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飲食,自有土神監押,教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自昔到今,凍餓不死。』這叫必定是他。長老莫怕,我們下山去看來。」三藏只得依從,牽馬下山。行不數里,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這長老仔細定覷一看,你道他是何人,怎生模樣: 
  尖嘴縮(原作「朔」)腮,金睛火眼。頭上堆苔蘚,耳中生薜蘿。鬢邊少發多青草,頷(原作「領」)下無須有綠莎。眉間土,鼻凹(原作「兕」)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余多。還喜得眼睛轉動,喉舌聲和。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今朝難滿脫天羅。 
  劉太保誠然膽大,走上前來,與他拔去了鬢邊草,頷下莎,問道:「你有甚麼說話?」那猴道:「我沒話說,教那個師父上來,我問他一問。」三藏道:「你問我甚麼?」那猴道:「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麼?」三藏道:「我正是,你問怎麼?」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前者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慇勤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後自有好處。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三藏聞言,滿心歡喜道:「你雖有此善心,又蒙菩薩教誨,願入沙門,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來也。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只上山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 
  三藏依言,遂回頭央浼劉伯欽復上高山,攀籐附葛,直(原作「只」)行到那極巔之處,果然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方大石,石上貼著一封皮,卻是「唵、嘛、呢、叭、呢(原作「呎」)、吽」六個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頭看著(原作「看」)金字,拜了幾拜,望西禱祝道:「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凶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揭不得起。」祝罷,又拜。拜畢,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只聞得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皮去也。」嚇得個三藏與伯欽一行人,望空禮拜。徑下高山,又至石匣邊,對那猴道:「揭了壓帖矣,你出來麼。」那猴歡喜,叫道:「師父,你請走開些,我好出來,莫驚了你。」 
  伯欽聽說,領著三藏,一行人回東即走。走了五七里遠近,又聽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許遠,下了山,只聞得一聲響亮,真個是地裂山崩。眾人盡皆悚懼。只見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馬前,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對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與伯欽唱個大喏道:「有勞大哥(原作「歌」)送我師父,又承大哥(原作「歌」)替我臉上去了薅草。」謝畢,就去收拾行李,扣(原作「即」)背馬匹。三藏見他意思實有好心,真個相沙門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甚麼?」猴王道:「我姓孫。」三藏道:「我與你起個法名,卻好呼喚。」猴王道:「不勞師父盛意,我原有個法名,叫做孫悟空。」三藏歡喜道:「也正合我們的宗派。你這個模樣,就追認一個小頭陀一般,我再與你起個混名,稱為『行者』,好麼?」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時又稱為孫行者。 
  那伯欽見孫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卻轉身對三藏唱個喏道:「長老,你幸此間收得個好徒,真個可喜,可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卻告回。」三藏、伯欽遂此兩下別去。又聽下回分解。    
孫悟空除滅六賊    
  卻說那孫行者請三藏上馬,他在前邊,背著行李,赤條條,拐步而行。不多時,過了兩界山,忽然見一個猛虎,咆(原作「跑」)哮剪尾而來。行者放下行李,耳朵裡拔出一個針兒,就望風幌一幌,原來是個碗來粗細一條鐵棒。他拿在手中,笑道:「這寶貝自五百餘年不曾用著他,今日拿(原作「那」)出來掙件衣服兒穿穿。」你看他拽開步,迎著猛虎,道聲「業畜!那裡去!」那隻虎蹲著身,伏在塵埃,動也不敢動動。卻被他照頭一棒,腦漿迸裂,萬點桃紅,牙齒皆落。唬得那陳玄奘滾鞍落馬,咬指道聲「天哪!天哪!那劉太保前日打的斑斕彪,還與他鬥了半日;今日孫悟空不用爭持,把這虎一棒打得稀爛,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 
  行者拖將虎來道:「師父略坐一坐,等我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牛耳尖刀,從那虎腹上挑開皮,往下一剝,剝下個囫圇皮來,剝去爪甲,割下頭來,割個四四方方一塊虎皮,圍在腰間。路旁揪了一條葛籐,緊緊束定,遮了下體道:「師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針線,再縫不遲。」他把條鐵棒,捻一捻,依舊象(原作「相」)個針兒,收在耳裡,背著行李,請師父上馬。 兩個前進,長老在馬上問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鐵棒,如何不見?」行者笑道:「師父,你不曉得。我這棍,本是東洋大海龍宮裡得來的,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鐵』,又喚做『如意金箍棒』。當年大反天宮,隨身變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剛才變做一個繡花針兒模樣,收在耳內矣。但用時,方可取出。」三藏聞言暗喜。又問道:「方纔那隻虎見了你,怎麼就不動動,讓你打他,是何說也?」悟空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有降龍伏虎(原作「虎伏」)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剝這個虎皮,何為稀罕?」三藏聞得此言,愈加放懷無慮,策馬前行。師徒兩個走著路說話,不覺得太陽星墜,日已西斜,天色將晚。但見: 
  焰焰斜輝返照,天涯海角歸雲。千出鳥雀噪聲頻,覓宿投林成陣。  野獸雙雙對對,回窩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黃昏,萬點明星光暈。 
  行者道:「師父走動些,天色晚了。那壁廂樹木森森,想必是人家莊院,我們趕早投宿去來。」三藏果策馬而行,逕奔人家,到了莊院前下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聲「開門!開門!」那裡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忽喇的開了門,看(原作「者」)見行者這般惡相,唬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三藏近前攙住叫道:「施主休怕,他是我貧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頭,見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問道:「你是那寺裡來的?」三藏道:「我貧僧是唐朝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適路過此間天晚,特借宿一宵(原作「霄」),萬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雖是個唐人,那個惡的卻非唐人。」悟空厲聲高叫道:「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唐人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我是齊天大聖。你們這裡人家,也有認得我的,我也曾見你來。」那老者道:「你在那裡見我?」悟空道:「你小時不(原作「也」)曾在我面前挑柴?不曾在我臉上挑菜?」老者道:「這廝大胡說!」悟空道:「你認不得我了,我本是這兩界山石匣中的大聖,你再認認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但(原作「你」)你是怎麼得出來的?」那悟空就將菩薩勸善、令我等待唐僧揭貼脫身之事,對那老者細說了一遍。老者卻才下拜,將唐僧請到裡面,問悟空道:「大聖啊,你也有年紀了?」悟空道:「我那生身的年紀,我不記得是幾時;但只在這山腳下,已五百餘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脫體。我那小時見你時(原作「是」),你頭上有草,臉上有泥,還不怕你;如今臉上無了泥,頭上無了草,卻像瘦了些,腰間又苫(原作「苦」)了一塊大虎皮,與(原作「的」)鬼怪能差多少?」一家兒聽得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這老兒頗賢,即今安排齋飯。飯後,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陳。」三藏聞言,即下來起手道:「老施主,與貧僧是華宗。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指唐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見說同姓,又十分歡喜。 
  行者道:「我有五百多年不曾洗澡了,你可去燒些湯來,與我師徒們洗浴,」那老兒即令燒湯。師徒洗浴罷,坐在燈前,行者道:「老陳,還有一事累你,有針線借我用用。」那老兒即教媽媽取針線來,遞與行者。行者見師父洗浴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過來披在身上,卻將那虎皮脫下,聯接一處,打一個馬面樣的折子,圍在腰間,勒了籐條,走到師父面前道:「老孫今日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這等樣才相個行者樣。」三(原缺「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殘舊,那件直裰兒,你就穿了罷。」悟空唱個喏道:「承賜!承賜!」他又去尋些草料餵了馬匹。各各事畢,師徒與那老兒亦各歸寢。 
  次早,悟空起來,請師父吃齋已罷,方才起身。三藏上馬,行者引路,不覺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又值初冬時候,但見虧物凋零,霜雪寒凝。正是那: 
  霜凋紅葉千林瘦,嶺上幾株松柏秀。未開梅蕊散香幽。暖短晝,小春候。菊殘荷盡山茶茂。  寒橋古樹爭枝鬥,曲澗涓涓泉水流。淡雲欲雪滿天浮,朔(原作「翔」)風驟,牽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師徒們正走多時,忽(原作「勿」)見路旁忽哨一聲,闖出六個人來,各執長槍短劍,利刃強弓,大吒一聲道:「那和尚!那裡走!趁早留下馬匹,放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唬得那三藏魂飛魄散,跌下馬來,不能言語。行者用手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的。待老孫與他爭鬥一場,看是何如。」那六六條大漢道:「我等是剪徑的大王,好心的山主(原作「圭」)。你早早的留下東西,放你過去。」行者道:「我也是祖傳的大王,積年的山主,卻不曾聞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我說與你們:一個喚做眼看喜,一個喚做耳聽怒,一個喚做鼻嗅愛,一個喚作舌嘗思,一個喚作意見欲,一個喚作身本憂。」悟空笑道:「原來是你六個毛賊!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原作「到」)來擋路。把那打劫的珍寶拿出來,我與你作八分兒均分,饒了你罷!」那賊聞言,喜的喜,怒的怒,愛的愛,思的思,憂的憂,欲的欲,一齊上前亂嚷道:「這和尚甚是無禮!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六賊大怒,一齊輪槍舞劍,擁眾前來,將行者劈頭亂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間,只當不知。那賊道:「好和尚!真個的頭硬!」行者笑道:「將就看得過罷了!你們也打得手軟了,卻該老孫取出個針兒來耍耍。」行者伸手去耳朵(原作「躲」)裡拔出一根繡花針兒,迎風一幌,卻是一條鐵棒,足有碗來粗細,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讓老孫打一棍兒試試手!」 
  唬得這六個賊囚各散逃走,被他拽開步,團團趕上,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笑吟吟走將來道:「師父請行,那賊已被老孫剿了。」三藏道:「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麼就都打死?如何做得和尚?」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三藏道:「我這出家人,只是一身,寧吾身死,則六賊安存;若只殺賊除賊,不覺賊自身生。你卻如何殺人,除賊!」行者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五百年前,據花果山稱王為怪的時節,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哩。」三藏道:「只因你欺天誑上,才受這五百年前之難。今既入了沙門,當尊佛法才是,只似當時行兇,一味傷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 
  原來懵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按不住心頭火發道:「你既是這等說,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原作「任」)般絮(原作「緒」)聒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卻不曾答應,他就使一個性子,將身一聳,說一聲「老孫去也!」三藏急抬頭,早已不見。只聞得呼的一聲,回東而去。又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害人人害禍先招,禍福災殃你怎逃。 
  只想百年長富貴,誰知今日受艱勞。    
觀音顯聖賜緊箍    
  卻說唐僧見行者去了,撇得三藏孤苦零零,點頭自吧,悲怨不已。三藏道:「這廝這等不受教誨,我只說他幾句,他怎麼就無形無影,怎的徑回去了。罷!罷!罷!」只得收拾行李,捎(原作「稍」)在馬上,也不騎馬(原作「諳罵」),一手柱著錫杖,一手揪著韁繩,淒淒涼涼,往西前進。 
