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宋詞鑒賞辭典

TXT 全文
宋詞鑒賞辭典
         (622篇) 
       製作:gzxyz

    減字木蘭花·天涯舊恨
          秦觀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任是東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這是寫一個獨處女子,在困人的春天思念遠方情人的離愁別恨至深的詞。詞的上片「天涯」二句,首句「天涯」就距離寫遊子之遠、彼此分離天各一方,「舊恨」就時間寫分手之後,別愁離恨之長。詞篇本事,就此揭示了出來。次句,「人不問」,寫無人對語,獨居高樓,本夠淒涼,有誰關心慰問,即連同情的人都沒有,故「獨自淒涼」,即分外感覺到淒涼難堪了。這裡「人不問」之人,當指為其朝思暮想遠在「天涯」之人。其人「不問」,可知音信不通,相思難寄,這就必然加重了她對遠方情人的思念更加迫切,相見的慾望更加強烈。「欲見」兩句,寫女子在百無聊賴愁苦之極,只好用燃香數刻來耗費時間。「欲見」寫懷情人之切,「迴腸」寫內心之痛,用形狀迴環如篆的盤香,形容恰如人的迴腸百轉。「斷盡」,指炷一根根斷盡。這裡用以突出女子柔腸寸斷,即「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強烈感受。香斷煙消,也是形容時間流逝、愁悶未散,女子的願望終於煙霧一樣虛幻。總之,這兩句極寫其相思懷人的愁苦。

  過片從一年四季寫愁。「黛蛾」兩句寫這位女子從冬到春愁眉難展的情狀。由於別恨難消,故存於心頭而現於眉梢,以致常是愁眉緊鎖,儘管春天來臨,「東風」勁吹,具有神奇偉大的東風,吹綠了大地江岸,吹開了百花吐艷。但無論怎樣吹拂,也吹不展她的一雙愁眉,這就深刻地揭示出在「長斂」、「不展」背後其愁恨的深重。此句構思特妙,它和辛詞《鷓鴣天》「春風不染白髮須」同一機杼,都可說是文藝美學上無理而妙的寫法。即通過這種似乎無理的描寫,卻更深刻地表達了人的情思,給人以無窮的韻味。歇拍「困倚」二句,寫她從夏到秋守傍高樓,默默無語地目視一群群大雁消失在遙遠的天邊,渴望著有遠人錦書的到來,但她憑著自己有多少次失望的經驗,明知那畢竟是縹緲無憑的幻想,即使倚遍危樓,也依然是天涯離恨。因此在她眼裡,那遠去飛鴻組成的「人」字飛翔,實際上都可說是一個個巨大的「愁」字而已。這就是俗話說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因為她思念情人,見雁字倍增愁思,「人」字也就變成了「愁」字。因為人在激情強烈情況下,客觀景物在人的眼裡會改變情調色彩的。所以,王國維說:「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這話是言之有理的。(董冰竹) 

      千秋歲·水邊沙外
          秦觀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裡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六云:「少游詞寄慨身世,閒情有情思。」又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於內,不可以傳。」清代周濟《宋四家詞選》:「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少游此作就是將身世之感融入艷情小詞,感情深摯悲切。這種悲切之情,通過全詞濃郁的意境渲染來表達,言有盡而意無窮。詞作於詩人坐元祐黨禍,貶杭州通判,又坐御史劉拯論增損《神宗實錄》中途改貶監處州酒稅,政治上的打擊接連而來之時。「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此四句是寫景,處州城外有大溪,沙灘。此時春寒已退,該是晚春時節了。後兩句似出自晚唐杜荀鶴《春宮怨》詩:「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狀花影搖曳,鶯聲間關,形象生動,摹寫精當。用「亂」和「碎」來形容花多,同時也傳遞出詞人心緒的紛亂,蕩然無緒。可謂以樂景寫哀情,給人以淒迷的感受。「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他鄉逢春,因景生情,引起詞人飄零身世之感。詞人受貶遠陟,孑然一身,更無酒興,且種種苦況,使人形影消瘦,衣帶漸寬。「寬衣帶」,出自《古詩十九首》「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哀婉深沉。「人不見」句,從江淹《休上人怨別》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化出,以情人相期不遇的惆悵,喻遭貶遠離親友的哀婉,是別情,也是政治失意的悲哀。

  現實的淒涼境遇,自然又勾起他對往日的回憶。下片起句「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西池會,《淮海集》卷九:「西城宴集,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詔賜館閣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瓊林苑,又會於國夫人園。會者二十有六人。」西池會即指這次集會。《能改齋漫錄》卷十九:「少游詞云:『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亦為在京師與毅甫同在於朝,敘其為金明池之遊耳。「可見作者當時在京師供職秘書省,與僚友西池宴集賦詩唱和,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時光。他在詞中不止一次地提及。鵷鷺,謂朝官之行列,如鵷鳥和鷺鳥排列整齊有序。《隋書·音樂志》:「懷黃綰白,鵷鷺成行」,鵷鷺即指朝廷百官。飛蓋,狀車輛之疾行,出自曹植《公宴詩》:「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作者回憶西池宴集,館閣官員乘車馳騁於大道,使他無限眷戀,那歡樂情景,「攜手處,今誰在?」撫今追昔,由於政治風雲變幻,同僚好友多被貶謫,天各一方,詞人怎能不倍加憶念故人?「日邊清夢斷,鏡裡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沉重的挫折和打擊,他自覺再無伸展抱負的機會了。日邊,借指皇帝身邊。李白《行路難》詩其一:「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王琦注引《宋書》:「伊摯將應湯命,夢乘船過日月之旁。」少游反用這一典故,可見他對朝廷不敢抱有幻想了。朱顏改,指青春年華消逝,寓政治理想破滅,飄泊憔悴之歎。如說前面是感傷,到此則淒傷無際了。南唐李煜亡國淪為囚徒,追憶故國云:「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無限悲痛,蘊意相近。其深切的人生浩歎,異代同心。無怪乎秦觀之友人孔毅甫覽至「鏡裡朱顏改」之句驚曰:「少游盛年,何為言語悲愴如此?」尤其是結句「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更是感動千古的名句。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晏殊《浣溪沙》:「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古人傷春惜花,感歎歲月流逝,青春易老。少游此結句,即眼前景,寄萬般情。他沒有回天之力,只能悲歎,良時難追,紅顏消失,他體驗著如滄海般浩渺的深廣愁怨。這是詞人和著血淚的悲歎!「落紅萬點」,意象鮮明,具有一種驚人心魄的淒迷的美,喚起千古讀者心中無限惜春之情,惜人之意。已故美學家朱光潛先生說:「美,未必有韻;美而有情,然後韻矣。美易臻,美而浮之以韻,乃難能耳。」(《朱光潛美學論文集》)以此詞結句證之,誠然。

  此詞以「春」貫穿全篇,「今春」和「昔春」,「盛春」到「暮春」,以時間的跨度,將不同的時空和昔盛今衰等感受,個人的命運融合為一,創造出完整的意境。《漁洋詩話》稱:「古人詩只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裡鼓也。」所謂「興會超妙」就是神韻,當「興會神到之時,雪與芭蕉不妨合繪,地名寥遠不相屬亦不妨連綴。」(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作者將這些景連綴,襯托出傷春慨世的主題,可謂「情韻兼勝」(《四庫提要》)。馮煦《蓄庵論詞》:「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秦詞如此感人,語言如此有回味,就是因為詞中有情致、神韻。(高人雄)

      踏莎行·霧失樓台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這首詞題為「郴州旅舍」。大約作於紹聖四年(1097)春三月。前此,由於新舊黨爭,秦觀出為杭州通判,又因御史劉拯告他增損神宗實錄,貶監處州酒稅。紹聖三年,再以寫佛書被罪,貶徙郴州(今湖南郴州市)。接二連三的貶謫,其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形於筆端,詞作也益趨淒愴。此作寫於初抵郴州之時,以委婉曲折的筆法,抒寫了謫居的淒苦與幽怨。成為蜚聲詞壇的千古絕唱。

  上片寫謫居中寂寞淒冷的環境。開頭三句,緣情寫景,劈面推開一幅淒楚迷茫、黯然銷魂的畫面:漫天迷霧隱去了樓台,月色朦朧中,渡口顯得迷茫難辨。「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互文見義,不僅對句工整,也不只是狀寫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失」、「迷」二字,既準確地勾勒出月下霧中樓台、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淒迷的意緒。「霧失」、「月迷」,皆為下句「望斷」出力。「桃源望斷無尋處」。詞人站在旅舍觀望應該已經很久了,他目尋當年陶淵明筆下的那塊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離郴州不遠。詞人由此生聯想:即是「望斷」,亦為枉然。著一「斷」字,讓人體味出詞人久佇苦尋幻想境界的悵惘目光及其失望痛苦心情。他的《點絳唇》,諸本題作「桃源」。詞中「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寫的當是同樣的心情。「桃源」是陶淵明心目中的避亂勝地,也是詞人心中的理想樂土,千古關情,異代同心。而「霧」、「月」則是不可克服的現實阻礙,它們以其本身的虛無縹緲呈現出其不可言喻的象徵意義。而「樓台」、「津渡」,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同樣被賦予了文化精神上的蘊涵,它們是精神空間的向上與超越的拓展。詞人多麼希望借此尋出一條通向「桃源」的秘道!然而他只有失望而已。一「失」一「迷」,現實回報他的是這片霧籠煙鎖的景象。「適彼樂土」之不能,旨在引出現實之不堪。於是放縱的目光開始內收,逗出「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桃源無覓,又謫居遠離家鄉的郴州這個湘南小城的客舍裡,本自容易滋生思鄉之情,更何況不是宦游他鄉,而是天涯淪落啊。這兩句正是意在渲染這個貶所的淒清冷寞。春寒料峭時節,獨處客館,念往事煙靄紛紛,瞻前景不寒而慄。一個「閉」字,鎖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館門,也鎖住了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更有杜鵑聲聲,催人「不如歸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陽沉沉,正墜西土,怎能不觸動一腔身世淒涼之感。詞人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引人感發,令人生悲傷心景物於一境,即把自己的心情融入景物,創造「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領起一種強烈的淒冷氣氛,好像他整個的身心都被吞噬在這片充斥天宇的慘淡愁雲之中。王靜安先生吟誦至此,不禁揮筆題曰:「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則變而為淒厲矣。」(《人間詞話》)前人多病其「斜陽」後再著一「暮」字,以為重累。其實不然,這三字表明著時間的推移,為「望斷」作注。夕陽偏西,是日斜之時,慢慢沉落,始開暮色。「暮」,為日沉之時,這時間順序,蘊含著詞人因孤寂而擔心夜晚來臨更添寂寞難耐的心情。這是處境順利、生活充實的人所未曾體驗到的愁人心緒。因此,「斜陽暮」三字,正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

  下片由敘實開始,寫遠方友人慇勤致意、安慰。「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連用兩則有關友人投寄書信的典故,分見於《荊州記》和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寄梅傳素,遠方的親友送來安慰的信息,按理應該欣喜為是,但身為貶謫之詞人,北歸無望,卻「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每一封裹寄著親友慰安的書信,觸動的總是詞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響的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和痛省今時困苦處境的一曲曲淒傷哀婉的歌。每一封信來,詞人就歷經一次這個心靈掙扎的歷程,添其此恨綿綿。故於第三句急轉,「砌成此恨無重數。」一切安慰均無濟於事。離恨猶如「恨」牆高砌,使人不勝負擔。一個「砌」字,將那無形的傷感形象化,好像還可以重重累積,終如磚石壘牆般築起一道高無重數、沉重堅實的「恨」牆。恨誰?恨什麼?身處逆境的詞人沒有明說。聯繫他在《自輓詞》中所說:「一朝奇禍作,漂零至於是。」可知他的恨,與飄零有關,他的飄零與黨禍相聯。在詞史上,作為婉約派代表詞人,秦觀正是以這堵心中的「恨」牆表明他對現實的抗爭。他何嘗不欲將心中的悲憤一吐為快?但他憂讒畏譏,不能說透。於是化實為虛,作宕開之筆,借眼前山水作癡癡一問:「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無理有情,無理而妙。好像詞人在對郴江說:郴江啊,你本來是圍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什麼卻要老遠地北流向瀟湘而去呢?關於這兩句的蘊意,或以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遠方去了,可是自己還得呆在這裡,得不到自由。」(胡雲翼《宋詞選》)或以為詞人「反躬自問」,慨歎身世:「自己好端端一個讀書人,本想出來為朝廷做一番事業,正如郴江原本是繞著郴山而轉的呀,誰會想到如今竟被捲入一切政治鬥爭漩渦中去呢?」(《唐宋詞鑒賞辭典》)見仁見智。依筆者拙意,對這兩句蘊意的把握,或可空靈一些。詞人在幻想、希望與失望、展望的感情掙扎中,面對眼前無言而各得其所的山水,也許他悄然地獲得了一種人生感悟:生活本身充滿了各種解釋,有不同的發展趨勢,生活並不是從一開始便固定了的故事,就像這繞著郴山的郴江,它自己也是不由自己地向北奔流向瀟湘而去。生活的洪流,依著慣性,滾滾向前,它總是把人帶到深不可測的遠方,它還將把自己帶到什麼樣苦澀、荒涼的遠方啊!正如葉嘉瑩先生評此詞說:「頭三句的象徵與結尾的發問有類似《天問》的深悲沉恨的問語,寫得這樣沉痛,是他過人的成就,是詞裡的一個進展。」(《唐宋詞十七講》)與秦觀悲劇性一生「同升而並黜」的蘇軾,同病相憐更具一份知己的靈感犀心,亦絕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歎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自書於扇面以志不忘。是以王士禎云:「高山流水之悲,千古而下,令人腹痛!」(《花草蒙拾》)

  總上所述,這首詞最佳處在於虛實相間,互為生發。上片以虛帶實,下片化實為虛,以上下兩結飲譽詞壇。激賞「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的王國維(靜安),以東坡賞其後二語為「皮相」。持論未免偏頗。深味末二句「郴江」之問,其氣格、意蘊,毫不愧色於「可堪」二句。所謂東坡「皮相」之賞,亦可謂「解人正不易得」。(林家英、陳橋生)

    南鄉子·妙手寫徽真
          秦觀

    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是一首題崔徽畫像的題畫詩。崔徽何許人也。據元稹《崔徽歌並序》:「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與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不得從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寫人形,徽托寫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發狂卒。」

  詞一開始「妙手」二句,就是說因為高明畫師手畫的崔徽像,所以她的眼睛才水晶晶的,嘴唇是絳紅色的,恰到好處,有似真人。「水剪雙眸點絳唇」,頗似合取李賀《唐兒歌》:「一雙瞳人剪秋水,」江淹《詠美人春遊》:「明珠點絳唇」句意點化而來。崔徽誠然很漂亮,秦觀在《崔徽》詩裡寫道:「輕似南山翡翠兒,」「裴郎一見心如醉,」而最能顯示其神韻風采的還是眼睛和嘴唇。「疑是」三句,是借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裡;臣裡之美者,莫若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用這段文字來說崔徽的容色就像宋玉描述的東鄰女一樣美妙。這是由畫像是半身而想及鄰女偷窺宋玉,牆頭半掩玉體的形象,來補充對崔徽刻畫之不足。詞的過片「往事」兩句,寫崔徽畫像上的神態是眉黛含顰,因崔徽請丘夏寫真時,她正懷著悲傷的心事。說今天看到崔徽的畫像,這樣美麗動人,誰還再想到她過去酸辛的往事呢?

  詞的歇拍「盡道」三句,寫詞人鑒賞畫像後的觀感。說凡是見到崔徽像的人,都齊聲讚美不錯,如果說還有一點遺憾,那就是沒有畫出她的「有情」處。但詞人認為這算不了什麼缺點,因為崔徽當年是流著淚讓人畫像的,怎麼會有情呢?接著作者化羅隱《牡丹詩》「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句意,說她像上即是無情吧,但這無情的形象也是動人心弦的。(董冰竹)

    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
          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每一次春來,就是一次傷春的體驗。詞人之心,很早就發出了「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的愁怨。然而他們的命運也往往是一年年地品嚐春愁。此詞抒寫的是淡淡的春愁。它以輕淡的色筆、白描的手法,十分熨貼地寫出了環境氛圍,即把那一腔淡淡的哀怨變為具體可感的藝術形象滲透出來,表情深婉、幽緲。「一片自然風景就是一種心情」。索漠輕寒中裊裊而升的是主人公那輕輕的寂寞和百無聊賴的閒愁。即景生情,因情生景,情恰能稱景,景也恰能傳情,這便是詞作的境界。

  詞的起調很輕,很淡,而於輕淡中帶著作者極為纖細銳敏的一種心靈上的感受。漠漠輕寒,似霧如煙,以「漠漠」二字狀漫彌而上小樓的輕寒,一下子給春寒蕭索的清晨帶來寥廓冷落的氣氛。與「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意蘊相似,而情調之婉妙幽微過之。不說人愁,但云「漠漠輕寒上小樓」。回味「上」字,那淡淡愁思,不是正隨這薄薄春寒無聲無息地在人的心頭輕輕漾起?僅詞的首句,就為全詞烘托出一個色調淒清的景。緊接著加上「曉陰無賴似窮秋」,在淒清的背景上塗抹一層暗淡的色彩。無賴,令人討厭,無可奈何的憎語。時屆暮春,卻感到竟像深秋那樣的寒冷,原來這是一個春陰的早晨。春陰寒薄,不能不使人感到抑悶無聊。然而詞人不說心情之無聊,卻咒曉陰之無賴,進一層渲染了氣氛之寂寞淒寒。主人公也許剛剛從夢中醒來,睡眼惺忪,室內畫屏閒展:淡淡的煙靄,輕輕的流水。在周圍陰氛的罩籠下,幽迷淡遠。凝神恍惚中,他彷彿消失在清迷幽幽的畫景之中,又彷彿還依回於渺茫、流動的夢境之中。這種主觀幻覺,正是由於幽迷寧靜的氛圍與主人公此時此刻心境的渾然一體所致。是情與景融、意與境渾的佳句。

  下片開始轉入對春愁的正面描寫。不期然而然中,他的視線移向了窗外:飛花裊裊,飄忽不定,迷離惝恍;細雨如絲,迷迷濛濛,迷漫無際。見飛花之飄緲,不禁憶起殘夢之無憑,心中頓時悠起的是細雨濛濛般茫無邊際的愁緒。作者在這裡用了兩個奇特的比喻:「飛花」之「輕」似「夢」、「絲雨」之「細」如「愁」。之為奇特,不僅於其喻體和喻指的恰當而新奇上,更在其一反常式,而以抽像的情感喻具體的物象,是飛花似夢,是細雨如愁。本寫春夢之無憑與愁緒之無際,卻透過窗戶攝景著筆於遠處的飛花細雨,將情感距離故意推遠,越發感生出一種飄緲朦朧、不即不離之美。亦景亦情而柔婉曲折,是「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引晁無咎語)的佳例。詞人將「夢」與「愁」這種抽像的情感編織在「飛花」、「絲雨」交織的自然畫面之中。這種現象,約翰·魯斯金稱為「感情誤置」,而這在中國詩詞中則為司空見慣。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詩人們心中存有一種感情,移情入景,便往往設想自然也帶著這份感情。「以我觀物,而物皆著我之色彩」。「自在飛花」,無情無思,格外惹人惱恨,而反襯夢之有情有思。絲絲細雨,已足生愁,更況其無止無歇總是下個不停呢!體味這無邊的飛花細雨,彷彿我們也感受到了那輕輕的寂寞和淡淡的哀愁。最後,詞以「寶簾閒掛小銀鉤」作結,尤覺搖曳多姿。細推詞脈,此句應為過片之倒裝句。沉迷於一時之幻境,不經意中瞥向已經掛起的窗簾外面,飛花絲雨映入眼簾,這便引出「自在」二句之文。而在結構藝術上,詞人作如是倒裝,使得詞之上、下片對稱工整,顯得精巧別緻,極富迴環變化的結構之美。同時,也進一步喚醒全篇,使簾外的種種愁境,簾內的愁人更為分明,不言愁而愁自現。《續編草堂詩餘》曰:「後疊精研,奪南唐席。」正是對此章法技巧的高度評贊。句中「閒」字,本是形容物態,而讀者返觀全篇,知此正是全詞感情基調──百無聊賴的情感意緒。作為紅線貫串打通全詞,一氣運轉,跌宕昭彰。張炎說:「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詞源》卷下)試觀此作,誰謂不然?

  此詞以柔婉曲折之筆,寫一種淡淡的閒愁。在生活中,每個人都會擁有自己的一份閒愁。不知何時何處,它即從你心底無端地升起,說不清也拂不去,令人寂寞難耐。詞人們又總是能更敏銳地感受到它,捕捉住它,並流諸筆底。而此時,又必然會滲透進他們對時世人生的獨特感受。馮延巳的《鵲踏枝》寫出了人人心中皆有的這般閒情,卻也包蘊著一種由時代氛圍所釀成的說不清、排不開的愁緒。「古之傷心人也」的秦觀,年少喪父,仕途抑塞,於新舊黨迭為消長之際,一再受到排抑,滿腹滿腔人生的遭際感慨,泛化為一種淒怨感傷的心境意緒而瀰漫於詞作之中,呈現出含蓄蘊藉、窈深幽約之美。此詞曲折傳情而淒清婉美,《詞則大雅集》卷二稱「宛轉幽怨,溫韋嫡派」。作為婉約派詞人,他正是遠祖溫韋,近承晏柳,融各家所長為一體,成其細膩含蓄而又淒怨感傷之風格,吟唱出較「花間」、「尊前」更為綢繆淒婉的角聲,別具一番魅力。(林家英、陳橋生)

    如夢令·遙夜沉沉如水
          秦觀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秦觀一生,因涉黨禍屢遭貶謫。宋哲宗趙煦紹聖三年(1096),詞人自處州再貶郴州。這首小令,作於是年冬季赴郴州途中。詞借描寫夜宿驛亭苦況訴行旅艱辛。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夜色蒼茫,沉沉如水,寒風陣陣緊吹,吹過這古道的驛亭和暫歇驛亭的行人。「如水」、「風緊」,以其重量感造就出一種強烈的空間的擠壓感。似一股無形的力在肆意捏擠,取境也隨之由遠拉近,凸出一個特寫:驛亭緊閉的大門。那般突兀,那麼引人注目,空間的悶壓至最大限度。作為一個審美對像,「驛亭深閉」既是現實的意象,也是心靈的象徵啊!在新舊黨爭的政局變幻中,詞人無辜受害,如今身坐黨籍,艱難跋涉在貶途中,身心憔悴,縱有滿肚的不平又怎敢鋪展?詞人的心情從這純粹的景語中已暗示出幾分。

  「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驛亭的深閉阻隔了外界的喧囂,寂寥之中勞累的詞人也開始悄然入夢。詩人夢到了什麼?渺然不可追考,也無須乎落實。描寫夢境,寄寓悲思之作,幾乎貫串了詞人的一生。這是由他一生沉鬱,特別是政治上遭打擊後遠謫蠻荒,痛感人生無望的獨特心境所決定的。如「佳會阻,離情正亂,頻夢揚州」(《夢揚州》)、「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阮郎歸》)、「一覺相思夢迴處,連宵雨,更那堪,聞杜宇」(《夜遊宮》)等等。「古之傷心人也」惟有希冀一個個好夢消釋現實中無法消釋的無限悲慨!然而「夢破」二字,又流露出多少煩惱意緒。它推動著詞意的遞進:心魂從夢中歸來,往事在夢中幻滅,縈懷往復,給全詞帶來了更為濃重的悲劇氣氛。接著,作者通過醒後之所見、所感再加渲染。「夢破」大約與鼠有關。老鼠半夜出來偷油吃,不免就弄出些聲響來了,鼠驚人夢,人醒鼠也當驚,可它並未立即逃藏起來,還垂涎於那盞燈油吧!又不免惶恐地窺覷著這盞昏暗的油燈和驚夢初醒之人。一個「窺」字,用得十分傳神。「鼠」之敢對人「窺燈」,可見驛亭之荒涼破敗。唐代杜甫《北征》中寫旅途所見:「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野鼠見人時不驚不藏,竟交其前足如人之拱手,自立於亂穴中間。見出荒山之無人、戰爭的創傷。詩心詞境,傳神而妙。再說夢迴之後的詞人。孤燈照壁,再也無法成眠,只覺得薄薄的衾被已擋不住寒意侵身,一定是外面下了霜,才送來這寒氣逼人吧!這兩句寫所見、所感,驛亭之簡陋,詞人之孤獨冷寂,不言而喻。王國維說秦觀晚期詞境變而為「淒厲」,此其一斑。

  「無寐,無寐」兩次的重複,是詞中唯一直抒作者感歎之筆。二詞疊用,除了協律,還突出了詞人多少煩悶、無奈、淒苦的心緒……是啊!如果不是心中那水一樣浩茫夢一般綿邈的愁情的折磨,哪裡會如此夜難再成眠?身心都極需休憩的詞人又何苦要這般和自己過不去呢?

  好夢既無從續起,不起來又怎麼樣呢?這自然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時光總算暗暗在流轉。「被冷香銷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李清照《念奴嬌》)。門外,馬兒嘶鳴,是在催人上路啊。從聽覺感受中暗示黎明的到來。熬過了大半夜不眠的詞人,又該懷著一般什麼樣的心情,拖著疲累的身軀,開始又一天的旅途奔勞?

  細味全詞,詞人高明之處在於善用極省淨的筆墨(共33字),描繪了一個典型環境──古代簡陋的驛館。鼠之擾鬧,霜之送寒,風聲陣陣,馬嘶人起,如耳聞目睹,俱以白描手法出之。毫無緣飾,不用替代,只坦直說出,卻別有一番感人的力量。這是由於詞人下筆精到,所寫驛館種種景況,無不蘊含著天涯飄泊的旅思況味,婉曲地傳出了鬱積於心的人生不平──遭讒受害,屢遭貶謫,歲暮飄零如是!可見白描手法的運用,不僅要求描寫之逼真,尤重在情味之活現,使人讀之有一目瞭然之快意,味之而作深長之聯想。讀秦觀此詞,讀者或當獲得吟賞之回味之快意?(林家英、陳橋生)

    如夢令·鶯嘴啄花紅溜
          秦觀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

  這首詞諸本題作「春景」。乃因傷春而作懷人之思。

  首二句直筆寫春。鶯歌燕舞,花紅水綠,旨在突出自然春光之美好。三、四句卻轉作悲苦語。化用李璟《山花子》「小樓吹徹玉笙寒」句。春光明媚,本應產生舒適歡暢之感受,而女主人公何以有這般與外界景物格格不入的憂傷情緒?「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是為點題之筆。柳絮楊花,標誌著春色漸老,春光即逝。同時也是作為別情相思的藝術載體。飛絮濛濛,是那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念人之情。因為有那刻骨深情的相思,所以憂思約帶、腰肢瘦損。「人與綠楊俱瘦。」以生動的形象表達感情,而「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含意自在其中。直讓人想像到一幅花落絮飛,佳人對花興歎、憐花自憐的圖畫。

  詞人之心,或欲借春光盛衰之過程展示流轉在節序交替中的傷春念遠之情。詞從愉快之景象敘起,乃欲反襯其心境之愈為悲苦。然而詞人為了最大限度地達到反襯的效果,甚而不惜極盡雕琢氣力狀物寫景,終不免落於攻琢之痕。「溜」字本寫花紅之鮮艷欲滴,「皺」則欲狀摹水波漾漪之態,亦不可謂不巧矣!然味之終覺神韻欠焉!究其原委,就在於它顯得雕琢、吃力。正如其「天連芳草」句,如換「連」為「粘」,則失於穿鑿矣!故《吹劍錄》謂「鶯嘴」二句:「詠物形似,而少生動,與『紅杏枝頭』費如許氣力。」可謂一語中的。其實,很多詞評家們都恰切地指出了這一點:《草堂詩餘》批曰:「琢句奇峭。」《弇州山人詞評》評曰「險麗。」《古今詞話詞品》亦云:「的是險麗矣,覺斧痕猶在。」如此雕煉奇峭,有《粹編》本要以為此詞乃黃庭堅所作,實在也是事出有因。

  「詩緣情」,貴其感發之力量,「詞之為體,要眇宜修」,尤重其內在之情味意境。而由於詩、詞體裁的限制,其用字造句,又特別講究錘煉洗淨。但是這種錘煉不是刻意地雕章琢句。其用心儘管良苦而出之必須自然,渾成無跡,順手拈來,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是也。秦觀此詞中,「瘦」字的運用就應該說是較為成功的。所以《草堂詩餘》才又說:「春柳未必瘦,然易此字不得。」是公允之評。以花木之「瘦」比人之瘦,詩詞中也不乏此例。如李清照「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醉花陰》)「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如夢令》)程垓「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攤破江城子》)新鮮奇特,形象生動,各具情深。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其得其失,均當以審慎公允態度待之,不隱其得,不諱其失,對文學藝術的研究都是有益的。(陳橋生)

    阮郎歸·湘天風雨破寒初
          秦觀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這首詞系秦觀貶謫郴州時歲暮天寒的感慨之作。抒發的是思鄉之情。

  詞的上片,寫除夕寒夜難眠聞曲,傳達出客地寂寞之感。起二句寫所見,作者先勾勒了一個寂冷的環境。郴州在今湖南省,湖南古稱湘,故稱湘天。首句說湖南歲暮風雨交加,初次驚破寒天凍地,這意味著氣候將由冷轉暖。「破寒初」,即剛進入初春季節。天氣還是比較冷的,所謂春寒時候。尤其在毫無復甦希望的詞人枯寂的心房裡,更是感覺淒涼。總之,給人透露出一股寂冷淒涼的情味。接著環顧所居,庭院深邃,空寂冷落,欲言無人,深沉而空虛,人世間除舊迎新的氣氛,一點兒也看不見,聞不到。一個「虛」字,道出了詞人心頭鬱悶寡歡況味,可見貶謫生活的寂寥。「麗譙」二句寫所聞。「麗譙」,繪有彩紋的城門樓,後指譙樓,即城門上的更鼓樓。語出《莊子·徐無鬼》中:「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小單于」,是當時的樂曲。李益《聽曉角》詩云:「無數塞鴻飛不度,秋風捲入《小單于》。」「徂」是往、流逝的意思,杜甫《倦夜》詩:「萬事干戈裡。空悲清夜徂。」這幾句寫,從譙樓傳來了吹奏「小單于」的音樂聲,嗚咽漸停,清冷的夜真長呵,這就反襯出人卻不能入睡的苦境,傳達出度夕如年的濃厚孤獨寂寞之感。

  詞的下片,寫內心感觸,抒懷鄉之情。「鄉夢」二句,寫所思。「鄉夢」,即回鄉之夢。這兩句意思說,可惜連夢中返回故鄉的好夢也斷了,只落得像遊魂一樣飄蕩。孤苦伶仃,貶謫在異鄉,充分傳達出寂寞況味。「崢嶸」句,寫天寒歲暮,指在嚴峻坎坷的厄運中,終於又送走了舊歲。歇拍「衡陽」二句寫所感。「衡陽」和「郴陽」都在楚地。「和雁無」:連雁也沒有。衡陽有回雁峰,相傳雁至衡陽而止。王勃《滕王閣序》有「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而郴陽更在衡陽以遠,是大雁也飛不到的地方。這兩句說,雁斷衡陽,來年北上,總還有大雁可以傳遞書信。而今身貶郴州,卻是連雁兒也飛不到的地方,連雁足傳書也不可能了。寫他離鄉日益遙遠,處境更加危苦。

  關於本詞結句,與晏幾道「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句可稱雙璧。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說:「淮海(秦觀)、小山(晏幾道),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明人沈際飛評說,「傷心!」(見《草堂詩餘正集》卷一)這兩個字確是道出了本篇的感情特點。從內容到音調,無不充滿哀傷情調色彩。再看「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兩句,不說自己貶謫遠地音信斷絕,度日如年,而只說郴州是連雁兒也飛不到的地方。從而委婉曲折地透露出他內心難以言傳的苦痛。語淡意濃,餘味無窮。(董冰竹)

      滿庭芳·曉色雲開
          秦觀

  曉色雲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自落,鞦韆外、綠水橋平。東風裡,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
    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

  秦觀善於以長調抒寫柔情。本詞記蕪城春遊感懷,寫來細膩自然,悠悠情長,語盡而意不盡。此詞的情調是由愉悅轉為憂鬱,色調從明快漸趨暗淡,詞人的心情隨著時間和環境的改換而在起著變化,卻又寫得那樣宛轉含蓄,不易琢磨,只好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了,「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浣溪沙》)

  上片寫景,起首三句寫破曉前一陣急雨,不久雨霽雲散,朝霞滿天,詞人滿懷欣悅,在這旖旎的春光裡舊地重遊,但見塵封樓台,草滿庭階,已非昔年繁華景象;只有燕燕差池,欲飛還住,足尖頻頻踢下瓣瓣落花。「舞困」句形容風來榆枝搖曳,風停樹靜,串串榆莢猶如酣舞已久,慵自舉袂的少女;自落是說風過後榆錢輕輕墜地,悄無聲息。這裡攝取了兩個鏡頭,即「燕蹴紅英」和「榆錢自落」,用以突出四周環境的冷落淒寂。詞人乘興而來,不能再見到「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的場面,不禁恍有所思,若有所失,其心情是與他在《望海潮》詞中所說「重來是事堪嗟」相似,只是此處並不明言,而是以客觀環境作為襯托,間接地反映出詞人內心的悵惘和感喟。

  「鞦韆外」四句,轉靜為動,那出牆鞦韆吸引了詞人的視線。蕩鞦韆,是閨中女子愛好的遊戲,也經常出現在文人筆下,如「綠楊樓外出鞦韆」,「柳外鞦韆出畫牆」;而蘇軾的「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蝶戀花》)可說是和「鞦韆外、綠水橋平」同一機杼。小橋漲水,朱門映柳,這是牆外所見。然而使詞人悄然凝思的,則是飄然而至的彈箏之聲。從鞦韆出牆到風送箏聲,由牆外古台到牆內佳人,引出種種聯想,使詞人心潮起伏,陷入沉思之中。

  下片通過回憶、對照,在深化詞意的過程中透露詞人心情的變化。「多情」兩句,承上接下。「多情」兩字一頓,指當年在此行樂之人和事,如今人事已非,而行樂之處宛然在目。「珠鈿」兩句形容車馬裝飾的華美,想見那時「冠蓋縱橫至,車騎四方來」的情景。「漸酒空」兩句追憶離別。金盞酒盡,仙境花萎,樂事難久,盛宴易散,真是「而今樂事他年淚」了,蓬瀛,即仙山蓬萊和瀛洲,借指歌伎居處。

  「豆蔻」兩句,隱括杜牧《贈別》詩意,記的是以往一段戀情,豆蔻梢頭,點明伊人歌伎身份:「舊恨」照應行樂處及行樂之人,又引出身世之感。屈指十年,歎息歲月如流。如今人去樓空,不勝滄桑之感,所以說是「堪驚」。從人事的堪嗟到「堪驚」,意味著伊人不知何處,往事不堪回首,詞人的心情也愈趨沉重。「憑闌久」三句,以景作結。「疏煙淡日」與起首「曉色雲開」成明顯對照;一灰暗,一明快,也反映了詞人內心由怡悅轉向憂傷的感情變化。(潘君昭)

    桃源憶故人·玉樓深鎖薄情種
          秦觀   

  玉樓深鎖薄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
    無端畫角嚴城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

  這首詞的旨意在抒發憶故人之情,詞的具體內容,描寫一個閨中少婦的寂寞情懷,詞一開始「玉樓」二句,寫少婦的感受。首句寫丈夫外出,她獨處深閨之中,與外界隔絕,確有被深鎖玉樓之感。「薄情種」,有似傳統文學中的所謂薄情郎或薄倖,皆指負心男子而言,這裡概指女子的丈夫。次句寫她在清冷漫長難熬的不眠深夜,有誰來與她作伴共度長夜呢?接著「羞見」二句,寫她此時偏偏看到枕衾上繡著一雙雙鴛鴦鳳凰的圖案,這就引起了她人不如禽鳥的感慨,覺得鳳凰鴛鴦,尚知成雙作對廝守在一起,而人卻獨處深閨。這不是人反不如鳥乎?「羞見」,猶怕見也,但偏偏看見惹人煩惱。於是在煩悶無法排除的情況之下,只得和衣擁衾而睡了。睡著後她夢見了些什麼?詞裡雖然沒有寫,但依詞推意,她思念外出夫婿的夢,是很甜蜜的。

  詞的下闋,寫少婦夢醒。「發端」二句,就是寫她做了個好夢,可惜好夢不長,剛剛進入夢鄉,就被城關傳來的畫角聲給驚醒了。「無端」,就是沒有來由,真豈有此理,表現了她對城頭畫角的埋怨情緒,斥責畫角沒有理由,驚破她剛入睡的好夢。這種將怨恨之氣遷在畫角之上,構思上確是新奇。「嚴城」:嚴,通巖,《集韻》:「巖,說文,岸也,一曰險也。」這裡指險峻的城垣,即高城。歇拍「窗外」兩句,寫室外的景象,此時已進入深夜,月華灑下清光,地上鋪滿白霜,遠處又傳來了《梅花弄》的哀怨樂曲,吹得好傷心,主人翁入神地聽著,從頭至尾一直聽完了最後一遍。《梅花弄》,原漢《橫吹曲》名,凡三迭,故稱《梅花三弄》。這末兩句,寫得月冷霜寒,境界淒涼,正是詞中主人翁長夜不眠寂寞情懷的真實展現。

  《草堂詩餘雋》卷四眉批:「不解衣而睡,夢又不成,聲聲惱殺人。」評:形容冬夜景色惱人,夢寐不成。其憶故人之情,亦輾轉反側矣。(董冰竹)

      調笑令·春夢 鶯鶯   
          秦觀   

  春夢,神仙洞。冉冉拂牆花影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紅娘深夜行雲送,困京嚲釵橫金鳳。

  詞題「鶯鶯」,指崔鶯鶯與張生故事。出自唐元稹《會真記》。即貞元中,有張生游於蒲州,寓普救寺。適有故崔相國遺孀偕女鶯鶯亦止宿該寺之西廂。張生偷窺鶯鶯容色驚人。未幾便遭兵亂,強索鶯鶯。崔母言能退兵者,許鶯鶯為妻。兵退,崔母毀約。張生憂思成病。後經好心侍女紅娘周旋,鶯鶯張生終於在月下幽會。後張生赴京,遂不復見。

  秦觀有《調笑令》十首,分詠古代十個美女,這裡所選是十首中第七首。詞前有詩曰:「崔家有女名鶯鶯。未識春光先有情。河橋兵亂依蕭寺,紅愁綠慘見張生。張生一見春情重,明月拂牆花影動。夜半紅娘擁抱來,脈脈驚魂若春夢。」這樣詩詞結合,就把鶯鶯張生月下幽會之事表現出來。詞一開始「春夢」三句,就是寫張生初赴女子約會,欣喜若狂的激動心情,這種喜悅之情,使他感到像入桃園仙洞一樣美好,有如春夢般的迷茫。更似花影在微風中慢慢擺動一樣。很細微地刻劃出張生與鶯鶯幽會時欣喜而緊張的心態。「拂牆花影動」是《會真記》、《明月三五夜》詩中的成句,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此句即寫鶯鶯寫信約張生相會。這裡加上「冉冉」二字,就更加強了「拂牆花影動」的動態感。「西廂」二句,詩從對面寫起,寫他日夜所思念的玉人,她在西廂等待月升月落,寂寞淒冷,有誰陪伴著她呢?接著一句,作者不寫張生對鶯鶯情深似海,偏說鶯鶯對他情重如山。這樣寫就加重了愛之深戀之切的份量。歇拍「紅娘」二句,寫張生迫切的期待時刻,好心的紅娘,「斂衾擁枕而至」了。《鶯鶯傳》載:「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又「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擁枕而至。」皆指紅娘句所言內涵。「行雲送」。是借宋玉《高唐賦》中「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典故,暗喻鶯鶯來幽會。末了「困嚲」句,寫幽會後女子困態。「困嚲」,疲憊、萎靡。嚲,下垂貌。「金鳳」,釵上飾物。(董冰竹)

    虞美人·碧桃天上栽和露
          秦觀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縈迴,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這首詞有一段頗具傳奇色彩的本事:「秦少游寓京師,有貴官延飲,出寵妓碧桃侑觴,勸酒惓惓。少游領其意,復舉觴勸碧桃。貴官云:『碧桃素不善飲。』意不欲少游強之。碧桃曰:『今日為學士拼了一醉!」引巨觴長飲。少游即席贈《虞美人》詞曰(略)。合座悉恨。貴官云:『今後永不令此姬出來!』滿座大笑。」(《綠窗新話》捲上)

  是否真有此「本事」,不得而知。但它對理解此詞的蘊意、寄托卻頗有啟發。生於非地的一支碧桃,在亂山深處孤獨自開,不被人賞,那正是美人命運的象徵。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首句化用唐詩人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語。先聲奪人,高雅富麗。那是只有天宮才可能有的一株碧桃啊!又況和露而種,更呈其鮮艷欲滴之嬌情妍態。如此光艷照人,自然不是凡花俗卉之胚數。詞人從正、反兩面對其褒揚至極。「不是」二字頗耐人玩味。詩歌理論家們常常強調中國詩詞在不用系詞的情況下所取得的成就,並認為這種成就正是得益於系詞的缺失。其實,這並不完全正確。系詞的出現,從語法角度看,它表示的只是兩個詞之間的等同,但當其運用於中國古典詩詞之中時,它卻傳達出某些與這種等同相牴觸的言外之意,換言之,「是」暗含了「不是」或「也許不是」,「不是」又暗含著「已經是」或「然而卻是」,以其內在的歧義達到一種反諷的陳述。「不是凡花數」越是說得斬釘截鐵,越是讓人感到隱含有不願接受的現實在。事實正是如此:「亂山深處水縈迴。」一「亂」一「深」,見其托身非所、處地之荒僻。儘管依然在縈迴盤旋的溪水邊開得盈盈如畫,「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沒人欣賞沒人問,美又何然?也許可以保持那份高潔與矜持,然而總是遺恨!從而表現出碧桃不得意的遭遇和寂寞難耐的淒苦心境。杜甫有:「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陸游有「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意蘊與此略似,而此篇吟詠之深沉過之。杜詩、陸詞皆正面點出花之「無主」,而秦詞只以「為誰開」的探詢語氣,將「無主」之慨妥婉出之,音情更顯得低徊搖蕩。

  上片以花象徵美人,然著筆在花。高貴不凡之身無奈托於荒山野嶺,盈盈如畫只是孤獨自開,潔愛自好也難禁淒淒含愁,款款妙筆傳其形神兼備。

  下片始轉寫美人。前二句見其惜春之心。微微春寒,細雨霏霏,這如畫一枝桃花更顯出脈脈含情。然而也許女主人公的憂慮太深重了,春天宜人的風物也很快從她憂傷的目光底下滑過去,終於發出了「不道春難管」的一聲傷歎。是啊,無奈春光不由人遣,無法把留。它已經是「寂寞開無主」了,有何人來憐愛它呢?到了明年此時,它是否還是「依舊笑春風」呢?歎之、憐之、傷之。傷春也是自傷。即如此般芳潔光艷,終是青春難駐,年華易往!尾末兩句寫惜別。「為君沉醉又何妨。」難得知音憐愛,卻又要匆匆行別,為報所歡,拼卻一醉,應是理所為然,何況更是欲藉以排遣愁緒。醉意恍惚中也許能減卻幾分離索的淒涼吧!可是轉念一想:「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如今一醉顏紅,自然是容易的,然而,酒醒之後呢?心愛的人兒不見了,不是更令人腸斷?不,不能沉醉,哪怕只是一起度過這短暫的離別時分也是好的啊!沉醉又不能沉醉的矛盾以「只怕」二字委婉出之。「何妨」是為了他,「只怕」也是因為他,惜別之情深自見。

  全詞情感發展萬轉千回,深沉蘊藉。詞情亦進亦退,亦退亦進地委婉曲折地前進,每一份情感,都緊緊地跟隨著它的否定:「不是凡花數」卻是凡花命;亂山深處「一枝如畫」,依然無人賞識;「輕寒細雨」,風物宜人,又恨留春不住;為君不惜一醉顏紅,又怕酒醒時候更添愁,只好任憑愁來折磨她了。最後,在「斷人腸」的怨歎聲中詞情戛然而止,收到了淒咽惻斷的藝術效果。

  詞作在藝術表現上運用的是傳統的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花,為美人之象徵,在美人身上,我們又不難看出詞人自身的影子,亦花亦美人亦詞人。詞人本是一位「少豪俊,慷慨溢於言辭」(《宋史·秦觀傳》)的才俊之士,卻不為世用,仕途抑塞,歷盡坎坷,自然是滿腹懷才不遇的不平。然而在那埋沒人才的社會裡,這不平,向誰去訴說?訴說又有何用?只好「借他人酒杯,澆胸中塊壘」。於是當詞人為美人的命運深情歎詠的時候,他其實正是在寄寓身世,抒自身懷抱。也正是詞人身世之感的打入,使得此詞的意義大大超越於這則「本事」。詞心所繫,寄托遙深,乃是香草美人手法極其成功的運用。全詞處處緊扣,而又不著痕跡,極盡含蓄委婉之致,表現了精湛的藝術技巧。讀者可知,騷賦之法,「衣被辭人,非一代也」。(林家英陳橋生)

  點絳唇·醉漾輕舟 桃源   
          秦觀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紹聖元年(1094),「新黨」章惇上台掌權,大肆打擊元祐黨人,秦觀先貶杭州通判,途中接旨再貶為處州酒稅。紹聖三年,又貶郴州。這一連串打擊使他陷入受壓抑而不能自拔的深沉的悲哀之中。他的名詞《踏莎行》(霧失樓台)就是在郴州旅舍所寫。這首《點絳唇》(桃源)大約也是貶居郴州時所寫。

  詞題「桃源」,即指桃花源,這是東晉詩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構想的理想圖畫。在這個桃花源世界裡,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人間爾虞我詐,賦稅戰亂現象,而是一個環境寧靜,風景優美,人民淳樸,和平勞動,生活幸福的世界。這就是後代失意文人所津津樂道的世外桃源世界。秦觀貶居郴州後,聞知這個桃花源就在郴州以北,自然眷念於心。在《踏莎行》裡,早就寫出了「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的佳句,以表現他對桃源的嚮往和望不見的悵惘。這首《點絳唇》詞,也是寫他在遭受一連串政治打擊,經受了人間種種坎坷之後,抒發他厭倦現實黑暗世界,嚮往世外桃源的思想感情,表現他對現實世界的不滿。

  詞一開始「醉漾」兩句,一下子就把人帶進一個優美的境界,寫他在郴州,借酒澆愁情狀,在醉眼朦朧中,他劃起了一葉小舟,向「花深處」進發。「花深處」即指的是「桃花源」。且是信流而行,路上,一片春花爛漫的世界,不知不覺來到了「花深處」。這首二句,頗似陶潛《桃花源記》開篇:「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境界描寫。一種欣喜愉悅之情,蘊藏在平淡的語言之外,頗耐人尋味。「塵緣」二句,是作者醉醒後怨恨之言。「塵緣」,本佛教名詞,《圓覺經》所謂「小塵」,即指聲、色、香、味、觸、法六種。佛家以為以心攀緣六塵,遂為六塵所牽累,故謂之塵緣。佛家認為「六塵」是污染人心,令人產生嗜欲的根源。人要想恢復其真性,就必須脫離「六塵」的干擾,做到六塵不染。秦觀在這裡是借指人間爭名奪利一類的世俗之事,悔恨自己當初不該誤入仕途,以致遭今日貶謫之禍,這正是「塵緣相誤」的結果。「無計花間住」,進一步說如今身不由己,為官府羈絆。想找一個沒有塵緣干擾的和平寧靜的桃花源地方,也不可得。詞的開始兩句,表欣喜之情,這裡兩句則側重感慨失望。這種有喜有慨,喜慨交錯,詞情搖曳生姿,非常感人。

  詞的下片,「煙水」四句,側重景物描寫。通過各種淒涼景色,來影射詞人感傷的心懷。「煙水」兩句,勾勒出一幅令人銷魂的黃昏圖畫。「煙水茫茫」分明暗寫前途渺茫。「千里斜陽暮」則暗示其處境日下。「山無」二句,象徵阻力重重,風起花落,美好事物橫遭摧殘。「亂紅如雨」,似化李賀「桃花亂落如紅雨」意而來,原是指殘春時節了。以上四種景象合起來,便又形成煙水茫茫,斜陽千里,山峰無數風起花落,日暮窮途的渾成意境,有巨大的藝術感染力。詞的末句「不記來時路」。源於《桃花源記》:「遂迷,不復得路。」寫他「世外桃源不可得」的遺憾心情。(董冰竹)

      南歌子·玉漏迢迢盡
          秦觀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迴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這首詞寫一對戀人春宵苦短怕天明的情景,表現他們深怕分離的情愛思想。

  詞的上片起首兩句,寫一對戀人分別之時的感受。「玉漏」,古代計時之器,指報時漏斗裡的滴水。「迢迢」,形容漫漫長夜。「盡」,謂漏水一滴一滴地快滴完了,天快亮了。「銀潢」,即「銀河」。「淡淡橫」,謂天亮前銀河西斜了,不再那麼光亮了。這兩句皆是描寫天黎明前的景象,透過景象寫出離人對長夜已盡,離別在即的心理感受。接著「夢迴」兩句,寫昨夜由於借酒澆愁喝得多了,人從夢中醒來了,酒尚未全醒,到黎明為鄰雞啼醒時,看見天亮了,又要分別了,於是便有戀人覺夜短「怕天明」之感了。

  詞的過片「臂上」兩句,從衣臂上染有昨夜留下的脂粉,衣襟上落滿了昨夜傷別的淚水,從而寫出夜裡一對戀人傷離的情景。這兩句與周邦彥「淚花落枕紅綿冷」句意頗有相似之處。即借枕綿淚冷寫昨夜傷別。

  詞的歇拍「水邊」兩句,寫在水邊的燈火下,已經有了在趕路的行人影子,天空只剩下了一鉤殘月和幾顆星星,在點綴著黎明的天空。「三星」:《高齋詩話》云:「少游在蔡州……又贈陶心兒詞曰: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謂心字也。」又《詞苑叢談》卷三:「少游贈歌妓陶心南歌子,末句暗臧心字。」又《詞品》卷三:又《贈陶心兒》:『一鉤殘月帶三星』,亦隱「心」字。(董冰竹)

      南歌子·香墨彎彎畫
          秦觀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這首詞主要寫一個女子,在如何用心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打扮好之後,想起戀人不在身旁,有誰來欣賞呢?於是引起一番愁思。

  詞的上片刻劃這個美女,多用顏色字面渲染映射,如一幅工筆畫,可以說是一幅工筆重彩的梳妝圖。「香墨」兩句,寫女子用心打扮的情態。「香墨」,畫眉的螺黛,是黑色。「燕脂」即胭脂,是紅色。這兩句雖未直說她在畫眉、搽脂,但從「畫」且「彎彎」,「勻」且「淡淡」中,可以體會得出她是在怎樣精心地打扮自己。「揉藍」二句,「揉藍」,古人從藍草中提取青色,故稱揉藍。黃庭堅《點絳唇》詞有「淚珠輕溜,裛損揉藍袖」句。「檀唇」,形容女性唇吻之美。檀為淺絳色,近赭的紅色,《花間集》張泌的《生查子》有「檀畫荔枝紅」句,表示這個顏色最為明白。兩句中前一句寫衣著,衫子是青色的,裙子是杏黃色的。後一句寫她眉畫好了,粉搽好了,最後的工序是把口紅圓圓地塗在唇間,故曰「點」。但「點絳唇」前的「獨倚玉闌無語」,卻埋下情事的伏筆。既然是「獨」,卻又精心打扮,這是為誰悅容呢?分明畫外還有一個人在,女子對戀人的回歸還抱有一線希望。

  詞的過片,雖也不多寫情事,但也不是單純寫景,對上片已露端倪的情事,有明顯的發展。「人去」二句,寫戀人走了,如同流水悠悠逝去,再也不回來了。風揚「花飛」是殘春景象,給人以美人遲暮的暗示。「門」是半掩著的,像在為誰開著,這正是女子心還不死的寫照。結拍「亂山」兩句:「行雲」喻戀人的蹤影,古詩詞裡多用以比喻薄情郎,如雍陶《明月照高樓》:「君若無定雲,妾若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正是「亂山何處覓行雲」的註腳。由於女子心煩意亂,故視群山便成「亂山」,這是移情於物的結果。女子最怕夜間孤苦,可偏偏又是一個黃昏來了,「又是」二字蘊涵著這種等待和失望遠不是一次了,愁怨之情溢於言表。(董冰竹)

     臨江仙·千里瀟湘挼藍浦
          秦觀   

  千里瀟湘挼藍浦,蘭橈昔日曾經。月亮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
 獨倚危檣情悄,遙聞妃瑟泠泠。新聲含盡古今情。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這首詞約寫於宋哲宗紹聖三年作者貶官郴州時,回憶昔日曾經瀟湘的感受。

  詞的起首兩句為倒裝。「挼藍」,形容江水的清澈。古代挼取藍草以取青色,故稱「挼藍」或「揉藍」。「橈」,船槳,「蘭橈」是對舟的美稱。《楚辭·湘君》中有:桂櫂兮蘭枻」、「蓀橈兮蘭旌」句,即用桂木做的櫂,用蘭木做的枻;或用蓀草飾的橈,用蘭草飾的旌旗,都是形容湘君所乘船的裝飾。這裡的「蘭橈」代指木蘭舟,暗指這一帶正是當年騷人屈原的蘭舟所經過的地方。這兩句是寫他從處州貶來郴州時,曾乘船經過清澈如藍的千里湘江,猶如在步當年騷人屈原的足跡,在千里瀟湘水上走著遷謫的苦難歷程,接著三句寫泊舟湘江夜景。寫這時月升中天,風停息下來,因為夜深,看兩岸花草上露水開始凝結,在月光照射下晶瑩透亮。整個瀟湘水面是平靜的,沒有風也沒有浪,滿天星斗正浸泡在江水裡,星星冷得似乎在發抖,寫出了深夜的寒意。這是移情寫法,把人的冷意由「一天星」表現出來。

  詞的下片寫情。開始兩句,寫詞人泊舟湘江浦,獨自靠在高高的檣桿上,靜靜地傾聽遠方傳來的湘妃清冷的瑟聲。「妃」,指湘妃。傳說瀟湘一帶,是舜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哭舜南巡不返,淚灑湘竹,投湘水而死的地方。又傳二妃善於鼓瑟,《楚辭·遠遊》有「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特定的時地,觸發了詞人的歷史聯想,從而寫出了這瀟湘之夜似幻似真的泠泠瑟聲,曲折地透露出寂寞淒冷的心境。接著第三句,進一步描寫對瑟聲的感受,湘妃的瑟聲是清涼哀怨的,抒發了她們對舜帝思念的深情,這是古今有情人共同的心聲,不僅是湘妃的,也包含了詞人的幽怨。詞的歇拍兩句,寫聽完曲子,抬頭尋找湘妃,她已悄然不見蹤影了,只有江岸無數座青青山峰巍然聳立,更進一步寫出詞人的悵惘之情和剛毅不屈的性格。錢起《湘靈鼓瑟》詩有:「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詞末兩句全用錢起成句入詞,但用得恰到好處,毫無斧鑿之痕。(董冰竹)

    好事近·春路雨添花 夢中作   
          秦觀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天矯轉空碧。醉臥古籐陰下,了不知南北。

  這首詞如詞題所示,是寫夢境。這是秦觀當年寓居處州擇山下隱士毛氏故居文英閣所作,詞中生動形象地描寫了一次夢中之遊的經過。詞的上片先寫他夢魂縹緲,在一條山路上漫遊。起首兩句,寫詞人步入春山小路漫遊,春路經雨,春雨催花,花添春色。首句構思新妙,一反雨打花落常套,偏說春雨催花。次句饒有風趣,寫花使滿山春色「動」起來了,一個「動「字,把本來靜止的春色化為動態,與宋祁「紅杏枝頭春意鬧」句中的「鬧」有異曲同工之妙。三、四句承前意,寫詞人沿著山路越走越深,行到小溪深處,景色蔚為壯觀。成千成百棲息枝頭的黃鸝,因了詞人的突然深入,驚動喧騰起來,立時打破一片岑寂。這時黃鸝飛鳴於上,溪水潺湲於下,春山滿佈鮮花,境界美麗極了。

  詞的過片一、二句,作者欣賞的視線移向天空,側重描寫白雲的動態。寫霎時飛雲迎面撲來,盤曲伸展,有如龍飛蛇舞,叫人驚恐不安。時而煙消雲散,又是碧空萬里,此間雲氣真是變幻無窮。詞的歇拍兩句,寫詞人心曠神怡,在古籐樹下,舉杯豪飲,醉臥樹蔭,渾渾然與大自然合為一體,進入「無我之境」,不知南北,物我而忘。

  這首小詞,著筆濃淡相宜,意興飛揚,雨光花色,春山古籐,皆可入畫。但僅欣賞到這裡罷手,未免失之過淺,因為秦詞最主要的特點是寫心中憂苦之情。清代評論家馮煦《蒿庵論詞》說:「淮海(秦觀)、小山(晏幾道),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故所為詞,寄慨身世。」作者在「醉臥古籐陰下,了不知南北」的悠閒淡雅的詞句下面,實際隱藏著一顆無比痛苦的心。秦觀的好友黃庭堅揭示秦觀痛苦心靈說:「少游醉臥古籐下,誰與愁眉喝一杯?」可謂抓住秦詞的要害。(董冰竹)

    畫堂春·落紅鋪徑水平池
          秦觀   

  落紅鋪徑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
 柳外畫樓獨上,憑手捻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

  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秦觀應禮部試,落第罷歸。賦《畫堂春》。這首詞就是寫他落第後的不快心情。應是一首傷春之作。

  詞的上片寫春歸景物。先寫飄零凋落的花瓣已經鋪滿了園間小路,池水上漲已與岸齊平了,時間分明已進入殘節令了,天氣乍晴乍雨,晴郎的天空,突然會下起小雨,說晴不晴,說陰不陰,小雨似在逗弄晴天一樣。觀看杏園已失去了「紅杏枝頭春意鬧」的動人景色,它像一個青春逝去的女子,容顏顯得憔悴而沒有光澤了。再聽枝頭杜鵑鳥兒,傳來聲聲「不如歸去」,泣血啼喚,多麼令人傷感。杜牧詩有:「莫怪杏園憔悴去,滿城多少插花人」,這句可能化用小杜詩意。片末,總括一句「無奈春歸」,其無可奈何之情,已在上述描寫中得到充分表現。

  詞的下片,側重寫人。寫她獨自一人登上冒出柳樹枝頭的畫樓,斜倚欄杆,手捻花枝。這句似由馮延巳:「閒引鴛鴦香徑裡,手挼紅杏蕊」詞意化來。她信手捻著花枝兒,一會兒又放下花枝,默默無語上視天空,弄晴的小雨也不下了,只見遠處一道殘陽從雲縫露出來,把霞輝灑在她滿是愁容的臉上。她心中的「恨」有誰能理解呢?誠然,詞人沒有寫她「恨」什麼。但從詞人給我們描繪的這幅春歸圖裡,分明看見她面對春歸景色,正在慨歎春光速人易老,感傷人生離多聚少,青春白白流逝。全詞蘊藉含蓄,寄情悠遠。真是義蘊言中,韻流弦外,具有言盡而意無窮的餘味。(董冰竹)

    畫堂春·東風吹柳日初長
          秦觀   

  東風吹柳日初長,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損紅妝。
 寶篆煙銷龍鳳,畫屏雲鎖瀟湘。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

  楊湜《古今詞話》云:「少游《畫堂春》『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善於狀景物。至於『香篆暗消鸞鳳,畫屏縈繞瀟湘』二句,便含蓄無限思量意思,此其有感而作也。」至於因何有感,從詞中所寫,美人生活規律顛倒,白天紅窗穩睡,夜裡枕畔難安的情狀,顯然是描寫女子思人難眠、春情難耐的情思。

  詞一開始「東風」二句,為春睡渲染氣氛,寫東風吹拂柳條,春日漸長,雨後斜陽映照芳草,正是人困春睡時光。接著「杏花」兩句,枝頭的杏花零落入泥,燕子銜沾花的泥土築巢,猶自散發著微微的香氣。由景而人,美人面對花落春去之景,青春難再,自然無心紅妝,不得不陷於春困矣。這兩句與李清照「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句頗有相似之處,但寫得更為雋永。王國維《人間詞話附錄》說:「溫飛卿《菩薩蠻》『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雖自此脫胎,而實有出藍之妙」。

  詞的下片寫女子枕畔難眠所見到的景象。「寶篆」二句寫她長時間失眠,直到篆香銷盡,不眠的原因,是因所思念的人在瀟湘所致。「寶篆」,蓋今之盤香。秦觀《減字木蘭花》曾有「斷盡金爐小篆香」句。「雲鎖」,指屏風上所畫的雲霧瀟湘圖,雲鎖,則迷不可見。詞的歇拍「夜寒」二句,具體描寫夜深寒氣襲人,女子無法再進入甜蜜的夢鄉,只有思前想後,輾轉反側。(董再琴)

      行香子·樹繞村莊
          秦觀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圍牆,隱隱茅堂。颺青旗、流水橋旁。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這首詞以白描的手法、淺近的語言,勾勒出一幅春光明媚、萬物競發的田園風光圖。它一反作者其他詞中常有的那種哀怨情調,色彩鮮明,形象生動,寫出了春天生機勃勃的景象,給人以輕鬆愉快的美的享受。

  詞一開始「繞樹」兩句,寫所見爛漫春光。詞人先從整個村莊寫起。村莊的週遭,層層綠樹環繞;村子裡的池塘,水已漲得滿滿的與池岸齊平了,顯然這是春到農村的標誌。接著「倚東風」兩句,是描寫詞人乘著溫和的春風,興趣正濃地信步漫遊村莊,欣賞著春天的風光,表現了詞人喜愛農村景色的神態。「小園」二句,寫詞人在漫遊中為一座春意盎然的小園所吸引。看上去園子才那麼一點點大,但卻像收入了全部春光。那麼,有哪些春色呢?「有桃花紅」三句,寫紅色的桃花,白色的李花和黃色的菜花,正是這些絢麗的色彩,濃郁的香味,才構成了春滿小園的誘人圖畫。

詞的過片「遠遠」四句,詞人移步小園轉向遠處一帶的圍牆,在牆內隱現出茅草小堂。在牆外小橋流水不遠,飄揚著一面青色酒旗,顯然有一家小酒店就在近旁。這幾句頗似辛棄疾《鷓鴣天》詞中:「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的意境。「偶然」二句,寫詞人突然萌發了酒意,賞春也須酒佐興,然後乘著一時的興致,再步行著翻過東邊的小山崗。詞的歇拍「正鶯兒啼」三句,承上兩句意脈,即翻過小山崗,「柳暗花明又一村」,另有一番景象:鶯啼燕舞、蝴蝶採蜜忙。它們最能代表春天,比起小園來,是別一種春光。(董冰竹)

    水調歌頭·砧聲送風急 中秋
          米芾

  砧聲送風急,蟋蟀思高秋,我來對景,不學宋玉解悲愁,收拾淒涼興況,分付尊中醽,倍覺不勝幽。自有多情處,明月掛南樓。
    悵襟懷,橫玉笛,韻悠悠。清時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甌。可愛一天風物,遍倚欄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臥江流。

  文如其人,要瞭解米芾的詞,就得先簡單地瞭解一個米芾的為人。米芾,字元章,宋代大書畫家。據《揮麈後錄》記其為人:滑稽玩世,不能俯仰順時。這首詞就是借賞中秋之機,表白他為人的高潔。

  「砧聲送風急,蟋蟀思高秋」。「砧聲」、「蟋蟀」為秋天典型的象徵景物。砧上搗衣遠寄徵人,表明氣候轉寒了;牆邊蟋蟀鳴叫,也是一種觸發人秋思的景象。前一句為了突出「砧聲」,增強秋的感覺,屬倒裝句,寫詞人先是聽到急促的砧聲,而後才覺彷彿是砧聲送來了秋風。同樣,也是先聽到蟋蟀鳴叫,而後才意識到時令已進入高秋季節。

  「我來對景,不學宋玉解悲愁。」宋玉《九辨》中有:「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名句,從此,「見落葉而悲秋」,便成為文人一種傳統的心態和崇尚。米芾一反宋玉傷感的秋景的幽雅,正顯示出詞人的高潔與曠達。

  「收拾淒涼興況,分付尊中醽,倍覺不勝幽。」因為砧聲和蟋蟀等秋聲,畢竟會給人帶來秋意,所以詞人說,讓酒杯裡的好酒,把淒涼的情調收起來,就會感覺到這些景物加倍的幽雅。

  上片結句:「自有多情處,明月掛南樓。」就是說還有富於情致之處,就是一輪明月在樓的南邊冉冉升起,以它皎潔的光輝,把宇宙幻化成銀色的世界,使人從壓抑沉悶的情緒中解放出來為之清爽。

  詞的下片,側重抒發詞人嚮往隱居生活之意。過片換頭「悵襟懷,橫玉笛,韻悠悠」三句,寫詞人要把他胸中的憂思,用富有情韻笛聲抒發出來。接著「清時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甌」二句,承上述憂傷意脈,於是想到要借此清時良夜,來一番吃酒澆愁的情致。下面「可愛一天風物,遍倚欄干十二,宇宙若萍浮」三句,則是寫詞人面對誘人的風物,並不是愜心地去欣賞,而是倚遍闌干在深思。最終悟出了,世界像浮萍一樣的結論。詞的歇拍「醉困不知醒,欹枕臥江流」兩句。這是詞人悟出了「宇宙若萍浮」的人生哲學之後的付諸行動,即要像李白那樣「但願長醉不願醒」,「明朝散發弄扁舟」,而遠離污濁的人世,去隱沒江湖之中去。以發洩他的不滿,這正是米芾晚年學禪的思想基礎。

《宋史·米芾傳》說:「芾為文奇險,不蹈襲前人軌轍。……又不能與世俯仰,故從仕數困。」米芾這首中秋詞,寫法巧妙,除上片結拍點出「明月掛高樓」外,字面上再沒有「月」字出現,然而卻使人感到如置身在月光的整個銀色世界之下的優美境界之中,寫得清空而不質實,正體現了他「不蹈襲前人軌轍」的創新精神,表現了米芾的特有風格。(董再琴)

      帝台春·芳草碧色
          李甲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亂紅,也知人春愁無力。憶得盈盈拾翠侶,共攜賞、鳳城寒食。到今來,海角逢春,天涯為客。愁旋釋,還似織;淚暗拭,又偷滴。謾佇立、遍倚危闌,盡黃昏,也只是暮雲凝碧。拚則而今已拚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還問鱗鴻,試重尋消息。

  這是一首傷春詞,寫天涯倦客春日依欄懷人之情。詞人漂泊遙遠異地,突然看到一片春色,不禁憶起過去曾發生過的令人難忘的春夢往事,儘管已時過境遷,但衷情難忘,春夢常伴在自己的生活中。詞的上片寫海角春愁,下片寫依欄盼音。

  上片「芳草」二句寫泛觀南陌。「芳草」即芳春時節原野上的野草。詩人詞客常以草喻離情。如李煜《清平樂》:「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這裡是用「芳草碧色」,寫春意之濃;寫萋萋芳草,綠遍南野,喻春愁之深。接著「暖絮」二句,寫絮飛花落,惹人愁思。「暖絮」,寫楊花的輕飛,「亂紅」,惜落花的飄零。這些都無力自主,均隨暮春之風擺弄。這裡本屬「人知花」,即落花柳絮撩人春愁;而偏說「花知人」,即花絮知人春愁。這就足見詞人的「春愁」,無人告慰。這樣寫不僅摒棄了落花柳絮引人愁的老套,而且寫出物我同感的效果。「憶得」二句轉入回憶,「盈盈」,美好的樣子。多指人的風姿儀態。「拾翠」,指拾取翠鳥的羽毛以為首飾,後以指婦女春日嬉游的景象。「鳳城」,舊時京都的別稱,謂帝王所居之城,此指汴京開封。「寒食」,寒食節在清明前一二天,相傳起於晉文公悼念介之推一事,因介之推抱樹就焚致死,故定於此日禁火吃冷食。這兩句是詞人回憶往日的歡娛,寫一位曾一起踏青拾翠的,風姿俏麗的女子,是多麼令人羨慕;寒食清明節日,攜手共賞鳳城春色,又是多麼令人神往。再接著「到今來」三句,寫如今這一切像春夢般地煙消雲散了,在遙遠的異地,長期在外疲勞厭倦的客子,在憶著這恍如昨日的春夢,多麼令人傷心。詞情一落千丈,一下子由美好的境界,跌落到孤獨惆悵的現實生活中來。

詞的過片「愁旋釋」四句,寫「倦客」的情狀。愁情剛剛釋去,可又像亂麻似的織成一片愁網。眼淚才暗暗拭去,卻又偷偷地流下來。「謾佇立」四句,寫「倦客」的孤單。「謾」,徒也,空也。即空自倚遍危欄,向意中人所在方向凝望,儘管磨蹭到天已黃昏,但展現眼前的也只是凝貼碧空的暮雲朵朵,佳人仍不見到來。「拚則」二句,「拚」,捨棄,今口語「豁著」最是此意。這兩句說要拚命捨棄的均拚命捨棄了,但要忘卻的卻怎麼也忘卻不了。充分揭示了詞人欲罷不能的痛苦的心情。詞末「又還」兩句,寫「倦客」的希望。既不能忘記,便再問魚雁傳書,試著再尋佳人的消息。「鱗鴻」即魚雁。古有鴻雁寄信、鯉魚傳書之說,常借魚雁以代書札。(董冰竹)

    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
        賀鑄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這是一首情深辭美的悼亡之作。作者夫婦曾經住在蘇州,後來妻子死在那裡,今重遊故地,想起死去的妻子,十分懷念,就寫下這首悼亡詞。全詞寫得很沉痛,十分感人,成為文學史上與潘岳《悼亡》、元稹《遣悲懷》、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等同題材作品並傳不朽的名篇。

  詞的上片「重過閶門萬事非 ,同來何事不同歸 」兩句 ,寫他這次重回閶門思念伴侶的感慨。「閶門」,蘇州城的西門。說他再次來到閶門,一切面目皆非。因為前次妻子尚在,愛情美滿,便覺世間萬事都是美好,這次妻子已逝,存者傷心,便覺萬事和過去截然不同。「何事」,為什麼。即與我同來的人,為何不能與我同歸呢?接著「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兩句,寫他孑身獨存的苦狀,「梧桐半死」,比喻喪失伴侶。枚乘《七發》有「龍門之桐……其根半死半生」。這兩句說,我像遭了霜打的梧桐半死半生,白髮蒼蒼,老氣橫秋;又像白頭失伴的鴛鴦,孤獨倦飛,不知所止。寂寞之情,溢於 言表。詞的過片「原上草 ,露初晞指死亡。晞,幹掉。古樂府《薤露》有:「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用草上露易干喻人生短促。下片接著:「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二句,寫面對著故居新墳,他感慨萬千,既流連於舊日同棲的居室,又徘徊於壟上的新墳,躺在空蕩蕩的床上,聽雨打南窗,聲聲添愁。如今還有誰再為我深夜挑燈,縫補衣裳呢?這詞末二句,應是全詞的高潮,也是全詞中最感人的地方。「舊棲」、「新壟」、「空床」、「聽雨」,既善於描出眼前淒涼氣氛典型環境,也抒發了寂寞痛苦深情。從末句「挑燈夜補衣」的典型細節往事描寫上,可見妻子勤勞賢慧,對丈夫溫存體貼。這種既寫今日寂寞痛苦,復憶過去溫馨,終見夫妻感情深厚,情意令人難忘。迴腸蕩氣,十分感人。(董再琴)

      南歌子·疏雨池塘見
        賀鑄   

  疏雨池塘見,微風襟袖知。陰陰夏木囀黃鸝。何處飛來白鷺、立移時。易醉扶頭酒,難逢敵手棋。日長偏與睡相宜。睡起芭蕉葉上、自題詩。

  賀鑄出身於沒落貴族家庭,是孝惠後的族孫,且娶宗室之女。但他秉性剛直,不阿權貴,因而一生屈居下僚,鬱鬱不得志。這種秉性,這種身世際遇,使他像許多古代文人一樣,建功立業的胸襟之中,常常流走著痛苦、孤寂、無奈的波瀾。這種心緒時時反映在他的詞作中,《南歌子》便是一例。

  此詞以常見的寫景起手。「疏雨池塘見,微風襟袖知。」「見 」、知,覺的意思,可與第二句的「知」字互證。疏雨飄灑,微風輕拂,一派清爽寧靜。這景致並無多少新奇,到是「見」「知」二字頗見功力。作者不僅以抒情主人公的視角觀物,而且讓大自然中的池塘觀物,池塘感到了疏雨的輕柔纏綿,於是池塘也有了生命力。便是主人公觀物,這裡用筆也曲回婉轉,不言人覺,而言袖知,普普通通的景物這樣一寫也顯得生動形象,神采飛揚了。其實賀鑄這兩句原有所本,語出杜甫《秋思》詩「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接下去兩句化用王維《積雨輞川莊作》的詩句和詩意。王詩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寬闊的水田里白鷺飛翔,繁茂幽深的樹叢中黃鸝啼鳴,大自然的一切都是自由而寧靜的。王維描寫了優美寧靜的田園風光,抒寫了自己超脫塵世的恬淡自然的心境。賀鑄直用了「陰陰夏木囀黃鸝」一句,又化用了「漠漠 水田飛白鷺」一語。不過仔細品味,這白鷺之句,賀詞與王詩所透露出來的心緒還是有所不同的。王詩是一種帶有佛家氣息的寧靜;而賀詞云「何處飛來白鷺,立移時。」似乎在說,什麼地方飛來的白鷺喲,怎麼剛呆了一會兒就走了。這 「何」字,這「移時」,輕輕地向我們透露著主人公的一種心境,他似乎在埋怨什麼,在追尋什麼,在挽留什麼……。字裡行間飄溢出的是一種孤寂和 無奈。而且這上片結句不僅寫景,在結構上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使上下片之間暗脈相接。

  下片進入對日常生活的描寫。「扶頭酒」,即易醉之酒。唐代姚合《答友人招游》詩云:「賭棋招敵手,沽酒自扶頭。」賀鑄的「易醉扶頭酒,難逢敵手棋。」化用其意寫自己飲酒下棋的生活。喝酒易醉;下棋,對手難逢,這字裡行間蘊含著的仍然是一種百無聊賴的心緒。於是便有結句「日長偏與睡相宜。睡起芭蕉葉上、自題詩。」夏日長長,無所事事,最適合於睡覺。睡起之後,只管在芭蕉葉上自題詩,自取其樂。這之中透露著的是一種自我嘲解,自我調侃。其實這兩句詞也有所本。歐陽修《蘄簟》有句云:「自然唯與睡相宜。」方干《送鄭台處士歸絳巖》有句云:「曾書蕉葉寄新題。」下片內容並不複雜,無非是飲酒、下棋、睡覺、題詩等文人的生活瑣事,可是借助於「易解」、「難逢」、「偏」、「相宜」、「自題詩」等字眼,我們還是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作者的孤寂和壯志未酬的憤懣不平。

  賀鑄是以善於點化前人詩句而著稱的,而此篇句句點化,且又絲絲入扣,渾然天成,實在是難能可貴。(趙木蘭)

    夢江南·九曲池頭三月三
        賀鑄   

  九曲池頭三月三,柳毿毿。香塵撲馬噴金銜,涴春衫。
  苦筍鰣魚鄉味美,夢江南,閶門煙水晚風恬,落歸帆。 

  這首詞下片語及「閶門」和「江南」,閶門,是蘇州的西城門,想必是指賀鑄曾長期居住過的蘇州。可上片開首提到的「九曲池」頗有些費解。蘇州並無九曲池。《建康志》云:九曲池「在台城東宮城內,梁昭明太子所鑿。」而長安有曲江池,為都中第一勝景,開元、天寶年間上巳日(三月初三)遊人雲集,盛況空前。五代後蜀花蕊夫人宮詞云:「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花蕊夫人寫的是蜀中。其實讀詞不必處處指實,賀鑄是個善於融匯前人詩句詩意的高手。建康有九曲池,長安有曲江池,蜀中有所謂龍池九曲,賀詞中的九曲池當是指京都汴京的遊覽勝地,是意指,非實指。

  「九曲池頭三月三,柳毿毿。」毿毿,形容枝葉細長的樣子。三月三,古稱上巳日,是人們春天水邊飲宴遊玩的節日。其實一讀到這裡,就讓人想起杜甫《麗人行》裡的詩句,「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文學作品中常有以少總多的效果,在這裡賀鑄用「九曲池頭三月三」這樣的詞句,調遣著杜詩所鋪敘極寫的曲江水邊麗人踏青的壯觀。藉著讀者的聯想,賀鑄輕而易舉地將杜詩的意境拽到了讀者面前,柳絲搖曳,美女如雲。接下去「香塵撲馬」兩句再寫京都上巳日的盛況。香塵,指女子走路踏起的塵土。涴,污染。這裡作者寫出遊人之多,寫出遊興之濃。一切都顯得紛芳雜亂,也顯得熱鬧非凡。

  下片寫江南春景。苦筍、鰣魚乃江南美味,佐酒佳餚。王安石《後元豐行》詩云:「鰣魚出網蔽洲渚,荻筍肥甘勝牛乳。」歐陽修《離峽州後回寄元珍表臣》詩云:「荻筍鰣魚方有味,恨無佳客共杯盤。」這美味佳餚足以引起人對江南的懷念。這種懷念又讓人想起晉代的張翰。時政混亂,翰為避禍,急欲南歸,於是托詞見秋風起,思故鄉菰菜、蓴羹、鱸魚膾,辭官歸吳。賀鑄此時是否也如張翰一樣急於南歸,我們不清楚,但於「夢江南」中透露著的畢竟是思歸的情愫。結句將這種情愫表達得更為清晰。春日黃昏,晚風恬靜,歸舟點點,悠然落下白帆。這是一幅美麗的江南水鄉圖畫,讓人想起王勃《滕王閣序》中的「漁舟唱晚」。「落歸帆」三字,用語淡淡,造景淡淡,心緒似也淡淡,然而於淡淡之中分明有著一份濃濃的鄉思。

  這首小詞的結構是獨特的。上片寫京都春景,下片寫江南春景。上片語言絢麗,下片語言淡雅。作者對兩處春景都有著一份愛意,但對於江南的傾心更是顯而易見的。這之中的感情是含蓄、複雜而又微妙的。(趙木蘭)


      搗練子·收錦字
        賀鑄   

  收錦字,下鴛機。淨拂床砧夜搗衣。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飛。

  賀鑄所處的時代,正是北宋王朝烽煙四起,外敵入侵,瀕於崩潰的時代。經朝廷征發,守衛北陲苦寒地帶的士卒眾多,他們時刻面臨著戰爭和死亡的威脅,但封建統治者對他們的生死哀樂漠不關心,於是引起親人們的牽腸掛肚,反映征戍之苦,遂成為當時很重要的主題。

  「收錦字,下鴛機,淨拂床砧夜搗衣。」三句,寫思婦的活動,經過一整天的忙碌,她把織好準備寄給徵人的迴文詩收起來,走下織機。到了夜晚她還不得休息,趕忙又把搗衣石和床架擦拭乾淨,又連夜給徵人搗制寒衣了。而思婦日夜辛勤的勞作,又無不是為了徵人。這樣就把一個勤勞辛苦、賢慧多情的思婦形象塑造出來了。這裡的「收錦字」和「夜搗衣」很有典型性。「錦字」用的是《晉書·竇滔妻蘇氏傳》的典故:「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綿為回文旋圖以贈滔。」這個典故很富有詩意,在「錦字」中織進了她對丈夫的無限情思,表達了她對丈夫的無限思念。因此,「錦字」後來常被用為妻子寄丈夫的書信,成為古典詩詞中常引用的典故。至於「鴛機」,它是織機的美稱,或稱刺繡機。李商隱《即日》詩云:「幾家緣錦字,含淚坐鴛機」。再說搗衣一事,也是很富有典型性的。「床砧」,砧指搗衣石,床即支撐搗衣石的架子。古代生絲織成的絹,質地較硬,裁製衣服前需捶平搗軟,這裡是思婦搗制寒衣,寄徵人御寒。因此,搗衣不僅只是一種家務勞動,而是最易牽動思婦感情的事,所以,後來也成為古典詩詞中表現思婦懷念徵人的常用題材。詞的歇拍:「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歸」二句,著重寫思婦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動。寫她一邊搗衣,一邊不安地思忖著:自己的丈夫如今可健康平安吧?為什麼服役期限已過,卻只見大雁南歸,不見丈夫北返呢?「馬上少年」,是所思念之人,即徵人。「瓜時」,瓜代的時候。指徵人服役期滿換人來接替。見《左傳·莊公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蔡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意思是當年瓜熟時去戍守蔡丘,到來年瓜熟時派人接替。所以「瓜代」指服役期滿換人接替的意思。(董冰竹)

      搗練子·斜月下
        賀鑄   

  斜月下,北風前。萬杵千砧搗欲穿。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這首《搗練子》詞,通過思婦相思難寐,徹夜搗衣的情節,來表現思婦對徵人刻骨思念的主題。

  「斜月下,北風前。」詞的開始兩句是寫景,側重對環境的描寫,「斜月」點時間,「北風」說氣候。這時夜已很深了,月輪已經西斜,清冷的月光籠罩著大地,勾起了思婦對徵人的思念。颯颯的北風,帶來刺骨的寒意,催促著思婦要及早搗制寒衣。這兩句自然凝煉,僅六個字,就勾勒出一幅淒涼黯淡的深夜景色畫面。接著「萬杵千砧搗欲穿」一句,寫在這樣的背景下,響起了思婦月下搗衣聲,此起彼伏的砧杵聲,急促沉重,厚厚的石板要被搗穿。這種以聲傳情的手法,不言情而情自見,從這震撼人心的杵聲中,分明體會到思婦對徵人刻骨銘心的思念,其淒苦之情是不言而知的。月下搗衣,風送砧聲這種境界,不僅思婦傷情,一般人也最易觸動感情,因此也成為古典詩中常寫的題材。庚信有「搗衣明月下,靜夜秋風飄」;張若虛有「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李白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李煜有「斷續塞砧斷續風,數聲和月到簾櫳」,都是描寫這種情景,刻劃這種境界,表現悲涼之情。賀詞雖似前人語中化出,但他落腳於刻劃思婦形象,寫她在風前月下搗衣,幾乎把石板搗穿了,把心都搗碎了。寫得比前人更為感人。

  詞的歇拍「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更從思婦的內心世界,來寫她相思的痛苦。這兩句是深入一層的說法,先說是不是因為辛勤勞動,忙於搗衣、而顧不上睡覺呢?回答是明確的,不是由於辛勤的搗衣而徹夜不睡,而是由於思念徵人而不能入睡,所以才起來搗衣,以消磨漫漫長夜。因為相比之下,儘管在北風月下獨自搗衣,本是夠痛苦的了,但覺得那長夜不寐、寂寞無聊的痛苦滋味,就更加難熬難耐了,作者運用這樣曲折的筆法,通過襯托對比,就更加突出了思婦難以言狀的痛苦和對遠方徵人情意的深摯。

  張炎《詞源》中說:「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這首小詞,只有五句,卻寫得淒淒切切,娓娓動人,一波三折,寓意深長。讀後會自然而然地對詞中思婦不幸命運,給予很深的同情。所以不能不說是賀詞中的珍品。(董冰竹)

      搗練子·砧面瑩
        賀鑄   

  砧面瑩,杵聲齊。搗就征衣淚墨題。寄到玉關應萬里,戍人猶在玉關西。

  外有征夫,內有怨女,這是封建兵役制度下的社會問題。這首詞就是從怨女的角度來寫這樣的人生悲劇。即寫閨中思婦思念遠戍徵人,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思想。

  詞一開始兩句「砧面瑩,杵聲齊」。先從搗衣石和杵聲寫起。「砧」就是搗衣石,這是思婦為徵人搗制寒衣經常用的,由於年深日久,表面已被磨得光滑晶瑩。「杵」,捶衣布的木槌。「齊」字,指用木槌均勻地有節奏地逐次捶擊布帛。這兩句表面上寫的是搗衣石和杵聲,其實字裡行間自有搗衣人在其中。從一個「瑩」字上面,分明可以想見,作為徵人妻子的思婦,是如何的辛勤勞動,經常地搗布帛,做征衣,年復一年,以至於那塊搗衣石也被磨得精光油滑了。從一個「齊」字上面,可以想見思婦捶衣搗練的技巧,與人合作的協調。在熟練有節奏的杵聲中,傾注了她多少血汗勞動啊!傳達出她憶念遠人的多少深情啊!接著第三句「搗就征衣淚墨題」,寫她怎樣封寄征衣的情況。「搗就」,就是「搗成」。這句說思婦把搗成的征衣打好包裹,然後和淚水研墨,再把親人的姓名,題寫在搗成的征衣的封套上。這樣,就把一個和淚題字,千種愁思,萬種感慨的思婦形象塑造出來了,詞末兩句「寄到玉關應萬里,戍人猶在玉關西」。進一步寫思婦的心理活動。「玉關」即玉門關。「戍人」即戍邊的徵人。這兩句是說將征衣寄到玉門關,怕該有迢迢萬里路吧,然而徵人戍守的地方還在玉門關以西更為遙遠的地方呢,自己寄出的征衣何時才能收到呢?如果「胡天八月即飛雪」的玉門關外,不能及時收到征衣,那豈不凍壞了徵人嗎?表現了思婦對遠征丈夫的關懷、惦念、體貼入微的心情。歐陽修名句「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頗為人稱道,此詞結尾句式與之很相似,因之,與歐詞確有異曲同工之妙。(董冰竹)

      搗練子·邊堠遠
        賀鑄   

  邊堠遠,置郵稀,附與征衣襯鐵衣。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

  這是《搗練子》的最後一首,內容承前邊幾首意脈,也是以搗衣為題材,寫思婦對徵人的懷念。

  詞的發端兩句:「邊堠遠,置郵稀」,寫思婦搗制好征衣,準備寄給遠方徵人。「邊堠」,邊境上瞭望敵情的土堡,屬哨所性質,是邊境駐紮軍隊的地方,也就是徵人戍守的地方。「置郵」,馬遞為置,步遞為郵。古代的郵遞工具和設施,即指驛車、驛馬、驛站。「稀」是少的意思,古代郵遞本來就不方便,駐地既「遠」,而置郵又「稀」,更見寄衣的困難。這兩句的大意是說:邊關千里迢迢,而官家的驛車馬配備甚少。在這兩句的背後,分明隱藏著對於封建統治者的譴責。因為邊堠再遠,也不應是「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年」(賈島《寄遠》詩)的理由。為什麼蘇軾寫供帝王妃子享用的新鮮荔枝龍眼如何不遠萬里及時貢進,不是有「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采」(《荔枝歎》)之句麼?根本原因還是執政者對戍人及其家屬的苦痛,置若罔聞,熟視無睹造成的,主觀上有其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層深的思想意義,就蘊藏在「置郵稀」三字的輕描淡寫中,對此微言深意,不可等閒視之。第三句「附與征衣襯鐵衣」,承上兩句意脈,既然官家驛車配備甚少,難得今天見到驛使,寄言之外,還附與趕製的征衣,有它襯裡,徵人披上鐵甲便不會感覺寒冷了。這樸實無華的語言中,傾注了思婦的無限深情,體現了她對徵人無微不至的體貼關懷。詞的結尾兩句「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說徵人回鄉既不可能,只好指望多多在夢中相見,只盼望明年開春後能接到徵人來信。這是寫思婦對生活要求低到再不能低的限度,她不敢想真的重逢,只希望夢中相會就滿足了。她不敢想人歸,只寄希望於明年能收到回信,就是無限安慰。這是因為在它的背後,不知曾有多少個幻想變成泡影,多少次熱望化成灰燼,得到的寶貴教訓。這樣寫,顯而易見,比直接寫盼望徵人早日歸來,感情要蘊含深沉千萬倍,因而耐人尋味,哀怨感人更深。(董冰竹)

    愁風月·風清月正圓
        賀鑄   

  風清月正圓,信是佳時節。不會長年來,處處愁風月。
  心將熏麝焦,吟伴寒蟲切。欲遽就床眠,解帶翻成結。 

  有人說,中國古代抒情詩詞中很少有主詞,這首也是如此。我們只有根據抒情主人公的口吻、語氣、舉動及她身邊的器物等等來推斷性別,身份。這首詞抒情主人公似應是一位懷人的女子。

  上片開首兩句是說風清月圓,正是良辰美景,令人賞心悅目。接下去兩句卻意緒陡轉,「不會長年來,處處愁風月。」風月好不好,其實不在於風月,而在於人的心情。心情不好,風月將處處銜愁。杜甫《春望》云:「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歐陽修《玉樓春》云:「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和月。」說得透闢。上片,作者曲筆迴旋,讓我們看到一個懷人女子那纏綿的、難於排遣的痛苦。

  過片緊扣一個「愁」字。「熏麝」指熏爐中的香料。「寒蟲」即蟋蟀。「心將」二句是說,自己的心和熏爐中的香料一樣燃焦了;自己低低的吟詠跟蟋蟀的鳴叫一般淒楚。這兩句中,「焦」 、「切」二字下得準確、形象、老到,使得人與熏麝,人與寒蟲融為一體了,人內心的焦灼不安,人內心的淒苦難耐也借二字傳導而出了。

  「欲遽就床眠,解帶翻成結。」以動作結情,構思巧妙,新穎。「遽」,匆忙,急之意。想念意中人而不得見,內心焦灼不安,於是想到還是上床睡覺吧,指望以此拋開痛苦煩惱。可是這也不行。想解帶脫衣,反而結成了死結。生活中一個普普通通的動作,在此卻顯示了巨大的藝術魅力,它活脫脫寫出一個煩惱人的煩惱心態。「解帶翻成結」一句,語淺情深,實乃天籟之聲,神來之筆,不知賀鑄何由得來!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中曾說:「賀老小詞工於結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結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屬勝境。」這首《愁風月》也是結句妙絕的一例,令人歎服。(趙木蘭)

      惜余春·急雨收春
        賀鑄   

  急雨收春,斜風約水,浮紅漲綠魚文起。年年遊子惜余春,春歸不解招遊子。留恨城隅,關情紙尾。闌干長對西曛倚。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里。

  這是一篇遊子傷春懷人之作。

  上片寫惜春思歸。「急雨收春,斜風約水」。寫暮春時節,雨急風斜。這第一句寫得別緻新穎,其中「收」字尤見功力。不言春將盡,不言春歸去,而曰「急雨收春」,看一「收」字,至使「急雨」反客為主,造語生動俏皮。急雨收回春天,斜風拂掠水面,而「浮紅漲綠魚文起」接著寫暮春時節水面上的景致。紅化凋零,飄飄灑灑落滿江面;江水上漲,綠波蕩漾;魚兒游弋,激起陣陣波紋。這裡的「魚文」二字最易引起人的暇思。中國自古就有魚雁傳書之說,書信常被稱為「魚書」或「雁書」。這「魚文」彷彿就是幻化了的書信,勾起遊子無盡的相思。「年年」兩句直寫惜春。遊子珍惜春天,捨不得春天離去,見春將盡,落紅飄零,意緒萬千。正如辛棄疾所云「惜春常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遊子惜春,可春並不理會,春歸時也不懂得招呼遊子,不知約遊子結伴而還。春本無知,春本無曉,如此怨春,似乎無理,然而更顯其情真意切。這正是人們常說的無理有情之妙。

  上片惜春思歸,下片自然而然地轉入懷人。「留恨城隅,關情紙尾。」寫當初與妻子的離別及日後的書信傳情。城隅,即城角,當初與妻子離別之處。不忍離別,卻又不得不離別,於是便有「留恨城隅」。一個「恨」字籠罩了下片,也為我們理解全詞提供了一個契機。不能相見,只能在書信紙尾看到妻子的一片關切之情了。接下去作者描摹了抒情主人公憑欄遠眺的鏡頭。中國古典詩詞中常借憑欄遠眺寫愁緒。李煜有句云:「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浪淘沙》)辛棄疾有句云:「休去依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摸魚兒》)「闌干長對西曛倚,」寫抒情主人公倚著欄干長久地凝視著西天的落日。熟悉中國古典詩詞的人都懂得這是一個痛苦的形象。結尾化用杜甫《春日憶李白》詩句,杜詩云:「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以遙望對方所見的景致極寫了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賀詞云:「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里。」寫夫妻老矣,卻關山阻隔、江南渭北天各一方。這結處用語質拙,不雕飾,不張揚;江南渭北已溢出無限情思,而鴛鴦白頭更讓人感慨萬端。

  賀鑄善於寫情,往往情真意切,此篇便是一例。賀鑄善於處理結處,此詞上片結處的無理而妙,下片結處的質拙含蓄,都給人以極大的藝術享受和啟迪。(趙木蘭)

    生查子·西津海鶻舟
        賀鑄   

  西津海鶻舟,逕度滄江雨。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
  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何物系君心?三歲扶床女。 

  在長期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裡,婦女一直作為男子的附庸,因而產生了許多「癡心女子負心漢」的家庭愛情生活悲劇。這首詞就是為諷刺「陌上郎」之流的「負心漢」而作的。「陌上郎」,用《秋胡行》的典故。據劉向《烈女傳》:「魯秋胡納妻五日而官於陳。五年乃歸。未至家,見路旁有美婦人採桑,悅之,下車謂曰:『力田不如逢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吾有金,願以與夫人。』婦曰:『採桑力作,紡績織紝,以供衣食,奉二親,吾不願金。』秋胡歸至家,奉金遺母,使人喚婦至,乃向採桑者也。婦污其行,去而東走,自投於河而死。」這裡的「陌上郎」指秋胡。比喻對愛情不忠的丈夫。

  詞的上片,寫丈夫別妻出走的場景。開始兩句「西津海鶻舟,逕度滄江雨。」描繪了一幅飛舟渡江的圖畫。「西津」,指西方之渡口,泛指分別的地點。「海鶻舟」,是一指快船。「鶻」是老鷹一類的猛禽,能長距離迅飛。故船上常雕刻鶻的形狀,寓意像老鷹一樣迅速。這裡只寫裝載丈夫遠去的海鶻舟,撇下岸上送別的妻子女兒,逕直地渡過滄江,消失在迷濛的江水之中。至於丈夫的鐵石心腸,妻子的綿綿別情,卻蘊含在形象的描繪之中。一個「徑」字,大有深意,寫出了這個丈夫不顧一切,毫無情意,一點也不留戀地徑直而去。接著「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兩句,採用「移情」手法,以雙櫓有情襯托人之無情。說雙櫓本無情之物,但船行時尚鴉軋有聲,像是對送行人作語。而舟中有情之人,卻一言不發,逕直而去。

  詞的下片轉寫棄婦淒苦心情。「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兩句,寫丈夫變成了揮金如土的陌上郎,妻子變成了永立江頭望夫不歸的「望夫石」。前一句借秋胡戲妻的典故比喻對愛情不忠貞的丈夫。後一句借「望夫石」的典故喻棄婦的忠貞。「化石」的典故,事見劉義慶《幽明錄》:「武昌陽新縣北山上有望夫石,狀若人立。相傳昔有貞婦,其夫從役,遠赴國難。婦攜弱子,餞送此山,立望夫而化為立石,因以為名焉。」詞的最後兩句「何物系君心,三歲扶床女」是作反問這位負心漢的丈夫,說有什麼能垂系你的鐵石心腸呢?恐怕只有扶床學步的三歲女兒了。但試想一心追求利祿、喜新厭舊、不知愛情為何物的負心漢丈夫,連夫婦之情都不要,哪裡會有父女之義呢?顯然這也是徒然的空想。而愈是落空,愈是顯出棄婦的可憐。作者譴責之意也就愈深。(董冰竹)

      綠羅裙·東風柳陌長
        賀鑄   

  東風柳陌長,閉月花房小。應念畫眉人,拂鏡啼新曉。
  傷心南浦波,回首青門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這是一首別後懷念戀人之作。首兩句描繪眼前之景。東風,點明節令乃微風吹拂的春季。柳陌,指兩旁植滿柳樹的道路。東風日吹,氣候日暖,柳枝日長,枝葉婆娑茂密起來,漸漸地將阡陌隱蔽起來,再加是在月光朦朧的夜間,往日一覽無餘的道路,在柳枝的掩映下,似乎變得神秘起來,悠長起來,有如一條無窮無盡的綠帶,盤繞於田野。「閉月」,被輕雲遮蔽起來的月亮。一片輕雲掩映下,月光暗淡多了,在暗月的輝映下,白日盛開的花兒似隱似現,顯得不那麼飽滿了。花房,花瓣的總稱,如白居易《畫木蓮房圖寄元郎中》詩:「花房膩似紅蓮房,艷色鮮如紫牡丹」。

  「應念畫眉人,拂鏡啼新曉」,在這月色朦朧的夜景,滿懷羈旅愁情的詩人能平靜嗎?尤其是當此春風輕拂,柳枝飄搖之時,詩人敏感的心靈一陣顫動,不由得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戀人:此時此刻的她,一定也正陷入對自己的深深懷念中,分別愈久,悲愁愈增,昔日風采當因別後徹夜未眠的相思而黯然失色,以致清晨拂鏡自照時,常會因親睹自己消瘦的面容而悲聲啼哭。應念,設想對方之詞,必定思念、應當思念之意。畫眉人,指夫婿,相傳西漢宣帝時京兆尹張敞與妻恩愛逾常,屢為妻勾眉畫黛。後常以「畫眉」兩字喻男女相得之樂。這兩句全從對方設想,寫得隱微含蓄,前句寫其思,後句寫其清晨理妝時的啼,包含無限潛台詞和暗場戲,曲曲傳達出女主人公幽微隱約的心理。

  「傷心南浦波,回首青門道」。南浦,別地之代稱。《楚辭·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青門道,漢長安東南門,本名霸城門,因門呈青色,故稱。這裡指北宋京城汴京城門。這兩句回憶別時情態,兼點戀人所在。前句重寫留者,後句重寫去者,既寫對方,也寫自己,層層推衍出上片思念之因。按相思相守多日,故當時分別,深感再逢杳杳無期,留者固情意纏綿,黯然傷神,去者亦戀戀不捨,一步一回首。但去者又不得不去,留者又不能不放,當此之際,那種淒哀悱惻的別離神態於作者的刺激真是太強烈了,以致在頭腦中留下了一種永不磨滅的印記,至今尚記憶猶新。「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分離已久,可思而不可近,可念而不可即,唯分別時身穿綠羅裙的倩影,最為醒目,最為親切。羈旅生涯中,每逢隨處可見的芳草綠蔭,總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親切感,彷彿那蔭蔭碧草,就是她那身著綠羅裙的可愛身影,飄飄蕩蕩,幻化而成。春天的芳草,時時都有,處處可見,所以,這種對戀人深刻的眷戀感,似乎時時處處,都能得傾注,獲得滿足。按這兩句,實際源於五代牛希濟《生查子》原句,但牛詞中的兩句,是作為女主人公與男友分別時的叮囑語出現的,賀鑄原封不動拈用牛詞原句,主要是抒發與情人長久分別後男主人公的一種心理活動。他採用巧妙的移情手法,借助於綠色這一特殊的色彩,將現實中的人與自然中的景緊密結合起來,使遙遠的空間與悠久的時間借助於想像的翅膀相連結,作者對戀人的思念,亦似乎借助於隨處可見的芳草綠蔭,得到了一種充分的心理滿足。然想像歸想像,現實歸現實,兩者畢竟不是一回事。作者相思的苦痛透過這種貌似輕鬆的灑脫語而愈顯強烈,這也正是本詞感人至深的藝術魅力之所在。(王增斌)

    芳心苦(《踏莎行》)·楊柳回塘 
      賀鑄   

  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

  這首詞是詠荷花的,暗中以荷花自比。詩人詠物,很少止於描寫物態,多半有所寄托。因為在生活中,有許多事物可以類比,情感可以相通,人們可以利用聯想,由此及彼,發抒文外之意。所以從《詩經》、《楚辭》以來,就有比興的表現方式。詞也不在例外。

  起兩句寫荷花所在之地。「回塘」,位於迂迴曲折之處的池塘。「別浦」,不當行路要衝之處的水口。(小水流入大水的地方叫做浦。另外的所在謂之別,如別墅、別業、別館。)回塘、別浦,在這裡事實上是一個地方。就儲水之地而言,則謂之塘;就進水之地而言,則謂之浦。荷花在回塘、別浦,就暗示了她處於不容易被人發現,因而也不容易為人愛慕的環境之中。「楊柳」、「鴛鴦」,用來陪襯荷花。楊柳在岸上,荷花在水中,一綠一紅,著色鮮艷。鴛鴦是水中飛禽,荷花是水中植物,本來常在一處,一向被合用來作裝飾圖案,或繪入圖畫。用鴛鴦來陪襯荷花之美麗,非常自然。

  第三句由荷花的美麗轉入她不幸的命運。古代詩人常以花開當折,比喻女子年長當嫁,男子學成當仕,故無名氏所歌《金縷衣》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而荷花長在水中,一般都由女子乘坐蓮舟前往採摘,如王昌齡《採蓮曲》所寫:「吳姬越艷楚王妃,爭弄蓮舟水濕衣。來時浦口花迎入,采罷江頭月送歸。」但若是水中浮萍太密,蓮舟的行駛就困難了。這當然只是一種設想,而這種設想,則是從王維《皇甫岳雲溪雜題·萍池》「春池深且廣,會待輕舟回。靡靡綠萍合,垂楊掃復開」來,而反用其意。以荷花之不見采由於蓮舟之不來,蓮舟之不來由於綠萍之斷路,來比喻自己之不見用由於被人汲引之難,被人汲引之難由於仕途之有礙。托喻非常委婉。

  第四句再作一個比譬。荷花既生長於回塘、別浦,蓮舟又被綠萍遮斷,不能前來採摘,那麼能飛的蜂與蝶該是可以來的吧。然而不幸的是,這些蜂和蝶,又不知幽香之可愛慕,斷然不來。這是以荷花的幽香,比自己的品德;以蜂蝶之斷然不來,比在上位者對自己的全不欣賞。

  歇拍承上兩譬作結。蓮舟不來,蜂蝶不慕,則美而且香的荷花,終於只有自開自落而已。「紅衣脫盡」,是指花瓣飄零;「芳心苦」,是指蓮心有苦味。在荷花方面說,是設想其盛時虛過,旋即凋敗;在自己方面說,則是雖然有德有才,卻不為人知重,以致志不得行,才不得展,終於只有老死牖下而已,都是使人感到非常痛苦的。將花比人,處處雙關,而毫無牽強之跡。

  過片推開一層,於情中佈景。「返照」二句,所寫仍是回塘、別浦之景色。落日的餘輝,返照在蕩漾的水波之上,迎接著由浦口流入的潮水。天空的流雲,則帶著一陣或幾點微雨,灑向荷塘。這兩句不僅本身寫得生動,而且還暗示了荷花在塘、浦之間,自開自落,為時已久,屢經朝暮,飽歷陰晴,而始終無人知道,無人採摘,用以比喻在自己的生活經歷中,也遭遇過多少世事滄桑、人情冷暖。這樣寫景,就同時寫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乃至性格。

  「依依」一句,顯然是從李白《淥水曲》「荷花嬌欲語,愁殺盪舟人」變化而來。但指明「語」的對象為騷人,則比李詩的含義為豐富、深刻。屈原《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正因為屈原曾設想採集荷花(芙蓉也是荷花,見王逸《注》)製作衣裳,以象徵自己的芳潔,所以詞中才也設想荷花於蓮舟不來,蜂蝶不慕,自開自落的情況之下,要將滿腔心事,告訴騷人。但此事究屬想像,故用一「似」字,與李詩用「欲」字同,顯得虛而又活,幻而又真。王逸《〈離騷經〉章句序》中曾指出:「《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宓妃、佚女,以譬賢臣。」從這以後,香草、美女、賢士就成為三位一體了。在這首詞中,作者以荷花(香草)自比,非常明顯,而結尾兩句,又因以「嫁」作比,涉及女性,就同樣也將這三者連串了起來。

  「當年」兩句,以文言,是想像中荷花對騷人所傾吐的言語;以意言,則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行文至此,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合而為一了。「當年不肯嫁春風」,是反用張先的《一叢花令》「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看即知,而荷花之開,本不在春天,是在夏季,所以也很確切。春天本是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時候,詩人既以花之開於春季,比作嫁給春風,則指出荷花之「不肯嫁春風」,就含有她具有一種不願意和其它的花一樣地爭妍取憐那樣一種高潔的、孤芳自賞的性格的意思在內。這是寫荷花的身份,同時也就是在寫作者自己的身份。但是,當年不嫁,雖然是由於自己不肯,而紅衣盡脫,芳心獨苦,豈不是反而沒由來地被秋風耽誤了嗎?這就又反映了作者由於自己性格與社會風習的矛盾衝突,以致始終仕路崎嶇,沉淪下僚的感歎。南唐中主《浣溪沙》云:「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王國維《人間詞話》認為「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均《離騷》句。)這位著名的文學批評家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個偏安小國的君主為自己不可知的前途而發出的歎息的。晏幾道的《蝶戀花》詠荷花一首,可能是為小蓮而作。其上、下片結句「照影弄妝嬌欲語,西風豈是繁華主」和「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與本詞「無端卻被秋風誤」和「紅衣脫盡芳心苦」的用筆用意,大致相近,可以參照。

  由於古代詩人習慣於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義、出處之節,以美女之不肯輕易嫁人比賢士之不肯隨便出仕,所以也往往以美女之因擇夫過嚴而遲遲不能結婚以致耽誤了青春年少的悲哀,比賢士之因擇主、擇官過嚴而遲遲不能任職以致耽誤了建立功業的機會的痛苦。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杜甫《秦州見敕目薛、畢遷官》:「喚人看腰,不嫁惜娉婷。」陳師道《長歌行》:「春風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誤得名。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當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後生。說與旁人須早計,隨宜梳洗莫傾城。」雖立意措詞有所不同,但都是以婚媾之事,比出處之節。本詞則通體以荷花為比,更為含蓄。

  《宋史·文苑傳》載賀鑄「喜談當世事,可否不少假借。雖貴要權傾一時,少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人以為近俠。……竟以尚氣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這些記載,對於我們理解本詞很有幫助。(沈祖棻)

    將進酒(《小梅花》)·城下路
         賀鑄   

  城下路,淒風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開函關,掩函關,千古如何,不見一人閒?六國擾,三秦掃,初謂商山遺四老。馳單車,致緘書,裂荷焚芰、接武曳長裾。高流端得酒中趣,深入醉鄉安穩處。生忘形,死忘名,誰論二豪、初不數劉伶?

  這首詞也是一篇以詠史來詠懷的作品,但所詠史事,並非某一歷史事件,而是一種在古代社會中帶有普遍性的歷史現象;所詠懷抱,也並非與這一歷史現象相契合,而是與之相對立,所以與多數的詠史即詠懷的作品的格局、命意都有所不同。

  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和貪慾,總是不斷地爭城奪地,至少也是爭名奪利。這種爭奪的結果,不但使廣大人民遭殃,也使統治階級中某些道德和才能出眾的成員受到壓抑和排斥。賀鑄就是其中的一個。他這類的作品,就是針對這種普遍存在的歷史現象而發出的不平之鳴。作品中所表現的對於那樣一些統治者及其幫忙、幫閒們的鄙視,是有其進步意義的。但由於階級性和世界觀的限制,他又只知道向「醉鄉」中逃避,即採取不合作的態度,這種消極的生活態度和思想感情又顯示了這種進步意義的局限性很大。

  以憤慨、嘲諷的口吻來描寫歷史上那些一生忙著追求權勢和名利的人,佔了這首詞的大部分篇幅。但起筆卻從人事無常寫起,這樣,就好比釜底抽薪,把那些熱衷於富貴功名的人都看得冷淡了,從而為下文揭露這些人的醜態,埋下伏線,同時,也為作者自己最後表示的消極逃避思想埋下伏線。

  自然界的變化,一般比人事變化遲緩。如果自然界都發生了變化,那人事變化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滄海桑田的典故,就是說的這種情況。本詞一上來六句,也是就自然與人事兩方面合寫這個意思。詞句用顧況《悲歌》「邊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時流水今人家」,而略加增改。前三句寫陸上之變化,墓已成田(用《古詩》「古墓犁為田」之意),有人耕;後三句寫水中之變化,水已成陸,有人住。下面「黃埃」二句也從顧況《長安道》「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來,接得十分陡峭。看了墓成田,水成陸,人們該清醒了吧,然而,不。他們依舊為了自己的打算,不顧一切地奔忙著。函谷關是進入長安的必由之路。關開關掩,改朝換代,然而長安道上還是充滿了人渴馬饑的執迷不悟之徒。歇拍用一問句收束,譏諷之意自見。

  過片兩句,「六國擾」,概括了七雄爭霸到秦帝國的統一,「三秦掃」,概括了秦末動亂到漢帝國的統一。「初謂」四句,是指在秦、漢帝國通過長期戰爭而完成統一事業的過程中,幾乎所有人都被捲進去了。是不是也有人置身局外,即沒有在這種局勢中為自己作些打算的人呢?詞人說,他最初還以為商山中還留下了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裡季、夏黃公這四老。誰知道經過統治者寫信派車敦請以後,就也撕下了隱士的服飾,一個跟著一個地穿起官服,在帝王門下行走起來了。(商山四皓最初不肯臣事漢高祖,後被張良用計請之出山,保護太子,見《史記·留侯世家》。南齊周彥倫隱居鍾山,後應詔出來做官,孔稚珪作《北山移文》來譏諷他,中有「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之語。又漢鄒陽《上吳王書》中句:「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這四句專寫名利場中的隱士,表面上很恬淡,實則非常熱中。隱居,只是他們的一種姿態、一種向統治者討價還價的手段,一到條件講好,就把原來自我標榜的高潔全部丟了。上面的「初」字、「遺」字和下面的「裂」字、「焚」字、「接」字、「曳」字,不但生動準確,而且相映成趣,既達到嘲諷的目的,也顯示了作者的幽默感。不加評論,而這般欺世盜名的人物的醜態自然如在目前。

  「高流」以下,正面結出本意。《醉鄉記》,隋、唐之際的王績作,《酒德頌》,晉劉伶作,都是古來讚美飲酒的著名文章。在《記》中,王績曾假設「阮嗣宗、陶淵明等十數人並游於醉鄉,沒身不反,死葬其壤,中國以為酒仙。」在《頌》中,劉伶曾假設有貴介公子和搢紳處士各一人,起先反對飲酒,後來反而被專門痛飲的那位大人先生所感化。高流,指阮、陶、劉、王一輩人,當然也包括自己在內。末三句是說,酒徒既外生死、忘名利,那麼公子、處士這二豪最初不贊成劉伶那位先生,又有誰去計較呢?肯定阮、劉等,也就是否定「長安道」上的「倦客」、「裂荷焚芰」的隱士。(「生忘形」,用杜甫《醉時歌》:「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死忘名」,用《世說新語·任誕篇》載晉張翰語:「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均與「高流端得酒中趣」切合。)方伯海《〈文選〉集成》評《酒德頌》云:「古人遭逢不幸,多托與酒,謂非此無以隱其干濟之略,釋其悲憤之懷。」這首詞以飲酒與爭權勢、奪名利對立,也是此意。

  張耒《〈東山詞〉序》曾指出賀詞風格多樣化的特點:「夫其盛麗如游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袂,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覽者自知之。」這首詞和前幾首截然不同,也可證明此點。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蘇軾的作品在詞壇出現以後,其影響是相當廣泛的。(沈祖棻)

      行路難·縛虎手
        賀鑄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顛,不論錢,誰問旗亭,美酒斗十千。酌大鬥,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蹁躚,當壚秦女,十五語如弦。遺音能記秋風曲,事去千年猶恨促。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

  史載:賀鑄枉有文才武藝,卻不得朝廷重用,只好聊以歌酒打發歲月。但又痛感光陰遽逝,功業未就。這首《行路難》就抒寫了作者這種度日如年的苦悶。

  全詞皆融化前人詩句而成,這是其形式上的最大特色。葉夢得曾說它是「掇拾人所遺棄,少加隱括,皆為新奇。」「新奇」確實當之無愧,但所掇拾者並非遺棄而是精華,且系「括」而不「隱」。集句,原是一種作詩方式,採用前人一家或數家的詩句,拼集而成一詩。由於集句所特有的局限性,集成的作品往往缺少作者自己的主見而容易落入前人窠臼,同時,也難免支離破碎之弊。然而賀鑄這首獨創的「集句詞」,卻又當別論。宋人趙聞禮說:「其間語義聯屬,飄飄然有豪縱高舉之氣。酒酣耳熱,浩歌數過,亦一快也。」讚歎賀鑄此詞不但形式結構完美,而且氣象豪邁,配得上關西大漢的鐵板!

