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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姆昌德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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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世俗的戀情與愛國熱情(1)

      一    
      在倫敦一家古老而破舊的旅店裡,一到傍晚就顯得黑糊糊一片了,時髦的上層社會的男女把到這個地方來都看成是罪過。在這兒,經常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幅賭博、酗酒和道德敗壞的可憎景象。就在這樣一家旅店裡,在這道德墮落的淵藪中,意大利的著名愛國者馬志尼默默無言地坐著。他俊美的面孔發黃,嘴唇發乾,眼中流露出焦慮的神色。他也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刮臉了,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不認識他的人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會不由自主地認為:毫無疑問,這也是一個受情慾驅使而干下流勾當的可悲的人。    
      馬志尼陷入沉思:唉,我那不幸的民族!唉,我那受蹂躪的意大利!難道你的命運就永遠不會有轉機嗎?難道你那千百個優秀兒子所流的鮮血就一點兒也不起作用嗎?難道從你那裡被驅逐出來的成百成千準備獻身的志士的歎息就不產生什麼影響嗎?難道你就永遠被束縛在非正義的、受壓迫和受奴役的羅網之中嗎?也許你現在還不具備進行變革和取得自由的能力,也許你的命運中注定了還要忍受一個時期的傷害和屈辱。自由!啊,自由!為了你,我犧牲了一些多麼可愛的,比生命還可貴的朋友!那是一些多麼好的年輕人,多麼有出息的年輕人!他們的母親和妻子至今還在他們的墓前流淚,還在為失去親人而悲痛,至今還受到各種災難和痛苦的困擾,還在詛咒倒霉的、受折磨的我馬志尼呢!他們是多麼勇敢的雄獅,在敵人面前從不知道退縮,難道這一切犧牲,這一切代價還不夠嗎?自由,你竟是這麼昂貴!          
      那麼,我為什麼仍然活下去呢?難道就是為了親眼看到我親愛的民族,我可愛的祖國讓狡猾殘暴的敵人蹂躪嗎?難道是為了親眼看到我親愛的兄弟,我可愛的同胞成為壓迫者的犧牲品嗎?不,我不能為了看到這一切而活著。    
      馬志尼正陷於左思右想的時候,他的一位和他一起被放逐的朋友勒非迪走進了他的房間。    
      他手中拿著一包餅乾。勒非迪的年紀比馬志尼小兩三歲,臉上一副文雅的樣子。他搖了搖馬志尼的肩膀,說:「朱澤培,來,吃點東西吧!」    
      馬志尼吃驚地抬起了頭,看了看餅乾說:「你從哪兒買來的?你哪兒來的錢呢?」    
      勒非迪說:「先吃了再問吧,從昨天下午起你就沒有吃過東西了。」    
      馬志尼說:「你先告訴我,餅乾是從哪裡來的。看來你口袋裡還有一盒煙葉,你手頭哪裡來的一筆錢呢?」    
      勒非迪說:「你問這些幹什麼呢?我母親給我寄來的那件新外衣,我把它當了。」    
      馬志尼抽了一口冷氣,眼淚簌簌地落在地上。他哽咽著說:「你這是幹什麼?聖誕節來了,你穿什麼呢?難道意大利百萬富翁的商業家的獨生子,在聖誕節那天也穿得這麼破破爛爛過節嗎,你說說看!」    
      勒非迪說:「為什麼?難道到那個時候還不會有點錢嗎?那時候我們兩人可以各制一套新衣,穿上它以我們可愛的祖國即將到來的獨立的名義而慶賀。」    
      馬志尼說:「看不出有什麼收入的可能性。給雜誌寫的幾篇文章,已經退回來了。從家裡得到的一點錢,也早就花光了。現在還有什麼辦法?」    
      勒非迪說:「現在離聖誕節還有一個禮拜,何必就去操心呢?如果在聖誕節穿上那件外衣,又有什麼好處?在我生病的時候,難道你沒有為了支付我的醫藥費而賣掉麥格德林給你的戒指嗎?我會很快寫信告訴她,看你怎麼能夠支吾過去。」    
      二    
      聖誕節那天,倫敦到處呈現出一片歡樂的景象。不管是小人物還是大人物,也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都在自己的家裡歡度節日。然後,他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走向教堂。看不到有任何愁眉苦臉的人。這個時候,馬志尼和勒非迪兩人仍然低頭不語地坐在那間又小又暗的房間裡。馬志尼在唉聲歎氣,勒非迪不時地走到房門口,他希望看看那些醉醺醺的酒徒比平時更為放肆的胡言亂語和瘋瘋顛顛的舉動,用來排解自己對窮困潦倒的愁悶。多麼令人痛心的事:一位振臂一呼,就有成千上萬的人可以為之去流血的意大利的英雄,今天卻窮困到能餬口的地步!甚至今天從早晨起,連一支雪茄也未能抽到。就是像他須臾不能離手的煙草這種平凡之物,今天他也沒有了。不過,這時馬志尼擔心的卻不是自己,他感到心情沉重的是想到了勒非迪——這個本來是幸福、英俊而有出息的青年人。他問自己,我有什麼權利迫使這樣一個人跟著我忍受窮困的折磨呢?而對他來說,世界上的一切幸福都正等待著他去享受啊!    
      這時一個郵差來問道:「有一個名叫朱澤培·馬志尼的住在這兒嗎?來取走自己的信吧!」    
      勒非迪拿了信,高興得跳了起來,他說,「看,朱澤培,這是麥格德林來的信。」    
      馬志尼吃驚地接過了信,急不可待地把信封拆開。一打開信封,一小束頭髮落了下來,這是麥格德林作為聖誕節禮物給他寄來的。馬志尼吻了吻這一小束頭髮,然後把它放在自己胸前的衣袋裡。信中這樣寫道:    
    我親愛的朱澤培:    
      請你接受這渺小的禮物,願上帝保佑你能過上一百個聖誕節。請你將這個紀念品永遠保留在身邊,不要忘記可憐的麥格德林。我還寫什麼好呢?我的內心非常不安,唉,親愛的朱澤培,我的聖人,你要讓我熬到什麼時候為止呢?現在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抑制不住我的眼淚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忍受苦難,可以和你一起餓死,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可是要和你各自東西,我接受不了。    
      請你發誓,以良心來發誓,以自己的祖國來發誓,一定到我這裡來!我渴望見到你,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呢?聖誕節來臨了,我有什麼呢?只要我活著,我永遠是屬於你的。    
                                  你的麥格德林    
      三    
      麥格德林的家在瑞士,她是一個富商的女兒,她的美貌是無瑕疵可挑剔的,內心的美更是難以比擬。多少有錢人的子弟和貴族瘋狂地追求她,可是她把誰也沒有放在心上。當馬志尼從意大利逃到瑞士避難時,麥格德林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未成年的少女。她早就聽到過人們頌揚馬志尼的勇敢和自我犧牲精神,於是她常常跟著母親去會見馬志尼。隨著他們接觸的增加,馬志尼心靈的美給她越來越深的影響,她內心對他的愛也越來越堅定了,以致有一天,她顧不得少女的羞怯,倒在馬志尼的腳前,對他說:「請你答應我在你的身邊服侍你吧!」    
      馬志尼當時也正是青春年華的時期,對祖國的憂憤還沒有冷卻他內心的熱情,他激動的一顆心在不停地翻騰,然而他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他要為民族和國家獻出自己的一生,並要堅持自己的這一理想。從這樣一個美麗姑娘嘴裡聽到這種嬌滴滴的請求後加以拒絕,只有像馬志尼這樣毫不動搖自己的決心,具有非凡的勇氣的人才能做得到。    
      麥格德林含著眼淚站了起來,但她沒有灰心,這一次的失敗在她的心中更燃起了愛情的烈火。雖然至今馬志尼已經離開瑞士好幾年了,可是忠於愛情的麥格德林仍然沒有忘記馬志尼。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對馬志尼的愛更加深厚,也更加真誠了。    
      馬志尼讀完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對勒非迪說:「你要看看麥格德林說的什麼嗎?」勒非迪說:「你是決心要了那個可憐的姑娘的命才會罷休的!」    
      馬志尼又陷入沉思:唉,麥格德林,你年輕美麗,上帝又給了你數不清的財富,你為什麼要跟隨一個窮困潦倒的、一無所有的、粗俗而又受難的、流亡在異國他鄉的人而毀掉自己的一生呢?像我這樣一個被災難折磨得絕望的人怎能會使你生活愉快呢?不,不能,我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世界上有許多樂觀、開朗的風流少年,他們能夠使你生活得愉快幸福,他們會拜倒在你的裙下,你為什麼不從他們之中挑選願意投靠你的人呢?我尊重你對我的愛情,尊重你對我的那種純真的、善良的、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愛情,但是對於一個把全部身心都已經獻給了國家和民族的我來說,你除了是一位同情我的可親的妹妹以外,不可能成為我的其他什麼人。我有什麼優點和品德使你這仙女般的姑娘為我忍受這種痛苦呢?唉,麥格德林,不幸的麥格德林!你現在處於困境了,你決心為之獻身的人卻在恨你,而同情你的人則認為你是在做夢。    
      一想到這裡,馬志尼再也不能抑制住自己,他拿出筆和墨水,開始給麥格德林寫信。    
    


第一輯世俗的戀情與愛國熱情(2)

      四    
    親愛的麥格德林:    
      你的信連同那珍貴的禮物都收到了,我衷心地感激你。你把我這樣一個可憐而又孤立無援的人看作是有資格接受你的禮物的人,我將永遠尊重你的這種情意,它將作為一種純真、無私和不朽的感情的紀念留在我身邊。當我這一副泥土作的身軀進入墳墓去的時候,我最後的遺言將是讓人把你的這件紀念品隨同我一起安葬。也許我自己也不能估計出當我想到以下的事實所產生的力量,那就是在世界上,當人們在到處散佈對我的懷疑和不信任的時候,至少有一個善良的女子對我純潔的良心和戰勝邪惡的努力懷著真誠的信心。也許正是因為你對我的同情所產生的作用,使得我在人生的這種嚴峻的考驗中一直獲得了成功。    
      我親愛的妹妹,我沒有什麼痛楚,你別想到我的痛楚而使自己內心難過,我生活得很愉快。如果在得到你那如同無窮盡的寶藏一樣的感情之後還為自己的一點點肉體上的磨難而苦惱,那世界上像我這樣不幸的人還有誰呢?我聽說,你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了,我多麼由衷地希望能見到你。天哪,如果我是自由的人,如果我有能力贈送禮物給你,那該多好!可是我這顆凋謝枯萎了的心無能為力。麥格德林,看在上帝的面上,請注意自己的健康吧!也許再沒任何其他的事比這事更使我難過的了,即親愛的麥格德林正在為我而難過。你那完美的面龐這時正出現在我的眼前。麥格德林,請不要生我的氣,上帝可以作證,我配不上你。今天是聖誕節,我送什麼禮物給你呢?願上帝永遠以自己的無限的福祉庇佑你。請代我向你母親問候。很想見到你們,不知什麼時候這種願望才能實現!    
                                   你的朱澤培    
      五    
      這件事情過後,又經過了許多日子,朱澤培·馬志尼又回到了意大利。羅馬第一次宣佈建立了民主共和國,選舉了三個人管理國家大事,馬志尼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不多久,法國的橫蠻無理和波旁王朝國王的背叛,共和政權被推翻了,國家的部長和官員紛紛亡命避難。馬志尼對於自己原來的親信們的機會主義和背叛行為深感痛心,他懷著痛苦不安的心又來回奔走在羅馬的街頭巷尾了。他那要使羅馬成為共和政權的中心的夢想實現後很快又破滅了。中午時分,被陽光照得喘不過氣來的馬志尼,走到一棵樹的樹蔭下喘息。他看到前面過來了一位婦女,她的臉色發黃,穿著一身普通的白色衣服,年紀約30出頭。馬志尼這時已把過去的事忘在腦後了。那個婦女卻感情激動地摟住了他的脖子。馬志尼吃驚地仔細一看,說:「親愛的麥格德林,原來是你」他這麼說時眼中流出了淚水。麥格德林哭著說:「朱澤培。」往下她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兩人默默無言地哭泣了幾分鐘。後來,馬志尼說:「你什麼時候來的,麥格德林?」    
      麥格德林說:「我來了幾個月了,可是沒有什麼辦法能會見你。我看到你成天埋頭工作,而且考慮到你現在不再需要像我這樣一個婦女的同情了,所以看不出有什麼會見你的必要。唉,朱澤培,人們經常說你的壞話,這是什麼原因呢?難道他們是些瞎子,難道上帝就沒有給他們眼睛?」    
      朱澤培說:「麥格德林,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近來我已經沒有過去我常誇耀的那種品德了,或者說我已經再也沒有你出於天真、單純和神聖的感情而認為我具有的美德了,我已經一天一天認識到了我的一些缺陷。」    
      麥格德林說:「那你仍然還是值得我崇拜的人,去掉了高傲開始感到自己有不足的人是多麼了不起啊!朱澤培,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不要這樣把我撇在一邊吧!我已經是屬於你的了,而且我相信,你還仍然像我們的耶穌一樣純真和聖潔,這樣的思想已經銘刻在我的心上了。如果你有了什麼缺陷,那你現在的坦率的談話更加證明了你的高尚。毫無疑問,你是天使。可是,我遺憾的是:為什麼世界上的人們這麼盲目而又心地狹小呢?特別是我原來認為遠不是心地狹小的那些人,像勒非迪、勒薩利諾、伯拉伊諾、伯爾納巴斯等人,一個個原來都是你的朋友。你把他們當成朋友,可是他們卻是你的仇人。他們在我面前講了關於你的數不勝數的壞話,而那些話我是死也不敢相信的。他們都是信口開河,散佈流言蜚語;而我親愛的朱澤培卻仍然像我原來瞭解的那個樣子,而且比原來所瞭解的更好。你把自己的仇人也當作朋友,這難道不也是你的一個真實的美德嗎?」    
      朱澤培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吻著麥格德林那憔悴而又發黃的手,一面說:「親愛的麥格德林,我的朋友們是無辜的,過錯都在我。他哭著繼續說:「他們所說的,都是我教他們那麼做的,我哄騙了你。可是我親愛的妹妹,這一切都是為了使你對我冷漠,從而讓你在剩下的青春年華的日子裡能夠生活得愉快一些。我感到很羞愧,我過去未能瞭解你,我對你的愛的深度是一無所知的,因為我原來所希望的,正好得到了相反的效果。不過,麥格德林,我希望你原諒我。」    
      麥格德林說:「唉,朱澤培,你要求我原諒嗎?你這樣一個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更善良,真誠和有能力的人還要求我的原諒嗎?不過,對了,朱澤培,毫無疑問,你過去完全不瞭解我,這是你的過錯。使我驚異的是,你的一顆心為什麼像石頭那樣硬呢?」    
      朱澤培說:「麥格德林,上帝知道,當我給勒非迪佈置好了之後,把他派到你那裡去時,我是怎樣一種心情啊!在世界上,我把好的名聲當作最寶貴的東西,我對敵人對我的人身攻擊不全力批駁從來是不罷休的,然而我卻親口教人去到你的面前說我的壞話!這一切目的都在於使你考慮到自己,而把我忘卻。」    
      真實的情況是:馬志尼看到麥格德林對自己日益加深的愛情後,想出了一個特殊的辦法。他深深地知道,在向麥格德林求愛的人當中有許多人長得比他英俊,家庭比他富有,而且也比他更有才華,可是麥格德林對誰也不理會。對她來說,我有某些特殊的方面特別吸引她。如果我的某些也受到她尊敬的朋友,向她發洩對我的不滿,把這種吸引她的某些特點的印象從她的心目中排除,那麼她就會自動地把我忘掉。開頭,他的朋友們不願意幹這樣的事,但是後來他們害怕,要是麥格德林像現在這樣下去,鬱鬱而死,那麼馬志尼一輩子將不會寬恕他們,所以他們不得不同意幹這種不愉快的事。他們來到瑞士後,用嘴能夠費多大的勁,就使出了多大的力量在麥格德林面前誹謗自己的朋友。可是,麥格德林對馬志尼的愛情是這樣深厚,他們努力的結果除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外,不可能還有其他什麼。    
      當麥格德林坐臥不寧時,有一天她離開了家,來到羅馬的一家旅店裡住了下來。在羅馬,她每天成了規律的活動是:尾隨著馬志尼,避開他的目光行動。可是當她看到他由於成功而歡欣鼓舞時,她卻不敢去觸動他。後來,當他再一次遭受失敗,在世界上又是那樣窮困潦倒和孤立無援時,麥格德林感到他現在需要同情了,於是正像上面已經敘述過的,她才會見了馬志尼。    
      六    
      馬志尼又從羅馬來到了英國,在這裡他呆了很長的時間。1870年他得到消息,西西里的人民正準備起義。為了鼓動人民投入戰鬥,需要一個宣傳鼓動家,於是他很快到了西西里。可是,在他到達以前,國王的軍隊就把起義鎮壓下去了。馬志尼一下船就被捕了,囚禁在一所監獄裡。不過,因為現在他已經很老了,王朝當局害怕他萬一受不了牢獄的痛苦而死去,人民將懷疑是國王指使人把他害死的,於是釋放了他。馬志尼帶著一顆破碎而絕望的心又向瑞士出發了,他一生的一切美好願望都已經化為烏有。毫無疑問,意大利統一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可是意大利的政權的狀況卻並不比在奧地利和拿破侖統治時期好多少,區只在於以前人民在外民族的暴政之下呻吟,而現在是在本民族的統治者的暴政之下殘喘。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使意志堅定的馬志尼的心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因為人民所受的政治教育,還沒有達到能為自己奠定民主共和政體的基礎的程度。出於這種考慮,他前往瑞士,以便在那裡出版一份有權威性的民族報紙。因為在意大利他沒有傳播自己的思想的自由,他改換了姓名在羅馬呆了一夜,接著從羅馬來到了他出生的故鄉日內瓦,在自己善良母親的墳墓上獻了鮮花,然後出發前往瑞士。有一年的時間,在幾個可信賴的朋友的資助下他出版了報紙。可是,成年累月的焦慮和苦惱完全損害了他的健康。1872年,為了恢復健康他出發前往英國,途中在阿爾卑斯山的山谷裡,肺炎奪去了他的生命,他帶著充滿各種理想的一顆心升天了。直到臨死的時候,他嘴裡還念著意大利的名字。在阿爾卑斯山的谷地,也有很多他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他們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幾個人參加了送葬的行列。在一塊很美麗的空曠的地方,在流著清泉的小溪旁,這個為民族而奮不顧身的人長眠了。    
      七    
      馬志尼在墳墓裡躺下後過了三天,傍晚時分,夕陽淡黃色的餘輝深懷惋惜之情地照射在這座新墳上。這時有一個面貌端莊的老年婦女,穿著一套婚禮時穿的服裝,蹣跚地走了過來,這就是麥格德林。她的面容完全沉浸在悲哀中,一副憔悴的樣子,好像她的軀殼裡已經失去了生命。她在這座墳墓的旁邊坐了下來,從胸口上取下鮮花放在墳上,然後跪著虔誠地為死者祝福。當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並開始飄落雪花的時候,她默默地站了起來,靜靜地低著頭,來到了附近的村子裡,過了一個夜晚,第二天大清早,她就朝自己的老家出發了。    
      麥格德林現在是自己家的主人了,她的母親早已去世,她以馬志尼的名義建立了一座修道院,她自己穿著修女的服裝住在裡面。馬志尼的名字對她來說像一支非常美妙和動人的歌。對馬志尼的那些同情者和景仰者來說,她的家就是他們的家。馬志尼留下來的書信就是她的天使,馬志尼的名字就是她的上帝。對附近貧窮的婦女和孩子來說,這個充滿幸福的名字成了他們謀生的手段。麥格德林在馬志尼死後活了三年。她死去以後,根據她最後的遺言,把她安葬在那座修道院裡了。她的愛情不是一般的愛情,而是一種神聖的潔白無瑕的感情。這使我們記起了那些沉湎於愛情的牧區女子們,她們為了得到黑天的愛在牧區的村莊和叢林中來回奔走,她們儘管會見了黑天,然而卻沒有和黑天在一起,她們的心中除了愛以外沒有其它任何東西存在的餘地1。馬志尼修道院今天仍然存在,窮苦人和出家人至今在那裡還可以享受到以馬志尼的名義提供的各種方便。    
                           1908.4(發表年月,下同)    
      1黑天本是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英雄,被認為是大神毗濕奴的化身,有關他的傳說很多,他出生後即生活在牧區牛莊,從小和牧區女子們一塊嬉戲,少年時代和她們戀愛。他們之間的愛情帶著一種印度特有的神秘主義色彩。    
    


第一輯高尚(1)

      一    
       雨季7月的一天,少奶奶勒沃蒂腳上塗了鳳仙花汁1,梳好了頭,在頭頂中央抹了紅色硃砂2,然後走到婆婆跟前,對婆婆說:「媽,今天我也去看廟會。」    
      1腳上或手上塗上風仙花的紅色花汁,是印度婦女的一種傳統打扮。    
      2這是印度已婚婦女的跡象,並用以表示吉祥,如果丈夫死去,就不再保留。    
      勒沃蒂是婆羅門金達姆尼的妻子。金達姆尼看到求學無望就轉向求利了。他開始放債,不過與其他債主相反,除了特殊情況而外,他認為收取的利息超過25%是不妥當的。    
      勒沃蒂的婆婆正抱著孫女坐在床上。聽了媳婦的話,說:「你會淋著雨的,還會讓孩子著涼。」    
      勒沃蒂說:「不會,媽,我不會去很久,很快就會回來的。」    
      勒沃蒂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孩正由婆婆抱著,男孩赫拉姆尼已經6歲多了。勒沃蒂給男孩穿上整齊的衣服,為了不中人家的邪眼,她給孩子的額上和臉頰上都塗了烏煙點    
      1,還讓孩子拿著一根彩色木棍兒,以便在廟會上撥弄布娃娃。然後,她和女伴們一起去看廟會了。    
      1迷信的人害怕孩子被不懷好意的人或心懷嫉妒的人看後短命,故意不讓孩子的相貌那麼顯眼。    
      這時烏雲佈滿了天空。吉爾德湖的岸邊,圍著一大群婦女。她們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湖邊平坦如茵的草地上盡情地享受著細雨紛飛的雨季來臨的樂趣。樹枝上吊著鞦韆架,有的愉快地唱起了雨季的歌,有的坐在湖邊戲水。令人陶醉的清涼的濛濛細雨,小山上透明的翠綠,湖面上誘人的微波,這一切把大自然點綴得使人心曠神怡。    
      今天是給布娃娃送行的日子,布娃娃將各自去婆家。少女們在腳上和手上擦上鳳仙花汁,給布娃娃穿戴整齊,紛紛來到這裡為布娃娃送行。她們把布娃娃放在湖裡,讓水波將它們飄走,同時興致勃勃地唱起了雨季的歌。    
      可是這些受撫愛的布娃娃一離開它們的小主人的懷抱被投進湖水之後,棍子和竿子就像雨點一樣落在它們身上了。    
      勒沃蒂正觀看這一有趣的情景。她的孩子赫拉姆尼站在湖岸的台階上和少女們一同用棍子聚精會神地敲打布娃娃。台階上長滿了苔蘚,忽然他的腳一滑,落進了水裡。勒沃蒂尖叫著跑了過來,她捶胸頓足地喊了起來,很快圍上了一大群男男女女,但是誰也沒有出於人道之心,跳進水裡把落水的孩子救上岸來,也許是怕把理好了的頭髮弄亂!也許是怕把整齊的衣服弄濕!有多少男子有救人的勇氣呢?十分鐘過去了,也沒有看見有人敢下水。可憐的勒沃蒂正呼天搶地地大哭。突然有一個騎著馬的男子從一邊走過來了,他看見圍著的人群就下了馬,向一個看熱鬧的人問道:「圍這麼多人幹什麼?」看熱鬧的人回答他:「有一個孩子落水了!」    
      過路的人又問:「在哪裡?」    
      看熱鬧的人說:「就在婦女站著哭的那兒。」    
      過路人立刻脫下了身上厚厚的短外衣,把圍褲緊紮在腰間,跳進了水裡。周圍的人都屏息無聲,一個個都感到驚訝:這個人是誰呢?只見他第一次潛進水裡,出來時帶著孩子的帽子,第二次潛進水裡,撈起了孩子的棍子,第三次潛入水後出來時,他懷裡抱著那個落水的兒童。看熱鬧的人一陣歡呼。孩子的母親跑來摟著孩子。這時婆羅門金達姆尼的幾個朋友正好來了,他們馬上開始搶救昏迷了的孩子,半個小時以後,孩子的眼睜開了。人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懂點醫學的人說:「如果再遲兩分鐘,就不可能救活孩子了。」可是當人們開始找那個不知名的做好事的人時,他卻連影子也不見了,派人四下去找,甚至找遍了整個廟會,但是哪兒也沒有。    
      二    
      20年的時間過去了,婆羅門金達姆尼所經營的放債業務越來越興旺。這期間,他的母親滿70歲的那年去世了,金達姆尼以母親的名義修了一座神廟。勒沃蒂已經由媳婦成了婆婆。銀錢來往帳項都由赫拉姆尼來管理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體格魁梧,身體健壯的年輕人,脾氣很好,心地善良。有時他還背著父親借錢給窮苦的農民,不收取利息,金達姆盡有幾次對兒子的這種過錯很生氣,甚至發出了要分家的威脅。赫拉姆尼有一次向一所梵文學校捐了50個盧比,老婆羅門氣得有兩天沒有吃飯。像這種不愉快的事近來時有發生。正因為如此,赫拉姆尼的性格和父親總有些不那麼合拍。可是他這麼做,都是勒沃蒂暗地出的主意。每當鎮上的窮苦的寡婦們,或者受地主欺壓的農婦們來到勒沃蒂身邊,向赫拉姆尼致謝並祝福時,她就感到,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再也沒有比她兒子更善良的人了。接著,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天,赫拉姆尼掉進了吉爾德湖裡,於是那位救了她寶寶性命的人的形象就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從心底裡向那個人祝福。她多麼希望能夠見到那個人,多麼渴望倒在他的腳前。如今她已經深信不疑了,那個救她的寶寶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位天神。    
      現在她所坐的床,正是當年她的婆婆坐著逗一對孫兒孫女的地方。    
        今天是赫拉姆尼滿27週歲的生日,對勒沃蒂來說,這一天是一年中最吉祥的日子。今天他那顆仁慈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慷慨,而也只有慷慨施捨這樣一項冤枉的開支是連婆羅門金達姆尼也都同意的。今天勒沃蒂很高興,激動得落淚,她內心對那行了好而沒有留下姓名的人所流露出的祝福,更加深了她那內心的無限感激之情,正因為有當年的那一天,她才能看到今天,才能得到今天的幸福。    
      三    
      一天,赫拉姆尼來對勒沃蒂說:「媽,悉利布爾村的土地在拍賣,如果你同意,我就出錢買下來。」    
      勒沃蒂問道:「是整個村子的土地嗎?」    
      赫拉姆尼說:「是整個村子的土地。村子很不錯,不大也不小,離這兒幾里地。現在有人已經出到兩萬盧比的價錢了,再增加一兩百盧比就能買下來。」    
      勒沃蒂:「和你爸爸商量商量吧。」    
      赫拉姆尼說:「誰有空和他消磨兩個鐘頭的時間呢?」    
      赫拉姆尼現在已經成了家裡當家主事的人。金達姆尼的話不大算數了,可憐的老頭,現在只有戴著眼鏡坐在軟椅上在咳嗽中度過時光。    
      第二天,悉利布爾村轉到赫拉姆尼的名下了,他從一個債主成了地主。他帶了他的帳房和兩個聽差去看自己新買的村子。悉利布爾村的農民得知了消息,新地主將第一次光臨,所以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獻禮的東西。第五天傍晚的時候,赫拉姆尼進了村子,有人用酸奶和米飯在他額上劃了符志。大約有300個佃農垂著手,伺候著他直到深夜。大清早經紀人把佃農一一介紹給他,凡是到地主面前來的佃農,就按自己的身份拿出一個或兩個盧比放在他的腳邊,到中午的時候,大約差不多有500個盧比了。    
      赫拉姆尼第一次嘗到了當地主的滋味,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錢財和力量的樂處。世界上最大同時也是最有害的樂處就是金錢帶來的樂處。當佃農的名單都念完了的時候,赫拉姆尼    
      對經紀人說:「再沒有漏下佃農麼?」    
      經紀人說:「漏下了,先生,還漏了一個名叫德赫達·森赫的佃農。」    
      赫拉姆尼:「他為什麼不來?」    
      經紀人:「他有一股傲勁。」    
      赫拉姆尼:「我要打掉他那股傲勁,把他叫來吧!」    
      不久,有一個老頭,手拄枴杖來了。他行過禮後就坐在地上了,既沒有獻禮也沒有送錢。赫拉姆尼看到他這樣一副高傲的樣子很是生氣,他厲聲地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和地主打過交道吧?我要使你忘掉你的傲慢!」    
      德赫達·森赫瞪了赫拉姆尼一眼,然後回答道:「在我面前,多達20個地主露過面,又都走了。可是,還從來沒有任何地主發出過這種威脅!」說完他拾起枴杖,回家去了。    
      老太婆問他:「見過新地主了吧?是怎樣的一個人?」    
      德赫達·森赫:「是個好人,我認出他來了。」    
      老太婆:「你以前同他見過面?」    
      德赫達·森赫:「我認識他已經有20年了,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廟會上玩布娃娃的事吧?」    
      自那天起,德赫達·森赫再也沒有到赫拉姆尼那裡去了。    
    


第一輯高尚(2)

     四    
      半年過後,勒沃蒂也有興趣要看一看悉利布爾村了,她帶著媳婦以及孫子來到悉利布爾村。村裡所有的婦女都來看望她,其中也有德赫達·森赫的老太婆。勒沃蒂看到她的談吐、儀容和性格後感到詫異,當她起身要走時,勒沃蒂對她說:「老太太,以後常來吧,看到你我心裡很高興。」    
      這樣,這兩位婦女之間的來往逐漸密切了,這是一種情況。而另外呢,赫拉姆尼在經紀唆使下正在設法向德赫達·森赫奪佃。    
      5月中的一天,赫拉姆尼家裡為他作過生日的準備。勒沃蒂正在用篩子篩麵粉,這時德赫達·森赫的老太婆來了。勒沃蒂笑著對她說:「老太太,明天請你來我們家做客。」    
      老太婆說:「對你的邀請我非常感謝。是滿多少歲的生日呀?」    
      勒沃蒂:「滿29歲了。」    
      老太婆:「願老天爺保佑,今後你還能看到他這樣過上一百個生日。」    
      勒沃蒂:「老太太,你說的話很吉利。我們許了多少願,還了多少願,這才托你們的福,能夠有今天。當他還不到7歲的時候,曾發生過幾乎喪生的危險。我去看布娃娃的廟會,他掉進了水裡。我的天,一個聖人來救了他的命,他的命是那個聖人給的。我叫人到處找,始終未找到那個聖人。每過一個生日,我以聖人的名義存放一百盧比,現在已經兩千多個盧比了。兒子的心願是想以聖人的名義在悉利布爾村修一座廟。老太太,說真的,如果能夠見到那位聖人,那我的一生算不白活了,就滿足我的心願了。」勒沃蒂說完停下來的時候,老太婆的眼中淌下了眼淚。    
      第二天,一邊在慶祝赫拉姆尼的生日,而另一邊德赫達·森赫的田被奪走了。老太婆對    
      丈夫說:「我到勒沃蒂那裡喊冤去。」    
      德赫達·森赫說:「只要我活著,千萬別這麼做。」    
      五    
      6月到了,老天爺表現得很慷慨,下了透雨。悉利布爾村的農民都開始了犁地。德赫達·森赫用羨慕的目光望著農民下地,他的兩眼久久地停留在地裡。    
      德赫達·森赫有一頭奶牛,現在他整天放這頭奶牛,他的一生現在只有這唯一的依靠了,他就靠著賣牛奶和賣牛糞餅過日子。有時老夫妻倆還不得不餓肚子,他忍受了這一切苦難,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到赫拉姆尼那裡去哭窮。赫拉姆尼立意要羞辱他,可是自己卻受到了藐視。他是勝利了,然而實際上是失敗了。他用自己的卑劣的微火是無法把久經風霜的鋼鐵烤彎曲的。    
      有一天勒沃蒂說:「孩子,你折磨了窮人,這不是好事。」赫拉姆尼激動地說:「他不是窮人。我要打掉他的傲氣!」    
      因金錢而飄飄然的地主忙著要打掉那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正如無知的幼兒要和影子爭鬥一樣。    
      六    
      德赫達·森赫好歹度過了一年,又是雨季來臨了。他的家沒有重新翻蓋過,下過幾天傾盆大雨後,他的房子的一邊倒塌了。那裡正是系奶牛的地方,奶牛被壓死,他本人也受了重傷。從那天起,他就開始發燒了。有誰給他治病呢?何況生活的唯一依靠已經斷送了。無情的苦難摧殘了他,房子沒有倒的部分也浸滿了水,家中一顆糧食也沒有。德赫達·森赫正躺在黑暗的角落裡呻吟,這時勒沃蒂來到他的家裡。他睜開了眼,問:「是誰呀?」    
      老太婆答道:「是勒沃蒂太太。」    
      德赫達·森赫:「我很有幸,她太憐憫我了。」    
      勒沃蒂很不好意思地說:「老太太,老天爺知道,我對我的兒子很不安。你們有什麼困難,就對我說吧,你們受了這麼大的災難,也沒有告訴我!」說完勒沃蒂把一小包盧比的錢放在老太婆的面前。    
      聽見盧比的響聲,德赫達·森赫坐了起來說:「太太,我們不貪求金錢,不要讓我斷氣的時候犯罪吧!」    
      第二天,赫拉姆尼也帶著自己的隨從打那兒過,他看到坍塌的房子後笑了。他心裡思索著,畢竟算是打掉了他的傲氣。他走進房子,說:「德赫達·森赫,現在怎樣啦?」    
      德赫達·森赫慢慢答道:「一切都托老天爺的福,你怎麼忘了?」    
      赫拉姆尼第二次又失敗了,他期待著德赫達·森赫會跪在他的腳前哀求他的這種願望仍未能實現。就在那天夜裡,那個可憐的,自由自在的,誠實而又沒有私心的德赫達·森赫離開了這個世界。    
      七    
      現在老太婆在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沒有人來為她分憂,也將沒有人為她的死而灑下幾滴同情的眼淚。窮困的處境更加重了苦難,儘管生活中最起碼的東西不能癒合死亡留下的傷口,然而對傷口畢竟可以起一些作用。    
      擔心吃的問題是一種災難,如今,老太婆從地裡和牧場拾來牛糞,做成餅後出賣。看到她拄著枴杖到地裡去,又看到她頭頂著滿筐牛糞,被壓得喘著氣從地裡回來,是一副多麼悲慘的景象啊!甚至赫拉姆尼看到後也對她產生了同情。有一天他準備了麵粉、豆和米,裝成幾個袋子,勒沃蒂自己帶著這些東西去了。可是老太婆含著淚說:「勒沃蒂,只要眼睛還能看得見,手腳還能動,我不要施捨,別讓我這個不久於人世的人再犯罪過吧!」    
      從那天起,赫拉姆尼再也沒有膽量從物質上對她表示同情了。    
      有一天勒沃蒂從老太婆那裡買了牛糞餅。村子裡一個拜沙1可買30塊,勒沃蒂想給一個拜沙只要20塊牛糞餅。從那天起,老太婆不再給她家送牛糞餅了。    
      1印度舊幣制:一盧比等於16安那,一安那等於4拜沙。    
      這個像女神一樣的人世界上有多少啊!難道她不知道,只要她把隱藏的秘密說了出來,她就可以結束所有的苦難,她豈有得不到報答之理?可是俗話說「行了好,快忘掉」,也許在她的心中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曾經施恩於勒沃蒂。    
      這位對自己的信念毫不動搖,為自己的尊嚴寧可死去的老太婆,在丈夫死後還活了三年。這三年長的時間,她是多麼艱難地度過的,一想到那副情景就使人毛骨悚然。她有時一連幾天吃不上飯,有時撿不到牛糞,有時牛糞餅又被人偷走,這真是老天爺有意這麼安排。有的人家裡什麼東西都有,就是沒有吃的人;而有的人卻受苦一輩子,什麼吃的也沒有。老太婆忍受了一切痛苦,可是她從來沒有在人前伸過手。    
      八    
      赫拉姆尼又過34歲生日了,家裡響起了優美的鼓樂聲。一邊用酥油在炸油餅,另一邊炸油餅時用的是普通的植物油。用酥油炸的油餅是為富足的婆羅門準備的,而用植物油炸的油餅則是為飢餓的窮苦人和身份卑微的人準備的。    
      忽然有一個婦人來對勒沃蒂說:「德赫達·森赫的那個老太婆不知要怎麼了,她叫你去呢!」    
      勒沃蒂心裡想:「惟願能吉利地度過今天這個日子!老太婆不會是快死了吧?」她這麼一想,就不打算去看老太婆了。赫拉姆尼見母親不想去,他就自己去了。近來他開始對老太婆產生了憐憫之心。可是,勒沃蒂卻趕到大門口來勸阻他,這就是那仁慈的、善良而又高尚的勒沃蒂啊!    
      赫拉姆尼來到老太婆的家裡,那兒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老太婆的臉色一片蠟黃,眼看就要斷氣了。赫拉姆尼高聲叫道:「老太太,我是赫拉姆尼。」    
      老太婆睜開了兩眼,示意叫他把頭靠近她,然後她斷斷續續地說:「我床頭有一個盒子,裡面裝著我丈夫的骨灰,還有我成寡婦之前用的硃砂,請你把這兩樣東西灑在阿拉哈巴德的恆河裡。」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赫拉姆尼打開盒子,裡面妥善地放著這兩樣東西,此外,在一個小包裡還放著10個盧比,大約是作為安葬費。    
      夜裡,老太婆永遠地結束了痛苦的一生。    
      就在那天夜裡,勒沃蒂作了一個夢。她夢見7月的廟會上,烏雲滿天,她站在吉爾德湖的岸邊,這時赫拉姆尼掉進湖水裡,她開始捶胸頓足大哭,突然一個老者跳進湖裡把赫拉姆    
      尼撈了起來,勒沃蒂跪倒在他的腳前問他:「您是誰?」    
      他答道:「我住在悉利布爾村,名叫德赫達·森赫。」    
      悉利布爾村現在仍屬赫拉姆尼所有,不過這個村子比以前熱鬧多了。到那裡去的人遠遠地就可以看到濕婆神廟的金頂。德赫達·森赫原來住的地方,修了這座濕婆神廟。神廟的前面又修了一口用磚石砌的水井和一座宗教會館,遊客在這兒歇腳住宿,並稱頌德赫達·森赫的高尚行為。這座神廟和宗教會館以他的名字而遠近聞名。    
                                     1910.9    
    


第一輯禮教的祭壇(1)

      一    
      曾經有一個時候,頌神詩唱得悠揚悅耳的米拉1在吉多爾讓許多飢渴的心靈暢飲了大神慈悲的甘霖。在黑天的神廟裡,當她懷著非常虔誠的一顆心用迷人的聲音唱出自己那充滿甘霖般感情的詩句時,聽眾們被那種純潔的愛所陶醉了。每天,吉多爾城的百姓為了享受這種非凡的樂趣都迫不及待地趕到廟裡去,正如一整天沒有喝水的牛發現了湖水而拚命奔跑一樣。不僅吉多爾的百姓由於這種愛的甘霖而得以解除飢渴,而且整個拉傑布達納的荒漠地區也得到了這種甘霖的滋潤。    
      1米拉(全名是米拉巴伊)是16世紀著名女詩人,專門寫詩歌頌毗濕奴大神的化身黑天。但這篇歷史小說的米拉與歷史人物有很大的不同。    
      有一次很湊巧,卡拉瓦爾的土邦王公拉瓦和門達爾土邦的王子都帶著行裝來到了吉多爾。隨同王公拉瓦一同來的還有他的女兒伯爾帕公主,她的美貌和品德是遐邇皆知的。在黑天的神廟裡,門達爾土邦的王子和伯爾帕公主兩人見面了,他們兩人一見鍾情。    
      王子成天若有所失地在城裡的大街小巷徘徊,而公主則懷著與情人分離的痛苦從自己住所的窗子裡不斷向外瞭望,兩人好容易等到傍晚時分再來到神廟裡,彼此見面就像百合花在晚上的月光下開放一樣。    
      深深懂得愛情的米拉好幾次看到這一對情人彼此眉目傳情,她早已猜透了他倆的心思。有一天,在唱完頌詩後,當卡拉瓦爾的王公拉瓦要離開神廟時,米拉把門達爾土邦的王子叫了來,讓他站在拉瓦王公的面前。她說:「拉瓦王公,我替伯爾帕公主找來了這個郎君,請你應允下來吧!」    
      伯爾帕羞得似乎要鑽進地裡。拉瓦王公早就欽佩王子的品德,所以他立刻把王子擁抱在自己的懷裡。    
      就在這個時候,吉多爾的王公坡傑拉吉1也來到了廟裡,他也看到了伯爾帕的美貌,心頭妒恨不已。    
      1即米拉的丈夫。     
      二    
      卡拉瓦爾城裡熱鬧非凡,公主伯爾帕今天結婚,迎親隊將從門達爾來迎親。人們已在作迎接客人到來的準備。商店裝飾一新,喜棚裡歡笑之聲震耳,大街上灑了香水,樓房上掛著光彩奪目的花環。這一切準備本來是為了伯爾帕,可是她這時卻獨自一人坐在花園裡的一棵樹下傷心地哭泣。    
      宮院裡,歌女們正唱著節日的喜慶歌曲。有的地方,年輕姑娘們嬌聲細語,有的地方,婦女們所戴的首飾在閃閃發亮;有的地方,笑語喧嘩。理髮師的女人,神氣得動不動就向人瞪眼;花匠的女人驕傲得忘乎所以;洗衣的女人對誰也是愛理不理;而制陶器的女人的嘴則高興得合也合不攏。綵棚中,祭司先生不時地要求施給他以金幣。王公的夫人忙得披著頭髮,又饑又渴地團團轉。她滿意地聽著大家對她的嗔怪,同時又暗自稱讚自己的福氣。她慷慨地向大家施捨寶石和珍珠。今天是女兒伯爾帕結婚的日子,聽到這樣的議論有多幸運啊!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興奮和歡樂裡,誰也沒有注意到獨自坐在樹下哭泣的伯爾帕。    
      一個青年女子走來對梳頭的女人說:「別誇誇其談了,還想沒有想到公主呀!走,去給她梳頭去。」    
      理髮師的女人這才住嘴不說了,兩人一同來到花園裡找伯爾帕公主。伯爾帕一看到她們就連忙擦乾了眼淚,梳頭的女人給她在頭頂上繫上了珍珠線1,而伯爾帕卻低著頭淚如雨下。    
      1按印度教的風俗習慣,女子結婚時頭頂的頭髮中間要用硃砂劃一條線。    
      那個年輕女子含著眼淚說:「妹妹,不要想不開,你所抱的願望就要實現了,為什麼這麼垂頭喪氣呢?」    
      伯爾帕看了看女伴說:「姐姐,不知為什麼我的心情很沉重。」    
      女伴逗她說:「等待和丈夫見面等得不耐煩了吧?」    
      這裡的珍珠線是另外的裝飾品。    
      伯爾帕沮喪地說:「好像有人在我心裡對我說,如今不能見到他了。」    
      女伴替她理著頭髮說:「正像黎明前有一陣黑暗一樣,情人的心在相會前也有一陣煩躁不安。」    
      伯爾帕說:「姐姐,不是這麼回事。我感到有點不吉祥,今天我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昨晚我曾作了一個惡夢,我擔心今天一定會出現某種險阻,你不是知道坡傑拉吉王公嗎?」    
      天色已是黃昏,空中閃著幾顆星星。卡拉瓦爾城裡老老少少所有的人都準備好了接待迎親隊的來臨。男人們整理了頭巾,佩戴了武器。年輕的姑娘們打扮好以後唱著歌向後宮走去。成千上萬的婦女坐在陽台上等待著迎親隊的到來。    
      突然一陣喧嚷,說迎親隊到了。人們整衣端坐,開始擂起了大鼓,燃放了禮炮。馬在飛奔,霎時一隊騎兵來到了王公的宮門前面。大家看到這種情形都大為詫異,因為這不是從門達爾來的迎親隊,而是坡傑拉吉王公的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    
      卡拉瓦爾人驚異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吉多爾人圍住了王公的王宮,這才使卡拉瓦爾人警覺起來。他們定了定神,抽出了寶劍向進攻者們衝去。坡傑拉吉王公走進了王宮,後宮裡的人都開始狼狽地逃跑。    
      伯爾帕盛裝坐在女伴旁邊,她看到這一片混亂後驚惶不安了。這時拉瓦王公氣喘吁吁地趕來說:「伯爾帕,我的孩子,王公坡傑拉吉包圍了我們的王宮了。你馬上上樓去,把門關好。如果我們還是剎帝利的話,我們不會讓一個吉多爾人活著回去。」    
      王公拉瓦的話還沒有說完,坡傑拉吉帶領幾個勇士已經來到了。他說:「吉多爾人就是送命來的。不過如果他們還是拉傑布德人1的話,那他們非帶走公主不可。」    
      1坡傑拉吉王公和拉瓦王公都是拉傑布德族人,都屬剎帝利種姓。參看本書第20、22頁注。    
      年老的拉瓦王公眼裡直冒火星,他抽出寶劍直取坡傑拉吉。坡傑拉吉躲開了他的攻擊,對伯爾帕說:「公主,願意跟我們走嗎?」    
      伯爾帕低著頭走到坡傑拉吉王公面前說:「行,我跟你們走!」    
      幾個勇士這時已經把拉瓦王公捉住,他一面掙扎一面說:「伯爾帕,你還是拉傑布德人的女兒嗎?」    
      伯爾帕兩眼含著淚說:「坡傑拉吉也是拉傑布德人中的英雄呀!」    
      拉瓦走近來說:「不要臉!」    
      正像躺在刀下準備作犧牲的牲口用無可奈何的目光看人一樣,伯爾帕看了看拉瓦王公後說:「我在卡拉瓦爾的懷抱裡長大,難道我要讓血染紅它嗎?」    
      拉瓦王公氣得發抖,說:「剎帝利的血沒有那麼寶貴,為尊嚴而死就是他們的天職。」    
      於是伯爾帕的眼睛發紅了,她的臉也漲得通紅。她說:「一個拉傑布德人的女兒能夠自己維護自己的貞操,為此沒有大流血的必要。」    
      坡傑拉吉很快把伯爾帕抱在懷裡,閃電般地向外邊衝去。    
      他把伯爾帕放在馬上,自己也跨上了馬,讓馬飛奔急馳而去。其他的吉多爾人也掉轉了馬頭,他們的一百個勇士曾準備大戰一場,結果誰也沒有動過刀槍。    
      夜裡10點鐘,門達爾人的迎親隊也來了,但是當他們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後就回去了。門達爾的王子感到絕望,他昏了過去。正像深夜的河岸寂靜無聲一樣,卡拉瓦爾城整夜籠罩著死一樣的沉寂。     
      三    
      伯爾帕坐在吉多爾的宮中,垂頭喪氣地在數著前面長的樹木的葉子。黃昏時分,五顏六色的小鳥落在枝頭上唱個不停。這時,坡傑拉吉走進房門,伯爾帕站了起來。    
      坡傑拉吉說:「伯爾帕,我是你的罪人,我用武力把你從你的父母的懷抱裡搶了來。但是,我如果對你說:是由於對你的愛才迫使我這麼作的話,那你心裡一定會覺得好笑。而且會說:這是一種奇特的、不平常的愛。不過,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從我在黑天的神廟裡看見了你,我就無時無刻不在焦慮不安地思念著你。如果有其他任何辦法得到你的話,那我絕對不會採取這種野蠻的辦法。我一次又一次地懇請拉瓦王公,可是他一直不理我。最後,當你的結婚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我看到,一天以後你將成為別人的愛妻,而那時對你產生任何非分的想法,於我的良心都是一種損害,所以我就只有這樣興師動眾,先下手搶人了。我承認這樣作完全是出於我的自私,我重視了自己的愛情,而忽視了你的心意,但是愛情本身就是一種自私。一個人除了自己最親愛的人以外,其他方面是一點不理會的。我完全相信,通過我的謙遜精神和對你的愛能夠使你成為我的人。伯爾帕,一個渴得即將死去的人,如果把頭伸進一個水坑裡去喝水,那他是不應該受到懲罰的。我渴望得到愛情。米拉是我的妻子,她的胸懷是愛的海洋,只要給我一捧就夠我沉醉。然而,她的心裡只有大神,那裡是沒有我的位置的。也許你會說,如果你那樣決心追求愛情,難道整個拉傑布德族中女人還少嗎?毫無疑問,拉傑布德族中並不缺少美女,同時任何人與吉多爾王公聯姻也不可能是丟臉的事。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你本身,這個罪責就在你身上,因為拉傑斯坦這片廣大地區只有一個吉多爾,只有一個吉多爾王公,也只有一個伯爾帕。也可能我命中注定享受不到愛情的幸福,所以我在作抵消它的小小的努力,等待命運的支配總不是大丈夫所為。至於這方面我是否能取得成功,這就取決於你了。」    
      伯爾帕兩眼望著地上。她的心卻像撲騰著的小鳥一樣在亂撞。她是為了使卡拉瓦爾避免大流血才跟坡傑拉吉王公來的,內心裡對他懷著滿腔怒火。她曾經想好了,當他來時就要當面罵他是拉傑布德族的恥辱,罵他是暴徒、惡棍、歹徒、膽小鬼,打掉他驕傲的氣焰。她相信,他忍受不了她的侮辱,一定會強迫她屈服,她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應付那最後的關頭,而且已經把匕首磨得很鋒利。她決定首先向他刺去,然後再刺進自己的胸膛,用這樣的辦法來結束這罪惡的一幕。但是,坡傑拉吉的謙遜、他的令人同情的解釋,和他那溫和的口氣卻使伯爾帕平靜了下來。火遇到水就熄滅了。坡傑拉吉王公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了。    
       四    
      伯爾帕待在吉多爾已經有兩個月了,坡傑拉吉再也沒有來見她。在這兩個月中,他的思想起了很大的變化。米拉原來一點兒也不知道王公準備到卡拉瓦爾去搶親的事,王公沒有把這主意告訴過她,所以後來米拉經常責難他這種橫蠻的行為。坡傑拉吉王公也慢慢地相信了,伯爾帕是不會這樣輕易屈服的。他不遺餘力地給她弄來了供她享受的東西,但伯爾帕卻連抬頭望也不望一眼。坡傑拉吉王公經常向服侍伯爾帕的使女們打聽消息,但他每天聽到的都照舊是使他失望的答覆。枯萎了的花苞是怎樣也不會再開放了。因此,有時他對自己魯莽的行為感到懊悔,他後悔的是,他徒勞無益地幹出了這樁暴行。可是伯爾帕的無比的美貌卻隨著又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他又說服自己,要轉變一個高傲的美女的愛情不能性急,他的溫柔的舉止肯定會起作用的。    
      伯爾帕成天獨自感到煩躁和生氣,坡傑拉吉王公為了使她開心,給她派來了幾個歌女。但是,她對唱歌跳舞不感興趣,她每時每刻都沉浸在焦慮之中。    
      坡傑拉吉王公彬彬有禮的談話的影響現在已經消失了,而他那野蠻的行徑仍然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能說會道並不能真正使人平靜下來,只不過可以使人無言可對而已。伯爾帕現在對自己當時沉默不語感到詫異,她在考慮如何回答王公的話。有時她急切地想和王公衝突起來,以便盡快地決定自己的命運。    
      可是現在辯論一番有什麼用呢?她想,我是拉瓦王公的女兒,但是在人們的眼裡我已經成了坡傑拉吉王公的夫人。如今即使我能逃脫這個牢籠,可是我的安身之地在哪裡呢?我有什麼臉見人呢?那樣一來,不僅我的家族,而且整個拉傑布德族的臉都被我丟盡了。門達爾的王子是我真正的意中人,可是他還能接納我嗎?如果他不顧人家的恥笑而接納了我,那他將永遠抬不起頭來,而總有一天他對我會變心的,他會把我當成家族的恥辱。我怎麼能從這裡逃走呢?如果能逃走,又逃到哪裡去呢?逃到父親的家裡去嗎?現在那裡我進不去了。逃到門達爾王子那裡去嗎?這對他是一種侮辱,對我自己也是一種侮辱。是不是就當一個乞丐呢?當乞丐也免不了人們的譏笑,而且不知命運要把我帶向哪裡。啊!真是紅顏薄命!我的大神,但願我成為剎帝利的恥辱的日子不要到來。剎帝利為了榮譽和尊嚴曾使自己的血像水一樣地流淌過。剎帝利的成千上萬的烈女,因為害怕落入外人的手裡,曾像乾柴一樣讓自己化為灰燼。天啊!但願任何拉傑布德人因為我而永遠抬不起頭來的時刻不要到來。對了,我就應該死在這個牢籠裡。就在這個牢籠裡忍受坡傑拉吉的虐待,讓自己烤焦在這牢籠裡,死在牢籠裡。要結的婚,已經結了,心裡把他作為丈夫來崇拜,但口頭上決不提到他。    
      一天,她怒氣沖沖地派人把王公叫了來。王公來了,他滿臉沮喪,並且顯得有點驚惶的樣子。伯爾帕想說什麼,但是看到了他那樣子,就對他有點可憐起來了。王公沒有讓她開口就主動地開了腔。    
      「伯爾帕,今天你叫我來了,這是我的福氣,至少你還想到了我。不過,你別以為我是抱著聽順耳的話的願望來的。不,我知道你為什麼叫我來,現在你的罪人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想怎樣懲罰他,就懲罰他吧!我到現在為止,沒有再到你這裡來的勇氣,原因就是害怕你懲罰我。你是剎帝利種姓的女子,剎帝利種姓的女子是不知道寬恕人的。在卡拉瓦爾,當你自願準備跟我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你的意圖了。我就明白了,你的心剛毅堅強,充滿了信念,使它屈服是不容易的。你不知道,這兩個月的日子我是如何度過的。我的心情快要把我折騰死了。正如一個獵人害怕走到一個發了怒的母獅跟前去一樣,我的情況也是如此。我來過幾次,每次看到你滿臉怒容,難受地坐在這裡,我就沒有膽量把腳邁進房間裡來。不過,今天我卻不是不請自來的客人。你今天請我來了,你就應該歡迎你的客人,即使不是誠心地歡迎也罷。的確,在大火熊熊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涼爽呢?口頭上的歡迎也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的歡迎也行,但總得歡迎自己的客人啊!世界上對仇人的尊敬往往還超過了對自己的朋友。    
      「伯爾帕,你暫且息怒吧!你想一想我的罪過吧。你可以指責我把你從你的父母的懷抱裡搶了來。你知道,黑天大神也曾經搶過魯格米妮1。在拉傑布德族裡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情。你會說,這樣作使卡拉瓦爾人丟了臉,但這麼說是完全不正確的。卡拉瓦爾人所為,是出於男子漢的天職。看到他們的大丈夫氣概使我們都感到吃驚。如果說他們沒有成功,那不是他們的過錯。英雄並不是始終獲勝的。我們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們的人多,而且是作好了準備去的。他們沒有提防,所以失敗了。如果我們不很快從那裡逃命回來,那我們就將是拉瓦王公所說的那種結局,一個吉多爾人都活不了。但是請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不要認為我想抹掉我所犯罪過的事實。不,我犯了罪過,並且對此打心眼兒裡感到羞愧。但是,要發生的事早已發生了,現在我把這一危局交給你處理。如果我能在你的心目中佔有一席之地,那我將把它當作天堂。快沉沒了的人有一根稻草作為依靠也就不錯了。這可能嗎?」    
      1印度神話:黑天是毗濕奴大神的凡身之一。他的第一個妻子魯格米妮是他搶來的一個公主,當時她正準備和童護結婚。    
      伯爾帕說:「不。」    
      王公說:「你想到卡拉瓦爾去嗎?」    
      伯爾帕說:「不。」    
      王公說:「把你送到門達爾的王子那兒去?」    
      伯爾帕說:「決不。」    
      王公說:「但我對你這樣生氣看不下去。」    
      伯爾帕說:「那你很快會從這種苦惱中獲得解放的。」    
      王公用恐懼的目光看了看她,說:「那就隨你吧。」說完他就站起來走了。     
    


第一輯禮教的祭壇(2)

      五    
      晚上10點鐘的時候,黑天的神廟裡頌神的詩會已經結束,毗濕奴教派的和尚們正坐著分享供品。米拉親手把盤子一一地放在他們面前,她在慇勤招待和尚和拜謁者時感到精神上的極大愉快。和尚們是那樣心滿意足地在吃著供品。看到這種情形使人感到,美味的供品比起虔誠的頌神詩來不是更使人幸福嗎?事實證明,善於利用天神賜的食物是祈禱天神的一種主要方式。所以,這些聖者為什麼要放過這一良機呢?他們有時用手摸摸肚皮,有時換一下坐的方式,他們認為不開口要供品是嚴重的罪過。同樣公認的事實是,我們吃的東西有助於陶冶我們的性情,所以這些聖者拚命往肚子裡填酥油和奶酪。    
      可是他們中間還有一個聖者閉著眼睛,在一心參禪,他對盤子連看都不看一眼,他的名字叫伯勒馬南德。他是今天才來的,他的臉上閃閃發光。其他的和尚吃完都走了,但是他對盤子連碰也不碰。    
      米拉雙手合掌說:「尊者,你對供品動都不動,是不是我這女僕有什麼罪過?」    
      和尚說:「不,我不想吃。」    
      米拉說:「可是你得接受我的懇求。」    
      和尚說:「我執行你的命令,那你也得接受我的要求。」    
      米拉說:「你說吧,你有什麼吩咐?」    
      和尚說:「那你得同意。」    
      米拉說:「我同意。」    
      和尚說:「你能許下諾言麼?」    
      米拉說:「我許下諾言。請你吃供品吧。」    
      米拉原以為這個和尚會請求修廟或幫助他完成祭禮,這樣的事是經常有的,而米拉的一切都是為了奉獻給和尚的,但是和尚卻沒有提出這方面的要求,他把嘴附在米拉的耳邊說:「兩個小時以後請把王宮的後門打開。」    
      米拉驚異地問:「你是誰?」    
      和尚說:「門達爾的王子。」    
      米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王子,她眼中尊敬的神色為憎惡所代替了,說:「拉傑布德人可不是這樣欺騙人的。」    
      王子說:「這個原則只適用於雙方力量相等的情況。」    
      米拉說:「這不行。」    
      王子說:「你已經許下了諾言,你必須履行。」    
      米拉說:「比起王公的命令來,我的諾言算不了什麼。」    
      王子說:「這我不知道。如果你還尊重你的諾言的話,那就請你信守它。」    
      米拉想了一想說:「你到王宮裡去幹什麼呢?」    
      王子說:「和新的王公夫人講幾句話。」    
      米拉陷入了為難的境地,一方面王公有禁令,而另一方面又有自己許下的諾言和履行諾言將產生的後果。這時她心裡想到了許多神話故事,十車王1為了履行自己的諾言而把自己的愛子流放森林。我已經許下了諾言,履行諾言是我崇高的天職,但是怎能違反丈夫的命令呢?如果不顧他的命令行事,那麼今世和來世都不會有好下場。我為什麼不把事情向他講清楚呢?難道他會不同意我的請求嗎?我至今還從未向他要求過什麼,今天我就去向他要求施捨,難道他不會維護我許過諾言的情面麼?他的胸懷是多麼廣闊啊!毫無疑問,他不會讓我受到違背諾言的指責。    
      1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十車王放逐羅摩去森林,原因也是為了履行向另一個妻子吉迦伊許下的諾言。    
      她心裡這樣決定之後,說:「什麼時候打開?」    
      王子興奮地說:「深夜12點。」    
      米拉說:「我親自陪同你去。」    
      王子說:「那為什麼?」    
      米拉說:「你欺騙了我,所以我不信任你。」    
      王子感到羞愧地說:「那好,那就請你站在門口。」    
      米拉說:「如果你再一次進行欺騙,那你就休想活了。」    
      王子說:「我準備承受一切。」     
      六    
      米拉來到了王公身邊,王公一向很尊敬她,他站了起來。在這樣的時候米拉的到來是很不尋常的事。他問道:「米拉,你有什麼事情?」    
      米拉說:「我是來向你乞討的,請你不要使我失望。到今天為止,我從未向你提出過什麼要求。但是今天,我卻陷進了羅網,只有你才能把我解脫出來。你認識門達爾的王子嗎?」    
      王公說:「當然,很熟悉。」    
      米拉說:「今天他使我上了他的大當。他裝扮成一個毗濕奴教派的聖者來到黑天的神廟裡,他用欺騙的手段迫使我許下了諾言。我真不敢把他的鬼鬼祟祟的要求對你說。」    
      王公說:「不是要求和伯爾帕見面吧?」    
      米拉說:「正是呀!他的目的就是要和伯爾帕會面,但問題是要我半夜裡打開王宮的後門。我盡力勸他,嚇唬他,但他無論如何不答應。當我被迫答應他的要求時,他才肯吃供品。現在能否兌現我的諾言就全在你了。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為我履行諾言而維護我的榮譽,你也可以違背我的諾言而損害我的榮譽。你一直是對我另眼相看的,正是憑借這一點我才許下了諾言。現在把我從這羅網中解救出來則是你的任務了。」    
      王公想了一會兒說:「你許下了諾言,履行它是我的職責。你是女神,你的話不能落空。你就打開後門吧,不過讓他獨自一人和伯爾帕見面是不適當的。你和他一同去吧,請你為我辛苦一趟。我怕他是懷著要弄死伯爾帕的目的而來的。由於嫉妒,一個人可以變得盲目起來。米拉,我講我心裡的話,我對把伯爾帕搶來的事感到非常難過。我原來以為她在這裡待下去會慢慢地回心轉意的,但是事實證明,我估計錯了。她要是再待一些日子,我怕她會活不下去的,而我將犯下殺害一個女子的罪過。我對她說,要她回卡拉瓦爾,但她不同意。今天你聽聽他們兩人的談話,如果她同意跟門達爾王子走的話,那我會高興地允許她走。對她那生氣的樣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如果老天爺讓這位美女的心向著我,那我的生活就達到目的了。但是命裡注定沒有這種幸福,那又有什麼辦法?請你原諒我,我對你說了這些話,你神聖的心靈中哪能讓這類事情來佔有呢!」    
      米拉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天空,說道:「那麼你給我下了命令,可以讓我打開後門了麼?」    
      王公說:「你是這裡的主人,沒有必要問我。」    
      米拉向王公行了個禮,走了。     
      七    
      已經過了半夜,伯爾帕靜靜地坐著,兩眼望著燈光。她在想,這盞燈為發出光亮而熬著,燈芯點燃後就給人們以方便的好處,我熬著又對誰有好處呢?我幹嗎這樣熬著日子呢?    
      我活著有什麼必要呢?    
      然後她又把頭伸出窗外,望了望天空,昏暗的幃幕上有幾處閃耀著星光。伯爾帕又想,在我昏暗的命運裡閃光的星星又在哪裡呢?對我來說生活的幸福又在哪裡呢?活著就是為了哭泣嗎?這樣活著又有什麼好處?這樣活著也只不過是一場鬧劇而已。有誰知道我的心情?世上的人也許在譴責我,卡拉瓦爾的婦女們也許在等待著聽我死去的好消息。我親愛的母親也許因為羞愧而抬不起頭來,但是,當她聽到我死去的消息時,她就會驕傲地昂起頭來。這樣活著是可恥的,死要比活著好得多。    
      伯爾帕從枕頭底下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她的兩手在發抖,兩眼直瞪著它。她下決心要把自己獻給它。她想舉起手,但是手抬不起來,因為意志不夠堅強。她閉上了眼睛,頭腦一陣發暈,匕首從她的手中落到了地上。    
      伯爾帕憤怒地想,難道我真是不要臉的人嗎?我作為拉傑布德族的女子還怕死嗎?只有那無恥的人在失去榮譽和尊嚴以後才會苟且偷生。什麼樣的想法使得我的意志變得如此薄弱呢?是王公的甜言蜜語嗎?王公是我的仇人,他把我當作野獸,捕來之後關在籠子裡,要我聽憑他擺佈。他把我的心當作了試驗他的花言巧語的場所,他談起話來是那樣地轉彎抹角,而且站在我的立場上自問自答,使我開不得口。唉!這個殘忍的傢伙毀了我的一生,還這樣隨便擺佈我,難道我要成為他試驗虛偽感情的工具而活下去嗎?    
      再說,還有什麼理想呢?是王子的愛情嗎?現在幻想他的愛情,對我來說,是嚴重的罪惡。如今我已經配不上那位神人,我最親愛的人了!很多日子以來我已經把他從我的心坎上排除掉了。我除了死以外已經無路可走,哪兒也沒有我立足之地了。老天爺!請賦予我的薄弱的意志以力量吧,請賜予我履行職責的勇氣吧!    
      伯爾帕又拿起了匕首,她的意志堅定了。她舉起手,正要把匕首刺進她那顆悲憤的心口的當兒,她聽到了有人走來的腳步聲。她吃了一驚,她用驚恐的目光一看,只見門達爾王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房裡來了。     
      八    
      伯爾帕見到他,頓時大驚失色。她藏起了匕首。看到王子,她心裡不是高興,而是產生了毛骨悚然的恐懼。如果有人稍有懷疑,那他的性命就休想保住了。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如果還讓他有開口說話的機會,那就為時過晚。他一定會陷入羅網,王公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這個想法像一陣狂風、像一道閃電掠過她的腦海。她用嚴厲的口氣說:「不要進來!」    
      王子問:「沒有認出我來嗎?」    
      伯爾帕:「清楚地認出來了。但是,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王公正伺機找你,請馬上離開這裡。」    
      王子向前走近一步,毫無一點懼色地說:「伯爾帕,你待我太狠心了。」    
      伯爾帕威脅地說:「你要待在這裡,那我就聲張起來。」    
      王子無所謂地說:「這我不怕。我就是冒著生命的危險而來的,今天兩個人中間總有一個要死的,要麼是王公活著,要麼是我活著。你跟我走嗎?」    
      伯爾帕堅定地說:「不。」    
      王子諷刺地說:「那為什麼?難道你對吉多爾產生好感了嗎?」    
      伯爾帕輕蔑地看了王子一眼,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的。我在這裡怎樣過日子,那只有我知道。但是人言可畏,在人們的心目中,我已經是吉多爾王公的夫人了。今後王公怎樣安頓我,我就怎樣待下去。我直到最後一口氣也要憎恨他,惱怒他,厭惡他。當我再也熬不下去時,我就服毒或者將匕首刺進自己的胸膛而死去。但是,要死就死在這宮裡,決不向外邁出一步。」    
      王子起了疑心,他以為伯爾帕被王公籠絡住了,現在正在欺騙他。嫉妒代替了愛慕。但他照舊無所謂地說:「要是我把你從這裡搶走呢?」伯爾帕怒氣沖沖地說:「一個剎帝利婦女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樣辦,我就怎樣採取行動,要麼用刀抹自己的脖子,要麼抹你的脖子。」    
      王子又向前走近了一步。他刻薄地說:「跟著王公,你倒是高高興興地來了,那時你的刀子到哪裡去了呢?」    
      伯爾帕像是中了一箭,她的臉變得通紅。她說:「那時動刀子就要血流成河,我不願意我的兄弟和同胞因為我而喪命。除此之外,那時我是未婚的女子,我不害怕我的名譽會遭到破壞,因為還沒有出現為丈夫堅守貞操的問題,至少人們是這樣看我的。如今在我看來,我還是原來的我,然而在人們的心目中,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社會的禮教已經使我成了王公的侍奉者,它強迫地給我身上套上了為丈夫堅守貞操的鎖鏈。現在維護貞操是我的天職,採取違背它的任何行動都是給剎帝利的名字抹黑。你為什麼要徒勞地在我的傷口上灑鹽呢?這是一種什麼高尚的行為呢?我命中注定受苦受難,今天我不是正在遭受這種苦難嗎?讓我受苦受難吧,我求求你,請你趕快離開這裡。」    
      王子再向前走了一步,懷著難過的心情說:「伯爾帕,你到這裡以後,已經精通了一套狡猾的手段。你背叛了我,現在還拿維護天職來作掩護。你踐踏了我對你的愛情,卻還尋找著什麼名譽來作為借口。我是不能眼看著王公成為在你這樣一朵美麗的鮮花上採花的蜜蜂的。既然我的願望已經化為泡影,那也要連同你一起化為泡影。既然我的一生要完蛋了,那在完蛋以前你的一生也要完蛋。這就是對你的背信棄義的懲罰。你說,你要作出什麼樣的決定?現在同我一起走還是不同我一起走?我的一些人正在城堡外邊等著接應。」    
      伯爾帕毫無懼色地說:「不。」    
      王子說:「你想想吧,要不,你會後悔的。」    
      伯爾帕說:「我已經想好了。」    
      王子抽出寶劍向伯爾帕撲來,伯爾帕嚇得閉上雙眼往後退了一步,她幾乎要昏倒了。    
      突然坡傑拉吉王公提著劍很快衝進房來,王子鎮定了一下站住了。    
      王公像獅子一樣大吼一聲,說:「滾開,剎帝利是不傷害婦女的!」    
      王子怒氣沖沖地回答:「這是對無恥的女人的懲罰!」    
      王公說:「我才是你的仇人,為什麼不敢來找我呢?也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寶劍的厲害嘛!」    
      王子轉身用劍向王公刺去,王公武藝精通,他閃過以後衝向王子。這時靠牆站著處於昏迷狀態的伯爾帕猶如電光一閃,飛快地站到王子的面前,王公已經出劍,正好刺中了伯爾帕的胸口,只見一股鮮血噴射出來。王公抽了一口冷氣,扔掉寶劍,一把扶住了快要倒下去的伯爾帕。    
      伯爾帕的臉上很快失去了血色,眼皮合上了,燈滅了。門達爾的王子也丟掉寶劍,眼中飽含眼淚,雙膝跪下,坐在她的面前。兩個情人都眼淚汪汪,兩隻撲燈蛾都在為滅了的燈而痛不欲生。    
      愛情是莫測高深的。剛才王子拿著寶劍撲向伯爾帕,因為她無論如何也不打算跟著他走。失掉體面的擔心、禮教的枷鎖和天職的高牆,這一切都是她前進道路上的障礙。但是,當看到王子處於被寶劍刺中的危險關頭,她卻為他獻出了生命。她維護了愛情的傳統觀念,但卻是按照她自己的諾言:沒有邁出宮外一步。    
      的確,愛情是莫測高深的。王子剛才拿著寶劍衝向伯爾帕,他跟她誓不兩立,因為嫉妒的烈火在他胸中熾烈地燃燒。一股鮮血使他的妒火熄滅了。他昏昏沉沉地坐著哭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舉起寶劍用勁地刺進了自己的胸膛。於是,又是一股鮮血噴射出來。兩股鮮血彙集在一起,彼此再也區分不開了。    
      伯爾帕不同意跟著他走,但是她未能斷絕和他的愛情關係。兩人沒有一道離開王宮,然而卻一道離開了這個世界。    
                                  1917.1    
    


第一輯尊重輿論(1)

      一    
       洗衣人伯糾像任何人一樣熱愛自己的村子和老家。儘管他吃的都是粗糙的飯食,有時甚至只能吃個半飽,可是他仍然覺得老家的村子比整個世界都可愛。如果說他不得不挨老年農婦們的罵的話,那麼他也得到年輕媳婦們稱他伯糾大爺的光榮。紅白喜事總要請他去,特別是結婚的時候,他在場的必要性並不次於新郎和新娘。他的妻子在裡屋受到內眷們的尊重,而伯糾本人則在大門口受到人們的接待。當他引著穿了花裙、腰間繫上鈴鐺的儐相,自己一手拿著手鼓,另一隻手伸到耳邊唱起信口編造的民歌的時候,那種感到自豪的心情使他的兩眼就像喝醉了酒似的。雖然他洗一件衣服只能得到半個拜沙,可是他對自己的處境仍能心滿意足。不過,地主的僕役的蠻橫無理和凶狠卻常常使他難於忍受,以致他想離開村子逃到城裡去。在村子裡,除了地主的代理人以外,還有五六個聽差,還有不少和這些人勾結在一起的人。伯糾要為這所有的人無代價地洗衣,他沒有熨斗,為了熨他們的衣服,他不得不到鄰村洗衣人那裡去哀告借用。如果把沒有熨平的衣服送去了,那就災禍臨頭,除了挨打以外,還得在人家房前站幾個小時,挨一頓臭罵。他們罵的話十分難聽,使聽到的人都要捂著耳朵,而打那兒過的年輕媳婦們則羞得抬不起頭。    
      5月的日子,附近的湖和池塘都乾涸了。伯糾不等天亮就得到很遠的一個池塘邊去,而那裡洗衣人早已排成了長隊等著。伯糾只能每隔五天去一次,天不亮就把要洗的衣服打成包,讓牲口馱著走。可是5月的太陽很毒,九十點以後就不能站在池塘邊幹活了,而要洗的衣服還沒有洗好一半,他只得把洗好的和沒有洗好的又帶回來。村子裡老實的僱主們聽他敘述到洗衣的苦處時,也就不作聲了,既沒有罵他,也沒有人來打他。在5月的熾烈的陽光下,他們自己也得澆地,也得松土,他們的腳上也要裂口,他們是知道這種苦楚的。但是要使地主的代理人滿意可不那麼容易,他的人時常來找伯糾的麻煩,厲聲地對伯糾說:「你一連七八天也不把衣服送來,這難道是像冬天的日子?現在衣服穿一天就因出汗髒得發出臭味,可你怎麼也不想到這一點。」伯糾又是作揖,又是打躬,總是說好話。甚至有一次,眼看著過了九天了,衣服還沒有搞好,洗是洗過了,但沒有燙。最後,他沒有辦法,只好在第十天把衣服送到地主代理人那裡。由於害怕,他不敢走近他。地主代理人一見他就怒氣衝天,說:「喂,你這傢伙,還想在村子裡呆下去不想?」    
      伯糾把一包衣服放在椅子上說:「老爺,有什麼辦法?哪兒也沒有水,我又沒有熨斗。」地主代理人:「只有你沒有水,全世界到處是水!現在治你的辦法,除了把你攆走外,再沒有別的了。你這壞蛋,存心想矇混人,你把衣服借給迎親隊,卻找一些什麼借口,沒有水呀!沒有熨斗呀!」    
      伯糾:「大東家,村子是你的,願意讓我住下去,就住下去,要趕我走,我就走。但是請你不要冤枉加罪於我。我給你們服務了這麼多年,不管有什麼過錯,但是沒有黑良心。如果村子裡有誰敢說,我曾經對我的僱主耍過這樣的花招,那我可以從他的胯下爬過去。你說的不光彩的行徑是城裡洗衣人才有的。」    
      專橫是不能和道理並存的。地主代理人又說了一些難聽的話,伯糾又要求他講求公正和開恩,結果仍挨了打,喝了八天生薑紅糖水。第九天,他把所有僱主的衣服洗好,交待清楚。他把自己的東西打成包,讓牲口馱著,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連夜上路到巴特那去了。地主代理人沒有讓他有和老主雇們告別所需要的時間。    
      二    
      伯糾來到城裡,他感到這裡好像早就為他留下了活動的餘地。他只租了一間房間,就開始了他的洗衣營生了。開頭,他聽到房租的數字後感到吃驚,在農村中他一個月的洗衣錢也沒有這麼多哩。可是當他瞭解到洗衣的價錢以後,對房租的昂貴也不以為然了。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僱主的數目就超過了他計數的能力。城市裡不缺少水,而他又很守信用,他還沒有染上城市生活的壞習氣,有時他一天的洗衣錢超過了他在農村中幹一年所得的錢。    
      但是,過了幾個月以後,他也開始染上了城市的生活習氣。從前他只喝點椰子水,現在買了水煙袋抽煙了。原來打赤腳,現在穿上鞋了。他還開始感到粗糧妨礙消化,不想吃。過去只是在過節日時喝點酒,而現在為瞭解乏,每天都要喝酒。他的妻子也羨慕首飾了:其他洗衣人的妻子都是戴著首飾在街上走,而我又哪方面不如人?孩子們圍著賣零食的小販轉,一聽到叫賣甜食和花生的聲音就呆不住了。房主又提高了房租。飼料和油渣餅簡直賣成了珠寶的價錢,為了填飽給他馱衣的兩頭牛的肚子就要開支一筆可觀的錢。結果,前幾個月所節省的錢,現在花光了,有時甚至入不敷出,可是又想不出省錢的辦法。於是,他的妻子就開始背著他把僱主們的衣服出租。當伯糾知道了這件事後,生氣地對妻子說:「如果我再發現我們家裡有這種事,我就要算最無恥的人了。就是因為有人在這方面冤枉加罪於我,我才拋棄了祖宗一直生活過的老家,難道你希望我們也從這裡被攆走嗎?」    
      妻子回答道:「你一天也離不了酒,我從哪裡弄這麼多錢來啊!你把所有的開支全包下來吧,我又不能額外弄到什麼糖果糕點。」慢慢地道義的準則在需要面前開始屈服了。有一次,他一連發了幾天燒,他的妻子用轎子把他抬到醫生那裡,醫生開了藥方,可是家裡沒有錢。伯糾用他那痛苦的目光看了看妻子,說:「那怎麼辦呢?藥是要買的。」    
      妻子:「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伯糾:「向誰借一點不行嗎?」    
      妻子:「向所有的人家都借過錢,在這一片地方出門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現在還向誰借呢?我一個人能辦到的,我都拚命去辦,反正我現在也死不了。本來,另外還能弄到一點錢的,可是你自己下了禁令,那叫我有什麼辦法。牛已經餓了兩天了,如果有兩個盧比,至少可以餵飽這兩頭牛。」    
      伯糾:「那好吧!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日子總得過下去。我現在明白了,在城市裡,講良心的人是生活不下去的。」    
      從那天起,在這裡也開始了和其他洗衣人一樣的作法。    
    


第一輯尊重輿論(2)

      三    
      伯糾的鄰居中有一個律師的文書達多拉姆,有空的時候,伯糾就到他那裡坐一坐。由於是鄰居,伯糾給他洗衣服也就沒有帳目。達多拉姆很尊重伯糾,常把自己的煙袋遞給他抽,有時家裡作點什麼好吃的東西,也給伯糾的孩子們送去一些。當然他一直注意到,這種應酬的價值不能超過洗衣服要花的錢。    
      夏季來臨了,到處都是迎親隊。達多拉姆也要參加一支迎親隊。他作了一個大煙袋來取代原來的小煙袋,買了油漆過的煙管,買了一雙德裡制的鞋子,從律師先生的家裡借來了披肩,從自己的朋友那裡借來了金戒指和金鈕扣。湊齊這些東西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但是向人家借衣服穿卻有點不好意思開口。新做一套配得上在迎親隊裡穿的衣服不大可能。做一件細布的襯衣,絲綢上衣,帶褶印的細紋褲子以及貝拿勒斯頭巾,是不容易的事,要花一筆錢。單買帶絲邊的圍褲和貝拿勒斯絲織披肩就是難題。一連幾天,達多拉姆就為這件事深感苦惱。最後,除了伯糾以外,他再也找不到解決這個難題的人了。傍晚,當伯糾來坐到他這裡聊天時,他很有禮貌地說:「伯糾,我要參加一支迎親隊去迎親,其他的東西我都張羅到手了,可是做衣服是一個麻煩。錢的問題倒不大,托你的福,手頭從來還沒斷過錢。我幹的這一行,要說收入,並不多,但是經常也總有土包子財主自己找上門的。不過你知道,近來結婚的吉日很多,裁縫師傅連抬頭的空閒也沒有,拿雙倍的工錢不說,還要你跑上幾個月。如果你這裡有我合身的衣服,那就借給我穿三兩天,好歹總算度過了這個難關。一個人發出請帖,不必要開支什麼,最多是花點印請帖的錢。但是他卻不想想,參加迎親隊的人得要作多少準備工作,要遇到多大困難。如果種姓家族內形成這樣一種習俗,就是說某位先生發出邀請,他就得為被邀請的人準備所需要的物品,這樣一來,人們就不會這麼隨隨便便發出請帖了。你說,伯糾,你能夠幫我這點忙吧?」    
      伯糾出於禮貌,說:「達多拉姆先生,對你的任何事情,怎麼會不幫忙呢?不過事情是這樣,最近由於結婚的吉日很多,所有的僱主都吵著要盡快地取回自己的衣服,甚至一天就派人來催幾次。我擔心一手把衣服借給你,而對方嚷著馬上要取走。」    
      達多拉姆:「嗨!給他拖上三兩天有什麼大了不起。如果你願意幹,你可以拖上幾個星期。你可以說:還沒有煮呢!或者說碼頭不空,或者說還沒有燙等等。你可以找的借口是不少的。我們是鄰居,你難道這點也不能幫忙?」    
      伯糾:「不是,先生,我的一切都可以貢獻給你。請你來吧,來挑選你喜歡的衣服吧,然後我把那些衣服再好好燙一次。最多不過是要挨僱主們的怒斥罷了,也許還會有顧客向我動手,有什麼了不起!」    
      四    
      達多拉姆衣冠楚楚地參加了迎親隊,在那裡,他穿戴的貝拿勒斯頭巾、絲綢上衣、絲織披肩,都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人們以為他是一個大富翁。伯糾也跟著他去了。達多拉姆很尊重他,還給他要了一瓶酒。吃飯的時候,還另外給他帶來了一份。也不叫他伯糾,而叫他村長先生,本來他的這一套豪華的裝束多虧伯糾才弄到手的。    
      半夜過了,歌舞晚會結束了,人們都準備去睡覺。伯糾在達多拉姆的床旁也蒙著披肩睡下了。達多拉姆脫下了衣服,很小心地掛在衣架上。他準備好了煙袋,躺著抽起煙來。這時,突然有一個名叫阿達伊的儐相走了來,在達多拉姆面前站住了。他說:「先生,請問你的這上衣和頭巾是從哪兒得到的?」    
      達多拉姆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朝他看了看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阿達伊:「我說的意思是:這兩件東西是我的。」    
      達多拉姆帶著有點冒險的口氣說:「難道你以為,絲綢上衣和頭巾除了你有之外,其他的人不可能有?」    
      阿達伊:「怎麼不可能有呢?真主給了誰,誰就穿它,好多人都穿呢!我又算得老幾。不過,這兩件東西是我的。如果在全市還在誰家發現有這樣的上衣,那你要罰我多少,我都甘願罰多少。我付了10個盧比的手工錢,另外,在這個城市根本不可能找到做這種上衣的裁縫師傅。他剪裁得這樣好,真使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頭巾上還有我作下的記號,你拿來,我指給你看。我只是想問問你,你是從哪兒得到的。」    
      達多拉姆明白,再也沒有分辯的餘地了。要是事情一鬧大,會更丟臉,耍手腕是不能過關的。他很和氣地說:「老兄,這你就別問了,現在這兒也不是說這些話的場合,我的面子和你的面子是一回事。你只當著:這樣的事在世界上是普遍的。如果我要叫人做這樣的衣服,那就求上幾百個裁縫還不知道行不行,而我又非得參加迎親隊不可。你的衣服是不會損壞的,這點我負責了,我會比穿我自己的衣服更愛護它。」    
      阿達伊:「我倒不擔心我的衣服,托你的福,真主給了我不少。願真主使富翁平安無恙,讓他們萬事如意。我也不想破壞你的名譽,我是你的僕人。我僅僅想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的。我曾把衣服交給洗衣人伯糾,莫非有小偷從伯糾家裡把衣服偷了出來,或者說某一個洗衣人從伯糾家裡拿走了衣服而交給了你。因為無論如何,伯糾是絕對不會親手把衣服交給你的,他是不會幹出這種歪門邪道的事來的。我自己曾經想和他打過這樣的交道,把錢放在他的手心裡,但是他什麼也不顧。先生,他把錢扔在地上,狠狠地說了我一頓,真使我茫然不知所措。最近的情況我不知道,因為近來我和他從來沒有談過這方面的事。但是,我是不相信他會壞良心的,所以我一再問你,你是從哪裡得到這衣服的。」    
      達多拉姆:「關於伯糾,你的這種想法是完全不錯的,他確是這樣一種無私的人。但是,老兄,作為鄰居,多少也得講點情面吧。他就住在我的隔壁,一天到晚都在一起,近來相處得更是密切。他看到我急需,心就軟了,就是這樣一回事,其他並沒有什麼。」    
      關於伯糾的正派無私的問題,阿達伊用了過分誇大的說法。他既沒有把錢放在伯糾的手心裡,同時伯糾也沒有狠狠地斥責過他。但是,這種誇大其詞對伯糾所產生的影響,卻遠遠超過了如實講明所可能發生的作用。伯糾根本沒有入睡,阿達伊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感到他的良心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了:世界上的人認為我是多麼誠懇、多麼老實、多麼正直的人啊,而我卻又是多麼不老實,多麼言而無信!正是因為人家冤枉地把這種罪過加給我,我才放棄了祖祖輩輩居住的農村,但是,我到這裡來之後,為了煙酒、酥油、零食等東西,就使良心破產了。    
      伯糾從這裡回去以後,他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他又重新獲得了自己失去了的良心。    
      五    
      過了半年,一天傍晚,有幾個客人來到伯糾家裡,給他的兒子馬爾康提親。伯糾為了聽聽妻子的意見,走進房裡。他妻子說:「酒從哪裡來呢?你身邊還有錢吧?」伯糾:「我身邊所有的錢不早都給了你嗎?」妻子:「我用那些錢買了米、豆、酥油等等東西,要作七個人吃的飯,錢都花光了。」    
      伯糾:「那我又有什麼辦法?」    
      妻子:「沒有酒,難道客人會坐下來吃飯?多麼丟人!」    
      伯糾:「丟人也好,名聲壞了也好,反正我買不起酒,最多不過是婚事談不成吧,談不成就算了。」    
      妻子:「不是有一件披肩交來洗嗎?把它拿到一個當鋪裡去當幾個盧比,三兩天再用錢贖回來。反正體面總應該設法維持,不然大家都會說,空有個名而已,連酒也拿不出來!」    
      伯糾:「你說什麼?那披肩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嗎?」    
      妻子:「管它是誰的,反正這個時候要解決問題,有誰會對人去說?」    
      伯糾:「不行,我不能幹這種事,即使沒有酒也罷!」    
      說完他走出去了,再一次回來時,他看到妻子從地下正向外掏什麼東西,一看到他就用紗麗的一角把洞蓋住了。    
      伯糾笑著從房內走了出來。    
                                      1922.10    
          
         
    


第二輯幸運的鞭打(1)