  行不多時,只見山路前面,有一個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綿衣,綿衣上有一頂花帽。三藏見他來得至近,慌忙牽馬,立於路側讓行。那老母問道:「你是那裡來的長老,孤孤淒淒獨行於此?」三藏道:「乃東土大唐太宗皇帝,貧僧奉聖旨,往西天拜活佛求取真經。」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國界,此去有十萬八千里路。你這等單人獨馬,又無個伴侶,又無個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個徒弟,他性潑凶頑,是我說了他幾句,他不受教,逕然去了。」老母道:「我有這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原是我兒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已死去,我只得痛哭一場。我今別了他師父,將這兩件衣帽拿來做個憶念。長老呵,你既有徒弟,我把這衣帽送了你罷。」三藏道:「承老母盛賜,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領受。」老母道:「他那廂去了?」三藏道:「我聽得呼的一聲,他回東去了。」老母道:「東邊不遠,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裡還有一篇咒兒,喚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緊箍兒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記心頭,再莫洩漏與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送你,你卻將此衣帽與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喚,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兇,亦再不敢去也。」 
  三藏聞言,低頭拜謝。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土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懇懇禮拜。那三藏拜罷,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間,卻坐於路旁,誦習那定心真言。來回念了幾遍,念得爛熟,牢記心胸不題。又聽下回分說。 
  隱隱菩薩相,堂堂觀音容。 
  殘雲薄霧裡,行動見神通。    
三藏授法降行者    
  卻說那孫行者別了師父,一觔斗雲,逕轉東洋大海。按住雲頭,分開水道,逕至水晶宮前。早驚動龍王來迎接,接至宮裡坐下,禮畢,龍王問道:「近聞得大聖難滿,想必是重整仙山,復歸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龍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虧了南海菩薩勸善,教我正果,隨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門,又喚為行者了。」龍王道:「可賀!可賀!這才叫做改邪歸正。既如此,怎麼不西去,復東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識人性。有幾個毛賊剪徑,是我將他打死,那唐僧只管緒緒叨叨,說了我幾句閒話兒。你想,老孫可是受他閒氣的人?因此上我就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來望你一望,求鍾茶吃。」龍王即捧香茶來獻。 
  行者手拿茶杯,回頭一看,見後壁上掛著一幅《圯橋進履》的畫兒。行者道:「這是甚麼景致?」龍王道:「大聖在先,此事在後,故你不認得。這叫做『圯橋三進履』。此仙乃是黃石公,此子乃是漢世張良。石公坐在圯橋上,忽然失履於橋下,遂喚張良取來。此子即忙取來,跪獻於前。如此三度,張良略無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愛他勤謹,夜授天書,著他扶漢。後果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太平後,棄職歸山,從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聖,你若不保唐僧,不盡勤勞,不受教誨,到底是個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聞言,沉吟半晌不語。龍王道:「大聖自裁處,不可圖(原作「因」)自在誤了前程。」悟空道:「既如此,老孫還去保他便了。」龍急聳身,出了海藏,駕著雲,別了龍王。 
  正走間,卻遇著南海菩薩。那菩薩道:「孫悟空,你怎麼不受教誨,不保唐僧,卻來此處何干?」慌得個行者在雲端裡施禮道:「荷蒙菩薩善言,果有唐僧揭了壓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卻怪我凶頑,我才閃他一閃,如今就去保。」菩薩道:「趕早去,莫錯過了念頭。」言罷,各自回去。 
  這行者,須臾間看見唐僧在路旁悶坐。他上前道:「師父!怎麼不走路?還在此做甚麼?」三藏道:「你往那裡去來?教我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東洋大海老龍王家討茶吃。」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語重了些兒,你就怪我,使個性子丟(原作「去」)了我去。相你這有本事的,討得茶吃;相我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餓,你也過意不去!」行者道:「師父,你若餓了,我便去與你化些齋飯來與你吃。」三藏道:「不用化齋。我那包袱裡,還有些乾糧,是劉太保母親送的,你去拿缽盂尋些水,等我吃個。」 
  行者就去解開包袱,只見包裹中間有幾個粗面燒餅,拿出來遞與師父吃。又見那光(原作「大」)艷艷的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行者道:「這衣帽是唐王賜的?」三藏就順口兒答應道:「是我小時穿戴的。」行者道:「好師父,把與我穿戴了罷。」三藏道:「只怕長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罷。」 
  行者遂遂將衣服穿上,把帽兒戴上。三藏見行者穿了衣,戴上帽子,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行者叫道:「頭疼!頭疼!」那師父不住的又念幾遍,把個行者疼得打滾,滾破了嵌金的紗帽。三藏又恐怕扯斷金箍,住了口不念時,他就不疼了。伸手又去頭上摸摸,似一條金線兒模樣,緊緊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斷,已似生了根也。那行者就在耳裡取出那金箍棒,插入箍裡,往外亂捎。三藏又恐怕捎斷了,口中又念起來,他依舊生疼,疼得他豎蜻蜓,翻觔斗,耳紅面赤,眼瘴身麻。那師父見他這等,復住了口,他的頭又不疼了。行者道:「我這頭,原來是師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的是《緊箍經》,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唸唸看。」三藏道:「我就念與你聽。」那行者又疼,只教:「莫念!莫念!念動我就疼了!這是怎麼說?」三藏道:「你今番可聽我教誨了?」行者道:「願聽師父教訓。」 
  那行者口裡雖然答應,心上還懷不善,把那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望(原作「那」)唐僧就欲下手。慌張了那長老,口中又念兩三遍,這猴子跌倒在地,丟了鐵棒,不能舉手,只叫:「師父!我曉得了!再莫念!我問師父,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三藏道:「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行者大怒道:「這個老母,坐定是那個觀世音!他怎麼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與我,他必然先曉得了。你若尋他,他念起來,你卻不是死了?」行者見說得有理,真個不敢動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師父!這是他奈何我的法兒,教我隨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當常言,只管念誦。我願保你,再無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馬去也。」行者方才死心塌地,抖搜精神,束一束綿布直裰,扣背馬匹之上,收拾行李,奔西而(原作「兩面」)進。又聽下回分解。 
  千回萬轉極躋攀,將謂青山盡此間。 
  行到深山更深處,深山深處更深山。    
蛇盤山諸神暗佑    
  卻說行者伏侍唐僧西進,行經數日,正是那臘月寒天,朔風凜凜,滑凍凌凌;走(原作「丟」)的是些懸崖峭壁崎嶇路,迭嶺層巒險峻山。三藏在馬上,遙聞忽喇喇水聲聒耳,回頭叫:「悟空,是那裡水響?」行者道:「我認得,此處叫做蛇盤山鷹愁澗,想必是澗裡水響。」說不(原作「下」)了,馬到澗邊,三藏勒韁觀看,只見那澗中忽喇響了一聲,鑽出一條龍來,推波掀浪,攛在巖崖之上,就搶長老。慌得個行者丟(原作「去」)了行李,把師父搶下馬來,回頭便走。那條龍就趕不上,把他的白馬連鞍轡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潛蹤。行者把師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卻來牽馬挑擔,止存得一擔行李,不見了馬匹。他將行李擔送到師父面前道:「師父,那業龍卻(原作「來」)也不見蹤影,只是驚走我的馬了。」三藏道:「徒弟呵,卻怎生尋得馬著麼?」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來。」 
  他打個忽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原作「精」),用手搭著涼篷,四下裡觀看,更不見馬的蹤跡。按落雲頭報道:「師父,我們的馬不見,是那龍吃了,四下裡再也看不見。」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進!可憐啊!這萬水千山,怎生走得,全靠此馬。」淚如雨下。 
  行者見他哭將起來,他那裡忍得住,性子發將起來:「師父你且坐著!等老孫去尋著那廝,教他還我馬匹便了。」三藏卻才扯住道:「你那裡去尋他?只怕他暗裡攛將出來,卻不又連我都害了?那時節人馬兩亡,怎生是好!」行者聞得這話,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濟!不濟!又要馬騎,又不放我去,似這般看著行李,坐到老罷!」 
  只聽得空中有人言語,叫道:「孫大聖你莫惱,唐御弟休哭。我是觀音菩薩差來的一路神祇,特來暗中保佑你取經者。」那長老聞言,慌忙禮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幾個?可報名來,我好點卯。」眾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原作「帝」)、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駕伽藍,各各輪流值日聽候。」行者道:「今日先從誰起?」眾揭諦道:「丁甲、功曹、伽藍輪次。我五方揭諦,惟金頭揭諦晝夜不離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當值者且退,就留下六丁神將與日值使者,和那三界揭諦保守著我師父。等老孫(此原多衍「等老孫」三字)尋那澗中的業龍,教他還我馬來。」眾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 
  好猴王,束一束綿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著金箍鐵棒,抖擻精神,逕臨澗壑,半雲半霧,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潑泥鰍,還我馬來!還我馬來!」 
  日色波光萬頃秋,唐僧大聖泛仙舟。 
  自此西天取經後,更有何人到此游。    
孫行者降伏火龍    
  卻說那龍吃了三藏的白馬,伏在那澗底中潛靈養性。只聽得有人叫罵索馬,他按不住心中火發,急縱身躍浪翻波(原作「性」),跳將上來道:「是那個敢在那裡海口傷吾?」行者見了他,大吒一聲「休走!」輪著棍,劈頭就打。那條龍張牙舞爪來抓。他兩個在澗邊前這一場賭鬥,果是驍雄,但見那: 
  龍舒利爪,猴舉金箍。那個須垂白玉線,這個眼幌赤金燈。那個須下明珠噴彩霧,這個(原作「言」)手中鐵棒舞狂風。這個是迷爺娘的業子,這個是欺天將的妖精。他兩個都因有難遭磨折,今要成功各顯能。 
  行者輪棒就打,兩個鬥敵多時,那龍力軟觔麻,轉身攛於水內。行者又使出翻江攪海的神通,把一條鷹愁清澗,攪似那九曲黃河。那業龍在跳出水來,兩個又在崖下苦戰。小龍委實難擋,他就變做水蛇,鑽入草科中去了。行者撥草尋蛇,並無形影。行者(原作「三藏」)念聲「唵」字咒語,當坊土地一齊頭。行者道:「你鷹愁澗是那方來的怪龍?怎麼搶了我師父白馬?」二神道:「這澗中自來無邪,只是前年間,觀音菩薩因為尋取經人,去救了一條玉龍,送他在此(原缺「此」),教他等候那取經人,不許為非作歹。今日怎麼衝撞了大聖,尋他不見,這澗中有千萬孔(原作「吼」)竅相通,想必他鑽下去。要擒此物,只消請觀世音來,自然伏降。」行者道:「若要去請菩薩,師父饑寒怎忍!」只聽半空中有金頭揭諦叫道:「小神去請菩薩來也。」 
  那神駕雲直至紫竹林中,具奏唐僧失馬之故。那菩薩與揭諦不多時到(以下脫二頁,據楊本補綴如下) 
  蛇盤谷,卻在那半空中留住祥雲,只見孫行者正在澗邊大罵。那揭諦按落雲頭,直至澗邊,對行者道:「菩薩來也。」行者聞得,急縱雲跳到空中,大叫道:「你這個七佛之師,慈悲的教主!你怎麼把那有罪的孽龍,送在此處成精,教他吃了我師父的馬匹?此又是縱放歹人為惡,大不善也!」菩薩道:「那條龍,是我親奏玉帝,討他在此,專等取經人做個腳力。你想那東土凡馬,怎得到靈山佛地?須是這孽龍馬,方才去得。」行者道:「那龍這般懼怕,潛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薩叫揭諦:「你去澗中叫一聲『敖閏龍王玉龍三太子,你出來,有南海菩薩在此。』他就出來。」那揭諦果去澗邊叫了兩遍。小龍在水,變一人相,踏了雲頭,對菩薩禮拜道:「蒙活命,在此等久,更不聞取經人的音信。」菩薩指道:「這個就是取經人的大徒弟。」小龍說:「這是我的對頭。他若說出半個『經』字、『唐』字!卻也自然拱服。」菩薩把那小龍項下明珠摘了,將楊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一拂,吹口仙氣,喝「變!」那龍就變出原來的馬匹。又分付:「功成之後,超越凡龍,還你金身。」菩薩教悟空:「領他去見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才按落雲頭,帶馬來見三藏,道聲:「師父,有馬。這是澗裡龍化做我們白馬,鞍轡俱全。」三藏望空拜謝,行者收拾前行,逕投大路而去。 
  不覺的紅日西沉,三藏勒馬遙觀,樓台影影,殿閣沉沉。行者道:「趕起那裡借宿。」三藏欣然從之,策馬而去,直至山門首。長老下馬,行者牽(原作「歇」)了,進了山門。見那正殿上書四個大字,「觀音禪院」。三藏即登殿,俯伏台前,傾心禱祝。禮拜已畢,眾僧請入方丈奉茶。 