  詞的上片,從開頭至「可是蓬蒿人」,以誇張的手法寫詩人及其豪俠朋輩「少年壯志當拏雲」的英雄氣概。然而生不逢時,懷才不遇,於是萌發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歎,索性放浪形骸,恣情飲樂吧!這就極為自然地引出了下片。上片各句皆有所本,分別出自《詩經·鄭風·大叔於田》、《世說新語·賞譽》、《後漢書·陳蕃傳》、李白《南京別兒童入京》、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曹植《名都篇》等。可貴的是,詞人並沒有讓這些古人牽著鼻子走,恰恰相反,他是信手拈來、隨意驅遣前賢名句為我所用,以現成碎錦織就自己的無縫天衣。這是由於他「意在筆先」,胸中又融萃了古人精華的緣故。

  下片與上片聲氣相連。作者寄情宴樂,卻又悲歎歲月的腳步匆匆;想留住光陰,卻又難以打發那漫長的一天又一天。這是何等的苦悶呵!「酌大鬥,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蹁躚,當壚秦女,十五語如弦。」眼前一派酒酣耳熱,輕歌曼舞景象。然而表面放達的背後卻隱藏著深深的悲懼,這是由歌女所唱漢武帝的一曲《秋風辭》引發的。《秋風辭》有云:「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所以作者有「遺音能記秋風曲,事去千年猶恨促」之歎。千年只一瞬耳!於是忽發奇想,要「攬流光,系扶桑」,拴住月亮和太陽,使時光停止流轉。然而奇想畢竟不是現實,眉間心上,依然是鬱鬱不得志的愁悶,連一天都覺長得難以消磨。末句「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由激憤之意轉為哀愁之思,彷彿飛流直下落入深潭,憤懣不平由外露而至深藏,由激烈而變纏綿,恰如「梅子黃時雨」。

  詞的下片也滿綴古語,或采古人原句,或用古人句意,涵括了《離騷》、《史記》和李益、韓琮詩裡的詞句,化為完整形象,貼切自然地摹寫了自己的處境和心情。

  這首《行路難》集前人詩句為詞,標新立異,獨樹一幟。詞意激越,節短而韻長,調高而音淒。作者將古語運用入化,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磊,雜揉歷代諸家各類典籍不同文體而渾然無跡,充分顯示了詞人廣博的學識和傑出的藝術才能。(李瑋)

      子夜歌·三更月
        賀鑄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

  本調又名《憶秦娥》。相傳創始於李白。李白之《憶秦娥》,主要抒發一個長安少婦對久別愛人的憶念之情。賀鑄此詞,與李詞所寫頗為接近,表達了一個閨中少婦與戀人別後,飽受相思熬煎的極度憂傷痛苦之情。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開頭即直寫三更之月,對應詞題。然三更,午夜也,正是人們熟睡之時,三更之月,何人能見,只有為某種痛苦熬煎而深夜未眠的人才能見到。這兩句,雖未及人的活動,但已為讀者留下了一個充分的想像天地:皎潔的月光,恰恰映照在那庭院中盛開著的如銀似雪的梨花上,輝映出了一片銀白的世界,這種銀白的世界,對於一個深夜未眠的人看來,給予的刺激真是太強烈了。故下三句,不啻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因為午夜總給人一種淒涼的感受,而如白似雪的梨花,又總會喚起人們一種悲哀痛苦的情緒,更何況是在長久不寐的人眼中看到的呢?所以月光輝映下如雪似銀的梨花,所給予人的悲淒之感,簡直會使主人公哀哀欲絕,痛斷愁腸!讀者讀詞至此,心中疑問頓生,到底何事,使主人公如此悲哀?按杜鵑,即子規鳥,相傳古蜀望帝死後魂化而成。相傳望帝魂化杜鵑後,哀鳴不斷,以至嘴邊流血。人狀其聲為「不如歸去」。又杜鵑為花名,俗名映山紅,人傳其色即由杜鵑血染成,李白《宣城見杜鵑花》詩云:「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此詞由所見月下梨花產生的悲哀之情,聯想到死後魂化杜鵑尚淒聲不斷的杜鵑鳥,由其啼血悲鳴,染血杜鵑之花,聯想到其聲「不如歸去」,點出了月下人深夜不寐之因:原來是一個閨中少婦,切盼情郎歸來。她是那樣真摯深情,以至夜不能寐,眼望皎潔月光、如雪梨花而悲傷欲絕。

  「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如果說上片中女主人公對情人的思念及由此而產生的悲哀痛苦之情,作者是借助於十分委婉隱曲的手法,以寫景的方式暗示的話,下片中女主人公的思想心理已採用直接剖析的手法。按王孫,深閨少婦所思念之人也。他音訊斷絕,無處尋覓,時間已經很長了。可憐的少婦,只能一夜一夜地在月下徘徊,往日別時情景,幕幕躍入眼簾:分別之時,也是一個春天,柔嫩的桑葉剛剛吐出,枝葉稀疏掩映著的田間小路上,一對難捨難分的情人,強忍著悲痛,吞聲而別。「何許」,幾許、幾多之意,狀寫閨中少婦對情人那種深刻而長久的憶念之情。「吞聲」兩字,更將一對情人分離之時欲哭不願,以免引起對方更大悲痛的那種互相體貼顧惜神情的描摹得頗為真切動人。

  「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田隴邊的流水,似乎也為他們別時痛苦所感動,不斷地發出哀鳴之聲,好像也在為他們抽泣。作者巧妙地運用融情入景之法,使無情之物帶上了一種有情的心理活動,對離別之情進一步渲染,結構上與上片結句相呼應,情調上則進一步加深全詞的感傷哀怨氣氛。

  本詞前片重在寫景,情由景出,後片重在寫情,化情入景。結構上景、情、景依次為用,顯得頗渾融完整。又句短韻密,韻腳以短促有力的入聲字為主,聲迫氣促,易於表現一種深濃強烈之情,與全詞所抒發的極度悲愴之情十分相合,不失為一篇聲情搖曳的上乘之作。(王增斌)

    橫塘路·凌波不過橫塘路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台花榭,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賀鑄的美稱「賀梅子」就是由這首詞的末句引來的。據周紫芝《竹坡詩話》載:「賀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謂之賀梅子。」可見這首詞影響之大。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橫塘,在蘇州城外。龔明之《中吳紀聞》載:「鑄有小築在姑蘇盤門外十餘里,地名橫塘。方回往來於其間。」是作者隱居之所。凌波,出自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這裡是說美人的腳步在橫塘前匆匆走過,作者只有遙遙地目送她的倩影漸行漸遠。基於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遺憾,作者展開豐富的想像,推測那位美妙的佳人是怎樣生活的。「錦瑟年華誰與度?」用李商隱「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詩意。下句自問自答,用無限婉惜的筆調寫出陪伴美人度過如錦韶華的,除了沒有知覺的華麗住所,就是一年一度的春天了。這種跨越時空的想像,既屬虛構,又合實情。

  上片以偶遇美人而不得見發端,下片則承上片詞意,遙想美人獨處幽閨的悵惘情懷。「碧雲」一句,是說美人佇立良久,直到暮色的四合,籠罩了周圍的景物,才驀然醒覺。不由悲從中來,提筆寫下柔腸寸斷的詩句。蘅皋,生長著香草的水邊高地,這裡代指美人的住處。「彩筆」,據《南史·江淹傳》:「……(淹)嘗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這裡用彩筆代指美人才情高妙。那麼,美人何以題寫「斷腸句」?於是有下一句「試問閒愁都幾許?」劉熙載云:「賀方回《青玉案》詞收四句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其未句好處全在『試問』句呼起,及與上『一川』二句並用耳。」筆者認為,「試問」一句的好處還在一個「閒」字。「閒愁」,即不是離愁,不是窮愁。也正因為「閒」,所以才漫無目的,漫無邊際,飄飄渺渺,捉摸不定,卻又無處不在,無時不有。這種若有若無,似真還幻的形象,只有那「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差堪比擬。作者妙筆一點,用博喻的修辭手法將無形變有形,將抽像變形象,變無可捉摸為有形有質,顯示了超人的藝術才華和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宋·羅大經云:「以三者比愁之多,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清·王闓運說:「一句一月,非一時也。」都是讚歎末句之妙。

  賀鑄一生沉抑下僚,懷才不遇,只做過些右班殿臣、監軍器庫門、臨城酒稅之類的小官,最後以承儀郎致仕。將政治上的不得志隱曲地表達在詩文裡,是封建文人的慣用手法。因此,結合賀鑄的生平來看,這首詩也可能有所寄托。賀鑄為人耿直,不媚權貴,「美人」、「香草」歷來又是高潔之士的象徵,因此,作者很可能以此自比。居住在香草澤畔的美人清冷孤寂,不正是作者懷才不遇的形象寫照嗎?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首詞之所以受到歷代文人的盛讚,「同病相憐」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吧!當然,逕直把它看作一首情詞,抒寫的是對美好情感的追求和可望而不可即的悵惘,亦無不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理解,這首詞所表現的思想感情對於封建時代的人們來說,都是「與我心有慼慼焉」。這一點正是這首詞具有強大生命力的關鍵所在。(李瑋)

      鶴沖天·鼕鼕鼓動
        賀鑄   

  鼕鼕鼓動,花外沉殘漏。華月萬枝燈,還清晝。廣陌衣香度,飛蓋影,相先後。個處頻回首。錦坊西去,期約武陵溪口。當時早恨歡難偶。可堪流浪遠,分攜久。小畹蘭英在,輕付與、何人手。不似長亭柳。舞風眠雨,伴我一春銷瘦。

  全詞以脈脈深情描述了與一個女子的邂逅和對她的懷念。

  上片寫當年邂逅的情況。前四句交待相遇的時間、地點。從「鼕鼕鼓動」,「華月萬枝燈」,不難看出,這是一個元宵之夜。而「花外沉殘漏」更進一步點明了時間:漏殘夜深。此時此刻,詞人不思歸去,也無心觀燈,卻遠離鼓樂,一個人悄悄站在花下聽滴漏聲聲,他究竟期待什麼?

  「廣陌衣香度,飛蓋影、相先後」。車上的女子並沒有露面,也沒有一絲聲音,更沒有半點顧盼和等待的意思,可見她並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可是,僅憑一縷衣香和一閃而過的車蓋影子,詞人已知來者正是他期待的意中人。於是便默默地在她車前車後跟隨著。她,也許是良家淑女,也許是青樓名妓。詞人對她傾慕已久,可因種種阻礙,尚未互通心曲。這是那個時代常見的愛情現象。詞人在佳節良宵徘徊等待,正是希望能遇到她,一訴衷情。詞中沒有描繪她的容貌。可是高雅幽長的衣香,使人不難想像那女子嫻靜端麗的氣質和容顏;輕捷飛揚的車蓋,使人頗易想見那女子臨風玉樹般的身姿和舉止。這樣一個女子,怎能不使詞人心旌搖動,苦苦追求,並且多年後仍眷念不已呢?

  車上的女子可能也早以芳心相許,所以當她得知有人跟隨,便很快猜到是誰。並且「個處頻回首」。「錦坊西去」,行人漸少,女子更有大膽深情的表現:「期約武陵溪口」。當然,他們的約會沒有實現。因為「武陵溪」乃陶淵明《桃花源記》中虛無縹緲的所在,這暗示由於某些原因,這場戀情沒有什麼結果。詞意也轉入下片的懷念與抒情。

  「當時早恨歡難偶」,這一句以追憶的口吻寫得沉痛而深情。早知戀情無果,仍在街頭苦苦等待至夜深;早知婚事難成,仍然珍惜偶然的相遇;早知分離後相思難當,仍然讓自己深深地陷入這感情的漩渦,更顯出詞人癡情依依。「可堪流浪遠,分攜久」,深沉細膩的情感又哪能承受分離地域之遠、時間之久呵!

  最後,詞人以比喻表達了對那女子深情的關切和留戀。詞人以高潔芳香的蘭比喻心中的戀人,關切地想到:如果她還在的話,又被輕易付與何人手裡呢?那人是否像詞人這樣愛惜珍重她的蘭心蕙質呢?「輕付與」三字點明了那女子人身與婚姻的不自主。「小畹蘭英」雖高雅芬芳,卻難以問津,只給人帶來痛苦和思念。倒是那淳樸的長亭柳樹,經常出現在他流離的人生途中,伴他「舞風眠雨」,伴他顛簸困頓。此時,詞人思路開闊,文筆流暢,順手拈來「長亭柳」,與「小畹蘭英」作對比。以物喻人,因蘭及柳,以柳襯蘭,實則思極而怨,含蓄地表達了對「小畹蘭英」深深的懷念、依戀、哀怨之情。把抽像的思念和哀怨,化成可見的景物,融情於景,因物見情。寫情而含蓄貼切至此,足見賀鑄之藝術功力不同一般。(鄭延君)

      陽羨歌·山秀芙蓉
        賀鑄   

  山秀芙蓉,溪明罨畫。真游洞穴滄波下。臨風慨想斬蛟靈,長橋千載猶橫跨。解組投簪,求田問捨。黃雞白酒漁樵社。元龍非復少時豪,耳根清靜功名話。

  賀鑄是詞壇上一位怪傑,其生活際遇,其藝術風格,其內心世界都是複雜而多彩的。他有許多詞都是寫騷情艷思的,但這首《陽羨歌》卻透露著隱逸之情,充滿了沉鬱悲憤之氣。

  宜興,古稱陽羨。賀鑄晚年寓居蘇州,杭州,常州一帶,常常往來於宜興等地,此篇想是晚年的作品。

  上片寫景為主,開首兩句寫山川秀麗。據地方志所載,陽羨境內有芙蓉山,罨畫溪。罨畫,原指彩畫,以此名溪,想是此處風景美麗如畫。這裡不言「芙蓉山高,罨畫溪明,」而顛倒為「山秀芙蓉,溪明罨畫。」這就使得「芙蓉」、「罨畫」均一語雙關。它們既是地名,又是形容詞修飾語,寫山川如芙蓉如彩畫般的美麗可人。「真游」一句寫溶洞之美。「真游洞」即仙遊洞之意;真,即仙。陽羨有張公洞,相傳漢代天師張道陵曾修行於此。洞中鬼斧神工,天造地設,美麗非凡。面對青山,碧水,滄波……,於是有感而發,轉而寫人。「臨風」二句用周處之典。周處,陽羨人,少孤,橫行鄉里,鄉人把他和南山虎、長橋蛟合稱三害。有人勸周處殺虎斬蛟,實際上是希望三害只剩下一種。周處上山殺虎,入水斬蛟,回來後知道原來鄉人憎惡自己,於是翻然改過。後來在文學作品中常以斬蛟比喻勇敢行為。唐劉禹錫《壯士行》詩有句云:「明日長橋上,傾城看斬蛟。」賀鑄「臨風」二句既有對周處的讚美,又有自己功業未就的感慨。「慨想」二字傳導出的感情是複雜的。

  下片抒懷與「慨想」暗脈相通。組,印綬,即絲織的帶子,古代用來佩印。「解組」,即辭去官職。「投簪」,丟下固冠用的簪子,也比喻棄官。「解組」三句是說自己辭官歸隱,終日與漁人樵夫為伍,黃雞白酒,作個買田置屋的田舍翁。結處以陳登自比。據《三國誌·魏志·陳登傳》記載,東漢人,陳登,字元龍。許汜見陳登,陳登自己睡大床,而讓許汜睡下床。後劉備與許汜論天下英雄時,許汜說:「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劉備責難許汜沒有濟世憂民之心,只知求田問捨,為個人打算。並且說,要是我的話,我要自己睡到百尺樓上,讓你許汜睡在地上。此處賀鑄借陳登說自己已不再有年青時憂國憂民、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耳邊也不再有功名利祿之語。這結句實則是反語,是壯志難酬的激憤之語。

  這首詞雖有山明水秀,雖有求田問捨,骨子裡仍是沉鬱一格。(趙木蘭)

      天香·煙絡橫林
        賀鑄   

  煙絡橫林,山沈遠照,迤邐黃昏鐘鼓。燭映簾櫳,蛩催機杼,共苦清秋風露。不眠思婦,齊應和、幾聲砧杵。驚動天涯倦宦,駸駸歲華行暮。當年酒狂自負,謂東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驂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賴明月、曾知舊遊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

  賀鑄相貌奇醜(陸游:「方回狀貌奇醜,謂之賀鬼頭。」),生性耿直,為人豪俠任氣,不媚權貴,因此,在那個趨炎附勢的時代,他不被重用是理所當然的。這首《天香》詞,表現的就是作者仕途不得志的苦悶、傷感、無奈這內心軟弱的一面。

  「煙絡橫林,山沈遠照,迤邐黃昏鐘鼓。」上片起句氣象蒼茫空闊,「絡」、「沈」、「迤邐」三詞用得各盡其妙。「煙絡橫林」,「煙」因「絡」而游動,「絡」字極為形象、傳神。「山沈遠照」,「山」和「遠照」因「沈」而錯落。「迤邐黃昏鐘鼓」,「鐘鼓」聲因「迤邐」而斷斷續續卻又悠長不絕。詩人面對這空落落的天與地,頓感清冷孤寂。收回遠望的目光,眼前的近景又是什麼呢?「燭映簾櫳,蛩催機杼」,只有明滅的燭火、叫個不停的秋蟲和趕織征衣的思婦「共苦清秋風露」。而與此同時,形單影隻的詞人也已融入了「共苦」之中,與他們一起,共同感受著悲秋淒風寒露之苦。耳邊迴響著的砧杵聲,是思婦搗衣的聲音。她們要趕在天寒地凍之前,將冬衣送到遠征的丈夫手中。這一下一下彼此應和、飽含幽怨和愁思的砧杵聲,使浪跡天涯、疲憊不堪的宦遊人悚然心驚,發現那無情歲月的腳步匆匆,一年又將到頭了。盛唐時代的「外放」官員尚且難免「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杜審言詩)之感,那麼在「積貧積弱」的趙宋,賀鑄這位「天涯倦宦」,當「黃昏鐘鼓」、寒蛩唧唧、思婦砧杵之聲於「清秋風露」中錯落應和、斷續傳來之際,他的心緒,又當如何呢?

  詞的上片寫的是眼前景,以一個「驚」字喚起下文。下片筆鋒一宕,先寫當年意氣。詞人曾在另一首《六州歌頭》詞中描寫過自己年少氣盛時的那一段生活:「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這正是這首詞下片所寫的「當年酒狂自負」的情景。「謂東君,以春相付。」東君,司春之神。春,這裡指錦繡前程。想當年自己意氣風發,以為繁華似錦的前程在握,誰知仕途坎坷!「流浪征驂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征驂北道,客檣南浦」,一北一南、一陸一水,形象地概括了作者浪跡天涯的宦游生活,而他心中積存的愁悶和孤寂卻連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當他從甘苦難言的回憶中回到現實時,仍是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於是不由產生「賴明月、曾知舊遊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的夢想。這是對逝去生活的懷念和訣別,也是對舊日知己的呼喚。

  「當年酒狂自負」三句,是全詞的一點亮色,與整篇灰暗的色調構成對比。從時間方面看,當年與如今對比;從形象方面看,「狂生」與「倦宦」對比;從心情方面看,「自負」與「幽恨」對比。然而,當年狂生的自負,早成泡影,現存的唯有倦宦之無窮無盡的幽恨。因此,詞人點染的這一筆「亮色」,恰恰使全詞灰暗的基調更加濃重。我們於此也可悟出一點藝術辯證法。(李瑋)

      薄倖·淡妝多態
        賀鑄   

  淡妝多態,更的的、頻回眄睞。便認得琴心先許,與綰合歡雙帶。記畫堂、風月逢迎、輕顰淺笑嬌無奈。向睡鴨爐邊,翔鴛屏裡,羞把香羅偷解。自過了、燒燈後,都不見踏青挑菜。幾回憑雙燕,丁寧深意,往來卻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正春濃酒困,人閒晝永無聊賴。厭厭睡起,猶有花梢日在。

  這是一組「愛情三部曲」。從開頭至「與綰合歡雙帶」為第一部,定情:寫一見鍾情,「琴心先許」。從「記畫堂」至上片結束為第二部,幽會:寫兩心相知,互贈信物。詞的下片為第三部,相思:寫物在人杳,再會無期。

  人們往往將古典詩詞中所寫的美人香草當作作者寄托深意的象徵物,試圖透過它探尋重大的政治主題。這樣做有一定道理,屈原的《離騷》便是明證。但若將這種研究方法作為固定的格套,定要苦心孤詣地尋求每一首「美人香草」詞的政治寓意,則近乎膠柱鼓瑟、緣木求魚了。

  吳曾《能改齋漫錄》載:「賀方回眷一姝,別久,姝寄詩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思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賀演其詩為《石州引》詞。悼亡詩詞,不知即為此姬作否?」看來,古人並不都古板,吳曾並不以「情事」、「情詞」為嫌。那麼,我們對於這首《薄倖》,不妨即以其男女情的本色來鑒賞,諒必無傷「大雅」吧。

  詩無達詁。吳曾的記載給我們提供了合理想像的事實依據。「賀方回眷一姝,別久」,與此詞正合。全詞的情感核心正是一個「眷」字。「姝」者,美女也,詞中所寫的「淡妝多態」、「輕顰淺笑嬌無奈」,正是「這一個」美女的獨特之美──「多態」:「淡妝」是多態的反襯;「輕顰淺笑」是多態之一斑;「嬌無奈」則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多態」。而這種形體之「多態」,不正是她內心多情而又嬌羞的複雜心態的自然流露麼?此詞下片所寫相思之苦,也正由「別久」引發。吳曾所引之「姝寄詩」,情思深婉,形象鮮麗,引喻貼切,又可見這位姑娘文才之美。所以作者眷戀不已。如果是這樣,這首《薄倖》詞當作於二人定情之後、愛人寄詩之前的一段相思時節。

  詞中女主人公形象的特色,除了「多態」、多情之外,尤為引人注目的突出之處在於主動。這與傳統「佳人」形象有質的區別。試看,她對意中人「的的頻回眄睞」,怎不令人銷魂;她一旦確認知音,便「琴心先許」、「綰合歡雙帶」、「把香羅偷解」,又是何等的果斷、痛快!在這位真情如火的姑娘身上,我們彷彿窺見了白樸《牆頭馬上》中李千金的身影。「的的」二字,頗值玩味;既表現了作者相思時回憶往事如在目前的真切情景,又生動傳神地托出了女子頻送秋波的明確信息。「的的」二字迭用,雖屬罕見,但用在這裡卻非常明曉暢達,充溢著生活氣息,使讀者眼中幻化出這位勇敢女性的神采。

  這組愛情三部曲的第一部「定情」,純用白描手法,恰與姑娘的「淡妝」相融諧。第二部「幽會」,不宜用白描了,便以景襯情,選用了「畫堂」、「風月」、「睡鴨」、「鴛屏」等典型事物來暗寫。第三部「相思」為全詞重點,可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寫初次幽會之後再不見那位姑娘「踏青挑菜」,也就是再沒有見面的機會。第二層寫多次托人傳書遞簡,但阻隔重重,音信難通。第三層寫後會無期,百無聊賴,度日如年。這三層步步遞進,逼出了一個「苦」字。於是在心中暗暗怨恨那位「冤家」的「薄倖」;於是更加珍惜那不可重複的「定情」與「幽會」,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當初的黃金細節:「淡妝多態……」。全詞就是這樣形成了一個「此恨綿綿無絕期」的循環往復的「情結」結構。

  有一位學者曾說:中國古代文學中存在著一個愛情母題:有所愛,但不能得其所愛,而又不能忘其所愛。這首詞也是一個佐證。如果與那些汗牛充棟的才子佳人大團圓的小說戲曲相比,賀鑄這首小詞所反映的古代青年男女愛情生活的真實性和普遍性,無疑具有更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李瑋)

    羅敷歌·自憐楚客悲秋思
        賀鑄   

  自憐楚客悲秋思,難寫絲桐。目斷書鴻,平淡江山落照中。誰家水調聲聲怨,黃葉西風。罨畫橋東,十二玉樓空更空。

  《羅敷歌》,亦名《採桑子》,得名於漢樂府民歌《陌上桑》。賀鑄此題,為一五首組詞,從其三上片所寫「東南自古繁華地,歌吹揚州,十二青樓,最數秦娘第一流」,知此詞寫於揚州。

  這首詞的主調是抒發一種濃重的悲秋感,及由此而引致對人事聚散無常的深深悲慨之情。

  首句「自憐楚客悲秋思」,直點悲秋情緒,為全詞定一基調。按楚客,指宋玉。宋玉,楚人,其《九辯》曾有「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慨歎。自憐,自我憐憫之意。兩字見出了作者遠離家國,離群索居的苦悶。正因為遠離家國,離群索居,適逢肅殺悲涼之秋,詞人鬱悶的心境,更增幾分惆悵感。「難寫絲桐」,承接上句,是說這種因秋所致的悲愁感,是任何美妙的音樂也難以抒發排遣而出。四字言簡意賅,渲染得恰到好處,非常委婉曲折地傳達出了作者因秋所致的「悲」與「思」。

  「目斷書鴻,平淡江山落照中」。這兩句承前:因秋而悲,離群索居,於是自然勾起對家國的思念。但極目遠眺,望眼欲穿,何嘗見任何傳書的鴻影,唯只有那每日都見平淡無奇的山河掩映在一片落日的斜輝中。平淡兩字,用得恰到好處,將作者此刻心情,表露得十分真切。試想,籠罩在一片悲秋思鄉之情中的作者,又有何觀景心思。既無心觀景,自然覺得所見之景平淡無奇。況值黃昏時節,那沉沉欲墜的紅日,配合上悲涼蕭瑟的秋景,詞人首先產生的感受就是一股莫名的淒楚之情。好在詞人雖無心賞景,而景色自不會因詞人的主觀感受而有所改變。這句的好處在於作者有意無意之間非常客觀形象地呈現給了讀者一幅落日殘照下的山河勝景圖,給人以色調和諧、濃淡相宜之感。

  「誰家水調聲聲怨,黃葉西風」。按水調,曲牌名。杜牧《揚州詩》:「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水調屬商調曲,其聲哀怨,相傳唐玄宗入蜀,聽水調歌而深感「山川滿目淚沾衣」。本詞作於揚州,順手化用杜牧詩句是很自然的。但妙在化用得天衣無縫、融合無間,它借助於黃葉西風的秋景描寫,把原詩句所具的聽覺感受與眼前的視覺感受融為一體,渲染出了一種淒清蕭疏哀怨悲婉的意境,與詞首悲秋的氣氛相照應。

  「罨畫橋東,十二玉樓空更空」。罨畫,色彩斑雜的彩畫,這裡指裝飾鮮麗的建築物。玉樓,仙人所居之樓,這裡為青樓的美稱。十二,狀其多也。作者由唐人杜牧留下薄倖名聲的揚州地面,聯想到杜牧的詩句。更因黃葉西風的感召,湧發出無限悲愁之感,復由自然聯想到人世的聚散、男女的歡情,深感任何美妙繁華之景的短暫易逝。昔日歡聚的美好時刻,現在看來,有如虛無縹緲的神仙世界。故往日的歡會,無論當時覺得如何美妙,對照今天的離散來說,真有不堪回首之感。「空更空」三字,寄托著詞人無限人世聚散無常的悲慨之情,其懷人而不得的愁情,亦由此得到充分的宣洩。

  此詞前半重在抒發悲秋之情,後半重在表達人世聚散的感喟。其思想情緒之表達,或直抒而出,或借景生發,用語平淡中顯自然,疏雅中見穠麗。其深沉厚重的感情,借助於渾融圓整的意境得到了抒發,頗體現賀詞情思纏綿而又精於組織的特色。(王增斌)

      下水船·芳草青門路
        賀鑄   

  芳草青門路,還拂京塵東去。回想當年離緒,送君南浦,愁幾許。尊酒留連薄暮,簾卷津樓風雨。憑闌語,草草蘅皋賦,分首驚鴻不駐。燈火虹橋,難尋弄波微步。漫凝佇,莫怨無情流水,明月扁舟何處。

  賀鑄其人,自小尚武任俠,中年尚氣使酒,雖出自宋太祖賀皇后族孫,但遭際坎坷,終身未得美官。其一生曾數次出入汴京,行色匆匆。羈旅愁情之苦況,領略頗多;生離死別之場面,感受頗多。該詞所寫,就是他所經歷的無數次出京中的一次感受。

  「芳草青門路,還拂京塵東去」。開頭直寫本次離京。青門,原指漢代長安東南門霸城門,因門青色故稱青門,這裡代指宋汴京城東門。「芳草青門路」,是說東去的路掩映在一片如蔭的芳草中。作者欲東去,故對東去之路特別留意。「還拂京塵東去」,一個「還」字,隱含無限深意。表明這不是第一次出京,既寓含著作者對這次離京任外職的不如意,又充滿著對京華一事無成的宦海生涯厭倦之情。作者竟將這次京都生活視作一場在喧囂的城市中毫無意義的鬧劇行為,其內心的厭惡自可想見。

  「回想當年離緒,送君南浦,愁幾許。尊酒流連薄暮,簾卷津樓風雨。」這次離京,行色匆匆,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上次的離京。上次離京之時,也是這樣滿腹愁緒別情。送別的戀人,送了一程又一程,終於到了分手之處。一桌簡單的相別宴,兩人戀戀不捨地,一直留連到黃昏薄暮之時。當分手的瞬間,捲簾遙望,津邊之樓籠罩在一片瀟瀟的風雨中,好淒涼的景象啊!真所謂「故人一別幾時見,春草還從舊處生」,那種離別時的慘然感受真是難以用言辭來表達。南浦,送別之地的代稱。

  「憑闌語,草草蘅皋賦,分首驚鴻不駐」。如果說上片是由別寫憶,勾起對往日離別的憶念,下片則由憶寫實,再回到這次離別的描寫。上次離別,尚有人送行,這次離京,當年送行者已音跡杳然。草草寫一篇《蘅皋賦》,來寄托憶念的情愫吧,只恐怕分手後連她的蹤影也難以追尋。按《蘅皋賦》,當指曹植《洛神賦》,因賦中有「爾乃稅駕乎蘅皋」等句。驚鴻,形容女性輕盈如雁之身姿。如曹植《洛神賦》:「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臞秋菊,華茂春松」。

  「燈火虹橋,難尋弄波微步」。這兩句承接上句,遠望汴京,燈火輝煌的如虹長橋之下,再也難以找尋到她那邁著輕盈步履的婀娜身姿。「弄波微步」,想像逝去的戀人踩著波濤,細碎行走的樣子。作者這裡已將離去的戀人想像為與曹植《洛神賦》中洛水女神同一的形象。作者巧妙運用一種虛實結合手法,抒發了自己一種思極生癡,情極境生的心理感受。由戀人驚鴻般輕盈身姿,聯想到洛水女神飄忽不定蹤影。復由洛水女神凌波遠去,聯想到永不停逝的虹橋之水亦無情地載著自己的戀人飄然而去,虛幻兩境緊密結合,不露痕跡。

  「漫凝佇,莫怨無情流水,明月扁舟何處」。這三句承上,寫詞人思戀人而不得的感受:為什麼要枉然地在這裡長久凝神佇立呢?人既已遠逝,即使幻想中的影子也難以追尋。也不要再怨無情流水載著自己的戀人遠去,因為同是這股無情流水,也要載著自己離開京都。到下一個明月之夜時,自己乘坐的一葉扁舟連停留在什麼地方尚不知曉呢?因為宦海沉浮,更是難以逆料的。

  本詞主要以再離別勾起對往日的憶念,在濃重的離情別緒渲染中,對往日戀情進行深刻的追思。從寫作次序論,詞人由離而生情,勾起對往日的回念,由往日的離情,寫到對往日戀人的追思。借助於尊酒流連、憑闌無語、幻覺感悟、枉然凝佇等一系列形象化動作,表現了對戀人永難擺脫的纏綿依戀之情。結尾貌似解脫的「莫怨」兩字,又將離別的愁情,情場的失意與宦海風波融合在一起,使該詞所抒之情更為渾厚,意境更為深沉。(王增斌)

    憶仙姿·蓮葉初生南浦
        賀鑄   

  蓮葉初生南浦,兩岸綠楊飛絮。向晚鯉魚風,斷送彩帆何處?凝佇,凝佇,樓外一江煙雨。

  賀鑄本衛州共城(今河南輝縣市)人,曾在和州(今安徽和縣)、泗州(今江蘇盱眙)、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等處任職。這些地方,均近江臨淮,晚年又退居蘇州,長居水鄉,在他的詞集中,便有不少寫水鄉風光與生活的作品,《憶仙姿》即其中一首。

  這首詞寫的是南方水鄉春末夏初之景。「蓮葉初生南浦,兩岸綠楊飛絮。」開首兩句,很清楚的點出了環境和季節,蓮葉初生,綠楊飛絮,把初夏時節寫得生機勃勃,飛動流走。「南浦」,泛指面南的水邊。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後來多指為送別的地方。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本詞所描繪的乃一條大江的渡口附近,河湖池塘,蓮葉初生,微露水面,青翠欲滴,嬌嫩喜人;大江兩岸,綠柳成排,枝條婀娜,飛絮漫天,這意境是頗為迷人的。

  詞在點出了季節和渡口附近的環境之後,則進一步交代了具體的時間和場景:「向晚鯉魚風,斷送彩帆何處?」「向晚」,即傍晚,薄暮將來的時候,江面上吹來春末夏初的暖風,帶著濕潤的魚腥味,很容易引起人的情緒和聯想。「斷送」,這裡指的是打發和送行。在渡口附近的江面,出現了一隻畫船,它已揚起了彩帆,在朦朧的暮色裡,搖起了櫓,蕩起了槳,請問送行者,你要把它「斷送」何處呢?

  以上季節、時間、環境、場景,均是詞人在一定角度親自看到和感到的:「凝佇,凝佇,樓外一江煙雨。」原來詞人正站在江岸的一座高樓之上,在出神,在發愣,這送別場景給詞人帶來的感觸是情意綿綿,還是悵然若失?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了。再看「樓外」,則是「一江煙雨」。與濛濛暮色相合,完全是混沌一片了。此時詞人感情的潮水,也只能是一片混沌。

  賀鑄的好友,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為賀鑄的《東山詞》作序有云:「盛麗如游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祛,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這評價或許有點過分,但卻準確地指出了賀詞風格的豐富和多樣。他雖有一些近於蘇軾詞風的豪放詞,又有不少「極幽閒思怨之情」(程俱《賀方回詩序》)的婉約詞。《憶仙姿》前半明快爽朗,生氣盎然,後半朦朧迷離,茫然低沉,正是賀鑄思想矛盾複雜的一個體現。

  這首詞詞牌《憶仙姿》,即大家熟知的《如夢令》,還有一個名字《宴桃園》。五代時後唐莊宗李存勗創製。原詞為:「曾宴桃園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毛冰)

    怨三三·玉津春水如藍
        賀鑄   

  玉津春水如藍,宮柳毿毿。橋上東風側帽簷,記佳節,約是重三。飛樓十二珠簾,恨不貯、當年彩蟾。對夢雨廉纖,愁隨芳草,綠遍江南。

  這是一首撫今追昔,抒發「極幽閒思怨之情」(程俱《賀方回詩序》)的作品。揣摸詞意,應是晚年退居吳下時所作。

  詞的上片,是對過去一段生活的追憶。「玉津」,北宋首都汴京南門外的一座名園。此園乃五代後周顯德年間創建。夾道為兩園,引河水貫其中,秀園碧波,為汴京一大景觀。宋代的汴京,可以說就是一個楊柳的世界。《東京夢華錄》云:「東都外城,方圓四十餘里。城壕曰護龍河,闊十餘丈,壕之內外,皆植楊柳,粉牆朱戶,禁人往來。」玉津園是御花園,園牆內外,亦植滿楊柳,故稱「宮柳」。「毿毿」,形容春天柔韌細長的柳樹枝葉。孟浩然詩《高陽池送朱二》:「澄波淡淡芙蓉發,綠岸毿毿楊柳垂。」賀鑄這兩句詞,從色彩上寫玉津園的風光俊美,春色無限,紅牆綠柳,池深溪碧,實在是一處賞心悅目的所在。

  「橋上東風側帽簷」,開頭兩句寫的是環境,這一句卻點出了人物。這座橋,自然是玉津園夾道那條名為閔河上的畫橋,站在橋上的則是詞人自己。春光融融,春風吹拂,柳枝婀娜搖擺,詞人的帽簷也被吹得歪歪斜斜,何等瀟灑,何等愜意。詞人於此何所待呢?

  「記佳節,約是重三。」重三即三月初三,古代稱這天為「上巳節」。過上巳節,往往男青年女結伴遊春,締約定情。直至今天,在我國某些地區和某些民族中,三月三仍然是青年男女的愛情節日。我們的詞人之所以橋頭佇立,迎風企盼,原來他是與情人有約,要在這一天共同遊園賞春,踏青敘情。這是多麼甜蜜和醉人!無怪到了晚年回憶起來,仍然是情意綿綿呢。

  詞的下片,由追憶往事轉變為抒發現實中的感慨,表現了內心的鬱悶和痛苦。

  「飛樓十二珠簾」,這是詞人今天所居之地。「飛樓」即凌空的高樓;「十二珠簾」並非實指,而是極言樓高,珠簾重重,深幽閉索,高高在上,離群孤棲,寂寞冷清,使人難以忍受。「恨不佇,當年彩蟾」,這就把傷感的情緒又推進了一步。「彩蟾」指月光,是說在這凌空高樓上,連一點月光也看不到。但詞人卻不這樣直接說出,而以「不佇」當年月光出之,不但構思新穎,而且是把當年的生活、思想與今天的現狀作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忘彩蟾入戶的喜悅,就更覺出珠簾不佇的酸苦。

  「對夢雨廉纖」,在暗昧無月的高樓,到晚來卻是一個春雨迷濛的黑夜,淅淅瀝瀝的纖纖細雨,好像是滋潤了詞人憂愁的靈魂,才使他的愁、他的苦吸取了足夠的營養,於是才得以飛快地成長,終於使「愁隨芳草,綠遍江南」。在古代詩詞中,寫芳草綠遍江南,多是描繪美麗的春色。像「千里鶯啼綠映紅」(杜牧《江南春》),「春風又綠江南岸」(王安石《泊船瓜洲》)等均屬此類。賀鑄確是改造文章的高手,他卻往往以江南春草喻愁喻悲,而且能取得令人歎為觀止的藝術效果。即如本詞,詞人為了說明他的愁深愁重,愁緒無處不在,便把它比成了綠遍江南的芳草。這樣寫不僅顯出了大膽和新鮮,更能充分體現景為情而設,「一切景語皆情語也」(王國維《人間詞話》)這一藝術規律。(毛冰)

    御街行·松門石路秋風掃
        別東山   
        賀鑄   

  松門石路秋風掃,似不許,飛塵到。雙攜纖手別煙蘿,紅粉清泉相照。幾聲歌管,正須陶寫,翻作傷心調。巖陰暝色歸雲悄,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憂,為謝江南芳草。斷橋孤驛,冷雲黃葉,相見長安道。

  《御街行》又名《孤雁兒》,以范仲淹詞為正格。詞題為《別東山》,那麼,東山在哪裡呢?夏承燾《賀方回年譜》云:「考《吳縣志》,莫厘峰即東洞庭山,省稱東山,方回或有別業在彼耶。」無庸諱言,夏先生的話完全是推測揣摸之詞,他是把這首詞定為賀鑄晚年退居蘇州橫塘時的作品了。其實,這首詞的寫作時間和地點都是不可考的,即如東山,杭州和金陵都有,任何地方東面的山也都可稱東山,怎麼一定是東洞庭山的省稱呢?

  我個人以為,能弄清東山到底所指何山、此詞寫於何時固然很好,雖不能做到此點,只要弄清寫的是什麼事,抒的是什麼情就完全可以對其進行鑒賞。

  蘇涵先生認為,此詞「內容是對亡者的悼念。」亡者為誰?從詞意看,應是賀鑄妻子趙氏夫人。據賀鑄墓誌記載,夫人趙氏死後葬宜興縣清泉鄉東篠嶺之原。詞中的東山即是此地。

  詞的上闋寫詞人到妻子墓地祭掃悼亡時的見聞和感傷情緒。「松門石路秋風掃,似不許,飛塵到。」開頭兩句,寫墓地的環境:蒼松兩排,挺立如門,青石鋪路,平平展展,秋風吹掃,不染飛塵。潔靜、清幽,猶如冷寂的仙境。這既寫出了墓地的特點,又點出了死者在詞人心目中所佔的位置。正是由於這位置的重要和非同一般,詞人才把她的安息地描繪得如此幽靜和莊嚴肅穆。顯示了詞人對死者的崇敬與哀傷。

  「雙攜纖手別煙蘿,紅粉清泉相照。」這兩句寫詞人在墓地的情緒和心態。面對墓丘,睹物思人,極度悲苦,過份痛傷,使詞人的情緒進入了似夢非夢,似幻非幻的狀態。他好像又和妻子雙手相牽,告別了那煙霧迷濛,蘿蔓叢生的墓地,在清澈的泉水邊去映照紅潤粉嫩的面龐。這裡所寫的情狀,均是生前生活的寫照。兩人的感情是那樣濃郁、真摯、深厚,依依難捨,如膠似漆。正因為生前有如此之深情,悼亡時才會出現如此之幻覺。看似浪漫,實則真實,讀來十分感人。

  「幾聲歌管,正須陶寫,翻作傷心調。」寫樂聲驚醒幻夢之後的感情。前邊兩個分句是倒裝的。「雙攜纖手」兩句,寫的本是幻覺。幻覺中出現男女團聚愉悅的景況,實在是「正須陶寫」的。「陶寫」即陶冶性情,排除憂悶。「寫」者「洩」也。在幻覺中,詞人的痛苦和憂悶正要得到排除和發洩,突然之間,遠處傳來了笙、簫、笛等「歌管」演奏的聲音,這聲音使詞人如夢方醒,從幻境回到了現實。於是,重又墮入了痛苦和憂悶的深淵之中。上片全寫在東山墓地悼亡時所見所感,心潮起伏變化,達情委婉曲折,蘊涵豐厚,耐人尋味。

  下片寫東山周圍的景物,進一步抒發失去妻子之後無法忘懷的憂苦。

  「巖陰暝色歸雲悄,恨易失,千金笑。」東山的山巖、峰巒慢慢地暝色四合,雲霧聚集,夜幕悄悄的就要到來了。很自然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悼亡者就要離開東山,突然之間,一陣痛苦再次襲上心頭,他清醒地懂得,這魂牽夢繞,揮之不去的悲痛,皆因失去「千金笑」所致。

  外景外物,對悼亡者都有尖銳的刺激,揉搓著他敏感的神經,再不知「更逢何物可忘憂」了。此時抬頭四望,映入眼簾的是茫茫無際、肥嫩豐茂、綠遍江南的芳草。芳草賞心悅目,芳草陶情娛人;芳草是春的使者,美的象徵。面對多姿多情的芳草,詞人只能「為謝」。「謝」為「辭謝」之謝,為什麼要拒而不納呢?因為美好景物非但不能解除或減輕胸中的恨和憂,往往反而加重它的份量,詞人怎能不見而謝之呢!這與杜甫《春望》中「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極為相似,不過手法更為曲折隱晦罷了。

  「斷橋孤驛,冷雲黃葉,相見長安道。」最後三句,點破題目,落到了「別東山」上。「斷橋」、「孤驛」、「冷雲」、「黃葉」,都是東山墓地周圍的景物,何其寂寞,何其孤冷,何其頹敗,何其蕭瑟。這固然是對景物的客觀描繪,更多的則是詞人的主觀感受。即將離開墳場,最後這一眼,叫人目不忍睹了。「相見長安道」既是對往昔生活的回憶又是對亡靈進行安慰。「長安道」即北宋首都汴京。賀鑄夫人趙氏,乃皇族之女,他們的結合和早年的共同生活,自然是在開封。如今生死阻隔,人鬼異處,好夢難圓。賀鑄在離開東山時只能以回憶青年時在汴京那種魚水相偕、兩情和美的幸福生活,來進行自我安慰並安慰妻子的亡靈。薛礪若在《宋詞通論》中對這句詞作了極高的評價:「並於濃麗中帶出一副幽淒的情緒,最為賀詞勝境。如『斷橋孤驛,冷雲黃葉,相見長安道。』其詞境之高曠,音調之響凝,筆鋒之遒煉,不獨耆卿與少游所無,即東坡亦無此境界。此等詞,允稱東山集中最上乘之作,較最負盛名的《薄倖》、《青玉案》、《柳梢黃》還要高一等,只可惜全篇不能相稱罷了。」我倒不以為此詞為有句無篇之作,它與蘇軾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可並稱為悼亡詞的雙璧。(毛冰)

    鴛鴦夢·午醉厭厭醒自晚
       《臨江仙》   
        賀鑄   

  午醉厭厭醒自晚,鴛鴦春夢初驚。閒花深院聽啼鶯。斜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莫倚雕欄懷往事,吳山楚水縱橫。多情人奈物無情。閒愁朝復暮,相應兩潮生。

  這詞牌原名《臨江仙》,唐教坊曲。賀鑄這首詞有「鴛鴦春夢初驚」句,故又名《鴛鴦夢》。

  這首詞,也是賀鑄晚年退居蘇州後的作品。賀鑄為人性格耿直傲岸,「雖貴要權傾一時,少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尚氣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宋史》本傳)退居吳下後的詞作,不少都帶有落拓的悲哀和不平的激憤。本詞寫的也是那無法擺脫的閒愁。

  上片寫酒醒後對夢境的回味。「午醉厭厭醒自晚,鴛鴦春夢初驚。」在一個明媚的春天,中午,詞人多喝了幾杯酒,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倒頭便睡,濃睡中做了一個美好的鴛鴦夢。鴛鴦是愛情和夫妻的象徵。鴛鴦夢即在夢境中又重溫了青年時期的愛情生活。春夢驚醒之後,仍感到氣息微弱,神情倦怠,週身乏力,還陶醉在美好的春夢中。下邊三句都是夢境中的景況。「閒花深院聽啼鶯」,這是一個鏡頭:庭院深深,幽靜雅致,花木叢叢,爛漫怒放,奼紫嫣紅,分外妖嬈。一對年輕的愛侶在庭院中游賞,並肩攜手,步履輕輕,哦詩吟詞,文采風流,繁花茂葉之間,傳出了幾聲黃鶯的啼叫,嘹亮悅耳,給靜謐安閒的院落增添了勃勃生氣。把年輕愛侶置身於如此美好的環境中,達到了人物、景物、情感的和諧一致,相得益彰,令人艷羨。

  「斜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這是又一個鏡頭:紅樓曖閣,雕欄畫棟,小窗開啟,几案明淨,一對愛侶憑窗而坐,女的在整頓晚妝,男的凝神觀望,不時幫助她梳理一下烏黑的長髮,另一隻手還握著一卷詩卷不忍釋手。時間已近傍晚,西斜的太陽好像有意識地把它金黃色的光暉照射過來,透進小窗,使這對愛侶完全沐浴在夕陽金色的光暈中。這兩個鏡頭,可以說都是賀鑄審美情趣的體現。

  下片寫整個身心被閒愁所繞,無法擺脫、無法排遣的苦惱。「莫倚雕欄懷往事,吳山楚水縱橫」,詞人一旦從春夢中清醒之後,情感馬上有了轉變,他理智地告誡自己:不要登上高樓,憑欄遠眺,那重重迭迭的吳山,曲曲折折的楚水,縱立橫陳,阻擋了視線,遮蔽了眼簾,見不著希望,看不到前景,呈現於面前的只是一派閒愁的迷濛。悲傷失意的詩人詞客,都曾寫下告誡自己不要登高望遠的名句,因為那會引起登高者更大的痛苦。「多情人奈物無情」是對前兩句的補充說明。詞人登高,激情滿懷,怎奈外物無情,冷若冰霜。這種主客觀的不協調,就是造成感情傷痛的根本原因。聯繫賀鑄為人耿直,語言尖刻不能見容於世,以至才華難展,壯志不能得伸的憤懣和感慨,對本詞抒發的感情就更宜於理解了。

  「閒愁朝復暮,相應兩潮生」,詞的最後兩句,把感情推向了高潮。他說「閒愁」一直纏繞著自己,從早到晚,一時一刻都不曾止息。而且像江海的早潮和晚潮一樣,激盪澎湃,波奔浪湧。詞人把自己的「閒愁」作如此形象的比喻,不唯充滿了浪漫氣息,更足見其精神痛苦之深。(毛冰)

    減字浣溪沙·樓角初銷一縷霞
        賀鑄   

  樓角初銷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 

  本詞詞牌題作《減字浣溪沙》。唐宋曲子詞,本須按譜填寫,詞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聲,格律非常嚴格。但也有一定的靈活性和自由度,字數上可稍作增減,聲律上稍作變更。一般把按原來詞牌填寫的稱正體,把有了變化的稱別調。賀鑄這首詞,乃按《浣溪沙》正格填寫,並未減字。另有《攤破浣溪沙》,上下片比正格均多三個字。

  此詞寫一位純靜高潔、貌美如玉的年輕女子從傍晚到夜間的一些活動,充滿了詞人傾慕和愛戀的情感。

  上片寫戶外,前兩句專力寫景。「樓角初銷一縷霞」,首先出現在畫上的是一座佳人居住的紅樓,但詞人並不描繪樓的全貌,而只勾勒出它的一角。時間是太陽落山的一瞬。起初,殘陽斜射,樓角鎔金,色彩極其艷麗;繼而,陽光迅速消失,樓角變得暗淡,朦朧,以至被夜幕掛上了面紗。「淡黃楊柳暗棲鴉」,接著寫紅樓附近楊柳,這楊柳是「淡黃」色,說明抽葉不久,時間應是初春。在這嫩綠柳樹的枝葉間,棲臥著歸林的烏鴉,在「棲鴉」前加一「暗」字,既顯此處人靜,又顯此時夜深,「棲鴉」與「淡黃楊柳」已經溶為一體了。通過時間的推移,作者為我們描繪了一個幽靜、朦朧的夜景,為下邊人物的活動設置了一個適宜的環境。

  「玉人和月摘梅花」,「玉人」,像美玉一樣漂亮標緻的人,既可指男子,又可喻女性。本詞所寫,應是一位年輕的姑娘。這如花似玉的佳人,披著銀白似水的月光,採摘「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的梅花,月、花、人三美相映,這是何等的意境,何等的畫面!令人拍案叫絕。

  在上片景物描寫中,還充分顯示了色彩的多姿和變幻,紅樓、金霞、淡黃楊柳,黑色烏鴉,銀白月光,嫣紅的梅花,織成了一幅斑斕絢麗的圖畫。人物在如此優美的環境中活動,猶如仙境一般。

  下片寫室內,「笑撚粉香歸洞戶」,寫女子由院子回到了室內。年輕的佳人采罷梅花,她面含微笑,手指輕輕拈動花枝,邁動款款碎步,她要回房去了。「粉香」即指梅花,是以色彩和氣味代指物體,這種借代手法,出自人們的體味和感觸,很有點感情色彩。「洞戶」,本是室與室之間相通的門戶,這裡作洞房用,即姑娘所居深邃的內室。這一句寫得逼真細緻,活靈活現,使人讀之如見如聞。

  「更垂簾幕護窗紗」,「更」即「又」,佳人入室之後,馬上就把簾幕垂掛下來,用一「又」字,說明天天如此,已成生活定例。簾幕護住窗紗,嚴嚴實實,既遮擋風雨侵襲,又使人無縫窺伺,佳人很善於自我保護,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慎獨高雅,孤芳不群。

  「東風寒似夜來些」,「些」是宋、元時期語尾助詞,讀s□音。這句是說,雖然佳人剛剛放下簾幕,入夜不久,由於是初春季節,東風一吹,仍覺寒氣浸浸,猶如深夜一般。不過佳人已「躲進小樓成一統」,自然便不「管他冬夏與春秋」了。

  唐圭璋先生評這首詞說:「此首全篇寫景,無句不美。」從字面上看,此評固然精當,我們還應看到,詞人寫景的目的在於頌人,歌頌那位高潔美麗的少女,她超凡脫俗,一塵不染,獨來獨往,不受任何羈絆。賀鑄的好友,另一著名詞人張耒為《東山詞》寫的序中曾說賀詞「幽潔如屈、宋」,有人認為這樣評價過高,不過屈原那種美人香草的手法,他還是學來了,最為膾炙人口的《青玉案》,表面看雖是一首艷詞,實則這位「凌波佳人」不僅有美艷絕倫的姿質,而且帶著孤芳自賞,寂寞幽獨的氣息,從她身上曲折地表現了作者感傷身世、理想失落的悲觀情緒。這首《減字浣溪沙》中的佳人,可否看成她即是賀鑄理想和願望的象徵,或者說就是詞人的自況呢。(毛冰)

    減字浣溪沙·秋水斜陽演漾金
        賀鑄   

  秋水斜陽演漾金,遠山隱隱隔平林。幾家村落幾聲砧。
  記得西樓凝醉眼,昔年風物似如今。只無人與共登臨。 

  這首詞寫別後的淒涼兼及懷人。上片寫登臨所見,下片回憶往昔的歡會以突出物舊人非的淒涼處境。

  「秋水斜陽演漾金,遠山隱隱隔平林」二句描繪景物:清澈的秋水,映著斜陽,漾起道道金波。一片片平展的樹林延伸著,平林那邊,隱隱約約地橫著遠山。這兩句抓住秋天傍晚時分最典型的景物來描摹,將那「秋水」、「斜陽」、「遠山」、「平林」描繪得出神入化。

  「幾家村落幾聲砧」緊承上句而來,仍寫登臨所見所聞:疏疏的村落,散見在川原上。隱隱之中,但見煙霧繚繞,徐徐升騰。斷斷續續之中,但聽得那單調的砧杵捶衣之聲。

  上片三句,單看詞人所描摹的這幅深秋晚景圖,似乎只是純客觀的寫生,詞人視聽之際,究竟有哪些情感活動,並不容易看出。實際上,等讀者讀完全詞,反回頭來再仔細體味這上片三句的景物描摹,便覺這三句貌似純客觀的景物描摹,不含詞人的主觀情感,實則不然。這秋水斜陽,這遠山平林,這村落砧聲,句句情思化,句句都是詞人心中眼中之景,都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傷心情緒寄寓其中。這與梁元帝:「登樓一望,唯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的賦吟和李白《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具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比梁、李之作更委婉,更含蓄,更騰挪跌宕,更富於情趣。

  「記得西樓凝醉眼,昔年風物似如今」二句急轉,由上片的眼前景物鋪陳轉而回憶昔年的賞心樂事。記得當年在西樓之上,飲酒賞景,兩人酒酣耳熱之際,執手相向,醉眼相望,情意綿綿。如今當年的風物依舊,而人去樓空,倍覺淒涼。本來,詞的上片所寫之景,只有一幅,但當我們讀到這兩句時,卻發現原來似乎只是平鋪直敘地再現眼前景物的寫法至此卻起了變化,虛實相生,出現兩幅圖景:一幅是今天詞人獨自面對的眼前之景;一幅則是有美人作伴,詞人當初凝著醉眼所觀賞的往昔之景。昔日之景是由眼前之景所喚起,呈現在詞人的心幕上。兩幅圖景風物似無變化,但「凝醉眼」三字卻分明透露出昔日登覽時是何等愜意,遂與今日構成令人悵惋的對照。

  「只無人與共登臨」這句是全詞的詞眼。上片所寫的那秋天斜陽,那遠山平林,那村落砧聲,至此便知都是詞人「物是人非」、「良辰好景虛設」的情感物態化體現。這末句的點醒,令人於言外得之,倍覺其百感蒼茫,含蓄深厚。

  歷來的詞論家們很欣賞詞的下片,認為:「只用數虛字盤旋唱歎,而情事畢現,神乎技矣。」(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細細品味,所謂「數虛字盤旋唱歎」當指用「記得」、「只無」兜起了下片三句,把時間跨度很大的今昔兩幅情景,綰結到了一起,詞人的心神浮游其間,表現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內容沉鬱無限,而在遣詞造語上,收縱變化,卻又極其自然。結尾一句,巧妙點醒,畫龍點睛類也。陳廷焯讚歎說:「賀老小詞,工於結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結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屬勝境。」(《白雨齋詞話》)卷八)觀此詞之結句,可知陳氏之論不謬矣!(胡群英)

      清平樂·陰晴未定
        賀鑄   

  陰晴未定,薄日烘雲影。臨水朱門花一徑,盡日烏啼人靜。厭厭幾許春情,可憐老去蘭成。看取鑷殘雙鬢,不隨芳草重生。

  這是一首傷春歎老的詞。抒發壯志成飛沫,理想化泡影,老大落拓,百事不成的感慨。全詞溢滿了幽怨之情。

  上片寫景,暗寓傷春之情。這年的春季,「陰晴未定」,天氣變換無常,很少有一日爽快明朗的天。開頭這一句寫得很平實,似乎不見佳處,接著來了個「薄日烘雲影」,想像奇特,用詞大膽。太陽本來是不能論薄厚的,在「日」前加一「薄」字,是形容陰晦天的太陽,色澤蒼白,光線柔弱無力。這樣天氣裡的雲團,濕淥淥的,好像能搦出水來。雖然那蒼白的太陽烘烤著它,卻無濟於事。這春天,仍是那樣陰暗和潮濕。

  「臨水朱門花一徑,盡日烏啼人靜」,這兩句,由大環境轉入到小環境,寫抒情主人公的居處。一座朱紅大門,院落深深,院中道旁栽滿了花木,迎春競放,芳香襲人。大門前一條清澈的小河,潺潺流淌,無止無息。環境如此優美,只可惜「盡日烏啼人靜」,一天從早到晚,聽到的只是烏鴉的啼叫,很難見到一個人影,這是何等的冷落,何等淒清,甚至何等荒涼!

  一般傷春之作多是寫綠肥紅瘦,花殘絮飛,日月如箭,春光不永;這首詞卻不寫暮春的彫殘景象,而是寫雖有大好春色,卻被陰雲淫雨遮蔽,冷落荒涼摧殘,從字面看,傷感情緒不重,仔細玩味,傷春之情正寓於景物描寫之中,這種幽深的含蓄,是很耐人尋味的。

  下片抒情,發出老大無成的感歎。「厭厭幾許春情」,「厭厭」,身體微弱,精神不振。為了那一點傷春情,弄得病厭厭的,心力交瘁。「可憐老大蘭成。」「蘭成」是南北朝時著名作家庾信的小字。其《哀江南賦》有句云:「王子濱洛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庾信原仕南朝梁,奉使西魏,被留不放還。西魏亡後又仕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雖居高位,仍然思念南朝。晚年懷鄉之情尤烈,作品風格沉鬱哀傷,《哀江南賦》最著。杜甫在《詠懷古跡》詩中說他「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賀鑄引用此典自然是以庾信自況,說明他的晚年心情像庾信一樣沉鬱傷感。 

  詞的最後兩句既寫了對現狀的不甘屈服,又寫了對現狀不可更易的無可奈何。「鑷」即「鑷白」,拔去白髮。賈島《答王建秘書》:「白髮無心攝,青山去意多。」人們在漸入老年,白髮初生之時,往往既有點驚慌,又不甘心青春壯歲的失去,「鑷白」就是在這種心態支持下的一種舉動。「不隨芳草重生」,濃綠的芳草變黃了,枯乾了,到了來年,春風一吹,大地又是一片綠色。白髮由黑髮變來,即使把兩鬢的白髮拔光了,它也決不會再生出黑髮來。

  這首詞,從傷春入手,表現出作者自傷身世,理想失落之悲觀。黃庭堅給賀鑄的贈詩有句云:「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唯有賀方回。」賀鑄退居江南吳下之後,確實寫了不少頗能引起人們共鳴的斷腸詞,本篇僅是其中一首。(毛冰)

    思越人·紫府東風放夜時
        賀鑄   

  紫府東風放夜時,步蓮穠李伴人歸。五更鐘動笙歌散,十里月明燈火稀。香苒苒,夢依依。天涯寒盡減春衣。鳳凰城闕知何處,寥落星河一雁飛。

  《思越人》即《鷓鴣天》。

  賀鑄在青年以後,長期輾轉在偏僻之地任一些微小官職,有志難展,鬱悶在心。他經常懷念京城,懷念在那裡度過的一段少年俠氣、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日思夜想,夢繞魂牽。這首詞就是寫夢中京城元宵節的歡樂情景,以及夢醒後的淒清之境和失落之感,含蓄地表達了一種撫今追昔、懷才不遇的情緒。

  上片寫夢境。在夢中,詞人彷彿又置身於東京熱鬧繁盛的元宵之夜。「紫府」:紫色象徵華貴,皇宮、仙居皆可稱紫府,此處指整個東京。「放夜」:解除夜禁。古代都市實行宵禁,鬧市絕行人。唐以後,逢正月十五前後幾日解除宵禁,讓人們盡情觀燈游賞。首句用詞華麗歡快,使整個夢境處於歡樂美妙的氛圍之中。

  盡情遊覽之後,詞人彷彿和一個女子相伴而歸。這女子步態多姿,好像一步一朵蓮花;這女子容貌嬌美如穠艷的桃李。他們親密地行走在一起,周圍的環境是:「五更鐘動笙歌散,十里月明燈火稀」。雖是曲終人散、天色將曉的時光,但節日的痕跡仍處處可見。「五更」暗示笙歌徹夜,喧鬧時間之長;「十里」點出東京處處繁華,歡度佳節範圍之廣。從側面烘托出東京元宵佳節的歡騰熱鬧,給人留下了想像餘地,收到了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也符合夢境似斷似續、似真似幻的實際情況。

  整個上片通過對夢境的描繪,使人對東京元宵之夜產生了良辰美景、舒心愜意的印象,也表達了詞人對之追念、珍惜、留戀的感情。

  下片寫夢醒之後的情和景,與上片形成鮮明對比。一覺醒來,笙歌、燈火、佳人全都子虛烏有。眼前是爐香裊裊,處境孤淒,腦海中夢境歷歷,回味無窮。現實與夢境,如今與往昔,孤淒與歡樂,對照分明。夢中京城,如今天涯;夢中佳節,笙歌燈火,激動人心,如今暮春,只有瑣碎平凡的減衣換季;夢中的五更,他與佳人相伴,踏月賞燈而歸,眼前的拂曉,只有對往昔的思念,更品味出此刻的孤寂。「鳳凰城闕」遠在天邊,當年的生活亦不再來。「知何處」表達了一種悵惘之情。詞人把目光望向窗外,夢中的燈月,心中的京城都看不到;稀疏的晨星中,一隻孤雁鳴叫著飛過。這許是眼前景的實寫,卻更具象徵和比喻。遠離京城,有志難展的詞人不正像那只失群的孤雁嗎?讀者自然會衝破這一淒清畫面的本身,而體味出詞人撫今追昔、鬱悶失意的心緒。

  全詞構思完整,一氣呵成。上下片的環境、氛圍、情緒截然不同。一夢一真,一虛一實,一樂一哀,對照鮮明,又側重後者,強調詞人今日的失意。

  做夢乃生活中平常現象,詞人卻能因之為詞,創作出成功的佳構,抒發自己的哀樂,並感染後來的讀者,實在令人讚歎。(鄭延君)

      六州歌頭·少年俠氣
        賀鑄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聞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兄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弁如雲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北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賀鑄在和州(今安徽和縣一帶)任管界巡檢(負責地方上訓治甲兵,巡邏州邑,捕捉盜賊等的武官)。雖然位卑人微,卻始終關心國事。眼看宋王朝政治日益混亂,新黨變法的許多成果毀於一旦;對外又恢復了歲納銀絹、委屈求和的舊局面,以致西夏騷擾日重。面對這種情況,詞人義憤填膺,又無力上達,於是揮筆填詞,寫下了這首感情充沛、題材重大、在北宋詞中不多見的、閃耀著愛國主義思想光輝的豪放名作。

  上片回憶青少年時期在京城的任俠生活。「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是對這段生活的總括。以下分兩層來寫:「肝膽洞,……矜豪縱」是一層,著重寫少年武士們性格的「俠」。他們意氣相投,肝膽相照,三言兩語,即成生死之交;他們正義在胸,在邪惡面前,敢於裂眥聳發,無所畏懼;他們重義輕財,一諾千金;他們推崇勇敢,以豪俠縱氣為尚。這些都從道德品質、作人準則上刻劃了一班少年武士的精神面貌。由於選取了典型細節:「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等,寫得有聲有色,並不空泛。「輕蓋擁,……狡穴空」是又一層,側重描寫少年武士們日常行為上的「雄」。他們駕輕車,騎駿馬,呼朋喚友,活躍在京城內外。斗(d□u)城:漢代長安按南鬥,北斗形狀建造,故名;此指北宋東京。他們隨時豪飲於酒肆,且酒量極大,如長虹吸海。「春色」此處指酒。有時,他們又攜帶弓箭,「呼鷹嗾犬」,到郊外射獵,各種野獸的巢穴頓時搜捕一空。武藝高強,更襯托出他們的雄壯豪健。這兩層互相映襯,寫品行的「俠」寓含著行為的「雄」,而寫行為的「雄」時又體現了性情的「俠」,非自身經歷難寫得如此真切傳神。筆法上極盡鋪敘,如數家珍,接著僅用「樂匆匆」三字即輕輕收束上片,賀鑄不愧大手筆。

  下片開頭「似黃粱夢」過渡自然。既承接了上片對過去的回憶,又把思緒從過去拉回到今天的現實中來。過去的生活雖快樂,然過於匆匆,如夢一樣短暫。離開京城到現在,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已是中年,自己的境況又如何呢?長期擔任相當漢代冗從的低微官職,為了生存,孤舟飄泊,只有明月相伴。歲月倥傯,卻像落入囚籠的雄鷹。一籌莫展。每天只能做些案頭打雜的粗活,其保家衛國的壯志,建立奇功的才能完全被埋沒了。而且像這樣鬱鬱不得志的下層武官並非詞人一個,「鶡弁如雲眾」。這就找出了造成這種現象的社會原因,指責了浪費人才、重文輕武的北宋當權者。「笳鼓動,漁陽弄」,點明宋朝正面臨邊關危機。「思悲翁」,一語雙關;既是漢代有關戰事的樂曲名,又是詞人自稱。四十歲不到,他卻感到自己老了,一個「思」字,寫盡了對自己被迫半生虛度、寸功未立的感慨。當年交結豪傑、志薄雲天的少年武士,如今銳氣已銷磨許多,然而也成熟許多。其內心深處仍蘊藏著報國壯志,連身上的佩劍也在西風中發出怒吼!然而,在一派主和的政治環境中,他「請長纓,系取天驕種」的心願只能落空。不是「不請」,而是「不能請」,或「請而不用」!於是詞人只有滿懷悲憤,恨恨地登山臨水,將憂思寄於琴弦,把壯志托付給遠去的鴻

  雁。詞人的萬千感慨都寄托在這有聲的琴韻和無聲的目光之中了,其哀、其憤何其幽深!因為這是一個憂國憂民、報國無門的志士的無奈與悲憤,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

  關於這首詞創作的時間,一向認為是賀鑄七十四歲所作;鍾振振先生則認為是賀鑄作於三十七歲,持論有據。筆者採取了鍾先生的說法,特此說明。(鄭延君)

      凌歊·控滄江
        賀鑄   

  控滄江,排青嶂,燕台涼。駐彩仗、樂未渠央。巖花蹬蔓,妒千門、珠翠倚新妝。舞閒歌悄,恨風流、不管餘香。繁華夢,驚俄頃,佳麗地,指蒼茫。寄一笑、何與興亡!量船載酒,賴使君、相對兩胡床。緩調清管,更為儂、三弄斜陽。

  這是一首詠史懷古之作。凌歊,台名。《廣輿記》云:「凌歊台在太平府黃山之巔,劉宋建離宮於此。」歊,熱氣也。凌歊,謂台高可以滌除暑氣。賀鑄約於徽宗崇寧四年(1105)至大觀二年(1108)通判太平州,這首詞大約作於這段時間之內。

  開首三句,寫登凌歊台所見之景。「控滄江,排青嶂」寫山水之勢。青山高聳,壁立臨江,似控制鎖壓著江水;而江水奔騰衝突,似剖開青山,一瀉千里。這裡一個「控」字,一個「排」字,相輔相成,將山水那不可一世的氣魄,一併表現出來。燕台在此指凌歊台,由此轉入寫史。

  公元463年,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南遊,曾登凌歊台,並建避暑離宮。接下去幾句正是寫當時的盛況。唐許渾《凌歊台》詩云:「宋相凌歊樂未回,三千歌舞宿層台。」「駐彩仗、樂未渠央」所說的正與許渾詩略同。渠,通「遽」。未央,未盡,未止。「巖花蹬蔓,妒千門、珠翠依新妝。」「千門、珠翠依新妝」指隨行的嬪妃宮女,她們個個衣著華麗,美艷動人,以至惹動了山花的滿腹「妒」意。一個「妒」字,使山花也有了靈性。彩仗遍野,美女如雲,輕歌曼舞,登高消夏,真的是「樂未渠央」。作者極寫了當年凌歊台遊冶的壯觀,極寫了宋孝武帝的奢侈豪華。可好景不長,接下去便是「舞閒歌悄,恨風流,不管餘香。」當年的歌舞喧囂,已經蕩然無存;一代風流,也已一去不復返,只有山花籐蔓依然飄著餘香。

  下片承上片而抒懷。開首四句是說,繁華如夢,轉眼就成為過去;秀麗江山,依然面對一派煙水蒼茫。這裡的一個「驚」字,一個「指」字,上片結處的一個「恨」字,一併透露著作者面對歷史興衰、世事滄桑時的無限感慨。接下去的「寄一笑,何與興亡!」正是這種感慨的另一種表達方式。這一句是全詞之眼,以反說之語點醒了全篇。這一笑並非輕鬆的無所謂的笑,這是自解自嘲、自我調侃。表面上好像說不關興亡,實際上讓人感到的正是作者心中那壯志未酬的深沉的痛苦。他沒有忘懷世事,沒有忘卻興亡,也沒有超然物外。

  「量船載酒」幾句與「一笑」是一脈相承的。千古興亡已付之一笑,其它就更不值得掛心了。載酒泛舟,與朋友徜徉於山水之間。豈不快哉!在這裡詞人化用了一個曲故。據《晉書·桓伊傳》載:「伊性謙素,……善音樂,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王徽之赴召京師,泊舟青溪側。(伊)素不與徽之相識。伊于岸上過,船中客稱伊小字曰:『此恆野王也』。徽之便令人謂伊曰:『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伊是時已貴顯,素聞徽之名,便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桓伊曾與謝玄等在淝水之戰中大破苻堅,為東晉政局的穩定,立了大功。很顯然,賀鑄是以桓伊來稱許自己的朋友的。使君,是漢以後對州郡長官的尊稱,這裡用來稱呼自己的朋友。胡床,一種可以折疊的輕便坐具,傳自西域。其實這結處飲酒泛舟,輕歌慢調只不過是故作曠達之語。宋李之儀《跋〈凌歊引〉後》一文中說:「凌歊台表見江左,異時詞人墨客形容藻繪多發於詩句,而樂府之傳則未聞焉。一日,會稽賀方回登而賦之,借《金人捧露盤》以寄其聲。於是昔之形容藻繪者奄奄如九泉下人矣。……方回又以一時所寓固已超然絕詣,獨無桓野王輩相與周旋,遂於卒章以申其不得而已者,則方回之人物茲可量矣。」李之儀對賀鑄的用心可謂理解得更深一層。賀詞結處雖是曠達快意語,但它表達的仍是壯志難酬的鬱鬱寡歡。

  陳廷焯曾說:「方回詞極沉鬱,而筆勢卻又飛舞,變化無端,……」是這樣的。此詞之中,不管艷詞麗句也好,淡淡調侃也好,貫穿始終的仍是一股沉鬱之氣。(趙木蘭)

    水調歌頭·南國本瀟灑
       台城游   
        賀鑄   

  南國本瀟灑,六代浸豪奢。台城遊冶,襞箋能賦屬宮娃。雲觀登臨清夏,璧月留連長夜,吟醉送年華。回首飛鴛瓦,卻羨井中蛙。訪烏衣,成白社,不容車。舊時王謝,堂前雙燕過誰家?樓外河橫斗掛,淮上潮平霜下,檣影落寒沙。商女篷窗罅,猶唱《後庭花》!

  這是一首金陵懷古之作。台城,原是東吳後苑城。晉成帝鹹和年間改建作新宮,遂成為宮城。宋、齊、梁、陳皆以此為宮。晉宋年間謂朝廷禁省為台,故稱禁城曰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雞鳴山南。

  開首兩句,地而言南國,時而言六代,縱橫時空,高屋建瓴,起筆壯闊。句中「瀟灑」二字,常被詩人們用來寫秋景的神韻。如杜甫《玉華宮》詩云:「萬籟真笙竽,秋色正瀟灑。」宋孫浩然《離燕亭》云:「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這裡,一二句是說南國風景疏爽秀麗,而偏安金陵的六代君王一個比一個更豪華奢侈。「六代浸豪奢」濫觴於劉禹錫《台城》詩句,「台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事最奢。」而且賀詞融含了劉禹錫兩句詩的全部詩意。「結綺」、「臨春」是陳後主所建的兩座宮中樓閣,而陳後主是著名的亡國之君,是六代君王中最荒淫奢侈的一位。這樣,「六代浸豪奢」一句,不僅統攝全篇,而且自然巧妙地逗起下文,歷數陳後主的劣跡。

  陳後主荒淫無度,不理朝政,終日與嬪妃佞臣聚宴取樂。據《南史·陳本紀》記載,後宮「美貌麗服巧態以從者千餘人,常使張貴妃,孔貴人等八人夾坐,江總,孔范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先令八婦人襞(襞,折迭。)采箋,制五言詩,十客一時繼和,遲則罰酒。」「襞箋能賦屬宮娃」一語說的便是此事。「雲觀登臨清夏」是說夏日登臨齊雲觀消夏避暑,雲觀即指陳後主所建的齊雲觀。陳後主君臣嬪妃酬唱的詩中有「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之句,句中的「璧月」,一者指月圓如璧,再者指張麗華等寵姬的花容月貌。「璧月留連長夜,吟醉送年華。」正是說陳後主沉溺於酒色之中,流連忘返。「台城遊冶」五句,作者敘述描摹了幾個具體場景:賦詩取樂,夏日登高,長夜酒色;這便形象地寫出了陳後主於酒色之中送走年華的「台城遊冶」生活。

  上片結處「回首飛鴛瓦,卻羨井中蛙」兩句寫了陳朝的滅亡。鴛瓦指建築上的瓦片,因其有仰有俯,稱為鴛鴦瓦。杜甫曾有《往在》詩云:「中宵焚九廟,雲漢為之紅。解瓦飛十里,穗帷紛曾空。」賀鑄在此以「飛鴛瓦」形象地寫出了陳宮殿被焚燒,陳王朝被滅亡的命運。亡國後的陳後主,下場是可悲可氣又具有諷刺意味的。破城時,陳後主躲在一口井中,隋軍把他用繩子拉上來時,覺得他人很重,等拉出井口才知與他一起被拉上來的還有張麗華、孔貴嬪二人。其荒淫無恥,其不可救藥以至於此,令人觸目驚心。古寓言中以井中蛙寫領地狹小,目光短淺,此處賀鑄以「卻羨井中蛙」寫陳後主走投無路,連作井中蛙也不可得的悲慘結局。其實這樣寫也非賀鑄獨創,他是直用了杜牧《台城曲》中的詩句,「誰憐容足地,卻羨井中蛙」。此處作者把「井中蛙」與「飛鴛瓦」對用,更顯得自然渾成。

  下片著重寫滄桑巨變、興亡之感。烏衣,即烏衣巷,地處秦淮河畔。東晉時這裡是王導、謝安等豪門大族聚居的地方。白社,地名,在河南省洛陽縣東。晉代高士董京常宿於白社,破衣遮體,乞討度日。在此,白社指貧苦人聚居的地方。往日的豪門大戶,今日成了貧窮白社,街巷狹隘,不容車馬。接下去的「舊時王謝,堂前雙燕過誰家?」語出劉禹錫《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賀詞將劉詩的客觀描述變為醒目的反詰句,讓人感到別緻,讓人感到深沉,讓人感到了作者面對滄桑巨變時內心深處的萬傾波濤。

  「樓外」三句是寫景。銀河橫斜,北斗懸掛,秦淮河上,潮平霜下,月光把船桅的影子投射在岸邊的沙地上。星辰、月光、白霜、寒沙,這一切織就了一個淒迷、冷寂的秦淮夜景圖。是誰說過,物象的冷寂正顯示了人物內心深處的冷寂。真的是這樣。六朝更替消亡的命運,宋王朝與之相彷彿的國勢,這一切都使作者感到不寒而慄。此處的景物描寫,不是游離於外的為景物而景物,它是人物內心世界的外現。結尾兩句化用杜牧《泊秦淮》詩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王安石《桂枝香》詞也曾云:「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後庭花》即陳後主所作的《玉樹後庭花》,歷來被人們看作亡國之音。賀詞云:「商女篷窗罅,猶唱《後庭花》」。從船篷的窗戶縫隙裡仍然傳出了《後庭花》樂曲聲。賀鑄的感慨與杜牧和王安石是相通的。

  賀鑄的藝術手法是多樣而純熟的,他尤其善於點化前人的詩句,而且用得渾然天成,與自己的詩句有機地融為一體,人們常常被他銜接上的圓潤自然所折服。這首詞便是一個很集中的例子。(趙木蘭)

    人南渡·蘭芷滿汀洲
        賀鑄   

  蘭芷滿汀洲,游絲橫路。羅襪塵生步,迎顧。整鬟顰黛,脈脈兩情難語。細風吹柳絮,人南渡。回首舊遊,山無重數。花底深朱戶,何處?半黃梅子,向晚一簾疏雨。斷魂分付與,春將去。

  這首詞寫相思之情。

  「蘭芷滿汀洲,游絲橫路。」蘭芷指蘭草和白芷,是兩種香草。汀洲,是水中小洲。在游絲飄曳、香草滿地的小洲上,抒情主人公在等待著他的意中人。蘭芷、游絲,這些芳香、飄逸、美麗的物象,不僅用來寫景,同時還襯托出主人公內心情感的美好。意中人終於來了。「羅襪塵生步」語出曹植《洛神賦》,其句云:「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賀鑄化用其意,寫意中人細步行走,飄然而至,這女子迎顧之間,整發蹙眉,秋波送情,然而「脈脈兩情難語」。雖然兩情相悅,心心相印,但有諸多阻隔,使兩人不得互表衷腸。這默默無語之中,展示著深沉的痛苦。一切都顯得那麼無奈。在微風吹拂、滿天飛絮之中,她又越水南渡,飄然而去了。

  下片抒情,以淡淡的語言抒寫那種追覓無著的痛苦不寧。「回首舊遊,山無重數。」表層是寫舊日尋游,山水重重;實則是在寫執著追求的艱難困苦。「花底深朱戶」指女子的住所。而如今,人已去,影無蹤,她到底住在何處呢?無從可知,無從可曉。接下去「半黃梅子,向晚一簾疏雨。」這是在寫景,又是在抒情。黃梅季節,傍晚時分,那不盡的雨絲,正像他無法排解的滿腹愁緒。讀到這裡,很自然就會使人想起賀鑄那著名的詞句,「若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此處「半黃梅子,向晚一簾疏雨。」與上述詞句的意境是一致的。結句直抒愁腸,「斷魂分付與,春將去。」傳導出的是纏綿、痛苦與無奈。

  這首詞結語構思奇特,痛苦不堪的主人公要把「斷魂」交付給春天帶走,其實誰都明白這是徒勞的,正如馮延巳所云:「誰道閒情拋卻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鵲踏枝》)然而正是這結語產生了語已盡而情未了的藝術效果。(趙木蘭)

    木蘭花·清琴再鼓求凰弄
       夢相親   
        賀鑄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屢盤驕馬鞚。遠山眉樣認心期,流水車音牽目送。歸來翠被和衣擁,醉解寒生鐘鼓動。此歡只許夢相親,每向夢中還說夢。

  這是一首戀情之作。上片寫詞人對他所鍾愛的女子的追求,下片寫失戀的痛苦以及自己對愛情的執著。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屢盤驕馬鞚。」這是一組對仗句,一句一個鏡頭,場景互不相同。第一個鏡頭再現了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在卓王孫家的宴會上,一再撥動琴弦,以《鳳求凰》之曲向卓文君表達愛慕之情的那戲劇性的一幕。只不過男女主人公都換了。「紫陌」一句,鏡頭由家中移位到繁華的街上。寫自己認準了美人的香車,跟前攆後地轉圓圈,欲得姑娘之秋波飛眼,掀簾一顧。唐人李白《陌上贈美人》有詩句云:「白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美人一笑搴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劉禹錫也有詩句寫都市春遊的熱鬧景象道:「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可見,紫陌尋春之際,發生過多少與此相似的風流韻事!這兩句詞,如果說上一幕之鼓曲求凰尚不失為慧為黠,那麼下一幕的隨車盤馬卻就不免乎「癡」了。因此,「鼓琴」、「盤馬」兩句,雖同是寫對愛情的追求,貌似平列,但卻決非簡單的語意重複,而是不同層次的情感流露。在那鏡頭的跳躍中,有時間的跨度,有事態的發展,更有情感的升級。這是不同層次情感的真實記錄。

  「遠山眉樣認心期,流水車音牽目送。」這兩句「遠山」句承首句「清琴再鼓求凰弄」,回溯「鼓琴」之事。「流水車音」句承接「紫陌屢盤驕馬鞚」。這裡「遠山眉」一典,見劉向《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首句既以司馬相如自況,這裡乃就勢牽出卓文君以比擬伊人,密針細縷,有縫合之跡可尋。「心期」即「心意」,詞人似乎從那美人的眉眼之中,看透了美人對自己的愛意。正因為有這驚鴻一瞥,才使前兩句之問略去了的情節進展有了關捩,既以見當時之「鼓琴」誠為有驗,又證明後日之「盤馬」良非無因。於是,懸而未決的問題便只剩下一個「盤馬」的結局畢竟如何了,這就逼出了與第二句錯位對接的「流水車音牽目送」。那車輪軋軋,似輕雷滾動,一聲聲牽扯著詞人的心,好似從詞人的心上碾過一般。姑娘的輜軿車漸行漸遠了,而詞人卻仍然駐馬而立,凝目遠送,望斷離路。

  「歸來翠被和衣擁,醉解寒生鐘鼓動」二句,寫詞人「目送」心中的美人遠去之後,心情鬱悶,痛苦不堪,他便借酒澆愁,去喝了一場悶酒,酩酊大醉之後,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衣裳也沒有脫便一頭栽到床上,擁被睡去。及至酒醒,已是夜深人靜,但覺寒氣襲人,又聽到寂涼的鐘鼓催更之聲。這「寒生」二字,既是實寫,也分明寫出詞人心緒的淒涼、寂寞。聽到那淒涼的鐘鼓聲,詞人又當是何等心緒呢?

  「此歡只許夢相親,每回夢中還說夢」二句,詞人筆鋒兩到,一方面以逆挽之勢插入前二句間,追補出自己在「擁被」之後、「醉解」之前做過一場美夢,在夢中相親相愛,百般溫存,萬種憐愛。這在筆法上來講是敘事之詞,另一方面,它又以順承之勢緊承前二句之後,抒發其「覺來知是夢,不勝悲」的深沉感慨,自是入骨情語,強作歡笑。本來一對熱烈的戀人,不能朝夕相守,只能在虛幻的夢中耳鬢廝磨,這已十分淒楚、哀憐了,而詞人卻又「夢裡不知身是客」,還要向她訴說這種溫馨之夢,這就更襯托出處境、心緒的淒慘。像這樣的「夢中說夢」之「夢」每每發生,其哀感頑艷之程度何等深重!這兩句之中,蘊含了多少重刻骨的相思、銘心的記憶,含淚的微笑與帶血的呻吟!一篇之警策,全在於此矣!(池萬興)

    菩薩蠻·彩舟載得離愁動
        賀鑄   

  彩舟載得離愁動,無端更借樵風送。波渺夕陽遲,銷魂不自持。
  良宵誰與共,賴有窗間夢。可奈夢迴時,一番新別離! 

  這首詞描寫離愁別恨。

  上片寫離愁。「彩舟載得離愁動,無端更借樵風送」二句,想像十分豐富,構思奇特,它突破了向來以山、水、煙、柳等外界景物來愈愁的手法,把難於捉摸、無蹤無影的抽像愁情寫得好像有了體積、有了重量。這裡,「彩舟」指行人乘坐之舟。長亭離宴,南浦分手,一片哀愁。現在,蘭舟已緩緩地離開了碼頭,隨著蘭舟的漸漸遠去,哀愁不但沒有減輕,所而愈加凝重。他的心頭仍是那樣的悲哀,以致覺得這載人的舟上,已經載滿了使人、使舟都不堪負擔的離愁同行,無法擺脫,無法疾駛。後來李清照《武陵春》中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恐怕就是受此詞的影響。「無端更借樵風送」緊承上句,船藉著順風飛快地遠航而去,那佇立在岸邊送行人的倩影,很快就不見了。詞人五內俱傷,哀感無端,不由地對天公產生了奇特的怨責:為何偏在這個時候,沒來由刮來一陣無情的順風,把有情人最後相望的一絲安慰也吹得乾乾淨淨呢!這句中,「無端」即無緣無故之意。「樵風」,典出《會稽記》。鄭宏年輕時上山砍柴,碰到了一位神人。他向神人請求若耶溪上「旦,南風;暮,北風」,以利於運柴,後果如所願。故「樵風」即有順風之意。

  「波渺夕陽遲,銷魂不自持。」二句變上面的鬱結蟠曲為凌空飛舞,由疏轉密,情中佈景,詞人展望前程。天低水闊,煙波茫茫。一抹夕陽的餘暉,在沉沉的暮靄中看去是那般的淒涼、毫無生機與情趣。獨立在這蒼茫的夕陽下的舟中,那孤舟中的離人怎能不有「銷魂不自持」的悲歎呢!這兩句景中含情,情中有景,真所謂情景相生,互相映襯,相得益彰了。詞人「不自持」的不僅因為那「波渺」、那「夕陽遲」暮,而且更有那濃濃的「離情」和那不解人意的「樵風」。因之,「銷魂不自持」一句便是上片的總結,由此過渡到下片對孤獨淒涼處境及其心態的描寫。

  「良宵誰與共,賴有窗間夢」這二句由上片的白日的離愁而轉寫別夜的落寞惆悵及其淒涼。詞人明知這別後無人共度良宵,而又故作設問,進一步凸現了心頭的淒涼、處境的寂寞冷清及其對愛情的忠貞不二。詞人現在只有獨臥窗下,在神思魂縈的夢境中才能和心上人再次相見。這裡一個「賴」字,說明詞人要把夢中的歡聚作為自己孤獨心靈的唯一感情依托。這一問一答,有力地表現了詞人別後孤獨淒涼落寞的心態。

  「可奈夢迴時,一番新別離」二句緊承上句而來。詞人只有在夢中與情人相見,但夢畢竟是虛幻的、短暫的。夢中的歡聚,只不過是詞人苦思冥想而成的一種超現實的精神現象反映而已。夢中的歡會雖然是熱烈的、纏綿溫馨的,無奈夢畢竟是要醒的。待到夢醒之後,那番夢中相會的歡樂卻又導致了「一番別離」的痛苦!詞人越是將夢中的歡會寫得熱烈纏綿,就越反襯出現實生活的悲涼、痛苦。

  這首詞上片聯想奇特,怨責無端,下片文心跌宕,一波三折,寫有情人分別後思想感情的變化,搖曳多姿,極其細膩傳神,這也是賀詞的藝術風格之一。(池萬興)

      點絳唇·一幅霜綃
        賀鑄   

  一幅霜綃,麝煤熏膩紋絲縷。掩妝無語,的是銷凝處。薄暮蘭橈,漾下蘋花渚。風留住。綠楊歸路,燕子西飛去。

  這是一首寫男女相思之情的詞作。

  上片寫女方。「霜綃」,即素絹,這裡指白色的手帕。麝煤,指熏爐中的香料。開首兩句是說,一幅白手帕,在熏爐上烘烤了一次又一次,即「熏膩紋絲縷」。手帕是女子身邊常物,不難看出這裡的主人公是一位癡情的女子。兩情相悅,離別在即,難捨難分。江淹《別賦》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正是女子癡情而痛苦的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浸濕了手帕。此處的手帕像舞台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道具,但它傳導出的感情信息量卻是巨大的。這女子在哭什麼?在想什麼?往日的相親?今日的離別?乃至他日的莫測?我們不知道,或許她都想到了……。接下去兩句是「掩妝無語,的是銷凝處。」「的是」,猶言「確是」。「銷凝」,寫感懷傷神。對於這女子的萬千愁緒,賀鑄用「掩妝無語」一句道來,實在是準確而又神采奕奕。女子而有掩妝,意緒滿腹之時而有默默無語。中華民族實在是個懂得含蓄的民族,懂得於空靈之處見萬千世界,見萬千情絲。畫家的山水畫卷中放一片空白給人馳騁,詩人的筆下留無語無聲給人想像,這一切正如白居易所說「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個掩妝無語、感懷傷神的女子,是一尊雕像,每個人都可以從中讀出些什麼。

  下片寫男子。「橈」,是划船的槳,這裡「蘭橈」指男子出行乘坐的船隻,著一「蘭」字,是寫船隻的美好。「蘋花渚」指長滿蘋花的水中小陸地。「薄暮」三句是說,傍晚時分,男主人公乘舟出行,船行到蘋花渚就停下了,是風留住了行舟。這裡的「漾」字是耐人品味的,它不是「千里江陵一日還」的速急,它讓人感到的是緩緩遲遲,似乎船也有情,船也不忍離去。「蘋花」是古典詩詞中頻頻出現的事物,在文學的長河中,它已積澱成一些自己特有的義項。春日出遊,采蘋花贈有情人,這是古已有之的民間習俗。古典詩詞中常借蘋花抒寫男女思慕之情。南朝柳惲《江南曲》有句云:「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柳詩正是借蘋花的傳統比興語義表現情人離別後的脈脈相思的。賀鑄此處的「蘋花渚」三字貌似平平,實則是很見功力之處。正是蘋花勾起了男主人公的萬千情思,讓他泊舟駐足的也正是這撩人意緒的蘋花,而作者蕩過一筆偏說「風留住」,寫來含蓄蘊藉,曲折有致。結處「綠楊」二句,字面沒有什麼難解,一個「歸」字已與前面意脈相接了。可賀鑄是個點化前人詩句的高手,很多平實的句子也不可等閒放過。唐朝顧況《短歌行》有句云:「紫燕西飛欲寄書。」賀鑄的「燕子西飛去」正是化用了顧況的詩意。剛剛離別,男主人公就已經想到回歸,就已經讓燕子為他傳書遞信,其情意之深,其情意之厚,盡在「燕子西飛去」之中了。

  這首詞中選取的大都是生活中平淡無奇的素材,手帕,「熏膩」,「無語」,「蘋花」,「燕子西飛」……然而在作者筆下卻寫出了濃濃的情思,語淺情深,耐人咀嚼,真的是「尋常風物口頭語,便是詩家絕妙詞。」(趙木蘭)

    西江月·攜手看花深徑
        賀鑄   

  攜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臨分少佇已倀倀,此段不堪回想。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

  這首詞寫相思之苦。上片寫對分別前美好歡會情景的回憶。下片寫別後的相思之苦。

  「攜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兩句,首先追憶昔日歡會的美好的情景:在那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奼紫嫣紅、斗芳爭艷的美好時光裡,他們在那小園深徑裡一起攜手賞花;在人寂夜靜、涼風習習的幽雅斜廊上扶肩待月,卿卿我我,情意綿綿。這二句不僅極為工整,而且極為生動形象地概括描寫了男女歡會那樣一種典型的環境及情景,給人以溫馨旖旎的深刻印象。

  「臨分少佇已悵悵,此段不堪回想。」這兩句承上緊轉,點出上邊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只不過是分別後的「回想」。這就使詞意極為含蓄、韻味無窮。前邊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寫得越是熱烈,就越反襯出此時的寂寞淒涼與憂傷。這裡一個「已」字,突出了惜別之際,稍作延佇,已經若有所失,悵然迷茫的悲哀;下句又以「不堪」二字相呼應,這就愈加深刻地描繪出「今日」回想時痛心疾首,哀婉欲絕。

  這四句,兩句一層,情調大起大落。詞人一開始就將歡會寫得纏綿熱烈,細膩逼真,然後當頭棒喝,由熱烈纏綿一下反跌到悲涼淒慘,形成情感洪流的巨大落差,從而給人以強烈的震撼,使詞作含義深遠,餘味無窮。

  下片與上片相比,詞作的筆法又有所不同,詞人如層層剝筍一般,具體說明「回想」何以「不堪。」

  「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緊承上片結句。「欲寄書」一句,一個「欲」字點明了主觀上的願望。他和情人分別後,羈宦天涯,見面已屬癡心妄想,然而就連互通音信、互慰愁腸這一點小小的願望也由於水闊天空,千里難達而落空了。這正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了。這是其「不堪」之一。「難銷夜」一句中的「難」字,是客觀環境對自己所造成的影響。一個人對著一盞孤燈,淒清寂寞,百無聊賴,在漫漫的不眠之夜中細細地品味著離別的況味,自然會生出長夜如年那樣難以消磨的無限悲涼感慨。這是「不堪」之二。

  「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二句中的「小窗風雨」是耳邊所聞。詞人聽著風雨敲打窗扉的淅淅瀝瀝之聲,不禁肝腸寸斷,淒然心碎。一個「碎」字,情景兩兼,著一字而境界全出。它既是「雨」碎,又是人腸(心)之碎。這便是三「不堪」了。「更在孤舟枕上」收束全詞,以「更在」透進一層,指出以上種種,全發生在「孤舟枕上」。這就將羈旅之愁思、宦途之悵觸與離情之痛苦渾然融合為一體,是愁上添愁了,此為「不堪」之四。

  這四「不堪」齊於一身,已使人難以承受,何況又紛至沓來,一時齊集!詞作用筆句句緊逼,詞意層層深入,末尾一句,更點明這一切皆在「孤舟枕上」發生,尤見悲涼哀婉。由此可見詞人構思之精到。此詞堪稱詞作中描寫愛情的上品了。(胡群英)

    小重山·花院深疑無路通
        賀鑄   

  花院深疑無路通。碧紗窗影下,玉芙蓉。當時偏恨五更鐘。分攜處,斜月小簾櫳。楚楚冷沉蹤。一雙金縷枕,半床空。畫橋臨水鳳城東。樓前柳,憔悴幾秋風。

  這首詞寫相思之苦。上片寫夢中相會,下片寫夢迴淒涼。

  「花院深疑無路通」這一句字面雖淺,但詞義卻比較幽微,這關鍵在於對「疑」字如何理解。從三四句來看,這裡的「疑」當是男子之疑。然細細品味,卻又似乎不應是男子現實中的「疑」。因為他對心上人所居的庭院,按理應像對心上人一樣熟悉、瞭解。其次,心上人所居之庭院,即使再「深」,也決不會「無路通」。因此,我們認為,這裡的「疑」應是夢幻中的「疑」。晏幾道《鷓鴣天》有句「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相別日久,朝思暮想,以致因情生幻,夢中千里跋涉,來到了曾經和心上人歡會之舊地。夜闌人靜,月明星稀,看著那花木繁茂、曲折幽深的花園,不僅產生出「近鄉情更怯」的疑慮:這次相會是否能夠如願呢?是不是會有人從中作梗呢?這種種疑慮猜度借「疑無路通」表現出來,既寫得迷離惝恍,又十分形象逼真。

  「碧紗窗影下,玉芙蓉」。這兩句寫他拂柳穿花,孑孓前行,剛剛繞過那幽雅的迴廊,已經看到心上人佇立在朦朧的碧紗窗影下,似玉琢芙蓉,裊裊婷婷,顧盼生輝,笑顏以待了。這裡「芙蓉」代指他心目中的美人,即那佇立在碧紗窗影下的美人。據《西京雜記》卷二載,卓文君姣媚,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以後有「芙蓉如面柳如眉」、「強整嬌姿臨寶鏡,小池一朵芙蓉」等詩句,都以「芙蓉」來喻美人。詞人在「芙蓉」之前又加「玉」字,之前再限以「碧紗窗影下」,為美人的出場設置了一個特殊的環境和氛圍。這真是形神兼備,呼之欲出。

  「當時偏恨五更鐘」一句,正當兩人情意纏綿之時,東方發白,曉鐘鳴奏,這怎能不令人產生「偏恨」的感慨呢!這裡的「當時」,蓋既指今夢,亦指昔時。是夢亦真,是虛亦實,動盪變幻之中,語語沉重,令人神傷。這正是良霄苦短,愁夜恨長!

  「分攜處,斜月小簾櫳」二句寫在曉鐘的聲聲催促之下,兩人在戶外執手依依,灑淚相別,那清冷的月光斜照在簾櫳上,更增添了別離的痛苦和感傷。此二句景中含情,情景交融,使上片的歡會在一派淒涼的氛圍中結束。它與晏殊《蝶戀花》中:「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門」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下片「楚夢冷沉蹤。一雙金縷枕,半床空。」這三句筆勢一轉,與上片形成鮮明的對比。驀然驚覺之後,冷夢沉蹤,殘月照戶,殘燭一點,寂寞淒清。眼前精心繡制的金縷雙枕,冷冰冰地橫臥床頭。這愈加反襯出他此時的孤獨寂寞。那身邊的半床鴛被,更使他睹物傷懷,黯然魂傷。沈祥龍在其《論詞隨筆》中說:「詞換頭處謂過變,須辭意斷而仍續,合而仍分。前虛則後實,前實則後虛,過變乃虛實轉捩處。」這幾句即承上啟下,由虛入實,將上片一筆噴醒,為全詞詞眼之所在。

  「畫橋臨水鳳城東。樓前柳,憔悴幾秋風」。三句又化實為虛,從對面寫起。「鳳城」即京城。雖然他此時正遠在天涯,而其所思戀的女子卻在京城的東隅。這裡由上句的「雙枕」、「半床」等情景,很自然地聯想起對方對自己的刻骨思念。不過詞作並沒有直接描寫對方如何相思,而是以樓前楊柳幾度秋風,幾度凋零來暗示對方的失望和憔悴,則尤為動情感人。

  總觀全詞,上片寫虛,下片寫實。詞人於虛中處處用實筆,使上片虛而似實;於實中卻化虛為實,使下片實中有虛。結拍由己推人,代人念己,語彌淡而情彌深,尤顯功力。(胡群英)

    琴調相思引·終日懷歸翻送客
    送范殿監赴黃崗   
        賀鑄   

  終日懷歸翻送客,春風祖席南城陌。便莫惜離觴頻卷白。動管色,催行色;動管色,催行色。何處投鞍風雨夕?臨水驛,空山驛;臨水驛,空山驛。縱明月相思千里隔。夢咫尺,勤書尺;夢咫尺,勤書尺。

  這首詞是詞人為送朋友赴黃崗做官而寫的一首贈別詞。至於范殿監之生平、名字均不知其詳。

  「終日懷歸翻送客」一句在於敘事。這句點出詞人此時正羈宦天涯,他鄉作客。而詞人在「懷歸」之前又冠以「終日」二字,這就表明詞人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家鄉,盼望著能夠早日回到故鄉的心情。以這種心態,詞人又要為朝夕相伴、志同道合的好友送別,因之詞人在這兩茫茫傷心之間又連以「翻」字,這就將客中送客、宦愁又添離愁、思鄉又加懷友的悵觸、感傷、淒楚悲涼的心態描繪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這句以詞的結構層次來說,它籠罩全篇,層深渾成,為下文的感情抒發定下了一個沉鬱悲涼的調子。

  「春風祖席南城陌」一句,點明別離的時間、地點。春風送暖,風和日麗,山花爛漫,這美好的季節,本來正好與摯友攜手春遊、郊外踏青,登山臨水,賞花賦詩。現在卻一反常情,要為朋友在南城陌上的長亭餞別送行,這是怎樣的情懷、心態呢?這裡「祖」,本是古代出行時祭祀路神的一種儀式,「祖席」這裡便指餞行的酒宴。詞人在敘事之中,移入了一層濃郁的感傷色彩,使敘事情思化,這就使讀者不得不為詞人的匠心獨運而擊節賞歎!

  「便莫惜離觴頻卷白」一句寫餞別的酒宴。這句中的「卷白」,即「卷白波」。宋黃朝英《緗素雜記》卷三云:「蓋白者,罰爵之名。飲有不盡者,則以此爵罰之。……所謂卷白波者,蓋卷白上之酒波耳,言其飲酒之快也。」本來,離宴之上道不完的別離情,說不盡的知心話,這一切,詞人都沒有寫,而以一句席間的勸酒辭即代替了這一切「珍重」之類的內容,使客主二人,愁顏相向、鬱鬱寡歡、沉默寡言、以酒澆愁之場景歷歷如在目前。這裡「便」「莫惜」「頻」層層相加,字字重拙,語氣尤為沉痛悱惻。友情之深篤、離情之愁苦,見於言外。

  「動管色,催行色」四句為疊句,以聲傳情,點明臨行分別在即。酒酣耳熱之際,席間奏起了淒婉的驪歌,那就是催人淚下的《陽關三疊》吧!那淒涼哀傷的樂曲在席間迴盪,也在別離人的心頭迴盪。它似乎在提醒離人,分別的時候到了,行人該啟程上路了。這裡,三字短句的迴環反覆,音節急促,使離人的情感更加悲涼,「動」、「催」二字的兩次出現,這一切都更加深化了此時此刻離人心頭茫然若失、忉怛惆悵的情感。這與柳永的「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下片在上片敘事的基礎上宕開一筆,設想別後的情景。

  「何處投鞍風雨夕」這是詞人為范殿監設身處地的思慮,這一別之後,他在風雨飄搖的傍晚時分,不知宿息在何處?這充分體現了詞人與范殿監友情的深厚,也體現了詞人對朋友的無限關懷。

  「臨水驛,空山驛」四句,是對前句設想之辭的回答。這一問一答,描畫出一幅山程水驛、風雨淒迷的古道行旅圖,把詞人對范殿監體貼入微的關切之情具體化、形象化。特別是這些疊句的運用,更是將野水空山、荒驛孤燈的寂寞和淒涼渲染得淋漓盡致。

  「縱明月相思千里隔」至結尾數句,筆鋒陡轉,振起全篇。一別之後,千里相隔。臨清夜而不寐,睹明月而相思,這是別離人、相思人之常情。但詞人卻在「明月相思千里隔」之前又冠一個「縱」字,便立刻使地域上的千里相隔失去了距離和應有的份量。真摯的友情將會超越時空的局限,使他們在夢中近在咫尺地相會。這便是李白所想像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了。當然,夢中的咫尺歡會畢竟是夢境、是虛幻不真實的。現實情況依然是「千里隔」,在此情況下,只有「勤書尺」了。全詞就在這再三的囑托中結束,餘音繞樑,韻味無盡。

  這首詞最大的特點便是多處使用疊句。這些疊句的使用,一方面加深了詞的 蘊含及情感氛圍,另一方面充分發揮了詞的聲情美,使詞作更加優美動人。沈際飛在其《草堂詩餘四集序》中說:「情生文,文生情,何文非情。而以參差不齊之句,寫郁勃難狀之情,則尤至也」。以此詞觀之,誠然不謬也。(池萬興)

      芳草渡·留征轡
        賀鑄   

  留征轡,送離杯。羞淚下,撚青梅。低聲問道幾時回。秦箏雁促,此夜為誰排?君去也,遠蓬萊。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懷?和煩惱,尋個便,送將來。

  這首詞寫別情。「留征轡,送離杯」二句,一開首便點明別離。「征」在這裡是遠行的意思。「轡」指馬籠頭和韁繩。這裡詞人緊扣「征轡」將離去那轉眼即逝的一剎那,揮灑筆墨;女主人對即將遠行的人苦苦挽留,頻頻勸飲,抓住馬韁不放。詞人這裡只突出了留馬、送杯兩個典型的動作來描寫,簡明扼要,語淺意深,將離別之前的徹夜話別、收拾行裝、長亭離宴、纏綿眷戀、寡歡無言等等情節一概省去,這不能不使人歎賞詞人構思之精妙。

  「羞淚下,撚青梅。低聲問道幾時回。」三句,接連以三個動作,極為委婉細膩地刻劃出女主人公悲痛欲絕的心理活動。離別不勝悲痛,因之送行的女主人公不僅淒然淚下如雨。離別時分,本來有多少知心話要說,有多少囑咐要訴,但面對這別離的場面,她卻欲語未語淚先流。正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此時,任何語言、任何話語、千萬個「珍重」都道不盡殷殷的戀情,只有讓那無聲的語言──淚如珍珠,去傾訴這一切。一個「淚下」將送別人的複雜微妙的心理活動全部托出,真能起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而詞作在「淚下」之前又下一「羞」字,則更加傳神寫照,將她微妙複雜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離別是痛苦的、悲傷至極之事,故她禁不住欲語淚先流;但離別又要為他祝福,想方設法減輕他離別時的痛苦,因之又不能強作振作,強為歡笑;但即使強為笑顏也是極不自然的,內心的悲傷是無以排遣的;況且她可能是位少女或少婦,在人面前,淚流滿面,畢竟害羞,但這離別的淚泉卻是難以堵住不讓其流的。故這裡一個「羞」字,極精煉、極傳神,可見詞人煉詞之妙。「撚青梅」一句,「撚」,用手指搓轉之意,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是一個細節的刻劃。欲言又羞,不言則心中鬱悶不快,所以左右為難,低首撚青梅。但羞澀畢竟只是一個心理上的障阻,而內心離別的痛苦畢竟太沉重了、太劇烈了,是無法壓抑下去的,因而便有「低聲問道幾時回」一句。這裡「問」之前加以「低聲」來修飾、限制,「問」之後又繼以「幾時回」,這真是傳神寫照之筆,描摹其神情、心態、語氣、動作繪聲繪色,毫髮畢現,曲盡體物傳情之妙。這前五句,全寫離別,突出了女主人公一「留」、一「送」一「淚下」、一「撚」、一「問」五個細節,從容寫來,有條不紊,細膩熨貼,婀娜風流,這正起到了「狀難寫之境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的作用。

  「秦箏雁促,此夜為誰排?」以下,全是女子最後的送別之語。意思是說,分別之後,今夜還有什麼心思去彈琴鼓瑟呢?這裡,「秦箏」乃絃樂器之一種,傳為秦人蒙恬所造。「雁」即雁柱,為箏上支弦之物。古箏的弦柱斜列有如飛雁斜行,故稱。柱可以左右移動以調節音高。「促」,迫、近之意。柱移近則弦急。後漢侯瑾有《箏賦》,云:「急弦促柱」。因之,所謂「雁促」,也就是柱促,即弦急。弦急則音高。古人曾云「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正因為心上的人離去了,還有什麼心思、為誰彈琴弄瑟呢?

  「君去也,遠蓬萊。千里地,信音乖。」承上片描述,仍是女子對行人的囑咐之詞。離別千里之遙,兩地音信之隔絕,這感受是離別雙方彼此都有的。這裡用一個「君」字,便有設身處地的代行人著想的意味。「蓬萊」傳說海上仙人所居之處,這裡代指行人所去之遙遠地方。千里之遙,自然音信難通,這樣就會因深深的思念而內心憂傷,以致相思成疾。

  「相思成病底情懷?和煩惱,尋個便,送將來。」這四句緊承上句,設想因相思而成病,成病時是怎樣的一種情懷,以及各種煩惱,要求遠方的行人(他),尋個方便將些情感活動寄送給她,卻並不要求行人行物、寄信。這裡詞人想像十分豐富奇特,這裡面包含著幾層意思:第一是讓他將滿腔愁苦、百般煩惱,盡情地向她傾訴出來,以減輕心裡的鬱悶。第二是讓他將那些精神負擔送給她,讓她來代他承受。第三,這種因相思成病的情懷和煩惱,她和他同樣有著一份。而這裡讓他將他的精神負擔也送給她,這就說明她願意為他而承受雙重的精神重負。這種自我犧牲的胸懷,代表了中國勞動婦女的傳統美德。這種癡情的要求雖不合常理,然而詞人卻以此把女子對情人的愛,表現得淋漓盡致,生動形象。(池萬興)

      石州引·薄雨收寒
        賀鑄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鴻,東風銷盡龍沙雪。還記出關來,恰而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頓成輕別。已是經年,杳杳音塵多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月。

  這首詞寫男女相思之情。據《能改齋漫錄》卷16記載,賀鑄曾眷戀一女子,久別後,這女子寄給賀鑄一首詩,「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於是,賀鑄便寫了這首《石州引》。

  上片主要寫景。小雨初晴,天氣微寒,一抹斜陽映照大地,遼闊曠遠的天宇之間已春意瀰漫。作者寫的是初春的景致。接下去「長亭」二句,用了文人墨客筆下的常典。「柳」、「留」諧音,古人送別時多折楊相贈,以表依依相思之情。「長亭」指送別的地方。秦漢十里置亭,叫作長亭,其後五里有短亭,供行人休息,也是送別親友的餞別之處。「柳色才黃」是典型的初春景物,柳條剛剛吐芽,望去一派嫩黃。「柳色才黃」卻已「一枝先折」,這裡「先」字是耐人品味的。它讓人感到主人公在隱隱約約地埋怨著什麼,怨柳?怨人?或者都是。柳色才黃就已折柳相別了,實在是太急迫,太不顧及有情人的心緒了。「先」字傳導出的是遺憾,是無奈,是一種依依難捨的情愫。接下去「煙橫」三句依然寫景。「東風」即春風。「龍沙」是地名,泛指塞外。春風吹拂,融盡塞外積雪,遠望水天一色;水天交融之處,一片煙霧繚繞,在這樣的背景上,映襯點綴著幾隻歸鴻。這樣的景致,讓人感到一種春歸人未歸,鴻歸人未歸的感慨。讀到上片結句「還記出關來,恰而今時節。」我們突然被點醒了什麼,原來作者將眼前之景和當初與那位女子離別時的景致融為一體了。

  下片開首四句寫離別時的情景。「畫樓」,是雕飾華美的樓閣,這裡指餞別之所。「紅淚」暗用薛靈芸之事。《拾遺記》中說,魏文帝(曹丕)所愛的美人薛靈芸離別父母登車上路之時,用玉唾壺承淚,壺呈紅色。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後世因而稱女子的眼淚為「紅淚」。畫樓之上,美酒佳餚,兩情相別,心上人垂淚清歌。這「頓成輕別」一句,向我們透露著無限的悔恨之意。接下去的詞句對這份悔恨、對無盡的相思表達得更為清晰、生動。「已是經年,杳杳音塵多絕。」「音塵」,原指聲音與塵埃,後借指信息。離別已久,音信全無,這之中的愁苦到底有多少?正是「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作者告訴我們「芭蕉不展丁香結」。這一句是耐人品味的。李商隱《代贈》詩云:「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丁香結是指丁香的花蕾。「芭蕉不展」與「丁香結」的外在形態有個相似之處,那就是不舒展。李詩正是借這相同而又相異的物象來寫有情人相思相憶而又不能相親相會的愁苦不堪。賀鑄情人的贈詩中也有句云:「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賀鑄直用李商隱原句,同時又回應了情人的詩句,簡潔巧妙而又情深意切。「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月。」「厭厭」,愁苦的樣子。結句一筆寫出了兩地的苦苦相思。

  賀鑄不愧是個言情高手,這首愛情詩洋洋灑灑、款款道來,牽人心緒,令人回味無窮。(趙木蘭)

    望湘人·厭鶯聲到枕
        賀鑄   

  厭鶯聲到枕,花氣動簾,醉魂愁夢相半。被惜余薰,帶驚剩眼,幾許傷春春晚。淚竹痕鮮,佩蘭香老,湘天濃暖。記小江風月佳時,屢約非煙遊伴。須信鸞弦易斷。奈雲和再鼓,曲終人遠。認羅襪無蹤,舊處弄波清淺。青翰棹艤,白蘋洲畔,盡目臨皋飛觀。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歸來雙燕。

  這是一首懷人之作。上片由景生情,下片由情入景。

  「厭鶯聲到枕」三句,總說心境。「鶯聲到枕,花氣動簾」寫室外充滿生機的盎然春意十分細膩。本來,鶯聲到枕,花氣動簾,應是賞心悅目、心曠神怡的良辰美景,而詞人卻恰恰在其前冠以「厭」字,立即化歡樂之景而為悲哀之情,變柔媚之辭而為沉痛之語。哀愁無端,一字傳神,為全詞定調。「醉魂愁夢相半」具體描寫「厭」字之神理。「魂」而曰「醉」,則借酒澆愁,已非一時;「夢」而曰「愁」,則夢魂縈繞,無非離緒。醉愁相加,充斥於胸,詞人此時,欲不厭春景,又將何如!此三句由外而內,由景入情,迷離惝恍,哀感頑艷。

  「被惜余薰,帶驚剩眼,幾許傷春春晚」寫室內景物,申說「醉魂愁夢」之由。這裡,「余薰」謂昔日歡會之餘香。「等驚剩眼」一句,據《南史·沈約傳》載:沈約言己老病,有「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之語。這裡的「剩眼」指腰中革帶空出的孔眼,代指日漸消瘦。詞人以「惜」寫出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之悲哀;以「驚」寫出朝思暮愁、形銷骨立之憔悴。詞至此才揭示出,前三句之所「厭」、「醉」、「愁」全由與戀人分離之情事而發。然而詞人卻欲言又止;接下歸結為「幾許傷春春晚」。「幾許」二字,可見傷春已久;「傷春」二字總上;「春晚」二字啟下。刻意傷春而春色已晚,其中既有韶華易逝、春意闌珊之悲哀,又暗含與戀人往日共度春光而今不可復得之痛苦。

  「淚竹痕鮮,佩蘭香老,湘天濃曖。」申說可傷之景。詞作由內而外,寫即日所望。在一派濃暖的暮春天氣裡,湘妃斑竹,舊痕猶鮮,屈子佩蘭,其香已老。這裡,詞人舊典活用,突出了「鮮」、「老」二字,這「鮮」「老」之物,皆令人觸目生哀傷懷。這幾句亦景亦情,情景交融。

  「記小江風月佳時,屢約非煙遊伴」拍合舊事,振起前片。眼前的景物是那樣熟悉,詞人的腦海裡,很自然浮現出昔日歡會的場面。還是同樣的小江之畔,還是風月佳時,自己曾不止一次地與戀人聚首。此二句平平敘來,若不經意,然而由於有了前面的層層渲染和鋪塾,因而讀後字字都能給人以痛心疾首之感。上片迴環反覆之愁情,至此句句都落到實處,詞作騰挪跌宕,搖曳多姿,曲盡體物寫情之妙。

  「須信鸞弦易斷。奈雲和再鼓,曲終人遠」三句,承上啟下,直抒胸意。「鸞弦」,據《漢武外傳》:「西海獻鸞膠,武帝弦斷,以膠續之,弦兩頭遂相著。」後稱男子續娶為續絃。這裡以「鸞弦」指情事。「雲和」,琴瑟等樂器的代稱。前兩句是說,鸞弦易斷,好事難終;雲和再鼓,曲終人遠。詞人在上句借弦斷喻與情人的分離,然而心中未始不殘存著鸞膠再續的一線希望。下句用錢起「曲終人不見,江山數峰青」句意,言人散無蹤,使這一微茫的希望頓時破滅。

  「認羅襪無蹤,舊處弄波清淺。」這兩句緊承「曲終人遠」一句而來,言人雖無蹤,地猶可認,語尤沉痛。

  「青翰棹艤」三句,登高遙望,騁想無極。詞人登「臨皋飛觀,」則洲畔白蘋萋萋,江邊畫舫停泊,即目皆為舊日景物。然而昔時雙雙攜手水邊弄波之舊處,卻再也見不到心上人輕盈的姿態。這幾句文勢騰挪天矯,文心委婉曲折,曲盡體物寫情之妙。「文如看山不喜平」,詞亦依然。

  「不解寄」三句,轉入景收,借燕以自寬。這裡,「不解寄」上應「鸞弦易斷」、「曲終人遠」,以加倍筆法,深化此時淒婉欲絕之心情。「幸有」一句,篇末逆轉,韻味無窮。伊人一去,不僅相見無期,就連一點消息也無,這豈能不使人黯然神傷!正在愁苦之際,似曾相識的舊時雙燕卻翩翩歸來,給人帶來一絲慰藉。人有情,卻不解寄相思;燕無知,卻似曾解人寂寞,故以「幸有」二字以自寬。當然,所謂「幸有」之背後,卻蘊含著多少淒涼、寂寞與感傷。這與起句「厭」鶯聲到枕遙相呼應。起句「厭」,結句卻「幸」、喜,章法亦奇,針線亦密,尤見功力。(池萬興)

      畫眉郎·雪絮雕章
        好女兒   
        賀鑄   

  雪絮雕章,梅粉華妝。小芒台、榧機羅緗素,古銅蟾硯滴。金雕琴薦,玉燕釵梁。五馬徘徊長路,漫非意,鳳求凰。認蘭情、自有憐才處,似題橋貴客,栽花潘令,真畫眉郎。

  這首詞寫一位少女對真正愛情的追求與嚮往。

  「雪絮雕章,梅粉華妝」這二句分別用了兩個典故寫少女的天生麗質。「雪絮雕章」用的是晉代才女謝道韞詠雪的典什。謝道韞曾以「未若柳絮因風起」來形容滿天大雪的紛飛景象,贏得大文學家謝安的讚賞。詞人用這一典故,意在說明這位少女的雕章琢句的才華亦不減當年的謝道韞,用以突出這位少女的文才出眾。「梅粉華妝」則用南朝宋壽陽公主的故事。相傳壽陽公主子人日臥含章殿下,有梅花一朵飄著其額,拂之不去。後世女子遂紛紛摹仿,爭為「梅花妝」。詞人用這一典故,意在突出這位少女的天生麗質;說她靚妝入時,大有當年壽陽公主的風姿神采。這兩句先將這位少女的才、色兩個方面予以突出,說明她是一位才貌雙全的絕世佳人。

  「小芒台、榧機羅緗素,」五句,承上轉折,在上句描寫少女才色的基礎上,作者沒有用過多的筆墨去刻畫她的天生麗質,卻轉而詳盡地描繪少女閨房裡的陳設。「小芒台、榧機羅緗素」是說少女的香閨,儼然是一小小的藏書閣,榧木几案上羅列著重重書卷。這裡「小芒台」的「芒」,疑是「芸」字之誤,芸香草氣味能驅書蠹蟲,所以古代皇家藏書處或稱「芸台。」「緗素」,是淺黃色的細絹,古代多用以抄書,後遂成為典籍的代名詞。「古銅蟾硯滴」寫閨房裡還陳設著古雅精巧的文具,這種銅蟾蜍,一般放在硯台旁,腹中裝滿著水,能自動吐出水泡,供研墨之用。「金雕琴薦」寫閨房裡還有名貴的鳴琴,那琴墊上繡著精美的金鷹圖飾。琴墊華美如此,那琴之名貴便不言而喻了。「玉燕釵梁」寫閨房中自然不免有許多精緻的首飾,那雕刻著飛燕形狀的玉釵,精美絕倫,有巧奪天工之妙。這裡,詞人不惜濃墨重彩來描繪渲染少女閨房的精雅陳設,目的是以象徵手法,引發讀者想像;這不同凡俗的閨房,它的雅致陳設,它的文化氛圍,不正體現出其主人的素養、情操與氣質麼!不正反襯出她內心之美好麼!