      一    
      不管是富人家的孩子,還是窮人家的孩子,都是很淘氣的,他們的調皮的性格並不因他們的處境而有所不同。納吐阿的父母早就死了,作為孤兒,他投靠到拉伊·坡拉那特家裡。要吃的話,他家每頓剩下的食物,足夠他這樣幾個孤兒吃飽。要穿的話,他家的孩子有穿過不要了的許多衣服。拉伊先生是一個慈善的人,有時還給他幾個錢。所以,納吐阿即使是孤兒,他也沒感到有什麼痛楚。拉伊先生曾經把他從一個基督教徒的手中解救出來,他哪裡關心這個孩子在教會裡可以受教育,可以生活得比較舒服?他只是一心希望納吐阿仍然是印度教徒,他認為他家裡吃剩的食物,比起教會的食物來也要聖潔得多,給他打掃房間,比起在教會學校讀書還要好得多。不管處於什麼條件,只要仍然是印度教徒就行。    
      如果成了基督教徒,那就永遠無可挽回了。    
      除了給拉伊先生打掃庭院外,納吐阿沒有其他的事,吃過飯就到處遊玩。根據他幹的工作,也給他劃分了種姓,家裡的其他僕人都叫他清掃夫1。對此,納吐阿沒有任何不滿。名字對一個人的處境能有什麼影響,這個可憐的孩子還一點也不知道。充當清掃夫也沒有什麼壞處,掃地時他偶爾可以撿到錢,有時還可以撿到其他東西。他用撿來的錢買香煙。由於朝夕和僕人廝混在一起,他從小就有了抽煙葉、吸紙煙和吃檳榔的癮。    
      1印度最低種性是首陀羅,清掃夫就屬於這一種姓,甚至被認為是不可接觸者。    
      說來拉伊先生的家裡有很多男孩和女孩,外甥、侄兒一大群,但是他自己只有一個孩子,即名叫勒德娜的女兒。專門請了兩個家庭教師教她,另外還有一個歐洲女士來教她英語。拉伊先生打心底裡希望勒德娜成為一個全才,將來嫁到誰家,就成那個家的福星。他不讓女兒和其他孩子生活在一起,他為她單獨安排了兩個房間,一間是書房,另一間是臥室。人們說,過分溺愛會使孩子養成固執和調皮搗蛋的性格。勒德娜儘管受到了溺愛,但她仍然是一個很溫順的女孩子,甚至對僕人也不用「喂」、「喂」來叫喚,對任何乞丐也從不粗聲粗氣地斥責。她經常給納吐阿錢和糖果點心,有時還和他說說話,所以納吐阿很願意接近她。    
      有一天納吐阿正在給勒德娜打掃臥室,勒德娜卻正在另一個房間裡跟歐洲女士學英語。也正好是納吐阿該倒霉了,他一面打掃,一面卻想到勒德娜的床上躺一躺。床上鋪著多麼潔白的被單!褥子又多麼厚和柔軟!夾被又是多麼漂亮!勒德娜睡在這褥子上該多舒服啊!就像雛鳥在鳥巢裡一樣。難怪勒德娜的手那麼白皙和細嫩!而身上柔軟得好像都是填的絲絨一般!在床上躺一躺又有誰看見呢?他這樣一想,於是把那沒有穿鞋子的腳在地上擦了擦,很快就爬到床上躺下了,並且把夾被蓋在身上,他驕傲和高興得忘乎所以了。由於興奮,他還在床上跳了幾下。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躺在柔軟的棉絮裡,只要向一邊翻身,身子就要向下陷進一截。他想,這種天堂似的樂處我又哪裡享受到?老天爺為什麼沒有讓我投生到拉伊先生家裡作他的兒子呢?在他感到舒適的同時,他明白了自己實際的處境,於是他的心感到很不是滋味。突然拉伊先生因為有什麼事來到了房間裡,看到納吐阿正躺在勒德娜的床上,他立刻火冒三丈。說:「呀,你這豬崽子,你在這裡幹什麼?」    
      納吐阿這一驚非同小可,就像失足跌到深水裡一樣。他從床上滾了下來,站在一邊,接著又拿起了掃帚。    
      拉伊先生又問他:「喂,你剛才在幹什麼?」    
      納吐阿:「老爺,我沒有作什麼!」    
      拉伊先生:「你竟膽大包天,敢睡在小姐的床上,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給我拿鞭子來!」    
      納吐阿拿來了鞭子,拉伊先生狠狠地抽打了他一頓。可憐的納吐阿向他又是作揖,又是磕頭,可是拉伊老爺的怒火一點兒也沒有平息。僕人們都圍了上來,紛紛說納吐阿的壞話,使得拉伊先生更是怒不可遏。他丟掉鞭子,狠狠用腳踢他。勒德娜聽到哭喊的聲音,趕來打聽是怎麼回事。當她知道事情的原委時,說:「爸爸,這個可憐的孩子快被打死了,現在請你開恩吧!」    
      拉伊先生:「要是打死了,就把他拖出去扔掉,讓他嘗到幹壞事的滋味!」    
      勒德娜:「床不是我睡的嗎?我原諒他了。」    
      拉伊先生:「你看看,你的床搞成了什麼樣子?這個狗崽子身上的髒東西全給弄到床上了,他是安的什麼心?喂,你這壞蛋,你安的是什麼心?」    
      拉伊先生說完又朝納吐阿撲去,這時納吐阿趕快躲在勒德娜的身後。對他來說,哪裡有庇護的地方啊!勒德娜哭著說:「爸爸,看在我的面上,請你饒恕他的罪過吧!」    
      拉伊先生:「你說什麼,勒德娜?這樣的罪行難道能夠饒恕嗎?既然你這樣說了,那好吧,我就放過他算了,要不,我今天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你聽到了吧,納吐阿!你要想活下去,以後就別上我家的門,現在你立刻給我滾蛋。你這狗崽子,你這廢物!」    
      納吐阿沒命地跑了,沒有回頭看一眼。他跑到大街上以後站住了。他想,現在在大街上拉伊先生再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了,這裡的人是不會看他的臉色說話的。有人會說:還是孩子,犯了過失,難道就該要他的命嗎?要是他在這裡那樣打我,那試試看,我要一邊跑一邊罵他,有誰能夠抓得住我?這樣一想他的膽子又壯起來了。他朝拉伊先生的住宅大聲地叫著說:「你來吧,到這裡來試試看!」說完他又跑了,生怕萬一被拉伊先生聽見。     
        二    
      納吐阿沒有走多遠,就看見教勒德娜的那位歐洲女士坐著馬車來了。他以為是來捉他的,於是拔腿又跑,但是他再也跑不動了,又停了下來。他心裡想:她能把我怎麼樣?我又沒有得罪她。不一會兒,歐洲女士來了,停下馬車說:「納吐阿,你跑到哪裡去?」    
      納吐阿:「哪兒也不去!」    
      歐洲女士:「你要是再到拉伊先生那裡去,還會挨打的。幹嗎不跟我去?在教會裡舒舒服服過日子,才真像一個活著的人。」    
      納吐阿:「你不會把我搞成基督教徒吧?」    
      歐洲女士:「難道基督徒比清掃夫還不如?你這不懂事的孩子!」    
      納吐阿:「不,小姐,我不願當基督徒。」    
      歐洲女士:「你不願當就不當吧,誰也不會強迫你當。」    
      納吐阿坐上馬車走了一會兒,但是他心裡老是嘀咕著。突然他跳下馬車,歐洲女士問他:「幹嗎,你為什麼不去了?」    
      納吐阿:「我聽說過,凡是到教會裡去的人,都得成基督徒,我不去了,你是哄我!」    
      歐洲女士:「哈,你這瘋子!教會裡會讓你讀書,你根本不必干服侍人的差事,下午還有遊戲的時候,還會發給你新襯衣和褲子。你跟我去,呆幾天試試看!」    
      納吐阿沒有理會她的引誘,向一條胡同裡跑了。等馬車走遠了之後,他定神地開始想:到哪裡去呢?要是被警察捉到警察局去就糟了。我到同種姓的人住的地方去,難道他們不能收留我?我又不是只呆著吃飯,不幹活,只不過要有個依靠才好。今天如果我是個有依靠的人,難道會這樣挨拉伊先生的打!那樣一來,整個種姓的人會集合攏來,把他圍住,不給他家打掃衛生,連給他家門口掃地的人也沒有,那時他這位老爺就會狼狽不堪了。他這樣想好之後,就來到了清掃夫聚居的地方。這時已經是傍晚,有幾個清掃夫坐在樹底下的蓆子上吹喇叭、打鼓。他們每天都作這種練習,因為這是他們職業的一部分。他們這裡演奏的不景氣的狀況,也許超過其他任何地方。納吐阿走到他們旁邊站住了,看到他那樣專心聽他們的演奏,有一個清掃夫問他:「你會唱歌嗎?」納吐阿說:「現在還不會唱,不過如果教我,我是能唱的。」    
      清掃夫,「不要支吾了,你坐下。你唱幾句我們聽聽,讓我們知道你有沒有好嗓子。如果沒有好嗓子,那教了又有什麼用!」    
      納吐阿像一般街頭的孩子一樣,多少知道唱幾句,走路時嘴裡總是哼上幾句小調。於是他唱了,作為行家的老師傅一聽,明白了這不是一塊普通的料。他問道:「你住在哪裡?」    
      於是納吐阿敘說了自己苦難的經歷,讓大家瞭解他,結果他得到了依靠,而且得到了發展才能的機會。這種機會後來使他從地上一步登上了天。    
       三    
      三年很快過去了,納吐阿的演唱在全城都有了名。他的才能不僅只表現在某一方面,而且在各個方面都表現了出來。唱歌、吹喇叭、打鼓、彈琴,演奏冬不拉和七絃琴,樣樣都精通。一些老師傅對他的驚人的才華都大為驚異,使人感到好像他只不過複習原來早已熟練了的技藝。有的人學彈七絃琴,一學就是十年,也彈不好。而納吐阿學了一個月就懂得了彈奏的奧妙。世界上有多少這樣的明珠由於沒有遇到行家而永遠被埋沒在污泥裡啊!    
      正巧在那些日子裡,瓜廖爾召開了一個音樂大會,全國各地的音樂大師都應邀出席。庫勒師傅也接到了邀請,納吐阿就是他的弟子,庫勒師傅把納吐阿也帶到瓜廖爾去了。瓜廖爾的音樂大會熱熱鬧鬧地舉行了一個星期。在這一個星期裡,納吐拉姆1贏得了好名聲,他得到了金質獎牌。瓜廖爾音樂學校的校長要求庫勒師傅讓納吐拉姆進音樂學校深造,同時也讓他除音樂外還受其他方面知識的教育,庫勒只好答應,納吐拉姆也同意了。    
      1納吐阿是小名,納吐拉姆是一個正規名字,也顯得有點身份。    
      納吐拉姆在音樂學校裡學習了五年,獲得了學校最高的學位。另外,在語言學、數學和自然科學方面他的才能也充分地表露了出來。現在,他成了社會上的名流,誰也不問他是什麼種姓。他的生活方式、裝束打扮不再是一個演唱者身份,而是一個受了教育的文人的氣派。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他的舉止模仿高等種姓的樣子,他不再吃肉,也不再喝酒,他按時地作禱告,任何一個高貴的婆羅門也沒有像他那樣講究。他的名字早就被叫作納吐拉姆,現在更是被美化了,他以納拉大師聞名了。通常人們只稱他為大師。他開始從當地的地方當局那裡得到薪俸。很少有一個天才人物能夠在18歲的年紀就這樣出名的。但是求名是一種永不能滿足的慾望,就像投山仙人把整個大海的海水喝下去也不能止渴一樣1。大師先生出發遊歷歐洲,他還希望精通西方音樂,他進入了德國最大的音樂學院。經過五年不懈的辛勤努力,取得了西方音樂大師的稱號。接著遊歷了意大利,然後回到了瓜廖爾。一周以後,馬登演出公司以每月三千盧比的高薪委派他為該公司所有分支機構的監督。在去歐洲以前,他已經積蓄了幾千盧比。在歐洲的時候,他受到戲院和歌舞劇院的盛情接待,有時一天演奏和演唱的收入超過印度最大的音樂家若干年的所得。由於他特別留戀勒克瑙,他決定定居在這個城市裡。    
      1印度神話:投山仙人為了幫助天神消滅藏在海底的妖魔,曾喝乾過大海的海水。    
       四    
      大師先生一到勒克瑙,他的心情無比激動。他曾在這裡度過他的童年,那時,他是一個孤兒。他曾在這城市裡的小巷子裡搶孩子們的風箏,他曾在大街上伸手討錢。啊!他也曾在這裡挨過鞭打,而傷痕至今還留在身上,但是現在他愛這傷痕超過了任何吉利的指紋或掌紋。實際上,他挨的鞭打,對他來說等於濕婆大神的恩典1。現在在他的心裡,對拉伊先生沒有絲毫憤懣或報復的情緒,他忘記了他壞的一面,而記住了他好的一面。他想到勒德娜時,感到她是一位仁慈和愛的女神。災難加深舊的創傷,而富裕可以使舊的創傷癒合。他在勒克瑙一下車,心頭就突突直跳。原來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現在是一個23歲的青年,而且是受過教育的文明的君子。如果他的母親活著,看到他後也不敢說這就是她原來的納吐阿。但是比起他的巨大變化來,更使人目瞪口呆的是城市翻天覆地的巨變。在他看來,這不是勒克瑙,而是另外某一個城市。    
      1印度神話中的三大神之一,司毀滅的大神,他經常滿足向他祈求的人的願望。    
      他從車站一走出來就看到,城裡好多大大小小的人物正站在那裡歡迎他。其中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樣子很像勒德娜。人們和他握手,勒德娜給他的頸上戴上了花環。這個花環是他在國外為印度掙得了榮譽的獎賞。大師的腳顫抖起來了,好像再也站不穩了。這個給他戴花環的姑娘正是勒德娜,原來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美麗、害羞、溫柔而又有點自傲的姑娘。他沒有敢正眼看一看勒德娜。    
      和大家握過手之手,他被帶到一座早就為他收拾好了的庭院裡。看到這座庭院,他吃了一驚。這就是他曾和勒德娜一起玩過的地方,還是原來的傢俱、器皿,還是原來的圖畫,原來的桌椅,原來的玻璃用具,甚至地毯也是原來的。大師先生一進門,內心就浮現出一種像虔誠的印度教徒進了某一座神廟時一樣的感情。他走進原來勒德娜的臥室,他心中一陣發酸,兩眼開始流淚。啊,這就是原來那張床,還是原來的被單,地上還是原來的地毯!他心神不安地問道:「這是誰的住宅?」    
      公司的經理跟著他,答道:「有一位名叫拉伊·坡拉那特的先生,這住宅原來是他的。」    
      大師:「拉伊先生現在到哪裡去了?」    
      經理:「他到底去了哪兒,這就只有天知道了。由於一場債務的糾紛,這所住宅公開拍賣,我看到這和我們的劇院相鄰,就和公司董事們通信聯繫,商定後以公司的名義買下了它,包括傢俱用品一共花了四萬盧比。」    
      大師:「這等於白撿了,你一點兒也不知道拉伊先生的下落?」    
      經理:「聽說好像到哪兒去朝聖去了,天知道他回不回來。」    
      大師先生作了晚禱告之後,他向一個人問道:「請問,你知道庫勒師傅的消息吧!我早知道他的大名呢!」    
      那個人用難過的心情答道:「老爺,可別提他的下場了!他在夜裡喝過酒後往家裡走,在大街上昏倒了,對面正有一輛貨車開來,司機沒有發現他,貨車從他的身上壓了過去,第二天早上發現了他的屍體。老爺,他演奏的技術真是沒人可與相比,由於他的去世,現在勒克瑙冷落了,再也沒有可以引以為驕傲的人了。他曾經傳藝給一個名叫納吐阿的孩子,我們曾希望這個孩子會光耀師傅的門庭,但是自從那個孩子到了瓜廖爾之後,就再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大師先生心情有點緊張,眼看著事情的真相要露出來。他屏息著呼吸,好像頭上有誰拿著刀子似的。幸好,事情平安過去了,正好像遭到碰撞的器皿仍然完好無恙一樣。    
    


第二輯幸運的鞭打(2)

       五    
      大師先生住在那所住宅裡,卻好像一個新婚的新娘子住在婆家一樣。過去留在他心上的影響還未消除,他的內心不能接受這座房子已經屬於他這種現實。他大聲說笑,有時會突然感到被嚇一跳,朋友們來後大聲喧嘩,也會引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疑心。如果他睡在那間原來的書房裡,他就一通宵睡不著覺,因為他心裡老是想著這是勒德娜原來學習的地方。即使舊的傢俱已經不大好了,他也不能更換新的。而勒德娜原來的臥室,他再也沒有打開過,仍然還是那樣關閉著,因為他一走近那間臥室,他的兩腿就打顫,當然就更沒有考慮在那張床上睡覺了。    
      他曾幾次在勒克瑙大學登台出色地表演他在音樂方面的絕技。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到任何王公貴族家裡去演唱過,儘管王公貴族能夠給他幾十萬盧比。人們聽到他那非凡的演唱後享受到一種非凡的樂趣。    
      有一天早晨,大師先生作完早禱告剛起身,拉伊·坡拉那特來見他了。勒德娜也跟著來了。這一下使大師先生感到異常緊張。在歐洲再大的劇院裡,他的心也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他倒在地上給拉伊先生行禮致敬,使得拉伊先生都因他的謙恭而詫異起來。人們向他行禮致敬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現在無論他走到哪裡,都受到人家的恥笑和奚落。勒德娜這時也感到羞慚。拉伊先生用痛心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後說:「你對這個地方感到滿意嗎?」    
      大師:「是,先生,我再也不能想像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坡拉那特:「這原是我的房子,是我建了它,也是我扔了它。」    
      勒德娜不好意思地說:「爸爸,談這些有什麼好處?」    
      坡拉那特:「孩子,沒有好處,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和體面的君子談談自己的苦楚,心情也可以得到平靜。先生,這是我的房子,或者正確地說,這房子曾經是屬於我的。過去,我每年從我的田產中收入五萬盧比,但是由於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使我對搞投機生意感興趣了。開頭幾回很得心應手,於是膽子就更大了,每次都投入幾十萬盧比,但是後來一下子全落了空,一次就把全部老本虧空了,我失去了所有的財產。請想一想,250萬盧比的交易哩!如果是成功了,那今天這座房子又該是另一番景象,而我呢,也不像現在一回想過去的日子就悔恨了。我的勒德娜非常喜歡聽你唱歌,總是談到你。我讓她念到大學畢業……」    
      勒德娜的臉羞得通紅。她說:「爸爸,大師先生都很瞭解,沒有必要向他作介紹。大師先生,請你原諒,我父親因為那次虧空,心情變得有些不正常了。他今天來是想向你提出一個請求,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他希望能夠經常來看看這棟房子,看看房子會使他心裡得到一點安慰。他感到滿意的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是他的一位朋友。就是為了這一點才來打擾你的。」    
      大師先生用很謙遜的口氣說:「這還有什麼必要問我呢?這就是你的家,什麼時候高興來,就可以來。而且如果你們願意的話,還可以就住在這棟房子裡,我可以為自己另外找一個地方。」    
      拉伊先生表示謝意後走了。後來每隔一兩天,他總是帶著勒德娜來一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慢慢他幾乎每天都要來了。    
      有一天,他把大師先生帶到僻靜的地方後問他:「請原諒,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沒有把自己的家小接來?獨自一人大約有很多不便吧?」    
      大師:「我現在還沒有結婚,也不打算結婚。」    
      他這麼說時低下了頭,兩眼望著地上。    
      坡拉那特:「為什麼?你為什麼對結婚有反感呢?」    
      大師:「我也講不出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不想結婚。」    
      坡拉那特:「你是婆羅門吧?」    
      大師的臉色變了,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遊歷了歐洲之後我再也不管什麼種姓差別了。不管我出生是什麼種姓,從職業來說還是首陀羅。」    
      坡拉那特:「你的謙虛是了不起的,世界上也確實有些像你這樣的君子。我是從行動來判斷一個人的種姓的,像謙虛、溫良、恭順、正派、虔信宗教、愛好學術,這都是婆羅門的美德,所以我認為你就是婆羅門。誰要是沒有這種美德,他就不是婆羅門,絕對不可能是婆羅門。勒德娜對你很有感情,直到今天,她沒有看中任何男子,但是你卻征服了她的心。請你原諒我的魯莽。你的父母……」    
      大師:「你就是我的父母。誰生了我,這點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我還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去世了。」    
      拉伊先生:「啊!要是他們今天還活著,看到你這個樣子會感到非常驕傲的。這樣有出息的兒子又哪兒有啊!」    
      這時勒德娜手裡拿著一張紙來了,她對拉伊先生說:「爸爸,大師先生還作詩呢!這是我從他的桌上拿來的,除了薩洛季妮·奈都1以外,我在哪兒也沒有看見過這樣好的詩。」    
      1薩洛季妮·奈都(1879—1949)印度著名女詩人,用英語寫作,善於寫抒情詩。    
      大師暗暗地看了看勒德娜,不好意思地說:「我是隨隨便便寫下來的,我怎麼會作詩呢?」     
      六    
      兩人都因愛情而傾倒了,勒德娜迷戀著大師的美德,而大師卻被她的傾心所征服。如果勒德娜不出現在他生活的旅程中,那他也許根本不認識她。但是有誰又能不受伸開的愛的手臂的吸引呢?哪兒還有不被愛情戰勝的一顆心呢?    
      大師先生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他心裡想:一旦我的真情在勒德娜面前暴露了,那我就會永遠為她所不齒。不管她是多麼開明,不管她認為種姓的束縛多麼使人苦惱,但是,她是不能從對我油然而生的憎惡情緒中解脫出來的。不過,大師先生即使知道這一點,但他仍然沒有勇氣把自己的實際面目顯露在她的面前。唉!如果只是局限於憎惡,那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可是她會傷心,會難過,她的心會裂成碎片。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她會幹出什麼事來。他感到:讓她處於不知底細的情況下,發展這種愛情關係是最卑鄙的勾當。這是欺騙,這是在愛情關係中完全不能容許的欺詐行為。陷於困境中的大師怎麼也決定不了該如何辦。而拉伊先生的來往更密切了,他的每一句話都反映了他內心的打算。勒德娜的來往逐漸減少,更明顯地表明了他的意圖。這樣過了三四個月。大師先生想到:這位拉伊先生當年僅僅因為我在勒德娜的床上躺了一下就把我揍了一頓,把我趕出家門,當他知道我原來就是那個孤兒,那個無依無靠的、不可接觸的孩子時,他將多麼難過,多麼無光,多麼難堪,多麼懊喪而又感到多麼恥辱啊!    
      有一天,拉伊先生說:「應該把結婚的日子確定下來了,以便在一個吉日良辰我好從對女兒的這種債務中擺脫出來。」大師先生瞭解這句話的含義,可仍然問道:「什麼日子?」    
      拉伊先生說:「就是勒德娜結婚的日子。我不相信什麼黃道吉日之類,但是結婚仍然要選一個吉利的日子。」    
      大師先生兩眼望著地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拉伊先生說:「我的狀況你是一清二楚的,除了一個女兒以外,我一無所有,一無所能。除開勒德娜,我還依靠誰呢?」    
      大師先生陷於沉思之中。    
      拉伊先生:「至於勒德娜,你自己是瞭解她的。在你面前,稱讚她完全沒有必要。不管她是好是壞,你都得接受她。」    
      大師先生的兩眼流著眼淚。    
      拉伊先生:「我完全相信;為了她,老天爺把你送到這裡來了。我向老天爺唯一的祈求是,希望你們兩人過幸福的日子,沒有比這更令我高興的事了。從這種職責中解脫出來以後,我打算花一些時日去念《薄伽梵歌》1,你將間接地得到這種善事的善果。」    
      1《薄伽梵歌》是史詩《摩訶婆羅多》中《教誡篇》的部分內容,乃黑天對阿周那的說教,後被作為印度教的經典。    
      大師先生哽咽著說:「先生,你就像我的父親一樣,但是,我是絕對不敢當的。」    
      拉伊先生擁抱著大師說:「孩子,你是具有一切美德的人,你是社會的名流。對我來說,得到像你這樣的人作我的女婿,既偉大,又光榮。今天我就把吉日看好,明天我通知你。」    
      說完,拉伊先生站起身走了。大師先生想說什麼,但是沒有機會,或者說是沒有說的勇氣。他沒有這種毅力,沒有忍受憎惡的力量。     
      七    
      結婚已經一個月了,勒德娜的到來,使得丈夫的家大放異彩,也使得丈夫的心神聖純潔。大海裡開放了鮮艷的荷花。夜裡,大師先生吃完飯躺下了,他躺在原來那張床上,當年因他曾躺過而導致他被趕走,而且導致了他命運的改變。    
      一個月以來,他一直在尋找向勒德娜公開這一秘密的機會。他那受傳統觀念所壓抑的心不承認他的幸運是由於他的什麼美德和才華,他想讓自己的金錢在爐火中熔化後再觀察其價值,但是沒有碰到機會。每當勒德娜來到面前的時候,他就啞口無言了。有誰到春光明媚的花園裡去哭泣呢?要哭泣得要有一個黑暗的角落啊!    
      這時勒德娜笑著走進了房間,燈光暗淡了下來。    
      大師先生笑了笑說:「現在把燈吹滅,好嗎?」    
      勒德娜:「為什麼?你現在見到我還害臊?」    
      大師:「對,實際上我真感到害臊。」    
      勒德娜:「是因為我把你贏到手了?」    
      大師:「不,是因為我欺騙了你。」    
      勒德娜:「你沒有欺騙人的本領。」    
      大師:「你不知道,我大大地欺騙了你。」    
      勒德娜:「我都知道。」    
      大師:「你知道我是誰嗎?」    
      勒德娜:「知道得很清楚,多少日子以來我就知道了。當年我們兩人在這庭院裡玩的時候,我打你,你哭,我把吃剩的糖果點心給你,你跑著來取,那時我就愛你,不過當時表現出來的是同情。」    
      大師驚異地說:「勒德娜,你知道這些,還是……」勒德娜:「對了,我明知道,還是這樣作了。如果不知道,也許不這麼作。」    
      大師:「這就是原來那張床!」    
      勒德娜:「而我一直等你。」    
      大師擁抱著她說:「你是仁慈的女神。」    
      勒德娜回答道:「我不過是你的僕人。」    
      大師:「拉伊先生也知道嗎?」    
      勒德娜:「不,他不知道。可千萬別告訴他,要不,他會自盡的。」    
      大師:「至今我還記得那根鞭子。」    
      勒德娜:「現在父親要舉行懺悔的話,身邊也一無所有了。    
      難道你現在還不滿足嗎?」      
                                  1924.6    
    


第二輯首陀羅姑娘(1)

        一    
      母女倆住在村尾的一間草屋裡。女兒從樹林子裡收集樹葉,母親燒炒鍋給人家炒米花或炒豆,這就是她們的營生。她們得到一兩斤糧食,吃了就待在家裡。母親是寡婦,女兒還是閨女,家裡沒有其他的人。母親名叫耿加,女兒名叫高拉。    
      幾年來,耿加一直急著要給高拉找婆家,但是哪兒也沒有談成。自從丈夫死後,耿加就沒有再嫁人,她也沒有其他的生計,所以人們就對她產生了懷疑。到底她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人家拚命幹活,仍然很難得到填飽肚子的糧食,而她一個婦女,又沒有職業,可是母女兩人還生活得蠻舒服。她也不向任何人伸手,其中定有奧妙。這種懷疑慢慢地進一步加深了,而且一直到現在也還沒有消除。同族的人誰也不願意和高拉訂婚。低等種姓首陀羅的家族並不大,散佈在周圍一二十里的地方,所以彼此名聲的好壞也都知道,掩是掩蓋不住的。為了消除這種誤會,母親和女兒一起朝拜過幾處聖地,還曾到過奧利薩省。但是,人們的懷疑並沒有消除。高拉是少女,長得也還漂亮,可是誰也沒有見過她在井台邊或田地裡和什麼人談笑過。她也從來不抬頭看人,而這樣的事卻更加證實了人們的懷疑:其中一定有什麼奧妙。任何年輕的姑娘都不可能這麼貞節,肯定有什麼秘密。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老太婆自己一天天急瘦了,而漂亮的姑娘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容光煥發,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了。    
      二    
      有一天,一個外地人路過這個村子,他是從幾十里外遠道而來的,要到加爾各答去找工作。天色已晚,他在村裡打聽抬轎的種姓,來到了耿加的家裡。耿加很好地招待了他,給他弄來了小麥的麵粉,拿出家中的器皿給他。這個抬轎種姓的人做了飯,吃完後躺下了。耿加和他開始談天,提起了結婚的事。抬轎種姓的人是年輕人,他看了看高拉,注意了她的一舉一動。她那害羞的容貌打動了他的心,他答應和她訂婚了。他回到了家裡,從自己姐姐那裡借來了幾樣首飾,村子裡的布店老闆借給他衣服。然後他帶者幾個本家來訂親了。訂親以後,他就開始住了下來,因為耿加不讓女兒女婿離開她。    
      但是只過了十來天,孟格魯的耳朵裡就聽到了這樣那樣的風聲。不僅同族同種姓的人,其他族和種姓的人也向他的耳朵裡灌輸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話。孟格魯聽了這些話以後懊悔了,他感到平白無故地落進了陷阱。但是,他一想到要扔掉高拉,心裡卻又捨不得。一個月以後,孟格魯到姐姐家去還首飾。吃飯的時候他的姐夫不坐下來同他一起吃。    
        孟格魯疑心了,他問姐夫:「你為什麼不吃飯呢?」    
      姐夫說:「你吃吧,我過一會兒吃。」    
      孟格魯說:「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不來吃飯?」    
      姐夫說:「長老會不開會作出決定,我怎麼能同你一起吃飯呢?為了你我總不能脫離家族啊!你誰也不問一聲就去和一個私娼訂了親!」    
      孟格魯起身離開了飯桌,披上短外衣就到岳母家去了。她的姐姐一邊站起來,一邊落淚。    
      那天夜裡,他沒有跟任何人打聲呼招就拋下高拉到什麼地方去了。高拉當時正在夢裡,她哪裡知道,她經過苦修而得來的丈夫,正要永遠拋棄她而遠走高飛呢?    
      三    
      幾年過去了,仍然一點不知道孟格魯的下落,連信也沒有來一封。但是,高拉仍然很高興。她在頭頂上塗上硃砂線,穿著花衣服,嘴唇上塗上烏煙1。孟格魯曾留下一本頌神的舊書,她有時念頌神詩,甚至有時還唱頌神詩。孟格魯教她認識了印地語字體,她捉摸著那些頌神詩的意思。    
      1婦女頭頂上的硃砂線、穿花衣服以及塗烏煙都意味著是有夫之婦。    
      以前她總是獨自一人待著,她不好意思跟村子裡的婦女們談話,因為她沒有其他婦女引以為驕傲的丈夫。她們個個都談自己的丈夫,而高拉的丈夫又在哪裡呢?她談誰呢?現在她也有丈夫了,她也有權和其他婦女一起談論這方面的話題了。所以她經常談起孟格魯,說孟格魯對她很有感情,說孟格魯既品德高尚,又勇敢過人。她談論起丈夫這個話題來總是覺得談不夠。    
      婦女們問她:「孟格魯為什麼扔掉你走掉了呢?」    
      高拉說:「有什麼辦法?一個男子漢哪能老待在丈人家?在外邊到處掙錢才是一個男子漢的本能。要不,還有什麼男子漢的尊嚴和體面呢?」    
      有人又問她:「為什麼連信都不寫一封呢?」    
      她笑著說:「他害怕把他的地址說出來,我會到他那裡去給他增添麻煩。說真的,如果我知道了他的地址,我在這裡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他不給我寫信,是作對了。怪可憐的,他在外地怎麼能讓家務事纏住手腳呢?」    
      有一天,她的一個女伴說:「我同你的看法不一樣。他一定是和你吵架了,要不,為什麼不說一聲就走了呢?」高拉笑了笑說:「姐姐,難道有人會和自己的神明吵架嗎?他是我的主人,是我的神明,我還會和他吵架?一旦到了吵架的地步,那我就會投水自盡。要是他跟我打招呼,那我還有不纏住他的?」    
      四    
      有一天,從加爾各答來了一個人住在耿加家裡,說是他家就在附近某個村子裡。他在加爾各答就住在孟格魯的住所附近。孟格魯叫他把高拉帶去,還讓他帶來兩件紗麗和路費。高拉高興極了,她準備跟著這位婆羅門走。動身的時候,她和村子裡的所有婦女一一擁抱作別。耿加把她送到車站上。村子裡的人都說,可憐的高拉轉運了。要不,在這裡憋都快要憋死了。    
      高拉在路上一直想著:不知他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嘴上的鬍子大約都長滿了吧!人在外地一般都過得舒服,他身子大約更豐滿了吧!也許成了一個先生的樣子。我開頭兩三天不要和他說一句話。以後再問他,為什麼把我扔下到這裡來呢?如果有人說了我的壞話,那你為什麼就相信了呢?你自己又沒有親眼看見,為什麼就把人家的話聽進去了呢?我不管是好是壞,已經是你的人了,你為什麼讓我傷心這麼久?如果有人在我面前這麼說你,難道我能把你丟下?你已經拉過我的胳膊,你就是我的人了,即使你有一千個不好,那也沒有關係。就算你成了突厥人1,我也不能拋棄你。你為什麼拋棄我跑掉呢?你可能以為跑掉來得乾脆利索,最後還不是沒有辦法?還不是要接我來?你不接我還行?還是我憐憫你,自己來了。要不,我會說,我不到這麼無情無義的人那裡去,你還得自己跑上一趟。一個人修苦行,連神仙都可以見到,神仙自己也會主動來到修行的人面前。你為什麼不自己來接我?她這樣想著想著,一次又一次地激動起來。一再問那個婆羅門,路還有多遠。難道他是待在天的那一邊,總是走不到?她還有許多事想向婆羅門打聽,可是由於不好意思而問不出口。她只是在心裡猜想,以此來滿足自己的渴望。他住的房子該很寬敞吧!城市裡的人住的都是磚瓦房,那他肯定也是住在這樣的房子裡。既然他的老闆這麼看重他,那他也可能還雇著傭人。我要把傭人辭掉,不然,我成天待著有什麼可幹?    
      1印度歷名上曾受過突厥人的侵略,所以有這種說法。    
      她這樣想著,有時也會想到家裡。可憐的母親一定在哭,今後一切家務事都得由她一個人干了。不知道她去放羊沒有,羊也許成天在咩咩地叫吧!今後我每個月都要寄一點錢給母親養羊。我從加爾各答回來的時候,我要給村子裡每個婦女都帶一件紗麗回來。那時,我就不像現在這個樣子回家了,我會帶上好多行李和物品,給每一個人都帶上點禮物,也可以讓家裡養更多的羊。    
      高拉就這樣在美夢中結束了這次旅行。這個想入非非的女子怎麼會知道,她心裡所想的一套與老大爺安排的一套完全不一樣呢?她怎麼知道,這個老婆羅門卻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呢?她想像的都是空中樓閣。    
      五    
      第三天,火車到了加爾各答。高拉的心開始突突地跳起來:孟格魯一定是站在附近一個什麼地方,也許現在已經走來了。她一想到這裡便把面紗拉好,鎮靜地坐著。但是,哪兒也沒有孟格魯。老婆羅門說:「這兒沒有看到孟格魯,我四下都看過了。也許他有什麼事給纏住了,也可能沒有請准假。他也不知道我們坐哪一趟車來。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等他?我們走吧,到他的住處去!」    
      兩人坐上車子走了。高拉還從來沒有坐過馬車。她心裡感到有點驕傲:多少先生老爺們都在步行,而她卻坐著車子。車子不久到了孟格魯的住處,原來是一幢寬敞的樓房。院子裡乾乾淨淨,廊簷下放著一些花盆。她開始上樓,驚異、興奮和希望使她忘記了自己。樓這麼高,使她的腳都爬得難受起來了。這樣大的樓房都是他住的,那得要付多少租金啊!他根本不把錢當一回事了。她的心在跳著:要是孟格魯從上面走下來怎麼辦?要是就在樓梯上碰面了,她該說什麼?但願老天爺讓他睡著吧,好讓我叫醒他,使他看到我而感到措手不及。最後爬完了樓梯。高拉被那個婆羅門帶進一個房間裡坐了下來。這裡就是孟格魯的住處,但是卻不見孟格魯。房間裡只擺了一張床,一邊放著幾件器皿,這就是他的家。那麼這幢樓房該是旁人的了,這間屋子大約是他租賃的。她一看爐灶冰涼,認定他是晚上吃了從市場上買來的東西就睡覺的。這是他睡覺的床,旁邊有一個水罐。高拉渴得舌頭都發乾了,她就從水罐裡倒了點水喝。床的另一邊有一把掃帚。高拉本來因旅途的勞累而疲乏不堪,可是由於興奮,她哪裡還感到疲乏呢?她用掃帚打掃了房間,把幾件器皿洗了一遍,放到了一起。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甚至於地板和牆壁都使她產生親切之感。就是在那個她度過了25年的家裡,她也不曾有過像這樣當家作主的令人感到光彩而又愉快的心情。    
      可是,她在房間裡一直坐到傍晚,也沒有見到孟格魯的影子。她想,現在他該有時間了,傍晚的時候,到處都不工作了,現在也許正往回走吧。不過老天爺一定是告訴他了。為什麼他不能向自己的老闆請一會兒假呢?也許有要緊的事,所以才沒有來吧!天黑了,房間裡沒有燈,高拉站在房門口等待著丈夫的歸來。樓梯上發出許多人上上下下的聲音,高拉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好像孟格魯來了,但是一個人也沒有來到她待的地方。9點多鐘的時候,老大爺終於來了。高拉還以為是孟格魯哩。她很快地奔出房門口,抬頭一看,卻是婆羅門,她就問道:「他到底在哪兒?」    
      老頭說:「他已經從這兒調走了。我是到辦事處以後才知道的,他昨天陪同老爺走了。路上要花八天時間。他向老爺苦苦哀求,給他十來天的假期,但是老爺一天也沒有答應。孟格魯走時給這裡的人說了:如果家裡的人來了,就叫她到他那裡去。他把地址也留下了。明天我把你送上船,船上還會有好多我們老家的人,所以路上不會發生什麼困難。」    
      高拉問:「要坐幾天船才可以到那裡?」    
      老頭說:「大約不會超過十天。不過,沒有必要著急,不會有任何麻煩的。」    
    


第二輯首陀羅姑娘(2)

      六    
      直到現在,高拉還抱著回到自己村子裡去的希望。她總會有一天要把丈夫拉走的。但是,她一坐上船就感覺到,她再也不能和自己的母親見面了,再也休想看到自己的家鄉了。她正在和老家永遠斷絕聯繫。她曾站在碼頭上哭了好長的時間。她看到大船和海洋感到害怕,她的心在發抖。    
      傍晚的時候,船開了。那時,高拉的心被一種無窮無盡的恐懼弄得心神不寧。有一段時間,絕望的情緒完全支配了她:不知道我現在是到什麼地方去,和他能不能見到面?到哪裡    
      去找他呢?也不知道他的地址。她非常懊悔為什麼不早一天來,要是在加爾各答見到了他,她是決不會讓他走的。船上還有好多乘客,也有幾個婦女,那些人彼此不停地吵架謾罵。高拉不願和他們交談。只有一個婦女滿臉愁容,看樣子是一個良家婦女。高拉問她:「大姐,你到哪裡去?」那個婦女大大的眼睛中含著淚,說:「我到哪裡去?這從何說起啊!妹妹,命運把我帶到哪裡去,我就到哪裡去。你到哪裡去呢?」    
      高拉說:「我到我當家的那裡去,他就在這隻船停的地方工作。如果我前天到了,就會在加爾各答和他見面了,來遲了一天。我怎麼會知道,他會到這麼遠的地方去啊!要不,就不會晚一天了。」    
      婦人說:「哦,妹妹!該不是有人也把你騙來的吧?從家裡你是跟著誰來的?」    
      高拉說:「我的當家的從加爾各答派人把我接來的。」    
      婦人說:「那個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高拉說:「不認識。是一個年老的婆羅門。」    
      婦人說:「是不是一個瘦身材、腳很長的老頭子?他有一隻眼睛腫得鼓鼓的。」    
      高拉說:「對,對,就是他,你認識他嗎?」    
      婦人說:「就是這個壞蛋把我也給全毀了。但願老天爺讓他世世代代進地獄,讓他斷子絕孫,讓他不得好死。我要把我的經歷說出來,你還會以為是假的,誰也不會相信。我怎麼說好呢?請你相信,就是因為他,我才成了無家可歸的人,我也沒有臉見任何人了。可是人還是惜命的,所以我現在到胡椒島上去,到那兒去作苦工過日子。」    
      高拉一聽,嚇得魂飛天外。她感到她所乘的船正在沉入無底的深淵。她這才明白,那個年老的婆羅門欺騙了她。過去在村子裡,她經常聽說好多窮人到胡椒島去,但是凡是去的人,沒有一個再回來的。啊,老天爺,我犯了什麼罪過,你竟給我這樣的懲罰?她說:「他們為什麼這樣把人騙到胡椒島上去?」    
      婦人說:「還不是為了貪財,難道還會為了其他什麼嗎?聽說每送去一個人,他們就可以得到一筆錢。」    
      高拉說:「大姐,我們去到那裡以後要幹什麼呢?」    
      婦人說:「做苦工。」    
      高拉心裡想著:現在怎麼辦呢?她來時所抱的希望,現在已經化為烏有了。如今除了大海的波濤外,再也沒有人保護她了。她生活的基礎已經沉入水底。現在對她來說,除了海水以外,已經沒有任何寄托。她記起了自己的母親,記起了自己的家,記起了自己村子裡的女伴們。這時她感到極為傷心,好像有一條毒蛇盤在她的胸口,在不時地咬著她。老天爺,如果你要給我這樣的痛苦,那你又為什麼讓我出生呢?你就不憐憫痛苦的人嗎?你竟折磨那些飽經風霜的人!她傷心地說:「那現在該怎麼辦呢?大姐。」    
      婦人說:「這要到那裡以後才會知道。如果是做苦工,那倒沒有什麼。但是如果有人起了歹意,那我已經下了決心,要麼我要了他的命,要麼我自己一命歸陰。」    
      她一面這麼說,一面勾起了她傾訴自己苦難經歷的強烈願望,這種願望是受苦人經常產生的。她說:「我是一家體面人家的女兒,是一家更為體面人家的媳婦。但是,我是一個不幸的人,結婚後的第三年丈夫去世了。我的心情沮喪之極,以致我經常覺得我的丈夫在召喚我。開頭,我一合上眼,他的形象就出現在我的面前。但是後來竟發展到,當我清醒的時候,也不時地看見他。我感覺到,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叫我。由於不好意思,我沒有和任何人說。但是心中老是懷疑:既然他已經去世了,那他為什麼在我面前出現呢?要把這種情況完全當成錯覺,那是不能使我的心情得到平靜的。我心裡在想:能夠直接看到的東西,那為什麼不能得到呢?只要有一種秘訣就行,而除了修行的和尚以外又有誰能傳授這種秘訣呢?直到現在我也還相信,現在世上還有這樣一種功夫,通過它我們能夠和死者談話,也可以具體地看到死者。當時我就開始等待起有道行的和尚來了。我們家經常有修行的和尚來往。我在私下和他們談起這個問題,但是他們都用守婦道的話教訓我,迴避我提出的問題。我不需要接受遵守婦道的說教,我對寡婦的天職是很清楚的。我希望得到的,是一種能夠把生死之間的一層幃幕揭開的秘訣。我在這場遊戲中一直度過了三年的時光。兩個月以前,那個年老的婆羅門,打扮成一個出家人的樣子來到我那兒。我向他提出了我原來的祈求。這個騙子手設下了一個騙局,使我睜著眼睛上了他的圈套。現在想來,我對自己也感到奇怪,我為什麼那樣相信他的話。我為了能見到丈夫,準備忍受一切,也準備犧牲一切。他在夜裡把我叫到他的身邊,我對家裡人借口說是到鄰居的女伴家去,我到了他那裡。一棵菩提樹下正燒著祭火,在那皎潔的月光中,這個留著長髮的騙子顯得像一個智慧和瑜伽道行的天神一樣。他親切地讓我坐在他的旁邊,用手摸著我的頭,不知作了什麼法術,我就昏迷過去了。以後,我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當我清醒過來時,我已經坐在火車上。我當時真想叫喊起來。但是我又想到:即使火車現在停下來,我也下了車,可我也進不了家門了。所以我不聲不響地仍然坐著。在老天爺的眼裡,我是無辜的,然而在人們的眼裡,我已經身敗名裂了。一個青年婦女,深更半夜走出家門,這件事本身就夠使她聲名狼籍了。當我知道他們要把我送到胡椒島去時,我絲毫沒有反對。對我來說,現在全世界哪個地方都一樣。對一個在世界上沒有任何親人的人來說,本地、外地、國內、國外都是一個樣。當然,我也下定了決心,至死也要維護自己的貞操。在命運的操縱下,比死亡更大的痛苦是不會有的。對寡婦來說,對死亡有什麼可怕的呢?生和死都一個樣,何況隨著死亡,一生的苦難也可以到頭了。」    
      高拉心想:這個婦女真有耐心和勇氣,那我為什麼這麼傷心和絕望呢?當一生的各種理想完全化為烏有的時候,結束這一生又有什麼可怕的?她說:「大姐,到那裡以後我們倆住在一起,今後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婦女說:「依靠老天爺,不要怕死。」    
      周圍一片漆黑,上面是沒有一點光亮的天空,下面是墨色的海水。高拉的兩眼正望著天空,而她的同伴則望著海水。    
      一個的希望已經化成泡影,另一個的周圍也是漆黑一片。    
      七    
      從船上一下來,就有一個人來開始登記乘客的名字。這個人的穿戴是英國式的,但是從說話看來,卻是一個印度人。高拉低著頭站在自己女伴的背後。她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後吃了一驚。她悄悄用眼睛看了他一眼,她全身像是通了電似的。這難道是在作夢嗎?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他。這時她心裡突突地亂跳起來,兩隻腳開始發抖。她感到她周圍都是大水,而她自己在隨著水漂流。她抓住自己女伴的手,不然就會跌倒在地。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男人,就是她的生命之主,可不久以前她還是沒有一點希望能夠活著和他見面的。他就是孟格魯,一點用不著懷疑。不過,他的模樣兒全變了。年輕時代的那種光澤、果敢的精神,以及和善的氣質一點也沒有了。他的頭髮已經灰白,臉頰陷進去了。從那發紅的眼睛裡顯露出一種邪念和無情,但確實是孟格魯。高拉心中多麼想走上去抱著主人的腳啊!她想喊他,可是一種羞澀的情緒抑制了她。年老的婆羅門說得很對,她的主人一定是來接她了,而在她到達之前就來了。她附在女伴的耳邊說:「大姐,你冤枉把那個婆羅門說成壞人了。這個登記乘客名字的就是我的那一位。」    
      婦女說:「真的?你認識清楚了?」    
      高拉說:「大姐,難道這還能搞錯?」    
      婦女說:「那你的運氣來了。還要照顧照顧我啊!」    
      高拉說:「大姐,我怎麼可能把你扔掉呢?」    
      孟格魯和乘客談話時,動輒發火,說不了兩句就罵人。他還用腳踢了幾個人,還有幾個人只是由於不能把村子所屬的縣名說出來,就被他推倒在地。高拉打內心感到羞愧,同時她又對自己丈夫的權勢感到驕傲。最後,孟格魯來到她面前站住了,他用那帶著不良意圖的目光看了看她說:「你的名字叫什麼?」    
      高拉說:「高拉。」    
      孟格魯吃了一驚,又問:「家住哪裡?」    
      高拉說:「貝拿勒斯縣的馬登布爾。」    
      她這樣說時忍不住笑了。孟格魯這一下仔細地看了看她,於是很快地就抓住了她的手,說:「高拉,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認識我嗎?」    
      這時高拉哭了起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孟格魯又說:「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高拉抬起頭,擦了眼淚,望著孟格魯說:「是你派人接我來的!」    
      孟格魯說:「我派人接你?我七年來一直待在這裡呢!」    
      高拉說:「不是你叫那個年老的婆羅門帶我來的嗎?」    
      孟格魯說:「我不是說了,七年來我一直待在這裡。要死了才能離開這兒,我還會把你接到這兒來?」    
      高拉沒有想到孟格魯會這麼無情。她想:即使他沒有派人接我是真的,那他也不應該這麼侮辱我。難道他以為我是來白吃他的飯的?以前他的心胸可沒有這麼狹窄啊!也許因為有了地位而飄飄然了吧。出於婦女特有的自尊心,她昂起了頭說:「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我現在就回去,我不願意成為你的包袱!」    
      孟格魯感到有點羞愧地說:「現在你不能從這裡回去了,高拉!來到這裡以後,幾乎沒有人回去過。」    
      說完他站著尋思了一會兒,好像是陷入了為難的境地,在考慮該怎麼辦。他那嚴酷的面容流露出了一副可憐的神色。接著他用痛苦的聲調說:「既然來了,那就待下去吧。出了什麼問題,到時候再看吧!」    
      高拉說:「什麼時候能回去?」    
      孟格魯說:「不滿五年你是不能離開這裡的。」    
      高拉說:「為什麼?難道要強迫人嗎?」    
      孟格魯說:「對了,這兒的命令就是如此。」    
      高拉說:「那我單獨一人幹活來養活自己。」    
      孟格魯含著眼淚說:「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能和我分開。」    
      高拉說:「我待在這裡不能成為你的包袱!」    
      孟格魯說:「我沒有把你當作包袱,高拉。但是這個地方像你這樣的婦女是待不下去的,要不,我早就會把你接來了。那個把你騙來的老頭子,我從家裡來時,在巴特那就曾碰見過他。是他騙了我,把我送到這裡來的。從那時起,我一直待在這裡。走吧,先到我住的地方去,到了那裡再談吧!這位婦女是誰?」    
      高拉說:「這是我的女伴,也是那個老傢伙騙來的。」    
      孟格魯說:「那她到誰的住所去呢?這裡所有的人都要分配的。在誰的名下來了多少人,都要分到他的住所去。」    
      高拉說:「她想和我住在一起。」    
      孟格魯說:「那好,把她也帶上吧。」    
      乘客的名字都登記完了,孟格魯把他們交給了一個聽差,自己就帶了兩個婦女回家了。大道兩邊長著濃密的樹木。一眼望去,種的全是甘蔗。從海上不斷刮來一陣陣涼爽而又清新的風。一副美麗的自然景色。但是孟格魯的目光沒有注意這一切,他低著頭,兩眼望在地上,邁著遲疑的步伐向前走著,好像心裡在設法解決一個難題似的。    
      走了不遠,迎面來了兩個人。及至走近,他們兩人停住了,其中有一個笑著說:「孟格魯,這兩人中間有我一個!」    
      另一個人說:「那另一個是我的。」    
      孟格魯的臉色發紅了,他憤怒得發著抖說:「這兩個婦女是我家的,懂嗎?」    
      那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有一個走近高拉,企圖去拉她的手說:「這個是我的,不管是你家的女人也好,還是人家的女人也好。你這傢伙,就想騙我們!」    
      孟格魯說:「加西姆,你別調戲她了。不然,不會有好處的。我說過了,她們是我家的婦女!」    
      孟格魯的眼中好像射出了火星,那兩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害怕了。他們警告他要識時務,說完就向前走去了。但是當他們走到孟格魯追他們不到的地方時,有一個回頭用挑釁的口氣說,「看你能把她們弄到哪裡去!」    
      孟格魯沒有理他,逕自邁開大步往前走去。正如我們在夜色朦朧中單獨穿過墳地一樣,我們每走一步都害怕有什麼聲響傳到我們的耳朵裡,或者有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或者從地底下鑽出一個蒙著裹屍布的人來。    
      高拉說:「這兩個人簡直是流氓。」    
      孟格魯說:「所以我剛才才這麼說,這個地方像你這樣的婦女是待不下去的。」    
      忽然有一個英國人從右邊趕著馬來了,他對孟格魯說:「好,班長,這兩個女人住在我的住所裡,我住所裡一個女人也沒有。」    
      孟格魯把兩個婦女拉到自己的身後,他自己站在前面說:    
      「老爺,這兩個婦女都是我家裡的。」    
      老爺說:「哦,哦!你說假話。我的住所裡一個女人也沒有,而你一個人就佔兩個,這不行。」接著他指著高拉說:「把這個女人送到我的住所去。」    
      孟格魯渾身發抖了,說:「這不可能。」    
      但是老爺已經向前走了,他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他已經下了命令,而執行他的命令正是班長的職責。    
      他們順利地走完了剩下的一段路。前面是一些工人住的土房子,男男女女都在門口隨便地坐著。他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新來的這兩位婦女,並且彼此會意地笑著。高拉看到,他們之間沒有一點男女之分,一個個都沒有一點羞恥。    
      一個很難看的婦女拿著旱煙,一面吸煙一面跟她旁邊的婦女說:「開頭有幾天吃香,以後也就沒有人要了。」    
      另一個婦女一面梳著辮子一面說:「好像還是處女吧!」    
    


第二輯首陀羅姑娘(3)

      八    
      孟格魯一整天都坐在門口,好像一個農民在守衛著自己的莊稼地。兩個婦女坐在住所內哭自己的命苦,經過這樣短的時間,她們倆就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情況。她們倆雖是又饑又渴地坐著,可是看到這樣的情景,飢渴的感覺也全都消失了。    
      晚上大約9點鐘的時候,來了一個士兵。他對孟格魯說:「走吧,詹特老爺叫你。」 孟格魯坐著不動,說:「納比,你看,你也是我們印度人。有機會也要幫一幫我的忙啊!請你去給老爺說,孟格魯到什麼地方去了,大不了受一下懲罰吧!」    
      納比說:「不,老兄,他氣呼呼地坐在那裡呢!喝過酒了。萬一要打我,那就完了,我的皮膚可不那麼結實啊!」    
      孟格魯說:「好吧,那就請你對他說:孟格魯不來!」    
      納比說:「對我這又有什麼,我可以去說。不過這樣對你可不大妙!」    
      孟格魯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木棍跟著納比到老爺的住所去了。這就是那個孟格魯曾經在路上碰見過的老爺。孟格魯知道,要是和老爺鬧翻了,他在這裡一會兒也是待不住的。他走到老爺面前站住了,老爺打老遠就厲聲責問他:「那個女人在哪兒?你為什麼把她藏在自己家裡?」    
      孟格魯說:「老爺,那是和我結了婚的妻子。」    
      老爺說:「那好,那另外一個女人呢?」    
      孟格魯說:「那另一個是我的親姐姐,老爺!」    
      老爺說:「我不管,你得送來。兩個中間送一個來,不管哪一個都行!」    
      孟格魯跪倒在老爺面前,向他哭訴了自己的經歷。但是老爺一點也沒有被他感動,最後他說:「老爺,她不像其他的婦女,即使她到這裡來了,她也會死的。」    
      老爺笑了笑說:「哦!要死可不那麼容易!」    
      納比在一邊說:「孟格魯,你為什麼傷心啊!難道你沒有鑽到我家裡去過?現在一有機會,你還去呢!如今你為什麼難過呢?」    
      老爺說:「啊!還是一個流氓!馬上回去帶女人來,要不,我就要用鞭子抽你。」    
      孟格魯說:「老爺,你想抽多少鞭子就抽吧!但是請你不要叫我幹那種事,只要我活著,我是絕對不能幹的!」    
      老爺說:「我要抽你一百鞭子!」    
      孟格魯說:「老爺,你抽一千鞭子吧,但是請別碰我家的婦女!」    
      老爺已經喝得醉醺醺了,他拿起鞭子就抽孟格魯,而且不停地抽著。孟格魯熬住了開頭的十來下,接著就開始唉呀唉呀地呼叫起來了。他身上的皮膚被抽裂了。鞭子抽到肌肉上,即使他盡可能熬住,但還是從喉嚨裡發出了慘叫聲。可是這時他還只不過才挨了15鞭子哩。已經晚上10點了,周圍一片漆黑。在那無聲的一片漆黑中,孟格魯的痛苦的哀號像一隻鳥一樣在天空盤旋。周圍的樹木也像失去知覺似地站在那裡默默地哭泣。這個鐵石心腸的、好色而又缺乏頭腦的班長,如今為了維護一個陌生的婦女的貞操,準備付出自己的生命了。這只是因為這個婦女是他的妻子的同伴。他在全世界的人面前可以成為一個墮落的人。但是,他希望享有妻子尊敬他的絕對權威。在這方面稍有損害,即便一點點,對他來說也是不能容忍的。在那神聖的崇敬面前,他的生命又值得什麼呢?    
      九    
      那位婆羅門婦女在地上睡著了,但是高拉卻坐著等待著丈夫。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和他好好地談過心。互訴衷情,盡情地傾訴七年的苦難,是需要很長的時間的,而除了深夜以外還哪兒有空呢?她對這個婆羅門婦女似乎有點討厭了,她為什麼要成為我的累贅呢?就是因為有她在,所以他才不到房間裡來!    
      她忽然聽到什麼人的哭聲,感到十分驚愕。天哪!深更半夜了,什麼人還這麼傷心啊?一定是什麼地方死了人。她站起來走到門口,估計孟格魯還坐在那裡。她說:「誰在哭呀?去看一看吧!」    
      但是當她沒有得到回答時,她就自己開始仔細傾聽起來。突然,她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原來這是他的哭聲。現在哭聲越來越清楚了,的確是孟格魯在哭。她走到門外邊,在她前面幾百米開外的地方是老爺的住宅。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有人在打他,人只有在挨打時才這樣哭叫的。看來,就是那個老爺在打他。她再也不能待下去了,她拚命地向那所住宅跑去。路很平坦,不一會兒她就來到了住宅的門口。門是關著的,她用力撞門,但門沒被撞開。她幾次大聲喊叫,可是也沒有人從裡面出來。於是她爬上大門的欄杆,跳了進去。她一到裡面就看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孟格魯赤著身子站在走廊上,一個英國人在用鞭子抽他。高拉眼前一陣發黑,她飛快地跑到老爺面前站住了。她用自己那雙因忠貞不渝的愛情而變得強有力的手遮住孟格魯,說:「老爺,可憐可憐他吧!我願替他挨打,你願怎麼打,就打我吧!不過請你放了他!」老爺住手了。他像瘋子一樣,兩步跨到高拉面前,說:「我放了他,你就留在我的身邊!」    
      孟格魯氣得鼻翼不停地翕動著。這個卑鄙下流的英國人竟這樣和我的妻子談話!直到現在,他忍受這麼大的痛苦所維護的一切,眼看著就要落入老爺之手了,這卻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真想衝上去騎在老爺的脖子上,有什麼後果不去管它。一個人受到了這種恥辱,活著還幹什麼呢?但是納比很快地抓住了他,並且叫來幾個人把他捆綁了起來。孟格魯倒在地上掙扎著。    
      高拉哭著跪倒在老爺的腳前,說:「老爺,你放了他吧!請你可憐可憐我!」    
      老爺說:「你留在我身邊?」    
      高拉抑制著最大的憤怒,說:「好吧,我留下!」    
      十    
      孟格魯躺在外邊的走廊裡呻吟。他渾身發腫,全身麻木,失去了動彈的力氣。風吹著他的傷口,痛得像針扎一樣。但是這一切痛苦他都能忍受,他不能忍受的是,老爺和高拉要在這座房子裡行樂,而他卻什麼辦法也沒有。他好像忘記了身上的痛楚,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他們的動靜,聽他們在談些什麼。高拉一定會叫喊著往外逃跑,而老爺一定會緊追出來。如果他能站起來,那他一定去挖一個坑把那個壞蛋活埋掉。但是已經晚了,高拉既沒有叫喊,也沒有從房間裡逃出來。那個時候,她正和老爺坐在收拾得很漂亮的房間裡。她正想著:難道這個人一點憐憫心都沒有?她聽到孟格魯痛苦的慘叫聲,心都快要破碎了。難道這個人就沒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嗎?如果他的母親在這裡,是一定不會允許他這樣胡作非為的。我的母親看到孩子們用石頭砸樹都那麼生氣,因為在她看來,樹也是有生命的。難道他的母親看到他這樣殘害一個人,會不制止他?老爺還在喝酒,高拉手中正撫弄著一把切肉的刀子。    
      高拉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一張圖畫上,圖上畫著一個坐著的母親。高拉問道:「老爺,這是畫的誰呀?」老爺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說:「這是我們上帝的母親瑪麗亞。」    
      高拉說:「畫得真好。老爺,你的母親還在世吧!」    
      老爺說:「她死了。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她就病了。她死的時候我沒有能見到她。」老爺的臉上露出了一點難過的神色。    
      高拉說:「那你一定很傷心,你失去了母親對你的愛。她死的時候一定哭著想見到你,而你卻沒能去看她,你的心有多狠啊!」    
      老爺說:「不,不,我很想我的母親。像她那樣的婦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是母親在煤礦裡幹活把我撫養成人的。」    
      高拉說:「那她真是一位女神。你經歷過這麼窮苦的生活,可是對其他窮人卻一點也不同情,那位仁慈的女神看到你這樣無情,難道就不感到難過嗎?你有她的相片嗎?」    
      老爺說:「啊,我有她好幾張相片呢!你看,牆上掛的就是她的照片。」    
      高拉走近牆邊看了看相片,用傷感的口氣說:「真是一位女神,一位仁慈的女神。她過去可曾打過你嗎?我想她是從來不對別人生氣的,她是仁慈的化身。」    
      老爺說:「我母親從來沒有打過我。她很窮,可是她總要從自己掙來的錢中拿出一部分來周濟窮人。她一看到孤兒就流淚,是一個很慈悲的人哩。」    
      高拉用輕蔑的口氣說:「而你作為那個女神的兒子,卻會這麼無情!如果她在世,難道她會允許你像一個劊子手那樣毒打一個人?她在天之靈也許在哭泣呢!你們那裡大概也有天堂和地獄吧!你作為那女神的兒子卻成了什麼人?」    
      高拉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她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她是什麼也不怕了。既然作出了準備死的打算,就再也沒有恐懼的影兒了。但是這個殘忍的英國人聽了她蔑視他的話,卻沒有生氣,反而軟了下來。不管高拉對人類的感情多麼無知,但是她知道,每一顆心,不管是聖人的心也好,還是屠夫的心也好,對自己的母親都懷有崇敬和愛慕的感情。一個人回憶起母愛時,連片刻感到難過的心情也沒有,或者片刻也不能喚起他內心的柔情,難道世界上還有這麼可悲的人嗎?    
      老爺的兩眼潤濕了,他低著頭坐著。高拉又用同樣的口氣說:「你把她積下的陰德全毀了。那位女神歷盡千辛萬苦把你撫養成人,而在她死後你卻這樣使她難受!難道母親用血淚把自己的兒子養大就為了這個目的嗎?如果她能夠說話,難道會保持沉默嗎?如果她能拉住你的手,她會不阻攔你嗎?我看,如果她現在活著的話,那她一定會服毒自盡的。」老爺再也受不了了,酒後悔恨的情緒,正如憤怒的情緒一樣,是很容易發作的。老爺用兩隻手捂著臉開始嗚嗚地哭了起來。他抽抽搭搭地哭著走到他母親的相片前面,站了半晌,好像在懇求母親寬恕他的罪過。然後,他轉身過來哽咽著說:「我母親怎麼會得到安寧啊!唉!由於我,她在天堂裡也得不到幸福,我多麼不幸!」    
      高拉說:「等不了多大一會兒,你的主意又會改變,你又會殘害人。」    
      老爺說:「不,不。今後我再也不讓母親難過了。我現在就把孟格魯送到醫院去。」    
      十一    
      孟格魯連夜被送進醫院,是老爺親自把他送來的。高拉也一同來了。孟格魯已經燒得昏迷不醒了。    
      孟格魯三天沒有睜眼,而高拉一直在他身邊守了三天,一刻兒也沒有離開過他。老爺幾次來探聽情況,每次都請求高拉原諒。    
      第四天孟格魯睜開了眼,他看見高拉坐在對面。高拉看見他醒了過來,就走到他的旁邊說:「你心裡感到怎麼樣?」    
      孟格魯說:「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高拉說:「我是陪著你一起來的,來了就一直待在這裡。」    
      孟格魯說:「老爺的公館裡沒有地方住嗎?」    
      高拉說:「如果想要住公館,那我為什麼要跋山涉水到你身邊來呢?」    
      孟格魯說:「你來了,我又能給你什麼幸福呢?你既然要這麼做,那你為什麼沒有讓我死掉?」    
      高拉不快地說:「你別和我說這樣的話,這樣的話會使我生氣!」    
      孟格魯扭過頭去,好像不相信高拉所說的話。    
      高拉整天站在孟格魯的身邊,不吃也不喝,她有幾次叫他,但是他始終不吭一聲。這種懷疑,不信任和侮辱使高拉一顆溫柔的心無法忍受了。失去了被她一直當作神一樣的丈夫的愛,她還怎麼能夠活下去呢?這種愛是她生活的基礎啊!    
      失去了它就是失去了她所有的一切。    
      半夜過去了,孟格魯漫不經心地睡著了,也許他還在作夢。高拉把自己的頭倒在他的雙腳上,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醫院。孟格魯已經拋棄了她,她現在也要拋棄孟格魯了。在醫院東面幾百米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高拉站到了河岸邊。就在不久以前,她還自由自在地住在自己的村子裡。那時她哪裡知道,經過千辛萬苦才得到的東西,卻這麼輕易地失去了呢!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到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女伴們,還想到了家裡的小羊羔。難道她拋開那一切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結局嗎?丈夫說的「老爺的公館裡沒有地方住嗎?」這句話像一支利箭一樣深深地刺中了她的心。這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如果我不在,那他又會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婆羅門婦女,這位不幸的人在這裡怎麼生活下去啊!還是去給老爺說一聲,要麼是把她送回家,要麼在小學裡給她安排一個工作。    
      她正想轉身走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叫:「高拉!高拉!」    
      這是孟格魯的悲哀的顫抖的聲音。她又靜靜地站住了。孟格魯又在喊:「高拉,高拉,你在哪裡?我向老天爺發誓……」    
      高拉再也沒有聽見什麼了,她已經「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裡。她不結束自己的一生,就不能結束自己丈夫的苦難。    
      孟格魯聽到「撲通」的聲音後也跳進河裡。他的水性本來不錯,可是幾次潛入水中也沒有找到高拉。    
      第二天早上,兩具屍體並排浮在河面上。在人生的旅程中,他們從來也沒能結合在一起,然而在赴天堂的旅程中,他們卻雙雙結伴出發了。    
                                    1929.12    
    


第二輯依靠(1)

        一    
      整個村子裡,再沒有任何青年有馬圖拉那樣結實健壯的身體了。20來歲,鬍子才開始長出來。他放奶牛,喝牛奶,鍛煉身體,和別人摔跤,經常吹著笛子在牧場上走來走去。他已經結了婚,但是還沒有孩子。家裡有幾副犁的土地。他有幾個兄弟,都在一起種地。馬圖拉是全家的驕傲,他吃得最好,干的活最少。當他需要錢買運動褲衩、體育器具的時候,他可以很快得到錢。全家的理想是:希望馬圖拉成為一個大力士,在摔跤場上能夠打敗比他強的對手。這種溺愛使得馬圖拉頗為任性。有時他的奶牛在人家的地裡吃莊稼,而他卻在摔跤場上練功夫。別人來向他訴苦,他還沒有一個好臉色,往往生硬地說: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馬圖拉是不會離開摔跤場去趕牛的。但是看到他那架式,誰也不和他糾纏,人們只得忍氣吞聲。    
      有一個夏天,池塘和湖裡的水都干了。熱浪不時地刮著。村子裡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頭公牛,在奶牛群裡混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它鑽到村子裡,用角頂撞繫在樁子上的耕牛,還把一家沒有干的牆頂了一個洞。把村子裡的垃圾掀得到處都是。有幾個農民整天忙得死去活來,好不容易剛把菜栽好,並澆上了水,這頭公牛連夜鑽到菜地裡,把一片翠綠的菜地毀得一塌糊塗。人們用棍棒把它轟趕到村外,可是不一會兒它又混進奶牛群裡。誰也想不出好的辦法解決這個難題。馬圖拉的家住在村子的中央,所以他家的耕牛沒有受到這頭公牛的騷擾。村子裡鬧翻了,可是馬圖拉卻像沒有事一樣。    
      最後當人們再也無法忍受時,有一天大家圍著馬圖拉說:「老弟,你要希望我們呆在村子裡的話,我們就呆下去。要不,我們就離開村子。土地沒有賣掉的時候,還得種地,我們還能幹什麼呢?因為你家的奶牛,我們大家全都毀了,可你卻快快活活地過日子。既然老天爺給了你以力量,那你就該用你的力量來保護大家,而不是讓大家受折磨才好。公牛是找你的一些奶牛才來的,你有義務把它轟走。可是,你裝作不知道,好像和你沒有一點關係似的。」    
      馬圖拉可憐起他們的處境來了。大力士往往是有憐憫心的人。他說:「好吧,你們回去吧,我今天就把公牛轟走!」    
      一個人說:「要轟得遠遠的才行,不然它又會回來!」    
      馬圖拉一面把木棍扛在肩上一面回答道:「再也不會回來了。」    
      二    
      熾熱的中午,馬圖拉一路趕著公牛往前走。他和牛身上出的汗就像雨淋過一樣。公牛一次又一次努力想向村子的方向返回來,但是馬圖拉早就看出來了,遠遠地就堵住了它的路。公牛發了脾氣,像發瘋了一樣,有時回過頭來想頂撞馬圖拉,但是馬圖拉躲到一邊,從旁邊使勁用木棍捶打公牛,使得它不得不往前逃走。有時兩個跑到了豆田里,有時跑到了灌木叢裡。豆秸的刺把馬圖拉的腳都刺破了,鮮血直流。灌木叢把他的圍褲都掛破了,但是,他除了趕牛外,其他什麼也沒有想到。他經過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好多村子都落在他身後了。馬圖拉下定決心,不把公牛趕到河那邊不罷休。他的喉嚨干了,兩眼發紅,全身都像在冒火星。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他片刻也沒有停下來喘口氣。跑了兩個多小時,總算看到河了。這裡是決定勝負的地方,這裡也是兩個大力士大顯身手的場合。公牛想:如果下了河,它就會被打死,應該努力拼一次命跑回去。馬圖拉想:如果它回去了,那所花的力氣都白費了,而且村子裡的人還會笑話他。兩個都在等待著時機。馬圖拉的命這時正處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如果一手落了空,可能命就沒了。如果腳下一滑,可能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最後,人還是戰勝了牲口。公牛除了下河以外,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馬圖拉也跟著它了下河,在水裡他把公牛狠狠地揍了一頓,以致他的木棍都折斷成了兩截。    
      三    
      現在馬圖拉口渴得要命,他把頭伸進河裡,大口大口地咕嚕咕嚕喝起水來,簡直像要把河水喝乾似的。他一輩子從來沒有感到水這麼好喝,也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的水。不知道他是喝了五公斤還是十公斤,但是水是溫水,不解渴。隔了一會兒,他又把嘴伸到水裡,喝得肚子裡連吸氣的地方也沒有了,這才把濕漉漉的圍裙披在肩上往家裡走。    
      但是,也許只走了十步八步,他肚子裡就隱隱作痛起來。他以為:跑步以後喝了水是經常肚子痛的,等一會兒就會好。可是,他痛得越來越厲害,再往前走都感到困難了。他在一棵樹底下坐了下來,他痛得開始在地上打滾,有時用手按著肚子,有時站了起來,有時又坐下去,可是痛得更劇烈了。最後,他開始大聲哼著哭了起來,可是那兒又有誰來理會他呢?離村子很遠,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可憐的馬圖拉在中午的寂靜裡掙扎著斷氣了。再嚴重的傷我們也能忍受,可是經受不了偶然的差錯。一個結實得像天神一樣的青年,趕著公牛跑了好多里路,卻不能經受住一點違反自然規律的挫折,誰知道這一場奔跑對他來說竟是奔向死亡!誰知道死亡之神竟化作公牛把他這樣折磨一通呢?誰知道他渴得要命之後所喝的水,對他說來,竟起了毒藥的作用呢?    
      傍晚的時候,他家裡的人來找他,一看,他已經早就一動也不動了。    
    


第二輯依靠(2)

     四    
      過了一個月,村子裡的人都在幹活。馬圖拉家裡的人悲痛過後也平靜了下來。可是不幸的寡婦怎麼能得到安慰呢?她成天哭泣,即使閉上眼睛入睡了,可是內心仍然悲痛不已。今後她在這個家怎麼過下去呢?依靠誰活下去呢?世界上為自己而活著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貪慾的人。阿努巴可不知道這一套,對她來說,需要生活的依靠。她可以把這個依靠當成自己的一切,可以為它而活著,可以為它而驕傲。家裡人在村裡找不到一個中意的人可以讓她另外成家,而且這樣作也名聲不好。除此以外,媳婦的脾氣是這樣好,干家務事又很能幹,掌管來往帳目又那麼精明,相貌又是那樣端正,這樣的媳婦要是落到別人手裡,對他們說來是受不了的。阿努巴娘家的人給她談妥了一家人家,當事情都準備好之後,有一天,阿努巴的哥哥來接她了。這一下馬圖拉的家裡著慌了。他們說,他們不讓阿努巴走。阿努巴的哥哥說,不把她接走決不罷休。村子裡的人都趕來了,大家開始共同商量。後來決定,讓阿努巴自己作主,她願意走就走,願意留就留。婆家的人相信,阿努巴不會這麼快就另外嫁人,因為她自己還曾經這樣說過幾次。但是現在問她的意見時,她卻打算走了。最後,東西也收拾好了,轎子也來了。全村的婦女都來看她。阿努巴站起身來跪倒在婆婆的腳前,雙手合掌說:「媽,原諒我的過錯吧。我本來想就呆在這個家裡,可是老天爺不答應……」她說著說著突然不說了。    
      婆婆難過得顫抖起來,說:「孩子,你到哪裡都會幸福的,我們的命苦,要不,你怎麼會離開這個家呢!老天爺要給我們的,都給了,沒有給我們的,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去要呢?今天,如果你的小叔子是成年人,那事情也就好辦了。如果你心裡願意,就把這個孩子當作自己人吧,撫育他吧。等他長大了,就讓他和你結婚。」    
      說完她問自己最小的兒子瓦蘇德沃:「怎麼樣?你願和嫂子結婚嗎?」    
      瓦蘇德沃的年紀還不過五歲,可是他也要結婚哪!婚事都已經和一家談妥了。他說:「那她就不到別人家去了?」    
      母親:「不去了,她和你結婚,幹嗎還到別人家去呢?」    
      瓦蘇德沃:「那我願意。」    
      母親:「那好,你去問她願不願和你結婚。」    
      瓦蘇德沃去到阿努巴身邊,坐到她懷裡,不好意思地問道:「願意和我結婚嗎?」    
      說完他笑了,但是阿努巴兩眼卻濕潤了。她把瓦蘇德沃摟在懷裡說:「媽,你說的是心裡話麼?」    
      婆婆:「老天爺知道我的心。」    
      阿努巴:「那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了!」    
      婆婆:「當然,全村的人都在看著,可以作證呢!」阿努巴:「那請你對我哥哥說,叫他回去,我不跟他走了。」    
      阿努巴為了活下去,需要有一個依靠,現在她得到這個依靠了。服務就是人類自然的本性,服務就是人類生存的一種依靠。阿努巴開始撫養瓦蘇德沃。她給他身上擦油或油脂,餵他喝牛奶,把餅撕成碎片餵他吃。她到湖邊去洗澡時也把他帶去洗澡,下地幹活時也把他帶下地。在很短的日子裡,瓦蘇德沃就和她這樣親近了,以致一時也離不開她,甚至把母親都忘了。他想吃什麼,就找阿努巴要,在和其他孩子們遊戲時挨了打,也找她哭訴。阿努巴安排他睡覺,該起床時也是阿努巴叫他起來。他生了病,阿努巴抱著他去大夫家裡,也是她餵藥給他吃。    
      村子裡的男男女女看到阿努巴這種為愛情而修苦行,一個個都目瞪口呆。開頭,很少人真的相信她。人們認為,經過一年兩年,當她的心感到厭煩的時候,她總會自找出路的,守著這個吃奶的孩子守到什麼時候為止啊!但是這一切懷疑都證明是沒有根據的,任何人也沒有看到阿努巴動搖自己的決心。一顆充滿服務精神——自覺自願服務的精神的心,是沒有情慾存在的餘地的。情慾只是捉弄那些無情義的、沒有理想的、沒有寄托的人。小偷只在黑暗裡活動,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不開。    
      瓦蘇德沃也愛好鍛煉身體,他長的模樣和馬圖拉相像,體格也差不多。他又使摔跤場熱鬧起來,而他吹笛子的聲音又響徹了田野。    
      這樣過了13年,瓦蘇德沃和阿努巴開始作結婚的準備了。    
      五    
      但是現在的阿努巴已經不是原來的阿努巴了。13年前,她把瓦蘇德沃看作是自己丈夫的那種感情,現在已由母愛取代了。最近一些天來,她經常陷入沉思之中。結婚的日子愈臨近,她的情緒愈低落,一想到她這一生的這種巨大變化,她的心就開始發抖,一想到她像孩子一樣撫養大的瓦蘇德沃要成為自己的丈夫,她就羞得滿臉通紅。    
      大門口正奏著喜慶的鼓樂。同族的人都來了。家裡正唱著吉祥的歌,今天是結婚的日子。    
      忽然阿努巴走到婆婆身邊說:「媽,我都快要羞死了!」    
      婆婆吃驚地問道:「為什麼,孩子?有什麼事?」    
      阿努巴:「我不結婚了。」    
      婆婆:「孩子,你這是說什麼話?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人家聽了會說什麼?」    
      阿努巴:「他們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吧。13年來我守著的人,今後我仍然會守著他。我從前以為:沒有男人,女人是受不了的。老天爺可算維護了我的體面。既然青春時代的日子也過了,現在有什麼可擔心的呢?你找一個姑娘和瓦蘇德沃結婚吧!就像至今我撫養他一樣,同樣今後我將撫養他的孩子。」    
                                     1926.12    
    


第二輯咒語(1)

      一    
       傍晚,金塔醫生正準備去打高爾夫球,小汽車已經停到門口。這時出現了兩個轎夫抬著一頂簡易轎子,有一個老者拄著枴杖跟在轎子的後面。轎子來到藥房前面停下了,老者慢慢來到門口,從掛著的竹簾子往裡一看,裡面是多麼光潔的地面啊!他不敢走進去,怕有人呵責他,他已經看到醫生站在桌子旁邊,但他不敢說什麼。    
      醫生從簾子裡面大聲嚷道:「誰?想幹什麼?」    
      老者行過禮後說:「老爺,我是窮苦人,我的兒子幾天來……」    
      醫生點上一支雪茄說:「明天早上來,明天早上吧,這個時候我不接待病人。」    
      老者雙膝跪了下來,磕著頭說:「老爺,你行行好,我的兒子快死啦。老爺,幾天來他的眼睛都沒有……」    
      金塔醫生看了看手錶,只剩下十分鐘了,他從牆上的掛釘上取下高爾夫球棒說:「明天早上來吧,明天早上,現在是我打球的時間。」    
      老者把頭巾取下來放在門坎上,說:「老爺,請你瞧上一眼,只瞧一眼就行。老爺,我要失去這個兒子了,七個兒子只剩下了這一個啊!老爺,我們老倆口會哭得沒命的。老爺,您是大善人,您家業興旺!」    
      幾乎每天都有這樣粗俗的鄉巴佬上門來,金塔醫生摸透了他們的脾性。不管誰怎麼說,反正他就是重複那句話,誰說的也不聽。他慢慢地掀起竹簾,走出來朝小轎車走去。老者跟在他的後面求著:「老爺,你會得到大善果的!老爺,大發慈悲吧!我是苦命人,世界上再沒有人可求了,老爺!」    
      可是醫生連回頭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坐上小轎車說:「明天早上來!」    
      汽車開走了,老者木然地站著一動不動有好幾分鐘時間。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為了自己的玩樂而不顧別人的死活。也許他現在還不相信文明世界竟是這樣無情,這等殘酷,因為他至今還沒有過這種痛心的感受。他還是古老時代的那種熱心腸的人。一旦看到有人家起火,他就準備去救火;看到有人出殯,他就要過去扶靈柩;有人家的草屋頂要倒了,他就要去幫助支撐;看到發生了糾紛,他就要去進行調解。現在他站在那裡兩眼注視著小轎車,直到他看不見為止,也許他還抱著醫生會返回的一線希望。後來他叫兩個轎夫抬起簡易轎子,順原路返回了。他是到處碰壁後,才到金塔醫生這兒來的,因為他曾聽人稱讚過金塔醫生。現在他在這裡也碰壁後,再也沒到其他任何醫生那裡去了,他只好哀歎自己的命運。    
      當晚他那活潑可愛的7歲的兒子,結束了自己短暫的兒童遊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是年老父母生存的唯一依靠,指望著他,他們才活著。這一盞燈熄滅後,人生的黑夜開始籠罩著他們。老年時的無限慈愛已經離開他們破碎的心,他們在黑夜中悲泣哀鳴。    
      二    
      20年過去了,金塔醫生名利雙收,而且很好地保護了自己的健康,這真是非同小可的事。由於他有規律的生活,結果年過半百,他的活力和敏捷,連青年人都自歎弗如。他每項工作的時間都是規定好了的,他一絲一毫也不想破壞這個規律。人們往往是在生病的時候才遵守衛生的規則。金塔醫生深知醫療和節制的奧秘,他生孩子的數量也服從他生活的規律。他只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沒有生第三個,所以金塔夫人現在也顯得很年輕。女兒已經結了婚,兒子現在正在上大學。這個兒子也是他父母生活的依靠,他可說是德行和謙恭的化身,又很有風趣,他是大學的光榮,青年學生的驕傲,他的臉上閃耀著智慧的光澤。今天是他20歲生日。    
      傍晚,綠色的草地上擺上了一些椅子,城裡的有錢人和官員坐在一邊,青年學生坐在另一邊,在共進晚餐。電燈的光使整個場地都在發亮。娛樂的器材擺在一邊,準備演出一場小小的笑劇。這笑劇是今天過20歲生日的蓋拉西納特親自寫的,他也是今天演出的主角。現在他穿著絲織襯衣,光著頭,赤著腳,奔忙著招待著朋友。有人叫道:「蓋拉西,你怎麼一直呆在那兒?」大家都逗他,開他的玩笑,可憐他忙得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忽然有一個姑娘來到他身邊說:「蓋拉西,你的蛇在哪兒,讓我看看好嗎?」蓋拉西和她握了握手說:「莫林麗妮,現在饒了我吧,明天給你看。」莫林麗妮堅持要看,說:「不,你得讓我看,我今天不會答應了,你總是『明天、明天』地推托。」    
      莫林麗妮和蓋拉西兩人是同學,兩人彼此在熱戀著。蓋拉西對養蛇、玩蛇和讓蛇跳舞很感興趣。他養了各種各樣的蛇,並經常測驗它們的習性和行為。前不久他在大學裡作了一個有關蛇的精彩的報告,而且當面表演了讓蛇跳舞。生物系的有名學者都對他的報告感到驚訝。這門學問他是從一個老年耍蛇人那裡學來的。他還有收集治蛇咬的草藥的習慣,只要他得知誰有好的草藥,他不弄到手是不甘心的。他已經花了好幾千盧比在這上面了。莫林麗妮已經來過幾次,但是從來沒有表現出對看蛇這樣熱心,說不準今天是她的慾望真的變得強烈了,還是想表現一下自己對蓋拉西的支配能力。不過她的要求是不合時宜的,那間屋子會擠進去很多人,蛇看到那麼多人會焦躁不安,同時,夜裡逗它們,會使它們不高興的。她沒有考慮到所有這些問題。    
      蓋拉西說:「不是推托,明天我一定給你看。何況這個時候你也不能好好地看,那間屋子會擠得水洩不通的。」    
      一位先生挑逗地說:「為什麼不讓看?這樣一點小事都這樣推諉!莫林麗妮小姐,千萬別答應,看他怎麼不讓看!」    
      另一位先生更煽動地說:「莫林麗妮小姐這樣純樸老實,您這才神氣十足地不理不睬,要是另外一個美人兒,對此早就生氣了!」    
      第三位先生嘲笑地說:「豈只生氣,還會不理您呢,這算什麼大事?對此難道您還能斷言:您可以為莫林麗妮獻出生命?」    
      莫林麗妮看到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恭維她,於是說:「請你們別為我辯護,我自己可以辯護的。不過,這個時候我不想看蛇的把戲了,好了,事情完了。」    
      對此,朋友們哈哈大笑。一位先生說:「你就是想看,總得有讓你看的人呀!」    
      蓋拉西看到莫林麗妮的難為情的樣子後感到:這時他的拒絕實際上使她難堪了。等宴會一結束,唱歌開始之後,他把莫林麗妮和其他一些朋友帶到蛇籠的前面並開始吹笛,然後把一個個籠子打開,把蛇一一取了出來。啊,真是奇跡,令人感到這些長蟲能夠理解他的每一句話,理解他內心的每一種感情。他把一條蛇舉了起來,把另一條蛇纏在脖子上,又把一條蛇纏在手上。莫林麗妮一而再地制止他說,別把蛇放在脖子上,遠一點兒讓看見就是了,讓跳舞就行了。她看到蓋拉西的脖子上繞著蛇,很害怕,她懊悔起來,真不該讓他弄蛇,可是蓋拉西什麼也不聽,在情人面前得到了表現自己弄蛇的藝術的好機會,還能讓它白白地跑掉!一位朋友議論道:「牙齒都拔掉了吧?」    
      蓋拉西笑著說:「把毒牙拔掉是耍蛇把戲的人幹的事,我這裡的任何一條蛇都沒有拔過牙,不信我讓你看一看。」說完,他抓住一條黑蛇說:「這裡再也沒有比它更大更毒的蛇了,如果它咬了人,人很快就會死,根本不等毒性發作,也沒有治它的咒語,我讓你們看看它的毒牙吧?」    
      莫林麗妮抓住他的手說:「等一等,蓋拉西,看在大神的份上,把它放下吧,我給你磕頭。」    
      對此,另一個朋友說:「原來我是不相信的,但是你一說,我會相信的。」    
      蓋拉西抓著蛇的脖子說:「別,別,先生,等你用眼睛看了後再相信吧。把毒牙拔掉後降服蛇,那算得什麼?蛇是很懂事的,如果它相信某個人對它不會造成傷害,那它絕對不會咬他的。」    
      莫林麗妮這時候看到蓋拉西已經鬼迷心竅了,於是她想中止這一場把戲,她說:「好了,好了,老兄,離開這裡吧,你看,唱歌已經開始了,今天我也想唱點什麼。」她一邊說一邊抓住蓋拉西的肩膀,示意他走,她自己走出了房間,可是蓋拉西卻希望消除懷疑者的懷疑後才罷休,他抓住蛇的脖子用力地掐,他用了這麼大的勁,使得他的臉發紅,全身青筋直露。黑蛇至今還沒有看見過他使用這種手段,它不懂蓋拉西要它幹什麼,也許它以為他要置它於死地,於是它準備好自衛了。    
      蓋拉西緊掐蛇的脖子使得它開了口,他指著蛇露出的毒牙給大家看,說:「哪位先生有懷疑的話,請他來看看,是相信了呢?還是有懷疑?」朋友們來看了蛇的毒牙,都大為驚訝。在眼見的事實面前哪裡還有懷疑的餘地?蓋拉西消除了朋友們的懷疑之後,放鬆了蛇的脖子,準備把它放在地上。可是那條極毒的黑蛇正氣得發了狂,它的脖子一旦放鬆,它就昂起頭,在蓋拉西的手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溜之大吉。蓋拉西的手指開始一滴一滴地流血了,他把手指根狠狠掐緊,朝自己的房間跑去。他房間桌子的抽屜裡放有草藥,碾細以後塗上可以使致命的毒液得到緩解。朋友們中間一陣騷動,外面正在進行的文娛晚會也得到了這個消息。醫生先生著急地趕到了,馬上把蓋拉西受傷的指頭根部掐緊。有人在碾細草藥。醫生先生不相信草藥,他想用手術刀把被咬傷的指頭割掉,但是蓋拉西對草藥深信不疑。莫林麗妮本來坐在鋼琴旁邊,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跑了來,用手帕替蓋拉西擦掉指頭上流出的一滴滴的血。草藥快碾好了,就在這一分鐘的時間裡,蓋拉西的眼皮往下垂了,嘴唇上泛起了黃色,甚至連站也站不穩了,他坐到地板上。所有的客人都來到房間裡,有人這樣說,有人那樣說。這時草藥已經碾好了,莫林麗妮把草藥細末給他塗在指頭上。過了一分鐘,蓋拉西的眼睛閉上了,他躺了下來,用手示意給他扇風。他的母親跑來,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懷裡。旁邊安好了電扇。    
      醫生先生低下頭問:「蓋拉西,你感到怎麼樣?」蓋拉西慢慢地舉起手來,但什麼也沒有說。莫林麗妮傷心地說:「難道草藥不起什麼作用?」醫生先生捂著頭說:「怎麼說好呢?我相信了他的話,現在即使動手術也沒有什麼益處了。」    
      這樣過了半個小時,蓋拉西的情況每分每秒都在惡化,甚至他的眼珠也變得發硬不活動了,手腳開始發涼,臉上也失去了光澤,脈搏摸不著了。死亡的所有跡象都顯露了出來,家裡一片哭聲。莫林麗妮悲痛得直用手擊頭,母親在一邊哭得昏了過去,朋友們拉住了金塔醫生的手,要不他就要用手術刀抹脖子。    
      一位先生說:「要是能找到一個唸咒語的人,現在還可能有救。」    
      一位穆斯林先生贊成這一辦法,說:「先生,就是墳裡的屍體也可以救活呢,這樣的奇跡有的是。」    
      金塔先生說:「我一時真是糊塗了,相信了他的話,如果當時就動手術,那怎麼會有這樣的局面?過去我一再說他『孩子,別玩蛇了』,可是有誰聽呢?請去找一個能唸咒語的來吧,他可以取走我的一切。我要把我的所有財產都放在他的腳下,我自己只穿一條遮羞的三角褲離開這個家,只要讓我的蓋拉西坐起來。看在神的面上去叫人來吧!」    
      有一位先生熟悉一個唸咒語的人,他跑去把那人叫了來。可是看到蓋拉西的樣子後,他不敢唸咒語了,說:「現在還能做什麼?老爺,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唉,不懂事的蠢才啊,你為什麼不說,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該發生的又哪裡發生呢?為父母的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婚禮嗎?莫林麗妮的希望之樹開花結果了嗎?作為人生歡樂源泉的金色的夢想實現了嗎?在生活的充滿星星之光的激盪的海洋中,享受著歡樂的小舟怎麼沉沒了呢?該是不該發生的發生了啊!還是那綠草如茵的草坪,還是那潔白的月光像一曲無聲的音樂覆蓋著大自然,還是那朋友的聚會,還是那娛樂的器具,可是原來的歡聲笑語,如今成了悲哀的哭泣和一串串的眼淚。    
    