  只見兩個小童,攙著一個老僧,年有二百七十歲,出來相見。禮畢,只叫獻茶。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的盤兒,有三個法藍鑲(原作「廂」)金茶鐘。三藏誇愛不盡。老僧道:「國師來自上邦,可有貝借觀?」三藏道:「東土無甚寶貝,就有不能帶得。」行者在旁道:「師父,前日包袱那領袈裟,不是寶貝?拿與他一看。」老僧聽說袈裟,也來賣弄,遂命取出(原作「去」)穿花納錦,刺繡銷金之物。行者道:「你且收起,我也取出來看。」三藏扯住,「不要與人斗富,恐生不測。」行者道:「放心,放心。」急忙把包袱解開,取出袈裟抖開。只見毫光滿室,彩氣盈庭。眾僧見了,無不喝彩。那老和尚見這寶貝,果然動了奸心,上前跪下,眼中垂淚道:「我弟子沒緣!這件寶貝(原作「具」),方才展開,奈(原作「因」)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老爺若肯放心,教弟子拿到後房,仔細一看,明早送還。」三藏意在狐疑,行者只管遞與。老僧卻吩咐眾僧,掃淨禪堂,安設鋪蓋,送了師徒去睡。 
  那老僧珠淚紛紛,即喚眾徒言曰:「我喜這個寶貝,只是無法可謀。」眾僧道:「莫若捨那三間禪堂,放起火來,連馬焚之。就是我們傳家之寶?」當夜運柴,把禪堂前後圍繞不通,安排放火。三藏師徒安歇已定。那行者雖睡,卻是靈通。忽聽外面人走不住,查查柴響,心中疑惑,悄悄變做一蜜蜂。只見眾僧搬運柴薪,已圍禪堂,只待放火。行者暗道:「果中師父之言。」行者一觔斗跳上南天門裡,尋見廣目(原作「日」)天王,借個辟火罩兒,保護唐僧。天王聽罷,將罩遞與行者。須臾,按落雲頭,逕到禪堂,把房屋罩住了。行者去後面方丈上坐著,看那些人放起火來,他便捻訣唸咒,口氣一吹。須臾風狂火盛,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 
  不期火起之時,驚動黑風洞(原作「動」)裡妖精。縱起雲頭,即至煙火之下,急入裡面時,見一(原缺「一」)領錦襴袈裟。他即趁哄打劫,拽回雲步,逕轉東山而去。行者取了辟火罩,送上天門,交付廣目天王。辭別墜雲,又見那太陽星上。變做蜜蜂,飛將禪堂,現了本相,叫聲:「師父天亮。」三藏才醒,穿衣出身,只見樓台殿宇盡皆燒燬。三藏大驚道:「我怎麼不知?」行者道:「他眾人舉火燒殺我們,謀我袈裟,被我回風轉火,燒他還禮。所以保護禪堂,未曾驚動師父。」三藏道:「袈裟何在?」行者道:「那放袈裟的方丈無火,我去拿來。」行者牽馬挑擔,出了禪堂,逕往方丈。 
  那些和(原作「禾」)尚,只說一齊燒死,如今又討袈裟,眾皆竦懼。那老和(原作「禾」)尚見燒了房屋,又尋袈裟不見,正在萬分焦燥之處,一聞唐僧來取袈裟,進退無計,撞牆而死。三藏心中惱恨行者不合,卻在上面念動那咒。行者頭疼,跌倒在地,只叫「莫念!莫念!管取袈裟還你!」眾僧跪下勸解,三藏才住不念。行者思量半晌(原作「響」),問道:「你這裡可有甚麼妖精?」院主道:「我這裡正東南二十里地,有座黑風山黑風洞,內有一個黑大王。我這老死鬼常與他講話,便是個妖精。別無甚物。」行者笑道:「師父放心,不須講了,一定是那黑妖望見火光,趁哄擄去。等我老孫去尋他一尋。」即喚眾和尚過來道:「你等好伏侍我師父,看守我白馬!假有一毫兒差了,照依這個樣棍與你看看!」他掣出棍來,照那火燒的磚牆撲的一下,打得粉碎,又震(原作「振」)倒了有七八層牆。眾僧見了,骨軟身麻(原作「齊」),磕頭都叫:「爺爺,放心前去,我等決不敢怠慢!」行者急縱觔斗雲,逕上黑風山。不知袈裟有無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西天取經實堪誇,盤蛇巖澗路途賒。 
  觀音院僧謀寶貝,□風山怪竊袈裟。    
觀音收伏黑妖    
  話說孫行者到了黑風山上,忽聽得草坡有人言語。他卻潛蹤閃在石崖之下,偷睛觀看。原來一個黑漢,一個道人,一個白衣秀士,都在高談闊論。正說中間,黑漢笑道:「後日是我母難之日,我昨夜得件寶貝,名喚錦襴佛衣,明日宴,邀請道官稱賀佛衣,稱為佛衣會好麼?」道人笑道:「妙!妙!」行者聞得佛衣之言,怒氣難忍,跳出崖來,舉起金棒,高叫:「賊怪!偷我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快將還我!」喝聲「休走!」輪棒照頭就打,慌得黑漢望風而逃,道人駕雲而走,只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將過來,卻是一條白花蛇。 
  徑入山尋那黑漢。轉過尖峰,只見那崖前聳出一座洞府。行者近前,門上橫書有六個大字,乃「黑風山黑風洞」,即便輪棒,叫道:「快送老爺的袈裟出來!」小妖急急報黑漢道:「大王!這(原作「只」)佛衣會做不成!有一個毛臉和尚來取袈裟!」黑漢草坡被趕,坐還未穩,又聽那話,惱得披掛出洞,叫道:你是甚麼和尚?」行者道:「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國駕前御弟三藏(原衍「要」)法師徒弟孫悟空。昨因院內失火,你這廝趁哄盜了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若不早送出來,推倒黑山,踹平風洞。」那妖聞言,呵呵笑道:「你原來是鬧天宮的弼馬溫。」惱得行者輪棒打去,那妖躲過,長槍來迎。兩下斗上十數回合,不分勝負。那黑漢撤(原作「撒」)身入洞,閉了石門。行者攻門不開,也只得回院。見了師父,道:「袈裟已有根由。」三藏道:「你且吃齋,還去尋取。」行者復駕祥雲,竟至洞裡。黑漢見是行者,兩個門內殺出門外,鬥到(原作「日」)紅日西沉,二家手段一般,不分勝敗。那黑漢化陣清風,轉回本洞,緊閉石門不出。行者卻無計策,只得回院安歇。 
  三藏道:「這妖如此,怎生取得袈裟?」正商議間,眾僧供奉湯水,吃完,行者道(原缺「行者道」三字):「老孫去也。」須臾到了南海,逕投竹林拜了。菩薩問曰:「你來何干?」行者道:「我師投院借宿,卻被熊精偷了袈裟,屢取不還,因此來懇菩薩大發慈悲助我拿妖,取衣西進。」菩薩道:「都是你這業猴大膽,賣弄寶貝,拿與小人看見,是以有此事。我知那黑漢有許多神通,卻也不亞於你。也罷,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謝恩再拜,即請菩薩出門,同駕祥雲,早到黑風山前。 
  只見草坡前一個道人,手拿著一個玻(原作「琉」)璃盤兒,盤內安著兩粒仙丹,往前正走。行者認得是黑熊精的朋友,一棒打死。行者見這盤上刻那「凌虛子制」。「想這道人號做凌虛子。菩薩可就變做這個道人,我把這丹吃了一粒,變一粒略大些兒。菩薩捧了這盤兒兩顆仙丹,去與邪妖上壽,把這丸大些的讓與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孫便於中取事。」菩薩點頭,恍惚之間,變做凌虛仙子。行者心下頓悟,轉身變作一顆仙丹。 
  菩薩拿了那個玻璃盤兒,逕到妖洞門口,小妖都道:「凌虛仙長來了。」一邊傳報那(原作「小」)黑熊精來接。菩薩道:「小道敬獻仙丹,敬稱千壽。」二人拜畢坐定,菩薩連忙拿這丹盤道:「大王,且見小道鄙意。」覷定一粒大的,遞與那妖,妖亦轉敬一粒,遞與菩薩。讓畢,那藥順口兒一直滾下,現出本相。那妖滾倒在地。菩薩現相,問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從鼻孔裡出去。菩薩又怕那妖無禮,卻把箍兒丟在那妖頭上。那妖起來,要刺行者,菩薩早已起在空中,念起咒語(此四字原缺)。那妖頭疼,丟槍亂滾,大叫(原作「口」)「饒命」。菩薩道:「我那落(原作「合」)伽山後,無人看管,你肯去麼?」那妖難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告饒性命,願皈正果。菩薩墜落祥光,與他摩頂受戒,教他手執長槍,跟隨左右。黑熊方收頑性。。菩薩分付:「悟空,好生伏侍唐僧。」行者叩頭謝。菩薩帶了熊精,逕回南海。 
  行者落雲,捧著袈裟,忽墜階前,叫道:「師父,袈裟來了。」三藏大喜。眾僧無不歡悅,留住還願。次早,刷扮馬匹、包裹、行囊出門,眾僧遠送方回。 
  師徒行了五七日,忽一日,天色將晚,望見一村人家,正可借宿。長老催動白馬,來到街衢之內,見一少年出街忙走。行者順手扯住不放,借問此間是甚麼地方。那人被扯不過,說:「此處乃是嗎)斯藏國界之地,喚做高老莊。」行者又問:「你這等忙迫,所為何事?」那人說;「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個女兒,不曾配人,被妖佔了,做了三年女婿。太公思想招了妖精,不好說話,日前尋得幾個法士,不能收降,剛才太公罵我不會幹事,教我再去請好法師來治。」行者道:「你造化!我們不比別的和尚,其實有些手段,慣會拿妖。你回去上覆你家主說,我們是東土唐王御弟聖僧往西天拜佛求經者,善能降妖伏邪。」 
  高才帶至門首,回報太公。太公請進尊坐。行者道:「先前得聞令價說,你家有個妖婿。你可把妖怪本末說與我聽,我好與你拿妖。」高老道:「老拙無子,只生三女。長名香蘭,次名玉蘭,三翠蘭。兩個從小配與本莊人家,止有小的招得一婿,說是福陵山人,姓豬。初來時是個俊子弟,後來變一個長嘴大耳朵,腦後有一溜鬃毛,身體粗糙怕人,頭臉似豬模樣,要吃三五斗米飯。如今又會弄風,雲來霧去,走石飛沙,唬得左鄰右舍不得安生。又把翠蘭關在後宅,半年不得相見,不知死活。」行者道:「這個何難,老兒,你管放心。」遂於耳內取出花針,化作鐵棒,扯著高老道:「你引我妖精住處看看。」老人引到門首,行者將金箍棒打開門扇。只見翠蘭看見高老,扯住大哭。行者道:「你且莫哭。我問你,妖怪何往?」女子道:「朝去夜來,不知何所。」行者道:「你帶令愛出去,讓我在此等他。」 
  不多時,只見一陣風來,那妖精果然來了。行者只做不知,睡在床上推病。那怪不識真假,走進房,一把摟住,就要親嘴。行者道:「你怎麼這等,我因今日身上不快,未曾起來開門,你可脫衣來睡。」那怪脫衣上床。行者道:「我要出個恭來。」那怪問道:「姐姐何事不快?」行者道:「我爹爹說你雲來霧去,沒有著實姓名,親戚不好說話。」那怪道:「我家住在福陵山雲棧洞,姓豬名剛鬣。」行者道:「他要請法師拿你。」那怪笑道:「我有天罡數變化的九齒釘鈀,怕甚麼法師、和尚、道士。」行者道:「他說請一個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姓孫的齊天大聖,要來拿你。」那怪道:「既是這等說,我去了罷。」穿衣開門,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喝道:「妖怪,走那裡去?」慌得那妖劃刺一聲,掙破衣服,化陣狂風,脫身而走。行者掣(原作「制」)棒打下,只見他萬道火光,逕回本山而走。行者隨後趕去。不知趕至何方,聽下回分解。 
  收妖取轉錦袈裟,半路又逢一莊家。 
  豬妖強染人家女,行者持棒趕上他。    
三藏收伏豬八戒    
  卻說行者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那怪把紅光結聚,現了本相,撞入洞裡,取出一把九齒釘鈀來戰。行者喝道:「潑妖,你是那裡來的?」那妖道:「吾乃天蓬水神下界,你這個弼馬溫,不得無禮。」行者舉棒,剛鬣提鈀,兩個自二更時分,鬥到東方發白。那怪敗陣,又化狂風入洞,閉門不出。 
  行者又恐師父疑慮,且來報個信息。三藏道:「你去一夜,精怪何如?」行者道:「那妖不比邪妖,原是天蓬元帥臨凡,只因投股錯了,嘴臉相豬。昨晚怯敵,閉洞不出。」老人跪下,懇告除根。三藏道:「扶人扶到底,你去與他拿來。」行者去到洞門,舉棒打得粉碎。那妖道:「不要無禮。我且問你,我記得鬧天宮時,家住花果山水簾洞裡,如今久不傳名,怎麼來到這裡,上門欺我?」行者道:「我因改邪歸正,棄道從僧,保護三藏法師往西天拜佛求經,路經高在借宿,那老因說起,請我救他女兒。」那怪聞言,丟鈀唱喏道;「我本是觀音菩薩勸善,受了他戒,這裡持齋把素,教我跟隨那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路上等幾年,不聞消息。你既做了徒弟,何不早說取經之事?」行者道:「恐你詭詐,果然要護唐僧,你可燒洞受綁,方引你去。」那怪即依行事。 
  兩個半雲半霧,來到莊前。高老見了歡喜,就把他女兒調護身體甦醒,依然無事。那怪自己綁縛,參見唐僧,哀告救度,唐僧不允。那怪再三苦告,情願皈依佛教。唐僧道:「你既情願皈依正果,做我徒弟,必須要改邪歸正,再不許你興妖作怪,你隨我取經去也。我與你摩頂受記,就賜你一個法名,名喚豬八戒。」 
  次早天明,唐僧上馬,就要蹙行。只見高老兒出來,挽留唐僧住歇幾日,何期如此去之速也。唐僧道:「師徒在此厚擾,未得酬謝,取經回日,奏上唐王,必來報謝。」高老挽留不住。高老曰;「小女感蒙再生之恩,死生難報,今具薄儀,權當作行頭,何必厚辭。」唐僧曰:「日食充足,自有行頭,決不敢受。」孫行者曰:「金銀之物,師父分文不受,但齋飯點心,長者賜,少者不敢辭。」老人就排齋素。三人吃了齋飯,就拜辭老者,逕(原作「敬」)投西天進發。 
  三人在途,曉行夜宿,過一山又一山,行一里又一里,不覺紅輪西墜,心急馬行遲。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其山甚是高巖,險峻層層,甚是巍峨。唐僧拍馬加鞭,師徒上山頂而去。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此處有脫漏、錯簡) 
  道路已難行,巔崖見險谷。 
  前面黑松林,虎豹多住宿。 
  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 
  多年老石猴,那裡懷噴怒。 
  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行者聞言冷笑,那禪師化作金光,逕上烏窠而去。長老往上拜謝。行者不喜他說個「野豬挑擔子」,是罵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駕老孫。舉律望上亂搗。八戒道:「師兄息想,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但看他『水怪前頭遇』之句,不知驗否?饒他去罷。」行者見蓮花祥霧近那窠邊,只得請師父上馬,望西而去。 
  豬妖受戒(原作「界」)拜三藏,從今改惡悉從良。 拜三藏,從今改惡悉從良。 路逢禪師指去路,三人同程往西方。    
唐三藏被妖捉獲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邊有一村舍。三藏道:「火鏡已藏,冰輪來現,幸而道傍有個人家,我們且去借宿,明日早走。」三藏下馬,牽過門首,慢叫:「施主,貧僧是東土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適至寶方天晚,意投尊府借宿。」老兒道:「去不得,西天難取經,要取往東天去罷。」……老兒道:「一行幾眾,請至茅舍安宿。」三藏道:「多蒙施主不叱之恩。」即命獻茶辦齋。 三藏道:「老施主高姓?」老兒道:「在下姓王。」三藏說:「老施主先前說經難取者,何也?」老者曰:「經非難取,只是途中艱澀難行。 我們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路遠,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黃風嶺,那山中多有妖怪,放言難取。但長老有這高徒,不必慮也。」款待安排睡下。 
  次日天曉,老人管待,三眾致謝前去。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十分險峻。忽聞一陣狂風大作,有些腥氣。只見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馬來,倚在路傍。 八戒丟了行李,掣鈀向前,大喝「業富」一聲,劈頭就築。那虎將前左爪輪起,摳住胸膛。往下一抓,滑喇的一聲,把個皮剝將下來,站立道傍,喊道:「慢來,慢來。我不是別人,乃黃風大王部下前路先鋒。今奉大王嚴命,在山巡邏,要拿幾個凡夫去做酒案。 你是那裡和尚,敢動兵器傷我!」八戒罵道:「業畜,我等不比過路凡夫,乃東土大唐御弟三藏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經者。早避他方,讓開大路,體驚我師,饒你性命。」妖精那容分說,急近丟個架子,望八戒劈面來抓。八戒閃過,輪鈀就築。那怪手中無器,望下就走。八戒趕去,那怪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鋼刀,急輪轉身來迎。 
  兩個坡前來往衝撞。行者道:「師父,你休怕,且坐住等我,老孫去助八戒。」行者掣(原作「制」)棒,兩下夾攻。那怪慌了手腳,使個金蟬脫殼計,打個滾,現了原身,依然是只猛虎。行者、八戒趕著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見他趕近,又擔著胸(原作「胸」)膛剝下皮來,苫蓋在那臥虎石上,脫真身化陣狂風,逕回路口。路口上唐僧正念《多心經》,被他一把拿住,化陣狂風,攝將去了。 