  換頭「五馬徘徊長路,漫非意,鳳求凰。」面對如此天香麗質絕頂才貌雙全的少女,自然有不少達官顯貴前來求婚。但是,這位少女卻對那些達官顯貴的求婚者不屑一顧。這裡「五馬」代達官顯宦或富貴子弟。漢樂府民歌《陌上桑》中有:「使君自南來,五馬立踟躕」之句。那麼,這位少女她對「五馬徘徊長路,漫非意」,如此,她究竟要選擇什麼樣的如意郎君呢?

  「認蘭情,自有憐才處,似題橋貴客,栽花潘令,真畫眉郎」便是回答:原來她愛的是司馬相如,潘岳之類的風流才子。這五句中,前三句用的是漢代司馬相如的典故。據《華陽國志》記載,司馬相如早年離開故鄉赴京城時,曾在成都升仙橋上題字云:「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此橋也。」後來,他的文才果然得到漢武帝的賞識。「栽花潘令」則用的是西晉潘岳的故事。潘岳是西晉時著名的美男子,「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載以歸。」(《晉書·潘岳傳》)潘岳後來作河陽縣令時,境內遍植桃李,時稱河陽一縣花。這兩位都是文采風流的著名人物,為古代女子所傾慕。同樣,這位少女有壽陽公主之嬌美,有謝道韞之才,又有「憐才」之心,在當時社會,自然也是男子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是男子競相追求的對象了。「真畫眉郎」一句用張敞為妻畫眉的典故。畫眉郎即指夫婿。這首詞與賀鑄其它描寫愛情的詞作比較,最顯著的特點便是從頭到尾通篇用典故。用典多雖有古奧晦澀之弊,但卻使詞的意蘊豐富多了,人物形象飽滿了,大大擴大了詞的含量。如起首二句寫女子才貌,如用直述,費盡筆墨卻難以窮盡。而詞人拈出兩個典故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結尾寫少女理想中的夫婿,也是用同樣手法,由此可見,詞人的藝術構思之妙,也從中可見其對辛詞的影響。(胡群英)

      天門謠·牛渚天門險
        賀鑄   

  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霧斂,與閒人登覽。待月上潮平波灩灩,塞管輕吹新阿濫。風滿檻,歷歷數、西州更點。

  這是一首懷古之作。「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這裡一開篇即開門見山,寫牛渚、天門的地理形勢之險,歷史地位之重要。太平州採石鎮,瀕長江有牛渚磯,絕壁嵌空,突出江中。磯西南有兩山夾江聳立,謂之天門,其上嵐浮翠拂,狀若美人蛾眉。熙寧年間,郡守張瑰在磯上築亭以觀覽天門奇景,遂命名曰蛾眉。詞人崇寧大觀間曾通判太平並與編管在此的李之儀過從甚密,因作此詞。這裡詞人僅用十二字,將天門之險要地理位置、偏安江左的小朝廷,每建都金陵,憑恃長江天險,遏止北方強敵的南牧情景道盡。當塗踞金陵上游,牛渚、天門正是西方門戶,所以宋沈立《金陵記》曾記云:「六代英雄迭居於此。……廣屯兵甲,代築牆壘。」詞言「七雄」,當是兼括了南唐。

  「清霧斂,與閒人登覽」二句,是說霧氣消散,似乎在有意讓人們登臨遊覽。這裡,「與」字十分精當,足見詞人煉字之妙,也說明煉字不必求奇求麗,尋常字彙,只在調度得當,照樣能夠神采飛揚,恰到好處,曲盡體物之妙。

  上片這兩個語意層次分明,前三句追惜懷古,劍拔弩張,氣勢蒼莽;後者撫今,輕裘緩帶,趣味蕭閒。這裡詞作體制雖小,卻能大起大落,筆力豪健,足見作者構思運筆之妙。

  下片,詞作卻不落舊巢,沒有緊承「與閒人登覽」一句,展開描寫眼底風光、江聲山色,而偏寫「待月上潮平波灩灩,塞管輕吹新阿濫。」等到江上月升潮平,笛吹風起之時,「風滿檻,歷歷數,西州更點。」細數石城古都報時的鐘鼓。這裡章法新奇,構思巧妙。詞人登磯本在上午霧散後,竟日覽勝仍興猶未已,更欲繼之以夜,那麼,這奇山異水的旖旎風光,盡在不言中了。不然,詞人何以從早到晚,尚嫌不足,還要繼之以夜呢?這風光不是讓人留連忘返麼?當然,從「待月上潮平波灩灩」一句之後,全是詞人想像之詞,並非實寫,但詞人卻能虛景實寫,毫不露虛構之跡,詞人將江上明月笛風,遐鍾遠鼓寫得生動逼真,垂手可掬,傾耳可聞,這是繪畫所無法表達的藝術效果。

這首詞並非一般的模山范水之作,而是通過牛渚天門這一特殊的風景的描繪,抒發懷古幽情,憑弔前朝的興亡。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天險挽救不了六朝覆滅的命運。「七雄豪占」的軍事要塞,如今竟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成了「閒人登覽」的旅遊玩賞之地。通過這一巨大變遷的描寫,讀者自不難從中領悟到江山守成在德政人和而不在險要地理的歷史經驗教訓。此外,金陵距當塗畢竟有百十里之遙,那「西州更點」又豈可得以「歷歷數?」詞人於詞末牽入六朝故都西州(代金陵),隱含了詞人希望人們牢記這歷史的晨鐘暮鼓,引以六朝為戒啊!而這一切意蘊又蘊含在對於有選擇的客觀景物的描述中,毫無直露、淺薄之弊,不是詞人和盤托出,直抒胸臆,只是寄意象內,讓讀者去細心品味其中三昧。這就收到了含蓄蘊藉的藝術效果,真令人感歎不已。(池萬興)

    南柯子·十里青山遠
        仲殊   

  十里青山遠,潮平路帶沙。數聲啼鳥怨年華。又是淒涼時候,在天涯。白露收

  殘月,清風散曉霞。綠楊堤畔問荷花: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

  仲殊,名揮,姓張。安州人,曾舉進士。據說他年輕時風流倜儻,放蕩不羈,因此妻子對他甚為不滿,曾在食物裡下了毒,他得救不死。從此,他心灰意冷,棄家為僧,居蘇州承天寺、杭州吳山寶月寺。然仲殊雖出家為僧,卻不甚遵守佛門清規,雖不吃肉,卻嗜蜜、酒如命,每食必飲酒食蜜。這首詞便是他出家為僧後所作,從這首詞作中我們仍能看出一個早年放蕩不羈而半路出家的和尚的自我寫照。

  上片著重從空間方面著筆,首二句便直接鋪敘景物,展示出一幅「青山隱隱水迢迢」的畫境。「十里青山遠」是遠望所得之景。「十里青山」本已含「遠」,而這裡更著一個「遠」字,不僅點出「行人更在春山外」的意境,而且透露出詞人不知歸期的惆悵寂冷心態。「潮平帶路沙」是近看所得之景。詞人的視線由「十里青山」的遠景觀賞收回到眼前之景,由賦山轉向摹水,點出行人的具體環境。第三句由寫所見過渡到所聞。遠處一帶青山,偶爾可以聽見「數聲啼鳥」,這對歡樂人來說,便是青山綠水、美景如畫;鶯歌燕舞,良辰美景的賞心樂事,但對感觸特多,凡心未盡的詞人來說,卻似乎覺得啼鳥在怨年光的易逝,青春易老了。這便是詞人的心理情感移入到鳥啼聲所引起的移情聯想。由鳥的啼怨,詞人不期而然地湧起又是「淒涼時候」,又是「遠在天涯」的感歎了。這是詞人長期的漂泊以及對這種生活的厭倦情緒的反映。

  下片主要從時間方面落筆。「白露」既指秋涼的夜露,又表明了節候。「清風」句緊承前句強調白晝的結束。這兩句緊承「啼鳥怨年華」的命意,形象生動地展示出時間推移的進程。「綠楊」句承前寫景。楊柳堤岸,濃蔭密處,微風過後,荷香飄拂,那荷花又大又麗,正撩人情思。站在荷塘邊,詞人突然想起來了,原來有一年,也是這個時候,他到過此地,在附近的酒家買酒喝,並乘著酒意還來觀賞過荷花。他禁不住又是感歎又是喜悅,於是向著塘裡的荷花問道:「荷花啊,你還記得那年買酒喝的那個醉漢麼?」這一問頗含韻致,荷花在佛教徒的心目中,本是最聖潔的東西,所以釋迦佛像都是坐在蓮花上的。而如今詞人雖為和尚,看到蓮花想起的卻是它那世俗的美艷,並將荷花與自己醉中賞花的事緊緊聯繫起來,這就表明了詞人雖名為和尚的真實心態。這裡詞人由眼前景而追憶往昔事,仍是從時間方面來寫,照應上片「又是淒涼時候、在天涯」。

  全詞從時空兩方面構思,寫景抒情,情寓於景,意象清悠,意境清晰。詞作設色明艷,對比和諧,色彩艷麗,美感很強。(池萬興)

      夏雲峰·天闊雲高
        傷春   
        仲殊   

  天闊雲高,溪橫水遠,晚日寒生輕暈。閒階靜、楊花漸少;朱門掩、鶯聲猶嫩。悔匆匆、過卻清明,旋佔得余芳,已成幽恨。都幾日陰沉,連宵慵困,起來韶華都盡。怨入雙眉閒斗損,乍品得情懷,看承全近。深深態、無非自許,厭厭意、終羞人問。爭知道,夢裡蓬萊,待忘了餘香,時傳音信。縱留得鶯花,東風不住,也則眼前愁悶。

  這是一首傷春之作。上片著重描繪景物,寫春光流逝的過程。「天闊雲高」三句,首先從大處落筆,描繪出早春時分天高雲闊、碧水橫流、乍暖還寒的景象,為詞意的發展作了鋪墊。「晚日寒生輕暈」一句寫在這天地之間的一輪夕陽微帶寒意,生出略有彩色的環形風圈。「暈」指圍著太陽成環形的彩色光圈,這一現象通常被看作天氣變化的預兆。前三句選取極為闊大的景象描繪,描繪出一幅完美而極富特徵和闊大境界的早春圖像。

  「閒階靜」四句,緊承上文,由大筆勾勒轉為工筆描摹;由雲闊水遠轉向閒庭朱戶;不著痕跡地寫出了春景變化的特徵:閒暇的庭院不再是「紅杏枝頭春意鬧」,而是「庭院深深深幾許」,一片幽靜寂寥。楊花柳絮如天女散花般不斷飄飛,卻越飛越少;朱門緊閉的深宅大院之中,傳出嚦嚦鶯聲,仍是那般悅耳嬌嫩、優美婉囀。這裡前二句寫眼中所見,後兩句寫耳中所聞,一「漸」、一「猶」,寫出實感,可見詞人觀物之細緻,以「楊花」「鶯聲」代春景,角度新穎。「漸少」、「猶嫩」點明孟春已逝,仲春降臨。這裡寫春光的流逝十分細膩新穎,沒有直接的鋪敘。而是從景物的變化中顯示出來。

  「悔匆匆」四句,緊承仲春景色,推進一步寫暮春。詞人用一「悔」字領起,描繪春光流逝之速,無限惜春、惆悵之情溢於言表;再加上詞句用「匆匆」、「旋」、「已」這些詞一氣而下,便將春光難留、稍縱即逝的惜春情懷與傷春愁緒表露無遺。

  「都幾日陰沉」三句,緊承清明過了之後寫暮春已盡,春光全去。接連好幾天,天氣陰沉,欲雨無雨,致使人身心睏倦,等昏睡起來一看,美好的春光全部消逝殆盡了。這三句字裡行間充滿著未能及時賞春的悔恨之情和徒然看著春光流逝的懊喪之意。整個上片,詞人將春景變化直至消失的整個過程細膩生動地寫了出來,而賞春、惜春、留春、傷春之情,亦全部蘊含其中了。這樣詞作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下片。

  下片由春光的流逝轉而抒發無法留春的愁懷。「怨入雙眉閒斗損」換頭,緊承「韶華都盡」而來,並開拓詞意,轉入抒情。這裡「斗」是湊在一起之意,「損」,變形的意思。詞人將傷春的情感心態集中表現在雙眉有事無事總是緊鎖在一起上。這種寫法新穎別緻,令人耳目一新。用語雖簡卻傳神肖貌,收到了點睛之效。

  「乍品得情懷」六句,緊承上句,為何會「怨入雙眉閒頭損」呢?這幾句便是回答之辭。詞人剛剛開始品嚐到賞春的情味,看承照料她十分親近周到,誰知這種深厚細切的情感只不過是自我讚許而已,而她那有氣無力的病態卻始終羞於別人表示關切、慰問呢!詞人將自己對春有情而春卻對他無意的微妙複雜的心理活動幽深含蓄地揭示了出來,這也使得上文中「怨入雙眉」的傷春之情落到了實處,得到答案,脈絡細密,層次轉深。

  「爭知道,夢裡蓬萊」三句進一步寫傷春之情。詞人索性到夢境中去尋求仙境,打算忘了暮春的芳香,怎知道這撩人的春意又不時傳來其芳香的氣息。詞人雖說「待忘了餘香」,實是反襯留春不得的傷春情懷,而「時傳音信」則又寫出春似乎無情卻又含情的意蘊。這裡詞作一波三折,情意幽微,將傷春之情描繪得淋漓盡致又含蓄蘊藉。

  「縱留得鶯花」三句,緊承上句,詞人似乎對春作答:縱然留得花香鳥語,卻留不住春風,也只落得眼前一片愁悶罷了。這裡詞人以「鶯花」代表春天美麗的景物,將傷春情懷委婉曲折地描摹出來,令人迴腸蕩氣,咀嚼不已。

  這首詞寫春色消逝的過程細膩委婉,形象鮮明,寓情於景,寫春逝撩愁的情懷卻層層深入,筆筆跌轉,情景相生,抑揚映襯,十分優美。詞的風格細膩清秀,具有較高的藝術審美價值。(池萬興)

      柳梢青·岸草平沙
        吳中   
        仲殊   

  岸草平沙。吳王故苑,柳裊煙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

  這是一首傷春抒懷之作。上片寫船行所見的吳中春色。「岸草平沙」一句,一落筆便描繪了「岸草」、「平沙」兩種景色,給讀者展現了一幅秀美迷人的畫面:江岸兩旁芳草如茵,芳草之後是平坦如鏡的細沙。一個「岸」字,便十分巧妙地揭示出這幅美景是從江中舟上的角度觀察描繪的。這一點詞人在下片首句便直接點明。

  「吳王故苑,柳裊煙斜。」這二句緊承上句而來,詞人在舟中沿著吳江一路看去,其中所見景物自然是不勝枚舉的,但不能一一都寫,這裡只選取了「吳王故苑,柳裊煙斜」加以刻畫,這是有其深意的。當年吳王夫差納美女西施,在吳縣西南的靈巖山上為西施專門建造了館娃宮供其居住。吳王從此沉緬於酒色之中不能自醒,終於讓越王勾踐滅國殺身。詞人面對吳王夫差的故苑,只見柳條細長柔弱,輕煙隨風斜飄。景色依舊而人事全非。故苑仍是當年的細柳、輕煙、青山綠水,可吳王夫差卻早已成為歷史陳跡了。這字裡行間隱含著「故人已乘黃鶴去,白雲千載空悠悠」的感歎。

  「雨後寒輕」三句,寫江南吳中的春景如詩如畫,韻味十足。詞人沉醉在山光水色之間,感慨於歷史興亡之時,發現一陣春雨之後寒意淡淡,微風過處芳香柔和。原來大好春色正在那千萬朵明麗似雪的梨花上。「雨後寒輕」寫出了江南早春的特色和給人的感受。「風前香軟」則抓住了吳中地區春暖花開香氣飄溢的典型場景。「春在梨花」緊承前兩句描畫出雨過風軟之際,梨花怒放的迷人景色,這一句最富有情趣,是一個生動的藝術創造。

  下片寫酒醒後所見的吳中暮景。首句「行人一棹天涯」換頭,把上片景色不斷推移的觀察角度揭出,原來是詞人在舟中船行途中所見。「一棹天涯」猶言一划槳便到了天涯,這不僅寫出了水流極快、舟行如飛,而且將詞人陶醉於美好的春色之中的輕快心情也含蓄地表露了出來。詞人是那樣地無拘無束,放浪天涯,任舟飄流,這不但反映出詞人對於美好春色的熱愛留戀,而且話畫出詞人作為和尚卻又甚遵守清規戒律的浪漫灑脫氣質。

  「酒醒處,殘陽亂鴉」緊承上句,「酒醒」二字,十分巧妙地點明「行人一棹天涯」的原因;舟行之時,詞人一面陶醉於兩岸的美景之中,一面把酒臨風,開懷暢飲,不知不覺中船已行到極遠處的情景。等到酒醒一看,哎呀,一輪殘陽,冉冉西下,成群的暮鴉在聒噪盤旋。這一筆將酒醉初醒時所見江南春暮的景色輕輕一染,用語精煉,惜墨如金,十分鮮明形象,而「殘」「亂」二字,又將春色撩人、忽感遲暮的恍惚心態,不著任何痕跡地表露出來,真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了。

「門外鞦韆」三句緊承「殘陽亂鴉」而來。詞人正為春暮殘亂而心迷神離之際,突然間卻發現別有一番情景:有架鞦韆竟然蕩出牆門之外,那牆頭之上露出了鞦韆上紅粉姑娘的倩影,她那艷麗的衣裳隨風飄拂,如霓裳廣帶,似天女穿空。這「紅粉」姑娘鞦韆蕩得是何等酣暢淋漓,姑娘的心境又是如何歡快酣暢,那歡聲笑語又是如何悅耳動聽、毫無顧忌!這情景吸引了詞人的視線和心緒,不由得詞人暗自發問道:「這是誰家深院的姑娘呢?」這是一幅動態的畫面,是有聲的畫,是大自然中最美妙最動人的春色。「深院誰家」一問,可謂點睛之筆,不僅深化了詩意,而且刻畫了詞人此時的心態,揭示出詞人嚮往青春的秘密。而以問作結,使全詞自有一種悠然不盡的神韻。(池萬興)

      金鳳鉤·春辭我
        送春   
       晁補之   

  春辭我,向何處?怪草草、夜來風雨。一簪華髮,少歡饒恨,無計殢春且住。春回常恨尋無路,試向我、小園徐步。一欄紅藥,倚風含露。春自未曾歸去。

  這首詞抒寫春恨。上片著力描寫留春無計的遺憾,下片寫尋春而覓得的欣慰之情。

  「春辭我,向何處?」這二句起首便設問,這一方面為下面的感歎找到一個適當的噴射口,另一方面又為下片尋覓春的歸路設下伏筆。

  「怪草草、夜來風雨」與「春辭我」相呼應,春啊!你為什麼要辭我而去呢?你為何去得又是那樣草草匆忙呢?既不打招呼,又毫無留戀,便這樣匆匆走了。「夜來風雨」似乎是在回答一二句的詰問,實際上只是點明了春歸的緣由和去向:春啊!你是被夜來的橫雨狂風挾持而去了吧!這橫風狂雨既指自然界的「夜來風雨」,也可指政治的雷雨風暴。詞人在仕途中並不得意,他曾有過幾度宦海浮沉顛沛的經歷,因而不管是實寫還是虛寫,這「夜來風雨」送春歸的意象,總包含著詩人自己命運的影子,是宦海中的風風雨雨,草草地送走了詩人的青春年華。這表達了詞人對「春去也,太匆匆」的留戀、怨懟與惋惜之情。

  「一簪華發」幾句,由物及人,由景入情,正由於青春草草而逝才落得今朝「一簪華發」。這「一簪華發」不僅意味著年齡的衰老,青絲成雪,而且還包含著飽經滄桑、遍嘗憂患的內涵。由此,下句的「少歡饒恨」則是自然而然的了。春光是留不住的,從而青春也是難以挽回的。這含蓄曲折地表達了詞人對青春易逝的憾恨。

  下片,詞人的情緒心態卻來了一個巨大的轉折,「春回常恨尋無路」是情緒上的過渡,對上片抒寫的情景是一個形象的總括,而「常」「路」二字卻為下文的詞句進行了鋪墊:「常恨」意味著往昔,而今將有一種新的心境產生,往昔的「無路」即暗示著今朝的有路,這樣詞作便極為自然地過渡到下句。

  「試向我、小園徐步,」這裡「試」與「無路」緊密相連,正因為「無路」而企求「有路」,才「試」著前去探索。「試向我」中的「我」字,強調了只有在「我」自己慘淡經營的園地裡才有永恆的春色,這正是一種象徵性的暗示。

  「一欄紅藥,倚風含露」緊承上句,十分形象傳神地顯現了「我」我的小園中,春光永駐的景象。一欄鮮艷嬌嫩的芍葯花倚風而立,含露而開,儀態萬方,艷麗異常。這裡「倚風」,寫出了芍葯綽約飄灑的風姿,「含露」畫出了它鮮潤欲滴的嫵媚。那臨風搖曳含露而開的芍葯花,不正是春天的極富情趣的象徵嗎?不也正是詞人理想、希望、事業、追求的寫照嗎?不也正是一個純潔無瑕的美的縮影嗎?

  「春自未曾歸去」緊承前兩句,詞人以芍葯花作為不凋的春光的標誌,由「倚風含露」的「一欄紅藥」聯想到「春自未曾歸去」便顯得十分自然,毫無矯飾之處了。(池萬興)

      摸魚兒·買陂塘
      東皋寓居   
        晁補之   

  買陂塘、旋栽楊柳,依稀淮岸江浦。東皋嘉雨新痕漲,沙觜鷺來鷗聚。堪愛處,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無人獨舞。任翠幄張天,柔茵藉地,酒盡未能去。青綾被,莫憶金閨故步。儒冠曾把身誤。弓刀千騎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君試覷,滿青鏡、星星鬢影今如許。功名浪語。便似得班超,封侯萬里,歸計恐遲暮。

  這首《摸魚兒》,是他的代表作,又題作《東皋寓居》。東皋,即東山,作者在貶謫後退居故鄉時,曾修葺了東山的「歸去來園」。本詞不僅寫出園中景色,還歎恨自己為功名而耽誤了隱居生涯。詞中的「儒冠誤身」、「功名浪語」,都是經過宦海風波以後的憤激之詞。

  本篇的主旨,是表示對官場生活的厭棄,對美好的田園生活的嚮往。

  上片寫景。開頭,「買陂塘、旋栽楊柳,依稀淮岸江浦。」買到池塘,在岸邊栽上楊柳,看上去好似淮岸江邊,風光極為秀美。「沙觜」,沙嘴,即突出在水中的沙洲。「翠幄」,綠色的帳幕,指池岸邊的垂柳。「柔茵」,軟草。「東皋」句以下九句是說,剛下過雨,鷺、鷗在池塘中間的沙洲上聚集,很是好看;池岸邊的垂柳,遮住了天空;池塘四周,綠草如茵。作者一個人,坐在池塘邊上,自斟自飲。描寫了田園優美恬靜、爽朗明快的風光。字裡行間,透露出作者對此美景由衷的喜愛,從而,襯托出他潔身自好的情懷。「東皋嘉雨新痕漲」、「一川夜月光流渚」,均系作者從心底深處有感而發的佳句。

  下片抒情。「青綾被,莫憶金閨故步。儒冠曾把身誤。」青綾被,漢代制度規定,尚書郎值夜班,官供新青縑白綾被或錦被。這裡用來代表做官時的物質享受。金閨,金馬門的別稱。江淹《別賦》:「金閨之諸彥。」李善註:「金閨,金馬門也。」這裡泛指朝廷。儒冠,指讀書人。杜甫《奉贈韋左丈二十二韻》:「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這三句是說不要留戀過去的仕宦生涯,讀書做官是耽誤了自己。「弓刀千騎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弓刀千騎,指地方官手下佩帶武器的衛隊。邵平:秦時人,曾被封為東陵侯。秦亡,在長安城東種瓜,瓜有五色,味很甜美。世稱東陵瓜。這三句是說自己曾做過地方官,但仍一事無成,反而因做官而使田園荒蕪。「君試覷,滿青鏡、星星鬢影今如許。」覷,細觀。青鏡,青銅鏡。細看鏡中鬢髮,已經是兩鬢花白了。

  「功名浪語。便似得班超,封侯萬里,歸計恐遲暮。」這幾句是說,所謂「功名」,不過是一句空話。連班超那樣立功於萬里之外,被封為定遠侯,但回來不久便死去了。班超,東漢名將,在西域三十餘年,七十餘歲才回到京都洛陽,不久即去世。

  作者對於「功名浪語」、「儒冠曾把身誤」,有著切身的感受,並非一般的激憤之詞。所以,是不能把這首詞簡單地歸結為「有強烈的消極退隱思想」之列的。(賀新輝)
迷神引·黯黯青山紅日暮
    
      貶玉溪對江山作   
        晁補之   

  黯黯青山紅日暮,浩浩大江東注。余霞散綺,向煙波路。使人愁,長安遠,在何處?幾點漁燈小,迷近塢。一片客帆低,傍前浦。暗想平生,自悔儒冠誤。覺阮途窮,歸心阻。斷魂素月,一千里、傷平楚。怪竹枝歌,聲聲怨,為誰苦?猿鳥一時啼,驚島嶼。燭暗不成眠,聽津鼓。

  這是一首抒寫羈旅之愁的詞作。上片寫日暮黃昏時江上的情景,下片寫羈旅的寂寞與哀愁。

  「黯黯青山紅日暮,浩浩大江東注。」寫青山漸暗,紅日西沉,浩浩大江不捨晝夜地奔流東去。這兩句如畫家揮動如椽巨筆,一下子就勾勒出江上暮色的壯麗景色,渲染出一幅極為闊大的氣象。這裡一「青」一「紅」賦予畫面以明暗相映的色調和彩韻,畫面清晰,色彩濃烈;「浩浩大江東注」一句,則在動態上著墨,立刻使靜態的畫面增添了雄偉的氣勢和浩蕩奔騰、滾滾東去的流動感。

  「余霞散綺,向煙波路」。這兩句中前一句是化用謝朓「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詩句的詩意,寫紅日西墜必有餘霞散綺的壯麗景觀。這裡由於「余霞散綺」的點染,更加描繪出大江日暮時分的壯麗景象。唐代崔灝的《黃鶴樓》一詩寫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向煙波路」句及以下四句,正是化用崔灝這兩句詩的詩意,詞人回首來路,煙波浩渺,不禁想起遠在數千里外的京城,從而勾起貶謫的愁怨和悲哀。京城在何處?煙波浩渺影難覓;此身在何處?幾點漁火迷近塢。這裡長安代指宋代的京城汴梁。船塢已近,本來應當是不會迷茫的,但由於幾點小小漁燈的閃爍不定,使人不免產生了迷離恍惚之感。這實際上是借景寫情,是詞人在貶謫途中一種迷茫心境的物態化表現。

  「一片客帆低,傍前浦」緊承上句而來,寫詞人乘坐的船帆就在這樣的情境中漸漸從桅桿上低低落下來,船兒在前浦慢慢靠岸了。

  上片詞人著重描繪江上的景色,為下片的抒寫羈旅之情做鋪墊。這一部分從青山日暮,大江東去,到余霞散綺,回望煙波;從漁火閃爍,燈影迷離,到落帆低垂,船傍前浦,詞人縝密細膩地描述了江上漂泊的具體情景,貶謫的鬱悶情懷,羈旅的迷茫心緒,這一切便在景物的描繪中形象地外化出來了。詞人描寫景物的同時,也是在借景寓情,使景物情思化。

  下片著重抒寫羈旅的情懷。但詞作並不是直抒胸臆,而是仍然沒有離開景物描寫。只不過在手法上有所變化,詞人在景物的描寫上,浸透了比較濃厚的感情色彩,「情」的表達仍然借助於「景」的描繪以完成。

  「暗相平生,自悔儒冠誤」這兩句比較直露,但卻是詞人對於自己一生的反思,因而用來領起下片,下片便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具體化、形象化的描寫。

  「覺阮途窮,歸心阻」這是運用阮籍的典故。阮籍傳說,阮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他的《詠懷》詩八十餘首,便是表現憂時嗟生、途窮命蹇的感歎。補之以阮籍自比,說自己已經意識到「途窮」而歸心猶受阻遏,不得歸隱田園,全身遠害,怡然自樂。

  「斷魂素月,一千里、傷平楚」以下諸句,較前幾句形象生動多了。這裡詞作繼續寓情於景,以「斷魂素月」、「怪竹枝歌」、「猿鳥」、「暗燭」「津鼓」等一系列的意象烘托宦途羈旅的沉咽之情。詞人在客帆降落、船傍前浦的一剎那之間,眼望一片潔白的月色,灑在一望千里的平原上,猶如水銀置於平地一般,又好像千里的明鏡一般光亮平滑。這景象不僅使人魂斷神淒,再加上那如怨如訴的聲聲竹枝歌,悠悠地從遠處飄來,聲聲刺耳鑽心,更使人難耐悲苦愁思。這裡「為誰苦」是詞人一個自問自答的詰語,實際上是說「聲聲怨」的竹枝歌彷彿是在為我而悲怨。「猿鳥一時啼」仍然是渲染聽覺上的感觸。本來「猿啼三聲淚沾裳」已是一種令人慘然淚下的淒涼哀鳴,又加上「猿鳥一時啼」,這就更使「島嶼」驚怵,令人無法成眠了。這樣,詞人只好在昏暗的燭光中,臥聽津渡傳來的更鼓了。(池萬興)

    臨江仙·謫宦江城無屋買
        信州作   
        晁補之   

  謫宦江城無屋買,殘僧野寺相依。松間藥臼竹間衣,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一個幽禽緣底事,苦來醉耳邊啼?月斜西院愈聲悲。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

  這首詞是作者被貶為信州(今江西上饒)酒稅後所作,表現了他厭棄官場而嚮往故里的思想感情。

  「謫宦江城無屋買,殘僧野寺相依。」這二句無一字虛下,先交代了全詞的政治背景,並為全詞定下基調。「江城」點明信州,「無屋買」是誇大之詞,表明信州的偏僻荒涼,這樣便自然地引出「殘僧野寺」一句。這裡「殘僧」畫出了僧人的年邁衰老;「野寺」畫出了寺廟的荒僻陋小。如此殘破不堪而詞人還得與之相依為命,足見其命運、境遇的淒慘。

  「松間藥臼竹間衣」三句緊承「殘僧野寺」一句而來,寫其行跡。詞人並沒有因與殘僧野寺相依而感到淒慘悲傷。反而,在松蔭竹翳的掩映下,一聲藥臼響,一角衣衫影,就能給心頭增加無限的歡愉。這裡「一臼」、「一衣」,由於意象的典型性,取得了以一當十的藝術效果。「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二句化用王維《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詩句。雖然只是在文字的排列上略作了調整,但由於將「水窮」「雲起」突出到前景位置。因而其藝術效果也發生了一定的變化。「行到水窮處」是順寫,象徵意義不大明顯,而「水窮行到處」強調了「水窮」,就突出了山窮水盡的意象,使人聯想到詞人在宦海中的山窮水盡。同樣,「雲起坐看時」較之「坐看雲起時」也突出了「雲起」的意象,使人聯想到詞人此刻是在冷眼旁觀政治上的翻雲覆雨。

  下片仍然描寫「野寺」中的所見所聞,但心緒的蒼涼、悲苦卻借景物的描寫較為明顯地流露出來。「一個幽禽緣底事,苦來醉耳邊啼」這兩句詞巧妙地抓住一個「幽禽」悲啼的意象來抒寫自己的心曲:作者曾試圖遁入醉鄉以遣歲月,但不知為什麼事,一個幽禽(杜鵑)又在醉酒之時來到耳邊苦苦啼叫。「苦來醉耳邊啼」應作「醉來耳邊苦啼」。

  「月斜西院愈聲悲。」一句緊承「苦來醉耳邊啼」而來,寫詞人對於「幽禽」啼聲的感覺。這「幽禽」的啼叫已不僅是「苦啼」,而且愈啼愈悲。「月斜」即月影西沉,表明時間已晚;時間既晚,則啼叫之久可知。「愈聲悲」以見鳥之情切。仔細品味詞意,這裡實是借鳥的悲啼來顯示自己的悲苦心境。

  「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這兩句托出全詞的主旨:這兒的青山儘管無限美好,但杜鵑仍啼道:「不如歸去!」詞人在這裡實際是借鳥的啼聲,表達自己「他鄉雖好,不如歸去」的心聲。這「青山無限好」顯然由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詩句化出,兩句合起來又暗用王粲《登樓賦》和陶淵明《歸去來辭》二賦作意。儘管這兒的山水很美,有松林竹林可供盤桓,有水有雲可供觀賞,但畢竟身在官場如鳥在籠中,終不如退守田園那麼自由自在。

這首詞以鳥能人言、人鳥共鳴的巧思妙句,外化了詞人自身微妙複雜的隱秘心態,可謂深得托物言情之真昧。(池萬興)

      清平樂·秋光燭地
        陳師道   

  秋光燭地,簾幕生秋意。露葉翻風驚鵲墜,暗落青林紅子。微行聲斷長廊,熏爐衾換生香。滅燭卻延明月,攬衣先怯微涼。

  陳師道是「蘇門六君子」之一。黃庭堅曾贊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他的詞纖細平易,如《蝶戀花》:「路轉河回寒日暮,連峰不計重回顧。」《南鄉子》:「花樣腰身宮樣立,婷婷,困倚闌干一欠伸。」《菩薩蠻》:「天上隔年期,人間長別離。」都是較有名氣的詞句。但是,最足以代表他的詞風的,則是這首《清平樂》。

  這首詞描繪秋天景色。上片寫晨景,下片寫夜晚。

  「秋光燭地,簾幕生秋意。」開宗明義,寫秋景,「秋光」、「秋意」,一派秋天的氣氛。「露葉翻風驚鵲墜,暗落青林紅子。」進一步寫秋景,含著露水的樹葉,由於秋風的吹動,紛紛落下,連樹上的鵲雀,也被驚動了。言簡意賅,細膩生動,幾個字,便勾勒出一個正在落葉的生動畫面。「一葉知秋」,作者抓住了這一最有特徵性的動態,一下子把秋景寫活了。語言、畫面、意境,都活靈活現地擺在讀者的面前。

  「微行聲斷長廊,熏爐衾換生香。」入夜了,秋天的夜晚是淒涼的:走廊的腳步聲沒有了;火爐裡散發出木柴燃燒後的香氣。夜深了,「滅燭卻延明月,攬衣先怯微涼。」吹熄了蠟燭,月光卻照進屋中;詞人感到秋天的涼意,將衣披在身上。

這首詞,情意深婉,用語精警,筆力拗峭,頗能代表陳師道的詞風。王灼在《碧雞漫志》中說:「陳無己所作數十首,號曰語業,妙處如其詩。但用意太深,有時僻澀。」這樣的優點與缺點,在這首詞中均有所體現。(賀大龍)

    風流子·木葉亭皋下
        張耒   

  木葉亭皋下,重陽近,又是搗衣秋。奈愁入庾腸,老侵潘鬢,謾簪黃菊,花也應羞。楚天晚,白蘋煙盡處,紅蓼水邊頭。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玉容知安否?香箋共錦字,兩處悠悠。空恨碧雲離合,青鳥沉浮。向風前懊惱,芳心一點,寸眉兩葉,禁甚閒愁?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

  這是一首描寫思鄉之情的詞。上片落筆寫景,首先點明季節。「木葉亭皋下」三句,寫時近重陽,樹葉紛紛飄落到平蕩的水邊地上,又是婦女為親人捶打寒衣的深秋了。這裡「木葉」即樹葉。《楚辭·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後世常以此寫秋景,兼寫鄉思。「亭皋」指水邊平地。「重陽」即陰曆九月九日;古時風俗,人們常在這天登高,佩茱萸,飲菊花酒。有親友在外,屆時不免互相思念。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云:「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搗衣」,古代婦女於秋季漸寒時,在砧石上捶打寒衣以備寄送遠方的親人過冬。李白《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沈佺期《獨不見》亦云:「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這種「搗衣」之聲,最易引起閨中少婦對遠方徵人的痛苦思念。而遠行之人也容易因此想到妻子在家為自己搗衣的情景,既感到痛苦又溫暖。這裡「木葉」「搗衣」連用,不僅寫出了深秋特有的景色,為全詞烘托出蕭瑟淒清的背景,而且為下面的詞意發展作了有力的鋪墊。

  「奈愁入庾腸,老侵潘鬢,謾簪黃菊,花也應羞。」 這數句又緊承起句,意思說,怎奈我愁緒縈繞心中,白髮現於鬢角,再輕慢地把黃菊插在頭髮上,那菊花也該感到羞辱吧。這裡「庾腸」,即庾信的愁腸。庾信本為南朝時梁朝的官員,因出使西魏被留,羈旅北地,故常思念祖國和家鄉。其《哀江南賦》序云:「不無危苦之詞,惟以悲哀為主。」後人常以「庾愁」代指思鄉之心。「潘鬢」,即潘岳的斑鬢。潘岳為西晉文學家,貌美而早衰,其《秋興賦·序》云:「晉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後因以「潘鬢」為中年鬢髮斑白的代詞。這裡詞人以「潘鬢」自喻身心漸衰之貌。詞人由於憂傷,鬢衰將不勝簪,故云:「謾簪黃菊,花也應羞。」以此反襯出暮感的深沉、鄉愁的濃烈。

  「楚天晚,白蘋煙盡處,紅蓼水邊頭。」在寫景中寓離別相思之意。心中既然充滿鄉愁暮感,所以不僅遙望楚天的晚空,一直望到水氣繚繞的白蘋盡頭,一直望到水邊開花的紅蓼深處。「白蘋」,水中浮草,因其隨波漂流,容易引起遊子產生離家漂泊的傷感。

  「紅蓼」,生於水中者名澤蓼或水蓼,開淺紅色小花,葉味辛香。詞人是淮陽人,所以,遙望楚天,思鄉之念便在不言中了;再加兩點染,則把他鄉愁之深烘托出來了。這裡雖純是寫景,但景中含情,意在言外。

  「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數句緊承「白蘋」「紅蓼」兩句而來,含著情意的芳草,默默無語的夕陽,橫渡南面水濱的大雁,是詞人所望到的,但卻沒有望到故鄉,在這種望而不得的情況下,他只好倚著西樓心往神馳了。這幾句寫景,將詞人遙望故鄉而不得的執著深情又推進了一層,詞意含蓄,畫面完整,真所謂「物以情觀,情以物見」了。「人倚西樓」點出遊子登眺之處,交代了「楚天晚」至「雁橫南浦」六句都是極目之所見;由所見而引起所感,因而所見之景物都似有了人的感情。

  下片換頭「玉容知安否?」點明所思之人,揭示了詞旨所在,使上片所寫種種情景明朗化。這句「玉容」,極言容貌之美如花似玉,這兒即指倚樓遙思的對象。「知安否?」曲盡對遙思對象的關切和掛念,由此而引起下面相思的傾訴、深情的抒發。

  「香箋共錦字,兩處悠悠。空恨碧雲離合,青鳥沉浮」意謂書信和題詩,由於兩地渺遠而無法見寄,徒然地怨那晴雲分離,使者隱沒。這裡「香箋」,即美好的書札;「錦字」,織錦上的字。晉代竇滔以罪徙流沙,其妻蘇蕙,因思念丈夫,織綿為《回文旋圖詩》以寄,後世常以此指妻子寄書丈夫,表達相思之情。「青鳥」,傳說西王母飼養的鳥,能傳遞信息,後世常以此指傳信的使者。「碧雲」,江淹《休上人怨別》詩有「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之句,這裡藉以寫對於閨中人的懷思。由於香箋錦字,兩處悠悠,碧雲已合而佳人未來,青鳥杳然而音書全無。詞人於此以鋪敘寫法表達兩地分居、不見來信的悵怨,愈加顯出「知安否」所包含的深沉掛念的份量。

  「向風前懊惱」四句,轉以想像之筆,設想妻子思念自己時的痛苦情狀。他想像妻子也許在風前月下,芳心懊惱,眉頭緊皺,怎能止得住那百無聊賴的愁思呢?寫對方思念自己,正是為了表達自己對於妻子深摯的愛情與痛苦的思念。這種詩詞常用的手法,比較容易使讀者感到生動親切。

  「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用質語綰合全篇。相思至極,欲說還休;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了愈加愁苦,倒不如將此情交付給東流之水帶去為好。毛滂《惜分飛》曾云:「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構思、手法與此相同。(池萬興)

    秋蕊香·簾幕疏疏風透
        張耒   

  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朱欄倚遍黃昏後,廊上月華如晝。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依舊。

  這首詞是張耒離許州任時,為留戀官妓劉淑奴而作。上片描寫黃昏佇立、情思難捨的情景,下片抒發憔悴於離愁而深感人不如柳的慨歎。

  「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這兩句通過對細風透進簾幕、香爐縷縷飄香的描繪,明寫官妓劉淑奴閨房的幽雅芳美,暗寫前來幽會告別的環境氣氛,隱含越是美好、越是值得留戀,越是幽靜、越是格外淒清的弦外之音。這裡「疏疏」,稀疏之意;「金獸」指獸形的銅香爐。

  「朱欄倚遍黃昏後」二句,緊承首二句而來,由室內轉而寫室外,由黃昏寫到深夜,勾勒出倚遍每一根欄杆、凝視著畫廊上如晝月光的生動畫面,傳達出回憶往昔並肩倚欄,攜手賞月,而今戀戀不捨,依依惜別的愁緒。「月華」,即指月光。上片四句全部寫景,而字裡行間則洋溢著離愁別緒,因為往昔天天如此,而從今以後卻不復再見了,對景傷情,萬般無奈之意,盡在不言中了。這兩句主要從時間上著筆,寫離別之人從黃昏到深夜,倚遍欄杆,離愁無限,對月無緒的痛苦情態。

  下片在上片寫景的基礎上,著重抒情。

  「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這兩句是全詞的主調,這種「別離滋味」只有自己深深地感到,要說出來卻又十分抽像。詞人在這裡用「濃於酒」一詞來形容描寫這種離愁別緒的濃烈程度,這就使抽像的情感物態化、具體、形象,它不僅將比酒更濃烈的離愁別恨極為生動形象地勾畫出來,而且將詞人借酒澆愁的神態巧妙勾出,收到一箭雙鵰的藝術效果。正因為如此,「著人瘦」一句便水到渠成,落到了實處。這種離愁竟使人為之憔悴,其滋味便可想而知了。

  「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依舊」緊承前句而來,前兩句寫離愁滋味超過濃酒,進行正面對比;這兩句寫別情不及牆柳,則從反面襯托。為什麼會不及牆柳呢?因為柳葉只枯黃萎落於一時,春風一吹,柳色如故。言外之意,人一離別,各自天涯,是否能再續舊情,可就說不准了。這一反襯,由眼前的牆東柳觸發而起,既信手拈來,又新奇貼切,極為深切地道出了內心深處的惆悵之情和纏綿悱惻之意,這就成為全詞的點睛之筆。

這首詞寫景純用白描,毫不雕飾,清新流麗,而情寓其中;寫情,直抒胸臆,決不做作,層層轉跌,入木三分。其中絕無香澤綺羅之態,唯有不加矯飾之情。這就使本詞具有清新流麗的風格特徵。(池萬興)

    臨江仙·未遇行藏誰肯信
        侯蒙   

  未遇行藏誰肯信,如今方表名蹤。無端良匠畫形容。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才得吹噓身漸穩,只疑遠赴蟾宮。雨余時候夕陽紅。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這是一首諷喻詞。有故事說,侯蒙年青時,久困於考場,三十一歲才中了舉人。他長得難看,人們都輕笑他,有愛開玩笑的人,把他的像畫在風箏上,引線放入天空,諷刺他妄想上天。侯蒙看了就在上面題了這首詞。後來,他竟真的一舉考中了進士,歷任要職。

  這首詞,表面上是寫風箏,骨子裡是諷刺封建社會那些往上爬的勢利小人。「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是這些人行徑的生動寫照。

  上片寫那些勢利小人對他的譏諷。「未遇行藏誰肯信,如今方表名蹤。」一直沒有遇上聖明的君主,沒作上官,過著隱居的生活,誰肯信服呢?而今才顯現了名聲和蹤跡:被人把自己的容貌,畫到風箏上,趁著風勢,藉著風力,與風箏一起,飛上了高高的天空。一方面,寫自己無端被人嘲弄,無可如何;另一方面,又是對那些苦苦鑽營,千方百計尋找機會往上爬的小人們的辛辣諷刺。一旦找到了機會,就會如同這風箏一樣,「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一語雙關。

  下片寫風箏飛入天空之後的情形。「才得吹噓身漸穩」,剛剛得到風吹,風箏漸漸在天空穩當地飄起來了,比喻某些人在社會上受到吹捧,獲得了穩固的社會地位。「只疑遠赴蟾宮」,還要打算遠遠地上天。「雨余時候夕陽紅」,雨過天晴,傍晚的落日通紅。這是形容飛黃騰達的景象。「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從平地向上看,能有幾個人像我這樣上了天呢?進一步描繪了得勢小人洋洋得意的神態。名義上是寫風箏,實際上是寫人,勾勒出一個勢利小人得勢後自鳴得意的面貌。

這首政治諷喻詞,內容深刻,形象鮮明,情趣生動。諷刺詞並不多,但藝術上很有特色,通俗、有風趣,寓深刻的哲理於淺顯明白的語言之中。(賀大龍)

    紅林檎近·高柳春才軟
        周邦彥   

  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那堪飄風遞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新妝。呵手弄絲簧。冷落詞賦客,蕭索水雲鄉。援毫授簡,風流猶憶東梁。望虛簷徐轉,迴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

  又風雪驚初霽,水鄉增暮寒。樹杪墮飛羽,簷牙掛琅玕。才喜門堆巷積,可惜迤邐銷殘。漸看低竹翩翻。清池漲微瀾。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歡。梅花耐冷,亭亭來入冰盤。對前山橫素,愁雲變色,放杯同覓高處看。

  周邦彥(1056-1121),字美成,錢塘人。所著詞名《清真集》,又稱《片玉集》。宋徽宗時,提舉大晟府(當時最高音樂機關),討論古音,審定古調,亦自度曲。陳郁《藏一話腴》說:「美成自號清真,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詞為可愛。」這可見他的詞的普遍性。至南宋亡,元曲代興,詞調衰微,而清真詞還有人傳唱著。

  他的詞技巧很高,不論長調、小令,而長調尤見工力。南宋諸詞家,除辛稼軒一派外,大都是學清真的。這影響直到晚清和民國初年。後世評家或稱之為「集大成」(如周濟),或比之詩中老杜(如王國維),雖言過其實,然亦可見周詞在詞的發展方面關係之大。

  周詞有缺點,如思想性不高,詞藻太多,反映當時現實較少等等;但北宋的詞本多為歌唱而作,一般地說,詞家都是那樣的,亦不能獨責清真。

  《紅林檎近》兩首寫雪景,由初雪而大雪,而晴雪,而再雪,

  兩首可作一篇讀,文筆細膩,寫景明活,在清真長調中也是突出的作品。

  這兩篇雖沒有題目,分類本都歸入冬景,其實該有題目的,當然不必一定寫出來,一詠春雪,一詠雪霽,且緊相銜接,如畫家通景一般。殆取李義山《對雪》、《殘雪》兩首相連的成格。痕跡顯明的如本詞第二首的起句,作:

  「風雪驚初霽」。

  李詩《殘雪》第一句是:

  「旭日開晴色」。

  起筆接上文完全相同,本詞兩首的佈局固當從玉溪詩出,唯文詞不相襲而已。

  《紅林檎近》第一首:「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點明了春雪、梅雪。唐王初(一作王貞白)春日詠梅花詩曰:

  「靚妝才罷粉痕新,遞(一作迨)曉風回散玉塵。若遣有情應悵望,已兼殘雪又兼春。」

  玉塵的出典固不止此,卻從此取意。不過王詩重在梅而雪只帶說,周詞重在雪而梅只略點。

  第二首:「樹杪墮飛羽,簷牙掛琅玕」。「飛羽」汲古閣六十家詞本作「毛羽」。按陳元龍集注本亦當作「毛羽」,作「飛羽」者非陳本之舊。陳注說:

  「韓愈雪詩:『定非燖鵠鷺』,墮毛羽也!『真是屑瓊瑰』,琅玕當得此余意。」陳的意思,彷彿說:燖鵠鷺一定會掉了許多羽毛;下雪呢,不比燖鵠鷺,卻也掉下羽毛來。周詞「琅玕」雖跟韓詩「瓊瑰」不同,但都是些珍寶,文字雖別,意思不異,所以說「琅玕當得此余意」。

  這樣看來,陳本自當作「墮毛羽」。毛羽與琅玕對文;如作飛羽,上一字便不甚對。注文的「墮毛羽也」,當標作『墮毛羽』也」。「墮毛羽」即陳注所引周詞正文,當據以改訂。

  我從前讀清真詞,讀到兩處很有些疑惑。其一即見於本詞第二首:「梅花耐冷,亭亭來入冰盤」,似乎梅花亭亭地走到冰盤裡去。這很奇怪,必有出典;若無出典,他似乎不會這樣說。但陳元龍本無注。

  又一見於有名的詠梅花的《花犯》:「冰盤同宴喜」,一作「冰盤共宴喜」。陳本在這裡有注了,引韓愈詩:「冰盤夏薦碧實脆」。這等於說青梅就酒。且看《花犯》這段的全文:

  「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

  分明是雪裡梅花,如何是青梅煮酒呢。陳注雖扣上了「冰盤」兩字,卻不合詞意。即照他註釋,也跟下片的「相將見脆圓薦酒」(我以為才應該引這「冰盤夏薦碧實脆」)重複了,尤為不妥。陳注本條既誤,因此也就等於沒有注。

  但這兩條的確應該有注,且似出於同一來源。如陳徐陵春情詩曰:

  「風光今旦動,雪色故年殘。薄夜迎新年,當壚卻晚寒。……竹葉裁衣帶,梅花奠酒盤。」(下略)

  這「梅花」一句似為清真兩詞句所出。但什麼叫「梅花奠酒盤」,似還須解釋。《花犯》的「冰盤同宴喜」姑勿論,《紅林檎近》的「來入冰盤」若照字面直翻,當說梅花走到冰盤裡去──這當然不大像句話,實在也就是把梅花放在冰盤裡。無論怎樣,總之有點古怪。如一面喝酒,一面賞花,倒很普遍,也很雅致,看本詞的說法,似乎不是這樣。

  我以為「梅花奠酒盤」和清真兩詞句意相同,正是把梅花放在盤子裡。奠者,安也,安放之謂。我們今日的酒盤(拼盤、冷盤),已沒有這樣漂亮的點綴了,所以對這用梅花就酒,而不是用梅子就酒,未免有些疑惑;其實徐陵的詩,文字是明白的,更可用他同時人另一詩「奠」字的用法來比較。張正見輕薄篇:

  「石榴傳馬瑙,蘭餚奠象牙。」

  石榴,酒名;馬瑙,瑪瑙杯;蘭餚,好的菜蔬;象牙,象牙的盤子。用瑪瑙杯來傳酒,把珍貴的菜餚放在象牙盤裡。「奠」字的用法,在這裡毫無疑問;因之,「梅花奠酒盤」的意義也很明確;清真殆亦因古人有這樣的成句先例,才把它寫在詞裡的。

  如追求更古的出典,或另有淵源。徐陵詩中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古人立春或元旦的食品問題。看他詩上「風光今旦動,雪色故年殘,薄夜迎新節」這三句,雖題為春情,實詠元旦,或者立春,或者竟是元旦春,二者兼之。這個梅花酒盤,實際上是春盤。春盤照例用生菜的,六朝唐代一向如此,即到今天,也還有咬春之說,則加入梅花,自不足怪。況且古人又有元旦喝梅花酒之說,見四民月令,春盤裡會有梅花,甚至於真想去吃它,都有可能。至於究竟怎樣,須考證方明,這裡不能多談了。(俞平伯)

      瑞龍吟·章台路
        周邦彥   

  章台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黯凝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裡。同時歌舞,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儘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這首詞,正如周濟所云:「不過桃花人面,舊曲翻新耳。」(《宋四家詞選》)孟棨《本事詩·情感》記崔護於清明在長安城南村莊艷遇故事,作詩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我們再結合周邦彥的身世和政治生涯來看,詞中的「劉郎」當系以自己比劉禹錫而言。劉禹錫是唐代順宗時的革新派人物,後遭貶放,又曾返京師。寫有《再游玄都觀絕句》,詩云:「百畝中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周邦彥傾向新政,曾為宋神宗所賞識,後神宗逝世,高太后聽政,任用司馬光等,周邦彥外出為廬州教授,羈旅荊江,游宦溧水。直至哲宗親政,罷黜舊黨,周邦彥才得返都。但在當時執政的新黨實已變質,他的抱負仍然不得抒展,所以這首詞當是暗寓這些情節的。詞,字面上的重見桃花、重訪故人,有「還見」、「重道」之喜,但只見「定巢燕子,歸來何處」「舊家秋娘,身價如故」,自己則「探春儘是,傷離意緒」。空來空去,落得「斷腸院落,一簾風絮」。詞,大開大合,起句突而又平。又其雲在「章台路」上,不寫眼前所見,卻說「還見」云云,梅桃坊陌,寂靜如故,燕子飛來,歸巢舊處,全系寫景,但以「還見」貫之,人之來,人之為懷舊而來,人之徘徊躑躅,都從字裡行間露出,景中含情,情更濃烈,可見此詞的沉鬱處。中片本為雙拽頭,字句與上片同。以「黯凝佇」之人的癡立沉思寫起,不寫他所訪求之人在與不在,而只「因念」云云,表面上描繪其昔時情態笑貌,實則追想從前的交遊歡樂,但不明說,實是詞的頓挫之處。下片則鋪開來寫,加深描繪「前度劉郎」「舊家秋娘」,一則「事與孤鴻去」,一則「聲價如故」,對照寫來,頓挫生姿。「燕台句」寫空有才名,而今只留記誦。「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清游何在?真是沉鬱之至。一結以「飛雨」、「風絮」,景中含情,沉鬱而又空靈。這首詞以「探春儘是,傷離情緒」為主旨,直貫全篇。從時間上說,是以今昔情節對比寫來。上片之「章台路」、「坊陌人家」均寫今日之景。中片之「因念個人癡小」云云都是寫昔人的情況。今日之景是實寫,昔日之人是虛擬。一實一虛,空靈深厚。「還見」字猶有過去的影子。「因念」字徒留今天的想像,又是今中有昔,昔中有今。下片則今昔情事交織寫來,「前度劉郎重到」有今有昔。「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則是昔日有者,今日有存有亡。「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東城閒步。」又是昔日之事,而今日看來,一切皆「事與孤鴻去」。最後又寫念日情況,是在「官柳低金縷」的風光中,「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有今而無昔。今之惆悵和昔之遊樂成一鮮明對照。詞在時間上就是這樣似斷似續,傷春意緒卻是聯綿不斷。詞又是一起寫景,一結寫景。一起靜景,一結動景。花柳風光中人具有無限惆悵,是以美景襯托出感傷,所以極為深厚。加以章法上的實寫、虛寫、虛實穿插進行,顯出變化多端,使這首詞極為沉鬱頓挫而得到詞中之三昧。(金啟華)

      燭影搖紅·芳臉勻紅
        周邦彥   

  芳臉勻紅,黛眉巧畫宮妝淺。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早是縈心可慣。向尊前、頻頻顧眄。幾回想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當時誰會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爭奈雲收雨散。憑闌干、東風淚滿。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

  周邦彥寫這首詞有一個來歷,據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七載:「王都尉(王詵,字晉卿)有《憶故人》詞云:『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唱為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沉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丰容宛轉為恨,遂令大晟府別撰腔。周美成增損其詞,而以首句為名,謂之《燭影搖紅》。」就是說周邦彥這首《燭影搖紅》是奉旨「增損」修改他人詞作而成的。對於改寫者來說,這是一項頗有難度的工作。首先是奉旨修改,宋徽宗以原作不夠「丰容宛轉為恨」,下令修改。要迎合精通音律的皇上心意,做到「丰容宛轉」,這的確是一件難事;修改他人的作品,尤其是一首較為成功的作品,既要保持原作意旨、風格,又要使之更完美,更上一層樓,這又是一難;對於清真這樣已經成名了的作家,修改他人之作,自亦需寫出自己的風格特點,此為三難。而難能可貴的是,周邦彥把這三者都做到了,且做得天衣無縫,現在我們且來看看他是如何「增損」的。

  首先周邦彥拓展了詞作的容量,上片全為其所增寫,並為下片的抒情做了很好的鋪墊。原作主要是寫離情別恨,周邦彥便在上片把時間往前推移,著力刻繪這位女子的美貌,以及兩人的心心相印。這便為下片敘寫思念之情作了很好的鋪墊。刻畫這位女子的美貌,改寫者抓住她的「嬌波眼」來做文章。其「芳臉」、「黛眉」雖然也精緻,但「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這便傳神地表達了這位女子的風韻。這位女子不僅天生麗質,而且還傾心於他,致使他「幾回相見,見了還休」,以致有「爭如不見」之歎。這樣,上片由「風流天付」寫到相見傾心,便為下片的描寫相思,作了準備。

  周邦彥「增損」的第二步,便是在下片,即原作上作了幾處改動。改動的原則是更能使原作的意旨和主題得到表現。原作第二、三、四句為「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周詞改為「夜闌飲散春宵短」,不僅較原作精煉,而且還寫出了男主人公夜闌飲散之後的孤獨,這樣就為下一句敘寫回憶思緒作了鋪墊。第二個改動之處是「當時誰為唱陽關?」原作為「尊前誰為唱陽關?」周詞的改作最主要之處是將原作的簡單敘述眼前之情形改為回憶往昔,這樣不僅在寫法上顯得婉轉,有波折,避免了直說、直敘之弊,更重要的是突出顯示了主人公的揮之不去的思念之情。正因為有上片對人物形象刻畫的鋪墊,方有此銘心的思念,從整首詞作看,也顯得渾然一體。第三個改動之處在「爭奈雲收雨散,憑闌干,東風淚滿」,原詞為「無奈雲沉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這一層改動的關鍵句在「無奈」改成「爭奈」,粗看兩詞並無什麼很大區別,但細辨直來,「爭奈」除了有「無奈」的意思外,還有承受不了的意思,表露了男主人公為相思之情所重壓。還有「雲收雨散」,「東風淚滿」都較原詞有少許改動,改動的結果,就是內含更顯深廣,更加突出了主題。

  第三,這首詞經過一番「增損」,不僅使原作的意旨更加突出,而且還深深打上周詞的風格烙印。如經過改寫後,全詞在篇章結構上顯得嚴密而有層次,且多變。周邦彥抓住離恨這一主題,在現實與回憶上做文章,於騰挪頓挫開合之中,多層次地表現離恨別緒,避免了過多直說、直敘而造成的弊病。周詞之講究用字、用典是相當著名的,該詞囿於原作,沒有用什麼典故,但又因其是改寫,在講究用字上是很突出的,這在上面已經闡述了。(文潛少鳴)

      鎖窗寒·暗柳啼鴉
        寒食   
        周邦彥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桐花半畝,靜鎖一庭愁雨。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遲暮。嬉游處,正店捨無煙,禁城百五。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這首詞抒發的是詞人的羈旅情懷,清真工羈旅行役之詞,人所公認。詞作的上片寫暮春欲雨之時,由日轉夜,從夜雨說到話雨,又從話雨想起昔年楚江暝宿時旅況,羈旅情味,由外及內使人深思。下片敘寫寒食及節日思鄉之情。寒食禁煙而飲酒,人到老年,回憶往事不勝感慨。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開首三句即點明時間和詞人彼時所處環境。薄暮時分,柳色漸漸昏暗,烏鴉盤旋聒噪,詞人正站在朱戶之中,小簾之後凝神沉思。首三句雖為敘寫眼前景況,但仍起著渲染氣氛的作用。薄暮時分,天氣漸暗,群鴉亂啼,單身一人置身其間,詞人的愁思、煩亂心情,即已呼之欲出了。此外「暗」與「啼鴉」也有暗示欲雨的作用。「桐花半畝,靜銷一庭愁雨」,這兩句詞人繼續敘寫他佇立簾後所見之景,同時景中含情,詞人的愁緒已經躍然紙上。這與「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李清照《聲聲慢》)所描寫的意境相似。黃昏時節,再加上綿綿不絕的春雨,這種意境描寫雖非清真所首創,卻是古典詩詞中描寫愁緒時最常用的典型環境。這裡詞人用一「鎖」字使得本為抽像無形的情緒形象化,從而突出了詞人此時愁悶難堪的心境。「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這三句是說那滴噠的雨聲灑落在空寂的台階上,使得詞人心緒更加煩亂愁悶,直到夜深仍不停息。面對此情此景,詞人不禁思緒聯翩,想到何時才能與故人相會。這裡化用了李商隱《夜雨寄北》詩意:「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詞作至此,愁緒的內含已漸漸明朗、具體化了。歇拍三句:「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這一層詞人宕開一筆,由眼前之景轉而幻想從前,在變幻境界中感歎風燈零亂,少年羈旅,頗有不勝今昔之感。「楚江」,此當指長江,李白詩有「天門中斷楚江開」,杜甫詩有「楚江巫峽半雲雨。」「風燭」,此形容人生短暫,老年人如風前之燭。蘇軾詩有「過眼百世如風燈」,杜甫詩有「風前春燈亂,江鴻夜雨懸」,所繪即此情景。

  下片寫節日思鄉之情。「遲暮。嬉游處,正店捨無煙,禁城百五。」詞作由上片末尾的少年羈旅,轉入敘寫遲暮情景,以前之虛幻,轉入眼前之說實;前之遙遠迴盪,此則轉入本題。章法大開大合。因寒食禁煙,故曰「無煙」,「禁城百五」,也是寒食節。《荊楚歲時記》:「冬至後一百五日為寒食。」「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寒食禁煙不禁酒,故可去酒樓飲酒。「儔侶」,即伴侶。「高陽」,地名,在河南杞縣。《史記》中酈生為高陽酒徒。李白詩有「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這句的意思是說,寒食節中,旗亭飲酒取樂之事,還是讓高陽酒徒們去吧。這裡用的是側筆,實際上是敘說自己為愁思所纏繞,沒精打采,對玩樂毫無興趣。「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對羈旅之愁與思家之情化成了具體的內容,那「東園」此時又是一番桃李爭春,明媚春光,而那給自己留下美好印象的、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姑娘,如今是否還在?詞人描述得越具體,越真切,說明其思念之情越銘心刻骨。此外,用一「否」字,詞人的關切之情更顯真切。歇拍三句:「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詞人歸心似箭,未踏歸途,心早已設想好歸家時的情景。到那時,春意猶在,尚有殘花掛在枝頭,自己定要好好地款待自己一番。「客」字,表明詞人始終未曾忘記自己的遊子身份。

  整首詞很巧妙地將現實、回憶、設想結合起來,結構天成,含蓄而又細膩,意淡而氣厚。周濟稱讚該詞「奇橫」(《宋四家詞選》),黃蓼園則評:「前闋寫宦況淒清。次闋起處,點清寒食。以下引到思家情懷,風情旖旎可想」(《蓼園詞評》)。品評頗合實際。(文潛少鳴)

      渡江雲·晴嵐低楚甸
       (小石調)   
        周邦彥   

  晴嵐低楚甸,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堪嗟,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

  這是一首歌詠山水風光兼抒離情的長調。

  上片寫春回人間的萬千氣象,一開始便以曲筆點寫春的消息,「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晴日山中的團團薄霧低低地鋪滿南方的曠野,和熙溫暖的春的氣息最早從雁鴻翅下透露,它們結成陣勢忽啦啦地從無垠的沙灘上騰空而去,向北飛去。「暖回雁翼」的「回」字含使動意味,大雁是候鳥,春曖北去,秋寒南歸,這溫暖的使鴻雁結隊北飛的氣息,自然便是春天帶來的,不點自明。「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三句承前而起,雁群北去,使人驟然驚知春天已經來到眼前,借問春光,何時方能逐漸地進入千巒萬嶂的深山?那時節便是「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的陽春景色:鮮花碧草,鋪地連天,舒捲開合,乾坤香滿,天公以最大的粉飾力,裝點著爭艷斗華的春天。下面幾句則是從想像中回轉,寫眼前的初春景色:「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放眼看去,那千絲萬縷的田頭道旁的楊柳,已綻出鵝黃色的新綠,細葉嫩條漸抽漸長便可藏遮棲鴉。「漸漸可藏鴉」之句並無華麗詞藻,但卻極富想像,給人以流動的美感,並非現在而是漸漸便可藏鴉,並非真有藏鴉,而是「可」藏鴉;靈巧精美的句子都具有極大的容量,該句不僅使人讀後如睹其景,而且也可使並不討人喜愛的烏鴉因染上春的顏色,變得似乎也美麗了。

  下片是對著面前的景事,抒發淡淡的閒情。起始便是一個嗟歎句「堪嗟」,接下去「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三句,彷彿是寫詞人正置身畫船,沿著東流注入長江的清江水西去,向著京城──汴京進發。此處「清江」一詞既可指清澈的江水,又可特指今日湖北省境內流入長江的一段江水,《水經注》記載該水,「水色清照石上,分沙石」故名之曰「清江」;「長安日下」一詞是暗用前人句典,唐·王勃《滕王閣序》中有「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之句。唐王朝的都城在長安;古人將權力至高無上的君王比作中天之日,所以「日下」也指君王所居之處京都。不過此處「指長安日下」句,則是指向北宋王朝的都城──汴京,使用的是代稱手法。「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句首的「愁」字與前面闋首的「堪嗟」二字相呼應。「愁」的是什麼?是雕飾華麗的官船上的酒宴已殘,興盡人散?還是愁那江風陣陣總是無休止地拍打翻捲著船頭的旗尾,夕潮也洶湧而起、浪花濺濕了頭上的烏紗?點綴大江壯闊景象的江風、江潮怎麼會撩起詞人心中的愁緒!這「愁」字的答案,到底在哪裡!這裡是不是隱含著仕途的擔憂?可惜對詞人此次江上之行的前後因果無處可查。「烏紗」指烏紗帽,以烏紗抽扎帽邊製成,始於東晉宮官著烏紗帢(qia,便帽),後經改制,隋代時帝王、貴臣亦多戴之;至唐宋已行於民間,不論貴賤。「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是寫:今天夜晚懸在江空上的一彎弦月,乘坐的般只也慢慢巾近港灣驛站、泊入蘆葦深處。仔細品味,這「愁」字的落腳便在「初弦月」上。人們常用月圓月缺比喻人間的離合悲歡,這如鉤的新月殘缺得多麼厲害,什麼時候才能月兒常圓、人聚不散!尾句「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寫夜闌人靜、思念閨中人的柔情更加濃重,沉怨無法排遣,面對著閃爍的銀燈,一次次地把燈花剔下。寫出了離愁在心不能成寐的情狀。

  詞人寫景如繪工筆,絲絲入微,曲折迴環、變化工巧。作為北宋徽宗駕前的供奉文人,寫景時也不忘繁榮景象的鋪陳、不忘粉飾太平;寫情也只寫淺淡的離情,與邦國大事似無牽涉。該篇遣詞用字端莊典雅,謀句成篇變化有致,自有大家詞人的風範。(韓秋白)

      還京樂·禁煙近
       (大石)   
        周邦彥   

  禁煙近,觸處、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時候,奈何客裡,光陰虛費。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雲委。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慇勤為說,春來羈旅況味。堪嗟誤約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應恨墨盈箋,愁妝照水,怎得青鸞翼,飛歸教見憔悴。

  這是一首客行在外,睹春景而生幽情,思念閨中戀人的長調。全篇含蓄委婉、極盡鋪寫。

  上闋寫寒食節近,正是春深時光,客居異鄉,觸景情傷。「禁煙近,觸處、浮香秀色相料理」是寫:寒食節就要到來,一片暮春景色,目光所及,手足所觸,儘是繁花與綠葉相掩映,浮動的芳香藉著清風撲面襲人。「禁煙」指寒食節,在農曆清明的前一或二日;據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載:冬至後一百五日,謂之寒食,禁火三日。故寒食亦稱「禁火」或「禁煙」。「正泥花時候,奈何客裡,光陰虛費。」第一句中「泥花」的「泥」字,在此有「泥泥」(n□)意,作濡濕講;「泥花」就是花瓣紛紛沾衣隨人的樣子,也正是春日將暮的時候。怎奈正身在羈旅,客行在外,不能邀友攜伴享受春光,聽任它在眼前虛度。「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雲委。」意指:放眼看如射箭飛出一樣的平波浩渺無際,微風下日光流動,黃雲低垂。「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一任江水滔滔向遠處流去,夾帶著我的無限柔情和萬點相思的清淚。以上佈局結構層次分明,幾乎都是先寫景、事,緊接著便抒慨寫情。

  下闋寫托江流傳遞信息,憶往日思念閨中情人。開始幾句緊與上闋結尾處相銜。「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慇勤為說,春來羈旅況味」,似乎是在叮嚀流向遠方的茫茫江水:流到淮水下游,經過當年和伊人相遇的繡閣之下,你一定要稍作停留,情意懇切地向她述說我春日在外零丁作客的情味。下面幾句是向江水傾訴,還是自怨自艾,包含著深深的懺悔:「堪嗟誤約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應恨墨盈箋,愁妝照水」:嗟歎當年沒有按時赴約誤了相會的佳期,此後便孤身隻影奔走天涯,獨自打發走桃李燦爛的春天。想現在,樓中伊人已將含情帶怨的話語寫滿繡箋,臨水遠盼從水中映出的面龐一定是愁態萬種、別有一般嫵媚風情。句中「桃李」常用來比喻容貌姣美,如曹子建《雜詩》「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但在這裡可引申為燦爛的春天──美好的青春時期。結尾句「怎得青鸞翼,飛歸教見憔悴」別具匠心,借助想像將急切地盼望重相聚會的戀情,作了進一步表露:怎麼樣才能借助神鳥青鸞的幫助,飛回伊人身邊,相對的定是被纏綿情思折磨得不堪憔悴的容顏。「青鸞」,在此處意同「青鳥」,指神話中在王母身邊司管傳遞信息的神鳥。

  該詞寫戀情而無須濃詞艷句,寫相思不見猥褻暱狎,前後呼應,曲盡其妙。真可謂鬼斧神工,錦衣天成。(韓秋白)

      滿江紅·晝日移陰
       (仙呂)   
        周邦彥   

  晝日移陰,攬衣起、香帷睡足。臨寶鑒、綠雲撩亂,未忺妝束。蝶粉蜂黃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肉。背畫欄、脈脈悄無言,尋棋局。重會面,猶未卜。無限事,縈心曲。想秦箏依舊,尚鳴金屋。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人撲。

  該詞抒寫女主人公對遠遊的丈夫(或情人)的深切思念,哀怨宛轉、淒苦纏綿。

  上片寫當時的情事,層次分明:「晝日移陰」三句,寫天已大亮,窗外的日影仍在不停地移動,女主人公披衣起床,帳中春睡已經睡足。接下來寫起身後的第一件事「臨寶鑒」,對著珠寶鑲嵌的明鏡,只見滿頭如雲的烏黑秀髮散亂蓬鬆,但卻毫無心思去梳洗打扮。「未忺妝束」的「忺」字作高興、適意解。下面忽然插入了「蝶粉蜂黃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肉」兩句,似乎有些打亂有條不紊的結構,但卻另有作用。前一句借「蝶」、「蜂」、「褪」等在此處帶有特定性象徵意義的詞彙,用曲筆寫男女之間纏綿歡會已成為過去;後一句是寫枕邊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深深不褪似紅線一根生在肉裡;這也許是實寫,然而更重要的卻是以此表示,伊人雖去但刻骨銘心的愛卻已入心生根。此外,這兩句似也點明離別時刻剛過去不久,接下去寫女主人公從戶內走到戶外,「背畫欄、脈脈悄無言,尋棋局。」寫她背倚著廊前雕飾彩繪的欄干,含情不語,用目光去尋找往日二人對弈為樂的棋盤。「脈脈」點出了她的神態,「尋棋局」則是借游移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寫出此時對弈者已去,空留下令人惆悵生情的棋盤,揭示出女主人公心中的空寂,出語含蓄。

  下片寫追憶往日相聚的歡樂,更襯托別後的孤單淒苦。闋首從不知再次相聚會在何時,不少歡樂的往事將人纏繞攪得人心碎開始,下面鋪寫了三件生活小事,一步深似一步地刻畫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把無形的相思抒寫得淋漓盡致、觸手可及。它們的順序是先寫「秦箏依舊」,再寫「寶香熏被」,最後寫「蝴蝶滿園飛」。前兩件事的寫作技巧,一如上闋中「尋棋局」所示,使用的是今昔相襯比,使悲與歡的感情更加鮮明的手法。「想秦箏依舊,尚鳴金屋。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大意是:這昔日男女主人公時時撫弄撥彈的秦箏,如今依然在眼前,那熟悉的悠揚清亮的箏聲也似乎還繞樑不絕,但是伊人已去;放眼望、芳草連天鋪路不見遠行人在何方,這幅用寶香熏過的錦被為什麼失去往日的溫暖,也只因伊人離去,如今的女主人是獨眠孤宿。「秦箏」,是一種形似瑟的絃樂器,相傳為秦時大將蒙恬所造,故曰「秦箏」。「金屋」,用的是漢武帝「金屋藏阿嬌」的典故,此處指女主人所居閨房。「芳草連天迷遠望」之句夾在敘述事情之中,只是為了更加強遠行人已去,一對情侶天各一方的氣氛。最後一件小事的抒寫精彩無比,以其處在醒目的結尾位置,便起到為全篇增輝的效果。為什麼「蝴蝶滿園飛,無人撲」?為什麼這種愁情「最苦」?這本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通常小事,詞作者把它信手拈來,捕捉入詞,便把女主人公被相思折磨得無情無味,連滿園翩翩花間、上下翻飛的彩蝶,也引逗不起一點樂趣的情景,生動地描繪出來了。

  該篇主要寫男女之情,不僅鋪敘物態,更能借物移情,使萬物皆著我之色、皆抒我之情,曲盡其妙。已分析如前。應該指出的是上闋「蝶粉蜂黃」二句,雖然含蓄,但頗涉暱狎冶蕩,格調不高。(韓秋白)

      瑞鶴仙·悄郊原帶郭
        周邦彥   

  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余紅、猶戀孤城闌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藥。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

  這首詞從時間上說是記昨日黃昏到今天清晨的事。是送別復有所遇,醉眠朱閣,驚風醒人,再看落花,再歎身世,聊以自解之狀。一「悄」字,刻劃靜態。郊原廣闊,圍城如帶,而路長車行揚塵,漠漠茫茫,模糊不見,意中含情。「斜陽」句,美極,寫夕陽映山,餘光斜照城角,有大自然景色,也有建築姿容。寫景寓情,斜陽猶戀孤城闌角,人今別後,怎不相思?意在景中。「凌波」句忽插入邂逅相逢之趣,非約而遇,喜出望外,再加以「流鶯勸我」,解鞍引酌,又有多少歡晤。這裡是挑起波瀾,而又鋪敘開來,急煞而止。換頭似別開生面,實際上是從上片的「凌波」事引來的,寫的是今朝事了。「醒眠朱閣」語略而事豐,實際上是由於醒來才知道昨宵是身眠朱閣,而如何到此來,則不記得何時、何人把自己送到這裡的了。「驚飆動幕」再掀波瀾。狂風吹來,花事堪慮。於是「扶殘醉,繞紅藥」,護花費盡精神。然而如何呢?「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極具體,極形象,較泛言花落之多,沉重萬分。然而還不夠,再加上「東風何事又惡」,這裡斥東風,又是不明言落花,而痛恨那吹落花的東風。真是大開大闔,馳騁縱橫。末兩句急下,無可如何,不了了之,求自得這樂。是「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自我解脫,這世界只有求仙成道最好,實寓隱逸之思罷了。

  這首詞,在章法上確實直敘中有波瀾,而又都有跡象可尋,真是「結構精奇,金針度盡。」(周濟《宋四家詞選》)友人羅慷烈教授稱「此詞當是暮年避地睦州時紀事之作。……然其時花石綱擾民愈甚。……『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弦外之音,或刺民窮財盡而猶橫徵暴斂也。」(《周邦彥清真詞箋·瑞鶴仙附記》)這對我們認識這首詞的思想意義,是有很大幫助的。周邦彥詞,慣用比興手法,香草美人,均有所指。其胸次高、書卷多,有感而發,發而必中。(金啟華)

      西平樂·稚柳蘇晴
       (小石)   
        周邦彥   

  元豐初,予以布衣西上,過天長道中。後四十餘年,辛丑正月,避賊復游故地。感歎歲月,偶成此詞。

  稚柳蘇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覺春賒。駝褐寒侵,正憐初日,輕陰抵死須遮。歎事逐孤鴻盡去,身與塘蒲共晚,爭知向此,征途迢遞,佇立塵沙。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道連三楚,天低四野,喬木依前,臨路敧斜。重慕想、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左右琴書自樂,松菊相依,何況風流鬢未華。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翻令倦客思家。

  據詞前小序知該篇寫於「辛丑正月」,辛丑年,即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詞人當時正六十五歲,也是他生命走到盡頭的一年。序中所云:「避賊」的「賊」,系指方臘。據史籍記載,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秋,方臘率江、浙一帶農民起義,反抗北宋王朝的沉重剝削,義軍迅速佔領杭州(今浙江)、歙州(在今安徽)等六州五十二縣,東南震動。

  該詞寫盡四十餘年前故地的風光景色及今日又重遊時的不勝感慨之情。

  上片前半寫景後半抒情。「稚柳蘇晴」三句寫春之初至:柳才甦、雨方停,川流悠悠遠去,不覺春天已徐徐到來。「故溪」與「稚柳」相對,「歇雨」與「蘇晴」相承,對偶工巧。下面「駝褐寒侵」三句,仍繼續對初春景象作渲染:稚柳剛披上一層輕柔的綠紗,那老枝上自然還帶著雪襲霜欺的痕跡駝褐色,令人愛憐的初春的太陽,剛剛灑放出一些溫暖,便被淺淺的樹蔭拚死遮擋。以上全是景語,但卻處處留情,如:「川迥未覺春賒」的「未覺」、「正憐初日」中的「憐」、「輕陰低死須遮」中的「抵死」等詞,哪一處不與詞人此時的心情緊緊相連?「歎事逐孤鴻盡去」以下直至上闋尾「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諸句,皆為情語,但也未離「孤鴻」、「塘蒲」、「塵沙」等動、靜景物。這段感情抒發從一個「歎」字起始,慨歎四十年來經歷的人情世事,皆已隨秋去春來的孤鴻疾飛而去,自身也與塘中的蒲葦一齊衰老枯黃,怎能知道將要去的地方前途如何,長久地沉思著站立在平坦的沙岸,追憶四十年前還是朱顏烏髮的翩翩少年的時候,曾經游過的地方,這次重來令人思緒萬千。「故地使人嗟」的「嗟」字恰與「歎事逐孤鴻盡去」的「歎」字一首字一尾字,前後照應,把這大段的感慨囊括其中。極似詞作者的精心安排。

  下片抒發倦游思家的心情。先交代詞人沉吟佇立之處「道連三楚」,「三楚」,指秦漢時將戰國時楚地分為東楚、南楚、西楚;又據《三楚新錄》載:五代時馬殷據長沙,周行逢據武陵,高季興據江陵事,因三國都在古楚地,故稱三楚」,此處「三楚」應泛指今之湘鄂一帶;而「道連三楚」與下面「親馳鄭驛」相聯,則可知詞人些時身在由鄭地(今河南)通向湘、鄂的交通要地。

  這裡「天低四野、喬木依前」,天似穹廬、四野處地天相銜,故言「天低」,高大的喬木依然如四十年前,然而如今自己舉足要踏上前方征途的時候,卻是心境很不平靜,「臨路敧斜」句中「敧」有不齊、不平之義,與「斜」同,在這裡似應形容內心的活動。自「重慕想」至後五句便是心境不平靜的內容:一種追求和嚮往又在心底翻騰,羨慕像東陵侯召平與彭澤令陶淵明一樣韜影晦跡、鄙視功名歸隱林下的生活;以琴、書自娛,閒時依松賞菊,何況自己精力尚沛、兩鬢尚無白髮。「東陵」一詞,指秦東陵侯召平,在秦被滅後,變成平民,種瓜於長安市東,人喜其瓜甜美,因呼之為「東陵瓜」;「彭澤」,指東晉陶淵明曾為彭澤縣令,因看不慣官場中的醜惡與黑暗,決心不為「五斗米折腰」而掛冠歸田,並作《歸去來辭》一篇。中有「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之名句,也便是該詞「左右琴書自樂,松菊相依」的出處。這裡借用故典,抒發出欲歸隱林下的心情。「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諸句,則是由衷感謝當年的故交好友,他們親來我下榻處,為我接風,邀我宴飲,執壺把盞,熱情留我共同度過百花即將吐艷爭芳的春天。長調至此,已經將情、景鋪敘抒發得鬚眉盡現、無比細膩,大有難以收韁勒馬之勢。然而「翻令倦客思家」一句,忽地跳了出來,便產生了裂帛、斷流之效,十分精巧;故人的慇勤挽留反而讓我這個疲倦無比的遊子盼望著返家。「翻」作反解;儘管前面有「何況風流鬢未華」表示身體尚健,但「倦客思家」也流露出內心的疲憊,大有人生走入盡頭的味道。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人間詞話》),如此看來,該篇長調可說無一處不作情語了,只是它流露的感情比較消極、淒清,入眼的景物也多蒙上淺冷灰淡之色。如「稚柳」、「駝褐」、「塘蒲」、「孤鴻」、「塵沙」、「天低」。留給讀者思索的是不知這位宋徽宗駕前以粉飾、歌頌昇平著名的供奉文人,在這裡流露出的歸隱,是出自對官場生活的厭惡,還是真正感到身心交瘁?因為這首詞寫在他絕命謝世的一年,所以也可以認為是後者。(韓秋白)

      憶舊遊·記愁橫淺黛
        周邦彥   

  記愁橫淺黛,淚洗紅鉛,門掩秋宵。墜葉驚離思,聽寒螿夜泣,亂雨瀟瀟。鳳釵半脫雲鬢,窗影燭光搖。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晚,兩地魂銷。迢迢,問音信,道徑底花陰,時認鳴鑣。也擬臨朱戶,歎因郎憔悴,羞見郎招。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

  該詞描寫一個多情的風塵女子對心上人刻骨相思的情景。通過愁容、愁態、動作行為的勾劃,把人物因相思不得見的焦急、矛盾到傷感、到怕被遺棄的複雜心情,一一挖掘出來,十分生動細膩。

  上片主要寫女主人公的愁容、愁苦的心態,與蒙上愁苦之色的環境。頭兩句先為人物寫容:黛石淡掃的蛾眉愁鎖、瑩瑩淚水沖洗著面頰上的紅粉;「門掩秋宵」是說秋夜深沉,閨門已經掩上,女主人公要休息了。下面「墜葉驚離思」三句寫欲睡不能:連窗外輕輕的墜葉聲也使充滿離別情思的女主人忽然而驚;寒蟬淒切入耳,也覺得像斷腸人的啜泣聲;更別說那卷地而起的秋風夾著瀟瀟亂雨,尤其無情,點點滴滴就如同澆在她心中。「鳳釵半脫雲鬢」,她無心再整晚妝,如雲的烏髮蓬蓬鬆鬆也已插不住金釵;癡呆地不能成眠,眼睜睜注視著「窗影燭光搖」,隨著搖曳的燭光,人物的內心活動也在升騰。「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晚。」仍在進一步渲染環境淒涼:雨漸停風漸住,只剩殘雨敲竹,院內時有流螢在夜空中閃動,秋夜越是清冷,那相思的愁火越是殘酷地折磨著人;「兩地魂銷」,人分兩地相思不見,對此寂寞黯然失魂。

  上片寫女主人公對心上人的暮想,一層層摹形狀態,細如剝筍。下片寫她對心上人的晝思,側重在心理勾劃。從「迢迢」到「時認鳴鑣」是一個層次,也是女主人公的一個念頭:心上人已離她遠去,欲探尋離人的消息只能去道路旁、花蔭下,去仔細辨聽來往奔走的騎馬人中,有沒有自己熟悉的駿馬的嘶鳴。下面「也擬臨朱戶」三句,則是又一層意思,是女主人公的另一種思想活動:也曾想過親自登上高大的朱門去與心上人相會,但可歎因心上人而容貌憔悴的她,卻又羞於去見自己的心上人。這是多麼矛盾、真實而又複雜的心情,詞人把它生動地刻劃出來。「舊巢更有新燕」卻又揭示一層令女主人痛苦萬分的猜想:舊年的燕巢裡也會飛進新燕,遠去的薄倖人是否又覓新歡?垂柳有意流水無情,不見那千絲萬縷的柳絲輕柔地吻著橋下那匆匆流去的水波!結尾句「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是景語,但也是淒苦的情語:但見滿眼飄自京都的飛塵,被東風捲裹著從早到晚地吹弄著帶有露水的薄命桃花。

  該詞特色在於寫景抒情,筆調細膩變化有致;遣字用語極盡含蓄。成功地塑造出一位情有獨鍾卻又偏遇薄倖的風塵女子,日夜都在癡癡地思念心上人的形象。(韓秋白)

    漁家傲·灰暖香融銷永晝
        周邦彥   

  灰暖香融銷永晝,葡萄架上春籐秀。曲角欄干群雀鬥。清明後,風梳萬縷亭前柳。日照釵梁光欲溜,循階竹粉沾衣袖。拂拂面紅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

  這是一首詠情詞。借一個昨宵與情人歡會的女子,次日仍沉湎在喜悅興奮中的情態,歌頌人間醇如美酒的愛情。風格含蓄中不失明快。

  上闋寫春景,從閨房內寫到庭院裡,一派春光明媚,盎然生機。首句「灰暖香融銷永晝」寫的是春在室內:燃了一夜的熏香還散發著未散的芬芳,段段殘灰也還留著火的餘溫,下面自「葡萄架上青籐秀」至上闋尾,除「清明後」三字是明確交代季節時間外,全是寫春到庭院,寫得極有層次:葡萄架上的籐蘿正抽放新葉新條,秀色誘人;遊廊雕欄轉彎處,有一群可愛的麻雀在唧唧啾啾地追逐戲逗;陣陣輕風正在精心梳理著亭前飛舞著的萬條垂柳。詞人在這裡以多彩的妙筆,繪出了春臨富貴人家的一幅工筆畫。

  下闋主要寫人。著筆輕柔,不留痕跡,而人物的形神自現。先著筆處在美人的髮際:「日照釵梁光欲溜」,「釵梁」指插在秀髮內的金釵露在外面的部位;這句是寫,春日的艷陽照著她鬢邊的寶釵光華流動。再著筆於美人的動作、衣服:「循階竹粉沾衣袖」,這是說:她撥弄著繞階生長的綠竹款款而行。全不在乎膩香的竹粉沾滿了衣袖。更加絕妙的是下句「拂拂面紅如著酒」,「拂拂」,是風吹動貌;白居易《紅線毯》詩有「綵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之句;這一句是寫:春風吹拂著她嬌美的面龐,紅潤無比如同酒醉。寥寥三句、輕輕幾筆,便將一個光艷照人的多情女子的神態勾畫了出來,輕鬆灑脫,不見雕琢。結尾處「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為讀者點透了迷津:原來她那樣久久的沉吟不語,正因為昨天夜晚正是情人來赴幽會的時候,充滿柔情的回憶是多麼美好,萬萬不能打破。這是直入人物心裡的一句,語詞平直無奇,卻像一方閃閃發光的秤錘,顯示出它稱量全篇的收束力。

  該詞抒情體物十分工巧,詞語典雅含蓄。此外,詞人極精音律,全篇句句盡使入韻,無一破例,讀來別有一番情味。當然這些技巧上的精湛,掩蓋不了內容的空虛,醉心描寫的也就是如詞中所表露的男女之間的相思離合之情。(韓秋白)

      望江南·游妓散
        周邦彥   

  游妓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

  這首詠情小調,以暮春為背景,通過自然景色與人物動作的描述,寫出了詞中主人公心情的鬱悶孤淒。

  上片寫詞中人孤獨地在大雨欲來的氣氛中行走。首句「游妓散,獨自繞回堤」便指出,酒盡曲終宴游之人已經散去,詞中人獨自繞行在迂迴縈曲的堤岸上。「游妓」,是專門陪同達官貴人、官家子弟遊樂宴游的風塵女子。同遊人已散,而詞中人未去,是他興猶未盡,還是想作獨自排遣?伏下了一個未知的謎,下面寫他放眼望去,只見「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一派大雨欲來的景象:如茵的芳草漸漸被霧氣籠罩,迷失在彎彎曲曲的河道之內;密佈的烏雲含著山雨,已經把整個城西變得黑暗陰沉。這霧中的綠色原野,濃雲帶雨的天氣,儘管「九陌未沾泥」,道路上還沒有泥水,但是山雨欲來之勢已成。這種景象對孤獨的人來說會感到更加失落與壓抑。「九陌」,本指京城內的大街小巷,如漢代長安市有八街九陌;但此處都泛指原野。

  下片通過自然景色與典型動作的描寫,揭示詞中人心緒的迷茫不寧與孤寂。「桃李下,春晚未成蹊」是說:春已暮,桃、李樹上早已是繁花謝盡,子實初結還未成果兒,所以樹下也還沒有被摘果人踩出路來。這句話是翻用前人現成典語,《史記·李將軍列傳》篇後「太史公曰」中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句子,是說桃李不會誇讚標榜自己,然而纍纍的果實卻誘引人們紛紛走到它們身邊,便踩出一條一條的路來。因為桃李果實成熟是夏天的事,而這裡只是寫春末的實景,未必涉及典語中的實意。接下去則抓住人物的一兩個動作進而摹寫他的癡迷情態,「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是寫:他見到別家牆內的花枝伸出牆外,便急急忙忙彎轉尋路想入園探花,而後又緩緩放馬徐行在綠柳濃蔭之下,入迷地傾聽黃鶯的宛轉嬌啼。上述動作的描寫似乎顯得詞中人很消閒、很灑脫,似乎純粹是在入迷地追逐快要老去的春光!其實不然,下面尾句「無處不淒淒」便作了回答。為什麼在詞中人眼內無一處風物景色不呈現著令人哀楚的淒涼?答案只能是詞中人內心悲淒。這便是「游妓散」而不去,仍在「獨自繞回堤」的原因。至於他悲淒的內容,雖沒有正面點出,但也有側面洩露,從「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二句,似乎可見端倪:是為了愛情的糾葛纏綿。文學作品中的花、柳、鶯啼均與美女、戀情有關,詩詞中更甚。

  該篇採用「萬物皆著我色」的「移情」手法,抒寫的全是情中景色,含蓄蘊藉,寫熾烈的情愛而未露市井俚俗之氣,自然中透著典雅。(韓秋白)

    虞美人·燈前欲去仍留戀
        周邦彥   

  燈前欲去仍留戀,腸斷朱扉遠。未須紅雨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舞腰歌板閒時按,一任傍人看。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這是一首抒情小調,通過詞中男主人公與自己鍾情的、以歌舞賣笑為生計的風塵女子短暫別離時的諄諄囑語,抒發他對愛情的忠貞不渝。

  上片寫燈下告別留連不捨的情景,直截了當。首句「燈前欲去仍留戀」可謂明白如話、開門見山,突出兩情相依的「戀」字。接下來「腸斷朱扉遠」是直寫主體的感受:與情人分手令人腸斷,身後那熟悉的紅色門扉越來越遠。下面則是對客體的叮嚀撫慰、柔情似水「未須紅雨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千萬不要為了我終日以淚洗面,待到薔薇凋謝的暮春時分,我就會回到你的身邊來。「紅雨」,指從美人面龐上流下的沾著胭脂紅色的淚水。真是情意纏綿,屈曲宛轉,令人心醉。

  下片雖然仍是抒寫多情的男子對戀人的叮嚀,但卻與前不同,這裡充滿著理智的體貼和無可奈何的大度;使人感到在熾烈而深沉的愛戀中,浸透著隱隱的憂傷。進一步深化了人物的性格。「舞腰歌板閒時按,一任傍人看」兩句中,「舞腰」,實指舞時姿態,因跳舞多靠腰身的擺動;「歌板」,又叫檀板或拍板,是歌女用以敲打出節奏以伴歌喉的樂器。這兩句是叮嚀自己的情人:閒暇時你盡可歌舞迎客如舊,任憑公子王孫們來欣賞光顧。人們常說愛情這東西是自私的,任何一個正常的男子都不會讓自己愛戀的人再去取悅他人。何況這個男主人公是這樣地情有獨鍾;也正是因為他深愛自己的戀人,才越是體貼入微考慮到她的地位、職業,他主動解除戀人的顧慮,叮嚀她不要荒廢技藝,須堅信只要兩情相依,何懼暫時的別離和外界的誘惑。這裡體現了最大的氣度、最大的放心。但一切都不是絕對的,尤其是人的感情常常是錯綜複雜的,就在這最大的放心之中,也幽幽地流露出一絲不放心。全詞便在「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這兩個比喻句中結束,把憂傷、擔心之情盡數流瀉出來:應該看到鑲金的爐膛裡留下的舊日燒剩的殘煤,棄置一旁再也無人撥弄;千萬不要使我們之間的恩情像爐中木炭,燃時容易,燃過之後就成了一堆冰涼的輕灰。下片中的叮嚀之語、擔心之詞,句句都切合人物的身份,青樓女伎的職業就是迎賓送客、為人表演歌舞技藝;當然其中頗多見利忘情的薄倖之人。癡情的男主人公儘管十分自信愛情不會變色,但是在這依依難捨之際,也不禁焦慮不安、憂心如焚。

  此詞深切、細膩、生動、明快。能從生活細節中抓住人物的心態,善於運用比喻,含蓄地反映出主人公內心複雜的感情。(韓秋白)

    浣溪沙·雨過殘紅濕未飛
        周邦彥   

  雨過殘紅濕未飛,疏籬一帶透斜暉。遊蜂釀蜜竊春歸。
  金屋無人風竹亂,衣篝盡日水沉微。一春須有憶人時。 

  這首小令寫的是少婦暮春懷人。

  上片是這位少婦從閨中往外看所見到的景象。暮春時節,一陣微雨過後,幾點凋殘的花朵因被雨水沾濕在花枝上,所以還沒有隨風飄落,似乎是留戀這美好的春光,依依不忍離去。淡淡的斜暉,透過一帶疏籬把她最後的光輝灑向大地,也灑向殘紅。光和色的交映,這暮春、殘紅、黃昏、落照,對於這位忍受著青春消逝與閨房寂寞的少婦,是一種敏感的刺激;不能不勾起她內心難以言狀的感觸。

  但春天畢竟是美好的,充滿活力的。勤勞的蜜蜂在百花叢中穿來穿去,帶著採集的花粉的芳香滿意地回到蜂窩。它有了收穫,有了成果,它不再期待什麼了,這與少婦的正在期待構成心理上的對比,更增添了少婦春閨懷人的空虛感和寂寞感。寫景靜中有動、動靜結合。

  過片,少婦的目光由室外轉向室內。空間的轉移,使她的情緒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金屋無人風竹亂,衣篝盡日水沉微。」「金屋」,借用漢武帝金屋藏嬌故事,這裡借指華麗的房屋。「衣篝」,指薰衣的薰籠。「水沉」,即沉水香,一種名貴的香料。黃昏時候,斜暉靜靜地照著這座華麗的房子,室內空蕩蕩地,除了這位少婦外,寂靜無人,靜得可怕。只有風吹竹影,參差搖曳。亂,搖曳不定的樣子。薰籠裡的沉水香已燃了一整天,只剩下殘煙裊裊,縷縷餘香。女主人公無精打采,懶得再去添香。竹影搖曳不定,也攪動著這位少婦的心旌,使她心神不定,意緒撩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這搖曳不定的竹影,這若有若無的香煙,更烘托出金屋的空蕩、寂寞。

  經過前面對室內室外環境的渲染、烘托,靜態與動態的交互作用,這位終日寂寞地困守金屋的少婦,由眼前的春暮花殘、黃昏落照所引起的青春消逝、惆悵空虛的情懷,已不難體會。結句似應仍從閨中少婦著筆,進一步深化主題,但作者卻不然,而是到第五句一筆頓住。第六句轉向用作者與讀者的口氣代閨中少婦剖白內心世界:「一春須有憶人時」。春天過去了,花也凋殘了,遊蜂也開始釀蜜了,沉香也快燃完了,寂寞地困守金屋的少婦也該是懷人的時候了。結句輕輕點明懷人,如畫龍點睛,使全篇皆活了,這是作者用筆妙處。

  唐代詩人劉方平一首《春怨》詩:「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主題、情景都與此詞相類似,而比較起來,此詞抒情筆觸更為細膩,藝術手法多種多樣,搖曳多姿,更富於藝術感染力。 

  (王儼思)

    浣溪沙·樓上晴天碧四垂
        周邦彥   

  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天涯。勸君莫上最高梯。
  新筍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聽林表杜鵑啼。 

  這首小令是即景抒懷之作,從結句看,所抒寫的當是鄉情。

  小令不比慢詞,沒有鋪敘,作者複雜的感情,起伏變化的心態,都必須壓縮在不長的篇幅裡。因此,語言必須凝煉集中而又深沉蘊藉,才具有感人的力量,這首小令就有這個特點。

  作者的立足點是樓上,從樓上看四周,一個廣闊的立體空間盡收眼底。因為是晴天,沒有浮雲障目,極目遠眺,晴朗高曠的碧天,與四周的曠野一同延伸到遙遠的地方,無邊無際,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地,渾然一碧,似乎融進了無限浩渺的碧色海洋裡,境界開闊。「垂」,能構成人們自上而下的立體空間感,如杜甫的「星垂平野闊」(《旅夜書懷》)就是如此。

  「樓前芳草接天涯。」樓前碧色的芳草隨著曠野伸向遙遠的地方,伸向天涯。「天涯何處無芳草」,(蘇軾《蝶戀花》)在古典詩詞中,芳草、春草似乎也和楊柳一樣與離別有密切的關係,最早來自於《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維《送別》:「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白居易詩:「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賦得古原草送別》)李後主更進一步把離恨比喻為春草:「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范仲淹詞:「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春草「更行更遠還生」,芳草遠在斜陽外,其實都與「芳草接天涯」意思相近。周邦彥將前人詩句靈活化用,便成新詞。讀著「樓前芳草接天涯」就可以想像他的鄉情旅思也隨著接天的芳草心馳神往,飛向遠在天涯的故鄉了。情思綿邈,無限低回。在這種心情支配下,作者自己告誡自己:「勸君莫上最高梯。」古人的思鄉離恨旅愁多因登高、登樓而愈趨強烈,王粲登樓而思故土,杜甫有「花近高樓傷客心」(《登樓》)之歎,范仲淹也告誡自己:「明月樓高休獨倚。」(《漁家傲》)歐陽修也體貼對方的心情。勸慰說:「樓高莫近危欄倚。」上述諸人的詩句、詞句都緊接著在下文作了或明或暗的說明。而此詞寫到「勸君莫上最高梯」,即作為上片歇拍,不多作說明,點到即止,「欲說還休」,含而不露,有委婉蘊藉之妙。

  下片寫因暮春景色而引起鄉愁客思。「新筍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這兩句都點明時間特點,說明春天已近遲暮,春天的大好時光已消磨殆盡。春光已逝,客尚淹留,本已不勝惆悵,更何況林外子規還在聲聲喚「不如歸去!」其聲淒苦,羈旅之人聽了更加引起無限鄉思。「忍聽林表杜鵑啼」,「忍聽」,實際是「豈忍聽」之意。全篇主旨於結穴處點明。回頭再思索「勸君莫上最高梯」的原因,恍然大悟,原來也如柳永的「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八聲甘州》)。上文的碧天、芳草、綠竹、落花等物象對詞中主人公情緒上的觸媒作用也不言自明瞭。

  這首的主題很普通,無什麼特殊處,而作者寫來有景有情,景中含情,將廣闊的空間與推移的時間交相為用,抒寫曲折有致,含蓄委婉。強煥云:「美成詞撫寫物態,曲盡其妙。」用來評價這首詞也頗恰當。(王儼思)

    一落索·眉共春山爭秀
        周邦彥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潤玉簫閒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

  這是一首寫思婦閨情的小令。古代婦女,特別是一些貴家婦女,既不從事生產勞動,也沒有機會參加社會活動,終日閒居閨中,無所事事。人閒著,思維器官卻不能閒著,傷春恨別,閨怨閨情,就佔據了她的思想領域。唐宋詩詞中就有不少作品是寫這類題材的,這首詞就是其中之一。

  詞的開始,首先刻畫這位思婦的外貌。「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以青山比喻女子的眉毛,前人詩詞中也常有,例如馮延巳《鵲踏枝》:「低語前歡頻轉面,雙眉斂恨春山遠。」但這只是客觀的描寫,美成在這首詞中用了「爭秀」二字,是說女子的眉在有意和春山比秀,而比的結果是眉比春山更秀。如果不用「爭」字,直接說,眉比青山更秀,就趣味索然了。「可憐長皺」,也超脫了純客觀描寫而注入了作者主觀感情。對這位「深坐顰蛾眉」(李白《怨情》)的美人寄予了深刻的同情。上句寫女子的外貌,下句透過外貌去表現她的內心愁怨。寫外貌也著墨不多,只寫了她的秀眉,讓讀者從她的眉峰之秀去想像她的容貌之美。這個想像由下文的描寫得到證實。「莫將清淚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以花比喻女子的容貌。這位顰眉獨坐的女子果然貌美如花。以花比喻女子的面容,本是沿用已久的陳舊的修辭手法,但美成用淚滴花枝,形容女子因傷心而流淚,似比單純用「花容月貌」之類的陳舊詞語要新些。但也不是美成首創。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楊貴妃傷心流淚就用過「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馮延巳在《歸自謠》中也寫過「愁眉斂,淚珠滴破胭脂臉。」但白居易和馮延巳都是寫的客觀現象。即楊貴妃淚流滿面,好像春天一枝雨中梨花。馮延巳寫的這個女子似乎淚珠已經或將要滴破胭脂臉,都只寫了客觀現象,而周邦彥卻翻進一層說:要小心,不要讓清淚滴花枝,因為「恐花也,如人瘦。」以花瘦比喻人瘦,前人也用過,如黃庭堅在贈妓陳湘的《驀山溪》詞中寫道:「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但黃庭堅也只是客觀地寫花枝瘦,沒有寫出詞人的心情怎樣。而周彥彥化用前人詩詞,又不重複前人的意思,而另造新意。在他的筆下,似乎那少婦嬌嫩清瘦的臉上,即使是幾滴清淚也禁受不住,擔心會「滴破胭脂臉。」流露出詞人有無限憐惜之心,不單純是客觀寫照,還滲透了詞人的主觀情感,可謂推陳出新,翻出了新意,既像是詞中少婦顧影自憐,內心獨白,又像是詞人對詞中少婦的憐愛同情,體貼入微,筆意曲折頓挫,搖曳多姿,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讀者稱讚周詞為「詞家神品」(王又華《古今詞論》),不是沒有道理的。

  過片,「清潤玉簫閒久,知音稀有。」用「玉簫閒久」從側面烘托少婦情緒低落,滿腹愁思。雖有玉蕭,也無心吹奏。讓它閒置已久。因為意中人不在,更吹與誰聽呢?昭君出塞,尚可寄幽怨於琵琶,這位思婦連托音樂以寄相思都沒有心情了,進一步深化了「可憐」的程度。下文用「欲知」、「但問」巧設問答:「你要知道她(我)為什麼每天倚著欄杆發愁嗎?你只要去問亭前楊柳便可知了。」仍用上片同樣筆法,既像是閨中少女自我心曲的剖白,又像是詞人對詞中女主人公心情的深刻憐惜、關懷和理解。她的愁為什麼要問亭前柳就可以知道?這使人很自然地聯想到王昌齡的《閨怨》:「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柳與離別有密切關係,古人習慣折柳送別,所以見了楊柳就容易引起離愁。王昌齡詩中的那位「閨中少婦」原「不知愁」,只是在忽見陌頭楊柳色時,才觸動離愁,引起閨怨,似乎多少帶點偶然性,而這首詞中的少婦是日日倚欄凝望,日日看見楊柳,楊柳成了離愁的象徵物。離愁別恨,日益積澱,越積越深,似乎比王昌齡《閨怨》詩中少婦的離愁更多。最後輕輕點一筆,前面的青山長皺,淚滴花枝,花如人瘦,玉簫閒久,都得到解釋,全篇關節脈絡一氣貫通了。

  據清葉申薌《本事詞》捲上(天籟軒刊本)云:「周美成精於音律,每制新調,教坊競相傳唱,游汴嘗主李師師家,為賦《洛陽春》(按即《一落索》)云:『眉共青山爭秀……亭前柳。』李嘗欲委身而未能也。」據此,則此詞系為李師師作。聊備一說,以供參考。

  這首詞篇幅不長,卻將許多前人詩詞一一化用於詞中,推陳出新,自成佳制,別創新意。沈義父《樂府指迷》評周詞云:「下字運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諸賢詩句中來,而不用經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為冠絕也。」這段話,頗值得仔細體會。(王儼思)

    隔浦蓮近拍·新篁搖動翠葆
    中山縣圃姑射亭避暑作   
        周邦彥   

  新篁搖動翠葆,曲徑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驚飛鳥。濃翠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水亭小,浮萍破處,簾花簷影顛倒。綸巾羽扇,困臥北窗清曉。屏裡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

  此調標題為「中山縣圃姑射亭避暑作。」中山距江蘇溧水縣不遠,周邦彥於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春至紹聖三年(1096)曾任江蘇溧水令。此詞當是作於此時。毛晉汲古閣本《片玉集》前載有宋代強煥序云:「溧水為負山之邑,……有亭曰『姑射』,有堂曰『蕭閒』,皆取神仙中事,揭而名之,可以想像其襟抱之不凡,而又睹新綠之池,隔浦之蓮,依然在目。」鄭文焯《清真詞校後錄要》謂「當屬元祐癸酉(1093)官溧邑所作。」此調疑為美成自度。

  全詞寫盛夏避暑生活,上片描摹盛夏景色,勾勒出中山縣圃姑射亭的環境,「新篁搖動翠葆。」葆是蓋子的意思。翠葆即翠綠色的蓋子,夏日微風吹來,新篁搖曳,翠蓋亦隨之晃動,似覺涼生幾席,幽靜曲折的小徑一直通向看不到的遙遠的地方,引人遐想,夏季果實豐收,「新脆」二字最富妙用,讀者好像嘗到了新鮮脆嫩的果實,似覺果香四溢,齒頰留芳。「金丸落,驚飛鳥」,化用了李白詩句「金丸落飛鳥」(《少年子》),此處金丸比喻夏果。接著,作者目光轉移到池塘:岸邊的青草,池中的青蛙。濃翠,形容岸草,比直接寫青草富於美感。著一「迷」字,就塗上了詞人的主觀感情色彩,賦予了青草以迷人的吸引力。寫池塘蛙聲的喧鬧,和夏季常見的驟雨連在一起,令人如見其景,如聞其聲。

  上片景色的描寫並非簡單的羅列,而是具有下列一些特點:第一,作者善於觀察,選擇了一些最能反映夏季生活特點的典型景物,如新篁,只有夏季才有,秋冬的竹子不能叫新篁。聚雨、蛙聲、夏果、更是夏季特有的景色。第二,作者運用了最能喚起讀者審美情趣的色彩美。夏季草木繁茂,江南大地成了綠色的海洋,所作者採取以綠色為主色調,如新篁、翠葆、濃翠等。再加上夏果、金丸的色澤調配,使眼前夏景,色彩斑斕,更富於迷人的魅力,令人神往。第三,作者將視覺與聽覺交相作用。例如池塘,既有岸草濃翠,又有蛙聲喧鬧,真是有聲有色。第四,作者通過繪畫佈局手法,使盛夏景色的安排各得其所,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美的境界。

  換頭,前三句由寫景到抒景,周圍環境描寫縮小到詞人具體住處,一座小小的臨水亭院,「浮萍破處,簾花簷影顛倒」,這句化用杜甫詩「燈前細雨簷花落」。《苕溪漁隱叢話》曾批評這句詞說:「簷花二字用杜少陵『燈前細雨簷花落』,全與出處意不合。」其實在杜甫之前,還有人用過「簷花」。丘遲詩「共取落簷花。」何遜詩「簷花落枕前。」李白詩「簷花落酒中」。李暇詩:「簷花照月鶯對棲。」都用了「簷花」,各人所寫自不相同,不能盡合。周邦彥用「簷花」加上「簾影」只是化用前人詩句描寫他所居亭院的幽美、閑靜。與前所寫環境之幽美互相組合,協調一致,更增進了環境的整體美。沒有必要和杜甫所寫的「簷花」用意相合。所以《野客叢書》不同意《苕溪漁隱叢話》的意見:「詳味周用『簷花』二字,於理無礙,漁隱謂與少陵出處不合,殆膠於所見乎!大抵詞人用事圓轉,不在深泥出處,其組合之工,出於一時自然之趣。」《野客叢書》的意見是頗有見地的。

  「綸巾羽扇,困臥北窗清曉」,由周圍環境寫到住所,由住所寫到住所中的主人。從遠到近,由大到小,範圍逐步收縮,最後集中到人,足見其層次結構之謹嚴。「困臥」表示他此時雖在避暑,但心情並不愉快。他有一首《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下片云:「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時眠。」這與《隔浦蓮近拍》是同在溧水夏天寫的。可見他在溧水任上心情苦悶,情緒消沉,有如社燕飄流之感。因此,他也和古代許多士大夫文人一樣,在仕途不得意時,總是想歸故鄉。周邦彥的故鄉在錢塘,他因屏上所畫吳山而聯想到故鄉山水,不覺在「困臥」中夢遊故鄉。只有在夢遊中才「夢裡不知身是客。」可以獲得夢幻中的暫時慰藉。但夢是虛幻的,一覺來,依然面對令人厭倦的現實。「依然身在江表。」一筆剎住不再往下說,他那失望、惆悵的心情,讀者可以思而得之了。

  作者所寫的避暑環境幽美、閑靜,上片詞意樂觀、輕鬆,而下片的詞意忽轉低沉、沉重,上下兩片詞意似不統一。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美成詞有前後若不相蒙者,正是頓挫之妙。……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其實這也是王夫之所說的「以樂景寫哀,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姜齋詩話》)的寫法,中山縣圃姑射亭的環境、住所如此美好有趣,他尚且不留戀而思鄉,有江表作客之感,那麼他對溧水令一職的厭倦,也就可知了。(王儼思)

    訴衷情·出林杏子落金盤
        周邦彥   

  出林杏子落金盤。齒軟怕嘗酸。可惜半殘青紫,猶印小唇丹。南陌上,落花閒。雨斑斑。不言不語,一段傷春,都在眉間。

  這是一首寫少女傷春的詞。少女傷春,在周邦彥以前的詩人詞人中有不少人寫過,但跟嘗果怕酸聯繫起來,卻是罕見的。周邦彥這首詞由少女嘗果寫到傷春,過渡自然,聯繫緊湊。

  「紅杏枝頭春意鬧」,(宋祁《玉樓春》),可見杏子成熟,當在暮春時節了,新摘來的杏子放在金盤裡,色澤鮮艷明麗,不用「置金盤」,而用「落金盤」,因「落」字有從摘下到放置過程的動態感,即摘下放入的意思,比「置」字生動得多。新出林的杏子特點是鮮脆,逗人喜愛。但又由於是新摘,沒有完全熟透,味道是酸多甜少,顏色青紫而不太紅。而少女好奇,好新鮮,見到鮮果以先嘗為快。但乍嘗之後,便覺味酸而齒軟了。正如韋應物詩「試摘猶酸亦未黃。」少女怕酸,不敢再吃,只剩下大半個吃剩的杏子。青紫色的殘杏,留下少女一道小小的口紅痕跡,唇丹與青紫相間,在詞人看來,簡直是一種美的享受。而這位少女也必然因怕酸而攢眉蹙額,嬌態可掬,更惹人憐愛了。所以詞人用了「可惜」二字,而不用「留得」二字。因為這不只是在寫半枚殘杏,而是透過殘杏寫少女。

  下片先從少女眼裡寫周圍環境,南陌上,滿地落花狼藉,春雨斑斑,送走了春天。真是春雨無情,落花有恨。這三句似與上下文無關係。但看最後三句之後,便可體會到這三句環境描寫對少女的傷春情懷起了烘托作用。正是在這樣一個落花春雨的撩亂氛圍中,才使少女感到「落花風雨更傷春。」(晏殊《浣溪沙》)而傷春心事「都在眉間」。也就是說因傷春而愁眉深鎖。對於妙齡少女來說,傷春每由懷春引起。對花落春歸,感歲月如流,年華逝水,因而有了某種愛情意識的躍動,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卻是少女不可透露的內心世界的秘密,所以她只能不言不語,終日攢眉。

  上片說的少女因嘗杏怕酸而攢眉,這是生活中的偶然現象,少女因懷春傷春而攢眉,則是生活中的必然現象。這兩種現象在詞中來了個巧合,少女以嘗杏怕酸而攢眉,巧妙地掩飾了她因懷春而攢眉,掩飾了她內心的秘密,可謂妙合無垠,這也正是作者構思細密,匠心獨運之處。

  這首詞上下兩片初看似無關係,不易銜接,實則用暗線貫串,自然過渡,結構曲折。作者又善於抒寫女性心理,將女性心理活動與景物描摹巧妙結合,所以後來評論周詞的都很稱讚他的詞法,如清陳世焜云:「詞至美成,開合動盪,包掃一切。」(《雲韶集》卷四)(王儼思)

      風流子·新綠小池塘
        周邦彥   

  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閣鳳幃深幾許?曾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