第二輯咒語(2)

      三    
      在離城幾里遠的一個小屋裡,一個老頭兒和一個老太婆坐在火盆前在熬過冬天的夜晚。老頭兒在抽著椰殼煙斗,不時地咳嗽幾聲。老太婆把頭靠在膝蓋上望著火出神。一盞煤油燈在壁龕上燃著。家裡沒有床,也沒有床單,一邊有一堆稻草,屋子裡還有一爐灶。老太婆成天收集牛糞做牛糞餅,她還收集枯乾的樹枝;老頭兒搓繩子到市場上去賣,這就是他們兩人的生計。既沒有人看到他們哭過,也沒有人看到他們笑過,他們的全部時間都消磨在為了生活上面,死亡就等在門口,他們哪兒有時間去哭或笑?老太婆問道:「已經沒有搓繩子的麻了,明天你幹什麼呢?」    
      「我去到切格魯商人那裡去借20斤麻來。」    
      「以前欠他的錢還沒有還,他怎麼還會借給你呢?」    
      「不借就算了。草到處都是有的,割到中午還不割上兩個安那的草?」    
      這時有人在門口喊道:「帕格德,帕格德,睡了嗎?開一下門吧!」    
      帕格德起身開了門,一個人進來說道:「你聽說了嗎?醫生金塔先生的兒子被蛇咬了。」    
      帕格德吃驚地說:「金塔先生的兒子,是不是那個住在軍營旁邊別墅裡的金塔先生?」    
      「對,對,就是那個金塔先生,城裡這件事都嚷開了。要去的話就去吧,你會發財的。」    
      老頭兒冷酷地搖了搖頭說:「我不去,我才不去呢!那個金塔我可看透他了,我曾帶我最小的兒子到他那裡去,那時他要去打球。我跪倒他的面前請他瞧上一眼,他理也沒有理我。那是大神可以作證的。現在看來他要嘗到失去兒子的苦頭了。他有幾個兒子?」    
      「沒有幾個,只有一個兒子。聽說,所有的人都束手無策了。」    
      「大神也真有靈。那時我的眼裡也流著淚,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憐憫心。現在即使我就在他的門口,我也不會理他的。」    
      「那你不去了?我是聽到什麼,都對你說了。」    
      「太好了,太好了,心涼了,眼睛也涼了,孩子也涼了吧。你請回吧,今天我要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對老太婆)給我拿煙葉來,我還要抽一袋煙。現在他老兄會明白了,他那老爺的神氣也完蛋了吧。我們有什麼要緊,兒子死了,也沒有什麼家業被毀掉,走了六個,再走一個罷了。而你呢,你的家業不也後繼無人了嗎?而這份家業不是掐大家的脖子才積攢起來的嗎?現在怎麼辦呢?我是要去看一回的,不過得在幾天以後,我要問他心情怎麼樣。」來人走了。帕格德關上了門,把煙裝進煙斗開始抽煙。    
      老太婆說:「這麼晚了,大冷天誰去呀!」    
      「哼,就是大白天,我也不去;派車來接我,我也不去。我沒有那麼健忘,小寶的形象至今還在我眼前晃動呢,那個狠心的人瞧也沒有瞧他一眼。難道我不知道孩子可能沒有救了嗎?我知道得很清楚,金塔不是神,他瞧上一眼,眼裡也不會灑下起死回生的甘露。他不會灑下甘露的,只是我不死心,想得到安慰,所以才跑到他那裡去,現在我要找一天到他那裡去,對他說:『先生,請說說,心情可好啊!』世界上的人會說我不好,隨他們說吧,沒有什麼關係,小人物總是不好,都是缺陷;而大人物沒有什麼不好,一個個都是神。」    
      對帕格德說來,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消息後呆著不動。在他一生中從來還沒有聽到有人被蛇咬的消息後不跑去救治的。無論是冬天的黑夜,夏天的陽光和熱風,還是雨季的氾濫河水,他從來都不在意,他都立刻不帶任何私心地誠心誠意地從家裡出來。他從來不考慮自己的得失,這不是那種權衡得失的事情,誰能付得起生命的代價呢?這是一種神聖而慈善的工作。他的咒語曾經給予了成百的絕望者以生命。可是今天他未能從家裡邁出步子,聽到這個消息後還打算去睡覺。    
      老太婆說:「煙葉我放在火盆的旁邊了,這些煙葉花了兩個半拜沙,商店還不肯賣呢?」    
      老太婆說完就躺下了。老頭兒吹滅了燈,站了一會兒,隨後又坐了下來,最後躺下了。但是這一消息卻像一個包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他感到他失去了什麼東西,就好像他的全身衣服濕透了或雙腳沾滿了淤泥那樣沉重,又好像有人坐在他的心裡抓他要他從家裡出去。老太婆不一會兒就發出鼾聲來,老年人有時說著話就入睡了,不過有一點兒聲響就醒了過來。這時帕格德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枴杖慢慢開了門。    
      老太婆醒來了,問:「到哪裡去?」    
      「哪兒也不去,看看夜多深了。」    
      「隔天亮還早呢,睡吧!」    
      「睡不著。」    
      「怎麼睡得著呢?心已經到金塔家裡了。」    
      「金塔對我做過什麼好事,我得去回報他?他來給我磕頭,我也不去。」    
      「你起來,不是有去的想法?」    
      「不是,我沒有這麼傻。他給我種刺,我要為他栽花?」    
      老太婆又睡了。帕格德關了門,又坐了下來。但是,他的心卻有點像耳朵裡傳來樂器聲後聽說教者說教那樣,眼睛儘管看著說教者,但是耳朵卻向著樂器聲,心裡也是跟著樂器聲迴響,由於不好意思而一動不動。無情報復的思想對帕格德來說好比說教者,但是心卻向著那個這時垂死的不幸青年人。對這個青年人來說,一分一秒的拖延都是致命的。    
      他又開了門,他的動作這樣輕,以致老太婆也沒有覺察到。他來到了外邊,那時村裡的護村人正在巡邏,護村人說:「帕格德,怎麼起來了?今天很冷,你是不是到哪兒去呀?」    
      帕格德說:「不,我還到哪兒去呢?我是看看,夜有多深了。也不知道現在大約幾點了?」    
      護村人說:「大約一點左右吧。我剛從警察局來,金塔先生的別墅裡圍了好多人。他兒子的情況大約你聽說了吧,給長蟲咬了,也許都快死了。你去看看,也許能救過來,聽說他已經懸賞一萬盧比呢!」    
      帕格德說:「我倒不想去,儘管他懸賞一百萬也罷。我拿一萬或一百萬又幹什麼呢?明天死了,還有誰來享用呢?」    
      護村人走了。帕格德向前移動著腳步,正如一個喝醉了的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子那樣,腳向一個方向邁步,身子卻歪到了另一個方向。想說什麼,但舌頭說出來的是另一回事。帕格德的情況正是如此,他的心裡想的是報復,是幸災樂禍,但是行動卻不聽他的指揮。一個從來沒有擊過劍的人,即使他想擊劍,也是不成的,他的手會發抖,提不起來。    
      帕格德拄著枴杖急急地往前走,他的意識在阻攔他,但是他的下意識卻在推動著他,僕人控制了主人,主僕顛倒了。    
      走了一半路,帕格德忽然停下來了。惡念又戰勝了他的行動:我白白地走了這麼遠,在這大冷天我有什麼必要賣命呢?為什麼不舒舒服服地睡覺呢?即使睡不著,又有什麼要緊,可以念幾句頌神詩呀!無緣無故地跑了這麼遠,金塔的兒子是活是死,與我有什麼關係。金塔待我有什麼好,使得我要為他賣命?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又有成千上萬的人生,我與誰的生死又有什麼相干?可是下意識這時卻變換了另一種形式,這個形式和惡念相差無幾。他不是唸咒救人去的,他是去看人們在做什麼,他要看看醫生先生是怎樣捶胸痛哭的,是怎樣擊頭,怎樣昏過去;他要看大人物也像小人物一樣哭呢還是能夠忍耐,他那種人都是學問家,也許能忍耐住悲傷。惡念又使他耐心地向前走了。    
      這時有兩個人迎面走來了,這兩個人邊走邊議論著:「金塔的家這一下毀了,就是這麼一個兒子……」帕格德的耳朵裡傳來了他們談話的聲音,他的步伐加快了。由於疲乏他的腳抬不起來了,可是他的頭部卻一直往前,好像馬上就要趴倒在地。他這樣走了約十來分鐘,看見金塔先生的別墅了,電燈通明,可是一片沉寂,也沒有哭泣的聲音。帕格德的心突突直跳,不會是太晚了吧?他開始奔跑了,他的一生中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簡直就好像死亡在他後面緊緊追趕著他。    
      四    
      已經是轉鍾兩點,客人們大都告辭走了。哭泣者中只剩下了天上的星星在眨眼流淚,而其他所有的人都已哭得精疲力竭了。人們不時地望著天空,等待著天明。    
      忽然帕格德來到門口叫人,醫生先生以為是病人來了。如果是往常,他會呵責來人,可是今天他走出來了。一看,是個老者站在門口,腰佝僂著,嘴裡也沒有牙齒,眉毛都全白了,拄著枴杖顫抖著。醫生先生很客氣地說:「有什麼事,老兄?今天我們頭上落下了這樣的災禍,說也沒法說。改日再來吧,也許一個月裡我不能接待任何病人了。」    
      帕格德說:「先生,我聽說了,所以才來的。少爺在哪裡?請讓我瞧一瞧。大神也真有靈,他能讓死者復生呢!誰知道,他現在也許還會發慈悲之心呢!」    
      金塔痛苦地說:「好,去看看吧,不過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要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不少唸咒語的人一個個都走了。」    
      醫生先生還抱什麼希望呢?只不過是憐憫老者罷了。他把帕格德帶了進去。帕格德看了看蓋拉希,然後笑著說:「先生,現在還有希望,還沒有完全壞事。如果大神願意,少爺半個小時就可以站起來,不要想不開了。請叫水夫們打水來。」    
      水夫們把水運來了,開始給蓋拉西衝洗。自來水管停水了,水夫的人數又不多,所以客人們也到庭院外邊的水井裡打水交給水夫。莫林麗妮也拿著水罐運水。老頭兒帕格德站在那裡微笑著唸咒語,好像成功就在眼前。當他每念完一次咒語,就把藥草放在蓋拉西的鼻子下邊。就這樣不知道在蓋拉西頭上衝了多少罐水,也不知道帕格德念了多少次咒語,最後當朝霞泛出紅色的時候,蓋拉西的紅紅的眼睛也睜開了,很快他伸了一個懶腰,要水喝了。金塔先生跑到妻子納拉雅妮那裡和她擁抱,納拉雅妮跑到帕格德身邊跪倒在他的腳前,而莫林麗妮則含著眼淚走到蓋拉西面前問他:「心裡覺得怎麼樣?」很快四面八方都傳開了這一消息,朋友們都來向醫生祝賀。醫生先生報以巨大的崇敬的心情在每一個朋友的面前稱頌帕格德。所有的人都熱切地希望見到帕格德,可是到裡面一看,哪兒也沒有見到帕格德的影子。僕人們說,剛才他還坐在這裡吸煙,我們把煙給他,他不要,他吸的煙是自己隨身帶來的。    
      醫生家到處尋找帕格德,而帕格德自己正急急忙忙地往家裡趕,他要在老太婆起床前趕回家。    
      當客人們都走了之後,醫生先生對納拉雅妮說:「老頭兒不知到哪裡去了,連一袋煙也沒有接受我們的。」    
      納拉雅妮:「我想好了,我要給他一筆錢。」    
      金塔:「深夜裡我沒有認出來,但是天色微明後我認出他來了。有一次他曾經帶一個病人來,我現在記起來了,那時我正要去打球,我拒絕接待病人。今天想起那天的事來,我感到多麼悔恨,這是我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我現在要找到他,我要跪在他的腳前,請他寬恕我的罪過。他不會接受我的東西,這我知道。他就是為了普施恩澤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他的高尚行為給我後半生提供了一個榜樣。」    
                                     1928.2    
          
         
    


第三輯進軍(1)

       一    
       今天從一大清早起,村子裡就熱鬧起來了。一些破舊的草房好像都在歡笑。堅持真理的人們的隊伍今天要到村了。村長戈德依家的大門口撐起了涼篷,許多人都在往那裡送麵粉、酥油、蔬菜、牛奶和酸牛奶。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出興奮、豪邁和歡樂的神色。那個餵奶牛的賓達,過去給巡視的官員下榻的地方送上半斤牛奶都不願意,今天卻從他們餵奶牛的同行那裡收集了兩缸牛奶和酸牛奶送來了。燒陶器的陶工,以往村子裡有事時總是躲得遠遠的,今天卻送來了一堆陶製器皿。村子裡理發的和挑水的,都自動趕來幫忙。如果說有誰不高興的話,那就是老太婆諾赫莉。她坐在自己的家門口,正用她那經歷了75個寒暑的蒼老而又昏花的眼睛望著這熱鬧的場面。她內心很懊喪,她身邊又有什麼可以送到戈德依家門口去的呢?又憑什麼可以對他說:「瞧,我送東西來了呢?」她窮得連吃的糧食也沒有啊!不過諾赫莉也經歷過好日子,那時她家裡有錢,人丁興旺,什麼都有,村子裡是她的天下。那時,她總是使戈德依抬不起頭來。她雖是婦女,可不亞於一個男子,她的丈夫在家裡睡覺,她卻睡到地頭看守莊稼。打官司時她自己到法庭裡辯護,銀錢出入都由她掌管。但是這一切都早被老天爺給奪走了,錢也沒有了,人也沒有了,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來哭自己死去的親人了。她的兩眼已經不太頂用,耳朵也聽不太清楚,行動也困難了。她好歹在熬過這一生最後的一些日子。但是戈德依的家卻吉星高照,現在什麼場合都是他說了算,到處他都有門路,甚至今天熱鬧的集會也要在他家門口舉行。如今還有誰來理她諾赫莉呢?想著這一切,她那一顆好強的心像是被石頭重重地壓著似的。唉,如果老天爺不把她家弄得這麼一蹶不振,那麼,今天她一定用牛糞水把草房粉刷一新,請吹鼓手來奏樂,搭起涼篷,炸上好多油餅,而當那些堅持真理的人們吃喝完畢,她還會抓一大把盧比送給他們。    
      她記起了以往的日子,那時她帶著年邁的丈夫,從村裡出發走了幾十里地去謁見聖雄甘地,那種熱情,那種純真的愛,那種崇敬的心情,今天像雲層在天空翻滾一樣,又湧上了她的心頭。    
      戈德依走來了,他用那沒有牙齒的嘴說道:「嫂子,今天聖雄甘地的隊伍要到了,你也要送點什麼東西吧?」    
      諾赫莉用像利劍一樣的目光掃了村長一眼,心想:狠心的傢伙,有意氣我來了,存心想使我丟臉。她高傲地說:「我要送什麼東西,我會直接交給他們的,幹嗎要拿出來讓你看呢?」    
      戈德依笑了笑說:「我不會跟人說的,嫂子。說真的,你那裝滿錢的罐子拿出來吧,還要留到哪一天呢?要是有誰一點東西也不拿出來,那村子裡的名聲多不好啊!」    
      諾赫莉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說道:「我的小叔子,你別在我的傷口上抹鹽啦!要是老天爺給我留下點什麼,還要等你開口嗎?以前就在這個家門口,修行的、出家的、化緣的,還有當官的,老是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呀!不過你要知道,一個人的日子總不是永遠一帆風順的!」    
      戈德依不好意思了,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苦笑,說道:「嫂子,同你說著玩兒,你就變了臉啦!我不過是跟你打聲招呼,免得你事後說:誰也沒有給我說一聲呀!」    
      他這樣說著走了。諾赫莉仍然坐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他那帶嘲弄的話像一條躺在她身邊的蛇一樣仍然使她不安。    
      二    
      當諾赫莉還依然坐著沒有起身時,人們卻嚷開了:隊伍來啦!村子西邊塵土飛揚,好像大地正拿塵土當著花瓣來迎接這些遠客。村子裡的所有男男女女都放下手裡的活兒去迎接他們。不一會兒,遠處露出了迎風飄動的三色旗,這旗幟像高高坐在寶座之上的獨立之神一樣在向大家祝福。    
      婦女們開始唱起了吉祥的歌曲。不一會,可以看清楚正在行進的隊伍了。他們排成兩行,每個人身上穿著土布襯衣,頭上戴著甘地帽,腋下掛著挎包,空著兩隻手像是準備迎接獨立的到來。接著,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了,他們用豪邁的嗓音唱著一支熱情、深沉而又激勵人心的愛國歌曲:    
      曾經有那樣的時光,    
      我們的祖先舉世無雙。    
     而今天這樣的日子,    
      我們羞愧得無地躲藏。    
     曾經有那樣的時光,    
      我們為尊嚴不畏死亡。    
     而今天這樣的日子,    
      我們羞愧得無地躲藏。    
      村子裡的人搶上前去迎接到來的隊伍。他們的頭上滿是塵土,嘴唇乾裂,臉色黝黑,但是眼睛裡卻閃耀著獨立自由的光芒。婦女們在唱歌,孩子們在跳躍,男人們正用自己的頭巾當著扇子給他們扇風。在這熱鬧的氣氛裡,誰也沒有注意諾赫莉。她正拄著枴杖站在大家的後面祝福,她的兩眼噙滿了熱淚,臉上顯露出一種自豪的神色,好像她是一位高貴的夫人,這個村子好像是屬於她的,所有這些年輕壯士好像都是她的孩子。這種力量,這種豪邁而又興奮的心情,她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突然,她扔掉了枴杖,分開人群,擠到隊伍的面前,好像她在扔掉枴杖時把衰老和痛苦的重擔也一起扔掉了似的。她用充滿愛的眼睛朝獨立的戰士們反覆打量,似乎在用他們的力量來增強自己。於是,她開始跳起舞來,跳得猶如一個美麗的少女陶醉於愛情之中一樣激動。人們紛紛往後退了幾步,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在這個圈子裡,老太婆顯示出了自己當年跳舞的舞姿。在這不平凡的歡樂的人群中,她忘記了自己的一切痛苦和憂傷,她那衰朽而又一直受風濕症摧殘的四肢,不知從哪裡產生了這樣的活力和生氣。開頭一會兒,人們開心地朝她望著,好像孩子們看猴戲一樣。接著,一種神聖感情的激流激盪著每個人,使他們感到整個大地都好像在隨著這樣一個莊嚴的舞蹈而舞動起來。    
      戈德依說道:「好了,嫂子,別跳啦!」    
      諾赫莉一面跳著一面說:「你幹嗎站著不動呢?來吧,讓我看看你跳得怎麼樣。」    
      戈德依說:「現在老了,有什麼可跳的呢?」    
      諾赫莉停了一下說:「難道你今天仍然感到老嗎?我的衰老好像給甩掉了,看到這些勇士難道你還不覺得渾身是勁嗎?他們下決心來解除我們的痛苦啊!我們的雙手曾不得不白白地給當官的幹活,我們的耳朵曾聽過官員的咒罵和斥責,而現在那樣的專橫和暴行就要結束了。我和你難道本來就該老嗎?是飢餓的火燒焦了我們啊!你憑良心說,這兒這麼多的人中,有誰一年能有半年的時間吃飽肚子?又有誰能有機會聞到酥油的香味?又有誰舒舒服服地睡過覺?過去一塊地向政府付三個盧比的地租,而現在要付十來個盧比,難道土地能出產黃金?農活忙得腰都折斷了,而我們竟活著忍受這一切。如果是別人,要麼起來造反殺人,要麼自己一死了事。感謝聖雄甘地和他的信徒們,他們懂得窮人的苦難,想辦法解救窮人,而其他的人只知道折磨我們,吮吸我們的血。」    
      堅持真理的人們的臉上顯露出興奮的光彩,內心充滿喜悅,他們帶著滿懷深情的聲音唱道:    
     曾經有那樣的時光,    
      這裡的土地一片金黃。    
     而今天這樣的日子,    
      無人像我們貧困淒涼。    
      三    
      戈德依家的大門口點著火炬。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這裡了。堅持真理的人吃完飯後舉行了大會,隊長站起來說道:    
      「弟兄們:你們今天給予我們的慇勤款待使我們相信,我們大家身上的鎖鏈很快要被打斷了。我曾到過東西方許多國家,我可以以我的親身感受說,像你們這樣純樸、真誠、勤勞和理智的人,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也是沒有的。我還想說,你們是神而不是凡人。你們一不貪圖享樂,二不貪圖吃喝。你們干自己的活,滿足自己的處境,這就是你們的願望。但是你們的這種神性,加上你們的純樸,卻給你們的權利造成了損害。請不要見怪,你們不配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本應在天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的。土地的租稅像雨季的溪流不斷猛漲,而你們吭也不吭一聲。政府的官員勒索你們,你們也一聲不響。結果呢,就出現了這樣一種局面:他們放肆地掠奪你們,而你們卻一無所知。他們從你們的手裡奪走了一切生計,你們正走向徹底破產,可是你們也不睜眼看一看。從前,千千萬萬的兄弟靠紡紗織布過日子,現在所有的布都從外國進口。以前,印度有幾十萬人制鹽,現在的鹽卻從外國輸入,而在印度制鹽就是犯罪。印度的鹽這樣多,可以夠全世界用兩百年,而現在你們單為進口鹽,就要付出七千萬盧比。你們的鹽池裡、沼澤裡到處是鹽,可是你們碰也不能碰。也許過了一些日子以後,你們的水井也要上稅了。難道你們對這種蠻橫的行為還能繼續忍受下去嗎?」有一個人說道:「我們算得老幾?」    
      隊長說:「這就要算是你們的過錯了。這麼大的國家的擔子就在你們的肩上,只有你們才是龐大的軍隊、龐大的官僚隊伍的主人。可是你們仍然要餓死,要忍受迫害,不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嗎?請你們相信,世界上那種不能自衛的人,他們將永遠成為自私自利而又橫行霸道的人所獵取的對象。今天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在冒生命的危險,千千萬萬的青年為了解除你們的痛苦也準備付出自己的生命。那些認為你們孤立無援而放手掠奪你們的人,他們什麼時候願意失去到了手的獵獲物呢?他們正非常嚴厲地對付我們——為你們的權利而鬥爭的戰士,不過我們打算忍受一切。請你們想一想,你們準備給我們一些幫助嗎?你們是像一個大丈夫一樣挺身而出,使自己不遭受迫害呢,還是像膽小鬼一樣原地不動繼續咒自己的命運呢?也許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如果現在失去了它,那也許永遠後悔莫及。我們正在為正義和真理而鬥爭,所以也要用正義和真理的武器來戰鬥。我們需要的勇士是:他要能夠從內心排除暴力的念頭和憤怒的情緒,對大神要懷著堅定的信念,為了最高的職責而能忍受一切。你們說,你們能幫助我們嗎?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周圍一片沉寂。    
    


第三輯進軍(2)

      四    
      突然人們嚷起來了:警察,警察來了!    
      警察局長帶領一隊警察趕到人們的面前。大家以一種恐懼的目光和緊張的心情向他們看了看,接著開始打量躲藏的地方。    
      警察局長下令道:「把這些混蛋通通給我攆走!」    
      警察們拿起警棒,不過早在他們動手之前,人們就一哄而散了。有的從這邊跑,有的從那邊跑,紛紛四下奔逃。十來分鐘的光景,村子裡的人一個也不剩了,不過領隊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那一支隊伍還仍然坐在領隊的身後,還有村長戈德依坐在領隊的旁邊兩眼直瞪著地上。    
      警察局長朝戈德依惡狠狠地看了一眼說:「喂,戈德依,你這傢伙幹嗎把這些混蛋留在村裡?」    
      戈德依用忿怒的目光看了看警察局長,像嚥下一口苦水一樣把憤怒抑制了下去。今天如果他的肩上沒有家務的累贅,沒有來往的帳目,那他也會給以響亮的反駁。50年來他為之付出了極大代價的家業,這時卻像一條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靈。    
      戈德依還沒有答話,諾赫莉就從後邊走上前來說:「纏上了紅頭巾1,難道你的舌頭也傲氣十足了?什麼這傢伙那傢伙亂叫一氣,戈德依難道是你的奴才不成?你吃我們的糧食,還向我們吹鬍子瞪眼,卻一點也不感到可恥!」    
      1英國殖民當局的警察頭上戴紅頭巾。    
      這時諾赫莉全身像正午熾烈的陽光一樣在晃動。警察局長發愣了,他沉思了片刻,覺得和婦女頂嘴有損於自己的體面,於是他對戈德依說:「戈德依,這是誰家的老婆子?如果不是怕真主發怒,我要撕掉她的舌頭。」    
      老太婆拄著枴杖朝警察局長走去,說:「你幹嗎提到真主來玷污真主呢?說實在的,你的真主就是你的上司,就是你卑躬屈膝所奉承的上司。你本該羞愧得無地自容。你知道到這裡來的這些人是些什麼人嗎?這是一些為我們窮人準備獻出自己生命的人。你卻把他們說成是混蛋,你們這些貪污受賄的傢伙,你們教唆人家賭博、偷竊、搶劫,你們陷害好人,從中得利。而你們在自己的上司面前顯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樣子,卻反而把這些人叫作混蛋!」原來已經東藏西躲的一些人,聽到了諾赫莉大義凜然的話以後又聚集攏來了。警察局長看到群眾越來越多,於是拿出鞭子向人群衝去,人們又四散了。諾赫莉也挨了一鞭子,她感到好像一粒火星熱辣辣地穿過後背,兩眼發黑,可是她仍用盡自己剩下的一點力氣高聲說道:「孩子們,你們為什麼跑呀?難道你們是來赴宴的嗎?或者說是來看什麼把戲的嗎?正是你們的這種懦弱才縱容得他們神氣十足,你們對他們的打罵忍受到什麼時候為止呢?」一個警察抓住諾赫莉的脖子狠狠地一推,老太婆往後退了幾步,眼看就要撲倒下去,這時戈德依搶上去扶住了她。戈德依說:「幹嗎把氣出在一個苦命的婦女身上啊?夥計,難道奴性已經使你不成其為男子漢了嗎?你竟對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年婦女動手,這不是男子漢的行為!」    
      諾赫莉躺在地上說:「要是男子漢,為什麼還充當奴才?老天爺呀!一個人竟能這樣殘忍!如果是一個英國人這麼殘酷無情,那是另外一回事。因為他掌握著政權,而你不過是英國人的僕從,你總沾不到政權的份吧,可是卻高高興興充當奴才。只要能得到錢,像你這樣的人是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別人的腦袋的。」    
      這時警察局長開始訓斥領隊了:「你是奉誰之命到這村裡來的?」    
      領隊平靜地說:「奉真主之命。」    
      警察局長說:「你擾亂老百姓的和平生活。」    
      領隊說:「如果向他們說明他們的處境就是擾亂他們和平生活的話,那我們就算擾亂了。」    
      逃散的人們又一次停下了腳步。戈德依失望地朝他們望了一眼,用發抖的聲音說道:弟兄們,現在幾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這裡,警察局長這樣羞辱我們,難道你們忍受得了嗎?難道你們能夠舒舒服服地睡得著覺嗎?有誰來聽我們的控訴呢?官員們難道會聽我們的控訴嗎?絕對不會。即使今天我們被打死了,也不會有什麼。這就是我們作為人的尊嚴和榮譽!這樣生存下去多麼可恥啊!」    
      人群堅定地站住不動了,正像田里流動著的水遇到了田坎一樣。原來籠罩在人們心頭的恐懼的情緒,突然一下子都消失了,他們的臉色變得嚴厲起來。警察局長看到他們忿怒的神色,立刻騎上了馬,並發出了逮捕戈德依的命令。兩個警察走上前來抓住了戈德依的手。戈德依說:「你們幹嗎著慌啊?我不會逃到哪兒去的。走吧,到哪裡去?」    
      戈德依正要跟著兩個警察動身走時,他的兩個年輕的兒子和另外幾個人一起衝向警察,想把戈德依從警察手裡奪過來,所有的人激動得把警察團團包圍了起來。    
      警察局長說:「你們馬上給我滾開,要不我就開槍了。」人們用「印度母親萬歲」的口號回答了他的威脅,而且大夥兒還向前逼近了幾步。    
      警察局長一看大勢不好,口氣軟了下來,說道:「隊長先生,這些人打算鬧亂子了,這樣作的後果是不大妙的。」    
      領隊說:「不。只要我們中間有一個人留下來,任何人也不會向你動手。我們對你並沒有任何敵意,我們和你雙方都被踩在同樣一雙腳底下,不幸的是現在是站在對立的立場上。」領隊說完,接著又勸村子裡的群眾說:「弟兄們!我向你們說過,這是一場正義、真理的鬥爭,我們要用正義和真理的武器進行戰鬥。我們鬥爭的對象不是自己的兄弟,我們也不和任何個人鬥爭。如果站在我們面前的不是警察局長,而是某一個英國人,我們也會這樣保護他。警察局長已經逮捕了戈德依村長,我認為這是村長的榮幸。那些在獨立鬥爭中受到懲罰的人是了不起的人,這是不值得發怒或擔心的事情。    
      你們散開一點,讓警察走吧!」    
      警察局長和警察帶著戈德依走時,人們高聲地呼喊:「印度母親萬歲!」    
      戈德依回答道:「弟兄們,老天保佑。你們要堅守陣地,不要擔心,老天爺會作主的。」    
      他的兩個兒子眼中充滿了眼淚,他們難過地說:「爸爸,你對我們有什麼吩咐?」    
      戈德依鼓勵他們說:「不要失去對大神的信念。凡是一個男子漢應該作的,你們就去作。膽怯是一切缺陷的根本,只有從內心消除了膽怯,那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奈何你們。真理是從來不會失敗的。」    
      今天戈德依身處警察的包圍中,仍然毫無畏懼,這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監獄和絞架現在對他來說也並不是可怕的東西,反而成了光榮的東西了。今天他第一次直接地看到了真理,這真理像盔甲一樣保護著他。    
      五    
      戈德依的被捕使村子裡的人感到很可恥,警察就當著他們的面把村長那樣逮捕走了,他們卻無所作為,現在他們有什麼臉見人呢?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村子裡被洗劫一空一樣。    
      突然諾赫莉高聲叫起來說:「現在大家站著悔恨什麼呀!這一次充分看清了自己的可悲處境吧!或者說還嫌不夠!今天你們不是看到了嗎,治我們的不是法律,而是棍棒!而我們竟這麼丟臉,在受到這樣的屈辱時卻一聲不吭。如果我們不是那麼自私,不是那麼怯弱,難道他們敢用鞭子抽我們!只要你們仍然充當奴隸,仍然聽從他們的使喚,那你們是還會繼續獲得一點食糧的。但是一旦你們累壞了,那時你們就只有挨打了。你們這樣挨打要挨到何時為止啊?你們像死屍一樣躺著讓兀鷹撕裂到什麼時候啊?現在你們也得讓人看看,你們也是活著的人,你們也考慮到了自己的尊嚴。一旦尊嚴也不存在了,那你們種地幹什麼呢?掙錢幹什麼呢?活著幹什麼呢?難道你們活著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兒女也繼續這樣受欺凌嗎?就是為了讓他們也繼續這樣受蹂躪嗎?讓這種軟骨病見鬼去吧!你們畢竟總有一天會躺在床上死去的,為什麼不在這正義的戰爭中像英雄一樣死去呢?我是一個老太婆,儘管其他的事我作不了,但我卻可以在這些人睡覺的地方替他們打掃,給他們拉風扇。」    
      戈德依的大兒子梅谷說:「大媽,有我們在,讓你去,那我們真是白活了。現在有我們——你的孩子們在呀!我跟他們去,田地裡的事由耿伽管。」    
      耿伽是他的弟弟,他說:「哥哥,你這樣作不公平,有我在,你不能走。你留下可以經管家務,而我卻張羅不了。讓我走吧!」    
      梅谷:「那就讓大媽決定吧!我們兩人這樣會爭論不休的。大媽命令誰走,誰就走。」    
      諾赫莉得意地笑了笑說:「誰賄賂我,我就讓誰佔上風。」梅谷:「大媽,難道你作決定還沿用法院的賄賂那一套嗎?我還以為你作的決定是公正的呢?」    
      諾赫莉:「那怎麼行!我這個快要死的大媽有了點權利,總想要嫌點什麼的。」    
      耿伽笑著說:「大媽,我向你行賄,下次我趕集去,一定給你買回東部出產的煙葉來。」    
      諾赫莉:「那你就贏了,就你去吧!」    
      梅谷:「大媽,你作的決定不公正呀!」    
      諾赫莉:「法院作的決定使雙方都滿意過嗎?或者說你能做到雙方都滿意嗎?」    
      耿伽向諾赫莉行了跪拜禮,然後擁抱了哥哥。他說:「明天你傳話給爹,說我走了。」    
      有一個人說:「老兄,給我報個名,塞瓦拉姆。」    
      大家一陣歡呼,塞瓦拉姆走來站到領隊的身邊了。    
      另一個聲音說:「我也報名,帕金辛哈。」    
      大家又一陣歡呼,帕金辛哈也去站到了領隊的旁邊。    
      帕金辛哈是附近十來個村子裡有名的大力士,當他挺著他寬闊的胸脯、昂著頭站到領隊的身邊時,就好像站在喜棚裡的一位新郎。    
      馬上第三個人又說了:「我也報名,庫勒。」    
      他是村子裡的差役,人們一個個抬頭看他。誰也不能輕易相信庫勒會報名。    
      帕金辛哈笑著問他:「庫勒,你怎麼啦?」    
      庫勒說:「你怎麼啦,我也就怎麼啦!當了20年的奴隸已經當夠了。」    
      又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說:「我報名,伽勒汗。」    
      他是地主的得力幫手,是一個凶狠而又粗暴的傢伙。大家都感到迷惑不解。    
      梅谷說:「你不是拚命掠奪我們,已經發了家嗎?是不是?」    
      伽勒汗用深沉的調子說:「老兄,一個人走迷了路,難道你就不讓他回到正路上來嗎?過去我吃了他的飯,就聽從了他的使喚,掠奪了你們,發了他的家。今天我明白了,我過去是大大地上當受騙了,我欺負過所有的弟兄們,現在請原諒我吧!」    
      五個新戰士彼此擁抱在一起,跳呀,嚷呀,好像他們真正獲得了獨立自由似的。而實際上,他們是得到了自由。自由只不過是內心的一種感覺。依附於人而產生的恐懼一旦從心裡消除,那他也就得到了自由。恐懼就是不自由,無畏就是自由。制度和機構不過是一個名義而已。    
      領隊呼籲這些志願服務者說:「朋友們,今天你們參加到了獨立戰士的行列中來了,對此,我向你們表示祝賀。你們知道,我們將怎樣去進行戰鬥,將怎樣受到各種嚴厲的制裁。但是請你們記住,正如今天你們是如何拋棄了對家庭的留戀,同樣也請你們放棄暴力和憤怒。我們正走向神聖的鬥爭,我們要堅持正義的道路。你們準備這樣做嗎?」    
      五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準備這樣做!」    
      領隊祝福他們說:「願老天爺幫助你們!」    
      六    
      金黃色的美好的早晨像是沉浸在激情裡。在微風輕輕的飄拂中,在淡淡的晨光中,歡樂的氣氛瀰漫四方。人們一個個如醉如狂,好像獨立女神在向他們召喚一樣。還依然是原來的耕地和打穀場,還依然是原來的田莊和園林,還依然是原來的男女,但是在今天的晨曦中,那種祝福,那種叮嚀,還有那種活力卻是從來沒有過的。耕地和打穀場、田莊和園林、男男女女今天都煥發了新的青春。    
      早在太陽出山以前,幾個人就聚集在一起了。當堅持真理的人們的隊伍出發的時候,人們歡騰的聲音響徹雲霄。新戰士向鄉親們告別,他們的妻子難過而又堅定的表情,父母熱淚盈眶的眼中顯露出來的驕傲的神色,戰士們決心作自我犧牲的精神,這一切使人們都如醉如狂了。    
      突然諾赫莉拄著枴杖走來站住了。    
      梅谷說:「大媽,給我們祝福吧!」    
      諾赫莉說:「孩子,大媽跟著你們一起走,你要接受我多少祝福啊?」    
      有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大媽,要是你走的話,那誰還會留在村子裡呢?」    
      諾赫莉帶著美好的祝福的口氣說:「孩子們,今天正是我離開的日子。我今天不離開,反正幾個月以後還是要離開的。現在離開,那我的一生就有意義了;幾個月後躺在床上離開這個世界時,那我內心的心願就永遠實現不了啦!我有這麼多孩子,服侍他們會使我得到解脫。老天爺保佑,願你們過上好日子,讓我在我一生的最後時刻看到你們幸福。」    
      諾赫莉一面說一面向大家祝福,然後她站到了領隊的旁邊。    
      人們站著注視這一切,隊伍唱著歌向前出發了。    
      曾經有那樣的時光,    
      我們的祖先舉世無雙。    
      而今天這樣的日子,    
      我們羞愧得無地躲藏。    
      諾赫莉高興得腳都不沾地了,她好像正駕著祥雲飛向天堂。    
                                      1930.4    
    


第三輯孩子(1)

       一    
       人們稱耿古為婆羅門,而他本人也以婆羅門自居。我的馬伕和僕人老遠就給我敬禮,但耿古從不向我敬禮,他也許還希望我給他鞠躬哩!他從不接觸我使用過的茶杯,而我也從來沒有勇氣敢叫他給我打扇。當我滿頭大汗,而身邊又沒有別人的時候,耿古才主動拿起扇子,但是從他的臉上,很清楚地流露出他是在特別施恩於我的表情,這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馬上會從他的手中把扇子接過來。他是一個愛發脾氣的人,誰說他,他都不能耐心地聽,與他相好的人是很少的。和馬伕以及僕人們一起坐一坐,他也許認為有失身份。我一直沒有見他與誰有過交往。奇怪的是,他並不愛喝土酒,而這一點在這一階層的人中卻是非常難得的好習慣。我也從來沒有看見他拜過神或者到恆河裡去沐浴。他完全沒有文化,可仍然是婆羅門,並且希望人們尊敬他,為他服務。為什麼不抱這種希望呢?當人們今天對祖先創造的財富仍然擁有私人所有權,而且神氣得好像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時候,那他為什麼要放棄他的祖先所贏得的尊敬和體面呢?這也是祖傳的一種產業啊!    
      我的個性是不愛和自己的僕人談話,我希望只要我不主動叫誰,任何人也別到我身邊來。我不喜歡為一點小事就不停地叫僕人。我自己動手拿水壺倒水,自己開燈,自己穿鞋子或者從書櫃裡取書,我覺得這比叫僕人做要省事得多,這樣也使我感到自由一點和自信一點。我的僕人們也知道我的性格,不必要的時候很少到我身邊來。所以,有一天大清早,耿古走來站到我面前時,我感到很不痛快。這些人一來,要麼就是要求預支工資,要麼就是來抱怨其他某個僕人的不是。我對這兩種事情都是很討厭的。我在每個月的頭一天就把工錢發給每一個人,其他時間有人再要求預支工錢時,我就很生氣,誰願意三個兩個盧比一次一次地記帳?同時,當某人一次就領得了全月工錢的時候,他有什麼權利半個月就把它全花呢?有什麼權利又求救於借貸或預支呢?至於向我抱怨什麼人,我是很厭煩的。我把訴苦當作是無能的證明,或者是出於討好的卑鄙意圖。    
      我皺了皺眉頭說:「有什麼事?我又沒有叫你來!」    
      今天耿古那傲氣十足的臉上卻顯得很謙虛,表現出一種乞求的神情和不好意思的樣子,這使我很吃驚。看得出,他想回答我的問題,可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字眼兒。    
      我的語氣和緩了下來,說:「到底是什麼事呀,為什麼不說呢?你知道,這是我散步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    
      耿古用充滿失望的口氣說:「您散步吧,我另外找時間再來。」    
      這種情形更使我擔心,在這比較倉促的時候,他會很快把事情講完,他知道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如果是另外找時間再來,這個傢伙也許得訴說幾個鐘頭哩。當我在看書寫東西時,他可能看作我是在工作;而當我在進行我最艱苦的活動,即思考時,他卻當作我是在休息。他一定會在這樣的時刻來找我的麻煩的。    
      我冷冷地說:「你是要求預支工錢嗎?我不能預支。」    
      「不是,老爺,我從來沒有要求過預支工錢。」    
      「那你是想告誰的狀嗎?我對這種訴苦是很討厭的。」    
      「不是,老爺,我從來沒有告過誰的狀。」    
      耿古內心下了最大的決心。他的表情清楚地說明,好像他正在極力鼓起自己的勇氣,準備進行一次大膽的嘗試似的。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您讓我退職吧,我現在不能當您的僕人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親耳聽到這樣的提議,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我總認為我是人道的化身,從不對僕人說尖酸刻薄的話,而且盡量不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子,那我怎麼會不因為這樣的提議而吃驚呢?我用生硬的口氣問道:「為什麼?有什麼不滿的?」    
      「老爺,像您這樣好的脾氣,還哪裡有啊?但是事情是這樣的,現在我不能呆在您這裡了,怕以後發生什麼事使您的名聲不好。我不願意因為我而使您的名譽受到損害。」我心中有點為難了。好奇心變得強烈起來。我帶著一種屈從的情緒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我說:「你叫我摸不著頭腦,你幹嗎不痛痛快快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耿古很和氣地說:「是這麼一回事,那個婦女……最近從寡婦院被趕出來的婦女戈姆蒂……」    
      他不作聲了。我等得著急,說:「是呀!被趕走了,那又有什麼?和你給我幹活有什麼關係?」    
      耿古像從背上卸下一個沉重的包袱,說道:「老爺,我想和她結婚。」    
        我驚異地盯著他的臉。這個舊腦筋的、至今沒有受西方文明影響的土婆羅門,竟然要一個任何正派的人也不會允許進門的蕩婦結婚了!戈姆蒂已經在這塊地區掀起了一場小小的風波。幾年以前,她來到寡婦院。寡婦院的負責人讓她結了三次婚,可是每一次結婚,都在半個月或一個月後跑了回來,以致這一次寡婦院的負責人把她趕出來了。從那時起她就在附近找了一間房子住下來,而她住的地方也就成了流氓阿飛尋歡作樂的場所。    
      我對耿古的單純感到又生氣又可憐。這頭笨驢難道在世上找不到其他的女人,竟然要和這樣的女人結婚?既然她三次扔下自己的丈夫逃之夭夭,那她能和他呆多少日子呢?要是一個有錢的人,那是另一回事,那也許能共同生活一年半載。而他卻是一個窮光蛋。她是一個星期也呆不下去的。    
      我帶著警告的語氣說:「你知道這個女人過去的事嗎?」    
      耿古像親眼見過一樣肯定地說:「老爺,都是假的,人家無緣無故地敗壞了她的名聲。」    
      「你說什麼?她不是結婚三次,三次都從丈夫那裡逃出來了嗎?」    
      「是他們把她趕出來的,她有什麼辦法?」    
      「你這個人真蠢。人家老遠來和她結婚,把她領走,花成百上千的錢,難道就是為了把她趕走嗎?」    
      耿古有點神經質地說:「老爺,沒有愛情的地方,任何女人也是呆不下去的。女人不僅想吃飯穿衣,還想得到愛情。她原來的幾個丈夫,以為他們和一個寡婦結了婚,就像對她作了天大的好事,他們希望她完全歸自己所有。可是老爺,一個人要使對方成為自己的,那在這之前首先要使自己成為對方的。事情就是這樣。除此以外,她還有一個毛病,就是有時被鬼迷住了,常常嘴裡胡說一氣,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那你還要和這樣的女人結婚?」我懷著很不相信的心情搖著頭說,「你要明白,和她生活在一起會吃苦頭的。」    
      耿古像就義的志士那樣激昂地說:「老爺,我認為,我的一生會有意義的。願老天爺保佑我們的未來。」    
      我再一次加重語氣說:「那你已經作了決定,是嗎?」    
      「是,老爺。」    
      「那我接受你的辭職。」    
      我倒不是受那些毫無意義的傳統禮教所束縛的人,但是要讓一個和蕩婦結婚的人呆在自己的身邊也的確是個頭痛的問題。那會經常發生糾紛,不時產生新的矛盾,可能還有警察找上門,甚至還會打官司,說不定還會發生偷竊的事。遠遠避開這種麻煩是上策。耿古像一飢不擇食的人,看到有塊餅就猛撲過去,而這塊餅卻是人家吃剩的,已經乾癟了,不能吃了,可是他卻不理會。要他三思而行是很難的,我認為能夠擺脫他是我的幸運。    
    


第三輯孩子(2)

      二    
      耿古和戈姆蒂結婚已經過了五個月了,他們就在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土房子住了下來。現在耿古靠賣零食過日子。當我在市場上遇到他時,總是向他問問好。我已經對他的生活產生了特別的興趣。這是對一個社會問題的檢驗,而且不僅是社會問題,同時也是心理學問題。我總想看看後果到底如何,我經常看到他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我直接從他身上看到了:由於富足和怡然自得人們臉上才有的那一種泰然自若的神情和自尊。他每天可以賣20多個安那的東西,除去成本,可以餘下十來個安那,這點錢就是他每天的生計。但是其中定有神的暗助,因為在這一階層的人中所具有的一種不顧體面和窮困潦倒的狀況,在他身上是連一點影兒也沒有的。他臉上顯露出積極進取和愉快的神色,這種神色只有有一顆平靜的心才能產生。    
      有一天,我聽說戈姆蒂又從耿古的家裡逃走了,說不準是為什麼。這個消息使我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因為我已經對耿古的幸福而又滿足的生活產生了一種嫉妒。我一直等待著關於他的某種事故、災禍或丟臉的事件發生。由於這個消息,我的嫉妒心得到了滿足。我心想,到底還是發生了我原來堅信要發生的事,這小子終於不得不受到目光短淺的懲罰啦!現在看他這個傢伙還怎麼有臉見人。如今可能睜開眼了,可能明白了,過去那些不同意他這件婚事的人是如何為他著想的。那個時候,他好像是要得到什麼難得的寶貝似的,好像在他面前已經打開了解放的大門似的。人們說過多少次:那個女人不可信。她背棄過多少人,也同樣會背棄你的,可是他卻當作耳邊風。這次要是遇到,那一定得好好問問他是什麼滋味。問問他:哈!老兄,得到夫人所賜給的這種恩典可高興了吧?你過去不是老說她這樣那樣的,彷彿人們對她的印象不好都是污蔑她似的。現在你說說看,是誰錯啦?!    
      就在那天,我很湊巧地在市場上碰見了他。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慌慌張張,一副著急的樣子。他一看到我,眼中就充滿了眼淚,那不是由於羞愧,而是由於內心的難受。他走近我身邊說:「老爺,戈姆蒂也背棄了我。」我出於一種不正當的幸災樂禍的情緒,假裝同情他的樣子,對他說:「我早就跟你說過,可是你根本不理,現在忍受吧,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辦法了。把你的錢也帶走了吧?給你留了一點兒沒有?」    
      耿古把手捂著胸脯,好像我的這個問題傷透了他的心。他說:「老爺,請別這麼說,她連一個子兒的東西都沒有碰,甚至她自己的東西也留下了。不知道她發現了我的什麼缺點,我配不上她,這有什麼可說的?她念過書,而我斗大的字也識不了幾個。她和我生活這麼多日子,夠多的了。要是和她再呆一些時候,那我也就差不多可以稱作是一個人了。老爺,向您怎能說完她的好處呢?對其他的人來說,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但對我來說,她是神給我的恩典。不知我犯了什麼錯誤。不過我敢發誓說,她從來沒有對我紅過臉。老爺,我算得老幾?一天賺十一二個安那的工人。不過,就是這樣一點錢,在她手裡竟這樣精打細算地花,從來沒有覺得不夠。」    
      他的這些話真使我大失所望。我原來以為,他一定會大講她的忘恩負義的故事,可我聽了他這一席話,對他的盲目輕信還是表示了同情。不過這個愚蠢的傢伙至今還沒有睜開眼,還在為她唱讚歌。可以肯定,他的情緒有些不正常。    
         我帶著捉弄的口氣尋他的開心,說:「她沒有從你家裡偷走什麼東西?」    
      「沒有,老爺,一個子兒的東西也沒有拿走。」    
      「那她一直很愛你?」    
      「對您怎麼說好呢,老爺?我至死也不會忘記她對我的恩愛。」    
      「可是她又甩掉你而逃走了!」    
      「老爺,正是這點使我奇怪呀!」    
      「你聽說過女人要狡猾手段的事沒有?」    
      「啊!老爺,您可別這麼說。把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要說她好。」    
      「那你再把她找回來吧?!」    
      「對,東家,我不把她找回來是死不甘心的。我先要知道她在哪裡,然後我就把她接回來。老爺,我心裡有把握,她一定會回來。您看吧,她不是和我賭氣走的。我的心是不會服的,我要去找她,也許要到山林裡到處奔波一兩個月。如果能活著回來,我會來看望您。」說完他表現出一副精神失常的樣子,朝一邊走了。    
      三    
      此後,由於一件要緊的事我到賴尼達爾去了,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一個月以後我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脫下我的外衣,就看到耿古懷中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站到了我的面前。也許難陀得到了黑天也沒有這麼高興過1。看來他完全沉浸在歡樂的情緒中,臉上和眼睛裡都流露出一種感激和崇敬的神色,那種神情就好像一個餓極了的乞丐吃飽了一頓飯後臉上表現出來的一樣。    
      1印度神話中說:毗濕奴大神的化身黑天出生後,很快被送到牧民難陀的家裡,難陀以為是自己妻子所生之子。    
      我問他:「喂,老兄,戈姆蒂女士有什麼消息嗎?你不是到外地去過嗎?」耿古心花怒放地說:「是呀!老爺,托您的福,我把她找回來了。我在勒克瑙的婦產醫院裡找到了她。原來她曾經給這裡的一個相好的婦女說過,如果我很著急,就把她的去向告訴我。我一聽到她到勒克瑙去的消息,馬上趕到那裡,把她接了回來,還白撿了這個孩子。」    
      他把抱著的孩子向我遞了過來,好像一個運動員把得到的獎章顯示給別人看一樣。我用開玩笑的口氣問他:「那好哇,還得到了一個孩子!也許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逃走的,這是你的孩子吧?」    
      「為什麼只是我的呢?老爺,也是您的,也是老天爺的。」    
      「他是生在勒克瑙的?」    
        「對,老爺,到今天已經一個月了。」    
      「你結婚多少日子啦?」    
      「快滿七個月了。」    
      「就是說孩子是結婚後六個月生的。」    
      「老爺,那……」    
      「那還是你的兒子!」    
      「是我的兒子,老爺。」    
      「你這話說得多麼荒唐可笑!」    
      不清楚他是在瞭解我說話的含義呢,還是故意裝出一副樣子,他仍然那樣一本正經地說:「老爺,她生這孩子,幾乎命都丟了,折騰了三天三夜,受的罪就甭提了。」    
      我帶著挖苦的口氣說:「不過,六個月生孩子的事,今天我才聽說過。」    
      他體會到我挖苦的含義了。    
      他笑了笑說:「啊!是這麼回事!我都沒有想到,她是因害怕這件事而逃走的。我對她說:『戈姆蒂,如果你心裡沒有我,那你就拋棄我算了,我馬上就走。我以後也不到你身邊來,要是你用得著我,你就給我寫信,我盡力幫你的忙。我對你沒有一點不滿。在我的眼裡,你仍然是這樣好,現在我仍然像以前那樣喜歡你。不,不是一樣,而是比以前更喜歡你。但是,要是你對我沒有變心的話,那就和我一同回去。只要耿古活一天,他就不會背信棄義。我之所以和你結婚,並不是因為你是一位女神,而是因為我喜歡你,而且我想,你也喜歡我。這個孩子是我的兒子,是我自己的兒子。我得到了一塊播過種的土地,難道我要遺棄長成的莊稼,只是因為不是我親自播下的種嗎?』」    
      說完他大聲地笑了。    
      我忘記了脫外衣。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我的兩眼濕潤了。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力量掃光了我的那種厭惡的心情,並促使我把手伸上前去。我把那個潔白無瑕的孩子接了過來抱在懷裡,並且帶著那樣深厚的愛親了他,也許我在親我自己的孩子時也從來沒有帶過那麼深厚的愛。    
      耿古說:「老爺,您是很高尚的人。我在戈姆蒂面前不止一次地稱道您。並且說,去吧,去看望老爺吧,但是由於害羞,她沒有來。」    
      我是高尚的人!我的一層高尚的外表今天揭穿了。我以無限虔誠的心情對他說:「不,她怎麼會到我這樣一個有偏見的人這裡來呢?走吧,我要去看望她。你認為我高尚嗎?我外表高尚,但是心很卑微,你才真正高尚呢!而這孩子是一朵花,從這朵花上散發出你高尚精神的芳香。」    
      我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跟著耿古走了。    
                                       1933.4    
    


第三輯事實(1)

        一    
      在阿姆利德的內心深處,一個秘密始終依然如故,從來沒有表露過。而布爾妮瑪呢,無論從阿姆利德的眼色、言談或舉止中,從來也沒有線毫懷疑過:除了鄰居之間應該如何相處,童年的友誼應該如何保持之外,阿姆利德和她還有或可能有其他什麼關係。毫無疑問,當她拿起水罐到井邊打水的時候,天知道阿姆利德從哪兒來到井邊,硬是從她的手裡把水罐搶來替她打水。當她給自家的母牛喂草的時候,他也從她手裡接過籮筐,把草料撒在牛槽裡。當她到村裡的小店去買東西的時候,在路上總是碰到阿姆利德替她幹這幹那。    
      布爾妮瑪的家裡沒有其他少年或成年男子,她的父親幾年前就去世了,她的母親深居內室不露面。當阿姆利德上學去的時候,總是到布爾妮瑪家裡去問,要不要從市場上買什麼東西。他自己家裡耕種土地,喂有母牛、水牛,而且也有庭院果園。他背著家裡人,把收割的東西作為禮物送到布爾妮瑪家裡去,但是布爾妮瑪對他的這種慷慨照顧視作他的人情,從而對生活方面感到滿足之外,還有什麼其他想法呢?為什麼要有其他想法呢?同住在一個村子裡,儘管沒有什麼血緣關係或其他親戚關係,但是由於同村近鄰,也算是一種兄妹關係,所以這種照顧並不含有特殊意義。    
      有一天,布爾妮瑪對他說:「你整天在學校裡,我的心發慌。」阿姆利德直率地說:「有什麼辦法?快臨近考試了。」    
      「我老是在想,當我走了的時候,怎麼能再見到你呢?你還幹嗎到我家來呢?」    
      阿姆利德不安地問:「你要到哪裡去?」    
      布爾妮瑪害臊了,她說:「就像你的姐妹走一樣,所有女孩子都得走的。」    
      阿姆利德失望地說:「啊,是這麼一回事!」    
      說完,阿姆利德不作聲了,到現在為止他還未曾想過布爾妮瑪還要走的事呢。他哪兒有時間想得這麼遠啊,歡樂是沉迷於當前,如果開始考慮到未來的事,那還有什麼歡樂可言呢?超過阿姆利德的想像,這種不幸事件的消息傳來了,布爾妮瑪的婚事在一個地方談妥了。對方是很富裕的家庭,而且是很有體面的人家。布爾妮瑪的母親很高興地答應了婚事,在很貧困的情況下,她母親眼裡最可愛的東西就是錢財。在那裡,讓布爾妮瑪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的東西一應俱全。布爾妮瑪的母親的心願得到滿足了,在這之前,由於擔心,她惶恐不安,一想到女兒的婚事她的心就直發抖,現在好像老天爺一垂青就消除了她的全部焦急和不安。    
      阿姆利德聽後就像發了瘋一樣,他拚命向布爾妮瑪的家裡跑去。可是中途又回來了,他的理智阻擋了他的腳步。他想,到那裡去有什麼好處呢?在這個問題上布爾妮瑪有什麼錯誤呢?誰有錯誤呢?他回來了,把臉捂著躺下了。布爾妮瑪要走了,他怎麼呆下去呢?他動搖不定起來,他為什麼活下去呢?他一生中又還有什麼呢?接著這種情緒也慢慢地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寂,就像暴風雨過後一樣。他變得消極冷漠起來,既然布爾妮瑪是要走的,那他為什麼還要和她保持關係呢?為什麼還要來往?今後布爾妮瑪也不會關心他了,以前又有什麼時候關心過他呢?只不過是他自己像一條狗一樣在她後邊搖尾乞憐罷了,而布爾妮瑪從來也沒有問起過他。現在她為什麼不驕傲呢?就要成為一個大富翁的夫人了啊!隨她高興地去成為夫人吧!阿姆利德也還是要活下去的,不會死的。這就是這個時代對一片忠心的回答。但是所有這一切激烈的反應都在內心深處,而且毫無意義。他哪裡有那麼大的勇氣跑到布爾妮瑪的家裡對她母親說,布爾妮瑪是他的,以後也仍然是他的。這會造成災難,村子裡會一片混亂。這樣的事情在村裡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村子裡的人也從來沒有見過。布爾妮瑪成天等著阿姆利德到她家去。她想,他為什麼從門口經過也不進來呢?有時在路上要碰上了,他好像看到她的影子就溜走了。她拿著水罐站在井台上等著,以為他會去井邊打水,可是那兒也見不著他。    
      有一天她來到阿姆利德家裡要求他回答。她問:「最近你為什麼不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喉嚨哽咽了,她想到了,她在這個村子裡呆不長久了。    
           但是阿姆利德仍然一聲不響地坐著,他只是毫不在意地說:「臨近考試了,沒有空。」    
      接著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想,你很快就要走了……」他是想說,那麼為什麼還要加深感情呢?不過他想到了,這種話是很蠢的。如果一個人生病快要死了,難道考慮到他反正要死了就不給他診治嗎?情況正好相反,隨著他的病情的惡化,人們會更加專心地給他治療。當他最後到了彌留的時候,那為他奔忙就沒有一個限度了。他把話題一轉說:    
      「那兒的人還很有錢。」    
      布爾妮瑪也許沒有聽到他的這最後一句話,或許是她以為不必要回答。她的耳朵裡只迴響著他前面答覆的一句話,她以很難過的心情說:「我有什麼過錯呢?我又不是高興地走啊,我不得不才走的啊!」    
      由於害羞,她一面說,臉一面在發紅。她本來打算該說多少的,也許說得過多了。愛這種感情也像下象棋一樣。阿姆利德向她這樣緊緊地盯著,好像是想研究一下她說的話中有沒有什麼含義。要是他的眼睛能夠穿透人的心那該多好。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帶失望的口氣說話的,好像一結婚她們的生命就要受到威脅,可是所有的姑娘或遲或早都是戴著很好的首飾、穿上很好的衣服,坐進轎子走的。他對布爾妮瑪的話並不感到滿意。    
      他又有點膽怯地說:「那你就不會想著我了。」說完他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感到難堪和害臊,真想從房間裡跑出去。他也沒有勇氣去看布爾妮瑪一眼,怕她體會到他所說的含義。布爾妮瑪低著頭,好像是對自己說話一樣:「你把我看成這麼無情無義的人了,我是沒有過錯的。可你還生我的氣呢,你在這個時候本應該同情我的,本來應該安慰我才合適,可你坐在那兒氣鼓鼓的。你告訴我,對我來說還有什麼其他道路呢?現在我的親人正把我往外人家裡趕,在那裡我會遭遇到什麼?我的處境將會怎樣?難道這樣的苦楚還不夠要我的命,還需要你把你的憤怒也投進來嗎?」     
      她的喉嚨又哽咽了。看到布爾妮瑪今天這樣痛苦和難過,阿姆利德相信了,她的內心深處也埋藏著一種隱痛。他的卑微和自私心理好像變成了污點呈現在他的臉上了。布爾妮瑪的話裡完全是真情,同時充滿了責備和親切感情。要是外人,誰又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在這種情況下他本來是應該安慰她的,他本來是應該高高興興地履行自己的職責的。布爾妮瑪在他面前提出了一個愛情的新理想,他的理智不允許他繞開這個理想。毫無疑問,愛情也需要犧牲私利,不過這是一種巨大的犧牲,而且是摧心裂肺的犧牲。    
      他羞愧地說:「布爾妮瑪,請原諒我,是我的過錯,而且是我的愚蠢。」    
      二    
      布爾妮瑪結婚了,阿姆利德全身心地投入她結婚的準備工作。新郎是一個中年人,肚皮大大的,又長得醜陋,脾氣又壞,而且傲氣十足。但是阿姆利德是這樣熱心地款待他,好像他是一位天神,他的一個微笑就可以把他送進天堂。阿姆利德沒有得到和布爾妮瑪交談的機會,他也沒有設法尋找這種機會。當他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在哭泣,阿姆利德用眼睛的語言盡可能地不說什麼,而表示對她的安慰和同情。    
      第三天布爾妮瑪哭著辭別娘家到婆家去了,阿姆利德那天在濕婆大神的神廟裡,以最大的忠實和虔誠的心祈求大神讓布爾妮瑪永遠幸福。當著新的苦楚出現的時候,一些雜亂和多餘的想法怎麼可能產生呢?痛苦能夠摧毀心靈上的病痛。不過阿姆利德心裡感到了一種空虛,好像他的生活裡一片荒涼,他的任何目的和願望都不再存在了。    
    


第三輯事實(2)

      三    
      三年後布爾妮瑪回娘家了,其間阿姆利德也結了婚,他肩負著生活的擔子,按照老規矩生活著。但是他的內心深深地埋藏著一種模模糊糊的慾望,而他不能使它明白地表現出來。這種慾望像寒暑表中的水銀那樣完好地潛伏著,現在布爾妮瑪的到來給寒暑表加了溫,那水銀柱上升到了極限的程度。布爾妮瑪的懷裡有一個兩歲的可愛的孩子,阿姆利德成天就像把孩子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早晚抱著他去散步,給他從市場上買來許多各式各樣的玩具和糖果,一大清早為了給他準備早點送來了甜食和牛奶。他給孩子洗澡、洗頭髮,他還給孩子洗身上長的小皰和痱子,然後給塗上藥膏。這一切照料的事務他都承擔了下來。孩子也和他混得這麼熟,一刻兒也離不開他的懷抱,甚至有時還和他睡在一起,母親來叫他也不肯跟著母親回去。    
      阿姆利德問孩子:「你是誰的兒子?」    
      孩子答道:「是你的。」    
      阿姆利德高興得發了瘋似地摟抱著孩子。    
      布爾妮瑪的容貌如今更顯得出眾了,原來的花苞開放成一朵鮮花了。她的性格中也多了幾分驕矜和自傲,同時也講究梳妝打扮了,戴上各種首飾和穿上絲綢紗麗更顯得迷人了。看來她多少有點想迴避阿姆利德的樣子,沒有什麼特殊的必要她很少和他說話,就是說上幾句話,她那說話的口氣好像是對阿姆利德特別開恩似的。阿姆利德為她的孩子費盡了心,對她的吩咐又是高高興興地去履行,但從外表看來似乎是,在布爾妮瑪的眼裡,他的所有這些照料和伺候都沒有任何價值,就好像照料和伺候是阿姆利德的職責,是他應該完成自己的職責,對此他沒有權利得到任何形式的感激和謝意。    
      當孩子哭鬧的時候,布爾妮瑪嚇唬孩子說:「可別哭了,要不,舅舅就不會跟你說話了。」孩子一聽就安靜了下來。    
      當她需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把阿姆利德叫了來,好像下命令似地吩咐他。阿姆利德也馬上執行她的命令,好像他就是她的奴僕,而她大約也是這麼理解,她讓他簽訂了受她奴役的契約。    
      布爾妮瑪在娘家住了半年後又回到婆家去了,阿姆利德送她到火車站。當她在車廂裡坐好之後,阿姆利德把孩子放在她的懷裡。阿姆利德的眼中流下了眼淚,他把頭扭到一邊,用手把眼淚擦掉,怎麼好讓布爾妮瑪看到自己的眼淚呢?因為她的兩眼完全是冷漠的啊!可是他的心還是不以為然,他在想什麼時候能夠再見面。    
      布爾妮瑪帶幾分驕傲的口氣說:「孩子因見不到你還會鬧幾天的。」    
      阿姆利德哽咽著說,「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的模樣兒。」    
      「有時間寫封信來吧!」    
      「我會寫的。」    
      「不過你知道,我不會回信。」    
      「別回吧,我也不要求你回信,不過請別忘記……」    
      車開了,阿姆利德一直望著她坐的那個窗口。車開了不遠,他看到布爾妮瑪從窗口探出頭來看了看他,然後把孩子抱在懷裡稍稍露出來讓他看了看。阿姆利德的心那時已飛到布爾妮瑪的身邊去了,他是這樣高興,好像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四    
      也就在那一年,布爾妮瑪的母親去世了。布爾妮瑪那時正在產房裡,她未能見到母親的面。阿姆利德盡了最大的努力,先是給她母親治病,後來又包辦了她母親的喪事。宴請了婆羅門,也宴請了同種姓的人,好像是他自己的母親去世一樣。他自己的父親先前已經去世了,所以他成了家裡的主人,沒有人阻止他。    
      母親死後多年,布爾妮瑪還能以什麼名義回娘家呢?何況她現在又哪裡有空閒?她是家裡的女主人,把家扔給誰回娘家呢?她又生了兩個孩子,大孩子已經長大在城裡唸書,小的也已經在村子裡上小學了。阿姆利德每年請理髮師向他們問好1,布爾妮瑪各方面都很幸福安寧,為了慰問她,這樣做已經足夠了。阿姆利德的孩子也已成人,但他自己仍然陷在繁瑣的家務中。他的年紀已過了40歲,但是對布爾妮瑪的記憶,至今仍然完好地保留在他內心深處最重要的地方。    
      1印度的習俗:理髮師常替人送信、送禮和充當媒人。    
      五    
      忽然有一天阿姆利德聽說布爾妮瑪的丈夫去世了。不過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難過。他在自己的心裡這樣肯定:和這樣一個可惡的老頭子在一起,布爾妮瑪的生活從來不值得羨慕。出於履行職責和忠於丈夫的義務的考慮,她從來沒有表露過自己內心的痛苦。即使有各種幸福,生活過得無憂無慮,但她不能和那個可憎的人有什麼特別的愛。這是在印度,才有將天仙似的姑娘硬和一個無能的不中用的男人捆在一起的這種事發生,要不,如果布爾妮瑪是在另一個國家,那麼那個國家的青年都會為她獻身。現在她那曾經泯滅的各種慾望大約已經復活了,她也不會再有以前的那種不大方了,也不會像以前像是封住了口似地那樣沉默寡言了,何況她現在已經自由了呢!年齡的增長肯定會使她變得更富有仁慈心了,她大約早就告別了她原來那種驕矜、自傲和粗心的性格了吧,取代她那種幼稚的一定是有經驗的女人的風度了,比如尊重愛啦、想獲得愛啦等等。阿姆利德打算親自到布爾妮瑪家裡去弔唁,順便把她接來,盡可能地好好服侍她。只要有她在身邊,他就可以得到滿足;只要從她口中聽到她心中現在仍然記念著他、還像小時候那樣愛他,他就得到最大的滿足了。20年前他見到布爾妮瑪時,她的身體很豐潤,臉上泛紅,身材優美,她那圓圓的下顎就像裝滿甘露的玉盞,她的微笑是迷人的,總之,她的那個形象現在還帶著很小的變化呈現在他的眼前。那些小的變化在他孤寂的眼中會使得她更顯得可愛。時間的向前推移肯定會給她帶來一些影響,但是阿姆利德從來想像不到布爾妮瑪身上的某些變化會使她那迷人的魅力有什麼不同。現在他已經不再那麼渴望她外表的形體了,他更渴望的是她親切的話語、飽含愛意的目光和她對他的信任。由於自己作為男子的合理的自尊,他也許還以為他會讓布爾妮瑪的未曾滿足過的愛慾在自己的任性和愛的衝動面前完好無損,而且還會清除自己過去的某些過失。    
      六    
      正巧布爾妮瑪自己有一天帶著小兒子回娘家來了。她有一個守寡的姨媽,原來是和她母親一起過孀居生活的,她現在還活著。於是,那個死氣沉沉的家又有點生氣了。阿姆利德聽到這一消息,他懷著極大的興趣好像有點瘋狂似的向布爾妮瑪的娘家跑去。他將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美好記憶完好地裝在自己內心帶著去了,那時他的情形正像一個孩子看到了自己的同伴以後,為了一起玩耍把自己的玩具帶著跑去一樣。但是一看到布爾妮瑪的樣子,他的全部興趣和激情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布爾妮瑪走到他面前站著垂下了頭,她用白色紗麗的邊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她的腰已經佝僂了,手臂很細,腳後的筋都露出來了。她流著淚,臉色發黃,好像是用裹屍布裹著的一具屍體。    
      布爾妮瑪的姨媽來對阿姆利德說:「坐吧,阿姆利德,你看看她那樣子,已經骨瘦如柴啦!眼淚一刻兒也沒有停過,一天只吃一餐干餅,其它什麼東西也不吃。已經不吃鹽了,酥油牛奶也都丟開了,只靠干餅過日子。就是這樣,也還經常絕食齋戒,鋪一張床單在地上睡覺,天亮以前就起來,開始拜神。她的兒子們勸她,可是誰的話也不聽。她說,當老天爺讓她守寡時,那麼其他一切都是虛假的。本來是到這裡來散心的,可是到這裡後除了哭就沒有其他什麼了。我多方開導她說:『命中注定的,已經發生了,現在該忍耐一些。老天爺給了你孩子,撫養他們吧,家裡有老天爺給的一切,讓人吃,自己也吃吧,心地應該純潔,讓身子受折磨有什麼好處啊?』但是她不聽,現在你來開導開導她吧,也許她會聽的。」阿姆利德表面看來目瞪口呆,但是他的內心卻隱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像他構築的人生大廈的基礎動搖了。今天他明白了,他一生一直當成事實的東西,其實不是事實,而是海市蜃樓或者說一個夢。在布爾妮瑪的這種艱難的自我克制和苦行者的行為面前,他的全部慾望和愛的衝動都毀滅了。他生活中新的事實來到他的面前。如果內心有一種能把泥土化為神的力量的話,那麼也有把人化為神的力量存在。布爾妮瑪已經把那個可憎的人化為神並加以膜拜。    
      他平靜地說:「姨媽,像我們這些沒有擺脫私利的人怎麼能開導苦行者啊?我們的義務是在她的腳前低頭敬禮,而不是開導她。」    
      布爾妮瑪用手挪開臉上的紗麗邊說:「你的孩子到現在還經常問起你。」    
                                 1937.2    
    


第三輯世界上的無價之寶(1)

      蒂爾菲迦爾坐在一株多刺的樹下邊,撕著衣角傷心地哭泣。他是美如天仙的蒂爾帕勒巴公主的忠實的情人,他可以為她而獻身。他並不是那種遍身脂粉氣、衣冠楚楚、一味吹噓得到青睞的那種情人,而是那種純樸、誠懇,敢於赴湯蹈火的苦苦追求者。蒂爾帕勒巴曾經對他說:如果你真正愛我,那你就去把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為我帶進宮來,那時我將接受你的忠誠。如果你得不到那種東西,那你可得當心,千萬別到這裡來,要不我會把你吊上絞架的。蒂爾菲迦爾沒有得到絲毫機會來表示自己的心情,或者敘述自己的委屈,或者目睹一下情人的顏色。當蒂爾帕勒巴一宣佈這一決定,她的僕人們馬上就把可憐的蒂爾菲迦爾推出門外。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三天來,這個受難的人就一直坐在這可怕的荒野裡一株多刺的樹底下思索著:怎麼辦呢?我能得到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嗎?不可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是金庫?是甘露?是皇冠?是神碟?是孔雀寶座?抑或是皇帝的財富?不,決不是這種東西。世界上一定還有比這更貴重的,更寶貴的東西,但是它是什麼呢?它在哪裡呢?怎麼能得到它呢?啊!老天,這困難怎麼才能克服啊!    
      蒂爾菲迦爾正在這樣左思右想,他的腦子已經不頂用了。穆尼爾·夏米曾經得到哈丁姆那樣的幫手1。唉,老天,如果我能有一個幫手那多好!唉,老天,如果有人告訴我,世界上那最寶貴的東西的名字,那多好!即使我得不到那個東西,又有什麼要緊?至少我知道了那是種什麼東西。我可以去尋找水罐那麼大的寶石,我可以準備去尋搜大海的樂曲,石頭的心,死亡的聲音甚至比這些更為無形的東西。可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這超出了我的想像!    
      1哈丁姆是古代阿拉伯一個最大的施主,曾給穆尼爾·夏米以極大的幫助。天空中的星星開始閃爍,蒂爾菲迦爾忽然念著真主的名字站了起來,接著向一邊走了。他忍著飢渴,衣不蔽體,疲憊不堪,在人跡不到的地方或人煙稠密的地方奔波了許多年。他的腳掌上被刺了許多傷痕,身子已經只剩了骨頭架子,可是世界上那最寶貴的東西,既沒有找到,甚至連一點影子也沒有。    
      有一天他跌跌撞撞來到一個廣場上,那裡有成百上千的人站成了一個圈子。中間有幾個戴著長頭巾和穿長袍的大鬍子伊斯蘭法師,像官員一樣威風凜凜地坐在那裡,彼此正在商量著什麼事。離人群不遠的地方豎立有一絞架,蒂爾菲迦爾一方面出於全身無力,另一方面也打算看一看這兒的熱鬧場面,所以他停下了腳步。他看到了什麼呢?他看到有幾個士兵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大刀,帶著一個戴了腳鐐手銬的囚犯來了。他們把他帶到絞架旁邊後停了下來,鬆下了囚犯的腳鐐手銬。這個倒霉的傢伙身上曾沾染了成百的無辜者的鮮血,而他的心與慈善無緣,也聽不進哀哀求告的呼聲。人們管他叫黑賊。士兵們讓他站在絞刑架的台上,把死亡的絞索套進了他的脖子。行刑的人正打算要拉開檯子,這時那個罪犯叫喊起來。他說:「請看在真主的面上,把我從絞架上放下一會兒,以便我提出內心最後的請求。」聽到他這麼說,周圍的人都默默無聲,人們吃驚地望著他。伊斯蘭法師們認為不理會一個臨死者的最後的請求是不適當的,於是罪犯黑賊被從絞架上暫時放了下來。    
      在人群中有一個天真可愛的男孩兒,用一根木棍當著馬,騎在上面用兩隻跳著的腳在催馬快跑。他是這樣醉心於他的小天地裡,像真的騎著一匹阿拉伯種的高頭大馬一樣。他的臉高興得像一朵盛開的蓮花,這種高興的心情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只有短暫的孩提時代才有可能出現,每個人對此也是終身不會忘記的。這個孩子的心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沾上任何罪過的灰塵和污點,純潔的天良在哺育他成長。    
      罪惡的黑賊走下絞架,幾千隻眼睛注視著他。他走到那個孩子的旁邊,把孩子抱了起來,摟在懷裡親他。這時他回憶起了他自己的童年,他也是這樣天真無邪,歡天喜地,純潔善良,沒有染上人世間的罪過。母親把他抱在懷裡餵他,父親為他消除苦難,整個家庭為他不惜一切。啊,對以往的回憶深深觸動了黑賊的心,他那當年看到快斷氣的死者時連眨也不眨的眼睛,這時落下了眼淚。蒂爾菲迦爾趕上前去把那寶貴的珍珠般的眼淚用手接了過來。他心裡想:毫無疑問,這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了。在它面前,什麼孔雀寶座、神碟、甘露和皇帝的財富都不在話下。    
      蒂爾菲迦爾想到這裡感到很高興,他抱著成功的希望,向著自己的情人蒂爾帕勒巴的城市米諾斯瓦德出發了。但是,當他一程又一程趕路時,他的心卻越來越失去信心。他想:如果我所認為是世上最寶貴的那種東西,在蒂爾帕勒巴的眼裡什麼也不值的話,那我將被處以絞刑,而我將帶著未能滿足的心願離開這個世界。不過,不管怎樣,現在要試試自己的運氣。他終於穿過大河和高山來到了米諾斯瓦德城裡,走到蒂爾帕勒巴的宮前的台階上請求說:「疲勞不堪的蒂爾菲迦爾托真主的福,執行公主的命令後回來了,他想向公主致敬。蒂爾帕勒巴馬上把他叫到面前,自己坐在金黃色的帷幕後面吩咐道:「把那最寶貴的東西呈上來!」蒂爾菲迦爾以一種既抱希望又懷恐懼的心情呈上了眼淚,而且以感人的調子詳細敘述了事情的始末。蒂爾帕勒巴仔細地聽了全部故事,把他呈上的眼淚用手接了過去,細看了一會兒後說:「蒂爾菲迦爾,毫無疑問,你找到了世上一種寶貴的東西,我稱讚你的勇氣和智慧。但是,這還不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所以你還是離開這裡,再去努力,也許你下次會得到那種寶物,也許你命中注定了作我的僕人。正如我以前曾經對你說過:我可以把你吊在絞架上。但是,我饒你的命,因為你有一種我希望我的情人具有的優良品德。同時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成功的。」    
      失望和未如願以償的蒂爾菲迦爾,聽到情人的這種恩典後,大著膽子說:「啊!我心中的公主,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我才得到了在你的宮前頂禮膜拜的機會,以後,天知道這樣的一天什麼時候到來!難道你就一點兒不同情為你可以獻出生命的情人的可悲處境嗎?難道你就不讓這個心似油煎的蒂爾菲迦爾一睹容顏,鼓舞他去忍受未來的嚴酷考驗的勇氣嗎?由於你的迷人的目光的一瞥,我將陶醉,我能作出至今為止任何人也作不出來的事業!」蒂爾帕勒巴聽到情人這種充滿熱切希望的話後生氣了,她下了命令:把這個瘋瘋癲癲的人從宮廷趕走。她的僕人馬上把可憐的蒂爾菲迦爾從一條暗道中攆了出去。有那麼一段時間,蒂爾菲迦爾對狠心的情人的這種無情感到痛心和悲哀。接著他想:現在到哪裡去呢?經過了許多日子,奔跑了好多路程,周遊了多少森林高山,才得到那滴眼淚,現在還有什麼東西的價值竟比那閃光的珍珠還寶貴呢?啊!先知赫傑1,你曾給亞歷山大大帝指明找活命水的水井的近路,難道你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嗎?亞歷山大大帝是世界之主;而我不過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行人。你使多少只快要沉沒的船達到了彼岸,你也讓我這個可憐人的船渡過去吧!啊,偉大的吉布利爾2,你可憐可憐我這個痛苦的快要死的戀人吧!你是真主面前的特別的使者,你就不能減輕我的困難嗎?總之,蒂爾菲迦爾苦苦地哀求,但是助他一臂之力的人並沒有出現。最後他失望了,他像神經失常的人一樣又向一邊走了。    
      1伊斯蘭教中的一先知,山林河流之主,迷途的指路者。    
      2伊斯蘭教中的天使名。    
      蒂爾菲迦爾從東走到西,從北走向南,穿過了多少森林和荒原,有時他就躺在冰山的山峰上,有時奔波於可怕的深山狹谷之中,可是他決心要尋找的東西,卻沒有找到。他的身體已經骨瘦如柴了。    
    


第三輯世界上的無價之寶(2)

      有一天傍晚,他正有氣無力地躺在一條河的岸邊,突然他從失去知覺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他看到什麼呢?他看到堆好了的一座檀香木柴堆,柴堆中坐著一個青年女子,穿著結婚時的服裝,打扮得整整齊齊。她那死去的親愛的丈夫的頭枕在她的腿上。幾千人站著圍觀,並向她身上灑著陣陣花雨。突然柴堆上自動衝出一道火光,那時烈女的聖潔的臉被照得閃閃發亮。柴堆上的神聖的火舌包圍了她的頭頂,眼看著那如花似玉的女子成了一堆灰燼。情人為自己的情郎獻身了,這一對有情人的真誠、純潔和不朽的愛情的最後一幕在眼前消失了。當所有的人走回家後,蒂爾菲迦爾靜靜地爬了起來,用自己破爛的襯衣把那灰燼包了起來。他認為這一捧骨灰就是世界上的最寶貴的東西。他帶著成功的喜悅往回走了。這一次當他走完一段一段的路程,他的勇氣和信心也越來越大,好像有人在他的心裡對他說:這一次你成功了。他的種種想法在他內心製造了多少美夢,敘述它們是沒有意義的。最後他來到了米諾斯瓦德城裡,並且走到蒂爾帕勒巴宮前的高高的台階上,給裡面傳話說:「蒂爾菲迦爾滿面春風地凱旋歸來了,他想到公主的面前。」蒂爾帕勒巴立刻把冒著生命危險的情人叫進來,並伸出手向他要那世上最寶貴的東西。蒂爾菲迦爾大著膽子吻了她那像月亮一樣潔白的手臂,同時把那一撮灰燼放在她的手心裡,接著用感人的調子向她敘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然後他開始等候從自己美麗的情人嘴裡作出有利於自己命運的決定。蒂爾帕勒巴吻了吻那一撮灰燼,好長一段時間她陷入沉思,然後說:「啊!為我獻身的情人蒂爾菲迦爾,毫無疑問,你所拿來的灰燼可以點石成金,它是世界上的寶貴的東西。我衷心地感謝你為我帶來了這珍貴的禮物。但是,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寶貴的東西。你走吧,把它找到後再到我這裡來吧。我誠心地祝福你,願真主使你成功!」說完她走出金黃色的帷幕,來到外邊,以那多情的姿態讓他目睹了自己的花容月貌。接著,她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一道閃電,閃光後又隱藏進了雲層裡。當蒂爾菲迦爾還未能清醒過來時,僕人客氣地拉著他的手又從那條暗道把他送了出去,而他這個愛情的追求者再次被打入失望的無底深淵裡。    
      蒂爾菲迦爾失去了勇氣。他深深感到,他出生在世界上,為的就是這樣絕望地死去。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倒不如登上山崖再向下縱身一跳,以便粉身碎骨,不再傾訴情人的無情。他像瘋子一樣跳了起來,跌跌撞撞地爬到一座高入雲霄的山峰的頂尖。其它任何時候,他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勇氣爬上這麼高的山峰的,但現在他處於獻出生命的狂熱之中,這樣高的山峰在他看來也不比小土丘高多少。他正要往下跳時,有一個穿著綠色衣服和外面披著綠色長袍的老者,一隻手裡拿著念珠,另一隻手拄著枴杖,出現在他的面前。老者用鼓勵他的勇氣的調子說:「啊,蒂爾菲迦爾,無知的蒂爾菲迦爾,這是多麼怯弱的行為啊!你決心追求愛情,可是你卻一點不知道,堅強的意志是追求愛情的征途中首要的出發點。你要像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要這樣失去勇氣。東方有一個國家名叫印度,你到那裡去,你的理想會實現的。」    
      說完,先知赫傑不見了。蒂爾菲迦爾向他作了表示感恩的禱告。他獲得了新的勇氣、新的熱情以及非凡的天助,高高興興地走下山頭,向印度出發了。    
      他走過充滿荊棘的森林,穿過像噴著火焰的沙漠,越過艱險的狹谷和高山,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他來到了印度的神聖的國土上。他在一處清涼的泉水中洗了澡,由於疲勞,他在泉水岸邊躺了一會兒。傍晚的時候,他來到了一片空曠的廣場上。在那裡,躺著無數半死的人或已死而沒有埋葬的屍體,兀鷹、烏鴉以及其它兇猛的禽獸圍在那兒,整個廣場都被血染紅了。看到這樣一副可怕的景象,蒂爾菲迦爾感到毛骨悚然了。啊,真主,我這是陷入多麼危難的境地了!正要死去的人在歎息和呻吟,有的人痛苦地不斷伸著腳而斷氣。猛禽和野獸撕裂著屍體的皮肉,有時撕掉一塊便迅速逃走,這種恐怖的景象蒂爾菲迦爾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突然他想到了:這片廣場原來是一片戰場,而這些屍骨正是英勇戰士的遺體。這時他旁邊傳來了呻吟的聲音。蒂爾菲迦爾轉過身子,看到一個個子很高大的人耷拉著腦袋躺在地上。他那英勇無畏的面孔由於接近死亡而發黃,鮮血像湧泉一樣還從他胸口流出來,可是他的手裡仍然握著豪光閃閃的大刀。蒂爾菲迦爾撕了一塊破布堵塞住了他的傷口,好使他的血不再流出來。他說:「啊,年輕的壯士,你是誰?」年輕人聽後睜開雙眼,以豪邁的口說:「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我母親的兒子,我是印度的兒子!」說著說著他的眉毛直豎,發黃的臉色因憤怒而發紅,而那明晃晃的大刀為了大顯身手又發出閃光了。蒂爾菲迦爾明白了:年輕壯士這時把他當成敵人了。他親切地說:「啊!青年壯士,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從外國來的一個不幸的旅行者。我勞碌奔波來到了這裡,請你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吧!」    
      聽了他的話,受傷的戰士很親切地說:「如果你是外國來的旅行者,那麼,你來吧,請你來坐在我身邊被血染紅的地方吧,因為只有這幾寸寬的地方算是我自己的土地了,除了死亡以外,任何人也搶不走了。很遺憾,你在這樣的時候來到我們這裡,而我們卻不能以待客之禮來接待你。我們的祖先給我們留下來的國家,今天從我們的手裡失掉了,我現在成了國可投的人。」這時他翻過身子又繼續說:「但是,我們也向侵略者表明了:拉傑布德人1為了自己的國家是如何英勇獻身的。你現在看到的這周圍的屍體,就是那些犧牲在屠刀下面的人。」他笑了笑又說:「正因為我失去了國家,使我滿意的是我在敵人的土地上戰鬥而死。」他一面把破布從傷口裡取了出來,一面說:「這是你給貼上的布嗎?讓血流出來吧!止住它又有什麼好處?難道讓我在自己的國家裡活著受別人的奴役?沒有比現在這種死更好的了!」    
      1拉傑布德人是印度以尚武勇敢聞名的一族,屬剎帝利種姓。    
      青年壯士的聲音微弱下去,四肢耷拉了下來。血流得過多,已經不再流了,只有時偶爾流出一滴。最後他全身僵硬了,心臟停止了跳動,眼睛閉上了。蒂爾菲迦爾知道,現在他的生命結束了。他對死者慢慢地喊著:「印度母親必勝。」這時從死者的胸口裡流出了最後一滴血,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一個真正忠於祖國的人盡了他愛國的天職。這一景象使蒂爾菲迦爾深受感動。他想:毫無疑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一滴血再寶貴的東西了。他馬上把那滴血放在手裡。在這一滴血的面前,也門的大紅寶石也顯得微不足道。他一面驚歎勇敢的拉傑布德人的英勇獻身,一面向自己的國家出發了。他風餐露宿,經過了許多時日,終於又來到了美麗的公主蒂爾帕勒巴的宮門前。他叫人傳話進去說:「蒂爾菲迦爾成功地凱旋歸來了,他想面見公主。」蒂爾帕勒巴立刻下令叫他進見,她自己像平常一樣坐在金黃色的帷幕的後面,說:「蒂爾菲迦爾,這次你隔了很久才回來。呈上來吧!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在哪裡!」蒂爾菲迦爾一面吻著公主那用鳳仙花染過的手指,一面把那一滴血放在她的手心上,接著,激動地把事情的始末說給她聽。當他還沒有說完的時候,突然金黃色的帷幕拉開了。在蒂爾菲迦爾面前出現了一座佈置精緻的宮殿,宮殿裡,一個個宮女都勝過朱麗葉1,蒂爾帕勒巴正威風凜凜地坐在金黃色的寶座上。蒂爾菲迦爾看到了這富麗堂皇的魔術般的景象後驚得目瞪口呆了,他像一尊塑像一樣立在那裡。這時蒂爾帕勒巴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和他擁抱在一起。歌手唱起了歡樂的歌,朝臣們向蒂爾菲迦爾獻了禮物。這一對好似太陽和月亮一樣的情人被尊敬地扶上了寶座。當喜慶的樂曲停了下來時,蒂爾帕勒巴起身雙手合掌向蒂爾菲迦爾說:「啊,決心獻出生命的情人蒂爾菲迦爾,我的祈禱應驗了,真主聽到了我的祈禱,而使你獲得了成功,你凱旋歸來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女僕。」    
      1指莎士比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女主人公。說完,她要來了一個用寶石鑲的小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小木牌,上面用金黃色的字跡寫著:    
      「為了保衛祖國而流盡的最後的一滴血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1908.7    
    