  把唐僧擒來洞口,按住狂風,雙手捧著唐僧,入洞跪下,道:「小將巡邏,遇得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經,被我擒了。」洞主大驚曰:「我聞有人說,三藏神僧有個徒弟孫行者,神通廣大,怎能勾捉得他來!」先鋒道:「有兩個徒弟,正趕間,被臣用金蟬計,把那和尚拿來。」大王道:「只怕他徒弟上門來鬧,且把綁在後國定風樁上。」 
  那行者、八戒趕虎下了山坡,只說那虎跑倒,塌伏崖前。二人盡力一打,原來是虎皮苫著一塊臥虎石。行者大驚道:「不好了!料中他計,師父必被擒。」急回看時,三藏已不見了。行者分付八戒道:「你可看守行李,待我去看。」直至黃風洞口,大罵:「妖怪,急送我師父出來,省得壞你窩巢。」先鋒即點小怪出來迎敵。 行者大戰,那虎抵敵不過,回頭徑逃山坡。八戒見敗虎走來,舉鈀望頭一築,將虎打死。行者見了,大喜道:「賢弟,你可守著行李馬匹,等我把這死怪拖去洞口索戰。」行者把虎拖至洞口,大駕索戰。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了回分解。    
孫行者收妖救師    
  卻說那五十個敗殘小妖報道:「虎先鋒被毛面和尚打死,拖在門口罵戰。」老妖聞言道:「這廝無知,我倒(原作「到」)不曾吃他師父,他反打死我先鋒!」即披掛出門,高叫:「那個是孫行者?」大聖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師父出來,饒過你殘生。」老妖不聽,大戰數合。行者遂賣個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變有百十個行者,圍住老妖在垓心。那老長亦賣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氣,忽然黃風大作,從地刮起。此風真個利害,把大聖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紡車亂轉。大聖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老妖望大聖眼中一吹,兩眼刮得緊閉不開,因此敗陣走轉。不曾吃他師父,他反打死我先鋒!」即披掛出門,高叫:「那個是孫行者?」大聖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師父出來,饒過你殘生。」老妖不聽,大戰數合。行者遂賣個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變有百十個行者,圍住老妖在垓心。那老長亦賣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氣,忽然黃風大作,從地刮起。此風真個利害,把大聖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紡車亂轉。大聖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老妖望大聖眼中一吹,兩眼刮得緊閉不開,因此敗陣走轉。 
  那豬八戒見黃風大作,日月無光,亦不敢動身。正在憂慮,忽見大聖回轉,迎道:「哥哥,好大風啊!陣勢、師父如何?」行者搖手道;「利害,利害!老孫與他戰到二三十合,兩下賣弄手段。被他吹得兩眼緊閉,敗陣跑轉。」八戒道:「這等,怎麼救得師父?」行者道;「師父且等再處,急要尋個眼科先生醫眼。」八戒說:「這山坡中那有郎中,況天色又晚,且要借宿。」 
  二人收拾行李,上到大路,見那山坡有一莊家,內有一老者。 
  二人進去借宿,與老者見禮,備言前事。又有蒼頭進獻茶飯,開畢鋪蓋。行者問;「老丈,貴處敢有賣服藥的麼?」老者道:「賤地無郎中,只老夫自己有些三花丸子膏,把與你點點看。」遂取玉簪與行者點上,然後二人就寢。睡至五更,行者擦臉掙眼,道:「果然好藥,比往日更光些。」八戒亦開眼,看不見房屋。二人驚得轂轆爬起,見行李與馬都在樹下。又見樹上有四行字,云: 
  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 
  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妖莫躊躇。 
  行者看完,道:「這伙野神,自換了龍馬,一向不曾點他,他倒(原作「到」)反來弄虛頭。」八戒道:「哥哥,不要扯架子,他怎麼伏你點?」行者道:「這護法伽藍、大丁六甲、五方揭諦、四直功曹,皆奉菩薩法旨,暗保師父。自有了你,再不曾用他,故未點究。」言未畢,又見一老者,問:「二長(原作「長」)老(此處原衍一「者」字)何往?」行者道:「往黃風洞收妖。」老者道:「那妖(原作「風」)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云: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云: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云: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云: 
  上覆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 
  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二人看完,知是太白金星點化。遂令八戒仍看行李,一觔斗打至靈吉菩薩院中。與菩薩禮畢,將上項事細陳一番。靈吉聞言,取過飛龍杖,與大聖駕雲,送至黃風洞口。靈吉道:「那妖怕我,我只在雲端駐定,你誘他交戰,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引出老妖交戰。那老妖正在吸氣,被靈吉將飛龍杖丟下,不知念了什麼咒,變做一條金龍,將老妖抓住。妖現真形,卻是一個黃尾貂鼠。行者舉杖去打,被靈吉救住,道:「莫傷他命。他是靈山腳下得道的鼠,只因偷吃琉璃盞內清油,怕金剛拿倒,故此走了成精,如來見他不該死,著我轄押在此。我還要帶他轉見如來,正明今日之罪。」行者聞言,謝了靈吉。 
  須臾,到林坡中叫八戒牽馬挑擔,進洞救接師父。二人去到洞中,把那一夥小妖盡皆打死,往後園拜救師父。師父道:「你二人怎麼捉得妖精?」行者將前事陳了一遍,師父謝之不盡。他兄弟把他洞中茶飯吃了,師徒一齊出洞。不知向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老妖黃風甚非常,行者英雄不敢當。 
  若非靈吉相降伏(原作「大」),難免三藏一命亡。    
豬八戒思淫被難    
  話說師徒四人行路,天色將晚,通屋一所。三藏道:「此處好借宿。」叫行者去探問。行者知是神人點化,只不洩漏,進門去高叫「借宿」。內有一婦人道;「何人擅入寡婦之門?」行者道:「小僧是大唐來的,往西天拜怫求經,同伴四個,至此天晚,特告老菩薩借宿一宵(原作「霄」)。」那婦人笑語相迎,道:「那三位在那裡?可去請來。」行者高叫:「師父進來。」那三藏與八戒、沙僧一齊而入。 
  只見婦人出廳迎接,真個生得美貌,勝似月裡嫦娥。八戒一見,兩眼偷梭。婦人近前,—一見禮已畢,請各敘坐,厚獻香茶,復整齋筵。三藏因承敬意,問:「老菩薩,夫君何往,高姓貴名,此處叫甚麼地方?」婦人道:「此間乃西牛賀洲之地,小婦人丈夫姓莫名有,家資頗厚,奈無子嗣,止生三女。不幸夫君又喪,小婦居孀,娘女四人並無男人倚靠。長老肯發慈悲心,替我照管家業,娘女肯招四位,不知尊意如何?」三藏聞言,推聾不答。那婦人再三炫售,三藏只是不聽。八戒在旁,欲心觖觖不已,在那椅子上坐,好似針刺屁股一般,左扭右挨,忍不住走上前,扯了師父一把,道:「師父,這娘子生得十分美貌,你怎麼佯佯不採?真是好呆(原作「歹」)!何不將差就錯,權得一時快活。」被三藏咄喝一聲,喝退八戒,道:「出家人富貴不以動心,美色不足介意。」那婦人聞言大怒,道:「你既不從,你手下人也招不得一個,好生無禮!急出吾門,不容歇息。」三藏見了發怒,只得勉強對悟空說道:「你莫若在這裡也罷。」行者道;「我從小不曉得幹那般事,就讓八戒在這裡罷。」八戒道:「哥哥,不要耍我,你大家著實商量。」行者又說:「悟淨,你在這裡罷。」悟淨道:「小弟受戒,不幹這事。」婦人見眾人推辭,轉身進去,把門緊閉。 
  八戒欲心未遂,只管埋怨,說:「師父不會幹事,縱不順從,也權時謊他,拐些茶飯吃了,落得一夜好睡。似這等閉門不聽,怎生區處?」三藏道:「寧可清淨,不可糊塗,就在階前站立也罷。」八戒陡生一計,道:「師父,我和你眾人挨這一晚,也不打緊,只是這馬明日要跑路。哥哥、兄弟,你二人看顧師父,我去放放馬來。」那呆子急忙忙的解了韁繩,牽得馬去。行者知得他心中之事,道:「沙僧,你伴著師父,等我去看他甚麼勾當。」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蜻蜒,隨著八戒。只見那呆子且不放馬,走至後門,見那婦人與三個女兒在後門閒望。女兒見八戒來,閃身進去。那婦人問:「小長老,那裡去?」這呆子放下韁繩,深深唱喏,道:「我特來看你。」婦人知他意思,說:「你師父不從,我把女兒招你。」八戒道:「恐令愛嫌我生得粗糙。只是我甚會治家,又會佃田。」婦人說:「你既會管家,我對小女說,一定贅你。你進前廳等候,就叫小女出來成親。」行者聽訖,轉翅飛在前門,現出本相,先見(原作「到」)唐僧,把八戒事說了一遍,道:「八戒轉來,師父莫做聲,隨我耍他一耍。」三藏說道:「憑你。」 
  少時間,見八戒把馬拴下。三藏道:「你馬放得飽麼?」八戒道:「無甚好草,沒處放馬。」行者(原缺「者」)道:「沒處放馬,可有處牽馬麼?」八戒聞言,知是走了消息,垂頭扭頸,努嘴皺眉,半晌不言。只見那婦人開門請進,引三個女兒出來成親。行者道:「我眾人議定,姓豬的作婿。今日是個天恩上吉,就此成親。」行者與沙憎叫八戒拜了師父,好去成親。八戒心裡實愛,只是口裡佯說:「做不得,做不得。」行者道:「你這呆子,在後門不知叫了多少娘來,才得親事成就,何不快快應成,攜帶我等吃些酒罷。」行者扯住八戒,沙僧扯住婦人,捉八戒拜了岳母。這呆子拜畢,腳趑趑的要望房裡去走。那婦人即叫家裡設酒,管待三位,說:「列位緩飲,我領捨婿進去。」 
  八戒進房,急欲就寢。那婦人道:「我三女推遜,實難憑許。莫若你把手帕遮面,由(原作「猶」)你拿到就是。」八戒遮了面目,雙手連拿,左拿得一下柱頭,右拿得一下粉壁,道:「岳母,你這裡面亂紛紛的,那裡去拿。」那婦人揭起手帕,道:「這三條汗巾,憑你拿一條縛在腰上,叫三女來認是誰的,就是那個成就。」八戒就把三條一齊齊拿(原缺「拿」)起,原來是三條繩索,把呆子縛得緊緊的,遂跌到在地,疼痛難禁。那些婦人俱已散去。 
  卻說三藏、行者、沙僧一覺睡醒,睜眼觀看,那有個高樓大廈,卻在松坡中睡。三眾知是觀音點化,合手拜謝,收拾又行。只聽得山中八戒叫:「繃殺我也!望師父救一救,下次再不敢!」三藏聽得(原缺「得」),著悟空去尋。不知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慾自歸真。 
  八戒無禪有凡意,被神綁縛在深林。    
孫行者五莊觀內偷果    
  卻說三人上嶺,只見那呆子綁在樹上,口叫痛苦難禁。行者向前放下,八戒遂拜過師父,道;「下次再不敢亂為。」謝了行者、沙僧。四人又行至一嶺,景物非常。三藏道:「此山景致,必有靈仙居住。」大家同去遊玩一會不題。 
  卻道萬壽山有一觀,名喚做五莊觀,觀有一老燦,號名鎮元子。後園中栽有人參果,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三千年成熟,一萬年才結三十個果子,其形似三朝未滿的小孩兒。人若得聞其香,加壽三百六十歲;得吃一個,加壽四萬七千年。本山鎮元大仙因元始天尊請去講道,門下二徒,一名清風,一名明月。鎮元臨行分付二童道:「我去後,不日有個故人唐三藏,他是金蟬子,如來佛第二個徒弟。五百年前與他在金盆會上相識,今往西天取經,從此經過,你不可怠慢他,可摘人參果二枚獻他。但他有跟隨的徒弟,你要子細看顧,莫被他偷吃了仙果。」二童一聞師言,謹領法命。 
  不數日,唐僧來到觀中,二童拱手接進,禮畢各坐。二童問曰;「老師莫非唐三藏?」唐僧答曰:「仙童因何知我賤名?」童子道:「我師名號鎮元子,被元始天尊請去,曾分付弟子迎接老師,不知仙駕促臨,未得迎候。老師請坐,待弟子去取果子來獻。」言罷,二童子往後園,摘得二顆仙果,奉獻三藏。三藏一見,驚道:「這是出世孩兒,怎麼吃得!」童子備言(原缺「言」)此果根由,三藏只是不吃。二童亦不能強,拿轉房內自食。 
  那行者兄弟在傍,真個思量,童子又不與他。三人意欲去偷,又怕師父。三人各設計脫身,行者曰:「我去掃淨寢房。」八戒曰:「我去炊些飯吃。」沙僧曰:「我去放馬。」三人脫了師父,走去後園中偷吃三個。八戒是個粗人,一口吞吃了一個,還有不足之意,又叫行者去摘。行者走出園來,道:「你好不知止,他一萬年才結得三十個果子,吃了三個也勾了,還要思量。」二童也正在提防此事,忽聽行者言語,慌忙去後園一看,果見去了三個。二童哭聲罵出。三藏道:「仙童因何?」童子道:「你這伙賊人,偷吃了我果子!」三藏道:「你那果子獻我也不吃,那個去偷?」童子道:「是你徒弟偷吃了。」三藏高叫:「徒弟俱來。」沙僧聽得叫:「二位哥哥,那事發作了。」行者道;「二弟向前,只是莫認。」三藏再叫,三人近前,佯做不知。三藏道:「我等出家人,不要吃暗昧食。吃了果子,就直(原作「真」)說出來,陪他個禮罷,莫引他罵。」三人只是不認,那童子只管咒罵。行者惱得心焦,變一個假行者在法堂上端坐,自己真身走入後園,使一個推山塞海之力,將人參樹拔倒,又轉法堂。二童說:「這和尚被我這等罵,他也不做聲,莫是錯數了。」再去後園一看,只見其樹倒了。童子驚得跌倒在地。這行者見童子後園去看,知其事必發,促起眾人急走。 
  那鎮元大仙卻轉本觀,不見二童,只見後園門開。近前詢問,二童哭聲不止。大仙叫他(原缺「叫他」)起來,和顏問他樹倒之故。童子說:「師父去後,果有唐三藏來觀,我獻他二果,他再三不吃,我二人自己各吃一顆。不料他手下三個徒弟走去偷吃了三個。我去法堂罵他,惱了他性,卻走進園中,拔倒此樹。」大仙問:「他師徒在那裡?」童子道:「先在法(原作「佛」)堂。」大仙見法(原作「佛」)堂沒有,星忙趕去,只見他四眾在路傍歇坐。大仙高叫:「唐三藏,你好無理! 
  縱容徒弟偷我果子,又縱他推倒我樹,是何主意!」三徒做賊心虧,不與大他理說,各人掣出凶器,圍住大仙亂打。實不曾打傷他,反被大仙作法唸咒,掀起法衣,將四眾一齊張起,跑轉觀中,叫徒綁在法堂,取過水磨金鞭來打。 
  三藏聞言,兩眼流淚。行者密語:「莫慌,待我做個解數。」摘下四根毫毛,變做四個人形狀,他師徒真身又一徑跑去。走了一日一晚,行者恐打傷自己假(原作「微」)體,收轉毫毛。那大仙見四人無些蹤影,乃歎曰:「這猴子曾鬧天宮,果是來得。但不可容縱他們,試大他膽,還要趕他轉來問罪。」復駕祥雲趕上,又把法衣張起四眾,轉到觀中,叫徒弟取四匹綿布,將四人一齊鹼起,重加密縫。燒起一鼎油鍋,要把四眾熬死。行者道;「我這幾時不曾得滾油洗澡,若承厚意,多賜些油。」口是這等說,心裡也怕熬死了師父,還要弄破他的鍋才可。只見天井(原作「非」)一個石獅子,做個解數,咬破舌尖,噴血一口,把石獅變一樣形象,仍舊綁縛,他自己縱在雲頭觀看。那大仙道:「先熬死行者,然後熬他三個。」叫徒弟抬他下鍋。三四個近前來抬摃他(原作「也」)不起,說:「這個猴精,真個結實。」叫起十數餘人,把他扛下鍋去。那石獅果重,把油鍋打得粉碎。眾人驚看(原作「著」),見是一個石獅。大仙又笑又惱,說:「他去了也罷,又弄碎我鍋。再架油鍋,就把三藏來熬。」行者雲頭聽見,星忙走來道:「我拔倒你樹,與師父何干,還把我熬。我先前不曾放得屎尿,恐污壞你的油兒,今乾乾淨淨,正好下鍋。」大仙佯佯近前,一把扯住大聖。不知把他下鍋(原作「錫」)也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五在觀內一神仙,後園果品不輕傳。 
  行者不合偷他吃,引起仙童鬧聲喧。 
  惱發大聖凶狂性,推倒樹木走西天。 
  鎮元轉觀心煩惱,要把師徒火熬煎。 
  剛強果有剛強輩,法大還有法大仙。    
唐三藏逐去孫行者    