  王明清《揮麈余話》卷二載:「周美成為江寧府溧水令,主簿之室,有色而慧,美成每款洽於尊席之間。世所傳《風流子》詞,蓋所寓意焉。新綠。待月皆簿所亭軒之名也。」此說法雖未必可信,亦不必拘泥於事實,然這首詞確實抒發的是相思之情。

  「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詞作上片開首三句寫景。先出小池塘,然接下去並未描繪池中或池周之景,而是單提池面映出的風吹簾動之影。有簾,就有窗,有屋,有人,可見主人公注意之所在。「舞」是動景,然而「舞」在水面上則構成一幅無聲的靜景,此外,「舞」在水面,由於風吹波動,簾影是破碎而不完整的,在暗示主人公心態的作用。接下陡轉筆觸,發出感慨:「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羨」為領字,直貫四句。人而羨慕無知的燕子,因為它照舊可以度過以前度過的「土花繚繞」的「莓牆」,而飛進「金屋」。「金屋」,華麗的樓房,此指所眷戀者的住處。這裡亦暗用「金屋藏嬌」典故,暗示所思戀之人已屬他人。「舊時巢燕」,去年曾巢於「金屋」的燕子,真是「似曾相識燕歸來」。燕子跟往年一樣,度過「莓牆」,飛入「金屋」,而人卻被莓牆所阻,只能望「金屋」興歎。這裡詞人的手法十分高超巧妙,短短十七個字,卻描繪出一幅充滿情趣的生動圖畫。畫面以小池塘為中心,池塘對岸是一堵長滿土花的牆,緊貼牆內露出一座華麗的樓閣,樓閣窗戶的簾幕飄動著;池塘這邊佇立著主人公,他正翹首抬眼望著飛入「金屋」的燕子,臉上流露出羨慕之色。這幅畫不僅形象,且極富戲劇性,有助於我們理解該詞的內容和主人公的心態。接下,主人公展開想像,「繡閣鳳幃深幾許?曾聽得理絲簧」。「繡閣」,即前面的「金屋」。「鳳幃」,繡有鳳鳥的帷幕。「深幾許」,用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詞意,寫出不深而似深的景象。有「侯門一入深似海」之意。「曾」,讀z□ng,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二:「曾,猶爭也,怎也。」「曾聽得理絲簧」,怎麼好像聽見彈奏樂器之聲,語氣表明主人公也許真聽見了,也許只不過是他的想像。這為下面進一步展開想像作了鋪墊。「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從樂器彈奏聲中,主人公想像對方打算通過歌聲傳達情意,卻又耽心應諾了約會無法實踐,所以歌未出口就先嗚咽起來,只好飲酒澆愁。

  「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詞作下片開首二句承上片,主人公更進一步想像對方也正在期待著他。隨著時間推移,主人公佇立在池塘旁,見夕陽西下,又見月兒高掛。這時他想像,對方已扮好晚妝,正打開窗戶,在月光下等待著他。以上一系列描寫,完全是主人公的想像,卻將所眷戀女子的情態、活動刻畫得維妙維肖,細膩真切,生動感人;也表現了主人公相思之情越來越深切。接下調轉筆觸寫自身,「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白日既不能相會,那就到夢中去追尋吧。可是今晚竟然連夢魂都不能到她身邊,可見是最苦了。寫至此,主人公似乎已感到絕望,可是他仍執著地問:「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後二句化用劉禹錫「秦嘉鏡鑒前時結,韓壽香銷故篋衣」詩意,直率地吐露心曲,盼望能互通佳音,重諧和好。「密耗」,即密約。「秦鏡」,秦嘉的寶鏡。《藝文類聚》卷三二,「秦嘉,字士會,東漢隴西人。為郡上掾,與婦徐淑書曰:『頃得此鏡,既明且好。形觀文彩,世所希有,意甚愛之,故以相與。』淑答書曰:『今君征未還,鏡將何施行。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鑒,當待君還』。」喻指夫妻或男女間的相愛。「韓香」,韓壽從賈充女處所得之香。《晉書·賈充傳》敘韓壽與賈充女私通,「時西域有貢奇香,一著人則經月不歇。帝甚貴之,惟以賜充及大司馬陳騫。其女密盜以遺壽。充僚屬與壽燕處,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意知女與壽通」,後「遂以女妻壽。」結末二句,「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祈求上天,讓我們短暫相會有何妨呢!情急渴念迂妄的情態,躍然紙上。沈謙評曰:「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卞急迂妄,各極其妙,美成真深於情者」(《填詞雜說》)。況周頤評曰:「此等語愈樸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蕙風詞話》)。

  全詞敘寫一位男子對所愛女子的渴念之情。寫法極為別緻獨特,除上片起首三句寫景外,以下全是想像,寫來靈活多變,又極有層次;感情隨著想像而逐漸加強,最後達到幾乎控制不住之境地;由於巧用比喻,刻畫細膩和用典貼切,所寫雖全是想像,卻極其鮮明形象,富於感染。(文潛 少鳴)

    風流子·楓林凋晚葉
        周邦彥   

  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望一川暝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酒醒後,淚花銷鳳蠟,風幕卷金泥。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余悲。亭皋分襟地,難拚處,偏是掩面牽衣。何況怨懷長結,重見無期,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斷腸聲裡,玉莇還垂。多少暗愁蜜意,唯有天知。

  這是一首寫深秋送別的詞。從「楚客慘將歸」一句看,似是離開荊江時作。

  作者以濃墨大筆運用鋪敘手法盡情抒寫離情別緒,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起筆即打破了一般送別詩詞從長亭餞別到別後相思的模式,而是用倒敘法先從餞別之後的心情、感受寫到分襟時的難捨難分情景的追憶。在追憶中層層推進,深化離情,而省略餞別宴會的場面。開始就寫楚客將歸的環境。在「冷落清秋節」,楓葉凋殘,「草木搖落而變衰」。關河迢遞,水遠山遙。淹留異地的楚客就要離開客居之地回去了。他滿目淒然地悵望「一川暝靄」,暮色蒼茫。霜天秋雁,叫聲哀怨,使人不忍久聽。天邊明月也殘缺了,只剩半規,已不圓了。人影參差散亂,也許是送別的人在往回走了,這幾句全用鋪敘手法從色彩、聲音、物象等多方面渲染出一種淒迷、暗淡、冷落的氛圍,從而更增大了離愁別恨的強度,真是「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江淹《別賦》)。當然,雁的鳴聲不是因為人的離別而變得哀怨的,月亮也不是因為人的離別而缺成半規的。這些物象都染上了詞中主人公的主觀感情色彩,帶有一定的暗示作用。正如王國維所說的:「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人間詞話》)

  「酒醒後」以下幾句當是寫「楚客」在離開送別者以後獨居旅舍的所見、所聞、所感。時間、空間都來了個大轉換。旅舍孤單、夜不成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杜牧《贈別》)「淚花銷鳳蠟,風幕卷金泥。」燭淚都快銷盡了,印有金泥圖案的簾幕,隨風舒捲,飄曳不定,在攪動「楚客」的情懷。好不容易才進入夢境,和「她」相逢,正欲互訴離情,偏偏又被響亮的砧杵搗衣聲驚醒。「她」的綺羅香澤聞不到了。「她」的形象消失了,只留下夢迴之後的「余悲」。「余悲」照應前文可想到他的餞別之前、送別之後,夢境之中的深切悲苦。同時還能引起下片的追憶與推想。乃上串下連,前後呼應的關鍵詞語,這段由不寐到入夢,由夢境到夢迴,層層鋪敘,有實有虛,深情婉轉,從而更強化了「楚客」旅夜獨居的孤寂感。

  過片用倒敘法追憶昨宵餞別、分襟時,難分難捨的情景。亭皋指水邊平地,即「楚客」與戀人分襟地。分襟與分袂同義,表示離別。在他們分手時,「難拚處,偏是掩面牽衣」,這情景已足使人禁受不了。這是第一層悲愁。如果這次分襟只是暫別,後會有期,那也可於悲愁中聊以自慰。然而這次分別是「怨懷長結,重見無期」,生離等於死別,這悲愁非比一般,這是第二層悲愁,較前推進了一層。下文用「想」字領起,用自己的推想使詞境展開到一個新境界。雖然後會無期,如果能時通魚雁,以寄相思,那也可略慰離懷。但這毫無用處。「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銀鉤,指小字,即使將銀鉤小字寫滿信箋,也是空寫,終難解相思之苦。這就無可奈何了。這是寫自己。下句推想對方「斷鴻聲裡,玉莇還垂。」玉莇,指女子的兩行眼淚。想到戀人也在斷鴻聲裡至今還流著傷心的眼淚呢!這裡第三層悲愁。結構層層推進,抒情步步轉進,愈轉愈深。「楚客」感情也推向了最高點,按周濟的說法是「層疊加倍寫法」(《四家詞選》)。清陳世焜謂「美成詞極頓挫之致,窮高妙之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雲韶集》卷四),層層轉進,曲折迴環,亦「頓挫之致」也。

  結句云:「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暗愁密意」,無法說清,只有呼天告訴了。況周頤說:「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此等語愈樸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況周頤所謂「樸」、「厚」,正是真情流露之意。

  讀這首詞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柳永的《雨霖鈴》。兩詞都寫清秋送別,都用鋪敘手法。但柳詞在章法結構上按順序鋪敘,流於平直。周詞則用倒敘逆折手法,層次遞進,曲折迴環,勝於柳詞。周詞選辭精美,造句典雅,如暝靄、涼月、鳳蠟、金泥、綺羅、銀鉤、玉莇等,句法多用對偶,富麗精工,但追求雕琢,易妨礙抒情的直率自然。柳詞通俗平易,抒情自然,勝於周詞。柳、周各有所長。(王儼思)

    齊天樂·綠蕪凋盡台城路
        周邦彥   

  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歎重拂羅裀,頓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葉亂,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關於這首詞的寫作地點,周濟謂「此清真荊南作也,胸中猶有塊壘。」(《四家詞選》)從首句及內容看,當是作於金陵(江蘇南京)。時間當在知溧水縣前後。周邦彥於元祐八年(1093)三十八歲時調知溧水縣,紹聖四年(1097)陞遷國子主簿。

  上片起拍「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在眼前展現一片秋景蕭條,客子秋心寥落。台城在金陵,金陵乃六朝舊都,自隋唐以來,文人至此者,每易引起盛衰興廢之感。如唐末詩人韋莊就感到「六朝如夢」(《台城》)。而現在的台城更是草黃葉枯,「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九辯》)更使人有滿目蕭然之感。「又」字起遞進連接作用。殊鄉作客,已經夠使人惆悵了,更何況又遇上晚秋時節,「眾芳蕪穢」,殊鄉客子更難以禁受了。詞意遞進一層。陳廷焯認為「只起二句便覺黯然銷魂……沉鬱蒼涼,太白『西風殘照』後有嗣音矣。」起首造境便為全篇意蘊定下基調。

  自「暮雨生寒」至上片歇拍全從殊鄉秋晚生發開去,一路鋪敘,渲染「殊鄉又逢秋晚」的惆悵心情。「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蛩,就是促織,因鳴聲「唧唧」,好似織機聲響,故名。晚秋之夜,本已漸涼,加上秋雨,頓覺寒生了。更何況詞人情緒低落,更覺周圍寒意更深,深閣婦女已在「寒衣處處催刀尺」,(杜甫《秋興》)開始縫製寒衣,準備過冬了。以上是從客觀事物層層渲染,使前面所描摹的秋色顯得更濃了。從「雲窗靜掩」起,就作者主觀方面進行勾勒。「靜掩」,沒有什麼人來往,烘托出一種幽靜的孤寂感。這種主觀感受又是詞人所處客觀環境在心理上的反映。

  「歎重拂羅裀,頓疏花蕈」。羅裀,就是羅綺墊褥。花蕈,就是精美的竹蓆,詞中天氣正是「已涼天氣未寒時」(韓偓《已涼》),撤去竹蓆,換上墊褥是必然的,而且年年如此,為什麼要「歎」呢?「歎」,就是詞人驚秋心情的流露,感慨時光流駛,節候變遷,所以撤去「花蕈」用「頓疏」,換上「羅裀」用「重拂」,都透露了詞人對光陰迅速的敏感,對自己老大無成的歎息,用辭十分精細。「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雖然時已晚秋,夏天的生活用品用不上了,但綀囊卻還留著,露螢照我讀書。綀,音疏,稀薄布料。這裡用車胤囊螢典故。《晉書·車胤傳》:「(胤)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讀書。」當然,周邦彥不比車胤,不至於「不常得油」,這只是說,他雖有他鄉作客、宦海浮沉之歎,但他志在詩書,不汲汲於富貴,不想「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修身潔行,志趣高尚,書生本色,不負初衷。此乃借古人之高境界以表示自己的高境界,如王國維所云:「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這上片歇拍兩句沒有將驚秋發展為悲秋,而是盪開一筆,使詞意轉向高雅曠達,這是一個關鍵處。

  下片轉到對故人和往事的追憶。「荊江留滯最久」,周邦彥於哲宗元祐二年(1087)出任廬州(合肥)教授至調任溧水之前約有七八年時間,他曾留滯荊州。據王國維推斷,他在荊江「亦當任教授等職」(《清真先生遺事》),年方三十多歲,他這時在金陵,懷念荊江故舊,但卻從對方懷念自己著筆。如果只寫自己懷念荊江故舊,則荊江故舊是否懷念詞人不得而知。而推想荊江故舊懷念自己,則自己對荊江故舊的懷念便可不言而喻了。言簡而意明,筆法巧妙。「渭水西風,長安葉亂,空憶詩情宛轉。」這是化用賈島詩「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憶江上吳處士》)長安借指汴京。周邦彥於神宗元豐初以布衣入汴京為太學生。元豐六年(1083)升太學正,直到哲宗元祐二年始離汴京外任廬州教授,他居留汴京時間長達十年之久,正是二三十歲的青年時期。他任太學正,「居五歲不遷,益盡力於辭章。」(《宋史·本傳》)據陳郁《藏一話腴外編》所載邦彥佚詩《天賜白》、《薛侯馬》都是在汴京時期作的。陳郁稱讚他的詩「自經史中流出,當時以詩名家如晁(補之)、張(耒)皆自歎以為不及」。可見其詩才之高超,只是為詞名所掩而已。此時,他想到汴京也正當西風落葉的晚秋,追憶從前這時候二三好友,風華正茂,以文會友,吟詩唱和,詩情宛轉,其樂何極、至今回首,乃如電光火石,幻夢浮雲,徒增感慨。「憑高眺遠」一句從詞意看本應放在「渭水西風」之前。「渭水西風」三句正是憑高眺遠所見到的想像中景象。而就格律看,只能置於此處,作為補筆,收束上文,以舒積愫。可是關山迢遞,可望而不可即,情懷鬱鬱,惟有借酒消愁,舉杯一醉。「縱玉液新篘,蟹螯初薦」玉液,美酒,篘,漉酒的竹器,此處作動詞用。「蟹螯」典出(《世說新語·任誕》):「畢茂世(卓)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這是一種不為世用,放誕不羈的行為,作者的意思是說,他也要像畢茂世那樣,一手持海螯,一手持酒杯,直到醉倒山翁。山翁指山簡,晉代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之幼子,曾鎮守荊襄,有政績,好飲酒,每飲必醉,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逕造高陽池。日暮倒醉歸,酩酊無所知。」(《世說新語·任誕》)周邦彥以山簡自喻,也可看出他當時心態。「但愁斜照斂」,忽作轉折,似與上文不相連貫,實則一意承轉,他正欲飲玉液,持蟹螯,如山翁之醉倒以求解脫愁思,然而不行,當淡淡的落日餘暉灑在「綠蕪凋盡」的台城道上時,一片衰草斜陽,暮秋古道的蒼茫景色,搖撼著他的心弦。上片節候推遷,流光易逝的感慨,再次充塞胸臆:歲月如流,人生有限,寸陰可惜,去日苦多,他不免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登樂游原》)的遲暮之感。所以陳廷焯說:「美成《齊天樂》云:『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幾於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余於言外。」(《白雨齋詞話》)

  那麼,我們不免要問:「周邦彥滯留金陵時,年不過四十左右,何以就有遲暮之感?這只要看他於哲宗元符元年(1098)寫的《重進汴都賦表》中一段話,便可大略知道:

  「臣命薄數奇,旋遭時變,不能俯仰取容,自觸罷廢,漂零不偶,積年於茲。臣孤憤莫伸,大恩未報,每抱舊稿,涕泗橫流……」

  北宋新舊黨爭激烈,對周邦彥的仕宦生活有一定的影響,因為他「不能俯仰取容,自觸罷廢」,他自元祐二年至紹聖四年,外任廬州教授,滯留荊江,調任溧水,十載漂零,過著「漂流瀚海,來寄修椽……憔悴江南倦客」(周邦彥《滿庭芳》)的生活,心情抑鬱寡歡,他留金陵時,正是在十載「漂零不偶」的期間之內,所以他在詞中驚秋感物,懷念故友,借酒消愁,遲暮之感,都與他的生活遭際有關。因此,全詞感情亦極沉鬱頓挫,陳廷焯云:「詞至美成,乃有大宗……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鬱頓挫。頓挫則有姿態,沉鬱則極深厚。既有姿態,又極深厚,詞中三昧,亦盡於此矣」。此詞筆法迂迴曲折,感情沉鬱頓挫,是其妙處。(王儼思)

      四園竹·浮雲護月
        周邦彥   

  浮雲護月,未放滿朱扉。鼠搖暗壁,螢度破窗,偷入書幃。秋意濃,閒佇立,庭柯影裡。好風襟袖先知。夜何其。江南路繞重山,心知漫與前期。奈向燈前墮淚,腸斷蕭娘,舊日書辭猶在紙。雁信絕,清宵夢又稀。

  周邦彥妙解音律,善創新聲,這首《四園竹》就是他自創調,此調以平韻為主,上、去兼押。這首詞是寫秋夜懷人的。上片以寫景為主,景中有情。起拍就描寫秋夜景色:「浮雲護月,未放滿朱扉。」化用杜甫詩「明月生長好,浮雲薄漸遮」。(《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以點明秋夜。浮雲似有意憐惜明月,不讓她的光輝全部灑滿朱扉。這一層朦朧黯淡的景色與詞中主人公懷人傷感的心情是一致的。「鼠搖暗壁,螢度破窗,偷入書幃」。暗壁、破窗,一派貧居陋巷的潦倒景象。鼠搖、螢度,烘托室內寂靜無人,引起詞中主人公一種淒清幽獨的感覺。「偷入書幃」,系化用唐代詩僧齊己《螢》詩:「夜深飛入讀書幃。」用一「偷」字,說明螢是在不知不覺中進入書幃的。用以烘托環境之寂寞、蕭索。至此,詞中主人公才正式露面:「秋意濃,閒佇立,庭柯影裡」,詞中主人公在幽寂的、靜得怕人的室內再也呆不下了,只好步到中庭,悄立樹陰,忽覺襟袖之間一陣好風吹來,頓覺秋意已濃了。「好風襟袖先知,」系套用杜牧《秋思》詩中「好風襟袖知,」另加一「先」字,就不只是寫襟袖而且是寫人對風的敏銳感覺。空間已由室內轉向室外。詞中主人公當此深秋,獨自悄立閒庭,「盡日佇立無言,贏得淒涼懷抱。」(柳永《滿朝歡》)懷人之念,油然而生,由此引入下片。

  換頭「夜何其」,借用《詩·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其」是句尾助詞。這是作者設問:夜已經是什麼時候了呢?暗示他獨自悄立樹陰,因懷人而夜不成寐。秋水伊人之感,也如晏幾道詞「夢入江南煙水路」(《蝶戀花》)一樣,他所懷念的人也在山重水復的江南。「江南路繞重山」,下文即圍繞這句展開。伊人在江南,想去尋找呢,又擔心「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晏幾道《蝶戀花》)當初曾和她預約重逢日期,現在由於歲月推移,人事變化,恐怕已難於實現了。寫到這裡,似乎話已寫盡,忽然看到戀人的舊時書信宛然在目,又觸發舊情,引起新愁。「向燈前墮淚,腸斷蕭娘。」典出楊巨源《崔娘》詩:「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唐時以蕭娘為女子之泛稱,如將蕭郎作為男子的泛稱一樣,並不指固定的人,如元稹詩:「揄揚陶令緣求酒,結托蕭娘只在詩。」白居易詩:「風朝舞飛燕,雨夜泣蕭娘」。這首詞中的「蕭娘」當然是指詞中主人公的戀人。舊時「蕭娘」書信一行行,一字字,分明寫在紙上,讀來令人腸斷,睹物思人,不覺傷心落淚,這就是「舊日書辭猶在紙」所引起的感情激盪。他想到現在要是能和她再通書信的話,那雖不能見面,也可魚來雁往,互訴相思,也是一種安慰。無奈,「雁信絕,清宵夢又稀。」雖想重通音問,但她「山長水闊知何處?」(晏殊《蝶戀花》)魚沉雁杳,已夠傷心,但若能常在夢中相逢,豈不也可聊慰相思之苦?在感情上得到某種補償,這是他最後的幻想。但偏偏連夢也很少做,真是「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晏幾道《阮郎歸》)他的要求逐步降低,由想見面降到只求通信,由求通信降到只求夢中想會也可以,但他的相思強度卻逐步升高,直到連夢裡相逢也難辦到時,則最後的,最起碼的希望也破滅了時,不免柔腸百結,低回欲絕,陷入了刻骨相思、徹底絕望的境地,抒情至此達到高峰,突然歇拍,余意不盡。

  這首詞由寫景到抒情,由室內到室外,時空結合,層層遞進,感情愈趨強烈,結構謹嚴,曲折多致。此外,周邦彥還善於融化前人詩句入詞,而又自然貼切。陳振孫云:「美成詞多用唐人詩,隱括入律,渾然天成。」(《直齋書錄解題》)。張炎也說:「美成詞……采唐詩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長。」又說:「美成負一代詞名,所作之詞,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詞句。」(《詞源》),可見融化前人詩詞入詞,乃其所長。(王儼思)

    氐州第一·波落寒汀
        周邦彥   

  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遙看數點帆小。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緲。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景物關情,川途換目,頓來催老。漸解狂朋歡意少,奈猶被、絲牽情繞。座上琴心,機中錦字,覺最縈懷抱。也知人、懸望久,薔薇謝,歸來一笑。欲夢高唐,未成眠、霜空已曉。

  這首詞寫秋日旅途懷人,上片以寫景為主,結拍處入情,下片則寫懷人心緒。

  詞一開始,作者即將近鏡頭、遠鏡頭相繼使用,從遠近上下構成一個立體境界。「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遙看數點帆小」,詞人這次是水路旅行,於秋日黃昏來到荒村野渡。從汀渚上可以看到秋天水落留下的痕跡,這是近鏡頭。「遙看數點帆小」,因為是遠鏡頭,所以「帆小」。不用「數片」而用「數點」,也是遠望所見之景。以上只限於村渡遠景近景的勾勒。接著詞人仰視天空,則見「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渺」。驚風,突然來的疾風,攪得枯葉紛紛飄落,樹上棲鴉也隨風亂飛,天空鴻雁本來排著整齊的行列。不料,一陣驚風,竟將雁陣衝散了。秋風勁吹,易引起客子旅途蕭索感。「翻」字、「破」字下得精確、生動、陳廷焯云:「美成詞於渾灝流轉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雨齋詞話》)評論恰當。作者繼續遠望:「天角孤雲縹緲」。這也很易勾起詞人羈旅孤身之感。這是從近到遠的描寫。以上,作者筆下的寒汀、野渡、亂葉、昏鴉已經夠使人傷神的了,更何況還有兩岸的官柳蕭疏、黯淡的殘陽斜掛在凋殘的柳枝上,依依不忍落下去,與向晚相照應。這一片村渡晚景所構成的意境,荒涼、冷落、黯淡、淒清,更強化了詞人羈旅行役之感、潦倒遲暮之愁。於是便用「景物關情,川途換目」結束寫景。總括前文的遠景、近景、天上景、地面景,將所有進入詞人視野的物象組合、融匯為一個整體境界,有開有合,渾厚自然。陳世焜云:「美成樂府開合動盪,獨前千古。」(《詞壇叢話》)這評論雖不是專門針對寫景來說的,而是就美成詞的總體來說的,但用於評他的勾勒景物也是恰當的。周濟說,「勾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渾厚。」(介存齋論詞雜著》)「景物關情,川途換目」二句已點明村渡寒汀的客觀景物對詞人主觀情緒上的影響。也就是常說的「觸景生情」:「頓來催老」。落葉西風,孤雲斷雁,疏柳殘陽一齊影響他,恍惚使他變衰老了,這種遲暮之感引起下片懷人的感慨。

  下片緊接上片的寫景展開抒情。「漸解狂朋歡意少,奈猶被、思牽情繞。」上片歇拍「頓來催老」的遲暮之感,固然是客觀景物對他主觀情緒的影響而產生的。但是王國維說過:「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人間詞話》)由於詞人漂泊異鄉,仕途困頓,傷別懷人,情懷悒鬱。帶著主觀感情色彩觀看客觀景物,所以客觀景物也著上了他的主觀感情色彩,主觀客觀,互為影響。客觀景物對他的影響只是起了觸媒作用,更強化了他的主觀感情作用而已。「漸解狂朋歡意少」,明寫「狂朋」,暗寫自己;「歡意少」的是詞人自己而不是「狂朋」,「狂朋」,指狂放不羈的朋友,那麼,「歡意少」的原因是什麼呢?「奈猶被、思牽情繞」。只因為長期來為情絲所縛,無法掙脫,那麼,「思牽情繞」的是什麼人呢?「座上琴心,機中錦字,覺最縈懷抱」,「座上琴心」,用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典故,即此可知他所懷念的是過去的戀人。「機中錦字」用蘇蕙故事,前秦苻堅秦州刺史竇滔被謫龍沙,其妻蘇蕙能文,乃織錦為迴文詩以寄之。這裡只是借指戀人寄來的書信。

  以上是就自己方面而言。下文從對方著想,宕開一筆,轉出新意。「也知人、懸望久,薔薇謝,歸來一笑。」詞人設想女方也正在想念自己。「薔薇謝,歸來一笑。」來自杜牧《留贈》:「舞應任閒人看,笑臉還須待我開。不用鏡前空有淚,薔薇花謝即歸來,」這是對戀人預約歸期:你也不用過於思念,我們相見有期,待到明年暮春時節,薔薇花謝之時,我們就可以一笑相逢了。「一笑」二字用得極好,描繪了彼此重逢的喜悅,輕鬆愉快,形象生動。藝術性超過了杜牧原詩,這也是美成善於融化前人詩句的一例。至於這個預約能否兌現,恐怕連預約者本人也無把握。但不管怎樣,至少可以聊慰對方相思之苦。這種從對方著想的寫法,也與柳永的「想佳人妝樓顒望」(《八聲甘州》)相類似。

  詞人因為想到薔薇花謝,即可重逢,心馳神往,思念之極,「欲夢高唐」,盼遇神女(戀人)。可是正由於思念之極,夜不成寐,難入高唐之夢,輾轉反側,不覺霜空已曉。亦如趙企《感皇恩》詞:「未成雲雨夢,巫山曉。」此詞妙就妙在「未成眠,霜空已曉。」如果寫成詞人酣然入睡真的在夢中和戀人相會,如何如何恩愛,等等。則俗不可耐,索然寡味了。「欲夢高唐」是主觀願望,「靄空已曉」是客觀現實,願望與現實相矛盾。但是,「欲夢高唐」是由於相思,「未成眠」也是由於相思,相思把這一對矛盾統一起來了。「霜空」點明秋天,一夜未眠,「霜空已曉」,展現在眼前的仍然是令人悵惘的寒汀、村渡、疏柳、殘陽、驚風、亂葉、斷雁、孤雲。首尾照應,開合自如,情意綿綿,回味無窮。

  這首詞寫景抒情,用筆如游絲宛轉,極盡曲折迴環之妙。寫相思或明言,或暗轉,或現實,或幻想,從多方面著筆。勾勒鋪敘,不堆砌,不斷脈,一氣流轉,極為渾成,陳世焜評此詞云:「寫秋景淒涼,如聞商音羽奏。語極悲婉。一波三折,曲盡其妙,美成詞大半皆以紆徐曲折制勝,妙於紆徐曲折中有筆力,有品骨,故能獨步千古。」(《雲韶集》)(王儼思)

      浪淘沙慢·曉陰重
        周邦彥   

  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陽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這首寫離別相思的詞,是一篇曲折迴環、層次豐富、變化多端、完整而又統一的藝術佳作。

  全詞共分三片,上片,交待分別的時間和地點。「曉陰」、「霜凋」、「霧隱」,說明是在一個秋天霧氣很濃的早晨,在「城堞」,女子「掩紅淚」、「玉手親折」,把情人親自送走了。中片,寫離別時,兩人依依遙望和內心的傷別情懷。「地」是那樣遙「遠」,「天」是那般寬「闊」,而情人卻奔向那「露冷風清無人處」。「萬事難忘」,「唯是」那場「輕別」。此後,只有「斷雲」、「殘月」,陪伴自己度過孤獨淒清的寒夜。下片,寫離別以後的相思與懷念。夜不寐,茶、酒無味,「恨春去」、「弄夜色」,離情相思意難絕。

  整個篇幅,曲折迴環,前呼後應,鋪敘委婉,層次清晰,轉換變化,頓挫有致,巧妙地把這篇多層次的作品融成一體,既照顧到詞的整體結構,又注意到局部的靈活自如,充分顯示出作者駕馭長調、結構長篇的藝術才能。陳廷焯對這首詞評價很高,特別是下片。他說:「蓄勢在後,驟雨飄風,不可遏抑。歌至曲終,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老杜所謂『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也。」(黃肅秋)

      解連環·怨懷無托
        周邦彥   

  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絃索。想移根換葉,儘是當時手種紅藥。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閒語閒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這首詞與一般寫相思別情的情詞不同。相思離情還有可托情懷之人,如今卻是「怨懷無托」。詞中抒發的便是由於「怨懷無托」而生發出來的種種曲折、矛盾的失戀情結。

  上片「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這三句把心中鬱結已久的幽怨和盤托出,來勢突兀,說明心中的痛楚已經到了難以抑制、無可忍受的程度。這一痛楚是因為「情人斷絕,信音遼邈」。往日情人不僅絕情而且斷信,毫不留戀地棄我而去。負心如此,豈是常情所可猜度。

  「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尤怨至極無以平憤,遂以譏刺口吻以洩怨怒。意思是說,這拋我而去的負心女子,把本不可解的愛情,就像古代齊王后解玉連環那樣,椎破(砸碎)解之。「解連環」的故事,見《戰國策·齊策六》:「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否?』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這本來是一次齊國與秦國的外交鬥爭,秦國有意示威,齊王后並不示弱,暗示的方法非常決斷而巧妙,所以說:「信妙手能解連環」。但以此來指女子的毅然絕情,便有譏刺對方的意味。「風散雨收,霧輕雲薄。」句中的「雲」、「雨」歷來暗喻男女纏綿難解之情,典出《高唐賦》。「風散」、「霧輕」暗喻這一負心女子寡情無義,她對濃如雲雨的男女之戀,視為可聚可散的風與霧,毫無依憑可言。怨懷至此本應斷絕癡情,但睹物思人,依然舊情難已。

  「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絃索。想移根換葉,儘是當時手種紅藥。」這四句一變憤懣語氣,轉為無限思量。如今人去樓空,樂器生塵,種種舊事舊情不由自主地又重上心頭。燕子樓是唐武寧軍節度使張愔為愛妾關盼盼所建。張愔卒後,盼盼念舊日恩愛而不嫁,其事綺艷感人。「燕子樓空」暗寓往昔纏綿之情已隨人去,借用蘇軾《永遇樂》詞「燕子樓空,佳人何在」句意,以托懷念之情。再望庭中紅藥正發,較當年手種之時已根移葉換,光陰之速,人情之變,觸處皆是,教人怎生忘懷?紅藥即芍葯,是古代愛情誓約的象徵物。《詩經·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鄭《箋》:「送女以勺藥,結恩情也。」唐李賀《許公子鄭姬歌》:「先將芍葯獻妝台,後解黃金大如斗。」即源於《溱洧》之俗。「移根換葉」在詩詞中暗示情侶分散。蘇軾《意難忘》詞:「相逢情有在,不語意難忘。些個事,斷人腸。怎禁得恓惶。待與伊、移根換葉,試又何妨」俞平伯《清真詞釋》解:「移根換葉」三句云:「然無論如何換,如何移,我總記得分明,實是當時香泥親護,玉手相將,共同扶植者也。」(俞平伯《論詩詞曲雜著》六四三頁)似稍欠斟酌。蓋此詞上片之「紅藥」與下片之「杜若」、「梅萼」,各佔一事,各領一意,且都有出典。尤其「移根換葉」喻情侶分散已見蘇詞,俞老所解恰與句意相違,恐它日不能明辨,相沿輾轉,特綴數語以茲後來參證。詞中「紅藥」句意既已辨明,尚須就詞中情感的變換加以點破。「燕子摟空」兩句是懷念舊時恩愛,「想移根換葉」二句雖憶舊事,卻因此而又生怨恨。回憶當初手種紅藥之時,曾相誓永結情好,伊今毀誓背盟,更置誓言於何地?由此可見,伊人不只「妙手能解連環」,而且背信棄義,無所不用其極,是可為而何事不可為?至此可謂怨之已極。

  下片「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如果將這三句所表達的懷念之情,與上片歇拍詛咒詈罵之語加以比照,幾乎判若出自兩人之口。男女之愛發之於情,情之為物是不可理喻的。所以詛咒也好,詈罵也好,都是出自一片愛意。春天來臨,汀洲之上杜若漸萌,於是心中又打點起,為負心而去的情人料理一切的準備。伊已別去經年,行舟沿著曲曲不盡的水岸漸行漸遠,料想如今已在海角天涯。即便有信有物想寄給她又寄到何處?杜若是香草,用以象徵情人之間的寄贈之物。《九歌·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所以「汀洲漸生杜若」是見杜若而生「將以遺兮遠者」之情,並非要寄什麼香草,人愈遠而思愈切,其情之苦可想而得。

  「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閒語閒言,待總燒卻。」因為人去日遠,所以更加盼望去者寄來隻言片語的消息以慰望眼。但這一切又化為空望。回憶當初熱戀之時,紅箋密字音書不斷,至今仍置懷袖珍如至寶。事至今日才知道那只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言淡語,真想付之一炬以解憤恨。樂府古辭《有所思》:「聞君有他心,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而與君絕。」(《樂府詩集》二三○頁)情人反目往往會把平日視為至寶的紀念物撕毀燒掉以洩怨憤。樂府《有所思》所寫便是如此。但這首詞卻與《有所思》的人物心態有所不同,詞中雖然也說道「待總燒卻」,然而只是這麼想並未這麼做。其癡迷之情豈不有甚於付諸行為的真的「燒卻」嗎?

  「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這兩句回應下片過拍「汀洲漸生杜若」。意思是說,我雖有心寄信、物給你,因你行蹤不定,欲寄而勢有不能;而我仍居原處,只要你肯寄則無有不能。何況現已春暖冰消,水驛通航,你怎不能把江南的春梅寄我一枝聊解苦憶呢?《荊州記》:「吳之陸凱自江南寄梅至長安,贈好友范曄,並寄詩云:「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其實「望寄我江南梅萼」的「望」不過是奢「望」而已,明知「情人斷絕,信音遼邈」,還如此奢望不已,豈非癡頑而何?但人間「無物似情濃」(張先《一叢花令》)所以才有「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李商隱《無題》)這樣的癡情灑向人間惹人去尋繹玩味!

  「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詞人用這句極淒涼、極清醒又極真實的話語作為全詞的結尾,卻把情感推進到高峰。哀莫大於心死,今去者決絕,無可挽回,卻又不能「勿復相思而與君絕」,「對花對酒」尚且「為伊淚落」,那麼無花無酒更當奈何?這些不盡之情留在詞外,令人玩索。(李漢超)

      滿庭芳·鳳老鶯雛
    夏日溧水無想山作   
        周邦彥   

  鳳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周邦彥為北宋末期詞學大家。由於他深通音律,創製慢詞很多,無論寫景抒情,都能刻畫入微,形容盡致。章法變化多端,疏密相間,筆力奇橫。王國維推尊為詞中老杜,確非溢美之詞。茲分析一下他的《滿庭芳》一首詞,即可見一斑:

  周邦彥於哲宗元祐八年(1093)任溧水(今江蘇溧水縣)令,時年三十七歲。無想山在溧水縣南十八里,山上無想寺(一名禪寂院)中有韓熙載讀書堂。韓曾有贈寺僧詩云:「無想景幽遠,山屏四面開。憑師領鶴去,待我桂冠來。藥為依時采,松宜繞捨栽。林泉自多興,不是效劉雷。」由此可見無想山之幽僻。鄭文焯以為無想山乃邦彥所名,非是。

  上片寫足江南初夏景色,極其細密;下片即景抒情,曲折迴環,章法完全從柳詞化出。「鳳老」三句,是說鶯雛已經長成,梅子亦均結實。杜牧有「風蒲燕雛老」之句,杜甫有「紅綻雨肥梅」之句,皆含風雨滋長萬物之意。兩句對仗工整,老字、肥字皆以形容詞作動詞用,極其生動。時值中午,陽光直射,樹蔭亭亭如幄,正如劉禹錫所云:「日午樹蔭正,獨吟池上亭。」「圓」字繪出綠樹蔥蘢的形象。本詞正是作者在無想山寫所聞所見的景物之美。

  「地卑」兩句承上而來,寫溧水地低而近山的特殊環境,雨多樹密,此時又正值黃梅季節,所謂「梅子黃時雨」,使得處處濕重而衣物潮潤,爐香熏衣,需時較久,「費」字道出衣服之潤濕,則地卑久雨的景象不言自明,濕越重,衣越潤,費爐煙愈多,一「費」字既具體又概括,形象裊裊,精煉異常。

  「人靜」句據陳元龍注云:「杜甫詩『人靜烏鳶樂』。」今本杜集無此語。正因為空山人寂,所以才能領略烏鳶逍遙情態。「自」字極靈動傳神,畫出鳥兒之無拘無束,令人生羨,但也反映出自己的心情苦悶。周詞《瑣窗寒》云:「想東園桃李自春」,用「自」字同樣有無窮韻味。「小橋」句仍寫靜境,水色澄清,水聲濺濺,說明雨多,這又與上文「地卑」、「衣潤」等相互關聯。邦彥治溧水時有新綠池、姑射亭、待月軒、蕭閒堂諸名勝。

  「憑欄久」承上,意謂上述景物,均是憑欄眺望時所見。詞意至此,進一步聯繫到自身。「黃蘆苦竹」,用白居易《琵琶行》中「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之句,點出自己的處境與被貶謫的白居易相類。「疑」字別本作「擬」,當以「疑」字為勝。

  換頭「年年」,為句中韻。《樂府指迷》云:「詞中多有句中韻,人多不曉,不惟讀之可聽,而歌時最要葉韻應拍,不可以為閒字而不押,……又如《滿庭芳》過處『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韻,不可不察也。」三句自歎身世,曲折道來。作者在此以社燕自比,社燕每年春社時來,秋社時去,從漠北瀚海飄流來此,於人家屋椽之間暫時棲身,這裡暗示出他宦情如逆旅的心情。

  「且莫思」兩句,勸人一齊放下,開懷行樂,詞意從杜甫詩「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尊前有限杯」中化出。「憔悴」兩句,又作一轉,飄泊不定的江南倦客,雖然強抑悲懷,不思種種煩惱的身外事,但盛宴當前,絲竹紛陳,又令人難以為情而徒增傷感,這種深刻而沉痛的拙筆、重筆、大筆,正是周詞的特色。

  「歌筵畔」句再轉作收。「容我醉時眠」,用陶潛語:「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南史·陶潛傳》)李白亦有「我醉欲眠卿且去」之句,這裡用其意而又有所不同,歌筵絃管,客之所樂,而醉眠忘憂,為己之所欲,兩者盡可各擇所好。「容我」兩字,極其婉轉,暗示作者愁思無已,惟有借醉眠以了之。

  周邦彥自元祐二年離開汴京,先後流宦於廬州、荊南、溧水等僻遠之地,故多自傷身世之歎,這種思想在本詞中也有所反映。但本詞的特色是蘊藉含蓄,詞人的內心活動亦多隱約不露。例如上片細寫靜景,說明作者對四周景物的感受細微,又似極其客觀,純屬欣賞;但「憑欄久」三句,以貶居江州的白居易自比,則其內心之矛盾苦痛,亦可概見。不過其表現方式卻是與《琵琶行》不同。陳廷焯說:「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白雨齋詞話》)說明兩者風格之不同。下片筆鋒一轉再轉,曲折傳出作者流宦他鄉的苦況,他自比暫寄修椽的社燕,又想借酒忘愁而苦於不能,但終於只能以醉眠求得內心短暫的寧靜。《蓼園詞選》指出:「『且莫思』至句末,寫其心之難遣也,末句妙於語言。」這「妙於語言」亦指含蓄而言。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清真詞多用唐人詩語,隱括入律,渾然天成,長調尤善鋪敘,富艷精工。」這話是對的。即如這首詞就用了杜甫、白居易、劉禹錫、杜牧諸人的詩,而結合真景真情,煉字琢句,運化無痕,氣脈不斷,實為難能可貴的佳作。(唐圭璋)

      蘇幕遮·燎沉香
        邦彥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這首詞,上片寫景,下片抒情,段落極為分明。一起寫靜境,焚香消暑,取心定自然涼之意,或暗示在熱鬧場中服一副清涼劑,兩句寫境靜心也靜。三、四句寫靜中有噪,「鳥雀呼晴」,一「呼」字,極為傳神,暗示昨夜雨,今朝晴。「侵曉窺簷語」,更是鳥雀多情,窺簷而告訴人以新晴之歡,生動而有風致。「葉上」句,清新而又美麗。「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則動態可掬。這三句,實是交互句法,配合得極為巧妙,而又音響動人。是寫清圓的荷葉,葉面上還留存昨夜的雨珠,在朝陽下逐漸地干了,一陣風來,荷葉兒一團團地舞動起來,這像是電影的鏡頭一樣,有時間性的景致啦。詞句煉一「舉」字,全詞站立了起來。動景如生。這樣,我們再回看一起的「燎沉香,消溽暑」的時間,則該是一天的事,而從「鳥雀呼晴」起,則是晨光初興的景物,然後再從屋邊推到室外,荷塘一片新晴景色。再看首二句,時間該是拖長了,夏日如年,以香消之,寂靜可知,意義豐富而含蓄,為下片久客思鄉伏了一筆。

  下片直抒胸懷,語詞如話,不加雕飾。己身旅泊「長安」,實即當時汴京(今開封)。周邦彥本以太學生入都,以獻《汴都賦》為神宗所賞識,進為太學正,但仍無所作為,不免有鄉關之思。「故鄉遙,何日去」點地點時,「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實為不如歸去之意。緊接「王月漁郎相憶否」,不言己思家鄉友朋,卻寫漁郎是否思念自己,這是從對面深一層寫法。一結兩句,「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即夢中划小舟入蓮花塘中了。實以虛構的夢景作結,雖虛而實,變幻莫測。

  這首詞構成的境界,確如周濟所說:「上片,若有意,若無意,使人神眩。」(《宋四家詞選》)而周邦彥的心胸,又當如陳世所說:「不必以詞勝,而詞自勝。風致絕佳,亦見先生胸襟恬淡」《雲韶集》。足見周邦彥的詞以典雅著稱,又被推為集大成詞人,其詞作固然精工絕倫,而其思想境界之高超,實尤為其詞作之牢固基礎。(金啟華)

    少年游·朝雲漠漠散輕絲
        周邦彥   

  朝雲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樓沖雨,幽恨兩人知。

  北宋初期的詞是《花間》與《尊前》的繼續。《花間》、《尊前》式的小令,至晏幾道已臻絕詣。柳永、張先在傳統的小令之外,又創造了許多長詞慢調。柳永新歌,風靡海內,連名滿天下的蘇軾也甚是羨慕「柳七郎風味」(《與鮮於子駿書》)。但其美中不足之處,乃未能輸景於情,情景交融,使得萬象皆活,致使其所選情景均並列單頁畫幅。究其緣故,蓋因情景二者之間無「事」可以聯繫。這是柳詞創作的一大缺陷。周邦彥「集大成」,其關鍵處就在於,能在抒情寫景之際,滲入一個第三因素,即述事。因此,周詞創作便補救了柳詞之不足。讀這首小令,必須首先明確這一點。

  這首令詞寫兩個故事,中間只用「而今麗日明金屋」一句話中「而今」二字聯繫起來,使前後兩個故事─亦即兩種境界形成鮮明對照,進而重溫第一個故事,產生無窮韻味。

  上片所寫乍看好像是記眼前之事,實則完全是追憶過去,追憶以前的戀愛故事。「朝雲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這是當時的活動環境:在一個逼仄的小樓上,漠漠朝雲,輕輕細雨,雖然是在春天,但春天的景色並不濃艷,他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相會。「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三句說雲低雨密,雨越下越大,大雨把花柳打得一片憔悴,連燕子都因為拖著一身濕毛,飛得十分吃力。這是門外所見景色。「泣」與「啼」,使客觀物景染上主觀情感色彩,「遲」,也是一種主觀設想。門外所見這般景色,對門內主人公之會晤,起了一定的烘托作用。但此時,故事尚未說完。故事的要點還要等到下片的末三句才說出來,那就是:兩人在如此難堪的情況下會晤,又因為某種緣故,不得不分離。「小樓沖雨,幽恨兩人知。」「小樓」應接「樓閣」,那是兩人會晤的處所,「雨」照應上片的「泣」、「啼」、「重」、「遲」,點明當時,兩人就是衝著春雨,踏著滿街泥濘相別離的,而且點明,因為懷恨而別,在他們眼中,門外的花柳才如泣如啼,雙飛的燕子也才那麼艱難地飛行。這是第一個故事。

  下片由「而今」二字轉說當前,這是第二個故事,說他們現在已正式同居:金屋藏嬌。但這個故事只用十個字來記述:「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這十個字,既正面說現在的故事,謂風和日麗,桃花明艷,他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環境中生活在一起;同時,這十個字,又兼作比較之用,由眼前的景象聯想以前,並進行一番比較。「不似當時」,這是比較的結果,指出眼前無憂無慮在一起反倒不如當時那種緊張、淒苦、懷恨而別、彼此相思的情景來得意味深長。

  弄清楚前後兩個故事的關係,瞭解其曲折的過程,對於詞作所創造的意境,也就能有具體感受。這首詞用筆很經濟,但所造景象卻耐人深思。彷彿山水畫中的人物:一頂箬笠底下兩撇鬍子,就算一個漁翁;在藝術的想像力上未受訓練的,是看不出所以然的。這是周邦彥藝術創造的成功之處。(吳世昌)

      少年游·並刀如水
        周邦彥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這首詞,不外是追述作者自己在秦樓楚館中的一段經歷;這類事,張端義《貴耳錄》載:「道君(按:即宋徽宗)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床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游》雲……」這種耳食的記載簡直荒謬可笑。皇帝與官僚同狎一妓,事或有之,走開便是,何至於匿伏床下,而事後又填詞暴露,還讓李師師當面唱給皇帝聽。皇帝自攜新橙,已是奇聞,攜來僅僅一顆,又何其乞兒相?在當時士大夫的生活中,自然是尋常慣見的,所以它也是一種時興的題材。然而這一類作品大都鄙俚惡俗,意識低下,使人望而生厭。周邦彥這一首之所以受到選家的注意,卻是因為他能夠曲折深微地寫出對象的細微心理狀態,連這種女子特有的口吻也刻畫得維妙維肖,大有呼之欲出之概。誰說中國古典詩詞不善摹寫人物,請看這首詞,不過用了五十一字,便寫出一個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纖破新橙」──這是富於暗示力的特寫鏡頭。出現在觀眾眼前的,僅僅是兩件簡單的道具(並刀,并州出產的刀子;吳鹽,吳地出產的鹽。)和女子一雙纖手的微細動作,可那女子刻意討好對方的隱微心理,已經為觀眾所覺察了。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室內是暖烘烘的幃幕,刻著獸頭的香爐輕輕升起沉水的香煙。只有兩個人相對坐著,女的正調弄著手裡的笙,試試它的音響;男的顯然也是精通音樂的,他從女的手中接過笙來,也試吹了幾聲,評論它的音色的音量,再請女的吹奏一支曲子。

  這裡也僅僅用了三句話,而室內的氣氛,兩個人的情態,彼此的關係,男和女的身份,已經讓人們看得清清楚楚了。

  但最精采的筆墨還在下片。

  下片不過用了幾句極簡短的語言,卻是有層次,有曲折,人物心情的宛曲,心理活動的幽微,在簡潔的筆墨中恰到好處地揭示出來。

  請看:

  「向誰行宿」──「誰行」,哪個人,在這裡可以解作哪個地方。這句是表面親切而實在是小心的打探。乍一聽好像並不打算把他留下來似的。

  「城上已三更」──這是提醒對方:時間已經不早,走該早走,不走就該決定留下來了。

  「馬滑霜濃」──顯然想要對方留下來,卻好像一心一意替對方設想:走是有些不放心,外面天氣冷,也許萬一會著涼;霜又很濃,馬兒會打滑……。我真放心不下。

  這樣一轉一折之後,才直截了當說出早就要說的話來:「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你看,街上連人影也沒幾個,回家去多危險,你就不要走了吧!

  真是一語一試探,一句一轉折。我們分明聽見她在語氣上的一鬆一緊,一擒一縱;也彷彿看見她每說一句話同時都偵伺著對方的神情和反應。作者把這種身份、這種環境中的女子所顯現的機靈、狡猾,以及合乎她身份、性格的思想活動,都逼真地摹畫出來了。

  這種寫生的技巧,用在散文方面已經不易著筆,用在詩詞方面就更不容易了。單從技巧看,不能不叫人承認周邦彥實在是此中高手。(劉逸生)

      慶春宮·雲接平岡
        周邦彥   

  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淡煙裡,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絃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周邦彥在宋代被公認為「負一代詞名」(《詞源》下)的人,其詞在當時就廣為流傳,陳郁《藏一話腴外編》云「邦彥「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慶春宮》是其代表作之一。

  此首是羈旅傷別詞。上片寫羈旅離思。詞人一開章就以鋪敘手法,勾勒了旅途秋景:舒捲秋雲遠接平岡,一片寒野蕭疏,四面群山環繞,峰迴路轉,只見孤城一座。詞中的「寒」、「孤」二字,覆蓋在三個詞句上,使所勾勒的山、岡、雲、野、路、城,都籠罩在孤寒寂寥的氛圍中,詞人的羈旅愁情從景物中托筆而出。這一片孤寂的靜景已滿含羈愁,下面一個對仗句「衰柳啼鴉,驚風驅雁」,更將這滿佈秋愁的畫面上,點上了鴉啼雁唳、衰柳簌簌、驚風颯颯的有聲有色之動景,豈不更加濃了羈愁抑鬱之情。在「柳」、「鴉」、「風」、「雁」之前冠以「衰」、「啼」、「驚」、「驅」幾個動詞,將秋景的情韻也就更加深化了。這些情景交融的詩句,正體現了作者筆法之精妙,正如周濟所說:「勾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厚」(《介存齋論詞雜著》)。「動人一片秋聲」一句,在前面景物層層鋪敘、渲染之後,以直抒胸臆道出,語平易而情深。「倦途休駕」以下六句,則是邊敘寫羈旅生涯,邊描繪途中景色,寫景、論事、抒情三者融為一體,有力地塑造了天涯遊子的形象。「倦途」「憔悴」二詞,既是勾勒了遊子的憔容倦態,更揭示了其內心的愁苦,而「離思牽縈」一句,正點出了愁苦之因。「淡煙裡,微茫見星」二句,展示了一幅黃昏黯淡、煙靄迷濛、疏星閃爍的朦朧意境,為畫面的秋寒、羈愁更抹上幾筆冷色。這正如強煥所說:「撫寫物態,曲盡其妙。」(片玉集序》)

  過片緊承「離思「二字,寫昔日歡會情景:在華堂上,纓冠逢迎,美女如雲,急管繁弦,燕舞鶯嚶。然而,他卻「偏憐嬌鳳」,在「簧暖笙清「的美境中,溫情脈脈眼波傳意地注視她,直到夜深,他多想與她密約,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密約未成,不得不匆匆作別,這怎不令他遺恨重重。故今日思想起來,還是「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結句以淺白之語直抒胸臆,呼應了上片結句「離思牽縈」。對於詞人這種直抒胸臆的言情之語,前人評論頗不一致。張炎認為:「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乃是「一為情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詞源》)。沈義父認為其乃「輕而露」(《樂府指迷》)。元人沈伯時則說:其語「愈樸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樂府指迷》)筆者認為,此詞結句,質樸直露,抒以真情,何以失其雅正之音。

  邦彥妙解音律,又曾參與大晟府工作,在審音協律方面頗有貢獻。邵瑞彭《周詞訂律序》云:「詩律莫細乎杜,詞律亦莫細乎周。」《慶春宮》押平韻者,只此一體,宋人俱依此譜填詞,可看出此詞在協律定調方面的作用。(趙慧文)

    夜遊宮·葉下斜陽照水
        周邦彥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沈沈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

  前人評清真詞,多認為其詞之風格為富艷、典麗,細密多變,但這首詞作卻寫得頗為明快曉暢,用近乎白描的手法,把相思之情敘寫得相當動人。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沈沈千里」,首二句,詞人描述眼中所見之情景,西下的夕陽,餘暉透過樹葉,把斑駁的陽光灑在水面上;再往前看,江水翻捲著細浪緩緩地迤邐而去。這兩句點明了時間、地點,為思念之情纏身的詞人,恰逢薄暮時分,更覺愁思難耐,悠悠不盡的愁思,亦如眼下流淌不絕的江水。後四句:「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原來此時詞人是佇立在橋上。詞人目光迎著刺眼的秋風,憑欄遠眺,疑望著黃昏時分華燈初上的鬧市,久久沒有離去。詞作上片,詞人的筆觸側重描繪室外,以粗細結合、濃淡相宜的筆墨勾勒出一幅黃昏夕陽之下,一位為相思所苦者,久久佇立橋頭,迎著蕭瑟秋風,疑神遠眺的情景。第三句中「酸風射眸子」,系借用唐詩人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詩中句子:「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李詩是敘寫金銅仙人離漢宮之淒婉情態,詞人借用此句,不無借此表露自己思念的悲苦之情。

  詞作下片,詞人的筆觸轉而敘寫室內情景。「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此時已是夜闌人靜,詞人也已回到屋中,伴隨他的是古屋寒窗,他輾轉反側,為思念之情所困擾,無法入眠,井欄上墜落下的梧桐葉聲,不時地傳入耳際。詞人描述眼中幽淒的環境和臥聽蕭蕭落葉,正映襯了自己的孤寂與思慕之苦。後四句:「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蕭娘」,唐人以之為女子泛稱,猶男子為「蕭郎」。後亦沿用。唐詩人元稹《贈別楊員外巨源》詩:「揄揚陶令緣求酒,結托蕭娘只在詩」。這四句是說,夜不成寐,輾轉反側,都是為了思念心上之人。思念至極,不顧天寒,起而揮筆傾瀉自己的情感,抒發自己的相思之情。「再三」二字,極言天寒猶不能阻攔自己。

  陳洵《海綃說詞》論本詞曰:「橋上則『立多時』,屋內則『再三起』,果何為乎。『蕭娘書一紙』,惟己獨知耳,眼前風物何有哉。」可參考。 

  (文潛 少鳴)

      解語花·風銷絳蠟
         上元   
        周邦彥   

  風銷絳蠟,露浥紅蓮,燈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蕭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以正月十五上元節為題材的詩詞,歷來首推初唐蘇味道的《上元》詩,其次則以北宋的蘇軾《蝶戀花·密州上元》和周邦彥《解語花·上元》、南宋的李清照《永遇樂》和辛棄疾《青玉案》等詞為代表作。柳永、歐陽修等雖亦有詞,皆不及上述諸作膾炙人口。蘇味道詩寫承平時代長安元宵夜景,純是頌詩。蘇軾詞則以追憶杭州上元的熱鬧來反襯自己到密州後的心境荒涼。辛詞別有懷抱,意不在專詠元宵;李詞則撫今追昔,直抒國亡家破之恨。從描寫上元節的具體內容看,周邦彥的這首《解語花》誠不失為佳作。正如張炎在《詞源》卷下所說:「美成《解語花》賦元夕云云,……不獨措辭精粹,又且見時序風物之盛,人家晏(宴)樂之同。」蓋此詞既寫出了地方上過元宵節的情景,又回顧了汴京上元節的盛況,然後歸結到抒發個人的身世之感,還是比較完整的。不過擺到宋徽宗在位期間這個時代背景下,自然給人以好景不常的聯想,而且統治階級的醉生夢死也使人不無反感,至少也難免感慨系之。特別是周邦彥本人,填詞的工力雖深,而作品的思想內容卻並不很高明,所以這首《解語花》,近年來已不大為人注意了。

  關於此詞寫作的地點和年代,舊有異說。清人周濟《宋四家詞選》謂是「在荊南作」,「當與《齊天樂》同時」;近人陳思《清真居士年譜》則以此詞為周知明州(今浙江寧波)時作,時在徽宗政和五年(1115)。竊謂兩說均無確據,只好兩存。周濟說似據詞中「楚女」句立論,然「看楚女纖腰一把」雲者,乃用杜牧詩「楚腰纖細掌中輕」句意,而小杜所指卻為揚州歌姬,並非荊楚之女。所謂「楚女纖腰」,不過用「楚靈王好細腰」的舊典(見《韓非子·二柄》,《墨子》、《國策》亦均記其事)而已。況且據近人羅慷烈考訂,周邦彥曾兩次居住荊南,其說甚確(見《周清真詞時地考略》,載《大公報在港復刊三十週年紀念文集》,下同)。可見即使從周濟說,寫作年代亦難指實。故「作於荊南」一說只有闕疑。陳《譜》引周密《武林舊事》以證其說,略云:「《武林舊事》:『(元夕)至五夜,則京尹乘小提轎,諸舞出(小如按:原書無「出」字)隊,次第簇擁,前後連亙十餘里,錦繡填委,簫鼓振作,耳目不暇給。』詞曰:『蕭鼓喧,人影參差』;又曰:『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足證《舊事》所記,五夜京尹乘小提轎,舞隊簇擁,仍沿浙東西之舊俗也。」羅慷烈從之,並引申之云:「按蘇軾《蝶戀花·密州上元》詞,懷杭州元宵之盛云:『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與清真此詞景色相似,則《年譜》所謂南宋時仍沿浙東西舊俗是也。」今按:南宋時杭州為行都,故有「京尹」,至於地方上是否也同樣如此,殊未可知。而蘇軾詞中所寫,亦只是上元節日習見情景,不足以說明確為宋代浙東西舊俗。故作於明州之說也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從周詞本身來看,有兩點是無可置疑的。一、此詞不論寫於荊州或明州,要為作者在做地方官時懷念汴京節日景物而作;二、此詞當是作者後期所寫,故有「舊情衰謝」之語。依陳《譜》,則下限在政和五年,作者已六十歲了。

  下面談談我對此詞藝術表現手法的點滴體會。周的這首詞確有一定特色,不獨「措辭精粹」,而且設想新奇,構思巧妙。譚獻評《詞辨》,於周邦彥《齊天樂》起句「綠蕪凋盡台城路」評為「以掃為生」,這首詞的起句也是如此。「絳蠟」即「紅燭」。元宵佳節,到處都是輝煌燈火,所謂「東風夜放花千樹」:而作者卻偏在第一句用了一個「銷」字,意謂通明的蠟炬在風中逐漸被燒殘而銷蝕。但由於第三句「花市光相射」驟然振起,可見元宵的燈火是愈燃愈旺,隨銷隨點,縱有風露,不害其燦爛閃灼的。特別是第二句以「露浥紅蓮」夾在兩句之間,得虛實相映之妙,就更見出作者得「以掃為生」了。「紅蓮」指蓮花燈,歐陽修《驀山溪·元夕》:「纖手染香羅,剪紅蓮滿城開遍。」可為佐證。「絳蠟」是真,「紅蓮」是假,「風銷絳蠟」是寫實,「露浥紅蓮」則近於虛擬、,由於在燈燭的映射下蓮花燈上宛如沾濕了清露。這就不僅寫出節日的盛妝,而且還摹繪出新春的生意。此正如孟浩然的《春曉》,儘管他說「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人們讀了卻並無「落紅滿徑」的殘春之感,相反,倒顯得春色無邊,彷彿預見到萬紫千紅即將呈現。那是由於詩人寫到雨後初晴,晨曦滿樹,既然處處鳥囀鶯啼,足見春光正艷。這與此詞同樣是「以掃為生」。當然,周詞畢竟含有消極成分在內,第一句也同下片「舊情衰謝」、「舞休歌罷」等句暗自呼應。因為元夜燈火縱然熱鬧通宵,也總有燈殘人散之時的。

  下面「桂華流瓦」一句,人們多受王國維《人間詞話》的影響,認為「境界」雖「極妙」,終不免遺憾,「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特別是王氏對詞中用代字的意見是十分苛刻的。他說:「詞忌用替代字。……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這就使人覺得周邦彥此詞此句真有美中不足之嫌了。我曾反覆推敲,覺得《人間詞話》的評語未必中肯,至少是對詞用代字的意見未必適用於這首周詞。誠如王氏所云,那只消把「桂」字改成「月」字,便一切妥當。然而果真改為「月華流瓦」,較之原句似反覺遜色。個中三味,當細求之。我認為,這首詞的好處,就在於沒有落入燈月交輝的俗套。作者一上來寫燈火通明,已極工巧之能事;此處轉而寫月,則除了寫出月色的光輝皎潔外,還寫出它的姿容絕代,色香兼備。「桂華」一語,當然包括月中有桂樹和桂子飄香(如白居易《憶江南》:「山寺月中尋桂子」)兩個典故,但更主要的卻是為下面「耿耿素娥欲下」一句作鋪墊。既然嫦娥翩翩欲下,她當然帶著女子特有的香氣,而嫦娥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香氣正應如桂花一般,因此這「桂華」二字就不是陳詞濫詞了。這正如杜甫在《月夜》中所寫的「香霧雲鬟濕」,著一「香」字,則霧裡的月光便如簇擁雲鬟的嫦娥出現在眼前,而對月懷人之情也就不言而喻,昔曹植《洛神賦》以「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的警句刻畫出一位水上女神的綽約仙姿,杜甫和周邦彥則把朦朧或皎潔的月光比擬為呼之欲下的月中仙女,皆得異曲同工之妙。周詞這寫月的三句,「桂華」句宛如未見其容,先聞其香;「纖雲散」則如女子搴開帷幕或揭去面紗;然後水到渠成,寫出了「耿耿素娥欲下」。如依王說,不用「桂華」而逕說「月明」,則肯定不會有現在這一栩栩如生的場面,讀者也不會有飄飄欲仙的感受。我上面所說的美成此詞設想新奇,構思巧妙,正是指的這種表現手法。

  然而作者的筆觸並未停留在這裡,他又從天上回到人間,寫「時序風物」和「人家宴樂」之盛美。但作者把這些全放到背景中去寫,突出地寫只有在良辰佳節才出來看燈賞月的女子,故緊接著繪出了「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的窈窕形象。「淡雅」二字,恰與上文「素娥」相映襯。「蕭鼓喧,人影參差」是寫實,卻用來烘托氣氛,體現鬧中有靜;而以「滿路飄香麝」作為上片小結,到底是因人間有衣裳淡雅而又馨香滿路的「楚女」引起作者對團而明朗的皓月產生了「耿耿素娥欲下」的聯想和幻覺呢,還是用月裡嫦娥來襯托或擬喻人間的姝麗?仙乎,人乎,那盡可由讀者自己去補充或設想,作者卻不再饒舌了。此之謂耐人尋味。

  上片是作者眼前目擊之景,下片則由當前所見回憶和聯想到自己當年在汴京元宵賞月的情景,用「因念」二字領起。結尾處的今昔之感,實自此油然而生。「都城放夜」是特定的時間地點:「千門如晝」寫得極空靈概括,然而氣派很足:「嬉笑遊冶」轉入寫人事,即都中士女在上元節日總的活動情況,其中也包括作者在內。這些都是寫上元應有之文,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可是著重點卻在於「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這大有「晚逐香車入鳳城」(張泌《浣溪沙》)的味道。柳永在一首《迎新春》的詞裡寫汴京元宵的景況也說:「漸天如水,素月當午。香徑裡,絕纓擲果無數。更闌燭影花陰下,少年人往往奇遇。」與周詞所寫,意趣正復相同。不過柳詞樸實坦率,直言無隱;周詞委婉含蓄,比較收斂而已。柳詞是客觀描述,周詞則由上片的眼前風物回顧當年,情緒上是由波動而克制,終於流露出年華老去,「舊情衰謝」的無可奈何之感。故兩詞風調仍復不同。這裡對「自有暗塵隨馬」一句想多說幾句。歷來注家於此句都引蘇味道《上元》詩中五六二句:「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蘇軾《密州上元》詞則反用其意,說是「更無一點塵隨馬」。而周詞此處的用法似與蘇味道詩略異其趣。意思是說女子坐著鈿車出遊,等到與所期男子在約定地點相遇之後,車尾便有個騎馬的男子跟蹤了。「暗」不獨形容被馬蹄帶起的「塵」,也含有偷期密約,躡跡潛蹤的意思。這是蘇味道原詩中所沒有的。

  底下作者自然而然轉入了自嗟身世。「年光」二句是說每年都有這樣一次元宵佳節,可是自己飽歷滄桑,無復昔日情懷,那種嬉笑遊冶的輕狂生活,已一去不復返了。於是以「清漏移」三句作結。一到深夜,作者再也無心觀賞燈月交輝的景象,流連追歡逐愛的風情,於是就乘著車子趕快回到官邸(「飛蓋歸來」有避之唯恐不及的意味),心想,任憑人們去狂歡達旦吧。結尾之妙,在於「從舞休歌罷」一句有兩重意思。一是說任憑人們縱情歌舞,盡歡而散,自己可沒有這等閒情逸致了;二是說人們縱使高興到極點,歌舞也有了時,與其燈闌人散,掃興歸來,還不如早點離開熱鬧場合,留不盡之餘地。作者另一首名詞《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的結尾也說:「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都是寫自己無復昔時宴安於聲色的情懷,卻又都盡極蘊藉含蓄之能事,也可以說是異曲同工吧。到了李清照,由於感情過分悲涼傷感,便直截了當地寫出「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臨江仙》)這樣萬念俱灰的句子,看似衰颯,情感卻反而顯得奔放,不嫌其盡。有人認為李清照的《詞論》中沒有提周邦彥,事實上卻是承認周邦彥為詞道正宗的,我看也未必盡然呢。(吳小如)

      大酺·對宿煙收
         春雨   
        周邦彥   

  對宿煙收,春禽靜,下雨時鳴高屋。牆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吹粘簾竹。郵亭無人處,聽簷聲不斷,困眠初熟。奈愁極頓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行人歸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車轂。怎奈向、蘭成憔悴,衛玠清羸,等閒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遊共誰秉燭。

  此篇在春雨迷濛的意象中,點染人事。上片寫春雨中的閨愁。開頭三句寫一宿春雨初歇,拂曉時煙霧瀰漫,鳥兒剛剛睜開惺忪的雙眼,還未婉轉啼鳴,此時,大地一片寂靜。而昨日,風雨交加,鳥鳴高屋,一片喧囂。這是倒敘法,將靜與動、冷與熱兩相對照,以突出今日之「靜」,為下面閨愁作了襯托。「牆頭」三句,從「靜」字展開,寫牆頭青布酒招已不飄揚,樓上玉人洗盡鉛華,只有柳眼微睜,柳絲依依,脈脈含情。幾筆景物素描,已將閨愁暗暗托出。「潤逼琴絲」三句,進一步勾勒閨房景物──琴、枕、屏障、竹簾,都在春雨瀟瀟中蒙上了濕潤,浸透了寒氣,是淚濕?是心寒?閨中人的愁情就能在這閨房景物中。「蟲網吹粘簾竹」一句尤妙,以物象描繪之細微,揭示了閨中人百無聊賴無所事事之心境。「郵亭無人處」點出閨愁的原因──遊子未歸。「郵亭」古代驛站。「聽簷聲不斷」五句,正面寫出閨中人在春雨中的綿綿情思。她深夜不寐,聽夜雨淅瀝,簷水滴心,其情苦也。困乏時剛剛入睡,奈何又被「愁極」驚醒,夢中的相會是幸福的,然而又是短暫的,夢醒後,竟是「自憐幽獨」。

  下片寫春雨中的羈愁。開頭兩句寫遊子歸心似箭,然而最令人憂慮的是雨水成潦,阻住車輪,無法還鄉。羈留他鄉,豈不愁煞得蘭成憔悴,衛玠瘦羸,在等閒之時,在無可奈何之中,,不更易使人傷心落淚。此處用典言羈旅之愁。衛玠,晉安邑人,字叔寶,風神秀異。官太子洗馬,後移家建業(今南京)。人聞其名,觀者如堵,年二十七卒。時人謂「看殺衛玠」。「未怪平陽客」二句,又以平陽客在春雨瀟瀟中聞哀笛落淚事寫羈愁。「平陽客」代指遊子。「況蕭索」以下四句,乃詞意一大轉折,說遊子在春雨瀟瀟中淚落思鄉,那麼在萬木蕭疏、落紅遍地、一片荒蕪的深秋時返鄉時,會如何呢?詞中只以景物與感慨作答──家門外,桃園菽畦,荊棘叢生,如此蒼涼景象,遊子那有心情與友人秉燭夜遊呢?此處結得突然,是轉折中的頓挫,詞意含蓄,將遊子之羈旅也愁、歸鄉也愁,寫得淋漓盡致。可謂「頓挫中別饒蘊藉」。

  陳振孫說:邦彥「長調尤善鋪敘,富艷精工,詞人之甲乙也」(《直齋書錄解題》)。邦彥詞的鋪敘從本篇中可看出其特點是不平鋪直敘,而是曲折迴環,開闔動盪,富於變化。

  邦彥善創慢曲。張炎《詞律·序》言:「美成(周邦彥)諸人又復增渲慢曲、引、近,或移宮犯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大酺》則是美成所創之慢曲,雙調,133字,前段15句,5仄韻,後段11句,7仄韻。後為者,以此為律。 (趙慧文)

      花犯·粉牆低
        梅花   
        周邦彥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裡。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宋人極喜吟詠梅花,如宋初的林逋即以詠梅詩能攝取梅的風神而傳誦一時。這首《花犯》詠梅詞,當寫於其十年的州縣宦游生活期間,其較大可能性是寫於溧水任上。在溧水時期,周邦彥用長調寫了相當數量的詠物詞,如《紅林擒近·詠雪》、《玉燭新·梅花》、《三部樂·梅雪》,等等,其中又以《花犯》詠梅最為著稱。

  本詞的特點是在詠梅中打入個人身世之感,但不是用如林逋在《霜天曉角》中「誰是我知音,孤山人姓林」等直抒其情的語言來表達,而是用前後盤旋、左顧右盼、姿態橫生的手法,多方位、多角度地來體現自己的情感。宋代黃昇在《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中云:「此只詠梅花,而紆徐反覆,道盡三年間事,圓美流轉如彈丸。」

  詞作的上片先從眼前的梅花著手,敘寫其風神,再回想去年觀賞梅花之情形,展示其風姿依舊。「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爭洗鉛華,無限佳麗」。詞人官捨的低矮粉牆頭伸出一棵梅樹,盛開的梅花格外引人注目。只見梅花上還留有露水痕跡,有如美人洗卻脂粉,更顯得天生麗質。這裡「依然」二字埋下了敘寫去年梅花風采的伏筆。「鉛華」,此指婦女擦臉的粉。曹植《洛神賦》有「芳澤無加,鉛華不御」。接著詞人便轉入去年賞梅之回想:「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宴喜」。這是去年賞梅之第一層,敘寫自己客中寂寞,獨自一人持酒賞花。梅花盛開,又恰逢「宴喜」,更映襯詞人的孤寂。「冰盤」句,化用韓愈《李花》詩:「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句意。「冰盤」,即白瓷盤。第二層「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這三句是說,一眼望去,高聳橫逸的梅樹被厚雪所覆蓋,宛如香篝上熏著一床潔白的被子,煞是逗人喜愛。「香篝」,指裡面放香用來熏烘衣物的熏籠。

  詞作下片,詞人的思緒又回到今年眼前的對花,並由此想像以後當青梅可佐酒時,自己又將飄泊於江湖上,而只能夢想梅花之倩影了。「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詞人敘述自己,離別在即,故亦無閒情逸致對花仔細觀賞,故曰:「對花匆匆」。在此情形下對花,似亦覺花含有離恨,呈現愁悶憔悴之情。這與詞人在《六丑》中寫薔薇花「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寫法同出一機杼,花之有恨、有愁,其實都是詞人的移情作用。次三句「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描寫梅花凋落。詞人凝神駐足,想吟詠一首惜別之詞,忽見梅花朵朵飄墜於青苔之上。這一筆似實又似虛,既可理解為是實寫;又可理解為仍是詞人的移情作用,它象徵了詞人心中在流淚,接下詞人即展開想像,「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裡」,這幾句承上人花相逢、花落、而想像至梅子可供人就酒之時,自己卻正泛舟飄泊於空江煙浪之中。這裡借寫與梅天各一方,實則暗傷羈旅飄泊之苦。歇拍句又順此思路進一步想像:「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詞人推想,此後自己天涯飄零,只能在夢中再去見那枝黃昏夕照下橫逸淒清的梅花了。這夢中之梅影與開頭現實中的照眼之梅遙相呼應。

  整首詞作不是客觀地、呆板地來描寫梅花的形與神,而是循著詞人自己思想感情變化的軌跡去寫梅花之變化;時間跨度大,以今年為軸心,貫串去年和明年,刻畫了梅花,也刻畫了自己,通篇寫得紆徐反覆,委婉曲折,很耐人尋味。又,前人也多認為該詞有所寄托,《雲韶集》云:「此詞非專詠梅花,以寄身世之感耳。」《蓼園詩選》云:「總是見官跡無常,情懷落寞耳,忽借梅花以寫,意超而思永。言梅猶是舊風情,而人則離合無常;去年與梅共安冷淡,今年梅正開而人欲遠別,梅似含愁悴之意而飛墜;梅子將圓,而人在空江之中,時夢想梅影而已。」應該說,這些評說都較符合詞作實際。(文潛 少鳴)

    六丑·正單衣試酒
        落花   
        周邦彥   

  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珍叢底,成歎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這首詞並非泛泛詠落花,而是抒發對花落後的「追惜」之情,更是對自己「光陰虛擲」的「追惜」之情。詞寫得極有特色,與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有異曲同工之妙,頗值一讀。

  詞作上片抒寫春歸花謝之景象。開首二句,「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點明時令、主人公身份,抒發惜春心情。「試酒」,周密《武林舊事》卷三:「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例於四月初開煮,九月初開清,先至提領所呈樣品嚐,然後迎引至諸所隸官府而散。」這裡用以指時令──農曆四月初。長期羈旅在外的詞人,值此春去之際,不禁發出虛度光陰的感歎,寫來含渾而不顯露。「正」字、「悵」字直貫全篇。「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過翼」,以鳥飛作比喻,形容春歸之迅速,這三句一句一轉:「願春暫留」,表示不忍「虛擲」,珍惜春光;「春歸如過翼」,春不但不留,反而逝如飛鳥,竟成「虛擲」;「一去無跡」,不僅快如飛鳥,更無影無蹤。「一去」二字,直說到盡頭,不留餘地。隨著句意,惜春之情愈轉愈深。周濟評曰:「十三字千回百折,千錘百煉,以下如鵬羽自逝」(《宋四家詞選》)。以上五句寫春去,是題前之筆。接下陡然提出:「為問花何在?」一筆噴醒,又輕輕頓住。譚獻認為:「『為問』」三句,搏兔用全力」(《詞辨》卷一)。陳廷焯指出:「……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言中有物,吞吐盡致」(《白雨齋詞話》卷一)。其實從下句「夜來風雨」至上片結束,皆從此一問而出,振起全詞。「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二句,正面寫落花。「傾國」,美人,這裡以之比落花。以美人比落花,唐代即有。沈亞之《異夢錄》:「王炎夢遊吳,同葬西施。」韓偓《哭花》詩:「若是有情爭不哭,夜來風雨葬西施。」這裡本應說吳宮,但為律所限,故借用「楚宮」。這三句既寫因夜來風吹雨打,使落花無家,更寫由於落花是無家的,所以雖有傾國之美姿,也得不到風雨的憐惜。這裡是人與花融合來寫,以花之遭際喻羈人無家、隨處飄零之身世。這三句一開一合,一起一伏,很好地表達了詞人內心的矛盾與苦悶。「釵鈿墮處遺香澤」以下六句,大力鋪開,盡情寫薔薇謝後的飄落情況。「釵鈿墮處遺香澤」,這裡是以美人佩戴的「釵鈿」喻落花,化用徐夤《薔薇》詩:「晚風飄處似遺鈿」句意,零落之餘,只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落花飄零是慘景,而以「桃蹊」、「柳陌」來襯托,卻顯得極有情致。接下側寫一筆:「多情為誰追惜?」「為誰」,即誰為。春去花殘,觀賞者都已散去,應不再有多情追惜之人了。「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二句一轉,蜂蝶無知,不知「追惜」,然而它們卻以媒人、使者的身份「時叩窗隔」,似乎在提醒室中人去「追惜」。通過以上描繪,把薔薇雖然凋謝而香氣猶存,春

  天雖然逝去而值得追惜之情景寫得韻味盎然。詞作上片特用問語「為問花何在」、「多情為誰追惜」,加以強調,以突出「無家」與「無人追惜」之意,由此見出內中隱含詞人自己的身世遭際之感。

  詞作下片著意刻畫人惜花、花戀人的生動情景。「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開首二句起襯托作用,以引起下文。詞人不忍辜負蜂蝶之「時叩窗隔」,於是走出室內,來到東園,只見園內花事已過,碧葉茂盛,一片「花落」後「岑寂」的景象,也是「光陰虛擲」、春天「一去無跡」之實況。「靜珍叢底,成歎息,」寫人惜花。為了「追惜」,詞人靜靜地繞著薔薇花叢,去尋找落花所「遺」之「香澤」。「成歎息」三字總括一切,承上啟下。「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三句,為一歎,寫花戀人。花已「無跡」,但有「長條」,而「故惹行客」,話別「牽衣」,有同病相憐之意,也寫出「行客」之無人憐惜、孤寂之境況。無情之物,而寫成似有情,雖無中生有,卻動人必弦,感人至深。「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四句,為二歎。在「長條」之上,偶然看見一朵殘留的小花,詞人以為這就是打算與其話別者。雖然「殘花」本不是「簪巾幘」之物,然而「行客」卻頗受感動,故「強」而「簪」之。然而這哪裡比得上它當初盛開時插在美人頭上之嫵媚動人呢?殘英強簪,令人回想花盛時之芳姿,映帶凋謝後之景況,有無限珍惜慨歎之意。這既是慨歎花之今不如昔,更是慨歎自己的「光陰虛擲」、「人老珠黃」。詞作寫至此,詞人如夢初醒,似有所覺悟,又有無可奈何之感。最後三句「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為三歎。詞人因終不願落花「一去無跡」,所以又對花之「漂流」勸以「莫趁潮汐」,冀望「斷紅」上尚有「相思」字。如若落花隨潮水流去,那上面題的相思詞句,就永遠不會讓人看見了。「何由見得」,即何由得見,流露了依依不捨的深情蜜意。這裡活用紅葉題詩故事,借指飄零的花瓣。對以上所寫,周濟評曰:「不說人惜花,卻說花戀人。不從無花惜春,卻從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殘英』,偏惜欲去之『斷紅』」(《宋四家詞選》)。末句復用問語,逆挽而不直下,拙重而不呆滯。譚獻曰:「結筆仍用逆挽,此片玉之所獨」(《詞辨》卷一)。

  這是首「惜花」之詞,更是首「惜人」之作。全詞構思別緻,充分利用慢詞鋪敘展衍的特點,時而寫花,時而寫人,時而花、人合寫,時而寫人與花之所同,時而寫人不如花之處。迴環曲折、反覆騰挪地抒寫了自己的「惜花」心情,又表露了自傷自悼的游宦之感。黃蓼園曰:「自傷年老遠宦,意境落寞,借花起興。以下是花是己,比興無端。指與物化,奇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極而天工生矣。結處意致尤纏綿無已,耐人尋繹」(《蓼園詞選》)。評論較妥切,可參考。(文潛 少鳴)

      蘭陵王·柳陰直
          柳   
        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自從清代周濟《宋四家詞選》說這首詞是「客中送客」以來,注家多采其說,認為是一首送別詞。胡雲翼先生《宋詞選》更進而認為是「借送別來表達自己『京華倦客』的抑鬱心情。」把它解釋為送別詞固然不是講不通,但畢竟不算十分貼切。在我看來,這首詞是周邦彥寫自己離開京華時的心情。此時他已倦游京華,卻還留戀著那裡的情人,回想和她來往的舊事,戀戀不捨地乘船離去。宋張端義《貴耳集》說周邦彥和名妓李師師相好,得罪了宋徽宗,被押出都門。李師師置酒送別時,周邦彥寫了這首詞。王國維在《清真先生遺事》中已辨明其妄。但是這個傳說至少可以說明,在宋代,人們是把它理解為周邦彥離開京華時所作。那段風流故事當然不可信,但這樣的理解恐怕是不差的。

  這首詞的題目是「柳」,內容卻不是詠柳,而是傷別。古代有折柳送別的習俗,所以詩詞裡常用柳來渲染別情。隋無名氏的《送別》:「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便是人們熟悉的一個例子。周邦彥這首詞也是這樣,它一上來就寫柳陰、寫柳絲、寫柳絮、寫柳條,先將離愁別緒藉著柳樹渲染了一番。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這個「直」字不妨從兩方面體會。時當正午,日懸中天,柳樹的陰影不偏不倚直鋪在地上,此其一。長堤之上,柳樹成行,柳陰沿長堤伸展開來,劃出一道直線,此其二。「柳陰直」三字有一種類似繪畫中透視的效果。「煙裡絲絲弄碧」轉而寫柳絲。新生的柳枝細長柔嫩,像絲一樣。它們彷彿也知道自己碧色可人,就故意飄拂著以顯示自己的美。柳絲的碧色透過春天的煙靄看去,更有一種朦朧的美。

  以上寫的是自己這次離開京華時在隋堤上所見的柳色。但這樣的柳色已不止見了一次,那是為別人送行時看到的:「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隋堤,指汴京附近汴河的堤,因為汴河是隋朝開的,所以稱隋堤。「行色」,行人出發前的景象。誰送行色呢?柳。怎樣送行色呢?「拂水飄綿。」這四個字錘煉得十分精工,生動地摹畫出柳樹依依惜別的情態。那時詞人登上高堤眺望故鄉,別人的回歸觸動了自己的鄉情。這個厭倦了京華生活的客子的悵惘與憂愁有誰能理解呢:「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隋堤柳只管向行人拂水飄綿表示惜別之情,並沒有顧到送行的京華倦客。其實,那欲歸不得的倦客,他的心情才更悲淒呢!

  接著,詞人撇開自己,將思緒又引回到柳樹上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古時驛路上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亭是供人休息的地方,也是送別的地方。詞人設想,在長亭路上,年復一年,送別時折斷的柳條恐怕要超過千尺了。這幾句表面看來是愛惜柳樹,而深層的涵義卻是感歎人間離別的頻繁。情深意摯,耐人尋味。

  上片借隋堤柳烘托了離別的氣氛,中片便抒寫自己的別情。「閒尋舊蹤跡」這一句讀時容易忽略。那「尋」字,我看並不是在隋堤上走來走去地尋找。「蹤跡」,也不是自己到過的地方。「尋」是尋思、追憶、回想的意思。「蹤跡」指往事而言。「閒尋舊蹤跡」,就是追憶往事的意思。為什麼說「閒」呢?當船將開未開之際,詞人忙著和人告別,不得閑靜。這時船已啟程,周圍靜了下來,自己的心也閒下來了,就很自然地要回憶京華的往事。這就是「閒尋」二字的意味。我們也會有類似的經驗,親友到月台上送別,火車開動之前免不了有一番激動和熱鬧。等車開動以後,坐在車上靜下心來,便去回想親友的音容乃至別前的一些生活細節。這就是「閒尋舊蹤跡」。那麼,此時周邦彥想起了什麼呢?「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有的註釋說這是寫眼前的送別,恐不妥。眼前如是「燈照離席」,已到夜晚,後面又說「斜陽冉冉」,時間如何接得上?所以我認為這是船開以後尋思舊事。在寒食節前的一個晚上,情人為他送別。在送別的宴席上燈燭閃爍,伴著哀傷的樂曲飲酒。此情此景真是難以忘懷啊!這裡的「又」字告訴我們,從那次的離別宴會以後詞人已不止一次地回憶,如今坐在船上又一次回想起那番情景。「梨花榆火催寒食」寫明那次餞別的時間,寒食節在清明前一天,舊時風俗,寒食這天禁火,節後另取新火。唐制,清明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催寒食」的「催」字有歲月匆匆之感。歲月匆匆,別期已至了。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周濟《宋四家詞選》曰:「一愁字代行者設想。」他認定作者是送行的人,所以只好作這樣曲折的解釋。但細細體會,這四句很有實感,不像設想之辭,應當是作者自己從船上回望岸邊的所見所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風順船疾,行人本應高興,詞裡卻用一「愁」字,這是因為有人讓他留戀著。回頭望去,那人已若遠在天邊,只見一個難辨的身影。「望人在天北」五字,包含著無限的悵惘與淒惋。

  中片寫乍別之際,下片寫漸遠以後。這兩片的時間是連續的,感情卻又有波瀾。「淒惻,恨堆積!」「恨」在這裡是遺憾的意思。船行愈遠,遺憾愈重,一層一層堆積在心上難以排遣,也不想排遣。「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從詞開頭的「柳陰直」看來,啟程在中午,而這時已到傍晚。「漸」字也表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是剛剛分別時的情形了。這時望中之人早已不見,所見只有沿途風光。大水有小口旁通叫浦,別浦也就是水流分支的地方,那裡水波迴旋。「津堠」是渡口附近的守望所。因為已是傍晚,所以渡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守望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景物與詞人的心情正相吻合。再加上斜陽冉冉西下,春色一望無邊,空闊的背景越發襯出自身的孤單。他不禁又想起往事:「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月榭之中,露橋之上,度過的那些夜晚,都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宛如夢境似的,一一浮現在眼前。。想到這裡,不知不覺滴下了淚水。「暗滴」是背著人獨自滴淚,自己的心事和感情無法使旁人理解,也不願讓旁人知道,只好暗息悲傷。

  統觀全詞,縈迴曲折,似淺實深,有吐不盡的心事流蕩其中。無論景語、情語,都很耐人尋味。 (袁行霈)

      西河·佳麗地
         金陵   
        周邦彥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賞心東望淮水。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

  南齊謝朓《鼓吹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李白《金陵歌送別范宣》詩:「金陵昔時何壯哉,席捲英豪天下來」。金陵,六朝金粉之地,歷來為騷人墨客吟詠的題材,而以詞詠金陵的,當首推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懷古》。周邦彥這首《西河·金陵懷古》,寫法別緻,寄慨良深,也是名篇。

  詞作上片寫金陵的地理形勢。開首即以讚美的口吻「佳麗地」,用謝朓詩句,點出金陵。「南朝勝事」,點出懷古,扣題。起二句為總括。「南朝」,指從公元四二○年劉裕代晉到五八○年陳亡,建都建康(金陵)的宋、齊、梁、陳等朝代。以「誰記」提起,加以強調:「南朝盛事」已隨流水逝去,人們早已將它遺忘了。「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可是,金陵的山川形勝卻依然如故。金陵當年是在石城置邑的,因山為城,因江為池,形勢險固。這兩句主要寫山、水為陪襯,描繪出金陵獨特的地理形勢──群山環抱,聳起的山峰,隔江對峙;且以美人頭上的「髻鬟」形容山巒,以「清」字形容江水,不僅形象,而且顯示出金陵山清水秀的美好景色。至於舊時王朝的都城,卻「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當年「豪華競逐」的金陵,目前是座「孤城」,潮水的拍擊聲正反襯出環境的闃寂冷寞,天際的風帆給人一種空曠落寞之感。詞人通過對景物的描繪,極力渲染這些歷史遺跡遭遇著冷落,正在被遺忘,與上文「誰記」相應,抒發了深沉的懷古之情。

  詞作中片寫金陵的古跡。開首以景出,「斷崖樹,猶倒倚」,著一「猶」字,強調景色依然,使眼前實景,帶上歷史色彩。下面又追一句「莫愁艇子曾系」。莫愁本不在金陵,但宋時已有莫愁在金陵的傳說,所以本詞也說倚在斷崖下倒掛的老樹曾系過莫愁的小船。這裡化用了古樂府《莫愁樂》:「莫愁在何處?住在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點出古跡。接下繼續寫景,「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郁蒼蒼」,謂雲霧很濃,望去一片蒼青色,埋沒了半邊城的營壘。《大清一統志·江蘇江寧府》:「韓擒虎壘在上元縣西四里」。「賀若弼壘在上元縣北二十里。」上元縣,即金陵。結末二句,「夜深月過女牆來,賞心東望淮水」,「女牆」,城牆上帶有垛口或射孔的蔽身小牆,俗稱城牆垛。「賞心」,指賞心亭。《景定建康志》:「賞心亭在(城西)下水門城上,下臨秦淮,盡觀覽之勝。」「淮水」,指秦淮河,該河橫貫金陵城中,為南朝時都人士女游宴之所。這兩句點明時間是「夜深」,地點在「賞心亭」,即夜深時分,詞人仍站在賞心亭上,觀覽莫愁湖和秦淮河的景色,不禁發出景物依然而人事已非的歎喟。這兩句起到束上啟下的作用,即上面所描繪的景色,皆是由此觀覽到的,又引出下片懷古的感慨。

  詞作下片,寫眼前景物。「酒旗戲鼓甚處市」,這是詞人眼前見到的景色:酒樓、戲館,一派熱鬧景色,不禁發出「甚處市」問語,這是何處的繁華市面呢?前面兩片所寫多是景物依舊,而人事已非,這裡則寫連景物也變了。當然,酒樓、戲館非純自然景色,而包含人事在內。這情況引起詞人的猜想:「想依稀、王謝鄰里。」「王謝」,指東晉時王姓、謝姓兩大望族,他們都住在烏衣巷。這裡是說這些酒樓戲館所在地,彷彿是當年王、謝兩家比鄰而居的烏衣巷。這也就是說,當年貴族住的烏衣巷現在換了主人。至此,詞人不禁產生人世滄桑之感,於是結末發出「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的興亡之歎。燕子是不知人事變遷的,依然飛進往年棲息過的高門大宅,而今已成為尋常百姓家的房中,然而詞人看到夕陽餘輝中成對的燕子,卻認為它們有知,且正在議論興亡大事哩!當然這是詞人內心的興亡之感賦予了燕子而已。這片從眼前景物引起對金陵古都朝代更替的無限興亡之感,從而表達出詠史的題意。

  這是首懷古詞,而周邦彥的懷古之作多有所寄托,這首詞對北宋時舊黨之遭貶竄,或有所暗諷。在藝術手法上,本詞體現了周詞的主要特點之一,正如張炎所評:「采唐詩融化如自己者,事其所長」(《詞源》卷下),共隱括古樂府及唐劉禹錫《石頭城》、《烏衣巷》等詩而成。上片用《石頭城》:「山圍故國週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中片主要用古樂府《莫愁樂》,下片將《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詩句入詞。通過這些詩意,表達出自己的感情,極為熨貼,而不露痕跡。本詞結構嚴整,上片寫金陵地勢險固,中片寫金陵古跡,下片寫眼前景物,佈局井然。從時間上說,是斷續交織,從空間上說,是疏密相間。上片寫的是遠景,以疏為主;中片寫的是近景和遠景,以密為主;下片為特寫鏡頭,密而又密。此外,本詞句法參差不齊,音調抑揚頓挫,詞句美麗,境界清曠,風格沉鬱悲壯,使壯美與優美融為一體。(文潛 少鳴)

    拜星月慢·夜色催更
        周邦彥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檻燈窗,識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水盼蘭情,總平生稀見。畫圖中、舊識春風面。誰知道、自到瑤台畔,眷戀雨潤雲溫,苦驚風吹散。念荒寒、寄宿無人館。重門閉、敗壁秋蟲歎。怎奈向、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

  這首詞所詠情事,略同《瑞龍吟》,但並非重遊舊地,而是神馳舊遊。作為一位工於描寫女性的詞人,在這篇作品中,作者為讀者繪製了一幅稀有的動人的畫像。

  為了要使詞中女主人的登場獲得預期的應有的效果,詞人在藝術構思上是煞費苦心的。他首先畫出背景。在一個月色陰沉的晚上,更鼓催來了夜色,露水收盡了街塵,正是在這樣一個極其幽美的時刻,他來到了她所居住的地方;闌檻外種著竹子,窗戶裡閃著燈光,正是在這樣一個極優雅的地方,他會見了這位人物。與杜甫《佳人》之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用意相同,這裡的竹檻、燈窗,也是以景色的清幽來陪襯人物之淡雅的。

  先寫路途,次寫居處,再寫會晤,層次分明,步步逼近。下面卻忽然用「笑相遇」三字概括提過,對於聞名乍見、傾慕歡樂之情,一概省略。這樣,就將以後全力描摹人物之美的地步留了出來。在這裡,可以悟出創作上虛實相間的手法。

  「似覺」以下四句,是對美人的正面描寫,又可以分為幾層:第一、二句,乍見其光艷;第三句,細賞其神情;第四句,總贊。寫其人之美,不用已為人所習見的「雲鬢花顏」、「雪膚花貌」,而用「瓊枝玉樹」、「暖日明霞」來形容,就不熟濫,不一般化;用兩個長排句,四種東西作比,也更有份量。(吳白先生云:「『瓊枝』,見沈約《古別離》:『願一見顏色,不異瓊樹枝。』『玉樹』,見杜甫《飲中八仙歌》:『皎如玉樹臨風前。』」)上句說像瓊枝和玉樹互相交映,是寫其明潔耀眼;下句說像暖日和明霞的光輝燦爛,是寫其神采照人。兩句寫入室乍見之初,頓時感到光芒四射,眼花繚亂,尤其因為這次見面是在夜間,就使人物與背景之間,色彩的明暗對比更為顯著。在用這種側重光覺的比喻之先,路途中所見的暗淡月色與庭院中所見的隱約燈光的描寫,也對之起了一種很好的襯托作用。如果不仔細研究全詞的佈局,對於這種使我們容易聯想到一些優秀的電影導演的藝術處理手段的巧妙構思,是很容易被忽略過去的。兩句寫其人之美,可謂竭盡全力,而猶嫌不足,於是再加上「水盼蘭情」一句。韓琮《春愁》「水盼蘭情別來久」,是用字所本。「水盼」,指眼神明媚如流水;「蘭情」,指性情幽靜像蘭花。這句雖也是寫其人之美,但已由乍見其容光而轉到細賞其神態了。這已是進了一層。但美人之美,是看不夠、寫不完的,所以再總一句說:「總平生稀見。」這才畫完了這幅美人圖的最後一筆。

  換頭一句,從抒情來說,是上片的延伸;從敘事來說,卻是更進一步追溯到「笑相遇」以前的舊事。杜甫《詠懷古跡》詠王昭君云:「畫圖省識春風面。」詞句即點化杜詩而成,意思是說:在和其人會面之前,就已經知道她的聲名,見過她的畫像了。從而也看出了,這次的會晤,乃是渴望已久之事,而終於如願以償,歡樂可想。

  從這以下,才正面寫到離情。「誰知道」二句則是這一幕小小悲劇的轉折點。「瑤台」是美女所居。《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王逸註:「佚,美也。」但這裡卻兼用李白《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這就暗示了這位姑娘有著如李白所形容的楊玉環那樣神仙般美麗風姿,作為上片實寫其人之美的補充。雲雨習用,而「雨」以「潤」來形容,「雲」以「溫」來形容,則化臭腐為神奇,其人性情之好,愛悅之深,由此兩字,都可想見,且與上文「蘭情」關合。但這敘述兩相愛悅的幸福的句子「自到瑤台畔,眷戀雨潤雲溫」,卻以「誰知道」領起,以「苦驚風吹散」收束,就全部翻了一個面。驚風吹散了溫潤的雲雨,正如意外的事故拆散了姻緣,通體用比喻說明,處理得極其含蓄而簡潔。讀到這裡,我們才發現,原來在這以上所寫,都是追敘。行文變化莫測,與《夜飛鵲》同。

  「念荒寒」以下,折入現在。獨自寄宿在荒寒的空屋裡,關上重重門戶,聽著壞了的牆壁中秋蟲的叫聲,這種種淒涼情景,用一「念」字領起,就顯得更加沉重。因為無人可語,才只好自思自念,不寫人歎,而以蟲鳴為歎,似乎蟲亦有知,同情自己。如此落墨,意思更深。第三句極力描摹此時此地之哀,正是為了與上片所寫彼時彼地之樂作出強烈的對比。

  末以縱使水遠山遙,卻仍然隔不斷一縷相思之情作結,是今昔對比以後題中應有之義,而冠以「怎奈向」三字,就暗示了疑怪、埋怨的意思,使這種相思之情含義更為豐富。

  《宋四家詞選》評云:「全是追思,卻純用實寫。但讀前片,幾疑是賦也。換頭再為加倍跌宕之。他人萬萬無此力量。」周濟此說,很能闡明本詞在佈局方面的特點。(沈祖棻)

    蝶戀花·月皎驚烏棲不定
        秋思   
        周邦彥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轆牽金井。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冷。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這是一首寫別情的詞。抒寫離情別緒是詞中常見的題材,然這首詞卻寫得與眾不同,別具一格。

  詞作上片寫離別前之情景。開首三句自成一段,表現由深夜到天將曉這一段時間的進程。「月皎驚烏棲不定」,寫的是深夜,月光皎潔明亮,棲烏誤以為天亮而驚起噪動。這是從聽覺和視覺,主要是聽覺(著重在烏啼,不在月色)方面的感受概括出來的,暗示即將動身上路者整夜不曾合眼。「更漏將殘,轆牽金井」,時間在推移,更殘漏盡,天色將明,井邊響起了轆聲,已有人汲水了。這純是從聽覺方面來寫。「轆」,應作「轆轤」,井上用來拉吊桶的滑車。「金井」,施有雕欄之井,詩詞中多用為井的美稱。這三句寫從深夜到曙色慾破之景況,均由離人於枕上聽得,為下文「喚起」作鋪墊。梁費昶《行路難》詩有「唯聞啞啞城上烏,玉闌金井牽轆轤。」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冷」,「喚起」,既是前三句不同聲響造成的後果,又是時間推移的必然進程。即離別的時刻到來了。「兩眸清炯炯」,形容一夜未睡熟的情景,如睡熟則應為「朦朧」;又是離別在即時情緒緊張的情景。「炯炯」,是說淚珠發光,聯繫下句中「淚花」二字,可見這雙眼睛已被淚水洗過,「喚起」以後,仍帶有淚花,故一望而「清」,再望而「炯炯」。明王世貞評此兩句曰:「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藝苑卮言》)。此外,這裡還暗中交待這位女子之美貌,「眼如秋水」,烘托出傷別的氣氛。至於「紅棉冷」,則暗示她同樣一夜不曾睡穩,淚水已將枕芯濕透,連「紅棉」都感到心寒意冷了。

  詞作下片寫別時及別後之情景。首三句寫門外分別時依依難捨之情狀,「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霜風吹鬢影」,這句寫實,表現出臨別倉促和極度悲傷,來不及也無心情梳妝打扮的情態,極其生動傳神,在行人心中刻印下別前最深刻之印象。「霜風」吹拂,鬢髮散亂,更增添了暗淡淒涼的氣氛。「徊徨」,即「徘徊」,「去意徊徨」,表明行人幾度要走,幾度卻又轉回;此外,又表現行人心緒不寧,「彷徨」無主之狀。「難聽」,不是不好聽,而是由於過分難過,即使要想互訴離愁別緒的話語,也聽不下去。結末二句,寫別後之景象:「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前句寫空閨,後句寫曠野,一筆而兩面俱到。閨中人天涯之思,行人留戀之情,均不是用言語所能說盡的,故以景結束全詞,收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效果。「闌干」,橫斜貌。樂府《善哉行》:「月落參橫,北斗闌干。」「橫斗柄」,北斗星柄橫斜低移,指天亮時分。

  全詞將別前、別時及別後之情景,都一一寫到,畫出一幅幅連續性的畫面。詞中沒有盛情的直接抒發,各句之間也很少有連結性的詞語,而主要是靠所描繪的不同畫面,並配以不同的聲響,形象地體現出時間的推移、場景的變換、人物的表情與動作的貫串,充分地表現出難捨難分的離情別緒。詞作還特別精心刻畫某些具有特徵性的事物,如驚烏、更漏、轆等;著意提煉一些動詞與形容詞,如棲、牽、喚、吹、冷等,增強了詞的表現力,烘托出濃厚的時代氣息與環境氣氛。 (文潛、 少鳴)

    夜飛鵲·河橋送人處
        周邦彥   

  河橋送人處,涼夜何其。斜月遠墜餘輝,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杪參旗。花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迢遞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何意重紅滿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殘陽,欲與人齊。但徘徊班草,唏噓酹酒,極望天西。

  這首詞調,創自清真。寫離別情景,故能隨意馳騁,而又與音調協合,具聲樂美。

  詞系寫別情,上片寫昨夜送客情況,是追敘。下片寫送客歸來,是鋪敘,各臻妙境。詞一起點地點時,「涼夜何其」,用《詩經·小雅·庭燎》之「涼夜何其」之句,「其」為助詞,無實義。極顯樸厚深沉。「斜月」三句寫涼夜景色,美而淒切,「霏霏涼露沾衣」,一「衣」字暗含有人送別、將別。「相將」句承上啟下,更點明了是離合了。「探風前津鼓,樹杪參旗」,「探」字極為生動貼切,由於是夜間送客,難分難捨,延磨時光,這時天漸亮了不得不行,不得不別。一「探」字知道了渡口更鼓聲隨風飄來,而仰望天空,樹梢上猶懸著獵戶星座(羅慷烈教授注「參旗」為今獵戶星座,茲從羅說)。這時間是由夜入曉。一結以「花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不言人之惜別,而寫馬識人意,故意被鞭策而遲遲其行,真是神來之筆。馬猶如此,人何以堪,是力透紙背的寫法。結束了上片,餘韻無窮。下片寫送客歸來,當然是從送客的地點──河橋歸來。這裡是以「迢遞」開頭,一連三句。河橋送客非遠處,何以「迢遞」言之,則來時雖送別,但有伴而來,叮嚀囑咐,自然不覺得就到了離別之處,現在客已走了,獨自歸來,「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這哪能不覺得路遠呢?寫人之別後感覺,入微而又深厚。歸途中,「何意」三句,美極、悵極。這一句,有的本子作為「何意重經前地」,我們採用「何意重紅滿地」,認為後者包托前者。「重紅滿地」,寫花落滿地,自然「遺鈿不見,斜徑都迷」。「何意」也寓重經前地的意義,而又發揮想像,直貫下來,「兔葵燕麥,向殘陽,欲與人齊」,也是「何意」的另一所見。這兩句,一向為人所讚賞,如梁啟超云:「兔葵燕麥二語,與柳屯田之曉風殘月,可稱送別詞中雙絕,皆熔情入景也。」(《藝蘅館詞選》)實際上柳句是行人所經,「兔葵」句,則是送行者歸來之所見,仍有所不同,惟均景中寓情,所以膾炙人口。「殘陽」,從送別歸來惆悵迷惘的時間看,又是一天將了,人的相思無有盡時,詞的結尾,再加深描繪情景,一「但」字領起,也急轉急收,撫今思昔,只好「徘徊班草,唏噓酹酒,極望天西。」班草,是布草坐地。醉酒,是尊酒強歡。這是從江淹《別賦》之「左右兮魂動,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憎恨,惟尊酒兮敘悲」化出,但更簡練而多情。「極望天西」是徘徊、唏噓的繼續,不使用感情色彩的字面,只是平平說出,實際上是悵望無窮。

  這首詞,是「自將行至遠送,又自去後寫懷望之情,層次井井而意綿密,詞采穠深,時出雄厚之句,耐人咀嚼。」(黃蓼園《蓼園詞選》)(金啟華)

    玉樓春·桃溪不作從容住
        周邦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余粘地絮。

  這首詞是作者在和他的情人分別之後,重遊舊地,悵觸前情而寫下的。它用一個人所習知的仙凡戀愛故事即劉晨、阮肇遇仙女的典故起頭。據《幽明錄》載,東漢時,劉、阮二人入天台山採藥,曾因飢渴,登山食桃,就溪飲水,於溪邊遇到兩位仙女,相愛成婚。半年以後,二人思家求歸。及到出山,才知道已經過去三百多年了。這種由於輕易和情人分別而產生的追悔之情,在古典詩歌中,是常用天台故事來作比擬的。如元稹《劉阮妻》云:「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台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就是「桃溪」一句最好的註釋。溫庭筠《達摩支曲》「拗蓮作寸絲難絕」,是「秋藕」一句所本,不過反用其意。第一句敘述委婉,是就當時的主觀感情說,這是因;第二句言辭決絕,是就今日的客觀事實說,這是果。一用輕筆,一用重筆。兩兩相形,就將無可挽回的事態和不能自己的情懷和盤托了出來。

  三、四兩句,由今追昔。「當時」,應首句;「今日」,應次句。當時在赤闌橋邊,因為等候情人而更覺其風光旖旎;今日到黃葉路上,因為獨尋舊夢而愈感其景色蕭條。赤闌、黃葉,不但著色濃烈,而且「赤闌橋」正好襯托出青春的歡樂,「黃葉路」也正好表現出晚秋的淒清。這不只是為了點明景物因時令而有異,更重要的是為了象徵人心因合離而不同。在景物的色調上固然是強烈的對照,在詞人的情調上看同樣是強烈的對照。今日的黃葉路邊,也就是當時的赤闌橋畔,地同事異,物是人非。將這兩句和上兩句聯繫起來看,則相侯赤闌橋」的歡愉,正證明了「不作從容住」的錯誤;「獨尋黃葉路」的離恨,也反映了「絕來無續處」的悲哀。這就顯示出其事雖已決絕,其情仍舊纏綿。文風亦極沉鬱之致。

  換頭兩句,直承「今日」句來。明明知道此事已如瓶落井,一去不回,但還是在這裡閒尋舊跡,這就清晰地勾畫出了一個我國古典文學中所謂「志誠種子」的形象。在黃葉路上徘徊之餘,舉頭四望,所見到的只是煙霧中群山成列,雁背上斜陽欲暮而已。這兩句寫得開闊遼遠,而其用意,則在於借這種境界來展示人物內心的空虛寂寞之感。如果單純地將其當作寫景佳句,以為只是謝朓《郡內高齋閒坐答呂法曹》「窗中列遠岫」,以及溫庭筠《春日野行》「鴉背夕陽多」兩句的襲用和發展,就不免「買櫝還珠」。如果更進一步加以探索,還可以發現,上句寫煙中列岫,冷碧無情,正所以暗示關山迢遞;下句寫雁背夕陽,微紅將墜,正所以暗示音信渺茫。與頭兩句聯繫起來,又向我們指陳了桃溪一別,永隔人天,秋藕絕來,更無音信這樣一個嚴酷的事實,而「獨尋黃葉路」的心情,也就更加可以理解了。列岫青多,夕陽紅滿,色彩絢麗,又與上面的「赤闌橋」、「黃葉路」互相輝映,顯示了詞人因情敷彩的本領。

  結尾兩句,以兩個譬喻來比擬當前情事。過去的情人,早像被風吹入江心的雲彩,一去無蹤;而自己的心情,始終耿耿,卻如雨後粘在泥中的柳絮,無法解脫。兩句字面對得極其工整,但用意卻相銜接。這一結,詞鋒執拗,情感癡頑,為主題增加了千斤重量。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美成詞有似拙實巧者,如《玉樓春》結句……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兩譬,別饒姿態,卻不病其板,不病其纖。」這一評語是中肯的。正因其對仗工巧而意思連貫,排偶中見動盪,所以使人不感到板滯;同時,又不是單純地追求工巧,而是藉以表達了非常沉摯深厚的感情,所以又使人不覺得纖弱。

  這一詞調的組織形式是七言八句,上、下片各四句,原來的格局就傾向於整齊。作者在這裡,沒有像其他詞人或自己另外填這一調子時所常常採取的辦法,平均使用散句和對句,以期方便地形成整齊與變化之間的和諧,卻故意全部使用了對句,從而創造了一種與內容相適應的凝重風格。然而由於排偶之中,仍具動盪的筆墨,所以凝重之外,也兼備流麗的風姿。這是我們讀這首詞時,特別值得加以思索之處。(沈祖棻)

      芳草渡·昨夜裡
        別恨   
        周邦彥   

  昨夜裡,又再宿桃源,醉邀仙侶。聽碧窗風快,珠簾半卷疏雨。多少離恨苦,方留連啼訴,鳳賬曉,又是匆匆,獨自歸去。愁睹,滿懷淚粉,瘦馬沖泥尋去路。謾回首、煙迷望眼,依稀見朱戶。似癡似醉,暗惱損、憑闌情緒。淡暮色,看盡棲鴉亂舞。

  詞題「別恨」,揭示了本篇題旨。全篇以時間為序。開頭三句先寫昨夜歡聚情事。三句話點明了時間──昨夜,地點──桃源,人物──主人公與其所愛之人,事情──歡聚飲酒。開頭是一個歡樂的場面:良夜沉沉,再宿桃源,與佳人聚首,舉觴痛飲。「桃源」即桃花源,此處代指隱逸幽靜之地。「仙侶」指超出凡庸之人,此處指美人之非凡。「聽碧窗風快」二句寫景,碧紗窗外,風聲簌簌,珠簾半卷,疏雨淅瀝。著一「聽」字,將人與景聯繫起來,變換了人物所為所感,開頭人物舉杯暢飲,情緒歡愉。此時人物聽颯風瀟雨,感情轉為蕭疏淒惋。同時,這風聲、雨聲又為下面敘寫離別之事起了過渡與鋪墊作用。「多少離恨苦」五句,直敘兩人在室內的傷別。歡聚是短暫的,此時就要天各一方,這怎不令離人留連、啼訴,正當難捨難分之際,鳳賬明,天已曉,不得不匆匆作別,獨自歸去。難怪他要深深感歎道:「多少離恨苦」。詞中的「離恨苦」、「留連啼訴」、「獨自歸去」等詞語,均以直抒胸臆的手法,平易樸實的語言,直接點題,從而將離愁別恨塗染得更濃了。「鳳帳」,繡鳳凰圖案的華美床帳。上片寫傷別,然而先從歡聚寫起,此是以喜襯憂。以樂襯悲的反襯手法,其效果正如王夫之所云:「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姜齋詩話》捲上)

  歇拍後,過片不變,繼寫別恨。「愁睹」三句,寫戶外傷別。他將要「獨自歸去」的玉人送至戶外,「滿懷淚粉」。「滿懷」二字,極寫佳人傷心流淚。「淚粉」即「粉淚」,乃女子之淚。「愁睹」寫行者愁不忍看的感情,於是只好騎馬而去。「瘦馬沖泥尋去路」一句,頗精妙,是以馬寫人,「瘦馬」,馬兒瘦而精神萎頓,「沖泥尋去路」,馬兒行在泥濘的路上踉踉蹌蹌,「尋」路而不是「識」途,其迷茫之狀可知。從馬的情狀,可看出人離開「桃源」,遠去他方的傷心、悵惘、迷茫的感情。「謾回首」三句,寫主人公離別後的情景,他回首遠望,只見煙霧迷濛,雖朱門尚依稀可見,然而卻不見伊人倩景,這豈不令他深深慨歎「謾回首」。「謾」同「漫」,是「空」意。結句,詞人轉筆寫玉人恨別。她愁情似煎,如醉如癡,在暮靄中,憑欄遠望,不見良人蹤跡,只見歸鴉亂舞。這無限的惆悵、傷悲,就滿蘊在這暮色蒼茫、烏鴉飛舞的畫面中。

  此篇很能體現清真詞善於鋪敘、長於勾勒的特點。柳永大開舖敘之風,然有時流於平鋪直敘,而清真詞的鋪敘卻曲折迴環,開闔動盪。如本首寫「別恨」,在章法上,開頭先寫歡聚,後寫別離,以樂襯哀,倍增其哀。然後以二句景物過渡到寫離恨,景中含情。在以主要筆墨寫別情時,則是有開有合,富有一種曲折動盪之美。先寫室內傷別的場面,再描寫戶外恨離的情狀;然後再從行人遠去回首寫傷別,最後又從女子登樓遠望傷懷寫離愁。如此將「別恨」寫足,顯出清真詞頓挫、渾厚的風格。故周濟評曰:「勾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厚。」(《介存齋論詞雜著》)(趙慧文)

    虞美人·廉纖小雨池塘遍
        周邦彥   

  廉纖小雨池塘遍,細點看萍面。一雙燕子守朱門,比似尋常時候、易黃昏。宜城酒泛浮香絮,細作更闌語。相將羈思亂如雲,又是一窗燈影、兩愁人。

  周邦彥中年曾浮沉州縣,漂零不偶,從元祐三年(1088)「出教授廬州」,後知溧水縣,這其間曾滯留荊江任教授職。在荊州時,所作詞有《渡江雲》(「晴嵐低楚甸」)、《風流子》(「楚客慘將歸」)等,《虞美人》(「廉纖小雨池塘遍」)正是此時之作。本篇寫羈旅傷別之情。上片以景物渲染別情。開頭兩句描繪春雨濛濛,灑滿池塘,圓圓的浮萍上,滾動著細細的雨珠。「廉纖」,細雨貌。用韓愈《晚雨》「廉纖晚雨不能晴」詩意,暗點了這春雨不僅廉纖濛濛,而且到傍晚時刻仍淅瀝不停,於是多少纏綿傷別之情就蘊在春雨的意象中。「一雙燕子守朱門」二句,與周詞的「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燭影搖紅》)、「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瑞龍吟》)境界相近,寫在春雨迷濛中,一雙小燕已在繡樓上呢喃作語。此時黃昏深院,飛雨斷腸的意境,為下片的傷別作了鋪墊與渲染。

  下片寫傷別之事。「宜城酒泛浮香絮」二句寫傷別地點與情狀,「宜城」在湖北省中部,這裡指滯留荊州,「宜」餚也。《詩經·鄭風·女曰雞鳴》:「與子宜之」。「宜」與「酒」本句相對。寫行人與玉人在樓上飲酒餞別,「浮香絮」寫他們飲酒時看到池塘上飄著落花楊絮,這一景像有很多比況作用,是虛實結合,情景相融,它既是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來比擬閨中人與行人,又是以柳絮飄揚不定來比況行人的飄泊天涯。「細作更闌語」寫二人將別又不忍別,在夜深人靜之時,仍細語悄言,纏綿悱惻。「更闌」,夜深意。

  歇拍「相將羈思亂如雲」一句,點明題旨,直言羈旅情思。「相將」是行將,將要之意。在將要離別、遠行天涯之時,那羈旅情思使人心煩意亂。「亂如雲」三字比擬鮮明,將羈思煩亂如翻滾之雲無端無序勾畫出來。「又是一窗燈影、兩愁人」結得頗是精妙,一筆勾出人物剪影:深夜窗下,燈影憧憧,兩人愁坐,相對淒然。「一窗燈影、兩人愁」雖然在本句內字數不等,但意思是對偶句,使孤燈與愁人相對,「燈」與「人」均是有形無聲,其淒宛傷別之意境,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又是」二字,更提醒讀者,傷別之事降臨在他們頭上,已非一次,這是多麼令同情、惋惜呀!