第四輯赫勒道爾王公(1)

       一    
       崩德爾地方有一個古老的阿爾卡小王國,其王公是崩德拉族人。這些崩德拉族人世世代代在高山峽谷中度過了他們的一生。有一時期阿爾卡王國的王公名叫糾恰爾·辛哈,他是一個智勇雙全的小君主。那時沙加汗是德裡在位的皇帝。當康加汗·羅蒂發動叛亂,在皇朝疆域內燒殺搶掠,並且騷擾到阿爾卡時,糾恰爾·辛哈奮起進行了抵抗。這一壯舉使知人善任的沙加汗皇帝龍顏大悅,他當即委任糾恰爾·辛哈王公以治理南方的重任。皇朝的欽差使臣持著皇帝的賞賜和委任的詔書來見王公,這一天阿爾卡地方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於是,王公得到了施展才能的機會。他一面準備赴任的行裝,一面把自己的弟弟赫勒道爾·辛哈叫來說:「御弟,我要走了。現在我把王位交給你,你要一心一意地愛護它。公正是國君最大的支柱,公正的堡壘是任何敵人也攻不破的,即使他帶了羅波那或因陀羅1的全部人馬來攻也罷。不過,只有老百姓也認為是公正的才算是真正的公正。你的職責不僅是公正地辦事,而且要在公正方面取信於民。我還有什麼必要再囑咐你呢?你本來就是很懂事的人。」說完,他取下了自己的頭巾2,並把它戴在赫勒道爾頭上。赫勒道爾哭著倒在他的膝前。此後,王公為了和自己的夫人告別來到後宮。夫人正站在宮門口啜泣,一看到他就跪在他的腳前。糾恰爾·辛哈扶起她並緊緊地擁抱著她說:「親愛的,這不是哭泣的時候,崩德拉族婦人在這種場合是不哭的。如果上天有靈,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你要像現在一樣愛著我。我已經把王位托給了赫勒道爾,他現在還是孩子,還未曾見過什麼世面,你要不斷地出謀獻策給他以幫助。」    
      1羅波那是史詩《羅摩衍那》中的十首魔王,後被羅摩殺死。因陀羅是天神的首領,佛經中把他稱作「天帝釋」。這裡說他們都有很強大的軍事力量。    
      2印度古代封君主的頭巾相當於王冠。這裡指暫時移交王位。    
        夫人啞口無言了,她內心裡這樣想:唉,他還說,崩德拉族婦人在這種場合是不哭的。也許那種婦人根本沒有心,即使有心,但心裡根本沒有愛情。夫人壓抑著內心的苦楚。拭了淚,雙手合掌勉強露出笑容望著王公。可是這又是怎樣的笑容啊?正如在黑暗的原野裡,火把的亮光使黑暗變得更為深沉一樣,夫人的笑容也更表現了她內心深沉的痛苦。    
      糾恰爾·辛哈走後,赫勒道爾開始治理國家。在不長的日子裡,他的公正以及他對百姓的恩寵吸引了臣民,人民逐漸忘記了糾恰爾·辛哈。糾恰爾·辛哈既有朋友,也有仇人;但是赫勒道爾卻沒有任何仇人,都是他的朋友。他態度和藹,說話親切,凡是和他交談過的人一輩子就成了忠於他的臣民。整個小王國裡,沒有一個人不可以去會見他,他的宮門晝夜為所有的人敞開著。在阿爾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得到所有的人愛戴的王公。他既開明,又公正,既好學不倦,又能吸收人家的長處。但是他最大的優點還在於他那蓋世無雙的勇氣。一個靠寶劍賴以生存的民族,對自己國王的任何優秀品質的崇拜也不及對他的英勇的崇拜。赫勒道爾由於自己種種美德成了百姓衷心擁護的國王,取得這一點要比治國理財困難得多。這樣過了一年。在南方,糾恰爾·辛哈通過自己的治理為皇朝樹立了威信;而在阿爾卡,赫勒道爾卻贏得了黎民百姓的心。    
      二    
      3月裡,灑紅節1的紅粉染紅了大地,愛神挑動著人們的春心。春季的莊稼使田野裡一片金黃,禾場上堆放著一垛垛的糧食。心滿意足的人們高興得在金黃色的田野裡手舞足蹈,或者是在禾場上的糧食垛旁邊輕聲吟唱。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德裡有名的大力士迦蒂爾·汗來到了阿爾卡。許許多多的大力士在他面前服過輸。從德裡到阿爾卡,一路上成百的自持驍勇的大力士們和他交過手,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勝過他。和他交手可不是碰碰運氣,而是和死亡戰鬥。他倒不是貪圖什麼獎賞。正像他有一種大無畏的勇氣,同樣他也有一種自由和豪放的性格。正值灑紅節的那天,他鄭重其事地通知阿爾卡說:真主的雄獅——德裡的迦蒂爾·汗到阿爾卡來了,凡是自認為命大的,可以前來一決自己的命運。阿爾卡的一些崩德拉勇士聽到這傲氣十足的口吻都惱怒了。慶祝酒紅節的鼓樂聲被戰鼓的咚咚聲所代替。赫勒道爾的摔跤場是阿爾卡大力士最大的活動場所。傍晚,全城所有的勇士都集中到這裡,迦爾德沃和帕爾德沃是崩德拉族人的身經百戰的明星,他們準備使迦蒂爾·汗發熱的頭腦清醒清醒。    
      1灑紅節或稱潑水節,在這一天,人們用紅水或其他顏色的水互相澆潑以示慶祝。第二天在城堡前面靠近湖的一個廣場上,阿爾卡的老老少少都聚集在一起了。看看那裝束新穎的青年小伙子,他們個個歪戴著鮮艷的頭巾,額上塗著檀香末,眼中閃爍著豪邁的神情,腰間懸掛著寶劍。再看看那些老年人,他們翹著鬍子,歪戴著素色的頭巾,兩鬢的鬍鬚整齊地繫在耳上,看起來是老年人,行動起來卻像青年人一樣,把誰也不放在眼裡。他們那種大丈夫氣概連青年人也自歎弗如。每個人口頭都是豪言壯語。青年人說:今天看一看,阿爾卡的榮譽是否保得住。可是老年人卻說:阿爾卡從來沒有失敗過,今天也決不會失敗。赫勒道爾王公看到勇士們的這種豪情後說:「請注意,不管崩德拉族的榮譽是否能夠保持,但是千萬不能有損於民族的尊嚴。如果有人讓別人拿著話柄,說阿爾卡人不能通過寶劍取勝就使出了不光明正大的手段,那他就是民族的罪人。」    
      太陽已經升起,突然戰鼓敲響了。希望和害怕的情緒使得人們的心好像都要跳了出來似的。迦爾德沃和迦蒂爾·汗兩人腰纏三角褲,像獅子一樣走到廣場上,兩人擁抱了一下。接著,各自抽出了寶劍向對方的腰間刺去,就像兩片雲層相碰一樣發出閃電似的火星。他們像兩團火球整整地碰撞了三個小時。成千上萬的人站著看熱鬧,而場上像午夜一樣悄無人聲。不過,當迦爾德沃巧妙地刺上一劍或者是躲過了厲害的一著時,人們自然而然地昂起了頭,但是嘴裡誰也不說什麼。場內是雙方的寶劍在比高低,而對觀眾來說,場外廣場上的緊張氣氛還要超過場內。由於一再考慮到民族的尊嚴,抑制內心的情緒並且不讓高興或失望的話表露出來,這比場內躲過寶劍的攻擊還要困難。突然迦蒂爾·汗大喝一聲「真主偉大」,好像響起了一聲驚雷,隨著電光一閃,迦爾德沃的頭被閃電擊中了。    
      迦爾德沃一倒下,崩德拉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無可奈何的忿怒和自負的心受到損害的神色。成千上萬情緒激昂的人湧向場內。這時赫勒道爾說話了:「要注意,現在任何人也不要前進一步!」他的話使人們原地站著不動了。他制止了人群後走進場內,看了看迦爾德沃,眼中充滿了熱淚。迦爾德沃像受傷的獅子一樣在地上掙扎,他的寶劍也像他的生命一樣斷成兩截了。    
      白天過去,夜晚來臨了,可是崩德拉人的眼中哪兒有睡意?人們一整夜翻來覆去沒有合眼,正像一個痛苦的人焦躁地等待黎明的到來一樣,崩德拉人也不時地了望著天空,對時間的緩慢很不耐煩。他們的民族自負的情緒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第二天太陽一出來,30萬崩德拉人就奔向湖的岸邊。當帕爾德沃像獅子一樣走向場內時,人們的心中怦怦直跳。昨天當迦爾德沃出場時,崩德拉人的情緒異常高漲。但今天就不是那樣了,他們心中的恐懼情緒取代了希望。當迦蒂爾·汗刺上精采的一劍時,人們的心好像都要從口裡跳出來了。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人們的情緒卻不斷低落下去。毫無疑問,帕爾德沃比自己的弟弟要高明和機靈,他也曾不止一次地使迦蒂爾·汗處於不利的地位。但是,德裡的老練的大力士每次都擺脫了不利的局面。兩位大力士整整交鋒了三個小時,突然「卡嚓」一聲,帕爾德沃的劍斷成兩截了。赫勒道爾王公就站在場地的前面,他把自己的劍很快地擲向帕爾德沃。當帕爾德沃正低下頭去取寶劍時,迦蒂爾·汗的寶劍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傷不重,只是一點輕傷,但是這已經決定了比武的勝負了。    
      垂頭喪氣的崩德拉人各自回家了。雖然帕爾德沃現在仍然準備重新上場,可是赫勒道爾勸解說:「兄弟們,當我們的寶劍成了兩截時,我們就已經算失敗了。如果我們是迦蒂爾·汗,那我們決不會對已經沒有武器的人下手,當我們的對手手中沒有寶劍時,我們不會用劍攻擊他。但是,迦蒂爾·汗他又哪裡有這種胸懷呢?面對著強大的的對手,寬厚之心就只得扔在一邊了。但我們仍然表明了,在比試擊劍中,我們和他不相上下。現在我們還需表明我們的寶劍也要像他的寶劍一樣精良。」赫勒道爾王公這樣安慰大家以後,回到了後宮。    
      古莉娜問道:「小叔,今天比武的結局怎樣?」    
      赫勒道爾低頭回答道:「今天的結局和昨天的一樣。」    
      古莉娜說:「帕爾德沃被刺死了?」    
      赫勒道爾說:「沒有死,不過失敗了。」    
      古莉娜說:「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赫勒道爾說:「我自己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迄今為止,阿爾卡還從來沒有在人前抬不起頭。我們很窮,但和英勇的精神比起來,我們把財富和權力是看得什麼也不值的。現在我們還有什麼臉為自己的英勇而驕傲呢?阿爾卡和崩德拉族的面子全丟光了。」    
      古莉娜說:「難道現在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    
      赫勒道爾說:「我們的壯士中沒有一個可以勝過他。帕爾德沃的失敗已經使崩德拉人失去了勇氣。今天全城都籠罩著悲傷的氣氛,千家萬戶沒有生火做飯,甚至沒有點燈。我們國家和民族賴以受到尊敬的基礎現在快要崩潰了。帕爾德沃是我們的大師,他失敗後,由我來上陣是顯得有些不自量力的。但是,既然崩德拉人的威望要化為烏有,那麼讓我的生命也隨之而結束吧。毫無疑問,迦蒂爾·汗是人所不及的,但是我們的帕爾德沃也決不會在他之下。如果帕爾德沃手裡有他那樣的好劍,那場上的局面一定會改觀。阿爾卡只有一把寶劍能夠打敗迦蒂爾·汗,那就是哥哥的劍。如果你希望維護阿爾卡的榮譽,那就把那把劍交給我。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努力,要是這一次也失敗了,那麼阿爾卡的名字就永遠消失了。古莉娜開始思忖,把劍給他還是不給他。國王走時留過話,他的意旨是不要讓任何人碰他的劍。在現在的這種情況下我違背他的意旨,他會生氣嗎?絕對不會的。當他聽到我是在怎樣危急的時刻而拿出劍來的,他會真正感到高興。有誰這樣愛護崩德拉人的榮譽呢?還有誰比他更希望阿爾卡幸福的呢?在這樣的場合違背他的意旨就是執行他的意旨。古莉娜想好以後就把寶劍交給了赫勒道爾。    
      天一亮消息就傳開了,赫勒道爾王公要和迦蒂爾·汗比劍。人們聽到這個消息都為之震動,大家像瘋了似地奔向比武場。每一個人都說:「只要我們活著,我們不能讓大王上陣比武。」可是當人們到達比武場時,看到場內寶劍的閃光正在飛舞。這時崩德拉人懷著怎樣的心情,是很難想像的。一眼望去,寬闊的廣場上人山人海,但是周圍卻異常寂靜。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比武場;每一個人的心都在向大神祈求赫勒道爾比武順利。迦蒂爾·汗的每一次舉劍刺來都像刺進了成幹上萬的人的心;而赫勒道爾王公的每一次回擊都激起了人們心中興奮的浪潮。比武場內是兩個武士的決鬥;而比武場外卻是希望和失望的較量。最後,第一局三個鐘頭的比武時間到了,鐘響了,而赫勒道爾的劍像一道閃電落到了迦蒂爾·汗的頭上。一看到這一情景,崩德拉人高興得發狂了。誰也不考慮對方是誰就擁抱起來,有的在跳,有的在跑,英勇豪邁的激情使成千上萬的人陶醉了。人們自動地抽出寶劍,拔出了匕首,寶劍和匕首一片亂舞,為慶祝勝利成百的人受傷倒下了。但是,當赫勒道爾走出比武場,用嚴峻的目光看著崩德拉人時,他們立刻清醒過來,寶劍入了鞘。他們想到了:為什麼這樣高興?為什麼這樣興奮?又為什麼這樣瘋狂?對崩德拉人說來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這樣的想法使大家的心情平靜了下來。赫勒道爾的這種英勇頑強,使他從每一個崩德拉人的內心深處贏得了那公正的寬厚也不能贏得的崇高威信。他以前就為每一個人所愛戴,而現在他成了自己民族的英雄,成了英勇的崩德拉人頭上的一顆明珠。    
    


第四輯赫勒道爾王公(2)

      三    
      糾恰爾·辛哈在南方也顯示了自己的才能,他不僅是戰鬥中的英雄,而且在處理國事方面也是獨一無二的人物。他通過自己的妥善的安排,使南方的各邦成了很強盛的地區。一年以後,他取得朝廷的同意返回阿爾卡。對阿爾卡的懷唸經常使他不安,啊!阿爾卡,哪一天能夠再見到你呢?王公騎馬兼程趕路,既不感到饑,也不感到渴。阿爾卡人的愛戴把他從南方吸引到阿爾卡。他來到了阿爾卡的森林,隨同他來的人都落到了後邊。正是中午時分,熾熱的陽光照著,他下馬走到一棵樹蔭下坐下來。湊巧今天赫勒道爾為了慶祝勝利也來到森林裡打獵,幾百個崩德拉貴族簇擁著他。他們一個個驕傲得忘乎所以,他們看到糾恰爾·辛哈單獨坐在那裡,由於他們傲氣十足根本沒有走到他的跟前,而把他當成了一個過路人。赫勒道爾的眼睛也沒有看清,他騎著馬揚揚得意地來到了糾恰爾·辛哈面前,正要打算問他是什麼人的時候,兩兄弟的眼睛碰在一起了。赫勒道爾認出是自己的哥哥,就趕快跳下馬來向哥哥行禮。王公也站起身來和赫勒道爾擁抱,但是王公的胸膛裡現在卻沒有兄弟之間的愛了,嫉妒心取代了手足之情。原因只不過是赫勒道爾沒有赤著腳遠遠地向他跑來,他的騎馬的隨從沒有遠遠地來歡迎他。傍晚的時候,兩兄弟雙雙來到阿爾卡城。一聽到王公回來的消息,城裡就響起了歡迎的鼓聲,到處高興得像過節一樣,而且很快全城燈火通明。    
      今天古莉娜夫人親自做了飯。大約9點鐘的樣子,女僕來向王公說:「王爺,晚飯準備好了。」兩兄弟坐下來開始吃飯。金盤子裡為王公盛了飯菜;銀盤子裡為赫勒道爾盛了飯菜。古莉娜親自做了飯,並且親自給他們盛到盤子裡,然後放在他們的面前。但是,不知是碰上了倒霉的日子呢還是命運的捉弄,她卻錯把金盤子放到了赫勒道爾的面前,而把銀盤子放到了王公的面前。赫勒道爾一點也沒有留意,一年來,他用金盤子吃飯已經習慣了。但是糾恰爾·辛哈卻漲紅了臉。他嘴裡沒說什麼,但臉色變了,滿臉通紅。他用眼睛狠狠地向夫人瞪了一眼,然後開始吃飯。可是對他說來,飯菜像毒藥一樣,吃了幾口就站起身來。夫人看到他的臉色後害怕了。今天她是怎樣滿懷深情地做了飯,而她又是等了多久才等到了這個吉利的日子。本來她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歡樂,但看到王公怒容滿面時,她嚇壞了。王公起身以後,她看到了王公的盤子,她突然驚惶失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悔恨不已。心想:老天爺,平安地度過今晚吧,我感到出現了不祥之兆了。    
      糾恰爾王公躺在後宮裡。能幹的理髮師的妻子把夫人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笑著跟夫人說:明天要向王爺請賞,說完她走了。但是古莉娜卻沒有起身,她陷入沉思:我以什麼樣的面貌去見王公呢?理髮師的妻子白白地給我打扮了。他看到我這樣打扮會高興嗎?我今天是犯了罪,我是罪人。這個時候,我打扮得整整齊齊到他那裡去是不恰當的。不行,不行,我今天應該以一個乞丐的裝束去見他,我要請求他赦罪。現在這個時候,對我來說只能如此。她想好之後站到了大鏡子的前面,這時她像仙女一樣美麗。她曾經看到過許許多多美麗的圖畫,但是今天她卻感到鏡子裡的形象最美。    
      美人沒有不自賞的,正如薑黃沒有不帶黃色的。有好一陣子古莉娜陶醉在自己的美貌裡,她直直地站在那兒。她想,人們說:美有一種魔力,而這種魔力是沒有人能夠擺脫的。職責和事業,肉體和心靈,都可以為美而犧牲。我就不算很美,但是也並不那麼醜啊!難道我的美的清涼之風就不能平息他的怒火麼?但是過了一會,夫人明白過來了。啊!我這是在做什麼夢啊?我心裡為什麼想到這些呢?不管我是好,還是不好,反正是他的僕人。我犯了罪,我應該向他請求赦免。這種裝飾和打扮在現在這個時候是不恰當的。這樣一想,她把首飾全都卸了下來,脫下了灑了香水的綠色絲綢紗麗,散開了頭頂上用珍珠串聯的硃砂線。她傷心地嚎啕大哭起來。唉!這個團聚的夜晚比起離別的夜晚還要使人傷心。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乞丐的樣子向後宮走去,兩隻腳是在向前邁步,而心卻不斷在往後退。她來到宮門口,但不敢邁步往裡走,心撲通撲通直跳,她的腳好像在打哆嗦。糾恰爾·辛哈王公說:「誰呀?是古莉娜?為什麼不進來?」    
      古莉娜壯著膽子說:「王爺,我怎麼來呢?我在生我自己的氣呢!」    
      王公說:「你為什麼不說這是你心裡有鬼,才使你不敢來見我啊?」    
      古莉娜說:「毫無疑問,我是犯了罪。可是一個懦弱的女子請求你的赦免。」    
      王公說:「不過得進行懺悔。」    
      古莉娜:「怎麼懺悔呢?」    
      王公說:「用赫勒道爾的血。」    
      古莉娜全身發抖了,說:「就只是因為今天我把吃飯的盤子搞顛倒了?」    
      王公說:「不,是因為赫勒道爾把你的愛情搞顛倒了。」    
      正像熾烈的火可以把鐵燒紅一樣,夫人的臉也被憤怒的火烤紅了。憤怒的火可以燒燬善良的感情,愛和尊嚴,同情和正義,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化成灰燼。霎時間,夫人感到,她的心和頭腦好像在沸騰,但是她以一種作出最後的自我犧牲的努力,抑制住自己。她只是這說:「我是把赫勒道爾當作自己的孩子和弟弟看待的。」    
      王公坐了起來,用較緩和的口氣說:「不,赫勒道爾不是孩子,我是孩子,是我相信了你。古莉娜,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我原來還因為你而驕傲呢。我過去以為,日月可以移動,你的心是不會移動的,但是今天我明白了,那是我的幼稚。聖人說得好,女人的感情就像一股流水,發現哪裡是低的地方,就會向那裡流去。金子被燒得太熱了也會熔化的。」古莉娜開始哭了。憤怒的火化成了眼淚,從她的眼中流了出來。當她能說出話來時,她說:「我怎樣才能消除你的疑心呢?」    
      王公說:「用赫勒道爾的血。」    
      夫人說:「我的血不行嗎?」    
      王公說:「你的血會更加深它的色彩。」    
      夫人說:「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王公說:「沒有。」    
      夫人說:「這是你作出的最後的決定嗎?」    
      王公說:「是,這是我作出的最後的決定。你看,這個放檳榔的盤子裡有一包檳榔,考驗你貞操的辦法就是你親自用手把檳榔餵給他吃。只有當赫勒道爾的屍體從這裡拖走時,我內心的懷疑才會消除。」    
      夫人用鄙視的目光看了一下檳榔包,她掉頭往回走了。    
      夫人開始想:我要把赫勒道爾置於死地嗎?我要用無辜的品德高尚的英雄赫勒道爾的生命來檢驗我的貞操嗎?難道我要用那個把我當作姐姐的赫勒道爾的血來染黑我的罪惡的手嗎?這種罪惡將要落在誰的頭上呢?難道一個無辜者的血不會帶來惡果?唉!不幸的古莉娜,你今天卻要讓自己通過貞操的考驗了,而且考驗卻是這樣嚴格。不行,我不能犯這種罪行,如果王公把我當作蕩婦,那就由他去吧!他現在懷疑我,就讓他懷疑吧,我不能犯這種罪行。王公為什麼會懷疑呢?難道只是因為搞錯了盤子嗎?不是,一定還有其他什麼事。今天赫勒道爾是在森林中碰見他的,王公一定看見過他腰間懸掛的寶劍。他也許還受到赫勒道爾的怠慢,這也是不足為奇的。我又有什麼罪呢?為什麼要在我頭上加上這麼大的罪過呢?難道只是因為把盤子放錯了嗎?啊!老天爺,我向誰訴說我的苦衷啊?只有你才是我的見證人。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反正我是不能犯這種罪的。    
      夫人又想:王公,難道你的心胸就這樣狹窄和卑污麼?你要我將赫勒道爾置於死地麼?如果你不願看到他的權力和威望,那為什麼不清清楚楚地說出來?為什麼不像男子漢大丈夫那樣來一次決鬥?為什麼不親自用自己的手去割下他的頭?而卻叫我去這麼做呢?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不能那麼做。如果你的心已經討厭我了,如果我成了你的生命的負擔,那就把我送到貝拿勒斯或馬杜拉1去吧!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但是請看在老天爺的面上,別讓我染上這麼嚴重的罪惡的污點吧。而我又為什麼活著呢?現在對我來說,生活中已經沒有任何幸福可言了,現在我死去倒好些,我自己可以去死,但我不能犯下這麼大的罪。她又反過來一想:你得去犯這個罪,比這嚴重的罪在世界上也許至今未發生過,但是你得去犯這個罪。現在你的貞操正在被人懷疑,而你必定要洗清這一點。如果是你自己的生命有了危險,那倒沒有什麼關係,你可以付出你的生命來挽救赫勒道爾。但是現在是你的貞操受到了威脅,所以你必定得去犯這種罪,而且在犯了這種罪以後,還要有說有笑,高高興興。如果你的心有一點兒動搖,如果你的臉色變得陰沉,那你儘管犯了這麼大的罪,也仍然不會成功地消除懷疑。不管你內心多麼難受,你還得去犯這種罪。可是怎麼樣做呢?難道我把赫勒道爾的頭給砍下來嗎?一想到這裡夫人全身發抖了。不,不行,我不能對他下此毒手。可愛的赫勒道爾,我不能讓你服毒。我承認,你會為我而高興地吞下含毒的檳榔包的。是,我知道,你不會不幹的,但是我不能犯這麼大的罪。一千個不行,一萬個不行。1兩處皆為印度教聖地,這裡是指到聖地去修行,變相地脫離關係。    
          
      四    
      赫勒道爾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半夜裡有一個女僕哭著到他這裡來了。她一五一十向他講了全部真情。這個女僕曾拿著檳榔包的盤子尾隨著夫人來到後宮的大門口,聽到了他們全部的談話。赫勒道爾早先看到王公的神情,就曾料到王公的心裡一定有什麼在作怪,而女僕的話更加證實了他的懷疑。他嚴厲地禁止女僕把這件事聲張出去,而他自己則準備好了一死。赫勒道爾是崩德拉人英勇的旗手,他的一個眼色就可以使30萬崩德拉人立刻集合攏來,為他去死或為他去拚命,整個阿爾卡可以為他去犧牲。如果糾恰爾·辛哈在公開的角鬥場和他對峙,那肯定會一敗塗地。因為赫勒道爾也是崩德拉人,而崩德拉人對自己的敵人是不講任何情面的。自己死或打死別人在他們的生活中正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他們始終嚮往著有人向他們挑戰,嚮往著有人尋釁,他們始終渴望流血,而這種渴望從來得不到滿足。但是,這時是一個女子需要他的血,而他的勇氣在他耳邊對他說:為了一個無辜的貞潔的女子不應該拒絕付出自己身上的鮮血。如果是哥哥懷疑我要謀害他,懷疑我要把他弄掉後奪取他的寶座,那沒有什麼關係,為了王位,屠殺和流血,欺詐和陰謀都被認為是合理的。但是他現在的這種懷疑除了我死以外是沒有其他任何辦法消除的。當前我的職責是拿我的生命來打消他的猜疑,如果使他內心產生了這種可悲的懷疑後我還活下去,並且表明我的內心純潔的話,那是我的不識時務。不行,在這重大的事情上過多地猶豫是不妥當的,我要高高興興地去吃含毒的檳榔包,還有什麼死比這種死更豪邁呢?    
      赫勒道爾義憤填膺,其處境比起戰場上的戰士耳聽著恐怖氣氛加劇的戰鼓聲,不怕犧牲地衝鋒陷陣還要困難。今天真正的英雄赫勒道爾為了表明自己心靈的潔白準備付出自己全部的英勇和果敢。    
      第二天,赫勒道爾大清早就洗了澡,身上佩戴了武器,高高興興地來到王公面前。王公也才剛剛起床,他正睡眼惺忪地望著懸掛著的赫勒道爾的肖像。前面大理石的台上,放著一個金盤子,裡面盛著摻和了毒藥的檳榔包。王公有時望望檳榔包,有時望望肖像,也許他的思想裡已經使毒藥包和肖像發生了必然的聯繫。正在這個時候,赫勒道爾突然走了進來。王公大吃一驚,他鎮定下來說:「這個時候要到哪裡去?」赫勒道爾帶著一副興奮的神色,笑著說:「你昨天歸來了,為了慶祝你的到來,我今天去打獵。大神使你變得天下無敵,請你親手賜給我像征勝利的檳榔包吧!」    
      說完,赫勒道爾從大理石的台上端起了放檳榔包的盤子,並把它放到王公面前,請王公取檳榔包。看到赫勒道爾欣然的臉色,王公內心嫉妒的火更加熾烈地燃燒起來。他心裡說:卑鄙的傢伙,來給我的傷口抹鹽了,把我的榮譽和威信徹底破壞以後還不心滿意足!還向我要象徵勝利的檳榔包!對了,這是象徵勝利的檳榔包,不過不是象徵你的勝利,而是象徵我的勝利。    
      恰爾·辛哈這樣想過之後,就把檳榔包拿在手裡,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笑著把檳榔包給了赫勒道爾。赫勒道爾低下頭接了檳榔包,把它捧到前額上,接著他很沉痛地環視四周,最後把檳榔包放進自己的嘴裡。他表現出了一個真正拉傑布德族男子的大丈夫氣概。毒藥非常猛烈,一下喉嚨,赫勒道爾的臉就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兩眼失去了光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雙手合掌向糾恰爾·辛哈敬了個禮,然後坐到了地上。他的額上滲出了一顆一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不過他的臉上卻顯露出愉快和滿意的神色。糾恰爾·辛哈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他的臉上露出充滿嫉妒的微笑,但眼中的熱淚奪眶而出。黑暗和光明已經交織在一起了。    
                                    1911.4    
    


第四輯鸚鵡(1)

       一    
      在維多村裡,首飾匠馬哈德瓦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人物。他在自家的屋簷下,從早到晚坐在火爐前,叮叮噹噹敲個不停。聽慣了這種聲音的人,由於某種原因這種聲音停止時,他們就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馬哈德瓦每天大清早提著鸚鵡籠子,哼著頌神詩到湖邊走一趟。在那朦朧的晨光裡,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身軀,乾癟無牙的嘴和弓著的腰,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懷疑他是一個妖怪。一當人們的耳中傳來了「師尊所授,與天賜同」的詩句時,人們就知道已經天亮了。    
      馬哈德瓦的家庭生活並不幸福。他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孫兒孫女一大群,但是減輕他負擔的人一個也沒有。他的兒子們說:趁老爺子健在,我們好好享受享受生活的樂趣,將來擔子就落在肩上了。可憐的馬哈德瓦有時還不得不挨餓。吃飯的時候,他家響起了抱怨分食不公的沖天喊聲,使得他不得不餓著肚子就站起身來走開,一邊吸著椰殼煙斗一邊睡覺。他的職業生活更令他不得安寧。雖然他工藝熟練,對金銀的酸性處理比其他的人要純得多,而他進行的化學流程工藝要難得多,可是近來他不得不聽那些多疑和急躁的人的難聽的話,他總是低著頭專心地聽下去。一等爭執平息了下來,他就望著自己的鸚鵡呼喚起來:「師尊所授,與天賜同。」一念這一頌神詩句,他的心就完全平靜下來了。    
      二    
      有一天,一個孩子偶然打開了鳥籠,鸚鵡飛出來了。當馬哈德瓦抬頭望見空鳥籠時,他驚呆了,鸚鵡哪裡去了呢?他再看看鳥籠,鸚鵡的確不在了。馬哈德瓦著急地站起身來在屋頂的泥瓦上來回打量著。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他愛的東西的話,那就是這只鸚鵡。他對自己的兒子、孫子孫女都厭煩了,孫子孫女們的頑皮任性妨礙他的工作。他也不愛自己的兒子們不是因為他們都無用,而是因為他們往往把他珍惜的那些小罐罐搞丟。他也對鄰居們生氣,因為他們常常從他的火爐裡把火取走。對他來說,使他從所有這些障礙和煩惱中擺脫的也只有這只鸚鵡。只有它不會給他造成任何麻煩。他現在的這種年紀,正是人們除了享受寧靜以外別無所求的時候。    
      鸚鵡呆在一片泥瓦上。馬哈德瓦取下籠子,展現給鸚鵡看,嘴裡說:「來,來,師尊所授,與天賜同。」但是家裡的孩子和村裡的孩子聚在一起,又是喊叫,又是拍手,而天空中還有老鴉哇哇在叫,於是鸚鵡飛了,飛到村外的一棵樹上落了下來。馬哈德瓦提著空籠子在它後面跑著,他跑得這樣快,使人們都感到驚訝,再也不能想像出有比這更精采、更生動、更感人的迷戀之情了。    
      到中午了,農民們都從田里往家裡走,他們得到了尋開心的好機會。大家都從挑逗馬哈德瓦中取樂,有人扔石子,有人拍掌。鸚鵡又飛了,從那裡飛到芒果園中一棵樹的枝頭落了下來。馬哈德瓦又提著空籠子,像青蛙一樣往前跳著。當他到達芒果園中的時候,他的腳心火辣辣地像冒著火星,頭暈目眩,稍為鎮靜後,他舉起籠子念著「師尊所授,與天賜同」。鸚鵡從樹枝頭落到下面的小枝上了,它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馬哈德瓦。馬哈德瓦以為它害怕了,扔下籠子自己藏到了一棵樹的身後。鸚鵡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放心了,於是落到了籠子的上面。馬哈德瓦的心高興得跳了起來,口中念著「師尊所授,與天賜同」,慢慢地走到鸚鵡的旁邊,突然向它撲去,想抓住它,但是他未能抓住鸚鵡,鸚鵡又飛到樹上去了。直到傍晚,鸚鵡有時飛到這一枝頭,有時又飛到那一枝頭,有時又落到籠子的上面,有時又落到籠子的門口看看給它裝食物和水的小杯,然後又飛走了。如果說老人是體現迷戀者形象的話,那麼鸚鵡則是體現被迷戀者形象。傍晚都過了,這一對迷戀者和被迷戀者的角逐消失在黑暗裡。    
      三    
      夜裡,四周漆黑一片,不知鸚鵡是藏在哪兒的樹葉裡了。馬哈德瓦知道鸚鵡在夜裡不會飛到哪兒去,也不會進籠子裡來,可是他仍然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今天他一整天沒有吃一點兒東西,吃晚飯的時間也已經過去了,而且一滴水也沒有進他的喉嚨,可是他既不感到餓,也不感到渴。沒有鸚鵡,他會感到他的生活沒有意義,枯燥和空虛。他過去日夜幹活,因為鸚鵡是他的動力,他也干生活中其他的事,那只是出於習慣,而不感到有什麼生氣。只有鸚鵡才能喚醒他的意識,失去了鸚鵡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馬哈德瓦經過一整天的勞累和飢渴,不時地打起瞌睡來了,但是很快他又驚醒過來睜開眼睛,這時廣闊的黑夜裡響起了他的聲音:「師尊所授,與天賜同。半夜過去了,忽然他聽到什麼動靜後驚醒了。他一看,在另一棵樹的下面竟亮著暗淡的燈光,有幾個人坐著在彼此交談。他們都在吸旱煙,旱煙的香味使他失去了耐性,於是他一面高聲說著「師尊所授,與天賜同」,一面走到那些人那裡去抽煙。可是正像野鹿聽到槍聲後立即逃走一樣,那些人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站起來逃跑了,有的人朝這邊跑了,有的人朝那邊跑了。馬哈德瓦開始喊「站住,站住」,突然他意識到了,這些人是小偷,於是他又大喊:「抓住小偷,抓住小偷。」    
      小偷們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馬哈德瓦走到油燈旁邊,他看到有一個生了銹發黑的鐵罐。他高興得跳了起來,他把手伸過去一摸,全是金幣。他取出一枚在燈光下一看,啊,果真是金幣。他馬上拿起了鐵罐,又吹熄了燈,躲在樹下坐了下來。工匠似乎成了小偷。他又疑心了,要是小偷回來,發現自己單獨一個人而把金幣搶走,那又如何是好呢?於是他拿出幾枚金幣,放在腰間纏好,然後他用一根干木棍在地上挖了幾個洞,把金幣放了進去,把土蓋好。    
    


第四輯鸚鵡(2)

      四    
      馬哈德瓦的內心裡出現了另一個世界,既充滿擔心,又充滿幻想。雖然現在這筆錢財丟掉的危險還存在,但是理想開始運作了:建了一棟大瓦房;開設了一家大錢莊;和親戚們都恢復了往來;享用的東西都有了。接著又去朝聖;從聖地回來後非常熱鬧地舉行了祭祀;宴請了婆羅門。然後又修了一座濕婆神廟;開鑿了一口井;修了一座花園。而他本人呢,則開始每天聽「往世書」經典中的故事,而且開始慇勤接待修行人和出家人。突然他又想到如果小偷回來了,那該怎麼跑呢?他為了試驗一下,提起了鐵罐,拚命地跑了兩百來步。他的腳上好像插上了翅膀一樣,他的擔心慢慢平息下來了,他在幻想中度過了後半夜。朝霞開始出現,晨風吹拂,鳥兒們也開始歌唱。馬哈德瓦的耳朵中忽然傳來了他自己的聲音:    
      師尊所授,與天賜同。    
      羅摩足前,一心盡忠。    
      這頌神的詩句一直是馬哈德瓦的口頭禪,一天千百次地從他的口裡念出來,但是他的宗教情感從來沒有觸及到他的內心深處,就像一種樂器發出聲調一樣,他的這頌神詩句也從嘴裡說出來,沒有什麼意義,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那時在他的心裡這棵枯樹上沒有葉子,而頌神詩句的純潔的風不能把它吹響。但如今那棵樹上長出了嫩葉、枝條,風把枝葉吹得搖晃起來,發出了聲響。    
      黎明時大自然沉浸於一種可愛的晨光之中。這時鸚鵡收住了翅膀,從高的枝頭落了下來,就像從天空落下來的星星那樣,它進到籠子裡。馬哈德瓦跑了來,舉起籠子說:「來啦,鸚鵡,你把我折磨得夠苦了,可是你又使我達到了人生的目的。現在我要把你安放在銀製的籠子裡,而且要把籠子鍍上金。」他的每根毛孔都在發出歌頌至高天神的聲音:主啊,你是多麼仁慈!這是你的無限的慈悲,要不像我這樣的墮落的罪人,又什麼時候配得到你的恩典啊!這種聖潔的感情使他的心靈激動起來,他深情地唱起了:    
      師尊所授,與天賜同。    
      羅摩足前,一心盡忠。    
      他一手提了鳥籠,腋下夾著鐵罐回了家。    
      五    
      馬哈德瓦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路上除碰上了一隻狗之外,沒有遇上任何人,而狗對金幣是沒有什麼特殊好感的。他把鐵罐裝在一個大土罐裡,放在自己的房間裡用煤蓋好。天大亮後他就直奔祭司的家裡,祭司先生正坐著敬神並一邊在想:官司今天就要開庭了,可手頭還一個子兒也沒有,施主們中誰也不讓鬆一口氣。就在這時馬哈德瓦來向他施禮,婆羅門先生把頭扭到一邊,他想:從哪裡來了這位瘟神!還不知道糧食準備了沒有。他生氣地說:「什麼事?有什麼話要說嗎?你不知道這個時間是我敬神的時候嗎?」    
      馬哈德瓦說:「祭司先生,今天我家要舉行毗濕奴大神的故事會。」    
      祭司先生感到驚訝,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馬哈德瓦家裡舉辦毗濕奴大神的故事會,這種不同尋常的事正像他自己對上門行乞的乞丐進行施捨那樣稀罕。他問道:「今天什麼……?」    
      馬哈德瓦說:「今天沒有什麼。我想今天聽一聽大神的事跡。」    
      從早晨就開始作準備。維多村和附近的村子裡的人都受到邀請,還邀請了他們在故事會後留下赴宴。凡聽說的人都感到奇怪:怎麼沙地上長出了青草?    
      傍晚,當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婆羅門祭司先生已經就坐,於是馬哈德瓦站起身來高聲說道:「弟兄們,我的這把年紀是在行騙中度過的,我不知道蒙騙過多少人,使多少真的變成了假的。但是現在大神可憐我,他想洗滌我臉上的污點。我向你們所有的兄弟表明,凡是該由我付誰的欠款,凡是我侵吞誰的款項,凡是我把誰的真貨換成了假貨,所有這些人都可以找我結算取款。如果有誰不能前來,那我就請你們轉告他,從明天起,一個月以內,什麼時候來都可以結算自己的帳目,不需要什麼人證或物證。」    
      所有的人都啞口無言。有一個人動情地搖著頭說:「我沒有這種事。」有一個人不相信地說:「要賠,吃什麼啊?總數要上千的盧比哩。」    
      一個村長開玩笑說:「如果那些人升天了呢?」    
      馬哈德瓦回答:「他們家裡還會有人的。」    
      不過,這時人們的興趣不在於想要多少欠款,而在於想知道馬哈德瓦從哪兒得到了這麼多錢。誰也不敢到馬哈德瓦的身邊來。都是農村的人,哪裡知道算舊帳,何況一般說來,人們也不記得他們要向馬哈德瓦索取什麼。而在這神聖的場合怕犯罪過的想法也促使他們緘口不言。最重要的是馬哈德瓦的一顆善良的心征服了他們。    
      突然,祭司先生說:「你還記得嗎?我給了你黃金讓你打一條項鏈,你在過秤時剋扣了幾克黃金。」    
      馬哈德瓦:「對,我記得。那你損失了多少?」    
      祭司:「不少於50盧比。」    
      馬哈德瓦從腰間取出了兩枚金幣,放在祭司先生的面前。    
      人們開始議論祭司先生的貪婪:這叫做不老實,最多損失三幾個盧比吧,卻向可憐的馬哈德瓦敲詐了50個盧比。他也不怕毗濕奴大神,充當婆羅門,可心地這麼壞,我的老天爺!人們對馬哈德瓦肅然起敬了。一個鐘頭過去了,那成百上千的人中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話。於是馬哈德瓦又說:「看來是你們把自己的帳目忘記了。那麼,今天先聽大神的故事吧。我等候你們一個月,以後我將去朝聖。我向在場的所有兄弟請求,請你們解脫我吧!」    
      馬哈德瓦等了債主們一個月,夜晚害怕小偷不能入睡。現在他什麼事情也不做了,酒也戒了。出家人、修行人來到他家,他盡情地接待他們。他的名聲傳播得很遠。一個月過去了,沒有一個人來找他算帳。現在馬哈德瓦明白了:這個世界多麼講求公正!又是多麼道德高尚!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世界對壞人來說是不好,對好人來說卻很好。    
      六    
      這件事已經過去50年了,你到維多村去,遠遠就可以看到金黃色的頂尖這是毗濕奴大神神廟的頂尖。和神廟相連的是一個磚砌的池塘,池塘中開滿蓮花,池塘中有魚,但誰也不捉它們。池塘的岸上有一座大型的墳墓,這就是鸚鵡的遺跡。關於鸚鵡流行著各種各樣的傳說。有人說,那鑲有寶石的籠子上天了;有人說,它念著「師尊所授,與天賜同」不見了。不過實際情況是:正像月亮被羅蟻吞食一樣1,鸚鵡被貓吞食了。人們說:直到現在深夜裡,還從池塘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師尊所授,與天賜同。    
      羅摩足前,一心盡忠。    
      1印度神話傳說:身為阿修羅的羅蟻混在天神隊伍裡偷飲長生不死的甘露,被日神月神告密,毗濕奴大神用神盤腰斬了羅蟻。羅蟻由於甘露入口,上身得以不死,旋轉遨遊於太空。為了報復,他經常吞食或咬啃月亮和太陽。關於馬哈德瓦也有很多傳說。公認的是:為鸚鵡修建了墳墓之後,他和幾個修行人一起到喜馬拉雅山去了,再也沒有回來。他的名字也因鸚鵡而遠播四方了。    
                                       1920.1    
    


第四輯首飾(1)

      一    
      責怪首飾不是我們的目的。對不合作運動的鎮壓我們能忍受,但卻不能忍受女人像箭一樣的無情和傷人的話語。儘管如此,我還一定要說,為了滿足她們的願望所作的犧牲,如果利用得當,可以得到崇高的教益。    
      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難看的婦女因為戴了首飾而成了美女,可是我們還得承認,正如房間需要燈一樣,婦女為了美也需要首飾。但是現在為了身上光彩,我們使我們的心靈變得多麼灰暗,多麼煩躁而又多麼污濁!這大約是我們所意識不到的。在首飾的光澤面前,我們的眼睛蒙纁了,我們眼花繚亂了。首飾的光澤成了多麼嚴重的嫉妒、仇恨、競爭、憂慮和奢望的根源!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令人毛骨悚然。不應把它稱作首飾,應稱作禍根更為恰當。要不,這樣一種情況怎麼可能呢?一個到丈夫家才過了三天的新娘,竟對自己的丈說:「我父親把我嫁給你,是把我推到井裡了。」西德拉今天去看村裡大地主蘇勒西·辛赫家的新娘子,她在新娘子面前入迷了。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的不是新娘子的長相,而是她首飾的閃光。當她回到了家裡,她的妒意難消,丈夫一回家,她就向他發作了,心中的怨恨就通過上面那句話發洩了出來。西德拉的丈夫名叫威姆爾·辛赫,祖上有一個時候也曾是大地主,當時這個村子完全是他家的天下,但是現在他家衰落了。蘇勒西·辛赫的父親經營田產很精明,威姆爾·辛赫家的大部分土地都通過某種方式到了他的手裡。現在威姆爾家連毛驢都沒有一頭,一天吃兩頓飯也感到困難。可是蘇勒西有大象、汽車,還有幾匹馬,大門口還經常有十個八個外地人聽從他的使喚。雖然兩人的經濟地位差別很大,可是兩人的關係卻像兄弟一樣,在結婚、生孩子等喜慶場合都彼此往來。蘇勒西愛好學習,在國內受完高等教育後還留學歐洲,和所有對雅利安文明持懷疑態度的人相反,他以雅利安文明最虔誠的崇拜者的身份從歐洲回來了。那裡的物質利益至上,不自然地追求享受和反人性的目空一切,使他睜開了眼。以前,雖然家裡的人一再要他結婚,可是他仍然沒有答應,認為不和女方彼此瞭解不會產生愛情。可是從歐洲回來以後,他對結婚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和以前那個他不瞭解的姑娘結了婚,現在他認為結婚不是愛情的結合,而是天職的約束。今天西德拉就是為了看一看那位幸運的新娘子而和婆婆去蘇勒西家了。看到她的首飾的耀眼的閃光後她感到很傷心。威姆爾痛苦地說:「如果你早給你父母說,嫁給蘇勒西,他會用首飾把你包起來的。」    
      西德拉:「幹嗎這麼損人!」    
      威姆爾:「我不是損你,而是說真話,你父母把你這樣漂亮的姑娘嫁給我,真太冤枉了。」    
      西德拉:「你不感到有愧,反而挖苦人!」    
      威姆爾:「命運不掌握在我的手裡。我又沒有讀多少書,不能找一份高級差使來掙錢。」    
      西德拉:「為什麼不說是沒有愛情,有愛情就有黃金。」    
      威姆爾:「你很愛首飾嗎?」    
      西德拉:「大家都愛,何況我。」    
      威姆爾:「你認為自己很不幸麼?」    
      西德拉:「當然,還不認為自己不幸嗎?不然,看到別人幹嗎羨慕?」    
      威姆爾:「如果給你打首飾,那你就認為自己很幸運了,是不是?」    
      西德拉生氣地說:「你這樣問我,好像金匠就坐在大門口!」    
      威姆爾:「不,我說真的,我一定給你打首飾。當然,還得忍耐一些時候。」    
      二    
      有能耐的人受了話的刺激,可以要人的命,沒有能耐的人就可能鋌而走險。威姆爾·辛赫決定從家裡出走,他下定決心:要麼是用首飾把妻子包起來,要麼是由當寡婦的悲哀把妻子包圍住,也就是說,西德拉要麼戴首飾,要麼想塗硃砂而可不得1。    
      1印度習俗:有夫之婦的頭髮中縫中有一條硃砂線,成了寡婦就得把它抹去。    
      他一整天都陷於焦急不安。他曾希望用愛情來使西德拉得到滿足,但今天他感到女人的心用愛情的網是網不住的,只有黃金的網才有可能把它網住。天黑不久,他從家裡出走了,回頭看也沒有看一眼。儘管有意識地離別妻子,卻仍然有留戀之情,但是由失望所造成的這種分離卻是堅決的。白天裡看到了周圍的事物,他的心還可能動搖,然而在黑暗中,誰有膽量偏離所走的道路分毫呢?    
      威姆爾既沒有學問,也沒有任何技藝,他只有靠自己辛勤的勞動和艱難的自我犧牲。先前他來到了加爾各答,給一個富人看門,幹了一段時間以後,他聽說在緬甸仰光能夠找到工資高的工作,於是他到了仰光,在那裡的碼頭上他開始當裝卸工。    
      由於艱苦的勞動,飲食的不當,加上氣候的惡劣,他生病了。他身體變虛弱了,臉上失去了光澤,可是在碼頭上他仍然是最勤勞的工人。其他的工人只不過是工人而已,而他這個工人卻還是一個苦行者。他心裡暗自作出的決定,實現它就是他這一生唯一的目的。    
      他沒有把自己的情況寫信告訴家裡,他心裡反覆思索著:家裡有誰為我著想呢?和首飾比起來,又有誰理我呢?他的智力還不能理解這樣的奧秘:即使貪圖首飾,但愛情還是可以和首飾並存的。其他的工人一早起來,就吃糖果糕點,整天不時地抽香煙和大麻,一有空閒就到大街上溜躂,有好多人還養成了喝酒的習慣,他們掙多少錢就花多少錢,有的人身上甚至沒有完整的衣服。威姆爾是那為數很少的幾個工人中間的一個,這些人過有節制的生活,他們生活的目的除了吃、喝和死以外還有其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威姆爾身邊積攢了一點錢了,同時,他對其他工人的影響也增長了。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威姆爾的種姓是高等的塔古爾,所以大家都稱他為塔古爾先生。自製和品德是獲得尊敬的法寶,威姆爾成了工人的頭人和大人物了。    
      威姆爾在仰光干了三年。有一天傍晚,他正和幾個工人坐在海岸邊交談。    
      一個工人說:「這裡的所有女人都是無情無義的。可憐的秦谷爾和一個緬甸女人同居了十年,任何人對自己正式結婚的妻子也沒有他這麼愛她。另外,他還很信任她,他掙多少錢,都交到她手裡。他們有了三個孩子。昨天晚上兩人一同吃了飯上床睡覺了,既沒有吵,也沒有鬧,既沒有頂嘴,也沒有打架,夜裡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女人起來了,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扔下了孩子。可憐的秦谷爾坐在那裡哭,最困難的是那最小的孩子,還剛剛六個月,怎麼活啊,這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威姆爾鄭重其事地說:「他給他女人打過首飾嗎?」    
      工人:「錢都在那女人手裡,她要打首飾,誰捆住了她的手呢?」    
      另外一個工人說:「她的首飾不少,走到哪裡,叮叮噹噹的響聲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威姆爾:「要是首飾也打了,還這樣無情無義,那就得說,她天性是忘恩負義的人。」這時有一個人走來對威姆爾說:「大爺,我剛才遇到一個警察,他打聽你的名字,你的老家,你的父親叫什麼。有一個名叫蘇勒西·辛赫的先生嗎?」 威姆爾有點疑心地說:「對,有這樣一個人,他是我們村上的大地主,也是我的族兄弟。」    
      那個人說:「他在警察局印發了通告,凡能提供威姆爾·辛赫的下落的人,可得一千盧比的賞錢。」    
      威姆爾:「那你如實地告訴了警察?」    
      那個人說:「大爺,難道我是土包子不成?我想其中必有奧妙,要不,誰願意花這麼多的錢?我告訴他,我們這個大爺不叫威姆爾·辛赫,叫傑索達·邦德,父親名叫蘇庫,老家    
      在昌西地區。他又問:在這裡有多長時間了?我說:大約十來年了。於是他想了想走了。你    
      和蘇勒西先生有什麼冤仇吧,大爺?」    
      威姆爾:「冤仇倒沒有,不過誰又知道他的良心變壞了沒有呢?是不是想給我安上一個什麼罪名霸佔我的房屋田產呢?你矇混了警察,你做得太好了!」    
      那個人說:「他對我說,要是說出了真實的下落,那你還可以得到50盧比的賞錢。我想:你自己能夠撈上千的錢,給我才50盧比,我回絕了。」    
      一個工人說:「如果他說給你兩百盧比,那你就一切如實地告訴他了,是不是?你真貪財!」    
      那個人不好意思地說:「不,就是給兩千盧比我也不說,你別把我當成那種沒有信義的人,你要什麼時候考驗我都可以。」    
      工人中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著。威姆爾來到了自己的住處躺下了,他開始想:現在怎麼辦呢?像蘇勒西這樣體面的人物的良心都變壞了,那還信賴誰呢?不,現在不回去不行了,再晚了還不回去,那我就沒有容身之地了。如果再在這裡呆兩年,那我就能積攢五千盧比,西德拉的心願就可以滿足了。現在總共只有三千盧比,這些錢是不能滿足她的願望的。好吧,我現在回去,半年以後再到這裡來,回去一趟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房屋田產。不,住上半年有什麼必要,來回途中還要花一個月,我最多在家呆半個月,家裡誰又會理我?有誰關心我是在家裡住還是到仰光來?是活下去還是死掉?西德拉愛的是首飾啊!他心裡想了又想,第二天他從仰光出發了。    
      三    
      人們說:和品德比起來,美貌是次要的,我們的倫理學的大師們也是這麼說的,但是實際上,這種說法是多麼不正確啊!蘇勒西·辛赫的新娘子曼格拉善於持家,對丈夫百依百順,作風非常正派,循規蹈矩,說話又和氣,可是由於長得不漂亮,她成了丈夫的眼中釘。蘇勒西動不動就生她的氣,但過了一會兒,在他感到悔恨後又向她表示內疚,可是到了第二天,又開始這一令人不愉快的過程。問題的麻煩還在於:蘇勒西的作風不像其他褲契子弟墮落,他仍然希望在夫妻生活中,使世俗的和精神上的歡樂、幸福、平靜、信任等幾乎所有的要求得到滿足,而失掉了家庭的幸福,他將感到他的全部生活都枯燥無味,沒有樂趣和無作為。結果是:曼格拉對自己越來越失去了信心,她做任何事情心中都害怕她的丈夫生氣。為了使丈夫高興,她掩蓋自己的過失,尋找借口,說謊話,並想委過於僕人,以便保護自己。為了讓丈夫愉快,她無視自己原來的品德和美好的心靈。這樣,她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不但沒有提高,反而更降低了。她每天都換新的裝飾,但是離目標越來越遠。為了使丈夫臉上露出一絲親切的微笑,為了讓丈夫口頭說出一句親切的話語,她那顆渴望的心一直焦灼不安。一個沒有姿色的婦女並不是得到一把麵粉就可以滿足的乞丐,她還希望得到丈夫全部的愛情,也許這種願望比那美貌的婦女還更強烈,因為她為此作了特殊的努力和下過非凡的功夫。曼格拉在這種努力失敗以後更是感到悲傷。    
      慢慢地她對丈夫也不那麼崇敬了。她斷定:對這樣殘酷無情、不可想像的人,她也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個只崇拜美貌的男子,他不配得到愛情和崇敬。這種反擊使問題更為複雜了。    
      但是曼格拉不僅對自己沒有姿色感到苦惱,西德拉的無比美貌也成了她實現美好願望的障礙,甚至這位西德拉成了摧毀她希望的幼苗的寒霜。曼格拉就算不漂亮,但她愛丈夫,人們對那愛自己的人是不能背棄的。愛情的力量是無止境的。但是,西德拉的形象守在蘇勒西的心靈的門口阻止曼格拉入內,即使她怎樣變換裝束和打扮也罷。蘇勒西想努力搬開這一形象,強行把它攆走,但是美的權威和財富的權威比較起來,更不容易推倒。自從西德拉到這個家來看曼格拉後,蘇勒西的眼睛就曾經瞥見過她那迷人美貌的光輝,這光輝好像是一種突擊的行動,它一下子就把整個內心的王國征服了,並在它上面建立了自己的霸權。    
      蘇勒西單獨坐著暗暗把西德拉的形象和曼格拉相對照,目的是為了確定它們之間的區別。一個為什麼吸引著他的心,而另一個為什麼把他的心推開?不過他內心受到吸引僅僅是像一個畫家或詩人那樣對美的欣賞,是純潔的,不帶任何情慾的,西德拉的形象僅僅是他審美愉悅的材料。他一再說服自己,一再下決心,今後一定要讓曼格拉高興。她長得不美,那她有什麼過錯?但是他一切的努力在曼格拉一走到他面前時又全部化為烏有。他用非常細緻的目光觀察曼格拉內心變化著的情緒,但他就像一個半身不遂的人那樣,看到油罐倒了也不能設法去把它扶起來。將來結局如何,他沒有勇氣去思考這個問題。但是當後來曼格拉動不動就對他展開尖銳的批評,對他採取了任性的態度時,那他對她的一點友好的心意也消失了。在一個家裡,彼此也不來往了。    
      一天傍晚,天氣非常熱,扇扇子攪動了熱的空氣,更顯得灼人,到公園裡去散步的人也沒有,身上的力量像汗液一樣已經排泄出來了。人們像屍體一樣呆在那裡,聲音像被火烤過的鼓皮那樣嘶啞和刺耳。一般的交談都使人情緒激動,就像森林中的樹木稍稍地摩擦也會起火一樣。蘇勒西有時走動幾步,又喘著坐下來了。他生僕人的氣,為什麼不趕快灑水。突然,他聽到從裡面傳來唱歌的聲音。他吃了一驚,接著火冒三丈,優美的歌聲使他的耳朵感到煩躁;多麼不合時宜的娛樂!在這裡,人家熱得透不過氣來,而她們竟想到唱歌!大約是曼格拉叫來的,肯定是她。人們說,婦女生活的基礎就是愛情,這是信口開河,她們生活的基礎和所有的人一樣,就是吃飯、睡覺、歌舞玩樂。過了一個小時,他想:這歌唱得還有沒有一個完呢?都在那裡毫無意義地扯開嗓子喊什麼呢?    
      最後他忍受不了時,他來到女眷的臥室裡說:「你們在這裡哇哇亂叫什麼!這是唱歌的時候嗎?在外面叫人坐都坐不下去了。」    
      一片沉寂,就像老師來到了吵鬧的孩子中一樣。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感到惶恐不安。曼格拉馬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前面一間房間裡,把丈夫叫了去輕聲地問:「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這個時候我不願意聽唱歌。」    
      「誰唱給你聽?難道你還有權管我的耳朵?」    
      「毫無意義的喧鬧!」    
      「與你有什麼關係?」    
      「我不允許在我家裡這樣鬧。」    
      「那我的家又在其他什麼地方?」    
      蘇勒西不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說:「你對她們說,以後找個時候再來好了。」    
      曼格拉:「是因為你不滿意她們來?」    
      「對了,就是因為這點。」    
      「那你是不是都作得使我滿意?你的朋友來,談笑風生的聲音也傳到裡屋來,我從來沒有說不讓他們來,你為什麼干預我的事情呢?」    
      蘇勒西尖聲地說:「因為我是一家之主!」    
      曼格拉:「你是外部的主人,這兒是我的王國!」蘇勒西:「幹嗎這樣廢話連篇,刺激我你能得到什麼呢?」    
      曼格拉不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她在揣摸丈夫的心情,她說:「好吧,既然在這個家裡沒有我的權利,那我就不呆了。以前我還在迷霧裡,今天你把迷霧撥開了,在這個家裡從來就沒有我的權利。一個女人在丈夫的心目中沒有地位,她也不可能在丈夫的財產方面有什麼權利。」    
      蘇勒西慚愧地說:「幹嗎這麼節外生枝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完全理解錯了。」    
      曼格拉:「一個人心裡的話往往自然地從嘴裡流露出來,要異常小心才能隱瞞住自己的真情。」    
      蘇勒西對自己的粗暴行為感到遺憾,但是,他怕越是說好話,而她就越是諷刺挖苦沒有一個完。他讓妻子一個人呆在那裡,自己到外邊來了。    
      大清早,吹著清涼的風。蘇勒西躺著,正在朦朧中做夢。他夢見曼格拉從他面前走了過去。他驚醒了,一看,站在門口的真是曼格拉。家中的女僕們正用紗麗的邊擦眼睛。還有幾個男僕站在一旁,所有的人眼睛都濕潤了,愁容滿面,像是送女兒出嫁一般。    
      蘇勒西明白了,曼格拉是因為昨天的事傷了心,但是他沒有站起身來去問一問,說句好話勸一勸。他認為,這是在侮辱他,要使他低頭。你願意到哪兒去,就到哪裡去得了,與我沒有什麼關係。問也不問一聲就這樣走掉,這意味著我不是她的什麼人,那我還阻攔她幹嗎,我算老幾!    
      他就這樣躺著像生根了一樣,曼格拉走了,連回頭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第四輯首飾(2)

      四    
      曼格拉在徒步出走,對農村一個大地主的妻子來說,這不是一般的事,也沒有人敢向她問什麼。男人們都讓開路站在一邊,女人們站在門口帶著又驚異又同情的目光看她。她們的眼睛好像在說:啊!無情的男子,連轎子都沒有能給她安排一頂!曼格拉從本村走到西德拉住的那個村子裡了。西德拉聽說後站到大門口,對曼格拉說:「大姐,來坐會兒喘口氣吧!」 曼格拉走進去一看,房子有幾個地方倒塌了,過道上有一個老太婆躺在繩床上,到處都顯露出貧困的跡象。    
      西德拉問道:「這是怎麼啦?」    
      曼格拉:「還不是命中注定的!」    
      西德拉:「蘇勒西先生說了什麼嗎?」    
      曼格拉:「就是嘴裡不說什麼,心裡的話也是瞞不過人的。」    
      西德拉:「喲,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痛苦到了極點時就無所謂難為情了。曼格拉說:「如果我願意,我也可以呆下去,也可以在那個家裡過日子。可是,沒有愛情的地方,沒有人理和沒有體面的地方,我現在是再也不能呆了。」    
      西德拉:「你的娘家在哪裡?」    
      曼格拉:「我有什麼臉回娘家呢?」    
      西德拉:「那你又到什麼地方去呢?」    
      曼格拉:「我要到老天爺的公堂上去,我要問老天爺,他為什麼沒有把姿色給我,為什麼讓我長成這一副醜樣子。妹妹:對女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缺乏姿色更為不幸的事了。大約前生是女妖,這一生才成為醜婦。有姿色才能得到愛情,再也沒有比愛情更難得的東西了。」說完曼格拉站起身來走了,西德拉沒有挽留她。西德拉想:拿什麼招待她呢?今天家裡連生火的可能也沒有啊!    
      曼格拉走後,西德拉獨自坐著思索了好久;我是多麼不幸!這個可憐的婦女,由於得不到愛情,放棄了沒有愛情的生活,而我卻把愛情一腳踢開了。她哪兒又缺首飾呢?難道那全部鑲了寶石的首飾能夠使她幸福嗎?她已經把它們拋棄了,而我卻為了它們而失去了一切。啊,不知道我的人現在在哪兒,又是怎麼一個樣子。    
      不知有多少次她曾責備過自己那種對首飾的貪求。今天看到曼格拉的情形,她厭惡首飾了。    
      威姆爾離家已經兩年,西德拉心裡對他產生了種種擔心。    
      白天和黑夜,她的心裡都燃燒著悔恨和焦急的火焰。農村裡地主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是靠威脅、恐嚇、誘騙來完成的。威姆爾·辛赫的農活靠農民無償的勞動。他出走之後,他的田地都荒蕪了,找不到耕種的人。就是對分收成也沒有人願意,因為擔心如果威姆爾中途一旦回來,可能拒絕分成的條件。西德拉收不到地租,她只得向高利貸者借錢應付。第二年又是這種情況,這一次高利貸不肯借錢了,於是西德拉只得拿出自己的一點首飾來。第三年年終的時候,家裡所有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他們開始餓肚子了。婆婆、一個小叔子,一個小姑子和她自己,四個人的生活開支,加上還經常有親戚來。此外,還有一個困難:西德拉的娘家發生了一件刑事案子,父親和大哥都被捲進去了。於是,她的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還有母親,四口人又來到她的家裡。生活的車輪原來滾動就很艱難,如今更是陷進地裡去了。    
      每天從大清早起,糾紛就開始了,婆婆對母親、小叔子和弟弟,都扭在一起。有時由於沒有糧食而不能做飯,有時做了飯由於爭吵也吃不成。幾個孩子跑到人家的地裡偷吃甘蔗和豌豆,婆婆走到人家家裡哭訴自己的苦楚,抱怨家裡沒有男子,媳婦娘家的人主宰一切,每次爭吵總是他們佔上風。當西德拉好歹弄到了小麥,誰去磨成面呢?西德拉的母親說:我不是呆在這裡一輩子,難道該由我來磨嗎?婆婆說,你娘吃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磨面為什麼就像要命似的呢?不得已,西德拉只好獨自磨面。吃飯的時候就鬧成了一團,使得西德拉這個端飯的人很為難,她有時跪在自己的母親面前,有時跪倒在婆婆面前,但是兩個人都責備她。母親說,你把我們接了來,出了我們的醜。婆婆說,你給我找來了一個死對頭,現在給我說好話來了?在這激烈的衝突中,西德拉忘記了丈夫遠行的痛苦。一切不祥的猜疑都在這種衝突中平息了,現在只是擔心如何才能從這種衝突中解脫出來。母親和婆婆,除了閻王那裡之外是沒有任何出處的,但是閻王看來還不太熱心接待他們。西德拉想了許多辦法,但是她像一個走了一整天還仍然在自己大門口原地踏步的旅客。她的思考力已經停滯了,她向周圍打量,看哪兒有庇護他們的地方,但是哪兒也沒有看到。    
      有一天西德拉帶著這種失望的情緒站在大門口。人們在困難的時候,在心情不寧或等待什麼的時候,他們和大門就有了感情。突然她看見蘇勒西先生騎馬走過,蘇勒西先生用眼睛看她,四隻眼睛碰在一起了。她不好意思地後退了,關了門,蘇勒西向前走了。西德拉感到遺憾的是被他看見了,她的紗麗很破,到處是補丁,他看了心裡不知會怎麼想。蘇勒西先生從村子裡的人口中聽到威姆爾·辛赫家裡生活困難的消息,他想暗暗地給他們一些幫助,但是看到西德拉後,一種不好意思的心情使他在西德拉家門前一刻也不敢停留。今天是曼格拉出走三個月後他第一次從家裡出來,這三個月裡由於羞愧他在外邊坐也不坐了。    
      毫無疑問,蘇勒西先生心裡一直在欣賞著西德拉的美貌。曼格拉走後他心裡有一個奇怪的邪念在積極活動;難道不能通過某種辦法佔有她嗎?威姆爾早就不知下落,很可能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可是他的理智一直壓抑著這個邪念。聽到西德拉受苦的事實以後,想幫助她又有些害怕,誰知道,情慾也許就是以這為借口想來破壞我的理智和思想。最後,慾望誘惑了他,他來到西德拉家裡來看望他們了。他內心這樣辯解,一個婦女處於危難的時候,而我對她卻不聞不問,這是多麼有愧於良心啊!但是從西德拉家回來,理智和判斷力所剩無幾了,他的船已經在迷戀和情慾的無邊大海中起伏著。    
      啊!多麼迷人的姿色!多麼絕頂的美貌!    
      一時他像掉了魂那樣自言自語:我要把這個身子和這顆心獻給她,人們要譏笑就讓他們譏笑吧,說是罪過就讓他們說去吧,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不能使自己失掉這種非凡的樂趣。她不會迴避我,我要從我胸膛裡掏出我的心放在她腳前。威姆爾呢?看來他已經死了,沒有死,也會死的。什麼叫罪惡?沒有的事……她的眼睛脈脈含情,多麼溫柔,多麼迷人!忽然他停住了,好像記起了已經忘卻了的往事。人的理智中有一種不為人所知的理性,就像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援軍,使從戰場上氣餒而逃的士兵重新振作又返回戰場一樣,這種不為人所知的理性使蘇勒西警覺了,他振作起來,他悔恨得兩眼流出了眼淚。有一會兒他像一個被判了刑的罪犯一樣,站在那裡激動不安地思索著,然後用勝利的歡快聲那樣自言自語起來;多麼簡單,降服這變態的大象不需要獅子,只用螞蟻就行了,把西德拉稱作自己的妹妹,這一切變態都可以恢復正常。西德拉妹妹,我是你的哥哥!    
      他立即給西德拉寫了一封信,信中說:「妹妹,你忍受了這麼多苦,卻沒有告訴我,我不是外人,對此我感到很遺憾。好吧,今後如果老天爺願意,那你再不會受苦了。」隨著信,他還叫人送去了糧食和錢。    
      西德拉回信說:「哥哥,請你原諒。只要我活著,我就要頌揚你的功德,你拯救了我們的沉船,使它到岸了。」    
      五    
      過了幾個月,一天傍晚,西德拉正在喂一隻蘇勒西為她從尼泊爾帶來的八哥,這時蘇勒西來到院子裡了。    
      西德拉問道:「大哥,你從哪兒來!」    
      蘇勒西:「到警察局去了一趟,還是沒有下落。以前從仰光打聽到一點線索,後來才知道,那是另外一個人。怎麼辦?把賞格再升高一些?」    
      西德拉:「你身邊的錢要是多了,就扔吧。如果他想回來,他自己就會回來的。」    
      蘇勒西:「我想問問你,你能告訴我嗎?他到底是為哪件事生你的氣?」    
      西德拉:「沒有什麼,我只是要他給我打首飾。他說他身邊沒有錢,我說那你幹嗎結婚?說著說著就頂起嘴來了。」    
      這時西德拉的婆婆來了。蘇勒西已經把西德拉的母親和弟妹們送回他們的家,所以這兒現在平靜了。婆婆過去曾聽到過西德拉同她兒子的談話,這時用刺耳的口氣對蘇勒西說:「對你有什麼可隱瞞的,孩子,這位太太看起來是一朵玫瑰花,可是長滿了刺。她想的只是如何裝飾打扮,根本就不理會威姆爾。可憐的威姆爾很愛她,而她對威姆爾沒有一個好臉色,愛他就更談不上了,最後把他趕出家才鬆了一口氣!」    
      西德拉生氣地說:「難道他外出是為了掙錢?東跑西顛本來就是男人們的本性。」    
      蘇勒西:「在歐洲,除了享受財富外,夫妻之間就根本不存在任何關係。如果妹妹你出生在歐洲的國家裡,那珠寶首飾會使你全身閃閃放光。西德拉,今後你求求天老爺,既然給你美貌,就讓你出生在歐洲吧!」    
      西德拉痛苦地說:「那些命好的婦女,不也就生在這個國家裡嗎?她們全身被金首飾給包住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這樣命苦!」    
      蘇勒西·辛赫感到西德拉的臉色已經陰暗下來,丈夫遠離了她,可她還是這樣羨慕首飾!他說:「好吧,我給你打首飾!」    
      這句話是帶點輕蔑的口氣說出來的,但是西德拉的兩眼卻高興得充滿了淚水,她的喉嚨興奮得哽咽了。在她的心裡,曼格拉那戴著鑲有寶石的首飾的形象出現了。她用感激的目光看著蘇勒西,嘴裡沒說什麼,但是她身上的每根毛孔都在說:我是你的!    
      六    
      杜鵑在芒果樹枝頭歡唱,魚在清涼水中自由嬉戲,小鹿在無邊的草原上跳躍,它們所表現出來的歡樂情緒,比不上戴上了曼格拉的首飾後的西德拉。她高興得好像要飛起來一樣,成天站在鏡子面前,有時梳著頭髮,有時在眼角里塗上烏煙。雲霧散開了,皎潔的月亮露了出來。家裡的事她一點也不做了,在她的性格中出現了一種奇怪的驕傲。    
      但是裝飾打扮意味著什麼?裝飾打扮是喚起情慾的巨大的聲音,是使情慾衝動的秘訣。當西德拉從頭到腳都戴上首飾、打扮整齊後坐下來時,她多麼希望有人看她啊!她來到大門口站著,村子裡的婦女們的稱讚不能使她滿足。村子裡的男人們,在她看來都是不懂得如何賞識裝飾打扮的人。於是她只有請蘇勒西來,開頭,他白天裡來一次,但後來,西德拉怎麼請也請不來了。    
      夜深了,其他人家都熄了燈,只有西德拉家裡的燈還亮著。她從蘇勒西的花園裡要來了茉莉花,她這時正坐著編花環,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蘇勒西。為了報答他,除了愛情以外,她的身邊還有什麼呢?    
      突然傳來了狗叫的聲音,瞬間,威姆爾·辛赫的腳跨進了家門。他一隻手裡提著一口箱子,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包袱。他身體瘦弱,衣衫襤褸、臉色蒼白、頭髮亂蓬蓬,活像一個剛從監牢裡出來的犯人。他看到燈光後徑直來到了西德拉的房間裡。八哥鳥在籠中驚惶不安了。西德拉吃驚地抬起了頭,慌慌張張地問是誰,接著認出來了,她立刻用布把花藏起來,站起身低頭問道:「這樣快想到我們了?」    
      威姆爾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吃驚地有時望著西德拉,有時望著房間,好像是到了一個新的天地。這不是那由於沒有適宜的氣候花瓣已經枯萎的半開的花朵,這是一朵由於雨露的滋潤而閃閃發光、微風吹拂而搖曳的盛開的鮮花。威姆爾以前就對她的美入迷,但是現在這種美的光澤是使內心焦灼不安、使眼中產生忌恨的火焰。這樣的首飾、衣服和裝飾打扮,使他的頭腦都發昏了。他坐在地上,他感到坐在這一朵向陽花的面前很羞愧。西德拉這時仍呆呆地站著,她沒有跑著去端水,沒有給丈夫洗腳,甚至沒有給丈夫扇扇,她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她幻想了一座多麼美好的花壇,而今被霜摧毀了,實際上她已經厭惡這個陰暗的面孔和半裸露身子的人了。這個家的主人已不是威姆爾,他已經成為一個工人,幹粗活的人不可能不在面容上留下痕跡,工人即使穿上漂亮的衣服也仍然是工人。    
      威姆爾的母親突然驚醒了,她來到了西德拉的房間裡,她一看到了威姆爾,由於母愛而激動得把他摟在懷裡。威姆爾把頭放在她的腳上,一串串熱淚從他的眼裡流了出來。母親感到很興奮,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威姆爾說:「媽!」    
      哽咽的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表示了他的懷疑。    
      母親理解了他的問題後說:「沒有,孩子,沒有這回事!」    
      威姆爾:「看到這個樣子我怎麼說呢?」    
      母親:「脾氣就是這樣,那又有什麼辦法?」    
      威姆爾:「蘇勒西為什麼叫人記下我的外貌?」    
      母親:「那是為了找你。如果他不憐憫我們,那今天你看不到家裡還有活著的人了。」    
      威姆爾:「那才好呢!」    
      西德拉挖苦地說:「從你自己方面來說,你早已置我們於死地了。你並不是給我們鋪上了花床後走的!」    
      威姆爾:「現在我看到你已經鋪好的花床了。」    
      西德拉:「是你主宰的命運嗎?」    
      威姆爾·辛赫站了起采,氣呼呼地說:「媽,把我從這兒帶走吧,我不想看這個女妖精的面孔!我的兩眼氣得快流出血來了,我為了這個給家門丟臉的女人累死累活幹了三年,用這樣的苦行可以得到大神的恩典,卻不能得到她。」    
      說完他走出了房間,躺倒在母親的房間裡了。母親立即給他洗了臉,洗了手和腳,她在灶裡點了火準備煎餅,一面又向他敘說家中這幾年的苦難。威姆爾心中原來敵視蘇勒西的那種熾烈的怒火平息了,心裡的熱度一下降,血的熱度就上升了,他突然發了高燒。幾年艱苦的勞動和苦行加上旅途的勞累和疲乏,精神上的痛苦使他更難以忍受了。    
      一整夜他都處於昏迷狀態,母親坐在旁邊哭著為他打扇,第二天他也沒有清醒過來。西德拉片刻也沒有來到他身邊,她想,他給了我一些什麼了不起的好處,還要讓我低聲下氣忍受他那副神氣?這裡是裡裡外外一個樣,我們沒有看到誰的一個銅子兒,發了很大的脾氣離開家,拿回了什麼!    
      傍晚的時候,蘇勒西得到消息,他馬上跑到這裡來,今天是他過了兩個月之後第一次走進這個家的大門。威姆爾睜開了眼睛,認出他來了,眼中開始流淚。蘇勒西的臉上流露出對他的同情。威姆爾曾對他有過一種不適當的懷疑,他現在正為此而責備自己。    
      西德拉一聽到蘇勒西·辛赫來了,立即走到鏡子前面,整了整頭髮,裝著一副難過的樣子來到了威姆爾躺著的房間裡。威姆爾的眼睛原來緊閉,像昏迷了一樣躺在那裡。西德拉一來,他睜開了眼睛,他用那噴火的眼睛看了看她說:「現在你來幹嗎?後天你來吧,那時你還可以會見蘇勒西先生。」    
      西德拉掉轉身走了。蘇勒西頭上像潑下了一桶涼水。他心裡想:她長得多麼美,然而又多麼心狠!她沒有心,只有追求裝飾打扮的慾望!病情危險了,請來了醫生。但是死神並沒有聽從誰的請求,他的心如鐵石,是怎麼也不會被軟化的。如果有誰把自己的心掏了出來放在他面前,眼淚流成了河,他還是不會發善心的。摧毀建立好了的家庭,讓綠油油的田園荒蕪是他的職責,而他的殘酷無情又是多麼有趣,他經常改變著自己的面貌,有時化作閃電、有時成為花環,有時變成強有力的獅子,有時又化作狡猾的黃鼠狼,有時以火的面貌出現,有時又以水的面目出現。    
      第三天的後半夜,威姆爾精神上的痛苦結束了,胸中的熱度也降下來了。小偷在白天不偷東西,閻王的使者也經常是在夜裡避開人們的目光悄悄到來,竊走人的生命之寶。天上星星的花朵枯萎了,地上的樹林寂靜無聲,但是都低著頭沉於悲哀中。夜晚是悲哀的外貌,夜晚是死亡的娛樂場,就在這樣的深夜裡,從威姆爾家裡傳出了哀痛聲,這種哀痛聲是死神渴望聽到的。    
      西德拉嚇了一跳,慌慌張張來到了威姆爾躺著的床邊,她看了看威姆爾的遺容,嚇得後退了一步。她感到威姆爾正用非常鋒利的目光看著她,從熄滅了的燈上她看到了可怕的火光。由於害怕,她不敢呆在那裡了,她正從裡面走出來時遇見了蘇勒西·辛赫,她用激動的聲音說:「「我在那裡感到害怕!」她還想哭著倒在蘇勒西·辛赫的腳前,但是他走開了。    
      七    
      當某一個旅客走著走著發現自己走錯了路時,他會很快重新走上正確的道路,他會生自己的氣,為什麼這麼疏忽大意?蘇勒西現在也急著要走上平靜的道路了。他記起了曼格拉對他的那種細心的服侍,他心裡萌發了對真正內在美的感情。曼格拉多麼富於情感、自我捨棄的精神和寬恕的胸懷,有時他想到她對自己那種無限的崇敬,內心非常不安。啊,我太對不起她了,我竟沒有重視這樣一顆明珠。我在這兒一動不動地躺著,像財富女神一樣的曼格拉就從家裡出去了。曼格拉走時和西德拉所講的那些話,他都從西德拉那裡知道了,但是他不相信那些話。曼格拉是一位性格沉靜的婦女,所以她不能有放肆的行動;她有寬恕別人的胸懷,所以她不可能那麼憎恨別人。蘇勒西心裡在想:她一定活著,而且很健康地活著。他曾經給丈人家寫過幾封信,他想:丈人家接到信後除了諷刺和嚴厲的話以外還會有什麼呢?他在最後一封信中說:現在我自己要去尋找那塊瑰寶了,要麼是把它找回來,要麼是臉上抹了黑去投水。    
      回信來了,信中寫道:「那很好,你去尋找吧,不過請你從這兒走,這裡還有人和你一同去。」    
      蘇勒西·辛赫從這話裡看到了希望的閃光,當天他就出發了,也沒有帶任何人。在丈人家,誰也沒有親切地歡迎他,所有的人都拉長了臉,岳父大人還對他進行了有關丈夫職責的長篇說教。    
      晚上當他吃過飯躺下來時,小姨子來坐在他的旁邊笑著說:「姐夫,如果有一個美人兒拋棄自己長得醜的丈夫,並且侮辱丈夫,那你把她稱作什麼?」    
      蘇勒西嚴肅地回答道:「壞女人!」    
      小姨子:「那拋棄自己難看妻子的男人呢?」    
      蘇勒西:「畜生!」    
      小姨子:「而這個男子卻很有學問。」    
      蘇勒西:「那是魔鬼!」    
      小姨子笑著說:「那我要跑了,我害怕你。」    
      蘇勒西:「魔鬼也是可以進行懺悔的。」    
      小姨子:「條件是懺悔必須真誠。」    
      蘇勒西:「這一點那無所不知的老天爺瞭如指掌。」    
      小姨子:「如果是真誠的,那一定會有成果,不過請你找到姐姐後帶她從這裡回去。」    
      蘇勒西的希望之船又動搖了,他哀求道:「妹妹,請看在老天爺的面上憐憫我吧,我很難過,這一年來沒有一天不是哭著入睡的。」    
      小姨子站起來說:「自己所為,有什麼辦法?我走了,你休息吧。」    
      不一會兒曼格拉的母親又來坐下了,她說:「孩子,你念了很多書,國內國外都跑過,你在哪兒看到有使人變美的藥嗎?」    
      蘇勒西很謙恭地說:「媽,請你看在老天爺面上,不要羞辱我了。」    
      母親:「你要了我那可愛的女兒的命,難道我曾經去羞辱過你嗎?我曾心裡想過,要好好地說說你,使你也記一輩子,可是你是我們的客人,怎麼可以讓客人生氣呢?你休息吧。」蘇勒西在既有希望又擔心害怕的情況下翻來覆去不能入睡,這時門口有誰輕聲在說:    
      「為什麼不進去?他醒著的。」有人回答道:「真叫人不好意思!」    
      蘇勒西聽出聲音來了,口渴的人得到水了。瞬間,曼格拉來到了他的面前,低著頭站著,蘇勒西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奇妙的光彩,像是一個病人已經恢復了健康。樣子還是原來的,然而眼光不同了。    
                                       1923.8    
    


第四輯棋友(1)