  卻說那鎮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但拿在我手,你也難走。好好還我樹來!」行者道:「你這老先生,真個小氣。只是要活樹,何難之有,無故討這等熱鬧。你放我師父、兄弟,我還你樹來。」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樹,我就放你師父、兄弟,我還與你結為兄弟。」就把師徒三人放了。行者說:「鎮元老先,你好生與我看顧師父,待我求個仙方就來。」話訖,遂縱一觔斗,直至落(原作「洛」)伽山觀音菩薩座前,參拜已畢。菩薩問:「唐僧行至何處?」行者道:「行至萬壽山。弟子不識是鎮元大仙,毀傷他的人參果木,被他羈住,不能前進。」菩薩罵道:「你這潑猴,他那人參果乃是天開地辟的靈根,鎮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麼毀傷他的。」行者道:「弟子與他說過,只要醫好其樹,他放我師徒前去。望菩薩發個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薩道:「我淨瓶裡的甘露,可活仙樹靈苗,我給些甘露與你,你把去放在樹下,將樹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回轉觀中,叫大仙、師父同進後園醫樹。將甘露放在樹下,一手扶起樹來,只見頓然茂麗,余果尚存。大仙甚喜,回轉法堂,復令童子去摘十顆來獻唐僧。復安排蔬酒,與行者結為兄弟。 
  次日,天明又行,不數里,又至一山。三藏肚中飢餓,叫行者去化齋糧,行者縱身去化。三藏下馬,坐在山中。真個高山有怪,峻嶺藏妖。頃刻間,一妖變做一美貌婦人,手提一瓷罐,近前來試唐僧。三藏拱手,待以正禮。八戒欲人,就有思淫之意,只管與他絮絮叨叨。忽然行者到了,睜開火眼金睛一看,見是妖怪,掣起如意捧一打,那妖真身去了,只打死一個假屍在那裡。三藏道:「無故打傷人命,怎得開交?」行者道:「這是妖怪,有害師父之意,我故掣棒打死。」三藏不信,行者叫:「師父,你看那瓷罐裡都是許多長尾巴的蛆。」三藏半信半疑。 
  八戒見那婦人生得美貌,不忿行者打死,卻攛唆師父道:「這女子被行者打死,他怕師父打罵,故變做障(原作「脹」)眼法瞞過師父。此女子豈是妖怪之理。」三藏被八戒一唆,念動咒語,把行者緊倒在地。行者忙叫:「痛殺我也!有話便說。」三藏道:「你平白打死人命,還修甚麼善果!你急回去。」行者道:「師父,你教我回去,只怕你去西天(原缺「天」)不成。」三藏道:「我就去西天不成也罷,我只不要你在我身傍。」行者道:「師父,我性雖凶狂,心甚慈善。我得你活命,未曾報得你恩,頓叫我去,實難割捨。」三藏聽他言語悲切,說:「這次饒你,下次再是這等,我就把咒連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著由你,只是我不打人就是。」 
  言未完,那妖又變一婆子來。八戒道:「師父,不好了!你看有一個婆子趕來,敢是先前那婦人的姑嫜。」行者轉頭一看,又見是妖,又掣金棒一打,那妖又脫了真形,把假屍打死在路傍。三藏驚下馬來,把咒語連念。可憐行者忠心受罪,緊得兩眼垂出,忙叫:「師父饒命!」三藏道:「這等勸你為善,怎麼只是打人!」行者道:「他是妖怪。」三藏罵道:「你這個潑猴,妖怪就這等多!你只是回去,我懶和你講閒話。」行者道;「師父,我回去不打緊。只是我水簾洞中部下有四萬七千群妖,我當日衣冠何等巍然,今日削髮修善,秉正沙門,跟你做個徒弟,把這個金箍勒在我頭上,那有面皮返故鄉。師父若是不要我,可憐我也跟了你這幾年,受盡多少苦楚,望垂憐念惻隱,替我鬆了這箍,我萬古千秋不敢忘恩。」三藏道:「菩薩只與我緊箍咒,並無松箍咒。」行者道:「師父既沒有松箍咒,萬乞海容,帶我事奉師父也罷。」三藏道:「我又饒你一次,再莫行兇。」言罷,伏待師父上馬。 
  原來那妖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又變做一個老公公來到。八戒道:「師父,那個老兒敢怕是尋那老婆子的。」行者曰:「不要胡說,待老孫向前去看。」又見是妖。此時,行者將欲(原作「以」)不打,恐怕害了師父;將欲打他,又怕師父唸咒。正處兩難,乃自語曰:「寧可我自己受痛,不可害了師父。」卻念動真語,驚得前后土神俱來聽令。行者道:「你這些野神,你縱此精害我師父三次,這次確要打死他。爾等替我圍住,休放走了!」神眾誰敢不聽他命,四邊圍住。被行者一棒打死,化作一堆骷髏,脊樑上一路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八戒傍邊唆嘴道;「師父,他怕老兒說出婆子等事,故把打殺,變此模樣謊你。」三藏果聽八戒一唆,復念起咒來。痛倒行者在地,高叫:「師父饒命,有話快說!」三藏道:「你一連打死三人,凶性不改,急忙回去。」行者歎曰:「咳,咳,咳!他分明是妖怪害你,我倒(原作「到」)與你除害,你反聽呆子讒言搬唆,幾次逐我。我今願去,只是多這箍兒,你明日有難,又來箍我。」三藏叫沙僧取紙筆,「寫了貶書與你,我再箍你來見我面,我就墮落阿鼻地獄。」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師父不要發誓,你有難,我還來救你。但此去非我本心,只是難當你這等趕逐,我去則去矣,我心中十分痛酸。師父端坐,容弟子拜別。」深深拜了四拜,唐僧並不採他。那行者垂淚喉硬,分付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你早晚伏侍師父,倘有妖精拿住師父,你說老孫是他大徒弟,使妖精不敢害他。」唐僧又罵;「你好大的英名,我倒(原作「到」)要你遮蓋。」行者見他不肯回心,沒奈何才去。又囑咐八戒道:「你這個唆嘴的人,我把師父交付與你,明日沒有師父還我,老孫實不饒你。」言罷,縱一觔斗,直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又聽下回分解。 
  垂頭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登翻地上籐(原作「騰」)。 
  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 
  頃刻之間不見影,須臾回去水洞邊。    
唐三藏師徒被難    
  卻說行者離了唐僧,回到水簾洞口。眾猴望見大聖回轉,星忙來接,迎入洞中,彼此各陳其情。復設大旗一面,上寫「齊天大聖」。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一時洞中大小妖猴,復(原作「伏」)得逍遙自在不題。 
  卻說三藏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丘,路甚崎嶇。三藏腹中飢餓,叫八戒去化齋(原作「齊」)飯,三藏與沙僧坐在草坡。那呆子去了十數余星,並未有一人家,且在草科中睡著。三藏等至天晚,還不見來,叫沙僧去尋他轉來,好去借宿。三藏獨坐煩悶,強打精神,散步行走。只見那一邊有一座黃金寶塔,他想塔下必竟有寺,遂近前去看。不覺洞門口有小妖,看見他來,就把三藏拿進去,獻與黃袍老妖。那老妖問:「和尚那裡來的,還有伴者幾個?」三藏不識其意,說:「我是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還有徒弟二人。」老妖聞說,分付小妖:「把三藏綁在定魂樁上,待他徒弟同來,慢慢把來嚙啄。」飯,三藏與沙僧坐在草坡。那呆子去了十數余星,並未有一人家,且在草科中睡著。三藏等至天晚,還不見來,叫沙僧去尋他轉來,好去借宿。三藏獨坐煩悶,強打精神,散步行走。只見那一邊有一座黃金寶塔,他想塔下必竟有寺,遂近前去看。不覺洞門口有小妖,看見他來,就把三藏拿進去,獻與黃袍老妖。那老妖問:「和尚那裡來的,還有伴者幾個?」三藏不識其意,說:「我是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還有徒弟二人。」老妖聞說,分付小妖:「把三藏綁在定魂樁上,待他徒弟同來,慢慢把來嚙啄。」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沙僧去尋八戒,只見睡在草坡。沙僧叫醒八戒,說:「哥哥化得好飯!師父說道,沒飯也罷,叫你轉去,趁早借宿。」二人轉至原處,只見行李與馬,不見師父。沙僧道:「被你唆去了大哥,如今被妖捉去師父了。怎麼好也!」八戒起身,見南嶺下有黃金寶塔,道:「兄弟,不要埋怨。師父想被塔下僧人請去吃齋飯去了,我和你快來,去討些受用。」二人去至洞口,只見綁倒師父。二人唬得各取凶器,就與那老長大戰,步入雲端。 
  那三藏在洞中悲啼。忽有一婦人近前道:「長老那裡來的?」三藏道:「不消問得,你要吃就吃了罷,問我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是寶象國中國王第三公主,名叫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賞中秋,被這妖一陣風來,把我拿在此間,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我家離此三百里路,並無音信相通。不知長老從何而來,被他拿來?」三藏道:「我是大唐人,往西天求經,閒步至此,被他捉來。」那婦人轉過笑瞼,道:「你往西天,在我寶象國過。你與我帶一封家書,我叫他饒了你命。」三藏道:「這等,可好,可好!」那公主修書已完,付與三藏,遂厲聲高叫:「黃袍郎。」老妖聽得公主叫,星忙按落雲頭,道:「渾家,有甚話說?」公主道:「我方才在羅幃睡著,夢見金甲神說道,這三個和尚,前世在閻君殿前保我做個人身。今世始得與你配合。看來是我的恩人,莫若放他去吧。」老妖道:「既是如此,就放他去罷。終不然稀罕這三個人吃。」於是分付小妖,送三個和尚出山。 
  不日,路行三百,走到寶象國中,安歇金亭館驛。三藏進朝,先投唐王勘合文牒,然後呈上家書,詳道公主所言等事。國王聞道,遂開家書一著,惱得兩淚交流,即托三藏去收伏妖魔。三藏道:「貧僧無法,不能降妖。我有二徒,神通頗大,或者他(原作「莫」)可收得。」國王即宣八戒、沙僧上殿,親賜御酒三杯,分付二人去收妖魔,救轉公主。可收得。」國王即宣八戒、沙僧上殿,親賜御酒三杯,分付二人去收妖魔,救轉公主。 
  二人須臾駕雲,去到洞口,叫老妖出洞來戰,說出要取公主等事。三人大戰數合,八戒鬥他不過,叫沙僧抵鬥,「我去出個恭來。」一溜走去草科去睡。你說如何戰他不過?當初因唐僧在洞,有護法神祇(原作「祈」)助陣,今都在寶象國中擁護唐僧去了,二人故戰不過。八戒逃去,沙僧卻被老妖捉倒,綁入洞中。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助陣,今都在寶象國中擁護唐僧去了,二人故戰不過。八戒逃去,沙僧卻被老妖捉倒,綁入洞中。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行者方回水簾洞,三藏師徒復遭凶。 
  幸得公主行方便,唐僧脫卻虎牢籠。 
  寶象國王開書看,八戒沙僧復爭鋒。 
  呆子敗陣奔逃走,沙僧捉入寶塔中。    
豬八戒請行者救師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曾殺他。暗想公主來經一十三年,今陡然走出消息,必是唐僧去說,還要趕去到寶象國害了唐僧,然後殺他徒弟。遂變做一個青年子弟,去到寶象國中,進朝面見國王。 
  那國王與唐僧正在敘坐,忽聞報說:三駙(原作「附」)馬來到。舉頭見他生得憐俐,亦不敢疑他是妖。兩下行禮已畢,國王問:「賢婿成親多年,怎麼今日才來見我?你當初因何配合小女,你家住何村,有甚姓名?」老妖叩頭道:「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離此三百里。自幼好習弓馬,來獵戲耍(原作「灑」),因向日獵至深山,忽見一虎馱著一個女子,被臣兜弓一箭,射倒老虎,將女子帶轉莊上,茶水灌醒,因與臣配合。臣故感虎之恩,將虎放了。不知那虎變成一精,不日大唐有個取經唐僧被他吃了,又常來小莊,謀侵公主未遂。風聞變做假唐僧,在陛下這裡搬說是非,公主故令我來拜見。」國王被他謊信,說道:「這裡是唐僧麼?」那老妖說道:「這個正是十三年前的虎精。」道:「借過半盞淨水,臣就要他現出本形。」國王命官取水與駙(原作「附」)馬。那老妖接水,望唐僧一噴,遂變成一個老虎。驚得國王眾臣皆走,被將軍校尉一頓亂打,幸有伽藍等神擁護,才(原作「讒」)不曾打死。後被眾人將鐵索拘在鐵柵之中。 
  國王傳旨,設宴於銀安殿,請駙(原作「附」)馬於銀安殿歇下,著美女十八個奉酒。老妖飲至二更,大笑一聲,現出本相,伸開簸箕大手,拿一個女子吃了一口。其餘都驚散亂逃,躲在短牆簷下,夜深又不敢驚動國王。那老妖自斟自酌,啃一口人頭,又吃一杯酒。那銀安殿與金亭館相近,唐僧白馬在槽上吃草,聽得師父被難,又知妖精在銀安殿飲酒,一時思之道:「小龍,此時不救師父,功果休矣!」遂將身一跳,變做一個美色婦人,到妖怪面前道:「駙(原作「附」)馬老爺爺,莫傷我命,我來奉唱。」老妖見唱了一首,說:「你會舞麼?」小龍道:「會舞。只是沒有刀。」老妖取出鋼刀一把與他。小龍接刀,舞了上一下二左三右七,遂望老妖一刀。那長躲過,拿起插燭的滿堂紅,大戰一場。小龍使個解數,飛刀一斬;被老妖接了刀,拿起滿堂紅打了後股一下。小龍跑走,復變白馬,在槽吃草。 
  不說小龍敗戰。卻說八戒草科睡醒,知得沙僧被捉,且走轉金亭驛中。不見師父,只見白馬在槽邊,遍體流汗,後腿紅腫(原作「踵」)。八戒失驚道;「是甚人打壞師父的馬!」那馬忽然吐出人聲,唬得八戒跳走,被馬一口咬住農服,道:「二哥,你莫怕。」八戒道:「賢弟今日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白馬備言師父與已被難之事,說:「你且在草科打睡,遇難不救,汝非忠也。」八戒道:「非是我不忠,沙僧被捉,你又被打,我又戰他不過,師父又被他變了形相,不如大家散伙也罷。」白馬說:「二哥,你休言此事。你還去花果山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的法力。」八戒說:「賢弟,你就教我去請別人也罷,他和我有些仇氣,怕他不聽我。」白馬說:「他(原缺「他」)去時還說來救師父。你厚放臉皮,還去請他來。」八戒聽罷,駕雲直至水簾洞口,去請行者。不知他肯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孫悟空收妖救師    
  卻說那八戒進水簾洞,見禮已畢,詳說師父被難,沙僧被捉,白馬被打,各事詳陳一遍。行者道:「我臨別時曾叮嚀你來,說若遇妖魔,就說出我的名字。怎麼又不說?」八戒思量道:「請將不如激將,莫若承此激他。」道:「我到沒有說你名字倒(原作「到」)還好,只為說了你的名字,他道正要拿行者來剝皮銼骨。」行者聽言,惱得心焦,就縱觔斗雲,與八戒立至那老妖洞口,把那老妖兩個兒子一起拿了。公主來說,行者把好言安他,說:「我一定救你轉去,你莫疑慮。」言罷,放出沙僧。沙僧出洞,一面天生喜,滿腔盡皆春,極言感謝。行者道;「閒話休說,你二人且抱兒子會見老妖,說老孫在此等戰。」 
  八戒、沙僧徑往銀安殿,見老妖酒還未醒。二人把兒子丟將下去,跌得成泥,道:「你這妖怪,我大哥孫行者在你洞中等戰。這是你的兒子,被我等殺了。」老妖聞言大怒,星飛回轉洞口,見行者披掛等候。那妖怪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原缺「行」)者掣鐵棒覿面(原缺「面」)相迎。戰經五六十合,被行者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賣下那一葉裡偷桃手段,望那妖精頭頂上一棒,打死他在地,化作一陣黑氣上天。行者抹開火眼金睛一看,知是上界奎木狠下界。又見洞口亦一溜青氣,知公主亦非凡人,乃被衣殿前的玉女,與奎木狼有夙世,故配合一十三年。 
  於是行者轉洞,帶公主去到寶象國中。那國王甚是歡喜,道:「你師父在鐵檻中。」行者近前去看。眾人皆見是虎,惟有行者見是師父,笑道:「師父,你嫌我行兇作惡,你今做這等模樣。」言罷,將法棒一指,乃現出本相。定性睜睛,見是行者,道:「悟空,你從那裡來也?」沙僧侍立左右,把前後詳說一番,三藏謝之不盡。國王整治齋筵,酬謝師徒,宴罷又行。 
  唐僧復得行者,師徒從今一心相投,共詣西方。又見高山嵯峨,正在難行之處,忽見綠坡上有一樵夫高叫:「西進長老,聽我一言。此山名喚平頂山,山有一洞,名喚蓮花洞;洞有二妖,一名金角大王,一名銀角大王。聞說二妖打聽得甚麼取經唐僧,元神完足,正要畫影圖形捉他生吃。你等若是取經者,行路須要仔細。他有五件寶貝,甚是利害。謹記,謹記。」言畢,忽不見。行者睜開火眼金睛,望雲端一看,見是日值功曹。遂縱雲趕上,罵幾聲毛鬼:「你有話不直說,這等變化怎麼!」功曹道:「大聖休惱,那妖甚是利害,須要堤防。」行者聞言,叱退功曹,按落雲頭,道:「師父,此山怪精猖狂,弟子怕去,不如讓我轉去也罷。」三藏道;「賢徒(原作「弟」),你休惱我昔日之言,還仗你盡心保我。」行者道(原復衍「行者道」三字)復衍「行者道」三字):「我無不盡心,只愁寡不敵眾。」三藏道:「還有八戒、沙僧,悉由你調遣。」行者云:「讓八戒向前打消,我在後面保扶師父。」 
  八戒正去打消,只見銀角大王與群妖手拿一圖,畫有師徒形影。妖見八戒來到,見合圖中一相,就掣寶刀來殺。八戒舉釘鈀架住。斗有二十回合,八戒被籐蘿絆倒,被群妖捉進洞去。不知人妖存亡吉凶,又聽下回分解。 
  一山妖魔難收滅,萬種災生不易除。 
  八戒打消遭妖捉,不知性命果何如?    