  本篇突出特點,就是以畫面的變幻,細膩的描繪,烘托人物情思,人物情事與畫面變幻緊緊相連,使情與景相融相合,如春雨潺潺,珠滾浮萍,著一「看」字,將人與春雨、浮萍連接起來,突現了纏綿傷別之情。再如,黃昏深院,飛雨斷腸,燕子歸巢的意象,更加濃了羈旅愁情,又如「燈影」「愁人」景與人相對照、相襯托,情與景相融合,突現了慘然傷別的意境。故強煥稱其詞:「撫寫物態,曲盡其妙。」(《片玉集序》)鄭文焯云:「美成詞切情附物,風力奇高。」(《清真詞校後錄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亦云:「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 (趙慧文)

    長相思慢·夜色澄明
        周邦彥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風力微冷簾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歎還驚。醉眼重醒。映雕闌修竹,共數流螢。細語輕盈,僅銀台、掛蠟潛聽。自初識伊來,便惜妖嬈艷質,美眄柔情。桃溪換世,鸞馭凌空,有願須成。游絲蕩絮,任輕狂、相逐牽縈。但連環不解,流水長東,難負深盟。

  這是一首情詞。上片寫佳人重逢。開頭三句景物描寫,點明重逢時間。在初秋的夜晚,一輪明月懸於天際,使夜色明亮如晝,天宇碧澈如水,涼風習習,拂著簾兒、旗兒,氣候宜人,夜靜悄悄,這是一個情人幽會的良夜。「幽期再偶」四句,寫情人重逢,這重逢使兩人又驚又喜,又歎又悲,真是百感交集,是夢裡,是醉中,是醒時?使人狐疑不定。「坐久相看才喜」一句,細膩地描繪了重逢時先疑是夢,是醉,最後才弄清不是夢、不是醉而是醒時的感情過程,這是以平易之語,道出了人們重逢時驚喜之狀。這真是「狀難狀之景,如在目前」。這驚喜悲歎又為下片倒敘的不幸分離埋下伏筆。「映雕闌修竹」四句,是重逢驚喜之後,兩人在「夜色澄明」的天宇下偎坐談情。旁邊是雕闌的繡樓,瑟瑟的翠竹,環境優美而靜謐。一個「映」字,又點出明月之皎潔,「雕闌」、「修竹」、「流螢」均在月光下歷歷在目,同時又富有一種詩情畫意的朦朧美。他們細語輕盈地說著綿綿情話,這時天宇下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似乎都已入睡,然而,只有室內銀燈還在熠熠發亮,它似乎正在偷偷地聽情人的細語纏綿。這一段情人幽會,運用景物烘托,寫得既甜蜜又雅致,尤其銀燈「潛聽」,以擬人手法賦予銀燈以喜悅、好奇、關注之情,更是神來之筆。這正如王國維所說:「言情體物,窮極工巧」。(《人間詞話》)「銀台」、「柱蠟」均指燈炬。

  下片回憶初識情景。「自初識伊來」三句,言他初識佳人時,她是那麼嬌媚艷麗,那美目流盼,柔情似水。一個「惜」字寫出對佳人的愛憐。初次相遇,看見她仙姿綽約,以為自己到了桃源仙境,又以為馭鳴鸞凌空飛上九霄宮,多麼希望與她結為終身伴侶。然而「游絲蕩絮」三句,筆鋒一轉,寫出了初識後的不幸。他們的命運像「游絲蕩絮」,任輕風狂飄追逐牽縈,兩個有情人不得不各自西東。行文至此,與上片的重逢時「驚」、「喜」、「歎」、「夢」的複雜感情作了呼應。此處用筆真是伏蛇千里。結語「但連環不解」三句,又回到眼前,寫重逢,呼應上片的「細語輕盈」,寫他們的海誓山盟。兩人的愛情如連環緊扣,永不解散;如春水東流,綿綿不絕。這裡以兩個形象比喻愛情永存。

  陳廷焯言:「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後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推為巨擘。後之為詞者,亦難出其範圍。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鬱頓挫。頓挫則有姿態,沉鬱則極深厚。既有姿態,又極深厚,詞中三昧,亦盡於此矣。」(《白雨齋詞話》卷一)本詞亦表現了沉鬱頓挫之美。沉鬱,指感情的深沉含蓄。頓挫,指手法變化多樣。全詞寫情人重逢之深情,從章法上,先敘重逢,後寫初識,最後寫眼前,中間插入初識之戀。在表達感情上,產生了紆徐曲折之妙。人手法上講,有以景托情,有以事言情,有直抒感情。寫景、敘事、抒情三者密切結合,水乳交融,將情人的深沉含蓄的感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趙慧文)

    關河令·秋陰時作漸向暝
        周邦彥   

  秋陰時作漸向暝,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周邦彥是「負一代詞名」之人,其為詞自然渾成。尤善寫羈旅情懷,此詞就是這方面的重要作品。

  上片寫黃昏時的羈愁。開頭「秋陰時作漸向暝」一句點明了羈旅在外的季節──秋季,時間──傍晚,天氣特點──時晴時陰。蕭殺的秋天常是古代文人抒發淪落、傷時、懷人、思鄉情感的觸媒體。或云「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曹丕《燕歌行》),或云:「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杜甫《秋興八首》),或云:「秋月顏色水,老客志氣單」(孟郊《秋懷》),故劉禹錫曰:「自古逢秋悲寂寥」(《秋詞》)。詞人一生仕途不暢,浮沉州縣,漂零不偶,無怪《清真詞》中多羈旅、離別之詞,多傷秋感時之作。或云:「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風流子·秋景》)或云「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齊天樂·秋思》)。在他筆下的秋,常是「哀柳」、「亂葉」、「啼鴉」、「孤角」等意象,而本詞卻以簡敘之筆開章道:「秋陰時作漸向暝」,這是以白描手法勾出秋天時陰時晴、陰冷、黯淡的特點,這似乎是客觀事物的直敘,然而一句「變一庭淒冷」,就將詞人的感情突現出來。「一庭」即滿庭。著一「變」字,將「淒冷」與上句聯繫起來,揭示了「淒冷」之因。同時將自然與人的感受融在一起,表現了景中情。在這「淒冷」的庭院中,詞人「佇聽寒聲」。這久久的佇立,靜聽寒聲,可見出人之心寒、孤寂。這寒聲是秋風颯颯,秋葉瑟瑟,秋雁哀鳴,這寒聲加濃了羈旅「淒冷」的況味。歇拍「雲深無雁影」一句,提示讀者,詞人不僅在滿庭淒冷的環境中佇立,靜聽秋聲,而且還在寒聲中追尋那捎書的鴻雁,然而望盡雲霄,只聽哀鴻長泣,不見孤鴻形影。這無影的雁聲更觸發了詞人思鄉念親之情。詞人善於以雁來表達思鄉之親,如「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緲」(《氐州第一·秋景》)「望一川暝靄,雁聲哀怨」(風流子·秋怨》)「此恨音驛難通,待憑征雁歸時,帶將愁去。」(《解蹀躞》)不管是哀雁、征雁、雁聲、雁形都起了很好的表情作用,因此「雁」這一意象,實是因情設景也。

  下片寫深夜的羈愁。過片「更深人去寂靜」點明旅居時間的推移。地點已由庭院轉入室內,然而人還是那淒冷孤寂之人。傍晚,一人佇立庭院,聽寒聲陣陣,雁鳴淒厲;夜深,隻身獨處室內,見孤燈熠熠,形影相吊。在這難耐的羈愁中,他只能以酒消愁,然而「酒已都醒」而愁未醒,又如何消磨這漫漫長夜呢?

  本詞自然渾成主要表現在語言平易無雕琢,而意象鮮明,人與物、情與境,渾然融為一氣。故戈載評曰:「其意淡遠,其氣渾厚。」(《宋七家詞選序》)(趙慧文)

    虞美人·疏籬曲徑田家小
        周邦彥   

  疏籬曲徑田家小,雲樹開清曉。天寒山色有無中,野外一聲鍾起、送孤篷。添衣策馬尋亭堠,愁抱惟宜酒。菰蒲睡鴨占陂塘,縱被行人驚散、又成雙。

  這是一首敘寫送行惜別的詞作。詞人為心上人送行,首二句所描繪的農家景致是他們臨分手之處:「疏籬曲徑田家小,雲樹開清曉」,「疏籬」、「曲徑」是典型的農家景致,也是詞人於清晨所見近處之景,再往遠處看,籠罩在樹林上的雲霧漸漸地散開,時間到了清晨,分手的時分已在即。「曲徑」,唐詩人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詩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此外,「雲樹開清曉」句,似化用秦觀《滿庭芳》詞中「曉色雲開」句,但周詞的詞序顛倒,所以這裡的「開」字似更為精煉。「天寒山色有無中,野外一聲鍾起、送孤篷」,三、四兩句承上而來,詞人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但見晨霧迷漫,帶著寒氣的山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分別的時刻終於到了,四野一片寂靜,只見遠處山寺鐘聲傳來,這給淒清的送別場面又增添了一層感傷色彩。「天寒」句,化用王維《漢江臨泛》中的詩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詞作上片以「疏籬」、「曲徑」、「田家」、「雲樹」、「山色」、「孤篷」、「野外」等描繪一幅素淡畫面,畫面極為清靜淡雅,再襯以鐘聲,使得畫面富有動感,在這種環境中送別,心境自然是淒涼而憂鬱的。

  詞作下片轉而敘寫自己的心情。但詞人並不是以直抒胸臆的方式來表達,而是以一個個動作和畫面來達到表述之目的。「添衣策馬尋亭堠,愁抱惟宜酒」。這是說送走心上人後,感到寒意襲人和愁意纏繞心間,於是便添加衣服,策馬揚鞭去找驛站,買些酒來驅寒解愁。「亭堠」,亦作亭堡,原為偵察、瞭望的崗亭。《後漢書·光武紀》載:「築亭堠修烽燧。」這裡當是指古代廢置之亭堠,已改為置酒供行人休息場所。因前文已交代「天寒」,故此遂有「添衣」,但實質上是寫詞人之心寒愁濃。詞人又寫自己急急忙忙地尋找亭堠,說明其離愁之濃重。「愁抱」一句是全詞中唯一的直抒其情,「惟宜」二字,強調了一種無可奈何之情,亦可理解為本詞的主旨。歇拍二句,詞人又忽地轉入寫景,「菰蒲睡鴨占陂塘,縱被行人驚散、又成雙」,詞人飲罷解愁之酒,又匆匆上路,馬蹄聲聲,驚散了池塘旁水草中尚在熟睡的鴨子,但很快它們又成雙地聚在一起睡著了。宋詩人黃庭堅《睡鴨》詩有:「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依睡秋江。」這本是鄉野常見之景,然實是詞人有感而發,借此以襯托自己的孤單,寄托自己的「愁抱」。正如江淹《別賦》中所寫:「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淒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於山側。」詞作下片以「添衣」、「策馬」、「尋亭堠」一系列行動,及鴨睡陂塘之景,側面寫出了詞人送別心上人之後無法抒發的「愁抱」,也暗示出詞人是位羈旅在外的行人。他似要極力在詞作中淡化自己的愁緒,然仍抑止不住地流露出來。

  全詞煉字度句,精煉含蓄,疏密相間,勾勒微妙,語言深沉,格調超然。 (文潛 少鳴)

    點絳唇·台上披襟
        周邦彥   

  台上披襟,快風一瞬收殘雨。柳絲輕舉,蛛網黏飛絮。極目平蕪,應是春歸處。愁凝佇,楚歌聲苦,村落黃昏鼓。

  這首詞和《少年游》當系同時。清真從廬州教授轉荊州,次年三十五歲。《少年游》詞云:「南都石黛掃晴山,衣薄耐朝寒。一夕東風,海棠花謝,樓上捲簾看。而今麗日明如洗,南陌煖雕鞍。舊賞園林,喜無風雨,春鳥報平安」。龍沐勳《清真詞敘論》稱他「教授廬州,旋復流轉荊州,佗傺無聊,稍捐綺思,詞境亦漸由軟媚而入於淒惋。例如《少年游》(荊州作)……看似清麗,而弦外多淒抑之音。」這裡,實際上是清真詞風在到荊州之後有了改變,從綺艷變為清麗。這首詞表現得更為突出。詞一起即有人物出現,「台上披襟」,當系作者自已。這時是「快風一瞬收殘雨」,眼前風光就是如此。風而言「快」,雨而稱「殘」,一眨眼間換了景象,是快鏡頭。但是這一剎那間過後,觸目是「柳絲輕舉」,這是一般春景寫法,而「蛛網黏飛絮」,則細緻入微。春天晴空中常有游絲飄浮,柳絮則似飛舞雪花,這兩件景物都是捉摸不定的,同樣飄蕩的,而現在「蛛網黏飛絮」,兩個飄蕩的東西聯繫在一起了。非細心人觀察不到,非有心人不能知其別有懷抱。周邦彥曾歎息「荊江留滯最久」(《齊天樂》),這當然是借蛛網(也即游絲)、飛絮來隱喻己身之漂泊不定的。上片是起一句寫動作,三句寫景,景中皆有情。下片首句「極目平蕪」,是承上片首句「台上披襟」而來,是縱目遙望,是真景,然後設想著春之歸處,則是虛象,一實一虛,興意無窮。但漂泊之人再也忍受不住了,點出「愁」字,而又呆呆地站著、望著,是「愁凝佇」。詞意陡轉,而筆力千鈞。站著、望著還沒有完,又加上聽著,從愁到苦,是「楚歌聲苦,村落黃昏鼓。」聽歌本為作樂,而現在是聞楚聲不樂而苦,是反襯寫法。猶未完了,再添上一句「村落黃昏鼓」,這句寫景物色聲,是單純寫景嗎?當然不是。村落本是靜境,黃昏點明令人愁苦的時光,一「鼓」字,又是音響動人。當然更延續了「楚歌聲苦」,鼓聲又是有餘響的,聲是沉重的,鬱悶的。這鼓聲,震人心弦,給人回味。

  這首詞,有時明快,有時凝重,而意緒之翻騰,聲情之轉折,實具有沉鬱頓挫之妙,周邦彥的詞風當是以在荊州時為轉折點的。(金啟華

      繞佛閣·暗塵四斂
        周邦彥   

  暗塵四斂。樓觀迥出,高映孤館。清漏將短。厭聞夜久、簽聲動書幔。桂華又滿。閒步露草,偏愛幽遠。花氣清婉。望中迤邐,城陰度河岸。倦客最蕭索,醉倚斜橋穿柳線,還似汴堤、虹梁橫水面。看浪颭春燈,舟下如箭,此行重見。歎故友難逢,羈思空亂。兩眉愁、向誰舒展。

  周邦彥精通音律,晚年被宋徽宗任命為國家最高音樂機關──大晟府提舉官。他同當時任大晟府協律郎的晁端禮、撰制萬俟詠一起,討論古音,制定古調,增演漫詞,創製了許多新曲。《繞佛閣》,就是其中的一種。

  這首詞,描寫的是作者宦途失意、流落他鄉所引起的倦客之悲和對故友的懷念。上片寫入夜以後,「暗塵四斂。樓觀迥出,高映孤館。」四方的灰塵收斂了,在遠處聳立的樓台的燈火映照下,佛寺的影子與詞人所寄居的旅舍,輪廓分明地呈現出來。「清漏將短。厭聞夜久、簽聲動書幔。」夜闌人靜,更漏聲漸漸短了起來,誦經之聲與書籤掀動經頁之聲,令人十分生厭。「桂華又滿。閒步露草,偏愛幽遠。」桂華,月亮。又是月圓時候,詞人步出室外,漫步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朝偏遠幽深的地方走去。「花氣清婉。望中迤邐,城陰度河岸。」清婉的花香,在作者周圍浮蕩,舉頭望去,城牆投下的陰影,曲折連綿,一直伸展到河岸邊上。

  下片,「倦客最蕭索」,對上片加以總結,然後,通過「舟下如箭」,引出「故友難逢,羈思空亂」的感歎:我這個疲倦的旅人,是多麼冷清孤獨!帶著幾分酒意,靠在掛著柳絲的小橋上。這好像在汴京隋堤,送別友人時,站在橫跨水面的虹橋上,目送著燈火在波浪裡顛簸,船兒箭一般地向下游駛去。汴京的景物可以重見,可老友卻難以相逢了,心緒紛亂;堆積在兩眉間的愁恨,如何消解呢?此年,作者已六十一歲,五年過後,即在南京與世長辭了。

就四聲、韻腳與句式長短來看,下片變化很大,五、七、九字的句式,佔據主導地位,只是在後面穿插使用三個四字句。感情比上片有明顯變化,節奏也變得急驟而有較大的起伏。領字,如「厭聞」、「望中」、「還似」、「看」、「歎」等,在詞中起著穿針引線、轉換語氣的作用,更增添了音節的激越。這樣的節奏和句法,都是隨著聲情變化而來的。而且與詞的內容結合得十分緊密,非洞曉音律的音樂家,是不能做到這一步的。夏承燾在《唐宋詞字聲之演變》中說:「此(指本詞上片)十句五十字中,『斂』上去通讀,『池』、『動』、『迥』陽上作去,『出』清入作上:四聲無一字不合;此開後來方千里、吳夢窗全依四聲之例;《樂章集》中,未嘗有也。」字聲的講求,與詞調的發展,與聲調諧美、聲情相宜的要求是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這也是詞律發展的必然過程。從溫庭筠詞開始,不僅講求平仄,而且兼顧四聲的運用;晏殊、柳永開始嚴辨上、去聲,柳永尤謹於入聲,而且對四聲的運用,更加嚴謹。到周邦彥,對於四聲的運用,已完全成熟並善於變化。正如王國維在《清真先生遺事》中所說:「讀先生之詞,於文學之外,須更味其音律。今其聲雖亡,讀其詞者,猶覺拗怒之中,自饒和婉,曼聲促節,繁會相宜,清濁抑揚,轆轤交往。」這首《繞佛閣》,便是很好的例證。(賀新輝)

    虞美人·玉闌干外清江浦
        李廌   

  玉闌干外清江浦,渺渺天涯雨。好風如扇雨如簾,時見岸花汀草、漲痕添。青林枕上關山路,臥想乘鸞處。碧蕪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

  這首詞,是寫春夏之交的雨景並由此而勾起的懷人情緒。

  上片從近水樓台的玉闌干寫起。清江煙雨,是闌干內人物所接觸到的眼前景物;渺渺天涯,是一個空遠無邊的境界。「好風如扇」比喻新穎,未經人道,春夏之交,往往有這樣的景色。陶淵明詩「春風扇微和」的扇字是動詞,作虛用;這裡的扇是名詞,作實用;同樣給人以風吹柔和的感覺。「雨如簾」的繪景更妙,它不僅曲狀了疏疏細細的雨絲,像後來楊萬里詩「千峰故隔一簾珠」那樣地落想;而且因為人在玉闌干內,從內看外,雨絲就真像掛著的珠簾。「岸花汀草、漲痕添」,也正是從隔簾看到。「微雨止還作」(東坡句),是夏雨季節的特徵。一番雨到,一番添上新的漲痕,所以說是「時見」。「漲痕添」從「岸花汀草」方面著眼,便顯示了一種幽美的詞境。這是精細的描繪,跟一般寫壯闊的江漲氣勢採用粗線條勾勒的全不相同。

  下片由景入情。見到天涯的雨,很自然地會聯想到離別的人,一種懷人的孤寂感,不免要湧上心頭,於是幻想就進入了枕上關山之路。乘鸞的舊蹤何在?只有模糊的夢影可以回憶。碧蕪千里的天涯,怎能不引起「王孫游兮不歸」的悠悠之思呢!可是溫馨的會面,在夢裡也不可能經常遇到。「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這麼一結,進一層透示這僅有的一霎歡娛應該珍視,給人的回味是悠然不盡的。

  懷人念遠的詞,容易寫得淒抑,讀者往往會感到心情上的不舒暢,這詞卻能掃除一切流淚斷腸的字面,達到況周頤所說歇拍「尤極淡遠清疏之致」的神境。(錢仲聯)

    眼兒媚·樓上黃昏杏花寒
        阮閱   

  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欄干。一雙燕子,兩行征燕,畫角聲殘。綺窗人在東風裡,灑淚對春閒。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阮閱今存詞僅六首。這是一首相思詞。開頭兩句,以形象鮮明的筆觸繪出了一幅早春圖:春寒料峭,杏花初綻,繡樓欄杆,夕陽斜月。這是景物描寫,它暗寫了人物活動的時間、地點,為人物勾出了一個典型環境。聯繫上下文,讀者從這環境烘托中可以看到:一位思婦在早春二月杏花初綻之時,迎著料峭的春寒,登上色彩綺麗的繡樓,倚在欄杆旁,看著落日晚霞飛舞、斜月冉冉升起。她靜靜地觀看眼前景,默默地思念遠方徵人。這幽靜、淒寒的典型環境,正暗暗地烘托出一個憂思難奈的人物情態。從「黃昏」到「斜月」初升,以景物變化寫時間推移,又巧妙地展示了思婦佇立樓頭,遠望良人的時間之長,暗寫了人物的內心世界。此乃「一石三鳥」,用筆頗精。「一雙燕子」是思婦眼前所見之景,燕子雙雙,比翼齊飛,呢喃作語,這是多麼歡樂的景象,它反襯出思婦的形單影隻,無限孤寂。這正是「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王夫之《姜齋詩話》捲上)「兩行征雁,畫角聲殘」是思婦仰望所見與所想。仰望晴空,兩行征雁遠飛,將她的思緒牽到遠方。良人此時此刻正在邊陲,聽戍樓上畫角淒厲悲咽,正在思念家鄉,思念她吧!這裡運用想像,從對方寫起,從而有力地表現了思婦的一往情深。

  上片寫景,以景托情;下片寫人,在上面景物的層層鋪墊襯托下,人物進入畫面。「綺窗人在東風裡,灑淚對春閒」,寫閨中人在華美的窗下迎春風而佇立,思念遠方的徵人,不覺灑淚胸前。這兩句以白描手法勾出了思婦的形態、情思。上片是明寫景,暗寫人,情如一股澎湃的春水,至此,浩浩蕩蕩無法遏止,情化為淚,揮灑於東風裡。「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這三句結得巧妙,運用想像手法,寫遠方的丈夫正在思念自己:想家鄉的妻子是不是仍像舊時那樣,眼如秋波,眉若春山,還是那麼年輕嬌美吧!這一想像,使筆鋒陡轉,突然落到對方身上,如此,意境開闊,別具情味,更深切感人。正如浦起龍所說:「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這種手法,古代詩人常用之,如「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柳永《八聲甘州》),「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杜甫《月夜》)均表現了情深一往,愛意彌堅,有異曲同工之妙。

本篇情思委婉、深摯,辭采自然凝煉,構思巧妙。運用白描與想像,上片句句寫景,句句暗寫人的情思;下片寫人,有形有神,有心理刻劃。在章法上多變化,有景物烘托人物的正面描寫,也有「從對面飛來」的側面描寫,如此多面勾勒,使全詞蘊藉而又深刻。(趙慧文)

    感皇恩·騎馬踏紅塵
        趙企   

  騎馬踏紅塵,長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舊歡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雲雨夢,巫山曉。千里斷腸,關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滿懷離恨,付與落花啼鳥。故人何處也?青春老。

  這是一首以與故人暫聚又別為內容,抒發人生易老、聚少離多的悲苦心情的詞作。

  上片寫與故人久別重逢的相聚之歡,但歡不掩悲。內容鋪展,井然有序。「騎馬踏紅塵,長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之句,是先寫又回「長安」,重見故人。「長安」作為京都的代名詞,在此可指代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開封)。「紅塵」一詞,在這裡除了指熙熙攘攘的繁華所在外,也可指隨風化塵的遍地落花。這樣一來,其中也便含有歸來晚、春已老的慨歎;蘊義頗豐。「人面依前似花好」之句,當是從「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見唐·孟棨《本事詩·情感》所引崔護故事)中點化而成。從這句可知這個久別重聚的故人應是詞中男主人公所愛戀的女子。「舊歡才展」四句寫剛聚又散、歡中帶悲、悲歡混雜的情緒。「未成雲雨夢、巫山曉」是借典喻情,該典出自宋玉《高唐賦序》,其中寫宋玉答楚襄王問時有下面一段話:「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這裡使用巫山雲雨的典故,暗喻男女歡會之情,對多情人偏偏不能常會、歡會時短的情景作進一步渲染,意思是說:與久別的戀人還未能很好地再續前緣,就被無情的黎明破壞了。

  下片抒寫才相逢又分手遠去的悲苦心情。「千里斷腸」三句是寓情於景,淒淒涼涼:迢迢千里作遠別,已令人心痛腸斷;翻越穿行於關山古道之間,回頭悵望京都高城已不可見,如仙的美人已隔在漠漠雲天之外,這更摧人心肝。「滿懷離恨,付與落花啼鳥」二句則是直抒胸中的無可奈可之情:把離情別恨交付給落花,交付給啼鳥。這是典型的移情手法,用花自飄落、鳥自啼鳴象徵人生聚散無定、一切都由它去吧的消極心緒。「故人何處也?青春老」句中的「故人」,即詞中男主人公所戀之人:令人系戀難忘的故人如今在哪裡?人生苦短,青春華年的離愁的催化下,已經迅速地逝去了!全詞便在充滿憂傷地對戀人呼喚與思念中結束。

該詞風格悲涼深沉而渾樸,手法多樣。尤其在佈局謀篇方面更具特色,它層次分明、結構緊湊,一環扣一環,層層鋪展,把詞中人悲歡離合的每一個感情節奏,都強烈地顯示了出來。(韓秋白)

    千秋歲·楝花飄砌
        夏景   
        謝逸   

  楝花飄砌,簌簌清香細。梅雨過,萍風起。情隨湘水遠,夢繞吳山翠。琴書倦,鷓鴣喚起南窗睡。密意無人寄,幽恨憑誰洗?修竹畔,疏簾裡。歌余塵拂扇,舞罷風掀袂。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

  這是一首夏季避暑詞。上片寫夏日景色,下片寫消夏生活。

  楝花備細,紛紛下落;梅雨落過,水草邃起,點明時序風物。情隨湘水,夢繞吳峰,屏風上所繪山水,使人遙想名勝景色。琴書倦、鷓鴣喚醒,南窗倦臥,寫日常午睡之情。於是,耽情歌舞,玩月晚涼。生動形象地勾勒出一幅夏日圖景,描繪出濃郁的生活情趣。

  這首詞,寫景抒情,用事運典,無不思致縝密。「密意無人寄,幽恨憑誰洗?」用程曉詩意:「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寫伏暑天氣,人們在家中歇息,很少來往。「歌余塵拂扇,舞罷風掀袂。」典用駱賓王《競渡詩序》:「便娟舞袖,向綠水以全低,飄颺歌聲,得清風而更遠。」全詞筆調纖靈,語句凝煉,對仗工整。是宋詞藝苑中的一株桂花!

  (賀大龍)

    江城子·杏花村館酒旗風
          謝逸

  杏花村館酒旗風。水溶溶,颺殘紅。野渡舟橫,楊柳綠陰濃。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夕陽樓外晚煙籠。粉香融,淡眉峰。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謝逸名無逸。關於他這首詞,據《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引《復齋漫錄》云:「無逸嘗於黃州關山杏花村館驛題《江城子》詞,過者每索筆於館卒,卒頗以為苦,因以泥塗之。」據此可知此詞作於黃州館驛。人們經過這裡,看到這首詞都紛紛向館卒索筆抄錄。

  詞的主題是懷人。於憶舊中抒寫相思之情。首先從空間著筆,展開一個立體空間境界。杏花村館的酒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清清的流水,靜靜地淌著。花,已經謝了,春風吹過,捲起陣陣殘紅,。這是暮春村野,也是作者所處的具體環境。這一切都顯示出「流水落花春去也」,在作者的心態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惆悵色彩。杏花村與酒連在一起,出自杜牧《清明》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後來酒店多以杏花村為名。

  「野渡舟橫,楊柳綠陰濃。」「野渡」句用韋應物《滁州西澗》詩「野渡無人舟自橫」,「野渡舟橫」顯出了環境的淒幽荒涼。而一見到「楊柳綠陰濃」,又不免給詞人增添了一絲絲離愁。楊柳往往與離愁別恨聯在一起,楊柳成為了離別的象徵物。「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吳文英《風入松》)「綠陰濃」,也含有綠暗之意。清幽荒寂的野渡,象徵離愁別恨的楊柳,與上文所形成的淡淡的惆悵色彩是和諧一致的。這一切又為下文「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的懷人悵別作了鋪墊,渲染了環境氛圍。經過上文渲染、鋪墊之後,「人不見」的「人」就不是憑空出現的了。「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謝逸是江西臨川人,也是江南人了。他一生雖工詩能文,卻科場不利,屢試不第,以布衣終老。這樣一位落拓文人,身在異鄉,心情淒苦,自不待言,遠望江南,青山隱隱,連綿無際,相思離別之情,油然而生。意中人遠在江南,可望而不可見,可見的惟有無窮無盡的春草,與天相接,延伸到無限遙遠的遠方。而春草又是容易引起離別相思的物象。《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李煜《清平樂》)詞人用了一個遠鏡頭,遠望春草連天,伊人何處?心馳神往,離恨倍增。

  過片緊接上片,由望斷江南而人不見的相思之苦,自然轉入到回憶往事。「夕陽……畫屏中」五句全是回憶往事,由上片的從空間著筆轉入到下片的時間追憶。五句都是「記得」的內容,都應由「記得」領起。但「文似看山不喜平,」詞尤忌全用平鋪直敘,所以作者從回憶開始,馬上描繪形象,而不從敘事入手。在一個夕陽西下的美好時刻,樓外晚煙輕籠,在這漫馨旖旎的環境裡,一位絕色佳人出現了。融融脂粉,香氣宜人,淡淡眉峰,遠山凝翠。詞人不多作鋪敘筆法寫她的面容、體態,而採用以部分代整體的借代修辭法,讓讀者通過審美聯想去想像她的美麗,只寫她的眉峰、粉香,其他就可想而知了。較之盡情鋪敘,一覽無餘,更令人神往。這是多麼鮮明的形象!在詞人記憶的螢光屏上永遠不會消失。然後再用補寫辦法,補敘往事:「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這說明上面的一切都發生在樓上的畫屏中。至於相見以後,是很快就離別了呢,還是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作者不再作任何說明。填詞也如繪畫,繪畫不能把整個紙面全部畫滿,什麼都畫盡,而應該留下適當的空白,筆盡而意不盡。填詞也要留有空白,留有讓讀者想像的餘地。

回憶至此,一筆頓住,將時間拉回到眼前,「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回憶的風帆駛過之後,詞人不得不面對現實。關山迢遞,春草連天,遠望佳人,無由再見。詞人心想:只有今夜天上的一輪明月照著他鄉作客的我,也照著遠隔千里的她,我們只有共同向明月傾訴相思,讓我們通過明月交流心曲吧!「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南朝宋謝莊《月賦》)「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水調歌頭》)詞人此時的心境也許與此相似。謝逸著《溪堂詞》。毛子晉云:「溪堂小令,皆輕倩可人。」《詞苑叢談》稱其詞「標緻雋永。」此詞亦頗近之。(王儼思)

    感皇恩·寒食不多時
        晁沖之   

  寒食不多時,牡丹初賣。小院重簾燕飛礙。昨宵風雨,只有一分春在。今朝猶自得,陰晴快。熟睡起來,宿酲微帶。不惜羅襟搵眉黛。日高梳洗,看著花陰移改。笑摘雙杏子,連枝戴。

  晁沖之,字叔用,晁補之從弟,有才華,科舉不第。有《具茨集》十卷。又有晁叔用詞一卷,今不傳。近人趙萬里輯有晁叔用詞一卷。

  這首詞是寫暮春時候少婦的生活與心情的。首先點明詞中女主人公所處的時節是暮春。所處的環境是有重簾的小院。寒食過後不久,街頭巷尾已開始叫賣牡丹,顯示出暮春特點。春天最活躍的燕子飛來飛去。只是由於重重簾幕的障礙,才沒有飛入小院深處,「朱簾隔燕」(晏殊《踏莎行》)正是這少婦心境悠閒,觀察細緻所得的景象。這裡還沒有寫出這女子的感受,直到「昨宵風雨,只有一分春在」,才從側面流露出她的心情。「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孟浩然《春曉》),昨夜的風雨使「小徑紅稀」(晏殊《踏莎行》)。花是春的象徵。風雨無情,將花摧殘殆盡,所剩無幾。少婦不能不觸目驚心,驚呼「只有一分春在。」九分春色都被雨打風吹去,她怎能不為之惋惜呢!「惜春常怕花開早,更何況落紅無數。」(辛棄疾《摸魚兒》)但這位女主人公惜春而不傷春,更不怨春,而是「今朝猶自得,陰晴快。」她的情緒沒有因暮春時節風雨春殘、群芳紛謝的冷落氛圍所感染,而是陰也快,睛也快。上片末二句是全詞情調轉向愁苦還是轉向樂觀的分水嶺。

  下片寫少婦睡起梳妝的舉止動態。熟睡起來,昨夜的酒醉還未全解。兩頰還微帶著昨宵中酒的紅暈。昨夜微醉的倦意也還沒有完全消除。倦態嬌姿,惹人憐愛。正是由於少婦宿酲未解,四肢酥軟,嬌慵無力,懶於下床打水盥洗,才「不惜羅襟搵眉黛,」順手扯過羅衣擦去昨夜畫眉的殘餘翠黛。作者描摹少婦的心理、動態,十分細膩、逼真。直到太陽漸漸升高,她的宿酲漸解,倦態漸消,慢慢恢復了平時的活力,這才梳妝打扮,淡掃娥眉,薄施粉黛,「看著花陰移改」,顧盼自憐。這起床梳洗過程,也是溫庭筠《菩薩蠻》詞中少婦「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的另一種表現手法,但都是從女子梳妝的過程、動態來刻畫她的神態和心境的,「花陰移改」是日高的補寫。太陽漸漸升高,花景漸漸縮短,說明這少婦從睡起到起床,到梳冼完畢,到她有閒暇來看「花陰移改」,時間是相當長久的。因為用了「日高」、「花陰移改」這樣的具體形象來描寫,所以時間長久就不覺得抽像了

  歇拍,「笑摘雙杏子,連枝戴。」杏子成雙,暗示詞中女主人公內心盼望自己也能成雙成對的微妙心理活動。「笑摘」說明她心情樂觀、開朗。雖然現在暫時獨居,但她相信不久她可以和杏子一樣成雙成對,杏子成了她美好的願望、未來幸福的象徵物,神余言外,趣味雋永。一個「笑」字十分傳神地表現她充滿信心,充滿希望。

  這首詞中的女主人公是獨居閨中的,時間又值暮春,一般寫法總是圍繞「閨怨」、「春女多思」作文章,寫女主人公見落花而流淚,看雙燕而傷心;歎青春將逝,感獨處無歡,愁苦憂思,情懷淒惻。而這首詞卻能不落窠臼,儘管寫的也是暮春獨居的女子,作者卻塑造了一個樂觀、自信、充滿希望的女子形象,具有鮮明的、獨特的個性,這是這首詞的一個重要的特點。(王儼思)

    臨江仙·憶昔西池池上飲
        晁沖之   

  憶昔西池池上飲,年年多少歡娛,別來不寄一行書。尋常相見了,猶道不如初。安穩錦屏今夜夢,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問定何如。情知春去後,管得落花無?

  這是作者和舊遊離別後懷念往日汴京生活的詞。首句「憶昔西池池上飲」,就點明了地址。西池即金明池,在汴京城西,故稱西池,為汴京著名名勝,每逢春秋佳日,遊客如雲,車馬喧闐,極為繁盛。作者回憶當年和朋友們在此飲酒,有多少歡娛的事值得回憶。晁沖之的從兄晁補之是「蘇門四學士」(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之一。晁沖之本人與蘇軾、蘇轍及「四學士」不但在文學上互相來往,在政治上也很接近,屬於所謂舊黨體系。「昔」指的是宋哲宗元祐年間。這時舊黨執政,晁沖之與「二蘇」及「四學士」等常在金明池同游、飲酒。他們志趣相投,性情相近,歡聚一起,縱論古今,何等歡樂。種種樂事都濃縮在「多少」二字中了。至今回憶,無限留戀。但好景不常,隨著北宋新舊黨爭的此伏彼起,他們的文期酒會也如雲散煙消。「年年」也不是每年如此,只是指元祐元年(1086)至元祐八年(1093)這短短八年而已。元祐元年,哲宗初立,神宗母宣仁皇太后高氏臨朝聽政,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上台,蘇軾等人各有晉陞。元祐八年,宣仁太后死,哲宗親政,新黨再度上台,章惇執政,排斥舊黨。同年八月,蘇軾被貶定州。哲宗紹聖元年,即元祐九年,「二蘇」及「四學士」先後相繼連續被貶。晁沖之雖只作了個承務郎的小官,也被當作舊黨人物,被迫離京隱居河南具茨山(今河南密縣東)。從此,當年的詩朋酒侶,天各一方,均遭困厄。晁沖之在隱居生活中對舊日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能忘懷,時深眷念。朋友們已不能像往年一樣在西池池上飲酒了,如果能憑魚雁往來,互傾積愫,也可聊慰離懷。然而不能夠。「別來不寄一行書。」昔日朋友星離雲散之後,竟然雁斷魚沉,連一行書也沒有,意似責備朋友之無情,但這裡的「不寄」似應理解為「不能寄」,因為這些被貶謫的人連同司馬光一起大都被列入「元祐黨籍」到了貶所,還要受到地方主管官員的監督。如再有結黨嫌疑,還要追加罪責。在新黨這種高壓政策統治下,所謂舊黨人物惟有潛身遠禍,以求自保。哪裡還敢書信往來,互訴衷腸,給政敵以口實呢?「尋常相見了,猶道不如初」。這兩句似是假設語氣,「尋常」不是指元祐九年以前,因為前三句已由過去的得意、聚合寫到現在的失意、分離,在結構上似乎不致忽然插進兩句倒過去又寫聚合相見。這兩句是說,像現在各人的政治處境來說,即使能尋常相見,但都已飽經風雨,成了驚弓之鳥,不可能像當初在西池那樣縱情豪飲,開懷暢談,無所顧忌了;只能謹小慎微地生活下去,以免再遭迫害。凡是受過政治風波衝擊、飽經患難的人對此當有深刻體會。

  下片講現在生活和心情。「安穩錦屏今夜夢,月明好渡江湖。」「安穩」二字頗有深意。經過了險惡的政治風波之後,作者感到只有在家居錦屏中才覺得安穩,沒有風險,朋友既無由見面,又音信不通,那麼,只有趁今夜月明,夢魂飛渡,跨過江湖,飛越關山,來一次夢遊。李白在夢遊天姥時,不是曾說「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嗎?只有夢,不受空間的限制,也不受政治的影響,可以自由飛渡。這說明一個遭受政治打擊的善良的知識分子無可奈何的苦悶心情。

  「相思休問定何如。情知春去後,管得落花無?」這是設想月夜夢中重逢的話。論理,久別重逢,應暢談彼此別後景況,為什麼反而「休問」?實在是因為彼此遭遇相同,處境相似,「同是天涯淪落人」(白居易《琵琶行》),彼此互問情況,徒增傷感而已。春天已經過去了,落花命運如何,還管得著嗎?春天,是借指政治上的春天,也就是舊黨執政的元祐元年至元祐八年他們春風得意的這段時間。「落花」,比喻他們這些像落花一樣遭受政治風雨摧殘的故舊。用比喻手法,更覺形象鮮明。用問句作結,提出問題百不正面作答,將答案留給讀者去作,意味尤為雋永。

這首詞由歡聚寫到分離,由分離寫到夢思,由夢中相見而不願相問,歸結到春歸花落,不問自明。筆法層層轉進,愈轉愈深,愈深則愈令人感慨不已。內容傷感淒楚而情調開朗樂觀,這是本詞一大特色。(王儼思)

    木蘭花·江雲疊疊遮鴛浦
        蘇庠   

  江雲疊疊遮鴛浦,江水無情流薄暮。歸帆初張葦邊風,客夢不禁篷背雨。渚花不解留人住,只作深愁無盡處。白沙煙樹有無中,雁落滄洲何處所。

  蘇庠終身未仕,隱居廬山,浪跡湖海,有《後湖集》,今存詞25首,多寫「身到十洲三島,心游萬壑千巖」的生活。這是一首羈旅抒懷詞,通篇在景物描寫中抒發了「客恨渺無涯」的感情。

  開頭兩句寫別離的時間(傍晚)、地點(鴛浦)及景物特色。在薄暮時分,船兒離開鴛浦,漸漸遠去,江上雲氣重重疊疊,遮蔽了與伊人分別時的鴛浦,不見伊人的倩影;想讓那一葉扁舟暫駐,然而江水無情,載著這小舟偏偏向遠方流去。「鴛浦」二字頗有深意,「鴛」即「鴛鴦」,古稱「匹鳥」,雌雄偶居不離,後比喻情深意長的伉儷。詞人在《鷓鴣天》中亦寫道:「灞橋楊柳年年恨,鴛浦芙蓉葉葉愁」。詞中的「江雲疊疊遮鴛浦」不僅寫出江雲重疊遮蔽鴛浦之狀,更暗寓了詞人不得不與伊人分別的離愁,無限憂怨之情亦隱在「疊疊」二字之中。「流薄暮」三字耐人品味,不僅點出出行時間的遲暮,而且烘托出傷別的氛圍:在薄暮冥冥中拋別伊人遠離家鄉,在薄暮冥冥中浪跡天涯,天各一方,遊子的心緒該多麼悲涼、傷感、孤寂。一個「流」字,用得尤為精妙,它給讀者展開一幅動幻的畫面:「江水長流,孤帆遠去,暮色悠悠,在流動中,暮色愈來愈重,孤帆消失在江天蒼茫之中。

  「歸帆初張葦邊風,客夢不禁篷背雨。」以對仗手法作了鮮明的對比,揭示了遊子的思鄉深情。上句寫江風吹拂,蘆葦搖曳,恰見歸帆初張,將返家鄉,而自己卻是迎風冒雨,揚帆遠行。下句寫雨聲淅瀝,敲擊船篷,驚擾了客夢。「不禁」二字是禁不住的意思,它強調了客夢輕淺恍惚。此二句對仗工穩,設想新穎。

  過片不變,繼續寫遊子情懷。「渚花不解留人住,只作深愁無盡處。」這是移情入景的手法,將小渚的荻花人格化了。這裡既是嗔怪荻花不瞭解遊子思鄉情,又嗔怪她無留客之舉,只是一味地在瑟瑟秋風中含情脈脈,愁思縷縷地送別遊子。詞人用移情法從側面表達了遊子思歸深情。

  結句「白沙煙樹有無中」兩句,以景結情。寫江邊白沙茫茫,煙樹迷濛,似有似無;時至傍晚,正是雁落平沙休憩之時,然而這休憩之地能否安全呢?「何處所」是設問句,寫出詞人對雁行的關心。「滄洲」是濱水之處。詞人在景物描寫之中寄托了自身漂泊無依,前路茫茫的感慨與惆悵。這種感慨與惆悵在其它詞作中曾反覆詠歎:「何處所?門外冷雲堆浦」、「誰遣愁來如許」。(《謁金門·懷故居作》)看來家鄉、故居亦不能使其心靜身安,在前路茫茫的情況下,他吟道:「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波弄明月。」(《清江曲》)他嚮往「一笛清風萬事休,」(《後漓江曲》)嘯傲雲山的生活。

全詞以景寓情,情景交融,無論是疊疊江雲、湯湯江水、淡淡薄暮、點點歸帆、瑟瑟葦荻,還是瀝瀝秋雨、沓沓白沙、茫茫煙樹、行行北雁,各種意象都滿蘊著詞人羈旅傷別之情,前路渺茫的感慨。這詞中的景,是詞人心中景、情中景,故而「一切景語皆情語也。」(王國維《人間詞話》)。(趙慧文)

    生查子·春晚出小城
      富陽道中   
        毛滂   

  春晚出小城,落日行江岸。人不共潮來,香亦臨風散。
  花謝小妝殘,鶯困清歌斷。行雨夢魂消,飛絮心情亂。 

  《生查子》,原是唐代教坊曲名。這首詞的寫作背景與《惜分飛》一樣,皆是毛滂辭官後,行於富陽途中所作。

  詞的上片,首句寫詞人在暮春傍晚時分,獨自離開富陽縣的山城,行至富春江畔。富陽縣位於杭州府西南,富春江的下游。詞人眺望江面,霧靄茫茫,斜暉脈脈,在這黯然蕭索的氛圍中,強烈的悵意和思念佔據了詞人的心。「人不共潮來,香亦臨風散」,就是詞人所惆悵所思念的事情了。詞人深感遺恨的是,錢塘潮水不能將心愛的人帶到身邊,而那女子為自己祈祝燃香,香煙則隨風飄散了。人既不能來,香也聞不到,祈願是枉然,寄信更不通,這怎不令詞人深深痛苦呢?

  詞的下片,表面是寫景,實際是借景物寫人。「花謝小妝殘,鶯困清歌斷」兩句寫所思之人的花容憔悴、困慵無緒,再也無心撫絃歌唱了,這是詞人睹物思人,從而產生的設想;而尾句「行雨夢魂消,飛絮心情亂」則是詞人此地此時的實感。深夜春雨淅瀝,點滴至明,令人無法安睡,更增添詞人羈旅的煩悶;「飛絮」一句,寫天明登程,路上獨行,風中柳絮,飄來飄去,又勾起詞人由於仕途失意,懷才不遇,瞻望前途渺茫,漂泊無定的惆悵心緒。思人之痛苦,念己之悲涼,瞻前則渺渺,顧後亦茫茫,這百感交集、愁腸百結的難言之隱,用一個「亂」字作結,則通篇之睛目即現。心亂如麻,難以梳理;心亂如潮,無法平靜,在詞人的眼裡,大自然的春天、花鳥、山水、風雨、柳絮等等毫無美感,只平添迷離惝恍、淒惻悲涼,惱人煩亂。這首詞在寫作上的高妙就在於,通篇無一句不愁,而無一句有「愁」字。用景物喻人物,做到物我雙會,情景交融的藝術表現力。(張奇慧)

    南歌子·綠暗藏城市
    席上和衢守李師文   
        毛滂   

  綠暗藏城市,清香撲酒尊。淡煙疏柳冷黃昏,零落荼花片損春痕。潤入笙蕭膩,春余笑語溫。更深不鎖醉鄉門,先遣歌聲留住、欲歸雲。

  紹聖時,毛滂任衢州推官,這首詞大概就是那時在宴席上酬唱之作。

  《南歌子》又名《南柯子》、《風蝶令》。是唐教坊曲名。這首《南歌子》採用雙調。詞的上片,起句對仗工整,「綠暗藏城市,清香撲酒尊」,一個「藏」字,寫詞人登台四望,重山疊翠,樹木豐茂,整個城郭被濃重的綠色籠罩住了。一個「撲」字,則寫出宴客堂內瀰散著誘人的酒香,沁人心脾。而接下二句,寫了四周圍的景物:暮春黃昏時分,淡淡的炊煙,疏落的柳枝,和荼花架上隨風飄落的片片花瓣。詠物亦有所指。「荼不爭春。寂寞開最晚」(蘇軾《荼花菩薩泉》)「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杜甫《曲江》),表面惜花傷春,實際是一種思想寄托和自惜其身的體現。毛滂用冷色調勾畫了一幅自然界春暮哀涼的圖畫。他雖身居微官,仍時時感到寂寞孤獨。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渴望人生的知己、友情的溫暖和慰藉的。

  因而詞的下片,毛滂用暖色調描繪了一幅美好的宴樂圖。起句又是一個對仗句,「潤入笙簫膩,春余笑語溫」,用清香的酒潤潤喉嚨,吹起笙簫來,曲聲優美,格外動聽;雖然天氣微冷,但宴席上賓主詩酒唱和,縱情談笑,如坐春風,暖意融融。這一「潤」字照應上片的清香之酒;一「溫」字又與「冷」字產生鮮明對比。友情暖人肺腑,更何況美酒下肚?此時,詞人放情狂飲,不能自已。尾句「更深不鎖醉鄉門,先遣歌聲留住、欲歸雲」,真可謂醉人醉語醉舉而不知醉了。夜已更深,宴席不撤,索性一醉方休,而且還吟詩謳歌,讓歌聲留住那想歸去的雲彩。到此際,詞人那種淡淡的哀涼情緒暫時丟到九天雲外去了!這興致勃勃的勸酒詞,顯得多麼淳厚、爽快、熱情、真誠呵!(張奇慧)

    惜分飛·淚濕闌干花著露
  題富陽僧捨作別語,贈妓瓊芳   
        毛滂

  淚濕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此為毛滂代表作。據《西湖遊覽志》載:元祐中,蘇軾知守錢塘時,毛滂為法曹椽,與歌妓瓊芳相愛。三年秩滿辭官,於富陽途中的僧捨作《惜分飛》詞,贈瓊芳。一日,蘇軾於席間,聽歌妓唱此詞,大為讚賞,當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時,即說:「郡寮有詞人不及知,某之罪也。」於是派人追回,與其留連數日。毛滂因此而得名,此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並非是事實。蘇軾知杭州時,是元祐四年(1089)至元祐六年,而毛滂於元祐三年已出任饒州司法參軍,直至元祐七年還在饒州任上。此時不可能為東坡的杭州僚佐。另,根據史料,毛滂早在東坡知杭州前就受知於蘇軾弟兄。蘇軾於元祐三年曾為毛滂寫過「薦狀」,稱其「文詞雅健,有超世之韻」。「保舉堪充文章典麗可備著述科」。但此故事正說明此詞傳誦人口之廣。

  全詞寫與瓊芳恨別相思之情。上片,追憶兩人恨別之狀。「淚濕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是回憶相別時,心上人的哀愁容顏。「淚濕闌干花著露」,用白居易《長恨歌》「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露」詩意,寫女子離別時淚流潸潸,如春花掛露。「闌干」眼淚縱橫散亂貌。「愁到眉峰碧聚」化用張泌《思越人詞》:「黛眉愁聚春碧」句,寫憂愁得雙眉緊蹙的神態。這兩句化用前人詩句描寫女子的愁與淚,顯得優美而情致纏綿悱惻。「此恨平分取」一句,將女子的愁與恨,輕輕一筆轉到自己身上,從而表現了兩人愛之深,離之悲。「更無言語空相覷」一句,回憶兩人傷別時情態,離別在即,兩人含淚相視,此時縱有千言萬語,又從何處說起?「更無言語」比「執手相看淚眼,更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更進一步表達痛切之情,因其嗚咽聲音都無,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一個「空」字,下得好,它帶出了多少悲傷、憂恨!無怪後人讚道:「一筆描來,不可思議。」(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下片寫別後的羈愁。「斷雨殘雲無意緒」二句,言詞人與心上人別後的淒涼寂寞。「雲雨」出自宋玉《高唐賦序》,後指男女歡愛。「斷雨殘雲」喻男女分離,人兒兩地,相愛不能相聚,怎不令羈旅者呼出「無意緒」呢?那別離的「朝朝暮暮」只有「寂寞」伴隨,那思念之情就更加強烈。故結句道:「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言羈者在富陽山深處的僧捨中,而所戀之人遠在錢塘,他們相隔千百里,只有江水相連,在輾轉反側中,聽江濤拍岸,突發奇想:人不能相聚,那麼將魂兒交付浪潮,隨流水回到心上人那裡。結語的寄魂江濤,是個奇異的想像,如此將刻骨銘心的相思,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

  此詞感情自然真切,音韻淒惋,直抒胸臆,與形象比喻奇異想像相結合,達到了「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何酷似秦少游也」(周輝《清波雜誌》)的藝術效果。(葉英)

    減字木蘭花·曾教風月
      留賈耘老   
        毛滂

  曾教風月,催促花邊煙棹發。不管花開,月白風清始肯來。既來且住,風月閒尋秋好處。收取淒清,暖日欄干助夢吟。

  這是一首挽留朋友賈耘老的詞。賈耘老,即北宋詩人賈收,烏程人。毛滂與賈耘老是詩詞唱和的好友,《東堂詞》中曾有數詞提及。此篇寫於詞人任武康縣令之時,曾有《驀山溪》敘寫其修葺縣捨「東堂」之事,又有《清平樂》記寫與賈耘老、盛德常在東堂優遊之趣。此詞與《清平樂》是姐妹篇,開頭「曾教風月,催促花邊煙棹發」,緊承《清平樂》結句「煙艇何時重理,更憑風月相催」,熱情地約好友早日乘小舟順流而下,直低武康。「曾教」二字,照應《清平樂》結句,說明有約在前。「風月催促」呼應「風月相催」,其意是請明月清風幫我催促。「煙棹發」呼應「煙艇重理」,「花邊」呼應「何時」,就是說請好友於花事鬧的春天到武康優遊。春天是「東堂」最美的季節,這裡有嬋娟雪清的梅花,流霞飛舞的桃杏,花王披繡的牡丹,含笑不語的櫻花,真是繁花滿枝,蘭芷遍野,毛滂曾有許多詠花詞篇讚賞之。據《武康縣志》記載:武康還有餘英溪,那裡落英繽紛,浮漾水面,爛若錦繡。詞人曾作《余英溪泛舟》曰:「弄水余英溪畔,綺羅香、日遲風慢。桃花春浸一篙深,畫橋東、柳低煙遠。」(調寄《夜行舟》)但是遺憾,賈耘老「不管花開」,沒有在春意鬧的季節赴約,而是在「月白風清」的秋天才來到東堂。「始肯來」三字有對好友的嗔怪之意,在嗔怪中含著對好友期盼的熱情。

  下片,表達熱切的挽留之意。「既來且住」接「始肯來」三字,以直抒胸臆之法,誠摯地招呼好友,要他多住些時日。在風清月朗的金秋,趁閒暇之時,迎習習涼風,「尋秋好處」。這「好處」二字,概括了東堂「桂影婆娑」、「曲堤疏柳」、「金波瀲灩」的秋景。然而,客居再好,好友卻無心久住,所以結句寫道:「收取淒清,暖日欄干助夢吟」,這是勸他收束淒苦之情,在溫暖的秋日倚欄杆,繼續在夢中作詩。這結句不是一般勸慰之語,而是據實況而發。《烏程縣志》載:「賈收喜飲酒,家貧。」蘇軾亦曾對其云:「若吳興有好事,能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斗,終君之世者,當便以贈之。」可見「收取淒清」,乃指其生活困窘,情感淒酸。「夢吟」並非虛語,而是寫出賈耘老「夢中嘗作詩」(《減字木蘭花》小序)的寫作特點。

  本詞突出之處是用語清新自然無藻飾,情從肺腑流出,富有一種清醇蘊藉之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滂詞情韻特勝」,此言頗是。

  江浩然曰「用線貴藏」,(《杜詩雜說》)指詩而言,對詞來說亦如此。「線」即線索,本詞的線索暗藏通篇,何也?是熱情、摯情通貫始終,故感人至深。(趙慧文)

    上林春令·蝴蝶初翻簾繡
    十一月三十日見雪   
        毛滂

  蝴蝶初翻簾繡,萬玉女、齊回舞袖。落花飛絮濛濛,長憶著、灞橋別後。濃香斗帳自永漏,任滿地、月深雲厚。夜寒不近流蘇,只憐他、後庭梅瘦。

  這是一首詠物詞。劉熙載云:詠物應「不離不即」(《藝概》),意即詠物而不滯於物,也就是說好的詠物詩詞既要做到曲盡妙處,又要在詠物中言情、寄托。本首詠物詞就有「不離不即」之妙。

  上片描繪飛雪的動態美,寄托了詞人飄蕩羈旅之悲情。「蝴蝶初翻簾繡」三句,描寫紛飛的白雪,時而像翻穿繡簾的蝴蝶,時而像萬千天女散花舒袖長舞,時而像落花飄灑,時而像飛絮濛濛。這裡採用博喻的方法,將雪比做「蝴蝶」、「玉女」、「落花」、「飛絮」,用這些事物來比擬,創造了一個優美的意境,給人以鮮明生動的印象,產生了引人入勝的藝術魅力。比喻,可以比聲音、比形象、比情態、比心情、比事物,但都要抓住兩者之間的可比之處。本詞的比喻,主要是比形象、比情態。蝴蝶穿簾的形象,是比擬雪花的輕而美,玉女飛舞的形象,比擬雪花潔白而飄逸,落花比擬輕颺而淒清,飛絮比擬雪花飄灑而色白。這些比喻都是新奇的想像,富有獨創性,自然、精當,達到了「喻巧而理至」的效果。正因這些喻體都含著一個「飄」意,就為歇拍的抒情句「長憶著、灞橋別後」作了鋪墊,從而寄寓了羈旅在外,飄泊異鄉的愁情,達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又因上片巧妙用典,如「落花」、「李白的「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憶秦娥》)而加濃了詩的意境。

  灞橋」暗用了王勃「客心千里倦,春爭一朝歸。還傷北國裡,重見落花飛」(《羈春》)。下片寫雪的靜態美,寄托詞人孤高志趣。姚鉉說:「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見賀裳《皺水軒詞筌》)這是說寫詠物詩詞,可正面描寫,也可側面描寫,或以反襯手法出之。本首下片,詞人就用寒梅來襯白雪,既勾畫了雪之潔白,又表現了梅之高格,從而寄托了詞人的孤芳、高潔的志趣。「濃香斗帳自永漏」一句,寫梅花在雪後深夜之時開放,清香從窗外飄入室內的斗帳中。「濃香」代指梅花。「漏永」即「永漏」,意夜深。「任滿地、月深雲厚」一句,既寫夜晚的雪景,如厚厚雲絮鋪滿大地,似皎潔月光灑向原野。天宇大地,上下輝映,好一個銀白世界。它靜無纖塵,多麼玲瓏剔透。在這靜穆的天地間,有一枝寒梅怒放,散著濃香,襯托著潔白的雪更加光潔雋美了。歇拍「夜寒不近流蘇,後庭梅瘦」,又是一個抒情句。讚美雪中梅花不畏寒冷,不同流俗,不趨炎勢,只在冰清玉潔中獨弄清影。這白雪寒梅的形象又寄托了詞人孑然獨立的志趣。

  本首詠物詞,既用博喻修辭法,將雪作多角度的正面描繪,表現了雪之多姿多采的動態美;又用襯托法,以清高的梅襯潔白的雪,創造了冰清玉潔的意境,表現了一種玲瓏的靜態美,在動與靜、虛與實的結合中,融進詞人的思想感情,創造了一種秀雅飄逸的風格。(趙慧文)

    生查子·日照小窗紗
        春日   
          毛滂

  日照小窗紗,風動垂簾繡。寶炷暮雲迷,曲沼晴漪縐。
  煙暖柳惺忪,雪盡梅清瘦。恰是可憐時,好似花■後? 

  如題所示,這首詞寫「春日」,但不是寫「綠肥紅瘦」的暮春,亦非繁花似錦春盛之時,而是寫早春,寫早春景色所引起的喜悅之情,又隱約傳達出一種不同流俗略帶清高的情感。

  首二句「日照小窗紗,風動垂簾繡」,寫天氣之佳。早春的太陽照著窗紗,清風輕輕吹動繡簾。詩人用字,常一石二鳥。細細品味首句那一個「小」字,擔負著雙重任務。表面是寫窗之小,實則遠不止此,它還隱隱暗示出詞人對早春的喜愛之情。這種心情,如春日之陽,和煦溫暖;如春日之風,輕快流動。天氣之佳,心情之好,融成一片。首二句已定下了全詞輕快的基調。

  第三、四句「寶炷暮雲迷,曲沼晴漪縐」。「寶炷」,指薰香。「暮雲迷」是說薰香的煙縷如暮雲一樣使春日春風都帶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古人薰香,可在室內,亦可在室外,如後花園等處。這裡當指室外薰香。「曲沼」是用了不規則形狀的水池。「晴」字照應首句「日照」;「漪縐」則照應第二句的「風動」。這兩句寫早春園中景色:在薰香繚繞中,春陽煦煦,春風習習,春水漣漪,而這一切都籠罩在香氣氤氳的朦朧之中。上片四句,一個古代庭園的早春景像已描摹出來,但這不是一個沒有人跡的毫無生氣的庭園,人的活動於第三句中透露出來。這富有生氣的早春園林景色就是從薰香之人的眼中看出的,這園林也便是薰香之人──詞人自己的生活環境。

  第五、六句「煙暖柳惺忪,雪盡梅清瘦」。兩句使讀者感到早春的信息撲面而來:柳芽之萌動似人之初醒,雪化之後更顯梅之清瘦。詩人是敏感的,觀察是細膩的。「惺忪」二字,以有情之人擬無情之物(柳樹),把柳樹從冬天的蜇伏到早春的萌動恰到好處地描摹出來。「清瘦」二字,狀梅之清高孤傲,也極貼切自然。

  「恰是可憐時,好似花穠後」兩句,已到這首詞收束的地步了。前面早春景物的描寫,都是為最後這兩句做鋪墊的。「可憐」是「可愛」的意思,與第一句「小」字相呼應。「好」作「豈」解,「好似」即「豈似」,反問之辭。詩人是說,早春才是春天裡最令人憐愛之時,哪裡像(「好似」──「豈似」)艷桃穠李,繁花盛開以後的時節?「潛台詞」是:繁花盛開以後,便已接近春天的尾聲了。人言「酒飲微醉,花看半開」才是最佳時刻。酒飲到爛醉,便失去了飲酒的樂趣;奼紫嫣紅則是凋萎的前夜。同樣,早春是春天的開始,意味著燦爛的前程,而艷桃穠李(「花穠」)則已離「群芳過後」、「狼藉殘紅」(歐陽修句)不遠了。

  宋詞當中,詩人的感想、感歎、感慨常於結尾處隱約道出,卻又不明白說破,以收含蓄之效。這首詞也是如此。仔細玩味結句的「好似花穠後」,詩人之意是說一般人只知喜愛「奼紫嫣紅開遍」(湯顯祖《牡丹亭》句)的「花穠」時節,而「煙暖柳惺忪,雪盡梅清瘦」的早春,才正是春天最令人憐愛的時候。一種不同流俗、略帶清高的感情就從前一句的「恰是」、後一句的「好似」隱隱透露出來。

    臨江仙·聞道長安燈夜好
      都城元夕   
        毛滂   

  聞道長安燈夜好,雕輪寶馬如雲。蓬萊清淺對觚稜。玉皇開碧落,銀界失黃昏。誰見江南憔悴客?端憂懶步芳塵。小屏風畔冷香凝。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

  毛滂晚年,因言語文字坐罪,罷秀川假守之職。政和五年冬,待罪於河南杞縣旅舍,家計落拓,窮愁潦倒。《臨江仙·都城元夕》即寫於詞人羈旅河南之時。

  這首詞上片寫想像中的汴京元夜之景,下片寫現實中羈旅窮愁,無法排遣的一種無奈心情。上片虛寫,下片實寫;一虛一實,虛為賓,實為主。

  首句「聞道長安燈夜好」。「長安」點「都城」,即汴京。「燈夜好」點「元夕」。詞題即在首句點出。「聞道」二字,點明都城元夕的熱鬧景象都是神遊,並非實境。不過,這「神遊」並不是對往昔生活的回憶,也不是對於期待中的未來的憧憬,更不是夢境,而是在同一時刻對另一空間的想像,即處淒冷之境的「江南憔悴客」對汴京元夜熱鬧景象的想像。既是想像,便可擺脫現實的束縛,按照自己潛在的心願作幾乎是無限的發揮。「雕輪寶馬如雲」令我們想起了辛棄疾的名句「寶馬雕車香滿路」。毛滂這一句極言「雕輪寶馬」之多(「如雲」),辛詞則突出了乘「寶馬雕車」之人之多(「香」指婦女脂粉),使形象更鮮明生動。不過我們不要忘記辛詞恰正是從毛滂這一句點化而來。

  下面三句詞人把汴京元夜從地上移到了天上,以想像中的仙境喻都城元夕的盛況。「蓬萊清淺對觚稜」。蓬萊乃海中仙山,又長安城中亦有蓬萊宮。「觚稜」是宮闕轉角處的方瓦脊,此處即代指宮闕。「蓬萊」句既可指帝京宮闕,也可指蓬萊之仙山瓊閣。「詩無達詁」,總之,是描寫汴京元宵之夜宛如神仙境界。「玉皇開碧落,銀界失黃昏」。「碧落」,猶碧天。「玉皇」句中的「開」字啟人想像。既言「開」,則「碧落」原是「閉」著的,只是在上元之夜,玉皇才將原是「閉」著的「碧落」「開」了。「碧落」既「開」,則天上的星兒、宿兒便紛紛下落,於是便有「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辛棄疾句)的景象,便有「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亦辛句)的上元之夜,使「銀界失黃昏」了。其實,寫天上的玉皇就是寫人間的皇帝。古代皇帝也常有在上元之夜偕其大臣、侍從開啟宮門之舉,以示「與民同樂」。不用說,天街大道便也響起「吾皇萬歲」的歡呼聲,於是便打扮出一片繁華景象。詞人的寫法無非是把人間的皇帝搬到了天上,以在想像中染上一層迷離恍惚的色彩,使帝京元夜在詞人的表現中更加熱鬧罷了。

  詞人的筆是一支彩筆,這支彩筆將天上人間盡情塗抹,把都城元夕的繁華景象描摹盡致。但是,這一片繁華都只是詞人想像的產物,首句「聞道」二字提醒了我們這一點。上片越是寫得繁華熱鬧,則越是反襯出下片淒清冷寂的尷尬之狀。

  下片首句,「江南憔悴客」是作者自指。「誰見」,設問之辭,意即無人見。這裡特指自己深深思念的妻子反不知自己待罪客舍的窘境。這一句以設問的口氣寫出了自己的孤寂。「誰見」二字還將讀者(也使作者自己)從想像中的繁華景象拉回到淒冷的現實中來。「端憂懶步芳塵」。這是寫閨中人對那元夜的繁華早已失去了興趣,這與辛詞「眾裡尋他千百度」恰是一個鮮明的對比。辛詞是說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會在元夜等他,所以才去「尋」,儘管要「尋他千百度」;毛詞的閨中人則無須去「尋」,她知道自己的丈夫遠在千里之外,乃「懶」去那元夜繁華之地。她只在閨房中,在「小屏風畔」,獨對薰香裊裊,薰香則漸冷而凝。一種無奈之狀,宛在目前,簡直是一幅畫得極高明的《閨中夜思圖》。這種描寫,當然只是詞人的設想,但是設想閨中人在思念自己,也就更深刻地表現了自己在思念閨中人。

  「酒濃」句,詞人從對閨中人的思念中回到現實中來。上元之夜,本應是「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歡樂之夕,而自己卻處在待罪羈旅、淒冷孤寂的心境中,去消受那本不應如此淒清的元夜之夕。「何以解憂,惟有杜康」。「春夢」只能於「酒濃」時去做。而酒真的能解憂麼?當然不能,它只是使人於麻醉中暫時忘卻而已。當人只能在春夢中去尋找歡樂歲月的時候,現實的無奈就更使人難堪了。結句「窗破月尋人」,寫詞人孤寂一個,只有元夕之月伴春夢之人。「尋」字,以人擬月。這位「江南憔悴客」,待罪羈旅,沒有人去「尋」他,只有月從客舍的破窗隙中來「尋」,越顯其孤獨寂寞,心情已從淒冷變成淒苦了。一個「尋」字,令人回味無窮。

  這首詞的結構很獨特,上片下片沒有時間上的先後之分,實為「一刻而二境」──同一時間,兩片空間。上片、下片寫同一時刻──上元之夜──發生的事情,這是「一刻」。上片虛景,寫汴京元夜的繁華景象;下片實景,是「江南憔悴客」現實的淒寂之境。這是「二境」。但是,下片於現實中又設想自己深深思念的妻子對自己的思念之情,實中又有虛。整首詞,敘事抒情,一波三折,委曲宛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言「滂詞情韻特勝」,信不誣也。(徐泳春)

  這首詞在藝術上有一個特點,即全詞八句,頗像一首古風式的律詩。上片下片,又很像兩首小絕句。詞的對仗,「不限定平仄相對」(見王力《漢語詩律學》第655頁),按照這樣的要求,這首詞的八句詩,至少有三幅聯語,即第一、二句相對,第三、四句相對,第五、六句相對。這三聯,對仗頗工整。如果我們要求不太嚴格,第七、八句,亦可看作一聯。這就更像一首由四聯組成的古風式的律詩了。唐宋詞人用「生查子」調,多是一聯相對。如韓偓「侍女動妝奩」、晏幾道「墜雨已辭雲」、賀鑄「西津海鶻舟」、朱淑真「去年元夜時」等詞,都用「生查子」調,而詞中均只有一聯,即只有兩句相對。甚或八句之中沒有對句(如朱希濟《生查子·春山煙欲妝》)也是常見的。像這首詞八句四聯,頗為罕見。

  四聯之中,首聯寫春日春風;頷聯主要點出人的活動及其眼中的曲沼漣漪;頸聯寫春日樹木的萌動;尾聯集中抒發自己的感情感想。每一聯,都是一個情感的小單元。四聯集中起來,使整首詞充滿了早春的生氣,抒發一種輕快喜悅之情,揆情度理,當是詞人前期作品。蘇軾評毛滂詞「閒暇自得,清美可口」,

  從這首詞看來,蘇軾給了毛滂一個恰當的評語。 (徐詠春)

    燭影搖紅·老景蕭條
        送會宗   
        毛滂   

  老景蕭條,送君歸去添淒斷。贈君明月滿前溪,直到西湖畔。門掩綠苔應遍,為黃花、頻開醉眼。橘奴無恙,蝶子相迎,寒窗日短。

  這首詞寫老友別後的淒涼寂寞心境,同時寫自己對老友的深切思念之情。會宗名沈蔚,吳興人,是詞人的老朋友,也是當時有名的詞人。沈蔚與毛滂、賈耘老等為詩友,有詩詞唱和。

  首二句「老景蕭條,送君歸去添淒斷」。開頭即從別後寫起。詞人晚年官運不佳,家計落拓,無以為生,「老景蕭條」並不是作者無病呻吟,而是自己生活的真實寫照。「斷」是極、盡之意。「淒斷」即極度淒涼。老境本已蕭條,更兼老友離去,淒涼冷落已至極點。這是「屋漏更遭連夜雨」的寫法。一個「添」字,使本已極度的淒寂更進一步,頗具感染力。從「贈君」句起,放下自己這一面不敘,專寫老友那一面。「贈君明月滿前溪,直到西湖畔」。明明是明月照著友人沿溪乘舟而去,詞人卻偏要說明月是他送與友人的。這一方面寫出了自己與友人情誼的深厚,其中也包含了對友人的祝福,另一方面,又表明了詞人羨慕友人一路有美景相伴,直到那景色更美的西子湖畔,從而進一步反襯出自己的淒寂。

  下片純是設想,寫友人歸家後的情景。「門掩綠苔應遍」。「應」即設想之辭,設想友人多日不歸,遂無人跡,綠苔滿階,空落靜寂。「為黃花、頻開醉眼」。這是寫友人回家後對自己的思念。作者設想友人分別以後,因思念自己,只能獨自一人,醉對黃花(菊花)而已。人的行為,或為他人,或為自己。但是在這裡,作者設想老友的行為(飲酒)既不是為他人,也似乎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黃花。友人的飲酒,只是為了不辜負黃花的開放。這個「為」字既寫出了老友因同自己的分別而深感孤獨,又寫出了友人對自己的思念。「醉眼頻開」四字,形象感極強。如果飲而未醉,眼本是睜著的,那只是飲酒賞菊,何需「頻開」。用「頻開」二字,形象地寫出了飲到醉眼朦朧之際,只能用自己殘存的一點意志力去掙扎著「頻開醉眼」。這一句,不僅寫了醉酒,而且寫了醉態。

  最後三句,進一步敘寫友人回家後的孤寂之情,從背面淋漓盡致地表現了詞人與友人深厚的情誼。沈蔚家中小齋名夢蝶(當出「莊生夢蝶」典),齋前植橘樹。「橘奴無恙,蝶子相迎」。「橘奴」即齋前橘樹。三國時丹陽太守李衡於武陵汜洲上種橘千株,稱「千頭木奴」,謂種橘如蓄奴,後因稱橘為橘奴。「蝶子」即指小齋夢蝶。這兩句是說室外(種橘之庭院)無人,「寒窗日短」是說室內(小齋內)無人。詞人設想友人回家以後,橘樹當無恙,卻只有空寂的書齋(小齋「夢蝶」)相迎,暗寫無人迎接。友人因同自己分別,只能獨對寒窗,打發著一天短似一天的日子。其實,沈蔚回家以後,是不是獨自一人,是不是「為黃花、頻開醉眼」,這都無關緊要。作者這樣設定,只是要表達自己的某種情感。

  這首詞不同於一般的送別詩(詞),其特點有二:一、一般寫送別,多寫送別時依依不捨之情。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李白《送友人》等都是。柳永的《雨鈴》,上片寫送別情景,依依不捨,下片寫別後思念之情。這首詞則一開頭就從別後寫起。二、一般寫別後思念之情,多寫自己一方的情景,寫自己對對方的懷念之深。上述柳永《雨士霖鈴》下半闋即是如此。這首詞從第三句始,偏放下自己這一面,只寫友人一方。設想友人別後歸家沿途的美景,設想友人回家後思念自己的心情,而自己與友人情誼之厚,自然寓內。作者的設想描寫愈是細膩真切,就愈表現出自己對友人的關懷之切,思念之深。這種寫法在古典送別詩詞中是不多見的。杜甫詩《月夜》與這首詞的寫法依稀相似,不過那是寫憶內,這是寫懷友,卻又不同。(徐詠春)

    驀山溪·東堂先曉
        毛滂   

  東堂先曉,簾掛扶桑暖。畫舫寄江湖,倚小樓,心隨望遠。水邊竹畔,石瘦蘚花寒。香陰遮,潛玉夢,鶴下漁磯晚。

  藏花小塢,蝶徑深深見。彩筆賦陽春,看藻思、飄飄雲半。煙拖山翠,和月冷西窗。玻璃盞,葡萄酒,旋落荼片。

  此首是詞人於元符初任武康(今屬浙江)縣令時所作。詞中描繪了東堂的景致與隱逸之趣。「東堂」本是武康縣衙的「盡心堂」,詞人改名寫「東堂」。此堂是治平(宋英宗年號)年間,越人王震所建。當毛滂到任時,此處屋宇頹敗,鼠走戶內,蛛網粘塵。衙內花園有屋二十餘間,亦傾頹於艾蒿中,鴟嘯其上,狐吟其下。毛滂命人磨鐮揮斧,夷草修葺,面目一新,欣喜之餘,遂寫此詞以志。

  「東堂先曉,簾掛扶桑暖」,是先從正堂寫起,東堂位置高而廣大,突兀在蓊鬱的萬樹叢中,明亮而且溫暖。「扶桑」代指太陽。東堂修葺前後的巨大變化,在明且暖的描寫之中,一種欣喜之情托筆而出。從「畫舫寄江湖」句一直到終了,均是描寫縣衙後花園的。原來後花園,亦是艾蒿叢生,鴟鴞飛鳴,狐兔逃竄。他在夷荒草、伐惡木之後,用舊磚木翻建了小亭二座,小庵、小齋、小樓各一,並命名,從而創造了一個有綠山、清泉、修竹、香花的幽美環境。「畫舫寄江湖」一句,以「畫舫」小齋之名,巧寫成乘畫船蕩漾江湖,以寄托嘯傲山水的志趣。「倚小樓、心隨望遠」,又以樓名「生遠」,而創造了一個倚靠小樓,眺望遠方,心隨雙目而遠去的心曠神怡的境界。「水邊竹畔」五句,進一步描繪東堂後花園美景:北池邊,鳳竹嘯吟,山石嶙峋,蘚苔茵茵,花木蔥蘢,濃陰篩影,這幽美的山水之間,有小亭名「寒香」,有小庵名「潛玉」,還有壘石而成的岩石,名「漁磯」。「蘚花寒,香陰遮」的景物描寫,暗含著小亭「寒香」之名。「鶴下漁磯晚」一句,將壘石的「漁磯」與編竹為「鶴巢」兩事聯綴一起,描繪出一幅仙鶴翔空,夕陽時棲息於漁磯巖的優美畫面,加濃了詩情畫意。

  下片,繼續敘寫修葺後的後園美景。「藏花小塢,蝶徑深深見」,詞人將種花之處命名「花塢」,將園中小徑命名為「蝶徑」,這名稱已是一種美境,何況再加上充滿感情色彩的「藏」、「小」、「深深見」呢!「彩筆賦陽春」四句,寫他在後花園的「陽春亭」內吟詩作賦,及觀山賞月之悠然。詞前小序云:「獨陽春西窗得山最多」,可見陽春亭是一個幽美清靜的所在。詞人在此白天面對煙雲繚繞的青翠山峰,文思泉湧,如飄然飛下的半雲;夜間賞月於西窗下,雖寒氣襲衣,但心曠神怡。最後以「玻璃盞,葡萄酒,旋落荼片」作結。寫詞人在所建的荼架下飲酒賞花,悠然自在。而「旋落荼片」一句,大有光陰荏苒,青春不再的微微喟歎。

  《武康縣志》載:毛滂在任時「慈惠愛下,政平治簡,暇則遊山水,詠歌以自適。」此詞所寫之情與景,可謂是其當時生活的寫照。

本詞突出特色是「依名造境」,按照園內亭、樓、庵、巖、徑之名,創造富有詩意的畫境,表達一種優美的情趣,當然這裡也有一些真境在,但更主要的是造境。另外命名本身,也是一種藝術,一種情趣的寄托,表現了詞人的審美情趣。正因為他愛這親手創造的「東堂」佳境,又以造境之法寫出了一首優美的「庭園詩」,寄托了詞人對「東堂」的深情。由此就可知,他為什麼將自己的詩文集命名為《東堂集》、《東堂詞》了。(趙慧文)

    鷓鴣天·誰折南枝傍小叢
        鄭少微   

  誰折南枝傍小叢,佳人豐色與梅同。有花無葉真瀟灑,不向胭脂借淡紅。應未許,嫁春風。天教雪月伴玲瓏。池塘疏影傷幽獨,何似橫斜酒盞中。

  鄭少微的這首「鷓鴣天」是一首詠梅花的詞。屬於詠物詩詞一類。詠物詩詞如果只限於描摹物的本身,則與謎語相似,無多可取。詠物貴有寄寓,有寄寓則有意境,格調自高。這首詞詠梅而不止於梅,是通過對梅花形象的描寫,對梅花品格的讚頌來讚揚象梅花一樣高潔的佳人和高士。

  上片寫梅花的豐色和韻致。「誰折南枝傍小叢」。一開始就從梅花所處的具體環境著筆。南枝向陽,梅開最盛。「折南枝」當然是折開得最盛的梅花了。這為次句「豐色」二字提供了依據。次句「佳人豐色與梅同」,此句以物擬人,由物及人。豐色,既是梅花的豐色,也是佳人的豐色。只有梅花才能和佳人比美,使人產生藝術聯想。第三句仍從梅花本身特點著筆向意境的縱深處掘進、拓展。「有花無葉真瀟灑,不向胭脂借淡紅。」俗話說:「紅花雖好,還須綠葉扶持。」「萬綠叢中一點紅。」有綠葉的襯托才能顯出紅的美麗來。而梅花不同,梅花盛開時,綠葉尚未長出。她不依仗綠葉的扶持,憑她獨有的清香豐色,超然獨立於百花之上,被稱為「花魁」。「瀟灑」本是用於寫人的,這裡用來寫花,亦花亦人,花與人在藝術形象上已統一起來了。作者既是讚揚花的品格高尚,也是讚揚象梅花一樣的佳人和高士品格高尚。

  第三句是從花與葉的襯托關係上來寫的,第四句則是從色澤上的襯托關係來寫的。一般人賞花多喜愛花的奼紫嫣紅,而梅花卻「不向胭脂借淡紅。」不借艷麗的色彩誘人,只憑她潔白的本色,無瑕的本質取勝。正如同「卻嫌脂粉污顏色」(張祜《集靈台》)的絕色佳人一樣,萬紫千紅和她潔白無瑕的本色相比,統統失去了迷人的光彩和誘人的魅力。將審美情境更提高了一層,進一步突出了梅花高潔的品質。讀者不難從這一藝術形象中深味出其中所包含的豐富的意蘊。言在頌花,意在頌人。

  下片側重寫梅花的骨氣和品格。百花都在春風吹拂下開放,唯獨梅花這位「豐色」佳人卻不肯「嫁春風」。她不想跟百花一樣「春風得意」,不向春風獻媚邀寵,卻偏偏願意和「雪月伴玲瓏」。梅花本為「歲寒三友」之一,臘月嚴冬,她卻於雪中開放。只有和她同樣潔白無瑕的雪和月才配作她的伴侶。在這裡雖提出了雪和月,但梅仍是主體,雪和月是陪襯。春風、胭脂,是用相對的事物和顏色來和梅花作反襯;雪和月,是用同類事物和顏色來和梅花作陪襯。在寒夜月光和嚴冬雪光的交相輝映中,梅花臨風挺立,迎寒傲雪,愈顯精神。這一藝術形象的塑造,使審美情境進一步向縱深拓展,強化了讀者的審美情趣,啟示讀者自然聯想到作者生平不肯隨俗同流,不趨炎附勢,不慕富貴,一身清白的高潔本質。這正是他仕途不得意的原因。

  結尾兩句「池塘疏影傷幽獨,何似橫斜酒盞中」。化用了林逋的詠梅名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而另具新意,更進一步由寫梅花之形到寫梅花之神,使藝術境界達到本詞所描寫的最高度。在讀者面前展開的是一個令人神往的情境:澄淨的池水中倒映著疏疏朗朗的梅花清影;酒盞中幾枝梅影橫斜,情調自然、寧靜、恬淡。這正是佳人、高士所追求的情境。也是作者以梅花自喻的心態的表白:「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作者生當北宋末年,朝政昏暗,君主荒淫,外患頻仍,正直的士大夫無力匡扶,惟有退而潔身自好,「不汲汲於富貴,不慼慼於貧賤」,自甘淡泊。然而「舉世皆濁我獨清」的人實在太少,作者不免自傷幽獨,惟有飲酒賞梅,自娛自慰而已。於寧靜淡泊中流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抑鬱感。

這首詞詠梅而不限於從梅花外表加以刻畫,而是努力塑造梅花的藝術形象,寄寓著深層的意蘊。通過對梅花藝術形象的審美,啟示讀者領悟其中豐富的內涵,既是詠梅,也是詠象梅一樣高潔的佳人、高士。既可理解為作者的自喻,又不拘限於作者的自喻。梅花成為了詞人所傾慕的理想人物的化身。(王儼思)

    黃金縷·家在錢塘江上住
        司馬槱   

  家在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年華度。燕子又將春色去,紗窗一陣黃昏雨。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清歌,唱徹《黃金縷》。望斷行雲無去處,夢迴明月生春浦。

  這是一首記夢的詞,內容是寫男女戀情。詞人在夢中遇見一位家住錢塘的歌妓為他唱歌,他意有所戀,夢醒後寫了這首詞。

  關於這首詞的本事有兩則傳說。張耒的《柯山集》四十四:「司馬槱,陝人……,制舉中第,調關中第一幕官。行次裡中,一日晝寐,恍惚間見一美婦人,衣裳甚古。入幌中執板歌曰:『家在……黃昏雨。』歌闋而去。槱因續成一曲:『斜插……生春浦。』後易杭州幕官。或雲其官舍下乃蘇小墓,而槱竟卒於官。」

  又據何《春渚紀聞》卷七:「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黃昏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第,遂為錢塘幕官。其廨捨後,唐(按:應為南朝齊)蘇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秦觀)為錢塘尉,為續其詞後云:『斜插……生春浦。』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水輿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繼而火起舟尾。狼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兩則傳說情節雖有出入,但有一個共同點,即美女所唱乃本詞上片,而這唱歌美女就是南齊名妓蘇小小的鬼魂。傳說雖然荒唐無稽,但事出有因。揆諸情理,司馬槱既在錢塘為官,或與歌妓相戀也是可能的。別後相思,形諸夢寐,乃托夢境以寄相思。而好事者附會其事,編造情節,也有可能。不論怎樣,這首詞當為司馬槱所作無疑。

  上片詞既是夢中女子所唱,故以女人口吻來寫。首句寫女人自報住址。錢塘在宋代已是「參差十萬人家」的繁華都會,「市列珠璣,戶盈羅綺」(柳永《望海潮》),歌樓舞榭,自不待言。接著這位女子介紹她的生活和心情。「花落花開,不管年華度。」一年一度,花開花落,年復一年,幾度春秋。花開花落,本自無情,而逝水年華,未免有恨。這已暗示了一位歌妓的心情。自歎「今年歡笑忽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白居易《琵琶行》)怨花開落,實是自怨。「榮衰花是尋常事,轉為韶光恨不禁。」(袁枚《落花》)花「不管年華度」,女子自己卻不能不管。但要管卻又管不了。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晏殊《浣溪沙》)

  最惱人的還是燕子。它在黃昏細雨中飛來飛去,將落花春泥一起銜上雕樑。就在燕子銜來銜去中,春天竟偷偷地溜走了,似乎是被燕子銜走了。更何況細雨迷濛,黃昏黯淡,這淒迷的景色,更加深了這位歌女淒清愁苦的情緒。上片以景結情,情境深化,刻畫了這位歌女「惆悵年華暗度」的微妙心理。

下片作者以自己的口氣寫與這位女子的相見和別後相思。先寫女子美麗的形象,半月形的犀牛角梳斜插在烏黑如雲的鬢邊,好像一鉤彎彎的明月從烏雲中半吐出來一樣,美麗極了。詞人雖只寫了這女子的犀梳雲鬢,沒有寫她的容貌,但部分可代整體,從犀梳鬢如雲吐新月之美,通過讀者的審美聯想可以推想她的容貌之美。這女子不僅以她容貌之美使詞人憐愛,更以她動人的歌聲使人傾倒。「檀板清歌,唱徹黃金縷」,她輕敲檀板,緩轉珠喉,「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李煜《一斛珠》)她唱的曲名《黃金縷》。《黃金縷》,即《鵲踏枝》調的別名,又名《蝶戀花》、《鳳棲梧》。據《詞譜》:「唐教坊曲,本名鵲踏枝,……馮延巳詞有『展盡黃金縷』句,名《黃金縷》。」可見《黃金縷》這個曲調本來自唐教坊,只不過當時名《鵲踏枝》,到南唐因馮延巳詞而得今名。女子的歌聲給詞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詞寫至此,一個色藝俱佳的歌妓形象已活生生地站在讀者面前了。正當詞人情緒達到高潮時,突然轉折:「望斷行雲無去處,夢迴明月生春浦。」女子的形象突然消失了。「行雲」,用巫山神女「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典故,再次點明她的歌妓身份。麗人芳蹤已杳,無處追尋。惟有一輪明月漸漸從春浦升起,一切都成夢幻,令人低回宛轉,不勝惆悵。據《雲齋廣錄》卷七載:「司馬槱赴闕調官,得餘杭幕客,拏舟東下,及過錢塘,因憶曩昔夢中美人,自謂『妾本錢塘江上住』。今至於此,何所問耗,君意淒惻,乃為詞以思之,調寄《河傳》。君謳之數四,意頗不懌。」詞中有「芳草夢驚,人憶高唐惆悵。感離索,甚情況。……人去雁回,千里風雲相望。倚江樓,倍淒愴。」這首詞意可以與《黃金縷》互為補充。《黃金縷》的本事如果排除這些荒誕情節,還是有一定的事實根據的。並且這種戀情對詞人有長期的深遠的影響。(王儼思)

    鵲橋仙·月朧星淡
       謝薖 

  月朧星淡,南飛烏鵲,暗數秋期天上。錦樓不到野人家,但門外、清流疊嶂。一杯相屬,佳人何在?不見繞樑清唱。人間平地亦崎嶇,歎銀漢、何曾風浪。

  這首詞。是一首詠七夕的詞作,但是,全篇卻沒有談什麼男女傷別、兒女恩愛,而是以天上、人間的對比,描繪了人間的不平,抒寫出世路的艱險。這是有感於北宋王朝末期衰敗的局勢,而發出的感歎。

  上片寫天上。「月」、「星」、「烏鵲」、「秋期」、「錦樓」,均為天上景物。錦樓,相傳為漢武帝的曝衣樓,在太液池西面,每年七月七日,宮女出來曝曬後宮衣物(見《西京雜記》)。秋期,即七夕。相傳農曆七月七日夜間,牽牛、織女過鵲橋,相會於銀河東側,是為秋期(見《爾雅翼》)。在列舉了這些天上美妙、令人神馳心往的景物之後,突然,筆鋒一轉,寫道:「錦樓不到野人家,但門外、清流疊嶂。」挺拔高奇,為戛然獨造之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是宮闕錦樓,一個是「清流」、「疊嶂」的「野人家」。形成了強烈、鮮明的對比。

  下片,寫人間。一開始,即發出「一杯相屬,佳人何在?不見繞樑清唱」的歎謂。相屬,即敬酒、祝酒,祝、屬相通。繞樑清唱,形容歌聲的美妙。典出《列子·湯問》:韓娥過雍門,唱歌求食。走後,余單音間繞樑,三日不絕。後來,人們用以形容美妙動人的歌聲或歌者。這裡指「佳人」。結尾寫道:「人間平地亦崎嶇,歎銀河、何曾風浪。」直言不諱,一語道破了作者寫詞的意圖。從而,成為千古名句!

  我國古典詩詞中,詠七夕的作品不少,唐杜牧的《秋夕》,就是著名的一首。全詩只有四句:「紅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寫的是宮女的憂思怨緒。詩中卻不著一字,而是通過清冷的畫面,和詩人「輕描淡寫」表現出來,於含蓄的景物描寫之中見「精神」。

而這首七夕詞,寫的天上宮闕和人間村荒野戶的形象對比。而且通過對比,發出了振撼人心的慨歎。別是一番立意和獨特構思!「人間平地亦崎嶇,」這振蕩時代的強音,發自一個封建時代的詞家之口,實是難能可貴!(賀新輝)

    憶君王·依依宮柳拂宮牆
        謝克家   

  依依宮柳拂宮牆,樓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破黃昏人斷腸。

  這首詞是懷念宋徽宗的,最早見於宋石茂良所著的《避戎夜話》。宋徽宗於靖康二年(1127)被金人俘虜,過了九年的恥辱生活,死在五國城(今吉林省境)。據楊慎《詞品》卷五云:「徽宗此行,謝克家作《憶君王》詞」,「忠憤郁勃,使人出涕」。清徐在《詞苑叢談·紀事一》中轉錄了它。謝克家是哲宗紹聖四年(1097)的進士,親眼看到金人南侵,徽宗被擄,在國家和民族的危機中,寫下了這首忠憤填膺的詞,其淒涼怨慕之音,纏綿悱惻之感,溢於字裡行間,是思想性和藝術性高度統一的作品。

  全詞富於抒情色彩,不言國破君擄,巢復卵毀,而言宮柳依依,樓殿寂寂,一種物是人非的今昔之感,躍然紙上。拿它與宋徽宗的《燕山亭》對讀,倍覺山河破碎,身世飄零,往事堪哀,真切動人。「春晝長」一語,把客觀的景物描寫,轉向主觀的心理感受,是景為情使,情因景生,抒情和寫景在這裡得到了和諧的統一。富麗堂皇的景物後面,蘊藏著深深的隱痛。這就是宋徽宗的「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燕山亭》)、「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漣」(《北去遇清明》)那種思想感情隱約而曲折的反映。接著詞人把筆鋒一轉,從「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的描寫,轉為「登樓遙望

秦宮殿,翩翩只見雙飛燕」(唐昭宗李曄《菩薩蠻》)的感歎:「燕子歸來依舊忙」。燕子是無情之物,它哪裡知道樓殿依舊,而主人已換,仍然忙著啣泥,在舊樑上築起新巢,正是「這雙燕何曾,念人言語」(《燕山亭》),儼然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滄桑之感。然後點明題旨,懷念故君。這首小令,從頭到尾都是寫對君主的懷念,由柳拂宮牆,而想到宮殿的主人;由宮殿無人,而想到燕歸何處;由燕語呢喃,而想到「燕子不知何世」(周邦彥《西河》)。蓄意到此,便有精神百倍之勢,集中全力於這「月破黃昏人斷腸」的結句,自然真味無窮,辭意高絕,一個芳馨悱惻的藝術形象,生動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因為它是從題前著筆,題外攝神,只用了一個「破」字,便把從清晨憶到黃昏,又從黃昏憶到月上柳梢,都沉浸在如癡如呆的回憶中。昔日的宮柳凝綠,今朝的淡月黃昏;昔日的笙歌徹旦,今朝的樓殿無人,在在是強烈的對比,在在是傷心的回憶,不言相憶之久,而時間之長自見;不言相憶之深,而惓顧之意甚明。「月破黃昏」是寫景;「人斷腸」是抒情,把寫景和抒情統一在一個完整的句子裡,而景物在感情的絲縷中織得更加光彩奪目,感情在景物的烘托中更加表現得淋漓盡致。不著一實語,而能以動盪見奇,迷離稱雋,辭有盡而意無窮,這正是許多詞人所努力追求的藝術境界。(羊春秋)

    千秋歲·半身屏外
        惠洪   

  半身屏外,睡覺唇紅退。春思亂,芳心碎。空餘簪髻玉,不見流蘇帶。試與問,今人秀整誰宜對? 湘浦曾同會,手褰輕羅蓋。疑是夢,今猶在。十分春易盡,一點情難改。多少事,卻隨恨遠連雲海。

  此詞步秦觀《千秋歲·謫虔州日作》原韻,寫婦人閨思。

  上闋寫思婦睡覺的慵懶情態:她上半身探出曲屏之外,唇上的朱紅已經褪色。枕上只見簪發的玉釵,卻不見了系羅衣的、用五色絲線作穗的流蘇帶子。佩飾物的零亂,人物的怠倦將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紛紜春思,破碎芳心形象化了。末句忽作詰問之辭,試問今人之秀整誰可與匹?秀整,風流俊逸貌。晉人溫嶠被認為風儀秀整,人皆愛悅之(見《晉書·溫嶠傳》);《唐書·汝陽王璡傳》載,王「眉宇秀整,性謹潔善射」,可見此指思婦春心所繫之情人。

  下闋憶及湘水之濱的一次幽會。當時自己正擎著一把輕羅作的小傘,所有細節都歷歷在心,如今孤居獨處,竟懷疑那不過是巫山之夢。春宵苦短,春光易盡,而柔情不改。這裡「十分」對「一點」,突出春之濃,情之專;「易盡」對「難改」,強調歡會之短暫,情愛之綿長。反義詞從兩極合成了「情」的強勁的張力。

  末句宕開,「卻隨恨遠連雲海」,情含無限,尺幅千里,大有「篇終接渾茫」之勢。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以忘情絕愛是佛之所訓,惠洪身為衲子,詞多艷語而批評他。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則稱之為「浪子和尚」。唯宋許彥周云:「上人(指惠洪)善作小詞,情思婉約,似秦少游,仲殊、參寥皆不能及。」(《許彥周詩話》)

  惠洪俗姓彭,少時為縣小吏,知書,又精醫理,受知於黃庭堅(1045-1105),大觀(1107-1110)中,他才「乞得祠部牒為僧」,半路出家,或塵心未泯。但當時高僧,亦不拒絕用艷詩說法,如孝宗時中竺中仁禪師即引「二八佳人刺繡遲,紫荊花下囀黃鸝。可憐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說禪理。可見當時詩僧對待藝術和宗教生活有著雙重的標準。(侯孝瓊)

    青玉案·綠槐煙柳長亭路
         惠洪   

  綠槐煙柳長亭路,恨取次、分離去。日永如年愁難度。高城回首,暮雲遮盡,目斷知何處? 解鞍旅舍天將暮,暗憶丁寧千萬句。一寸柔腸情幾許?薄衾孤枕,夢迴人靜,侵曉瀟瀟雨。

  惠洪是宋代的詩僧,也工詞。其詞婉麗,多艷語。這首《青玉案》步賀鑄有名的《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原韻,抒寫傷別懷人之情。

  長亭,秦漢時,在驛道邊隔十里置一亭,謂之長亭,是行人歇腳和餞別的地方。綠槐煙柳,槐者,懷也;柳者,留也。槐柳蔭成,如煙籠霧罩,顯示出一片迷茫、悵惘的傷離恨別的氛圍。就在這槐柳如煙,長亭連短亭的驛道上,多少人臨歧灑淚,次第分離! 

  詞由別時情境寫到別後心情。俗語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所謂「日永(長)如年」,正是強調因別愁綿綿而主觀感受到的一日之長。最難堪時,登高回首,目盡蒼天,只見層層暮雲遮斷了望眼。而鄉關,更在暮雲青山之外!

  柳宗元有句云「嶺樹重遮千里目」(《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韓愈亦發出過「雲橫秦嶺家何在」(《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的痛切的悲呼。它們都表現了一種鄉關遠隔,親人睽離,欲歸不能的強烈的阻隔心態。

  下闋以時間為線索,接寫行人於日暮時分駐馬解鞍,投宿旅舍。「寒燈思舊事」(杜牧《旅宿》),詞人在孤館獨對青燈,前塵往事,亦紛至沓來,暗中憶及分離時之細語丁寧,幾多柔情,幾多思念!如今,只有夢魂可超越時空,暫返鄉關,和伊人小聚。恍然警覺,只有孤枕寒衾,燈昏人靜,天色漸明,而窗外小雨瀟瀟,亦如人之潸潸清淚,綿長無盡。

清徐《詞苑叢談》云:「凡詞無非言情。」又引宗梅岑語:「詞以艷麗為工,但艷麗中須近自然本色。」(《叢談·品藻二》)惠洪身為僧人,而「其詩詞多艷語,為出家人未能忘情絕愛者」(薛礪若《宋詞通論》)。(侯孝瓊)

    點絳唇·新月娟娟
        蘇過   

  新月娟娟,夜寒江靜山銜鬥。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君知否?亂鴉啼後,歸興濃於酒。

  這首詞抒寫詩人寒夜中的一種閒適、恬淡而又略略感到淒惻、悲涼的情懷。全詞語言明快,意境深遠,讀者不僅能真切地看到詩人當年生活的情景,而且能窺見當時詩人的心境。

  上片寫詩人所處的特定環境:一彎新月高高掛在寒夜的天空,江水靜靜地奔流,北斗星低垂著彷彿要銜住那高高的山峰。短短十一個字就包含著五個意象:月──夜──江──山──斗(北斗星),而且把每個意象的靜態、動態都形象地表現出來:「夜寒」、「江靜」、「月娟娟」、山脊銜著星斗。「山銜斗」中的「銜」字用得十分富有表現力,它把北斗低垂,幾與山接的視覺印象一語中的地活畫出來,而且把山峰與北斗「銜接」的具體情狀描繪得無比確切:突起的山峰有如吻喙,北斗斗杓有如器皿,山峰接北斗有如吻喙啄器皿,比擬十分精當新穎。在這樣的夜晚誰都會心旌搖搖、思緒繚繞的,更何況是深情易感的詩人,於是「起來搔首」徘徊則是自然的了。當搔首徘徊之際,忽然發現梅花的枝影映在窗上。疏影橫斜,本是梅樹梅枝的典型姿態。這裡一「橫」一「瘦」就把梅花的神韻突現於紙上了。詩人這裡雖系寫景,也未嘗沒有包含著某種寄托或自況,橫窗的梅影是高潔的象徵,詩人自己亦是如梅般地潔身自好。「瘦」字此處用的極好,既把梅花人格化,又寫出它(也就是詩人自己)不諛不阿的堅貞硬挺精神──耿直的傲骨。如果把「搔首」和「瘦」聯繫起來,更能看出詩人在「梅影」上的寄托,「搔首」乃有煩惱、牢騷。因搔首而瘦乃是自然之事。一語雙關,多層涵意,真乃詩人巧思妙筆。

下片即在上片寫景的基礎上水到渠成地抒發胸臆。「好個霜天」是對上片的一句感歎式的總括,又是下片抒情的開啟:霜天冷落,友朋雲散,把酒傳杯的手,也只得閒擱起來了,心境的蒼涼由此可見一斑。聯繫乃父的政治遭遇,是否也有這樣深層次的寄托:新政的襲來有如霜天冷峭,一般有抱負有作為者也只得將滿腹經綸閒置一旁了。聯繫後面三句,這種解釋便顯得更加合理:「亂鴉」當指那些黨同伐異的政客,在他們啼噪一番之後,「歸去來」的心情就更加迫切、濃重了。詩人寫得極為含蓄,借用身邊景,眼前事貼切而又隱括地托出一番含而不露的心事。「濃於酒」三字寫的極為輕鬆、隨便,卻蘊藏著嚴峻的政治內涵,酒是苦悶的麻醉劑,人在飲酒之後可以暫時忘卻心中的不快,此處說「歸興濃於酒」就是意味著歸隱的意念即使在酒醉之際仍然非常清醒。詩人與現實政治決裂的決心可以說達到了極其堅定的程度。意近旨遠,言淺寓深,這首詞的魅力就在於此。(張厚余)

    點絳唇·秋晚寒齋
      縣齋愁坐作   
          葛勝仲   

  秋晚寒齋,藜床香篆橫輕霧。閒愁幾許,夢逐芭蕉雨。 雲外哀鴻,似替幽人語。歸不去,亂山無數,斜日荒城鼓。

  此篇寫詞人在縣衙愁坐的情思。開章「秋晚寒齋」一句,寫出了詞人愁坐的時間、地點:寒秋季節,傍晚時分,「齋」指縣衙齋室,點明了地點,呼應了詞題。抒情主人公坐在簡陋的藜木床上愁思悶想,看如篆字的熏香裊裊,似輕霧橫飄,「香篆橫輕霧」在詞中既是寫實,更有比興作用,那縈迴的篆香如愁緒徘徊,那橫飛的輕霧像悲思幾縷。「閒愁幾許」以直接抒情之筆,寫此時此刻內心獨特感受。這愁是什麼?是離家背井的鄉愁,是久別妻室的相思,是羈臣遠謫的憂慮……。詞人沒有明指,只寫了一個「閒」字,令讀者想像,去品味。「夢逐芭蕉雨」一句頗為精妙。「芭蕉雨」是一個悲愁意象,「雨打芭蕉,分明葉上心頭滴」。「香篆橫輕霧」這一視覺形象已將詞人引入夢幻之中,「夢逐芭蕉雨」這一聽覺形象又使詞人在夢幻之中聽到雨打芭蕉的淅瀝之聲,在夢幻中彷彿覺得淅瀝的雨不是滴在葉上,而是敲擊著自己的心頭,這豈不更加濃了幾許愁思?這句中的「逐」字下得好,將詞人追尋「芭蕉雨」的悲愁意象主動化了,從而強調了「芭蕉雨」是情中景,是為表現愁情而設景;如果改為「聽」字,則是強調了「芭蕉雨」的客體存在,其藝術效果是頗不相同的。

  下片繼續寫詞人在寒齋內所見所感。「雲外哀鴻,似替幽人語」寫詞人仰望室外,只見天高雲淡。孤鴻遠去,聽見那雁聲淒厲,如泣如訴,好像替幽人低語,傾訴衷腸。詞人將孤雁與幽人類比,因兩者有可比性,孤鴻獨飛天涯,幽人羈旅他鄉,其孤寂淒涼是相同的。一個「替」字將兩者關係聯繫得更緊密了。然而大雁秋去春來,還有歸鄉之時,而自己呢?卻是羈臣遠謫難得返鄉,故詞人感慨道:「歸不去」。這三字有多少悲哀與辛酸,有多少惆悵與憤慨。這種感情曾反覆抒發過:「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江神子》),「羈懷都在,鬢上眉頭。似休文瘦,久通恨,子山愁。」(《行香子》),「暮暮來時騷客賦」,「天留花月伴羈臣」(《浣溪沙》)。為什麼「歸不去」,詞人未明寫,而是以「亂山無數」的形象出之,「山無數」可見歸程障礙重重,著一「亂」字,更加重了歸程艱險,這「亂山無數」的形象,自然也就蘊含了詞人心緒煩亂與憂愁。這是眼前景,更是心中景。結句「斜日荒城鼓」,暗點詞題「愁」字,照應開頭,寫在深秋的斜暉中,詞人身處一片荒城之中,聽暮鼓聲聲,那遷客羈臣淒涼孤寂的感受何處訴說?最後兩句之妙,在於以景結情,那亂山、斜日、荒城、暮鼓,都染上了詞人的主觀色彩,加深了題旨的表達。

  全篇緊緊圍繞「愁」字展開,以富有特徵的景物──晚秋寒齋、芭蕉夜雨、雲外哀鴻、亂山無數、斜日荒城、暮鼓聲聲,勾出了一個典型環境,有力地烘托出一位寒齋愁坐的人物形象,令讀者可以見其景、聞其聲、感其情、悟其心。此真所謂「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錢鍾書語)之佳篇也。(趙慧文)

    江神子·昏昏雪意慘雲容
      初至休寧冬夜作   
          葛勝仲   

  昏昏雪意慘雲容,獵霜風,歲將窮。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清夜小窗圍獸火,傾酒綠,借顏紅。 官梅疏艷小壺中,暗香濃,玉玲瓏。對景忽驚,身在大江東。上國故人誰念我,晴嶂遠,暮雲重。

  葛勝仲,字魯卿,丹陽(今屬江蘇)人。紹聖四年(1097)進士,元符三年(1100)中宏詞科。累遷國子司業,除國子祭酒,兩知湖州。與葉夢得友善,時相唱和。有《丹陽集》,今存詞 82 首。

  此篇是詞人初遷官休寧(今安徽休寧縣)時作。詞中借景抒情,表達了天涯流落的感慨,懷念故人的情懷。開頭三句,以景開篇,為抒情主人公勾出了一個典型環境:一歲將終的嚴冬夜晚,雪意昏昏,雲容慘澹,霜風獵獵,天地之間顯得如此寒冷淒清、昏暗寂寥。抒情主人公就生活在這樣的氛圍中,他是背井離鄉,遠去京都的遷客,他年邁憔悴,不奈悲秋。「憔悴一衰翁」五字以剪影法勾出了人物枯槁的形骸,頹衰的精神。這形象與開章的景物描寫相融無間,物與人、景與情相輔相成,人使景物內涵更豐富、更飽滿,景使人物的精神更深邃、更活脫。

  「清夜小窗圍獸火」三句,繼寫歲暮冬夜「憔悴一衰翁」的活動、感情。他有著「流落天涯」的淒苦心境,有著「木落滄州」的悲愴感受,他不奈羈旅愁思的折磨,獨自在冬夜的小窗下火盆旁,借酒澆愁,酒入愁腸慢慢燒紅面頰。這裡「酒綠」「顏紅」的鮮明色彩,為昏雪、慘雲、霜風的暗澹背景上添了一層亮色,增加了一些活氣,可見出詞人在愁苦淒涼的境況下,仍在自尋解脫。這可能如《行香子·愁況無聊作》一詞中所說的那樣「窮通皆夢,今古如流」。「獸火」指有獸頭裝飾的火盆。

  下片繼續寫衰翁冬夜所見所感。「官梅疏艷小壺中」三句,寫衰翁本在小窗下圍火飲酒消愁,忽抬眼見室內小壺中有疏梅幾枝,玲瓏多姿,香艷奪目。這三句頗為精妙。以小巧玲瓏、疏密有致、暗香浮動的梅花,俏然塗在雪意昏昏、雲容慘澹、霜風獵獵的大背景上,立刻產生了一片灰白一點紅的藝術效果,在陰冷淒清意境中增添了一縷生機,這種景物交錯疊現,使全詞增加了豐富的色彩美。同時,這一筆梅花的插入,更為人物感情發展變化起了鋪墊作用,故詞下面寫道:「對景忽驚,身在大江東。」上片主要抒發淪落之感,這裡借梅花使悲情突轉為驚喜之情。此處「官梅」有自喻之意,她雖在官衙內小壺中,身有羈絆,但仍玲瓏剔透,暗香浮動,傲霜斗雪。自己雖被貶休寧,然而仍然身在江南。最後三句,在感情上又是一個轉折。由梅花想到自己「身在大江東」,由「大江東」又想到自己遠離「上國」(即京師),想到故人。結句寫「清嶂遠,暮雲重」,以景結情。在關山阻礙,暮靄重重的意象中,既有對自己被貶官後,友人疏遠,人情淡薄的感歎,也有知己雖念舊,但關山重重,路途遙遠,難相慰安的懷念。這結句實則是自己對至交的懷念,然卻從對方入筆,此更見情之深切。

本詞構思巧妙,以景托情,以景結情,情景交融,首尾圓合。景的描寫富有變化,從而揭示了情的變化──由昏雪、愁雲、霜風轉而寫暗香冷艷的梅花,又寫到「嶂遠、雲重」,使情也隨之悲而喜,喜而悲。景的無窮變化,情的跌宕繁複,使全詞意象鮮明,感人至深。(趙慧文)

    卜算子·春透水波明
        春情   
          秦湛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 四和裊金鳧,雙陸思纖手。擬倩東風浣此情,情更濃於酒。

  秦湛,字處度,秦觀之子。官宣教郎。紹興二年(1132),添差通判常州。四年(1134),致仕。《全宋詞》存詞一首。

  此是秦湛僅存的一首詞,詞題「春情」,全篇寫春日對所戀之人的拳拳思慕之情。開頭兩句寫春水、春花,詞人抓住景物特點進行勾勒,描繪了一幅春波蕩漾、清澈瀲灩,春寒料峭、花枝俏麗的早春圖。「透」、「明」二字極寫春水清澈見底。「瘦」字描繪了早春花枝嫩條、含苞欲放的倩姿。開章緊扣詞題,並以景托情,表現了對春天降臨的欣喜,還為所思之女子作了鋪墊。

  「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二句寫詞人所見所感。「百尺樓」是意中人所居的閨樓,這一句頗精妙。「極目」寫盡目遠望,可見思之殷切,盼之專注,愛之真摯。「煙中」寫百尺樓在煙霧繚繞之中,似隱似現,若即若離,看不分明,此意象中隱含著一絲惆悵與失望。「人在樓中否?」以問句作結,進一步展示了思念伊人之情深。

  過片後,繼寫對伊人的思慕之情,然筆法變之。上片以景抒情,景是現實的;下片所寫之景是想像的,是因情設景。「四和裊金鳧,雙陸思纖手」二句,想像伊人在熏風和煦之時,乘一葉精美的鳧舟,蕩漾在碧波之中,那倩姿與漣漣綠水相融;多麼渴望在春風吹拂中與佳人在柳下做雙陸遊戲,那該多麼愜意呀!(雙陸,古代博戲。相傳由天竺傳入,盛於南北朝、隋唐之時。因局如棋盤,左右各有六路,故名。棋子為馬,作椎形,黑白各十五枚,兩人相博,擲骰子行馬,先出完者為勝。)然而伊人未來,此情何寄?這惆悵,這渴望,頓化作「擬倩東風浣此情,情更濃於酒」從胸中迸出。要將東風請來,把自己深深戀情洗滌得更清純,使它比酒還醇香,比酒更濃釅。這裡以直抒胸臆作結,表達感情更強烈感人。「擬」字揭示了仍是想像。東風洗情,情濃於酒,這設想奇特,而語言平易。

此詞風格頗似乃父。其一,善於選取典型景物,以景托情。秦觀的「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水龍吟》),幾筆勾出清明時節的特點;本詞以「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二句勾出早春風光。其二,抒情真摯、深沉,而且出語自然。秦觀曰:「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鵲橋仙》)本詞道:「擬倩東風浣此情,情更濃於酒」。董士錫說:「少游(秦觀)正以平易近人。」馮煦曰:淮海詞「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秦湛之詞亦以平易、淡語、淺語見長。總之,全詞具有以委婉含蓄手法抒哀怨之情的婉約特點。(趙慧文)

    卜算子·天生百種愁
        徐俯   

  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綠葉陰陰佔得春,草滿鶯啼處。 不見生塵步,空憶如簧語。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

  上片寫景,景中寓情。詞的一開頭:「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明是寫景寫樹木,實是寫人,最愁人是近黃昏。後兩句的「綠葉陰陰佔得春,草滿鶯啼處。」寫暮春景色,「綠葉陰陰」、「草滿」,進一步烘托愁人的黃昏。寓理於景,立意、用語、運筆,均十分雋秀。

下片抒情,情中有景。「不見生塵步,空憶如簧語。」生塵步,語出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這裡形容女子步態輕盈,是詞人所眷念的意中人。「如簧語」:形容語言乖巧,如同音樂一樣動聽。作者寫意中人,不直接寫人,而是用「生塵步」,寫她的步態,用「如簧語」,寫她的聲音。把一位步態輕盈、語言動聽的美女,形象地立在讀者面前。真是手筆不凡,妙語驚人!末尾,「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三句把那割不斷,按不下,無可奈何的惱人情思,表現得活靈活現,蕩漾遙遠。尾句又落在「愁」字上,與起句遙相呼應,使「最愁人是近黃昏」的哲理,貫穿全篇,首尾相通。  (蒲仁)

    蝶戀花·千古銅台今莫問
        王安中   

  千古銅台今莫問,流水浮雲,歌舞西陵近。煙柳有情開不盡,東風約定年年信。 天與麟符行樂分。緩帶輕裘,雅宴催雲鬢。翠霧縈紆銷篆印,箏聲恰度秋鴻陣。

  王安中,少嘗師事蘇軾,中元符三年進士。金人滅遼,歸以燕地,出鎮燕山府。靖康初,南貶象州。紹興初,復左中大夫。有《初寮集》。為文豐潤敏拔,詞亦清麗可喜。

  這首詞作於象州鄴郡任上。上片懷古:銅雀台亡,西陵歌盡。當年的霸業俱已消沉,唯東風煙柳年年似舊。隱約露出了人世無常的感喟。「千古銅台」,即銅雀台,曹操建於鄴都,遺址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歌舞西陵:曹操葬於鄴郡之西岡,曰西陵。《遺命》曰:「吾婢妾與使人皆勤苦。使著(住)銅雀台,善待之。於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帳……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輒向帳中作伎樂。」歌舞即指此。

  下片,描繪出一派文恬武嬉的行樂圖畫。可謂當時官場生活的實錄。麟符:州郡長官所持的符信。《隋業》:樊子蓋檢校河南內史,有治績。為別造玉麟符以代銅符。「緩帶輕裘」:袍帶寬鬆的輕暖裘裝,形容儀態閑雅。「翠霧縈紆銷篆印,箏聲恰度秋鴻陣。」翠袖飄舞把香煙的篆痕也衝散了,雁陣在箏樂聲中向南飛去。筆致工練,盛傳一時。

王安中的詞很受一些人的喜愛。李邴稱他「為徽宗時第一人」;有的說他詩、詞、文「似坡公暮年之作」;還有人認為:「黃、張、秦、晁既歿,……莫出公右」。他的詞以運思細緻、琢句刻意著稱。(蒲仁)

    賀新郎·睡起流鶯語
        葉夢得   

  睡起流鶯語。掩青苔、房櫳向晚,亂紅無數。吹盡殘花無人見,惟有垂楊自舞。漸暖靄、初回輕暑。寶扇重尋明月影,暗塵侵、上有乘鸞女。驚舊恨,遽如許。江南夢斷橫江渚。浪黏天、葡萄漲綠,半空煙雨。無限樓前滄波意,誰采萍花寄取。但悵望、舟容與。萬里雲帆何時到,送孤鴻,目斷千山阻。誰為我,唱金縷。

  關德在《題石林詞》一文中,對葉夢得詞下了這樣的評語:「味其詞婉麗,綽有溫、李之風。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於簡淡時出雄傑。」本詞風格婉麗,該是早期之作。

  上片是靜景,並在靜景中體現出作者的內心幽情。起首三句描繪自己午睡乍醒,已是傍晚時分,忽聞鶯聲婉轉,「流鶯語」以細聆鶯囀來突出環境的幽寂,也即「鳥鳴山更幽」之意。環顧四周,但見地上點點青苔,片片落花,說明春光已盡,令人不勝惋惜。「吹盡」兩句,進一層描寫庭院景象,在這兒,由花開到花落,都是悄悄地沒人注意,只有柳條還在隨風輕擺,這是靜中見動;一「自」字寫出四周無人的寂寥況味,用來襯托作者徘徊四顧的孤獨心情。

  「漸暖靄」三句,光從時節轉移寫起,春去夏來,暖風帶來初夏的暑熱,由於想到消暑而引出了寶扇;這是一把佈滿塵灰的扇子,但它上面那隱約可見的那位月宮「乘鸞女」卻使他陷入沉思。關於「乘鸞女」,原來有著一個月中仙女的傳說,據說唐明皇在九月十五日游月宮,「見素娥千餘人,皆皓衣乘白鸞」(《龍城錄》),那扇面上模糊的素衣仙女畫像,引起他的聯想,勾起了他隱藏於內心深處的「舊恨」,使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是那「舊恨」,竟會如此猛烈地湧上心頭。

  下片為想像,承上「舊恨」展示心頭感情波濤。「江南」三句,是說昔年樂事已成而今「舊恨」,伊人遠去,猶如乘鸞仙女,無由再見,只有在夢中來到她所在的江南:江上碧浪連天,遠望如同正在潑醅上漲的葡萄綠酒。李白就曾有詩讚道:「遙看江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潑醅。」這連天江浪,再加上瀰漫空中的煙雨,真好似一幅水墨畫呢。這裡先寫景,然後引出下面景中之人。

  「無限」兩句,懷想伊人倚樓凝思,但見煙波蒼茫;兩人相去千里,縱有萬般深情,又將憑誰採取蘋花,以寄相思之意呢?真如柳宗元所說的:「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萍花不自由」了。「但悵望」三句,更深一層,寫兩人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舟船難通,只能目送征鴻,黯然魂消。柳永《玉蝴蝶》詞末幾句境界與此相似:「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結末兩句深恨無人為自己唱起《金縷曲》,由曲及人,興起對美好往日的懷念,對遠方伊人的惓惓深情。(潘君昭)

    水調歌頭·秋色漸將晚
        葉夢得   

  秋色漸將晚,霜信報黃花。小窗低戶深映,微路繞敧斜。為問山翁何事?坐看流年輕度,拚卻鬢雙華。徙倚望滄海,天淨水明霞。念平昔,空飄蕩,遍天涯。歸來三徑重掃,松竹本吾家。卻恨悲風時起,冉冉雲間新雁,邊馬怨胡笳。誰似東山老,談笑靜胡沙。

  這是作者告老,隱居湖州弁山後寫的作品。夢得隨高宗南渡,陳戰守之策,抗擊金兵,深得高宗親重。紹興初,被起為江東安撫大使,曾兩度出任建康知府(府治在今南京市),兼總四路漕計,以給饋餉,軍用不乏,諸將得悉力以戰,阻截金兵向江南進攻。高宗聽信奸相秦檜,向金屈膝求和,抗金名將岳飛、張憲被冤殺,主戰派受到迫害,夢得被調福建安撫使,兼知福州府,使他遠離長江前線,無所作為,他於1144年被迫上疏告老,隱退山野。眼看強敵壓境,邊馬悲鳴,痛感流年輕度,白髮徒增,很想東山再起,殲滅敵軍,但卻已經力不從心,思欲傚法前賢謝安而不可得了。因寫此詞,抒發自己內心的悲慨和對時局的憂慮。

  上片開頭四句寫:秋色日漸加濃,秋意也逐步加深,金黃的菊花傳報了霜降的消息。小窗低戶深深掩映在菊花叢中,小路曲曲折折,繞著彎兒。這是描寫時令和自己隱居的環境。作者的生活環境看來還是安靜的,但他的內心世界卻很不平靜。這是為下文反襯作鋪墊。接著提出問題:隱居山野的老人到底在想什麼心事呢?回答是不忍心時光一年年地虛度,不甘心兩鬢的頭髮一天天增白,這就隱晦地寫出了英雄報國無門而只好空老山林的苦惱,實即對國事的憂慮,對南宋朝廷的不滿。「徙倚」二句寫作者為了排遣心事,走出低戶小屋,沿著曲折小路,來到太湖邊上,流連不捨地凝望湖上的碧波,只見得天空澄徹,湖水映照著明麗的彩霞,祖國的天光水色又是多麼美好啊!「徙倚」,徘徊,流連不去;「滄海」,指太湖,古人多以海來形容大湖。

  作者面對空闊的太湖,不但排遣不了心頭的隱痛,反倒引發出新的感慨。下片「念平昔」三句,就是從這新感慨寫起的。作者望湖興歎,想到往昔飄泊奔波,走遍天涯海角,希望做一番利國利民的事業,到頭來落得一片空虛!「歸來」二句,從陶淵明《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竹猶存」脫胎化用,說他從天涯飄泊歸來,重掃院內小路,守護自家松竹。這是寫歸隱的心願。入世落空,想到出世,然而他真能忘懷世情嗎?「卻恨悲風時起,冉冉雲間新雁,邊馬怨胡笳。」國家、民族在遭劫難,大環境不安定,隱居者的小環境又怎麼能夠得到安定呢?隱居者的心情又怎麼能夠不受影響而焦慮不安呢?作者怨恨悲涼的秋風時不時地吹捲起來,緩緩地飛行在雲間的新雁,由北而南給人們帶來邊境的消息,胡笳的哀怨和邊馬的悲鳴交織在一起,戰爭頻仍,烽火不息,哪裡有世外桃源,哪裡有寧靜的環境和心境呢?人歸隱了,心卻歸隱不了,於是就想到了東晉的謝安(字安石),他隱居在浙江東山,出山後指揮淝水之戰,擊潰前秦百萬雄師;激戰之時,他談笑自若,不動聲色。李白《永王東巡歌》:「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這裡化用李白的詩句,說:今天還有誰能像當年的謝安一樣,談笑之間就撲滅了胡人點起的戰火,使社會得到安定?他自己深感到願為謝安而不可得的痛苦,因為朝廷不需要謝安這樣的人來指揮戰爭,抗擊異族侵略者!下片詞描寫作者出世與入世的矛盾心理,寫得很突出:「平昔飄蕩遍天涯」,入世,可是「空飄蕩」的一個「空」字,又轉向了出世;「歸來三徑重掃」,出世,歸隱;「卻恨悲風時起」,表明沒有一個世外桃源能使人靜心歸隱;「誰似東山老」,又揭示了要想用世濟人而不得的壓抑心情。濟世不能,歸隱難安,內心充滿了矛盾和痛苦。(呂晴飛)

    水調歌頭·霜降碧天靜
 九月望日,與客習射西園,余偶病不能射。   
          葉夢得   

  霜降碧天靜,秋事促西風。寒聲隱地初聽,中夜入梧桐。起瞰高城回望,寥落關河千里,一醉與君同。疊鼓鬧清曉,飛騎引雕弓。歲將晚,客爭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走馬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處,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雲中。

  作者葉夢得(1077-1148),祖籍蘇州吳縣,葉元輔居烏程,至夢得已四世,故為湖州烏程人。1097年中進士。高宗朝,除尚書右丞、江東安撫使、兼知建康府行宮留守。移知福州,提舉洞霄宮。老居湖州弁(卞)山,有《石林集》。

  《樂府雅詞》此首題作:「九月望日,與客習射西園,余偶病不能射,客較勝相先。將領岳德弓強二石五斗,連發三中的,觀者盡驚。因作此詞示坐客。前一夕大風,是日始寒。」這裡轉錄《全宋詞》,以便鑒賞本篇時作參考。

  吟讀本篇,深深地被作者的愛國熱忱所感動。在深秋的寒夜,一位六、七十歲的老人,帶病登城巡視,回望中原那一大片被金人奪去的土地,不能收復,南宋小朝廷也岌岌可危,他的心情沉重而且惆悵,那又怎麼辦呢?一味地借酒澆愁嗎?不,他還要「與客習射」,走馬練武,於是就出現了「疊鼓鬧清曉,飛騎引雕弓」的場面,「將領岳德,弓強二石五斗,連發三中的,觀者盡驚。」詞作者曾為抗擊金兵立下汗馬功勞,現在年事已高,還想與客走馬比武,以振當年雄風,卻又「偶病不能射」,感愧老病,不能報效祖國於疆場,只好回首長望北方的雲中郡,那魏尚和李廣奮勇抗擊匈奴的土地。作者不是一般地悼惜流年,感歎病老,而是熱切地關注著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只因為報國有心、回天無力而抱愧和感喟。雖有力不從心的悲慨,卻仍然豪氣逼人,給人以激勵和振奮。

  上半闋前四句寫「霜降」、「碧天」、「秋事」、「西風」、「梧桐」,表明到了深秋,氣候已經開始寒冷起來。「起瞰」三句,寫作者年老偶病,在大風之後的寒夜,登上高城,遙望北方大片淪陷了的土地,無奈與客同飲,借酒澆愁,說的是作者在特定背景中的活動。「疊鼓」二句寫武士操練、演習騎射的熱鬧場景:天將破曉,鼓棰小擊,聲聲細密而急促;鬧鼓聲中,武士飛馬上場,拉弓搭箭,射向目標。這是多麼令人振奮和躍躍欲試的場面啊!以上寫的都是客觀的景物和事象,卻又處處表現著作者的內在心情和心理。如:寫秋寒以表現作者的老病憂國;寫「起瞰」、夜飲等活動,以表現作者的國愁;寫騎射活動場面,以表現作者的愛國豪情和民族自強的精神。景中有情,像中有意,所以才能寫得情景歷歷,意象生動,境界鮮明。

  下半闋抒發議論,但那議論都被情感化、形象化了的,而且設客爭笑問難,生活氣息極濃。所發感慨,同上半闋寫出的時令、氣候、活動場景緊密相連,所以毫不感覺突兀。「歲將晚」以下七句,說作者已到垂暮之年,有位客人同他說笑話,問他這個病弱的老人:你平生的豪邁氣概跑到哪裡去了?你往昔奔馬騎射為誰爭雄,還不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而今你哪能比得酒筵上的武士,舉手拉弓,弦聲響處,便見有雙雁從遠空墮落。結尾「老矣」二句,作者回答了自己因年老力衰而不能為國效力,抒發了「真堪愧」的悲涼、痛苦心情,然而他還在「回首望雲中」,嚮往歷史上抗擊異族侵略者的愛國志士。

  關注《題石林詞》評說葉詞,說他「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於簡淡時出雄傑」。這篇《水調歌頭》系夢得晚年作品,用關注的話來評判,是符合實際的。毛晉《石林詞跋》也說作者葉夢得晚年「不作柔語殢人,真詞家逸品也。」(呂晴飛)

    八聲甘州·故都迷岸草
     壽陽樓八公山作   
          葉夢得   

  故都迷岸草,望長淮、依然繞孤城。想烏衣年少,芝蘭秀髮,戈戟雲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千載八公山下,尚斷崖草木,遙擁崢嶸。漫雲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信勞生、空成今古,笑我來、何事愴遺情。東山老,可堪歲晚,獨聽桓箏。

  壽陽,古稱壽春,公元前241年楚國國都郢城為秦兵攻陷,曾東逃遷都於此,故詞人懷古,稱之為故都;東晉改名壽陽,即今安徽壽縣。八公山,在壽陽城北,淮河的支脈淝水流經其下。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就在這裡進行。公元383年,前秦苻堅(氐族)親領步騎80餘萬「南征」,企圖一舉滅亡東晉。謝安命其弟謝石、侄子謝玄率兵與苻堅決戰於淝水,擊潰前秦號稱百萬之眾的軍隊。

  葉夢得隨高宗南渡,系主戰派人物之一。紹興初,起為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並壽春等六州宣撫使。離朝出任地方長官,對朝廷內的主和派頗為不滿,但卻無力改變,內心感到壓抑。至壽陽登臨八公山弔古,一方面仰慕當年謝石、謝玄在前線指揮作戰,得到朝廷謝安等人的有力支持;另一面又想到歷史上的英雄人物,為國事勞心勞力,也不過「空成今古」,更何況謝安晚年就已經受到國君的冷落,自己又何必為往事而悲愴,以此來排遣心頭的煩惱。但煩惱是排遣不掉的,所以結末又有「可堪歲晚,獨聽桓箏」的淒涼寂寞和不滿之情的傾吐。

  上片開頭寫壽陽城,曾經是古代的國都,城邊江岸生長雜亂的野草,迷茫一片;望淮河的支脈淝水,依然像當年一樣環繞孤城壽陽滾流不息。這是淝水之戰的地理位置,而今詞人登臨於此,縱然風景依舊,卻已經人事全非。以下一個「想」字,貫穿七句,「想」的都是淝水之戰的情景。「烏衣年少」,指貴族子弟謝石、謝玄等人,他們直接指揮淝水之戰,打敗異族侵略者;烏衣,即烏衣巷,晉代王謝貴族居住的地方。「芝蘭秀髮」,形容年輕有為的子弟正茁壯成長,英氣勃發,這是渲染「烏衣年少」、謝家子弟的才情。《世說新語》記載謝玄的話說:「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戈戟雲橫」,武器象陣雲一般縱橫陳列,明寫晉軍軍容和聲威,暗寫「烏衣年少」的心胸和韜略,又活用《世說新語》典,該書記載:「見鍾士季如觀武庫,但睹戈戟。」以下說「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都是指符堅的軍隊沸沸揚揚,不可一世;而「烏衣年少」卻從容沉著,只是「坐看」而已,可見其膽略過人。「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更寫出了謝家子弟的軍事才能,他們指揮戰爭,以少勝多,迅捷克敵,一舉成功,那是怎樣的神采和氣概啊!