       一    
       瓦吉德·阿里國王在位時,京城勒克瑙一片驕奢淫逸之風。人們不分高低貴賤,都沉於享受之中。有人裝飾歌舞場,有人在吸鴉片中尋求樂趣。娛樂消遣佔據了生活的各個領域。政權機關、文學界、社會機構、藝術界、工商界、飲食交際部門到處都充滿享樂的風氣。政府官員沉溺於色慾,詩人們醉心於描寫愛情和離愁,工匠們熱衷於製造金銀花邊和繡花細布,工商企業家致力於經營化妝用的眼膏、香水、烏煙和油膏。所有人的眼中都呈現出一種醉態。世界上在發生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人們在斗鵪鶉,或為了斗鷓鴣在決定場所,有的地方在擲骰子,贏家的歡呼聲嚷成一片。有的地方展開了象棋的爭奪戰。上自國王下自窮人都陶醉於這種風氣裡。甚至乞丐乞討到了錢,他們也不去買麵餅果腹,而是去抽鴉片和喝酒。有的人說:下象棋,打撲克,玩紙牌可以開發智慧,促進思考能力,養成解決複雜問題的習慣。這些觀點被大張旗鼓地提了出來(在今天的世界上也不乏這一派人士),因此,如果米爾扎·薩加德·阿里和密爾·勞辛·阿里將自己大部分時間耗費在開發智慧方面時,那麼對任何有理智的人來說,怎麼可能提出反對意見呢?他們兩人都有祖傳的領地,生活是不用擔心的,坐在家裡吃好的,喝好的,畢竟還要他們幹什麼呢?一清早,兩位朋友吃完早點,把棋盤鋪開坐了下來,放上棋子,於是開始了廝殺。接著他們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中午、下午、傍晚了。家裡人一再來說飯好了,得到的回答是:好吧,就來了,先擺上飯菜吧。甚至廚師不得已,只好把飯菜送到他們下棋的房間裡,於是兩位朋友邊吃邊下,兩件事並行不悖。米爾扎·薩加德·阿里的家裡沒有任何長輩,所以他們兩人就在他的會客室裡展開搏鬥。但是並不是說米爾扎家裡其他的人對他的這種行為有好感,家裡的人就不用說了,街區的鄰居、僕役人等經常發表厭惡的議論:這是很不幸的一種玩意兒,會把家庭給毀掉的。真主可別讓人染上這種癮了。一個人要是上了癮,那麼今世和來世都完了,一點用也沒有,這是一種很糟糕的毛病。甚至米爾扎的夫人對此也是這樣厭惡,盡量找機會讓丈夫難堪,不過她很難找到機會。當她還在睡的時候,那邊的棋局已經開場了,晚上當她已經入睡,米爾扎才進到內室來。當然她把氣都在僕人面前發洩出來。要檳榔包嗎?你跟他說,讓他進來自己拿。沒有功夫吃飯?把飯拿去扔到他的頭上,隨便他是自己吃還是餵狗。但是,她當面也是不能說什麼。她怪自己的丈夫遠不如怪密爾先生,她給密爾先生起了一個綽號叫密爾·瘟神。大約是米爾扎先生為了洗刷自己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密爾先生的頭上的緣故,有一天,米爾扎夫人頭痛了,她對女僕說:「去叫米爾扎先生來,讓他到醫生那兒去取藥。就去,快一點。」女僕去了,米爾扎先生說:「你進去,我就來。」夫人的脾氣是很容易生氣的,她哪裡有這種耐心,她頭痛了而丈夫卻繼續下他的棋?她的臉發紅了。她對女僕說:「你去對他說,請他馬上來,不然我自己就去瞧醫生了。」米爾扎先生正下得有味,因為再下兩著密爾先生就要輸了。他很煩躁地說:「難道快要死了嗎?就不能再忍耐一下?」密爾:「唉,您就去聽她說什麼。女人總是愛發脾氣的。」米爾扎:「對了,我為什麼不去呢?兩著棋您就要輸了。」    
      密爾:「先生,請別這樣自信。我想出了一著棋,您的棋子要是不動,那很快就要死了。不過您還是進去吧,聽她說什麼,為什麼無緣無故讓她的心難受呢?」    
        米爾扎:「贏了您這一局我就去。」    
      密爾:「我根本就不下了,您聽她說什麼再來吧。」米爾扎:「嗨,老兄,我得到醫生那裡去。她根本不頭痛,不過是折磨我的借口。」    
      密爾:「不管怎樣,您得關懷她。」    
      米爾扎:「那好,再下一著。」    
      密爾:「決不,您不去聽她說什麼回來,我的手決不碰棋子。」    
      米爾扎先生不得已到裡面去了,夫人生氣但呻吟著說:「你就這麼愛你那倒霉的象棋?儘管有人要死了,連動也不動。但願沒有像你這樣的人。」    
      米爾扎:「叫我怎麼說呢!密爾先生總不讓我走,好不容易脫了身才來的。」    
      夫人:「難道他把所有的人都當成他那樣游手好閒的人了嗎?他自己不是也有兒女嗎?或者說都被他弄死光了?」米爾扎:「他是有惡習的人。他一來,我就不得不陪他下。」    
      夫人:「你為什麼不攆走他?」    
      米爾扎:「都是同輩的人,他年齡比我大一點,地位比我更高一點,總得客氣一些。」    
      夫人:「那我去趕走他吧,如果他生氣,讓他生氣吧。誰也不靠誰生活,他生氣也不能把我怎麼樣。赫利婭,你去,去到客廳裡把象棋拿來。對密爾先生說:『主人現在不下棋了,您請便。』」    
      米爾扎:「啊,可千萬使不得。你是想借我侮辱他是嗎?    
      赫利婭,你到哪裡去?給我站住!」    
      夫人:「為什麼不讓她去?你要攔她,那就喝我的血!好,你攔住她了,你攔我試試看!」    
      說完,夫人生氣地向客廳走去。可憐的米爾扎臉色都變了,他開始向夫人求告:「看在真主的面上,我以侯賽因的名義起誓,要是你去了就看我的屍體吧。」但是夫人一點也不聽,走到客廳的門口。但是當她要走到別的女子的男人面前時,腳好像被捆住了似的。她朝裡面窺視了一下,湊巧客廳裡沒有人。原來密爾先生動了兩粒棋子後,為了表白自己正在外面散步。於是夫人走了進去,掀翻了棋盤,把一些棋子扔到椅子下邊,另一些棋子扔出室外,然後關上門,從裡面把門閂上了。密爾先生就在門口,看到棋子飛了出來,又聽到了手鐲的丁冬聲,後來又聽到了關門聲。他明白了,於是不聲不響地回了家。米爾扎說:「你搞得太不像話了。」    
      夫人:「今後密爾先生要是再來,我就立刻把他趕走。如果他把這種心用在真主身上,那早成仙得道了。你整天下棋,而我卻為家務絞盡腦汁!你是到醫生那裡取藥呢,還是猶豫不決呢?」    
      米爾扎從家裡出來,他沒有去醫生那裡,而是徑直來到了密爾先生的家,把全部情況告訴了密爾先生。密爾先生說:「我一看到棋子飛了出來,馬上就跑回來了。看來脾氣是夠暴躁的,不過您這樣放縱她頗不恰當。您在外面做什麼,她管得著嗎?安排家務才是她的工作,她和其他的事情有什麼相干?」    
      米爾扎:「算了,不過您說,今後到哪裡去下呢?」    
      密爾:「這有什麼值得發愁的?這樣大的房子空著呢,就在這裡下好了。」    
      米爾扎:「我該怎樣向我的太太交待呢?我在家裡下的時候,她還那樣生氣,到這裡下,那她會不讓我活的。」    
      密爾:「先生,您讓她囉唆好了,幾天過後就正常了,不過,您要注意的是今後要強硬一點。」    
      二    
      由於某種不明的原因,密爾先生的夫人認為密爾先生遠離家更為合適,所以,她從來不責怪他對像棋的酷愛,而且常常在密爾先生不準時的時候還提醒他。這樣一來,密爾先生誤以為他的妻子非常溫順和謹慎,可是當客廳裡擺上棋盤,密爾先生一天到晚呆在家裡的時候,夫人就感到苦惱了,她的自由遇到了障礙,成天焦急地窺視大門口。    
      僕人中也開始竊竊私語,他們過去成天游手好閒,家裡誰來了,誰走了,與他們毫無關係。現在一天到晚得伺候著,有時命令他們取檳榔包,有時命令他們取糖果點心,而水煙袋就像一個情人如火一樣的心經常燃燒著。他們一一到夫人那裡去說:「夫人,主人的象棋成了我們的災難了。成天奔跑著,腳上都起了泡。這算什麼遊戲!從早晨坐下直到傍晚。為了開心,玩上一個鐘頭半個鐘頭就夠多了。唉,我們倒是沒有什麼意見,我們是老爺的奴僕,有什麼命令我們都得照辦。不過,這種遊戲是不幸的,玩這種遊戲的人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總會有什麼災難臨門。甚至看到有因為一個人而整個街區都遭殃的。現在這個街區的人都這樣議論。我們靠老爺過日子,聽到人家說主人的壞話,我們感到難過,可是又該怎麼辦呢?」對此,夫人說:「我自己也不喜歡這種遊戲,可是他誰的話也不聽,該怎麼辦呢?」街區裡有幾個舊時代的人,他們在作出種種不祥的預言:如今不得安寧了,當我們的貴族都成了這個樣子時,那國家的保護者就只有真主了。這個王朝要毀滅在象棋上的,出現了不祥的徵兆啊!    
      王國中到處是一片哀號,老百姓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搶劫,沒有人聽他們的申訴。農村的全部財富都流到勒克瑙京城裡,這些財富花費到妓女身上、歌舞場中以及補充到享樂的其他方面。欠東印度公司的債務一天一天地增長著,就像毛毯沾了水日益沉重。國內由於管理不善,全年的稅收無法徵收。總督的代表一次次發出警告,但是這裡的人們都沉於享受之中,一概置之不理。    
      這邊,密爾先生的客廳裡下棋已經下了幾個月了,新的佈局一個個解決,新的防禦手法一個個採用,還經常有新的陣勢出現。有時還產生爭執,甚至發生爭吵,但很快兩個朋友之間又和好了。有時把棋盤都掀翻了,米爾扎先生氣得回了家,密爾先生也進到裡面悶悶地坐著,但是隨著一夜的睡眠,全部怨恨也平息了下來。一大清早,兩位朋友又來到了客廳裡。有一天,兩位朋友坐著下棋下得正酣,這時有一個皇家部隊的官員騎著馬來打聽密爾先生的名字。密爾先生不知所措,這是什麼災難臨頭了啊,為什麼傳喚我呢?看來不大妙,他們大門關了,對僕人們說:「告訴他,不在家。」    
      騎馬的官員:「不在家,在哪兒?」    
      僕人:「這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事?」    
      騎馬的官員:「事情怎麼好告訴你呢?在傳喚你們的老爺,也許是為皇家部隊要些士兵。充任領主難道是開玩笑!不得不上前線去的時候,才會知道艱苦的滋味的。」    
      僕人:「好吧,您請回,我們會告訴老爺的。」    
      騎馬的官員:「不是告訴他的問題。明天我自己還會來,有命令叫我帶他走。」    
      騎馬的官員走了,密爾先生的心顫抖了,他對米爾扎說:    
      「先生,您說,這該怎麼辦?」    
      米爾扎:「很麻煩,可別也來傳喚我。」    
      密爾:「倒霉的傢伙還說明天再來哩!」    
      米爾扎:「災難嘛,還有其他什麼?要是不得不上前線的話,那就會死於非命的。」    
      密爾:「不過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根本不呆在家裡。明天起,我們到戈姆蒂河邊找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作地盤兒,在那裡誰知道呢?來的人會自己回去的。」米爾扎:「真的,您真想得不錯,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它的辦法了。」    
      那邊密爾先生的夫人對那騎馬人在說:「你把他可真的趕走了。」騎馬人說:「我就要愚弄這樣的蠢傢伙,他的所有智慧和勇氣全部被象棋吞掉了。他是再也不會呆在家裡了。」    
    


第四輯棋友(1)

      三    
      從第二天起,兩位朋友天不亮就從家裡起身,腋下夾著一塊厚線毯,盒子裡裝滿了檳榔包,來到戈姆蒂河對岸的一個荒蕪的破舊的清真寺裡。這座清真寺可能是貴族阿薩弗烏道拉所建。途中他們買了煙葉、煙斗和酒,他們走進清真寺裡,鋪上線毯,裝好煙葉,就坐下開始下棋,於是他們就和今世或來世再也無關了。除了「將軍」和「攻王」等詞以外,他們嘴裡再也不說話了。任何修瑜伽行的人在打坐中也大約不會有這麼全神貫注。中午當他們感到飢餓時,就走到某一家賣餅的店裡去吃午飯,然後抽一袋煙,再投入鬥爭的現場,有時他們甚至忘了吃東西。    
      國家的政治局勢變得可怕起來,東印度公司的軍隊正向勒克瑙方向挺進。京城裡騷了,人們正帶著家小奔向農村。但我們的這兩位象棋手卻對此處之泰然,他們出來時總是穿過小胡同,害怕被王室的公職人員看見後強迫抓走。他們想白白地享用每年成千上萬盧比的領地收入。    
      有一天兩位朋友正在清真寺的廢墟裡坐著下棋,密爾這一局棋勢較弱,米爾扎先生在一個勁地將他的軍。這時東印度公司的軍隊出現了,這是一支白人組成的隊伍,為了佔領勒克瑙正在進軍。    
      密爾先生說:「英國人的軍隊來了,願真主保佑!」    
      米爾扎:「讓他們來吧。您先救您的王吧,我要將了。」    
      密爾:「應該看一看,我們躲在這隱蔽處看一看吧。」    
      米爾扎:「等會兒看吧,急什麼?我再將。」    
      密爾:「還有炮哩,大約有五千來人吧。那些年輕小伙子,個個的臉像猴子屁股,樣子夠可怕的。」    
      米爾扎:「先生,請別支吾了,您的這一手騙其他什麼人吧,將軍了。」    
      密爾:「您也是個奇怪的人!京城已災難臨頭,而您卻想到的是將軍。您想沒想到城包圍了怎麼回家?」    
      米爾扎:「到回家的時候再看,您看這一著,您的王完蛋了。」部隊過去了,10點鐘的時候,兩人又開始了新的一局。    
      米爾扎說:「今天吃的問題如何解決?」    
      密爾:「今天把齋吧,怎麼,您感到特別餓嗎?」    
      米爾扎:「不特別餓,不知道城裡現在怎樣了?」    
      密爾:「城裡沒有怎麼樣。人們吃飽喝足之後,舒舒服服地睡覺,貴族們也都在逍遙宮裡。」    
      兩位朋友又坐下繼續下棋,已經過了3點,這一次米爾扎的棋處於劣勢。4點鐘的時候聽到部隊往回走的聲音了。瓦吉德·阿里國王已經被俘,部隊正把他押到某一不知名的地方去。城裡沒有任何騷動,也沒有任何爭鬥,一滴血也沒有流。大約到今天為止,還沒有任何獨立國家的國王是這樣平靜而又不流血地失敗的。這不是那種合乎天意的非暴力,這是那種最膽小的膽小鬼也要為之揮淚的懦弱。阿瓦特地方遼闊國土的國王作為囚徒被押走,而勒克瑙卻沉醉在享受的睡夢裡,這是政治墮落的極限。    
      米爾扎說:「國王被那些殘暴的人活捉了。」    
      密爾:「大約是吧,請救您的王吧!」    
      米爾扎;「先生,請等一等,這會兒我心神有點不定,可憐的國王這時大約在痛哭流涕吧。」    
      密爾:「讓他去哭泣吧,在那兒哪裡有這裡舒服?請看我這一著。」    
      米爾扎:「人的一生好景不長啊!多麼痛心的情景呀!」    
      密爾:「對,那是肯定的。您注意這一著,完了,您的王死了,不可救了。」    
      米爾扎:「我對真主起誓,您的心太硬了,看到這麼大的不幸事件您也不感到難過,唉,可憐的瓦吉德·阿里國王呀!」    
      密爾:「您先救自己的國王,然後為瓦吉德·阿里國王悲哀吧,這一著您的王完了,出手吧!」    
      軍隊押著國王從前面過去了。他們一走,米爾扎就擺好了棋子,失敗的打擊是慘痛的。    
      密爾說:「我們為瓦吉德·阿里國王致哀、唱輓歌吧!」但是米爾扎的忠心隨著自己的失敗而消失了,他正迫不及待地要報一箭之仇。    
      四    
      已經是傍晚了,廢墟裡蝙蝠開始嘶叫,燕子也一一回到自己的窩巢。但是這兩位棋手還堅持著,好像是兩個嗜血的勇士在彼此戰鬥。米爾扎先生連續輸了三局,這第四局的形勢也不大妙。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決心贏棋,很謹慎地落子,但是總是下出一著臭棋從而使棋局變糟。隨著每一次的失敗,報復的心情越來越強烈。而密爾先生由於興奮,有時哼哼抒情詩,有時把兩隻手指彈得作響,好像得到了什麼秘密寶藏似的。米爾扎聽著聽著,氣就往上湧,為了掩蓋失敗的難為情,他還誇獎密爾先生。但是隨著棋局對他越來越不利,他的耐心也就逐漸消失了,甚至時不時就生氣:「先生,請不要悔棋。這算什麼?走了一步,接著又變了。要怎麼走就一次走定。」    
      「您為什麼把手放在棋子上?鬆開棋子吧,當您還沒有想好一著的時候,請不要碰棋子。」「您這一著棋要費半個鐘頭,這是不允許的。誰要是下一著棋超過了五分鐘就算輸棋。」「您又悔棋了,您還是老老實實把棋子放回原處。」    
      密爾先生的王后受到了威脅,他說:「我什麼時候走了棋啊?」    
      米爾扎:「您已經走了棋了,請把棋子放在那格子裡。」    
      密爾:「我為什麼要放在那格子裡?我的手什麼時候離開過棋子?」    
      米爾扎:「到世界末日來臨,您的手也離不開棋子,那也不算走了一著?王后要被吃了,您就開始胡來了。」密爾:「您才胡來哩,勝敗乃是靠運氣,胡來能夠取勝嗎?」    
      米爾扎:「那這一局您輸了。」    
      密爾:「我怎麼會輸呢?」    
      米爾扎:「那您把棋子放進那格子裡,就是您先前曾放過的地方。」    
      密爾:「我幹嘛放那格子裡,我不放。」    
      米爾扎:「您為什麼不放?您非放不可!」    
      爭論激烈起來了,兩人都各自堅持自己的理由,誰也不讓步。無關的話也插了進來。米    
      爾扎說:「誰的祖上下過棋,他就會知道下棋的規矩。他們都是割草的,又怎麼懂得下棋呢?領地那是另一回事,只憑有了領地誰也成不了貴族。」    
      密爾:「什麼?割草的事大約您父親幹過,我們世世代代都是下棋的。」    
      米爾扎:「哼,去你的吧,在迦吉烏丁·海德爾那裡當廚師幹了一輩子,今天裝成貴族了。當貴族可不是開玩笑。」    
      密爾:「您幹嗎給您祖上抹黑呢?他們才是干廚師工作的呢,我們世代都是和國王常常在一個飯桌上吃飯的。」    
      米爾扎:「去吧,別瞎吹噓了。」    
      密爾:「你說話可得小心一點,要不後果可不妙,我是不習慣聽這種話的。在這裡,誰要是朝我瞪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給挖出來。有膽量嗎?」    
      米爾扎:「您想看一看我的膽量是不是?那請來吧,今天交幾下手吧,在這邊還是在那邊?」    
      密爾:「在這兒有誰怕你?」    
      兩個朋友從腰間各自抽出了寶劍。那是貴族逞能的時代,他們身邊都佩戴有寶劍、匕首、雙刃刀等。兩人都貪圖享受,但不膽小。他們在政治方面已經墮落了,他們為什麼去為國王和王朝捐軀呢?但是他們不乏個人意氣之爭的勇敢。他們改換著進退的架式,劍光閃閃,劍聲鏗鏘,兩人都受傷倒下去了,兩人都在那裡哀號著喪了命。為自己的國王,他們眼裡沒有流過一滴淚,但他們卻為保衛棋盤上的王后而獻出了生命。    
      天已經黑了,棋局仍然擺在那裡。兩位國王分別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好像在為死去的兩位英雄哀泣。    
      周圍是一片沉寂,廢墟裡已經斷裂的拱門、倒塌的牆壁和滿是灰土的塔注視著這兩具屍體並為之惋惜。    
                                   1924.10    
    


第五輯教義(1)

       一    
        婆羅門里拉特爾先生的舌頭有一種魔力,只要他站在講台上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他那迷人的演說,聽眾總是感到最大的滿足,心中頓時都充滿愛國的感情。婆羅門先生的演講中很少有實質性的內容,語句也組織得不怎麼出色,而且一次一次地重複,但是,這並沒有影響其吸引力和作用,而是像打雷一樣,聲音越響,影響就越大。我是不相信他演說的效果的。聽眾說,他只背誦了一篇演講,在每次集會上他都用新的聲調把它重複一遍。他演說的主要特色是歌頌民族的光榮,一走上講台他就開始歌頌印度古代光榮的事跡和祖先們的不朽業績,以吸引住到會的聽眾。他說:    
      「先生們,聽了我們民族衰落的故事,有誰不傷心流淚呢?我們想到古代的光榮時就會產生這樣的懷疑:我們仍然是過去的那個民族還是已經變了?過去我們敢和獅子交手;而今天我們看到老鼠也要找躲避的地方。這樣墮落下去還有一個底嗎?不必拿更古的說了,就拿旃陀羅笈多大帝的時代來說吧,希臘的博學的歷史學家寫道,那時這裡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偷竊的事聽也沒有聽到過,通姦的事根本沒有。那時還沒有發明寫字據,只憑一張小條子就成交幾十萬盧比的交易。那時司法機關的工作人員簡直沒有什麼事情可作。先生們,那時沒有一個青少年夭折(掌聲)。是的,沒有一個青少年夭折。父親在世兒子就死去,是前所未有的,是不可能的,而今天有多少個父親心上留下了死去年輕兒子的傷痕?現在印度已經不成其為印度了,印度已經成了地獄!」    
      這就是婆羅門先生講的內容,他一唱出過去繁榮興旺與當前衰落淒慘的對比的調子就喚醒了人們的民族自豪感,憑他這一手功夫他被列入領袖的名單中,特別是他被認為是印度教徒大會的掌舵人。印度教徒大會的追隨者當中沒有任何人像他這麼積極、能幹和政治上這麼靈活。或者換句話說,他已經為印度教徒大會把自己全部都貢獻出來了。他沒有錢,至少人們是這麼看的,但是他有勇氣、耐心和智慧這種無價的財富;而他正好把這一切都獻給了印度教徒大會。清教的主張是他的理論核心。在他的思想中,這一問題是印度教民族興衰存亡的大問題。除了進行清教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辦法來復興印度教民族了。治療印度教民族的一切道義上的、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社會性的、經濟的以及宗教的弊端,都有賴於這個運動的成功,而他正盡一切的努力來促進這個運動的開展。婆羅門先生很善於募捐,老天爺賜給了他這一手,使他可以從石頭中搾出油來。對那些吝嗇的先生們,他可以愚弄得使他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關於這方面,婆羅門先生往往採取古代通行的四大策略,即勸說、利誘、懲罰、分裂來達到目的。他甚至認為為了民族的利益,搶劫和偷盜都是可以原諒的。    
      二    
      有一年的夏季,里拉特爾先生正準備到一個涼爽的山區去,一方面可以旅行觀光和避暑,另一方面如果可能的話,還可以進行募捐。他通常在想要去旅行的時候,就和朋友們組成一個代表團出發,如果他能募捐到一千盧比而把一半花在旅行上面,這對誰也沒有什麼壞處,反正印度教徒大會總能得到一些錢。如果他不作努力,連這點錢也得不到。婆羅門先生這一次是準備帶他的全家去。自從清教運動開展以來,原來他那很拮据的經濟狀況已經大為改善了。    
      但是為民族利益而獻身的人又哪兒有坐享樂趣的運氣呢?他們的一生就是不停地東奔西跑,到處奔忙。當時傳來了消息說,在馬德拉斯省傳播伊斯蘭教的穆斯林掀起了一個運動,一個一個村子的印度教徒正加入到伊斯蘭教中去。毛拉們正在狂熱地進行宗教宣傳。如果印度教徒大會不採取措施阻止這股潮流,那麼印度教徒就會在全省絕跡,就會看不到任何一個留辮子的人了1。    
      1印度教教徒的後腦勺留有一條幾寸長的細辮子。    
      印度教徒大會中引起了驚恐。他們立刻舉行了特別會議,把這個問題向領袖們提了出來。經過多方面的考慮後決定,由里拉特爾先生來負責處理這個問題,而且要求他馬上到馬德拉斯去,解救那些叛教了的兄弟們。領袖們一開口,婆羅門先生就應允下來,反正他為了服務於印度教民族,早已把自己的一切貢獻出來了,到山區去旅行的打算放棄了,準備好了去馬德拉斯。印度教徒大會的書記含著眼淚向他哀求說:「印度教的尊者,現在只有你來掌握這艘船了。大神給了你這樣大的能力,除了你以外,印度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在這嚴重困難的時刻挺身而出,你可憐可憐民族宗教的可悲處境吧!」婆羅門先生不能拒絕他這樣的要求,立刻組成了一個服務團,在他的率領下出發了。印度教徒大會為他舉行了空前盛大的送別宴會。一個慷慨的富翁捐了一筆款子給他。成千上萬的人到火車站給他送行。    
      在這裡沒有必要描繪他們旅途的經過。他們在每一個大車站都受到衷心的歡迎。有幾個地方給他們捐了款。勒德那姆地方的土邦送給了他們一頂帳篷。伯勞達地方送了一輛摩托車,以便服務者們不必受徒步旅行之苦。甚至當他們快到馬德拉斯時,服務團除了擁有相當大的一筆款子外,還有了不少的日常生活用具。所以在他們到達之後,就在遠離市區的一個空場上搭起了印度教徒大會的帳篷,帳篷上面升起了印度民族的旗幟。服務者們一個個穿上了自己的制服。當地的富翁送來了吃的東西,還搭了幾個小帳篷。這樣,就顯得有點聲勢了,和某一個王公出巡的營房差不多。    
      三    
      晚上8點鐘光景,在不可接觸者聚居地區附近的服務團的帳篷旁邊,汽油燈的光照得如同白晝。已經有幾千人集合在一起,其中大部分是不可接觸者,為他們鋪上了另外的蓆子,而高等種姓的印度教徒卻坐在地毯上。婆羅門里拉特爾正在發表他那權威性的演說:「……你們也是那些聖人的子孫,他們能夠在世界上創造新的一切,今天整個世界對他們的公正、智慧和理智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突然有一個不可接觸的老者站起來問道:「那我們也是那些聖人的子孫嗎?」    
      里拉特爾說:「毫無疑問,你們的血管裡也流動著那些聖人們的血液。雖然今天,冷酷無情的、愚昧而又狹隘的印度教社會用蔑視的眼光看你們,可是你們不低於任何印度教徒,不管他把自己看得多麼高。」    
      老者說:「你們的印度教徒大會為什麼就沒有想到我們?」    
      里拉特爾說:「印度教徒大會成立的時間還不長,在這樣短的時間裡,它所作的工作是可以引以自豪的。印度教民族在千百年沉睡之後才驚醒過來。現在,在整個印度,任何一個印度教徒將不會藐視其他印度教徒,而是彼此把對方都當作兄弟,這樣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羅摩曾經和尼沙陀擁抱過,他還吃過捨薄哩吃剩的棗子1……    
      1這是史詩《羅摩衍那》中所描寫的情節,尼沙陀和捨薄哩都是低等種姓的人。    
      老者說:「你是這種聖人的子孫,那你為什麼要分高低貴賤呢?」    
      里拉特爾說:「這是因為我們已經墮落了,我們陷於無知,背離了那些聖人。」    
      老者說:「那現在你已經清醒過來,你能不能和我們一起吃飯?」    
      里拉特爾說:「我並不反對。」    
      老者說:「你能讓你的女兒和我的兒子結婚嗎?」    
      里拉特爾說:「如果你們不改變你們生來的本性,不改變你們的生活習慣,那我們不可能和你們建立婚姻關係。你們不要吃肉,不要喝酒,接受文化教育,那你們才能參加到印度教徒的高等種姓中來。」    
      老者說:「我們知道很多的高等婆羅門,他們日日夜夜沉醉不醒,他們除了肉以外,其他的一概不吃。還有很多婆羅門,他們一個字也不識。但是我卻看到你和他們一起吃飯,你大約也不會拒絕和他們建立婚姻關係。當你自己現在還陷在無知之中的時候,怎麼能夠解救我們這些人呢?你的內心到現在為止還充滿了驕傲。請你回去吧,你還需要把你自己的靈魂改造上幾天。我們的解脫通過你是不行的。我們生活在印度教徒的社會中永遠也洗不掉我們低人一等的恥辱。即使我們再聰明,即使我們的行為再高尚,你還是仍然把我們看得很低賤。印度教徒的靈魂已經死亡了,驕傲已經取代了它的位置。我們現在正準備投靠的神,信徒今天就打算和我們擁抱在一起。他們不會說,你改變你天生的本性後再來吧。不管我們是好是壞,他們就在現在的條件下歡迎我們。如果你認為自己高尚,那你就高尚你的去吧,我們沒有高尚的必要。」    
      里拉特爾說:「聽到聖人的一個子孫從口裡說出這種話,我感到非常奇怪,種姓的高低區別是聖人制定下來的,你又怎能消滅它呢?」    
      老者說:「你不要敗壞聖人們的名譽了。這虛假的一套都是你們這種人製造出來的。你說我們喝酒,可你卻拜倒在那些喝酒的人的腳下。你恨我們吃肉,但是你卻哀求那些吃牛肉的人。原因不過是他們比你更有力量。如果今天我當上了國王,你還不是在我面前俯首聽命?在你的教義中誰有力量誰就高貴,誰軟弱誰就低賤,難道這不就是你的教義嗎?」老者說罷,就從那裡走開了,與此同時,其他的人也跟著站起來走了。台上只剩下了婆羅門先生和同他來的服務者。    
      像音樂歌舞會散場一樣,空氣中仍然響著爭辯的回聲。    
      四    
      伊斯蘭教的傳教者自從聽到里拉特爾先生到來的消息以後,他們就忙著想方設法要把他們這一夥從那裡趕走。里拉特爾先生很有名氣,他們知道,如果他在這裡站住了腳,那他們的全部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為了不讓他在這裡紮下根,毛拉們開始絞盡腦汁。經過反覆的討論爭辯和說理,最後決定要把這個異教徒幹掉。想建立這種功勳的人是不缺少的,天堂會因此為他開放,仙女們會因此而解除他的災難,天使會將他腳下的泥土拿來作為裝飾,先知會把手放在他的頭上為他祝福,而大慈大悲的真主則會和他擁抱,並且對他說,你是我親密的朋友。結果有兩個年輕人決定去完成這項任務。    
      晚上10點以後,印度教徒大會的帳篷裡一片寂靜,只有婆羅門先生坐在自己的小帳篷裡給印度教徒大會的書記寫信。他寫道:這裡最需要的是錢。錢,錢,能夠寄多少錢,就寄多少錢來。請派代表團到外邊去募捐,讓有錢的富翁再掏一掏自己的腰包。還可以去乞討。沒有錢是不能解脫這些不幸的人的。如果不開辦學校,不成立醫務所,不建立圖書館,他們怎麼會相信印度教徒大會是代表他們利益的呢?伊斯蘭教的傳教者現在所花的錢,如果我有它的一半的話,那印度教的教幡早就在空中飄揚了。光是發表講演是不頂用的,憑祝福是誰也活不了的。    
      他突然聽到腳步聲,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只見兩個人站在面前。婆羅門先生有點疑心,問道:「你們是誰,是來幹什麼的?」    
      他倆回答:「我們是閻王派來的使者,是來捉你的靈魂的。閻王爺可想念你啦。」說來,婆羅門先生是一個很結實有力的漢子,他能夠一下子撂倒兩個人。他每天早上要吃一斤多點心,喝四斤牛奶,中午吃飯時要放半斤酥油到菜豆裡,下午要吃煉乳,還要放上兩斤牛奶皮和一斤巴旦杏,晚飯吃得很飽,因為到第二天早上以前就不再吃什麼了。除此而外,他從來不用腳走路。遇上轎子,那就理所當然地坐上去,就像睡在家裡的床飛起來一樣。即使沒有轎子和其他的車子,兩輪馬車總是有的。雖然在貝拿勒斯可能找到幾個雙輪馬車的車伕,但看到他這麼大的塊頭,他們就假托馬車沒空不願意拉他。像他這樣的漢子就是在摔交場上被壓在底下時,也可以很快把壓在上面的大力士弄得筋疲力盡。不過要表現機靈的時候,卻顯得像沙地上爬行的烏龜一樣笨拙了。    
      婆羅門先生斜視了一下大門,覺得沒有逃掉的可能時,他的心裡倒產生了勇氣。害怕一旦到了頂點就會變成勇敢。他一邊用手去拿木棒一邊厲聲說:「你們從這裡滾出去……」話還沒有說完,兩根木棒就打到了他的頭上,他當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敵人走近一看,只見他已經沒有聲息,看來是活不成了,他們還以為已經達到了目的。他們本來沒有想要搶什麼東西,不過既然沒有什麼人來干擾他們,順手牽羊地拿點東西也沒有什麼要緊,於是他們也就把凡是能拿到手的東西統統拿走了。    
      五    
      大清早,早先那個老者走過這個地方,發現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兒,連大帳篷也不見了。他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只不過經過一個夜晚,許多東西就像神話故事中的王宮一樣無影無蹤了,那些尊者竟一個也不剩了。而他們每天早上總是要大吃點心,到了下午還要吃煉乳的哩。他走上前去,看了一下里拉特爾住的帳篷,他突然發怔了,原來婆羅門先生像一具屍體一樣躺在那裡。只見他嘴邊有蒼蠅在不停地飛舞,頭上的頭髮結成了血塊,就像畫家的畫筆塗上了顏色,全身的衣服上血糊糊的一片。老者以為,婆羅門先生的夥伴們把他幹掉後逃走了。忽然從婆羅門先生的嘴裡發出了哼哼聲,這說明他還活著。老者很快跑到自己的村子裡帶來幾個人,把婆羅門先生抬回到自己的家裡。    
      老者給他包紮了傷口,不分晝夜地坐在婆羅門先生的身邊,家裡的其他人也都忙著服侍他,村子裡的一些人也盡量給予幫助。這位可憐的先生這兒有什麼親人呢?反正親人也好,外人也好,現在只有我們了。他是為了解脫我們而來的,要不,他有什麼必要到這裡來呢?婆羅門先生以前在自己家裡也生過幾次病,但是他家裡的人卻沒有這麼專心致志地服侍過他。而在這裡,老者全家,不僅老者全家,而且全村的人都成了他的奴僕。慇勤招待客人是他們的教義的一部分,文明社會的自私自利的風氣還不曾扼殺這種精神。所以在他們這裡,在寒冬臘月烏雲滿天的夜晚,懂得治毒蛇的咒語的農民,為了唸咒語治毒蛇欣然步行幾十里,而不需要加倍的出診費,也不需要交通工具。老者親自給婆羅門先生端屎端尿,有時還要聽他說難聽的話。他向全村各家討來牛奶給他喝,可是臉上從來沒有不愉快的神色。如果他到哪裡去了,而家裡的人有所怠慢時,他回來還要責怪他們。    
      一個月以後,婆羅門先生可以走動了。他現在才明白,他們這些人幫了他多大的忙,正是他們這些人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搶救過來,要不,早就一命歸天了。他感到,他以前認為低賤而又發誓要加以解脫的那些人比他自己要高尚得多。如果他處於這種情況之下,也許就是把病人往醫院裡一送了事,並且會因自己履行了職責而感到驕傲,還會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發揚了德克吉和赫利謝金德爾1的光榮傳統呢!他從心底裡為這些和神一樣的人祝福。1德克吉是傳說中的修道仙人,以慷慨著名。他曾應神王因陀羅的要求獻出自己的骨骼以便製造出制服阿修羅的武器金剛杵。赫利謝金德爾是傳說中的名王,也以慷慨著名。他曾把包括王國在內的一切施捨掉。    
    


第五輯教義(2)

      六    
      過了三個月,印度教徒大會也沒有來打聽婆羅門先生的下落,而他的家裡也是如此。大會的主要刊物上對他的死表示了哀悼,讚揚了他的工作,而且為了建立紀念碑開展了募捐。家裡的人為他的死而感到悲痛,可也沒有辦法。    
      在這裡,婆羅門先生喝了牛奶,吃了酥油,身體好起來了,臉上有了血色,身上也長了肌肉。農村裡的氣候也起了牛奶皮和奶油起不了的作用。不過還沒有以前那麼結實,但是,卻比以前更機靈和更有精神,因為臃腫而造成的怠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已經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    
      天氣開始涼起來了,婆羅門先生在作回家的準備。這時鼠疫開始流行,而且村子裡已經有三個人得了病,老者喬德裡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家裡的人都扔掉他而逃走了。因為那裡的風俗是,凡是他們認為是由於神怒而發生的疾病,得這種病的人都被扔掉不管,家裡的人都一走了事。要挽救病人就等於與神作對,與神作對又有什麼出路呢?當神選定了某人得這種病時,那誰還有膽量去從神的手裡把他奪過來呢?人們本來還想把婆羅門先生也帶走,可是他沒有跟他們走,他決定留在村子裡保護那幾個病人。一個曾經從死亡的魔爪中把里拉特爾拯救出來的人,里拉特爾又怎麼能這樣扔掉他走掉呢?老者對他作的好事已經喚醒了他的良心。當老者喬德裡第三天醒過來,看到他還站在自己身邊時,就說道:「先生,你怎麼還待在這裡?對我來說,神的旨意已經下來了,現在我怎麼也不能留下了。你為什麼要冒這個危險呢?就算你對我行好,也請你離開這裡吧!」    
      但是他的話對婆羅門先生沒有起什麼作用。他輪流到三個病人身邊去,有時用火給他們烤關節的地方,有時給他們講《往世書》1里面的故事。他們三人的家裡,糧食、器皿等東西都仍像原來一樣放著,婆羅門先生燒煮容易消化的食物給他們吃。晚上,病人們都入睡了,村子裡野獸發出嚎叫的聲音,有時婆羅門先生還看到可怕的野獸,直嚇得他渾身發抖。但是從沒有想到要離開那裡,因為他下了決心,要麼把他們救活,要麼他自己為他們三人而犧牲。    
      1《往世書》是古代神話傳說總集,共有18部,被認為是印度教的經典。    
      接連三天給病人烤關節和捆綁繩子都沒有使病人有所好轉,這可把婆羅門先生急壞了。從那裡到城裡去有幾十里路程,不通火車,道路坎坷不平,又沒有交通工具。而且他還擔心,三個病人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他陷入困難境地了。第四天天還沒有亮,他就獨自一人向城裡出發了。他大約在上午10點鐘的時候到了城裡。他到醫院裡取藥時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醫院裡的人向從農村來的人隨心所欲地索取藥錢。他們不肯免費把藥給婆羅門先生。醫生的助手對他說:    
      「藥還沒有準備好。」    
      婆羅門先生向他哀求說:「老爺,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有幾個人病了,沒有藥,他們都會死的。」    
      醫生的助手生氣地說:「幹嗎這樣找麻煩?我不是說了藥還沒有準備好嗎?而且也不可能這麼快地做出來。」    
      婆羅門先生用非常可憐的口氣說:「老爺,我是婆羅門,我祝福你,願大神讓你的孩子們長命百歲。你行行好吧,祝願你永遠吉星高照!」    
      習慣於受賄的工作人員哪裡有同情心?他們眼中只盯著錢。婆羅門先生越對他不斷地說好話,他就越是來氣。婆羅門先生一生還從來沒有表現得這麼可憐過,他身邊現在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如果他早知道取藥這麼困難,那他一定會設法從村子裡找點錢帶來。可憐的婆羅門先生不知所措地站著,考慮著該怎麼辦,忽然醫生從樓房中走了出來。婆羅門先生趕上前去跪倒在他的腳邊,用很悲痛的口氣說:「慈善的醫生,我家有三個人得了鼠疫。我很窮,老爺,請施捨點藥吧!」    
      醫生那裡經常有這樣的窮人來,所以跪倒在他的腳邊,在他面前哀告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不平常的事。如果他就這樣大發善心,那就需要很多的藥。這樣一來,還怎麼能維持他那種闊氣呢?但是,不管內心是多麼壞,但是嘴裡卻說得很甜。他挪開他的腳,問:「病人在哪裡?」    
      婆羅門先生說:「老爺,他們在家裡,這樣遠我怎麼能把他們帶來啊?」    
      醫生說:「病人在家裡,你卻來給病人取藥,這多麼有意思!不看病人的病又怎麼能給藥呢?」    
      婆羅門先生感到自己錯了。的確,不看到病人如何能診斷病情呢?但是,要把三個病人都弄來是不容易的。如果村子裡的人幫他的忙,那麼是可以準備好擔架的。可是那裡的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從村裡人那兒得到幫助的希望是不存在的。別說幫助了,相反,他現在正變成了他們的對頭。因為他們害怕這個傢伙與天神作對,還不知道會給他們帶來什麼災難。如果是另外某一個人,那他早就被打死了。婆羅門先生和他們之間已經產生了某種感情,所以才放過了他。    
      聽了醫生的回答,婆羅門先生再也不敢多說什麼了,不過他還是鼓起勇氣說:「老爺,現在就什麼辦法也沒有了嗎?」    
      醫生說:「從醫院裡是取不到藥的,不過我們以自己個人的身份可以賣藥。」    
      婆羅門說:「要多少錢,老爺?」    
      醫生說藥錢要十個盧比,而且說他的藥的效果要比醫院裡的藥好得多。他說:「醫院裡的藥都是陳藥。一些窮人來買藥,就賣給他們拿回去。會活的人吃了後就活了,會死的人吃了也就死了,死活與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我給你的藥,那是貨真價實的好藥。」十個盧比,對婆羅門先生來說,這時十個盧比就等於十萬個盧比。以前,他一天光抽煙喝酒,就得花掉十個盧比,可是現在他身邊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哪兒也沒有借到錢的希望。當然,如果去乞討的話,也可能討到一點,但是任何辦法也不可能很快就弄到這麼多的錢的。他左右為難地站了半個小時光景。除了去乞討外,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法子,可他又從來沒有乞討過。他過去募過捐,每次募捐總能得到幾千盧比,可是募捐是另一回事。以宗教的庇護者、民族的服務者、被壓迫人民的解放者的身份募捐是一項光榮的使命,募了捐只向捐款的人表示謝意。但是這兒卻要像乞丐一樣伸出手去,向人家哀告,還要忍受人家的斥。有的人會說:「長得這麼膀大腰粗的,幹嗎不自食其力卻要伸手乞討,這樣做不感到可恥嗎?」有的人會說:「你去把草割來,我多給你點工錢。」誰也不會相信他是婆羅門。如果在這兒他有絲綢上衣,有絲織的頭巾,有番紅花顏色的圍巾,那他還可裝一裝,可以打扮成一個看相的人而籠絡住某一個富翁,在這一方面他倒是頗為內行的。但是現在沒有這一套行頭,他的衣服已給了別人,而在困難的處境中,他的頭腦也已經不起作用了。如果他站在廣場上發表一下漂亮的演說,也許會有十個八個支持者,不過他沒有在這方面多加考慮。過去他都是在佈置得很講究的會場上,在用鮮花裝飾起來的桌子旁邊,站在正規的台上來表現自己的口才的,如今在這種狼狽的處境中,還有誰來聽他的演說呢?人們還以為一個瘋子在胡說八道哩。眼看著過了晌午,沒有更多考慮的餘地了。要是拖到傍晚,夜裡就趕不回村子,到那時,病人會出現什麼情況就不得而知了。現在他再也不能站著猶豫不決,不管將受到多大的鄙視,不管會受到多大的侮辱,除了乞討而外是別無其他辦法可行了。    
      他走到市場的一家商店門口站住了,但仍然沒有乞討的勇氣。    
      商店老闆問他:「你要買什麼?」    
      婆羅門先生回答:「大米賣什麼價錢?」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後來當他走到第二家商店門前時,他更為小心了。商店老闆正坐軟墊上。婆羅門先生走到他的面前,向他朗誦了《薄伽梵歌》1的一節詩。他標準的發音和悅耳的聲音使商店老闆大為吃驚。問道:「你住在哪裡?」    
      婆羅門先生回答:「我是從貝拿勒斯來的。」    
      說完他向店老闆解釋了宗教的十大標誌,並很好地闡述了他朗誦的《薄伽梵歌》。這使得店老闆著了迷,說道:「尊者,今天請你光臨我家吧!」    
      如果他只是考慮自己,那就會高興地接受他的邀請。但是婆羅門先生急著要回到村子裡去。他說:「先生,我沒有空。」    
      店老闆說:「尊者,你一定得接受我對你的敬意。」    
      當婆羅門先生怎麼也沒有同意住下來時,店老闆就有點沮喪地說:「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請你吩咐吧!你的高見還沒有使我聽夠。以後你路過這裡,請你一定光臨。」    
      婆羅門先生說:「既然你對宗教這麼誠心,那我以後一定來。」    
      說完,他就站起來走了,不好意思的心情使他開不了口。他想:他之所以受到這種尊敬和接待,只是因為他掩蓋了自己的私人打算。如果真的流露出來,那對方就會改變態度,得到的即使不是無情的拒絕,但對他尊敬的心意也就再沒有了。他走出商店,在大街上站了一會兒。他開始想:現在到哪裡去呢?冬天的時間像一個褲契子弟的錢一樣,飛快地流走了。時間不早了,他生自己的氣,又不開口向人家討,那有誰會給呢?難道有人知道我現在的心思嗎?有錢的人頂禮膜拜婆羅門的日子早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不要希望有某個先生會主動把錢放在我的手裡。他慢慢地向前走著。    
      突然,商店老闆從後面叫他:「婆羅門先生,請等一等。」婆羅門先生停下來了。他以為商店老闆是來請他到他家裡去,可這個店老闆又不掏出十個盧比的鈔票給我,把我帶到他家幹什麼呢?    
      可是當商店老闆真的拿出一個金幣放在他的腳前時,他感激得熱淚盈眶了。唉!現在世界上畢竟還有真正的聖者,要不,這個世界還不會變成地獄嗎?如果這個時候,為了商店老闆的幸福,需要他把自己身上的血獻給他一兩斤,他也會高高興興地給他的。他激動得斷斷續續地說:「我可沒有為你做什麼事啊,先生!我不是乞丐,我是你的僕人。」    
      商店老闆帶著虔誠而又有禮貌的口氣說:「尊者,請你收下它吧!這不是施捨,這是禮物。我也能識別人。有許多出家人、和尚、瑜伽修道者、民族和宗教的服務者,經常到我這裡來,但是不知為什麼,對他們任何人我心裡從沒有產生過敬仰的感情;我總是要設法擺脫他們。我看出你的靦腆,我知道你不是從事這種職業的。你很有學問,你是聖者,但是陷入了某種危難之中。請你接受這點微薄的禮物吧,請你為我祝福吧!」    
      七    
      婆羅門先生取了藥往回走時,他的心因為高興、興奮和獲得成功而幾乎要跳出來了。也許哈奴曼取來起死回生藥也沒有這麼高興過吧!1這種衷心的愉快他是從來沒有過的,他的心中也從來沒有產生過這麼純潔而又崇高的思想感情。    
      1史詩《羅摩衍那》中《戰鬥篇》描寫的情節。哈奴曼為了取仙草搬走大山救活了羅什曼那。時候不早了,太陽以它那始終如一的進度飛快地向西奔去。難道它也是急於要給某個病人送藥嗎?它很快地跑進西邊的山巒躲起來了。婆羅門先生加快速度向前趕路,好像他一心要把太陽抓住似的。    
      天眼看著就要黑下來了,天空中出現了三兩顆星星。現在還剩下20里路。正如家庭主婦看到頭頂上烏雲翻滾時連忙跑去收拾所曬的東西一樣,里拉特爾也開始奔跑起來。他不怕無人作伴同行,怕只怕黑夜裡迷失方向。左右兩邊村子裡的房屋不斷往後移去,這時,婆羅門先生對這些村子感到十分親切,村民們正高高興興地坐在篝火旁烤火。    
      突然,他發現,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條狗走在他前面的小路上。婆羅門先生為之一怔,但他很快就認出那是老者喬德裡的一隻叫莫蒂的狗。今天它怎麼離開村子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難道它知道我買了藥正往回趕路嗎?它擔心我迷路嗎?誰知道呢?婆羅門先生叫了一聲莫蒂,狗搖了搖尾巴,但沒有站住,它不想更多地打招呼而浪費時間。婆羅門先生感到老天爺和他在一起,老天爺在保護著他,現在他相信,他能順利地回村了。快到晚上10點的時候,他回到了村子裡。    
      病人的病不是致命的,而婆羅門先生卻命中注定要獲得好名聲。一個星期以後,三個病人都恢復了健康,婆羅門先生的美名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和死神作了殊死的鬥爭才救活了他們三人,他戰勝了死神,他使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了,他就是活生生的天神。人們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拜見他。但是,婆羅門先生聽到對自己的讚揚卻沒有他看到病人能來回走動那麼高興。    
      喬德裡說:「尊者,你就是具體的天神,你不來,我們早就沒救了。」    
      婆羅門先生說:「我沒有做什麼,這一切都是出於老天爺的仁慈。」    
      喬德裡說:「我們再也不會讓你走了,你去把家小也接來吧。」    
      婆羅門先生說:「是呀,我也正是這麼想的,現在我不能離開你們了。」    
      八    
      毛拉們看到障礙得以掃清,就在附近的村子裡大肆活動起來。整村整村的人加入了伊斯蘭教,而印度教徒大會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誰也沒有膽量敢到這裡來。他們躲在老遠的地方對穆斯林進行著攻擊。他們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報那次暗殺之仇。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給官員們寫信要求對這一事件進行調查,可是一次又一次得到兇手無從查獲的答覆。與此同時為婆羅門先生建立紀念碑籌措資金的工作正在進行中。    
      可是這一道新的光輝使毛拉們大為遜色了。那裡有一位天神下凡了,他能起死回生,他為了自己的信奉者的幸福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毛拉們哪有這種功夫?他們當中哪有這種傑出的人物?哪有這種奇跡?和這種高尚的道德相比較,所謂天堂和兄弟情誼的空話怎麼站得住腳呢?婆羅門先生現在已不再是為自己高貴種姓而驕傲的婆羅門了,他學會了尊重首陀羅種姓的人和不可接觸者。現在他擁抱他們時再也不感到厭惡了。他們是因為自己家裡太黑暗才走近伊斯蘭的燈的,而當他們自己的家裡已經有了燦爛的陽光時,那他們還有什麼必要到別人那裡去呢?傳統的印度教取得了勝利,每一個村子都開始修廟,早上和傍晚都可以聽到從廟裡傳出來的法螺聲和鐘聲。人們自動地改變著自己的言行。婆羅門先生沒有淨化任何人,他現在一提到清教和淨化這兩個詞就感到羞愧。我怎麼能淨化他們呢?首先我要淨化我自己,我不能擺出一副淨化這些純潔和神聖的靈魂的架勢來侮辱他們。    
      這種教義是他向那些不可接觸者學到的,憑著它,他成功地維護了自己的宗教。    
      婆羅門先生現在還活著,他全家的人都和那個省的不可接觸者生活在一起。    
                                          1926.2    
    


第五輯烈女(1)

      一    
      兩百多年的時間過去了,但金達夫人的名字卻流傳至今。在崩德拉地區一個山巒起伏的地方,如今仍然有成千上萬的男女,每逢禮拜二來朝拜金達夫人。每當這樣的節日,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就響徹了優美的歌聲。山崗和峽谷被青年婦女五顏六色的衣裳點綴得異常美麗。夫人的祠建立在一個很高的山崗上,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見祠的頂上飄拂著的紅幡。祠很小,只能勉強容下兩個人。裡面沒有任何雕像,只有一個小小的祭壇。從山下到祠裡,有石砌的台階,為了避免把人擠得跌下山去,石級的兩邊修了石牆。就是在這個地方,金達夫人成了烈女。但一般的說法是:她並不曾和死去的丈夫一起坐上焚屍的柴堆。她的丈夫曾合掌站在她的面前,但她頭也沒有抬,望也沒有望他一眼。她不是和丈夫的遺體,而是和丈夫的靈魂一起自焚的。那焚屍堆上沒有她丈夫的遺體,丈夫的榮譽當時已經喪失罄盡了。*根據印度教傳統,隨同丈夫的屍體自焚的妻子被稱為烈女。    
      二    
      葉木訥河邊有一座名叫迦爾比的小城。金達就是這座小城裡一個英雄的崩德拉人的女兒。她的母親在她童年的時候就去世了,撫育她的擔子就落到了她父親的肩上。那時是戰爭的年代,戰士們連鬆一鬆緊身的腰帶的空閒也沒有,他們在馬背上吃飯,伏在馬鞍上打盹。金達的童年是跟著父親在戰場上輾轉度過的,父親把她放在山洞裡或者樹蔭背後,再去打仗。金達一點兒也不害怕,她坐在地上用泥土作城堡,然後又攻破它。她作泥房子和不戴頭巾的泥姑娘,她作泥娃娃士兵,而且把它們擺到戰場上打仗。有時她的父親傍晚還不回來,但金達絲毫也不感到恐懼,她有時在無人的地方又饑又渴地坐一整夜。她從來沒有聽過什麼鬼狐的故事,她聽到的是自我犧牲的事跡,而且是從戰士們的嘴裡聽來的,慢慢地她成了一個有抱負的女孩子了。    
      有一次,一連三天金達沒有得到父親的消息。她坐在一個山洞裡,暗暗設計一個敵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發現的城堡,她整天都在思索這樣一座城堡的藍圖,甚至夜裡也作有關這種城堡的夢。第三天傍晚,她父親的幾個夥伴來到她面前哭了。    
       金達奇怪地問道:「我父親在哪裡?你們為什麼哭呢?」    
      他們誰也沒有回答,反而更加放聲大哭起來。金達明白了,她的父親犧牲了。這個13歲的女孩子眼裡沒有流一滴淚,臉色一點也沒有變,也沒有歎一口氣。她笑著說:「如果他犧牲了,那你們為什麼哭呢?對一個戰士來說,還有什麼死能比這更有價值呢?難道還能得到比英勇獻身更崇高的獎賞嗎?    
      這不是應該哭的時候,而是值得慶賀的時候!」    
      一個戰士用不安的口氣說:「我們擔心你,今後你到哪裡去呢?」    
      金達嚴肅地說:「你們一點也不要為這擔心。叔叔們,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他所作的一切,是我要學的榜樣。他為了把自己的祖國從敵人的魔爪裡拯救出來,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也懷著同樣的理想。你們去整頓自己的人馬吧。請給我安排一匹馬和武器,如果蒼天有靈,你們不會發現我落後於任何人。不過,如果你們看到我膽怯後退,那就請你們用手裡的劍結束我的一生,這就是我對你們的請求。去吧,請不要耽誤了。」    
      戰士們聽了金達的這些豪言壯語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當然他們還是懷疑:這個柔弱的女孩子的決心能夠堅持到底嗎?    
      三    
      五年過去了,金達已經威震全省。敵人站不住腳了。她是活生生的勝利的象徵。看到她大無畏地屹立在彈丸橫飛和箭如飛蝗的陣前,戰士們個個都受到鼓舞。在金達面前,他們怎麼會往後退呢?柔弱的女子在衝鋒陷陣,有哪一個男子會往後退呢?在美麗的姑娘面前,戰士們的英雄氣概會變得更加無敵。女子的刻薄的言詞對戰士來說能起到向敵人倒戈的作用,而一個會心的眼色卻可以激起怯弱者的大丈夫氣概。金達美貌的名聲從各個地方吸引了很多勇敢的壯士來充實她的隊伍,他們個個好似敢於獻身的黑蜂從四面八方飛到金達這朵花上盤旋。    
      這些戰士中間有一個名叫勒登·辛哈的拉傑布德族的青年。    
      一般說來,金達的戰士都是些武藝高強的人,他們有獻身的精神,只要金達一示意,他們就敢於上刀山下火海,甚至金達發出從天上摘下星星的命令,他們也會馬上行動。可是,勒登·辛哈卻勝過任何人,金達也打心眼兒裡愛他。勒登·辛哈不像其他戰士那樣固執、饒舌和自以為了不起,那些人過分炫耀自己,老是喋喋不休地自我吹噓。他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給金達看,他們的目標不是為了履行職責,而是為了金達。勒登·辛哈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冷靜,即使他打死一頭獅子回來,他連提也不會提起,更不用說來一番自我吹噓了。他的謹慎和謙虛已經到了害羞的程度。其他的人愛金達是為了取樂,而勒登·辛哈的愛中卻包含著獻身精神和克制。別人都睡得很香甜,只有勒登·辛哈整夜都不能合眼。其他的人心 都以為金達會屬於自己,惟有勒登·辛哈懷著失望的心情。因此,他對別人既沒有好感,也沒有惡感。他看到他們在金達面前談笑風生,就對他們的能說會道感到驚訝。逐漸他失望的情緒越來越嚴重,有時恨自己愚蠢,為什麼老天爺剝奪了他那能夠吸引少女的心的本領呢?有誰理他呢?有誰知道他內心的痛苦呢?但是他只有暗暗生自己的氣,他不能裝出另一副樣子來。    
      大半夜已經過去了,金達正在自己的營帳裡歇息。戰士們經過急行軍,吃了飯,漫不經心地躺下了。前面是一座濃密的森林,森林的那邊有一股敵人安營駐紮著。金達是探知這股敵人到來的消息後,急忙領兵趕到這裡的。她決定第二天早上對敵人發起進攻。她相信敵人不知道她來到的消息,可是她估計錯了。就在她的部隊裡,有人私通敵人,這邊的消息不斷地走漏到那邊。敵人為了擺脫金達的威脅而策劃了一個陰謀,指派了三個勇敢的士兵來暗殺她。這三個人像猛獸一樣悄悄地穿過了森林。他們藏在樹蔭背後打量著哪一個是金達的營帳。整個部隊的戰士都毫不提防地在睡覺。所以,他們對能夠完成任務感到滿有把握了。他們從樹蔭背後出來,像鱷魚一樣在地上爬著慢慢接近金達的營帳。    
      全體戰士都在毫無警覺地睡覺。放哨的戰士由於精疲力竭而沉入夢鄉。只有一個人坐在營帳的後面,冷得縮成一團,這個人就是勒登·辛哈。今天,他這樣作並不是第一次,在宿營的地方,有多少個夜晚他就是在金達的營帳後面這樣坐著度過的。他一覺察到兇手的動就抽出了寶劍,吃驚地站起身來一看,有三個人彎著腰正走過來。現在怎麼辦?如果大聲呼喊,那就會在部隊裡造成一片混亂,在黑夜中戰士們會動手互相殘殺。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獨自一人和三人交手,寡不敵眾而送命。沒有時間多考慮了,他有作為戰士當機立斷的機智,馬上舉起寶劍向那三個人撲去。寶劍叮噹地響了好一陣,接著是一片沉寂。對方三個人都受傷倒下了,而他也由於多處受傷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    
      早上金達起來,發現有四個戰士倒在地上,她心裡大吃一驚。她走近去一看,三個來犯的敵人已經死了,但是勒登·辛哈還有一口氣,全部事實真相她都明白了。女性的心畢竟勝過了巾幗英雄的本色。她的眼睛,連父親死的時候也沒有流過一滴淚,這時卻簌簌地揮淚如雨。她把勒登·辛哈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在她的心裡,已經決定選擇他作為自己的丈夫。    
      四    
      整整有一個月的時間,勒登·辛哈沒有睜開過眼睛,而金達也沒有合過眼睛。金達一刻也沒有從他身邊走開,她既不擔心自己的地盤,也不擔心敵人前來進攻,她已經把自己的一切完全奉獻給了勒登·辛哈。整整過了一個月,勒登·辛哈才睜開眼,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而金達站在他面前拿著扇子,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金達,把扇子給我,你受折磨了。」金達的心這時正感受到一種非凡而又無限的幸福。一個月前,她坐在這個遍體鱗傷的人的床頭,失望地哭泣;而今看到他在說著話,她感到無比的高興。她用充滿愛的柔和的聲音對他說:「我的主,如果說這是受折磨,那什麼是幸福呢?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主」這個稱呼裡好像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勒登·辛哈的兩眼出現了光芒,衰弱的面孔閃閃發亮,每根血管裡都好像在傳播新的生命活力,這是多麼振奮人的人生啊!其中包含有多麼熾烈、多麼甜蜜、多麼歡樂而又多麼愛憐的感情啊!勒登·辛哈心花怒放了,他感到自己的雙臂有著非凡的膂力,好像他可以推動整個世界,可以劈開大山。霎時間,他覺得這樣心滿意足,好似他的所有的理想都已經全部實現,而他現在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麼要求了,也許看到濕婆神站在面前他也會把頭扭向一邊,而不屑要求任何恩賜。他現在連任何地位、任何東西也不貪求。他感到很驕傲,好像世界上再沒有任何男子比他更幸福和更幸運。 金達剛才還沒有把自己的話講完,她接著說:「當然,你為了我,不得不忍受難以忍受的痛苦。」    
      勒登·辛哈想盡力掙扎坐起來,說:「不經過苦行是不能獲得成功的。」    
      金達用溫柔的手一邊扶他躺下一邊說:「為了成功你並沒有經過苦行,你怎麼不說真話呢?你只是在保衛一個女子。如果當時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婦女,你仍然會那樣不惜自己的生命去保護她,這我是完全相信的。我向你講真心話,我曾發誓一輩子不嫁人,但是你的自我犧牲卻打破了我的誓言。我是在戰士的懷抱裡長大的。我的心只能獻在那敢於冒生命危險的像獅子一樣的男子面前。在我的眼裡,風流人物的詼諧,江湖義士的豪邁,壯士好漢的氣概都是一錢不值的。我把他們的表演都看成不過是鬧劇罷了。我發現你的心中有真正的獻身精神,而我就成了你的奴僕,不是從今天起,許多日子以來我就成了你的奴僕了。」    
      五    
      新婚的第一個夜晚,四周都很平靜,只有這一對情人的心裡,各種理想在起伏。周圍灑著充滿柔情的月光,在迷人的月光的愛撫下,新郎和新娘正情意綿綿。突然傳來了消息,敵人的部隊正向城堡這方進發。金達大吃一驚,勒登·辛哈站起身來,取下了掛在釘子上的寶劍。    
      金達用帶著又愛又焦慮不安的目光朝他看了一下說:「派幾個人去吧,有什麼必要你去呢?」    
      勒登·辛哈一面把劍佩在腰間一面說:「我怕這一次他們來的人數很多。」    
      金達說:「那我也去。」    
      「不,我看他們是不能站住腳根的,我一次衝鋒就要把他們擊潰。這是老天希望我們新婚的夜晚成為勝利的夜晚。」    
      「不知為什麼我心裡很不放心,總不想讓你走。」勒登·辛哈被她這種直爽而又親切的挽留所激動。他擁抱了金達,說:「親愛的,我明天一早就會回來。」    
      金達用手挽著丈夫的脖子,眼中充滿了眼淚,說:「我怕要等許多日子你才會回來,我的心將和你在一起,你走吧!不過每天要捎信回來。我求你一定要考慮好時機再舉行進攻。你一看到敵人就按捺不住,就要冒險衝上去,這是你的習慣。我對你只有一個請求,就是掌握時機行事。去吧,正像你讓我看到你出發一樣,你也讓我看到你回來。」    
      金達的心裡很不安。以前,對她來說,取得勝利的願望就是一切;現在,享受夫婦之樂的慾望卻佔了上風。一個像獅子一樣大吼一聲就使敵人心驚膽戰的巾幗英雄,今天卻變得這麼軟弱。當勒登·辛哈騎上馬時,她竟出於對他的安全的祝福而暗自向女神許起願來了。當他還沒有被樹蔭遮住時,她站著不停地望著他。後來,她登上城堡的最高瞭望台,向他去的方向足足望了幾個小時。那兒什麼也沒有,群山早已把勒登·辛哈遮蓋了,但是金達卻感到他好像還在繼續往前走。當朝霞的紅光從樹蔭背後開始透過來時,她才從癡呆中醒過來,她發現周圍什麼也沒有。她哭著從瞭望台下來,回到自己的床上蒙頭大哭了。    
    


第五輯烈女(2)

     六    
      勒登·辛哈身邊不足一百人,但都是訓練有素的健兒。他們既藐視攻擊敵人的時機;也不把人數眾多的敵人放在眼裡。他們個個視死如歸,滿懷豪情地唱著充滿英雄情調的歌兒策馬前進。    
      勇士!你的頭巾是寶刀,定要維護它的榮耀。    
      刀斧不頂用,盔甲和盾也是徒勞,讓我們內心團結牢。    
      勇士!你的頭巾是寶刀,定要維護它的榮耀。    
      群山之間響徹這種豪邁的歌聲,馬蹄噠噠為他們打著拍子。黑夜漸漸過去了,太陽放射出紅色的光芒,給這些勇士身上灑下了金光。    
      就在那血紅色的光芒中,他們看見一座小山上有一股敵軍駐紮著。    
      勒登·辛哈低著頭,壓抑著內心的離愁別恨慢慢地走在隊伍的後面。他的身子是在往前走,但他的心卻在往後退。今天,苦惱的心情在他一生中第一次使他疑懼起來。有誰知道這一仗的結局如何?他來這裡所放棄了的那天堂般的樂趣,一想起來就使他內心感到難受。他記起金達飽含淚珠的眼睛,他真想把馬的韁繩往回拉,他的鬥志每時每刻都在低落下去。突然有一個士兵來到他身邊說:「兄弟,你看,敵人在高山上紮著營。現在你的意見怎麼樣?我看應該馬上向敵人展開進攻,他們是沒有提防的,一打就會敗逃。如果晚了,他們有準備了,事情就會棘手。大約不少於一千人。」    
      勒登·辛哈用不安的眼光向那股敵人打量了一下說:    
      「對,看來是不少。」    
      士兵說:「那就展開進攻好嗎?」    
      勒登·辛哈說:「就照你的意見辦。不過敵人很多,也得考慮考慮。」    
      士兵說:「這沒有什麼。我們曾經打敗過比這更多的敵軍。」    
      勒登·辛哈說:「那倒是事實。不過往火裡跳是不妥當的。」    
      士兵說:「兄弟,你這是說些什麼呀?兵士的一生就是為了往火裡跳呀!一旦你下達了命令,你就看到我們的威風啦!」    
      勒登·辛哈說:「現在我們夠疲勞了,還是多少休息一會兒好。」    
      士兵說:「不,兄弟,如果他們覺察到了我們的動靜,那就糟了。」    
      勒登·辛哈說:「那就進攻吧!」    
      霎時,戰士們拉緊了馬的韁繩,拿著武器向敵軍衝去。但是,一登上山頭,他們就發現原先對敵軍所作的估計錯了。敵人不僅提防著,而且正準備出發進攻他們的城堡。他們看到敵軍迎面來時感到失策了,但是除了迎戰以外別無他法。當然他們仍然不感失望,和勒登·辛哈這樣英勇善戰的勇士在一起,他們是沒有任何疑懼的。他曾經在比現在更危難的場合以自己的機智取得了勝利,難道他今天就不把他的本領顯示出來嗎?所有的眼睛都在尋找勒登·辛哈,但是哪兒也找不著他,他到哪裡去了呢?這誰也不知道。    
      但他是哪兒也不會去的,他是不能把自己的夥伴們甩在這樣困難的情況下到哪兒去的,完全不可能。他一定還在這裡,他也許在考慮轉敗為勝的辦法。    
      霎時間敵人逼近了。在眾多的敵軍面前,他們這一小批人能頂什麼用呢?四面八方都在呼喚著勒登·辛哈:「兄弟,你在哪裡?你給我們什麼命令呀?你看,敵人已經來到跟前了,可是你到現在還一聲不吭。你到我們面前指揮我們吧!鼓舞我們的勇氣吧!」    
      但是,直到現在勒登·辛哈也沒有露面,甚至敵軍已經來到跟前,雙方已經揮劍交手,崩德拉人開始拚死戰鬥。當然一個對一個是綽綽有餘的,但一個怎麼能對付十個呢?這不是戰鬥,而是生命的賭博。崩德拉人的失望轉化成了非凡的力量,他們勇猛戰鬥,誰也沒有想到後退一步。他們現在是一點組織也沒有了,誰能夠往前進,就往前衝,結局是什麼,這是任何人也不擔心的。有的人甚至穿過敵人的隊伍衝到敵軍的將領面前,有的在盡力去登上敵軍將領騎的象時被打死,看到他們這種超人的勇猛精神,敵軍也不得不脫口稱讚。不過,這樣的戰士獲得了名聲,但沒有取得勝利。不到一個小時,舞台的幕布落了下來,演出結束了。猶如刮來的一陣暴風,把樹連根拔起後又很快過去了。這一小批人如果是有指揮的話,他們是可以打敗敵人的;但是負責指揮的那個人,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勝利的馬拉提人一個屍體一個屍體地注意觀察,勒登·辛哈是他們的眼中釘,是他們要除掉的對象,只要他活著,他們就睡不安穩。他們把小山的岩石都翻遍了,可是沒有發現勒登·辛哈。勝利總算是勝利了,但沒有取得完全的勝利。    
      七    
      今天,金達的心裡不知為什麼產生了種種疑心,她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崩德拉人會失敗嗎?她說不出會失敗的任何理由。她的這種疑懼無論如何也沒有從不安的心裡流露出來。如果這個不幸的女子命裡注定有享受愛的幸福的話,那麼她母親為什麼在她童年時代就死去呢?她為什麼不得不和父親一起在叢林裡奔波呢?她為什麼得住在山洞裡呢?而很久以來連這樣的依靠也不再存在了,因為父親也離開了她。從那時起,她就從來沒有舒舒服服地生活過一天。老天難道會從此讓自己導演的這幕慘劇收場嗎?唉,在她脆弱的心裡,這時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願老天爺今天把她最親愛的人安全地送回來,她就帶著他到很偏遠的村子裡住下來。她會在服侍和禮拜自己心愛的丈夫中使生活過得很美滿。她將永遠避開這種鬥爭。今天在她的心中,女性的感情第一次甦醒了。    
      已經傍晚了,太陽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士兵一樣,低著頭在找一個棲身之地。突然有一個士兵光著頭,光著腳,赤手空拳來到她的面前。金達像遭到了晴天霹靂。有好一會兒她難過地坐著不動,後來她惶恐地走到士兵身邊,用痛苦不安的聲音問道:「誰還活著?」士兵說:    
        「一個也沒有。」  「一個也沒有?一個也沒有嗎?」    
      金達捂著頭坐在地上。士兵接著又說:「馬拉提人已經來得很近了。」    
      「很近很近了。」    
      「那馬上準備柴堆,沒有時間了。」    
      「我們這些寧可斷頭的人還在呀!」    
      「隨你的便,反正這就是我最終的職責。」    
      「把城堡緊閉,我們還能抵抗幾個月。」    
      「那你們抵抗吧,我現在不和任何人打仗了。」    
      黑暗摧殘著光明降臨了;而勝利的馬拉提人踐踏著田里起伏的禾苗到來了。城堡裡正準備著柴堆,就在掌燈的時候,柴堆也點了火。烈女金達全副盛裝,顯示出無可比擬的光彩,帶著微笑,正通過火的途徑向丈夫的靈魂所在的天堂裡走去。    
      八    
      柴堆的周圍聚集著男男女女。敵人已經包圍了城堡,對此誰也不感到惶恐不安。他們每一個人都由於悲哀和憂傷而滿臉愁容,一個個都低著頭。昨天,正是在這個院子裡,搭起了舉行婚禮的綵棚;而今天在這個地方卻正燃著燒屍的柴堆。昨天燃的是婚禮的祭火,那時也像這樣的火舌在向上升起,人們也像今天聚集在一起,可是今天和昨天的景像有著多麼大的差別啊!當然,從肉眼看來,是存在著差別,然而實際上,這是昨天婚禮上舉行的祭祀的補充,是昨天婚禮上始終不渝的誓言的實踐。    
      突然人們聽到了馬蹄聲,好像有一個戰士騎著馬飛奔急馳而來。霎時間,馬蹄的聲音停止了,有一個戰士跑到了院子裡。人們驚愕地發現,原來是勒登·辛哈。勒登·辛哈走到燒屍堆旁邊,喘著氣說:「親愛的,我現在還活著,你這是在幹什麼呀!?」    
      燒屍堆上早已點著了火,火苗已經燒著了金達所穿的沙麗。勒登·辛哈像發狂似地衝進燒屍堆裡,拉著金達的手要她起來。人們從四面八方衝上來開始搬開木柴。但是金達朝丈夫看也不看,只是用手示意要他走開。勒登·辛哈捶打著頭說:「啊!親愛的,你怎麼啦!你為什麼不朝我看一看?我還活著呀!」    
      從燒屍堆裡發出來的聲音說:「你的名字叫勒登·辛哈,但你不是我的勒登·辛哈。」    
      「你朝我看一看吧!我就是你的僕人,你的崇拜者,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已經獻身了。」    
      「唉!我怎麼向你說清楚呢?啊!弟兄們,設法把火弄滅吧!我就是勒登·辛哈呀!親愛的,難道你不認識我嗎?」    
      火舌已經到了金達的臉上了。金色的蓮花在火中開放了。金達用清清楚楚的聲音說:    
      「我認清楚了,你不是我的勒登·辛哈。我的勒登·辛哈是真正的英雄,他不會為了自己,為了這個渺小的肉體活著而放棄自己作為剎帝利武士的職責。我所委託終身的那個男子,他現在已經升入天堂。你不要污辱勒登·辛哈了,他是英雄的拉傑布德人,而不是從戰場上逃命的膽小鬼。」    
      她說出最後的一個字的時候,火焰已經燒到了她的頭上。不到片刻的時間,這個無比美麗的女子,理想的英雄主義的崇拜者,真正的烈女消失在一片火海裡了。    
      勒登·辛哈一聲不響地像失去了知覺一樣站著看這一幕景象,接著他抽了一口冷氣,突然投身到那燒屍堆裡。    
                                     1927.3    
    


第五輯割草的女人(1)

       一    
      穆裡婭頂著一捆青草走來時,她那麥褐色的臉上有點發紅,她那又大又迷人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憂慮。馬哈維爾看到她那發紅的面孔後問她:「穆裡婭,什麼事?心裡不好受嗎? 穆裡婭沒有回答,她的兩眼充滿了淚水。馬哈維爾走到她的身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不說呢?誰說了什麼?媽責怪你了嗎?為什麼這麼不高興?」穆裡婭哽咽著說:「沒有什麼,能發生什麼呢?我很好。」馬哈維爾從頭到腳打量了穆裡婭,說:「偷偷地哭,又不對我說!」穆裡婭想把事情支吾過去,說:「沒有什麼事,對你說什麼呢?」穆裡婭是這片不毛之地的一朵玫瑰花。麥褐色的皮膚,像野鹿一樣的眼睛,微微下垂下巴,臉頰上隱隱泛出的紅暈,秀麗的雙眼皮,眼中帶有一種奇妙的柔情,溫柔中表現出明顯的哀愁和無言的痛楚。不知道在皮匠族的這個家庭裡從哪兒來了這樣一位仙女,難道她那柔嫩得像花朵一樣的身軀適宜於頭頂草筐去賣草麼?在那個村子裡有不少的人奉承她,討好她,渴望得到她的青睞,如果她能和他們談上一句話,他們就會感到非常滿足。但是穆裡婭近一年多來,誰也沒有見過她用眼瞟過青年小伙子或者同他們談過話。她頂著草走出來,就好像黎明的光芒,點綴著金黃色的帷幕,散發著光彩。有人對她唱歌,有人把手捂在胸口盯盯地望著她,但是穆裡婭低著頭走自己的路。人們喪氣地說:多麼驕傲!難道馬哈維爾就長得那麼俊嗎?也不見得是什麼了不得的小伙子,不知道她是怎樣和他一起生活的!    
      可是今天發生的這樣一件事,即使對這一族的其他少女來說是一種象徵性行動,但是對穆裡婭來說卻是心上的一根刺。那是在清晨的時候,微風帶著芒果花的香味像喝醉了酒似地飄拂,天空在向大地灑下金色的光輝。穆裡婭頭上頂著草筐去割草,她的麥褐色的皮膚由於早晨金黃色的陽光而像黃金一樣閃光了。突然,一個名叫傑那·辛赫的青年從前面來了,穆裡婭想繞道走過去,可是傑那·辛赫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說:「穆裡婭,你就一點兒也不憐憫我?」    
      穆裡婭那像盛開的鮮花一樣的臉像火一樣燃燒起來了,她一點兒也不害怕,一點兒也不猶豫,她把草筐摔倒在地說:    
      「放開我,要不,我就嚷了!」    
      今天傑那·辛赫在生活中有了新的體驗。在低等種姓中,長得漂亮的女人除了給高等種姓的人當玩物以外,還有什麼用呢?這樣的事他可經歷得不少了,但是今天他看到穆裡婭的那種臉色,她的憤怒,她的自傲後,手足失措了。他感到羞愧,放開了手。穆裡婭很快地向前走了。人們在鬥爭的高潮時是不覺得傷痛的,事過之後才會感到疼痛。穆裡婭走了一段路後,由於她感到憤怒、害怕和自己的孤立無援,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她忍了一會兒,然後抽抽咽咽地哭了。如果她不是這麼窮,那誰有這麼大的膽子這樣侮辱她?她一面哭,一面割草。她瞭解馬哈維爾的火性子,如果對他說了,那他就會成為這個少爺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以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想到這裡,汗毛都豎起來了,所以她沒有回答馬哈維爾的問題。    
      二    
      第二天,穆裡婭沒有去割草。婆婆問她:「你為什麼不去?大家都去了。」穆裡婭低下了頭說;「我不願單獨一個人去。」    
      婆婆生氣地說:「單獨一人,難道老虎會把你拖了去?」    
      裡婭把頭垂得更低了,輕聲地說:「大家都挑逗我。」    
      婆婆責備她說:「你不和大家去,也不一個人去,那到底怎麼去呢?你為什麼不乾脆地說:我不去呢?在我家裡,充當夫人太太是不行的。誰也不是因為皮膚好看就逗人愛,是幹活出色才逗人愛的。你長得很好看,那我能吃你的美貌嗎?去,快拿筐子割草去。」    
      馬哈維爾站在門口的楝樹樹蔭裡正給馬按摩,他看到穆裡婭哭喪著臉走著,但他不能說什麼。如果他有能耐的話,他會把她像眼珠子一樣藏在眼皮裡,會把她藏在自己的心窩裡。但是,馬的肚子是非要餵飽不可的,如果買草來喂,那每天至少得花12個安那1,可是他的這個活計又算什麼好活計啊!好不容易能夠掙到一兩個盧比,那也還是有時掙到,有時掙不到。自從這個要命的卡車開始通行以來,趕馬車的可吃虧了,不要錢也沒有人問津。他向高利貸者借了150個盧比買了馬車和馬,可是在卡車面前還有誰僱馬車呢?高利貸者的利錢都付不起,本錢就更不用說了。他表面上還是說:「如果不想去,就算了,草的問題再說吧。」    
      1印度舊幣制:一盧比等於16安那,一安那等於四拜沙。    
      這句安慰的話使穆裡婭滿意了,她說:「那馬吃什麼呢?」    
      今天她不走昨天的那條路了,她從田中間的田坎走了過去。她一次又一次地用警惕的目光左右打量,兩邊是長著甘蔗的地。稍一有點動靜,她的心就緊張起來,可別有人藏在甘蔗地裡,不過沒有發生什麼新的情況。甘蔗田走過了,她又走過了芒果園。前面可以看到正灌水的田了。在遠遠的井上人們正用水囊澆水。這兒的田坎上長滿了青草,穆裡婭的心動了,在這裡半個小時所能割的草,在乾旱的平地上割到中午也割不了那麼多。這裡又有誰看見呢?如果有人叫喊得厲害,那就走算了,於是她坐下來開始割草。在半個小時內她的筐子裡已經裝滿一半多了,她是這樣專心忙自己的事,以致她不知道傑那·辛赫的到來。當她突然發現有什麼動靜抬頭看時,傑那·辛赫已經站在面前穆裡婭嚇了一跳,她想跑,想把草倒掉,拿著空筐走,可是傑那·辛赫站在幾尺遠的方說:「別怕,別怕,老天爺知道,我不會跟你說什麼。你想割多少草,就割多少,這田是我的。」    
      穆裡婭的手麻木了,割草刀就像貼在手上一樣,她看不見眼前的草了,她希望大地裂好讓她鑽進去,在她的眼前,大地在晃動。傑那·辛赫安慰她:「你為什麼不割呢?我不會說你的,你每天都到這兒來割吧,我讓你割草。」穆裡婭好似一座石像一樣呆呆地坐著。    
      傑那·辛赫向前走了一步,說:「你為什麼這樣害怕我?你難道以為我今天還會折磨你嗎?老天爺知道,昨天我也不是出於折磨你而抓住你的手,而是看到你後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來,我當時什麼也不知道了。你走之後,我在那裡坐下哭了幾個鐘頭。我真想砍掉自己的手,有時還想服毒。於是我又找你,你今天走了這條路,我到處找沒有找到才到這裡來了。現在,你想怎麼懲罰我,就懲罰我吧。如果你想把我的頭砍下來,那我也不會搖頭拒絕。我是行為放蕩的人,我是流氓無賴,但是自從見到你,我內心的一切邪惡念頭完全消失了。現在我只想成為你的一隻狗,永遠在你的後面跟著你走,或者成為你的一匹馬,能夠經常吃到你親手扔到我面前的草料。我心裡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的這個身體好歹對你有點用處!如果我是出於某種壞心眼說這樣的話,那就讓我的青春毀了吧。得到了像你這樣的仙女的馬哈維爾是太幸運了。」    
      穆裡婭不聲不響地聽著,然後低下頭天真地問道:「那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呢?」    
      傑那·辛赫更走近一步說:「我只希望得到你的憐憫。」穆裡婭抬起頭看著他,她那害羞的心情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她用那一針見血的話問他:「我想問你一句話,你不會見怪吧,你結了婚沒有?」    
      傑那·辛赫低聲地說:「婚倒結了,但那算什麼結婚啊,簡直是開玩笑!」    
      穆裡婭嘴角上浮現出了一絲輕蔑的微笑,說:「就算是吧,如果我的男人對你的女人這樣說話,那你感到怎麼樣?那你準備不準備割下他的頭?你說說看,你難道以為,馬哈維爾是低等種姓皮匠族的人,那他的身體裡就沒有血,他就沒有羞恥,他就不考慮自己的體面?你覺得我長得好看,難道碼頭邊沒有比我更好看的婦女經過,我連她們腳下的塵土也比不上,你為什麼不向她們中某一個人要求憐憫呢?難道她們沒有憐憫心嗎?可是,你不會到那裡去,因為你不敢去。你向我要求憐憫,只不過因為我是皮匠族的婦女,是低等種姓的人,低等種姓的婦女可以通過一點兒威脅或一點兒利誘落進你的手裡,這是多麼便宜的交易呀!你不是一個少爺嗎?這樣便宜的交易是不會放過的!」    
      傑那·辛赫羞愧地說:「穆裡婭,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說真的,這又有什麼高低貴賤好分啊?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我打算把我的頭放在你的腳前。」    
      穆裡婭:「難道不是因為你知道我不能採取什麼行動嗎?你去把你的頭放在某一個剎帝利種姓的婦女的腳前試試看!那時你就會明白,把頭放在人家腳前有什麼樣的後果,那你的頭就不會繼續呆在你的脖子上了。」    
      傑那·傑赫羞得真想鑽進地裡,他的臉色變了,好像病了幾個月才起床似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穆裡婭能夠講得這樣頭頭是道,這是他連想也沒有想到的。    
      穆裡婭接著又說了:「我也每天到市場上去,也知道一些大戶人家的情況。你能指出哪一大戶人家沒有馬伕、車伕、挑水的、做飯的,或者是婆羅門祭司鑽進去胡來的?這都是大戶人家的把戲。那些大戶人家的婦女這麼做,是對的,因為她們的男人愛上了皮匠族的女人,挑水人的女人。有來有往收支相抵了。對可憐的窮苦人來說,又哪有這樣的事呢?對我的男人說來,世界上屬於他的一切,就是我,他對任何其他的女人連抬頭望也不望一眼。湊巧我長得還不算醜,但是假如我長得又黑又醜,我相信他也還會像現在這樣對待我。我雖然出身於低賤的皮匠族種姓,但我沒有低賤到用壞心眼來報答人家對我的忠實。當然,如果要隨心所欲,如果他要刺激我,折磨我,那我也會這樣來對待他的。你不是對我的姿色神魂顛倒了麼?如果今天我出天花成了麻子,或者是瞎了一隻眼,你會望我一眼嗎?你說說看,我說的是假的嗎?」傑那·辛赫對此不能否認。穆裡婭仍然用那充滿驕傲的調子說:「但是,如果我壞的不是一隻眼,而是兩隻眼,那我的男人仍然會像現在這樣對待我,他會背我、扶我、餵我吃。你希望我欺騙這樣的人嗎?你滾開吧,今後別調戲我了,不然,沒有好下場的。」    
      三    
      青年時期有熱情和力量,有同情心和自信心,有勇氣和光榮感,以及一切使人生變得神聖、光明和完美的東西。青年時期的迷惘是驕傲自負,尖刻無情,自私好色和一切把人生引向獸性、變態和墮落的東西。傑那·辛赫處於青年時期的迷惘之中,穆裡婭的清涼的水滴解除了他的迷惘,正如煮沸了的糖漿中灑下水滴之後,泡沫得以消失,雜質得以沉澱,然後乾淨純粹的糖漿就形成了。青春時期的迷惘消失以後,剩下的就是青春年華。美人的話既可以輕易地破壞一個人的信念和忠誠,也同樣可以輕易地引導一個人走上正路。    
      傑那·辛赫從那天起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本來他特別容易生氣,動不動就咒罵、斥責甚至毆打工人,這已成了他的習慣。佃農看見他就發抖,工人看見他馬上積極地幹活,但是當他一走,他們就坐下開始吸煙。所有的人心裡都對他感到很惱火,咒罵他。不過,自那天起,他變得這樣仁慈,這樣謹慎,這樣有耐心,人們看到了都感到奇怪。    
      過了一些日子,有一天下午,傑那·辛赫來到田里,當時工人們正用水囊澆水。他看到有一個地方小水溝的堤已經斷裂,水白白地流走了,沒有流到田里的小□裡來。可是,培田□的老太婆安然地坐著,她對水為什麼不來一點也不著急。以前,傑那·傑赫看到這種情況就火冒三丈,會把那個老太婆當天的工錢給扣掉的,並且會斥責用水囊澆水的人。但是他今天沒有生氣,他用土把小水溝的堤培好,然後到田里對老太婆說:「你坐在這兒,水全跑光了呢!」    
      老太婆著慌了,說:「也許剛才裂開了口,少爺,我馬上去把它堵上。」她一面說一面發抖,傑那·辛赫安慰她說:「別跑,別跑,我剛才給堵上了。你家老大爺有些天沒有看見了,到哪兒上工去了吧?」老太婆感動地說:「近來在家裡閒坐,小哥,哪兒也沒有找到活。」    
      傑那·辛赫親切地說:「那到我這裡來幹吧,還有些麻,給紡一紡吧!」    
      他這樣說著朝水井那邊走去了,那兒有四個水囊在澆水,但是他去的時候有兩個人去摘棗子了,另外兩個工人一看到傑那·辛赫就嚇壞了,如果少爺問還有兩個人到哪裡去了,那怎麼回答呢?大家都會挨一頓臭罵。可憐他們一個個心裡直打鼓。傑那·辛赫問道:「那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誰也沒有答話。突然前面有兩個工人用圍褲的一角裝著棗子走來了。兩人高高興興有說有笑地走著,一看到傑那·辛赫,嚇得要死,兩條腿像有千斤重一樣,他們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兩人明白了,今天肯定要挨罵,也許工錢也要被扣掉。他們慢吞吞地走著,這時傑那·辛赫叫他們:「快來,快來,棗子怎麼樣?也給我一些吧,還是我棗樹上的呢!」那兩個工人更害怕了,今天少爺不會讓他們生還的,看他說得多麼好聽!等一會兒該細細算帳了,所以他們兩人顫抖成一團。    
      傑那·辛赫又說:「趕快來吧,熟了的都算我的。是不是去一個人從家裡取點鹽來?」他又對另外兩個工人說:「你們也來吃,那棵棗樹上的棗子很甜。先吃棗子,活總是要干的。」    
      現在那兩個摘棗子的人稍為鬆了口氣。幾個人把棗子倒在傑那·辛赫的面前,將熟了的都挑給他。有一個人回去取了鹽。半個小時水囊沒有澆水。當他們把棗子吃完,傑那·辛赫準備走時,那兩個摘棗子的人雙手合掌說:「小哥,今天就饒恕我們吧,我們兩人肚子很餓了,要不,是決不會去摘棗子的。」傑那·辛赫很有禮貌地說:「有什麼過錯?我也吃了棗子,不就是耽誤了半個來小時的時間吧。你們願意的話,一個小時的活半個小時可以幹完;如果不願意,一整天也許幹不了一個小時的活。」    
      傑那·辛赫走了,於是四個人議論開了。    
      頭一個說:「如果主人是這個樣子,那我就有心幹活了,而從前,什麼時候都好像騎在人的胸脯上。」    
      第二個說:「我原來以為他今天非生吃了我們不可。」    
      第三個說:「近幾天來,我看到他的脾氣溫和多了。」    
      第四個說:「傍晚拿到了全部工錢,那時再說。」    
      頭一個又說:「你這個人真死心眼兒,辨別不了一個人態度的變化。」    
      第二個又說:「現在好好專心地幹活吧。」    
      第三個說:「那還有什麼可講的。既然人家放心地把活交給我們,那我們的職責就是不遺餘力地去幹。」    
      第四個說:「現在我還不敢相信這位少爺。」    
    


第五輯割草的女人(2)