唐三藏師徒被妖捉    
  卻說唐僧三人正在濃望八戒。那銀角與眾妖立在嶺上,見唐僧師徒來到,行者前走,沙僧後跟。銀角用手一指,唐僧在馬上打一寒噤,連指三指,就打三個寒噤。三藏愈是心怯,道:「徒弟,我打寒噤,必是妖來。」行者聞言,掣起金棒,奮勇前進。那妖道:「果然好個大聖!若與他比勢,決不能捉他師父,必竟要善善圖他。」遂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老年道士,跌在路傍,高叫:「長老救命!」三藏驚問:「老先生因何?」那妖假捏虛情,道:「我是山背清幽觀中,與徒弟在人家祈福回歸,不料被虎咬去徒弟,我又傷了左腳,故不能行。」三藏道:「我讓馬你騎。」妖道:「我腳痛,騎不得馬。」三藏叫行者馱他。行者知是妖怪,說:「我若打他,師父又惱,不如馱他在後,緩緩擺佈他。」行者馱上肩,叫:「師父。前行些。」方才遠了三四里路。 
  行者正欲害他,原來那妖就知道(原作「到」)了,遂念一咒,遣得須彌山壓來,大聖左肩承了。大聖全不著意,又遣峨(原作「娥」)眉山來壓他,大聖右肩承了,又不著意。肩起兩山,忙趕師父。那妖也唬出汗流,復念真語,又遣太山劈頭壓住。大聖腳軟,壓得七孔(原作「吼」)溜紅。妖見壓倒大聖,趕去擒拿三藏。沙僧擋住,大戰一場。那妖展開大手,把沙僧挾在左脅下,右手拿著三藏,腳尖兒鉤行李,口咬著白馬,一陣風回到蓮花洞裡。 
  金角見了大喜,說:「兄弟,你沒有拿得那有手段的行者來也,怕吃他的師父。」銀角道:「哥哥不必憂慮,被我遣三座大山壓住,寸步也不能動,方才拿得唐僧。」金角道:「這等,造化,造化。只是那行者五行山也壓他不死。他若不死,還怕吃他師父。」銀角道:「我自有計。且把豬八戒拿來吊在東梁,沙僧吊在西梁,唐僧吊在中間,白馬扣在槽上。叫精細鬼、伶俐蟲拿著紅葫蘆、玉淨瓶,逕至山頂,把二寶底(原作「裡」)朝天口朝地(原作「他」),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聲,就裝他裡面,就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封倒,他就一時三刻化成膿(原作「濃」)了。」 
  且不說小妖領寶。卻說大聖被壓,早驚動了五方揭諦功曹,叫動本山土地,道:「你這野神,怎麼把山惜那妖壓住大聖。他明日出來,怎肯饒你。」土神恐懼,同揭諦遣開三山,放出大聖。行者跳將起來,掣出鐵棒來,道:「這野神,你倒(原作「到」)不怕老孫,卻怕妖怪!」土神道:「那怪神通廣大,念動真語,拘我等在他洞裡,輪次當值。」大聖聽言,正在感歎,見那傍放出霞光,忙問土(原作「地」)神:「他那傍怎麼放光?」土神道:「想是那妖怪差小妖拿出寶來降你。」行者又問他;「洞中常有甚人往來?」土神道;「他愛的燒丹煉藥,喜的是全真道人。」 
  言未訖,見二小妖將近。行者叱退土神,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老真人。小妖一見,問:「老善士何處,到此何干?」行者道:「我是蓬萊山,到此尋個徒弟傳道。」小妖道:「傳我二人也罷。」行者問:「你二人何處,往那裡去?」妖道:「我是蓮花洞,我家魔王拿得甚麼唐僧,他一徒弟名行者,被山壓倒。我拿紅葫蘆、玉淨瓶去裝他。」行者問:「怎麼裝得?」二妖備以銀角分付的語話,詳說與聽,行者就起意謀他的。遂來腰上摘一根毫毛,仍變一個葫蘆,道:「你的只裝得人,我的還裝得天。」二妖聽得,就肯把葫蘆、淨瓶來換,只叫:「師父,你裝與我看看,我肯把兩件和你對換。」行者卻低頭唸咒,叫游神奏過玉帝,借天一裝,助我收妖。游神上奏帝,忽見哪吒奏道:「天怎麼裝得?請玉帝降旨,到北天門問真武借他皂雕旗,閉了日月,當做裝了一般,助老孫收妖。」玉帝依奏。哪吒借了皂雕旗,在南天門外相助。游神急往大聖耳邊報知,道:「哪吒來助功。」行者仰面,見哪吒手執皂旗,乃道:「我裝天了。」妖道:「裝便裝,只管阿綿花屎。」行者唸咒,將葫蘆拋起。哪吒遂把皂旗一展(原作「轉」),霎時黑暗。小妖驚得忙叫(原作「報」):「師父,快放天出來。莫閉死我也。」行者復念真語,哪吒收了皂旗,日色重光。小妖就把二寶換了假葫蘆。行者得了二寶,縱身雲端,謝了哪吒不題。且在雲端看小妖轉洞。不知怎麼區處,且看後面何如分解。 
  三藏八戒與沙僧,被妖捉獲實堪憐。 
  行者壓在三山下,土神開山得脫生。 
  小妖拿寶來收伏(原作「復」),換得行者毛一根。 
  三藏果是金蟬子,感動哪吒閉了天。    
孫行者收伏妖魔    
  卻說那兩個小妖見行者去了,笑盈盈說:「也把天來裝一裝看。」把假葫蘆望上一拋,行者在空中收上毫毛,葫蘆不見。驚得二妖在草坡中左摸右摸,那(原作「何」)裡去尋。忙回轉洞中,只見二魔同坐飲酒。小妖哀告其(原作「等」)事,妖魔知是行者拐去,道:「你這無用小妖,且在傍聽罪。」金角道:「二寶既被行者拐去,如何取得?」銀角道:「還有三樣寶貝: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這繩現在壓龍洞老母收下,就著巴山虎、倚海龍,去請老母來吃唐僧肉,帶幌金繩來拿行者。」 
  不覺行者把寶貝變小,放在耳朵,復變蒼蠅,在傍聽見。慌忙趕出洞去,掣起如意棒,打死龍、虎二妖。扯下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巴山虎,自己變做一個倚海龍,去到洞中,請得老妖。行至半路,仍把一棒打死,搜了幌金繩。又扯毫毛一根,變做老妖,來到蓮花洞口。眾妖接進,二魔近前叩頭,行者屈身挽起。那八戒在樑上,望見行者尾巴,叫:「師父莫慌,才來老妖是行者變的。」行者聽得,道:「孩兒請我來吃唐僧肉,我實不吃,只愛豬八戒的耳朵來下酒。」八戒聽見,罵:「遭瘟的,你要割我耳朵,我喊出你事來。」 
  只被八戒這句言語,走出風來。銀角掣起七星劍一砍,行者現出真形,兩個大戰一場。行者戰至中間,拿起玉淨瓶,叫一聲:「銀角妖。」這妖怒氣一應,被行者裝進去了,又得了七星劍。小妖慌忙報知金角,那金角掣起芭蕉扇趕來。行者且不理戰,見妖一到,拋起幌金繩,望老妖一套(原作「在」)。不知老妖有個鬆繩咒,縛別人就緊,縛自己就松,被老妖反把行者套到。這行者先得二寶,被他變小,放進耳朵。七星劍不曾變得,被老妖拿轉寶劍,劈光頭砍了十數刀,行者頭皮紅也不曾紅。老妖仍把吊起在梁,且進後堂飲酒。 
  八戒道:「哥哥,你吃我耳朵麼?」行者道:「你莫笑,你還要我救你。」須臾,被他變小身子,溜將下來,拿了幌金索,變一個假的吊在樑上,自己變做一個小妖,到魔頭背後,偷了寶劍。忽礙動老妖,那妖又掣芭蕉扇趕來。此時老妖怒氣滿胸,不理清濁,把扇望離宮一刮,烈火遍起,圍住行者在中。被行者把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假的在火中,自己走轉洞中。見有些小妖在洞中看守,行者掣棒一發打死。魔頭只說燒死行者,歡喜轉洞,只見屍橫滿地,驚得忙入洞中去看。行者潛身藏了。魔頭悶睡在案,行者魆魆的盜了芭蕉扇。五寶俱已到手,藏挼停當,復(原作「確」)掣棒一打。老妖趕得逃往壓龍洞去不題。 
  行者放下唐僧與八戒、沙僧,將他洞中潔淨茶飯炊吃。正行,忽見老妖統得壓龍洞中眾妖,又統外家親戚狐阿七大王來戰。此妖沒有寶貝,怎是行者兄弟對手,把眾妖一齊打死。四眾收拾行李正走,忽見路傍有一瞽者,來取寶貝。行者細看,原是太上李老君。行者叫出:「老仙何事?」老君遂現真形,說:「葫蘆是我盛丹的,淨瓶是我盛水的,寶劍是我練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繩子是我繫腰的。那金角是我看金爐的童子,銀角是我看銀爐的童子,只因偷了我寶,走來下界為妖。阿七亦是狐狸精,今皆被你除,可將寶貝還我。」行者道:「既是老仙的,就付還你。」老君接寶上天。不知唐僧幾時見佛,且聽了回分解。 
  老君回歸兜率院,逍遙直上九重夫。 
  唐僧四眾奔西去,幾時取得寶經旋。 
  又: 
  妖轉玉台山上去,寶蓮座下聽談經。 
  雖是妖怪將人害,老君收回諸天界。    
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卻說行者拜別老君,即與三藏而行。三人登途,行將半月,有一高山,山上有朵紅雲,結聚一團火氣。行者一見,忙搊師父下馬。那妖在雲中望見,說:「此僧人能識妖氣,莫若善計圖他。」遂變一童子,吊在路傍,高叫:「師父救命!」三藏一看,見是個孩童,就叫八戒取他下來。行者止之不聽。那妖下樹,訴出千般苦楚:「家住松澗坡紅家,強人將我父母殺死,把我吊在此間。今得師父救我,奈我被強人打傷,不能行走。」三藏就令行者馱起怪物。行者道:「你欲害我師父,瞞我不曉也。」那妖知行者識破機關,將身一縱,重有千斤。行者因他變重,把他摜(原作「慣」)將下來。怪物脫去元神,死一假屍,呼起一陣風,把三藏攝去。 
  三人遍尋不見,關通土地,細問妖怪。眾神答曰:「此處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座洞,叫做火雲洞,洞有一魔王,是牛魔王的兒子,叫做紅孩兒。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利害。」行者聽訖,分付沙僧看守行李,與八戒進洞去尋。 
  那小妖忙報知魔王,那魔王挺槍殺出,與行者戰經數合。魔王走轉,把鼻子一捶,口中噴出火來,一時烈火齊起。行者雖然避得火,恰是怕煙,二人只得逃轉。沙僧曰:「二位哥哥(原作「歌歌」)戰時,小弟看得分明,只是多了那火。大哥(原作「歌」)莫若借些水兵,剋倒他火,必能取勝。」行者依言,即便往東海借得水兵,又殺進洞去。兩下大戰,那妖又放出火來,水兵湧波傾浪,不能滅他真火。 
  行者收兵,令八戒去請觀音菩薩。魔王在洞口望見八戒,知是去請觀音,遂變個假的等候。八戒不識真假,遂跪於座前,被他把索子捆了,吊轉本洞。行者自己徑至落伽山,拜見菩薩,細陳其事。菩薩聞言,差木叉到李天王(原作「達」)庫內,借三十六把天罡刀,叫行者拿著淨瓶,來到魔王洞口。叫行者引戰。菩薩把淨瓶化作一海,三十六把刀化作蓮花,菩薩坐於花上。那妖與行者交戰,行者詐敗菩薩背後,那妖趕來,把菩薩一刺,菩薩步入雲端。 
  妖怪見他走了,就在蓮花內坐著。菩薩解去蓮花,現出刀尖,妖怪當痛不過,情願摩頂受戒。菩薩遂與他剃了頭髮,醫好刀口。 
  妖物反說菩薩是個掩樣法術,又輪槍要刺。菩薩取出一個金箍一拋,遂變做五個,套在怪物身上,頭戴一個,四肢四個,念動咒語,緊得怪物地上亂滾。菩薩見他心惡,把楊柳蘸一點甘露灑去,把怪物兩手合攏。那怪不得手開,方才納頭下拜。菩薩帶童子回落伽山。行者進洞,救出師父與八戒。 
  四眾又行一月,忽見一道黑水滔天。只見那傍有一小舟,沙僧高叫:「稍子渡我。」那稍子是個水妖,遂把小舟(原作「妖」)棹(原作「掉」)近前來。八戒曰:「我保師父過去。」其舟渡至半河,水怪放起狂風,把小船沉了。行者雲中看見水怪害師父,急令沙僧去尋。沙僧尋至水怪門邊,見上寫「衡陽峪水神府」。又聽得分付蒸熟唐僧,去請二舅爺來上壽。沙僧大怒,掣棒打進。水怪急拿鋼鞭相敵。沙僧佯走,引他上岸。水怪不趕,只著人去請二舅爺。 
  沙僧只得上岸,說與行者知。二人正在猜疑舅爺是何人,忽見黑河水神來拜大聖,口稱「求救」。行者問:「你是何神?」水神道:「小神是衡陽峪。因客歲五月,西海來一水怪,甚是無狀,佔奪我水府,傷害我水族,望大聖救我一救!」行者道:「那妖要請甚麼舅爺,不知是何人?」水神道;「西海龍王是他母舅。」行者聽言,叱(原作「叫」)退水神,就駕著觔斗往西海。撞見一隻黑魚精,捧著一請帖,被行者打死,拿了帖徑入龍宮。那龍王慌忙接入。行者道:「敖順,你知罪麼?」龍王道:「小龍沒甚罪。」行者道:「你縱外甥捉我師父,還說沒罪。」龍王大驚,跪告曰:「那廝是舍妹(原作「謀」)第九個兒子,因妹夫行雨犯罪,被魏征斬了。舍妹無處棲身,是小龍帶他到此,其餘八個盡皆良善,各鎮一方,惟有這鼉龍作惡無端,有犯大聖。望赦小龍之罪,即令小兒去拿他問罪。」行者道:「這也不干(原作「管」)你事,權且饒你,可急去剿除此賊,救我師弟。」 
  敖順即差太子摩昂,同行者帶水兵去捉。來至黑河,那鼉龍見表兄帶水兵來洞,必非好意,就提鋼(原作「剛」)鞭來戰,被摩昂捉倒,綁見大聖。行者救了唐僧、八戒,喚摩昂「帶此妖回,見父問罪,我不究他。」摩昂領水兵拜別而去。那黑水河神得坐本洞,深感大聖之恩,就將上游擋住,放干下水,引唐僧師徒行過西岸。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鼉龍英雄今日畢,水神自此鎮黑波。 
  禪僧有救朝西域,徹地無波過此河。    
觀音老君收伏妖魔    