  上片於山城回想當年開展淝水之戰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下片抒情,寫自己的感想。

  換頭三句說,往事近千年,那時敗逃的異族侵略軍,驚恐萬狀,以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而今同樣一個八公山,還有同樣的斷崖和草木,遙遙地簇擁,顯得崢嶸可怖。這是呼應上片開頭三句,說山河依舊,為下文抒寫「英雄不再,朝中無人」作反襯,且從對歷史的描寫,引向對現實的感喟。「漫雲濤吞吐,無處問豪英。」雲濤吞吐,氣壯山河,也徒然無補,因為已經沒有地方能夠找到謝家子弟那樣的英雄豪傑來詢問抗敵作戰的對策了。這分明是說「朝中無人」了,也是詞人弔古感懷的「情結」所在。「信勞生」四句說,歷史上的英豪,為國事勞心勞力,到頭來空成今古之談;可笑我啊,又何必為往事而思念、悲愴?這是為排遣苦惱而退一步著想,也是為下文進一步抒寫詞人的孤獨感和寂寞感作鋪墊。「東山老」,指謝安,因為謝氏曾隱居東山,出山後支持和指揮淝水之戰,堅決抗擊前秦的進攻;但同時也暗喻作者自己,夢得詞多以謝安自況。據《晉書·桓伊傳》載,謝安晚年被晉孝武帝疏遠。謝安陪孝武帝飲酒,桓伊彈箏助興,唱《怨歌行》:「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孝武帝聞之甚有愧色。說的是謝安與孝武帝同聽桓伊彈箏,可是本詞結尾卻寫作:「可堪歲晚,獨聽桓箏?」受到國君疏遠冷落的孤獨寂寞心情,遠遠超出謝安當年的遭遇,可見這裡說的「東山老」,既指謝安,又是作者自喻,活用典故,抒己之情。愛國者的熱情往往受到執政者的冷落和扼殺,這是歷史的悲劇,更是當時的政治悲劇,作者的感慨是很深的。(呂晴飛)

      點絳唇·縹緲危亭
   紹興乙卯登絕頂小亭   
          葉夢得   

  縹緲危亭,笑談獨在千峰上。與誰同賞,萬里橫煙浪。 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空惆悵。少年豪放,莫學衰翁樣。

  絕頂亭,在吳興西北弁山峰頂。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作者閒居弁山,59歲登亭述懷,抒寫他對時局的感想。作者為南宋主戰派人物之一,南渡八年,未能收復中原大片失地,而朝廷卻一味向敵求和,與敵妥協,使愛國志士不能為國效力,英雄豪傑也無用武之地。

  「縹緲』,隱隱約約,若有若無,形容亭在絕頂,既高且小,從遠處遙望,若隱若現;這是緊扣題中「絕頂小亭」來寫的。危,高也;危亭即高亭,因為亭基在弁山絕頂,這是吳興地區的最高峰。「笑談」句,說作者已經「登」亭,已經以59歲之年登上了絕頂小亭。而且還只是一個人在千峰之上對兒輩或其他隨從人員獨自談笑;因為他不是和朋友或同僚一起登亭,而只是他一個人談笑在千峰之巔,就可見其豪放曠達,縱情山水,年既老而不衰。可是遙望中原,看到北方的萬里山河,縱橫亂雜地泛溢著雲煙霧浪,又還能與誰同賞?「與誰」二句倒裝,一則說北方大片失地,山河破碎,不堪賞玩;二則說找不到同心同德,一起去把失地收回,重建共賞的人,因為主戰派不斷受到排擠和打擊,朝中幾已無人的了。作者「笑談」的豪情一下轉向了對國事的憂慮和惆悵。

  換頭二句「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說自己人雖老了,情懷不變,還是以天下為己任,把國事放在心上,總在作著恢復中原那萬里山河的計慮和打算。這裡以「老去情懷」反襯「天涯想」的愛國心切,矢志不渝;表現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氣概。但是整個時局,畢竟不是個人的壯志豪情所能改變的,作者南渡後曾在朝作官,後被迫離朝,在弁山居住;接著出任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已經是地方官,無法左右朝廷的政策了;現在連地方官都已去任,歸居在弁山,年齡也已經59歲,復出不知何年何月,他的「天涯想」又在何時得以實現?自覺回天無力,所以有「空惆悵」之句,一個「空」字把前面的一切想望都鉤銷掉了,又回到了無可奈何、孤獨寂寞的境界,不免要表現出某些頹喪情緒。但他又不甘如此,所以結句又勸勉隨從小輩(很可能是少子葉模等兒輩),「少年豪放,莫學衰翁樣」,說年輕人應該豪放一點,不要學習我這衰老之人的模樣。是示人,也是律己。

這是一首小令詞,篇幅不長,可是翻波作浪,曲折迴旋地抒寫了詞人十分矛盾複雜的心緒。清人劉熙載在他的《藝概·曲藝概》中說:「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之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夢得詞似已得此三昧,波瀾跌宕,曲盡其妙,且處處轉折,無不緊扣題意,即便本篇小令也是如此。(呂晴飛)

    水調歌頭·兵氣暗吳楚
         李光   

  兵氣暗吳楚,江漢久淒涼。當年俊傑安在?酌酒酹嚴光。南顧豺狼吞噬,北望中原板蕩,矯首訊穹蒼。歸去謝賓友,客路飽風霜。閉柴扉,窺千載,考三皇。蘭亭勝處,依舊流水繞修篁。傍有湖光千頃,時泛扁舟一葉,嘯傲水雲鄉。寄語騎鯨客,何事返南荒?

  這詞的小序說:「過桐江,經嚴瀨,慨然有感。予方力丐宮祠,有終焉之志,因和致道《水調歌頭》,呈子我、行簡。」就這個小序和詞的具體內容看,毫無疑義,作者寫這詞的時候,已經作出世之想,要擺脫這充滿矛盾鬥爭的現實,而超然物外,自適其適。這種思想是應該批判的。可是,作者曾做過諫官,做過吏部侍郎,做過參知政事,一向是奮發有為、剛正不阿的人,為什麼要消極請退呢?原因是,秦檜當權,他和秦的意見不合,鬥爭無效,無法施展自己精忠為國的主張,不得不消極請退。這裡是充塞著無限悲憤的。這在詞的前片中有明顯的表現,這就值得肯定。

詞一開首就概括了當時的時代面貌。「吳楚」指地域,「江漢」指河流,是一樣的地帶。由於金兵的南犯,這一帶都籠罩著戰爭的氣氛,故說「兵氣暗」;由於戰爭的頻繁,人民都飽受戰爭的痛苦,故說「久淒涼」。在這種情勢之下,是亟需俊傑來趕走敵人,掃除戰禍的,然而當時是投降派當權,有名的戰將都被壓抑或殺害了,當年的名將怎麼都看不見呢?這一提問是包蘊著無限悲憤的心情的。詞是作者經過嚴陵瀨的時候寫的,就把這提問轉到嚴光身上,「酌酒酹嚴光」。一方面已含有「有恨無人省」的苦衷,另方面也說明這時候告退是出於萬不得已。嚴光一名遵,字子陵,少時和漢光武劉秀同學,後來劉秀做皇帝,他隱居富春山耕釣,後人把他釣魚的地方叫「嚴陵瀨」。淺水流沙石上叫「瀨」。「酹」,以酒沃地祭神。「南顧」至「風霜」,進一步具體說明當時極其惡劣的社會現實和他飽經風險、無能為力的情狀,為後片寫告退生活做好前提條件。「南顧豺狼吞噬」的「豺狼」,當指當權派;「吞噬」是說任意殺戮和敲剝。這表示作者對權奸的憤恨。「北望中原板蕩」,「板」與「蕩」本來是《詩經·大雅》裡的兩篇詩名,都是描述周厲王時動亂的情況的,後來就合成一個辭彙作為亂世的代稱。這是指北方淪陷區的情況,表示作者對北方淪陷區人民的關心,自然也包含有收復失地的意願。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只有抬起頭來,懷著滿腔激情,對著蒼天,作無可奈何的呼籲而已。把不能解決的問題對天出神,向天申訴,自《詩經》的「悠悠蒼天,曷其有所!」(《唐風·鴇羽》)「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邶風·北門》)「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小雅·節南山》)等等以後,幾乎成為一種習用的傳統。凡是一種激情達到了這樣的程度,都是表示痛憤至極,不由自主的心理狀態。跟著就可能產生兩種不同的態度:一種是鬥爭到底,矢死不渝;一種是避免鬥爭,高飛遠颺。前者是積極的,值得稱讚的;後者是消極的,應該批判的。作者是走後面這條路子,所以要「歸去謝賓友」。因為在現實鬥爭中已經飽受了風霜之苦,「風霜」是象徵現實的險惡,不能再鬥爭下去了。後片緊承上片的結尾描繪「歸去」後的悠然自得的生活面貌。「閉柴扉」三句是說在室內讀書和著述:瀏覽歷代的載籍和研究歷代的事跡,「千載」是很長的時間,「三皇」是最古的人物,用來概括所瀏覽的和所研究的載籍和事跡。「蘭亭」兩句是寫室外的景物。「蘭亭」在浙江紹興縣西南,晉永和(東晉穆帝司馬聃年號)九年(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和朋友們雅集的地方。王羲之作《蘭亭集敘》說:「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是一個風景秀美的地點,這裡借用它,所以指出「依舊流水繞修篁」。「修篁」即修竹。「傍有」三句更把境界擴大了,生活美化了,有時在空闊無邊的湖光蕩漾中,撐一隻小艇,旁若無人地在那兒吟嘯自得,除了水雲相伴外,誰也不過問,這是多麼暢快的生活!「嘯傲」是吟嘯倨傲,言動毫無拘束的神態。「水雲鄉」,水雲聚集的地方,雲是從水裡看到的,水和雲一起提,當然是很清澄的水,即指那千頃的湖。結尾兩句勸勉他人也表示自己告退意志的堅定。「騎鯨客」指遠離塵俗、遁跡滄海的人,從上面的「水雲鄉」再擴展說。唐李白曾自稱「海上騎鯨客」。杜甫詩:「若逢李白騎鯨魚,道甫問訊今何如」。「南荒」統指不堪駐足的地帶。標題是「和致道《水調歌頭》呈子我、行簡」,這是勸勉之辭,和他們當時的處境必有關係。(詹安泰)

   鷓鴣天·燈火樓台處處新
       竊杯女子   

  燈火樓台處處新,笑攜郎手御街行。貪看鶴陣笙歌舉,不覺鴛鴦失卻群。 天表近,帝恩榮。瓊漿飲罷臉生春。歸來恐被兒夫怪,願賜金盃作明證。

  這是一首寫元宵的敘事詞,作者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女子。

  《大宋宣和遺事》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北宋徽宗宣和年間,社會昇平,燈節繁華。是夜,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男男女女都跑到大街小巷觀燈遊玩。一位年輕媳婦也與丈夫手拉手逛街觀燈。不料,二人被人群擠散了。

  當時,皇帝與民同樂,賞酒給百姓喝,這個小女子也擠上前去,搶到一杯喝了,並且將酒杯偷偷揣入懷中。不料,她由於高興,未及防備,被巡邏的衛兵發現了,便把她捉將起來,去見皇帝。到得皇帝面前,她不慌不忙地朗誦了這首詞,說明了拿酒杯的緣由,皇帝聽她講得有理,便諒解了她。從這個故事中,可以看出宋詞發展有著十分廣闊的群眾基礎。

詞分上下兩片,上片寫燈火燦爛,笙歌漫舞,夫婦二人被擁擠失散的情形。下片寫竊取金盃的緣由。語言通俗明白,敘事條理清楚,是別具一格的一首詞作。(蒲仁)

      喜遷鶯·曉光催角
          曉行   
           劉一止   

  曉光催角。聽宿鳥未驚,鄰雞先覺。迤邐煙村,馬嘶人起,殘月尚穿林薄。淚痕帶霜微凝,酒力沖寒猶弱。歎倦客、悄不禁,重染風塵京洛。追念,人別後,心事萬重,難覓孤鴻托。翠幌嬌深,曲屏香暖,爭念歲寒飄泊。怨月恨花煩惱,不是不曾經著。這情味,望一成消減,新來還惡。

  作者劉一止(1079-1160),高宗紹興年間,除秘書省校書郎,歷給事中,以秘閣修撰致仕。湖州歸安人,有《苕溪集》。

  詞題「曉行」,指拂曉從驛捨上路時的所見所聞所感,重點是寫對妻子的懷念。詞人在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42歲時考上進士,未得一官;直到高宗紹興初年才擔任校書郎的官職,這時他已經年過半百了。詞中寫到「重染風塵京洛」,可見他這次曉行,重去京都,時間是在宋室南渡之前,事由很可能是應詔赴官,但是結果卻落了空,他在北宋末年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官職。因為時局的變化,還是出於個人的原因,已無記載可考。從詞中寫的「歎倦客,悄不禁」來看,他這次去京洛,並非自願,而是出於勉強的,迫不得已的。一路風塵僕僕,心事萬重,深感歲寒飄泊之苦;觸景生情,想到家庭生活之安適和溫馨,離家別妻的情味,愈來愈不堪忍受。

  上片描寫「曉行」所見所聞所感的情景。頭三句說,角聲催促清曉,曙光開始到來;因為天未大亮,聽那睡鳥還沒有被驚醒,鄰村鄰戶的雄雞先已覺醒起來,啼鳴聲聲,報告天明的消息。這是凌晨在驛站客舍所聽到的情景,點明題中的一個「曉」字。「迤邐」以下三句寫的是詞人已經上路,看到連續不斷的村莊裊裊地飄著晨霧;馬在嘶鳴,行人已經起來;透過叢叢樹林,還可以看到一彎殘月掛在天邊。這是曉行的見聞,還是描寫晨景,進一步點明時間,晨煙未散,馬嘶人起,殘月在天,可見是在陰曆下旬的清晨。「淚痕」二句說,晨起在客店流過眼淚,擦乾了又流淌,上路後被寒霜微微凝結;出門前為御寒而喝了一些酒,但是酒所給人的熱力還不夠抵抗天氣的寒冷。這是寫曉行的感觸和感受,「淚痕」與「霜」「寒」等用字,使人感覺到天氣是寒冷的,詞人的心情是悲傷的。「歎倦客」,這是詞人的感歎,他此時人到中年,四五十歲了,長期離鄉背井,在外作客奔波,已經感到疲倦。他的《洞仙歌》詞,寫他天涯作客,路遠音稀,「歎客裡經春又三年」,如果注意到這裡的一個「又」字,就可判斷他的羈旅生活,至少經歷了六年以上。「悄不禁」,按《詩詞曲語辭彙釋》解:悄,渾也,直也;禁,願樂之辭。此句說「直是不願意」。「重染風塵京洛」,說再次去京都,染上污濁的風塵。以上三句,寫詞人離家別妻,歲寒飄泊,實非出於心願,故前文有「淚痕」之句。此三句結束上片寫曉行之景,過渡到下片抒情,訴說詞人對妻子的懷念。

  下片以「追念」起頭,承上啟下,追溯思念之情。首先想到的是,詞人同妻子分別後,有千般眷戀,萬般相思,種種恩愛纏綿之情,卻難找到一隻鴻雁傳書,來通報音訊。他寫的《洞仙歌》還有「負伊多少」這樣的話,表示對妻子的歉意。接著想到溫馨的家庭生活,並用「爭(怎)念」作紐帶,同「歲寒飄泊」的羈旅生活作了對比。然後,詞人又寫因同愛妻分別,不得團聚而怨月恨花,且此種煩惱,「不是不曾經著」,可見他為生活而離家別妻,已經是屢次三番的了。最後,他寫夫妻別離的「情味」,無論是孤苦思念,抑或是想望心切,原希望漸漸消減、淡化下來,卻不料新近的心情更加不好了。這「新來還惡」的結句,把離家別妻的苦惱延伸發展,把國事(時局)、家事(離別)、個人的事(前程)以及所有不順心、不愜意的事情都包容在一起了。

上片寫景,下片懷人,而景中有人,人前有景,情景歷歷,互相交融,重點突出了倦客懷人、思念妻子的主題。(呂晴飛)

    驀山溪·洗妝真態
        梅   
          曹組   

  洗妝真態,不假鉛華御。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黃昏小院,無處著清香,風細細,雪垂垂,何況江頭路。

  月邊疏影,夢到銷魂處。結子欲黃時,又須著、廉纖細雨。孤芳一世,供斷有情愁,消瘦卻,東陽也,試問花知否?

  這首詠梅詞,上片寫梅花品格之高潔,下片寫賞梅者情懷之抑鬱,是古詩詞眾多詠梅之作中的一篇佳作。

  開頭「洗妝真態,不假鉛華御。」說明作者意在直接寫梅,而不用鋪排襯托。正如俞陛雲先生所說:「此調佳處,在不用侔色揣稱及譬喻襯托,而純在空處提筆描寫。」第二句,接著寫梅花的:「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一連化用蘇軾、杜甫詩句:「竹外一枝斜更好。」「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接著,寫黃昏院落,處處「清香」,「風細細,雪垂垂」,一幅梅風雪景圖,展示在我們面前。李攀龍在《草堂詩餘集》中說:「白玉為骨冰為魂,耿耿獨與參黃昏。其國色天香,方之佳人,幽趣何如?」

下片抒情,寫賞梅人即作者本人的抑鬱心情。用月下「疏影」、「夢魂」、「細雨」,造成了一種令人抑鬱的氣氛。末四句,作者將自己比作南朝宋大臣沈約。沈約為文學家、史學家,曾為東陽太守,參與蕭衍代機密,後為衍所嫉忌,憂鬱而死。作者將自己與梅花、沈約視為一體:認為自己「孤芳一世」,唯有花知,而故以問花作結,詞筆十分生動。正如沈飛際在《草堂詩餘正集》中所說:「微思遠致,愧黏題裝飾者,結句清俊脫塵。」(蒲仁)

    訴衷情·一鞭清曉喜還家
        萬俟詠   

  一鞭清曉喜還家,宿醉困流霞。夜來小雨新霽,雙燕舞風斜。 山不盡,水無涯,望中賒。送春滋味,念遠情懷,分付楊花。

  萬俟詠這首詞,《唐宋諸賢絕妙詞選》題作《送春》,大抵是因為看見詞中有「送春滋味」四字吧。但其實是錯會的。這首詞的內容完全不是寫什麼送春,它乃是描繪還家之喜。詞中並無傷感,相反是洋溢著一團喜氣。

  一開頭作者就點明題旨。那是一個早晨,他騎著一匹馬兒,直向家鄉的路上進發。這時,離家已經不遠,甚至自己家門前那一列樹林都隱約可見,他心裡那陣子高興就越發按捺不住了。

  昨天晚上,他宿在最後一程的驛館裡,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到達家門,不禁興致勃勃,一個勁兒喝酒(「流霞」即酒),不知不覺喝多了,今天一早起來趕路,宿酒還沒全消,坐在馬上還有點兒頭腦昏沉。可是心裡痛快。他睜開帶著余醉的眼睛,瞧這四下裡的風光。原來下過一場小小的夜雨,在天亮以前恰好停住。在一陣陣清涼的晨風之中,一雙小燕兒上下飛舞,一轉眼間,便斜斜掠過馬頭,互相追趕著去了。

  這當然不是意在送春。我們倒是可以通過這幾句簡單的描寫,體味到作者流露在語言之外的一團喜氣。他是帶著愜意的心情去欣賞眼前景物的。「小雨新霽」,「雙燕舞風」,彷彿都是有意為他增添喜氣。

  下片是情中帶景。

  「山不盡,水無涯,望中賒」──他如今回過頭去看那已經走過來的長途。那是無窮無盡的山巒,一山又一山,連綿不絕,總算也走過來了;還有那浩闊無邊的河水,滔滔汨汨,伸向天外。那山程水驛真是悠長得很啊!

  他在這兒下了一個「賒」字,是什麼意思呢?「賒」是詩詞裡常見的詞。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說它有相反的兩義。一是有餘,一是不足。由有餘可以引申為遠、長、空闊、多、寬等等;由不足又可以引申為渺茫、短少、消、疏等等。此詞的「賒」是作為長遠解的。因為萬俟詠在返家的旅程中,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所以才說「望中賒」。

  「送春滋味,念遠情懷,分付楊花」──他想到馬上就可以回到家裡。回家以後,同妻子兒女一塊兒團聚,從此,既不須再嘗那種年年客中送春的淒涼滋味,而家中的妻子也完全可以放下那思念遠人的愁懷了。

  想到這兒,這位詞人禁不住向濛濛撲面的柳絮開起玩笑來。他俏皮地向它們說道:「如今送春也罷,念遠也罷,那難堪的滋味,那傷感的情懷,統統都交給你楊花去發落了!對不起,咱們再見!」

  這樣來描寫「還家」途中的喜悅心情,不是比繪聲繪影還更要生動逼真嗎!

作品的風格是輕快的,遣詞用字又輕清圓脆,恰好和作者此時的心情相應。(劉逸生)

    轉調二郎神·悶來彈鵲
      徐伸   

  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漫試著春衫,還思纖手,熏徹金猊燼冷。動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來多病。嗟舊日沈腰,如今潘鬢,怎堪臨鏡?重省。別時淚濕,羅衣猶凝。料為我厭厭,日高慵起,長托春酲未醒。雁足不來,馬蹄難駐,門掩一庭芳景。空佇立,盡日闌干倚遍,晝長人靜。

  作者徐伸,三衢(今浙江衢縣)人。宋徽宗政和初年,以知音律,為太常典樂,出知常州。他是倚聲填詞的行家,有《青山樂府》,詞多雜調,不傳於世,唯以此《轉調二郎神》聞名天下。《全宋詞》於《樂府雅詞拾遺》轉錄此篇,植字每多有異,今擇善而從。詞人有一侍妾,「為正室不容逐去」(事見王明清《揮麈余話》),作此詞懷念其愛妾,抒寫了真摯的感情。

  上片從「彈鵲」寫起,寫出侍妾被迫離去後,詞人因相思、懷念而起的憂悶心理。據民間傳說,喜鵲是傳報喜訊的,現在愛妾已一去不返,在詞人心目中再無喜訊可報,可是那喜鵲偏偏嘰嘰喳喳,叫個不休,詞人在憂悶中乃有彈鵲之舉。這一遷怒於鳥的行動,本來是為了發洩心頭的煩惱,求得一時的痛快,不料想「又攪碎一簾花影」,觸景生情,又徒添花落人去的傷感。「漫思」以下三句說,春天到了,試穿春衫,本來是令人高興的事,但是現在愛妾不在身邊,情況不一樣了:詞人隨意地試穿一下春衣,就想到愛妾那一雙纖嫩的手,是那一雙纖嫩的手給自己縫衣、試衣、熏衣,直到熏爐(金猊)內的香料燃燼變冷。(「熏徹金猊燼冷」,也暗示人去屋空,溫馨日子一去不回,眼下變得冷冷清清了。)總之,彈鵲也好,試衣也好,愛妾離去以後的一切消愁解悶的活動,都反增添了愁悶,「動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來多病。」動輒生愁,由愁加病,病又加愁,愁病交加,使人消瘦,這是怎樣一種刻骨的相思啊!緊接「新來多病」,引出下文:「嗟舊日沈腰,如今潘鬢,怎堪臨鏡?」沈腰,《南史·沈約傳》載,沈約陳情,言己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後以「沈腰」為腰圍減損的代稱,亦可泛指人的消瘦。潘鬢,潘岳《秋興賦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又《秋興賦》:「斑鬢髮以承弁兮。」後即以「潘鬢」作為鬢髮斑白的代詞。李煜《破陣子》詞:「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徐伸詞取以上典故,接上文「多病」,感歎自己舊日的腰圍減損,今日的鬢髮斑白,又怎能經得對鏡自照呢?都是寫相思之深,之苦。正如柳永《蝶戀花》詞所寫:「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下片詞人想像愛妾也在思念自己,而且始終帶著憂傷和希望,久久地等待著自己。換頭以「重省」這樣一個兩字短句,引出對別時情景的回憶。「別時淚濕,羅衣猶凝。」分別時愛妾傷情,淚濕羅衣,想必至今還凝結著淚痕。「料為我厭厭」以下開始想像,料想她為了思戀我的緣故,精神萎頹,像病了似的,太陽升得老高,還懶得起床;幽愁暗恨交織在胸,無法向人訴說,只好借酒澆愁,並把一切病愁慷懶都托故於春飲醉酒未醒。病在心底,有苦難言;情愛之深,刻骨銘心。她日夜等待著我的消息,可是始終不見傳遞書信的鴻雁到來;又希望我能出現在她的身邊,可是也終究看不到有馬蹄在門前駐留。庭院冷落,空寂無人;牆門緊閉,掩藏滿院春景。她空空地等待著我,久久地站立凝望;整天地倚依著庭院內的欄干,把所有的欄干都靠遍了;春夏日長,從早到晚地等待、盼望,周圍一片空寂,連人聲都聽不到一點。最後三句寫懷望的情景。

這首詞表現了豐富的想像力,描寫真切,用筆細膩,善於捕捉典型的場景和生活細節,用以傳情,充分發揮了形象思維的特點,創造了獨具特色的藝術境界,因此感人至深。如結末「空佇立,盡日闌干倚遍,晝長人靜」,已經成為詞中名句,以景傳情,以情感人,其藝術魅力歷千年而不衰。(呂晴飛)

    南柯子·夢怕愁時斷
        田為   

  夢怕愁時斷,春從醉裡回。淒涼懷抱向誰開?些子清明時候、被鶯催。 柳外都成絮,欄邊半是苔。多情簾燕獨徘徊。依舊滿身花雨、又歸來。

  田為,字不伐,故里不詳,是大晟詞人中影響較大的一位。據王灼《碧雞漫志》載:「崇寧間,建大晟樂府。周美成作提舉官。」萬俟雅言:田不伐亦供職大晟,為其僚屬。當時,大晟府內集中了一大批詞人,他們通過自己的創作,進一步促進了詞的規範化,他們的詞作被稱為「大晟詞」。他們以自己的作品,左右詞的創作方向,影響詞壇的藝術風尚。田為於政和末年充大晟府典樂。宣和元年罷典樂,為大晟府樂令。黃■稱讚他「工於樂府」,並說:「制撰官凡七,田亦供職大樂,眾謂得人。」他創製慢詞甚多,今大都不傳,存詞僅六首。這首《南柯子》較有韻味,更多為各家選本所採錄。

  這首詞,上片寫離情相思。通過寫「夢」、寫「春」、寫「鶯」,烘托出一個久別相思的氛圍,使人倍覺淒涼。「些子」,即些個,一些,一點兒,沈蔚《尋梅詞》:「好景色,只消些個,春風熳卻且可。」

下片,寫久別盼歸。通過寫「柳」、寫「欄」、寫「燕」、寫「雨」,進一步抒發了久候不見情人歸來的相思情懷。整個詞,言情體物,窮極工巧,層次豐富,頗有韻致,而又含蓄,寫戀情,又無艷詞麗語,是一篇完整而又統一的藝術佳作。王灼在《碧雞漫志》一書中又說:「田不伐才思與雅言抗行,不聞有側艷。」評價頗為精當。(蒲仁)

  菩薩蠻·赤欄橋盡香街直
       陳克   

  赤欄橋盡香街直,籠街細柳嬌無力。金碧上青空,花晴簾影紅。 黃衫飛白馬,日日青樓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塵。

  那是一座繁華城市裡的一角:河上橫起一道橋面寬闊、兩旁護著朱紅欄干的木橋,橋的盡頭是一條筆直的長街,兩旁滿種楊柳,把街都籠罩住了。那綠油油的枝條隨風飄擺,頗有弱不禁風的樣子。人走在街上,隱約可以嗅到各種香氣,有花香、草香,還有從人的衣鬢上飄過來的脂粉香,以及從房櫳裡透出來的爐香。

  街兩旁都是些精緻的房子,朱簾翠幕,裝飾得五彩繽紛,金碧射目。一片令人神迷的建築,再襯上一個晴朗的藍天,越顯得它的精巧富麗。

  這裡是達官貴人常來走動的地方,也是他們的公子哥兒常來走動的地方。就在那些迷人的建築物裡面,住著各種各樣的歌妓舞女,她們是官僚們和公子們尋歡取樂的對象。

  作者就是通過赤欄橋、香街、細柳、樓台和花草、晴空和簾影的巧妙安排,把這紙醉金迷的一角渲染得艷而又冶,使人想像當年這個「狹斜之地」竟是如此富於魅力。

  下片便突出一個少年公子來。此人身披黃衫,馳著白馬,滿臉得意揚揚的神氣,是這兒一帶的熟客了。人人都認識他,因為他天天都到這裡來「上課」的。

  我們注意到作者的點睛之筆,全在「醉眼不逢人」五字。這位氣焰熏天的少爺,平時眼睛就已經長在頭頂上,何況還加上七分酒意。他放開轡頭,讓那匹高頭大白馬橫衝直闖,拿過路人來尋開心。直嚇得老的少的雞飛狗跳,閃躲不迭。就連平日和他廝混的一夥迎頭碰上他,他也全像看不見,一徑地翻起那雙酒色過度失神僵白的眼睛,衝過人叢,只留下馬蹄揚起的沖天塵土。真是一幅絕妙的人物寫生。那公子哥兒的氣派、性格都活畫出來了。

  這得力於作者驅使詞藻的本領。他下字很有斟酌,也很有分寸,精煉準確,兼而有之。不妨看看下面這三句:

  「籠街細柳嬌無力」──說的不過是楊柳,卻既用「細」字寫它的姿態,又用「籠街」寫它的繁密,還添上「嬌」字,補上「無力」二字,於是花街柳巷的特殊環境就富於形象地逗露出來了。

  「花晴簾影紅」──「紅」字放在這裡真是精光四射。人們通過它可以看到,花是紅的,簾是紅的,連晴天的氣氛也是紅的,甚至花影、簾影都是紅的。因為花在晴光底下的紅,增強了簾的紅,花紅和簾紅映得影子也紅,這一片紅又使得晴天也帶上紅的色彩。真好像是一具激光裝置,由於紅的反射、震盪、激發,使它的能量以驚人的倍數增加了。這才是深得「花面交相映」的妙用。有了這五個字,連同那些個「上青空」的金碧樓台也更加絢麗了。

  「午香吹暗塵」──寫的是那少爺飛馬過處,街上蕩起一股香氣。這香是花香還是衣香?恐怕都有。「香」前先下了「午」字,點出那是中午時分,於是前面的「青空」「花晴」「簾影」都因之帶上一層熱烘烘的色彩。再下了「暗塵」,則不但加強了「香」的力量,又同「飛馬」產生呼應。中間那個「吹」字,是「暗塵」送來了香,還是香給「暗塵」添上了特殊的內容,那就不妨請讀者自己去體會了。

  寫景不難於絢麗,而難於顯出生命的活潑;寫人不難於形貌,而難於透出神情的畢肖。陳克這首詞兩者都能夠「舉重若輕」,它之獲得人們的喜愛當然不是偶然的。(劉逸生)

  菩薩蠻·綠蕪牆繞青苔院
        陳克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風簾自在垂。 玉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幾處簸錢聲,綠窗春夢輕。

  《白雨齋詞話》云:「陳子高詞溫雅閒麗,暗合溫、韋之旨。」本詞的特點,即在一個「閒」字。李白有《山中問答》詩:「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心自閒」,指身棲碧山的閒適之趣,而讀者即在那「笑而不答」的啟示下發出會心的微笑。本詞也是著眼於「閒適」而又意在言外,使人心領神會,悠然自得。陳振孫、周濟等都稱陳克詞「格韻極高」,大約就是指他詞中那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韻致而言吧。 

  本詞通篇寫景,而人物的內心的活動即妙合於景物描繪之中,「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情中景,景中情。」(《夕堂永日緒論》)上片展現映入簾內之人眼中的庭院景象,由遠而近,由靜到動。首句寫院牆,其上綠草雜生,圍住寂寂庭院,院內青苔滿地,可見人跡罕至,古詩亦有云:「並由履跡少,一夜上階生。」「中庭」句指正午時分陽光淡淡投上蕉葉,「卷」字形容蕉葉捲心,姿態自然。李清照詞曰:「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蕉葉大而遮蔭,庭院因而顯得幽深。「蝴蝶」句點出階前無人,出入花叢林間的蝶兒也款款而來。末句只寫簾兒輕垂,隨風微動,「一行珠簾閒不卷」,簾內之人的所見所感則含蓄不露,「『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園』、『明月照積雪』,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浹,一出語時,即得珠圓玉潤,要亦各視其所懷來而與景相迎者也。」(《夕堂永日緒論》)此是指客觀自然景物與詩人自身感受兩者能和諧並相互滲透而言。本詞上片寫庭院的幽靜自然,詞人的閒適心情,兩者交相融合,韻味雋永。

  下片「玉鉤」句從「風簾自在垂」而來。燕子多在人家梁間作巢,出入房櫳,「還相雕樑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穿簾海燕雙飛去。」由於珠簾不卷,玉鉤空懸,雙雙燕子,呢喃其上,聽來是那樣低軟柔和,真是比「迷離曉夢啼鶯」還要悠忽。「寶甃」句寫楊花飄颺旋轉於井垣四周,優遊自如,「不肯畫堂朱戶,春風自在楊花。」這是庭中景物再現於迷夢之中,「幾處」句,依稀聞得簸錢為戲的聲音。王建《宮詞》云:「暫向玉華階上坐,簸錢贏得兩三籌。」笑語嬉鬧,都在隱約之間。這些景物描寫給人的印象是似有若無,不可捉摸。

末句方始點出人物,綠窗之下,午夢悠悠,一「輕」字形容似睡非睡,若夢非夢,蘇軾有「紅窗睡重不聞鶯」之句,李清照詞云:「濃睡不消殘酒。」「輕」就是和「重」、「濃」相對而言。睡重故不聞鶯啼,濃睡乃不消殘酒,而睡輕則燕語、花飛和簸錢聲都如有所聞,若有所見,這種朦朧的景象與詞人悠閒的心情亦是相和諧而滲透的,所構成的意境是閒適而又多意外之趣。正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而意在筆墨之外。(潘君昭)

   水龍吟·放船千里凌波去
        朱敦儒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嵩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鎖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淚流如雨。

  朱敦儒的詞,從題材和內容看,大抵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寫他早期的清狂生活和閒適心情的,另一類是寫他憂國傷時,撫今思昔的。這首《水龍吟》就是屬於他後一類作品的代表之一。

  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大舉南侵,洛陽、汴京一帶,均遭兵燹。不久,汴京淪陷。朱敦儒攜家南逃,先到淮海地區,後渡江至金陵。又從金陵沿江而上,到達江西。再由江西南下廣東,避亂南雄(今廣東南雄縣)。這首詞具體寫作年月雖不可考,但從詞的內容看,似是他離開淮海,沿江東下金陵時所作。

  詞一開始就以雄健之筆描繪了一個開闊的水面境界:放船千里,凌波破浪,煙波浩淼。「略為吳山留顧」,從側面點明他此次離開汴洛一帶南來,不是為了「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孟浩然《自洛之越》)。對明媚的吳中山水,他只是略為留顧而已。潛台詞是說,他此次離鄉背井,實在是因強敵入侵,迫不得已。「雲屯」三句寫長江水勢。水府,本為星宿名,主水之官,此處借指水。「九」,泛指多數。「九江」,指長江匯合眾流,浩浩蕩蕩,千里東流。境界何等曠遠。然而這曠遠的境界並未使作者襟懷開闊,反而「北客」一句轉出個人身世之感。國步艱難,一身漂泊,「如今憔悴,天涯何處可銷憂」。(朱敦儒《水調歌頭》)「壯志未酬」,「此生老矣!」(朱敦儒《雨中花》)表現了一位愛國詞人的憂憤,不是一般文人的歎老嗟卑,而是與國家興廢、民族存亡息息相關的。這正是作者思想境界的崇高處。

  下文由一「念」字領起,將生活鏡頭拉回到作者早年在洛陽隱居的時代。伊、嵩,指洛陽附近的伊闕、嵩山,這裡代指洛陽一帶。巢、由,指唐堯時的著名隱士許由、巢父,這裡代指作者在洛陽隱居時的朋友。詞人早年敦品勵行,不求仕進。在北宋末年金兵南侵之前,朝廷曾徵召他到京城,擬授以學官,他堅辭不就,自我表白說:「麋鹿之性,自樂閒曠,爵非所願也。」(《宋史·文苑傳》)他滿足於詩酒清狂,徜徉山水的隱逸生活:「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漫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敕,累上留雲借月章。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朱敦儒《鷓鴣天》)這就很形象地描繪了他疏狂懶漫,傲視王侯,不求爵祿,不受羈絆的性格。現在當他身遭喪亂,落拓南逃的時候,回憶起過去那種令人神往的隱逸生活,猶如南柯一夢。真是「堪笑一場顛倒夢,元來恰似浮雲。」(朱敦儒《臨江仙》)夢醒得如此快,覺來無處追尋。他對過去隱逸生活的嚮往,其意義不在隱逸生活本身,而在於他的隱逸生活帶有時代特色。封建時代,文人要隱居,必須有相對安定的社會環境。朱敦儒隱居伊、嵩時,北宋社會呈現出來的儘管是一片虛假的太平景象,但畢竟還能保住中原,人民生活基本安定,比朱敦儒寫作這首詞的時候所過的流離轉徙生活要好得多。所以朱敦儒對過去隱居伊、嵩生活的懷念,其實質是希望趕走金兵,恢復中原,回到以前的那個時代去,是愛國家、愛民族的表現。

  正是這種國家民族之愛,所以下片一開始作者就站在愛國家、愛民族的高度,當此凌波南下之時,北望中原,痛感妖氛未掃,不禁發出了對英雄的渴求和呼喚。渴望有英雄出來掃淨妖氛,恢復中原。上下兩片,意脈相連。當時並非沒有英雄。宗澤、李綱都力主抗金,收復失地,但都為投降派所阻。或憂憤成疾而死,或連遭排擠貶斥,無一得志。他想到眼前放船千里的地方,也正是三國時,蜀吳聯軍抗曹的故地。當年諸葛亮何等英雄,奇謀報國,指揮若定。因後主懦弱,佞臣誤國,終於「塵昏白羽」,大業未成。隱喻自己也和其他英雄一樣,雖有「壯心」,無奈「奇謀不用」,英雄無用武之地。這種心情,他在《蘇幕遮》詞中也曾表示過:「有奇才,無用處,壯節飄零,受盡人間苦。」進而由眼前的地域特點和國家形勢聯想到西晉滅吳的歷史事實。當年吳主孫皓倚仗長江天險,以鐵鎖橫江設防,仍然阻擋不住西晉大將王浚的樓船,錦帆衝浪,鐵鎖銷熔,終於「一片降幡出石頭」,「孫郎良苦」。歷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之處。鑒古觀今,作者在詞中流露出對像東吳一樣偏安江左的南宋小朝廷前途的擔憂。下文「但」字一轉,結束上文的論史,轉入到以抒情作結。詞人救亡有志,報國無門,他憂憤得敲打著船槳,作為擊節,像諸葛亮那樣唱著「梁父吟」,心潮激盪,「淚流如雨」,無可奈何。一位愛國詞人的一腔忠義之情,抒發得淋漓盡致,而詞情至此,也達到高潮。

  詞以放船凌波開始,通過江上風光的描寫拓開境界,撫今懷古,將敘事、抒情、議論有機地組合起來,將個人身世之感與對國家民族的深情摯愛融為一體,風格豪放悲壯。(王儼思)

    相見歡·金陵城上西樓
        朱敦儒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

  靖康之難,汴京淪陷,二帝被俘。朱敦儒倉猝南逃金陵,總算暫時獲得了喘息機會。這首詞就是他客居金陵,登上金陵城西門城樓所寫的。

  古人登樓、登高,每多感慨。王粲登樓,懷念故土。杜甫登樓,感慨「萬方多難」。許渾登咸陽城西樓有「一上高城萬里愁」之歎。李商隱登安定城樓,有「欲回天地入扁舟」之感。儘管各個時代的詩人遭際不同,所感各異,然而登樓抒感則是一致的。

  這首詞一開始即寫登樓所見。在詞人眼前展開的是無邊秋色,萬里夕陽。秋天是冷落蕭條的季節。宋玉在《九辯》中寫道:「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杜甫在《登高》中也說:「萬里悲秋常作客。」所以古人說「秋士多悲」。當離鄉背井,作客金陵的朱敦儒獨自一人登上金陵城樓,縱目遠眺,看到這一片蕭條零落的秋景,悲秋之感自不免油然而生。又值黃昏日暮之時,萬里大地都籠罩在懨懨的夕陽中。「垂地」,說明正值日薄西山,餘暉黯淡,大地很快就要被淹沒在蒼茫的暮色中了。這種景物描寫帶有很濃厚的主觀色彩。王國維說:「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朱敦儒就是帶著濃厚的國亡家破的傷感情緒來看眼前景色的。他用象徵手法使人很自然地聯想到南宋的國事亦如詞人眼前的暮景,也將無可挽回地走向沒落、衰亡。作者的心情是沉重的。

  下片忽由寫景轉到直言國事,似太突然。其實不然。上片既已用象徵手法暗喻國事,則上下兩片暗線關連,意脈不露,不是突然轉折,而是自然銜接。「簪纓」,是指貴族官僚們的帽飾。簪用來連結頭髮和帽子;纓是帽帶。此處代指貴族和士大夫。中原淪陷,北宋的世家貴族紛紛逃散。這是又一次的「衣冠南渡」。「幾時收?」這是作者提出的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這種「中原亂,簪纓散」的局面何時才能結束呢?表現了作者渴望早日恢復中原,還於舊都的強烈願望,同時也是對朝廷苟安旦夕,不圖恢復的憤慨和抗議。

  結句「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悲風,當然也是作者的主觀感受。風,本身無所謂悲,而是詞人主觀心情上悲,感到風也是悲的了。風悲、景悲、人悲,不禁潸然淚下。這不只是悲秋之淚,更重要的是憂國之淚。作者要倩悲風吹淚到揚州去,揚州是抗金的前線重鎮,國防要地,這表現了詞人對前線戰事的關切。

  全詞由登樓入題,從寫景到抒情,表現了詞人強烈的亡國之痛和深厚的愛國精神,感人至深。(王儼思)

     卜算子·旅雁向南飛
          朱敦儒   

  旅雁向南飛,風雨群相失。飢渴辛勤兩翅垂,獨下寒汀立。 鷗鷺苦難親,矰繳憂相逼。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

  靖康之難對於北宋末年的詞人來說,是一次創深痛巨的災難。影響到他們的思想性格,以及作品的內容和風格。不少愛國詞人通過多種多樣的創作手法將國家民族的這次大災難在他們的詞作中反映出來。朱敦儒就是其中之一。靖康元年(1126)十一月,金兵強渡黃河,進逼朱敦儒的家鄉洛陽,中原大地沉浸在血與火的深淵。朱敦儒不得不背井離鄉,加入了混亂的流亡隊伍,開始了他艱辛的顛沛流離的逃難生活。這首詠旅雁的《卜算子》詞就是借失群旅雁來反映他的流亡生活的。

  借旅雁來為自己寫照,並非從朱敦儒開始的。白居易就寫過一首旅雁詩,借雁自傷:「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騰空飛動遲,江童持網捕將去,手攜入市生賣之。」下文借旅雁的遭際引起自己的身世之感:「我本北人今譴謫,人鳥雖殊同是客。見此客鳥傷客心,贖汝放汝飛入雲。」朱敦儒的這首《卜算子》在藝術手法上與白居易的《旅雁》頗相類似。但不同的是白居易只是借旅雁的遭遇自傷個人的貶謫南遷,而朱敦儒卻是借南飛的失群旅雁為喻,不但傾訴了自己個人的痛苦,同時也反映了廣大人民群眾流離轉徙的苦難生活,表現了國亡家破的深哀巨痛,其意義遠遠超出了個人的榮辱升沉範疇。而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意義。

  朱敦儒離開洛陽南逃是在靖康元年的冬天,詞的起拍便指出冬天。旅雁在南飛途中遭到了風雨的侵襲,行列凌亂,孤雁失群。這風雨既是自然界的風雨,也是借指如風雨驟來的戰爭。遭受風雨襲擊的旅雁,沿途飢渴勞累,疲憊不堪,翅垂翼重,無法高飛,只好獨宿寒汀,處境孤苦。以此比喻他在流亡途中忍饑受渴,孤苦無依,困頓不堪的遭遇。

  過片緊承上片結句,旅雁下到寒汀後,並未獲得同類應有的同情,有鷗鷺難親之苦,在天上則有矰繳相逼之憂。矰繳是獵取飛鳥的工具,矰是短箭,繳是繫在箭尾的絲繩。《史記·留侯世家》說:「鴻鵠高飛,一舉千里……雖有矰繳,尚安所施」,鴻鵠只有高飛,一舉千里,獵人的矰繳才能無所施,鴻鵠才免性命之憂。然而朱敦儒筆下的旅雁卻是「飢渴辛勤兩翅垂」,飛也飛不動,只能獨下寒汀,何言千里?只好聽任矰繳相逼了。這與白居易的「旅雁」遭到江童網捕有類似之處。失群的旅雁無論在天上還是地上都遭到迫害,冷漠。得不到溫暖和同情。雲海茫茫,何處是它的歸宿?它只有向天哀鳴,傾訴自己的不幸遭遇,但又有誰聽呢?

  這首詞採用的主要藝術手法是以雁喻人,處處寫雁,處處寫人。雁的遭遇,也就是作者自己和當時千百萬人民的共同遭遇。描寫生動,形象鮮明。(王儼思)

    臨江仙·直自鳳凰城破後
        朱敦儒   

  直自鳳凰城破後,擘釵破鏡分飛。天涯海角信音稀。夢迴遼海北,魂斷玉關西。 月解重圓星解聚,如何不見人歸?今春還聽杜鵑啼。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這首詞大約是在靖康之難十四年後朱敦儒避亂南方時寫的。首句「直自」即「自從」的意思。鳳凰城又稱鳳城、丹鳳城。杜甫《夜》詩:「步蟾倚杖看牛鬥,銀漢遙應接鳳城。」趙次公《杜詩注》云:「秦穆公女弄玉吹簫,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其後號京都之城曰鳳城。」《三輔黃圖載》「漢長安城中有丹鳳闕,後因稱長安為鳳凰城、鳳城。」不管從哪一說,鳳凰城是代指京城。這裡是指北宋京城汴京。金兵攻陷汴京,殘酷的侵略戰爭給北宋朝野上下都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當時,無論官吏、士紳、庶民都紛紛逃難,不知多少家庭被毀滅,親人失散,骨肉分離,這就為第二句提供了歷史背景。「擘釵破鏡分飛」,就是指的夫妻離散。「擘釵」,出自白居易《長恨歌》:「釵留一股合一扇」。「破鏡」出自孟棨《本事詩·情感》:「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若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唐明皇與楊貴妃的生離死別,徐德言與樂昌公主的兩地分離,都是由於殘酷的戰爭打破了他們的寧靜生活,使恩愛夫妻生生離別。這首詞中的主人公同樣也是由於金兵發動的侵略戰爭才迫使他們「擘釵破鏡」的,都是戰爭的直接受害者。用典切貼,容易喚起人們的聯想。兩句均為敘事,但敘事中都帶有濃厚的抒情色彩。

  當然,「人有悲歡離合」,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的夫妻暫別,去有定所,離有歸期,這是常事,在人的感情海洋中不會引起狂濤激浪的衝擊。但詞中主人公的家庭拆散,夫妻分離都是在戰火紛飛的時候突然發生的,彼此去向不明,後會無期,天涯海角,各處一方。被強迫分散的夫妻、親人,多麼想得到對方的消息。如果分散之後還能互通魚雁,那麼,雖遠在天涯,也還可有點安慰。而「信音稀」,卻是魚沉雁杳,音信不通,不只是稀少而已。這樣,就把飽受戰爭苦難的詞中主人公的慘痛心境更推進了一層,更能激起人們的同情。親人離散,究竟流落何處,自然不免引起種種推測。這就為下二句「夢迴遼海北,魂斷玉關西」留下伏筆。「遼海北」,泛指遼東沿海一帶地方。「玉關西」的「玉關」即指玉門關,在甘肅敦煌西北,借指西北邊關一帶地方。遼海,本是金人的老巢。至於「玉關西」則當時金人勢力尚未達到。兩句只是互文對舉,合指極為遙遠的地方。正如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中的「碣石、瀟湘」的用法一樣。據史籍記載,金兵攻佔汴京後,大肆擄掠財物、珍寶、人口北去。如丁特起《靖康紀聞》載:「靖康二年(1127)正月二十七日,金人索郊天儀物……及台省寺監官吏、通事舍人、內官,數各有差,並取家屬……。」「二十九日,開封府追捕內夫人、倡優……又徵求戚里權貴女使……」「二月初二日,金人索……內官等各家屬。」「十七日,又追取宮嬪以下一千五百人……」並移文吩咐「解發盡絕,並不得隱落一人。」至於民間婦女丁壯被擄掠北去者,更不計其數,難以盡書。遭遇如樂昌公主者,何止一人?這是何等野蠻的搶劫!何等殘酷的蹂躪!詞中主人公有理由推測自己的妻子、親人也有可能被金人擄掠去遙遠的北方敵占區。這種推測是合乎情理的。思念及此,不免牽腸掛肚,夢繞魂縈。在現實生活中,親人不但不能見面,而且音訊隔絕。只有「夢魂慣得無拘檢」(晏幾道《鷓鴣天》),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可以飛越萬水千山去和親人相會。這只是詞中主人公在苦思苦念,無可奈何中一點虛幻的安慰。然而當「夢迴」、「魂斷」之後,擺在詞中主人公面前的卻仍然是殘酷無情的現實。這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上闋側重寫離別的痛苦,下闋側重寫對重逢的盼望。多年離別,萬里相思,自然幻想著有一天能夠重逢。因此,一切象徵重逢、重合的物象,都會引起詞中主人公的感觸。月亮雖然常缺,但一個月也有一夜重圓。牛郎星和織女星雖遠隔銀河,但每年七月七日也有一天團圓。人為什麼不能團圓呢?「如何不見人歸?」這個「人」是指誰?「歸」到何處?我認為「人」是指詞中主人公和他離散了的親人。「歸」是歸到十四年前「擘釵破鏡」的地方。要把這一切幻想變為現實,就只有趕走金兵,收復失地,還於舊都。什麼時候是「人歸」的時候呢?春天「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的杜鵑聲對渴望去團圓的詞中主人公是一個敏感刺激,引起他無限感慨。「今春還聽杜鵑啼」。年年有杜鵑,年年喚「不如歸去」,已經聽了十四年了,明年春天,後年春天又將如何呢?人生有限,歸去無期,字裡行間,凝聚了詞人多少辛酸的淚水啊!有國,才有家,詞從側面含蓄地流露出作者多麼希望北伐中原,驅除金虜,還我河山。作者把對親人的思念之情與對國家深沉執著的愛完全融合在一起。從另一側面也表現出作者對南宋小朝廷苟安旦夕,不圖恢復的強烈不滿。

  結句從上文一月一次團圓的月亮,一年一度相會的牛女星,進而聯想到一年一度南來的塞雁。塞雁來去,自有定期,人不如雁,能不深悲?塞雁一年一度南來,他已數過十四番了,那麼,第十五番呢?第十六番呢?……詞意有餘不盡,給讀者留有想像餘地。

  作者在這首詞中以自己的悲慘經歷感受了人間妻離子散的痛苦。以深刻的富有強烈感情的筆觸寫出了這個時代的悲劇。通過對定期團圓的月亮、牛女,定期催歸的杜鵑,定期南來的塞雁的感觸,使他盼望歸去團圓的感情形象化、深刻化了,將對親人的懷念與對國家的熱愛兩種感情熔鑄在一起了,充分表現了朱敦儒詞的愛國精神。(王儼思)

    減字木蘭花·劉郎已老
        朱敦儒   

  劉郎已老,不管桃花依舊笑。要聽琵琶,重院鶯啼覓謝家。 曲終人醉,多似潯陽江上淚。萬里東風,國破山河落照紅。

  古人在接近中年時,如果處境不利,遇上不順心的事,便自覺老了。謝安有中年哀樂之感,所以袁枚稱謝安「能支江左偏安局,難遣中年以後情」。蘇軾的《江城子·密州出獵》是在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寫的,時年三十九歲,就在詞中自稱「老夫」。因蘇軾當時外放山東密州,仕途不利,心情鬱悶。朱敦儒生於宋神宗元豐四年(1081)。宋室南渡是在欽宗靖康二年(1127),朱敦儒年四十六歲。這首詞是南渡以後的作品,作於朱敦儒四十六歲以後,故起筆便自歎「劉郎已老,不管桃花依舊笑」。這裡暗用兩個典故。中唐詩人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中有「玄都觀裡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詩句。《再游玄都觀》詩有「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詩句。劉郎與桃花的關係就是從這裡來的。第二句用唐崔護《題都城南莊》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是桃花與笑的關係。作者截去「春風」二字,與「老」字押韻。劉禹錫兩度被貶,仕途坎坷,再游玄都觀時,已五十六歲,進入老境。朱敦儒可能感到自己與劉禹錫有某些相似點,且又已入老境,故以「劉郎」自擬。「桃花」用在此處,一方面與「劉郎」有關,另一方面也含有某種象徵意義。朱敦儒在靖康之難以前,在洛陽過著才子詞人浪漫疏放的生活,從他的一首《鷓鴣天》詞中就可以看出:「曾為梅花醉不歸,佳人挽袖乞新詞。輕紅遍寫鴛鴦帶,濃碧爭斟翡翠卮。」由於金人鼙鼓動地來,才驚破了他的佳人詩酒夢。國亡家破,南逃以後的朱敦儒一下子覺得自己變得衰老了。「桃花」沒有變,「依舊笑」;而詞人的心境卻變了,變老了。儘管南宋統治者還在「西湖歌舞幾時休」,而朱敦儒卻對過去「佳人挽袖」,醉寫新詞的生活已經沒有那種閒情逸興了,所以他「不管桃花依舊笑」。他在《雨中花》詞中也曾無限感慨地說:「塞雁年年北去,蠻江日日西流。此生老矣,除非春夢,重到東周。」又一次表現了他自感衰老的心情。

  在這種淒苦潦倒心緒支配下,百無聊賴,他也想聽聽琵琶。但他不像宋代的某些高官那樣,家蓄歌兒舞女,他只好到歌妓深院裡去聽了。重院,即深院。謝家,即謝秋娘家。謝秋娘,唐代名妓,故詩詞中常用謝家代指妓家,或指詩人所愛戀的女子家。如唐張泌《寄人》:「別夢依稀到謝家」。溫庭筠《更漏子》:「惆悵謝家池閣。」都可說明這種用法。

  過片,緊承上片聽琵琶而來。「曲終人醉」的曲,指琵琶曲。詞人聽完「謝家」的琵琶曲後,產生了怎樣的效果?有怎樣的感受?是樂還是愁?這是下片詞意發展的關鍵處。在這關鍵處,作者筆鋒決定性地一轉:「多似潯陽江上淚」,這一轉,決定詞意向愁的方面發展。白居易在潯陽江聽到琵琶女彈琵琶,自傷淪落,心情激動,「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朱敦儒為什麼「多似潯陽江上淚」?下文提出了明確的答案:「萬里東風,國破山河落照紅。」原來朱敦儒感到眼前東風萬里,依然如故,惟有中原淪陷,山河破碎,半壁山河籠罩在一片落日餘暉中,儘管還有一線淡淡的紅色,但畢竟已是日薄西山,黃昏將近了。詞人把破碎的山河置於黯淡的夕照中,用光和色來象徵和暗示南宋政權已近夕照黃昏,中原失地,恢復無望。這對於身遭國難,遠離故土,流落南方的詞人來說,怎能不痛心?怎能不「多似潯陽江上淚」呢?這種國破家亡之痛,在他的另一首詞《採桑子·彭浪磯》中也有十分明顯的表示:「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雲,萬里煙塵,回首中原淚滿巾。碧山對晚汀洲冷,楓葉蘆根,日落波平。愁損辭鄉去國人。」由此可見朱敦儒身經國亡家破之難,流離轉徙於南方之後,貫串在他詞中的主流始終是一顆對國家民族的拳拳赤子之心,一種感人至深的愛國激情。千百年後讀之,仍令人心情激盪不已。(王儼思)

      柳枝·江南岸
        朱敦儒   

  江南岸,柳枝;江北岸,柳枝;折送行人無盡時。恨分離,柳枝。 酒一杯,柳枝;淚雙垂,柳枝;君到長安百事違。幾時歸?柳枝。

  《柳枝》,這個詞牌用得較少,這裡先要作點說明。《柳枝》就是《楊柳枝》,本是隋朝宮詞,到唐變為新聲。《詞譜》:「唐教坊曲名。按白居易詩註:『楊柳枝,洛下新聲。』其詩云:『聽取新翻楊柳枝』是也。……。」到宋,變而為詞,賦柳枝本意。《詞譜》:「按《碧雞漫志》云:『黃鐘商有楊柳枝曲,仍是七言四句詩,與劉、白及五代諸子所制並同,每句下各添三字一句,乃唐時和聲,如《竹枝》、《漁父》今皆有和聲也。……』今名《添聲楊柳枝》……。」宋詞見於《梅苑》及《樂府雅詞》者,皆作楊柳枝,一名柳枝。可見此調在其演變過程中,由於添加和聲,句型由整齊變參差,如朱敦儒這首四十四字的《柳枝》,當是《添聲楊柳枝》的別調。

  這首《柳枝》是一首女子送別詞,寫一個女子送丈夫上京求取功名時的心情。唐人有折柳送別的習慣,所以柳枝與離別總是聯繫在一起,甚至代表離別。這首詞中的柳枝,就是代表離別的,同時又是作為和聲加入詞中的。和聲字可以沒有意義,只起和聲作用;也可以有意義。這首詞中的「柳枝」是聲義兼有的。

  江南岸,是女子送別的地方。江北岸,是丈夫要去的地方。丈夫要渡江北去,江邊多楊柳,所以楊柳又與送別的地方景色有密切關係。女子在送別時見到江邊楊柳依依,眼前的景色更勾起了她的離愁別恨。前兩句是女子在說:我來到江南岸邊送你啊,我們要分別了;你要渡江北去了啊,我們要離別了!江南江北,一水盈盈,隔斷鴛鴦,南北分飛。眼前的江水就是天上的銀河。女子怎能不感到內心痛苦呢!痛苦之極,轉而埋怨柳枝,老是千百次地折柳送行,無休無止,什麼時候才能不折柳枝呢?清代大詩人王士禎有兩句詩寫出了同樣的心情:「灞橋兩岸千條柳,送盡東西渡水人。」(《灞橋寄內》)。雖有東西、南北之不同,而怨別心情則是一致的。上片歇拍,這女子乾脆直抒胸臆:「恨分離!」恨儘管恨,分離還是要分離。女子的感情逐漸趨向高潮。

  下片寫女子向丈夫敬酒泣別。留是留不住了。「悲歡離合一杯酒」。女子難過地對丈夫說:「請您喝下這懷酒吧,我們要分離了。我眼淚雙垂,難分難捨。」這位女子的感情發展,出於一般人的意料之外,她不是在臨別時說幾句吉利話,祝丈夫到京城一帆風順,春風得意,反而希望丈夫到京城百事不利,事與願違。這豈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其實不然,她深知如果丈夫到京城吉星高照,官運亨通,那還不知道要停留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為了使丈夫能早日回家,夫妻團聚,親親熱熱過日子,她寧願丈夫到京百事無成,失意而歸。當功名富貴與愛情發生矛盾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她是多麼地珍惜愛情,輕視富貴,表現了她真純高潔的可貴品質。與蘇秦的妻子大不一樣。在王昌齡的《閨怨》詩中早曾寫過:「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這位閨中少婦是重愛情而輕封侯的。清代著名詩人袁枚有一首詩:「一枝花對足風流,何事人間萬戶侯?生把黃金買離別,是儂薄倖是儂愁。」(《寄聰娘》)更是切中了女子的心理,寫得深刻而又細緻。

  這首詞中「柳枝」重複出現六次,這一方面是作為和聲,適應音樂的需要;另一方面,柳枝也意味著離別,六次出現,猶如重章疊句,一唱三歎,迴環往復,起到了深化離別之情的作用,渲染了離別的氣氛,強化了詞的藝術感染力。(王儼思)

    朝中措·登臨何處自銷憂
        朱敦儒   

  登臨何處自銷憂?直北看揚州。朱雀橋邊晚市,石頭城下新秋。 昔人何在?悲涼故國,寂寞潮頭。個是一場春夢,長江不住東流!

  朱敦儒在兩宋詞人中是年壽很長、經驗很豐富的一位。他活著的時期,正是宋王朝最大變動的時期,他對於今昔盛衰的情況應該是感受非常真切的。這首詞是他在江南居住一個時期後回想南渡初期的情景。南渡初期,高宗曾由揚州移居建康,後遷至臨安。詞中前片所寫,正是從建康望揚州的情事。「朱雀橋」是建康正南朱雀門外的大橋。「石頭城」是今日的南京,即當時的建康。在當時,建康還是登臨銷憂之地。「新秋」是暢好的天氣。「晚市」是熱鬧的場景。下片表現經亂後的情思。江山猶是,人物全非,「故國」空餘悲涼情景,再沒有人在橋邊玩賞了,熱鬧的地方已成寂寞,只有潮水依然無恙。回首前塵影事,真如一場春夢,所以說「個是一場春夢」。「個」是指前片所寫的情事;前事一去不復返,好像做了一場美好的夢不能再續一般。「春」是統指美好的情事,不專指春天。如果指春天,那就和上片的「新秋」不一致了。結句是江河日下意,象徵國家的情勢越來越惡劣,不斷走下坡路,寄寓作者關心祖國的思想感情。(詹安泰)

    鷓鴣天·我是清都山水郎
        西都作   
          朱敦儒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這首詞作於西都,即洛陽,很具特色。是北宋末年膾炙人口的一首佳作,曾風行汴洛。詞中,作者以「斜插梅花,傲視侯王」的「山水郎」自居,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上片,寫作者在洛陽時,「行歌不記流年,花間相過酒家眠」(《臨江仙》),過著流連風月的疏狂生涯。

  起句,開門見山:「我是清都山水郎」,直率地說出自己不樂世塵,而留戀於山水自然的生活,心懷坦蕩。清都,傳說中,天帝的居處。《列子·周穆王》:「王實明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山水郎,為天帝管理山水的侍從。

  「天教分付與疏狂。」是天帝教我這樣的。疏狂,不受禮法約束。

  「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券(勸),天帝給予的憑證;章,寫給帝王的奏章。這就是說,自己能支使風雲雨露,這是天帝批准的,也是屢次上書帝王才得到的。詼諧風趣,富有鮮明的個性。《宋史·文苑傳》說:「敦儒志行高潔,雖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靖康中,召至京師,將處以學官,敦儒辭曰:『麋鹿之性,自樂閒曠,爵祿非所願也。』固辭還山。」

  下片,反映作者「幾曾著眼看侯王」,即傲視權貴,不願在朝為官的思想。這句是本詞的點睛之筆,也是作者內心思想的寫照。作者雖不願在朝作官,但對國家的命運還是關心的。雖身隱居伊嵩,嘯傲洛浦,留戀山水清音,而事實上仍「換酒春壺碧,脫帽醉清樓」(《水調歌頭》),「射麋上苑,走馬長楸」(《雨中花》),仍不能忘情於十丈紅塵。

  黃升在《絕妙詞選》中說他:「以詞章擅名,天資曠遠。」這首詞就是一首婉麗流暢的小令。(蒲仁)

    採桑子·扁舟去作江南客
        彭浪磯   
          朱敦儒

  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雲。萬里煙塵,回首中原淚滿巾。 碧山相映汀洲冷,楓葉蘆根。日落波平,愁損辭鄉去國人。

  這是一首寓家國之痛於自然景物之中的山水詞。

  靖康亂起,驚破清歌,以「山水郎」自居的詞人朱敦儒,名士風流的生活也告結束。他跋山涉水,輾轉流徙,避亂南國。一路上但見烽煙瀰漫,百姓流離失所。殘酷的現實,激起了他的愛國熱情,寫下了許多詞篇,描繪出祖國山水風景之美,寄托著無限的國破家亡之痛。周必大《二老堂詩話》說:「靖康離亂,避地自江西走二廣。」船沿江北上,在旅途中,他用淚水寫下了這首語言明白如畫,卻寓意極深的小詞。

  上片抒情。「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雲。」詞人以旅雁孤雲自比,雖在戰亂中來到江南作客,但仍無時忘懷那「萬里煙塵」的中原,不禁淚灑「滿巾」。

  下片寫景,描寫江南山水。眼前波平如鏡,孤山猶如美人的髮髻,倒映水中,又像美人臨鏡梳妝。蘇軾曾有《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詩:「山蒼蒼,水茫茫,大孤小孤水中央……峨峨兩煙鬟,曉鏡開新妝。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孤)前年嫁彭郎(浪)。」面對畫家和詩人稱賞的如畫的佳景,詞人觸景生情:「愁損辭鄉去國人。」作者寄情於山水美景的懷國之心,躍然紙上!

  朱敦儒在靖康之難以後,輾轉道途,不僅在「月湧大江流」的長江之上,領略了秀麗的江南美景;而且在鷓鴣聲聲的榕蔭下,欣賞過濃郁的嶺南風光……眼前的佳景,往往使他聯想到鐵蹄下的中原河山,苦難中的父老百姓,不禁滴下憂時之淚,發出了與愛國志士相同的感喟。(蒲仁)

      好事近·搖首出紅塵
          漁父詞   
            朱敦儒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沖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朱敦儒曾作漁父詞六首,這首是其中之一。

  紹興二年,朝廷「訪求山林不仕賢者」(《二老堂詩話》),作者被召,回到臨安,先後任秘書省正字,兼兵部郎官及兩浙東路提點刑獄等官職。後又被劾,罪名是「專立異論,與李光交通」。(《宋史·朱敦儒傳》)李光反對議和,為秦檜所忌,而遭排斥,朱敦儒也因此止仕。陸遊說他「居嘉禾,與朋儕詣之,聞笛聲自煙波間起,傾之,棹小舟而至,則與俱歸。」(周密《澄懷錄》)他自己也有詞《好事近》記道:「失卻故山雲,索手指空為客,蓴菜鱸魚留我,住鴛鴦湖側……」過著遠離世俗的生活。

  這首詞的開頭「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寫出作者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瀟灑疏放的襟懷。「活計」兩句,勾勒出一位漁父的形象。

  在詞作中描寫漁父的形象,在敦煌曲子詞中就有了。如:「倦卻詩書上釣船,身披蓑笠執漁竿。棹向碧波深處,幾重灘。」(《浣溪沙》),這實際上是徜徉山水的隱士生活的寫照。

  這裡的漁父形象,實際就是作者晚年的寫照。他長期住在嘉禾,過著遠離俗世的生活,所謂「醒醉無時」、「披霜沖雪」,都是指安閒自得,自由自在。

  下片寫的晚景,更是景色迷人。請看,夜晚來臨,一輪新月升起在天空,月光灑滿大地,水天一色,萬籟俱寂,只有孤鴻的身影時隱時現。在這樣一幅山水畫中,一位漁夫,也是作者自己,在靜靜地垂釣……。

  作者所描繪的鴛鴦湖,即浙江嘉興南湖,那兒「波平岸遠,酒釅魚肥」,漁舟泛浪,萎荷沁香,引得許多畫家、文人謳歌之。唐人張志和有漁父詞,元代畫家吳鎮曾「筆之成圖」,並寫下八首《酒泉子》,「鴛湖春曉」,即其中一景:

  湖合鴛鴦,一道長虹橫跨水。涵波塔影見中流。終日射漁舟。彩雲依傍真如墓。長水塔前有奇樹。雪峰古甃冷於秋。策杖幾經過。

與這些詞作相比,朱敦儒的這首漁父詞,當然是上乘的山水風物詞。只是詞人退隱之後,對於國事的關切逐漸淡漠,這是很可惋惜的。他曾月夜泛舟吳江垂虹亭,留連忘返:「放船縱棹,趁吳江風露,平分秋色。帆卷垂虹波面冷,初落蕭蕭楓葉。萬頃琉璃,一輪金鑒,與我成三客。碧空寥廓,瑞星銀漢爭白。」(《念奴嬌》)進一步表示要「洗盡凡心,相忘世塵」。而不再是當年在「南海西頭」時,「無酒可銷憂,但說皇州……今夜只應清汴水,嗚咽東流」(《浪淘沙》)那種痛心中原淪陷敵手的悲恨心情了。(賀新輝)

    浣溪沙·滿目江山憶舊遊
        慕容巖卿妻   

  滿目江山憶舊遊。汀洲花草弄春柔。長亭艤住木蘭舟。 好夢易隨流水去,芳心空逐曉雲愁。行人莫上望京樓。

  慕容巖卿妻,生平不詳,其夫為姑蘇(今蘇州)士人。《全宋詞》僅存詞一首。這是一首感懷傷別詞。首句,劈空而來,創造了一個神超意遠的意境。「滿目江山」四字寫出眼前所見江山之蒼莽寥廓,無邊無際,氣象蒼涼而恢宏。「憶舊遊」的情思就在蒼莽的背景中展開。「滿目江山」之無邊無際反襯出舊遊的轉瞬即逝,「滿目江山」之蒼莽寥廓又襯托出遊蹤的縹渺無跡。這襯托使人進一步領略到江山宇宙之無垠,人生世事之短暫,這怎不令人感慨萬端呢?以下兩句具體寫「舊遊」的情景。「汀洲花草弄春柔」七字點出舊遊之地──汀洲,舊遊之時──明媚的春日,舊遊之景──春風裊裊,春草萋萋,春花爛漫,春水漣漪。這柔媚之景暗寫了舊遊之人的相諧相愛。然而好景不長,他與她要分手了。「長亭艤住木蘭舟」,「長亭」古人餞別處,《白孔六帖》卷九「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艤」停船靠岸。「木蘭舟」精美的小舟。他們本是同乘小舟蕩漾在碧波之中,盡情享受那春天的歡樂,然而歡愉卻是暫時的,一葉扁舟停靠在岸邊,即將蘭舟催發,淚灑長亭。現在回想起來,那「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

  過片兩句由追憶轉至目前。筆法是一縱一收,頗得開合之妙。且對仗工穩而無舉鼎絕臏之態。「好夢易隨流水去,芳心空逐曉雲愁。」花草弄春,兩情脈脈的好夢已隨流水而去,只有孤寂的芳心,逐曉雲而繾綣。「隨流水去」寫出昔日好夢不復存在,無限惆悵就蘊在這流水的意象中;「芳心逐曉雲」可見心之飄遊無定,繾綣多情,著一「空」字,寫出曉雲雖飄遊無定,但仍不離碧天,而「芳心」卻無所依托,這怎不令人「愁」呢?這兩句情景交融,虛實相濟。此聯與首句遙相呼應,「易隨流水」「空逐曉雲」的意象,更加深了「滿目江山」寂寥無垠、蒼涼悲慨的意境。

結句「行人莫上望京樓」,何謂行人,過客也。可泛指古往今來的遊子,當然也可自指。「莫上」反語也,其意乃「欲上」。「望京樓」語出唐令狐楚「因上此樓望京國,便名樓作望京樓」。此結語才點出登臨遠望,與首句「滿目江山」相接,此乃倒敘法。更點出良人所去之地──京城。雖然良人去後,她好夢隨流水,芳心逐曉雲,只留下一片惆悵與憂愁,雖然她登樓遠望,「過盡千帆皆不是」,但仍要更上望京樓,獨倚危欄,顒望歸舟。此處行文轉折跌宕,將執著的企盼、綿綿的情思就融在結句中,真可謂「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趙慧文)

    鷓鴣天·一點殘紅欲盡時
        周紫芝   

  一點殘紅欲盡時,乍涼秋氣滿屏幃。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 調寶瑟,撥金猊,那時同唱鷓鴣詞。如今風雨西樓夜,不聽清歌也淚垂。

  孫競稱周紫芝的竹坡詞「清麗婉曲」。這首《鷓鴣天》可以安得上這個評語。詞中以今昔對比、悲喜交雜、委婉曲折而又纏綿含蓄的手法寫雨夜懷人的別情。上片首兩句寫室內一燈熒熒,燈油將盡而燈光轉為暗紅,雖說是乍涼天氣未寒時,但那淒清的氣氛已充溢在畫屏幃幕之間。這裡從詞人的視覺轉到身上的感覺,將夜深、燈暗而又清冷的秋夜景況渲染托出。

  「梧桐」二句,寫出詞人的聽覺,點出「三更秋雨」這個特定環境;此系化用溫庭筠《更漏子》下片詞意:「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溫詞直接寫雨聲,間接寫人,本詞亦復如此。這秋夜無寐所感受到的別離之悲,以雨滴梧桐的音響來暗示,能使人物在特定環境中的感受更富感染力量。所謂「葉葉聲聲是別離」,與歐陽修的「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玉樓春》)異曲同工,都是借情感對聲音的反應表達由此構成的心理影響。那「空階滴到明」和「葉葉聲聲是別離」,同樣都是為了更深入地刻繪出別離所帶來的悲苦心情。

  換頭「調寶瑟」三句展開回憶,猶記當年兩人相對而坐,伊人輕輕調弄絃索,自己則撥動著金猊爐中的香灰。兩人低聲唱起那首鷓鴣詞,樂聲悅耳,歌聲賞心;這恐怕是聚首期間最難忘的一幕了。聯繫著這段美妙往事的紐帶是這支鷓鴣詞,仍然是音響,不過這是回憶中的歌聲和樂曲聲,並非現實中的秋雨聲。下片回憶中的歡樂之音與上片離別後的淒涼雨聲,構成昔歡今悲的鮮明對照,真是裊裊餘音只能引起悠悠長恨了。

  結末「如今」兩句,是使詞意轉折而又深化的著力之筆。「如今」兩字,由「那時」折回眼前。那時同唱小調,如今卻獨居西樓,唯聞風聲蕭蕭,雨聲滴滴;「不聽清歌也淚垂」,以未定語氣呼應上片末句,顯示了詞人心頭的波濤起伏;自從別離以後,經常聞歌而引起懷人的傷感,記憶中的美妙歌聲無時不縈迴耳際,而在今夜那風雨淒淒、「萬葉千聲皆是恨」的情況下,即使不聽清歌也就足以使人淚下而不能自止了。這裡轉折詞意,也是為深化詞意,暗示出從曲終人不見、聞歌倍懷人到不聽清歌亦傷神的內心感情變化,以懸念方式道出對伊人的情之深,思之切。

  周紫芝在另一首《鷓鴣天》詞的小序裡指出:「予少時酷喜小晏詞,故其所作,時有似其體制者。」我們可以拿晏幾道的《鷓鴣天》來作一比較:「彩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上片寫昔年相逢於豪筵之前,下片敘別後思念。末兩句先直說今夜重逢,本為久別再見,應該十分歡欣,只因以往失望次數太多,反而相對而不敢相信。一個「恐」字,轉折詞意,把驚喜懷疑的神情表現無遺,不僅道出相逢前相思之苦,而且通過疑真為夢,反映了目前的相逢之樂更是不同尋常。這種寫法是直說而仍有轉折,有感情起伏。

兩者相比,本詞所採用的手法,如昔與今、喜與悲、正面說與反面說等等手法,做到委婉曲折而又含蓄深沉,確乎從小晏詞變化而來。特別是末尾兩句,以「如今」作為「昔與今、喜與悲」的轉折詞,以否定語氣點出別離之苦,再相見之難,較直說更易引人深思。(潘君昭)

      燕山亭·裁翦冰綃
          趙佶   

  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宋徽宗趙佶因荒淫失國,在公元1127年與其子欽宗趙桓被金兵擄往北方五國城,囚禁至死。在北行途中,忽見如火的杏花,萬感交集,寫下這首詞。這是他生活遭遇最悲慘的實錄,也可以說是一篇血書。他不僅工書善畫,而且知樂能詞,確足以與南唐李後主比美。

  這首詞上片描寫杏花,運筆極其細膩,好似在作工筆畫。那些開放的杏花,如同一疊疊冰清玉潔的縑綢,經過巧手,裁翦出重重花瓣,還暈染上淡淡的胭脂。這一朵朵活色生香的杏花,似乎是妝束別緻、美貌絕倫的仕女,連天上宮闕里的仙女也比不上。「艷溢」和「香融」也增加了人們的色澤感和香味感。接著從杏花的極盛,寫到杏花凋零的可哀,忽轉變徵之音,大有一落千丈之概。幾番風雨,殘紅滿地,春光已逝,春意闌珊。這不僅僅是寫杏花,而且也是寫自己故國不堪回首之感,憐花憐己,語帶雙關。詞筆曲曲道出,層層深入,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下片抒寫離恨哀情,層層深入,愈轉愈深,愈深愈痛。第一層寫看見燕子飛回故巢,便想托付它們寄去重重離恨,但它們恐怕領會不了人們的千言萬語;第二層歎息身為俘虜,故宮相隔萬水千山,再見不知何年;第三層以設問說明懷戀故國之情,惟有夢裡曾到;第四層揭出近來夢都不做。內心百折千回,真是肝腸斷絕之音。趙佶詞雖不多,但這一首自足千古傳誦。(唐圭璋)

    眼兒媚·玉京曾憶昔繁華
         趙佶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絃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本詞為宋徽宗趙佶被俘北上後所作。作者以概括性很強而又極富藝術性的語言將北宋覆亡的史事,當時的社會風貌,以及亡國之君內心複雜的感情活動濃縮在短短四十多個字中。上片先以「曾憶」兩字點明往昔玉京(汴京)的繁華已成為歷史陳跡。《東京夢華錄》中曾描繪了文人眼中的汴京盛況,「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花光滿路,何限春遊;簫鼓喧空,幾家夜宴。」而「萬里帝王家」,則點出作者在這繁華京師中的帝王身份。李煜《破陣子》中云:「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口氣與之相似,但南唐僅為五代時的一個小朝廷,比較之下,北宋王朝可稱得上是「萬里帝王家」了。但由於帝王荒淫,導致了它的覆亡,使生靈塗炭,城郭殘破,趙佶父子成為俘虜,從此揭開了作者生命史上悲慘的一頁。所以「玉京」兩句,可以說是以回憶的方式簡括而藝術地再現了北宋由盛而衰的歷史過程以及作者由帝王而降為臣虜的個人悲劇。

  「瓊林」兩句,專寫皇家豪華。「瓊林玉殿」,不僅指大內(皇城)之中各種宮殿,特別是那搜括財貨、竭盡民力興建而成的「艮岳」。其間「山林巖壑日益高深、亭榭樓觀不可勝記,四方花竹奇石鹹萃於斯,珍禽異獸無不畢有。」(《楓窗小牘》)「朝喧」、「暮列」則是以絃管笙琶等樂器表示宮中遊樂無度,不分晝夜。兩句反映了帝王沉湎聲色和驕奢豪侈。

  下片通過想像、夢幻和現實來表達作者被俘以後的愁苦之情。「花城」指靖康之亂以前的汴京,那種「萬花爭出」「香花如繡」的美景使人流連忘返。劫亂以後,這座萬花叢中的名城只剩下斷垣殘壁,城中空寂無人,這裡只以「蕭索」兩字來形容那想像之中面目全非的汴京;然而,雖然如今身處塵沙漫天的荒漠,那繁花似錦的汴京卻仍然經常縈繞在夢中,萬般愁苦之情也只能在夢中得到慰安。

最後幾句,是說夢醒以後,忽然傳來陣陣羌笛聲,聞之不禁悲從中來,使他從夢幻回到現實,如今父子拘繫於北地土牆木柵之中,身受各種侮辱,南望汴京,渺不可見,真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怎麼還忍受得住那《梅花落》的樂聲來加深心靈的痛楚呢!(潘君昭)

      喜遷鶯·長江千里
        晉師勝淝上   
            李綱   

  長江千里,限南北。雪浪雲濤無際。天險難逾,人謀克壯,索虜豈能吞噬!阿堅百萬南牧,倏忽長驅吾地。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奇偉,淝水上,八千戈甲,結陣當蛇豕。鞭弭周旋,旌旗麾動,坐卻北軍風靡。夜聞數聲鳴鶴,盡道王師將至。延晉祚,庇蒸民,周雅何曾專美!

  北宋被金兵滅亡後,高宗趙構南渡,在臨安(今杭州市)建立了南宋新政權。他滿足於偏安江左,畏懼金兵強大,不敢收復中原,依舊荒淫享樂。有志之士,無不為之扼腕。不少愛國詩人詞人都通過自己的作品,以多種手法表現了渡江北伐,恢復中原,驅除金虜,還都汴京的愛國熱情。李綱感於時政,曾寫了七首詠史詞。這七首詞的詞牌和標題是《水龍吟·光武戰昆陽》、《念奴嬌·漢武巡朔方》、《喜遷鶯·晉師勝淝上》、《雨霖鈴·明皇幸西蜀》、《喜遷鶯·真宗幸澶淵》、《水龍吟·太宗臨渭上》、《念奴嬌·憲宗平淮西》。這首《喜遷鶯·晉師勝淝上》就是七首詠史詞之一。

  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北方的前秦苻堅率領百萬大軍南下,氣焰囂張,妄圖消滅東晉,統一南北。東晉只有八萬軍隊,不到苻堅的十分之一。而淝水一戰,晉師大敗苻堅,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保住了晉國的安全,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這對南宋有重大的歷史借鑒意義。

  上片首先在讀者面前展開了一幅長江形勢圖,眼前只看到長江雪浪,滾滾滔滔,千里奔騰,一瀉而下,阻隔南北。據傳三國時魏國的曹丕在觀望長江時,曾感歎地說:「此天之所以限南北也。」他兩次伐吳,都未成功,長江阻隔,是其重要原因。如此天險,北方的金兵是難以逾越的。高宗如果稍有恢復中原之志,就應利用天險,加強設防,固守長江,以遏強虜。當然,天險難逾,並不等於絕對不可逾。三國時東吳孫皓,僅憑天險禦敵,終於招致「一片降幡出石頭」。所以李綱強調天險難逾,還必須加上「人謀克壯」,天險可憑,而又不可僅憑天險,重在人謀。有天險可憑,又加上人的深謀遠略,北方索虜,豈敢吞噬我們的土地?索虜是南北朝時南方人對北方敵人的蔑稱。這裡既是指前秦,也是指金兵。這段描寫兼論述為下文寫晉師以少勝多提供了依據。下文很自然地轉入到對淝水之戰的記述。

  苻堅率百萬之眾「倏忽長驅吾地」。倏忽,言其神速;長驅,言其勢猛。這句極言秦兵強大,乃為後面秦兵失敗作反襯。欲抑先揚,以突出晉軍勝利其意義重大。

  當苻堅南侵,大敵當前之時,謝安作為東晉宰相,其主要作用有二:一是決定大政方針:堅決抵抗,決不妥協;二是運籌帷幄,用人得當。他以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統率全軍。以謝玄為前鋒都督。還有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龍驤將軍胡彬等,協同作戰。謝安深信他們的謀略將才,放手讓他們發揮主動作用,自己不插手,不直接干預軍事,指揮若定,鎮靜自如。《通鑒》載:「謝安得驛書,知秦軍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可見他胸有成竹,料事如神。故詞中稱讚:「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頤指」,即指揮如意。

  晉軍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確為歷史奇跡,故換頭以「奇偉」領起,對這次戰爭的勝利作了生動的鋪敘。謝玄等以「八千戈甲,結陣當蛇豕。」戈甲,代指軍隊;蛇豕,封豕長蛇之簡稱。《左傳·定公四年》:「吳為封(大)豕長蛇,以薦食上國。」封豕長蛇,比喻強大的貪暴殘害者。此借指苻堅。「鞭弭周旋,旌旗麾動」,弭,弓之末梢,用骨質製成,用以助駕車者解開轡結。謝玄、謝琰、桓伊等指揮數千之眾,直渡淝水,擊退北軍,使北軍望風披靡。苻堅等登上壽陽城,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為晉軍。在敗逃路上,夜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軍追殺過來。棄甲曳兵,亡魂喪膽,驚慌失措,狼狽北逃。詞以十分快意的筆調讚揚晉軍出奇制勝、力挫強敵,保住了東晉的江山和人民,免遭「索虜」吞噬。其功業之偉大,雖「周雅」所歌頌的周宣王中興也不得專美於前了。《詩·小雅》中的《六月》、《采芑》等詩記述周宣王任周尹吉甫、方叔等率軍北伐狁,南懲荊蠻,使西周得以中興。淝水之捷,其功不亞於此。

  全詞從長江天險寫起,指出既憑天險,又重人謀,何懼「索虜」!接著以主要篇幅描述了淝水之戰晉勝秦敗的過程及其值得借鑒的歷史意義:強大的敵人並不可怕,是可以被打敗的。只要弱小的一方敢於鬥爭,人謀克壯。詞還突出了東晉宰相謝安「從容頤指」的作用。曾擔任高宗宰相的李綱多麼希望自己能起類似謝安那樣的作用,可惜他沒會機會。他寫這首詞,意在諷諭高宗以古為鑒,須知少可以勝多,弱可以勝強,強敵不足畏,全在「人謀克壯」。應痛下決心,北伐中原,收復失地,作者的用心是很明顯的。(王儼思)

      六麼令·長江千里
 次韻和賀方回金陵懷古,鄱陽席上作   
            李綱   

  長江千里,煙淡水雲闊。歌沉玉樹,古寺空有疏鍾發。六代興亡如夢,苒苒驚時月。兵戈凌滅,豪華銷盡,幾見銀蟾自圓缺。潮落潮生波渺,江樹森如發。誰念遷客歸來,老大傷名節。縱使歲寒途遠,此志應難奪。高樓誰設,倚欄凝望,獨立漁翁滿江雪。

  要理解李綱這首詞中的思想感情,先要對他的政治立場和生活經歷有一個大概的瞭解。李綱的一生是堅決主張抗金的,是著名的抗戰派代表人物之一。早在宣和七年,金兵進犯,宋徽宗驚慌失措,急於逃避時,李綱曾刺臂血上書,力主抗戰。宋欽宗以李綱為兵部侍郎,後為尚書右丞。靖康元年(1126),金兵圍汴京,李綱以尚書右丞任親征行營使,「登城督戰,殺數千人,乃退」。(《大金國志》)主和派李邦彥等罷李綱以謝金人。南宋高宗即位,一度起用李綱為相,李綱積極備戰,敵不敢犯。後因高宗聽信投降派讒言,李綱在位僅七十五天,又被罷免貶斥。到紹興二年(1132),才被任為湖南宣撫使兼知潭州,徙洪州。晚年雖被起用,乃系外任,已無權過問朝政。

  由李綱的一生經歷,可見他隨著朝廷和戰兩種勢力的激烈衝突,在他的宦海生涯中掀起了狂濤巨浪,他也在這起伏不定的浪濤中浮沉。一腔忠貞憤懣的愛國熱情就傾注於詞中了。

  這首《六麼令》大概是在南渡初期,李綱遭到貶謫後作的。借金陵懷古,抒發自己壯志難酬的憤懣之情和不屈不撓,堅決抗金的決心。

  上片寫金陵懷古。「長江千里,煙淡水雲闊。」千里長江,滾滾東去,縱目四望,江闊雲低。杜甫就曾經感歎「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蘇軾也說「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念奴嬌》)。李綱對此,自不免興起懷古之情。「歌沉玉樹,古寺空有疏鍾發。」南朝陳後主創製的《玉樹後庭花》,早已歌聲沉寂,再也聽不到了。聽到的只有那古寺稀疏的鐘聲,迴盪在這千里長江上空。《玉樹後庭花》是當時淫靡之音的代表。歌聲的沉寂標誌著陳朝的滅亡。幾杵疏鐘,時斷時續,渲染了寂寞蒼涼的懷古氣氛,喚起人們「念天地之悠悠」(陳子昂《登幽州台》)的感覺,從時間與空間上構成特定的情境。想當年,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都曾建都建康(金陵,今南京市),國祚都較短暫。六朝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其君主都胸無大志,窮奢極侈,不圖振作,淫樂無度,終於導致了六朝一個接一個地覆滅,如同夢幻。晚唐詩人李商隱深有感概地說:「三百年間同曉夢」(《詠史》),韋莊也曾歎息「六朝如夢鳥空啼」。(《台城》)所以,詞中感歎「六代興亡如夢,苒苒驚時月。」時光流駛,歲月驚心,如今,因年代久遠,戰爭的痕跡已經泯滅了,豪華銷盡了,「六朝舊事隨流水」(王安石《桂枝香》),「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辛棄疾《永遇樂》)「幾見銀蟾自圓缺」。銀蟾,指月亮。作者認為只有天上的明月,閱盡人間的改朝換代,盛衰興廢,不管「歌沉玉樹」,「繁華銷盡」,她照樣年年月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她,是歷史的見證。這意思和劉禹錫的「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石頭城》)頗相類似。

  上片的懷古不是為懷古而懷古,不是為六朝的覆滅唱輓歌。在懷古的背後,寄托著作者的政治見解和提供的歷史教訓,希望南宋統治者能以六代興亡作為歷史的鏡子,不要重蹈六朝滅亡的覆轍。其忠貞之情,可昭日月。

  下片即景抒情,「潮落潮生波渺,江樹森如發。」森,茂密;發,指毛髮。《江樹森如發」,指江樹茂密如發。「潮落」二句由上片寫景懷古過渡到下片的即景抒情。鄱陽臨近鄱陽湖,湖水流入長江,聯繫到上文的「長江千里,煙淡水雲闊」,因而聯想到「潮落潮生」,自己也心潮起伏,心事浩茫。想到自己屢遭貶斥,身為遷客,有誰憐惜我「老大傷名節」呢?「老大傷名節」的核心仍然是指自己年華老大,屢遭貶謫,抗金之志未酬,未能做到功成名就,深為浩歎。但他表示「縱使歲寒途遠,此志應難奪」。「歲寒」,見《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此志應難奪」,化用《論語》:「匹夫不可奪志也。」奪,改變的意思。李綱是說,雖然「歲寒」(喻環境險惡、困難),但他要象松柏那樣青蒼挺拔,不畏冰雪侵凌;雖然「途遠」,要趕走金兵,不是短期內可達到目的的,但他不怕投降派的打擊迫害,不管環境多麼險惡,不管達到目的的道路有多麼漫長,他決定堅持到底,矢志不移。

  結句「獨立漁翁滿江雪」。化用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詩句。柳宗元被貶永州,身為遷客,以頂風傲雪的漁翁自喻。李綱感到自己與柳宗元有某些相似點,故亦借用漁翁形象自喻,讓讀者從一個漁翁傲然獨立江頭,不怕滿江風雪的藝術形象去領會他那種頑強的戰鬥精神。

  這首詞與作者於宣和三年(1121)所寫的《金陵懷古》詩四首有某些類似處。如:「玉樹歌沉月自圓」,「兵戈凌滅故城荒」,「豪華散盡城池古」。他的詩和詞在思想感情上是一致的。這首詞的語言風格也頗像詩,詞情感慨深沉,懷古傷今,低沉而郁發。(王儼思)

    念奴嬌·晚唐姑息
     憲宗平淮西   
          李綱   

  晚唐姑息,有多少方鎮,飛揚跋扈。淮蔡雄藩連四郡,千里公然旅拒。同惡相資,潛傷宰輔,誰敢分明語。媕婀群議,共雲旄節應付。於穆天子英明,不疑不貳處,登庸裴度。往督全師威令使,擒賊功名歸愬。半夜銜枚,滿城深雪,忽已亡懸瓠。明堂坐治,中興高映千古。

  這首詞也是李綱寫的七首詠史詞之一。是寫唐憲宗李純平定淮西藩鎮(方鎮)割據的史實的。唐代自安史之亂開始,各地節度使勢力逐漸強大,擁有自己的政權、兵權、財權,每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不聽朝廷號令,儼然獨立王國。這種尾大不掉的局面日趨嚴重,嚴重影響了國家的統一。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就是這種割據一方的方鎮之一。

  上片開始三句概寫方鎮之禍。一針見血地指出,晚唐各地方鎮之所以飛揚跋扈,其原因就在於朝廷姑息養奸,容忍遷就。唐代節度使本是由朝廷任命的,安史之亂後,各地節度使不由朝廷任命,自行決定父死子繼,或由節度使的權臣繼立,再由朝廷於事後在形式上加以追認。這種追認也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如此。唐肅宗以後的皇帝大多是這樣。

  下面具體講淮西節度使。「淮蔡雄藩連四郡,千里公然旅拒」。「淮蔡」,指淮西節度使的治所蔡州(今河南汝南附近)。「連四郡」,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割據作亂,與山南東道梁崇義、淄青(今山東)的李納、魏博(今山東聊城)的田悅、成德(今河北)的李惟岳四鎮聯合,抗拒朝廷。「旅拒」,即聚眾抗拒。當時吳元濟聯合四鎮,地連千里,氣焰囂張。這些作惡的人互相勾結,狼狽為奸,甚至「潛傷宰輔」。例如憲宗元和十年,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竟敢派刺客暗殺力主出兵平定方鎮割據的宰相武元衡,並刺傷御史中丞裴度。企圖用恐怖手段阻止朝廷及大臣們對方鎮的討伐。「誰敢分明語?」是說在這種情況下,誰敢公開主張討伐藩鎮呢?「媕婀群議,共雲旄節應付」。媕(□n安)婀,依違兩可,猶豫不決的意思。朝臣們攝於方鎮淫威,在朝廷討論方鎮問題時,態度曖昧,猶豫不決,都主張「旄節應付」。自玄宗時起,朝廷任命節度使,要賜給旌旄、符節,作為朝廷承認的標誌。朝臣們主張朝廷採取遷就態度,承認各地自任的節度使,授給旄節,承認既成事實,只求息事寧人,敷衍塞責。因此,節度使們更不把朝廷放在眼裡。這就是首句所說的「晚唐姑息」。

  下片讚揚憲宗討伐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的功跡。「於穆天子英明,不疑不貳處,登庸裴度。」「於穆」,見《詩·周頌·清廟》:「於穆清廟。」於,歎詞;穆,美好。天子,指唐憲宗。登庸,重用。這幾句是稱讚唐憲宗英明果斷,重用裴度為相,決定出兵平定淮西,與「旄節應付」的態度截然相反。裴度「往督全師威令使」,使李愬領軍,趁雪夜銜枚疾走,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直入蔡州城,生擒吳元濟。「銜枚」,古代秘密行軍令士兵口銜小棒以止聲。懸瓠,地名,今河南汝南縣,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這裡借指蔡州。從裴度平定淮西來看,方鎮也不是強大得不可戰勝,只要朝廷肯下決心,態度果斷,是不難平定的。據《宋史·李綱傳》載,宋欽宗曾手書《裴度傳》賜李綱,意思是希望他作南宋的裴度。李綱深為感概地說:「臣曾不足以望裴度萬分之一,然寇攘外患,可以掃除,小人在朝,蠹害難去。」李綱之才,不亞裴度,可惜宋欽宗不是唐憲宗,李綱終無用武之地,只好寫下這首《念奴嬌》詞以自抒懷抱而已。憲宗平定淮西,雖未根本解決唐代的方鎮問題,但打擊了方鎮的氣焰,提高了朝廷的威信。所以李綱把這件事看作是天子坐明堂治理天下的表現,而且給予很高的評價,認為是中興事業,光照千古。明堂是周天子宣揚政教的殿堂,是對唐憲宗的歌頌。李綱是從正面歌頌唐憲宗,從側面含蓄地批評了宋欽宗,讚揚裴度,也寄托了自己的抱負和理想。借古喻今,用意深厚。

  這首詞散文化的傾向較重,特別就語言來看,基本是散文句法,敘事、議論較多,而藝術形象性似嫌不夠,但在思想內容方面深刻感人。(王儼思)

    喜遷鶯·邊城寒早
      真宗幸澶淵   
          李綱   

  邊城寒早,恣驕虜,遠牧甘泉豐草。鐵馬嘶風,氈裘凌雪,坐使一方雲擾。廟堂折衝無策,欲幸坤維江表。叱群議,賴寇公力挽,親行天討。縹緲,鑾輅動,霓旌龍旆,遙指澶淵道。日照金戈,雲隨黃傘,逕渡大河清曉。六軍萬姓呼舞,箭發狄酋難保。虜情懾,誓書來,從此年年修好。

  這也是李綱七首詠史詞之一。寫的是宋真宗景德元年(1104)遼國侵略軍深入宋境,京師震動。主和派力主遷都避敵。寇准獨排眾議,力主真宗親征澶淵。結果打敗了遼軍,保住了疆土,宋遼議和,史稱澶淵之盟。澶淵在今河南濮陽。

  澶淵之盟距李綱時期已有一百多年了,已成為歷史。但歷史往往有某些相似之處。欽宗時金對宋的侵略無異於當年遼對宋的侵略,且又過之。李綱在詞中敘述史事,目的是以古喻今,對欽宗進行諷喻:「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他希望欽宗能從真宗幸澶淵的史實得到啟示,振作起來,抗金衛國,不要一味怯懦逃跑。

  首句「邊城寒早」。從邊境自然氣候的早寒,烘托戰爭威脅之嚴重。驕橫恣肆的胡虜,竟敢遠來侵佔中國甘美的泉水,豐茂的草原,「鐵馬嘶風,氈裘凌雪,坐使一方雲擾」。敵人的鐵騎縱橫,他們披著氈裘,冒著大雪,使一方國土受到敵人嚴重的騷擾。在強敵壓境的情況下,「廟堂折衝無策,欲幸坤維江表」。廟堂,指朝廷。折衝,指抗擊敵人。坤維,地的四角。江表,指長江以南地區。景德元年(1004),遼兵大舉入侵,「急書一夕凡五至」,真宗驚慌失措,無計抗擊遼兵,召群臣商議對策。宰相寇准力主真宗御駕親征,真宗感到很為難。參知政事江南人王欽若主張駕幸金陵;四川人陳堯叟主張駕幸成都。成都遠離汴京,故曰「坤維」,即地角之意。不論南逃或西逃,都是主張放棄中原,包括汴京在內。把遼兵在戰場上得不到的土地,拱手送出去。真宗問寇准:到底怎麼辦?寇准答道:「誰為陛下畫此策者,罪可誅也。今陛下大駕親征,賊自當遁去。奈何……欲幸楚蜀遠地?所在人心崩潰,賊勢深入,天下可復保耶?」(《宋史·寇准傳》)真宗不得已,勉強同意親征。真宗到澶淵南城,群臣畏敵,又請求聖駕就此駐紮,不再前進。又是寇准力排眾議,據理力爭。真宗乃渡澶淵河(即「徑渡大河清曉」),直達前軍。所以李綱滿懷熱情地寫道:「叱群議,賴寇公力挽,親行天討」。「親行天討」就是天子代表上天親自討伐有罪的人。此指抗擊遼軍。「鑾輅動,霓旌龍旆,遙指澶淵道。日照金戈,雲隨黃傘,逕渡大河清曉。」對真宗親征澶淵,李綱在詞中極力誇張、鋪敘,熱情地、形象地描繪了天子御駕親征的儀仗之盛,威儀之大,恰與欽宗的畏縮逃跑構成鮮明對比,一揚一抑,從側面對欽宗作了委婉的批評。

  「六軍萬姓呼舞,箭發狄酋難保。」皇帝親征,大大鼓舞了宋軍的士氣,大大振奮了民心,宋遼兩軍在澶州對峙,當遼國統軍撻覽出來督戰時,被宋軍用弩箭射死,挫敗遼軍。於是,「虜情懾,誓書來,從此年年修好。」宋遼議和,互立誓書,訂立「澶淵之盟。」

  本來澶淵之戰,形勢對宋有利。由於真宗畏敵之心未除,而主和派王繼忠、畢士安和曹利用等洞悉真宗隱衷,力主和議。和議的結果是戰勝國北宋反而向戰敗國遼國每歲輸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不但勝利果實化為烏有,反把遼軍從戰場上沒有得到的財物拱手送遼,自願居於屈辱地位。這真是歷史上的大笑話。本來,當遼使請和時,寇准不許。遼使堅請,寇准要「邀使者稱臣,且獻幽州地」(《宋史·寇准傳》)。真宗惟恐和議不成,主和派又誣蔑寇准「幸兵以自取重」(同上)。寇準不得已,勉強同意和議。這次和議的結果雖不夠理想,條件也不能令人完全滿意,但皇帝畢竟親征了,軍事上畢竟取得了一次勝利,阻止了遼軍攻勢向內地推進,保住了京都,保住了中原,沒有喪失土地。寇准應該是有功的,但事後卻被投降勢力排擠,被貶往陝州。

  處於南北宋之交的李綱,在他浮沉起伏的宦海生涯中,頗有與寇准相似的遭遇。靖康元年(1126),金兵圍汴京,欽宗表面上表示要親征,保衛京城,實則內懷恐懼。投降派宰相白時中和李邦彥等乘機勸欽宗棄城逃跑。當時任尚書右丞的李綱卻振臂一呼,登城督戰,擊敗金兵,保住了京城,立了大功。事後卻被罷免,削去兵權,遠謫揚州。高宗時雖曾一度為相,積極準備抗金。但僅七十五天,措施尚未及見成效,又被罷相貶斥。他雖有寇准之才,但時勢不允許他成就類似寇准的業績,這時南宋的國勢已遠不及真宗時期,而高宗的怯懦畏敵,卻超過了真宗。李綱所受投降派的排擠打擊,卻甚於寇准。現實使李綱明白:現在要想如澶淵之盟那樣用銀絹換取和平已經不可能了。但由於李綱對國家對民族的高度熱愛,對侵略成性的驕虜無比痛恨,他在主觀感情上不願意接受這個嚴酷的現實。所以,他對寇准功績的讚揚,也是希望能有像寇准這樣的忠臣力挽狂瀾,也寄托著他的自勉和身世之感。他對真宗的歌頌,也是對高宗的激勵,因為曾御駕親征的真宗,比起一味逃跑的高宗畢竟大不相同,結果也不一樣。(王儼思)

    蘇武令·塞上風高
        李綱   

  塞上風高,漁陽秋早。惆悵翠華音杳,驛使空馳,征鴻歸盡,不寄雙龍消耗。念白衣、金殿除恩;歸黃閣、未成圖報。誰信我、致主丹衷,傷時多故,未作救民方召。調鼎為霖,登壇作將,燕然即須平掃。擁精兵十萬,橫行沙漠,奉迎天表。

  南宋高宗初立,迫於軍民抗金情緒高漲,起用著名的抗戰派李綱為相,似乎要有所作為,但他內心畏敵,只圖苟安,並無抗金決心。不久,李綱就被投降派排擠罷相。這首詞大概是李綱罷相後寫的。

  上片寫對二帝的懷念和報國無成的憂愁。「塞上風高,漁陽秋早。」因北國秋來,作者對囚居北國的徽宗、欽宗倍加懷念。漁陽本唐時薊州,此處泛指北地。他所惆悵的是「翠華音杏」。自從二帝北行後,至今「翠華一去寂無蹤」。(鹿虔扆《臨江仙》)翠華,本是帝王儀仗中以翠鳥羽為飾的旗幟,此處代指皇帝。「驛使空馳,征鴻歸盡,不寄雙龍消耗」。雙龍,指徽宗和欽宗。不論「驛使」,還是「征鴻」,都沒有帶來任何關於二帝的消息。這說明一位忠於君國的忠臣對北宋被金人滅亡這一慘痛的歷史事件是刻骨銘心的。「念白衣、金殿除恩;歸黃閣,未成圖報」。白衣,沒有官職的平民;除恩,指授官;黃閣,漢代丞相聽事的門稱黃閣,借指宰相。高宗起用李綱為相,李綱向高宗建議:「外御強敵,內銷盜賊,修軍政,變士風,裕邦財,寬民力,改弊法,省冗官,……政事已修,然後可以問罪金人……使朝廷永無北顧之憂。」(《宋史·李綱傳》)由於高宗外受金兵強大壓力,內受投降派的慫恿,無力振作,決心南逃。李綱被罷官,他想到自己出身平民,深沐皇恩,「未成圖報」,實在是無由圖報,情有可原,只留下滿懷遺憾,一腔悲憤。

  下片由上片的「未成圖報」過渡,繼續抒發自己救國救民,抗敵雪恥的宏偉志願。首先作者深有感慨地說,誰相信他有一片獻給主上的耿耿丹心呢!朝政多變,情況複雜,和戰不定,忠奸不辨,使他感傷。空歎自己「未作救民方召」。方,指方叔,周宣王時,曾平定荊蠻反叛;召,指召虎,即召穆公,召公之後。周宣王時,淮夷不服,召虎奉命討平之。方、召都為周宣王時中興功臣。李綱雖想傚法方、召建立中興之業,無奈高宗非中興之主,不能信任他,他雖欲救國救民,不可得也。雖為自責之辭,亦不免含有對朝廷怨懟之意,只是怨而不怒而已。「調鼎為霖,登壇作將,燕然即須平掃。」「調鼎為霖」出自《尚書·說命》。商王武丁舉傅說於版築之間,任他為相,將他治國的才能和作用比作鼎中調味。《韓詩外傳》:「伊尹負鼎俎調五味而為相。」後來因以調鼎比喻宰相治理天下。武丁又說:「若歲大旱,用汝(傅說)作霖雨。」李綱感到古代賢君對宰相如此倚重,對比自己雖曾一度為相,僅月餘即被罷免。他認為個人的進退出處,無足輕重。而一念及天下安危,國家存亡,則憤懣之情,溢於言表。就他的文韜武略而言,如果登壇作將、領兵出征,他可以橫掃燕然。「燕然」,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之杭愛山。此處泛指金國境內土地。李綱感到自己雖有出將入相之才,卻無用武之地。如果讓他繼續為相、為將,他將領十萬精兵,橫行沙漠,「奉迎天表」。李綱不是誇口,他的將才是傑出的。據《大金國志》載:靖康元年,「斡離不圍宋京師,宋李綱督將士拒之。又攻陳橋、封邱、衛州門,綱登城督戰,殺數千人,乃退」。在被敵人包圍的被動情況下,李綱尚能建立如此戰功,如果真能讓他「擁精兵十萬」,則「橫行沙漠」並非不可能。可惜他生不遇明君,又遭奸臣排擠,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他的壯志只能是夢想而已。「天表」是對帝王儀容的尊稱,也可代表帝王。這裡是指徽宗和欽宗,在封建社會,皇帝是國家元首,代表國家。皇帝被敵人俘虜,這是國家的奇恥大辱。迎歸二帝,雖不可能重新君臨天下,但這是報國仇、雪國恥,這也是包括李綱在內的南宋許多愛國志士的奮鬥目標,李綱雖屢遭挫折,但愈挫愈奮,從不灰心,始終雄心勃勃,力圖「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其愛國激情,百世之後讀之,仍令人心激盪不已。

這首詞雖也談到「救民」,但從字面看,貫徹始終的是欲報君恩的思想。似乎只限於忠君。但在封建社會,忠君與愛國有時很難截然分開,君主是國家的象徵,君主被俘,實際上標誌著國家的滅亡。二帝被俘,就標誌著北宋的滅亡。而要「奉迎天表」,就必須「橫行沙漠」,打敗金兵,收復失地。詞中的忠君實際上也具有深刻的愛國主義思想。(王儼思)

    眼眉兒·樓上黃昏杏花寒
        左譽   

  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欄杆。一雙燕子,兩行征雁,畫角聲殘。 綺窗人在東風裡,灑淚對春閒。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這是一首寫思親念遠的別情詞,但寫作方法卻頗具特色。

  上片寫景,寫作者眼前的景色。「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欄杆。」在樓上,正是黃昏天晚的時刻,看到杏花在寒冷的氣候裡開放。這是早春的景象。剛升起的月亮,照著小樓的欄杆。「一雙燕子,兩行征雁,畫角聲殘。」小燕、大雁都是候鳥,春秋兩季,南北徙遷,它們象徵著出門在外的人的信息,引發人們思親念遠的感情。傍晚,報道時辰的號角聲,斷斷續續的殘留著,充滿著一派淒涼景象。畫角:古時候的軍號,用牛角做成,上面刻有花紋,所以叫畫角。「寒花」、「斜月」、「征雁」、「畫角」,勾勒出一幅早春黃昏圖。燕子是「一雙」,征雁是「兩行」,畫角「聲殘」,渲染出一種淒涼,令人思親念遠的氛圍,為下片作了充分的鋪墊。語言清新、優美、婉麗。

  下片,寫想像中情人對作者本人的思念的情形,有如電影中化入的鏡頭。過片「綺窗人在東風裡,灑淚對春閒。」把讀者由作者所生活的情境,引入作者想像的氛圍之中。人在窗前迎著東風眺望,對著春閒流淚。綺,本來是一種有花紋的綢子,這裡形容窗子上的花格。春閒,春天的閒情,這裡是指對出行遠方的親人的懷念。這裡寫的是現在。下面,「也應似舊」,大概還是原來那樣吧,把讀者引入到當初兩人離別時的情形!「盈盈秋水,淡淡春山。」「綺窗人」,淚水盈盈,脈脈含情;她的眼眉,渾金僕玉,似春天的遠山。

這是一種折射的寫法。一句中兼有人物、情態和背景,而意境深遠開闊,感情疏淡悠長。「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因此成了膾炙人口的佳句。(梅龍)

    好事近·葉暗乳鴉啼
        蔣元龍   

  葉暗乳鴉啼,風定老紅猶落。蝴蝶不隨春去,入熏風池閣。 休歌金縷勸金卮,酒病煞如昨。簾卷日長人靜,任楊花飄泊。

  好事近,又名釣船笛,翠圓枝。

  嘉樹清圓,綠暗紅稀,已是暮春時節。花期已過,不必風吹,殘花亦紛紛辭枝而去。且喜蝴蝶多情,未與春歸,猶隨熏風翩翩穿入池閣。

  季節變更,大自然呈現的種種變化,觸發了詞人的愁情。金縷,即《金縷衣》,唐時人杜秋娘所作。其詞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是一首熱愛生命,珍惜青春之歌。此處曰「休歌」,正見傷春惜時之情一如病酒,已不能堪,何能再聽此曲?