      四    
      有一天,傑那·辛赫有事要到法院去。十幾里地,一般他都是騎自己的馬去,但是今天的太陽很毒,他打算坐馬車去。他叫人傳話給馬哈維爾,叫他用馬車載他去法院。9點來鍾馬哈維爾來叫他,他已經準備好了,立刻坐上了馬車。可是,馬是這麼瘦,馬車上的坐墊又髒又破,所有的東西都陳舊不堪,傑那·辛赫坐上去都很不好意思。他問:「馬哈維爾,這些東西怎麼這麼破爛?你的馬從來不是這麼瘦弱的,是不是近來過路的乘客少了?」馬哈維爾說:「不,小主人,乘客不少,不過有了卡車,誰還過問馬車呢?以前一天掙兩三個盧比,現在20個安那也掙不到,拿什麼東西喂牲口啊?我們自己又吃什麼呢?現在處在困難境地了。我想把馬車和馬賣掉後給你當工人去,可是又找不到買主。不說多,馬是一天要12個安那的,草料還不算。當我們的肚皮還填不飽的時候,牲口還能過問那麼多?」傑那·辛赫朝他穿的破爛襯衣看了一眼說:「為什麼不種幾畝地?」馬哈維爾低下了頭說:「小主人,種地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行。我的想法是,遇到了買主,我就是吃點虧也把馬車給賣出去,然後就割草到市場上去賣。近來婆媳兩人都在割草,好容易才賣得十一二個安那。」    
      傑那·辛赫問道:「是老太太到市場上去賣草吧?」馬哈維爾不好意思地說:「不,小哥,她哪能走這麼遠的路,是我家的去。割草割到中午,下午到市場上去,從那裡回來就到夜裡了。小哥,真令人耽心,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命運總奈何不得。」傑那·辛赫到了法院,馬哈維爾為了找到乘客趕著馬車到處奔走,向城裡的方向去了。傑那·辛赫叫他5點鐘再來。    
      大約4點來鐘,傑那·辛赫從法院裡辦完事走了出來。前面場院裡有一家賣檳榔包1的商店,再往前去是一棵大榕樹。榕樹的樹蔭下停有單馬拉的馬車,雙馬拉的馬車,還有的是四輪敞篷馬車等共20多輛。馬都卸下了軛套。這兒是律師、法官和官員們停車馬的地方。傑那·辛赫喝了水,吃了檳榔包,他開始盤算,如果碰上了卡車,就到城裡轉一趟。這時他的目光落到了一個頂著草筐的女人身上,她正在和馬伕討價還價。傑那·辛赫的心跳了起來,原來這個女人是穆裡婭。她今天打扮了一下自己,穿著一件玫瑰色的紗麗,在和馬車伕講價錢。有幾個馬車伕圍在她的周圍。有的人在笑,有的在開她的心,還有的斜著眼瞟她。1檳榔包是用新鮮的蒟醬葉包上檳榔和很少量的石灰、豆蔻等而成,印度有不少人有咀嚼它的習慣。    
      有一個黑黑的馬車伕說:「穆裡婭,你的草只值六個安那。」穆裡婭用媚眼掃了他一下說:「你要想買六個安那的草,那你到前面那些坐著賣草的女人那裡去買吧,可以少給幾個拜沙,我的草要12個安那才賣。」    
      一個中年的馬車伕在四輪敞篷馬車上說:「現在是你的天下啦,你幹嗎只要12個安那,要一個盧比吧!買草的人不得已,總是要買的,等律師們出來吧,現在快到時間了。」一個頭上纏著玫瑰色頭巾的馬車伕說:「連老頭子都流口水啦!現在穆裡婭為什麼還只盯著某一個人呢?」    
      傑那·辛赫氣得真想用鞋底打這些無賴一頓。大家是怎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似的,而穆裡婭在這裡又是多麼高興!既不害臊,也不生氣,也不讓步。她和人說話時有說有笑,有時用含情的目光望著人,有時把紗麗的邊從頭上拉下來,有時還歪著頭。就是這個穆裡婭曾經像母獅一樣對他咆哮過。    
      這時已經是4點了,一群官員、律師和法官從法院裡一湧而出。官員們向卡車的方向奔去,律師和法官們則奔向停馬車的地方。馬車伕也立即把軛套上好了,有幾位先生用多情的目光打量著穆裡婭,然後坐上了馬車。    
      忽然,穆裡婭頂著草筐朝那輛四輪敞篷馬車後面跑去。上面坐著一個穿英國服裝的年輕律師,他讓穆裡婭把草放到踏板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了錢給穆裡婭,穆裡婭笑了,兩人還談了話,但傑那·辛赫聽不見他們談了什麼。    
      不一會兒,穆裡婭臉上帶著高興的神色,走向回家的路了。傑那·辛赫若有所失地一直站在賣檳榔包的商店門口。店老闆停止了營業,穿了衣服,關了門,從台階上走下來。這時傑那·辛赫從沉思中甦醒了,他問道:「怎麼,商店關門了嗎?」賣檳榔包的老闆對他深表同情地說:「少爺,你治一治病吧,這個毛病可不好!」傑那·辛赫奇怪地問道:「什麼毛病?」    
      店老闆說:「什麼毛病!你在這裡一站就是半個小時,像一具屍體那樣一動不動。整個法院都空了,所有的商店都關了門,清潔工打掃完垃圾都走了,你知道嗎?這是壞毛病,趕快治一治吧!」    
      傑那·辛赫拿好手杖,朝場院的大門走去,這時他看到馬哈維爾的馬車從前面走了過來。    
      五    
      馬車走了一會兒後,傑那·辛赫問道:「馬哈維爾,今天掙了多少錢?」馬哈維爾笑了笑說:「小主人,今天白站了一天,連拉差的人也沒有光顧我,這還不算,我反而抽了四個拜沙的土捲煙。」    
      過了一會兒,傑那·辛赫說:「我給你出一個主意,你每天從我這裡拿一個盧比,當我叫你的時候,你就把馬車趕來。這樣,你家女人就可以不必拿草到市場上來賣了。你說,你同意嗎?」    
      馬哈維爾用含著淚的眼睛望著他說:「小主人,我吃的不就是你的嗎?我是你的僕人,你什麼時候願意,就叫我來好了。向你要錢……」    
      傑那·辛赫打斷了他的話,說:「不,我不願意白白抓你的差,你每天從我這裡取一個盧比,不要讓你的女人頂著草到市場上去。你的體面也就是我的體面。有什麼事情還需要錢的時候,大大方方地來找我好了。不過,你要注意,千萬不要跟穆裡婭談起這件事,沒有好處!」    
      幾天以後,在一個傍晚的時候,穆裡婭遇到了傑那·辛赫。傑那·辛赫從佃戶那裡收了租正向家裡急急忙忙地走去,正走到他過去曾拉過穆裡婭的手的地方,他聽到耳邊響起了穆裡婭的聲音。他停住腳步,回頭一看,只見穆裡婭跑來了。    
      他說:「穆裡婭,幹嗎跑啊,我不是站住了嗎?」    
      穆裡婭喘著氣說:「幾天來就一直想見見你,今天看見你走來,就跑來了,現在我不去賣草了。」    
      傑那·辛赫說:「那很好。」    
      「你見過我賣草嗎?」    
      「是,有一天我見過。是不是馬哈維爾都跟你說了?我曾經叮囑他不要對你說。」    
      「他什麼事也不瞞我。」    
      兩人不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想起要說什麼。突然穆裡婭笑著說:「這就是你拉過我的手的地方。」    
     傑那·辛赫很難為情地說:「穆裡婭,把它忘記了吧,那時不知是什麼鬼迷住了我的心竅。」    
      穆裡婭興奮地說:「幹嗎忘記它?你不是正在維護我的體面嗎?窮困使人什麼事都可以幹出來,你救了我。」接著兩人都沉默了。    
      隔了一會兒,穆裡婭又說:「你以為我是高興那麼有說有笑吧!」    
      傑那·辛赫有力地強調說:「不,穆裡婭,我一刻兒也沒有那樣看你。」    
      穆裡婭笑了笑說:「這就是我過去對你的希望,也是現在對你的希望。」微風在吹過澆灌的田地時漸漸止息了,太陽正投向夜晚的懷抱中去安息。在暮色蒼茫中,傑那·辛赫一直站在那裡看著穆裡婭消失了的背影。    
                                      1929.12    
    


第五輯三重苦惱(1)

       一    
       漆黑的夜,傾盆大雨下個不停,陣陣雨點飄打在窗戶上。當室內的亮光透過窗戶照到外邊,大大的雨柱就像一束束箭那樣又急又重地往下落。這時即便是室內起了火,恐怕我也有勇氣跑出去。但是,過去曾有一天也是在這傾盆大雨的漆黑可怕的深夜,我拿著槍在廣場上放哨。這一天距今已經30年了,那時我在部隊裡服役。啊,那種軍事生活過得多有趣啊!我一生中最甜蜜和最美好的記憶是與那些年的歲月聯繫在一起的。今天當我在這黑暗的屋子裡為報紙撰稿時,誰能相信,我這個駝背的弱不禁風的半死不活的老頭子的內心裡,那英勇、豪邁和激情的波濤也曾激烈地奔騰?一些多好的朋友啊!他們的臉上時刻掛著微笑,像獅子那麼英勇的拉姆·辛赫和善於歌唱的德維·達斯的印象難道能從我心中抹去嗎?像亞丁、巴士拉,埃及那裡的一切今天對我來說都是夢境,而現實的東西則是這狹小的房間和報紙的編輯部。    
      對了,也曾是這樣一個黑暗、可怕的深夜,我在營房對面穿著雨衣站著為武器庫放哨,肩上背著上了子彈的來福槍。從營房裡正傳來了幾個士兵唱歌的聲音。當閃電不時大放光明的時候,前面的高山和樹,還有下面翠綠的平地就看得清清楚楚,正像一個孩子的大大的黑眼珠中閃現出高興神色時那樣清晰明快。    
      大雨慢慢地形成了暴風雨,黑暗變得更加深沉,雷聲更令人恐懼,閃電的光更為熾烈了,好像大自然正用全力要把大地摧毀。    
      突然,我感到有一個什麼東西的影子從我前面過去了,開始我還以為是野獸,但是電光一閃,消除了我的想法,那是一個人,彎著身子淋著雨正向一邊走去。我感到奇怪:在這傾盆大雨中,有誰會走出營房,又為什麼走出營房呢?這時我已經絲毫不懷疑那是一個人了。我端起了槍,按照軍事條例喊道:「站住,是誰在那裡?」可是沒有任何回答。根據條例,如果三次發出警告還得不到回答,那我就應該開槍。所以,我用手端起槍大聲地吼道:「站住,是誰在那裡?」這一次我又沒有得到回答,可是那個影子卻走到了我的面前。這時我才明白,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女子,在我開口問她以前她就說:「哨兵,請你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不要聲張,我是魯伊莎。」    
      我感到無限的詫異,現在我已經認出她來了,她是我們指揮官的女兒魯伊莎。可是在這個時候,在這傾盆大雨中,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到哪裡去呢?軍營中有成千的士兵可以完成她下達的任何命令。她這樣懦弱身子的婦女這時為什麼出來,又到什麼地方去呢?我用命令的口氣問她:    
      「你在這個時候到哪裡去?」    
      魯伊莎用請求的口氣說道:「哨兵,請你原諒,這我不能告訴你,不要把這件事跟任何人說,我將永遠感激你。」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抖了,正像裝滿水的陶器震動時發出來的聲音一樣。    
      我仍然用戰士的口氣說:「這怎麼可能?我是部隊的普通士兵,我沒有這麼大的權利。根據軍事條例,我不得不把你帶到我們中士面前去。」    
      「但是難道你不知道,我是你們指揮官的女兒嗎?」    
      我笑了笑回答道:「現在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見到的是指揮官先生本人,那我也不得不對他採取這麼嚴厲的態度。軍事條例對所有的人都一樣,一個普通士兵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沒有權利破壞它的。」    
      她得到這無情的回答後,怪可憐地問道:「那還有什麼辦法?」雖然當時我同情她,但是軍事條例的鎖鏈束縛著我。我對後果並不感到害怕,軍事法庭給我降級或其他的懲罰也不在我考慮的範圍之內。我內心也是清白的。但是軍事條例如何能破壞呢?我站著心裡很混亂。這時魯伊莎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用非常難過而又不安的口氣說:「那我該怎麼辦呢?」    
      這使我感到:好像她的一顆心已經在溶化了。我發現她的手在發抖。我曾心想,放了 算了,除了情人的信息或是為了履行自己的許諾還有什麼力量迫使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從家裡走出來呢?而我幹嗎要成為別人愛情道路上的絆腳石呢?但是軍事條例又封住了我的嘴。我沒有急於抽回我的手,而是把頭扭在一邊說:「再沒有其他辦法。」她聽了我的回答之後,手鬆弛了下來,好像她身上已經沒有生命了。但是她並沒有把手完全放開,仍然拉著我的手向我哀求道:「哨兵,同情我吧,可憐可憐我吧,看在老天爺的面上可憐我吧,請不要毀掉我的體面,我是非常不幸的人。」有幾滴熱淚滴到了我的手上,傾盆大雨的雨水對我沒有絲毫影響,然而,這幾滴熱淚卻震動了我的全身。    
      我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一方面是軍事條例和職責的鐵牆,而另一方面則是一個柔弱女子的哀聲求告。我知道,我如果把她交給中士,那麼明天一早這個消息在整個營地就會傳開了。軍事法庭將會開庭,儘管是指揮官的女兒,但誰也不能使她從鐵的軍事法律中得到寬宥,軍法無情的手將殘酷地伸向她,特別是戰爭期間更是如此。如果我放了她,那麼軍法將同樣殘酷地對待我,我的一生也要毀了,誰知道明天我還能不能活著,至少也得是降級處分。即使這個秘密不洩露,那我的良心不會永遠責備我嗎?我還能像這樣大無畏地在人們面前理直氣壯嗎?難道我內心不會像當過小偷一樣永遠有愧嗎?魯伊莎又說了:「哨兵!」    
      從她的嘴裡再也沒有說出一個請求的字來。這時,她已經到了絕望的境地。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說話時只能吐出斷斷續續的字來。我以一種同情的口氣說道:「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哨兵,請維護我的體面吧!只要我能夠辦到的,我都準備為你辦到。」我自豪地說:「魯伊莎小姐,請不要引誘我,我不是貪心的人,我之所以迫不得已是因為破壞軍法對一個士兵來說是最大的犯罪。」    
      「難道保護一個女子的尊嚴就不是道義上的法律嗎?難道軍法比道義的法律更重要嗎?」魯伊莎帶著一點激動的口氣這麼說。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軍法是臨時的,有局限性的,並且是不時變化的,而道義的法律是永久的,超越局限的、不可更改的。我答應了她,說:「你走吧,魯伊莎小姐,你現在自由了,你使我無言可答了。我破壞了軍法而履行了這道義的職責。不過,我對你有一個請求,那就是今後請你不要再教訓某一個士兵遵守道義的職責,因為按照軍法,履行道義的職責也是罪過。對一個軍人來說,世界上最大的法律就是軍法。軍隊不考慮道義的、精神的或神性的職責或法律。」    
      魯伊莎又抓住了我的手,用非常感激的語氣說:「哨兵,老天爺會給你善報的!」可是她馬上又懷疑了;她害怕將來什麼時候我會暴露出她的這個秘密,所以她出於更為放心的考慮,說:「我的尊嚴現在就掌握在你的手裡了。」    
      我以保證的口氣說:「請你對我完全放心好了。」    
      「你將不會對任何人說麼?」    
      「絕對不會!」    
      「絕對不會?」    
      「對,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對人說。」    
      「哨兵,現在我完全放心了,我魯伊莎就是死的時候也不會忘記你的好處和恩情。不管你到哪兒,你的這個妹妹都會為你向上大神祈求。什麼時候你需要,請你記住我,魯伊莎即使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會來為你服務。從今天起,她已經把你當作是自己的哥哥了,在士兵的生活中有時也需要一個服務的小妹妹的,惟願上帝不要讓你一生中在這種需要的時候到來,但是,如果這個時刻來了,那麼魯伊莎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是決不會落在後面的。我能夠問我好心的哥哥的名字嗎?」    
      這時電光一閃,我看到魯伊莎的眼中飽含著眼淚。我說:「魯伊莎,我衷心地感謝你的這些鼓勵的話。不過,我現在做的,是出於道義和同情,而不是出於希望得到什麼獎勵。你問我的名字幹什麼呢?」    
      魯伊莎帶著抱怨的口氣說:「對妹妹來說,難道問哥哥的名字也和軍法牴觸嗎?」她的這句話充滿了真誠、親切和愛,使得我也不由自主地滴下了眼淚,我說:「不,魯伊莎,我只是希望在這像兄妹的關係中,不要存在任何私利的影子。我的名字叫做希利那特·辛赫。」    
      魯伊莎為了表示感激,她緊握了一下我的手,說了聲謝謝就走了。由於黑暗,完全看不清她到哪裡去了,沒有問她是恰當的。我站在那裡對這突如其來的會面全面思索著,指揮官的女兒不總是把一個士兵,特別是一個黑皮膚的士兵看得連狗也不如嗎?1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婦女今天卻非常高興地把我認作是她的哥哥!1在英國殖民主義統治印度的年代裡,軍隊中的軍官一般都是英國人,士兵都是印度人,印度人皮膚比較黑,受到歧視。    
    


第五輯三重苦惱(2)

      二    
      這件事過了些年,世界上發生了多少次革命,俄國的沙皇被消滅了,德國的凱撒也從世界舞台上永遠地消失了,在過去一個世紀中,民主共和政體所不能取得的進展,在這短短的一些年中取得了。我生活中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的一條腿也獻給了戰神,我從一個普通士兵成了一個陸軍中尉了。    
      有一天,也是這樣一個雷雨交加的黑夜,我坐在軍營中和上尉那格斯、中尉軍醫金德爾·辛赫談到12年前發生的這一件事,只是我沒有把魯伊莎的名字說出來。上尉那格斯談到這個問題時表現出了不尋常的興趣,他一次又一次地問每一個細節,而且為了把事件的進程聯繫起來而重複地詢問。當我最後說,那天也是在這樣一個漆黑的夜裡,也是下著這樣傾盆大雨,正在這個時候……這時那格斯從自己坐的地方站了起來,很激動地說:「那個婦女的名字不是叫魯伊莎嗎?」    
      我奇怪地說:「我沒有告訴你她叫什麼名字,你怎麼知道呢?」    
      這時那格斯的眼裡湧出了眼淚,他抽泣著說:「這一切你會很快地明白的。首先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叫希利那特·辛赫還是叫焦特利?」    
      我說:「我的全名叫希利那特·辛赫·焦特利,現在人們只叫我焦特利了。但是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我叫焦特利,只叫我希利那特·辛赫。」    
      那格斯上尉把椅子移到靠近我的地方,說:「那你是我的老朋友了。直到現在為止,由於名字的變化而使我上當了,要不,你的名字我是記得很清楚的。的確,我是這樣牢牢地記住了,也許直到死也不會忘記,因為這是她最後的遺言。」    
      說著說著那格斯沉默不語了,他閉上了眼睛,把頭靠在桌子上。我的驚異隨著時間的過去不斷增長著。中尉軍醫金德爾·辛赫也用那充滿疑問的目光有時看看我,有時又看看那格斯上尉。    
      沉默了兩分鐘之後,上尉那格斯抬起了頭,抽了一口冷氣說:「焦特利中尉,你記得嗎?有一次一個英國兵曾狠狠地罵過你?」    
      我說:「是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是班長。我曾經控告過他,結果開了軍事法庭,他的班長職務被撤了,成了一個普通士兵。對了,他的名字我記起來了,叫格利布或格魯布……」    
      那格斯上尉打斷了我的話,說:「叫格爾炳,你看,他的面孔和我的面孔是否有些相像?我就是那個格爾炳,我的名字叫格·那格斯,即格爾炳·那格斯。正如那時人們管你叫希利那特一樣,那時人們把我叫作格爾炳。」    
      現在當我仔細地看了看那格斯時,我認出來了。毫無疑問,他就是格爾炳。我驚異地打量著他,魯伊莎和他能有什麼樣的關係呢?這個問題當時我還不瞭解。那格斯上尉說:「今天我不得不把事情的全部始末講出來,焦特利中尉。由於你,我從班長成了一個普通士兵,屈辱也沒有少受,於是我的心裡燃起了嫉妒和報復的火焰。我經常等待著時機,看如何能夠侮辱你,如何能夠報復我受到的屈辱。我對你的每一個行動,每一件事都用挑毛病的眼光注視著。在這十一二年中,你的面目起了很大的變化,而我對事物的看法也有很大的不同了,所以我未能認出你。但是你的面孔始終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時我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無論如何要把你摔下來,如果我有機會,也許在置你於死地時也不會手軟。」    
      那格斯上尉又沉默了,我和中尉軍醫金德爾·辛赫都直盯盯地注視著他。那格斯又開始講自己的故事:那天夜裡當魯伊莎和你談話時,我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遠遠地看著你們。我當時哪裡知道她是魯伊莎,我只看到你在放哨的時候抓著一個女人的手在和她說話,那時我卑賤的心裡是多高興啊!我簡直沒有辦法描述。我想:我要侮辱他,多少日子以後這個傢伙可落在我手裡了,這次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我下了決心,走出房間,淋著雨朝你那裡走去。但是在我還沒有到時,魯伊莎已經走了,不得已我又回到了房間裡。但是我仍然沒有失望,我知道,你是不會說謊的,當我向指揮官控告你時,你是會承認你的過失的。要平息我心頭的怒火這已經很夠了,現在毫無問題,我的理想快要實現了。我笑著說:「可是你沒有控告我,是不是後來發了善心?」    
      那格斯回答說:不是,有哪個卑鄙的人會發善心?沒有控告是另有原因的。第二天大清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走到指揮官那裡去了。你大約記得,那時我教他的大兒子拉傑爾斯騎馬,所以到那裡去不存在任何猶豫或障礙。我到達那裡時,拉傑爾斯和魯伊莎兩人正在喝茶。拉傑爾斯看到我今天去得那麼早就說:「今天為什麼這麼早就來了,格爾炳?現在還不到時間呀!你看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一邊坐在椅子上一邊說:「今天的日子是我一生中很幸福的,今天我得到了懲罰我仇人的好機會。你不知道,一個拉傑布德士兵1在指揮官面前控告了我,使我降職成了士兵嗎?」    
      拉傑爾斯說:「對,對,怎麼不知道,可是你曾經罵過他。」    
      我多少感到有點慚愧地說:「我沒有罵他,只是說了一句『嗜血成性的』,在戰士中像這樣粗魯的用語是很普通的事,可是那個拉傑布德人卻控告了我。現在他在一樁駭人聽聞的罪過事件中被我捉住了,老天爺如果有意的話,明天就要為他開軍事法庭。我昨天看見他和一個女人談話,正是在他放哨的時候發生的,他不可能否認這件事,他還沒有那麼卑鄙。」魯伊莎的臉色忽然變了,她神經錯亂似地看著我說:「你還看見了什麼?」    
      我說:「我所看到的,就足以使那個拉傑布德人遭受侮辱了。他一定和某一個女人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而那個女人不是印度人,而是一個歐洲女士。我敢發誓,他們兩人彼此抓著對方的手,完全像一對情人那樣情意綿綿。」    
      魯伊莎的臉上立刻紅一陣,白一陣。焦特利,我是多麼卑鄙,這是你自己可以估計得到的。我希望你罵我卑鄙,希望你詛咒我,我比凶殘的野獸還要無情,我比黑蛇還要惡毒。魯伊莎站著望著牆壁。這時拉傑爾斯的朋友來了,他和朋友走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了我和魯伊莎。於是她用乞求的眼光望著我,對我說:「格爾炳,你不要控告那個拉傑布德士兵了。」    
      我奇怪的問道:「為什麼?」    
      魯伊莎低下了頭說:「因為你看見的那個和他說話的女人就是我。」    
      我更是驚異了,說:「那你跟他……」    
      魯伊莎打斷了我的話說:「住嘴,他是我的兄長。事情是這樣:昨天夜裡我到一個地方去,我不隱瞞你,格爾炳,我一心一意想著的那個人,我答應夜裡去會他,他就在山腳下等著我,如果我不去,那多使他失望啊!我一到軍火庫旁邊,那個拉傑布德士兵就攔住了我,他想按照軍事條例把我帶到中士那裡去。但是在我苦苦哀求之後,為了維護我的體面,他準備破壞軍法了。你想,如果你控告他,那他將是怎樣的局面啊!他不會把我的名字說出來,這我是絕對相信的,如果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那他也不會講出我的名字。我不願意一個作了好事的人得到這種報應,你千萬不要去控告他,這是我對你的請求。」    
      我非常無情地說:「他控告了我,羞辱了我,現在我得到了這樣好的機會,我不願意放棄它。既然你相信他不會說出你的名字來,那還是讓他進一回地獄吧!」魯伊莎憎惡地看了我一眼說:「住嘴,格爾炳,別和我說這種話,為了我的體面,而讓他成為受侮辱和背惡名的人,這是我不能忍受的。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說實話,我一定要自殺。」那時,我正熱中於報復。現在,情慾這個鬼又迷住了我的心竅。很久以來,我內心就對魯伊莎非常崇拜,但是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來。現在我得到了控制住她的機會了。我想:如果她準備為一個拉傑布德士兵犧牲生命的話,那麼她對我的話是一定不會見怪的。我仍然是那樣無情而又自私地說:    
      「我很遺憾,可是我不能放棄到手的獵獲物。」    
      魯伊莎用那無可奈何的目光看著我說:「這是你最後的決定嗎?」我無情而又無恥地說:「不,魯伊莎,這不是最後的決定。如果你願意,你是可以改變它的,這完全靠你的意願。我是多麼愛你,直到今天也許你還不知道,可是在這三年裡,你無時無刻不留在我的心裡。如果你的心對我溫存一點,尊重我對你的愛,那我什麼都答應。今天我不過是一個普通士兵,你聽到我嘴裡向你吐露出來的愛情,也許內心暗自好笑,可是總有一天,我也要當上上尉的,那時也許我們之間就不會有今天的鴻溝了。」    
      魯伊莎笑著說:「格爾炳,你太無情了,我沒有想到你是這樣殘忍。上帝為什麼使你成為鐵石心腸的人呢?難道你對一個可憐的婦女一點兒也不同情嗎?」    
      我對她的可憐相打心底裡高興,說:「本人就是鐵石心腸的人,那他有什麼權利抱怨別人是一副鐵石心腸啊!」    
      魯伊莎嚴肅地說:「我不是無情的人,格爾炳。看在上帝面上,你講點公理和正義吧!我的心已經屬於別人了,沒有他,我活不下去;沒有我,也許他也活不下去。為了履行自己的諾言,為了挽救一個對我行好的人的名譽,我即使強迫自己和你結婚,那有什麼好結果呢?強迫是不能產生愛情的,我絕對不會愛你……」朋友,在揭露自己的無恥和無情時,我的心這時非常難過。那時,情慾使我瞎了眼,使我對她的話充耳不聞。我說:「魯伊莎,你別這麼想,愛情本身會發生作用的。你這時不愛我,但是也許過不了多久,我的愛情就會產生影響。你也許把我看作是自私的人、卑鄙的人,那你這麼看好了。愛情就是自私的,而且也許還是卑鄙的。但是我相信,這種憎惡和冷淡不會存在多少日子。在放掉我的死敵時,我要取得能夠得到的最大的代價!」    
      魯伊莎站了大約一刻鐘,她經歷了可怕的精神上的痛苦。這時我一想到她,就真想用刀把自己的頭割下來。最後她兩眼含著淚,望著我說:「好吧,格爾炳,如果你要這樣,那就這樣吧!你所要取得的代價我答應付給你。不過,看在上帝的面上,現在你走,讓我好好地痛哭一場吧!」    
      那格斯上尉一面說一面嚎啕大哭起來。我說:「如果你在敘說這一痛心的故事時感到很難受,那就請別講下去了!」    
        那格斯上尉清了清嗓子後說:不,老兄,我一定要把這故事講完。這以後的一個月,我每天都到魯伊莎那裡去,我努力從她的心中排除她對我的情敵的感情。她一看到我就從房走出來,高興地和我說笑,甚至使我感到她已經愛我了。這時,第一次大戰發生了,我和你都去打仗了。你到了法國,我和指揮官一起到了埃及,魯伊莎和她叔叔一起留在這裡,拉傑爾斯也和他們一起留下了。我在戰場上呆了三年,魯伊莎經常給我來信。我得到了提升,成了中尉,如果指揮官再多活幾天,那我一定升為上尉了。可是這也是我的不幸,他在一次戰爭中犧牲了。你們對那次戰爭的情況都很熟悉。在指揮官死後一個月,我請了假回家。這時魯伊莎仍和她叔叔在一起,可是遺憾的是,她沒有原來那樣美貌了,也沒有那麼有生氣,她已經骨瘦如柴了。那時看到她這樣一副情景,我很難過。我現在明白了,她對她的情人的愛是多麼真誠和深厚。她答應了和我結婚,可是還是不能戰勝自己的感情。也許正是由於這種痛苦的折磨,使她成了這個樣子。有一天我對她說:「魯伊莎,我感到你也許還不能忘情於你的舊情人。如果我的這個想法不錯的話,那我讓你從你過去的諾言中解脫出來,你高高興興地和他結婚吧!對我來說,我能活著回來,這已經很夠了。如果從我這裡你受到了痛苦,那就請你排除它吧!」    
      魯伊莎大大的眼睛裡,一滴一滴的眼淚落了下來。她說:「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格爾炳。他犧牲在法國的戰場上,距今已半年了,我就是因為他的死,所以我深感痛心。他本來和部隊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他不是對我失望了,他決不會入伍的,他為了死而入了伍。不過,你現在回來了,我會很快好起來的,如今我更能夠成為你的妻子了,現在在你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障礙,而在我的心中也沒有任何苦惱了。」這些話中充滿了諷刺,其含義是我要了魯伊莎的情人的命。有誰能夠否認這一事實呢?如果對此有什麼辦法可以懺悔的話,那就是盡量照看她,盡量安慰她,為她獻身,從而使能夠從心裡排除這種隱痛。    
      此後又過了一個月,我們確定了結婚的日子。我們結了婚,回到了家裡,宴請了親友,大家喝了喜酒。我為自己的幸運而心花怒放,豈只有我自己,我所有的朋友也祝賀我的幸運可是我哪裡知道,命運卻這樣欺騙了我;我哪裡知道,這是像殘忍的獵人一樣設置了羅網的一條道路。我正忙於招待朋友,而魯伊莎在房間裡躺著正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當時我正向一個朋友的致賀表示謝意,拉傑爾斯來對我說:「格爾炳,來,魯伊莎在叫你,快點,不知她突然怎麼了。」我驚呆了,連忙跑進了魯伊莎的房間。    
      那格斯上尉的眼裡又在流淚,聲音也嘶啞了,他喘了一口氣說:我到了裡面一看,魯伊莎躺在安樂椅上,全身抽搐,臉上也露出了抽搐的跡象。她見到我說:「格爾炳,你到我身邊來。我答應結婚,我履行了我的諾言,我不能給你比這更多的了,因為我早已把我的愛情給了另外的人。請你原諒,我服了毒,現在活不了多大一會兒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心上像是被刺了一刀,我在她身邊跪著坐了下來,我哭著說:「魯伊莎,你這是幹什麼?唉,難道你使我丟臉後這麼快就走了嗎?難道現在就再沒有辦法了嗎?」我馬上跑到醫生家裡,可是,當我帶著醫生還沒有回到家時,那忠實的女神、純真的魯伊莎早已永遠地和我告別了。在她的床頭,只留下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道: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哥哥希利那特,請你告訴他,魯伊莎死的時候也沒有忘記他的恩情。    
      說完,那格斯從自己的坎肩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從中拿出一張紙條,一邊給我們看一邊說:「焦特利,這就是我那短暫幸運的紀念,至今我比對生命還更為珍視地保存著。今天和你又重新認識了,我還以為和其他戰友一樣,你也在戰爭中犧牲了。可是,感謝上帝,你還健在。現在我把這件寄存在我這裡的東西交給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子彈打進我的胸膛,因為殘害了那在天之靈的人是我。」    
      說著說著那格斯上尉攤開了四肢,躺在椅子上。我們兩人的眼中不斷地簌簌落淚。可是很快我們意識到,當時我們的義務是什麼。為了安慰那格斯,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身邊。可是,一拉著他的手,我的全身都顫抖了。他的手冰涼,就像一個人臨終時一樣,我慌忙觀察他的臉色,並且連忙叫金德爾·辛赫醫生。醫生走來急忙把手伸向他的胸脯,難過地說:「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那時正雷聲大作,轟隆……    
                                 1930.12    
    


第六輯開齋節的會禮地(1)

     註:穆斯林經過一個月的把齋或齋戒後,在開齋節那天要在清真寺或會禮地會禮。有時還舉辦集市廟會以示慶祝。    
      一    
      過了整整齋月的30天齋戒之後,今天開齋節來到了。多麼迷人而又多麼美好的早晨!棵棵樹上都有些不同尋常的翠綠;片片田野裡都有些異樣的光彩;而天空中又有些新奇的紅霞。看看今天的太陽吧,它多麼可愛,多麼清涼;好像正在向世界祝賀開齋節似的。村子裡顯得多麼不平靜!大家都在做去會禮地的準備。有的人襯衣上沒有扣子了,正跑到鄰居那裡去借針線;有的人的鞋子發硬了,正奔向賣油人的家裡去擦點油。趕快給耕牛上點草料吧,從會禮地回來時會過正午的。孩子們是最高興的了,他們中有的把過一天齋,那也只把到中午;有人連到中午的齋也沒把過,但是他們卻要分享到會禮地去的快樂。把齋是大人的事,開齋節才是屬於他們的。天天念叨著開齋節,今天它竟然來到了。他們著急起來,為什麼大人還不去會禮地呢?他們與家務事的種種煩惱有什麼關係!家裡有沒有做奶糕用的牛奶和糖,這他們才不管哩,他們只知道吃奶糕。他們怎麼知道他們的父親為什麼上氣不接下氣地往村長迦耶姆·阿里的家裡跑,他們哪裡懂得要是村長一翻臉,那麼整個開齋節就變成了哀悼日了。他們個個的口袋裡裝滿了俱毗羅財神的錢財,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從口袋裡掏出來數了又數,然後得意地裝進口袋。馬赫穆德數著:一、二……十……十二,他有12個拜沙摩赫森也數了數:一、二、三……八、九……十五,他有15個拜沙。這麼多數不勝數的錢可以買來數不勝數的東西哩:玩具、糖果、喇叭、皮球,不知道還能買多少其他東西。最高興的是哈米德,他是一個四五歲的瘦瘦的小男孩。他的父親去年得霍亂死了,母親不知為什麼日益變得憔悴,後來也死了。誰也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如果她自己說出來,又有誰理她呢?她心頭所遭受的,她也就忍受在心裡;當她不能再忍受時,也就告別了這個世界。現在哈米德經常睡在自己老祖母阿米娜的懷抱裡,而且還是那麼高興。他的父親是掙錢去了,他會帶許多袋錢回來;母親是到真主家裡為他取許多好東西去了,所以哈米德很高興。希望是了不起的東西,何況是孩子們的希望,他們的幻想能使一粒小芥子變成一座山。哈米德的腳上沒有鞋子,頭上戴的是一頂又舊又破的帽子,帽沿的花邊都發黑了,可是他仍然是很高興。當他的父親帶著一袋袋的錢,母親帶著好多寶貴東西回來時,那他的心願就實現了。那時他要看一看馬赫穆德、摩赫森、努勒、森米從哪兒能拿出那麼多錢來。不幸的阿米娜正坐在自己的小屋裡哭泣,今天是開齋的節日而她家裡卻一粒米也沒有!如果今天哈米德的父親還在,難道開齋節就這樣度過嗎?她沉於這漆黑一片和失望之中。是誰請來了這倒霉的開齋節啊,在這個家裡沒有它的什麼事情。但是哈米德,他與任何人的生死又有什麼關係?他從裡到外是一片光明和希望。災難即使帶著自己的全部人馬臨頭,哈米德的那充滿歡樂的眼光也會把它消滅乾淨。    
      哈米德走到裡面對奶奶說:「你別怕,奶奶,我會第一個回來,一點不用害怕。」阿米娜的心正感到難過:村子裡的孩子們一個個都跟著自己的爸爸去會禮地,哈米德的爸爸呢?除了阿米娜之外他還有誰呢!她怎麼能讓他獨自一人去呢?在那人群中孩子萬一走失了,那又怎麼辦呢?不行,阿米娜不能就這樣讓他去。多麼幼小的孩子,如果走十多里地,腳上會打起泡來的,何況還沒有鞋子。她倒是可以抱著他慢慢走去的,不過家裡誰來做奶糕呢?如果有錢,那回來的時候順便就可以把所有的東西備齊,很快做好的,而現在得花幾個小時準備東西,畢竟得靠東借西湊啊!那天給帕赫曼縫了衣服,得到了八個安那。為了過這個開齋節,她像維護宗教信念那樣把這八個安那保存了下來。可是昨天送牛奶的女人找到頭上來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不能為哈米德弄點什麼,每天兩個拜沙的牛奶總是需要的。現在只剩下八個拜沙了,三個拜沙在哈米德的口袋裡,五個拜沙在阿米娜的小錢包裡,這就是全部家當,而又要過開齋節,真是只有靠真主來渡過難關了。洗衣人的女人,理髮匠的女人,清掃夫的女人,首飾匠的女人,都會來的,都要奶糕,少了還看不上眼。要避開誰呢?為什麼要避開人呢?一年才有一次的節日啊!她們平安地度過一生的話,她們的命運也會和她聯在一起。真主能夠讓孩子平安無事,苦日子也會度過的。    
      人群從村子裡出發了,哈米德和其他孩子們一起也動身了。這群孩子有時跑到人們的前面,然後站在樹下等候大夥兒。這些人為什麼走得這麼慢啊?哈米德的腳上好像插上了翅膀,他還有感到疲乏的時候嗎?人們來到城郊了,馬路的兩邊是富人的花園,四周是用磚砌起來的圍牆。一棵棵樹上結的是芒果或荔枝,有時有的孩子拾起石頭瞄著芒果打去。園丁從裡面罵著走了出來,而這時孩子們已經跑得老遠,在那裡哈哈大笑呢,他們可把園丁捉弄了一番。    
      高大的建築出現在面前了,這是法院,這是俱樂部,這是學院。這麼大的學院裡該有多少孩子唸書啊?一個個不都是孩子呢,都是大人了,真的。他們都長著長長的鬍子,這麼大了,現在還在唸書,也不知道他們念到什麼時候為止,念了那麼多的書將來幹什麼?哈米德的小學裡有三個大孩子,他們都是無用的廢物,每天挨打,總是偷懶不唸書。在這裡大約也是這樣的人,還會有不同嗎?俱樂部裡有魔術表演,聽說裡面有死人的頭奔跑,還有很多大型的把戲,但是不讓人進去。傍晚的時候老爺們在裡面玩,一個個都是大人玩哩,鬍子都長得老長了。還有一些英國太太也玩,真的。你要是把那個東西給我們的媽,名字叫什麼來著,對了,球拍,我們的媽是不能抓住的,而且一轉動就會摔倒的。    
      馬赫穆德說:「我媽的手會開始發抖的,真主保證,我說的是真的。」    
      摩赫森說:「我媽磨好多袋麵粉,拿一下球拍難道手就會發抖嗎?每天她還打幾十桶水,光我看的那頭水牛就喝五桶。要是一位英國太太非得打一桶水不可的話,那她的眼睛都要發黑的。」    
      馬赫穆德說:「你媽總不能跑吧,也不能跳吧!」    
      摩赫森說:「對了,跑跳是不行。不過那天我家的奶牛脫了繩,跑到村長的田里去了,那時我媽跑得這麼快,連我也追不上,真的。」    
      他們向前走了,現在開始了一家家的糖果點心商店,今天都特別裝飾了一番。摩赫森說:「這樣多的糖果點心誰來吃呢?你看,一家一家都有好幾百斤。聽說,晚上有精靈來購買糖果點心。我父親說,三更半夜有一個人到每家商店去,所有沒有賣出去的糖果點心他都叫稱好帶走,給的錢完完全全是真的錢。」    
      哈米德不大相信,他說:「這樣的真錢精靈是從哪兒得到的呢?」    
      摩赫森說:「精靈哪裡缺錢?他想要進哪座庫房,就進那座庫房,鐵門也擋不住他呢,老兄,你懂得什麼!他身邊連珍珠寶貝都有,他對誰高興了,就給他一籃子珍珠寶貝,剛剛還坐在這兒,幾分鐘就到了加爾各答。」    
      哈米德又問:「精靈一個個都很大吧?」    
      摩赫森說:「一個個有天那麼高哩!他站在地面上,頭就頂住了天,不過他要是願意的話,也可以鑽進小水罐裡。」    
      哈米德:「人們怎麼討好精靈呢?有誰告訴我那種秘訣,讓我也去討好一個精靈。」    
      摩赫森:「我現在也不知道。不過村長大人手下有很多精靈,什麼東西被偷了,村長大人就可以打聽到而且告訴你小偷的名字。朱姆拉迪家的小牛犢不見了,著急了三天,哪兒也沒有找到。跑到村長那裡哭訴,村長馬上告訴他,小牛犢就在牲口欄裡,真的就在那裡找到了。精靈們把全世界的消息都來報告給他。」    
      現在哈米德懂得了村長為什麼那麼有錢,為什麼那麼有體面。    
      他們向前走了。這裡是警察營地,所有普通警察都在這兒操練,回擊,開槍!晚上可憐這些人到處巡邏站崗,要不就會發生好多盜竊事件。摩赫森反對這種看法,他說:「這些警察站崗放哨,那你真是知道得太多了!老兄,他們讓小偷盜竊呢!城裡所有的小偷強盜都是和他們勾結在一起的。晚上這些人對小偷說,去偷吧,然後他們就到另一個街區叫著『睡醒一點』『睡醒一點』,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身邊有很多錢的原因。我的舅舅在一警察哨所當警察,每月20盧比,但給家裡寄50盧比,真主保佑,我說的是真的。我曾經有一次問過他:舅舅,你哪兒得到這麼多錢?他笑著開始說了:孩子,真主給的。後來他又自己說,如果我們願意,一天就可以弄到幾十萬。不過我們只拿這麼多,在這個限度內既不背罵名,職務又能保住。」    
      哈米德問:「這些人縱容偷竊,就沒有人來抓他們?」    
      摩赫森對他的無知深表同情,說:「啊,小土鱉,誰來抓他們啊?抓人的人就是他們自己呀!不過真主對他們的懲罰也是夠厲害的,不義之財來得快去得也快。前不久,我舅舅家著了火,全部財產燒得精光,連一件器皿也沒有剩下。有幾天還睡在樹下,真主保證,真的睡在樹底下。後來不知從哪兒弄來了100盧比,於是各種器皿,罈罈罐罐又都有了。」哈米德:「100比50多吧?」    
      「50和100怎能相比呢?」50只能裝一袋子,100兩袋子也裝不下。」    
      現在住宅開始稠密了。到會禮地去的人群隨處可見,他們一個比一個穿得漂亮,有的坐著馬車,有的坐著小汽車,身上都灑了香水,心中都泛湧著熱情。來自農村的這一群人也不在意自己的寒磣,他們沉浸於滿足之中,耐心地向前走著。對孩子們來說,城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新奇的,他們看一樣什麼東西看著看著腳就停下來了,從後面即使一再傳來喇叭聲,他們也覺察不了,哈米德幾乎被汽車撞倒。    
      忽然會禮地出現在眼前,上面是許多羅望子樹形成的樹蔭,下面是磚地,磚地上鋪的是花紋布。會禮的人分成排後,一行接著一行,不知接到了哪裡。新來的人只好站在連花紋布也沒有鋪的磚地後面,前面沒有空地了。在這裡,沒有人注意金錢和地位,在伊斯蘭的眼裡,大家都是平等的。這些從農村來的也做了小淨,站在後面的一行裡。多麼好的運作,多麼好的安排。成千上萬的頭一齊磕下去,然後所有的人一齊站立起來。大家一同躬身,一同彎著膝蓋跪著坐了下去,這樣的動作反覆作了幾次,就像千千萬萬盞電燈一起明亮然後一起熄滅一樣。多麼空前的盛況!這一集體動作聲勢的浩大和持久給每個人的心裡注滿了敬仰、驕傲和歡愉,好像兄弟之情的一條紐帶把所有的心靈都串在了一起。    
    


第六輯開齋節的會禮地(2)

      二    
       禱告詞念完了,人們在彼此擁抱。然後大家都湧向賣糖果點心的商店和賣玩具的商店。從農村來的這一群人對此的熱情並不低於孩子們。你看,這是鞦韆,給一個拜沙登上去吧,有時你就好像在升天一樣,有時又好像在入地。這是轉輪,上面掛有木製的駱駝、像和馬,給一個拜沙坐上去,可以享受轉25圈的樂趣。馬赫穆德、摩赫森、努勒和森米都坐上馬和駱駝了,哈米德站得遠遠的,他身邊只有三個拜沙,為了繞幾個圈子他不肯付出自己1D3的家當。    
      都從轉輪上下來了,現在該買玩具了。這邊有一長排的商店,有各種各樣的玩具,有士兵和送牛奶的婦女,有國王和律師,有送水夫和洗衣婦,還有和尚。好呀,多美麗的玩具,就好像要開口說話似的。馬赫穆德買了士兵,士兵穿著卡嘰軍裝,頭上戴著紅頭巾,肩上還扛著槍,好像正在出操演習呢。摩赫森選擇了水夫,水夫彎著腰,背上有一個水袋,他用手抓著水袋的口,顯得多麼高興,也許還在唱歌哩,水好像要從水袋裡倒出來了。努勒愛上了律師,律師的臉上顯得多麼有學識,他穿著黑色長袍,裡面是白色的上衣,上衣前面的口袋裡有懷表,還系有金色的鏈條,一隻手拿著一本大法典,好像他剛剛從某一法庭中經過反問或辯駁後回來的。這些玩具都是兩個拜沙一個,哈米德總共才三個拜沙,這麼貴的玩具他怎能買呢?玩具要是一失手,就打碎了,要是沾上了水,顏色全脫了,買這樣的玩具做什麼呢?有什麼用呢?    
      摩赫森說:「我的水夫天天為我送水,早晚各一次。」    
      馬赫穆德說:「我的士兵給我家放哨,有小偷來了,他馬上就開槍。」    
      努勒:「我的律師會拚命打官司。」    
      森米:「我的洗衣婦每天給我洗衣。」    
      哈米德盡說玩具的壞話:土做的東西一摔倒,就粉身碎骨了。不過他用貪婪的眼睛看著那些玩具,他想如果能夠拿到手裡玩一會兒該多好。他的手很輕易地伸了出去,可是孩子們不是這麼慷慨大方的,特別是還在興頭上呢,哈米德白白羨慕了一場。    
      玩具過後該是糖果點心了,有的買了芝麻糖,有的買了玫瑰香糖,有的買了酥油蜜餞,都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哈米德同他的小夥伴們分開了,這個倒霉的孩子有三個拜沙,為什麼不買點吃呢?他用貪饞的眼睛打量著他們。    
      摩赫森說:「哈米德,拿塊芝麻糖去,多麼香呀!」    
      哈米德產生了懷疑:這不過是惡作劇罷了,摩赫森不是這麼慷慨的人。但是他明知如此,還是走到了他的身邊。摩赫森從葉子袋裡取出一塊芝麻糖遞給哈米德,哈米德一伸手,摩赫森連忙把芝麻糖放進了自己的嘴裡。馬赫穆德、努勒、森米一起鼓掌大笑,哈米德感到很難堪。    
      摩赫森說:「好,我這次一定給你,哈米德,真主保證,我說的是真的,來,拿去吧。」    
      哈米德:「你留下吧,難道我身邊沒有錢?」    
      森米:「只有三個拜少,三個拜沙又能買到什麼?」    
      馬赫穆德:「哈米德,從我這裡拿玫瑰香糖去吃吧,摩赫森是壞蛋。」    
      哈米德:「糖果是什麼好東西,書上寫了好多吃糖的壞處。」    
      摩赫森:「不過心裡在說有了還是會吃的,為什麼不拿出錢來?」    
      馬赫穆德:「我想,這是他的詭計,當我們把錢花完了的時候,他就買糖果吃著饞我們。」    
      糖果點心店過後是幾家買鐵器的商店,還有幾家鍍金的和仿造的首飾店,這些對孩子們沒有什麼吸引力,他們都往前走了。哈米德在鐵器商店的門口停了下來,店門口放著幾把火鉗。哈米德想到奶奶身邊沒有火鉗,從鍋裡取麵餅時要燙著手,如果他買了火鉗回去給奶奶,那她該有多高興啊,以後她的手指頭也不會燒著了,家裡添了一件有用的東西。玩具有什麼好處呢?白白地糟蹋了錢,只不過有一會兒高興,何況誰也不會認真抬頭看一眼玩具的,或者是等不到回到家就破成碎塊了。火鉗是多麼有用的東西啊,可以從鍋裡取麵餅,也可以夾著麵餅在爐子裡烤,要是有人來借火,可以馬上從火爐中夾火給他。可憐的奶奶哪裡有空到市場上來呢?而且哪裡有這麼多錢買火鉗呢?每天手都要被燒傷啊!哈米德的小夥伴都向前走了,都在街道的飲水站那裡喝果汁飲料。你看他們一個個多麼貪婪,買了那麼多的糖果點心,誰也沒有給我一塊。平常還對我說:和我一起玩吧,給我幹這件事情吧。今後他們有誰叫我幹什麼事的話,我就要問他,你吃糖果吧,嘴要爛的,要長水泡的,舌頭要變得貪食起來,於是就要偷家裡的錢,就要挨打。書中是不會寫假話的。我的舌頭幹嗎要變壞呢?奶奶一看到火鉗就會跑過來從我的手裡接過去,她會說:我的小孫子為奶奶弄來了一把火鉗!她會千百遍為我祝福,然後她會給鄰居的婦女們看,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會談起,哈米德帶回來了火鉗,多麼好的孩子啊!有誰為他們的玩具祝福啊,長輩的祝福是直接達到真主的天廷的,而且會立刻被聽到的。我沒有錢,所以摩赫森和馬赫穆德才這樣表現得神氣十足,我也要在他們面前神氣一番的。你們玩你們的玩具吧,吃你們的糖果點心吧,我不玩誰的玩具,幹嗎要忍受人擺威風的氣呢?不錯,我很窮,但我不向誰去乞討。畢竟我爸爸會回來的,我媽媽也會回來,那時我就問他們,要多少玩具?我給他們每人成筐的玩具,要向他們顯示該如何對待朋友,不能是買了一個拜沙的芝麻糖就饞人式地吃了起來。他們一個個都會笑我的,說哈米德買了火鉗。笑吧,我才不管哩!他問商店老闆:「這火鉗賣多少錢?」商店老闆望了他一眼,看到沒有任何大人在他身旁,就說:「這東西你用不上。」    
      「是不是賣的?」    
      「為什麼不是賣的?要不為什麼放在這兒呢?」    
      「那為什麼不說賣多少錢?」    
       「六個拜沙。」    
       哈米德的心涼了:「告訴我實在的價錢吧!」    
      「實在的價錢是五個拜沙,要買就買,不買就請便。」    
      哈米德鼓起勇氣說:「三個拜沙賣不賣?」    
      他一邊說一邊向前走了,免得聽商店老闆的罵人的話,但是商店老闆並沒有罵他,而是把他叫了回來,把火鉗賣給了他。哈米德把火鉗往肩上一放,好像背著一支槍。他神氣十足地走到小夥伴們身邊,他想聽聽他們對他有些什麼評論。    
      摩赫森笑著說:「為什麼弄這把火鉗來,你這土鱉?拿這火鉗幹什麼?」哈米德把火鉗往地上一扔,說:「把你那水夫往地上扔試試看,可憐的傢伙的全部肋骨都要粉碎的。」    
      馬赫穆德說:「那這把火鉗是什麼玩具嗎?」    
      哈米德:「為什麼不是玩具?現在我把它扛在肩上,就成了一支槍,拿在手裡,就成了出家人的火鉗。我要願意,還可以把它當作鼓錘,我要一掄火鉗,你們所有的玩具都沒有命了。你們的玩具不管花多大的力氣,也無損於我火鉗的分毫,我的火鉗是勇敢的獅子。」森米曾買了一個小手鼓,他被打動了,說:「和我的小手鼓換,幹不幹?兩個安那買的哩!」    
      哈米德對小手鼓不屑一顧,說:「我的火鉗如果願意,它可以把你的手鼓的肚子捅破。你的手鼓不過是蒙了一層皮,就『咚咚』叫了起來,要是沾了一點水,也就完了。我的勇敢的火鉗在水裡,在火裡,在狂風中,在暴雨中,都一直巍然不動。」    
      火鉗迷住了所有的孩子,但是誰的身邊都沒有錢了,何況離廟會集市已經很遠。現在 間已經過了上午9點,太陽光熾熱起來,大家都想盡快趕回家,即使向爸爸執拗地要買,火鉗已是不可能得到了。哈米德是個十足的滑頭,他這個壞蛋出於這個目的才把錢省了下來。現在孩子們分成兩派了,摩赫森、馬赫穆德、森米、努勒是一派,哈米德一個人是另一派。兩派展開了論戰,森米成了背叛者,他投到了另一邊去了。但是摩赫森、馬赫穆德和努勒,他們一個個都比哈米德大一兩歲,但仍然因哈米德的打擊而害怕起來,他有正義的力量,也善於運用策略。一邊是泥土,一邊是鐵,而此刻它還在把自己說成是鋼,它是不可戰勝的,是可以致人於死地的。如果有一頭獅子來了,水夫就手足失措了,士兵就會扔掉土槍逃跑,而律師先生會驚惶不安地用長袍捂著臉躺倒在地上。可是這把火鉗,這位勇士,這位印度的魯斯坦姆1就會衝上前去騎到獅子的脖子上,把它的眼睛給挖出來。    
      1古代波斯的大力士,費爾多西所著《列王記》中描繪了他的事跡。哈米德使上最後的力量說:「火鉗一嚇唬水夫,他就會乖乖地跑去取水來灑在大門口。」摩赫森失敗了,但馬赫穆德幫了腔,他說:「如果火鉗這傢伙被捕了,他就得在法庭上被捆著受折磨,那時他就會跪在律師先生的腳前。」    
      哈米德不能反駁這強有力的論點,他說:「誰來捕他呢?」    
      努勒神氣地說:「就是我這個帶槍的士兵。」    
      哈米德做了一個鬼臉說:「這個可憐的傢伙還能捕這個印度的魯斯坦姆?那好,拿來吧,現在就讓他們摔摔跤。他一看到火鉗的影子就會溜之大吉的,可憐的傢伙還捕什麼!」摩赫森想到了新的一著,說:「你的火鉗每天都在火裡燒。」他以為哈術德會啞口無言了,但是事情並沒有這樣。哈米德馬上回答:「只有勇士才能跳進火裡,而你們的律師、士兵和水夫就像婦人一樣鑽進家裡去,跳進火裡的事只有這位印度的魯斯坦姆才能做得到。」馬赫穆德又有力地說:「律師先生總是坐在椅子上,而你的火鉗只能呆在廚房裡。」這個論點也使森米和魯勒變得有生氣了,小伙子真把話說到點子上了。火鉗除了呆在廚房里外,還能做什麼呢?    
      哈米德想不出任何鎮住人的回答,於是他開始信口開河了:「我的火鉗不會只呆在廚房裡。當律師先生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它就去把他打翻在地,把他的法律捅到他的肚子裡去。」話說得沒有道理,純粹成了狡辯,不過把法律捅進肚子裡的話起了作用,使得對方的三位小勇士面面相覷,好像是半個拜沙的風箏竟然在天上割斷了四個拜沙的風箏一樣。法律本來是從人口中說出來的東西,把它捅進肚子裡去,即使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畢竟有它新鮮之處。哈米德取得了勝利,他的火鉗是印度的魯斯坦姆,現在摩赫森、馬赫穆德、森米他們任何人對此也不持異議了。    
      勝利者從失敗者那裡自然得到的優待,哈米德也得到了。其他幾個孩子花了三四個安那,但是沒有買一件有用的東西,哈米德花了三個拜沙卻留下了好的印象。也確實如此,玩具怎麼靠得住,是會破碎的,而哈米德的火鉗卻可以維持好多年。講和的條件開始定下來了,摩赫森說:「把你的火鉗也給我們看看吧,你拿我的水夫去看。」    
      馬赫穆德和努勒都一一地把自己的玩具拿了出來。哈米德不反對接受這些條件。火鉗相繼到了他們每個人的手裡,而他們的玩具也一一傳到了哈米德的手中,多好看的玩具啊!    
      哈米德安慰失敗者,說:「我不過是有意氣一氣你們,真的,這鐵做的火鉗豈能和這些玩具相比,這些玩具好像就要說話似的。」    
      但是摩赫森一派對他的這種安慰並不滿意,火鉗已經建立了權威,貼上了的郵票用水是洗不掉的。    
      摩赫森說:「不過,誰也不會因為這些玩具為我們祝福的。」    
      馬赫穆德:「你還提祝福,相反,還會挨罵呢!我媽一定會說,在廟會的集市上你就買了這泥巴做的玩具!」    
      哈米德不得不承認:誰的母親看到了玩具,也不會像奶奶看到火鉗那麼高興。他本來要用這三個拜沙辦很多的事,而他全部用來了買火鉗,對此他完全沒有必要懊悔,何況現在火鉗已經是印度的魯斯坦姆,是所有玩具之王。    
      在途中馬赫穆德肚子餓了,他的父親給了他幾個香蕉。他只讓哈米德和他分享了,其他朋友只能是眼巴巴地看著,這是那把火鉗的恩惠。    
      大約11點鐘的時候,整個村子不平靜了,趕廟會的人回到了村裡。摩赫森的妹妹跑來從他手裡搶走了水夫,她高興得跳了起來,於是水夫掉到地上升天了。為此,兄妹兩人打了起來,兩人都哭了,他們的媽媽聽到他倆打鬧生氣了,分別打了他們兩記耳光。    
      努勒小伙子的律師的結局按照他的聲望比水夫要光榮得多。律師先生總不能坐在地上或壁櫥裡,得考慮他的尊嚴。於是在牆上釘了兩枚釘子,上面放了一塊木板,木板上放了一張紙作為地毯。律師先生像古代名王坡傑那樣坐上了寶座。努勒開始為他扇風,在法庭裡有香草編的涼爽的竹簾和風扇,難道在這裡連普通的扇子也能沒有嗎?法律的熱氣難道不會衝上他的腦門嗎?竹扇取來了,努勒開始為他打扇。不知道是竹扇的風還是竹扇碰了,律師先生從天堂直落到了人間世界,而他泥土製的長袍又回到了泥土裡,然後是熱熱鬧鬧地哀悼了一番,最後律師的遺體被扔進了垃圾堆裡。    
      現在還剩下了馬赫穆德的士兵,他馬上接受了在村子裡放哨的任務,但是充當警察的士兵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徒步行走的人,他得乘轎子去。馬赫穆德弄來了一個小筐子,裡面墊上了幾塊紅色的舊破布,好讓士兵先生舒舒服服地躺著。馬赫穆德舉起了小筐子,開始在門口繞圈子,他的兩個弟弟代士兵喊著「睡醒一點」「睡醒一點」。可是夜裡應該是黑暗的,於是馬赫穆德的腳踢在什麼東西上面了,小筐子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士兵連同他的槍來到了地上,他的一隻腳斷了。馬赫穆德今天才明白他還是一個好大夫,他弄到了一點軟膏,用軟膏他馬上把士兵的斷腿接好,還需要一點樹膠就行了,樹膠從樹上取來了,斷腿接好了。但是當士兵一站起來,腿又不聽使喚了,外科手術沒有成功,於是另一隻腿也給弄斷了。現在至少可以在一個地方舒舒服服地呆著,一隻腿既不能走,也不能坐。現在這個士兵成了修道仙人了,只能坐在一個地方放哨了;有時還可以充當神像,他頭上戴的有纓子的頭巾刮掉了,現在你想怎麼把它改裝一番,都是可以的,有時還可以拿它當秤砣使用。現在請聽小伙子哈米德的情況吧,阿米娜一聽到他的聲音就跑了出來,把他抱在懷裡親他,忽然她看見他手裡的火鉗後吃驚了。    
      「這是哪兒的火鉗?」    
      「我買來的。」    
      「多少錢?」    
      「給了三個拜沙。」    
      阿米娜很傷心,多麼不懂事的孩子啊!已經中午了,沒有吃,也沒有喝,卻買回來一把火鉗。整個廟會市場上你就沒有看到其他什麼東西,只好搬回來一把鐵製的火鉗?哈米德帶著犯了過錯的心情,說:「您的手指在鍋裡燙傷了,所以我買了它。」老太婆的嗔怪一下轉變成了慈愛,這種慈愛不是那種善於用言詞和用激動的語句來表達的慈愛,這是一種無言的慈愛,深厚而又充滿情味。孩子多麼富有犧牲精神,多麼善良而又多麼理智!他看到別的孩子買玩具、吃糖果,心裡該是多麼羨慕啊,他怎麼能這麼克制呢?在那種場合他還想著自己年老的奶奶!阿米娜的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而現在發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比哈米德買這把火鉗的事還要奇怪。孩子哈米德扮演了老頭哈米德的角色,老太婆阿米娜成了小姑娘哈米娜。她開始哭了,她展開她的衣襟為哈米德祝福。一顆一顆豆大的眼淚落個不停,哈米德又如何能理解其中的奧秘呢?    
                                       1933.8    
    


第六輯沙倫塔夫人(1)

      一    
      在靜悄悄的黑夜裡,特桑河的河水沖擊著懸崖峭壁,發出轉動磨盤一樣嗡嗡的悅耳的聲響。河的右岸是一個山崗,山崗上築有一座樹林圍繞著的古老城堡。座落在山崗東面,是一個小小的村落。城堡和村落,都是一位崩德拉族首領的榮譽的象徵。幾個世紀已經過去,崩德拉地區多少小王朝建立後又覆滅了;穆斯林來了又走了;崩德拉族王公們興起以後又倒下。幾乎沒有哪個村落或地方不曾受到這種動亂的破壞,可是,只有這一座城堡上面未曾飄揚過任何敵人的勝利的旌旗,只有這一個村落裡沒有印上任何作亂者的足跡,這是它們的幸運。阿尼魯特·辛哈是英雄的拉傑布德人1。他所處的時代是尚武和驍勇的時代,一方面穆斯林軍隊昂然屹立,另一方面一些強大的印度教王公在伺機扼殺比自己弱小的同族。阿尼魯特·辛哈有一支騎兵和步兵組成的精銳的小衛隊;他正是依靠這支衛隊來維護自己的家族和它的榮譽。他從來沒有度過幾天清靜的日子。三年前,阿尼魯特和西德拉小姐結了婚,而他婚後的日日夜夜卻是在山林裡度過的,西德拉則整天為他的安全祈禱。她多次向丈夫請求,又多次跪倒在他的腳邊哭訴,求他別遠離她,要不就把她帶到聖地去。她認為同丈夫一起去隱居也好,而現在這種分居生活卻再也不能忍受了。她親切地說服他,執拗地要他答應,或者懇求他,可是阿尼魯特·辛哈是崩德拉人,西德拉憑什麼也不能制服他。    
      1拉傑布德人居住在崩德拉地區的崩德拉族是拉傑布德人的一支。    
          
      二    
      一個漆黑的夜裡,萬籟俱寂,只有星星在天空裡眨著眼睛。西德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她的小姑子沙倫塔坐在地板上用悅耳的聲音唱著:羅摩不在身邊,長夜難以入眠。    
      西德拉說:「別氣人了,難道你也睡不著?」    
      沙倫塔說:「我在給你唱催眠曲呢!」    
      西德拉:「我的睡意不知哪兒去啦。」    
      沙倫塔:「也許是找什麼人去了。」    
      這時門打開了,一個身材勻稱的英俊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就是阿尼魯特·辛哈。他的衣服全濕透了,身上沒有任何武器。西德拉從床上起身,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沙倫塔問道:「哥哥,你的衣服怎麼濕了?」    
      阿尼魯特說:「我是泅水回來的。」    
      沙倫塔:「那武器呢?」    
      阿尼魯特:「被搶走了。」    
      沙倫塔:「同你在一起的人呢?」    
      阿尼魯特:「都英勇犧牲了。」    
      西德拉低聲地自語,多虧上天保佑他。但是沙倫塔卻怒目橫眉,臉上勃然變色,激動地說:「哥哥,你損害了家族的榮譽,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沙倫塔是很愛哥哥的。阿尼魯特·辛哈聽到她的責難,難過和羞愧得無地自容。一度被兒女之情所沖淡的英雄本色再次煥發了光輝,他掉轉身說:「沙倫塔,是你提醒了我,你的話我永誌不忘。」於是就走了。    
      漆黑的夜,星光黯淡。阿尼魯特走出城堡,不一會兒到了河的對岸,消失在黑暗裡。西德拉尾隨著他,來到城堡的牆邊,可是當阿尼魯特越牆以後,這個滿腹離愁的女子卻坐在一塊岩石上哭泣起來。    
      這時沙倫塔也已來到這裡。西德拉像一條雌蟒般怒氣沖沖地說:「榮譽就那麼寶貴?」    
      沙倫塔:「當然。」    
      西德拉:「如果是你的丈夫,就簡直會把他藏在自己心窩裡。」    
      沙倫塔:「不,要用寶劍刺進他的心窩裡。」    
      西德拉固執地說:「會把他藏在衣服裡兜著的,好好記住我的話!」    
      沙倫塔:「有朝一日出現了這樣的事,也讓你看看我如何履行我的諾言。」    
      三個月以後,阿尼魯特戰勝了馬哈勞尼凱旋歸來。又過了一年光景,沙倫塔和阿爾卡的王公金伯德拉伊結了婚,可那天姑嫂間的對話始終像針一樣刺痛著各自的心。    
      三    
      金伯德拉伊王公是一個有雄才大略的人,整個崩德拉族都愛戴他,承認他的首領地位。他一即位就停止了向莫臥兒王朝的皇帝進貢,而且開始靠自己的武力來擴充疆域。莫臥兒王朝的穆斯林部隊一再向他進攻,但每次都大敗而歸。正在這時,阿尼魯特把沙倫塔嫁給金伯德拉伊。沙倫塔實現了她的宿願,她要嫁給一個崩德拉族的英雄的理想達到了。雖然王公的後宮裡有五位夫人,可是金伯德拉伊很快發現,從心底裡崇拜他的卻是沙倫塔。但是,接連發生的事件使金伯德拉伊不得不投靠莫臥兒王朝的皇帝,他們屬下的小土邦委託給自己的弟弟巴哈爾·辛哈後就到德裡去了。這時正值沙加汗統治後期,達拉西戈赫太子執政。太子心地善良,寬宏大量,他早就聽說金伯德拉伊的英勇事跡,所以很尊敬他,並把加爾比地方每年收入達90萬盧比的寶貴領地分封給他。對金伯德拉伊說來,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擺脫了連年不斷的戰爭的困擾,享受安樂的生活。白天黑夜,人們都談論著尋歡作樂的話題。王公沉湎於享受,夫人們醉心於珠寶首飾。這些日子裡,沙倫塔卻顯得侷促不安,怏怏不樂。她遠遠避開各種嬉戲遊樂,她對歌舞場像對荒野一樣不感興趣。一天,金伯德拉伊對沙倫塔說:「沙倫塔,你為什麼悶悶不樂?我沒見你笑過,難道是生我的氣嗎?」    
      沙倫塔眼裡含著淚水。她說:「主公,你怎麼這麼想呢?    
      你高興我也會高興的。」    
      金伯德拉伊說:「自從我來到這裡,我從沒看到你的臉上綻露過迷人的笑容,你從沒有親手餵過我檳榔包吃,從沒給我整理過頭巾或給我身上佩戴過武器,莫不是愛情的花朵開始凋謝了?」    
      沙倫塔:「我的主公,你向我提的問題,我怎好回答啊!說實在的,這些日子我的心情有些沉悶;我多麼希望我能高高興興,可是心頭卻像有塊大石頭壓著。」    
      金伯德拉伊自己貪圖安逸,所以在他看來,沙倫塔生活得不如意是說不過去的。他眉頭緊皺地說:「我看不出你怏怏不樂地過日子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在阿爾卡有什麼樣的幸福是這兒所沒有的呢?」    
      沙倫塔漲紅了臉,說:「我說出來你不會生氣吧!」    
      金伯德拉伊:「不會,你放心地說吧。」    
      沙倫塔說:「在阿爾卡我是王公的夫人,可在這裡我是一個領主的奴僕。在阿爾卡我好似阿逾陀的瑒薩裡雅1,在這裡我卻不過是皇帝的臣子的妻子。你今天所低頭朝拜的皇帝,正是昨天聽到你的名字就要發抖的人。從夫人變成奴僕,又怎麼能讓我打起精神高興呢。你如今的地位和享受的生活,它們的代價太大了。」    
      1驕薩裡雅是史詩《羅摩衍那》中十車王的大王后,即羅摩的母親。    
      好像一道障眼的帷幕從金伯德拉伊的眼前拉開了。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沙倫塔的精神如此崇高。如同無父無母的孤兒聽人談起母親就要落淚一樣,金伯德拉伊想到阿爾卡,兩眼立刻濕潤了。他懷著敬佩的心情把沙倫塔擁抱在懷裡。    
      從這天開始,他又掛念起那荒蕪的小城,這由於名利誘惑而使他一度離開的地方。    
      四    
      遊子的歸來,使母親感到寬慰;金伯德拉伊的返回,使崩德拉地區的人們心滿意足。幸福降臨阿爾卡,人們額手稱慶,而沙倫塔的蓮花瓣一般的眼睛裡又開始閃耀出民族自豪的光芒。慢慢地過了幾個月,這期間沙加汗皇帝生病了。先前,王子們彼此之間忌妒之心就不小,聽到皇上患病,這種猜忌就更加熾烈,一個個劍拔弩張。王子穆拉德和穆赫烏丁率領裝備齊全的親兵從南方出發了。這時正值雨季來臨,富饒的土地把自己裝扮得彩色繽紛,分外好看。    
      穆拉德和穆赫烏丁得意地不斷向前挺進,直抵套勒城附近的金白爾河邊,可是在這裡遇到了等著迎戰的皇家軍隊。兩位王子驚惶失措了。眼前的河水波濤洶湧,就像一個瑜珈修行者看破紅塵一般深邃。他們不得已給金伯德拉伊捎去了信,請他看在真主的面上來搭救他們的沉船。王公走進後宮問沙倫塔:「該怎樣答覆呢?」    
      沙倫塔說:「必須幫助他們。」    
      金伯德拉伊說:「那就得和達拉西戈赫結仇了。」    
      沙倫塔說:「當然啦。不過,給伸手乞求的人以幫助,這種傳統的榮譽是應該維護的。」    
      金伯德拉伊說:「親愛的,你的回答沒有經過仔細考慮。」    
      沙倫塔說:「我的主公,我深知這條路是艱苦的;可眼下我們不得不讓我們戰士的血像    
      水一樣流淌,我們必須流血,要用自己的血染紅金白爾河的波濤。請你相信,只要河水還在    
      奔流不息,它就一直會為我們的英雄歌唱。只要崩德拉人還能留下一個子孫,這些血就會成    
      為他頭上的顆顆明珠而光芒四射。」    
      天空中黑雲密佈,從阿爾卡城堡裡也捲起崩德拉軍隊的一片黑雲,這片黑雲迅速地飄向金白爾河。士兵們個個陶醉於英雄主義的氣氛。沙倫塔緊緊地擁抱了自己的兩位公子,又把檳榔包奉獻給王公,說:「崩德拉人的榮譽現在就掌握在你的手裡。」今天,她完全沉浸在歡樂之中,感到格外興奮。兩位王子看到崩德拉軍隊喜出望外。金伯德拉伊對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很熟悉。他讓崩德拉人都埋伏下來,自己卻整裝帶著王子們的部隊沿河向西挺進。達拉西戈赫誤認為對方要從另外的渡口過河,於是從這裡的渡口撤走了軍隊。埋伏在附近的崩德拉人正等待著他們轉移,這時立刻跑出來騎馬渡河。金伯德拉伊趁機調轉了軍隊,並讓他們尾隨崩德拉軍隊渡河。這場鏖戰延續了七個小時。金伯德拉伊趕到前面一看,只見七百個崩德拉人已倒在戰場上。    
      看到金伯德拉伊,崩德拉人又增長了勇氣。兩位王子的部隊也喊著「真主偉大」而發起攻擊。皇帝的軍隊裡出現了混亂,陣勢開始瓦解。雙方展開了肉搏戰,戰鬥一直進行到傍晚,鮮血染紅了戰場。天色逐漸暗下來,激烈的戰鬥還在繼續。皇家的軍隊眼見就要壓倒王子們的軍隊,這時從西方突然出現了崩德拉的一支人馬,飛速地衝擊皇家軍隊的後衛,使他們措手不及,失掉了即將獲得的勝利。人們都很詫異,這是哪裡來的神兵呢?天真的人都以為是天兵下凡來援助王子們,而當金伯德拉伊走近前去時,只見一女子跳下馬來拜倒在他的腳邊。金伯德拉伊喜出望外,原來是沙倫塔。    
      這時戰場上一派淒涼景象。不久前,那裡還是裝束整齊的勇士們的隊伍;而現在卻是一些木然不動的屍體。人類為了自私的目的,從來就是殘殺自己的同類的。現在,勝利了的隊伍忙於奪取戰利品。前不久還是人和人之間的搏鬥,那還是一幕勇氣和力量較量的場景;而現在卻是一幅卑鄙齷齪的、令人沮喪的畫面。那時人成了動物,而現在人連動物也不如了。    
      在這場掠奪中,人們發現了皇家軍隊統帥瓦利·巴哈杜爾·汗躺在那裡,他的戰馬正在他身旁甩著尾巴驅趕蠅群。王公非常喜歡馬,見到這馬就愛上了它。這是一匹伊拉克種駿馬,它的每一部分都像用模型鑄出來的;獅子一樣的胸脯,老虎一般的腰。人們看到它對主人的忠心和眷戀都感到十分驚異。王公下令,不准用武器傷害這匹可愛的馬,要把它活捉來,為他的馬廄增加光彩。誰能把馬捉到,他將給以重賞。戰士們從四面八方圍攏來,但是誰也不敢走近它。有的在親切地呼喚,有的忙著用繩索套,但都是枉費心機。那裡慢慢地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戰士。    
      沙倫塔走出帳篷,從容不迫地走到馬的跟前。她的眼睛裡沒有誘騙的神色,而是閃耀著愛的光輝。馬低下了頭。夫人把手放在馬的頸項上,撫摩著它的脊背。馬把臉藏在她的衣角里。夫人拉起韁繩走向帳篷,馬不聲不響地跟著她走,好像它本來就是她的坐騎。如果這匹馬對待沙倫塔也毫無情義,那倒也好了,因為對王室說來,正是這匹駿馬後來成了金鹿1。    
      1史詩《羅摩衍那》中十首妖王利用小妖化成金鹿,引開羅摩兄弟而劫走了悉達,這裡指禍根之意。    
          
      五    
      世界是一片戰場,在這戰場上只有當機立斷的統帥才能取得勝利。他能抓住有利時機熱情飽滿地衝鋒陷陣;在危急的時刻,他也會情緒鎮定地撤退。這樣的英雄是國家的締造者,而歷史也將稱頌他的英名。    
      但是在戰場上有時也會有這樣一種勇士:他只知利用時機衝鋒,但不知在危急關頭退卻。這樣的英雄為了道義而斷送勝利,他們可以使自己全軍覆沒,但是一旦前進到了某一地方,則決不後退一步。這種人在世界上能獲勝的很少,但是他們的失敗往往比勝利更加光榮。如果說老練的統帥是國家的奠基者,那麼,臨危不懼、為榮譽而獻身的勇士卻使民族的大廈顯得更加崇高,同時還在自己民族的心裡打上道義的光榮印記。他即使沒有獲勝,可是只要有人說起他,在集會上提到他的名字,聽眾就會異口同聲地稱頌他的榮譽和光榮。沙倫塔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王子穆赫烏丁沿著金白爾河向阿格拉進發時,幸運正等待著他。當他到達阿格拉時,勝利之神已為他安排了寶座。    
      穆赫烏丁是個善於用人的人,他即位後赦免了皇家軍隊的將領,並恢復了他們的官職。    
      為了酬謝金伯德拉伊王公寶貴的援助,封給他統帥12000軍隊的官職。從阿爾卡到貝拿勒斯,從貝拿勒斯到葉木那河的一大片土地成了他的封地。崩德拉王公又成了皇帝的臣子,他又一次享受榮華富貴,而沙倫塔也再一次陷入寄人籬下的悲哀。    
      瓦利·巴哈杜爾·汗是能說會道的人1,他的花言巧語很快使他成了新皇帝的寵信,在朝廷裡人人都很尊敬他。    
      1作者沒有寫他是如何從金白爾河邊的戰場上死裡逃生的情節。    
      由於丟失了馬,瓦利·巴哈杜爾·汗感到很傷心。一天,沙倫塔的公子切德爾沙爾騎著那匹馬出去遊玩,經過他的府邸。巴哈杜爾·汗正等待著時機,他馬上示意隨從動手。公子一人無可奈何,徒步回家,把這事告訴了沙倫塔。夫人漲紅了臉,說:「丟了馬我並不感到難過。難過的是你為什麼還活著回來?難道你的身體裡就沒有崩德拉人的血?馬奪不回來倒也罷了,但是你總應該讓人知道:從一個崩德拉孩子手裡搶走馬,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說完,她下令25名戰士作好準備,自己佩戴了武器和戰士們一起來到瓦利·巴哈杜爾·汗居住的地方。瓦利·巴哈杜爾·汗正好騎了那匹馬到朝房去了。沙倫塔一行像一股激流一般湧向朝房,不一會兒衝到了皇帝的朝房前面。朝房裡騷動起來,文武官員從四面八方聚攏來,皇帝也駕到。人們握緊自己的劍把,鬧成一片。多少只眼睛曾在這朝房裡看見過阿木爾·辛哈1的寶劍的閃光,人們又一次回想起當年的情景。    
      1莫臥兒王朝後期,仍不斷有印度教的王公貴族起來反抗,阿木爾·辛哈就是其中之一。    
      沙倫塔大聲地說:「汗老爺,多丟臉的事呀!你的勇敢本應在金白爾河岸顯示出來,如今卻在一個無知的孩子面前表現出來了。你搶走孩子的馬,難道有什麼道理嗎?」    
      瓦利·巴哈杜爾·汗的眼睛裡迸發著火星。他惡狠狠地說:「別人有什麼權利用我的東西?」    
      夫人說:「那不是你的東西,而是我的戰利品。它是我在戰場上得到的,我有權利使用它。難道你連這一點起碼的軍事常識都不懂?」    
      汗:「我不能把那匹馬給你。作為交換,我整個馬廄的馬都可以送給你。」    
      夫人:「我一定要取回我的馬。」    
      汗:「我寧可出同樣價值的珠寶,也不能給馬。」    
      夫人:「那麼就讓寶劍來作決定。」崩德拉戰士們拔出了寶劍,朝房的地面眼看就要浸在血泊裡。這時皇帝出面調停,說:「夫人,你制止住你的士兵吧。你會得到馬的,但是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夫人:「為了馬,一切我在所不惜。」    
      皇帝:「領地和高官呢?」    
      夫人:「這算不了什麼。」    
      皇帝:「連自己的土邦?」    
      夫人:「對,土邦也算不了什麼。」    
      皇帝:「只是為了一匹馬?」    
      夫人:「不,是為了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皇帝:「什麼?」    
      夫人:「自己的尊嚴和榮譽。」    
      這樣,夫人為了一匹馬而失去了廣大的領地、高官和朝廷的寵信;不僅這樣,她還因此種下了禍根。金伯德拉伊從此再也得不到安寧。    
    


第六輯沙倫塔夫人(2)

      六    
      金伯德拉伊王公又一次光臨阿爾卡的城堡。他對失去領地和官職感到非常傷心,但是他毫無怨言。他深知沙倫塔的性格,這時候抱怨會傷害她的自尊心。    
      在這裡過了一些平靜日子,可是皇帝並沒有忘記沙倫塔刺耳的話語,他是根本不會寬恕她的。當他對自己的弟兄感到沒有後顧之憂的時候,就派了一支大軍來懲罰金伯德拉伊的傲慢。他命22個富有經驗的將領組織這次進攻。崩德拉人秀帕格倫是皇帝的省督,也是金伯德拉伊兒時的摯友和同窗,但他決心打敗金伯德拉伊。還有一些崩德拉首領背棄了王公,倒向皇帝的省督一邊。展開了一場激戰,崩德拉族弟兄們的劍被血染紅了。王公在這場戰鬥中雖然取得了勝利,卻從此一蹶不振。鄰近的其他崩德拉王公本是他一邊的人,後來竟成了皇帝的寵信。他的朋友中有的戰死,有的背棄了他,甚至一些親戚也對他冷淡了,但是金伯德拉伊並沒有因此而喪失勇氣和耐心。他放棄了阿爾卡,有三年的時間他一直隱匿在崩德拉地區的深山密林裡。皇帝的軍隊像獵犬般在整個地區搜索,王公經常要和他們遭遇。沙倫塔始終和丈夫在一起,鼓起他的勇氣。當他處在危急關頭,失去耐心和希望的時候,自衛的神聖職責激勵著他。三年過去了,皇帝的將領們最後給皇帝上書說,要獵取這頭獅子,除陛下以外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皇帝下令要他們撤軍,解除包圍。金伯德拉伊以為擺脫了困境,但很快證明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七    
      三周以來,皇帝的軍隊包圍了阿爾卡,就像尖刻的言詞能把心刺傷一樣,火炮的炮彈 打穿了阿爾卡城堡的牆。城堡內被圍困著兩萬人,其中一半以上是婦女和兒童,兒童比婦 略少。男子在日漸減少。四面的通道都被堵死,城堡被圍得水洩不通。糧草將盡。婦女們為了讓男人和孩子們活下去,自己絕食。人們感到失望,婦女們向著太陽舉起雙手詛咒敵人,孩子們恨得躲在牆後向敵人扔石頭,可憐只勉強扔到牆外。金伯德拉伊自己正在發燒,他已經幾天沒有起床了。人們看到他還感到一些寬慰,但是他的病卻使整個城堡籠罩著一層失望的陰影。    
      王公對沙倫塔說:「今天敵人一定會進攻城堡。」    
      沙倫塔:「願老天保佑,不要看到這一天。」    
      王公:「我最擔心的是這些無依無靠的婦女和兒童也將跟著一起遭殃。」    
      沙倫塔:「我們離開這裡怎麼樣?」    
      王公:「撇下這些無依無靠的人?」    
      沙倫塔:「這個時候留下他們才好。我們不在這裡,敵人反會對他們好些的。」    
      王公:「不行,不能拋棄他們。我絕不能甩開那些為我們獻出了生命的人的孤兒寡婦。」    
      沙倫塔:「不過我們在這裡對他們也沒有好處。」    
      王公:「我們可以和他們同生死,我要為保衛他們而戰鬥到死。我可以為他們向皇帝的軍隊求情,我可以忍受流放的苦難,但不能在危急關頭甩掉他們。」    
      沙倫塔慚愧得低下了頭。她開始想:「毫無疑問,把自己的親人扔在火裡逃命是可恥的。我怎麼會成了這麼個自私自利的人?」但是她轉念一想,說:「如果你確信他們不會遭到殘殺,那就不妨礙你離開這裡吧?」    
      王公想了一想說:「誰能使我相信呢?」    
      沙倫塔:「皇帝的統帥的書面許諾。」    
      王公:「行,那我就高興地離開。」    
      沙倫塔陷入沉思:怎樣才能使得皇帝的統帥許下這種諾言呢?誰能帶著這個要求前往呢?那些殘酷無情的人深信自己會取得勝利,是不會答應的。我身邊有誰這樣靈活、善辯和機智,能夠完成這一艱巨的任務呢?如果切德爾沙爾願意,是可以做到的,他具有這一切才智。    
      夫人打定了主意,然後把切德爾沙爾叫來,這是她的四個兒子中間最聰明、最勇敢的一個,夫人也最疼他。當切德爾沙爾來向夫人行禮時,她的兩眼潤濕了,從心底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切德爾沙爾問道:「媽媽,您有什麼吩咐?」    
      夫人說:「今天的戰局怎麼樣?」    
      切德爾沙爾:「又犧牲了50個戰士。」    
      夫人:「崩德拉人的榮譽如今只有靠天了。」    
      切德爾沙爾:「我們今天晚上去進行偷襲。」    
      夫人簡要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接著問道:「這項任務交付給誰呢?」    
      切德爾沙爾:「交給我吧!」    
      「你能完成嗎?」    
      「能,我完全有信心。」    
      「那好,你去吧,願上天保佑。」    
      切德爾沙爾臨走的時候,夫人緊緊地擁抱了他,然後朝天舉起雙手說:「仁慈的主,為了崩德拉人的榮譽尊嚴,我奉獻出我年輕有為的兒子,現在一切由您作主,我已經獻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請您答應吧!」    
      八    
      次日清晨,沙倫塔沐浴後帶著盛祭品的盤子向神廟走去。她臉色發黃,眼皮下出現了陰影。她走到廟門口時,只見一支飛箭落在她的盤子裡,箭頭用一張紙條包著。沙倫塔把盤子放在神廟的台階上,打開紙條一看,高興得露出了笑容。然而這種高興是非常短暫的。啊,為了這紙條她失掉了自己親愛的兒子,有誰付出這麼高的代價來換取一張紙條呢?沙倫塔從神廟回來以後,走到金伯德拉伊王公身邊說:「我的主公,現在履行你許下的諾言吧!」王公驚訝地問道:「你履行了你的諾言嗎?」夫人把那書面許諾交給王公。金伯    
      德拉伊仔細地看了以後說:「現在我可以走了。如果上天許可,我一定再次來懲罰敵人。不過,沙倫塔,你說真話,為了這張紙條,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夫人哽咽著說:「很不少。」    
      王公說:「你說給我聽聽。」    
      夫人:「一個年輕的兒子。」    
      王公像中了箭一樣,問道:「誰?恩格德拉伊?」    
      夫人:「不是。」    
      王公:「勒登沙赫?」    
      夫人:「不是。」    
      王公:「切德爾沙爾?」    
      夫人:「對啦。」    
      就像一隻中彈的飛鳥拍打一下翅膀,然後斷氣跌落下來一樣,金伯德拉伊從床上跳起來,接著又昏迷過去,倒下了。切德爾沙爾是他最喜愛的兒子,是他對未來的全部希望的依托。當他恢復了知覺時,他說:「沙倫塔,你搞糟了。一旦切德爾沙爾被害,崩德拉族就完蛋了。」    
      夜色深沉,沙倫塔夫人自己騎著馬,將金伯德拉伊安頓在轎子裡,從城堡的秘密小道出走了。很久以前,也是一個如此漆黑和淒涼的夜裡,沙倫塔曾對西德拉夫人說過幾句刺耳的話。當時西德拉夫人所作的預言,如今已經應驗了:可是沙倫塔給她的答覆,難道也會成為事實嗎?    
      九    
      到了中午,烈日當空,照得火辣辣的。一股猛烈而燙人的熱浪使山林都像著了火,令人感到彷彿火神帶領了它的全部人馬咆哮而來,使天空都嚇得發抖。沙倫塔夫人騎著馬帶著金伯德拉伊正向西走去,離開阿爾卡已經好幾十里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越來越清楚,他們現在已經脫離了險境。王公昏昏沉沉地在轎子裡躺著,轎夫們則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轎子後面跟著五個騎兵。由於口渴,大家都十分狼狽,個個口乾舌燥,眼睛向四下打量著樹蔭和水井。    
      突然,沙倫塔回頭一看,只見追來一彪人馬。她預感到情況不妙,這些人肯定是敵人。接著她又想,可能是她的兒子帶著自己的人馬前來接應他們。人在失望中總是抱有一線希望。她好一陣子陷入這種希望和恐懼交織的心情之中。直到那隊人馬走近,兵士們的武器都看得清楚了。這時夫人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氣,她的身體像枯草一般顫抖了。原來是皇帝的兵馬。    
      沙倫塔命令轎夫們放下轎子。崩德拉戰士也抽出了寶劍。王公的情形很淒慘,但是就像即將熄滅的火一遇到風仍然閃耀起來一樣,金伯德拉伊一旦感到大難臨頭,他那衰弱的身軀裡的英雄本色也顯露出了光芒。他掀開轎簾,手執弓箭,走了出來;但是那張過去在他手裡像因陀羅1手裡的雷杵一樣純熟的弓;這時卻一點也拉不動。他只感到天旋地轉,兩腿哆嗦,倒在地上了。不祥的結局是肯定的。就像一隻沒有翅膀的鳥,看到蛇朝它撲來,往上蹦著又摔落下來一樣,金伯德拉伊王公掙扎著起來,接著又倒了下去。沙倫塔扶起他坐下,哭著想說些什麼,但是只說出了「我的主公」,就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了。為榮譽、尊嚴可以獻身的沙倫塔,這時像一個平凡的女子一樣無能為力。不過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軟弱也是女性的美德。    
      1根據印度神話,因陀羅是神王,雷杵是他的武器。    
      金伯德拉伊說:「沙倫塔,你看,我們又一個勇士倒下了。多可悲呀!一輩子提心吊膽的災禍竟在這最後的時刻降臨了。敵人就在我眼前要用手玷污你驕傲的身體,而我卻在這裡動彈不得。唉!死神啊,你什麼時候到來呢!」他說著,內心產生了一個念頭;他把手伸向寶劍,但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於是他對沙倫塔說:「親愛的,你有多少次維護了我的尊嚴!」    
      聽到這話,沙倫塔焦黃的臉上呈現出欣喜之色,她的眼淚干了。她現在對丈夫可能還有點用,這樣的希望使她打起了精神。她帶著充滿信心的神色朝王公看了看,說:「如果上天願意,我至死也要維護你的尊嚴。」夫人還以為是王公暗示她自盡。    
      金伯德拉伊說:「你從來沒有不聽我的話。」    
      沙倫塔:「至死也聽從你的吩咐。」    
      王公:「這是我最後一次請求,你可不要拒絕。」    
      沙倫塔抽出寶劍,對著自己的胸口說:「這算不得你的命令,而是我衷心的希望。但願在我死後我的頭能夠倒在你的腳前。」    
      金伯德拉伊說:「你沒有懂我的意思。難道你可以把我扔在敵人手裡,讓我戴著腳鐐手銬,在德裡街頭成為人人恥笑的角色嗎?」    
      夫人用迷惑不解的眼光望著王公,她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王公:「我要向你乞求一個恩典。」    
      夫人:「你爽快地說出來吧!」    
      王公:「這是我最後的要求,我說出來,你會照辦嗎?」    
      夫人:「萬死不辭。」    
      王公:「好,你既然答應,就不能拒絕了。」    
      夫人顫抖著說:「只等你說出口。」    
      王公:「用你的劍刺進我的心窩。」    
      夫人像是遭到了晴天霹靂。她說:「我的主公……」往下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現在她完全陷入絕望之中。    
      王公:「我決不願戴著腳鐐手銬活著。」    
      夫人:「可我怎麼能那樣做呢?」    
      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戰士倒下了。王公不耐煩地說:「過去不就是憑著這點維護尊嚴的膽量而感到驕傲嗎?」    
      皇帝的軍隊向王公撲來了。王公絕望地瞅著夫人。夫人舉棋不定地站了一會兒。但是,在緊急關頭,人們往往是能夠當機立斷的。當士兵快要俘虜住王公時,沙倫塔像閃電一樣撲了上去,把手中的寶劍刺進了王公的心窩。愛情的船在情海裡覆沒了。血從王公的胸口噴射出來,但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片安詳。是怎樣的一顆心啊!可以為丈夫而獻身的妻子,今天卻讓丈夫死在自己的手裡!曾經由於她的緊緊擁抱而盡情享受過青春歡樂的一顆心,曾經是她全部理想的核心的一顆心,曾經是她驕傲的源泉的一顆心,今天卻由她的寶劍刺穿了;有哪個女子的寶劍曾幹出這樣的事來呢!    
      啊!自尊的結局多麼悲慘!烏德伊城和馬拉巴爾有史以來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事跡。    
      皇帝的軍隊看到沙倫塔這種膽量和沉著,都驚呆了。    
      帶兵的軍官走上前來說:「夫人,真主可以作證,我們都是你的奴僕。你有什麼吩咐,我們一定馬上照辦。」    
      沙倫塔說:「如果我們的兒子有哪個還活著的話,就把這兩具屍體交給他。」    
      說完,她又用那柄寶劍刺進了自己的心窩。當她昏迷過去,倒在地上時,她的頭正好垂在金伯德拉伊王公的胸前。    
         1910.9    
    