  卻說三藏過了黑水河,四眾登途,行經數日,又到一山。三藏見山內有庵觀寺院,叫行者去化齋飯。行者舉目一看,忙叫;「師父,那座殿宇有妖氣,我去別處化來,你三眾在此坐下。」行者去後,三人不聽他言,走在寺邊去看(原作「後」),八戒叫師父、沙僧在外,八戒進到屋內,不見一人。只見桌子上有三件織錦直掇。八戒拿將出來,道:「師父,裡面並無一人,止遺下此三件直攝,被我拿來。」三藏叫八戒送去還他。八戒不聽,叫沙僧一同穿起。還未穿完,就如繩縛一般,放聲一叫,驚動魔王,被他把三人一齊捆了,分付小妖,洗淨三人去蒸不題。 
  卻說行者化飯回來,不見三眾,舉目一看,知是那處妖怪將三人攝去了。正說間,只見土地跪在面前,高叫:「大聖爺爺,你師父、師弟被妖捉去。」行者問:「甚妖怪?」土地道:「此是金兜山,有一獨角兕大王,他神通廣大。你快救他,少刻恐被所害。」大聖道:「我化得有齋飯,替我收下。」言罷,掣棒尋至魔王洞口。那妖見行者來到,即拿長槍來殺,交戰數合,行者被魔王丟起白圈子,套去行者金棒。行者空手,只得走回,思忖無計,走上天庭借天兵來戰,俱非魔王對手。 
  行者變做一小蟲,走入洞巡看,尋著自己金棒,私自藏在耳朵。又聽得兕魔說:「不怕天兵,只怕老君。」行者得之在心,星忙奔入老君宮中訴其事。老君(原作「宮」)遍查宮中,原來走下一頭青牛,帶去金剛圈子。老君星忙與行者同到金兜山,令行者去與他索戰。戰至中間,老君喝聲:「畜生,還不回家!」那怪見是主人,現出真形,被老君取了金剛圈,乘牛而去。行者進洞,救(原作「取」)出師父、師弟。 
  四眾又行,忽路傍高叫:「聖僧吃齋。」土地送出行者所化的飯,與他師徒充飢。他四眾吃了,別卻土地,又趲步忙行。忽遇一道小河,有一女稍子擺渡。渡過西河,上岸已畢,三藏叫口渴,令八戒河邊取些清水止渴。八戒拿缽盂去取,三藏吃了一半,餘者八戒吃乾。行不多路,二人腹中疼痛,行者知是誤吃涼水。只見路傍有一人家,四眾進去借宿,有一婆子出接。行者備說吃水得疾之事,婆子道:「此處是女人國,只要吃了子母(原作「骨」)河的水就懷胎。今師父吃了,亦是有胎。」行者道:「這等,怎麼解得?」婆子道:「南街有一解陽山,有一窟泉,可以解得。只現今有個如意真人管顧,若取水者,要花紅表裡相換。」行者聽訖,叫沙僧取缽盂同去。 
  一霎時,到了洞邊,果見有一道人。行者向前施禮,道:「我乃大唐僧人唐三藏徒弟孫悟空,因師父得疾,特來求水醫療。」道人聽得,怒云:「這廝無禮!我乃牛魔王哥,你前日趕逐我侄兒紅孩兒,正要尋你報仇,還敢來討水!」言罷,挺槍來戰。沙僧私地取了水,叫聲:「哥哥,泉水到手,莫與他戰。」道人聽得,心慌手亂,被行者一棒打倒在地。同沙僧回來,醫好師父、八戒。 
  四眾又行,路走三四十里,到西涼國中。三藏投下迎陽驛中,與驛丞見畢,道:「我乃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今到你國改換關文,相煩驛官與我(此處原衍「唐僧」二字)此處原衍「唐僧」二字)傳奏。」驛丞聞言,見唐僧生得標緻,遂進朝奏知女皇帝。女帝聽訖,就著當駕官賚著綵球招三藏。行者知有此事,先對師父言曰:「聞女帝要招師父,莫若將計就計,只說肯成親事,但要改換關文,與徒弟(此三字原缺)(此三字原缺)往西天求經。關文到手,你只說送我三人,送至城門,我使下定身法,把他眾人禁住,我等扶你上馬,可不兩全其美。」言未盡,只見當駕官到。三藏接過絲鞭,師徒一同進朝。 
  女帝領眾官迎進殿上,三藏以行者所言,對女帝詳說。女帝聞言甚喜,將關文印畢,付與行者。女帝宴著三徒已訖,三徒告行。唐僧曰;「待我送小徒一程,囑付些心事。」女帝曰:「妾陪(原作「倍」)伴。」文武擁護,送行者三人出城。行者念起咒語,把他眾人定住,搶過唐僧(原作「行者」)上馬(此處原衍「唐僧」二字)徑走。那傍閃出一女子,叫一聲:「三藏。」起一陣狂風,把三藏攝去。行者見師父攝去,解開定身咒,三徒駕雲尋覓,趕至一塊大青(原作「責」)石屏邊,上寫著「毒敵山琵琶洞」。沙僧看守行李,行者、八戒打進洞去。那妖正在調弄唐僧,忽(原作「者」)(原作「者」)見二人打來,遂挺三股鋼叉大戰。那怪放了甚麼倒馬毒,行者叫頭痛,八戒叫嘴痛,敗陣走轉。沙僧見二兄受痛,三人無計。 
  忽雲中觀音菩薩叫,三人跪下,說師父破難之事。菩薩道:「此妖乃是蠍子精,三股叉是他前腳,倒馬毒是他後腳,甚是利害。你須請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訖,化金光而去。行者即去,請得昴日星官一到,變作雄雞,立在石屏背後。行者進洞,引出那妖。二人戰至中間,被星官高啼一聲,那妖就現了本形;連啼三聲,那妖死得沒氣。星官脫卻雞形升天。行者救出師父又行,不知如何。    
孫行者被彌猴紊亂    
  話說師徒離了琵琶洞,行至一山,又遇強人檔路,要討買命錢。被行者掣(原作「制」)起金棒打死兩個,余皆逃散。三藏痛罵「潑猴狠毒」,要辭他轉去。行者道:「我千磨百難,只是因你,緣何又要辭我?」長老聞言,忍怒又行。只見天色已晚,四眾同轉人家借宿。幸遇門首有一老者。三藏近前唱喏,哀求借宿。老者允諾,四眾同進。齋畢就寢,睡至五鼓。 
  原來此老有一兒子做強人,被行者逐散,此時聚伙回歸,高叫「開門」。老者起來開門,眾強人皆進,見有一白馬,「那和尚想必來我家借歇,這廝害我頭目,今遭我手。」老者聞言,欲行方便,道:「列位且進後堂,莫驚醒他們。」賊進後堂,老者叫醒四眾,說:「我有一子不肖,帶伙賊回,說要害你師徒,你等快走。」三藏道:「我不曾謝得老丈。」於是師徒收拾出門。只見強人來尋馬匹不見,星忙趕來,被行者金棒一頓打死。驚得三藏墜馬,連念緊箍咒,把行者勒得眼脹頭崩。行者哀告:「師父莫念!」三藏住口,罵:「潑猴!你快回去,莫作惡多端,誤壞我事。」行者哀告不去,三藏又唸咒,行者只得駕觔斗而去。駐在雲端,思「我得師父救我一命,豈忍割捨,還要去見他。」又按落雲頭,跪在馬前。三藏又唸咒語,行者只得走退,去落伽山見菩薩,將三藏趕逐的事告訴。菩薩曰:「你且住我台下,他不日有難,少不得又來尋你。」 
  卻說三藏趕去行者,肚中飢渴,令八戒去化齋飯。去久不回,又令沙僧去催。三藏一人坐在草坡,飢渴焦燥。忽然響亮一聲,只見行者跪在路傍,遞上一杯涼水。三藏不吃,又念動咒語,被行者輪棒背後一砑(原作「枒」),三藏悶倒在地,把行李挑去。八戒、沙僧回來,見師父悶倒在地,二人慌忙救轉,扶往前村人家借歇。三藏說:「被行者打倒,拿去行李。」八戒、沙僧恨罵:「潑猴不良!」三藏道:「我與八戒暫在此借住。」叫沙僧去水簾洞,將好言和他取轉行李。 
  沙僧領命,駕雲行至洞中,見行者打開包袱,取出關文細看。沙僧叫一聲:「師兄!」行者道:「賢弟,到此何干?」沙僧道:「師父令我來取行李。」行者道:「行李不把還你。我又尋得有個唐僧,我又有了兄弟,我明日起程,也去取經。你若不信,請出師父你看。」果然後堂叫出三個,一個唐僧,一個八戒,一個沙僧。沙僧見自己假形,就掣杖打死,逕跑落伽山來見菩薩。又見行者在傍,掣(原作「制」)仗便打。行者躲過。菩薩喝住,問曰:「有話但說,何必動手。」沙僧跪下,細說前事。菩薩道:「你莫屈他。悟空這幾日在我身傍,半刻不離。」行者聞得此言,就辭了菩薩,與沙僧同去水簾洞看時,果見有一假的。二人掣棒相持,沙僧不辨真假,無以助力。回見師父,把打師父的假行者詳說一遍,「後我到觀音菩薩台下訴說,又遇真行者。我與他同轉洞口,他二人真假相持,我不曾取得行李。」八戒聞說,知他二人必鬥出洞外,「待我趁風去拿行李。」遂駕雲去不題。 
  卻說兩個行者,打至天宮、地府、觀音座前,皆不能辨(原作「辦」)。後打至如來台下,方被如來識出,與觀音曰:「此假行者,乃十類外種,有四個妖猴,一名靈明石猴,一名赤尻馬猴,一名通臂猿猴,一名六耳彌猴。此變行者,正六耳彌猴也。」那妖見說就走,被如來丟起缽孟,罩除了此妖,叫觀音送行者去見唐僧。須臾,菩薩帶了行者見唐僧,分付受留行者,復變金光而去。忽八戒拿行李回轉,道:「水簾洞果有假唐僧、假八戒,被我打死,拿轉行李。」言罷,四眾又行。 
  忽至火焰山,師徒不能過去。幸有土神發語,指教大聖去翠雲山,與牛魔王借得芭蕉扇來,可以搧滅此火。大聖曰:「他被我逐去孩兒,怕他不肯。」土神曰:「魔王今不在家,你變做魔王去拐。」行者叱(原作「叫」)退土神,變做魔王,逕至翠雲洞,拐了芭蕉扇。 
  不覺魔王抵家,聞得行者拐去扇子,星忙趕至中途,多得天神地祇相助,得了扇子,搧開火焰山,逕至祭賽國金光寺安下。 
  只見本寺塔下,有幾個僧人,身帶枷鎖叫苦。三藏審問原因,那僧人道:「我寺這個寶塔,常年放光,外國俱皆仰望,皆來進貢。不覺三年前下一陣血雨,此塔無光,外邦不貢,國王道是我僧人偷了寶貝,塔故不光,把我一寺僧人,俱已打死,只有我這幾人未死,常時打限取招。我等實不知由,如何招得!」三藏聞言,令行者上塔去看。行者上至塔頂,只見二妖。被行者拿倒,帶下塔來,鞫問原因。那妖道:「一個是黑魚精,一個魚精,因亂石山碧波潭萬壽龍王招得一駙馬,至此大顯法力(原作「刀」),下了一陣血雨,偷了寶貝,在龍宮放光取樂。他說不日有個齊天大聖至此,使我二人來探,不料遇著師父。」行者聽完,叫師父一同進朝。 
  四眾帶二精進朝,面見國王,先倒換關文,後將偷寶之事一一陳說。國王聞言甚悅,即時赦卻寺中僧人,又托行者去龍宮取寶。行者、八戒帶二妖到龍王門首,二妖去報龍王,駙馬領兵來戰。行者交鋒,駙馬敗走。龍王來戰,被八戒築死。駙馬現出真形,乃是九頭飛禽。八戒引他上岸,二人大戰,適然灌口二郎出獵,被二郎一箭射死鳥精。行者謝了二郎,去龍宮取了寶貝,還了國王。 
  四眾又行,過了八百里荊棘山。又遇一陣陰風,把三藏攝進石巖。有六老二女子:一號十八公,乃松樹;一號孤直公,乃柏樹;一號凌空子,乃檜樹;一號拂雲叟,乃竹精;一號赤身鬼,乃楓樹;一號杏仙郎,乃杏樹;二女乃丹桂、臘梅精。把三藏迷了一夜,得行者、八戒尋至,將樹精一齊打倒,救醒三藏。 
  又行數月,遙望一座(原作「只」)高山。三藏忙問行者,行者道:「像雷音寺一股,只是又有妖氣,恐是妖怪變的。」三藏聽說雷音寺,不顧妖怪,星忙策馬向前,八戒、沙僧後跟,行者止之不住。三藏到山邊,見寺門上寫著「雷音法堂」,果有佛祖。三藏同八戒、沙僧一齊跪下。行者曉得,掣金棒望妖佛一打。忽然跌下一鐃鈸,把行者罩倒。妖現本相,道:「我是黃眉大王。」喝令小妖,把三眾捆了不題。 
  卻說行者被罩鈸(原作「缽」)下,不得外出,遂關動伽藍、揭諦,去請上方天神來至,救出行者,打開金鈸(原作「缽」)。驚動老妖挺槍來戰,眾天兵一齊對陣。老妖手段高,腰間取出綿布拋起,把行者、天兵包在布中。那妖收兵,將行者、天兵吊在樑上。行者使遁法,脫下己身,又放了師徒、天兵,驚動老妖,領兵躡趕,又拋起布來,把行者、師父、天兵又捆去。忽東來彌勒佛叫:「悟空,我來救你。此妖是我台下黃眉童子,偷去我的人種袋,因此善能裝人,又偷我鈸子。你今去與他交戰,我化一所瓜園在此,你變做一瓜,我摘你獻與他吃,然後由你擺佈。」行者引戰,那妖一直趕來。行者變作一瓜,彌勒摘與他吃。行者進他腹中,就翻攪起來。那妖疼倒在地。彌勒現了本形,取去布袋、金鈸(原作「缽」),方叫行者出來。行者拜謝,彌勒帶黃眉童子而去。行者救出師父、天兵,各別而去。不知後事何如,下回便見。    
三藏過朱紫、獅駝二國    
  話表四眾過了小雷音,來至一嶺,有三百里無路。乃是一條污穢坑土,名稀屎洞。忽遇大蛇攔路,被行者掣(原作「制」)棒打死。八戒變出豬形,把嘴掉開穢物,引師父三眾過了稀屎洞。 
  行到朱紫國中,師徒進朝,倒換關文。正遇朱紫國王因折鳳得疾。行者採藥醫好,問國王:「因何失去皇后?」國王道:「朕三年前與妃子在御園賞花,忽然昏迷,聞說甚麼賽太歲將妃攝去,因憂成病。」行者道:「我與你尋皇后來。」遂駕雲而去。行者直尋至麒麟山獬豸洞,高叫:「我是朱紫國來取太后娘娘!」那妖挺鋒來戰,戰經幾合,腰間取出三個金鈴,一個出沙,一個出火,一個出煙。大聖敗走。那妖自歎:「攝來皇后,不知他身上儘是刺荔,未得諧半刻夫妻。今又差人來取,被我戰退,且睡片時。」行者變做蒼蠅,飛在老妖背上,一句句聽得仔細。見他睡著,將金鈴偷出。驚醒老妖,躡足趕來。行者把他金鈴搖動,煙火沙齊發,老妖無計躲避。忽觀音菩薩高叫:「悟空住手。此妖是我座下金毛□,因看守神失職,走出為妖。今我喝轉他原形,你將金鈴掛在他頸上。」言畢,妖現真形,菩薩帶回南海。行者進洞,救出皇后。忽見張紫陽真仙高叫:「悟空,皇后身上衣服是我的棕(原作「綜」)團,怕妖怪淫他,我故把貼他身,變成刺荔。今他難星已滿,叫他脫來還我。」送還已訖,行者帶皇后還見國王,備說前事。國王大悅,厚酬金帛,三藏不受。 
  辭了國王,四眾行了幾日。三藏道:「今日天晴,我自己去化齋吃(原作「訖」),你等在此坐下。」眾徒不敢卻。他一人行至盤絲嶺,嶺下有一洞,洞邊有一濯垢泉。七怪正在浴水,望見三藏來到,遂把洞化作一茅屋。三藏只說是人家,逕自進去化齋,被七怪放出絲繩,將三藏綁住,又去浴水。那行者、八戒正來尋師,卻見七怪浴水。行者變作老鷹在樹,聽得那妖道:「洗完去蒸和尚。」行者大怒,把他衣服抓去。八戒(原作「行者」)就變一泥鰍下水,在那怪女陰門口左衝右撞。怪女當癢痛不過,含羞上岸,走轉洞中,分付七個蟲精把守洞門,七怪逃入黃花觀。 