  何以忘憂?詞人一反「人靜簾垂」的傳統處理模式,捲簾獨看晚春風色,一任楊花柳絮,濛濛飛盡。

詞雖是寫暮春,但上下闋兩次跌宕,不使墜入傷春的窠臼。故俞陛雲評為「氣靜神怡,令人意遠」(《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侯孝瓊)

    南鄉子·洪邁被拘留
        紹興太學生   

  洪邁被拘留,稽首垂哀告敵仇。一日忍饑猶不耐,堪羞!蘇武爭禁十九秋? 厥父既無謀,厥子安能解國憂?萬里歸來誇舌辯,村牛!好擺頭時便擺頭。

  這首詞是紹興年間(南宋高宗年號)太學生某所寫。太學生,指在太學讀書的士子。太學,古學校名,即國學。漢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始設,立五經博士,相沿至宋。

  詞用辛辣的筆觸諷刺了出使金國喪失氣節的官僚洪邁。洪邁,洪皓之子。高宗建炎三年(1129)洪皓曾經出使金國,被羈留十五年。紹興三十一年(1161),洪邁以翰林學士出使金國。開始時,洪邁用敵國禮(對等的禮節)見金主。金主於是關鎖驛門,斷絕飲食,「自旦至暮,水漿不進」(見《宋史·洪邁傳》)。還派了一個自稱曾隨洪邁之父洪皓學習過的人來勸說他,勸他不要固執。洪邁只得以「陪臣」禮改易表章。

  詞一開頭即以賦的手法,指名道姓,指陳洪邁使金被拘留,向敵人跪拜乞哀喪失民族氣節的經過。「一日忍饑」,即指金主絕供應,使一日不得食的事。並斥責洪邁為懼一己之留而卑躬失節的行徑,與蘇武十九年留匈奴,不肯屈節事人的志節對比,實在應該感到愧恥。

  下闋聯繫到洪邁的父親洪皓,洪皓在《宋史·本傳》中號為忠節。高宗稱他「雖蘇武不能過」。這裡指責洪皓「無謀」,大概是認為他在金國束手無策。厥,代詞。作者由其父使金的無謀聯繫到其子使金的無法保持民族尊嚴,解除國家頻年受外族侵侮的憂慮。尤其令人氣憤的是:失節歸來,還要神氣活現搖頭晃腦地自誇能言善辯,以文過飾非。村牛,罵人的俗話,村,惡劣的意思。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也記載了洪邁使金失節事,雲洪邁「素有風疾,頭常微掉,時人為之語曰:『一日之饑禁不得,蘇武當年十九秋。傳語天朝洪奉使,好掉頭時不掉頭』」。可與此詞參照。

這首詞尖新潑辣,似曲。直寫事件,直抒愛憎,其中「堪羞」、「村牛」,直用當時方言俚句罵人諷世。嘻笑怒罵,痛快淋漓。(侯孝瓊)

    宴清都·細草沿階軟
        何籀   

  細草沿階軟。遲日薄,蕙風輕藹微暖。春工靳惜,桃紅尚小,柳芽猶短。羅幃繡幕高卷。又早是、歌慷笑懶。憑畫樓,那更天遠,山遠,水遠,人遠。堪歎,傅粉疏狂,竊香俊雅,無計拘管。青絲絆馬,紅巾寄淚,甚處迷戀?無言淚珠零亂。翠袖滴、重重漬遍。故要知,別後思量,歸時覷見。

  宴清都,是周邦彥所創之調,又名「四代好」。

  這是一首初春閨怨之詞。

  軟而細的草沿階泛綠,正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初春。薄,指遲遲春日的光淡暖微。夾著花香草氣的蕙風輕潤而和煦。春天降臨的腳步是這樣輕微、緩慢,似化工靳惜(吝惜),故使紅桃半綻,柳眼初舒。這正是萬物萌動,將生未發,「最是一年春好處」之時。閨中人高卷幃幕,早已發現了春的消息。春歸人未歸,故而「歌慷笑懶」,試憑樓遠眺,豈止天遠,山遠,水遠,伊人更遠於重山復水,遙在天之涯!

  下闋抒情。傅粉,用三國魏何晏典。《三國誌·魏志·曹爽傳》注引《魏略》,稱何晏喜修飾,粉白不去手,人稱「傅粉何郎」。竊香,用晉韓壽典。韓壽為賈充掾吏,賈充女愛上了韓壽,偷偷地把武帝賜給她父親的西域奇香贈給韓壽。賈充發覺了這事,只好把女兒嫁給韓。這裡連用兩典寫情人的風流俊雅,無法羈控。「竊香」又雙關情人長於偷香竊玉,贏得女人的愛情。百般無奈中,恨不能以自己的頭髮絆住情人的馬,用紅巾遙寄相思的眼淚,把在什麼地方被人迷住的情人召回身邊。

  這一系列的癡想當然得不到任何結果,只能無言淚落,浸漬了重重翠袖。末句設想,待得那人歸來,看到自己的「為郎憔悴」,便可知別後的思念之深。

作者代婦人寫閨情,情深意密,細膩感人。(侯孝瓊)

    霜天曉角·塞門桂月
        吳淑貞   

  塞門桂月,蔡琰琴心切。彈到笳聲悲處,千萬恨、不能雪。 愁絕。淚還北,更與胡兒別。一片關山懷抱,如何對、別人說。

  吳淑貞,宋宮人。《全宋詞》對本詞的小注曰:「右聽水雲彈胡笳十八拍因而有作」,「宋舊宮人贈汪水雲南還詞」,由此可知,詞人是從宋亡時被擄,羈留北地,後聽汪水雲彈蔡琰《胡笳十八拍》頗有感,特在汪水雲南還時書贈此詞,以表達自己的家國之悲。

  「塞門桂月,蔡琰琴心切」二句,寫出了東漢末年女詩人蔡琰被匈奴擄至胡地後,在異國懷鄉思親的情況。「塞門桂月」是景物描寫,既勾畫出蔡琰被迫羈留胡地的特定環境,同時又起了渲染愁情的作用。「塞門」指邊塞之門,即胡地。「桂月」指月,相傳月中有桂樹。「琴心切」此三字蘊含極豐富的內容,這「琴心」既有對匈奴進犯時「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的悲憤,又有「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的憂傷,更有懷國思鄉的悲切之情。「彈到笳聲悲處」二句,不僅寫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中表達了被擄生活的悲苦與憤懣;還表達了汪水雲彈奏《胡笳十八拍》時,想起自己國亡家破的極大悲憤;同時,更進一步表達了詞人被擄的悲憤與報國雪恥之情。此乃「一石三鳥」之法。「笳聲悲」,指蔡琰被擄南匈奴後,創作的《胡笳十八拍》,詩中呼天搶地地泣訴了個人與時代的不幸:「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它是血淚之歌,引起亡國者的強烈共鳴。

  下片「愁絕」三句,繼續寫蔡琰的不幸遭遇。「淚還北,更與胡兒別」寫的是一段史實:興平(公元194-195)天下喪亂,文姬(蔡琰)為胡騎所獲,嫁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十二年,生二子。(據《後漢書·董祀妻傳》)建安年間,曹操贖蔡琰歸漢。蔡琰忍痛與二子淚別,其生死之悲,目不忍睹,蔡琰詩曰:「哀叫聲催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悲憤詩》)

  「一片關山懷抱,如何對、別人說」,這是詞人聽彈《胡笳十八拍》後發出的深深感慨。「一片關山懷抱」表達了詞人愛國情感,她時刻思念故國山河,然而身為臣虜,不能返回,只能懷抱關山,銘刻在心,這種愛國之心又能向誰人訴說?這一結句感情強烈難以遏止。

  本篇特色是景、事、理、情巧妙結合,「塞門桂月」既是敘當年事,又是景物描寫以烘托。「笳聲悲」既是敘事,又是抒情。「千萬恨、不能雪」,既是議論,又是抒情。「一片關山懷抱,如何對、別人說」既是抒情,又是議論。這議論以感情出之,流轉自然,強烈感人。由於景、事、理、情四者熔為一體,故能繪聲繪色、聲情並茂地將當今亡國之悲與漢末喪亂之痛巧妙融合,展示了本詞的歷史深度。

另外,本篇採用了賦體手法。賦乃「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詞中用賦的直陳手法寫景、敘事、述志、抒情,未用比、興手法。這種手法是從《詩經》開始的。杜甫的敘事詩多用此體。本篇可謂是抒情意味很濃的敘事詩。(趙慧文)

    燭影搖紅·靄靄春空
      題安陸浮雲樓   
          廖世美   

  靄靄春空,畫樓森聳凌雲渚。紫薇登覽最關情,絕妙誇能賦。惆悵相思遲暮。記當日、朱闌共語。塞鴻難問,岸柳何窮,別愁紛絮。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平楚。晚霽波聲帶雨,悄無人,舟橫野渡。數峰江上,芳草天涯,參差煙村。

  詞上片寫景,即描寫浮雲樓的歡樂氣勢。其中的「朱闌共語」,「別愁紛絮」、「塞鴻」、「岸柳」等,皆隱括杜牧詩句。但情詞熨貼、了無痕跡,見出融裁之妙。《蕙風詞話卷二》:「廖世美《燭影搖紅》過拍云:『塞鴻難問,岸柳何窮,別愁紛絮。』神來之筆,即已用矣!」

  下片換頭:「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一句度入同前,由寫景而抒情,便令人有不勝古今與遲暮之歎了。「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平楚。晚霽波聲帶雨,悄無人,舟橫野渡。」進一層用筆益覺淒愴入神。真是「語淡而情深,令子野、太虛而為之,容或未必能到。」(《蕙風詞話》)

  唐代詩人杜牧,曾有一首寫安陸浮雲樓的詩作,在唐、宋時期曾傳頌一時,原詩是《題安州浮雲寺樓寄湖州郎中》:

   去夏疏雨余,同倚朱闌語。當時樓下水,今日到何處。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楚岸柳何窮,別愁紛如絮。 

  (見《全唐詩》八卷五九三七頁)

   安州即安陸,同小杜的詩相比,廖世美的詞則別有韻味。

這首詞,聲容嬌好,情致蘊藉,自是名家手筆。正如況周頤所說:「一再吟誦,輒沁人心脾,畢生不能忘。《花菴絕妙詞選》中,真能不愧『絕妙』二字,如世美之作,殊不多見。」(賀新輝)

    孤雁兒·籐床紙帳朝眠起
        李清照   

  籐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沈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孤雁兒》原名《御街行》,出自柳永《樂章集》。《古今詞話》無名氏《御街行》詞有「聽孤雁聲嘹唳」句,故更名《孤雁兒》。

  詞前有小序:「世人作梅詞,下筆便俗。予試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雖雲梅詞,實際上不過借梅抒懷舊之思。

  床、帳、香爐,是一般閨情詞的常見意象,此詞也從這些物事寫起,迤邐寫入抒情主人公的內心世界。這裡,床,非合歡之床,而是用籐竹編成的輕便單人床。帳,亦非芙蓉之帳,而是當時在文人高士中流行的一種特製的用堅韌的繭紙作的帳子。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事》的「梅花紙帳」條目中描寫道:於獨床四周立柱,掛瓶,插梅數枝;床後設板,可靠以清坐;床角安竹書櫃,床前置香鼎;床上有大方目頂,用細白楮(紙的代稱)作帳罩之。詞詠梅而從紙帳著筆,很可能指的就是「梅花紙帳」。這種床帳,暗示著清雅而淡泊的生活。宋朱敦儒《念奴嬌》詞云:「照我籐床涼似水。」《鷓鴣天》詞又云:「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閒。」但是,宿此床帳中的抒情主人公並不甘於淡泊,卻深懷「無佳思」的幽怨。

  以下寫香。爐寒香斷,渲染了一種淒冷的心境。「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李清照《醉花陰》)展示的那種朦朧而甜蜜的惆悵已經消失,只有似斷仍連的裊裊微香,伴隨她綿長、淒清的似水情懷。

  沉寂中,是誰家玉笛吹起了梅花三弄?它驚破梅心,預示了春的消息,也吹燃了詞人深埋的生命之火!

  下片從憧憬的世界回到客觀現實:充彌天地的只是蕭蕭的小風疏雨!儘管大自然按照自己的規律,冬盡春來,而生命的春天,卻已隨「吹簫人去」而永遠消逝,這怎不令人珠淚潸潸!「吹簫人」,秦穆公時人蕭史,他的簫聲能招引鳳凰。後來他和他的妻子──穆公女弄玉雙雙仙去。這個美麗的神話,既暗示了她曾有過的夫唱婦隨的幸福生活,又以「人去樓空」,傾訴了昔日歡樂已成夢幻的刻骨哀思。

  最後落題,用陸凱「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典,作一跌宕:縱使春到江南,梅心先破,但天上人間,仙凡杏隔,又如何傳遞春的消息!

  顯然,這首詞寫於李清照晚年,趙明誠去世之後。全詞以「梅」為線索:相思之情,被梅笛挑起,被梅心驚動;又因折梅無人共賞,無人堪寄而陷入無可排釋的綿綿長恨之中。(侯孝瓊)

    滿庭芳·小閣藏春
        李清照   

  小閣藏春,閒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鉤。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揚州。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雪減,須信道,掃跡情留。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此詞錄題為「殘梅」,是借詠殘梅抒懷之作。

  閣小,窗閒,春藏,晝鎖,這正是典型的詞境。詞境以深靜為佳。清代詞評家況周頤就曾經用「人靜簾垂,燈昏香直」八個字形容過詞境。這是一個狹小而深邃的,自我封閉的空間,它形象地具現了詞人那最隱蔽、情感最豐富的內心的一隅。

  篆香,一種盤成篆形文字的香。篆香燒盡,作為時間意象,暗示著時間的推移。詞人靜對手種之梅,孤芳獨賞,竟不知日影西斜。寂寥中,人與花已融為一體,對語、交流,恰似何遜在揚州的以梅花為伴。何遜,梁人,有《揚州早梅》詩,人們在寫到梅花時,常用何遜典。如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也有「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的句子。

  下片從賞梅寫到贊梅、惜梅。唐人崔道融《梅花》詩:「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宋范成大《梅譜·後序》說:「梅以韻勝,以格高。」可知「梅以韻勝」是文人傳統的看法。韻,在這裡指梅花抗寒傲雪的貞剛、高潔的內在美反射出來的神韻、風骨。它與世俗格格不入,難禁風雨的摧殘。藉、揉二字,既惜花,更惜人。

  「橫笛」數句,由形而聲,用「梅花落」的曲調來渲染由梅花引起的由物及人的聯想。於是由「惜」而「愁」,由「愁」而恨,恨人世間美好的事物總是在「朝來寒雨晚來風」的摧傷下匆匆消逝。但字面上詞人偏不說恨,而說「莫恨」。用自寬自解的口氣,相信縱使梅花香消雪減,落英無跡,但是它的清韻高格,將長留人心。

  結末以不言言之。但借溶溶月色下梅花的橫斜疏影來展示自己那種難以描述的,既清淡,又深沉的幽怨情懷。(侯孝瓊)

  漁家傲·雪裡已知春信至
        李清照   

  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尊沈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這也是一首詠梅詞。

  上片寫寒梅初放。何遜《揚州早梅》:「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露發,映雪凝寒開。」梅花,她開於冬春之交,最能驚醒人們的時間意識,使人們萌生新的希望。所以被認為是報春之花。因為梅花斗雪迎寒而開,詩人詠梅,又總以冰雪作為空間背景。庾信《詠梅花》詩:「常年臘月半,已覺梅花闌。不信今春晚,俱來雪裡看。樹動懸冰落,枝高出手寒……」這裡,「瓊枝」就指覆雪懸冰的梅枝。半放的寒梅點綴著它,愈顯得光明潤澤!

  詞人接著用「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女形容將開未開之梅的輕盈嬌美,用玉人浴出形容梅的玉潔冰清,明艷出群:即物即人,梅已和人融成了一片。

  下片轉用側面烘托。梅花偏宜月下觀賞,造物有意,故教月色玲瓏透剔,使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值此良宵,且備金樽、綠蟻,花前共一醉。綠蟻,酒面的浮沫。白居易《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歷代詩話》引《古雋考略》:「綠蟻,酒之美者,泛泛有浮花,其色綠。」

  銀色的月光,金色的酒樽,淡綠的酒,晶瑩的梅織成了一幅畫,如夢如幻,空靈優美…… (侯孝瓊)

    清平樂·年年雪裡
        李清照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上片憶昔。雪裡梅開,預示著鶯飛草長,鳥語花香的春之降臨。它引起詞人新的希望和幸福的追求。於是插梅而醉。這個「醉」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因梅花開放而產生了如醉如癡的內心躁動;二是因內心之躁動而醉飲。飲又不能澆愁,故而挼(ruo)梅。揉搓,是內心不寧靜的一種下意識動作。而挼盡梅花也無好意緒,只贏得清淚如許!

  下片傷今。又到了梅花開放的季節。而自己飄淪天涯,顛沛流離的生活已使兩鬢斑斑。結末作憂患語:昔年雖無意緒,但畢竟「春心『還』共花爭發」,有插梅、挼梅之舉。而今天,尚未踏雪尋梅,就已從晚來風勢中預感連賞梅之事也難以實現了。

  這首詞表現了一個熱愛生活又屢經患難的老婦的絕望的心聲。(侯孝瓊)

    南歌子·天上星河轉
        李清照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此首寫閨思。

  星河,是天河的別稱。星河轉移,時間悄悄流逝。而人間,燈靜簾垂。「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李商隱《無題》),這是一個自我封閉的情緒世界。但詞人並不明言「情」的內涵,只說「涼生枕簟」。李清照《醉花陰》也有「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的描寫。這細微的,瀰散性的涼意,透露了詞人獨守空閨的孤寂情懷。作為封建社會的婦女,她必須把這種情懷淡化、雅化,故曰「涼生」,「涼初透」,這是一個緩慢的,浸潤的過程,不是激烈的、爆發式的,但它更綿長,深沉,無處不在。情不能堪時,起解羅衣,聊問「夜如何?」其(j□),語助辭。「夜何其」出自《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未半)」。輕輕一問,點明了臥後清宵的漫長。

  下片緊承羅衣從衣飾的角度寫閨思。蓮、藕,都是民歌常用的意象,它與憐、偶諧音,用來表現愛情生活,引起對男女情愛的聯想。銷金貼翠,指用金、翠裝點衣上的花色,極言其美艷;蓮小藕葉稀,又暗示別易會難,愛情生活的短暫。結末籠括上下片:天氣一如疇昔,服飾仍是舊時,只有情懷大不似從前了

   相對不變的是氣節、衣物;易變的是時事、人情,只有在「不變」的對照下,才更顯出「變」的劇烈。詞人沒有明說變化的內容,但聯繫詞人所處的南北宋之交的社會動亂,與此相關的,詞人夫死家破的亂離生活,一切盡在不言中了!(侯孝瓊)

    玉樓春·紅酥肯放瓊苞碎
        李清照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不知醞藉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此詞題作「紅梅」。

  首句點明梅的色澤:紅潤如酥,晶瑩似玉。「肯放」是「豈肯放」的省說。詰問語氣,加強了紅梅珍重遲開的神韻。蘇軾《紅梅》詩也有「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的句子,或為此詩所本。「南枝」,用李嶠梅詩「大庾天寒少,南枝獨早芳」典。大庾在江西、廣東交界處,為五嶺之一。張方注云:「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此言早梅如「南枝」或已遍開,而紅梅猶含苞脈脈,似有所待,令人魄走魂馳,想見其馨香遠播,懸知其芳意無窮。

  古典詩詞以含蓄為美。含苞待放之花,富於「欲語還休」的韻致,可以造成生成性的境界,加強鑒賞者的參與意識,用想像來補充、來創造花開時的美。

  下片寫對紅梅之人。「道人」,學道之人,詞人自指。雖言學道,但面對紅梅的含情未吐,未必不作「無限」之思。而春窗寂寞,對比之下,更使人難以為懷。故曰「憔悴」,曰「悶損」。詞末忽作曠達語。「休」,此當作「罷」字解。意謂要來對花小飲便快來罷!造化弄人,良辰難再,美景無多!自然氣候的轉換亦如人世的風雲突變,未可逆料。此時紅梅方興未艾,未必明朝不狂風折樹,冷雨欺花,到那時,花落香消,豈不徒然令人心碎!

  李清照詞的憂患意識,常常通過風雨摧花表現出來。她早期詞《如夢令》,即有「雨疏風驟」致使「綠肥紅瘦」的憂思。又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多麗·詠白菊》);「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滿庭芳·殘梅》)。她晚年詞的代表作《永遇樂》,在「染柳煙濃,吹梅笛怨」的盎然春意中,想到的也仍是「次第豈無風雨」。國破家亡,倉皇反覆,顛沛流離的生活,在她的心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這使得她無論對殘梅還是未放之梅,總是憂心忡忡,唯恐美好的事物消逝得太快,太快!(侯孝瓊)

    漁家傲·紅酥肯放瓊苞碎
        李清照   

  紅酥肯放瓊苞碎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慇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是一位可以代表婉約派的女作家,她的《聲聲慢》、《醉花陰》等是大家熟悉的名作。這些詞多半寫閨情幽怨,它的風格是含蓄、委婉的。但是在她的詞作中也有一首風格特殊的《漁家傲》,這是一首豪放的詞,她用《離騷》、《遠遊》的感情來寫小令,不但是五代詞中所沒有的,就是北宋詞中也很少見。一位婉約派的女詞人,而能寫出這樣有氣魄的作品,確實值得注意。

  整首詞都是描寫夢境。開頭兩句寫拂曉時候海上的景象。在李清照以前還沒有人在詞裡描寫過大海。「天接雲濤」兩句用「接」、「轉」、「舞」三個動詞,來寫海天動宕的境界。「星河欲轉」,點出時間已近拂曉。「千帆舞」寫大風,這不是江河中的景象。可能因為李清照是山東人,對海的見聞比較多,所以寫得出這樣的境界。上片第三句「彷彿夢魂歸帝所」,意思是說:我原來就是天帝那兒來的人,現在又回到了天帝處所。這和蘇軾《水調歌頭》中秋詞:「我欲乘風歸去」之「歸」字意義相同。「歸何處」句,著「慇勤」二字,寫出天帝的好意,引起下片換頭「我報路長嗟日暮」二句的感慨。《離騷》:「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就是李清照「路長日暮」句的出處。這句子的意思是說人世間不自由,尤其是封建時代的婦女,縱使學詩有驚人之句(「謾有」是「空有」的意思),也依然是「路長日暮」,找不到她理解的境界。末了幾句說,看大鵬已經高翔於九萬里風之上;大風呵,不住地吹吧,把我的帆船吹送到蓬萊三島去吧(「九萬里風」句用《莊子·逍遙游》,說大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扶搖,旋風,九是虛數)!

  李清照是婉約派的女作家,何以能寫出這樣豪放的作品呢?我們知道,在封建社會中,女子生活於種種束縛之下,即使象李清照那樣有高度修養和才華的女作家也不能擺脫這種命運,這無疑會使她感到煩悶和窒息。她作了兩首《臨江仙》詞,都用歐陽修的成語「庭院深深深幾許」作為起句,這很可能是借它表達她的煩悶的心情。她要求解脫,要求有廣闊的精神境界。這首詞中就充分表示她對自由的渴望,對光明的追求。但這種願望在她生活的時代的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實現的,因此她只有把它寄托於夢中虛無縹緲的神仙境界,在這境界中尋求出路。然而在那個時代,一個女子而能不安於社會給她安排的命運,大膽地提出衝破束縛、嚮往自由的要求,確實是很難得的。在歷史上,在封建社會的婦女群中是很少見的。

  這首風格豪放的詞,意境闊大,想像豐富,確實是一首浪漫主義的好作品。出之於一位婉約派作家之手,那就更為突出了。其所以有此成就,無疑是決定於作者的實際生活遭遇和她那種渴求沖決這種生活的思想感情;這絕不是沒有真實生活感情而故作豪語的人所能寫得出的。(夏承燾)

    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李清照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首詞在南宋人黃昇的《花庵詞選》中題為「酒興」。

  玩詞意,似為回憶一次愉快的郊遊而作。詞人命舟備酒,暢遊於清溪,因沉酣竟不知日之夕矣。沉沉暮靄中,回舟誤入曲港橫塘,藕花深處。這是一個清香流溢,色彩繽紛的,幽杳而神秘的世界。它給詞人帶來的是巨大的驚喜和深深的陶醉。

  花香、酒氣,使詞人暫時擺脫了封建社會名門閨秀的重重枷鎖,顯現出她開朗、活潑,好奇、爭強要勝的少女的天性。於是有爭渡之舉。當輕舟穿行於荷花之中,看著棲息在花汀漁浦的鷗鷺驚飛,她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生命的活力。這種活力就從詞短促的節奏和響亮的韻腳中洋溢而出。

  這首詞楊金本《草堂詩餘》誤作蘇軾詞,《詞林萬選》誤作無名氏詞,《古今詞話》、《唐詞紀》誤作呂洞賓詞。從「誤作」之多,也可看出此詞之放逸已超出了「閨秀詞」的範圍,所以有人把它列入男性作者的名下。但南宋人黃昇的《花庵詞選》、曾慥的《樂府雅詞》都把它作李清照詞,應當是可信的。(侯孝瓊)

    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李清照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李清照雖然不是一位高產的作家,其詞流傳至今的只不過四五十首,但卻「無一首不工」,「為詞家一大宗矣」。這首《如夢令》,便是「天下稱之」的不朽名篇。小詞借宿酒醒後詢問花事的描寫,曲折委婉地表達了詞人的惜花傷春之情,語言清新,詞意雋永,令人玩味不已。

  起首兩句,如何理解頗有爭議。蓋推以事理邏輯:既然是「濃睡不消殘酒」,又何以知道「昨夜雨疏風驟」,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其實對這兩句詞,是不能用生活中的簡單事理去體會理解的,因為詞人的本意實不在此,而是通過這兩句詞表達無限的惜花之情。大凡惜花的詩詞都言及風雨。白居易《惜牡丹二首》詩:「明朝風起花應盡,夜惜衰紅把火看。」馮延巳《長相思》詞:「紅滿枝,綠滿枝,宿雨厭厭睡起遲。」周邦彥《少年游》詞:「一夕東風,海棠花謝,樓上捲簾看。」花在風雨中零落,這層意思是容易理解的。但是說「濃睡不消殘酒」也是寫惜花之情,恐怕就不太容易理解了。不過只要多讀些前人寫的惜花詩詞,也就不難體會了。杜甫《三絕句》詩:「不如醉裡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韋莊《又玄集》卷下錄鮑征君(文姬)《惜花吟》詩:「枝上花,花下人,可憐顏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盡此花下飲,莫待春風總吹卻。」這些詩句正可用來作為「濃睡不消殘酒」的註腳。易安在其詠紅梅的《玉樓春》詞中所云:「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亦可視為對「濃睡」一句的自注。這句詞的辭面上雖然只寫了昨夜飲酒過量,翌日晨起宿酲尚未盡消,但在這個辭面的背後還潛藏著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昨夜酒醉是因為惜花。這位女詞人不忍看到明朝海棠花謝,所以昨夜在海棠花下才飲了過量的酒,直到今朝尚有餘醉。《漱玉詞》中曾多處寫到飲酒,可見易安居士是善飲的。善飲尚且酒醉而致濃睡,一夜濃睡之後酒力還未全消,這就不是一般的過量了。我們只要思索一下詞人為什麼要寫「濃睡不消殘酒」這句詞,得到的回答只能是「惜花」。就這句詞的立意而言,與上引杜甫和鮑文姬的詩句都是同一機杼,並無二致。但易安的高處正在於不落窠臼,獨闢蹊徑。一旦領悟了潛藏在「濃睡不消殘酒」背後的這層「惜花」之意,那麼對以下數句的理解也就「水到渠成」了。

  接下去三、四兩句所寫,是惜花心理的必然反映。儘管飲酒致醉一夜濃睡,但清曉酒醒後所關心的第一件事仍是園中海棠。詞人情知海棠不堪一夜驟風疏雨的揉損,窗外定是殘紅狼藉,落花滿眼,卻又不忍親見,於是試著向正在捲簾的侍女問個究竟。一個「試」字,將詞人關心花事卻又害怕聽到花落的消息、不忍親見落花卻又想知道究竟的矛盾心理,表達得貼切入微,曲折有致。相比之下,周邦彥《少年游》:「一夕東風,海棠花謝,樓上捲簾看。」便顯得粗俗不堪,味同嚼蠟了。「試問」的結果如何呢?──「卻道海棠依舊。」侍女的回答卻讓詞人感到非常意外。本來以為經過一夜風雨,海棠花一定凋謝得不成樣子了,可是侍女捲起窗簾,看了看外面之後,卻漫不經心地答道:海棠花還是那樣。一個「卻」字,既表明侍女對女主人委曲的心事毫無覺察,對窗外發生的變化無動於衷,也表明詞人聽到答話後感到疑惑不解。是啊,「雨疏風驟」之後,「海棠」怎會「依舊」呢?這就非常自然地帶出了結尾兩句。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既是對侍女的反詰,也像是自言自語:這個粗心的丫頭,你知道不知道,園中的海棠應該是綠葉繁茂、紅花稀少才是!「應是」,表明詞人對窗外景象的推測與判斷,口吻極當。因為她畢竟尚未親眼目睹,所以說話時要留有餘地。同時,這一詞語中也暗含著「必然是」和「不得不是」之意。海棠雖好,風雨無情,它是不可能長開不謝的。一語之中,含有不盡的無可奈何的惜花情在,可謂語淺意深。而這一層惜花的殷殷情意,自然是「捲簾人」所不能體察也無須更多理會的,她畢竟不能像她的女主人那樣感情細膩,那樣對自然和人生有著更深的感悟。這也許是她所以作出上面的回答的原因。末了的「綠肥紅瘦」一語,更是全詞的精絕之筆,歷來為世人所稱道。「綠」代替葉,「紅」代替花,是兩種顏色的對比;「肥」形容雨後的葉子因水份充足而茂盛肥大,「瘦」形容雨後的花朵因不堪雨打而凋謝稀少,是兩種狀態的對比。本來平平常常的四個字,經詞人的搭配組合,竟顯得如此色彩鮮明、形象生動,這實在是語言運用上的一個創造。由這四個字生發聯想,那「紅瘦」不正表明春天的漸漸消逝,而「綠肥」象徵著綠葉成蔭的盛夏的即將來臨嗎?這種極富概括性的語言,又實在令人歎為觀止。胡仔《苕溪漁隱叢話》稱:「此語甚新。」《草堂詩餘別錄》評:「結句尤為委曲精工,含蓄無窮意焉。」看來皆非虛譽。

  這首小詞,只有短短六句三十三言,卻寫得曲折委婉,極有層次。詞人因惜花而痛飲,因情知花謝卻又抱一絲僥倖心理而「試問」,因不相信「捲簾人」的回答而再次反問,如此層層轉折,步步深入,將惜花之情表達得搖曳多姿。《蓼園詞選》云:「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是聖於詞者。」可謂的評。(李漢超劉耀業)

      多麗·小樓寒
        李清照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醾。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皋解珮,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無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多麗,一名「鴨頭綠」,一名「隴頭泉」139字,是「漱玉詞」中最長的一首。曾慥《樂府雅詞》題作「詠白菊」。

  詞先渲染了菊賞的深靜寒寂的氛圍。一個「恨」字承上啟下,表現了孤居獨處,良辰難再的抒情主人公對風雨摧花的敏銳的感受。

  在李清照的詞中,「花」是出現得最多的意象。她筆下的花,不僅有人的情志,如「寵柳嬌花」〔《念奴嬌》(蕭條庭院)〕,「梅心驚破」〔《孤雁兒》(籐床紙帳)〕;而且有眉、腮,如「柳眼梅腮」〔《蝶戀花》(暖雨晴風)〕;有肌骨,如「玉骨冰肌」〔《瑞鷓鴣》(風韻雍容)〕;因而也有肥瘦,如「綠肥紅瘦」〔《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菊花纖細,這裡就用「揉損瓊肌」來描寫菊花的纖纖玉骨。然後進一步用四個歷史人物來作類比反襯。貴妃醉臉,是對牡丹的比喻。李正封「詠牡丹」有「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唐玄宗認為可比楊妃醉酒(見《松窗雜錄》)。孫壽,東漢權臣梁冀之妻,色美而善作妖態。她畫的眉,長而曲折,時號「愁眉」(見《後漢書·梁冀傳》)。韓令,指晉時人韓壽,韓是賈充的椽吏(佐吏),長得很俊美。賈充之女看上了他,與他私下往來,並把皇帝賜給她父親的外臣進貢的異香偷贈韓壽。賈充聞到韓身上的香味,發現了女兒的私情,只好讓他們成婚(見《世說新語·惑溺》);徐娘,南朝梁元帝妃,人謂「徐娘雖老,猶尚多情」(見《南史·后妃傳下》)。傅粉,本為三國時魏人何晏典。何晏「平日喜修飾,粉白不去手」,人稱「傅粉何郎」(見《世說新語·容止》)。這裡一氣鋪排典故,來說明白菊既不似楊妃之富貴豐腴,更不似孫壽之妖嬈作態。其香幽遠,不似韓壽之香異味襲人;其色瑩白,不似徐娘之白,傅粉爭妍。她是屈子所餐,陶潛所採。屈原《離騷》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淵明《飲酒》之五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細賞此花,如對直臣高士,香淡風微,清芬醞藉,不減於酴醾。酴醾,即荼蘼花,花黃如酒,開於春末。

  下片續寫,用一「漸」字表示時間推移,秋闌菊悴。「雪清玉瘦」呼應「揉損瓊肌」,緊扣白菊在風雨中掙扎自立從開到謝的神態。這裡不說人對殘菊的依戀,反說菊愁凝淚灑,依依惜別。漢皋解珮,《列仙傳》載:鄭交甫經過漢皋,看見兩個少女,珮兩珠。交甫向她們求珠,這兩個少女就解下珍珠送給他。走不遠,二女不見,珍珠也忽然失去。紈扇題詩,用班婕妤典。班婕妤,漢成帝妃,失寵後退居東宮,曾作《怨歌行》,以「秋扇見捐」自喻。這兩個典說的都是得而復失,愛而遭棄的失落、捐棄的悲哀。悵惘之情,融入朗月清風,濃煙暗雨之中,又通過這既清朗、又迷離的境界具象化。同時,它又暗示了,菊既不同流俗,就只能在此清幽高潔,又迷濛暗淡之境中任芳姿憔悴。

  詞人不勝惜花、自惜之情,倒折出縱使憐愛之極,亦不能留花片時。情不能堪處,忽宕開作曠達語:只要人情自適其適,應時菊賞,且休憶他屈子忠貞,行吟澤畔;陶潛放逸,采菊東籬!(侯孝瓊)

    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
        李清照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此詞寫早春。風柔日薄,熙和天氣。人們從嚴冬中走過,脫去厚重的冬衣,春衫乍試,怎不感到輕鬆、解脫,產生喜悅的心情?詞人用賦的手法,直寫出此時心情之好。

  下兩句忽作轉折。早春又是乍暖還寒時節,小睡起來,微寒侵膚,剛才插到鬢上的梅花也已枯凋。詞人不說心情的轉變,只用天氣的輕寒和梅花的凋殘,暗示其意識流程。一定是鄉心又被春天撥動,故園那些美好春天的回憶又從記憶中泛起。值此小樓又東風之時,更覺風景不殊而有山河之異!

  下片於是發出故鄉何處之悲呼。故鄉雖在而河山易主,欲歸不能。范仲淹《蘇幕遮》下片:「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只有在醉裡夢中,才能片刻擺脫沉重的鄉愁。詞人沒有說自己如何沉溺於但願長醉不復醒的醉夢中,只說醉臥時所燒的沉香早已爐滅香消,而詞人還宿酲未解。而醉醒時鄉思的淒苦,盡於言外可見。(侯孝瓊)

    菩薩蠻·歸鴻聲斷殘雲碧
        李清照   

  歸鴻聲斷殘雲碧,背窗雪落爐煙直。燭底鳳釵明,釵頭人勝輕。 角聲催曉漏,曙色回牛鬥。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

  此詞也寫早春思鄉之情。聲斷,聲盡的意思。鴻雁北歸,已不聞聲,極目天穹,唯有殘雲如碧。詞人之心亦已隨鴻雁歸飛矣!

  所思如此,詞人並未明言,只寫夜來窗外春雪迷■,爐煙靜炷。爐煙直,極言靜境。燭光下,鳳釵溢彩,釵頭人勝輕盈。《荊楚歲時記》載:「人日(舊歷正月初七)剪采為人……又造花勝以相遺。」宋時風俗,於立春日戴人勝。隋薛道衡《人日思歸》:「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可見人日戴人勝亦是表達鄉思的傳統意象。

  下片也不直寫鄉思。只寫角聲中,天色漸明。漏,古代計時的器物。曉漏殘,曙色開。牛、鬥,星宿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斗轉星橫,意味著天將破曉,詞人一夜不寐可知。

  最後兩句語淡情濃。因為春寒料峭,恐怕去賞花的心情也沒有了!這正是詞人在《清平樂(年年霧裡)》描寫的「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的對生活幾乎徹底失望的心情的顯現。(侯孝瓊)

    浣溪沙·小院閒窗春色深
         李清照   

  小院閒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 遠岫出雲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小、閒、深,正是空閨寫照。而春色深濃,未許洩漏,故重簾不卷,一任暗影沉沉。春情躁動,更不能形之言語,只可托之瑤琴矣!

  「深」字是上片之眼。閨深、春深、情深,「倚樓無語」,說三藏七,「此時無聲勝有聲」,蘊藉未吐之深情,更具有無限的韻味。

  下片宕天,由室內而室外。「遠岫出雲」見陶淵明《歸去來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雲出雲歸,時光亦隨之荏苒而逝,不覺晚景催逼。夜來更兼細風吹雨,輕陰漠漠,「弄」既指風雨之弄輕陰,還指此時、此境中,詞人乍喜還愁的情感波動。結末仍結穴在風雨摧花,欲謝難禁的憂思上。

  歷代詩評家評此詞「雅練」,「淡語中致語」(沈際飛本《草堂詩餘》)。寫閨中春怨,以不語語之,又借無心之雲,細風、疏雨、微陰淡化,雅化,微微逗露。這種婉曲、蘊藉的傳情方式,是符合傳統詩歌的審美情趣的。(侯孝瓊)

    浣溪沙·莫許杯深琥珀濃
        李清照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鍾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深閨寂寂,故欲以酒澆愁。而杯深酒膩,未醉即先已意蝕魂消。琥珀,松柏樹脂的化石。紅者叫琥珀,黃而透明的叫蠟珀。此指酒色紅如琥珀。第三句《樂府雅詞》缺前兩字,《四庫全書》本《樂府雅詞》補「疏鍾」兩個字,似與上下文義不甚諧調,清照詞中,亦未見有「疏鍾」一詞,可能是臆補。此處也無法確定詞人的原意。總之,它應是與晚風同時送入此境與詞人之情相契相生的傳統意象。

  下片寫醉中醒後。瑞腦,一種名貴的香,傳說產於交趾,如蟬蠶形。香消夢斷,可理解為時間意象,謂香消之時夢亦驚斷;也可理解為比喻關係,溫馨旖旎的夢斷,正如香之消散。試想,從好夢中恍然驚覺,爐寒香盡,枕冷衾寒,情何以堪!詞不寫情之難堪,只寫醒時神態。辟寒金,王嘉《拾遺記》載:三國時昆明國進貢一種鳥,吐金屑如粟。宮人爭用這種金屑裝飾釵珮。這種鳥畏霜雪,魏帝專為它起了一個溫室,名辟寒台。又稱此鳥所吐之金為辟寒金。此處「辟寒金小」,實指釵小鬟松,寫嬌慵之態。醒時空對熒熒紅燭,一個「空」字,足悵然若失落之情。(侯孝瓊)

    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
          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與趙明誠婚姻美滿,情深意篤。心愛的丈夫即將出遊,作為妻子,情知無法挽留,離恨別苦自然難以盡述。此詞寫與丈夫分別時的痛苦心情,曲折婉轉,滿篇情至之語,一片肺腑之言。

  上片俱寫離別前情景。

  起首五句,是對由夜及晨情事的交代:由於一夜沒有續填香料,銅製的獅形熏爐中早已香消燼冷,紅色的錦被胡亂地堆在床上,早晨起來後情緒不佳,諸事無心,連頭也懶得去梳,任憑那鏡奩之上蓋滿灰塵,漸升的曉日高過簾鉤。這五句詞,十分形象、具體地展現了詞人與丈夫臨別時悵然淒然、百無聊賴的心情。「香冷金猊」,首先創造出一種淒清幽寂的環境氣氛。「被翻紅浪」,化用柳永《鳳棲梧》詞「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句意,暗示夫妻間一夜雨密雲稠,兩情繾綣。歐陽修《蝶戀花·詠枕兒》詞:「昨夜佳人初命偶,論情旋旋移相就。幾疊鴛衾紅浪皺,暗覺金釵,磔磔聲相扣。」亦借「鴛衾紅浪皺」暗寫男女情事。解說此詞者一向止於字面,不願揭出本句的隱義,大約是認為如此近於流俗的意思與易安的身份和詞風未符。其實,它與《減字木蘭花》(賣花擔上)、《浣溪沙》(繡面芙蓉一笑開)等詞一樣,都表現了易安詞在抒情上大膽率真的一面。「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反反覆覆地寫無心梳妝一件事,雖未語涉離別,卻足見離愁別恨充溢心間。丈夫今朝即將離家遠行,閨中人從此更有何心情梳洗打扮!溫庭筠《菩薩蠻》詞:「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不過是寫閨中閒情,而易安於此卻是述閨中濃愁了。

  接下去「生怕離懷別苦」數句,說出愁的原因,點明題旨。丈夫臨走前,本來有許許多多的心事待向他訴說,可是一想到說出來會增添他的煩惱,會影響他的行程,所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多少事、欲說還休」一句,與孫夫人《風中柳》詞「怕傷郎、又還休道」同意。欲說又不忍說,甘願把痛苦埋藏在心底,由自己默默忍受,其對丈夫的摯愛深情,於此隱然可見。「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三句,寫近來自己因即將到來的離別而日形消瘦,但卻不直接說出,而是用「排他法」否定可能導致瘦的其他原因。這就避免了正面用筆的直露,給讀者留下了馳騁想像的空間。既不是因為「日日花前常病酒」(馮延巳《鵲踏枝》)而瘦,也不是因為「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九辯》)而瘦,那麼究竟因何而瘦,也就足可引人深思了。《草堂詩餘》正集卷三謂:「瘦為甚的,尤妙。」恐怕也就妙在以反說正、以不答而答上。

  下片先是接寫去者難離之苦,然後用一「念」字領起,設想別後情形。

  換頭一句採用疊字以加重語氣,極寫詞人留人不住的失望之情。「休」,猶罷了、算了的意思。「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表明今朝去意已決,再難挽留。「陽關」,即《陽關三疊》,送別時所唱之曲。儘管傷離之曲唱了千遍萬遍,但是去的終究要去,苦苦挽留也徒勞無益。於是很自然地由眼前的離別推想到別後的情形。

  「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兩句,運用了兩個典故,傳達出豐富的感情信息。就「武陵人」的辭面來說,有兩層含義:一是指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以「捕魚為業」的武陵人;二是劉義慶《幽明錄》中的劉晨、阮肇。唐吾渙《惆悵》詩:「晨肇重來路已迷,碧桃花謝武陵溪。」和凝《天仙子》詞:「桃花洞,瑤台夢,一片春愁誰與共。」韓琦《點絳唇》詞:「武陵凝睇,人遠波空翠。」都是借劉晨、阮肇天台遇仙故事寫男女相戀之情。易安此詞以「武陵人」擬明誠,其實也就是用阮肇或劉晨來擬明誠,言外有「桃溪不作從容住」(周邦彥《玉樓春》)之怨意,正所謂「辭之中又有辭焉」。「秦樓」,即鳳台,是秦穆公女兒弄玉與仙人蕭史飛昇前所住的地方。這裡借指詞人自己的居處,並與《鳳凰台上憶吹簫》這一詞調相扣合。《孤雁兒》中有「吹簫人去玉樓空」句,與「武陵人遠」兩句意思相近。不過《孤》詞是說丈夫已經亡故,而此詞是說丈夫離家遠行。

  「惟有樓前流水」以下數句,設想離別後悵望樓前流水思念遠人。「樓前流水」有多重含義。李賀《江樓曲》詩:「樓前流水江陵道。」王琦注云:「樓前流水,道通江陵。」因詩題作《江樓曲》,樓在江畔,人又是從江上而去,日望江水豈堪為懷。王琦的解釋是對的。馮延巳《三台令》:「當日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流水。流水,流水,中有相思雙淚。」當時兩情相親,攜手憑欄,同觀樓前流水。如今攜手人遠,樓前流水依舊;對水相思,雙淚籟籟。意思也是明確的。賀鑄《東吳樂》詞:「枉將鏡裡年華,付與樓前流水。」雖然也是寄離情於樓前流水,但感歎的卻是年華虛度,不能與情人團聚。似乎也沒有歧義。張耒《風流子》詞:「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遙想玉容音信不通,隱衷難以盡訴,故分付東逝的流水。也比較容易理解。如此看來,「樓前流水」可以表達多重含義。不過他人著眼於語言的明確性,易安卻偏偏著眼於語言的模糊性;他人惟恐言而不盡,易安卻惟恐言而有盡。對比之下,軒輊立見。「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似乎只有樓前流水能知道她在想什麼,別人卻無從得知。「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新愁」的含義也是模糊的。惟其模糊,所以讀者可以作出各種設想,卻又覺得不能盡如人意,這大概就是語言的多義性與模糊性的妙處之所在吧。「新愁」的「新」與上片中「新來瘦」的「新」意同,俱為近意。「新愁」指愁在近前,無法迴避。孟浩然《宿建德江》詩:「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新」當訓為近,指愁在眼前,舉目可見,可為一證。(李漢超劉耀業)

    浣溪沙·淡蕩春光寒食天
        李清照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沈水裊殘煙。夢迴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鞦韆。

  這首《浣溪沙》當是詞人的前期之作。李清照前期的生活,是以大家閨秀身份出現的,與此相稱的,便是在她前期詞作中表露出來的文雅、高貴氣度。這種氣度又是通過詞人細膩豐富的感情,優雅含蓄的筆觸體現出來的。《浣溪沙》一詞,通過暮春風光和閨室景物的描繪,抒寫了女詞人惜春留春的哀婉心情。

  上片側重描繪室內景致,「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沈水裊殘煙。」開首即交代時令已值暮春,這正是「閨中風暖,陌上草熏」(江淹《別賦》),暖風醉人時節。接著詞人即把筆觸移至室內,一股氤氳氛圍籠罩閨中,原來是裊裊香煙瀰漫其中,從中似還透著靜謐、溫馨和淡淡的憂愁。「淡蕩」,謂春光融和遍滿之意。「沈水」,即沉水香。詞人另一首《菩薩蠻》詞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句。「夢迴山枕隱花鈿」句,詞人敘己早晨夢醒,凝妝完畢,卻慵懶未除,又斜倚枕上出神,似在品味夢中情景。「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稱山枕。詞人《蝶戀花》詞有「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句。詞作的上片描繪了一幅優雅、茜麗、靜謐的畫面:暮春時節,春光融融,閨房中檀香氤氳,一個少婦正欹枕凝神。如果認為畫面中的少婦只是屬於慵懶、無聊那種類型的女性,整日價沉溺於沉香、花鈿、山枕之中,那就錯了。李清照有著男性作家無以比擬的細膩而豐富的情感世界,是一個對大自然與外部世界有著極為敏銳的感悟,以及強烈的關注與渴念的女性,詞作的下片就為人們展示了這樣的情愫。

  「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綿。」女詞人的筆觸延伸到室外,但見室外婦女正笑語喧喧,彼此斗草取樂,而海燕此時卻經春未歸。女詞人這裡寫海燕未歸,隱隱含有她細數日子,惜春留春心態,而寫斗草遊戲,則映襯自己的寂寞。「斗草」,又叫斗百草,南北朝時即有此俗。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云:「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戲。」原為端午之娛樂習俗,後推廣並不拘於此日,尤為婦女兒童喜好。次句言春天將盡,梅子熟透,柳枝長成。惜春、留春不住,歎春之情遂油然而生。詞人在《小重山》詞中有:「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那是寫早春時節,以及自己愛春之情,而此處寫江梅熟落,其意恰相反。「柳生綿」,亦為暮春之景致。以上寫景,也透露出詞人無奈歎喟之情。末句:「黃昏疏雨濕鞦韆」,黃昏時分,獨自一人,已自不堪,更兼疏雨,以及空寂、濕漉的鞦韆架相伴,更讓人感到寂寞、愁怨。

  這首詞抒寫情感很是細膩,但不是直言明說,而是通過十分優雅、含蓄的筆觸,去描述十分典型的外物形象和意境,從中再滲出細膩而幽深的心態。(文潛少鳴)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元伊世珍《瑯嬛記》卷中載:「易安結婚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以詞來抒寫相思之情,這並不是什麼新鮮的題材,但李清照這首《一剪梅》以其清新的格調,女性特有的沉摯情感,絲毫「不落俗套」的表現方式,給人以美的享受,顯得越發難能可貴。

  「紅藕香殘玉簟秋」,首句詞人描述與夫君別後,目睹池塘中的荷花色香俱殘,回房欹靠竹蓆,頗有涼意,原來秋天已至。詞人不經意地道出自己滯後的節令意識,實是寫出了她自夫君走後,神不守舍,對環境變化渾然無覺的情形。「紅藕香殘」的意境,「玉簟」的涼意,也襯托出女詞人的冷清與孤寂。此外,首句的語淡情深,如渾然天成,不經意道來。故前人評曰:「易安《一剪梅》起句『紅藕香殘玉簟秋』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間煙火氣象,其實尋常不經意語也」(《兩般秋雨庵隨筆》卷三)。「輕解羅裳,獨上蘭舟。」次寫在閨中無法排遣愁悶與相思之苦,便出外乘舟解悶。詞人在一首《如夢令》中曾生動地記述一次她乘舟盡興遊玩的情景,不僅歸舟晚,還誤入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情調歡快。現如今卻是「獨上蘭舟」,不僅無由消除相思之苦,反更顯悵惘和憂鬱。「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女詞人獨坐舟中,多麼希望此刻有雁陣南翔,捎回夫君的書信。而「月滿西樓」,則當理解為他日夫妻相聚之時,臨窗望月,共話彼此相思之情。此句頗有李商隱「何當共剪西窗燭」詩句的意境。另外,「月滿」也蘊含夫妻團圓之意。這三句,女詞人的思維與想像大大超越現實,與首句恰形成鮮明對照。表明了詞人的相思之深。

  下片。「花自飄零水自流」,詞人的思緒又由想像回到現實,並照映上片首句的句意。眼前的景像是落花飄零,流水自去。由盼望書信的到來,到眼前的抒寫流水落花,詞人的無可奈何的傷感油然而生,尤其是兩個「自」字的運用,更表露了詞人對現狀的無奈。「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次寫詞人自己思念丈夫趙明誠,也設想趙明誠同樣在思念自己。這樣的斷語,這樣的心有靈犀,是建立在夫妻相知相愛的基礎上的。末三句,「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詞人以逼近口語的詞句,描述自己不僅無法暫時排遣相思之情,反而陷入更深的思念境地。兩個副詞「才」、「卻」的使用,很真切形象地表現了詞人揮之又來、無計可消除的相思之情。

  這是一首相當富有詩情畫意的詞作。詞人越是把她的別情抒寫得淋漓盡致,就越能顯出她的夫妻恩愛的甜蜜,也越能表現出她對生活的熱愛。此外,這首詞在意境的刻畫,真摯、深沉情感的表述,以及語言運用的藝術上,無不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文潛少鳴)

    蝶戀花·淚濕羅衣脂粉滿
        李清照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詞作當寫於宣和三年(1121)秋天,時趙明誠為萊州守,李清照從青州赴萊州途中宿昌樂縣驛館時寄給其家鄉姊妹的。它通過詞人自青州赴萊州途中的感受,表達她希望姐妹寄書東萊、互相聯繫的深厚感情。

  「淚濕羅衣脂粉滿」,詞作開首詞人即直陳送別的難分難捨場面。詞人抓住姊妹送別的兩個典型細節來作文章:「淚」和「脂粉」,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無限的傷感。次寫「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熱淚縱橫,猶無法表達姊妹離別時的千般別恨,萬種離情,似唯有發之於聲,方能道盡惜別之痛,難分難捨之情。「四疊陽關」,蘇軾《論三疊歌法》中的說法可參為註解:「舊傳《陽關》三疊,然今世歌者,每句再疊而已。若通一首言之,又是四疊。皆非是。若每句三唱,以應三疊之說,則叢然無復節奏。余在密州,文勳長官以事至密,自雲得古本《陽關》。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乃知古本三疊蓋如此。及在黃州,偶得樂天《對酒》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注云:『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以此驗之,若一句再疊,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聲,則第一句不疊審矣。」由此觀之,「四疊陽關」的說法無誤。「千千遍」則以誇張手法,極力渲染離別場面之難堪。值得注意的是,詞人寫姊妹的別離場面,竟用如此豪宕的筆觸,一來表現了詞人的筆力縱橫,頗具恣放特色,在其《鳳凰台上憶吹簫》一詞中有「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即難留」,似同出一機杼;二亦展現了詞人感情的深摯。「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詞人的筆觸在結拍處一折,紛亂的思緒又轉回現實。臨別之際,姊妹們說此行路途遙遙,山長水遠,而今自己已行至「山斷」之處,不僅離姊妹們更加遙遠了,而且又逢上了蕭蕭夜雨,淅淅瀝瀝煩人心境,自己又獨處孤館,更是愁上加愁。詞作上片從先回想,後抒寫現實,從遠及近,詞脈清晰。

  下片,詞人的思緒又回到離別時的場景,但筆觸則集中抒寫自己當時的心境。「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直陳自己在臨別之際,由於極度傷感,心緒不寧,以致在餞別宴席上喝了多少杯酒,酒杯的深淺也沒有印象。詞人以這一典型細節,真切而又形象地展現了當時難別的心境,同時也是「方寸亂」的最佳註釋。歇拍二句:「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詞人的思緒依然飄蕩在那令人難忘的別離場合,但詞作的筆力卻陡地一振,奏出與前面決然不同的充滿亮色的音符。詞人告慰姊妹們,東萊並不像蓬萊那麼遙遠,只要魚雁頻傳,音訊常通,姊妹們還是如同廝守在一起。詞作至此,已不僅僅表現的是離情別緒,更表現了詞人深摯感人的骨肉手足之情。「蓬萊」,傳說中的仙山。李商隱《無題》詩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本詞不僅有李清照詞作特有的抒寫心理細膩、敏感的特點,更有筆力健拔、恣放的特色。以此特色來寫離別之情,對一個女詞人來說,尤顯難能可貴。(文潛少鳴)

          蝶戀花
          李清照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本詞《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草堂詩餘別集》、《古今詞綜》等都題作「離情」,而《草堂詩餘別集》還注云:「一作春懷」。由此看來,這些恐均非原題,是後人據詞作內容添加的;此外,「春懷」與「離情」確也概括了詞作的主要內容。從詞作的內容與風格來看,這首詞當寫於詞人婚後不久,夫妻小別,李清照獨居時。

  「暖日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開首三句,詞人放眼室外,由春景落筆。但見初春時節,春風化雨,和暖怡人,大地復甦,嫩柳初長,如媚眼微開,艷梅盛開,似香腮紅透,到處是一派春日融融的景象。詞人前期生活雖然沒有大的波折,但以其獨具的才情、細膩的情感,以及對外部世界敏銳的感悟、強烈的關注,常有出人意表之想。表現在詞作裡,就是經常慧心獨照,發人所未發,見人所未見。「暖日晴風」似還不足以表達春天到來的特徵,而緊接以「柳眼梅腮」,則使到來的春天更直接、更形象。李商隱在《二月二日》一詩中有「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蘇軾在《水龍吟》詞中描繪柳葉情狀是「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看來女詞人受此啟發,抓住兩個極具特點的事物,寫出春天的生機。第三句的「已覺春心動」,從語意上看,是對春天來臨總的概括,實亦是自己懷春之情已動之流露。詞人游春、賞春,目睹良辰美景,必有所思,這句也暗啟後二句詞人所抒發的情思:「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女詞人的細膩、敏感的思緒與感悟進一步強化,面對如此大好春光,自然便聯想到自己獨處深閨,孤棲寂寞,這與往日和丈夫趙明誠一齊把玩金石,烹茗煮酒,賞析詩文的溫馨氣氛形成強烈反差。一個「誰與共」,道出此刻詞人內心的苦澀。緊接著詞人用一個細節來進一步形容自己內心的苦澀,淚水流淌,臉龐上的香粉為之消融,心情沉重以致覺得頭上戴的花鈿也是沉甸甸的。

  詞作的下片,詞人以細微的筆觸,緊承上片末句,著重刻畫自己具體的閨中寂寞生活。「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春暖天晴,春裝初試,然而詞人卻足不出戶,去觀賞那美好的春景,卻斜欹在山枕上,以致把精美的釵頭鳳給壓壞了。「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稱山枕。詞人不出戶觀賞春景,是因怕良辰美景觸引傷感之情,二是表明其心境鬱悶,慵懶至極。一個「損」字,也暗示詞人慵懶、無精打彩。末二句:「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愁本無形,卻言「抱」,可見此愁對其來說有多「濃」,多重,更何況是「獨抱」,此情更是難堪。「無好夢」,是說現實很寂寞無聊,想在夢中去尋求慰藉,但卻始終無法進入夢鄉,直至夜闌人靜之時,仍剪弄燈花,以排遣愁懷。「猶」字寫活了詞人百無聊賴的情態。此外,剪弄燈火,古時婦女常藉以卜數夫君之歸期。這兩句寫得極為細緻、生動,看似毫不經意,如敘寫生活本身,實是幾經苦煉,沒有生活經歷和深厚的藝術功力是無法寫就的。清詞論家賀裳評這兩句為「入神之句」(《皺水軒詞筌》)。(文潛少鳴)

          鷓鴣天
          李清照   

  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從整首詞的風格和一些詞句來看,這首詞當作於詞人南渡之後。詞人和大批的中原人士一起,倉皇南奔之後,顛沛流離,沒多久,丈夫趙明誠又急病身亡。這樣,詞人既失去了故國和故鄉,又失去了至親的親人,成了一個「孤舟嫠婦」,不幸和痛苦伴隨著她。對李清照這樣感情豐富細膩的人來說,是無法忍受的。因此,在她後期詞作,再也無法一睹前期那樣情致,取而代之的便是那深沉的、無限痛楚的心音了。

  「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詞作開首便點明這是深秋時節的一天,帶著寒意的陽光透過鎖窗,灑落在室內。詞人此時尚未出戶,透過窗欞,目光落到庭院中的梧桐樹上。已失去往昔婆娑身影的梧桐,在瑟瑟秋風中對「夜來霜」,已由畏懼而轉恨。詞人此時的情感,是浸透在具體的物事刻繪上。以「寒」飾日,可見詞人內心已無任何溫暖可言。「日」本無聲無形,卻以「蕭蕭」形容,更見詞人內心之心旌寒冷。此外,梧桐本亦無情物,詞人卻言其「恨」夜晚之霜。此一「恨」亦詞人之恨,因為日已蕭蕭,夜又何以堪!因自己心寒,故覺得日光亦寒;因自己恨夜長孤寂,故言樹亦有恨。首二句的描述,使人想到杜甫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春望》)。「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這兩句是說昨夜以酒澆愁,喝得過多,今晨醒來,便思飲濃釅的團茶;醒來夢斷,聞到瑞腦的香味,感到很是愜意。這裡有兩個詞頗耐人尋味,一是「酒闌」,為何酒闌,決不是前期那種的情調:「共賞金尊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漁家傲》),而是「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菩薩蠻》)。還有一詞是「夢斷」,詞人所作何夢,「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訴衷情》),詞人自己的詞句便是其最好的註釋。所不同的是,這二句寫的是尋常事,看似不經意,卻蘊含了無法排遣的鄉愁與懷人的愁苦。詞作上片的敘寫由遠及近,把自己深深的愁緒與痛苦,附著於外在物事的描寫上,頗耐人咀嚼。

「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秋冬之白日本已較春夏時為短,但詞人卻覺得「猶長」,這就很讓人尋味了。這種主觀感受與客觀實際之間的反差,表露了詞人的寂寞傷時、度日如年愁緒之深。接著詞人以王粲登樓思鄉的典故,寄托了自己生逢亂世、流徙他鄉的思鄉之情。王粲,字仲宣,東漢末年人,為「建安七子」之一。時天下大亂,他避居荊州,依附劉表,懷才不遇,嘗登當陽城樓,有感而作《登樓賦》,抒發了滯留他鄉、懷才不遇之情。有「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句,其情形與李清照頗為相似,故詞人藉以表達自己的感情。不過,王粲之所以羈留他鄉,是因為個人仕途不得意,不願回去;而李清照則是為環境所迫,有家歸不得,所以說「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末二句,詞人把筆宕開,說與其作無可奈何的懷鄉之想,不如依舊開懷暢飲,一醉方休,不要辜負了這眼前盛開的菊花。這裡的「不如隨分」,實是詞人無可奈何,故作寬慰之辭。這與上片「酒闌」二句,如出一轍,看似寫閒情,寫雅事,實是以樂寫哀。(文潛少鳴)

          小重山
          李清照   

  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這是一首當春懷人、盼望遠人歸來之作。較之表現同一題材的許多作品所不同的是,它沒有寫個人獨居之苦悶,也沒有寫良人不歸之怨恨,而是熱情地呼喚遠行在外的丈夫早日歸來,一同度過春天的美好時光。小詞將熱烈真摯的情感抒發得直率深切,表現出易安詞追求自然、不假雕飾的一貫風格。

  起首三句以白描筆法描繪早春景色,但又不同於一般地寫景。「春到長門春草青」,直接襲用五代薛昭蘊《小重山》詞之首句,暗寓幽閨獨居之意。「長門」,漢代長安離宮名,漢武帝陳皇后失寵,曾幽閉於此。司馬相如《長門賦序》:「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薛詞即借此事以寫宮怨。易安將自己的居處比作長門,意在表明丈夫離家後的孤獨。較之陳皇后,她此時雖然不是被棄,卻同是幽居。「春草青」,字面的意思是說春天已經到來,階前砌下的小草開始返青,隱含的意思則是春草已青而良人未歸。《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此暗用其意。「江梅些子破,未開勻。」言野梅只有少許嫩蕊初放,尚未遍開,而此時也正是賞梅的好時節。「些子」,猶言一些。以上三句突出寫春色尚早,目的是要引出歇拍呼喚遠人歸來「著意過今春」之意。如果「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青玉案》),也就不會有「著意過今春」的渴望。

  次三句寫晨起品茶。宋人習慣將茶製成茶餅,有月團、鳳團等數種,飲用時皆須先碾後煮。「碧雲籠碾玉成塵」,寫飲茶前的準備。「碧雲」,以茶葉之顏色指代茶餅;亦可理解為茶籠上雕飾的花紋。「籠」,貯茶之具。宋龐元英《文昌雜錄》卷四云:「(韓魏公)不甚喜茶,無精粗,共置一籠,每盡,即取碾。」「碾玉成塵」,言將茶餅碾成碎末,猶如碧玉之屑;「玉」亦謂茶之名貴。明馮時可《茶錄》:「蔡君謨謂範文正公:《採茶歌》『黃金碾畔綠塵飛,碧玉甌中翠濤起』,今茶絕品,色甚白,翠綠乃下者,請改為『玉塵飛』、『素濤起』,何如?」所敘之事可資參證。『留曉夢,驚破一甌春。」寫曉夢初醒,所夢之事猶殘留在心,而香茗一杯,頓使人神志清爽,夢意盡消。「一甌春」,猶一甌春茶之省稱。聯繫全詞來看,「曉夢」似與懷人有關,然含而未露,頗耐人尋味。

  過後三句仍是寫景,不過時間由清曉移到了黃昏。「花影壓重門」,言梅花的姿影投射在重門之上顯得很濃重。「花」,指上片所言之江梅。「重門」,一層一層的門。由此句很容易使讀者聯想起林逋《山園小梅》詩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名句來。「疏簾鋪淡月」,言春月的清輝鋪灑在窗簾上,顯得很均勻。這兩句詞以對偶形式出之,勻齊中富於變化。按照習慣,「花影壓重門」本應對以「淡月鋪疏簾」,但在這裡詞人似乎有意將「淡月」和「疏簾」位置互換,一方面為了合於平仄,一方面也避免了雕飾之嫌。詞本不同於律詩,是不必追求對仗的嚴謹工穩的。兩句詞生動地創造出初春月夜靜謐幽美的境界,為全詞精彩之筆;「壓」、「鋪」二字下得尤為精警,寫出了詞人對景物的特殊感受,令人不能不歎服易安遣詞造句的深厚功力。

  以上由春草返青寫到江梅初綻,由花影壓門寫到淡月鋪簾,中間更穿插以春晨早起,茶香驅夢,如此反反覆覆描寫春天之美好,終於逼出了歇拍三句:「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東君」,謂春日、春天之神。農曆遇閏年,常有重春現象。據《金石錄後序》可知,易安婚後,明誠或因負笈遠行,或因異地為官,每與易安分別。丈夫常年在外,如今算來,已有兩年三個春天沒有在家裡度過了。因此詞人急切地呼喚道:請你立刻回來吧,讓我們一同倍加珍惜地度過今春這大好時光!三句詞卒章顯志,為一篇結穴。這一結尾,感情的激流直瀉而下,心底的情話衝口而出,把全詞的抒情有力地推向了高潮。(李漢超劉耀業)

          怨王孫
          李清照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這首記寫秋天郊遊的詞作,當寫於詞人南渡前的早期。秋天給人們帶來的常常是蕭瑟冷落的感覺,自宋玉「悲秋」以來,文人筆下的秋景,總呈現出一種悲涼蕭瑟之色。然而李清照這首《怨王孫》中的秋景,展現的是一幅清新廣闊的畫圖,詞人不僅賦予大自然以靜態的美,更賦予生命和感情,由此見出詞人不同凡俗的情趣與襟懷。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詞作開首,詞人敘己泛舟湖上,時值深秋,觸目所見,秋風陣吹,湖面煙波浩渺,湖上的荷花已是香消玉殞。首二句的描述,似埋下蕭瑟的氛圍,悲秋的情調,然而接下卻筆觸一轉,寫出:「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詞人心胸寬闊、朗爽,不僅不感到悲,反以為喜、以為親。這裡詞人不說自己面對湖光山色感到親切,反說「水光山色」與人親近。這種移情於物的表現手法,把自己陶醉山水之情更真切地表達了出來。李白詩有「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獨坐敬亭山》),辛棄疾詞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賀新郎》),表現手法略同,只不過李清照寫得更自然明白和直接罷了。

  詞作下片,詞人集中筆觸描繪湖面景致。「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湖面上已無夏日那種「十里荷花」(柳永《望海潮》)盛景,和「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用邦彥《蘇幕遮》)的情致,但詞人睹此情形,絲毫沒有惆悵、悲涼之感,而是覺得枯老的荷葉和飽滿的蓮房,也一樣給人以歡愉。更何況還有臨近岸邊的蘋花汀草,似經過清露潑洗過一番,清爽,蔥俊。這裡用「洗」字,既把秋天肅爽、靜朗的特徵勾劃出來,也把詞人不同一般的闊大胸襟給表現了出來。歇拍二句:「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這裡的表現手法與上片末二句「水光山色與人親」相似。詞人明明是自己留戀這裡的湖光山色,深深地沉醉其中,不願離去。但卻不明說,反婉轉地說是眠沙鷗鷺捨不得遊人離去,以致不肯理睬歸去的遊人。這種表達手法,更深切、更含蓄地表現了詞人的情懷。(文潛少鳴)

        臨江仙
         並序   
        李清照   

  歐陽公作《蝶戀花》,有「深深深幾許」之句,予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闕,其聲即舊《臨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客建安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這首詞因各本文字有異,有作於「遠安」、「建康」、「建安」三種說法。遠安,在今湖北省,李清照生平足跡未至此地,可排除。建康,李清照曾從其丈夫趙明誠寓居過,時為建炎元年(1127)秋至建炎三年(1129)五月,趙明誠知江寧府期間。當時夫妻團聚,生活雖不如南渡前在汴京時,然仍有踏雪賦詩之豪情逸興,與本詞所寫「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等詞意不甚相符,不似居建康時作。今從《詞學叢書》本《樂府雅詞》作建安。建安,宋屬建州,今福建建甌。李清照曾途經此地。其時趙明誠已逝世多年,李清照年老無依,在動亂歲月裡,顛沛流離,作客異鄉,當春歸大地之時,觸景生情,遂寫了這首《臨江仙》,抒發感舊傷今的悲淒之情。

  詞作上片寫春歸大地,詞人閉門幽居,思念親人,自憐飄零。「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首二句寫詞人閉門幽居。首句與歐陽修《蝶戀花》詞一樣,連用三個「深」字,前兩個「深」字為形容詞,形容庭院之深;後一個「深」字為動詞,作疑問句,加重語氣,強調深。次句是對庭院之深的具體描寫:雲霧繚繞著樓閣,門窗常常緊閉,雖不深而似深。雲霧繚繞是自然狀況,是地處閩北高山地區建安所特有的,而門窗「常扃」,則是詞人自己關閉的了。這表明詞人自我幽閉閣中,不願步出門外,甚至不願看見外面景況,所以不僅閉門而且關窗。第三句寫的就是詞人所不願見到的景物:「柳梢梅萼漸分明。」柳梢吐綠,梅萼泛青,一片早春、大地復甦的風光。李清照是位感情十分豐富細膩的詞人,對大自然的細微變化,有著敏感的悟性。「雪裡已知春信至」(《漁家傲》)、「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小重山》),在這些早期作品裡,表現的是喜春之情。可如今卻怕見春光,為什麼呢?結二句寫的就是回答:「春歸秣陵樹,人客建安城。」「秣陵」,即金陵、建康。建康,是詞人與丈夫趙明誠共同生活過的地方,也是他們恩愛夫妻死別的地方(趙明誠於建炎三年八月病死建康),至今丈夫還埋葬在那兒。詞人想像春天回到建康,春風吹綠了那兒的樹,可是她再也不能與丈夫一起觀賞那兒的春光了。她隻身飄泊,暫時客居建安,千里迢迢,戰亂頻仍,連親自去他墳上祭奠也不可能,怎能忍心看到這春光呢?這兩句內涵極其豐富,所蘊含的痛楚情懷是相當深沉的。

  詞作下片,承上片怕觸景傷懷,進而追憶往昔,對比目前,感到一切心灰意冷。「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感月吟風」,即「吟風弄月」,指以風月等自然景物為題材寫詩填詞,形容心情悠閒自在。李清照與趙明誠是一對有較高文化修養的恩愛夫妻,他們共迷金石,同醉詩文,烹茗煮酒,展玩賞鑒,沉醉於富有詩意的幸福生活之中。李清照以其女性的獨特敏感和文學修養,以春花秋菊為題材,曾寫過不少好詞。「多少事」,以強調語氣,表示很多,記也記不清了。可如今孤身一人,年老飄零,心情不好,什麼事也做不成。「無成」,這裡並不是一般意思上的事業無成,而是承上詞意,指對「風月」不感興趣,也不敢去接觸,什麼也寫不出來。至此,詞人情緒極為激動,不禁呼出:「誰憐憔悴更凋零」!詞人在《永遇樂》中曾以「風鬟霧鬢」描繪她的「如今憔悴」。「誰憐」二字,表明詞人身處異鄉,孤身一人,無人可訴。而一個「更」字,道出了詞人的心境日漸一日的悲淒。結末,「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這二句並非寫實,而是舉出她一生中印象最深、與她夫妻生活最有關係,作為「感月吟風」絕佳題材的事件。「試燈」,宋人最重元霄節。每逢元霄,燈市總是熱鬧非常,往往在節前幾天就陸續張燈,稱之為試燈。詞人在《永遇樂》中曾回憶當年:「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踏雪」,宋周輝《清波雜誌》卷八載:「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也。」這兩件事,在空間上,從北(汴京)到南(建康);在時間上,從詞人青年時期到中年時期。當年,她對這兩件事都很感興趣,可如今,卻認為「無意思」、「沒心情」,與上片的怕見春光遙相呼應,進一步表露了詞人對一切都感到心灰意冷。下片以對往昔生活的追懷、眷戀與如今飄零異地、悲淒傷感相對比,寫出一位年老憔悴、神情倦怠的女詞人形象。

  整首詞作幾乎是以口語入詞,明白曉暢,又極準確、深刻地表達了詞人彼時的心理狀態,對比手法的運用,情感抒發的深沉,都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文潛少鳴)

          醉花陰
          李清照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的重陽《醉花陰》詞相傳有一個故事:「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明誠。明誠歎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誠詰之,答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見《元伊世珍·瑯嬛記》)。這個故事不一定是真實的,但是它說明這首詞最好的是最後三句。

  現在先看看它的全首。詞的開頭,描寫一系列美好的景物,美好的環境。「薄霧濃雲」是比喻香爐出來的香煙。可是香霧迷濛反而使人發愁,覺得白天的時間是那樣長。這裡已經點出她雖然處在舒適的環境中,但是心中仍有愁悶。「佳節又重陽」三句,點出時間是涼爽的秋夜。「紗廚」是室內的精緻裝置,在鏤空的木隔斷上糊以碧紗或彩繪。下片開頭兩句寫重陽對酒賞菊。「東籬」用陶淵明「采菊東籬下」詩意。「人比黃花瘦」的「黃花」,指菊花。《禮記》月令:「鞠(菊)有黃花」。「有暗香盈袖」也是指菊花。從開頭到此,都是寫好環境、好光景:有金獸焚香,有「玉枕紗廚」,並且對酒賞花,這正是他們青年夫妻在重陽佳節共度的好環境。然而現在夫妻離別,因而這佳節美景反而勾引起人的離愁別恨。全首詞只是寫美好環境中的愁悶心情,突出這些美好的景物的描寫,目的是加強刻畫她的離愁。

  在末了三句裡,「人比黃花瘦」一句是警句。「瘦」字並且是詞眼。詞眼猶人之眼目,它是全詞精神集中表現的地方。

  在詩詞中,作為警句,一般是不輕易拿出來的。這句「人比黃花瘦」之所以能給人深刻的印象,除了它本身運用比喻,描寫出鮮明的人物形象之外,句子安排得妥當,也是其原因之一。她在這個結句的前面,先用一句「莫道不消魂」帶動宕語氣的句子作引,再加一句寫動態的「簾卷西風」,這以後,才拿出「人比黃花瘦」警句來。人物到最後才出現。這警句不是孤立的,三句聯成一氣,前面兩句環繞後面一句,起到綠葉紅花的作用。經過作者的精心安排,好像電影中的一個特寫鏡頭,形象性很強。這首詞末了一個「瘦」字,歸結全首詞的情意,上面種種景物描寫,都是為了表達這點精神,因而它確實稱得上是「詞眼」。以煉字來說,李清照另有《如夢令》「綠肥紅瘦」之句,為人所傳誦。這裡她說的「人比黃花瘦」一句,也是前人未曾說過的,有它突出的創造性。(夏承燾)

          好事近
          李清照   

  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長記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 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

  這是一首抒發傷春情懷的詞。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詞人抒發傷春之情,並非因先睹物而引致傷感,而是深處閨中,即敏銳地感悟到大自然細微的變化,由此引起情感變化。「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詞人由風住,即斷定「簾外」定然是落花遍地,紅白堆積。表現了詞人的敏感與對美好事物的關注之情。唐孟浩然《春曉》詩云:「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韓偓《懶起》詩云:「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倒臥捲簾看。」這兩位詩人對風雨後花的狀況均無所知,雖有憐花之意,但畢竟不如李清照。當然,李清照對落花給予極大關注,在其潛意識中,多少帶有以之自況的成分。首二句雖為狀物,但傷感之情已隱然可感。「長記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次二句,詞人的回憶閘門被打開,但對往事的具體內容卻避而不談,只是說此時海棠花落之時,亦是自己傷春時節。「長記」,即常記,說明以往的「傷心時節」之事,常縈繞於心。此外,詞人在諸多花卉中,對海棠情有獨鍾,這或許是海棠有「花中神仙」之美稱,以及如霞似雪般的穠麗嬌嬈,尤其是其高貴優雅之美,與詞人個性頗為近似。詞人的《如夢令》詞:「昨夜風疏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也表達了對海棠的鍾愛,其抒情方式與此詞上片也相似。

  上片側重由景生情,為落花而慨歎,而傷春。下片則自然過渡到對閨門獨處、孤寂苦悶生活的描繪。「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詞人在這裡並沒有直言其如何的孤寂,愁苦,而是通過四個極富象徵意味的物體刻畫酒闌、歌罷、空的酒杯以及忽明忽暗的油燈,整個畫面幽暗、淒清、空冷。試想,一個閨中思婦置身於如此環境中,其心情該是怎樣的淒愴孤寂,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了。「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白日詞人是惜花傷時,夜晚則借酒澆愁愁更愁,想在夢中得到一絲慰藉,然而夢中的情景,依舊使夢魂幽怨哀愁。醒來之時,聽到窗外淒厲的「啼□」聲,更增添了悲愴的情感。因為「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屈原《離騷》),春已逝去,百花也已凋落殆盡。

  這首詞抒寫的是傷春淒苦之情,但詞人並沒有正面來抒寫自己的情感,而是通過室內外景物的刻畫,把自己的淒情濃愁寄寓其中,因而全詞讀來,更感其情深沉、凝重。(文潛少鳴)

          行香子
          李清照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這首詞《歷代詩餘》題作「七夕」,有可能是建炎三年(1129)寫於池陽的。是年三月趙明誠罷江寧守;五月,至池陽,又被任命為湖州知州,趙明誠獨赴建康應召。這對在離亂中相依為命的夫妻,又一次被迫分離。此時,李清照暫住池陽,舉目無親,景況倍覺淒涼。轉眼到了七月七日,她想到天上的牛郎織女,今夜尚能聚首,而人間的恩愛夫妻,此刻猶兩地分離。濃重的離情別緒,對時局的憂慮,二者交融一起,形諸筆端,便鑄就了這首淒婉動人詞作的基調。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詞作開首,詞人抓住秋天自然現象的兩個突出特徵落筆。蟋蟀在草叢中幽淒地鳴叫著,梢頭的梧桐葉子似被這蛩鳴之聲所驚而飄搖落下。此時此際,此情此景,在詞人看來,正是人間天上離愁別怨最濃最重的時候。詞人開首落筆即蒙上一層淒冷色彩,想像相當闊大,由眼前之景,即聯想到人間天上的愁濃時節。此外,著一「驚」字,表明詞人自身也為離愁所「驚」。詞作題為「七夕」,由此可知「人間」的「愁濃」之中也包含了自己,從而含蓄地點出自己也為離情別愁所煎熬。次二句,「雲階月地,關鎖千重」,詞人的筆觸放得更開,敘說在雲階月地的星空中,牛郎和織女被千重關鎖所阻隔,無由相會。「雲階月地」,以雲為階,以月為地,謂天上。唐杜牧《七夕》詩:「雲階月地一相過,未抵經年別恨多。」末三句,「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浮槎」,傳說中來往於海上和天河之間的木筏。張華《博物誌》卷三:「舊說云『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詞人在此繼續展開其想像之筆,描述牛郎、織女一年只有一度的短暫相會之期,其餘時光則有如浩渺星河中的浮槎,游來蕩去,終不得相會聚首。上片從人間寫到天上,寫自身體驗的離愁,和對離愁中牛郎、織女的深切同情。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詞作下片首三句緊承上片詞脈,詞人繼續展開想像。上片是感歎牛郎、織女離愁之濃重,這裡則是憂慮牛郎、織女別恨的難以窮盡。一個「想」字,道出了詞人對牛郎、織女遭遇的同情,也表露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情懷。「牽牛織女,莫是離中」,這兩句由想像回到現實。詞人仰望星空,猜想此時烏鵲已將星橋搭起,可牛郎、織女莫不是仍未相聚,關注之情溢於言表。結句「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再看天氣陰晴不定,忽風忽雨,該不是牛郎、織女的相會又受到阻礙了吧!「甚」字加以強調,突出了詞人的耽心與關切。

  這首詞,給人印象最深的是詞人一筆兩到的寫法,詞作寫牛郎織女的離愁別恨,但又何嘗不是在抒寫自己的情懷。如果沒有自己深切的感情體驗,又如何能寫出如此感人的作品。整首詞作幻想與現實的結合,天上人間的遙相呼應,對開拓詞作意境,氣氛的烘托,都起到重要作用,也展示了詞人豐富的想像力和闊大胸襟。此外,本詞疊句的運用,口語化的特色,也都增加了詞作的感染力。(文潛少鳴)

          鷓鴣天
          李清照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這首《鷓鴣天》詞是一篇盛讚桂花的作品。在李清照詞中,詠花之作很多,但推崇某花為第一流者還僅此一篇。它與《攤破浣溪沙》同為作者與丈夫居住青州時的作品。

  作為供觀賞的花卉,艷麗的色彩是惹人喜愛的一個重要原因。本篇的上片正是抓住桂花「色」的特點來寫的。「暗淡輕黃體性柔」,「暗」「淡」「輕」三字是形容桂花的色是暗黃、淡黃、輕黃。「體性柔」說這種花的花身和性質。

  「情疏跡遠只香留。」這種樹多生於深山中,宋之問詩:「為問山東桂,無人何自芳。」李白詩:「安知南山桂,綠葉垂芳根。」所以對人來說是跡遠而情疏的,可是它的香卻不因此而有所減少。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作者以為,淺碧、深紅在諸顏色中堪稱美妙,然而,這些美妙的顏色,對於桂花來說,卻是無須添加的。因為它濃郁的香氣,溫雅的體性已足使她成為第一流的名花,顏色淡一點又有什麼要緊呢?

  上片圍繞「色」與「香」的矛盾展開形象化的議論,生動地表現了作者的美學觀點。對於「花」這個具體的審美對像來說,「色」屬於外在美的範疇,「味」屬於內在美的範疇,作者以為色淡味香的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足見作者對於內在美是很推崇的。

  下片的「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是緊承上一片的意思寫的。梅花,雖然開在早春,開在百花之前,而且姿容秀麗,儀態萬千。但是,面對著「暗淡輕黃體性柔」的桂花,她卻不能不生嫉妒之意;菊花,雖然開在深秋,獨放百花之後,而且清雅秀美,幽香襲人,但面對著「情疏跡遠只香留」的桂花,她也不能不掩飾羞愧之容。於是,正值中秋八月開放的桂花便理所當然地成為花中之冠了。

  「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騷人」指的是屈原。屈原的《離騷》上多載草木名稱,獨獨不見桂花。宋代的陳與義在《清平樂·詠桂》中說:「楚人未識孤妍,《離騷》遺恨千年。」意思和本詞大體上是一致的,皆以屈原的不收桂花入《離騷》為憾事,以為這是屈原情思不足的緣故。

  就全篇來說,這首詞的筆法是很巧妙的。全詞自始至終都像是為桂花鳴不平,實際上是在抒發自己的幽怨之情。

  詞中正面描寫桂花的,只有開頭兩句。僅此兩句便把桂花的顏色、光澤、性格、韻味都寫盡了,為後面替桂花「鳴冤」、「正名」做好了鋪墊。

  作者之所以推崇桂花為第一流的花朵,是因為她十分注重桂花的內在美,十分欣賞桂花的色淡味香,體性溫雅。所謂「何須淺碧深紅色」,言外之意是,只要味香性柔,無須淺碧深紅;如果徒有「淺碧深紅」便不能列為花中第一流。為了推崇桂花,作者甚至讓梅花生妒,使菊花含羞。其實,作者的詠梅、詠菊之作是不少的,這兩種花,論顏色,論風韻,確實不在桂花之下,她們的「妒」和「羞」恐怕還是因為她們沒有桂花那樣濃郁的芳香吧?最後,作者更直接談及詠桂與情思的關係,她以非凡的藝術家的膽量和勇氣指責屈原的當年不收桂花入《離騷》是「情思」不夠的緣故。至此,作者既為桂花「正」了「名」,又抒發了自己的一懷幽情。實際上,那「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的桂花,正是作者傲視塵俗,亂世挺拔的正直性格的寫照。(賀新輝)

      添字採桑子
         芭蕉   
        李清照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這是李清照南渡之初的作品,借吟詠芭蕉抒發了懷戀故國、故土之幽情。上片描述芭蕉樹的「形」與「情」。芭蕉樹長在窗前,但卻能夠「陰滿中庭」,這就間接地寫出了它樹幹的高大,枝葉的繁茂,樹冠的伸展四垂。接著,詞人將描寫範圍縮小到芭蕉樹的細部──蕉葉和蕉心。蕉心捲縮著,蕉葉舒展著,這一卷一舒,像是含情脈脈,相依相戀,情意無限深摯綿長。芭蕉有「餘情」,自然是由於詞人有情;詞人將自己的情注入芭蕉的形象之中,創造了情景相生的藝術境界,極其形象地表現了她對中原故國、家鄉故土的綿綿不斷的思念和懷戀。

  下片寫夜聽雨打芭蕉聲。由於「餘情」是深遠綿長的,所以詞人直到夜晚臥床時仍處於苦苦的思念之中,使她越思越悲,越想越愁,輾轉反側,無法成眠。本已是枕上落滿傷心淚,更加上三更時分窗外響起了雨聲,雨點滴滴噠噠地敲打著芭蕉葉,聲音是那樣地單調,又是那樣地淒涼。雨打在蕉葉上,如同滴落在詞人的心上。在她那早已被思念煎熬,被痛苦浸透了的心中,又添上了一股酸澀的苦汁,催落了她更多的傷心之淚。三更的冷雨霖霪不止,詞人的淚水更是傾瀉如注;雨打芭蕉聲是那樣地淒涼,詞人的啜泣聲更加悲切。詞人將「點滴霖霪」,組成迭句,不但從音韻上造成連綿悄長的效果,而且有力地烘托了悲涼淒絕的氣氛。結句用「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煞住,看似平淡,實極深刻。從字面上看,「起來聽」似乎純係由於「北人不慣」,但這裡的「北人」,實際上應解作「流離之人」、「淪落之人」,因此,這種「不慣」也就絕不只是水土氣候上難以適應的不慣,而是一種飄零淪喪的異鄉之感。深懷著這種飄泊淪亡感的詞人起坐聽雨,從這淒涼的雨聲中她聽到了些什麼呢?她又想到了些什麼呢?詞的尾句就這樣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想像餘地,也留下了詞人面垂兩行思鄉淚,坐聽雨打芭蕉聲的感人形象,收「言已盡而意無窮」之效。(侯健呂智敏)

        憶秦娥
         詠桐   
        李清照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吹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南渡之後,李清照遞遭家破人亡、淪落異鄉、文物遺散、惡意中傷等沉重打擊,又目睹了山河破碎、人民離亂等慘痛事實。這首《憶秦娥》就是詞人憑弔半壁河山,對死去的親人和昔日幸福溫馨生活所發出的祭奠之辭。

  上片寫登臨高閣的所見所聞。起句「臨高閣」,點明詞人是在高高的樓閣之上。她獨佇高閣,憑欄遠眺,撲入眼簾的是「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象:起伏相疊的群山,平坦廣闊的原野,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煙霧,煙霧之中又滲透著落日的最後一縷餘輝。疊句「煙光薄」加強了對這種荒涼、蕭瑟景色的渲染,造成了使人感到淒涼、壓抑的氣氛,進而烘托出作者的心境。

  「棲鴉歸後,暮天聞角。」是作者的所見所聞。烏鴉是被人們厭惡的鳥類。它的叫聲總使人感到「淒淒慘慘」,尤其在蕭條荒涼的秋日黃昏,那叫聲會顯得更加陰森、淒苦。鴉聲消逝,遠處又隱隱傳來了軍營中的陣陣角聲。這淒苦的鴉聲,悲壯的角聲,加倍地渲染出自然景色的淒曠、悲涼,給人以無限空曠的感受,意境開闊而悲涼。不難看出,這景物的描寫中,融注著作者當時流離失所,無限憂傷的身世之感。

  下片起句,作者寫了在這種景色中自己抑鬱孤寂的心情。「斷香殘酒情懷惡」,全詞只有這一句直接寫「情懷」,但它卻是貫穿和籠罩全篇的感情,一切都與此密切相關。「亂山平野煙光薄」的景色,使詞人倍感「情懷惡」,而「情懷惡」更增添了秋日黃昏的蕭索冷落。「斷香殘酒」四字,暗示出詞人對以往生活的深切懷戀。在那溫馨的往日,詞人曾燃香品酩,也曾「沉醉不知歸路」。而今卻香已斷,酒亦殘,歷歷舊事皆杳然,詞人的心情是難以言喻的;一個「惡」字,道出了詞人的不盡苦衷。

  「西風吹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那陣陣秋風,無情地吹落了梧桐枯黃而碩大的葉子,風聲、落葉聲使詞人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憂傷了。疊句「梧桐落」,進一步強調出落葉在詞人精神上、感情上造成的影響。片片落葉象無邊的愁一樣,打落在她的心上;陣陣風聲,像鋒利的鋼針扎入她受傷後孱弱的心靈。這裡既有國破家亡的傷痛,又有背井離鄉的哀愁,那數不盡的辛酸,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作者寫到這裡,已把感情推向高峰,接著全詞驟然從「又還秋色」的有聲,轉入了「又還寂寞」的寂靜之中。這「靜」絕非是田園牧歌式的寧靜,而是詞人內心在流血流淚的孤寂。「又還秋色,又還寂寞」,說明詞人對秋色帶來的寂寞的一種厭惡和畏懼的心理。自己不甘因秋色而寂寞,無限婉惜逝去的夏日的溫暖與熱鬧,同時也似乎表明她失去親人、故鄉的寂寞心情。長期積鬱的孤獨之感,亡國亡家之痛,那種種複雜難言的心情,都通過淡淡的八個字,含蓄、深沉地表現了出來。

  這首詞的結句,是全詞境界的概括和昇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是對詞人所處的環境,所見的景物以及全部心境真實、準確而又深刻的概括,景是眼前之「真景物」,情是心中之「真感情」,同時情和景又互相融合,情融注於景,景襯托出情,使全詞意境蘊涵深廣。(喬小南)

          念奴嬌
          李清照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欄干慵倚。被冷香銷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李清照的創作,最大特色,乃是開闢了詞壇中的「微觀世界」。

  她能從極微細處寫出人物,傳出感情,文心之細,是前人所未曾有過的,也是後人不容易學步的。我們如果不從這方面去觀察李清照,僅僅欣賞她那些警句,實在遠不足以理解這位歷史上享譽最高的女詞人。

  此詞寫的只是這樣一件小而又小的事:

  從表面看,此詞描寫的是一場春雨。既是寫春雨,我們就不妨拿它同南宋詞人史達祖的詠春雨名作《綺羅香》對照一下,看看兩者之間的異同之處。

  史達祖的《綺羅香》,基本上是屬於詠物性質,手法是從正面著筆,客觀抒述,滲入作者個人的感情較少;李清照這首《念奴嬌》卻不同,運用的是從旁烘托的手法,透過人物的行動和心理變化,既寫了一場漫長的春雨,更寫出人物的精神狀態,它是純然屬於抒情的。

  那麼,在《念奴嬌》詞裡到底要表達什麼樣的感情呢?細讀之下,我們便可以體味出來:那是晚春時節,連日下著無休無止的雨,天氣又潮又悶,就像囚禁似地,人老呆在家裡。加上丈夫離家日久,閨中孤寂,平日已是無聊,如今就越發感到那無聊的重壓了。詞中寫了「別是閒滋味」五個字,恰好從正面點出了題旨。

  我們且按韻分段,逐段加以分析: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先寫環境,然後由環境引出風雨,再由風雨又回顧環境,類似電影蒙太奇的手法。你看,那是個小小宅院,平時已經是冷冷落落的,裡面住的人,男的出外去了,只剩下女主人和幾個侍女,在斜風細雨之中,門庭更顯得冷落不堪。這就只好把幾重門戶都關閉起來。

  這一韻是先把環境和氣氛帶出,讓人知道是這麼一個庭院,又是這麼一種天氣。

  「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原來這不是瀟瀟的秋風秋雨,時令卻是在寒食節之前(寒食節是從上年冬至後計一百零五日,常同清明節連在一起)。這本來是個好季節,人們每年都要舉行盛大的游春會,到水邊郊外去熱鬧一番。如今,外面的園林亭榭,想必到處長著繁花嫩柳,準備人們玩賞了。不料老天爺卻有意跟人鬧彆扭,偏在這個時候又是颳風,又是下雨,總不肯停下來,可真把人煩死了。

  「寵柳嬌花」,是受到春天寵愛的柳和因受寵而更嬌的花。這四個字一向受到稱讚,認為是形容得好的。

  「種種惱人天氣」,不是風,就是雨,既是可惱;象放晴,卻不曾晴,又是可惱;本來是游春季節,卻硬把人攔住,就更可惱了;何況風雨還會攔阻著出門的丈夫的歸程呢!

  「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從這一韻開始,就一步步突出寫人,寫人的感情,寫感情的發展和變化。這位閨中少婦悶在屋子裡顯然已經不止一兩天了,覺得日子越來越不好打發,人也越來越閒得發慌。怎麼辦?總得找點事情消遣消遣才好呵!她想呵想的,終於想到,寫幾首險韻詩是消磨時光的好辦法。

  什麼叫險韻詩?我們知道,詩是講押韻的,近體詩只能押同韻部的字,不許換韻。有些韻部字數多,稱為寬韻,像支、先、陽、庚之類;有些韻部字數少,稱為窄韻,像微、文、覃、鹽之類;此外還有稱為險韻的,像江、佳、餚、鹹,字數既少,又不容易押好,寫詩時選這幾個韻,非得多花點心思不可。還有,自己在寬韻的韻部裡故意挑幾個難字當韻腳寫詩,也算是用險韻。李清照如今就是由於要消磨時間,才故意選險韻用的。

  可是,連險韻詩也寫好了,一看天色,卻還早哩。沒有辦法,只好再喝兩杯悶酒,讓頭腦暫時麻木一下。

  「扶頭酒」看來不是什麼名酒,也不是一種酒的名字。杜牧《醉題五絕》詩:「醉頭扶不起,三丈日還高。」姚合《答友人招游》詩:「賭棋招敵手,沽酒自扶頭。」大抵酒性烈了,喝下去頭就有點沉,所以叫「扶頭」吧。

  不料連這種扶頭酒也不能解決問題,不久就醒過來了,天還亮著,看來連雲裡的太陽也是懶洋洋的。這種閒得沒完沒了的時光,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才好。

  「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這一回卻想到正題上面了。既然生活這樣寂寞,這寂寞又是離別造成的,那麼,向遠地丈夫訴說近日的心事,不是也可以驅除心頭的沉悶麼!她真的拿起筆來寫了。不料寫好又塗掉,塗掉又再寫,再寫還是寫不下去。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只覺得心頭上有千言萬語,紙面上卻一字難成。終於是把筆丟下算了。

  這一韻很重要,因為它向讀者交代一個情節:她的丈夫正在離家遠行,她的種種閒愁都是由此而起的。

  於是進入下片。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欄干慵倚」──為什麼她要倚欄?倚欄是為了盼望夫婿歸來。盼望並不是近來才出現的,早就如此了;可是由於連日春寒侵襲,加上連綿春雨,簾子四面拉了下來,連倚欄也受到影響,這也就更加增添閨中人的苦惱。我們讀過史達祖的《綺羅香》(詠春雨),其中說:「沉沉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便知道春雨是很妨礙遊子歸程的。這裡的「玉欄干慵倚」,多少也是因為知道倚欄是無用的吧。

  本來下片的起韻也叫換頭,既然叫作換頭,自然可以另起新意,或盪開去說。如今李清照卻有意安排得與上文欲斷還連。可見這位女詞人運用的藝術手法是很有講究的。

  「被冷香銷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還是閒得沒有辦法,連想賴在床上多睡它一會兒也辦不到。因為被子是冷的,熏的香氣也消散了,好夢更無從繼續,不起來又怎麼樣呢?這自然是第二天早晨的事。時間總算暗暗在流轉。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原來第二天早上外面的光景竟然和昨天有很大不同。你試掀開簾子看看庭院裡的景色吧!多美好的春之晨呵!露珠兒在葉子上,在花心裡,聚攏成一團一簇,然後又一滴一滴往下淌,弄得地下的泥土都汪上一灘水了。再往樹上看,原來梧桐樹到處茁出了新芽,樹梢頂上的枝條好像一下子長高了許多。這景象,引起人們多強烈的游春念頭呵!

  「清露晨流」兩句,原是從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賞譽》裡引過來的,卻又頗得詞評家的稱賞,認為用得恰切,確是詞裡的俊語。這八個字,恰好能透出一種新鮮的氣氛,暗示天氣開始向好的方面轉變了。

  「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她凝神望著眼前的景色,陡然覺得非常高興了。煙霧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升得很高的太陽偶爾從雲縫中探出半面來,於是滿院子忽然充滿了日影。有點放晴的味兒了!這是多少天來沒有過的呵!