第六輯鹽務官(1)

      一    
      在成立了管理食鹽的新機構以後,自由使用食鹽這種天賜之物遭到了禁止,於是人們開始悄悄地買賣它了。許許多多欺騙的手法也應運而生,有的行賄,有的投機倒把。官員們卻很幸運。一些人紛紛放棄受尊敬的農業稅務部門的官職而到這新的部門裡擔任看門的工作,甚至律師也羨慕鹽務官的職務了。那時,人們往往把英國式的教育和基督教看成一回事。當時波斯語的勢力還很大,讀過愛情故事和艷情詩的波斯語學者往往被委任以很高的職位。溫希特爾也在讀完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故事以後,認為麥季儂和法爾哈德的愛情故事1,要比那羅和尼羅的戰爭2甚至新大陸的發現還重要得多,在這種狀況下他出來找職業了。他的父親是一個富有經驗的人,他勸溫希特爾說:「孩子,家庭的拮据你是看到了的,債務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幾個女兒,像雨後的枝條,長得很快。我像長在懸崖邊的樹,不知什麼時候就將倒下了。現在你是家長了。找職業的時候不要去注意職位,職位像是聖人的陵墓,受人尊敬,但是中看不中用。你應該找那種有外快的工作。工資正像十五十六的月亮,有那麼一兩天圓滿,然後就慢慢缺了,最後完全消失。而外快則像長流水,永遠可以止渴。工資人給的,它不會增加多少;而外快是老天爺賜的,它會不斷膨脹開來。你自己本是一個聰明人,沒有必要由我開導你。在這方面非常需要頭腦,要會看人,看人的需要,看機會,然後你覺得怎麼作妥當就怎麼作。對自私的人嚴厲一點有好處,但是要適可而止,不自私的人是沒有的。好好記住我的話,這是我一輩子積累的經驗。」    
      1麥季儂和法爾哈德都是波斯和阿拉伯古代傳說中的兩個非常鍾情的男子。    
      2那羅和尼羅是史詩《羅摩衍那》中兩名猴軍頭目,曾助羅摩在海中築橋滅妖。    
      父親給了兒子這樣的教訓以後還給他祝了福。溫希特爾是很孝順的兒子,他認真地聆聽了父親的教導,然後從家裡走出去了。在這廣闊的世界裡,對他來說,耐心是他的朋友,理智是他的嚮導,自主則是他的助手。好在他出門大吉,很快就被委任以食鹽管理部門的鹽務官。工資高,外快的來源更沒有止境。年老的父親聽到這個好消息,喜出望外,感到美好的希望就在眼前。債主們也改變了態度,甚至鄰居們對他家都嫉妒起來了。    
      二    
      冬天的一個夜裡,看管食鹽的士兵以及看門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了。溫希特爾來到這裡已經六個多月,不過,在這不長的日子裡,他卻通過自己的工作能力和高尚行為使官員們著了迷,官員們逐漸地十分信任他。在鹽務辦事處東面一里路遠的地方就是葉木訥河,河上用船連起來搭成了一座浮橋。鹽務官溫希特爾先生關著門睡得正香,忽然他睜開了眼睛,他聽到的不是葉木訥河的流水聲,而是好多車子咿咿呀呀的聲音以及船夫們的喧嘩聲。他坐了起來,心想:深更半夜了。車子為什麼還渡河呢?一定是有什麼事。合乎情理的推測更加深了他的懷疑。他連忙穿好制服,把小手槍塞進口袋裡,很快騎著馬趕到了橋邊。他看到很多車子排成一條線正在渡河。    
      他厲聲地問道:「這些車子是誰的?」    
      沉寂了一會兒,然後有人交頭接耳地說了一陣子。前面的一個人說:「是婆羅門阿羅比丁的。」    
      「哪一個婆羅門阿羅比丁?」    
      「就是那達塔耿吉地方的阿羅比丁!」    
      溫希特爾吃了一驚。婆羅門阿羅比丁是本地區最有聲望的地主,放債的數目高達幾十萬盧比,這裡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不欠他的債,他經營的商業也很多,他是一個機靈而又狡猾的人。英國官員來到本地區打獵的時候就在他的家裡作客。他家一年四季還施捨糧食。溫希特爾問車子到哪裡去,得到的回答是去坎布爾。但是當問到車子上面裝的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卻都沉默不語了。鹽務官先生更懷疑了。他等了一會兒後又大聲地說:「難道你們一個個都成了聾子?我問車上裝的是什麼東西!」    
      當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的時候,他就讓馬靠近車子,用手摸了摸麻袋。真相大白,麻袋裡面都是鹽塊。    
      三    
      婆羅門阿羅比丁坐在自己很講究的車子上半睡半醒地躺著,突然有幾個車伕慌慌張張地來叫醒他,說:「老爺,鹽務官截住了車子,站在渡口叫你去。」婆羅門阿羅比丁是絕對相信財神的。他經常說:別說人間了,連天堂裡都是財神的天下。他的這個說法倒也符合實際,因為公正的道德全都是財神手中的玩物,他願意怎麼擺就可以怎麼擺佈。這時阿羅比丁照舊躺著,滿不在乎地說:「你們去吧,我就來了。」說完他泰然自若地把檳榔放在嘴裡吃了起來,然後披著毯子走到鹽務官的身邊說:「先生,祝福你!你說我有什麼事得罪了你,你把車子截住不放行呢?你應該對我們婆羅門另眼相看啊!」    
      溫希特爾冷冷地說:「這是政府的命令!」    
      婆羅門阿羅比丁笑著說:「我們不知道政府的命令,也不知道政府,我們的政府就是你。我們和你之間的事都是家庭內部的事,我們能夠是外人嗎?你冤枉費神了,打從這渡口過,豈有不敬渡口的神之理。我正打算親自來為你效勞的。」這種用錢財迷人的調子對溫希特爾一點沒有起作用,他抱著一片忠誠的心嚴厲地說:「我不是那種為了錢而出賣自己良心的人。你現在被拘留了,明天早上依法提交法院。就這樣,我沒空再多說什麼。班長伯德魯·森赫,你把他拘留起來,我的命令!」    
      阿羅比丁驚呆了,車伕們也一陣喧嘩。婆羅門先生不得不聽這麼嚴厲的話,可能還是他生平第一次。伯德魯·森赫走上前來,但由於婆羅門先生的威嚴,他還不敢去抓住他的手。婆羅門先生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小看錢財的盡職的人。他想:這不過是個毛孩子,還沒有陷進金錢的羅網,幼稚得不知高低深淺。於是他怪可憐地說:「請別這樣吧,先生!這樣一來我就完了,面子全丟光了。讓我丟了臉,你又會得到什麼呢?無論如何我總不是外人。」    
      溫希特爾用嚴厲的口氣說:「我不願意聽這樣的話!」    
      阿羅比丁所認為堅如磐石的依靠,看起來已經動搖了。他的自尊心以及富翁的身份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但是他到現在仍然相信金錢的威力,他對他的經理說:「經理先生,拿出一千盧比的鈔票送給鹽務官先生吧,他現在正像餓急了的獅子呢!」    
      溫希特爾生氣地說:「別說一千盧比,十萬盧比也不可能使我離開正道!」    
      阿羅比丁心裡對他這種愚蠢而又頑固的責任心和非凡而又少見的捨棄精神很是惱恨。現在兩種力量在開始鬥爭,金錢跳躍式地開始了進攻,從一千到五千,從五千到一萬,從一萬到一萬五千,甚至從一萬五千到了兩萬。但是責任心卻以非凡的勇氣像高山一樣毫不動搖地獨自屹立在這龐大的數目面前。    
      阿羅比丁失望地說:「現在我不敢再加了,下面聽憑你吧!」    
      溫希特爾命令班長動手。伯德魯,森赫心中一面咒罵鹽務官先生,一面向婆羅門阿羅比丁走去。婆羅門先生不知所措地退了幾步,他用非常可憐的口氣說:「先生,請看在老天爺的面上,開開恩吧!我打算出二萬五千盧比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三萬呢?」    
      「無論怎樣也不可能。」    
      「難道四萬盧比也不行嗎?」    
      「別說四萬盧比,就是四百萬盧比也不可能。伯德魯·森赫,現在馬上把這個人拘留起來,我一個字也不願再聽了。」    
      責任心完全把金錢踩在腳下。阿羅比丁看見一個粗壯的人拿著手銬向他走來,他用失望而又痛苦的目光向周圍打量,接著他突然昏倒在地。    
    


第六輯鹽務官(2)

      四    
      昨天晚上人們入睡了,但他們卻並沒有真正入睡。事情連夜傳開了。大清早,可以看到婦孺們都在傳誦昨晚的事件。不管碰到什麼人,都可以聽到他在議論婆羅門先生的違法行為。大家都譴責他,好像世界上從此不再有任何罪過。那些把水充當牛奶賣的養牛人,報假帳的官員,不買票坐火車旅行的先生,偽造文件的富商和銀行老闆,所有這一切人個個都神氣得像天神一樣。當婆羅門阿羅比丁作為被告,手上戴著手銬,內心充滿痛苦和憤恨,羞愧地低著頭,隨同士兵們一起走向法庭的時候,全城都轟動了。也許人們在逛廟會時的目光也沒有這麼急切。法庭內外的陽台和牆上都站滿了人。法庭上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到來。婆羅門阿羅比丁是這密密麻麻像森林一般的人群中的雄獅。官員們是他的崇拜者,工作人員是他的勤務員,律師們一個個都俯首貼耳,至於聽差、僕役和門房,簡直都是他無代價的奴隸。一看到他,這些人從四面八方跑上去迎接他。人們都感到奇怪,奇怪的不是阿羅比丁為什麼竟幹出這樣的事來,奇怪的是他怎麼陷進了法網。一個擁有萬能的金錢的人,並且還是一個有無比雄辯的口才的人,為什麼竟落入了法網呢?每一個人都對他表示同情。為了妥善地阻止這次對他的進攻,大批的律師都作好了準備。在正義的戰場上,天職和金錢展開了殊死的鬥爭。溫希特爾一聲不響地站著,他除了真理以外別無其他力量,除了毫不含糊的言詞以外別無其他武器,雖有證人,但由於貪財他們都動搖了。    
      甚至溫希特爾在正義這一問題上也感到有點站不住腳了。雖然這是伸張正義的法庭,但是法庭裡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偏袒對方。偏袒和公正怎麼能調和起來呢?凡是有偏袒的地方,在那裡不可能想像有公正的存在。案子很快就結束了。副縣長在自己的判決中寫道:控告婆羅門阿羅比丁所提出的證據是沒有根據的,也是令人迷惑不解的。他是一個非常有威望的人物,不可能設想他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處會那樣冒險。雖然鹽務官溫希特爾沒有太多的過錯,但是非常令人遺憾的是,他的粗暴和缺乏理智使得一個好人不得不忍受折磨。我們高興的是他對自己的職責是小心謹慎的,但是由於對鹽務部門過分的忠誠卻損害了他的理智和頭腦,對此,以後他應該小心。律師們聽了這個判決,高興得跳了起來。婆羅門阿羅比丁笑著從法庭裡出來時,他的親戚朋友散發了許多錢財,大表了慷慨之心。這種施捨的熱鬧場面甚至震撼了法庭。當溫希特爾從法庭走出來的時候,諷刺他的話像箭一樣從四面八方向他射來,聽差們給他低頭行了禮。這時,嘲諷的話和眼色卻使他自傲的心情更加強烈了,也許這場官司打贏了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邁著步子。今天他對這個世界有了痛心而又奇怪的感受,公正、學識、榮譽、稱號、法官的長長的鬍鬚、寬大的法衣,沒有一種是真正值得尊敬的!既然溫希特爾和錢財結下了仇,那他必然要付出代價。不出一個星期,解除他的職務的通知來了,他得到了盡忠職守的懲罰。可憐他懷著一顆破碎的心,帶著悲憤的情緒回家去了。他年老的父親早就在向人嘀咕著:走的時候我勸過這個孩子,可是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知道一意孤行。我忍受商店老闆的逼債,成天誠心敬神,而他到那裡後還是幾個乾巴巴的工資!我們也搞過公事,雖然沒有什麼官銜,還是大大方方地把工作搞好了。而這個小子卻要充誠實的人。正如俗話說:即使家裡漆黑,也要讓清真寺大放光明1。這樣的一副腦筋真叫人遺憾。書全都白讀了。隔不多日子,當溫希特爾狼狽地回到家裡的時候,年老的父親一聽他說,兩隻拳頭就不住地敲打著頭。他說:我真想我們兩人一起同歸於盡。他悔恨而又懊喪地不停地搓著兩隻手,他在忿恨中還說了很難聽的話。如果溫希特爾不從那裡走開,他的忿恨還一定會發作到更為可怕的地步。年老的母親也很難過。他的兄弟傑格那特和拉默西瓦爾出外旅行的希望也告吹了。他的妻子有幾天沒有好好跟他說一句話。    
      1有諺語稱:先點自家的燈,後點清真寺的燭。這裡是指先人後己。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傍晚,年老的父親正坐著口裡不停地在頌羅摩1。這時有一輛很講究的牛車來到他家門口停下來了,一對西部產的高大的牛,牛的脖子上掛著藍色的纓絡,牛角上還有青銅作裝飾,牛車上掛著綠色和粉紅色的窗幔。幾個傭人肩上背著棍子跟隨著。老人趕去歡迎客人,一看,原來是婆羅門阿羅比丁。他深深地把頭低下來給他行禮,並開始大加奉承說:「您的貴體光臨了這個家門,這是我們的幸運到來了。您是我們的可敬的神,我們有什麼臉見您呢?我們的臉已經丟盡了。不過有什麼辦法?我兒子是一個倒霉的敗家子,要不為什麼要迴避您呢?老天爺既使要使人斷子絕孫,也別給這樣的兒子!」    
      1羅摩即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中心人物,被神化。頌羅摩即唸經頌神。    
      阿羅比丁說:「不,不,老兄,請別這麼說。」    
      老頭子詫異不解地說:「對這樣的兒子還能說什麼?」    
      阿羅比丁用憐愛的口氣說:「世界上那些光宗耀祖的人中,又有多少人為了盡天職而能夠獻出自己的一切呢?」    
      接著阿羅比丁對溫希特爾說:「鹽務官先生,單純為了奉承你我沒有必要找這樣的麻煩。那天晚上你運用你的權力把我拘留了起來,但今天我自願來接受你的拘留了。我見過成千上萬的富翁和貴族,跟成千上萬的達官貴人打過交道,但是擊敗了我的卻是你。我把他們變成了我的或者說我的金錢的奴隸。你允許我向你提點要求嗎?」溫希特爾原來見到阿羅比丁來的時候,也站起來迎接他了,但是帶有自尊的心情。他為這位先生是羞辱他和故意氣他來了,所以也沒有表示請他原諒,而且他對自己父親的那些阿諛奉承的話感到不能忍受。但是聽過婆羅門先生的話後,他心中的嫌隙全消了。他抬頭用目光很快地掃了一下婆羅門先生,發現他流露出來的是善意。驕傲的心情在羞愧的心情面前屈服了,他難為情地說:「您這樣說,這是您的寬大為懷。我對您不禮貌的地方,請您原諒。當時我是受著天職的束縛,要不,我本來就是您的奴僕。現在您有什麼吩咐?我一定俯首聽令!」    
      阿羅比丁用謙虛的調子說:「在河的渡口邊,你沒有接受我的請求,但是今天你得接受我的請求了!」    
      溫希特爾說:「我又配什麼?不過有需要我為你效勞的地方,是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阿羅比丁拿出了一張貼有印花稅票的文書,放到溫希特爾面前說:「請授受我的這個職務,在上面簽個字吧!我是婆羅門,只要你不解決這個問題,我是不會離開大門的。」溫希特爾拿起那張文書一看,感激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婆羅門阿羅比丁委派他作為他全部財產的終身經理,除了年薪六千盧比以外,還補助日常的生活開支,出門有馬,居住有公館,免費配備僕役人等。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婆羅門先生,我沒有能力來稱頌您這樣的慷慨精神,也沒有能力接受這麼高的職位。」    
      阿羅比丁笑著說:「現在我就是需要一個沒有能力的人!」    
      溫希特爾認真地說:「我本來就是您的奴僕。對我來說,能夠為您這樣有聲望的高尚的人效勞是幸運的事。但是,我一沒有學問,二沒有智慧,而且也沒有彌補這些缺陷的經驗。這樣偉大的事業需要一個學識淵博的富有經驗的人才行。」    
      阿羅比丁從筆盒裡取出了筆,把它放在溫希特爾的手裡後說:「我希望的不是智慧,也不是經驗,也不是學識,更不是工作能力。對於這些有利條件的重要性,我已經有了認識了。現在我有幸而又有緣,得到了這樣一顆寶石,在它面前能力和學識都黯然失色了。請拿起筆,不要多考慮了,簽字吧!我請求大神,讓他永遠使你成為河邊那一位不講情面、耿直、嚴厲,然而卻又是盡天職的鹽務官。」    
      溫希特爾的眼中充滿了熱淚,他那狹窄的心房裡容納不下這麼巨大的恩情。他再一次用他那虔誠和崇敬的目光看了看婆羅門先生。然後用他那發抖的手在委派他為經理的文書上簽了字。    
      阿羅比丁興奮地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1913.12    
    


第六輯難題(1)

      一    
      我的辦公室裡有四個聽差。有一個聽差的名字叫格利波,人很老實,非常聽話,對工作小心翼翼,受了斥責也一聲不吭。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是一個窮苦老實人1。我來這個辦公室工作整整一年了,但是我沒有發現他缺過一天勤。每天早上9點就看到他坐在辦公室自己的座位上,我簡直都看習慣了,就好像他也是這棟房子的一個組成部分似的。他單純得不會推諉工作。    
      1格利波在原文中的意思是「窮苦的」、「窮人」。    
      還有一個聽差是穆斯林,不知為什麼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怕他。我只知道他愛說大話。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原因我就不清楚了。根據他的說法:他的一個堂兄在拉姆布爾鎮的一個小土邦當警察總監。大家一致給了他一個「法官」的綽號。還有兩個聽差屬婆羅門種姓,他們祝福的價值比他們的工作本身大得多。後面這三人又懶又高傲,叫他們干一點小事,也是滿臉不高興。他們把辦事員根本就不放在眼裡,只是對辦公室主任有點顧忌,雖然有時對他也是比較粗暴的。儘管他們三人這麼不好,可是他們三人中任何一個人的處境也要比可憐的格利波好得多。有升級的機會,也是輪到這三個人,誰也不理會格利波。他們三人每月都拿十個盧比,而可憐的格利波仍然停留在拿七個盧比的一級上。從早上到傍晚,他的腳沒有一會兒停的時候。而那三個聽差還對他逞威風,有時得到一點外快,可根本沒有他的份。儘管如此,辦公室裡所有的工作人員,從普通職員到辦公室主任,對他都不滿,好多次還罰過他的款,受斥責那更是家常便飯了。這裡面的秘密我一點兒也不清楚。我很同情他,我想通過自己的行動表明:在我的心目中他的身份並不低於其他三個人。甚至於有幾次在背後我為此還和幾個職員吵過架。    
      二    
      有一天辦公室主任要格利波給他擦桌子。他馬上動手來擦,湊巧抹布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流了一桌子。辦公室主任一看,氣得不得了,便使勁地擰住他的兩隻耳朵,用全印度所有語言中通用的罵人的話來咒罵他。可憐的格利波含著眼淚木偶似地一聲不響地聽著!好像他犯了殺人罪一樣。我覺得辦公室主任為這一點小事而發這麼大的脾氣是不恰當的。如果是另外某一個聽差犯了比這嚴重得多的錯誤,也不至於對他進行這麼嚴厲的指責和打擊。我用英語說:「先生,你對他太不公正了。他又不是有意把墨水瓶搞翻的。為這點事,給他這麼嚴厲的處罰是太過分了。」    
      主任有禮貌地說:「你不知道,這個傢伙很壞。」    
      「我倒沒有看出他壞在哪裡。」    
      「你現在還不瞭解他,他是一個很可惡的傢伙。他的家裡有兩張犁耕的地1,有成千的盧比放債,家裡還有幾頭牛,所以他高傲得很!」    
      1印度用兩頭牛拉犁,一張犁的土地大約相當十畝左右。    
      「要是他家裡的情況這樣好,那他幹嗎要到這裡當聽差?」    
      主任用很嚴肅的口氣說:「請你相信吧,他是一個頑固的人,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吝嗇鬼。」    
      「即便是這樣,那也算不了什麼罪惡呀!」    
      「再過一些時候,你就會明白,他是一個多麼卑賤的傢伙。」    
      另一位先生說話了:「老兄,他的家裡有上百斤的牛奶,幾百斤小米呀,三角豆呀、豌豆呀!可是他從來也不想到多多少少給辦公室的人帶來一點,而這裡的人是渴望得到這些東西的。這樣一來怎不使人氣憤呢?他家的一切都是由於他得到了這個差使才有的,在這之前,他家裡窮得連下鍋的米也沒有。」    
      主任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倒沒有什麼,他自己的東西嘛,願不願意給別人,那全憑他。」    
      我大體上瞭解到了一點奧秘。我說:「如果真是這麼小氣,那真不近人情。這點我以前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一來,主任自己也暴露了,他也不遮遮掩掩了。他說:「也不是說這麼作就可以使人發大財,只不過表明給東西的人的好意罷了。究竟對什麼人才抱這種希望呢?那也只是對能拿得出來的人才抱這種希望。如果是一個什麼也拿不出來的人,誰也不會期望得到什麼,誰能從一個赤條條的人那裡要到什麼嗎?」    
      秘密完全公開,主任用簡單的語言把全部真情表達清楚了。一個人寬裕了,大家都成了他的對頭,不僅窮人成了他的敵人,就是體面的人也成了他的敵人。要是我們的丈人家或姥姥家很窮,那我們不抱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的希望,也許我們根本就忘記了他們。但是,要是他們很富足,而不理我們,逢年過節不送東西給我們,那我們就會產生嫉妒之心。如果我們到某一個窮朋友家去,在他家只吃了一個檳榔包,我們也會感到滿意。可是如果到一位有錢的朋友家裡,沒有吃上一頓飯就回來,那還有不永遠鄙視他的嗎?蘇達馬如果從黑天家空手回來,那他也許會成為黑天的比童護和妖連還要大的敵人。1    
      1黑天是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英雄人物,被認為是大神毗濕奴的化身,蘇達是黑天小時的朋友,黑天使他由窮變富。童護和妖連與黑天為敵,皆被他親手或他所指使的人所殺。    
    


第六輯難題(2)

      三    
      過了幾天,我問格利波:「你家裡有田產嗎?」    
      格利波可憐地說:「有一點,先生。家裡還有您的兩個奴才種地。」    
      我問:「還有水牛和奶牛嗎?」    
      「有,老爺,家裡有兩頭母水牛,有一頭奶牛懷了牛犢了,托您們這些老爺的福家裡有碗飯吃。」    
      「是不是有時也孝敬孝敬辦公室的先生們呢?」    
      格利波又難過又驚異地說:「老爺,我有什麼東西可以孝敬老爺們呢?田里除了收一點大麥、三角豆、玉米、小米和秸稈以外,還有什麼呢?老爺們都是貴人,我有什麼臉送這樣普普通通的東西給你們呢?我害怕那樣會挨一頓痛罵,說:這小子竟這麼大膽。所以,我一直沒有這麼大的勇氣。要不,牛奶、酥油之類的東西有什麼要緊。總得考慮什麼東西送什麼人才合適吧!」    
      「那你就找個機會拿來試試,看人家說什麼。在城裡,這些東西哪能那麼容易弄到?他們這些人心裡也常常想這些普普通通的東西哩!」    
      「老爺,如果一旦有人說什麼,那怎麼辦?要是告到主任那裡,那樣一來我可沒有容身之地了。」    
      「這個,我負責好了,沒有人會說你的。如果有誰說你,那我會勸他。」    
      「老爺,目前正是收豌豆的季節,甘蔗也正在用壓搾機加工。除此之外,別的沒有什麼。」    
      「那好,你就拿這些東西來。」    
      「要是有什麼麻煩,那您可得出來調解呀!」    
      「對,我不是說了,由我來承擔嗎?」    
      第二天,格利波來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三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有兩個小伙子頭上頂著筐子,裡面裝的是豌豆莢。一個小伙子的頭上是一個桶,裡面裝的是甘蔗汁。三個人的腰間都分別夾著一捆甘蔗。格利波悄悄來到走廊前面的樹下站住了,他沒有膽量走進辦公室來,好像是犯了罪的罪人。當他站在樹底下的時候,辦公室的聽差以及其他的職員就把他圍住了。有的拿了甘蔗在啃,有幾個人就去動手取筐子裡的東西。正在這時,主任也到辦公室裡來了。看到這熱鬧的場面,他高聲地說:「幹嗎圍在那兒呀?來,大家去幹自己的事!」    
      我走上前去附耳跟他說:「格利波從自己的家裡帶來了這些禮物。你拿一些,剩下的就 分給其他的人吧!」    
      主任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說:「格利波,你幹嗎把這些東西帶到這裡來?馬上給我拿回去!要不,我就要向上邊的老爺報告了。你難道把我們當成了乞討的人了嗎?」    
      格利波的臉色變了,身子開始發抖,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用那像罪人的眼睛打量著我。    
      我代他請求寬恕,好說歹說主任同意了。他把所有的東西的一半叫人送回了家,把另外一半分給了其他的人,就這樣結束了這一場表演。    
      四    
      現在,在辦公室裡格利波開始有地位了。他每天不再受斥責,也沒有必要成天奔忙,更不會聽到職員的嘲諷和其他聽差的不客氣的話了。聽差們主動替他作事。他的名字也起了一點小小的變化,變成了格利波達斯了1。他的性格也發生了一點變化,自尊心代替了原來可憐相,懶惰代替了勤勞。現在他有時遲到,有時借口生病在家呆著。如今他所有的過錯都是可以寬容的。他已經掌握了取得身份地位的方法。現在他每隔十天八天,總要拿點牛乳、酸牛奶送給辦公室主任。他學會了如何敬奉神明,狡猾取代了原來的純樸。有一天,辦公室主任派他到車站去取政府表報的包裹。包裹有幾大捆。他叫了幾個推手推車的工人運了來,和推手推車的工人談妥要付12個安那的車費。表報運到辦公室後,格利波也向辦公室主任按每個工人12個安那領了錢,準備給推手推車的工人。但是,他走出辦公室後不遠卻改變了主意。他要回扣,推手推車的工人們不答應。這一下格利波生氣了,他把所有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裡。並且威脅說:「現在我一個子兒也不給了,你們走吧!你們願意到哪兒去告狀就告吧!我看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1印度古代有不少有名的人物的名字後面有「達斯」兩字,這裡指格利波有身份了。    
      推手推車的工人們看到:不送點錢,全部的車費都要落空。於是一個個哭喪著臉,答應每人給四個安那。格利波付給他們每人八個安那,替他們寫了收到12個安那的字據,並讓他們打上手印,然後把字據交回給了辦公室。看到這一場面後我目瞪口呆了。這就是幾個月以前那個真誠和老實的化身格利波!當時他連向其他聽差要回自己一份錢的膽量都沒有,他不知道如何請客送禮,更談不上佔有人家的東西了。我看到他性格的變化後很難過,誰要對此負責呢?我應該承擔這份責任,是我給他上了搞邪門歪道的第一課。於是我內心產生了一個問題:比起這種勒索人家的狡猾來,那種忍受別人虐待的純樸有什麼不好呢?當我向他指明取得地位身份的途徑的時候,那是很不祥的時刻,因為實際上那是他走上可怕的墮落的道路的開始。我為了他外表的體面而犧牲了他靈魂的純潔。    
       1921.1    
    


第七輯饒恕(1)

      一    
      穆斯林統治西班牙已經幾個世紀了,清真寺取代了教堂,領拜人的誦經聲取代了鐘聲。在格爾納達和阿勒赫默拉地方建築了一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宮殿,其廢墟直到今天還在向遊人展示自己以往繁榮昌盛的景象。基督教徒中那些受人尊重的男男女女拋棄了基督的庇護,而加入到了穆斯林兄弟的行列裡。至今歷史學家們奇怪的是:在那裡為什麼基督教的痕跡還保留了下來。在穆斯林面前不低頭的基督教領頭人中,那些夢想在自己國家裡建立獨立政權的人中,還有一個叫達伍德的商人。達伍德很有學問而且很勇敢,他在自己的地區不讓伊斯蘭教立足。一些虔誠而又貧困的基督教徒反叛者都從其他省份來到他這裡投靠他,而他也很慷慨大方地供養他們。穆斯林對他很警惕,他們憑宗教的力量不能取勝以後,就想用武器的力量打敗他。可是達伍德從來不正面和他們衝突。當然,當他聽到什麼地方有基督教徒要變成穆斯林的消息時,他就像一陣風一樣趕到那裡,用有禮貌的說理的辦法鼓勵他們堅持自己的宗教信仰。最後穆斯林準備把他圍住逮捕他,軍隊包圍了那個地區。達伍德為了保全性命,和自己的親屬一起不得不逃離那裡。他逃到了格爾納達地方,那時格爾納達是穆斯林的京城。他在那裡離開其他的人獨自生活,等待好日子的到來。穆斯林的密探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打聽他的下落,為了捉住他宣佈了巨額的獎金,但仍然沒有找到達伍德。    
      二    
      有一天,達伍德深感獨自一人生活的寂寞,他來到一座公園裡散心。已經是傍晚,穆斯林一個個穿著長衣,頭上纏著寬大的頭巾,腰裡佩戴著寶劍,在小路上散步。婦女們一個個裹著帶著面罩的長袍,腳上穿著用金錢刺繡的鞋子,坐在長凳上或椅子上。達伍德獨自一人躺在綠色草地上想著:我們祖國擺脫這些壓迫者的魔爪的那一天什麼時候到來呢?他想像著過去的時候,那些基督教徒男男女女大約都在這些小路上散步吧,在這裡基督教徒大約彼此高興地談笑風生吧。    
      忽然一個穆斯林青年來到他身邊坐了下來,他用輕蔑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達伍德後說:「怎麼到現在為止,你的一顆心還沒有被伊斯蘭的光輝照亮呀?」    
      達伍德嚴肅地說:「伊斯蘭的光輝能夠照亮山的頂峰,不能夠進入黑暗的谷地。」    
      那個阿拉伯穆斯林的名字叫賈馬爾。他聽到這種責難後厲聲地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達伍德:「我的意思是說,基督教徒中那些上層人物他們貪圖領地和政府的權力,或者害怕刑罰而投靠伊斯蘭,但是對於懦弱的虔誠的基督徒來說,伊斯蘭又哪兒有投靠基督所能得到的那種天國呢?伊斯蘭是靠寶劍的力量傳播的,而不是靠服務的力量。」    
      賈馬爾聽到對自己宗教的輕視之後焦躁起來。他生氣地說:「這完全是錯誤的,伊斯蘭的力量在於它內部的兄弟情誼和平等,而不是寶劍。」    
      達伍德:「伊斯蘭以宗教的名義流的血,可以淹沒所有的清真寺。」    
      賈馬爾:「寶劍始終維護了真理。」    
      達伍德毫不動搖地說:「凡是不得不借助寶劍的,根本不是真理。」    
      賈馬爾因種族的傲氣而失去理智,他說:「只要還有對錯誤的東西虔誠膜拜的人,那寶劍的必要性還會存在。」    
      達伍德:「要依靠寶劍的真理根本就是錯誤的。」    
      阿拉伯的小伙子把手按在劍柄上說:「我向真主起誓,如果你不是赤手空拳的話,那我就要你嘗嘗侮辱伊斯蘭的滋味。」    
      達伍德抽出藏在胸前的匕首說:「不,我不是赤手空拳。如果有一天我要信任穆斯林,那我再也不會是基督教徒了。你來實現你的願望吧。」    
      兩人都各自抽出了寶劍和匕首衝向對方。阿拉伯小伙子的笨重的劍在基督教徒的輕型匕首面前顯得有些招架不住。寶劍像一條巨蟒進攻,而匕首就像游龍飛舞。寶劍像波濤一樣向前猛衝,匕首就像水中的游魚閃光。兩位勇士互相攻擊良久,忽然匕首就像游龍一樣躍起,落到了阿拉伯小伙子的胸膛上,他倒下去了。    
      三    
      賈馬爾一倒下,人們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他們想盡量包圍住達伍德。達伍德一看到人們都拿著劍趕了來,便拚命地逃走。但是隨便他逃向哪裡,都被公園的圍牆堵住了出路。牆很高,越過去是很困難的。這是生和死的搏鬥,哪兒也沒有受到保護的希望,哪兒也沒有躲藏的地方。而對方那些阿拉伯人的嗜血的心情越來越強烈,這不僅是對一個罪犯的懲罰,而且是對民族受到侮辱的報復。一個被征服的基督教徒竟膽敢對一個阿拉伯人動手,真是大逆不道。    
      就像松鼠面對獵狗的追逐時東奔西跑,有時努力要爬上一棵樹,可是由於驚惶失措一次又一次跌落下來一樣,這時達伍德也正是如此。    
      跑著跑著他氣喘起來了,他的兩隻腳越來越深重了。有幾次他想衝向追趕他的人群,一條命能換取多大的代價就換取多大的代價吧,但是看到敵人人數眾多以後,他又感到沮喪了。抓住呀!別讓跑掉啦!嚷聲一片。有時追趕的人來得這麼近,好像這鬥爭的一幕就要結束了,寶劍就要落到頭上了。但是,腳步的一個跨越,一個拐彎或者是一個折回,使他得以躲過嗜血的寶劍。    
      現在達伍德在這場鬥爭中開始嘗到運動員的那種樂趣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性命即將不保,穆斯林不懂得寬容。所以,他對自己的手法和策略感到有趣。現在每躲過一次,使他高興的不是他的命得救了,而是使得要他的命的人對他無可奈何。忽然他看到他右方公園的圍牆比較矮,啊,一看到這一情況,他的腿產生了一股新的力量,他的血管裡也開始流動著新的血液,他像野鹿一樣向那邊逃去。他用力一躍就跳到了花園圍牆的外邊。生和死之間只有一步之遙,後邊是死亡,而前面則是生的廣闊領域。他放眼望去,前面是一片叢林,腳下是多石的高低不平的土地,到處是巨大的岩石豎立著。達伍德躲在一塊岩石的下面坐著。    
      不一會兒追趕他的人也到了那裡,他們開始在叢林中、在樹上、在洞裡、在大岩石下面尋找,一個阿拉伯人也來到了達伍德藏身的岩石上邊。達伍德的心突突直跳,這一下命可完了,只要阿拉伯人往下一瞧,他就沒有命了。現在他的生命只有寄托在偶然性上了。達伍德屏住呼吸,一絲兒聲響也沒有。他的生命取決於一絲目光,生和死隔得多麼近呀!不過,阿拉伯人又哪裡有那麼多空閒去仔細地察看每塊岩石的下面呢?他們太急於抓住兇手。達伍德暫且避免了災禍,他東張西望地向前走了。    
    


第七輯饒恕(2)

      四    
      天已經黑了,天空出現了星星。達伍德從大石下面走出,再向前走時,他發現四周仍然喧嚷成一片。敵人拿著火把在叢林裡巡查,各處都設有崗哨,哪兒也沒有逃走的道路。達伍德站在一棵樹下開始想,現在該如何逃命。他對自己的性命倒不是那麼關心,在他自己的一生中已經飽嘗苦和樂。如果說他對生命還有留戀的話,那也僅僅是為了看到這場鬥爭的結局,是他的同胞意志消沉下去呢,還是以不可壓抑的耐心堅持鬥爭。當夜更深而敵人危險的行動並沒有減弱時,達伍德嘴裡念著上帝走出了叢林。他躡手躡腳地以樹為掩護,避開追尋他的人的目光朝一邊走了,他想走出叢林後到達居民區裡,無人之處不能找到掩護,而居民區的人群本身就是掩護。    
      走了一段路。達伍德沒有遇到什麼障礙,是叢林中的樹掩護了他。但是當他從崎嶇不平的土地上走出來,走到平地上時,一個阿拉伯人看見了他,喊了一聲。達伍德拔腿就跑。「兇手逃走了!」這叫聲響徹天空,頓時從四面八方擁來的阿拉伯人追趕著他,前面很遠的地方渺無人煙,但遠處有一點暗淡的燈光在閃爍。無論如何也要到達那裡,他向那有燈光的方向跑得這麼快,就像一到達那裡就能得到安全似的。希望帶著他奔跑。阿拉伯人落到後面了,火把的光亮也暗淡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在跟著他飛奔。最後他來到了那盞希望之燈面前。那裡有一座草屋。一個年老的阿拉伯人坐在地上,木板上放著《古蘭經》,他在暗淡的燈光下讀著。達伍德未能走上前去,他失掉了勇氣。他癱倒在地,好像到家以後才感到路途的困乏似的。    
      阿拉伯老者起身問道:「你是誰?」    
      達伍德說:「一個可憐的基督教徒,眼下陷入了危難之中。    
      如果您給以庇護,那我的命就可以得救。」    
      阿拉伯老者:「神聖的真主會幫助你。你陷入了什麼危難呢?」    
      達伍德:「我害怕說出來你會向我索命。」    
      阿拉伯老者:「當你已經尋求我的保護時,你不應該對我有任何懷疑。我們是穆斯林,    
      我們一旦保護了誰,就一輩子保護他。」    
      達伍德:「我殺死了一個穆斯林青年。」    
      阿拉伯老者氣得臉都變形了,問:「他的名字?」    
      達伍德:「他的名字叫賈馬爾。」    
      阿拉伯老者捂著頭原地坐了下來,他的兩眼發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露了出來,臉上露出了非同尋常的激動的神色,他的鼻翼顫動著。看來他的內心正進行著可怕的鬥爭,而他正在用全部理智的力量抑制著自己的感情。有三幾分鐘的時間,他處於這種劇烈的情緒之中,兩眼望著地面。最後,他用哽塞的喉嚨說:「不行,不行,我不得不保護避難者。唉,兇手啊,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今天被你殘忍地殺害的那個青年不幸的父親。你知道嗎?你毀滅了我的家族,你斷絕了我祖上的香火。啊,賈馬爾是我的獨生子,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於他。他是我眼中的光,是我這樣盲人的支柱,是我生活的依靠,是我這衰朽身體的生命。我讓他長眠在墳墓裡後才回來。啊,我的雄獅今天睡臥在泥土裡!這麼勇敢、這麼虔誠、這麼英俊的青年在我的國家裡再也沒有第二個。兇手啊,你對他揮動匕首時竟一點兒也沒有慈悲之心,你的那像石頭硬的心竟一點也不受感動。你知道現在我對你多麼憤怒嗎?我真想用我的兩隻手卡住你的脖子,將你的舌頭擠壓出來,將你的眼球像珠子一樣擠壓出來。但是,不能,你投靠了我的庇護,責任心束縛住了我的雙手。因為我們神聖的先知教導我們,凡是來求我們保護的,不要對他動手。我不願意違背先知的命令,和世上的人一起給自己造成不良的後果。你得罪了世界上的人,難道我也跟著用我的手開罪於宗教?不,忍受是困難的,但我得忍受,以免我以後在先知的面前抬不起頭。你,你到我家裡來。追趕你的那些人很快就要到了,要是一旦看見了你,那我的全部哀告乞求都不能救你的命。你不知道,阿拉伯人是從來不原諒殺人的罪過的。」    
      說完,阿拉伯老者抓住達伍德的手,把他帶到一間小房子裡蒙了起來。當他走出來時,一群阿拉伯人來到了他的屋門口。    
      一個阿拉伯人問:「謝赫·哈森,你看見有人從這兒逃過去嗎?」    
      「對,我看見過。」    
      「你為什麼不抓住他?他就是殺害賈馬爾的兇手。」    
      「我知道,我還是放他跑了。」    
      「哎呀!天大的怪事,你這是幹了什麼?賈馬爾在清算的日子求我們時,該怎麼回答他啊?」    
      「你就說,你的父親原諒了殺你的兇手。」    
      「阿拉伯人從來沒有原諒過殺人的罪過。」    
      「這是你的職責,我為什麼要攬到自己頭上呢?」    
      阿拉伯人沒有和謝赫·哈森過多地爭辯,都去尋找兇手去了。謝赫·哈森重新坐下來開始讀《古蘭經》,但是他的心靜不下來,向仇人進行報復的情緒在阿拉伯人的心中是紮了根的,血債要用血來還,對此曾血流成河,一個一個部族被毀滅,一座一座城市變成廢墟。要戰勝這種情緒對謝赫·哈森來說簡直是不可能了。可愛的兒子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閃現,他的心裡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促使他用達伍德的血來熄滅自己的怒火。阿拉伯人是英雄,對他們來說,讓人死或自己死是很平常的事。他們為死者流了幾滴淚之後就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了,他們對死者的記憶止於他們為他報復的時候。最後謝赫·哈森失去耐心了,他害怕如今他不能控制自己。他把寶劍從劍鞘裡拔了出來,他輕手輕腳地來到達伍德隱藏的門口站住了。他把劍藏在衣角里,慢慢地打開了門,達伍德這時正踱著步。他看到阿拉伯老者的可怖的面貌後,猜到了他的情緒,他同情老者了。他想:這不是宗教的過錯,也不是民族的過錯。如果有人殺了我的兒子,那我大約也要成為那個人的嗜血者,這是人類的天性。    
      阿拉伯老者說:「你知道,一個人對兒子的死是多麼傷心嗎?」    
      達伍德:「我自己沒有這種感受,但是我能夠想像到。如果我的生命能夠減輕您的部分傷心,那麼請取下我的頭吧。我高興地把頭獻上給您。您大約聽到過達伍德的名字吧?」    
      阿拉伯老者:「就是彼得的兒子嗎?」    
      達伍德:「是,我就是那個不幸的達伍德。我不僅是殺害你兒子的兇手,而且是伊斯蘭的敵人。取了我的命不僅是為賈馬爾報了仇,而且也是真正為自己的民族和宗教服了務。」    
      謝赫·哈森嚴肅地說:「達伍德,我已經原諒你了。我知道,通過穆斯林的手給基督教徒造成了許多困難,穆斯林對他們進行了種種迫害,奪走了他們的獨立。但是這不是伊斯蘭的過錯,而是穆斯林的過錯。勝利後的驕傲奪去了穆斯林的理智,我們神聖的先知並沒有教我們這麼作,他本人就是寬恕和仁慈的最高典範。我不能讓伊斯蘭受到羞辱。取走我的駱駝,連夜盡可能地逃得遠一點,在哪兒也別作片刻的停留,阿拉伯人一旦發覺了你,你的命也就保不住了。你走吧,願真主保佑你到家。願你經常向上帝為老者謝赫·哈森和他的兒子賈馬爾祝福。」    
      五    
      達伍德平安地回了家,但是他現在已不是以前那個要徹底剷除伊斯蘭的達伍德了。他的思想中起了深刻的變化,他現在既尊重穆斯林,也很尊敬地提到伊斯蘭。    
       1924.6    
    


第七輯神廟和清真寺(1)

      一    
      焦特裡·伊德爾德·阿里是一個大封建領主,他的祖上在莫臥兒王朝時代曾為英國政府忠心效勞,換來了這個領主地位。由於焦特裡善於經營管理,他的領地更擴大了。現在,在那個地區,再沒有人比他更有錢,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聲望。英國官員到這個地區來巡視時,總要到焦特裡先生家裡來向他問候;不過焦特裡先生本人卻不到任何英國官員那裡去獻慇勤,即使是高級專員也罷。他發誓不出入法庭,也不出席什麼會議,他認為在官員面前拱著手唯唯諾諾有失自己的尊嚴。他盡量避免訴訟的麻煩,即使自己吃點虧也在所不惜。訴訟這種事情完全掌握在律師和辯護人手裡,他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焦特裡先生是波斯語和阿拉伯語的學者,不飲酒,把利息當罪過,每天做五次禱告,每年齋戒30天,經常誦讀古蘭經,可是他卻絲毫沒有沾染上狹隘教派主義習氣。每天大清早到恆河裡去沐浴成了他日常的習慣,不管是下雨,還是颳風,他一定走幾里地准5點到達恆河岸邊,回來的時候用自己的銀罐裝滿一罐恆河水,他除了恆河水之外什麼水也不喝,也許任何修道的瑜伽行者也沒有像他那樣敬重恆河水的1。他的家,從裡到外,每星期都要用牛糞水粉刷一遍2。不僅如此,在他的花園裡,專門有一個婆羅門一年四季禱告杜爾迦女神。他是多麼慷慨和虔誠地接待出家人和修道士,這連印度教的王公們都感到吃驚,或者說,他那裡就是一個大的佈施場所。    
      另外,他的廚房裡為穆斯林的乞食者燒飯,經常有成百的人共同入席就餐。即使這樣大量施捨,但他不欠任何高利貸者的錢。他的天良使他走運,門庭日益興旺。在他的領地裡,火化屍體、舉行祭祀或佈施,婚姻嫁娶所需要的木材,要多少就可以到他的森林裡砍伐,不必徵得他的同意,這已經成了通常的習慣。他還派人參加印度教徒農民的迎親隊,給迎親隊喜錢,給新娘家送嫁女禮金。在這種喜慶場合,只要農民向他提出要求,便可以毫不困難地借到大象、馬匹、帳篷、轎子、地毯、儀仗或遊藝會的各種用具。對這樣樂於施捨、慷慨大方、美名遠揚的領主,老百姓也時刻準備著為他獻身。    
      1印度教徒認為恆河是聖河,恆河水很聖潔,故講究到恆河沐浴和飲恆河水。    
      2印度教徒認為奶牛是神牛,牛糞是聖潔之物,用牛糞水粉刷牆壁是吉祥的行為。    
          
      二    
      焦特裡有一個拉吉布德族的聽差,他叫帕金辛赫,身長六尺、寬胸脯、善於耍棍弄棒、能在幾百人的包圍中如入無人之境。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焦特裡先生無限信任他,甚至他去麥加朝聖時也帶上他。焦特裡先生也有不少仇人,附近所有的地主都眼紅他的威力和聲望。由於害怕焦特裡先生,他們不能對自己的佃戶為所欲為,因為焦特裡先生經常站在弱者一邊。但是,只要有帕金辛赫在身旁,他即使在仇人的大門口睡覺也沒有任何危險。有好幾次,仇人們把他包圍了,而帕金辛赫單獨一人冒著危險把他安然無羌地救了出來。這樣為主人赴湯蹈火的人也是少見的。有時帕金辛赫到什麼地方去了,只要他沒有安全地回家,焦特裡先生就一直提心吊膽怕他與別人發生衝突。總之,帕金辛赫就像馴養的公羊,一擺脫鏈條就要和別的動物爭鬥。在他眼裡,世界上只有焦特裡先生,除他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任何人。稱皇上也好,稱主人也好,稱天神也好,焦特裡先生就是他的一切。    
      伊斯蘭教徒們對焦特裡先生很生氣,他們認為他已經背棄伊斯蘭了。他們怎麼會理解他的獨特的生活信條呢!一個伊斯蘭教徒,一個真正的穆斯林,為什麼喝恆河水呢?為什麼慇勤地接待修道士和出家人呢?為什麼讓人禱告杜爾迦女神呢?毛拉們在策劃如何反對他並準備給印度教徒一個難堪。最後,他們決定在黑天大神誕生的日子襲擊印度教神廟,這樣來印度教徒受到屈辱,而且要使印度教徒懂得依仗焦特裡先生的勢力而得意忘形是他們的錯誤。焦特裡又能有什麼辦法?如果他支持印度教徒,那麼,也得給他一點顏色看,讓他那印度教本性完蛋。    
      三    
      黑夜裡,印度教的大神廟裡正慶祝黑天大神的誕生節。一個老年聖者用他那沒有牙齒的嘴,隨著冬不拉琴的琴聲,正唱著黑天事跡的詩。一些信徒捧著鼓坐著,準備等他的詩唱完後,就開始唱對黑天大神的頌歌。神廟的主持正準備著佈施的禮物,幾百人在圍著觀看。突然,一群伊斯蘭教徒拿著棍子來了,他們開始向神廟裡扔石頭。裡面的人嚷了起來:石頭是從哪裡扔進來的?誰在扔石頭呀!有幾個人走出神廟觀看動靜。伊斯蘭教徒正等待著動手的機會,見到他們出來就揮動棍子向他們打去。印度教徒的手裡除了手鼓以外什麼也沒有,有的躲進了神廟,有的朝別的地方跑了,一時發生了混亂。焦特裡先生也得到了消息,他對帕金辛赫說:「你看那裡在鬧什麼?去勸那些鬧事的一下吧。如果不聽,就給他們幾下子,不過,注意別發生流血事件。」本來,帕金辛赫聽到鬧嚷的聲音就很氣憤,心上像是壓著一塊石頭。聽到焦特裡的吩咐後正中下懷,他扛上木棒,就朝神廟飛奔而去。這時,伊斯蘭教徒在那裡鬧得正起勁,有幾個人追趕躲進神廟的人而闖進了神廟,並開始搗毀神廟裡的玻璃器皿。    
      帕金辛赫一見,火冒三丈,他叫喊著衝進神廟,開始用棒打那些流氓惡棍。他單身一人,而對方卻有幾十人,可是他是一頭猛獅,很快就把他們打得招架不住了,撩倒了好幾個。他正在氣頭上,什麼考慮也沒有了,誰死誰活也不理會了。不知他為什麼突然有了這麼大的力量,他感到好像有神在暗中幫助他,好像是黑天大神親自保護著他。在宗教衝突中,人往往能幹出非凡的事情來。    
      自從打發帕金辛赫走後,焦特裡先生怕他出人命,所以隨後也去神廟了。他一看打得正凶,有幾個流氓惡棍正慌忙逃命,有的倒在地上呻吟呼號。焦特裡正想要叫住帕金辛赫,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跑了來,還沒有來到他面前就倒在地上了。當他認出這個人時,他的眼前發黑,原來這是他獨生女兒的丈夫,是他家產的繼承人夏赫德·胡森。焦特裡跑上去扶起夏赫德,一面大聲叫道:「帕金辛赫,你來,拿燈來……啊,我的夏赫德呀!」    
      帕金辛赫不知所措了,把燈拿來一看,果然是夏赫德·胡森。他的頭被打破了,血如泉湧。    
      焦特裡用手擊著頭說:「帕金辛赫,你滅了我家的種啊!」    
      帕金辛赫顫抖著說:「主人,老天爺可以作證,我不知道是他。」    
      焦特裡說:「我不是責怪你。大神的廟裡,任何人也沒有權利非法闖進來。可悲的是我家的香煙斷了,而且是通過你的手。為了我,你一向出生入死,而今天,真主假你的手毀掉了我的一切!」    
      焦特裡先生一面哭著一面這麼說。帕金辛赫悔恨得無地自容,如果是他自己的兒子死了,也不會有這麼難過。啊,我的手使我的主人的一切毀滅了!焦特裡先生不僅是他的主人,而且是他崇拜的神。他不僅可以為他流汗流血,而且可以為他赴湯蹈火,可是今天他卻    
      斬斷了他家的根苗,他干了人面獸心的事。他哽咽著說:「老爺,世上還有誰比我更不幸呢?我沒臉見人了!」    
      帕金辛赫一面說著一面從腰間抽出了短劍,他想把短劍刺進自己的胸膛,用鮮血來洗濯自己臉上的污點。這時焦特裡先生衝上來從他手裡奪過了短劍,說:「你這是幹什麼?請清醒一點吧!這是命運的捉弄,不是你的過錯,真主的意志實現了。如果是我自己受了壞人的唆使,非法地闖進神廟,侮辱天神,你知道是我,仍然殺了我,我也死而無怨。沒有任何罪過比侮辱一個人的宗教更嚴重的了。儘管這個時候我的心碎了,這個打擊最終將要奪走我的命,但是真主可以作證,我一點也不怪你。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麼作,儘管他是我主人的兒子也罷。家裡的人會挖苦我,責備我,我的女兒會哭著要求我進行報復,所有的伊斯蘭教徒會把我恨入骨髓,說我是異教徒,是叛教者,也許有狂熱的青年宗教徒準備要我的命,但是我不會違背我的天職。現在正是黑夜,你馬上逃走吧,去躲進我的領地的軍營裡去吧。你看,有幾個伊斯蘭教徒來了,其中還有我家裡的人,走吧,快逃走吧!」    
      四    
      整整有一年,帕金辛赫躲在焦特裡先生的領地裡。一方面有伊斯蘭教徒在尋找他,另外還有警察也在搜索他,但是焦特裡先生一直讓他藏著。他忍受了他周圍的人的諷刺挖苦,忍受了家裡人的輕蔑和仇恨,忍受了警察的攻擊,也忍受了毛拉們的威脅,但是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帕金辛赫的下落。只要他活著,就不願意讓這樣一個真誠而效忠於主人的僕人陷進殘酷無情的法律的魔爪。    
      他的領地的幾處軍營中也被搜查過幾次,毛拉們找家裡的男女僕人以及親戚瞭解了情況,但焦特裡像保護自己的恩人一樣藏匿著帕金辛赫。但是帕金辛赫看到主人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而陷入危險境地時,卻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他幾次想到主人那裡去說:請把我交給警察吧。但是焦特裡先生一再囑咐他的是叫他隱藏下去。    
      冬季裡,焦特裡先生正巡視自己的領地,他現在已經很少住在家裡了,這是他躲開家裡人諷刺挖苦的最好辦法。有一天晚上,他吃了飯正躺著時,帕金辛赫來到他的面前。他已經變了一副樣子,這使焦特裡先生吃了一驚。帕金辛赫說:「老爺可好?」    
      焦特裡說:「我很好,托真主保佑。你真叫人認不出來了。你這時候從哪裡來的?」    
      帕金辛赫:「老爺,現在我不能躲下去了。如果你同意,我就去法院自首。命裡注定要怎樣就怎樣吧!因為我,你這樣耽心不安,我過意不去。」    
      焦特裡:「不,帕金辛赫,只要我活著,我就不能讓你落進火坑。警察會隨心所欲地編造證據,你會白白地丟掉一條命的。你為我冒過多次大的風險,如果我為你連這樣一點也不能作到,那還有誰比我更忘恩負義呢?關於這個問題,你再別跟我提了。」    
      帕金辛赫:「要是有誰對老爺……」    
      焦特裡:「你別對此發愁,只要真主不同意,任何人也不能傷害我分毫。你去吧,呆在這裡很危險。」    
      帕金辛赫:「聽說,人們和你斷絕往來了。」    
      焦特裡:「敵人能夠遠遠離開是好事。」    
      但是帕金辛赫心中所作的打算,卻沒有改變,這次會面反而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主人因為他而到處奔波,他身邊有什麼親人呢,任何人都可能對他下手,我這一生真是可悲!第二天早晨,帕金辛赫來到了區的執政官的官邸。執政官問他:「你按焦特裡的主意一直隱藏到今天?」    
      帕金辛赫說:「不,老爺,我出於害怕抵命。」    
    


第七輯神廟和清真寺(2)

      五    
      焦特裡聽到這個消息,冷靜了下來,現在該怎麼辦?如果不對這一案件進行辯護,那帕金辛赫得救是困難的。如果進行辯護,那麼伊斯蘭社會就會出亂子,按伊斯蘭法規懲處的要求會紛至沓來。伊斯蘭教徒們決心要判處他以絞刑而後快。他們進行了募捐,毛拉們在清真寺裡呼籲捐款,拿著口袋家家戶戶奔走。他們讓這一案件帶上了民族糾紛的色彩。穆斯林律師得到了揚名的機會。為了參加這一場聖戰,從附近的區裡來了許多人。焦特裡也決定進行辯護。儘管會迎來許多麻煩和苦難也在所不惜。在他那公正的眼光看來,帕金辛赫是無罪的。為了保護無罪的人他什麼也不害怕。他從家裡出來,住到了城裡。一連六個月,焦特裡先生拚著命為這一案件進行辯護,錢像流水一樣花了,人像暴風一樣到處奔波著。他所作的努力是空前絕後的。他低聲下氣跟官員們說好話,他忍受著律師們盛氣凌人的架子,他給法官們送了禮,最後使帕金辛赫獲釋了。整個地區受到震動,凡是聽說過的人都大為吃驚:這才叫作真正的高尚,把自己的僕人從絞架上救了下來!    
      但是懷著教派主義仇恨的人卻用另一種眼光看待焦特裡先生所作的好事。伊斯蘭教徒們咬牙切齒;印度教徒們則額手稱慶。伊斯蘭教徒們認為,焦特裡所剩下的一點點伊斯蘭本性也化為烏有了;而印度教徒們認為,現在時機到了,該給焦特裡先生進行加入印度教的洗禮了。毛拉們花了更大的力氣大叫大嚷地傳教;印度教徒們也舉起了組織起來的教幡。伊斯蘭教徒們使伊斯蘭精神復甦了;而印度教徒們復興了印度教精神。帕金辛赫在這種衝擊下也沒站住腳跟,他本是大無畏的勇士,現在成了印度教的頭人。一生從來沒有給濕婆大神1獻 過一罐神水,而今天卻用天神的名義準備廝殺了。印度教徒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伊斯蘭教徒來進行加入印度教的洗禮,於是找了幾個皮匠族的人來頂替。這些行動也影響到了焦特裡先生家的其他僕人,他們中的伊斯蘭教徒過去在清真寺前面站也沒有站過,可是現在一天要禱告五次;從來不到神廟中看一眼的印度教徒,現在早晚要兩次拜神。    
      1印度教三大神之一,司毀滅;另外一位是大梵天,司創造;還有一位是曾下凡為黑天的毗濕奴,司保護。    
      城裡,印度教徒是多數,現在又有大家公認的舞弄棍棒的高手帕金辛赫作他們的頭人。以前伊斯蘭教徒雖是少數,但他們仍然佔有優勢,因為印度教徒沒有像他們那樣組織起來。但是現在印度教徒也組織起來了,他們要看一看那一小撮伊斯蘭教徒如何在他們面前站住腳。一年過去,黑天大神的誕生節日又來臨了,印度教徒到現在還沒有忘記一年前遭到的擊和失敗,他們一直在秘密地作準備。這天一大清早,虔誠的教徒們就開始聚集在神廟裡,大家手中都拿著棍棒,還有很多人腰間暗暗地佩帶了短劍。他們準備挑起事端,以便進行一場鬥爭。以前在這一天從來不遊行,今天他們決定舉行聲勢浩大的遊行。到了點燈時分,一些清真寺裡在進行晚禱告,這時遊行隊伍出發了。隊伍中還有大象、馬匹、各種大小旗幟、鑼鼓樂器,帕金辛赫帶著摔跤場上的年輕力士們威風凜凜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前面是大清真寺,年輕力士們握緊了棍棒,大家都戒備了。原來分散的人群都聚集攏來,他們耳語了一陣,鑼鼓敲得更響了。勝利的歡呼聲此起彼落,遊行隊伍來到了大清真寺前面。    
      突然一個伊斯蘭教徒從清真寺走出來說:「現在是禱告的時間,不要敲鑼打鼓吧。」    
      帕金辛赫:「鑼鼓聲不能停!」    
      伊斯蘭教徒:「鑼鼓非停不可。」    
      帕金辛赫:「你們的禱告為什麼不停?」    
      伊斯蘭教徒:「別依仗焦特裡先生,認為自己了不起,現在要清醒點。」    
      帕金辛赫:「你們才憑焦特裡先生的力量認為自己了不起呢!我們是靠自己的力量,何況這是宗教問題!」    
      這時又有幾個伊斯蘭教徒出來了,他們堅持要求停止敲鑼打鼓,可是印度教徒們把鑼鼓敲得更厲害,事態擴大了。一個毛拉說了帕金辛赫是卑鄙的無神論者,帕金辛赫抓住了他的鬍子,於是青年勇士衝了上來,交上了手。帕金辛赫一聲吼叫,衝進了清真寺,於是在清真寺內打了起來,誰勝誰負很難說。印度教徒說,他們趕著伊斯蘭教徒狠狠地揍了一頓;伊斯蘭教徒說,他們把印度教徒打得再也不敢來了。但是在這各執一詞中,卻有一點是雙方公認的,那就是:帕金辛赫的非凡的勇敢。伊斯蘭教徒說,如果沒有帕金辛赫,那他們不會讓一個印度教徒生還;印度教徒說,帕金辛赫真正是哈奴曼1下凡,他一個人的棍棒就使對方吃不消了。    
      1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一個神猴,力大無窮,曾為羅摩救回妻子,對消滅妖魔起過很大作用。節日過了,焦特裡先生坐在客廳裡吸煙,他的臉發紅,眉頭緊鎖,兩眼直冒火星,「真主的家」遭到玷污了,這個想法不時地刺痛著他的心。真主的家被玷污了,暴徒們要打架,難道沒有足夠的平坦的地方嗎?真主聖潔的家裡發生了這種流血事件,這樣來侮辱清真寺!神廟是主宰的家,清真寺也是主宰的家,伊斯蘭教徒玷污了任何神廟所應該得到的懲罰,難道玷污了清真寺的印度教徒就不應該得到那種懲罰嗎?    
      而這行動卻是帕金辛赫採取的!他殺害了我的女婿,那正是因為女婿犯了玷污神廟的罪行,如果我早知道他能幹出這種事情來,我就會讓他死在絞架上,幹嗎為他那樣不安,受那種惡名,遭受那麼大的經濟損失?帕金辛赫是忠心耿耿的僕人,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救過我的命,只需要為我流汗的地方,也願意為我流血。但是,今天他玷污了真主的家,而他應該得到懲罰。這種懲罰是什麼?是火獄!除了火獄之火以外,沒有其他懲罰。誰玷污了真主的家,他就是侮辱了真主。    
      忽然帕金辛赫走來站到了他的面前。    
      焦特裡先生用憤怒的目光看了看帕金辛赫,說:「你闖進了清真寺?」    
      帕金辛赫:「老爺,毛拉們撲向我們了。」    
      焦特裡:「你回答我的話,你闖進了清真寺嗎?」    
      帕金辛赫:「當他們從清真寺內向我們扔石頭時,我們為了抓住他們,衝進清真寺去了。」    
      焦特裡:「你知道清真寺是真主的家嗎?」    
      帕金辛赫:「知道,老爺,難道連這一點也不知道。」    
      焦特裡:「清真寺也是主宰聖潔的家,正像神廟一樣。」    
      帕金辛赫對此沒有作任何回答。    
      焦特裡:「如果任何伊斯蘭教徒玷污了神廟要殺頭的話,那麼印度教徒玷污了清真寺也要殺頭。」    
      帕金辛赫對此也不能回答,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焦特裡先生這麼怒氣沖沖。    
      焦特裡:「你殺害了我的女婿,我曾為你作過辯護,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這是因為我認為我的女婿應該受到那種懲罰,你正好給了他那種懲罰。如果我的兒子或者我自己犯了那種罪過而被你殺死,我也不會要求對你進行報復。現在你犯了那樣的罪過,如果某一個伊斯蘭教徒就在清真寺內把你送進了火獄,那我會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你像無恥之徒從那兒逃出來了,難道你以為真主不會懲罰你的這種行為?真主有令,凡是侮辱了他的人,就應該把他的頭砍下來,這是每一個伊斯蘭教徒的職責。一個強盜如果沒有受到懲罰,難道他就不是強盜嗎?你說,你承認不承認你侮辱了真主?」    
      帕金辛赫不能否認這種罪行。由於和焦特里長期相處,他改掉了原來固執的毛病,他說:「對,老爺,我犯了這個錯誤。」    
      焦特裡:「對此你懲罰過人家,現在你自己準備接受這種懲罰嗎?」    
      帕金辛赫:「我並不是故意把你女婿打死的。」焦特裡:「如果你不打死他,那我也會親手打死他,懂嗎?現在我要對你侮辱真主的罪行進行報復。你說,你願意通過我的手還是通過法庭?通過法庭你得到的懲罰將在幾天以後,通過我的手,我就殺了你。你是我的朋友,我對你沒有一點兒冤仇,我內心感到多麼痛苦,這是除了真主以外任何人也不會知道的。但是,我要殺你,這是我的宗教給我的命令!」    
      焦特裡先生一面這麼說,一面拿著寶劍走到了帕金辛赫的面前站住了。這是一幕奇怪的景象:一個老年人,頭髮已經斑白,彎著腰,提著寶劍站在一尊天神的面前。帕金辛赫只要揮動他的棍棒一擊,就能結果了他,但是他低下了頭。對焦特裡先生,他的每根毛髮都感恩戴德。焦特裡先生對自己的宗教是這樣堅定不移,這是他以前未曾夢想到的。他原來也許產生過一種錯覺,以為焦特裡先生從思想上說來是印度教徒。一個曾經把他從絞架上救下來的主人,他的心裡為什麼產生了要殺害他和對他進行報復的情緒呢?帕金辛赫是勇敢無畏的,而且也像其他勇敢無畏的人一樣坦率和真誠。他這時沒有憤怒,只有悔恨,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痛心。    
      焦特裡先生站在帕金辛赫面前,宗教思想在命令他舉劍砍去,而善良的感情又在勸他把劍放下。宗教和天良之間在進行鬥爭。    
      帕金辛赫看到焦特裡先生在左右為難,激動地說:「主人,你的仁慈不會讓你舉手殺我,對自己豢養的奴僕,自己是下不了手的。但是,我這顆頭是你的,你曾經救過它,現在你可以取得它,這不過是你在我身邊的寄存品,你會得到這件寄存品的,明天早晨派人到我家來取吧,如果我在這裡給你,會造成亂子,在家有誰知道是誰幹的呢?我所犯的其他過錯,請你原諒。」    
      帕金辛赫說完從那裡走了。    
       1925.4    
    


第七輯誹謗(1)

        一    
      如果世界上有一種人的眼睛,可以看透人的內心深處,那麼,能夠在他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就會很少了。婦女收容所的裘格努·巴伊就被人們看成能夠看透內心深處的人。她沒有文化,是一個窮老太婆。從外表看起來很直爽、和氣,但是就像一個高明的校對員的目光能夠發現差錯一樣,她的眼睛也能看出各種各樣的醜行來。城裡的每一個婦女,總有幾件秘密的事被她掌握著的。她那矮小的個子,花白的頭髮,圓圓的嘴,凸出的兩腮以及細小的眼睛都起著掩蓋她尖酸刻薄的性格的作用。當她要指責某一個人時,那她的臉色就變得很嚴厲,眼睛也睜得很大,而且她的聲音也變得尖刻了。她的行動像貓那樣謹慎,總是輕手輕腳地慢慢地走著。但是一旦發現獵取對象的動靜時,她就準備伸出爪子撲上去。她的工作是給婦女收容所裡的婦女服務,但是婦女們看到她的影子就發抖。收容所裡已經形成對她的一種恐怖。只要她一走進房門,大家嘴角上露出的笑容就變成了要哭的樣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就頓時消失,好像她們的臉上就都暴露出了以往的秘密。有誰又不希望把以往的秘密即自己過去不檢點的行為,像關閉可怕的野獸一樣封藏起來呢?有錢的人由於害怕小偷而睡不著覺,有臉面的人同樣小心地維護著自己的體面。因為從前還像一條蟲子一樣小的野獸,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變得碩大凶悍,以致我們一想到都會發抖。如果裘格努只是嘮叨收容所裡婦女的事,那麼大多數婦女也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問題是要從娘家、婆家、祖父母家、外祖父母家、姑母家、姨母家等各方面進行防護,正像一個有著很多門戶的城堡,又有誰能防護得過來呢?所以還不如在進攻者面前低頭屈服較為安全。裘格努的心裡藏有成百上千件材料,在必要的時候她就可以拋出來。一旦有某一個婦女吹噓或說大話,或者顯一顯自己的體面,這時裘格努就沉下臉來,她嚴厲的目光可以使健全的人都膽戰心驚。但是,也不是說婦女們都討厭她,不,不是這回事,有些婦女很樂意和她來往,而且很尊敬她。說鄰居的壞話,自古以來就是人們開心的內容,而襲格努卻不缺乏這方面的材料。    
      二    
      城裡有一所名叫英杜姆蒂的高級女子中學,最近庫爾謝德小姐來當了這所學校的校長。由於城裡沒有什麼婦女俱樂部之類的組織,所以有一天,庫爾謝德小姐來到了這所婦女收容所裡。收容所裡沒有一個婦女曾受過這麼高的教育,大家很熱情地接待了她。從那天起,大家就感到由於庫爾謝德小姐的到來,婦女收容所裡開始了新的生活。庫爾謝德小姐爽快地和每一個人見了面,說了一些很有風趣的話,使婦女們都為之傾倒。她很善於唱歌,又很會發表演說,而演戲這一門技藝早在她在倫敦的時候就出了名。這樣一位全能的婦女的到來正是收容所的幸運,她白中透紅的膚色,細膩的臉龐,迷人的眼睛,新式樣的頭髮,身子的每一部分都像是用模子鑄出來的,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陶醉的形象了。    
      離開收容所時,庫爾謝德小姐把所長德登夫人叫到一邊問道:「這個老太婆是誰?」    
      裘格努曾經幾次來到房間裡,用審視的目光觀察過庫爾謝德小姐,正好像一個相馬的人在觀察一匹新買來的馬一樣。    
      德登夫人笑了笑說:「她是這裡干一般服務工作的傭人。你有什麼事?要不要我叫她?」庫爾謝德小姐表示了謝意後說:「不,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我感到這個人很狡猾,而且我發現她不像這裡的傭人,而像這裡的主人。」德登夫人本來就對裘格努很惱火,裘格努為了誹謗她的寡居生活,經常稱她是有夫之婦。這時她能把裘格努描述得多麼壞,都在庫爾謝德小姐面前描述了,並且奉告她對裘格努要多加小心。    
      庫爾謝德聽後變得嚴肅起來,說:「原來是一個可怕的婦人,這才使得婦女們一看到她就發抖。你為什麼不把她攆走呢?這樣的悍婦一天也不該讓她留下。」    
      德登夫人講到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說:「怎麼攆她走呢?那樣一來,活下去都成問題了。我們的命運都掌握在她手裡。幾天的時間裡,她對你就會表現出她的手段來的,我害怕的是你也會落到她的魔爪裡。在她面前你可千萬不要跟任何男子談話,她的線索不知道牽到一些什麼地方,比如通過和僕人們交談探聽虛實啦!到郵差那裡看信啦!哄著孩子談家裡的情況啦!這個老婆子本來應該到秘密警察那裡去供職的,不知為什麼賴到這兒來了!」    
      庫爾謝德小姐發愁了,好像她已經陷入在解決這個問題的苦惱之中。過了一會兒她說:「好吧!我來治一治她。如果不能把她攆走,那再說。」    
      德登夫人:「就是把她攆走又能怎麼樣?又不能封住她的嘴,那樣一來她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潑污水了。」    
      庫爾謝德小姐斷然地說:「我也要封住她的嘴,大姐,請你看著吧!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在這兒充當起女皇來了,我忍受不了。」    
      她走後,德登夫人把裘格努叫了來對她說:「你看到這個新來的小姐吧!她是這裡的女校長呢!」    
      裘格努用一種討厭的口氣說:「你看去吧!我看過這樣的女人至少有成百上千了,一點兒廉恥也沒有!」    
      德登夫人慢慢地說:「她要把你生吃掉的,對她可要小心點兒。她走時說過了,她要把你好好治一治。我想,還是提醒提醒你好,你可別在她面前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裘格努好像把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挑戰似地說:「提醒我幹什麼?請你提醒提醒她。如果我不讓她沒臉到這裡來,我就不算是自己娘老子養的。她跑過世界好多地方,見過世面,我一直呆在家裡,也見過世面!」    
      德登夫人鼓動她,說:「我已經勸過你了。以後怎麼辦,你瞧著辦吧!」    
      裘格努:「你不聲不響地瞧好了,你看我怎樣擺弄她。她到現在為什麼還不結婚?年紀    
      大約有30來歲了吧?」    
      德登夫人以責難的口氣說:「她自己講,她根本不願意結婚,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自由出賣給某一個男子呢?」    
      裘格努擠眉弄眼地說:「也許沒有人上門吧!我看過許許多多這樣的女子,作了好多見不得人的事,還要把自己打扮成道貌岸然的樣子。」    
      這時其他的婦女也來了,話沒有繼續談下去。    
      三    
      第二天大清早,裘格努就到庫爾謝德小姐的住宅來了。庫爾謝德小姐已經外出散步。廚師問她:「你是從哪裡來的?」    
      裘格努:「孩子,我就住在這附近。小姐是從哪兒來的?你大約是她家老用人吧!」    
      廚師:「小姐從納格布爾來,我的家也在那裡,我跟著她已經13年了。」    
      裘格努:「出身的種姓很高吧?從她的那個樣子也使人看得出來。」    
      廚師:「種姓出身倒不怎麼高,不過,運氣是好的。她的母親在教會中每月拿30個盧比。她讀書很聰明,得到了獎學金,到英國去留學,交上好運了。現在她打算把她媽媽接來,但是老太太不會來,我們的小姐是不上教堂的,所以母女兩人不大合得來。」    
      襲格努:「脾氣看來夠厲害的。」    
      廚師:「不,她的脾氣很好,不過教堂是不去的。你是不是想找個工作?如果你願意,就在這裡工作好了,小姐正好要一個保姆呢!」    
      裘格努:「不,孩子,我現在還幹什麼工作?這棟房子裡以前住的一位女士平時對我很好。我想:新的一位女士來了,去給她祝一趟福吧!」    
      廚師:「我們的小姐是不接受人家祝福的,她對祝福的人很生氣。凡是有乞討的人來了,她就責備他說:不工作的人,沒有活下去的權利。你不想自討沒趣的話,你還是不聲不響地走了好。」    
      裘格努:「就是說,她不相信宗教,那當然就不會同情受苦的人了。」    
      裘格努已經得到了足夠的材料:出身比較低,和母親合不來,不信宗教。第一次出征就取得這樣的戰果,可算很不少了。走的時候她還問廚師:「她的先生是幹什麼的?」廚師笑了笑說:「現在她還沒結婚呢!何來的先生?」    
      裘格努假裝驚異地說:「呵,到現在還沒有結婚!那要在我們這兒,人家都會笑話的。」    
      廚師:「每一個人的習慣都不同,我們小姐有不少女朋友一輩子也不結婚。」    
      裘格努很有感觸地說:「這樣的處女我見過好多好多,要是在我們族裡出現這樣的女子,那是遭人家罵的。不過你們小姐這樣的人,心裡願怎麼作,也就可以怎麼作,反正也沒有人過問。」    
      這時庫爾謝德小姐散步回來了。早晨有點涼意,所以小姐在紗麗外邊還罩上了外套。她一隻手拿著手杖,另一隻手牽著一條小狗的細鏈條。由於早上的涼風和活動的結果,她的面頰顯得清新和發紅。裘格努低頭向她行禮,但是小姐看見她也裝著沒有看見。她一走進去就把廚師叫了去問道:「這個女人幹什麼來了?」    
      廚師一面替她解著鞋帶一面說:「一個叫化子,小姐,不過人倒是很懂事的。我問她,是不是想在這裡工作,她沒有答應。她還問:你小姐的先生是幹什麼的?當我告訴她以後,她感到非常驚訝。她驚訝也不奇怪,因為印度教徒中,孩子還在吃奶的時候就有結婚的呢!」    
      庫爾謝德小姐進一步打聽,問道:「她還說什麼?」    
      「小姐,再沒有說什麼別的了。」    
      「那好,你叫她到我這兒來。」    
      四    
      襲格努一走進門,庫爾謝德小姐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迎接她。說:「來吧,大媽,我到外面去散步去了。你們收容所裡大家都好吧?」    
      裘格努扶著一張椅子的背站著說:「大家都好,小姐,我想,還是給你來祝福吧。我是你的傭人,有什麼事,請不要忘記我。你單獨一個人住在這裡,感到不大好吧,小姐?」    
      庫爾謝德小姐:「我和學校裡的女孩子在一起很高興,她們都是我的妹妹。」    
      裘格努以一種母親的感情點了點頭說:「這也對。不過,小姐,自己人畢竟還是自己人,如果外人也成了自己人,那為什麼有人為自己的人而傷心呢?」    
      忽然有一個打扮得很英俊的青年男子,穿著料子西服,腳上穿著皮鞋,「喀嚓」「喀嚓」走了進來。庫爾謝德小姐很親切地迎了上去接待他,表現出異常高興的樣子。裘格努看見他來後縮在一邊的角落裡去了。    
      庫爾謝德和那青年擁抱以後說:「親愛的,我早就等著你了。」然後對裘格努說:「大媽,你走吧,請你以後再來。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威廉·金,我們兩人是老同學。」    
      裘格努不聲不響地走了出來。廚師正站在外邊。她問道:「這個小伙子是誰?」    
      廚師搖了搖頭,說:「我也今天才看見,也許對獨身生活厭煩了。真是一個很漂亮的小伙子!」    
      裘格努:「兩人這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連我都臊得無地可容了。兩人摟著那樣親吻,連夫妻之間也少有。那個小伙子看見我在那兒還有點不自在,可你們小姐簡直忘乎所以了。」    
      廚師好像感到有點不祥的跡象,說:「我看這樁事有點蹊蹺。」    
      裘格努從那裡直接就奔德登夫人家裡去了。而這裡庫爾謝德小姐和青年男子正在交談。    
      庫爾謝德小姐哈哈大笑,說:「里拉,你真把這個角色演活了,老太婆的確被蒙住了。」    
      里拉:「我一直擔心怕老太婆看出破綻來。」    
      庫爾謝德小姐:「我相信她今天一定是要來的。我從很遠的地方看見她站在走廊裡,於是就通知了你。今天婦女收容所裡可有意思了,我真想去聽聽那些婦女們的竊竊私語。你看吧,所有的人都會相信她說的話。」    
      里拉:「你這也是有意去踩泥坑!」    
      庫爾謝德:「我對表演很感興趣,大姐,可以開開心。那個老太婆干了很多令人不平的事,我想教訓教訓她。明天你也在這個時候再來,也要這樣一副打扮,老太婆明天還會來的,她的肚子裡是藏不住什麼的。不,為什麼這樣呢?我看她什麼時候來,我就立刻通知你。總之,你打扮成一個小伙子的樣子來。」    
    


第七輯誹謗(2)

      五    
      那一天裘格努在婦女收容所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她先把全部的情況都告訴了德登夫人。德登夫人跑著到了婦女收容所,把這消息告訴了其他婦女。裘格努被叫來為這事作證,凡是來所裡的婦女,都從裘格努嘴裡聽了這個故事,每一次表演都加上一些新的色彩。甚至在中午的時候,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全城的文明社會。    
      一位婦女問道:「那個青年是誰呀?」    
      德登夫人說:「聽說是她的老同學,兩個人大約以前就鬼混在一起。我不是早說過:年紀這麼大了,獨身怎麼熬得下去啊?現在真相大白了!」    
      裘格努:「不管另外還有沒有,這個年輕人可長得漂亮!」    
      德登夫人:「這就是我們一些有學問的姐妹的表現!」裘格努:「我一見她那樣子就猜著了,我見的世面可不少,我的頭髮可不是太陽曬白的1」    
      德登夫人:「明天再去。」    
      裘格努:「幹嗎等到明天?我今天晚上就去,但是晚上去得要有一個借口才好。」德登夫人借口為婦女收容所向她借一本書,派裘格努去了。晚上9點,裘格努來到了庫爾謝德小姐的住所,碰巧里拉也在場。里拉說:「這個老太婆算是盯得很緊啦!」    
      1這裡指這一把年紀不是混過來的,是富有生活經驗,見過世面的。    
      庫爾謝德小姐說:「我跟你說過,她的肚子裡是藏不住什麼的。你回去化一下妝,我在這裡用話把她纏著等你,你要裝成喝醉酒似的酒鬼一樣胡言亂語,還要提出帶我私奔的要求。總之,你要打扮成失去理智的樣子。」    
      里拉是教會的一名醫生,她的住宅就在附近。她走了後,庫爾謝德把裘格努叫了進來。    
      裘格努交給了她一張紙條,說:「德登夫人要借一本書。我來晚了,我本來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攪你的,但是明兒一早她就會向我要書。小姐,她家每月有幾千盧比的收入,可是一個子兒都摳得很緊,在她家門口乞丐是討不著東西的。」庫爾謝德小姐看了看紙條,說:「這個時候找不到這本書,明天早上來拿吧。我要和你談談,你坐著,我馬上就來。」    
      她揭起門簾走到後面的房間裡去了。大約在裡面呆了一刻鐘左右的時間。她出來時身穿漂亮的絲綢紗麗,身上灑了香水,臉上搽了香粉。裘格努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她,哈!打扮成這個樣子,也許這個時候那個小伙子要來了,所以才做這樣的準備不然,睡覺的時候一個沒有結婚的女子有什麼裝飾打扮的必要呢?根據裘格努的看法,婦女打扮裝飾的唯一目的就是吸引丈夫,所以除了有夫之婦以外,裝飾打扮對其他婦女都是不能允許的。這時,庫爾謝德小姐還沒有來得及坐在椅子上,就聽到皮鞋的「喀嚓」「喀嚓」聲了。霎時,威廉·金就走進了房間,他的眼睛好像往上翻著,衣服上都散發著酒味。他毫不忌諱地把庫爾謝德小姐摟在懷裡,並開始一再地吻她的臉。    
      庫爾謝德小姐努力使自己掙脫了他的雙手,說:「走開,走開,喝醉酒來了。」    
      威廉·金把她摟得更緊了,說:「今天我還要讓你也喝酒,親愛的,你非喝酒不可。然後我們兩人摟在一起睡覺。喝過了酒,愛情會變得多麼生動有趣啊!不信你試試看。」    
      庫爾謝德小姐暗示他,叫他注意有裘格努在場。但是威廉·金醉得一點也不介意,他連看也沒有看裘格努一眼。    
      庫爾謝德小姐生氣地掙脫了他的手,說:「現在你已經失去理智了,你幹嗎這樣迫不及待啊?難道我會逃到哪兒去?」    
      威廉·金:「這些天來,我都是像小偷一樣悄悄來的,從今天起,我要大搖大擺地來了!」    
      庫爾謝德小姐:「你喝酒喝得快要瘋了,你不看看房間裡坐著什麼人?」    
      威廉·金慌慌張張地看了裘格努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這個老太婆什麼時候來的?你為什麼到這裡來?老傢伙,你這魔鬼的奸細,來打聽秘密來了!你想敗壞我們的名譽?我要卡你的脖子,把你卡死。你站著,打算跑到哪裡去?站住,你跑到哪裡去?我饒不了你,饒不了你的命!」    
      裘格努像一隻貓一樣從房間裡逃了出來,飛快地跑了。而在原來的房間裡,不時發出來的笑聲震動了屋頂。    
      裘格努當即到了德登夫人的家裡。她的肚子裡一層一層的波濤在翻滾。但是德登夫人已經睡了。她從那裡失望地出來,又到其他幾家敲門,但是誰也沒有開門。可憐的她就這樣度過了一夜,好像懷裡抱著一個哭喊著的孩子。第二天早上她急忙走到婦女收容所。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德登夫人也來了,裘格努看見她後把頭扭到了一邊。    
      德登夫人問道:「昨天夜裡你到我家去過?剛才我的廚師告訴了我。」    
      裘格努失意地說:「只有口渴的人才到井邊去,哪有井到口渴的人身邊來呢?你把我推進火炕裡以後自己閃到一邊去了。老天爺保佑了我,要不,昨晚連命也沒有了。」    
      德登夫人熱切地問道:「怎麼了?你說說看,你怎麼啦?你為什麼沒有叫醒我呢?你知道,我一直有晚睡的習慣。」    
      「廚師沒有讓我進屋,怎麼叫醒你呢?你本來應該想到,我到那兒去了,也該回來了吧!晚一個鐘頭睡覺,又會壞什麼事?可是你怎麼會想到別人!」    
      「發生了什麼事?庫爾謝德小姐趕著打你了?」    
      「她沒有趕著打我,她那個情夫卻趕著要打我啦!睜著紅紅的眼睛,對我說:『從這裡滾出去!』當我要跑出來的時候,他就綽起一根木棒趕來了。要不是我飛快地跑了出來,那就會把我打得皮開肉綻。而那個娼婦卻坐著看熱鬧。他們兩人比以前摟得更緊了。見到這娼婦一眼都是罪過,妓女大約也沒有這麼不要臉。」    
      不一會兒,其他婦女也來了。所有的人對聽這種事兒都顯得很熱心。裘格努那張好似懸河的口,滔滔不絕地說著。婦女們聽了這個故事後所表現出來的興奮情緒那就不用提了。她們對每一情節都打聽得很仔細,她們把所裡的工作都忘記了,甚至忘記了吃,忘記了喝,她們聽了一次還感到不滿足,一次又一次以新的熱情聽那反覆說過了的故事。    
      最後,德登夫人說:「我們把這樣的婦女請到婦女收容所來是不恰當的,你們考慮考慮這個問題。」    
      邦格拉夫人贊同地說:「我們不希望婦女收容所從原來的理想墮落下去。我要說,像這樣的婦女根本不配當一個學校的校長。」    
      邦格拉夫人告訴大家說:「裘格努說得對,看這婦女一眼都是罪過。我們應該明確地對她說,請別到我們這裡來了。」    
      大家還在這樣議論不休時,在婦女收容所前面停下了一輛小汽車。婦女們一個個伸出頭一看,小汽車裡坐著庫爾謝德小姐和威廉·金。裘格努生氣地用手指著說:「就是那個小伙子。」婦女們一個個都急切地走到門簾的前面來了。    
      庫爾謝德小姐從汽車裡走出來後把車門關了,她向著婦女收容所的大門走了來,婦女們一個個跑到自己的地方坐下了。庫爾謝德小姐走進了房裡,誰也沒有迎接她。她大大方方地看了裘格努一眼後笑著說:「大媽,昨天晚上沒有受傷麼?」    
      裘格努見過很多潑辣大膽的女子,但是庫爾謝德小姐的猖狂卻使她大為吃驚。一個小偷手裡拿著偷來的東西竟然向法律挑戰!    
      裘格努以不屑的口氣說:「如果不滿足的話,叫他再來打吧!反正人就在你面前。」    
      庫爾謝德小姐:「他現在請你原諒他的罪過來了,晚上他喝醉了酒。」    
      裘格努望了望德登夫人,然後說:「那你醉得也夠可以的!」    
      庫爾謝德小姐懂得在譏諷她,說:「我至今從未喝過酒,你別冤枉我。」    
      裘格努好像用棍子狠狠地抽打一樣說:「還有比酒更醉人的東西呢!可能是那種東西引起的醉意吧!你幹嗎把那位先生隱藏起來,讓女士們見一見他的面貌多好!」    
      庫爾謝德小姐調皮地說:「說到面貌,那是萬里挑一。」德登夫人有點擔心地說:「不,沒有必要把他帶到這裡來,我們不想讓婦女收容所背罵名。」    
      庫爾謝德小姐執意要讓見見面,她說:「為了把事情搞清楚,他到你們面前來是必要的。你為什麼作出這種片面的決定呢?」    
      德登夫人想把事情支吾過去,說:「這又不是在法院打官司!」    
      庫爾謝德小姐:「哎呀!正在損害我的尊嚴呢,而你卻說不是在法院打官司。威廉·金會來的,你們該聽聽他的談話。」    
      除了德登夫人以外,其他所有婦女都非常想見一見威廉·金,所以誰也沒有反對。    
      庫爾謝德小姐走到門口高聲地說:「你到這裡來一下吧!」    
      車門開了,里拉小姐穿著絲綢紗麗笑著走了出來。婦女收容所鴉雀無聲,婦女們用驚異的目光望著里拉。    
      裘格努瞪著大眼睛說:「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庫爾謝德小姐:「一下子無影無蹤了,你到車子裡看一看吧。」    
      裘格努趕到車子旁邊仔細地看了又看,然後耷拉著腦袋走了回來。    
      庫爾謝德小姐問道:「怎麼?找著了嗎?」    
      裘格努:「我不懂狡猾女人的手法。」接著她仔細地看了看里拉,說,「穿著紗麗騙人!這就是昨日晚上那個老爺。」    
      庫爾謝德小姐:「你認清楚了麼?」    
      裘格努:「當然認清楚了,難道我是瞎子?」    
      德登夫人:「裘格努,你說些什麼瘋話啊?這是里拉醫生呀!」    
      裘格努搖著手指,說:「去吧去吧!什麼里拉?你穿著紗麗裝成女人也不感到害臊?昨天晚上你不是在她家嗎?」    
      里拉有風趣地說:「我什麼時候沒承認過?現在是里拉,晚上就成了威廉·金了,這又有什麼奇怪的?」    
      女士太太們現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周圍發出了一片笑聲,有的在拍掌,有的摟著里拉醫生的脖子,有的拍著庫爾謝德小姐的後背,熱鬧了好一陣子。裘格努在實際情況披露以後,感到很不好意思,她一句話也不說了。她從來沒有上過這樣的當,她從來沒有當眾這樣丟過臉。    
      馬赫拉夫人用斥責的口氣說:「裘格努,你說說看,這不是你自己碰了一鼻子灰麼?」    
      邦格拉夫人:「她就這樣把大家的名譽敗壞了。」    
      里拉:「她說什麼,你們也就相信了她。」    
      在一片喧嚷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襲格努走了。當她看到風暴快要臨到她的頭上時,她感到悄悄地溜掉是上策,所以她從後門走了,很快地跑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    
      庫爾謝德小姐說:「現在問問她,為什麼要糾纏著我?」    
      德登夫人叫裘格努,可是她在哪裡呢?到處一找,裘格努不見了。    
      從那天起,城裡再沒有人看見過裘格努的影子。婦女收容所歷史上的這一事件今天仍然是拿來談論和開心的話題。    
                                       1926.8    
    