  這行者三眾來救師父,只見七蟲在門,被三眾打死,救了師父又行。卻走到黃花觀,只見道士相迎。方才坐下,忽聽後堂叫聲:「師兄。」道士進去,是七個女怪道:「此四個和尚,正是先前趕逐我的,望老兄替我報仇。」道士依言,即以毒藥獻茶。適然行者出去放馬,三藏、八戒、沙僧一齊毒倒。行者見了,掣(原作「制」)棒打道士。那女怪要放絲繩捆,行者摘七根毫毛,各變本身,執棒連攪,只見攪死七個蜘蛛。行者將七蜘盡皆打死。那道士奮勇報仇,早驚動十花洞篦籃婆,除了道士,卻是一條蜈蚣精。行者忙問:「助陣者誰?」篦籃答道:「我是昴日星官之妻,我乃雞母,故能伏此蜈蚣精。我有仙丹在此,你可救轉師父、師弟。」言訖,遂駕雲而去。 
  行者救轉三眾,燒了觀宇。師徒又行,已到獅駝國。原來此國君臣被(原缺「被」)三個(原衍「被」)妖吃了,占坐此國。他師徒不知,進城改(原作「誤」)換關文,被魔王一齊綁倒,分付小妖蒸熟來吃。行者使個縮身法子走脫,去西方拜見佛祖,詳說師父被難之事。如來聞言,領文殊、普賢(原作「獻」)(原作「獻」)同來收妖,先令行者引戰。行者挺杖進城,那三妖合力殺出,被文殊、普賢(原作「獻」)念動咒語,收了青獅、白象,各跨坐下。如來收了大鵬金翅鳥。三妖既除,佛祖歸西天。行者救出師父、師弟,四眾趲行。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藏歷盡諸難已滿    
  卻說唐僧師徒行至比尼國,聞說國王寵愛一新妃,縱色過度,請得一真人煉丹,要孩兒心肝調藥,一國孩兒盡皆遭殃。三藏聞言垂淚。行者道:「師父莫哭。此道人必是妖精,我和你進朝倒換關文,定要識破此事。」二人進朝,投下關文。只見國王與道(原作「僧」)人同坐,正要取孩兒心肝。行者大罵:「妖道,你惑君害民,罪孽何逭!」那妖化陰風,把新妃一起攝去。國王忙問原因。行者道:「我是大唐僧人,到此改換關文。見你被二妖迷惑,我今識破,他故化陰風而去。我當與你收滅。」遂駕觔斗(原衍「而去」)原衍「而去」)隨陰風趕去,趕至草坡,與二妖大戰三合,被行者一棒打死,卻是一個白鹿精,一個白狐精。行者帶二精回見國王,國王深感行者。 隨陰風趕去,趕至草坡,與二妖大戰三合,被行者一棒打死,卻是一個白鹿精,一個白狐精。行者帶二精回見國王,國王深感行者。 師徒辭行,不多日,投宿禪林寺。忽有一女怪,把三藏攝去。行者趕去,趕至一洞,名曰陷空洞。那女怪忽跌下一腰牌,行者拾起,見是李達天王幼女。行者得(原作「得」)了此牌,逕上寶德關見李達天王,責他縱放幼女為妖。天王不知,哪吒言曰:「父王緣何忘覺?此妖是向日孩兒在陣中捉的金鼻白毛鼠,父王以幼女呼之,此必是他在下界為妖。待兒去收伏此精。」言畢,二人同駕雲來至洞口。行者向前引戰,後被哪吒擒倒,解轉上界問罪。了此牌,逕上寶德關見李達天王,責他縱放幼女為妖。天王不知,哪吁言曰:「父王緣何忘覺?此妖是向日孩兒在陣中捉的金鼻白毛鼠,父王以幼女呼之,此必是他在下界為妖。待兒去收伏此精。」言畢,二人同駕雲來至洞口。行者向前引戰,後被哪吒擒倒,解轉上界問罪。 
  行者救出師父,四眾趲行,來到欽法國。又至隱霧山連環洞,有一南山大王擋路,要拿三藏。被行者假變三藏,把三藏化作行者。魔王誤捉行者進洞,把他綁在樑上,忽然睡著。被行者寬了綁索,掣起金棒,打死老妖,乃是花皮豹子。 
  又保師父西行,到了天竺國鳳仙郡,安歇暴紗亭。忽被豹頭山虎口洞一妖,把行者三人兵器攝去。行者雖神通廣大,無了金棒,亦無措(原作「錯」)置。正在躊躇之間,忽見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叫:「悟空,我救(原作「叫」)你也!」行者哀告:「萬乞老仙一救。」天尊至洞口,高叫:「金獅速現真形。」那妖聽得主(原作「二」)人喝罵,現出真形,乃是九頭獅子。被天尊騎於胯(原作「褲」)下而去。師徒拜謝。 下而去。師徒拜謝。 又行數日,來到金平府慈雲寺借歇。吃齋已畢,夜同本寺一年尊長老在後堂坐下。三藏忽聞悲哭之聲,問僧曰:「何處有哀聲?」老僧叫退眾人,密與三藏語曰:「去年春月,不知何處來一女子,昏迷在我後堂。他說是天竺國王之女,被風攝至此間,叫小僧送回去。小僧恐招災禍,故把一間空房歇他,叫他裝作瘋疾,使我眾徒不敢犯他,我每日遞飯他吃。此事實難處決,老師大邦聖僧,明日進天竺國,望乞替我明白此事。」言畢就寢。 
  天明來到天竺國。那國王舊年與皇后同公主在御園賞花,被一怪把公主攝去,變作一假公主,在朝一年。今知唐僧到國,欲求元精,故捏(原作:左「」,右上「臼」下「工」)奏國王,立綵樓於十字街(原作「階」)頭,拋鞭招婿。 頭,拋鞭招婿。 適然師徒進國,倒換關文。那怪女一見三藏,就把絲鞭拋入三藏袖中,分付眾宮娥把三藏擁上金鑾殿。國王見三藏儀容俊雅,就令公主與他成親。行者見是妖怪,念動真語,把眾文武定住,他向前扭住怪女,道:「你(原作「女」)這潑妖!你欺瞞國王猶可,緣何又貪我師父元陽,照我金棒。」那怪脫下衣服,拿起砧杵,與行者交戰,被行者趕得無處躲藏。忽見嫦娥高叫:「悟空住手!」行者道:「玉女因何救他?」嫦娥道:「此妖是我月中玉兔,因向日擂藥不精,被我貶他下凡,不料他偷我砧杵為妖。我今收他轉去,你饒他命。」行者道:「玉女分上,我就饒他罷。」姮娥喝轉玉兔原形,帶回月宮。行者轉見國王,以玉兔(原作「帝」)事對國王詳說一遍,公主現在寺中,叫國王著車駕迎接進京。 事對國王詳說一遍,公主現在寺中,叫國王著車駕迎接進京。 且不說國王迎接公主。卻說三藏領過關文,離了天竺國,行到銅台府地靈縣,投宿一齋戒人家。姓寇名洪,一子寇梁,苦留三藏師徒久住。三藏(原缺「三藏」)催促三徒,急離寇洪之家不題。卻說一夥強人,是夜打劫寇家財(原作「才」)物,打傷寇洪。其子寇梁進縣告被失狀,縣官差官兵同寇梁四鄉捕捉。不意三藏離了寇家,轉在一破廟宿住,忽聞強人道:打劫寇家財物,來廟分贓。被行者打退強人,收起財物。三藏說:「我和你深得寇家恩愛,可將此財物送轉他家。」言罷,四眾出門。只見官兵來至,寇梁見了財物,叫捕兵把(原作「把」)(原作「把」)四眾一齊鎖了,——三徒忍手不動——徑送縣官勘問。適然縣官迎接上司,且把唐僧師徒收監。 四眾一齊鎖了,——三徒忍手不動——徑送縣官勘問。適然縣官迎接上司,且把唐僧師徒收監。 行者知道師父難星將滿,只有今夜一夜監星,他故不顯神通,同師父坐了一夜。三更時分,分付眾土神去縣官面前與寇洪面前托夢,說:「我師徒打退強人,送轉財物,反遭縲紲。叫他明日速速發放。」土神領命,二處托夢已訖。不覺天曉,縣官正要發放四僧,又見寇梁進遞解狀,也要救出四僧。於是師徒脫難,逕上雷音。不知見佛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藏見佛求經    
  活表唐僧四眾脫難,來到佛地,勝景非常,經聲載道。三藏馬上舒懷。行者言曰:「師父,遇見假佛尚且下拜,至此怎麼還不下拜!」三藏聞言,慌得翻身跳下馬來。早見一仙童,迎入玉真觀,有許多仙真皆來相見。本觀安排茶飯,款待已畢,令仙童燒湯與聖僧沐浴淨身,天明上靈山參佛。三藏坐禪,等到天明,眾僧指引他師徒到了凌雲橋。只見一稍子撐著一隻無底船來接。行者知是佛祖與師父脫凡,他就先跳上船。三藏見船無底,不肯上去。行者挾師父上船,落在船底一過。行者扯起,三藏埋怨。行者道:「師父莫怨,此是佛祖替你脫凡胎。你不信,水上屍骸是誰的?」三藏看見垂淚。船已到岸,行者扶師父上岸,船已不見。三藏於是歡悅。 
  四眾直至靈山上,到了雷音寺,四眾躬身而進。只見兩傍四金剛、八菩薩、三千揭諦,十八伽藍,如來坐在中堂。三藏帶三徒—一行禮已畢,呈上求經文牒。如來看完,遂言曰:「弟子聽言:你東土物廣人稠,多貪多殺,不遵佛教,不向善緣,故皆墮落幽冥,變成物類。雖有孔丘仁義之教,怎(原作「曾」)奈有放辟邪侈之徒,難超災孽(原作「櫱」)。我有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原缺「地」),一藏度亡,共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篇,誠修真之經。」分付阿難、伽葉引唐僧經庫領經卷。阿、伽二尊者要與唐僧討人事,三藏道:「沒有。」二尊者道:「白手怎能取經!」行者放刁道:「我與你見佛祖。」二尊者連忙扯住,道:「我是戲言,你來領經。」三藏連忙接經,一卷一卷包裹停當,駝於馬上。 
  三藏轉至佛前及各菩薩,—一拜謝已畢,四眾登程回轉東土。幸那經庫閣上有一尊燃燈古佛,見二尊者以假經付與唐僧,心甚不忍,忙差白雄尊者趕唐僧轉來,取過真經。他四眾未轉多路,只聽一陣香風,半空中一隻手來搶去馬上經卷。行者承勢趕上,只見經本落地,都是白紙。三藏啼哭不已,行者道:「師父莫哭。此必是阿、伽二尊者未得人事,故以假經謊我,此搶經者必是何神指教我等,轉去見佛。」 
  四眾一齊轉至佛前,詳陳二尊者假經之故。如來道:「經果不非傳,經果不非付。待我與二神說過,叫他付你真經。」三藏得了真經,師徒拜辭如來忙轉。方出寺門,觀音合掌與佛祖言曰:「當日世尊命弟子往東土尋取經人,限五千零四十日要真經到東土。今他走了一十四年,算來只少八日,他步行怎生得到?望我佛祖賜他步雲轉國,方不過限。」如來聞言,即命部下金剛駕雲送他轉京,交付經文。金剛領法旨出門,高叫:「取經人,我領如來法旨,引你回轉東土。」三藏聞言,依著金剛,行了一步,須臾步在雲端,逕回東土。又聽下回分解。    
唐三藏取經團圓    
  卻說金剛送聖僧去後,那揭諦(原作「蹄」)、功曹見觀音菩薩,言曰:「向日我等承法旨,暗護唐僧取經。今功成完日,將他災難簿呈還菩薩。」菩薩看簿,見路走十萬八千,難逢八十(原缺「難逢八十」四字)次,還有(原缺「有」)一次未滿。即忙分付功曹、揭諦(原作「蹄」),去叫金剛,把它放在通天河西,再難他一次,又駕雲送他回京。功曹、揭諦(原作「蹄」)領命前去,與金剛言畢上項等事。 
  忽然三藏師徒墮落通天河西。四眾駭然。行者道:「來時得老黿渡過,正在此河。」言未畢,只見老黿叫:「師父,我來渡你。」他師徒仍舊踏上老黿背上,將到東岸,老黿問曰:「師父,替我問如來壽數麼?」三藏茫然無對。老黿知他未問,就將身沉下水去。原來他徒弟白馬,俱能浮水,只有三藏,如今亦脫見胎,被八戒一手挽上,只是濕了經卷。他師徒取在石上一曬,不覺經尾沾破,至今《本行經》不全,職此故也。三藏哀歎,行者解曰:「師父莫憂,此正是造化忌全之說(原作「悅」)也。」言畢,只見金剛又來,駕雲送他師徒東行。 
  豈知大宗自唐僧去後,在西安關外建一座望經樓。太宗正出朝登樓,忽見三藏師徒正到。金剛道:「汝等下界付經,我在雲端等汝等復(原作「伏」)回西天。」言畢,四人從空而下。多官報知:「陛下,聖僧回也。」太宗親自下樓迎接,乘龍車同三藏進朝。太宗坐殿,唐僧師徒跪在丹墀。帝問曰:「此三人何也?」三藏道:「貧僧路上收的徒弟。」朝拜已畢,大宗賜唐僧坐下,問:「有經卷麼?」三藏令三徒取出經捲來獻。三藏接過,遞與太宗。太宗見此經毫光燦爛,甚是歡喜,又見他三徒相貌異常,問:「此三僧何處人氏?」三藏曰:「大徒弟姓孫名悟空,二徒弟姓豬名悟能,三徒弟姓沙名悟淨,此白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小龍是也。小僧在路,多得三徒法力,多謝此馬勞苦,多得三界四府神人扶持,路走十萬八千,災逢八十一遍,時光度過一十四載,方才(原作「讒」)取得這三十五部真經。」 太宗聞言,駭愕稱謝,令光祿寺開筵款待四眾,親遞御酒三杯。 宴罷,唐僧帶三徒回轉洪福寺,參謝舊時師父諸佛。行禮未畢,忽聞太宗宣四眾到雁塔寺看經。他師徒才至雁塔寺中,只見太宗帶多官在寺等候。三藏一到,命各寺僧人抄出經文,原本付御庫收藏。唐僧正將開壇誦經,聽得金剛催轉西天。於是師徒四眾連白馬一齊登雲而上。太宗與多官望空拜謝。 
  且不說太宗另召僧人,再做水陸大會。且說金剛領他師徒回轉西天,參見如來,將法旨金票銷(原作「綃」)繳。如來叫唐僧近前受職:「汝原是我二徒弟,名喚金蟬子。因汝不聽講法,貶汝轉生東土,令汝取經,普化世人。今成功果,升汝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忠心救師,升為鬥勝佛。豬悟能挑擔有功,升為淨壇使者。沙悟淨看馬有功,升為金身羅漢。白馬駝負聖經有功,升為八部天龍馬。」四眾、白馬謝恩退班。誰有白馬起身,即鬆去毛皮,變成金龍,繞在佛堂柱上。自是五眾歸依正果,位入仙班。後有欽遵佛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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