第七輯如意樹(1)

      一    
      因德爾那特王公死後,他的仇人對他的兒子拉傑那特公子多方進行威脅,迫使他不得不亡命投靠他父親生前的一位侍從。這位侍從是一個小村莊的領主。公子天性是一個愛好平靜的風流少年,比起戰場來,他更樂意在詩歌領域裡一顯身手,和其他騷人墨客一同坐在樹蔭下談詩時他所得到的樂趣,是從遊獵或處理朝政中所得不到的。自從他來到了這個四面環山的村子裡以後,他所感受到的平靜和樂趣,使他寧願再付出幾份國土的代價也在所不惜。山巒起伏的迷人景色、林木的青蔥、流水潺潺的悅耳的奏鳴、清脆的鳥語、幼小野鹿的雀躍、牛群的嬉戲,還有村民的淳厚樸實、婦女們的靦腆和天真,這一切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很新鮮。但是,比這一切事物更吸引他的東西,則是領主的年輕的女兒金達的美貌。    
      金達親自動手操作一切家務事。她從來沒有得到過母愛的溫暖,但她卻在服侍父親中得到很大的安慰。本來她在今年要準備出嫁了,就在這時,公子的到來卻使她對生活產生了新的理想和希望。她內心所想像的自己丈夫的形象好像現在在她眼前已經具體化了;而公子理想中的伴侶也通過金達這一形象體現了出來。但公子認為他沒有那種福氣;而金達也認為自己配不上他。    
      二    
      5月的一天中午,泥瓦作屋頂的草房像火護一樣烤著。住在掛了蘆葦簾子的房間裡的公子熱得忍受不了,他走了出去,走到草房對面園子裡的一棵大樹底下坐了下來。他忽然看見金達從河邊提著水罐走來,腳下是燙腳的沙地,頭上是噴著烈火的太陽,熱浪烤著她的身體。這樣的時候也許渴得要死的人也沒有到河邊去的勇氣。金達為什麼去取水呢?家裡水缸裡有的是水,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出來打水呢?    
      公子跑到她的身邊,一面搶著她手裡的水罐一面說:「把水罐給我,趕快跑到樹底下躲一躲,這時取水幹什麼呢?」    
      金達沒有把水罐給他,她整了一整從頭上落下的紗麗。她說:「你在這時候幹嗎來了,也許是在屋子裡面熱得待不下去了吧?」    
      公子說:「你給我吧!要不我就真動手搶了。」    
      金達笑著說:「一個王子提著水罐走,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公子抓住水罐口說:「我已經吃夠了作為王子的苦頭了。金達,現在聽到有人叫我王子我都感到害臊。」    
      金達說:「你看,在太陽底下你自己也不好受,也使我不好受。你鬆開手吧,說真的,這是敬神用的水。」    
      公子說:「難道讓我拿就玷污了敬神的水嗎?」    
      金達說:「好吧,兄長,你要拿,你就拿吧!不過……」    
      公子拿著水罐在前面走,金達跟在後面,兩人走到園子裡。金達在一棵小樹苗旁邊站住了,說:「就是敬這位神。你把水罐放下吧!」公子詫異地問道:「這裡有什麼神呢?金達,我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金達一面用水澆樹苗一邊說:「這就是我敬的神!」    
      樹苗被澆上水後,枯萎的葉子發綠了,好像它睜開了眼睛一樣。    
      公子問道:「金達,這棵樹苗是你栽的嗎?」    
      金達一面把樹苗纏在一根直木棍上一面說:「是我栽的,可以說是我在你來的那天栽的。以前這兒是我玩泥娃娃的土屋,為了給我的泥娃娃遮蔭我栽了這棵芒果樹。後來,我就把它忘了。家務事一忙,就再也沒有想到過它。你到我家來的那天,不知為什麼我又想起了這棵樹苗。我來一看,它已經枯乾了。我立刻給它澆上了水,它就慢慢地開始活了過來。從那時起我就澆灌它,你看,它已經長得青枝綠葉了。」    
      她這樣說著,一面抬頭望了望公子,又繼續說:「自那時起,我什麼工作都可能忘記,但是我不會忘記給它澆水。你是賦予它以生命的人,是你來後救活了它,不然,它早已枯焦了。它是你光臨這裡的紀念。你看它,好像在笑呢!我卻感到它在跟我說話。說真的,它有時哭,有時笑,有時還生氣呢!今天它得到了你拿來的水,真是心花怒放了,每一片葉子都在向你致謝呢!」    
      公子感到那棵樹苗就好像一個天真活潑的孩子。孩子受到大人的親吻後為了要爬到大人的懷裡面張開雙臂,這棵樹苗也像伸開了自己的手臂。它的一枝一葉都煥發著金達的愛的情意。    
      金達家裡有各種各樣的農具,公子拿來了一把鋤頭,圍著樹苗整理成一個大土窪。接著在周圍築成了高高的土埂,然後拿來鏟子把裡面的土刨松,樹苗更顯得精神抖擻了。    
      金達說:「你沒有聽見它在說什麼嗎?」公子笑了笑說:「聽見了。它在說,它要媽媽把它抱在懷裡。」    
      金達說:「不。它是在說,現在這樣憐愛我,今後可別忘記我。」    
      三    
      然而公子作為王子所受的懲罰還沒有結束。仇人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他的消息。而在村子裡,由於一些好心人的說合,古威爾·辛赫老頭兒只好為金達和公子作結婚的準備了。正在這時,仇人的一支小隊伍趕來了。公子在樹苗的周圍已經種上了花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花壇。給樹苗澆水已經成了他的日常工作。這一天大清早,他扛上扁擔到河裡去挑水,路上有十多個漢子圍住了他。古威爾·辛赫提著劍跑來,但是那些人把他打倒了。手無寸鐵的公子沒有辦法,他把扁擔放在肩上說:「你們為什麼現在還追著我不放呢?夥計們,我已經放棄所有一切了。」    
      領頭的說:「我們奉令把你捉拿回去。」    
      「你們的主人對我現在的處境還不能容忍嗎?好吧!如果你們還講一點公道,那就把古威爾·辛赫的劍給我,讓我為了自己的自由和你們拚個你死我活。」    
      對此,大漢們的回答卻是把他抓住反綁起來,然後扶他坐在馬上,讓馬急馳而去。扁擔留在原來的地上。    
      這時金達從家中走出來,看見扁擔橫在地上,人們正把公子馱在馬上帶走。她像受傷的鳥一樣向前奔跑了幾步,接著倒在地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她父親的軀體上。她驚惶失措地爬了起來,走到她父親身邊。古威爾·辛赫還沒有斷氣,但眼看著快要不行了。    
      他看到金達,就用微弱的聲音說:「孩子……公子……」他再也不能說下去了,氣已斷了,但他說的「公子」兩字表明了他的涵義。    
      四    
      20年過去了,公子還沒有獲釋。    
      這是一個建築在山上的城堡。從城堡上望去,到處是山巒起伏。公子住在城堡裡倒沒有什麼不便,有僕人服侍,有吃有穿,可以散步,還可以打獵。他不缺少什麼,不過與金達分離的痛苦卻像火一樣一直烤著他的心,怎麼也不能平息。生活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希望,沒有任何光明。如果說他還有什麼願望的話,那就是能有一次機會重遊那產生愛情的聖地。在那裡,他曾經得到過人類生活中所能得到的一切。因此,他心中唯一的願望是去朝拜那曾留下神聖紀念的土地,然後在那河畔結束自己的一生。那小河的河岸,那園子裡的樹叢,那金達的美麗的小家園,都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而那棵他們兩人曾共同澆灌的小樹,好像成了他生命的唯一寄托。還有沒有再看到那棵青枝綠葉的小樹苗的一天呢?有誰知道,那棵樹苗是活著還是枯焦了呢?現在還有誰來澆灌它呢?金達不可能這麼久還沒有結婚吧?是不可能的。她現在也許已經忘記我了。當然,也許在她想家而回到娘家時,看到了樹苗會想到我。對我這個不幸的人來說,她還能做什麼呢?為了能再一次看到那個地方,他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是這個願望總不能實現。    
      啊!整整過了一個時代了,悲傷和失望已經摧殘了他美好的青春。現在他眼中失去了光芒,四肢失去了力量。人生是什麼,只不過是一場惡夢而已。在一片黑暗中,他已經覺察不到其他任何東西了。他生活的唯一基礎就是一個理想,一場在他一生中曾見過一次的美夢。他還想再一次看到那個夢境,然後他的一切願望就會消失,任何慾望也將不復存在,整個沒有盡頭的未來,全部無窮無盡的憂傷都會溶化在這個夢境裡。監視他的人現在對他沒有任何疑心了,他們還對他產生了同情。晚上也往往只有一個人管著他,其他的人統統去睡覺了。公子還可能逃走——關於這個問題,他們認為根本不存在,所以也就沒有什麼擔心。有一天,一個看守的兵士甚至毫不在意地拿著槍躺下了。瞌睡就像一隻猛獸一樣等待著時機,人一躺下,它就猛撲過來。公子聽到了兵士入睡的打鼾聲,他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他站了起來,但是腳卻在不停地發抖。他沒有勇氣走下台階,因為他考慮到兵士一旦驚醒,又該如何收場的問題。雖然他可以借助於暴力,兵士身邊就放著一把寶劍,但是傷害人的事是他所厭惡的。於是公子叫醒了士兵,士兵吃驚地坐了起來。最後剩下的一點點警惕性也完全喪失了。當他再一次躺下時,就鼾聲大作了。    
      第二天清晨,士兵一覺醒來,急忙上前去張望公子的房間,卻不見了公子的蹤影。公子這時像乘風一樣,以想像不到的速度正在飛奔,向著那曾作過幸福美夢的地方飛奔而去。    
      城堡的周圍都進行了搜索。頭領派騎兵追趕,也杳無蹤跡。    
    


第七輯如意樹(2)

      五    
      走山路是件吃力的事,何況他又不認識這囚禁他的地方,死亡隨時都在威脅著他,要倖免是非常困難的。公子為了實現他的理想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當他走完最後的路程時,除了內心的理想外他什麼也沒有了。最後一天,經過了艱苦的跋涉,他到達了想到達的地方,但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那兒已經是一片沒有人煙的地方,只有三幾間倒塌的破房子,作為過去的遺跡留了下來。那過去曾閃耀著愛情光輝的草屋,那他過去曾在裡面度過一些幸福時光的故居,那曾是他一切理想的核心,他所頂禮膜拜的廟堂,如今也正如他的一切理想一樣蕩然無存了。草屋的殘跡在用無聲的語言向他傾訴可悲的往事。公子一看到草屋的殘跡,就一面喊著「金達」,一面跑了過來,拾起地上的泥土虔誠地塗在前額上,這泥土好像是某一位天神留下的聖潔的遺物。他靠著倒塌的牆哭泣了好久,啊!我的理想,難道你不就是為了哭泣而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的嗎?為了今天的哭泣,長久以來他感到坐臥不寧,哭泣使他獲得了一種非凡的樂趣,世界上的一切幸福難道能夠比得上這些眼淚嗎?    
      後來,他走出那倒塌了的草屋。前面的空地上,一棵枝葉非常繁茂的大樹像是站在那裡歡迎他;這就是那20年前他和金達兩人共同栽種的那棵樹苗。公子瘋狂地跑上前去撲在大樹上,好像是一個父親擁抱著自己失去了母親的孩子。這是過去的愛情的遺跡,是永不凋謝的愛情的遺跡,20年後的今天它已經變得碩大無朋了。公子的心好像要把這棵大樹摟在自己的懷裡,甚至不讓風吹著它,它的每一片葉子上都留下了金達的痕跡。樹上的鳥兒叫得這麼好聽,這是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他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飢渴和疲乏使他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可是,他竟爬上了那棵樹。他爬得這麼快,連猴子也比不上他。他爬到最上邊的樹杈上坐了下來,驕傲地朝四下眺望。這個地方是他理想的天堂。眼前的所有景色都有金達的影子。金達正坐在遠遠的起伏的山巒上唱歌,金達正駕著紅色的彩霞在天空中飛翔,金達正笑嘻嘻地坐在金黃色的太陽光下。公子在想,如果他是一隻鳥,他就將坐在這樹枝上度過他的餘生。    
      天黑了,公子從樹上爬了下來。他在樹下把葉子收集攏來,用它們作成了簡單的褥子。他躺在上面,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金色夢鄉。啊!這就是棄絕紅塵,今後他將永遠和這棵樹在一起,他哪兒也不會去了,德裡的寶座也不會使他離開這個地方。    
      六    
      在那柔和而又聖潔的月光裡,突然有一隻小鳥飛到那棵樹上,並開始用它那淒涼的調子唱起歌來。那棵樹好像也在無聲地致哀。寂靜的夜被那悲痛的歌聲震動了。公子的心難受得好像要撕裂了,那歌聲中充滿著悲憤和離別的哀愁。啊,鳥啊!你一定也是失去了配偶,不然,你的歌又哪會這樣痛苦、這樣悲哀、這樣沉痛啊!公子的心要破成碎塊了,歌聲像利箭一樣刺中了他的心。他再也不能坐下去了,他站起身來,不知不覺地又跑進那堆廢墟,然後又從那裡回到樹底下。他想著,要用什麼辦法才能捉住這隻鳥呢?哪兒也看不見它。    
      鳥的歌聲停止了,而公子也入睡了。他作了夢,夢見那隻鳥來到了他的身邊,他仔細一看,那不是一隻鳥,而是金達,真的是金達。公子問道:「金達,那隻鳥到哪裡去了?」    
      金達答道:「我就是那隻鳥。」    
      公子說:「你就是那隻鳥?剛才就是你唱的歌嗎?」    
      金達說:「是,親愛的,剛才就是我在唱歌。我就是這樣哭呀哭呀,整整過了一個時代了。」    
      公子說:「你的窩在哪裡呢?」    
      金達說:「就在那堆廢墟裡,在你過去睡覺的床旁邊,用床上的草作成了我的窩。」    
      公子說:「那你的伴侶在哪裡?」    
      金達說:「我只有孤單一個人。」金達回憶起自己最親愛的人,為他而悲泣所得到的安慰和愉快,是有伴侶時所享受不到的。「我今後仍然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也會一個人孤單地死去。」    
      公子說:「難道我不能變成鳥嗎?」    
      金達走了,公子也醒了。天空中已經泛起了紅霞,而那隻鳥又落在靠近公子睡的地方的枝上開始唱歌了。現在它的歌聲中已經沒有悲哀,沒有痛苦,只有愉快、歡樂和幸福,再不是生離死別的悲痛哭泣的哀鳴,而是團聚的歡樂之歌。    
      公子開始考慮起他所作的夢有什麼奧秘來了。    
      七    
      公子一爬起來,就做了一把掃帚,並開始打掃廢墟。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就不能讓這片土地這樣破敗不堪。他要把牆砌起來,並蓋上草屋頂,把牆壁粉刷乾淨,因為這裡有他的金達住過的遺跡。在廢墟的一個角落裡,還放著她過去曾用來取水並澆灌樹苗的水罐。他拿起水罐去取水。他兩天來沒有吃飯了,晚上他感到很飢餓,但是現在這個時候他不想吃什麼。他感到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他開始從河裡取水來把土澆濕,來回地奔跑,他從來沒有這麼使不完的力量。    
      在短短的一天裡,他砌起了牆,他砌得這麼快,甚至幾個工人也趕不上。而牆砌得又直又光滑,連泥瓦工看到後都會感到自愧不如。愛情的力量多麼巨大無邊啊!又到了傍晚,鳥兒又進巢了,樹葉也垂下了頭,可是公子又怎肯歇下來啊!在朦朧的夜色中,一堆一堆的土堆起來了。願望啊,你把人折磨得好苦,難道你一定要他至死方休嗎?    
      小鳥在樹上又唱起了清脆的歌。公子手裡的水罐掉了下來,他的手腳都沾滿了泥,他沒來得及洗,就來到樹下坐下來。這隻鳥的歌聲具有多大的魅力,又是多麼歡快,多麼嘹亮!人間的音樂在它面前都要大為遜色。人間的音樂中又哪裡有這種神韻、甜蜜和生活的感受啊?愉快的歌聲使人忘掉過去,而這鳥兒的歌聲卻使往事變得多麼清晰!除歌聲以外,世界上還有什麼力量能使以往的過去,又一次色彩鮮明而活生生地呈現出來啊?公子的心上又浮現了金達從河中取水來澆灌樹苗的情景,唉!難道這樣的日子還會到來嗎?驀地,有一個行人在樹下站住了。像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他開始詢問起公子來。他問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準備到哪裡去。那個人說他自己以前也住在這個村子裡,可是當村子敗落以後,他就搬到鄰近的一個村子裡去住了。現在他在這裡還種了點土地,晚上為了保護莊稼不被野獸糟蹋,他常到這裡過夜。    
      公子問道:「你知道這裡有一個名叫古威爾·辛赫的嗎?」    
      農民很感興趣地回答說:「知道,知道。兄弟,怎麼會不知道?可憐的古威爾·辛赫被人打死了。你也認識他嗎?」    
      公子說:「對,我認識他,那時我常到這裡來,我也是為王公服務的公差。那麼,他家就沒有其他什麼人了?」    
      農民說:「唉,兄弟,你就別提了,這是一個很悲慘的故事。古威爾·辛赫的妻子早死了,只剩下了一個女兒。啊!多麼端莊而又漂亮的女孩子,看到她,人的眼睛都會發亮哩。    
      她完全像仙女。古威爾·辛赫活著的時候,拉傑那特公子逃到了這裡,並且在這裡住下了。他和姑娘兩人產生了愛情。當仇人把公子抓走以後,金達就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了。村子裡的人都想讓她結婚。兄弟,準備和她結婚的小伙子還會少嗎?有誰得到她而不認為是自己最大的福氣呢?但是她不願跟任何人結婚。你看,這棵樹,那時還很小,是棵小樹苗,它周圍還有幾□花。她就在給小樹培土、除草和澆水中度過她的日子。總之,她老是說,她的公子會回來的。」    
      公子的眼淚簌簌地往下落。那個農民換了一口氣,又說:「日子一天天過去,兄弟,也許你會不相信,十年她就這樣度過了,她瘦得簡直令人認不出來了,但是那時她還一直抱著公子會回來的希望。有一天,人們終於發現她死在這棵樹底下。兄弟,有誰能這樣對待愛情啊!不知公子是死了還是活著,也不知他是不是還記得這個等待著他的人。不過金達應該怎樣對待愛情,她在行動上完全做到了。」    
      公子感到他的心要炸裂了,他抑制著自己。    
      那個農民手裡拿著燒著的牛糞餅,他裝了煙,點了火抽了幾口,然後說:「她死以後,她住的房屋也倒塌了。村子本來已經敗落,這樣一來就更淒涼了。過去偶爾有幾個農民還在這裡坐一坐,但是現在誰也不到這兒來了。她死後幾個月,就聽到這一隻鳥在這棵樹上叫。打那時起,我就一直聽它在這裡叫,從來沒有看到它的伴侶和它在一起。看來它是一隻獨身的鳥,它成天待在那倒塌的房子裡,晚上就飛到這棵樹上來。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它唱得已經不同了,要不,聽到以後會使人傷心落淚,好像有人在擰絞著心似的。我常常躺在這裡,聽著聽著就哭了起來。每一個人都說,這隻鳥就是金達,現在還在為她和公子的分離而悲痛哩。我看也是這樣,今天不知它為什麼高興了。」    
      農民抽完煙入睡了。公子好久好久木然地站在那裡,然後慢慢地說:「金達,難道真的是你嗎?為什麼不到我身邊來呢?」    
      一隻鳥立刻飛來落在他的手上。公子在月光下看了看鳥,好像他的兩眼明亮了,好像有一道幃幕從他的眼前拉來了。雖然是一隻鳥,但是顯出了金達的面貌。    
      第二天農民起來時,發現躺著的公子的屍體。    
      八    
      公子現在不在了,但是那草屋的牆砌起來了,屋頂上面還蓋上了新草。在草屋的門口種上了幾□花,附近村子裡的農民除了這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呢?現在有一對鳥在草屋裡作了一個窩。兩隻鳥一同外出覓食,一同飛回來,晚上它們就飛到這棵樹上。它們清脆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到很遠的地方,森林中的生靈都為它們那非凡的歌唱所陶醉。    
      這一對鳥就是公子和金達,這是沒有任何人懷疑的。    
      有一次,有一個獵人想捉住這兩隻鳥,但被村子裡的人給轟走了。    
       1927.4    
    


第八輯兩座墳墓(1)

      一    
      現在既不存在以往那種青春,也不存在那種風流和狂熱。歌舞場已經一片荒涼,作為歌舞場的那盞光彩奪目的明燈早已熄滅。多情種子早已躺進了墳墓。然而,她的愛情卻仍然深深地留在生者的心坎上,對她的永不磨滅的回憶始終留在生者的腦海裡。在煙花女子中,這種忠誠和堅貞是難得的。而在貴族中,這樣的婚姻,對愛情這樣的專一和虔誠更是難得。任比爾·森赫公子每天傍晚總要去拜謁傑赫拉的墳墓,從不間斷。他用鮮花裝飾她的墳墓,並用眼淚來澆灌它。15年過去了,沒有一天不如此。堅守著對傑赫拉的愛情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從傑赫拉那裡找到了對他的愛,他也獲得了那種愛。他對愛情的感受,至今回憶起來仍然使他陶醉。在他堅守對傑赫拉的愛情中,蘇羅傑娜陪著他。蘇羅傑娜是傑赫拉遺留下來的禮物,是公子全部理想的核心。    
      公子先後曾結了兩次婚,但兩個妻子都沒有生孩子就死去了。公子就從此再也沒有結婚。後來有一天,他在歌舞場上看到了歌妓傑赫拉。這個死去妻子的絕望的丈夫和這個渴望愛情的少女一見鍾情,好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人生的美好的春天帶著鳥語花香來臨了,然而可悲的是,在短短的五年時間裡,這美好的春光就一去不返了。好似一場甜蜜的夢忽然消失一樣,那位獻身於丈夫並忠於丈夫的女神,給公子的懷抱裡遺留下一個三歲的蘇羅傑娜就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公子對她遺留下的職責履行得這樣忠實,使人們都感到吃驚。許多人都認為他有點神經質。他陪孩子一起睡,隨孩子一同起床,公子親自教她讀書,伴她到外邊散步。他是這樣專心致志,猶如一個寡婦撫養著自己的孤兒。    
      二    
      當她上大學時,公子親自用車把她送到學校。傍晚又親自把她從學校接回家。他想洗掉老天爺用他那殘酷的手在蘇羅傑娜的額上抹的污點1,他用金錢未能洗掉它,說不定可以用學問洗掉它。    
      1這裡指蘇羅傑娜的母親是歌妓,母親和父親又不是正式婚姻關係,出身被人所不齒。    
      有一天傍晚,公子正在用鮮花裝飾傑赫拉的墳墓。蘇羅傑娜站在不遠的地方教自己喂的狗玩球。這時,她忽然看見學院裡的教授拉門德爾博士來了。她不好意思地扭轉了頭,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她擔心拉門德爾問起有關這座墳墓的事。    
      蘇羅傑娜進大學已經一年。在這一年中,她看到了愛情的種種表現。有的是把愛情當作開心或玩笑;有的表現得比較放蕩和庸俗;有的則是為了達到自己的慾望。哪兒也沒有作為愛情基礎的忠誠。只有拉門德爾是一個忠實的人。當她看到他望著自己時,心裡總是突突地跳,而他的眼睛裡又隱藏著多麼茫然、膽怯和不安的心情啊!    
      拉門德爾朝公子望了望,對蘇羅傑娜說:「你父親在那墳上做什麼?」    
      蘇羅傑娜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說:「這是他的老習慣。」    
      拉門德爾說:「是一個聖人的陵墓嗎?」    
      蘇羅傑娜想把這個問題支吾過去。拉門德爾早就知道蘇羅傑娜是公子和他的女僕生的女兒。但是他不知道,這座墳墓就是那女僕的墳墓,而公子竟這樣忠於以往的愛情。他問這個問題時聲音不低,所以讓正在穿鞋的公子聽到了。他連忙把鞋穿好,走近拉門德爾說:「在人們看來,她不是一個聖人,但在我看來,她卻是一個聖人,現在也仍然是一個聖人。這是埋葬我的愛情的地方。」    
      蘇羅傑娜希望很快離開這裡,可是公子卻從頌揚傑赫拉中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他看到拉門德爾吃驚的樣子,說道:「這座墳墓裡躺著一位使我的一生得到了像天堂那樣幸福的女神,而蘇羅傑娜正是她遺留下來的禮物。」    
      拉門德爾望了望墳墓,驚異地說了一聲:「啊!」    
      公子心裡回味著那種愛情的幸福。他說:「過去那完全是另一種生活。教授先生,那種苦行我哪兒也沒有見過。如果你有空,請跟我來,我要向你述說我對愛情的回憶……」    
      蘇羅傑娜說:「那有什麼可聽的,爸爸?」    
      公子說:「我並不把拉門德爾先生當作外人。」    
      拉門德爾感到,愛情的這種非凡的反映,好像是心理學上的一種寶貴發現。他跟著公子來到他家,滿懷惋惜的心情,連著幾小時聽他講述了對愛情的追述。整整有一年的時間,由於他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而不敢提出的要求,今天他終於向公子提出來了。    
      三    
      但是結婚以後,拉門德爾卻有了新的感受。婦女們幾乎不到他家裡來了,同時他的男朋友卻來得更頻繁了,成天川流不息。蘇羅傑娜一天到晚忙於接待他們。開頭一兩個月,拉門德爾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過了幾個月之後,婦女們還沒有恢復來往時,有一天他就對蘇羅傑娜說:「這些人最近來的時候都還不帶夫人!」    
      蘇羅傑娜慢慢地回答:「是啊!我發現也是這樣!」    
      拉門德爾說:「他們的夫人不會是忌諱你吧?」    
      蘇羅傑娜說:「也許是。」    
      拉門德爾說:「不過他們都是些善於獨立思考的人物,他們的夫人也是受過教育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蘇羅傑娜低聲地說:「這我一點兒也不理解。」    
      拉門德爾有一會兒陷入了為難的境地。他說:「那我們到另外的地方去,就不會有什麼了,那兒沒有人認識我們。」    
      蘇羅傑娜正色地說:「我們幹嗎到別的地方去?我們也沒有得罪過誰,也不向誰乞討什麼。誰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就拉倒。為什麼避開人?」    
      過不久,又有一個秘密在拉門德爾面前暴露出來,這比婦女們的行徑更加令人討厭,而且帶有侮辱性。拉門德爾現在開始明白:那些來作客的先生們,他們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雖然老是辯論一些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但實際上他們並不是為了交換看法,而是來欣賞一下蘇羅傑娜的美麗姿色。他們的眼睛總是跟著蘇羅傑娜轉,他們的耳朵總是豎起來聽蘇羅傑娜的聲音。他們來的目的是為了享受一番蘇羅傑娜的美貌,因為在這裡他們沒有侷促不安的心情。可在一些清白的人家,那種心情就不允許他們去望一眼女眷了。也許他們認為,對他們來說,在這裡是可以通行無阻、為所欲為的。    
      有時在拉門德爾不在家的時候,有某一位先生跑來作客了。在這種情況下,蘇羅傑娜就面臨著嚴峻的考驗了。他用斜視的目光,用下流的暗示,用莫名其妙的言詞,用長吁短歎來向她表明:他是在乞求她的青睞。如果拉門德爾對她有絕對的權利,那麼他多少也應該可以分享一點。蘇羅傑娜在這種場合不得不抑制自己最大的憤怒。到現在為止,拉門德爾和蘇羅傑娜總是一同去俱樂部消遣。在那兒聚會的都是些開明人士。當拉門德爾對誰也不懷疑的時候,他總是把她拉著一同去。而蘇羅傑娜一到俱樂部,就使那裡為之轟動。她所坐的桌子旁邊總是摩肩接踵地圍著人群。她有時也唱個歌,這時,所有的人都為之傾倒。    
      在俱樂部裡,婦女為數很少,好不容易才有那麼五六個婦女。可是,她們都離開蘇羅傑娜遠遠的,而且她們想用自己的矯揉造作的姿態和斜視的目光向她表明:你去討男人們的歡心吧!可不准走近我們這些體面人家的婦女。    
      但是這個嚴酷的事實在拉門德爾面前暴露了之後,他就不去俱樂部了。他也減少了和朋友們的來往,而且對到他家來的人也變得冷淡起來。他希望沒有人來打擾他的深居簡出的孤寂生活。最後,他連大門也不出一步了。他似乎感到被包圍在虛偽和欺騙之中。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誰能光明正大地對待他。他心裡想:幹嗎要和虛偽的傢伙、存心不良之徒以及那些以友誼為幌子而卡脖子的人來往呢?按他的性格來說,他本來是個喜歡交際,愛好和朋友來往的人。對他來說,這種沒有遊逛、沒有娛樂、沒有消遣的孤寂生活並不比嚴密禁錮的生活好熬。雖然他在言行方面盡量使蘇羅傑娜得到安慰,但是不能瞞過蘇羅傑娜敏銳而多疑的目光的事實是:這種局面一天比一天使他更難於忍受下去了。她心裡想,他的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在於我,是我成了他生活中的障礙和絆腳石。    
      有一天,她對拉門德爾說:「最近你幹嗎不去俱樂部了?幾個星期以來你連大門也不邁出一步!」    
      拉門德爾漫不經心地說:「我哪兒也不想去,在家裡比什麼地方都好。」    
      蘇羅傑娜說:「有點感到膩味吧!為什麼因為我而這麼抑制自己呢?我是不去俱樂部的,我討厭那些女人。她們中間沒有一個是清白而沒有幹過醜事的,可是一個個卻裝得像悉多1那麼貞潔,我看到她們的影子就噁心。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呢?總可以散散心吧!」    
      1史詩《羅摩衍那》中的女主角,羅摩的妻子,是忠於丈夫的貞潔妻子的典範。    
      拉門德爾說:「散心,散心,去他的吧!裡面已經著火了,外表還能平靜嗎?」    
      蘇羅傑娜吃了一驚,今天她第一次聽到拉門德爾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原來只以為自己受人排斥,受屈辱也只是她自己一個人;而對拉門德爾來說,所有的大門現在仍然是敞開著的。他願意到哪裡去,就可以到哪裡去;他願意去會見誰,就可以去會見誰。對於他,有什麼障礙呢?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如果他是和一個體面人家的姑娘結婚,那他怎麼會遇到這種局面呢?那時一些家庭出身清白的婦女就會來他家作客,婦女們之間會增加友好的感情,生活也會過得愉快而幸福。那樣,正如絲綢的衣服上補上一塊絲綢,而現在絲綢的衣服上卻補上了一塊麻布。因為我的到來,把一池清水搞渾濁了。想到這裡,她感到非常灰心喪氣。拉門德爾也馬上意識到,他所說的話是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的。於是他馬上改口說:    
      「你以為我和你是互不相關的嗎?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是一個整體。你受不到尊重的地方,我怎麼能夠去呢?何況我對社會上的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打心底裡感到討厭。我知道這些人的老底,地位、稱呼和金錢都不可能使一個人的靈魂變得高尚。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如果換上某一個下層的人的話,那他就不敢再出頭露面了。可是這些人把他們一切見不得人的勾當,全用自由主義的遮羞布掩蓋起來了。還是遠遠地避開這些人為好。」    
      蘇羅傑娜的心情平靜下來了。    
      四    
      第二年,蘇羅傑娜生了一個像月亮那樣可愛的小女兒,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叫雪帕。在那些日子裡,公子的身體不大舒服,到邁蘇裡療養去了。他得知女兒生產的消息後,給拉門德爾發來一封電報,讓他把產婦連同孩子一起帶到邁蘇裡去。    
      但是拉門德爾不想在這個時候去邁蘇裡,哪兒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來最後試一試朋友們的高尚品德和寬闊胸懷呢?經過商量,決定來一次大宴賓客。還安排了音樂演奏,請了好幾個優秀的歌手,特別安排了西式、印度教徒式和伊斯蘭教徒式的筵席。    
      公子也吃力地從邁蘇裡趕來了。這一天正是宴請客人的日子。接到邀請的人按時陸續地光臨了,公子親自迎接客人,汗先生來了,米爾扎先生來了,米爾先生來了,可是婆羅門先生沒有來,巴布先生沒有來,至於喬德裡先生和耿格爾夫人,默哈拉和覺伯拉夫婦,高爾和胡古夫婦、斯裡瓦士德沃和克勒夫婦等人,連個影兒也不見。1    
      1從這些人的名字來看,前面三個是穆斯林,後面的都是印度教徒。小說中人物傑赫拉是穆斯林,公子和拉門德爾是印度教徒。    
      所有這些人在大飯店裡什麼都吃,什麼蛋呀、酒呀,都是拚命地吃和拚命地喝,在這方面他們並沒有什麼顧忌。可是他們今天卻沒有光臨,原因不是他們考慮可接觸或不可接觸的問題,而是把他們的出席當作對這場婚事的認可,而他們是不願認可的。    
      公子在大門口一直站到晚上10點,當他仍然看到沒有人來時,就走到裡面對拉門德爾說:「現在再也不要白等了。請穆斯林朋友入席吧,把其餘的食物送給窮人得啦。」    
      拉門德爾像失去知覺一樣坐在椅子上。他用遲鈍的聲調說:「好吧,我也是這麼想的。」    
      公子說:「我早就料到了。這對我們算不了什麼恥辱,倒正好暴露了他們自己。」    
      拉門德爾說:「好,這一下考驗出來了。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去一個一個地教訓他們一頓。」    
      公子詫異地說:「到他們每一個人的家裡去?」    
      拉門德爾說:「對了,我要到他們每個人家裡去問他們:你們把改革社會的高調唱得震天價響,到底是憑什麼?」    
      公子說:「沒有用,去好好休息吧!區別好壞最主要的是我們自己的良心,如果我們的良心能夠證明某一件事不是壞事,那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搖頭,我們也不應該顧慮他們。」    
      拉門德爾說:「不過我是不會輕易放過這些人的,我不把他們一個個揭露得體無完膚,我是不會罷休的!」    
      說完,他開始叫人把葉子包的食物和盆裝的飯都分給了窮人。    
    


第八輯兩座墳墓(2)

      五    
      拉門德爾散步回來,看到有一群妓女來給蘇羅傑娜賀喜。傑赫拉有一個親侄女名叫古勒拉爾,過去經常去公子家看蘇羅傑娜,而這兩年一次也沒有來過,這次她還帶來了禮物。門口已經站了好大一群人。拉門德爾聽到了喧嚷聲,古勒拉爾迎上前去給他行禮,說:「先生,願你的女兒長命百歲,我給她帶來了禮物!」    
      拉門德爾像癱瘓了一樣軟了下來。他低下了頭,臉上感到一陣羞慚。他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叫她們任何人坐。他木然不動地站在那裡。和妓女來往,使他感到這樣可恥和丟臉,以致他在她們面前連一點禮貌也沒有了。他甚至連讓她們在裡面坐下的客氣話都說不出來。今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經墮落了。他以前認為朋友們的虛偽以及他們的妻子的蔑視,不是對他的侮辱,而是他們自己待人不公。但是今天妓女帶來的禮物卻超過了他那開明思想所能忍受的程度。    
      蘇羅傑娜是在一個很體面的印度教徒家裡長大的。的確,蘇羅傑娜現在仍然每天都到傑赫拉的墓地去參拜。但是傑赫拉現在只是給人留下了一種聖潔的回憶,已經擺脫了人間的污垢和罪惡。然而和古勒拉爾來往和保持關係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人們在某人的遺像面前鞠躬,給他獻花,可他們卻照樣譴責偶像崇拜。因為一個是象徵性的;而偶像崇拜則是明顯而又具體的,或者說前者不是事實,而後者則是看得見的事實。    
      蘇羅傑娜站在門後,從門簾的縫隙中看到了拉門德爾的尷尬和不安的表情。她曾經想把這個印度教社會當作自己崇拜的對象,並且多年來她一直對這個社會頂禮膜拜,今天她對這個社會失望了,她的心在這時已經決定要與它作對了。她真想把古勒拉爾叫來,緊緊地擁抱她。為什麼要向那些連理也不理我的人討好呢?這些可憐的女人從老遠的地方跑來,是把我當作親人才來的,她們心裡對我有感情,她們才真正願意分擔我的苦和樂哩。    
      最後,拉門德爾抬起了頭,帶著冷淡的笑容對古勒拉爾說:「請進來,請到裡面來。」說完,他在前面帶路向客廳走去了。這時,女傭突然從裡面出來,把一張紙條交到古勒拉爾手裡就走開了。古勒拉爾拿起紙條一看,接著就把它交到拉門德爾的手裡,站著不動了。拉門德爾看了紙條,只見上面寫道:「古勒拉爾姐姐,你來得冤枉了。我們本來名聲就不大好,現在別讓我們出醜了吧!請你把禮物拿回去,以後如果想來會我,那你就單獨一個人晚上來。我的心現在真想摟著你的脖子大哭一場,可是我毫無辦法。」    
      拉門德爾撕碎紙條,扔到了一邊,粗暴地說:「讓她寫吧,我誰也不怕,進來吧!」    
      古勒拉爾扭轉身說:「不,先生。現在讓我們回去吧!」    
      拉門德爾說:「坐一會兒吧。」    
      古勒拉爾說:「不,一分一秒也不坐了。」    
      六    
      古勒拉爾走後,拉門德爾走進自己的房間,坐了下來。今天他感到失敗了,而這種失敗是從來沒有過的。他的自尊心,他的由於受到不公正的對待而產生的惱怒都消失了,代替自尊和惱怒的是羞愧和懊喪。古勒拉爾怎麼會想張送禮呢?說來,她也從來沒有和我們來往啊!今天不知為什麼找上門來了。也許岳父有這麼開明,也許他還和傑赫拉的親戚保持著親如一家的情誼。可我卻沒有這麼開明。是不是蘇羅傑娜悄悄地到她那裡去過?不是寫的什麼:「以後如果想來會我,那你就單獨一個人晚上來?」為什麼不這樣呢?原本是一樣的血統、一樣的心情、一樣的思想和一樣的理想嘛。就算是在公子家裡長大的,但是血統的影響是不可能那麼快就消除的。對,兩姊妹一定有來往。有了來往,那她們會談些什麼?她們有可能談歷史或政治嗎?還不是談那些下流的事。古勒拉爾還不是談自己當妓女的經歷,議論妓院裡的老鴇和嫖客的好壞長短。古勒拉爾一到她身邊就把自己忘得乾乾淨淨,就不談粗魯、放肆和淫穢的話,這是不能設想的。隔了一會兒,拉門德爾又反過來想:可是一個人不和任何人來往也是不行的。想和人來往也是一種飢餓,在飢餓的時候得不到乾淨的東西吃,也是不會忌諱吃人家剩下的東西的。如果我的朋友們把蘇羅傑娜接受下來,而不這麼抵制她,那她為什麼還願意和這樣的人來往呢?她沒有什麼過錯,全部過錯在於老是讓我們向後看的社會。    
      拉門德爾正在這樣左思右想的時候,公子進來了。他用很尖刻的聲調說:「我聽說古勒拉爾剛才送禮物來,你把它退回去了!」    
      拉門德爾反感地說:「我沒有把它退回去,是蘇羅傑娜把它退回去了。不過,在我看來,這樣作是對的!」    
      公子說:「你應該說,是你示意這麼作的。你失去了把這些墮落了的人拉出火坑的多麼難得的好機會啊!看到蘇羅傑娜所產生的一點好的作用,也被你破壞了。和一個體面的人家保持關係所產生的一種自尊心,很可能使她的生活開始一個新的時代。可是你卻對這些事一點也沒有想到!」    
      拉門德爾沒有回答。公子有點激動地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忘記了每一件壞事都是被迫產生的呢?小偷行竊並不是因為在行竊時感到愉快,而僅僅是因為一種需要迫使他這麼作。當然,這種需要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關於這方面的看法,可能是有分歧的。對某一個人來說,婦女回娘家時要做新的首飾可能是必要的,而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完全不必要。一個人害怕得不到寬恕可能喪失良心,另一個人可能寧可死也不肯低頭。像你們這樣有教養的人不應該忘記:整個人類都有求生的慾望,這是一條廣泛的自然規律。為了活命,一個人什麼都可以幹出來。越是難以活下去,而壞事也就越多;越是容易生存下來,那壞事也就越少。我們的第一條原則應該是,讓每一個人都能夠容易地生存下去。拉門德爾先生,你剛才對她們採取的態度,正是其他一些人對你採取的態度,而你對於那些人採取的態度一直是感到很難過的。」    
      拉門德爾聽著這長篇的議論,感到好像是一個瘋子在廢話連篇。過去他自己曾多少次對這樣的理論表示過贊同,但是這種理論今天不能消除他內心的苦惱。墮落的女人以親戚的身份到他家裡來,拉門德爾對這樣可恥的事是不能因屈從某種理論而忘懷的。他說:「我不願意和這樣的人保持任何關係,我不希望毒化我的家庭。」蘇羅傑娜也忽然來到了房間裡。產後的影響還仍然存在,但是激動的心情使她的臉色變得通紅。拉門德爾看到蘇羅傑娜更感到生氣,他想向她表明:關於這個問題,他可以容忍到一定的限度,他絕對不會容許超過這個限度。他說:「我永遠不會高興讓一個妓女到我家來,不管以什麼身份,也不管是什麼時候。單獨一個人晚上來,或者是喬裝打扮地來,都不能消除這種丟臉的事的影響。我不怕社會對我的懲罰,但我害怕這種道德上的毒害。」蘇羅傑娜為了維護尊嚴,在思想上曾經作了很大的讓步,至今她的良心還沒有能夠寬恕她自己。這時她厲聲地說:「難道你希望我像囚犯一樣一個人待在家裡死去嗎?總得有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嘛!」    
      拉門德爾生氣地說:「如果你對說說笑笑這麼感興趣的話,那你本來就不應該和我結婚。婚姻的關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獻身關係。只要世界上通行這種原則,只要世界上認為婦女是家庭榮譽的維護者,那麼任何男人也不會同意自己的妻子同行為墮落的人保持任何形式的關係。」    
      公子明白了,這樣爭辯下去拉門德爾更會固執己見,而主要問題會拋在一邊。所以他客氣地說:「不過,孩子,你為什麼只想到一個受過教育的上層婦女會受人家的影響,而不能影響人家呢?」    
      拉門德爾說:「關於這方面我是不相信什麼教育的。教育認可很多從風俗、習慣、道義傳統的角度來看該當廢棄的事物。如果一隻腳滑倒了,當然我們不會把腳砍掉。不過我是不打算在這種推理的面前低頭的。我願意明確地說:和我待在一起,就得斷絕舊的關係。不僅如此,還得轉變思想,自己也得厭惡那種人。我們得適應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即社會將因自己的不公正而感到羞愧,而不是讓我們的行為墮落下去,從而在人們看來他們不公正的態度是合理的。」    
      蘇羅傑娜自傲地說:「婦女不能那麼受限制,不能非得跟你一樣去看一切,跟你一樣去聽一切。她有權肯定什麼東西對她有利,什麼東西對她不利!」    
      公子有點害怕了,說:「蘇羅傑娜,你忘記說話應該始終使用溫和的語言了。我們又不是在吵架,我們是在對一個問題發表各自的看法。」    
      蘇羅傑娜毫不膽怯地說:「不,現在在為我準備鎖鏈呢!我是忍受不了這種鎖鏈的。我像任何男子一樣,也認為自己的身心是自由的。」    
      拉門德爾對自己的生硬態度感到不好意思了。他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剝奪你身心的自由。而且我也不是這種沒有頭腦的人,可能你也會同意這一點。但是,難道我就看著你走上邪路,我就不能勸你?」    
      蘇羅傑娜說:「正像我可以勸你一樣,你也可以那樣勸我,但你不能強迫我。」    
      拉門德爾說:「這我不能同意。」    
      蘇羅傑娜說:「如果我去會晤我的某一個親戚,你就覺得有傷你的體面,那你同樣是不是認為你和那些男盜女娼的人來往,也會有傷我的體面呢?」    
      拉門德爾說:「對了,這我是同意的。」    
      蘇羅傑娜說:「如果你的一個亂搞男女關係的兄弟來了,你會從大門口把他趕走嗎?」    
      拉門德爾說:「那你不能強迫我這麼作。」    
      蘇羅傑娜說:「那你就能強迫我?」    
      「那當然!」    
      「為什麼?」    
      「因為我是男子,我是這個小家庭的家長,因為由於你的原因我不得不……」拉門德爾說著說著停了下來,但是蘇羅傑娜已經猜到了他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她的臉變得通紅了。她的心好像被捅了一刀,她激動的心真想馬上離開這個家,和整個世界斷絕關係,再也不見他了。如果結了婚就意味著成為某人意志的奴僕,就意味著忍受侮辱的話,那就讓這種婚姻見鬼去吧!    
      她情緒衝動起來,想走出房間。這時公子趕上來抓住了她,說:「孩子,你這是幹什麼?回到房間裡去吧。為什麼傷心呢?現在我還活著,你有什麼難過的?拉門德爾先生沒有說什麼,他也不會說什麼。彼此爭了幾句有什麼可見怪的?以後有機會,你想說什麼,就再說什麼吧!」    
      公子這麼一面勸她,一面把她帶進裡屋去了。實際上,蘇羅傑娜從來也沒有想去見古勒拉爾,她自己也想躲開她。她是在一時衝動之下給古勒拉爾寫了那張紙條的。她自己心裡很明白,和這些人來往是不妥當的。但是拉門德爾反對這麼作,這是她不能忍受的。他為什麼禁止我這麼作?難道我自己這點也不懂?他為什麼對我這麼懷疑?還不是因為我出身不高貴?我現在就要去會晤古勒拉爾,我硬是要去,看他能把我怎麼樣!嬌生慣養的蘇羅傑娜,從來還沒有人對她有過不好的眼色。公子完全聽從她的意志。拉門德爾這些日子以來也一直順從著她。現在她突然受到了這種鄙視和指責,她的衝動的心準備斷絕所有的愛和至親的關係。她什麼都能忍受,但是這樣的欺負、虐待和侮辱她是忍受了的。    
      她把頭伸出窗口向馬車伕喊道:「把車趕來。我要到市場上去,馬上趕來!」公子愛撫著說:「蘇羅傑娜,我的孩子,你這是在幹什麼啊?可憐可憐我吧?這個時候哪兒也別去,要不,你會永遠後悔的。拉門德爾先生性情有些暴躁,可是他比你大,更有頭腦,你就聽他的吧!我對你說真的,當你的媽媽在世時,有幾次我竟暴躁到對她說:你從我家裡滾出去,但是那位忠於愛情的女神一步也沒有跨出家的大門。現在你就理智一點吧,我相信待一會兒,拉門德爾就會不好意思地親自到你跟前,請求你原諒他的過錯的。」突然,拉門德爾走進來說:「為什麼叫馬車?你準備到哪裡去?」拉門德爾的臉氣得發紅,這使蘇羅傑娜看了都不寒而慄了。他的兩眼像噴射著火星,鼻翅兒不停地翕動著,腿肚兒索索發抖。蘇羅傑娜看到他這副樣子,不敢說她到古勒拉爾家裡去。他也許一聽到古勒拉爾的名字,就會奔過來卡她的脖子。她嚇得直打哆嗦,防備的心情強烈起來。她說:「我要到媽的墳上去。」    
      拉門德爾威脅地說:「沒有必要到那裡去!」    
      蘇羅傑娜無可奈何地說:「為什麼?到媽媽的墳上去也不讓嗎?」    
      拉門德爾仍然威脅地答道:「不讓!」    
      蘇羅傑娜說:「那你管這個家吧,我走了!」    
      拉門德爾說:「你走吧,對你又有什麼?這個家你待不下去,就待在別人家裡吧!」到眼下為止,本來還剩下最後一條維繫的線,可這樣一來,連這一條線也斷了。本來,蘇羅傑娜也許只想到她父親的寓所去,在那裡生上幾天氣,然後等拉門德爾去說幾句好話把她接回來,事情也就完了。但是,這一打擊卻從根本上破壞了達成協議或妥協的可能性。蘇羅傑娜已經走到房門口,登時像木偶般呆然不動,好像有一個修道士用咒語把她的魂給勾走了似的。她就地坐了下來,她既不能說什麼,也不能思考什麼了。一個像遭到雷擊的人,還怎麼能思考呢?還怎麼能說話呢?還怎麼能哭泣呢?何況拉門德爾的話比雷擊還致命得多!蘇羅傑娜究竟在那兒坐了多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家裡一片沉寂。她抬頭望了望掛鐘,時間快要到晚上一點了。她的父親抱著新生嬰兒躺在前面的安樂椅上睡著了。蘇羅傑娜站起來望了望走廊,只見拉門德爾躺在走廊裡的床上。她真想在此時此地用刀扎進自己的胸膛,死在他的面前。她記起了他那致命的話來,他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來呢?這樣一個聰明、胸懷寬闊而又有頭腦的人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呢?她的一顆曾受到傳統熏陶的忠貞的心,在這時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悲泣起自己可憐的處境來了。她想:如果我的出身沒有這個污點,如果我的母親是名門閨秀,難道他能說出那樣的話來?但是我的名聲不好,我是受壓迫的,值得遺棄的,說我什麼都可以。唉,多狠的心!難道她也能這樣無情地打擊拉門德爾嗎?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拉門德爾的臉上絲毫沒有悔恨或痛苦的表情,憤怒至今還使他的面孔顯得異樣。如果蘇羅傑娜這時看到他眼中留有淚痕,那她受了傷害的心也許能得到一些安慰。但是他臉上至今還是殺氣騰騰。在蘇羅傑娜眼裡,世界是一片淒涼。蘇羅傑娜又走到自己的房間裡。父親的兩眼仍然閉著。在這幾個小時裡,他那生氣勃勃的面孔變得毫無光澤了,面頰上還留著淚痕。蘇羅傑娜坐在他的腳邊流下了真誠的眼淚。唉!為我這個不幸的人,他受盡了苦,受盡了侮辱,他把他的一生都獻給我了,然而結局卻這樣令人心碎!    
      蘇羅傑娜又看了看孩子,但是看到她那像開放著的玫瑰花的臉龐也沒有能激起她的母愛,她扭過頭去。她心想:這就是我這麼多日子以來忍痛受辱的具體體現,我為什麼要為她使自己的生命永遠陷在苦難之中呢?如果她那無情的父親對她還有點愛的話,就讓他去撫養吧!總有一天他也會傷心的,正像我的父親今天這樣傷心一樣。老天爺如果讓我再投生,但願他讓我投生在清白的家庭裡……    
      七    
      在傑赫拉的墳墓旁邊,又修起了另一座墳墓。傑赫拉的墳墓上已經長滿了野草,有些地方的石灰也剝落了。但是另一座墳墓卻很乾淨,而且修整裝飾得很好,它的四周都放著花盆,在通向墳墓的小路兩邊種上了玫瑰花。    
      傍晚的時候,垂頭喪氣的太陽的微弱而又發黃的光好像在為這座墳墓傷心落淚。一個懷中抱著兩三歲小女孩的人來了。他用手帕在清掃墳墓,他也掃除了小路上落下的玫瑰花瓣,然後他又開始在墳墓上灑上香水。小女孩在旁邊奔跑著捉蝴蝶玩。    
      這是蘇羅傑娜的墳墓。她最後留下的遺言要求不要火化她的遺體,要讓她躺在她母親的旁邊。公子在蘇羅傑娜死後不到半年的時間也去世了。不過,拉門德爾現在對自己的粗暴感到很懊悔。    
      雪帕已經滿三歲了,她相信總有一天她媽媽會從墳墓裡走出來。    
       1930.1    
    


第八輯奈烏爾(1)

      一    
      像一座座銀山似的白雲在天空中飛馳著,它們有時結合在一起,有時又散開。它們好像和太陽展開了一場鬥爭。忽而這裡出現一片陰影,忽而那裡又照射出熾烈的陽光。這是雨季來臨的日子,天氣悶熱,一絲兒風也沒有。    
      村子外邊有幾個雇工在築田埂。他們赤著上身,全身是汗,捲著短圍褲。每個人都拿著鏟子挖土,然後把土培在田埂上。由於有水,土變成了軟泥。    
      戈巴爾眨著他那只獨眼說:「喂,現在手沒有勁了,鏟子都拿不住了,先吃點東西吧!」    
      奈烏爾笑了笑說:「把這條田埂培完吧,培完了再吃,我比你來得還早呢!」    
      蒂那一面把筐頂在頭上一面說:「奈烏爾大叔,你年輕時吃的酥油,比我們現在喝的水可能還多呢!」    
      奈烏爾個子很小,但是很結實。他又黑又機靈,年紀已經50出頭了,可是年輕小伙子在勞動方面卻趕不上他,兩三年前他還常常和人摔跤哩。自從他的奶牛死後,他就再也不摔跤了。    
      戈巴爾:「你不抽煙怎麼能夠活下去呢?奈烏爾大叔。這裡的人即使吃不上飯也沒什麼,但是不抽煙是受不了的。」    
      蒂那:「大叔,你從這兒回家後還自己做飯?大嬸什麼也不幹?這樣的女人,要是我,一天也合不來。」    
      奈烏爾的花白鬍子蓋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這使得他那醜陋的面孔也變得好看一些了。他說:「孩子,年輕的時候和她一起度過了美好的青春。現在她不幹什麼了,那我有什麼辦法?」    
      戈巴爾:「是你縱容了她呀!不然,為什麼可以不幹活?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床邊吸煙,和村子裡的每一個人吵架。你老了,可她現在還打扮得很年輕呢!」    
      蒂那:「年輕的女人也比不上她,她的心思全在紅粉、額飾1、烏煙、指甲花等上面。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穿沒有花邊的素色的紗麗。此外,她對首飾的要求沒個止境。你老實得像頭母牛,所以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要不,她現在早就沿街乞討了。」    
      1印度婦女有時粘在額上的裝飾品。    
      戈巴爾:「我對她那種裝飾和打扮很生氣。她什麼事情也不幹,可卻要吃好的,穿好的。」    
      奈烏爾:「你知道什麼呀,孩子!她到我家來的時候,我家有七副犁的土地,她就像貴夫人一樣呆在家裡。時代變了,對她沒有什麼關係,她的思想還是過去那一套。要是她在灶前坐一會兒,眼睛就薰紅了,就連忙把頭抱著,我不忍看下去。人們就是為了過日子才結婚的,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呢?我從這裡回去以後做餅,打水,做好了她吃上幾口,要是我一個人,那有什麼意思?像你一樣吃幾碗現成的,喝一罐水了事嗎?自從女兒死了以後,她更衰弱了,這對她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孩子,你我怎麼能理解當母親的感情啊!以前我有時還數落她幾句,現在我有什麼臉再數落她呢?」    
      蒂那:「你昨天幹嗎爬上無花果樹?無花果還未成熟哩!」奈烏爾:「我是給奶羊摘點樹葉子。以前為了女兒喝上奶,買了一頭奶羊,現在奶羊已經老了,不過多少還可以產一點奶。老太婆就是靠羊奶和餅生活的。」    
      回到家以後,奈烏爾拿起水罐和繩子去洗澡,這時他妻子躺在床上說:「你幹嗎經常回來這麼晚啊!有誰不要命地幹活呀?大家得到的工錢都一樣,那你幹嗎拚死拚活地干?」    
      奈烏爾的內心充滿了甜蜜的感覺,妻子完全獻身於他的那種感情中絲毫也沒有摻雜她個人的打算。除她以外,還有誰關心他的休息,關心他的死活呢?這樣他又怎麼不為自己的老伴去死呢?他說:「老太婆,說真的,你前世一定是一個好心的女神!」    
      「得了吧,別這麼奉承人了。我們兩人身邊還有誰,值得你這樣拚命地干呀?」    
      奈烏爾心頭興奮極了。他去洗了澡,回來後他做了幾張厚厚的餅。他把土豆放在鍋裡煮後做成土豆泥,做完了兩人坐下來一同吃起來。    
      老太婆:「由於我的身體,你得不到一點幸福。我只能坐著吃,給你添麻煩。要這樣下去,倒不如天老爺早日來把我接去的好!」    
      「天老爺要是來了,我會說,先把我接了去。要是先接你去,還有誰留在這個空房子裡呢?」    
      「要是你不在了,那我會是一個什麼樣子,我一想到這裡眼前就是一片漆黑。我前世一定是積了很大的陰德,這才碰上了你,我和另外的人難道能生活得下去麼?」    
      奈烏爾聽了這種飽含深情的話,還有什麼不能為她辦到的呢?懶惰、貪婪而又自私的老太婆嘴裡說得很甜,用這來驅使奈烏爾,正如一個漁夫在魚鉤上安釣餌引魚上鉤一樣。關於誰先死的問題,今天交換看法並不是第一次。在此以前,就多次提出過這個問題,只是沒有討論就放在一邊了。但是不知道奈烏爾為什麼一直確認了自己領先的權利,並肯定他自己先死。為了在他死後老太婆活著時生活得很舒服,不至於向別人伸手,因此,他就拚命地幹活,以便能夠積攢一點錢。誰也不願幹的最重的活,奈烏爾都干。用鋤頭、鏟子幹了一整天,夜裡還要給人搾甘蔗,或者是替人家守莊稼。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所掙來的錢,仍然沒有能積攢起來。生活中沒有老太婆,他連想都不敢想。    
      但是今天的討論卻使奈烏爾懷疑起來了,就像一滴顏色水滴在水中一樣,這種懷疑在他的心中擴散開來了。    
      二    
      村子裡奈烏爾干的活很多,但是得到的工錢仍然像過去得到的一樣。後來由於農業蕭條,他原來的工錢也不能保住了。這時村子裡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個雲遊的和尚。這個和尚在奈烏爾家對面的菩提樹樹蔭下燃起了火堆。村子裡的人都認為和尚的光臨是福氣,大家都來招待這個出家的聖僧。有的人搬來了木柴,有的人拿來了褥子,有的人拿來了麵粉和豆萊。奈烏爾身邊什麼也沒有,他承擔了為聖僧作飯的任務,抽空還可以抽抽煙過癮。在幾天裡,聖僧的美名就傳開了。人們說他能觀察到人的心靈深處,能說出過去和未來的事情。他一點兒也不貪心,銀錢碰也不碰。他吃什麼呢?一整天只吃兩個餅,可是臉上滿面紅光,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心地單純的奈烏爾成了聖僧最大的崇拜者。如果聖僧可憐他,可以給他點金石,那他就再也不會受窮了。    
      善男信女們一個個都回家了。天氣已經變得很冷。只有奈烏爾還坐在聖僧旁邊給他按摩下肢。    
      聖僧說:「孩子,世界是一片幻景,你為什麼陷入在這幻景之中呢?」    
      奈烏爾垂下頭說:「我是無知的人,尊者,有什麼辦法呢?家裡有妻子,把她扔給誰呢?」    
      「你以為是你養活你妻子嗎?」    
      「她還有什麼人可依靠啊,尊者!」    
      「大神算不了什麼,只有你就是一切。」    
      奈烏爾心頭好像豁然開朗了。心想,你就這樣驕傲自大了,你的頭腦就這樣膨脹起來了。替人家幹點活都累得死去活來,而你卻認為只有你才是老太婆的一切!撫育全世界生靈的只有大神,而你卻這樣武斷地干預大神的職責!奈烏爾的一顆單純的農民的心發出了這樣責備自己的聲音。他說:    
      「我是無知的人,尊者!」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中流出了無可奈何的悲傷的眼淚。    
      聖僧激動地說:「你要看一看大神的奇跡嗎?如果大神願意,他頃刻之間就可以使你變成百萬富翁,頃刻之間就可以解除你的一切苦惱。我不過是大神的一個極渺小的敬奉者,連一粒砂子也不如。不過我也有能力幫你點石成金。你心地純潔、善良,你是一個誠實的人,我可憐你。我仔細地觀察了村子裡每一個人,誰也沒有虔誠的心,誰也沒有真正的信仰。我發現你有一顆虔誠的心,你身邊有銀子嗎?」奈烏爾一聽,好像感到天堂已經朝他打開了大門。    
      「尊者,大約有十來個盧比。」    
      「還有什麼銀首飾嗎?」    
      「妻子身邊有點銀首飾。」    
      「明天夜裡,凡是你能弄到的銀子,都把它拿來。你來看看大神的能力,我當著你的面把銀子放在罐子裡,埋在火堆中。早晨你來取走罐子。不過你得記住,如果你把這些金子用在喝酒、賭博或其他任何壞事上面,那你就會患上麻瘋病。現在你走吧,去睡覺去。當然,你還要注意,千萬別跟人說。即使自己的妻子,也不要跟她說。」    
      奈烏爾回了家,高興得了不得,好像大神賜福的手已經伸在他的頭頂上。整夜他都沒有入睡。大清早,他就向人三個五個盧比地借錢,湊足了50個盧比。人們相信他,他從來沒有賴過任何人一個子兒的帳。他守信用,心無邪念,所以借錢時沒有任何困難。他自己有25個盧比。可是怎麼向妻子索取首飾呢?他想了一條計策,他說她的銀首飾不亮了,最好用酸水洗一下。只要在酸水中浸泡一個晚上,舊的銀首飾就會像新的一樣。老太婆落入了他的圈套,把銀首飾放進裝了酸水的罐子裡。晚上當她睡了的時候,奈烏爾又把盧比都放進了那個罐子,然後帶到聖僧身邊。聖僧口中唸唸有詞,把罐子放到火堆的灰裡,給奈烏爾祝了福並把他打發走了。    
      他一整夜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天還不亮,他就去見聖僧,可是聖僧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等不及了,就去撥開還在燃燒的火堆的灰,罐子不見了。他心裡突突地跳了起來,氣急敗壞地開始尋找聖僧。園子那邊去了,湖邊也找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鐘頭也過去了,可是哪兒也沒有找到聖僧的影子。善男信女們開始來了,聖僧到哪裡去了呢?褥子也沒有了,吃飯的用具也沒有了。    
      信徒們都說:「雲遊的和尚有什麼一定的地方,今天到這裡,明天到那裡。如果老呆在一個地方,那還算什麼雲遊的和尚呢?要是那樣,和世俗人來往密切了,就又會陷入紅塵。」    
      「是有道的聖僧!」    
      「一點兒也不貪財。」    
      「奈烏爾哪裡去了?聖僧對他是很同情的,一定跟他打過招呼才走。」    
      大家便開始找奈烏爾,可是哪兒也沒有。這時,老太婆一面叫著奈烏爾,一面從家裡出來,然後大叫大嚷,她邊哭邊罵奈烏爾。    
      奈烏爾這時正穿過田埂飛快地跑去,好像要脫離這個罪惡的世界。    
      有一個人說:「奈烏爾昨天還向我借了五個盧比,說今天傍晚就還給我。」    
      另外一個說:「還向我借了兩個盧比,也說今天就還。」    
      老太婆哭道:「這個老不死的傢伙把我的首飾都拿走了,25個盧比也拿走了!」    
      人們才知道,和尚是一個騙子,騙了奈烏爾。世界上到處都有這樣的騙子。人們不懷疑奈烏爾,這個可憐的人是一個老實人,上了人家的當了,可能由於不好意思而躲起來了。    
    


第八輯奈烏爾(2)

      三    
      三個月過去了。    
      在昌西地區特桑河的岸邊,有一個小小的村落,名叫加西布爾。河的岸邊還有一道山崗。幾天來,有一個和尚來到山崗上打坐。小個子,像鍋底一樣黑的膚色,身子很結實,這就是奈烏爾。他裝扮成出家人打算騙人,而在過去,他單純、正直,對別人的東西連看也不看一眼,他吃自己的勞動所得,高高興興過日子。現在他仍然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他的老家,沒有忘記他的老太婆。在他的一生裡,總會有一天他會回到自己的家,他仍然會高興地生活在原來的天地裡,仍然會愉快地生活在使人既感到有點不安同時又有希望的氣氛中。那種生活多麼幸福!所有的人都是自己人,大家都互相尊重,互相體諒。勞動一整天,得到一些糧食或工錢,拿回家來,老太婆用多麼親切的感情迎接他。全部勞動、全部疲乏都在那親切的氣氛中變得甜蜜了。唉,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到來啊!現在老太婆不知生活得怎麼樣?有誰跟她開心呢?誰給她做飯吃呢?而家裡一個錢也不剩了,連首飾也完了。想到這裡,他感到很憤恨,要是碰到了那個和尚,他要生吃了他。唉!貪心啊,貪心啊!他的許多忠實的崇拜者中間有一個年輕的婦女,她被她的丈夫遺棄了。她的父親是一個領退休金的軍人。她和一個受過教育的青年人結了婚,那個年輕人對自己母親百依百順,而媳婦卻和婆婆合不來。媳婦想和丈夫一起同婆婆分家,丈夫不同意和自己的母親分開,媳婦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三年中間,婆家從來沒有接過她,丈夫也沒有來過。那個年輕婦女總想用什麼辦法制服自己的丈夫。要轉變某一個人的思想對聖人來說又有什麼困難!當然,首先要得到聖人的憐憫才能辦得到。    
      有一天,她單獨向和尚哭訴了自己的不幸。看來,奈烏爾要獵取的對象今天似乎要到手了。他嚴肅地說:「孩子,我既不是一個得了道的人,也不是聖人,而且我也不希望捲進世俗的麻煩中去。但是,看到你的虔誠和敬仰後,我對你產生了憐憫。如果大神答應,你的心願會得到滿足的。」    
      「你是有能力的人,而我是完全信任你的。」    
      「大神的意願總會成為事實的。」    
      「只有你才能幫助我這個不幸的人渡過難關!」    
      「相信大神吧!」    
      「你就是我的大神!」    
      奈烏爾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他說:「不過,孩子,為這件事得舉行大的祭祀,而舉行祭祀要花成百上千的錢。儘管這麼作了,你的目的能否達到,也還很難說。當然,我能做的,我一定去做。不過,一切都由大神掌握。出家人是不接觸財物的,但是我不忍看到你這麼難過。」    
      就在那天晚上,青年婦女把自己裝滿金首飾的匣子拿來放在和尚的腳前。和尚用兩隻發抖的手打開匣子,在明亮的月光下看了看首飾。他閉上了眼睛,這些錢財就要歸他所有了,而且是送到他的面前,請求他接受,絲毫不費什麼勁,只要把匣子放在自己的枕邊,然後給年輕婦女祝福打發她走。當她早晨再來時,他已經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這真是出人意外的福氣,當他帶著裝滿盧比的口袋回到村子裡,並把口袋放在老太婆面前的時候,啊!他能想像出比那更高興的場面嗎?    
      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連這點事也做不到了,他不能把匣子壓在枕邊的褥子下。本來很簡單的事,可是也無能為力了。他的手不能向匣子伸去,他不能支配他的手。那就不動手吧,用嘴也可以。用嘴說:孩子,把它放在我枕邊褥子下面!用嘴說難道天就塌下來了?古頭不會被割下來的,但是他感到他也不能指揮他的舌頭。用眼色也可以頂事,但是這時眼睛也不合作。儘管有好多器官可供驅使,仍然毫無辦法,它們不能起積極作用。他面前有成千上萬的盧比,手中有明晃晃的鋼刀,而無辜的牛在面前用繩子綁得緊緊的,難道他能動手割掉那牛的頭嗎?儘管其他的人可以割下牛的頭,但是他不能殺害那頭牛。這個被遺棄的婦女在他看來就像是一頭牛。三個月來他所等待的時機,今天到了手,而他的心都顫抖了。貪慾的本性像野獸一樣愛好獵取獵物,但是由於常年被鎖鏈捆住,它的爪子也脫落了,牙齒也不鋒銳了。    
      他哭著說:「孩子,把匣子拿回去。我本來只不過想試一試你,你的願望會實現的。」月亮已經在河對岸的樹叢中休息了。奈烏爾慢慢站起身來,在特桑河裡洗了澡,朝一邊走了。他已經厭惡「聖灰」和「額印」1了。他感到奇怪,他為什麼離開家,難道只是怕別人譏笑?他感到內心深處有一種非凡的愉快,好像是他已經從枷鎖中解放出來了,好像他取得了一次偉大的勝利。    
      1「聖灰」、「額印」都是指用檀香木的木灰或粉末塗抹而成,用以表示對神的虔誠。    
          
      四    
      第八天,奈烏爾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裡。孩子們跑了來,高興地跳著,搶下了他手中的枴杖,迎接他的歸來。    
      一個孩子說:「大叔,大嬸已經死了。」    
      奈烏爾的腳好像粘住了,嘴的兩角垂了下來。他的眼中閃耀著悲傷的熱淚。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他毫無知覺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地走向自己的草房。孩子們跟在他後面跑了來,不過他們淘氣和頑皮的神情一點也沒有了。    
      草房的門開著,老太婆的床仍在原地方,她的煙袋和裝煙的椰子殼仍擺在那裡。在一個角落裡,放著幾件陶器和鋁制的器皿。孩子們都站在外面,他們怎好進去啊!老太婆還坐在那裡哩!    
      村子裡的人都跑了來,他們看到奈烏爾大叔回來了。草房外面圍了一大群人,大家都不斷地問他:這些日子你在哪兒,大叔?你走後的第三天大嬸就升天了,白天夜裡都罵你,直到斷氣還在罵你。第三天來一看,發現她已經升天了。這樣久你在哪兒啊?奈烏爾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只用他那失去了神色的、失望的、可憐而又受了傷害的眼睛望著大家,好像他說話的能力已經消失了。從那天起,任何人也沒有看見他說過話,沒有見到他哭或笑。    
      離村子一里遠的地方就是公路,來往行人很多。奈烏爾一大清早就來到大路邊的樹底下坐著,他不向人乞討,而是拿些東西給過路人,有豆子呀,糧食呀,錢呀!傍晚就回到自己的草房裡,點上燈、做飯、吃飯,然後躺在床上。他生活中原來的那股動力已經消失了。他現在只剩下了生命的軀殼,多麼深的隱痛!後來村子裡流行鼠疫,人們都棄家逃走了,誰也沒有理會奈烏爾。既沒有人害怕他,也沒有人喜歡他。全村的人都跑了,奈烏爾卻沒有離開自己的家。後來灑紅節到了,大家高高興興地慶祝,而奈烏爾卻沒有出門。今天他仍然一動不動地、毫無生氣地、默默地坐在大路旁邊的樹底下。    
       1933.2    
          
    


第八輯裹屍布(1)

      一    
      在草屋的門口,父子兩人不聲不響地坐在熄滅了的火堆前;屋裡,兒子的年輕媳婦兒布迪婭由於臨產的陣痛暈倒在地。從她的嘴裡不時地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使得父子倆直捂胸口。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大自然一片寂靜,整個村子沉於黑暗之中。    
      克蘇說:「看來沒有救了。我們奔忙了一整天。你進去看看吧。」    
      馬托生氣地說:「要死為什麼不快點死?去看了又有什麼用?」    
      「你這傢伙太狠心了!跟她舒舒服服地過了一年,對她就這麼無情無義?」    
      「她那麼掙扎,手腳折騰的樣子我看不下去。」    
      這是皮匠種姓的一個家庭,在村子裡名聲不佳。克蘇干一天的活要休息三天,馬托懶到干半小時的活要抽一小時的煙,所以他們哪兒也找不到活幹。只要家裡還有一把米,他們就發誓不幹活。但他們餓了幾頓肚子時,克蘇就爬到樹上砍些樹枝,馬托拿到市場上去賣。只要有幾個錢在手裡,他們就優哉優哉地到處閒逛。村子裡的活並不少,全村都是農民,對勤勞的人來說,要干的活很多。但是人們除非滿足於兩個人能幹一個人的活的時候,是不會叫他們的。如果兩個人要出家修行,那不需要清規戒律來磨練他們的知足和耐性,因為這是他們的天性。他們過著一種奇特的生活,家裡除了幾件陶器之外,別無財物。他們穿著僅能遮醜的破布爛片過日子,完全擺脫了世俗之累。欠人家一身債,挨人家的罵,遭人家的打,但沒有任何煩惱。儘管他們窮得完全還不起債,但是人們還是多多少少借一點給他們。在收豌豆和土豆的季節裡,他們從別人的田里偷來豌豆和土豆在火上烤來吃,或者拔幾根甘蔗晚上啃。克蘇過了60年這種無固定收入的生活,而馬托也不愧為他的兒子,正在步他的後塵,    
      而且還更使他的聲名顯赫。父子兩人這時正坐在火堆的前面烤著從別人田里扒來的土豆。克蘇的妻子死得很早。馬扎去年才結了婚,自從媳婦上門,她對這個家庭的生活秩序進行了整頓。她給人磨面或割草後,張羅一兩斤麵粉來填這兩個不要臉的傢伙的肚皮。她來了之後,這兩個人更懶更貪圖舒服了,而且還擺起架子來了。有人來叫他們幹活,他們一開口就要雙倍的工錢。現在媳婦由於生產的陣痛快要死了,而他們兩人也許正在等她死後好舒舒服服地睡覺哩!    
      克蘇取出土豆一面剝著皮一面說:「你進去看看,看是什麼情況。不會是其他什麼,只是女鬼在作怪罷了,可這兒的巫師出口就要一個盧比。」    
       馬托生怕他一進屋克蘇會把大部分土豆吃光。他說:「我進去感到害怕。」    
      「有什麼害怕的,不是有我在這裡嗎?」    
      「那你進去看看吧。」    
      「我的妻子死的時候,我三天沒有離開她的身邊。我進去她不感到難為情麼?臉我都從來沒見過,現在看她光著的身子?她肯定是顧不得身子了,一看到我,她的手腳都不能自由地動彈了。」    
      「我在想,要是有了孩子,那該怎麼辦?現在家裡生薑、紅糖、油什麼也沒有。」    
      「都會有的,老天爺會給的。那些現在一個子兒也不給的人,明天就會叫我們去給我們錢的。我有過九個孩子,家裡什麼也沒有,可老天爺不管怎麼樣總還是讓我渡過了難關。」    
      在這樣一個社會裡,成天辛勤勞動的人的情況也比他們的情況好不了多少的時候,而比起農民來,利用農民的弱點謀取私利的要富裕得多的時候,產生他們這樣的想法並不是奇怪的事。我們說,克蘇比起農民來要有頭腦得多,所以他不和沒有頭腦的農民搞在一起,而加入到那些狡猾而又可鄙的二流子的行列裡。當然,他沒有能耐採用二流子的手段和策略,所以當他的那一夥中其他的人成了村裡的頭人或村長時,而他卻受到全村人的非議,可是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即便他的處境很糟,可他至少不必像農民那樣拚命地幹活,而別人也無法佔他的便宜。    
      兩人取出滾燙滾燙土豆的吃著,從昨天起就什麼也沒有下肚了。他們等不及稍微涼一點後再吃,有幾次他們的舌頭都燙著了。土豆剝皮後外面的部分似乎不是太燙。但是用牙齒一咬,裡面的部分卻把舌頭、上顎和喉嚨都燙了。把那像火炭一樣的東西含在嘴裡,還不如讓它盡快地進到肚子裡更好些,那裡有足夠使它冷卻的東西。所以兩人很快地吞嚥著,雖然這樣匆匆忙忙地吞嚥時,他們的眼中都流出了眼淚。    
      克蘇記起了以前參加過塔古爾的迎親隊的事,那是20年前的事了。那次宴請中他得到的滿足使他終身難忘,而今天他依然記憶猶新。他說:「那一頓盛宴使人忘不了,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享用過那樣的飽餐了。女方讓所有的人都吃飽了油炸甜餅,讓所有的人!不論老少都吃足了油炸甜餅,甜餅是用真正的酥油炸的。醬菜、涼拌雜菜、三種乾菜、一種多汁的菜餚,還有酸奶、糖果點心。現在我怎麼能說清那盛宴中嘗到的滋味啊!沒有任何限制,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大家開懷吃呀吃呀,吃得連水也喝不下去了。可是上菜上飯的人還是照舊往你的葉盤裡,不斷地放上圓圓的熱呼呼的美味的餡餅。人們一再拒絕說,不要了,不要了,用手摀住了葉盤,可是仍然給你放上去。等大家漱了口,接著又上了檳榔,可是我哪裡還記得吃檳榔?站都站不起來了。後來我很快在我的毛毯上躺下了。那位塔古爾就是這麼慷慨!」    
      馬托內心像是嘗到了那些東西的美味似地說:「現在沒有人舉行這樣的盛宴了。」    
      「現在誰還這樣招待人?那是另一個時代。現在人們都考慮節約,結婚也不花錢,喪葬也不花錢。問他,從窮人那裡搜刮來的東西往哪裡放呢?收集時不少,花銷時就想到少花了。」    
      「你大約吃了20來個油炸甜餅吧?」    
      「豈只吃20個!」    
      「我能吃50個。」    
      「我大約不會少於50個。那時我多壯,你連我的一半也沒有。」    
      兩人吃完土豆後又喝了水,就在火堆前面裹著自己的圍褲,兩膝靠胸入睡了,就像兩條大蟒盤在那裡一樣。    
      而布迪婭仍然在那裡呻吟。    
      二    
      大清早馬托進屋一看,他的妻子早已死了。她的嘴上蒼蠅在嗡嗡地飛著,已經僵硬的眼珠往上翻著,整個身子都沾滿塵土。孩子已經死在她的肚子裡。馬托跑到克蘇身邊,接著兩人大聲地哀號著,捶胸頓足地哭起來。鄰居們聽到他們的哭聲都跑了來,按古老的習俗來勸解這不幸的父子倆。    
      但是沒有更多的號哭的時間了,要打點裹屍布和木柴的事。家裡一個子兒也沒有剩下,就像兀鷹的巢裡沒有剩肉一樣。    
      父子兩人哭著走到村裡的地主那裡,地主看到他兩人就討厭。有幾次他還親手打過他們兩人,是因為他們偷東西和答應幹活而不來。他問:「喂,克蘇,什麼事?為什麼哭呀?現在你哪兒也不露面了,看來是不想在村子裡呆下去了!」    
      克蘇跪在地上磕頭,眼中充滿眼淚地說:「老爺,我陷入災難了,馬托的女人昨天晚上過世了。掙扎了一夜,老爺,我們兩人一直坐在她的床頭,各種治療的辦法都用盡了,可她還是背棄我們而去了。現在,老爺,連給一塊餅的人也沒有了。我們的家毀了,一切都完了。我是您的奴僕,除您以外還有誰安葬她呢?我們手頭的一點錢都花在給她治病上面了。如果老爺大發慈悲,那就可以安葬她了。除了您以外,我向誰家去討啊!」    
      地主是仁慈的,可是對克蘇施仁慈就等於給黑毯子上染色。他心裡想說:你滾,滾得遠遠的!平時叫你你也不來,今天有了事,就來說奉承話了。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壞蛋!可是現在不是生氣或處罰人的時候。他心裡含著怒氣取出了兩個盧比扔給了他,但安慰的話一句也沒有說,連望也沒有望一眼,好像從身上卸下了包袱一樣。當地主老爺都給了兩個盧比的時候,那村子裡的小店老闆、放高利貸的人怎敢拒絕呢?克蘇又知道利用地主的名義進行張揚,於是有的給了兩個安那,有的給了四個安那,一個小時裡克蘇已經有了可觀的五個盧比了。有的人給了糧食,有的人給了焚屍的木柴。中午的時候,克蘇和馬托去市場上買裹屍布,而在家裡,人們在砍竹子作抬屍架。    
      村子裡軟心腸的婦女們紛紛來看死者的遺體,離去時都為她的孤立無援的處境灑下了幾滴同情的眼淚。    
    


第八輯裹屍布(2)

      三    
      來到市場後,克蘇說:「焚屍的木柴都有了,是不是,馬托?」    
      馬托說:「是,木柴夠多了,現在只需要裹屍布了。」    
      「那我們去買便宜一點的裹屍布吧。」    
      「是,要什麼好的?出殯時要到晚上了,晚上誰還看裹屍布?」    
      「多麼壞的習俗,一個人活著的時候,遮體的破爛衣服也沒有,死後卻還要什麼新的裹屍布!」    
      「裹屍布隨著屍體都燒掉了。」    
      「什麼也不剩了。這五個盧布如果早得到,還可以給她治病。」    
      兩個人都互相揣摩對方的心思。他們在市場上來回走著,有時到這家店裡看一看,有時又到那家店裡看一看。各種各樣的布,絲的、棉的都看了,但是都不合意。時間到了傍晚了,他們兩個不知道是什麼鬼使神差,來到了一家酒店的門前,像是事先預約好的那樣走了進去。在那裡兩個人有點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克蘇走到櫃檯前面說:「老闆,也給我們上一瓶酒。」    
      隨後又要了下酒菜和炸魚,兩人坐在走廊裡心安理得地喝了起來。連續喝了幾杯之後,兩人微微有點醉了。    
      克蘇說:「在屍體上裹上裹屍布有什麼好處?最後還不是燒掉了。媳婦什麼也得不著。」    
      馬托朝天望了望,好像讓天神們為自己作證似的。他說:「這不過是世上的習俗罷了,不然人們為什麼送給婆羅門成千的盧比呢?誰知道死後能不能得到。」    
      「大人物有的是錢,讓他們揮霍吧,我們有什麼可揮霍的?」    
      「不過我們怎麼向人交待呢?難道人們不會問裹屍布在哪裡嗎?」    
      克蘇笑了,說:「嗨,就說錢從腰間滑掉了,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人家是不會相信的,但還是會給錢的。」    
      馬托也笑了,他笑這未曾料到的幸運。他說:「可憐的布迪婭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死,還讓我們足足地吃了一頓。」    
      大半瓶酒都喝下肚了。克蘇又要了兩公斤油炸甜餅,還要了醬菜、醬肝。酒店前面就是商店,馬托很快地用兩個葉包把東西都拿來了。又花了一個半盧比,現在只剩下幾個拜沙了。兩人現在很有派頭地坐著吃油炸甜餅,就好像森林中獅子在吞食自己的獵物一樣。既不害怕承提責任,又不擔心背上罵名,他們早就征服了這所有的思想感情。    
      克蘇饒有哲理地說:「我們的心靈歡樂,難道不是她的功德嗎?」    
      馬托恭敬地低下頭,附和著說:「那是肯定的,沒有問題的。老天爺,你是洞察一切的,你把她帶進天堂吧,我們兩人打心裡為她祝福。今天我們吃的,是一輩子也未曾吃過的。」    
      過了一會兒,馬托的心裡產生了懷疑。他說:「爸,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到那裡去的,是不是?」    
      克蘇對這個幼稚的問題沒有回答,他並不希望考慮今世以後的事來妨礙現在的歡樂。    
      「當她在那裡問我們為什麼沒有給她裹屍布時,那你怎麼說呢?」    
      「說個屁!」    
      「她肯定會問的。」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有裹屍布呢?你把我當成了這樣無知的苯驢嗎?難道我在世界上白活了60年嗎?她會得到裹屍布的,而且會得到很好的裹屍布。」    
      馬托還不相信,說:「誰知道呢?錢都被你吃光了,她會找我是問,因為她頭頂上的硃砂線是我塗的。」    
      克蘇生氣地說:「我說了她會得到裹屍布的,你為什麼不相信?」    
      「誰會給,你為什麼不說?」    
      「就是這次給錢的人,他們還會給的,不過錢不會給到我們手裡。」    
      隨著夜色越來越深沉,星星的閃光也越來越明亮,酒店裡也越來越熱鬧。有人唱歌,有人信口胡吹,有人摟著自己同伴的脖子,也有人在往自己的朋友嘴裡灌酒。那兒的環境呈現醉意的氣氛,多少人到這裡來只喝一口就感到飄飄然。這裡的空氣比酒更使他們陶醉。生活的種種苦楚把他們引導到這裡,讓他們有片刻的時間忘掉他們是死還是活,或者是不死不活。    
      這一對父子還在津津有味地一口一口地吃著、喝著,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們身上。這兩人是多麼有福氣啊,他們桌上整整一瓶酒哩!馬托吃得飽得不能再飽之後,把剩下的油炸甜餅用葉包包好後給了一個乞丐,這個乞丐站在他們旁邊一直用飢餓的目光看著他們。馬托生平第一次感到施捨的光榮、歡樂和幸福。    
      克蘇說:「拿去吃吧,痛痛快快地吃吧!掙到這些東西的人已經死了,但你的祝福是一定可以到達她那裡的。你衷心地為她祝福吧,是她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啊!」    
      馬托又一次看了看天空後說:「她會升入天堂的,爸,她會成為天上的女王。」    
      克蘇站了起來,好像沉浸在歡樂的浪潮裡。他說:「是,孩子她會升入天堂。她沒有壓迫過誰,沒有折磨過誰,死的時候還滿足了我們一輩子最大的慾望。她不進天堂,難道是那些雙手掠奪窮人、為了洗清自己的罪過到恆河沐浴、到神廟奉獻神水的大腹便便的人進天堂嗎?」    
      虔誠的色彩馬上又起了變化,情緒波動是酒醉後的特點,痛苦和失望的情緒又佔了上風。    
      馬扎說:「不過,爸,可憐的她活著時受了很多的痛苦,死時又受了多大的折磨!」說完他用雙手摀住眼睛尖叫著哭了起來。    
      克蘇勸解他:「為什麼哭啊,孩子?你應該高興,因為她已經從紅塵中解放了,擺脫了煩惱,她是幸福的,這麼快就斬斷了塵緣。」    
      於是兩人站起來開始唱歌:    
      騙人的女人啊,    
      你為什麼目光一閃!    
      ……    
      酒徒們的眼睛都望著他們兩人,而他們兩人旁若無人地一直唱下去,然後開始跳舞,他們又是跳呀,又是蹦呀,又是翻滾呀,又是扭擺呀,接著還變換姿態進行表演,最後醉醺醺地跌倒在地    
      19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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