  於是她索性站著不走,像監視似地瞧著這薄薄的煙霧,淡淡的日影;瞧著這初引的新桐以及滴瀝的晨露……她要看看今天是不是真的會晴朗起來。

  以上,曲曲折折,反反覆覆,就是整首詞所要描寫的人物的行動及其幽隱的心理。你看它一層一轉,一轉一深,把少婦在此景此情中的心理及其變化刻畫得多麼細膩,多麼真切。這種閨閣筆墨,豈能是心粗氣浮的男子漢所能夠描摹得出的!(劉逸生)

          永遇樂
          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首《永遇樂》是敘述作者晚年在臨安的一段生活。它寫在哪一年,已不可考,但是可以肯定,此時宋金雙方都已暫停交戰,南宋臨時首都出現一片昇平景象,在過節的日子裡,人們又可以熱鬧地玩樂了。此詞寫的不是她什麼不幸遭遇,而是述說在元宵節日,她不願與來邀的朋友到外間遊玩,寧肯呆在家裡聽聽人家笑語。事情本來瑣細,可是通過這樣一些微細情節,卻十分深沉地反映了作者在歷盡滄桑以後的晚年的悲涼心境。

  這首詞一開頭就設下三個疑問。從這三個設疑中,人們正可看出一個飄泊者的內心活動,它是從一顆飽受創傷的心靈發出的。

  那天是元宵佳節,太陽剛好下山,和太陽正好相對的月亮就從東方升起來,它透出輕紗似的雲靄,恍如一片渾圓的璧玉,晶瑩可愛;西邊低空,太陽卻像是熔開了的金塊,一步步沉落下去,景色真是美麗極了。人們都知道,這樣晴朗的元宵,正是看燈的好機會,可以痛痛快快玩它一個晚上了。

  可是,她卻別有心事。看了這天色,突然湧出了「我如今是在什麼地方呵」的詢問。

  這真是情懷慘淡的一問,是曾經在繁華世界度過多少個熱鬧元宵,而今卻痛感「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滄桑之客的特有問號,更是帶著她特有的孤身流落的情懷而發出的問號。

  下面再寫兩景,點明春天。「染柳煙濃」,便透出暖和的春意。初春柳葉才剛出芽,因為天氣較暖,傍晚霧氣低籠,柳便似罩在濃煙之中。「吹梅笛怨」,此時梅花已開殘了,聽見外面有人吹起笛子,因想起古代羌笛有《梅花落》曲,但由於自己心情憂鬱,所以聽起來笛聲淒怨。雖然春色很濃,她心裡卻浮起又一個疑問:「這時節,到底有多少春意呵?」言下之意:不管有多少春意,自己還能去欣賞嗎?這個疑問又恰好反映了她垂暮之年的心境。

  下面似是一邀一拒的對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是邀請她外出的人說的:「難得的元宵節,還碰上難得的好天氣,還是到外面玩玩吧!」可她是怎樣回答的?「天氣太暖了,暖得不正常,難道不會忽然來一場風雨嗎?」這時候她的心情實在不便明說,只好臨時拿這句似有理似無理的話來搪塞。然而這話又正好反映了她經歷了國家和個人的巨劫之後,自此便懷著世事難料,橫禍隨來的疑懼心理了。

  以上三個問號,確能真實地寫出作者晚年的心境,同早年(例如反映在《念奴嬌》裡的)那種受不了寂寞的心情相比,一動一靜,非常鮮明。

          武陵春
          李清照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首詞是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作者避難浙江金華時所作。當年她是五十三歲。那時,她已處於國破家亡之中,親愛的丈夫死了,珍藏的文物大半散失了,自己也流離異鄉,無依無靠,所以詞情極其悲苦。

  首句寫當前所見,本是風狂花盡,一片淒清,但卻避免了從正面描寫風之狂暴、花之狼藉,而只用「風住塵香」四字來表明這一場小小災難的後果,則狂風摧花,落紅滿地,均在其中,出筆極為蘊藉。而且在風沒有停息之時,花片紛飛,落紅如雨,雖極不堪,尚有殘花可見;風住之後,花已沾泥,人踐馬踏,化為塵土,所餘痕跡,但有塵香,則春光竟一掃而空,更無所有,就更為不堪了。所以,「風住塵香」四字,不但含蓄,而且由於含蓄,反而擴大了容量,使人從中體會到更為豐富的感情。次句寫由於所見如彼,故所為如此。日色已高,頭猶未梳,雖與《鳳凰台上憶吹簫》中「起來慵自梳頭」語意全同,但那是生離之愁,這是死別之恨,深淺自別。

  三、四兩句,由含蓄而轉為縱筆直寫,點明一切悲苦,由來都是「物是人非」。而這種「物是人非」,又決不是偶然的、個別的、輕微的變化,而是一種極為廣泛的、劇烈的、帶有根本性的、重大的變化,無窮的事情、無盡的痛苦,都在其中,故以「事事休」概括。這,真是「一部十七史,從何說起」?所以正要想說,眼淚已經直流了。

  前兩句,含蓄;後兩句,真率。含蓄,是由於此情無處可訴;真率,則由於雖明知無處可訴,而仍然不得不訴。故似若相反,而實則相成。

  上片既極言眼前景色之不堪、心情之淒楚,所以下片便宕開,從遠處談起。這位女詞人是最喜愛遊山玩水的。據周輝《清波雜誌》所載,她在南京的時候,「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冬天都如此,春天就可想而知了。她既然有遊覽的愛好,又有需要借遊覽以排遣的淒楚心情,而雙溪則是金華的風景區,因此自然而然有泛舟雙溪的想法,這也就是《念奴嬌》中所說的「多少游春意」。但事實上,她的痛苦是太大了,哀愁是太深了,豈是泛舟一遊所能消釋?所以在未游之前,就又已經預料到愁重舟輕,不能承載了。設想既極新穎,而又真切。下片共四句,前兩句開,一轉;後兩句合,又一轉;而以「聞說」、「也擬」、「只恐」六個虛字轉折傳神。雙溪春好,只不過是「聞說」;泛舟出遊,也只不過是「也擬」,下面又忽出「只恐」,抹殺了上面的「也擬」。聽說了,也動念了,結果呢,還是一個人坐在家裡發愁罷了。

  王士稹《花草蒙拾》云:「『載不動許多愁』與『載取暮愁歸去』、『只載一船離恨向兩州』,正可互觀。『雙槳別離船,駕起一天煩惱』,不免徑露矣。」這一評論告訴我們,文思新穎,也要有個限度。正確的東西,跨越一步,就變成錯誤的了;美的東西,跨越一步,就變成醜的了。像「雙槳」兩句,又是「別離船」,又是「一天煩惱」,惟恐說得不清楚,矯揉造作,很不自然,因此反而難於被人接受。所以《文心雕龍·定勢篇》說:「密會者以意新得巧,苟異者以失體成怪。」「巧」之與「怪」,相差也不過是一步而已。

  李後主《虞美人》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只是以愁之多比水之多而已。秦觀《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則愁已經物質化,變為可以放在江中,隨水流盡的東西了。李清照等又進一步把它搬上了船,於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隨水而流,並且可以用船來載。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中的《仙呂·點絳唇纏令·尾》云:「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馱也馱不動。」則把愁從船上卸下,馱在馬背上。王實甫《西廂記》雜劇《正宮·端正好·收尾》云:「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又把愁從馬背上卸下,裝在車子上。從這些小例子也可以看出文藝必須有所繼承,同時必須有所發展的基本道理來。

  這首詞的整個佈局也有值得注意之處。歐陽修《採桑子》云:「群芳過後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濛濛,垂柳欄幹盡日風。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周邦彥《望江南》云:「游妓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作法相同,可以類比。譚獻《復堂詞話》批歐詞首句說:「掃處即生。」這就是這三首詞在佈局上的共有特點。掃即掃除之掃,生即發生之生。從這三首的第一句看,都是在說以前一階段情景的結束,歐、李兩詞是說春光已盡,周詞是說佳人已散。在未盡、未散之時,芳菲滿眼,花艷掠目,當然有許多動人的情景可寫,可是在已盡、已散之後,還有什麼可寫的呢?這樣開頭,豈不是把可以寫的東西都掃除了嗎?及至讀下去,才知道下面又發生了另外一番情景。歐詞則寫暮春時節的閒淡愁懷,周詞則寫獨步回堤直至歸去的淒涼意緒,李詞則寫由風住塵香而觸發的物是人非的深沉痛苦。而這些,才是作家所要表現的,也是最動人的部分,所以叫做「掃處即生」。這好比我們去看一個多幕劇,到得晚了一點,走進劇場時,一幕很熱鬧的戲剛剛看了一點,就拉幕了,卻不知道下面一幕內容如何,等到再看下去,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趕上了全劇中最精采的高潮部分。任何作品所能反映的社會人生都只能是某些側面。抒情詩因為受著篇幅的限制,尤其如此。這種寫法,能夠把省略了的部分當作背景,以反襯正文,從而出人意外地加強了正文的感染力量,所以是可取的。(沈祖棻)

  於是她終於推辭了朋友們的慇勤邀請。

  看來,「香車寶馬」是如實寫出這些朋友的身份。李清照晚年在杭州雖然生活貧困,但名氣還是有的。她的朋友,她稱之為「酒朋詩侶」,她們並不粗俗;以「香車寶馬」相迎,又知必是富貴人家的內眷。不過她終於謝絕了這番好意。到了下片,換頭是進一步說明自己不去玩賞的理由。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中州」原指河南省一帶,這裡專指北宋首都汴京(今開封市);「三五」原指農曆月的十五日。古詩:「三五明月滿」,可見自古就有這種說法。這裡則專指正月十五元宵節。宋代不論官方民間,對元宵節都很重視,是一年一度的燈節。李清照在汴京過了許多年元宵節,印象當然是抹不掉的。如今雖然老在臨安,卻還「憶得當年全盛時」,自己年紀還輕,興致極好,「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認真熱鬧過一番。

  「鋪翠冠兒」是嵌插著翠鳥羽毛的女式帽子,當時富貴人家流行這樣的穿戴。「捻金雪柳」,是在雪柳(一種紙或絹製成花樣的飾物)上加金線捻絲,這也是富貴人家才有的。「簇帶」即插戴。「濟楚」等於說整齊端麗。

  她從記憶中又回到現實裡來。今昔對比,禁不住心情又淒涼又生怯。

  「風鬟霜鬢」四字原出唐人小說《柳毅傳》,形容落難的龍女在風吹雨打之下頭髮紛披散亂。李清照在詞裡換了一個字,改為「風鬟霜鬢」,借此說明自己年紀老了,頭上出現白髮,加上又懶得打扮,因而也就「怕見夜間出去」。(怕見,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凡雲怕見,猶雲怕得或懶得也。」)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結束得好像很平淡,可是在平淡中卻包含了多少人生的感慨!「人老了,懶得動彈了。」這是一層意思。「經歷多了,大場面都不知見過多少,如今怎麼及得上舊時呵!」這是又一層意思。「自己這樣的身世,有什麼心情同人家玩兒呵!」又是一層意思。作者滿腹辛酸,一腔淒怨,通過這平淡的一句,反而顯得更加沉重了。(劉逸生)

        蝶戀花
      日巳召親族   
        李清照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裡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這首詞建炎三年上巳作於建康(今江蘇南京)。據李清照《金石錄後序》所述,趙明誠建炎三年己酉春三月罷建康守,具舟上蕪湖,入姑孰(當塗),五月至池陽(貴池),又被旨知湖州,遂駐家池陽。六月,獨馳馬赴建康陛辭,冒大暑感疾,七月於建康病危,八月卒。卒前,李清照急返建康看視,已不可救。葬畢明誠,金兵已迫建康,清照攜帶圖書逃出,終生未再至建康,亦不可能在他處召親族。故這首詞作於建炎三年上巳無疑。上片首韻「永夜懨懨歡意少」,採用一起入情、開門見山的手法。南渡以後,政局動盪,金兵不斷攻迫,憂國傷時的激越情緒,使清照雋永含蓄的風格,一變而為沉鬱蒼涼。上巳雖是傳統的水邊修禊節日,詞人此時心情不愉,入手即表明此意。次韻「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長安」代指汴京。長夜輾轉反側,夢見汴京,看到汴京的宮闕城池,然而實不可到,故說「空」,抒寫對汴京被佔的哀思,和屈原在《哀郢》中驚呼:「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曼余目以流觀兮,冀壹返之何時」,同樣沉痛。結拍「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和劉禹錫的《金陵五題·石頭城》詩:「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一樣沉鬱蒼涼,感慨萬端。今年的自然春色和往年一樣好,而今年的政局遠遠不如從前了。「為報」二字,點明這春天的消息是從他人處聽來的,並非詞人游春所見。實際上是說,今年建康城毫無春意,雖是朝花夜月如故,而有等於無。「宜相照」的「宜」字,作「本來應該」解。「相照」前著一「宜」字,其意似說它們沒有相照,更確切一點,是詞人對此漫不經心,反映出她的憂悶。建康是當時「行在」,皇帝臨時駐蹕之地,又是軍事重鎮,可是高宗卻不接納宗澤、李綱、岳飛的誓師北伐主張,不但不能收復失土。連建康也危在旦夕了。

  過片點題:「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透露了女主人公並無心過好這個上巳節日,酸梅釀成的酒,和自己辛酸的懷抱是相稱的。這兩韻,貌似率直,其實極婉轉,極沉痛,所以煞拍著意勾勒:「醉裡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這裡把「花」擬人化。兩句有幾層的意思。清照有一首《菩薩蠻》云:「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詞意與「醉裡插花」同。「花莫笑」,就是不要笑我老大,這一層詞意,與末句「可憐春似人將老」緊接,意思是說最需要憐念的是春天也像人一樣快要衰老了,「春」暗喻「國家社稷」,「春將老」,國將淪亡。《蝶戀花》是一首六十字的令詞,這一首詞題是「上巳召親族」,帶含豐富的思想內容,深厚的感傷情緒,寫得委婉曲折,層層深入而筆意渾成,具有長調鋪敘的氣勢。

  清照是南北宋之交的詞人,她寓南渡之恨的詞作,對南宋一些詞人,如辛稼軒、姜白石等,影響都很大。辛稼軒有一首寓南渡之痛最深切的《摸魚兒》,結尾「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和清照這首的「可憐春似人將老」一樣,都是將「斜陽」、「春暮」暗喻國家社稷現狀的。(黃墨谷)

          聲聲慢
          李清照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唐宋古文家以散文為賦,而倚聲家實以慢詞為賦。慢詞具有賦的鋪敘特點,且蘊藉流利,勻整而富變化,堪稱「賦之餘」。李清照這首《聲聲慢》,膾炙人口數百年,就其內容而言,簡直是一篇悲秋賦。亦惟有以賦體讀之,乃得其旨。李清照的這首詞在作法上是有創造性的。原來的《聲聲慢》的曲調,韻腳押平聲字,調子相應地也比較徐緩。而這首詞卻改押入聲韻,並屢用疊字和雙聲字,這就變舒緩為急促,變哀惋為淒厲。此詞以豪放縱恣之筆寫激動悲愴之懷,既不委婉,也不隱約,不能列入婉約體。

  前人評此詞,多以開端三句用一連串疊字為其特色。但只注意這一層,不免失之皮相。詞中寫主人公一整天的愁苦心情,卻從「尋尋覓覓」開始,可見她從一起床便百無聊賴,如有所失,於是東張西望,彷彿飄流在海洋中的人要抓到點什麼才能得救似的,希望找到點什麼來寄托自己的空虛寂寞。下文「冷冷清清」,是「尋尋覓覓」的結果,不但無所獲,反被一種孤寂清冷的氣氛襲來,使自己感到淒慘憂戚。於是緊接著再寫了一句「淒淒慘慘慼慼」。僅此三句,一種由愁慘而淒厲的氛圍已籠罩全篇,使讀者不禁為之屏息凝神。這乃是百感迸發於中,不得不吐之為快,所謂「欲罷不能」的結果。

  「乍暖還寒時候」這一句也是此詞的難點之一。此詞作於秋天,但秋天的氣候應該說「乍寒還暖」,只有早春天氣才能用得上「乍暖還寒」。我以為,這是寫一日之晨,而非寫一季之候。秋日清晨,朝陽初出,故言「乍暖」;但曉寒猶重,秋風砭骨,故言「還寒」。至於「時候」二字,有人以為在古漢語中應解為「節候」;但柳永《永遇樂》云:「薰風解慍,晝景清和,新霽時候。」由陰雨而新霽,自屬較短暫的時間,可見「時候」一詞在宋時已與現代漢語無殊了。「最難將息」句則與上文「尋尋覓覓」句相呼應,說明從一清早自己就不知如何是好。

  下面的「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曉」,通行本作「晚」。這又是一個可爭論的焦點。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注云:

  「曉來」,各本多作「晚來」,殆因下文「黃昏」云云。其實詞寫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來風急」,則反而重複。上文「三杯兩盞淡酒」是早酒,即《念奴嬌》詞所謂「扶頭酒醒」;下文「雁過也」,即彼詞「征鴻過盡」。今從《草堂詩餘別集》、《詞綜》、張氏《詞選》等各本,作「曉來」。

  這個說法是對的。說「曉來風急」,正與上文「乍暖還寒」相合。古人晨起於卯時飲酒,又稱「扶頭卯酒」。這裡說用酒消愁是不抵事的。至於下文「雁過也」的「雁」,是南來秋雁,正是往昔在北方見到的,所以說「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了。《唐宋詞選釋》說:「雁未必相識,卻云『舊時相識』者,寄懷鄉之意。趙嘏《寒塘》:『鄉心正無限,一雁度南樓。』詞意近之。」其說是也。

  上片從一個人尋覓無著,寫到酒難澆愁;風送雁聲,反而增加了思鄉的惆悵。於是下片由秋日高空轉入自家庭院。園中開滿了菊花,秋意正濃。這裡「滿地黃花堆積」是指菊花盛開,而非殘英滿地。「憔悴損」是指自己因憂傷而憔悴瘦損,也不是指菊花枯萎凋謝。正由於自己無心看花,雖值菊堆滿地,卻不想去摘它賞它,這才是「如今有誰堪摘」的確解。然而人不摘花,花當自萎;及花已損,則欲摘已不堪摘了。這裡既寫出了自己無心摘花的鬱悶,又透露了惜花將謝的情懷,筆意比唐人杜秋娘所唱的「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要深遠多了。

  從「守著窗兒」以下,寫獨坐無聊,內心苦悶之狀,比「尋尋覓覓」三句又進一層。「守著」句依張惠言《詞選》斷句,以「獨自」連上文。秦觀(一作無名氏)《鷓鴣天》下片:「無一語,對芳樽,安排腸斷到黃昏。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與此詞意境相近。但秦詞從人對黃昏有思想準備方面著筆,李則從反面說,好像天有意不肯黑下來而使人尤為難過。「梧桐」兩句不僅脫胎淮海,而且兼用溫庭筠《更漏子》下片「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詞意,把兩種內容融而為一,筆更直而情更切。最後以「怎一個愁字了得」句作收,也是蹊徑獨闢之筆。自庾信以來,或言愁有千斛萬斛,或言愁如江如海(分別見李煜、秦觀詞),總之是極言其多。這裡卻化多為少,只說自己思緒紛茫複雜,僅用一個「愁」字如何包括得盡。妙在又不說明於一個「愁」字之外更有什麼心情,即戛然而止,彷彿不了了之。表面上有「欲說還休」之勢,實際上已傾瀉無遺,淋漓盡致了。

  這首詞大氣包舉,別無枝蔓,逐件事一一說來,卻始終緊扣悲秋之意,真得六朝抒情小賦之神髓。而以接近口語的樸素清新的語言譜入新聲,又確體現了倚聲家的不假雕飾的本色,誠屬難能可貴之作了。(吳小如)

          點絳唇
          李清照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
  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 

  這是一首閨怨詞。上片抒寫傷春之情,下片抒寫傷別之情。傷春、傷別,融為柔腸寸斷的千縷濃愁。刻畫出一個愛情執著專一、情感真摯細膩的深閨思婦的形象。

  開篇處詞人即將一腔愁情盡行傾出,將「一寸」柔腸與「千縷」愁思相提並論,這種不成比例的並列使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壓抑感,彷彿看到了驅不散、扯不斷的沉重愁情壓在那深閨中孤獨寂寞的弱女子心頭,使她愁腸欲斷,再也承受不住的淒絕景象。「惜春」以下兩句,雖不復直言其愁,卻在「惜春春去」的矛盾中展現女子的心理活動:淅淅瀝瀝的雨聲催逼著落紅,也催逼著春天歸去的腳步。唯一能給深閨女子一點慰藉的春花也凋落了,那催花的雨滴只能在女子心中留下幾響空洞的回音。人的青春不也就是這樣悄悄逝去的嗎?惜春、惜花,也正是惜青春、惜年華的表現,因此,在「惜春春去」的尖銳矛盾中,不是正醞釀著更為沉鬱淒愴的深愁嗎?

  從上片看,給深閨女子帶來無限愁怨的「雨」,它催落了嫣紅的春花,催走了春天,也催促著流年和女子的青春。下片中,詞人循著這一線索,繼續探尋「柔腸一寸愁千縷」的根源,筆力集中在女子憑闌遠望而攪起的心理活動上。「倚遍闌干」一句,在「倚」這個動詞後面綴以「遍」字,把深閨女子百事俱厭的憂煩苦惱盡行點染了出來,下句中又以「只是」與「倚遍」相呼應,托出了這種萬念俱滅的「無情緒」是無論如何排解不掉的。這裡不再提花,不再提雨,卻突兀地提出「人何處」的問題。突兀,則醒目;醒目,則醒人──原來女子憑闌遠眺,不只是因百無聊賴而無意識為之,這裡還有更重要的、有意識而為之的目的,那就是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外出的良人歸來。望歸的行動與內心無法抑制的「人何處」的遙問一筆點破了使女子「柔腸一寸愁千縷」、「只是無情緒」的深層的、根本的原因是苦苦地思念遠行未歸的良人。在這裡,詞人巧妙地安排了一個有問無答的佈局,卻轉筆追隨著女子的視線去描繪那望不到盡頭的萋萋芳草,正順著良人歸來時所必經的道路蔓延開去,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邊。最後,視線被截斷了,唯見「連天芳草」,不見良人蹤影。這淒涼的畫面不就是對望眼欲穿的女子的無情回答嗎?寂寞,傷春已使她寸腸生出千縷愁思;望夫不歸,女子的愁情又將會是何許深,何許重,何許濃呢?這自然就意在言外了。全詞由寫寂寞之愁,到寫傷春之愁,到寫傷別之愁,到寫盼歸之愁,全面地、層層深入地表現了女子心中愁情積澱積累的過程。一個「雨」字,把上下兩片勾聯在一起;遠處的萋萋芳草,近處的愁紅慘綠,遠遠近近,都在「催花雨」的攪攏下顯得分外冷寂。把愁已經寫盡、寫透,故明代陸雲龍在《詞菁》中稱道此首詞是「淚盡個中」,《雲韶集》也盛讚此作「情詞並勝,神韻悠然。」(呂智敏)

        減字木蘭花
          李清照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這首詞妙趣橫生地描寫了一個青年女子天真美好的心願。上片寫買花、贊花。詞人用擬人的手法,刻畫了含苞欲放的春花形象──輕施素粉,腮染紅霞,面掛曉露。人們慣用鮮花來比喻少女,詞人此處卻用少女來比擬鮮花,別開生面,絕妙傳神。

  下片首句便直吐癡情:怕情郎看了會覺得嬌艷的春花比自己的面容美麗,但又不肯甘拜下風,於是便把鮮花簪在鬢邊,同春花比美,要讓情郎品評一下,自己與鮮花到底哪一個漂亮。「徒要教郎比並看」一句,寫少女的心理活動,做到了率真與含蓄的和諧統一──口中說要與春花比美,心下又暗暗欲以春花添麗。這樣,花襯人,人扶花,少女與春花的形象交相增輝。整個下片四句中,無一句是直接描繪少女的容貌,但通過間接描寫,卻出神入化地表現了她那羞花閉月的美貌和嬌憨純真的情態。統觀全篇,筆法虛實相映,直接寫花處即間接寫人處,直接寫人處即間接寫花處;春花即是少女,少女即是春花,兩個藝術形象融成了一體。

  近人趙萬里認為,這首詞「詞意淺顯,亦不似他作」,故將此指為偽作。(趙萬里輯《漱玉詞》)這種看法是沒有道理的。從詞風來看,它明麗婉約,與早期易安詞《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等格調逼似,從觀察生活的細膩,刻畫少女心理活動的真切以及提煉口語入詞的能力等方面看,更非他人所能相比。趙氏之說,恐系過分拘於禮教陳規,而厭棄此作描寫女子心理之大膽率真所致。(侯健、呂智敏)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 

  這是一首詠花詞。詠花而志不在花,只是借花形、花態、花性以揮發開去,抒引出詞人胸中的萬千感慨。

  上片伊始「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兩句,便如抖開了一幅令人心醉神迷的畫卷,那黃金揉破後化成的米粒狀的萬點耀眼金花,那碧玉剪出重重疊疊的千層翠葉,若非清香流溢追魂十里的月中丹桂,更無別花可堪比擬。桂花的花朵嬌小無比,自不以妖艷豐滿取勝,作者緊緊抓住的是它的金玉之質。筆觸顯得深刻、自然、貼切、生動。「輕」與「重」是相對的,作為黃金無疑是重的,但能揉而破之化為飛入翠葉叢中的萬點黃花,不論在事實上還是感覺上都是輕柔的。

  接下來筆鋒倏然跳出,來了句「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從花到人、由此及彼,這既把金玉其質的桂花點活了,也把彥輔其人的風度精神點活了。彥輔,是西晉末年被後人稱為「中朝名士」的樂廣的表字;因其官至尚書令,故又史稱「樂令」。據史傳記載:樂廣為人「神姿朗徹」、「性沖約」、「寡嗜慾」,被時人譽為「此人之水鏡也,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青天也」。於此可見樂彥輔之倜儻非常。然而詞人對歷史名人樂廣之所以崇敬有加,恐怕是離不開時代的原因:當時正值北宋、南宋交替的亂世,恰像樂廣之處於西晉末年一樣,樂廣能在「世道多虞,朝章紊亂」之際,做到「清己中立,任誠保素」,無疑地這便是身處季世的詞人所遵奉的做人標則。若此,則清照將桂比人、將人擬桂,便在情理之中了。「太鮮明」三字是褒揚之詞,不論是花中仙品──桂子,還是「人之水鏡」──樂彥輔,都有著十分鮮明的個性。

  下片起始也和上片一樣,是一副對句「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寒梅、丁香均為芳香科植物,為世人所深愛。尤其是傲霜凌雪的梅花更是花中之佼佼者,清照筆下原亦不乏詠梅佳句,如「雪裡已知春信至」、「香臉半開嬌旖旎」、「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漁家傲》)、「良宵淡月,疏影更風流」(《滿庭芳》)等,但在這裡為什麼黯然失色?為什麼竟以「俗」、「粗」加之呢?此時此地應是緣於有所「感」而產生的一種情。即如歡樂的人看見周圍的一切都閃著使人愉悅的光環,而被愁苦籠罩的人即使看到平素喜愛之物,也會撩起如雲湧起理而還亂的愁緒,這正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境界!更何況詞人在這裡又採用了抑彼而揚此的手法,明貶梅與丁香的「粗」、「俗」,暗譽丹桂之清、雅,以達到更加鮮明主題的目的。

  結尾句「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終於點出個「愁」字來。這個「愁」字點得好!離人在千里之外,相思而不得相見,只能夢裡相尋覓,以圖一夢解愁;然而卻被鬱鬱花香熏透驚擾,這花香何其如此嚴酷絕情!這兩句語意自然十分明了,其未點透處卻是詞人含嗔帶斥地指責的對象,到底是梅與丁香?還是桂花?兩者雖皆可詮釋得通,如以作者的明貶暗譽的手法來看,這裡指的該是金花玉葉的桂花。這個結尾,似是詞人謂桂子:我是如此執著地傾心於你質地高雅、不媚不俗,而你卻竟以沁人的馥香驚擾了我的千里夢,卻也太無情了。

  該詞寫作特點上片側重正面描寫桂花質地之美,從形到神、由表及裡,表現出貴而不俗、月朗風清的神韻,重在精神氣質;下片則運用對比手法,進一步襯托桂花的高雅,重在隨感,帶有較為濃郁的主觀感受。上下合璧,借花抒情,便成了一篇回味無窮的小調。(韓秋白)

          瑞鷓鴣
        (雙銀杏)   
          李清照   

  風韻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桔可為奴。誰憐流落江湖上,玉肌冷骨未肯枯。
  誰教並蒂連枝摘,醉後明皇倚太真。居士擘開真有意,要吟風味兩家新。 

  這是一首假物詠情詞。易安居士假雙銀杏之被採摘脫離母體,喻靖康之亂後金兵南渡,自己與丈夫趙明誠一起離鄉背井、避亂南方的顛沛愁懷。

  其上片開始先詠物以寄興。「風韻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桔可為奴」是說:這銀杏的風姿氣韻、整個形體都不很起眼,但是較之樽前黃澄澄的甘桔來說,甘桔卻只堪稱奴婢。這是一種「先聲奪人」的寫法,起不同凡響的效果。「都」,在此作碩大、華美解,「未甚都」是指銀杏作為果類食品,並不以果肉汁多、形體碩大誘人。銀杏,又名白果,其樹為高大喬木,名公孫樹,又稱帝王樹;葉呈扇面形,因果實形似小杏而硬皮及核肉均呈淡白色,故呼為銀杏;其味甘而清香可食,起滋補藥用。據說銀杏在宋代初年被列為貢品。「甘桔」為「奴」典出《三國誌·吳書·孫休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曰:「丹陽太守李衡……後密遣客十人於武陵龍陽汜洲上作宅,種甘桔千株。臨死,敕兒曰:『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然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衡亡二十餘日,兒以白母,母曰:『此當是種甘桔也』。」桔奴,又稱「木奴」,唐·李商隱有「青辭木奴桔,紫見地仙芝」(《陸發荊南始至商洛》)的詩句。詞人在此用現成典故與銀杏相比,稱桔「可為奴」,足見作者對銀杏的偏愛。

  詞人之所以深愛銀杏,未必因為它是珍稀貢品,而是睹物傷情,有所觸發。「誰憐流落江湖上,玉肌冰骨未肯枯」兩句便作了極好的解答:這枝雙蒂銀杏被人採下,永離高大茂密的樹幹,成為人們的盤中之果,採摘的人自然不會憐它,那麼有誰憐它呢?看到它那圓渾、潔白雖離枝而不肯枯萎的形狀,激起了詞人的無限憐愛與自傷。這兩句是吟物而不拘泥於物,與其說是在寫銀杏,毋寧說是借雙銀杏在直接寫流落異地的自家夫妻。「玉肌冰骨」一詞,意在突出一種高尚的人品道德與不同流合污的民族氣節;「未肯枯」則是表示堅持自身的理想追求,不為惡劣環境所屈服;這些都是士大夫、文人所崇尚的自尊自強之志。

  下片首句「誰教並蒂連枝摘」是實寫句,接下來「醉後明皇倚太真「則是一個聯想句,一實一虛,有明有暗。這兩顆對生銀杏,因摘果人的手下留情,所以便保持了並蒂完樸的美好形象,其兩相依偎、親密無間的形態,恰似「玉樓宴罷」醉意纏綿的楊玉環與李隆基。唐明皇與楊玉環這是一對世人共許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情侶,他們的名字也幾化為純真愛情的象徵。這兩句點出了銀杏雖被摘而尚並蒂,正如易安夫婦雖流落異地而兩情相依。這當是不幸之中足以欣慰之事。

  結尾句「居士擘開真有意,要吟風味兩家新」的妙處在於使用諧聲字:易安居士親手將兩枚潔白鮮亮的銀杏掰開,夫妻二人一人一顆,情真意切。要吟頌它的滋味如何,是否清純香美,這卻深深地蘊藏在兩人的心底。「兩家新」的「新」字,在這裡顯然是取其諧音「心」。

  該詞採用擬人手法,將雙銀杏比作玉潔冰清、永葆氣節的賢士,比作患難與共、不離不分的戀人,貼切深刻;尾句使用諧音手法,不僅略帶詼諧而且起脫俗之效。(韓秋白)

          慶清朝慢
          李清照   

  禁幄低張,彤欄巧護,就中獨佔殘春。容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待得群花過後,一番風露曉妝新。妖嬈嬌態,妒風笑月,長殢東君。

  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竟走香輪。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

  這首長調賞花詞,是寫在牡丹盛開之時,明光宮苑之處,詞人與同游者對花傾觴,自朝至暮直到秉燭,興致未減;說盡了暮春三月、牡丹嬌媚,也點出了賞花人的心境。筆調生動,風格含蓄。

  上片開始,採取烘雲托月的手法,寫花而先不見花,只見「禁幄低張,彤欄巧護」:宮禁中的護花帷幕低低地張蔽遮陽,紅色的欄幹工巧地繚繞圍護。這種渲染起到未見其具體形象,先感受其高貴氣質的效果。「就中獨佔殘春」句,則是說那裡面被精心保護的是一種獨佔暮春風光的名花。

  接下來詞人揮灑畫筆,以擬人化的手法充分描繪該花形態,邊繪邊評。「容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二句是先寫花色、花態:該花淡雅挺立,姿態柔美,朵朵都呈現出天公造化的精巧絕倫。「待得群花過後,一番風露曉妝新」則是從花跳出,加進客觀評說:等到數不清的春花紛紛開過之後,經歷了春風吹拂、春雨浴洗、清露澆灑的名花,彷彿曉妝初成的美人,帶給人無限清新。「妖嬈艷態,妒風笑月,長殢東君」三句,更進一步勾畫花態、花情:它以無比嫵媚的姿態,戲弄春風、嘲笑春月,盡情地引逗著司管春天的神君。讀詞至此,直令人拍案叫絕,具有這般媚力的花真夠稱得上「國色天香」,不是牡丹,更是何花!上述「淡佇」、「綽約」、「天真」、「曉妝」、「艷態」,再加上一個「妒」字,一個「笑」字,一個「殢」字,哪一句不是以花擬人,把靜靜開放的牡丹寫成了盼倩生輝、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若非詞壇高手易安居士,誰能有此令人心旌神馳的筆力。「東君」一詞,在這裡義同「青帝」,是神話中五方天神裡的東方神君,東方主五行中的木,又稱司春之神;唐·黃巢《題菊花》「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是眾所熟知之句,此外從宋·嚴蕊「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卜算子》)、宋·黃庭堅「東君未試雷霆手,灑雪開春春鎖透」(《玉樓春》)等句,亦足以茲證。

  下片分明是詞人身在明光宮苑牡丹花前,與從遊人把酒醉賞流連之際,又不禁想像著他處賞花盛況的心態,「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竟走香輪」:「東城」、「南陌」都是日光易照之處,那裡的亭台池館整天都被暖烘烘的太陽熏撫;從早到晚,賞花買花的人們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竟」,在此作「從頭到尾」之義,是「竟日」之省;「香輪」,指游春踏花的車子,醉人的花香足可染透車輪,是誇張之詞。「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之句,起著承前啟後的作用:在這般牡丹盛開如錦如簇的興會結束之後,又有什麼花可以繼它之後,散發出誘人的芳香呢?詞人在沉醉於盛開的牡丹之時,忽又感傷起沒有不凋的花朵、也沒有不散的筵席來,是「興盡悲來」,還是這景象觸動了潛藏心底的隱痛?不得而知!但是詞人確能把握分寸,緊接著便開始了心理上的自我調節。

  「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是說:最迷人的是在這明光宮苑內,有幾枝向陽的牡丹正在競芳吐艷;言外之意,背陰處的牡丹也將次第開放,倒足可再挽留住一段賞花春光。這裡所提「明光宮殿」不知是哪朝的宮苑,也不知座落何方,但想必是當時向遊人開放的、賞牡丹的好去處。既然春光尚能留駐,又何需自尋煩惱,負此良時。「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對著花兒飛觥舉觴,快些把金盃內的美酒喝下,別管它金烏已西墜,黃昏將襲來,筵上還有未燃盡的殘蠟!這裡蘊含著幾多「借酒澆愁」的豪情,讀者盡可以細細品嚐。(韓秋白)

          浣溪沙
          李清照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這首言情小調通過對一個女子的情態的幾個側面摹寫,不僅生動地勾勒出她美麗動人的外貌,而且也展現出人物大膽天真的性格,以及蘊藏在心底的細膩幽深的感情。

  上片三句中前兩句「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是一副似對非對的偶句。「繡面芙蓉」形容這個女子姣美的面龐宛如出水荷花,光艷明麗;「斜飛寶鴨」是說她把用寶石鑲嵌的飛鴨狀頭飾斜插鬢邊,對自己作了精心地修飾妝點;正如古人所說的「粉黛所以飾容,而顧盼生於淑質」,這兩句表示詞中女主角天生俏麗,再加以入時的華飾,就必然產生不同一般的效果。句中的「一笑開」三字之妙,妙在它以動態描寫打破了靜物寫生,起到了能將詞中的女子從字面上呼出的奇效;而其中「開」字在這裡用得尤為精巧。詩詞之妙,在於煉字煉句,使一詞一句的含義達到極大的豐富;即如這個「開」字,無疑是指芙蓉花開,但其深層意思未嘗不可以表示詞中女主人公心底被禁錮的愛之苞蕾正在展放。接下來的「眼波才動被人猜」這句神來之筆,便為此提出了很好的印證。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個女子美目流盼,宛如一彎流動明澈的秋水,其中映照著她內心的喜悅與怕人發現自己秘密的悸慄。越怕人猜,偏會被猜,這便是生活的真實;作者捕捉到這一真實,用樸實無華的文字恰當地表現出來,更添了幾分韻味。

  下片進一步刻劃人物的內心世界,前兩句「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是一副較為工巧的對偶句,摹寫出這樣的情景:幽居深閨的懷春女子,完全被「愛而不見」的愁苦與期盼的喜悅所左右,這混雜的感情化為風情萬點,都從她一顰一笑的的面部流露無遺;終於她大膽地展開半張素箋,舞動一隻彤管,把滿懷思念、嬌嗔與幽怨傾瀉給自己深深系戀著的人。結句「月移花影約重來」寫的是實況?是希冀?還是幻影?無從考定。但這確是一幅絕美的流動著的畫面:月光裡,花影下,玉人雙雙,傾訴著生死相依的情話……

  這首反映愛情的小令,詞語鮮明生動而不失其樸直。只要把它放在被封建禮教重重包裹的那個時代,只要不帶任何世俗偏見,便會發現易安筆下的這個秀外慧中的少女多麼可愛,她對幸福、自由的追求又是多麼真摯、熾烈、大膽;從而也會驚歎這首詞多麼質樸深刻、生氣盎然。(韓秋白)

          殢人嬌
          李清照   

  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江樓楚館,雲閒水遠。清晝永,憑欄翠簾低卷。
  坐上客來,尊中酒滿,歌聲共,水流雲斷。南枝可插,更須頻剪,莫直待,西樓數聲羌管。 

  該詞為賞梅花又有所感而作。

  上片開門見山,吟詠梅花且歎悔此次賞梅又遲來了一步。梅花,以其寒冬臘月發花,且有堅貞耐寒之志而深受愛重,在我國歷來有「國花」之稱譽;其花五瓣,花色有白、亦有紅;古人賞梅講究「四貴」,除貴曲不貴直,貴疏不貴密之外,也貴梅花之瘦不貴其肥,貴梅花之合(含苞)而不貴其開(盛放)。「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是說:玉色的白梅花清瘦飄逸,淺紅色的梅中上品檀香梅相形之下顯得色澤濃艷,它們散發著襲人的香氣;白雪正在消融,那雪壓梅枝的美景已不見;真真令人遺憾,沒想到今年賞梅竟然又來晚了。一個「又」字,表達了詞中主人年年探梅、年年歎晚的心情;當然只有面對愛之甚深的對象,才會發出「恨晚」的歎息。此處也足見作者遣詞匠心之一斑。

  「江樓楚館,雲閒水遠。清晝永,憑欄翠簾低卷」之句,交待了賞梅的環境地點、寫出了遠眺近俯的自然景色,也刻劃出了一種閒適恬淡的心境。句中「楚館」的「楚」字,本指春秋戰國時的楚地,即今之湖南、湖北一帶,此處泛指江南。在長江之濱的楚地南天,錯落矗立著無數亭台樓館,這裡梅花競放,又是賞梅的好去處;仰望白雲閒散依藍天而飄浮,俯視碧波漣漪逐江水而流逝;清涼的白晝是這樣漫長,沉醉在陣陣梅香中的探梅人,憑倚著雕欄放眼遠望,信手卷弄著低垂著的翠綠色的帷簾。上片至此而止,主要是側重寫景的幽深、人的安閒,為下片不平靜心情的抒發埋下伏筆,達到以靜襯動的效果;當然,如果說此處靜中伏有波瀾的活,便是「清晝永」中的「永」字撩起的。「永」是長的意思,人物感覺上的時間是長還是短,隨人的心情而變:歡樂嫌短,愁苦恨長,這是人之常情。那麼詞中人「清晝永」之說,內裡是否包含著幾分惆悵!

  下片「坐上客來,尊中酒滿」兩句寫的是良友相聚、舉杯飛觴、開懷暢飲、縱歌抒懷的場面。「歌聲共,水流雲斷」,充滿詩興豪情的文人雅士對酒自是高歌,何況又面對著象徵高雅氣節又令人心神陶醉的梅花!於是,群情激動,縱情引吭,你唱我和,這歌聲充塞天地、嘹亮悠揚,上遏白雲、下斷流水。該詞至此,歡樂之情已達頂巔,激越的情緒隨著歌聲止歇漸漸平靜下來,另一種心態便代之而起,詞人的筆觸也宕然轉開,回到賞梅的現場「南枝可插,更須頻剪」,然後便在「莫直待,西樓數聲羌管」的頗懷傷感的聲中戛然止住。從字面意思看這幾句是指點著眼前的梅樹;那南邊向陽枝頭上的花兒令人喜愛,可以攀折供插,需趁著它方開未殘,快多些采剪,或簪在鬢邊,或插放几案,把梅的疏姿倩影和梅的寒香冷艷盡多的留在身邊;千萬不要等到花瓣殘落、隨風化泥的時刻再惆悵留連。弦外之音卻是借物抒情,感傷光陰流逝,花開花落,容顏易老,聚少離多,人生得意與相聚之時需盡情歡暢,待到《梅花落》的曲調已經奏起,羌笛聲聲泣訴別離的時候,離愁別怨便會鋪天蓋地地襲來了。

  該詞可謂因情即景,景中寓情;動靜有致,相互襯托。最喜結尾句「莫直待,西樓數聲羌管」意在言外,含蓄蘊藉,耐人咀嚼。(韓秋白)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 

  這是一首抒情詞。詞中所述多為尋常之事、自然之情,淡淡推出,卻起扣人心弦之效。

  上片以突出寫「病」情為主。「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兩句活脫脫地畫出了一幅靜態圖:大病之後方能活動謂之病起,病體初癒顯得更加憔悴蒼老,頭髮稀疏、兩鬢飛霜;靜臥在床對著窗兒,看著那彎缺的弦月發出的淡光漸漸地灑滿紗窗。接下兩句「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則是寫病後仍需細心調理,所飲用的是用連枝帶梢的豆蔻煎成的熟水,以及放上姜、鹽一齊煮成的茶。豆蔻,植物名,為多年生草本;其葉大、披針形,花淡黃色;果實呈扁球形如石榴子,氣味芳香,性溫味辛,可入中藥,去濕、和脾胃。「分茶」一詞在唐宋時具有特殊含義,原來時人飲用之茶通常是放置姜、鹽在茶內一齊煎煮而成的;至於「分茶」則專指不放置姜與鹽之茶。這裡的「莫分茶」顯然是病人此時所飲用的不是「分茶」,而是要飲用放置了姜鹽的茶。姜性辛辣,可驅寒、和胃,與豆蔻連梢的煎熟水所起的效用是一致的。這裡既可知病人的病是長期抑鬱、生活顛沛所致,雖能「起」而尚未十分痊癒,仍需將養,也可看到時人生活習性之細節,有濃郁的生活氣息。

  下片以抒發「閒」情為主。「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兩句是說:養病期間閒居無事,可以盡情閱讀枕邊詩書;門前的風物景象固然優美,但當微風夾著細雨飄灑而下,將樹木花草都刷洗得極為明淨時,眼前的一切豈不是更加清新誘人!詩書與景物對養病的詞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東西,這種最大的精神享受用一個「好」字、一個「佳」字便點足了。同時也襯托出詞人澹泊名利、追求善美的情操。

  結尾句「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寫的是桂花,但實是自喻。桂花以自己的清純幽香無私地面向人們,這種只有奉獻並無索取,這種以內質動人而不以外形取媚的桂花的品質,恰與清照自身的氣質風度相吻合。「醞藉」一詞,常用來形容學問淵深、胸懷寬博、待人寬厚的人中表率,如《歸唐書·權德輿傳》稱他「風流醞藉,為縉紳羽儀」。武士愛馬、詩人愛花,我們的女詞人清照在一首《鷓鴣天》詞中對桂花作了「自是花中第一流」、「畫欄開處冠中秋」的高譽,為什麼對桂花給予了這多的厚愛?答案不就在「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之中嗎!這確是畫龍點睛之句,有了它,全首詞便活了,連那些抒寫病態、閒情的尋常句子,都憑添了更進一層的深意。(韓秋白)

          新荷葉
          李清照   

  薄霧初零,長宵共永晝分停。繞水樓台,高聳萬丈蓬瀛。芝蘭為壽,相輝映,簪笏盈庭。花柔玉淨,捧觴別有娉婷。

  鶴瘦松青,精神與秋月爭明。德行文章,素馳日下聲名。東山高蹈,雖卿相不足為榮。安石需起,要蘇天下蒼生。

  該詞是為友人祝壽而作。壽者未點明是誰,從詞義看,可知其人應是當時名儒,而且是直至此時尚隱而不仕者;有的評論人認為是工詩善詞的名士朱敦儒。據史傳稱他「志行高潔,雖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後屢經詔聘,方於紹興二年出山,賜進士出身在朝廷供職,是與易安居士同時代人。看來這種測猜是很有些道理的,當然要認定下來,還需有佐證。這篇壽詞雖然也極盡褒譽,但卻流露了憂國憂民之志,蘊含著一股壯氣豪情。

  上片交代時間地點、場面氣氛,詞清句麗,風格典雅。「薄露初零,長宵共永晝分停。繞水樓台,高聳萬丈蓬瀛」是指:正當薄露剛開始灑落,夜晚與白晝長短完全相同的這個不同一般的時候;處身環水而起、高聳入雲的樓閣亭榭之內,宛如來到了傳說中的蓬萊、瀛州海上仙島。「長宵共永晝分停」句中的「分停」,即「停分」,中分之意;一年之中只有春分、秋分這兩天是晝夜所佔時間相等,古人稱這兩天為「日夜分」。這裡並未指明是春分還是秋分,從「薄露初零」看,似是仲秋之月的「秋分」,固為秋天到來,暑氣漸退,晝熱夜冷,容易有露水;然而再從下文饋禮中有蘭花來看,或許是仲春之月的「春分」;當然如果「芝蘭為壽」中的「芝蘭」僅作為一種象徵高雅來說,只能認為是虛寫,而「薄露初零」卻是實況描述,所以很可能是秋分時候。

  「芝蘭為壽,相輝映,簪笏盈庭」寫的是友人在做壽,詞人及眾嘉賓來賀:大家獻上了淡雅清香的蘭花和益壽延年的靈芝,拜壽的人們簇擁著壽星老人一時間充塞了往日幽靜的庭院,其中也不乏尚稱風雅的達官貴人,他們的鮮明的服色、佩飾與名士清儒的布衣瀟灑相輝映。壽筵開始了,氣氛自是十分熾烈,但詞作者卻避開這些必然現象,筆下一滑,轉向了筵席間穿梭般飛去飄來為客人傾酒捧觴的侍女們,「花柔玉淨,捧觴別有娉婷」之句,是作者從活動的大場面中捕捉的一個迷人的動作:她們象花一般柔媚,像玉一樣晶瑩,雙手捧觴穿行席間向客人勸酒,翩翩風姿令人開懷一醉,表達了主人待客之真誠。上片寥寥數語,便將良辰、美景、主賢、賓嘉之樂都烘托紙上了。

  下片是對壽者的祝願之詞,尾句顯示出作者愛國愛民的心願,寫得委婉、曲折、含蓄、脫俗。「鶴瘦松青,精神與秋月爭明。德行文章,素馳日下聲名」,先以兩個比喻句起興,再引出直面的頌揚:願您體魄健壯如鶴之清矍鑠,如松之耐寒長青,願您精神光照萬物與朗朗秋月競比光明;您的品德學問歷來是獨領風騷、名噪京城。至此便將一位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典範人物的形象勾畫了出來,下面「東山高蹈,雖卿相不足為榮」仍是溢美之辭,仍是使用比喻手法,但卻因借用現成典故,便將內容表達更進一步、更深一層。「東山高蹈」,用的是晉代文學家、政治家謝安的故事。謝安,字安石,才學蓋世,隱居東山,後應詔出仕,官至司徒。後人因以「東山」喻隱居之士;高蹈,在此也指隱居生活。該句是說:謝安隱居東山,卻蜚聲朝野,光耀無比,雖為王侯卿相,哪一個比得上他!以謝安隱居東山稱比筵上的壽誕主人,可謂臻於至極了。尾句十分精彩,繼續以謝安相比,讚譽、推崇之中加進了激勵,且注入了以生民為重、迅速救民於水火之中的急切心情,真是一句千鈞:「安石需起,要蘇天下蒼生。」安石在東山隱居不肯應詔出仕之時,時人發出了「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的歎惋,詞人就該語加以引發以激勵眼前這位名士:您一定要像謝安一樣快快挺身出仕,揭露奸佞誤國,挽救在戰亂中受盡蹂躪折磨的黎民。易安居士發自內心的呼喊,使這首以祝壽為內容的詞作在主題思想上得到了昇華。(韓秋白)

          點絳唇
          李清照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剷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靖康之亂前,詞人李清照的生活是幸福美滿的。她這時期的詞,主要是抒寫對愛情的強烈追求,對自由的渴望。風格基本上是明快的。《點絳唇》(「蹴罷鞦韆」)很可能就是這一時期中的早期作品。

  這首詞的上片用「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給讀者描繪出一個身軀嬌小、額間鬢角掛著汗珠、輕衣透出香汗剛下鞦韆的如花少女天真活潑、憨態可掬的嬌美形象。緊接著,詞人轉過筆鋒,使靜謐的詞境風吹浪起,寫少女忽然發現有人來了,她自然而然地、匆匆忙忙地連鞋子也顧不上穿,光著襪子,害羞地朝屋裡就跑,頭上的金釵也滑落了。這把封建社會深閨少女的另一種心理和行動,也就是在封建禮教束縛下的遵守所謂「禮」的心理和行動,逼真地摹寫出來了。但是,她害羞地跑到門邊,卻沒有照常理立刻躲進屋裡去,而是「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李清照這兩個短句和李煜《一斛珠》中的「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一樣,成功地寫出了少女的情態。同時,李清照這兩個短句還生動地表露了少女的內心世界。她嗅青梅,不是真的嗅,而是用以表現其若無其事來遮掩她的緊張。這和歐陽炯《賀明朝》中的:「石榴裙帶,故將纖纖玉指,偷捻雙鳳金線。」晃沖之《傳言玉女·上元》中的「嬌波溜人,手捻玉梅低說」,都有類似之處。這和今天現實生活中,年輕的姑娘以擺弄辮梢、手絹等,來掩飾她的害羞、緊張也是類似的。至於「回首」,那也和歐陽炯《南鄉子》中「水上遊人沙上女,回顧,笑指芭蕉林裡住」的「回顧」,李珣《南鄉子》中「玉纖遙指花深處,爭回顧,孔雀雙雙迎日舞」的「回顧」一樣,雖然它們所表現的內容、表達的感情,並不完全相同,但它們都是以簡單的回頭看的動作,表現比較複雜的內心活動的。李清照這兩個短句中的「回首」是少女對來人打攪了她自由玩樂的不愉快,她要看看打攪她的來人是誰,她要看看把他弄得那麼狼狽的是誰,是什麼樣的人。這表現了她的天真、勇敢,表現了她對封建禮教束縛輕視的一面。這種思想感情,就其內容來說,遠遠超過了這一生活側面的描寫。

  在李清照之前,雖然絕大多數詞都是寫婦女,但是,能夠描繪出婦女的形象,並寫出婦女的內心世界,而且有一定意義的卻不多。李清照這首《點絳唇》語言質樸,形象生動逼真,不但有心理描寫,而且有一定的深意,的確是一首寫封建社會的少女(詞人的自我寫照)的好作品。它和李清照的著名詞作《一翦梅》(「紅藕香殘玉簟秋」)、《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聲聲慢》(「尋尋覓覓」)等完全可以媲美。(馬興榮)

          浪淘沙
          李清照   

  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畫樓重上與誰同?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潤煙濃。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 

  《全宋詞》卷二刊此詞為李清照存目詞。儘管此詞的歸屬尚存異議,但把詞的內容與詞人的經歷對照起來看,定為李清照所作應該說是沒有什麼疑問的。全詞寫對往事的追念,抒發了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感慨。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謂:「淒絕不忍卒讀,其為德夫(趙明誠)作乎!」這是頗有見地的。

  詞的上片:「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在一片淒涼懷抱中引起對往昔溫馨生活的回憶。「五更」,這是一天中最陰暗、最寒冷的時辰,「五更風」也最為淒緊。睡夢中的「我」被風聲的攪擾和寒氣的侵逼所驚醒,醒來之後愈感枕冷衾寒,無限孤獨。「畫樓重上與誰同?」是說再也沒有往日攜手同上高樓的閨中知己了,與《孤雁兒》中「吹蕭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所抒發的是同一感情。「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前一句與詞人在《金石錄後序》中所追述的她與丈夫趙明誠在歸來堂中度過的那段美好溫馨的生活是吻合的。「撥火」即「翻香」。蔡伸《滿庭芳》「玉鼎翻香,紅爐疊勝,綺窗疏雨瀟瀟。」寫的便是閨中這一旖旎風光。但與寶篆一詞合起來看,還有一層一直未被人注意的隱義。「寶篆」有二義:一指香爐中升起的裊裊爐煙,曲折迴環狀如古篆之體;一指古代道書、秘籍都是用古篆書寫,故稱道書、秘籍為寶篆。王勃《乾元殿頌·序》:「靈爻密發,八方昭大有之和;寶篆潛開,六合啟同人之會。」序文中的「大有」、「同人」皆為《周易》卦名。前者乃盛世至治之象,後者乃同心共濟之象。「寶篆成空」,言當時曾因爐煙而預卜它年共享太平,志同道合以了此生,而今回首往事盡成空願,如爐煙之飄散,已無蹤跡。「玉釵斜撥火」句,並非泛泛之細節回憶。按蘇軾《翻香令》詞:「金爐猶暖麝煤殘,惜香更把寶釵翻。……且圖得,氤氳久,為情深、嫌怕斷頭煙。」據蘇詞可知,「玉釵斜撥火」正是「嫌怕斷頭煙」之意。俗謂夫妻不能偕老,曰「燒斷頭香」。

  詞的下片:「回首紫金峰,雨潤煙濃。一江春浪醉醒中。」這三句詞也與建炎三年(1129)趙明誠病逝建康(今南京)以後詞人的遭遇相吻合。「紫金峰」即建康之鍾山。《廣弘明集》卷三十錄陳徐孝克(徐陵弟)《仰合令君攝山棲霞寺山房夜坐六韻》詩:「戒壇青雲路,靈相紫金峰。」據《輿地誌》載:攝山在江蘇江寧縣東北,亦名棲霞山。攝山乃鍾山之支脈,兩山相望可見。徐詩中所言「靈相紫金峰」就是指鍾山而言(王學初《李清照集校注》失考)。趙明誠於建炎三年病逝建康,易安大病。是年冬因張飛卿玉壺頒金事,乃到越州外廷投獻家中銅器。此後因虜勢日逼,易安乃隨御舟逃難江中,此詞當作於這一時期。「回首」與「記得」俱以回憶追述口吻出之,然所憶情事及時間卻有喜憂先後之別。「玉釵斜撥火」乃是對歸來堂中溫馨生活的追憶;「回首紫金峰」則是易安逃離建康(今南京)時追悼亡夫,望中淚眼但見「雨潤煙濃」。「一江」句化用李煜《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詞意,言愁如一江春浪,流無盡時,醉中醒中俱在心頭。歇拍「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乃指明誠卒後悲痛欲絕,此不盡之淚非羅襟所能盡搵。康與之《憶秦娥》詞:「天寒尚怯春衫薄。春衫薄。不堪搵淚,為君彈卻。」據此可知,「留得羅襟前日淚」,乃指從前明誠卒時悲泣之淚,至今搵而未盡。「彈與征鴻」,既是說往事雖隨征鴻而去,杳無蹤跡,然思念亡人淚猶在襟,也是說襟上余淚(心中余悲)只能彈與征鴻(訴與征鴻),更無人間親人可訴。如此作結,將全詞抒發的憂愁、悲哀與孤苦無依之情推向高潮,直可令讀者不忍卒讀,為之憮然掩泣。(李漢超劉耀業)

          浣溪沙
          李清照   

  髻子傷春慵更梳,晚風庭院落梅初。淡雲來往月疏疏。
  玉鴨熏爐閒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通犀還解避寒無? 

  這是一首反映貴族女子傷春情態的小調。運用正面描寫、反面襯托的手法,著意刻劃出一顆孤寂的心。

  上片首句寫人,「髻子傷春慵更梳」似是述事,其實卻是極重要的一句心態描寫:閨中女子被滿懷春愁折磨得無情無緒,只隨意地挽起髮髻懶得精心著意去梳理。接下來兩句是寫景,前句「晚風庭院落梅初」中的「初」字用得極工巧,它使得寫景之中又點出了季節時間:習習晚風吹入庭院,正是春寒料峭經冬的寒梅已由盛開到飄零之時。春愁本就撩人,何況又見花落!後句「淡雲來往月疏疏」寫淡淡的浮雲在空中飄來飄去,天邊的月亮也顯得朦朧遙遠。以「疏疏」狀月,除了給月兒加上月色朦朧、月光疏冷之外,彷彿那還是一彎殘月,它與「淡雲」、「晚風」、「落梅」前後相襯,構成了幽靜中散發著淒清的景象,完全和首句渲染的心境相吻合。上片運用了由人及物、由近及遠、情景相因的寫法,深刻生動。

  下片通過富貴華侈生活的描寫,含蓄地反襯傷春女子內心的淒楚。前兩句寫室內陳設極盡華美「玉鴨熏爐閒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鑲嵌著美玉的鴨形熏爐中,還閒置著珍貴的龍腦香,懶得去點燃熏香;織有朱紅的櫻桃花色的、覆蓋如斗形的小帳低垂,上面裝飾著五色紛披的絲穗。這裡主要寫室內的靜物,但也有心情的透露,如「玉鴨熏爐閒瑞腦」中的一個「閒」字,不就閃現出女主人公因愁苦無緒,連心愛的龍腦香味也懶得聞嗅了嗎!結尾是一個問句「通犀還解避寒無」,句中的「通犀」指能避寒氣的犀角,名「辟寒犀」,據唐·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記載:「開元二年冬,交趾國進犀一株,色黃如金。使者請以金盤置於殿中,溫然有暖氣襲人」,該句意思是說:試問這隻金燦燦的辟寒犀角,現在還會不會再把溫暖宜人的氣味釋放出來?句中「還解」的一個「還」字點出了這樣的內容:往昔之時,這只犀角曾盡心盡意地為男女主人布溫驅寒;而今伊人遠去,天各一方,犀角有情也應感傷,你到底還知道抑或忘記了為孤獨的女主人避寒的使命呢?詞人假借向犀角的設問,進一步刻劃詞中人觸物傷情多愁善感的性格,也使句意曲折婉轉、搖曳生姿,好似在微波細紋的水面上,又激打起一圈向周邊漸漸擴展的漣漪。

該篇在寫作技巧上的特點,值得加以強調的當推:煉字維妙,不著雕痕;未畫愁容,愁態畢現。(韓秋白)

           採桑子
           呂本中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這首詞是寫別情,上片指出他行蹤不定,在南北東西漂泊,在漂泊中經常在月下懷念他的妻子,因此感歎他的妻子不能像月亮那樣跟他在一起。下片寫他同妻子分離的時候多,難得團圓。這首詞的特色,是文人詞而富有民歌風味。民歌是真情的自然流露,不用典故,是白描。這首詞也是真情的自然流露,也是白描,很親切。民歌往往採取重複歌唱的形式,這首詞也一樣。不僅由於《採桑子》這個詞調的特點,像「南北東西」,「暫滿還虧」兩句是重複的;就是上下兩片,也有重複而稍加以變化的句子,如「恨君不似江樓月」與「恨君卻似江樓月」,只有一字之差,民歌中的覆疊也往往是這樣的。還有,民歌也往往用比喻,這首詞的「江樓月」,正是比喻,這個比喻親切而貼切。

  這個「江樓月」的比喻,在藝術上具有特色。錢鍾書先生講到「喻之二柄」,「喻之多邊」。所謂二柄,「同此事物,援為比喻,或以褒,或以貶,或示喜,或示惡,詞氣迥異」。像李白《志公畫贊》:「水中之月,了不可取」,「超妙而不可即也」,猶云「高山仰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是為「心服之贊詞」。黃庭堅《沁園春》:「鏡裡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是為心癢之恨詞」。同樣用月作比喻,一個是表示敬仰讚美,一個是表示怨恨,感情不同,稱為二柄。「比喻有兩柄而復具多邊。蓋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於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別,著眼因殊,指同而旨則異;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應多,守常處變。譬夫月,形圓而體明,圓若明之在月,猶《墨經》言堅若白之在石,『不相外』而『相盈』……。鏡喻於月,如庾信《詠鏡》:『月生無有桂』,取明之相似,而亦可兼取圓之相似。……王禹偁《龍鳳茶》:『圓似三秋皓月輪』,……僅取圓之相似,不及於明。月亦可喻目,洞矚明察之意,如蘇軾《吊李台卿》,『看書眼如月』。」(《管錐編·周易正義·歸妹》)同用月做比喻,可以比圓,比明亮,比明察,這是比喻的多邊。

  這首詞用「江樓月」作比,在上片裡讚美「江樓月」「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是到處漂泊,永不分離的贊詞。下片裡寫「江樓月」,「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是難得團圓的恨詞。同樣用「江樓月」作比,一讚一恨,是在一篇中用同一個比喻而具有二柄。還有,上片的「江樓月」,比「只有相隨無別離」,是永不分離;下片的「江樓月」,比「待得團圓是幾時」,是難得團圓。命意不同。同用一個比喻,在一首詞裡,所比不同,構成多邊。像這樣,同一個比喻,在一首詞裡,既有二柄,復具多邊,這是很難找的。因此,這首詞裡用的比喻,在修辭學上是非常突出的。這樣的比喻,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不是有意造作,用得又非常貼切,這是更為難能可貴的。作者經常在月下懷念妻子,所以產生上片的比喻;作者感歎與妻子難得團圓,所以產生下片的比喻。這些是作者獨具的感情,所以寫得那樣真實而獨具特色。(周振甫)

         南歌子
         呂本中   

  驛路侵斜月,溪橋度曉霜。短籬殘菊一枝黃。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
  旅枕元無夢,寒更每自長。只言江左好風光,不道中原歸思、轉淒涼。 

  該詞是作者身在江南旅途,睹景傷情為思念中原故里而作。

  上闋伊始「驛路侵斜月,溪橋度曉霜」二句,便在讀者面前展現出一幅描繪深秋晨景的畫圖:漫漫「驛路」、淡淡「斜月」、小小「溪橋」、濃濃「曉霜」。最妙處還是一個「侵」字和一個「度」字,寫出了斜月正在繼續西沉,詞人正踏上帶霜的溪橋。一下子便把靜態的景物畫活了。「短籬殘菊一枝黃」寫旅途經過的山野人家的院內景象:竹籬低矮,傲霜的秋菊已經開過,只留下殘枝上孤零零的一朵黃花。「殘」字帶著霜打風剝的痕跡,而「黃」花的「黃」色若與很快到來的枯萎相連,則已經失去照眼的嬌艷了。「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之句,交代了時間是九月九日這個倍思親人的重陽佳節,地點不是舉家登高之地而是在亂山深處的旅途上。作者此時的心境之蒼涼,可想而知,與前面淒清景物的描寫相一致、相和諧。

  下闋著重抒寫詞人悲苦心情。「旅枕元無夢,寒更每自長」是說:投宿旅店輾轉不能入睡,冷森森的寒夜往往顯得更加漫長。夜正長、不成眠,詞人心中一定是波瀾湧起了。「只言江左好風光,不道中原歸思、轉淒涼」句尾在全詞之尾,份量沉重,詞人僅用「江左」、「中原」兩個地域性的詞語,便把藏在胸中的積鬱、悲苦之情全部傾瀉出來了。「江左」,即江東,因古人在地理位置上以左為東,具體指長江下游以東(今江蘇、浙江)一帶,亦即南宋王朝的都城臨安(今杭州)所在的地方。「中原」,廣義而言,指長江以北黃河流域,狹義則指古豫州(今河南省)一帶,因它地處古九州的中部,有天下之中的說法,這裡既是北宋王朝的都城汴京(今河南開封)所在地,也是詞人出生、成長之地。呂本中生於北宋神宗元豐年間,待到金人入侵北宋王朝隨著徽宗、欽宗之被俘而覆滅之時,他正四十三歲。俟後他便離中原而來江左,在高宗駕前供職,欽賜進士出身。聯繫作者的這段經歷,便完全可以理解這裡所流露出來的無限淒苦、悵惘的感情,絕非無病呻吟:往日只聽人說江南風光無限,現在身處江南,沒想到懷念中原的思歸之情卻無法抑制,愈益熾烈,轉而覺得江南景物到處都是一片淒涼。

  該詞就內容而論,寄托了作者對北宋王朝一統天下局面的懷念,儘管他也因反對奸相秦檜賣國求和而罷官,但全篇除了僅僅寄哀情於景之外,卻沒有與他同時而稍後的愛國詞人陸游、辛棄疾那種直抒「撫時感事」之慨的豪放風格,這便是作者的思想局限之所在。

  這首詞語言清婉,構思精巧,似乎詞人在信手拈景、隨意著墨便使情與景自然交融,從而產生了感人至深的效果。(韓秋白)

          酹江月
  秋夕興元使院作,用東坡赤壁韻   
          胡世將   

  神州沉陸,問誰是、一范一韓人物。北望長安應不見,拋卻關西半壁。塞馬晨嘶,胡笳夕引,贏得頭如雪。三秦往事,只數漢家三傑。

  試看百二山河,奈君門萬里,六師不發。閫外何人,回首處、鐵騎千群都滅。拜將台欹,懷賢閣杳,空指衝冠發。闌干拍遍,獨對中天明月。

  胡世將這首《酹江月》有兩點值得一提。第一,南宋詞大都作於東南半壁,出於西北川陝前線的絕少。乾道八年(1172)陸游從軍南鄭,秋日登高望長安南山賦《秋波媚》諸詞,為南宋詞傳來了西北邊塞的鼓角之聲。胡世將此詞,《全宋詞》從《陝西通志》錄出,比陸游諸詞要早三十餘年。紹興九年(1139)七月,在陝西與金對壘七年的南宋名將、川陝宣撫使吳玠卒後,胡世將代領其職,統率陝西諸軍,保衛川蜀門戶。詞題云「秋夕興元使院作」,當作於胡世將自成都初至興元時。興元,秦時名南鄭,為漢中郡治所在,今為陝西漢中市。建炎二年(1129)張浚首任川陝宣撫使,即治兵於興元,上疏言:「漢中實形勢之地,前控六路之帥,後據兩川之粟,左通荊襄之財,右出秦隴之馬,號令中原,必基於此。」此後歷任川陝宣撫使,就常以興元為駐地(吳玠則移治於河池,今甘肅徽縣)。第二,紹興八年,趙構、秦檜與金和議,反對和議的丞相趙鼎、參知政事劉大中等俱遭罷黜,上書請斬秦檜之頭以謝天下的胡銓還遠謫嶺外。當時這場重大的和戰之爭見之於大量的奏疏,反映在詞中可惜不多。藉詞以表達主戰反和的,自然應首推岳飛的《小重山》。胡世將此詞痛惜「奈君門萬里,六師不發」,亦以鮮明的態度反對屈辱的和議,足為岳詞的後繼,與東南的愛國詞桴鼓相應,聲氣相通。而且,胡世將以方面之任主戰反和,並非徒為空言。紹興十年五月,金人破壞和議,分兵二路南下西進。西進的一路直趨陝西,所至州縣迎降,遠近大震。諸將中有建議放棄河池以避金人兵鋒的。胡世將憤然指所居帳曰:「世將誓死於此!」決不後退半步。他依靠吳玠之弟吳璘,屢挫金兵,使金人由是不敢度隴。對於保衛西北戰線,胡世將是立了一功的。他以實際行動實踐了此詞所表示的反對和議力主恢復的志向。由於上述這兩點,在南宋初年的愛國詞中,這首《酹江月》就值得一提,不應讓它湮沒無聞。

  此詞為感時而發,指斥和議之非,期待真有抱負才能的報國之士實現恢復大業。它用東坡赤壁懷古韻,此詞亦可稱「興元懷古」。不過東坡赤壁詞主要追懷周瑜,此詞則追懷與當地有關的好幾個歷史人物。一、「三秦往事,只數漢家三傑。」項羽入關後分秦地為三,後因稱關中為三秦。漢家三傑,就是輔助劉邦奪取天下的張良、蕭何與韓信。劉邦於秦亡後封為漢王,都於南鄭。他聽從肅何建議,在南鄭為韓信築壇拜將。劉邦後來出關東向,最終戰勝項羽,主要就是依靠了張良、蕭何、韓信這「漢家三傑」。二、「拜將台欹,懷賢閣杳。」懷賢閣是紀念三國時北伐至此的諸葛亮。諸葛亮幾度北伐,即駐兵漢中以出斜谷,死後葬於漢中的定軍山。陸游《感舊》詩記南鄭兩個勝跡,就是拜將壇與武侯廟:「慘淡遺壇側,蕭條古廟壖。」自註:「拜韓信壇至今猶存。沔陽有蜀後主所立武侯廟。」懷賢閣建於斜谷口,北宋時猶存。《蘇軾詩集》卷四有詩題曰:「是日至下馬磧,憩於北山僧捨,有閣曰懷賢,南直斜谷,西臨五丈原,諸葛孔明所從出師也。」三、「問認是,一范一韓人物。」一范一韓,就是北宋時駐守西北邊境的范仲淹與韓琦。仁宗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與韓琦並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對抗擊西夏、鞏固西北邊防起了重要作用。朱熹《五朝名臣言行錄》卷七:「(范)仲淹與韓琦協謀,必欲收復靈夏橫山之地,邊上謠曰:『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這些歷史人物,有的成就大業,有的北伐中原,有的威震邊陲。在「神州沉陸」、北宋淪亡之後,面對「北望長安應不見,拋卻關西半壁」的山河殘破的形勢,不能不令人臨風懷想古來於此為國立功的上述先賢。這也是作為邊帥初到興元的胡世將通過懷古以詠懷見志,表示他希欽和追慕的目標。但在首句「神州沉陸」之後,緊接著「問誰是、一范一韓人物」,實是在深慨當代沒有這樣的人物。下面說「漢家三傑」已成「往事」,拜將台與懷賢閣則一「欹」一「杳」,都是暗寓「時無英雄」之慨。當時張浚是個名望很高的主戰派領袖,主張「中興當自關、陝始」,自請宣撫川陝。可惜他志大才疏,輕師失律。建炎四年九月,他所指揮的五路之兵四十萬人與金兵接戰後潰於富平(今屬陝西),從此關、陝喪失不可復。胡世將上痛和議之非,近傷富平之敗,和則非計,戰則非能,撫念懷古之餘,內心更加感到自己責任重大,既憤且憂,「贏得頭如雪」了。以功業論,胡世將還算不上什麼「中興名臣」,但此詞憂懷國事,著眼大局,不失閫外邊帥的氣度。「塞馬晨嘶,胡笳夕引」兩句,有西北戰場特有的邊塞氣氛。篇末寫怒發上指,闌干拍遍,情懷激烈,顯示內心憂憤之既巨且深,再也無法平復了。(吳熊和)

          滿江紅
  丁未九月南渡,泊舟儀真江口作。   
           趙鼎

  慘結秋陽,西風送、霏霏雨濕。淒望眼、征鴻幾字,暮投沙磧。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無中,遙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腸欲斷,頭應白。空搔首興歎,暮年離拆。須信道消憂除是酒,奈酒行有盡情無極。便挽取、長江入尊罍,澆胸臆。

  詞作者趙鼎解州聞喜(即今山西省聞喜縣)人,生於北宋末年,在南宋高宗時曾任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宗澤、李綱相鼎足,俱為中興名臣。因與奸臣秦檜不和,遭秦忌恨,終至迫害死,享年六十二歲。據詞前小序可知,該詞寫於「丁未九月南渡」之時,「丁未」年(1127)的前一年即丙午年(1126),發生了著名的「靖康之變」,金軍攻破汴京(今河南開封),大肆燒殺擄掠,城內公私財物積蓄為之一空;次年(即丁未年)四月,金人俘虜了徽宗、欽宗二帝和北宋宗室子弟、后妃等數千人北去。北宋臣民稱這個歷史大事件為「靖康之恥」。趙鼎的這首詞便寫於這一年「九月南渡」時。至於他「南渡」何處,因為這一年也是高宗趙構為逃避金人勢力、籌備遷都偏安江南一隅之時,這首詞就寫於詞人渡江南去「泊舟儀真江口」的途中。儀真江,在今江蘇儀征縣境內。

  上片通過深秋季節茫茫江空淒清景色的描繪,或直露或含蓄地抒寫自己有家難回、前途未卜的悲傷。「慘結秋陰」三句是寫攝入滿腔愁情的詞人眼中的秋景,開篇的「慘」字與「霏霏雨濕」的「濕」字下筆十分巧妙,它不僅把詞人此時的心情感受輕輕地帶了進來,而且也使得這濃重的秋雲、凜冽的秋風、瀟瀟的秋雨,都彷彿一股腦兒地壓向、撲向、灑向詞人心頭,給人以沉重的壓抑感。「淒望眼」三句是寫:淒然放眼長天,但見南飛的鴻雁,排作「人」字、「一」字形狀疾翔遠去,天色將晚,等待著它們的是廣漠的沙石積成的河灘。與前面的技法相同,只一個「淒」字,便使愁苦的心緒與自然景物相交融:「征鴻」,指大雁,是候鳥,逐暖而棲;春來地氣回暖它由南飛北,秋來嚴寒將至,它又由北向南;人為萬物之首、靈氣所鍾,不能定亂世、扭乾坤,竟然也學此征鴻,勞碌奔命;然而,鴻雁南去北來尚且有「沙磧」可以棲宿,大片國土淪喪、逃向異地他鄉的人又何處是歸宿?「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迷南北」之句,便是承上而來的即興傷懷,充滿家國之戀。北,指中原,指北宋王朝的都城──汴京所在之處,當然也指作者的解州家鄉;南,指詞人要去的、南宋朝廷偏安偷生的地方;「水雲浩蕩迷南北」寫的是江水雲天連作一片蒼蒼茫茫、是南是北難以分辨的眼前景,同時也點出了詞人迷惘、悲痛的心中情。「但一抹、寒青有無中,遙山色」是說:舟行前方僅僅看見一縷似有還無的青綠,像是遠處寒山的顏色;青色,是生命的象徵,青山到底暗喻著什麼?這裡把詞人的政治態度用形象的藝術手法表現了出來:金人在丁卯年四月自汴京虜去徽、欽二帝后北走,趙構便在五月即皇帝位,不思勵精圖治、抵禦外敵以雪靖康之恥,而是聽信投降主和派的讒言,為保存自我,決心拱手讓出中原大片山河,躲到江左去當小皇帝;趙鼎屬主戰派,所以他看南宋王朝的前途吉凶,猶如迷霧中的遠處寒山,僅僅給人一抹似有還無的青色,命運如何,難以預料。

  下片寫動作神態、直抒思鄉懷國之積鬱,情調蒼涼淒愴。「天涯路,江上客」兩句是主體自謂:天涯路上奔命之人,江波水面零丁過客。「腸欲斷」四句通過腸斷、頭白、空搔首、長歎息直陳破國亡家之恨對自己的煎熬。「暮年離拆」點出了這種切膚之痛年輕人尚難以忍受,何況是垂暮之年!其實詞人當時也不過四十出頭,但愁苦的歲月更催人老,所以才有「頭應白」、已「暮年」之歎!這些愁苦心情的抒發儘是直筆,不加妝點,但因情真意切發自心底,故讀來聲聲帶淚。面對這種吞噬人心的憂傷,詞人想起了酒,「須信道消憂除是酒」,然而「奈酒行有盡情無極」,句中僅以「須信」、「除是」,「奈」何等詞便曲折委婉地勾寫出一種無可奈何的心緒,又以「酒行有盡」與「情無極」的比照,把嚴酷的現實與詞人胸中的理想之間的鮮明反差表露了出來。尾句「便挽取、長江入尊罍,澆胸臆」充滿執著的豪氣:既然消憂解愁除酒之外別無它物,那麼我就要將滔滔江水、充作烈酒引入杯盞用它來潑澆千年萬古皆有的揮之不去、斬之不斷的破國亡家的深「愁」。

  該篇詞語明快有力,短句較多,增加急促感、緊迫感,又以仄聲韻貫穿始終,更顯得鏗鏘有力、動人心弦,突出了情感的力度,悲慼的深度和想像的寬度,非個中人不能作此。又善於點化前人的名句入詞,不著痕跡,例語甚多,僅就「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迷南北」而論,分明是受唐·崔顥《黃鶴樓》尾句「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啟迪而成,景真情切,更翻出了奈人尋味的新意。這也是一種修辭技巧。(韓秋白)

          木蘭花
         美人書字   
           李邴   

  沉吟不語晴窗畔,小字銀鉤題欲遍。雲情散亂未成篇,花骨欹斜終帶軟。
  重重說盡情和怨,珍重提攜常在眼。暫時得近玉纖纖,翻羨縷金紅象管。 

  反覆玩味這首小詞,像是為一組流動的景面所作的絕妙的解說詞、畫外音,格調工麗細軟,情意綿綿。

  上片寫「美人書字」的環境、情狀。「晴窗」,點出了風日晴和、窗明几淨;「沉吟不語」,似說美人專注凝神;「小字銀鉤」,形容美人所寫字體細巧、筆勢遒勁。「銀鉤」一詞多指草書,《晉書·索靖傳》載《草書狀》:(「蓋草書之為狀也,婉若銀鉤、漂若驚鸞」,)唐·白居易有詩云「寫了吟看滿卷愁,淺紅箋紙小銀鉤」(《寫新詩寄微之偶題卷後》)。「題欲遍」則是寫美人之意,似乎想把箋紙都寫滿。下面稍起波瀾、微帶折轉地推出「雲情散亂未成篇,花骨欹斜終帶軟」之句,是寫:由於翻滾如雲的散亂情思的干憂,美人所寫之字未能成篇;出於同樣的原因,字體形狀也變得秀媚有餘、骨力逐漸不足而帶出了嬌軟之態。

  下片所述則是另一組鏡頭,是美人書寫之字傳遞到閱者手中之後的情景。從「重重說盡情和怨,珍重提攜常在眼」可知美人所寫原是一封信箋,信中一層一層地傾瀉柔情蜜意與相思不見的幽怨,其中又有珍重這份情意、切莫相棄的囑托,以及雖形相隔而心如常見的誓言,真是悱惻纏綿。尾句一反上述的格調,以閱信人信箋在握、思念美人心馳神往之際突發奇想作結「暫時得近玉纖纖,翻羨縷金紅象管」,「纖纖」,是疊音形容詞,用以形容細小、尖細之物,在這裡可指信箋中的銀鉤小字,也可代指寫出銀鉤小字的美人的纖纖素手,古詩十九首有「纖纖濯素手,札札弄機杼」的詩句;「像管」,指筆,唐·羅隱有詩曰「蠻箋象管夜深時,曾賦陳宮第一詩」(《清溪江令公宅詩》);如此,尾聯之意可知:撫摸著沾濡了美人纖纖玉手的剩芳余澤的信箋,從心底升起一種惆悵,這種暫時的親近,徒自喚起更深的思戀和憂傷;反而無端地羨慕起那支美人常常用來寫字的鏤金雕玉的紅色筆管,它偏能與美人朝夕廝守、形影不離。這是閱信男子的內心獨白,從側面以曲筆襯出寫字美人的秀麗可愛,以及二人之間感情的真摯和諧。

  該詞筆法輕巧空靈,如真似幻;不寫景而景真,不摹人而聲態畢現;綽約多姿,別具一番風采。(韓秋白)

          水龍吟
    紹興甲子上元有懷京師   
          向子湮   

  華燈明月光中,綺羅絃管春風路。龍如駿馬,車如流水,軟紅成霧。太一池邊,葆真宮裡,玉樓珠樹。見飛瓊伴侶,霓裳縹緲,星回眼、蓮承步。

  笑入彩雲深處,更冥冥、一簾花雨。金鈿半落,寶釵斜墜,乘鸞歸去。醉失桃源,夢迴蓬島,滿身風露。到而今江上,愁山萬疊,鬢絲千縷。

  詞前小序所云「紹興甲子」,指南宋高宗紹興十四年(1144)。「上元」,即今之元宵節,為舊歷正月十五日;時俗以元夜張燈為戲,故又稱元夜或燈節。「有懷京都」中的「京都」,系指已淪入金人之手的原北宋王朝的京城──汴京。據此可知,該詞是詞人身處南宋京城臨安、恰逢上元佳節,回憶起當年汴京元夜的盛況,不勝懷念故國之情而作。

  上闋追憶皇城汴京的上元之夜,華燈如晝,輕歌曼舞、車水馬龍的情景,突出寫宮內、宮外處處是一片昇平。「華燈明月光中,綺羅絃管春風路」二句,採用了虛實結合的寫法,「華燈」、「明月」、「綺羅」、「絃管」皆寫實:「華燈」,指裝飾美麗的燈盞,上元之夜,燈是主景,它不僅有彩繪裝點,更主要的是有奪目的光采;十五日夜正是月最圓、光最亮之時;首句將「華燈」與「明月」共舉,給人以雖是夜晚卻亮如白晝的感覺。「綺羅」指男女遊人的盛裝,「絃管」則指代音樂聲聲不停。「春風路」,則是寫虛,汴京地處中原,正月的天氣儘管已是早春,但冰雪未融、乍暖還寒,這裡以春風滿路象徵歡樂的遊人內心喜氣洋洋,猶如春風驅散了嚴寒。下面「龍如駿馬,車如流水,軟紅成霧」中前二句運用了比喻手法,「龍如駿馬」是「駿馬如龍」的倒裝,它和下句同脫胎自五代後唐李煜《望江南》中「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名句,也恰是寫對已逝去的美好、歡樂日子的追戀;「軟紅」在此處指遊人踏起的飛塵。這三句是對遊人如雲、競來觀燈熱烈場面的概述,下面則轉出兩組特寫鏡頭。其一是寫燈景之美:「太液池」,本為漢代與唐代的宮中池苑名,在此指代汴京皇宮的內苑;「葆真宮」,北宋宮名,據《東京夢華錄》所載,可知是上元之夜張燈供賞的宮殿之一。「玉樓珠樹」似指凡宮中所開放的張燈之處,樓、閣、殿角、參天古樹之上掛滿華燈萬盞、晶瑩閃爍如同被珠鑲玉嵌一樣明亮。其二是寫歌舞之迷人:「飛瓊」為女仙之名,《漢武帝內傳》有「王母乃命侍女許飛瓊鼓震靈之簧」;「霓裳」指唐時著名的舞曲「霓裳羽衣曲」;則「見飛瓊伴侶,霓裳縹渺」便是寫:高台上美如天仙的歌女們合著樂器的節奏而婉轉歌喉,動人的霓裳羽衣之舞如踏雲履霧輕柔縹渺;而「星回眼,蓮承步」則是寫歌伎舞女星眼回轉流盼生情,蓮步輕移婀娜多姿之態;以「星」喻眼,突出明亮有神;以「蓮」喻步則是用典,《南史·齊本紀下》「(東昏侯)又鑿金為蓮華(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經過層層渲染,已將元夜觀燈之盛況推向了高潮。

  下闋雖仍寫觀燈遊人的歡樂和汴京的繁華,但分明已屬興盡之餘波;詞人也從追憶中霍然而醒,慨歎而今的悲愴。「笑入彩雲深處,更冥冥、一簾花雨」仍承上闋繼續渲染歡快氣氛。前一句寫笑聲飛入雲霄,「彩雲深處」,指為慶燈節,在皇宮內臨時搭起的「彩山」,據《夢梁錄·元宵》所載:「汴京大內前縛山棚、對宣德樓,悉以結綵,山沓上皆畫群仙故事」可知。後兩句寫燃燒的焰火,令人賞心悅目:團團簇簇的焰火突然竄入冥冥高空,化作五彩繽紛的花雨,像飛瀑、象珠簾般飄灑下來,時起時伏。觀燈盛會至此已是高潮之巔,下面「金鈿半落,寶釵斜墜,乘鸞歸去」是寫燈會已散,遊興已盡的仕女們疲憊不堪,連鬢邊飾物搖搖欲墜都已無力去整,隨著人們紛紛乘車離去,這繁華喧鬧的上元之夜也已趨於平靜。沉醉在追憶中的詞人也驟然猛醒,俱往矣「醉失桃源,夢迴蓬島,滿身風露」。這是多麼深沉的感慨!「桃源」,即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仙山;「蓬島」,即傳說中的海上三神山之一的蓬萊仙島;「桃源」、「蓬島」在此均借指淪陷金人之手的汴京。「醉失」一詞,流露出對怯懦的南宋王朝無端拱手讓出帝都汴京的不滿。詞人向子湮是南宋大臣,在政治上是主戰派,他曾在潭州(在今湖南長沙一帶)親率部隊抵抗過強大的金兵,後因反對和議、觸怒秦檜而被革職。「夢迴蓬島」,可以泛指無數次地夢迴夜轉重返汴京的歡樂,也可特指此次上元之夜對汴京的深情追憶,然而夢中的片時歡樂醒來只會更加淒涼,「滿身風露」則是指顛沛動盪的生活留給自己的只是滿身雨、露、風、霜。「到而今江上,愁山萬疊,鬢絲千縷」是結尾處,也是對上句「滿身風露」的加重與擴展,如今南宋朝廷只知偏安一隅以求苟安,全無雪恥振興之志,詞人感到收復河山、重返帝京無望,憂國之情愈結愈重,如同萬重高山壓得透不出氣來;半生倥傯,只剩得兩鬢銀絲千縷。這和他另一首《鷓鴣天》中「而今白髮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是異曲同工。

  該篇運用回憶對比的手法,抒發了作者懷念故國、悲壯而抑鬱的苦悶心情。愈是對歡樂過去作生動細膩的描寫,愈是使人更加留戀珍惜已經失去的一切,也就更加深刻地寫出詞人內心的痛楚。用詞典雅流麗處令人心馳神往,激烈悲憤處,又能見字血行淚,產生巨大的感人力量。(韓秋白)

          洞仙歌
           中秋   
          向子湮   

  碧天如水,一洗秋容淨。何處飛來大明鏡?誰道斫卻桂,應更光輝?無遺照,瀉出山河倒影。

  人猶苦餘熱,肺腑生塵,移我超然到三境。問姮娥、緣底事,乃有盈虧?煩玉斧、運風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圓。待拚卻長年,醉了還醒。

  這是一首詠頌中秋明月的詞作,借「月有盈虧」的現象,抒發「煩玉斧、運風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圓」的豪情。詞語洗煉精熟,意境開闊,富有哲理,較之輕浮、側艷的兒女情,以及粉飾太平的利祿語,自然不知高出多少。堪稱詞中上品。

  上闋開句是個比喻句,「碧天如水」將煙霏雲斂、一望千里的碧天比作清澈的綠水固是常見,但「一洗秋容淨」之句的出現,不僅使它頓失俗態,且顯示出一種闊大無比的氣勢,點睛之處便在一個「洗」字。下面是一個問句「何處飛來大明鏡」?看似平淡無奇但卻點出了要寫的主體對像──月亮,且出語自然輕鬆、比喻貼切。緊接著又使用了一個反詰句「誰道斫卻桂,應更光輝」?意思是:誰曾說起過這樣的話,把月中的桂樹砍倒,明鏡似的月亮會更加光輝流溢。這是在用典,《世說新語·言語》中記載一段趣話「徐孺子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月中之物,當指桂樹,因神話中謂月中有桂樹。詞人在這裡是反其意而用,態度明確地發出了「無遺照,瀉出山河倒影」的呼聲,意思是說:誠如所言,砍去月中之桂更如光輝的月亮,便會無所遺漏地覆蓋大地山河,使它們的倒影完整地映照出來。好一個「無遺照」!好一個「山河倒影」!一心想收復中原、統一國土的愛國詞人面對南宋王朝所轄的半壁山河,無計可施,只能寄情皓月,發出興歎!詞人反用典故主張砍去月中之「桂」,與期盼能除去朝中的奸佞秦檜是否諧音巧合?!因「檜」本與「桂」同音,唐宋之後由於音變,而且是僅在秦檜這個專有人名中「檜」才發「會」音。如果不是偶然巧合,則又加深一層強烈的政治色采。

  下闋承前,詞人也深知月中之桂不可斫,月光映照出的也只能是破碎了的山河,所以「人猶苦餘熱,肺腑生塵」之句表面寫的是:夏日的酷暑雖退,但餘熱還時而襲來,令人煩悶;實際抒發的卻是對以秦檜為首的投降派恃權猖獗、炙手可熱的憤怒,與朝中愛國之士受盡壓抑的不平之氣。「移我超然到三境」中的「三境」,似指神話中的海上三仙山蓬萊、方丈、瀛州;這種想遁入仙山的想法,只是詞人在悲憤之極時尋求解脫的思想流露,但這只是剎那間的閃現,很快又對著明月再次點燃起希望「問姮娥、緣底事,乃有盈虧」?又是一個問句。「姮娥」即指神話中主管月宮的仙女,本作「恆娥」(因避漢文帝劉恆諱,改稱「常娥」,通作「嫦娥」;)這是借向嫦娥發問到底因為什麼事,竟然出現讓月亮時而圓時而缺的現象,以引出下面要說的正文:「煩玉斧、運風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圓」,一個「煩」字又引出了一則神話故事,據《酉陽雜俎·天咫》記「舊言中有桂,……高五百尺,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這幾句是說:麻煩吳剛揮動手中忽忽生風的玉斧,把缺月重新修整,教它夜夜年年光潔飽滿,普照大地,無遺露地映照出統一的山河和繁華的人間!這是詞人夢寐以盼的希望的火花又次迸發。然而,詞人深知自己並非生活在幻想裡,他曾親率部隊在潭州(今湖南長沙)抵抗過強大的金兵,慘痛的教訓告訴他要把希望變成現實,必定要不屈不撓直至付出生命的代價,這便是尾句「待拚卻長年,醉了還醒」所顯示的內容。如何理解「醉」和「醒」?「醉」應指受挫折、受貶謫後不得不以酒澆愁而醉;「醒」則是除奸、殺敵、收復國土之志不已!

  以中秋圓月為內容的詞篇,自當首推蘇東坡《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之作,其拳拳繾綣之情、豪爽浪漫之氣充溢流動,後人無有出其右者。然而向子湮此詞,追從東坡之後,就其包容之大涵蓋山河而言,差可與蘇詞比肩。氣勢磅礡,感人至深!(韓秋白)

          阮郎歸
    紹興乙卯大雪行鄱陽道中   
          向子湮   

  江南江北雪漫漫。遙知易水寒。同雲深處望三關。斷腸山又山。
  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難。頻聞遣使問平安。幾時鸞輅還。 

  副標題指出本詞寫於「紹興乙卯」,即高宗紹興五年(1135),這時由於名將岳飛,韓世忠等屢次擊敗金及偽齊的軍隊,南宋的軍事形勢顯得十分有利,具備進取中原的力量,但由於高宗等人的畏敵主和,只圖苟安而不思進取,作者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下此詞。

  首兩句寫作者風塵僕僕於鄱陽(今江西波陽縣)道上,正值大江南北風雪迷漫,想起靖康二年(1127)徽欽二宗被俘北去,至今已近十年。「易水」,源出河北易縣附近,是戰國時燕國南面的疆界。《戰國策·燕策》載有燕太子送荊軻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是「易水寒」的出處,意味著生離死別和誓殺強敵。女詞人李清照在高宗建炎二、三年間曾有詩譏刺苟安求和之輩,「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這裡的「易水寒」與本詞一樣,都是指中原的淪喪和帝王被俘不回的恥辱。

  「同雲」兩句,從「遙知」生發而來。「同雲」亦作「彤雲」,指下雪前密佈天空的陰雲。「三關」,泛指中原關塞。極目北望,只見山外有山,連綿不斷,自己所熟悉的花都汴京和中原父老,已經是不可能見到了。思念及此,怎不令人心碎欲絕。

  下片承上而來。「天可老」三句是痛心國恥未雪。「天可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有「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漢樂府《上邪》則云:「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裡化用其意,指出天本不會老,海也不可能翻,但即使天會老,海能翻,要消除北宋覆亡的靖康之恥卻是難上加難,幾乎比天老、海翻還要困難。

  「頻聞」兩句表達了作者切盼和懷疑的心情。經常聽說朝廷派遣使臣去金國向二帝問候,如高宗建炎三年五月,以洪皓為大金通問使。紹興二年遣潘致堯等為金國軍前通問使,附茶、藥、金幣進二帝(指徽、欽二宗),紹興四年遣章誼等為金國通問使;但究意何時兩帝才能返回南宋呢?鸞,本為車上的鸞鈴;輅,是車上的橫木,此處以鸞輅代表帝王的車駕。

  作者在這結束的兩句中針對主和派打著「迎還二聖,恢復中原」的旗號,實際上卻在順應著高宗不可告人的內心活動,即是並不打算部署軍事力量,揮師北上,只求屈膝苟安,稱帝於江左。這是因為如果南宋出師節節獲勝,金國就會送還二帝,而他就得讓位於欽宗。高宗既無北上恢復中原之意,二帝也不可能南歸,亡國之恨也就難以消除。作者不能明說,只是以「頻聞」、「幾時」進行暗示,使讀者領會其弦外之音。(潘君昭)

          秦樓月
          向子湮   

  芳菲歇。故園目斷傷心切。傷心切。無邊煙水,無窮山色。
  可堪更近乾龍節。眼中淚盡空啼血。空啼血。子規聲外,曉風殘月。 

  本詞作於靖康之亂以後,時逢暮春,奼紫嫣紅,凋零殆盡,這繁華消歇的景象觸動了作者萬種愁思。舉首遠望,再也見不到北方故園。作者雖然是江西清江人,但南渡以前他在宛丘(今河南淮陽縣)築有薌林別墅,他在《西江月》小序中說:「政和間,余卜築宛丘,手植眾薌,自號薌林居士。建炎初,解六路漕事,中原俶擾,故廬不得返,卜居清江之五柳坊。」薌林故廬,時刻縈繞在他的腦際,但卻已不可能返回,由此聯想到與故廬一起陷入敵手的中原大地,就不禁悲從中來,傷心之極。

  「無邊」兩句,不僅僅指北方的山水煙霞使人難忘,同時也包含著對中原風土人物的戀念。汴京,是北宋的都城,全國的中心,在戰亂之前,是何等繁盛,《東京夢華錄序》對此有所介紹:「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鼓舞,斑白之老,不識干戈。時節相次,各有觀賞;燈宵月夕,雪際花時,氣巧登高,

  教池游苑。」真可以說是「節物風流,人情和美。」而如今這無限風光已不復可見,故都唯余廢墟,中原哀鴻遍野,每念及此,萬感交集,只能以「傷心切」三字來表達內心的悲苦。

  下片以「可堪」兩字加強語氣,面對逝去的春光,已是愁思滿懷,那堪此時正近欽宗生日,「欽宗四月十三日生為乾龍節。」(《東京夢華錄》)本來這是個歡慶的節日,但由於北宋王朝已經覆亡,徽欽二宗成為俘虜,這個節日已成為恥辱的象徵。作者雖亦曾率師抗擊金軍,但亦不能挽回大局,對此國恥未除,敵氛未消的局面,只能像子規鳥那樣淚盡繼之以血。子規,《禽經》云:「江左曰子規,蜀右曰杜宇,甌越曰怨鳥,一名杜鵑。」杜宇,即傳說中周代末年蜀地君主望帝,國亡身死,死後魂化為鳥,於春暮怨啼,至於口中流血。由於此鳥啼聲淒厲,觸動旅人歸思,故又名「思歸鳥」。子規的啼聲,觸發起多少人的故國之思。周輝《清波別志》云:「紹興初故老閒坐必談京師風物,且喜歌曹元寵『甚時得歸京裡去』十小闋,聽之感慨有流涕者。」「空」字意味著淚盡泣血亦不能雪恥消恨。

  末尾以景結,「杜宇聲聲不忍聞」,痛心之餘無以遣懷,那曉風殘月,冷落關河,只能增添作者的愁思。(潘君昭)

        減字木蘭花
          向子湮   

  斜紅疊翠,何許花神來獻瑞。粲粲裳衣,割得天孫錦一機。
  真香妙質,不耐世間風與日。著意遮圍,莫放春光造次歸。 

  這是一首詠唱春日百花爭艷的迷人景象的詞作。寫得艷麗濃郁,光采照人,真可謂字字珠璣,行行錦繡。但言語深處,隱然有傷感意。

  上闋僅用寥寥四句,便寫出了一片花團錦簇、燦爛照眼的艷陽春光。「斜紅疊翠,何許花神來獻瑞」中,前句使用代稱手法,以「紅」代花,以「翠」代葉,達到含蓄而不直露的效果;一個「斜」字,寫出花朵嬌柔多姿、毫不呆板之態,一個「疊」字,則強調了葉片爭茂繁密的長勢。後一句是對眼前花繁葉茂的美景充滿驚奇地讚歎,「何許」,即何處;「獻瑞」中的「瑞」是祥瑞、吉祥之義。春天到來,百花盛開,千朵萬朵的紅花在翠綠的枝葉映襯下明艷照眼,這是何處飛來的花神為點綴人間作出的精心奉獻!「粲粲裳衣,割得天孫錦一機」二句,仍然著意寫花態之美,前句採用了擬人手法,逕直以穿衣著裳的「花神」指花;「粲粲」是鮮明的樣子。後句中的「天孫」即織女星,《史記·天官書》中有「河鼓大星……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的記載,在這裡則指神話中精於織錦的織女。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花神們身上色澤鮮艷、光華奪目的衣裙,都是用從天上手藝最高的織女的織錦機上割下的錦繡製成。這般景象只應天上才有,人間能得幾回看到!這是詞人對令人陶醉的春光發出的由衷的讚歎。

  下闋四句寫花的內在質地與對春光的愛惜。「真香妙質,不耐世間風與日」中,以純「真」寫花的香,以美「妙」寫花的質,真可謂玉質天香,它們怎能經受得住濁世間的狂風吹與烈日曬的摧殘!「著意遮圍」之句承上啟下,要小心翼翼地為百花遮風擋雨,不使它受傷害,只這樣做還不行,要使百花常開不敗,關鍵的是「莫放春光造次歸」,一定要拉住春光,千萬不要讓它輕易隨便地歸去。這是詞人發自心底的呼聲,寫盡了對盛開的充滿生氣、攜著春光的繁花的繾綣之情。

  若沿襲自《詩經》、《楚辭》以來的傳統來看,詞人顯然是以香花喻君子,「真香妙質」之句可見;而摧殘香花的「風」、「日」則隱喻朝中奸佞的權臣。這便給予該詞以深刻的社會含義。據該篇後記文字「紹興壬申春,薌林瑞香盛開,賦此詞。是年三月十有六日辛亥,公下世。此詞,公之絕筆也」,可知這首詞寫於南宋高宗紹興二十二年(1152)「瑞香盛開」的春天;因詞人自號「薌林居士」,可見「薌林」系指其所居之處;是年三月十六日詞人要執意挽留的「春光」尚未歸去,而詞人卻辭世而長去了,這首留世詞作,便成了他向世人向春光告別的絕筆了。(韓秋白)

      明月逐人來
        李持正   

  星河明淡,春來深淺。紅蓮正、滿城開遍。禁街行樂,暗塵香拂面。皓月隨人近遠。
  天半鰲山,光動鳳樓兩觀。東風靜、珠簾不卷。玉輦將歸,雲外聞絃管。認得宮花影轉。 

  李持正是南北宋之交的人,此詞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錄存,雲得蘇東坡歎賞,則當作於徽宗朝以前。

  詞寫的是汴京上元之夜燈節的情況。北宋時代,「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時節相次,各有觀賞」,元宵就成為隆重的節日之一,尤其是在京師汴梁。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對此有詳細的記載,北宋的著名詞人柳永、歐陽修、周邦彥等都寫過詞來加以歌詠。

  詞採取由遠而近的寫法,從天空景象和季節入手。「星河明淡」二句,上句寫夜空,下句寫季節感。上元之夜,明月正圓,故「星河「(銀河)顯得明而淡。此時春雖已至,但余寒猶厲,時有反覆,故春意忽深忽淺。這二句寫出了元夕的自然季候特徵。

  「紅蓮」句轉入寫燈。「紅蓮」即紮成蓮花狀的燈。陳元靚《歲時廣記》引《歲時雜記》說:「上元燈槊之制,以竹一本,其上破之為二十條,或十六條;每二條以麻合系其梢,而彎屈其中,以紙糊之,則成蓮花一葉;每二葉相壓,則成蓮花盛開之狀。燈其中,旁插蒲捧荷剪刀草於花之下。」這就是它的形狀和製作方法。說「紅蓮滿城開遍」,「開」字又從蓮花本身生出,花與燈兩意相關,給人以歡快的美感。

  「禁街行樂」二句,寫京城觀燈者之眾,場面之熱鬧。「禁街」指京城街道,元宵夜,老百姓幾乎傾城出動,湧到街上去行樂看熱鬧,弄得到處灰塵滾滾;而仕女們的蘭麝細香,卻不時撲入鼻中,使人欲醉。「暗塵香拂面」句,兼從蘇味道詩與周邦彥詞化出。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云:「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周邦彥《解語花·上元》詞云:「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作者把蘇詩上句與周詞意思糅為一句,加大了句子的容量,但詞意的酣暢則有所遜色。「皓月隨人近遠」句,即蘇詩的「明月逐人來」。此時作者把視線移向天上,只見一輪皓月,似多情的伴侶,「隨人近遠」。這種現象,常人亦有所感覺,但經作者灌入主觀感情,出以新巧之筆,便見不凡。蘇東坡讀到這句時曾說:「好個『皓月隨人近遠』!」大概就是欣賞它筆意之妙。它與上句「暗塵香拂面」結合起來,寫出兼有人間天上之美的元夕之夜的豐富色彩。上片用此一句結束,使詞境有所開拓、對比,確是成功的一筆。

  下片又轉回寫燈節的熱鬧。而筆墨集中於君王的游賞。「天半鰲山」三句,寫皇帝坐在御樓上看燈。「鰲山」是元宵燈景的一種,把成千上萬的燈綵,堆疊成一座像傳說中的巨鰲那樣的大山(「天半」形容其高),也叫「山棚」、「彩山」。《東京夢華錄》載:「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後,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皇帝就在樓上觀看。「鳳樓兩觀」即指宣德樓建築,那是大內(皇宮)的正門樓。《東京夢華錄》「大內」一節云:「大內正門宣德樓列五門,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龍鳳飛雲之狀,莫非雕甍畫棟,峻桷層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下列兩闕亭相對,悉用朱紅杈子。」因此,「鳳樓」就是宣德樓,「兩觀」就是它的東西兩「闕亭」。皇帝坐在樓上觀看,鰲山上千萬盞熠熠發光的綵燈,璀璨輝煌,使他感到十分悅目賞心,故曰「光動鳳樓兩觀」。皇帝是垂下簾子來觀燈的,《東京夢華錄》又云:「宣德樓上,皆垂黃緣簾,中一位乃御座。用黃羅設一綵棚,御龍直執黃蓋掌扇,列於簾外。」「東風靜、朱簾不卷」句,就是說的這種情況。而有了「東風靜」三字,則自然與人事相融洽的境界全出。

  「玉輦將歸」三句,寫皇帝回宮。《東京夢華錄》又云:「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球緣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車駕返內矣。」這時候,樓上樂隊高奏管弦,樂聲鼎沸,彷彿從雲外傳來。這就是「玉輦將歸,雲外聞絃管」的意思。「認得宮花影轉」,是說臣僚跟著皇帝回去。《東京夢華錄》「駕回儀衛」節說:「駕回則御裹小帽,簪花乘馬,前後從駕臣僚,百司儀衛,悉賜花。」蔡絛《鐵圍山叢談》卷一也說:「國朝宴集,賜臣僚花有三品:……凡大禮後恭謝,上元節游春,或幸金明池、瓊林苑,從臣扈蹕而隨車駕,有小宴謂之對御(賜群臣宴),凡對御則用滴粉縷金花,極其珍巧矣。」因此皇帝回宮時,臣僚們帽上簪著宮花,在綵燈映照下,花影也就跟著轉動了。這樣寫臣僚跟著歸去,是很生動的。此風至南宋猶存。《武林舊事》卷一「恭謝」節:「御筵畢,百官侍衛吏卒等並賜簪花從駕,縷翠滴金,各競華麗,望之如錦繡。……姜白石有詩云:『萬數簪花滿御街,聖人先自景靈回;不知後面花多少,但見紅雲冉冉來。』」可與此詞互證。

  這是一首寫節序風物的詞。這類詞比較難寫,南宋的張炎已慨歎:「昔人詠節序,不唯不多,付之歌喉者,類是率俗。」(《詞源》)這首詞也難說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因為它留有蘇味道詩和周邦彥詞較多的影響痕跡。但它提供了北宋都城汴京的元宵風俗畫面,特別是皇帝觀燈的畫面,可以與史籍相印證,富於認識價值。繼承前人處亦能有所變化,描寫也比較生動。還應該指出,用此調填詞是作者的首創(見《能改齋漫錄》),平仄聲韻,都很順溜妥帖,創調之功,不應埋沒。(洪柏昭)

          西江月
           宋江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詞作者宋江,是北宋末年著名的農民起義軍首領。元人施耐庵編、明羅貫中續的《水滸傳》,便是附會以他為首的一○八個兄弟被逼造反、聚義梁山泊(在今山東陽谷、梁山、鄆城間)、殺富濟貧、誅戮貪官污吏以替天行道的故事而寫成。該詞寫於起義前夕,詞人因受官府迫害,被處以刺字兩頰的黥刑後,發配江州(今江西、九江市一帶)之時。可說是一首典型的反叛當時封建王朝的詞作。

  上片自述身世抱負、語句通俗直言不諱。「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是說自己文通經、史,自有經邦濟世之才;武曉韜略,知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的應變之術。然而北宋徽宗昏暗不明、賢愚不辨,重用蔡京、童貫等奸佞小人,致使豺狼橫行、忠賢被黜、黎民受壓。「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兩句採用比喻手法,以猛虎臥於深山荒丘比喻自己之不得志,只能暗中收斂起尖牙利爪忍受屈辱等待著時機到來。反映出躊躇滿志的詞人不向惡勢力低頭、敢與命運抗爭的叛逆性格。應當注意到以「猛虎」自喻,所抒發的非同尋常之志,虎為百獸之王,可以呼嘯生風。所以此處已表達了詞人有叱吒風雲、改朝換代的志向。

  下片寫遭受迫害的詞人,原本具有的反叛意識便有了進一步的昇華。「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兩句,記述詞人受到官府的酷刑後,又變成了流放犯,被發配到江州(今江西九江市一帶)。「刺文雙頰」,指古代的黥刑,又叫墨刑,即以刀刺紋於犯人的面頰、額頭後以墨塗之,墨生於肉,則刺文不去,留下做終生的恥辱。這對於一般人尚且不堪忍受,何況是一個文武全才、胸懷大志、以猛虎自比的人!所以「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便是該詞的必然結尾,也是詞人多年壯志、滿腹積恨如山洪般地爆發,鮮明地表現了「官逼民反」、「要生存就要反抗鬥爭」的主題。「潯陽江口」,便在江州,是他流放服役之處;「血染」之義,便是真刀真槍地大幹一場,對大大小小的奸臣賊子決不寬恕。這是錚錚鐵骨的七尺男兒復仇的怒吼,不愧是後來縱橫江湖、馳騁數州、經歷十郡,一時之間宋軍不敢抗拒的義軍領袖應有的氣魄。

  該詞格調高昂激越。寫作手法是由低到高、由柔到剛循序漸進地陳述與抒發,雖然語言通俗明白如話,毫無文飾,但難得的是真情實志發自心底,沒有絲毫矯揉之氣,讀其詞如見其人。(韓秋白)

         長相思令
          吳淑姬

  煙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
  醉眼開,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從教塞管催! 

 吳涉姬為湖州吳秀才女,聰明貌美,被富家子弟強佔,反誣告她行為不軌,與人私通。時王十朋為湖州太守,將她治罪,關進監獄。郡守的賓客幕僚們一同去檢察院視察,擺出酒席,將吳淑姬喚至席前。只見她端莊秀麗,嫻靜文雅。於是脫去她身上的枷鎖,令她陪飲,並告訴她說:早知道你很會作詩填詞,能不能作詞一首表白自己,我們將設法向太守轉告,替你解脫。不然的話,你的前景不妙。吳涉姬當即請出題填詞。當時正值深冬將盡,春天快要來臨的季節。幕僚們便叫她以此殘冬景色為題。吳淑姬提筆疾書,作《長相思令》一首呈上。幕僚們讀後驚歎讚賞不已。第二天,便攜此《長相思令》呈太守,表白吳淑姬的冤屈。太守深信不疑,便將吳淑姬釋放了。

  這首詞描繪了深冬殘雪中梅花的遭遇,並與自己受污受屈的不幸命運作類比,委婉地表白了渴望申訴,要求自由的心情。

  上片連用「霏霏」疊字,強調風雨如晦,氣候極其惡劣。一團團的殘雪無情地堆積到梅花枝上,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雖然明知冬天不會太久了,殘冬一過,春天就要來臨。但眼前這種煙雨、雪壓霜欺的景象,直叫人懷疑春天還會有麼?不言而喻,這惡劣的自然氣候正是暗喻吳淑姬所生活的社會環境,是蒙受種種冤屈的弱女子所感受到的黑暗社會對她的重壓。她從心底發出「春從何處回」的呼喊,渴望春天快快降臨,渴望洗刷蒙受的不白之冤。

  下片憧憬獲得自由後的美好情景:那時冰雪消融了,一簇簇,一朵朵的梅花從睡夢中醒來,綻開了緋紅的醉眼。月亮出來了,梅枝在月光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那是多麼令人神往的境界呵!然而,這種境界並不存在,現實仍然是昏暗冷酷,所以「醉眼開,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是以設問句提出的,這就與上片設問承接起來,並更進一步強烈地表達了渴望自由的心情。最後以「從教塞管催」作結,意思是:既然無情雪堆積在梅枝上,梅花無法展現她的美麗,就任笛曲吹吧!吹得梅花紛紛飄落也毫不憐惜(古有《落梅花》笛曲。)李白詩:「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孫艤《落梅詞》:「一聲羌管吹鳴咽,玉溪半夜梅翻雪」;既然一切誣告不實之詞象髒水一樣往我身上潑來,我的冰清玉潔被玷污了,形象被歪曲了,就讓臟水繼續潑吧,直至我窒息、消亡!──很明顯,這是出自心底憤憤不平的呼喊。

(勞再鳴)

         卜算子 
          答施 
          樂婉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明陳耀文《花草粹編》卷二,引宋楊湜《古今詞話》(原書已佚)云:杭妓樂婉與施酒監善,施嘗贈以詞云:「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別你登長道,轉更添煩惱。樓外朱樓獨倚欄,滿目圍芳草。」於是,樂婉答以本詞。

  這是情侶臨別之際互相贈稱之詞。體味詞情,則此一別,似乎不僅是遠別,而且可能是訣別。顯然不同於尋常別離之作。明梅鼎祚《青泥蓮花記》(卷十二)、趙世傑《古今女史》(卷十二)、清周銘《林下詞選》(卷五)及徐《詞苑叢談》(卷七)等書,也都著錄了此詞,可見歷來受到人們的注意。

  贈、答皆用《卜算子》調。上下片兩結句(贈詞下結除外),較通常句式增加了一個字,化五言為六言句,於第三字頓,遂使這個詞調一氣流轉的聲情,增添了頓宕波峭之致。

  樂婉此詞直抒胸臆,明白如話,正是以我手寫我心,也許,乾脆就是直接唱出口的。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臨別之前,卻從別後況味說起,起句便奇。靈心善感的女詞人早已充分預感到,一別之後,痛苦的相思將如滄海一樣深而無際,美好的往事則將象雲一樣杳不可即。唯其善感如此,便不能不緊緊把握住這將別而未別的時刻不放。「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流盡了千千萬萬行的淚,留不住從此遠逝的你,反使我、愁腸寸斷!上一句勢若江河,一瀉無餘,下二句一斷一續,正如哽咽。訣別的時刻最終還是來臨了。女詞人既道盡別後的痛苦,臨別的傷心,似乎已無可再言。殊不知,下片是奇外出奇,奇之又奇。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要重見,無法重見。與其仍抱無指望的愛,真不如死了這條心。可是,真要死了這條心又哪能死得了!人生到此,道路已斷,直是絕望矣。「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有情人而成不了眷屬,莫非果真是前生無緣?果真是前生無緣,則今生休矣。可是,今生雖休,更有來生,待我倆來生來世再結為夫妻吧!絕望之中,發一大願,生出一線希望。此一線希望,真是希望耶?抑直是絕望耶?誠難分辨。唯此一大願,竟長留天壤。

  全詞戔戔短幅,然而,一位至性真情、豪爽果決的女性形象,卻活脫躍然紙上。以淚滴千千萬萬行之人,以絕不可能拚了之情,而直道出拚了之一念,轉念更直說出終是難捨,如此種種念頭,皆在情理之中。但在別人則未必能言,而她卻能直言不諱。此非性格豪爽果決而何?至於思舊事如天遠,要重見無因見,待重結、來生願,若非至性真情之人,又豈能道得出耶?

  全詞一滾說盡,但其意蘊仍覺有餘不盡。以一位風塵中女子,而能留得此一段奇情異采,歷來受到人們的喜愛,其奧秘正在於詞中道出了古往今來愛情之真諦:生死而不渝。此是詞中之高致。中國古人之賢者,小而對於個人愛情,大而對於民族文化,皆能抱一種忠實之態度,即使當其不幸而處於絕望之境地,生死之難關,也能體現出一種生死不渝之精神。唯其有此一種精神,小而至於個人愛情,才能夠心心相印,肝膽相照;大而至於民族文化,才能夠綿延不絕,生生不已。兩者事有大小之別,實則具一共通之義。樂婉此詞雖為言情小令,然其可喻之旨則又大矣。(鄧小軍)

          鷓鴣天
           別情
          聶勝瓊

  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陽關曲,別個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據《詞林紀事》載,這首詞為作者送別李之問歸來後所寫。

  上片,寫別時情景。側重寫「別」字,內容與王維詩暗合。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陽關在甘肅省敦煌縣西南,地在玉關之南,故曰陽關。為出塞必經之地。古人以此詩配曲。抒寫離情別緒的曲子,稱陽關曲。聶勝瓊的這首詞,即與此曲意相合。首句「玉慘花愁出鳳城」,三句「尊前一唱陽關曲」,鳳城(京城)、渭城,同寫離別之地;次句「柳青青」寫別時;三、四兩句,「尊」、「酒」、「陽關」,同寫別宴。運意用詞,全然一樣。

  下片,寫別後淒傷,側重寫「情」。深摹情狀。始則,欲「尋好夢」,而「夢難成」;終則淚濕枕衾,輾轉達旦。妙在用雨作襯,情更淒悲。枕前、階前,一窗之隔,而雨聲眼淚,兩下無休。淚共雨長,雨滴心碎,那種離愁,正是「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梅龍)

          好事近
          呂渭老   

  飛雪過江來,船在赤欄橋側。惹報布帆無恙,著兩行親札。
  從今日日在南樓,鬢自此時白。一詠一觴誰共,負平生書冊。 

  這首詞是呂渭老南渡平安抵達後,寫給友人的。

  詞作上片寫抵達江南,並報平安。「飛雪過江來,船在赤欄橋側」,開首二句寫實,點明渡江時的季節、氣候和到達地點。雪花飛揚之時,當正值寒冬季節,而此時冒雪渡江,可見當時情況比較緊急,這反映了靖康之亂後的動盪局面。「赤欄橋」,有紅色欄干的橋。這裡可能指具體地名。據姜夔《淡黃柳》詞序云:「客居合肥南城赤欄橋之西。」即在安徽合肥,可參考。三、四句「惹報布帆無恙,著兩行親札」,為倒裝。即到達後立刻寫封簡短信札,向友人報告平安,以免他們掛念。「布帆」,布制的船帆。「布帆無恙」,旅途平安,沒出事故。《晉書·顧愷之傳》載:「(殷)仲堪在荊州,愷之嘗因假還,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塚,遭風大敗。愷之與仲堪牋曰:「地名破塚,真破塚而出。行人安穩,布帆無恙」。李白《秋下荊門》詩有「霜落型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句。「無恙」,無憂無疾,這裡指旅途平安。「惹報」,有的選本和分析文章作「為報」。「為報」易釋。但不知據何版本,故仍據《全宋詞》作「惹報」。「惹」,同「偌」,如此,這樣。即緊承第二句句意:這樣已平安抵達江南,就趕緊寫信報平安。「兩行」,表示信極短,不及談及別事。詞作上片語雖平實簡潔,感情卻深沉真誠。

  詞作下片抒發悲傷懊悔的心情。首句「從今日日在南樓」中「從今」二字,帶有絕決、失意的意味,與上片首句遙相呼應。渡江南來,顛沛流離,中原淪於敵手,何日能再回去?「日日在南樓」,用「日日」加以強調,從今以後,天天都要棲息在南方。「南樓」,本系庾亮故事,泛指好友歡聚之處,這裡是指詞人在南方的住處。「發自此時白」,「發白」,有自然生理的原因,而這裡上承「從今」,下又用「自此時」加以強調,內涵就較為複雜了。結末二句,就是對「發白」原因的說明。「一詠一觴誰共」,「一詠一觴」,指賦詩飲酒。晉王羲之《蘭亭集序》:「一觴一詠,永足以暢敘友情。」「誰」,這裡指志同道合的朋友。這句是說自己來到江南,與友人天各一方,而目前戰亂頻仍,障礙重重,何日能重相聚賦詩飲酒,互訴衷腸呢?此為「發白」的原因之一。「負平生書冊」,「書冊」上加「平生」二字,是說辜負自己讀了一輩子書,卻無法實現為國建功立業的抱負。古時文人讀書,多抱有「上報國家,下安黎民」的理想,而處於北宋淪亡,南宋偏安,主和派掌權,金人虎視耽耽之際,理想終成泡影。這是「發白」的原因之二,實際是主要原因。詞作下片語氣沉重,悲懣與懊悔之情交織。

  全詞雖簡短,內涵卻極豐富,感情強烈深切。(文潛 少鳴)

          選冠子
          呂渭老   

  雨濕花房,風斜燕子,池閣晝長春晚。檀盤戰象,室局鋪棋,籌畫未分還懶。誰念少年,齒怯梅酸,病疏霞盞。正青錢遮路,綠絲明水,倦尋歌扇。

  空記得、小閣題名,紅箋青制,燈火夜深裁剪。明眸似水,妙語如弦,不覺曉霜雞喚。聞道近來,箏譜慵看,金鋪長掩。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遠。

  這是首相思詞,抒情主人公是位男性。

  詞作上片主要寫主人公目前的倦怠心情與懶散情態。「雨濕花房,風斜燕子,池閣晝長春晚」,開首三句寫景,點出氣候和時令。三句寫來有區別,先說第三句,其中有主人公的活動,即晚春時候,他呆在池畔樓閣中,無聊地度過這長長的白天。「晝長」是晚春的自然現象,然語氣中帶有不耐的意味。前二句則是主人公從樓閣上望見的外界景色:花兒被雨打濕,燕子被風吹得斜斜地飛,原來外面天氣不好,正颳風下雨。晚春時本已開始凋謝的花兒,現又被雨打,那將凋謝得更迅速;燕子體小輕捷,現在卻被風吹得輕捷不起來,只能斜斜歪歪地飛。總之,主人公所見到的景像是令人不愉快的,似乎風雨正在加速春天逝去。此景是主人公主觀選擇的,同時也給悶在樓閣上的主人公增添了煩悶。這裡「雨濕花房,風斜燕子」中的「濕」、「斜」二字作動詞用,與周邦彥《滿庭芳》中「風老鶯雛,雨肥梅子」中「老」、「肥」用法近似,有異曲同工之妙。接下至上片結束,分三層寫主人公的倦怠心情與懶散情態。首先,「檀盤戰象,室局鋪棋,籌畫未分還懶」,寫下棋。下棋的目的是為了消磨時光,排遣煩悶,以度過漫長的晚春白晝。擺開檀木棋盤,布好棋局,可是在尚未分勝負之時,自己就懶得再下了。其次,「誰念少年,齒怯梅酸,病疏霞盞」,寫飲酒。青梅煮酒,是晚春獨特的活動。宋晏殊《訴衷情》詞:「青梅煮酒斗時新,天氣欲殘春。」可是,主人公卻怯於品嚐帶酸味的新鮮青梅,病厭厭地亦疏遠了美酒。「霞盞」,即霞杯,酒杯,代指美酒。以上兩層均寫的是在室內的活動情況。在室內既無法排遣,那就到外面去看看。「正青錢遮路,綠絲明水,倦尋歌扇,」第三層寫的是主人公來至室外之所見。此時天已晴了,飄落的榆錢堆滿路上,碧綠的柳條輕拂著明淨的池水,雖是晚春景色,卻也明朗宜人。可是主人公卻沒有心情去聽歌觀舞。「歌扇」,歌舞時所用之扇。這裡指代歌舞。從以上所描寫的三層內容來看,這位主人公無論做什麼事,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天氣陰雨還是晴朗,他都提不起精神,倦怠、懶散到極點。三層寫得極有層次,一層深於一層,中間穿插「誰念少年」問語,既表現主人公苦悶至極、不禁脫口而呼的情態,亦點明他是男性;而且在寫法上有變化,避免了平直呆板。

  詞作下片,前半回憶往昔懷心上人相聚時的歡樂,後半想像對方思念自己的情況。開首三句,「空記得、小閣題名,紅箋青制,燈火夜深裁剪,」回憶當初二人在一起時的活動和歡樂。「題名」,《唐書·選舉志》:「舉人既及第,又有曲江會題名席。」李肇《國史補》:「既捷,列書其姓名於慈恩寺塔,謂之題名會。」這裡只是題寫姓名之意。「紅箋」,一種精美的小幅紅紙,多作名片、請柬或題詩詞用,這裡是指後者。「青制」,當是用墨筆書寫之意。當初二人在小樓上,用精美的紙寫詩,簽上名,並在燈光下共同對詩潤飾加工直到深夜。「裁剪」,這裡指對詩文的潤飾加工。回憶是如此的甜蜜溫馨,心上人的形象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主人公腦際,「明眸似水,妙語如弦,不覺曉霜雞喚」三句,描寫心上人的形象。只拈出眼睛與聲音,並未全面描繪。寫她的眼睛似秋水般明淨,這樣寫,不僅以點帶面地突出了她的美麗;而且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也表現了她的智慧與聰明。「妙語如弦」,不僅寫了她有「妙語聯珠」的口才,也寫出她說話似唱歌般美妙動聽的聲音。如此描寫,不僅不落俗套,且富特色,予人以極深印象。面對那一雙美目,耳聽那美妙的話音,主人公沉浸在幸福之中。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突然曉雞一聲,才知天已亮了,真是良宵苦短。從以上所寫來看,主人公和其心上人有共同的愛好和雅興,文化修養相近,是美滿的一對。然而詞人在此六句句首冠以「空」為領字,一切美好的回憶都是徒然的,因為他們終於分離了。接下詞人調轉筆觸,寫對方情況,「聞道近來,箏譜慵看,金鋪長掩」三句,聽說她近來懶於看箏譜,不彈奏樂器,門戶久閉,足不出戶,不接待客人。「金鋪」,門上獸面形銅製環鈕,用以啣環,這裡代指門。三句通過兩個行動,表明心上人亦正為相思所苦。由此看來,二人的分離並非由於感情破裂,而是有其他人為的原因。結二句,「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遠」,主人公想像心上人如此思念自己,如此自我折磨,她必然消瘦了。「瘦一枝梅影」,以梅為喻,描繪出心上人的倩影,雖瘦卻風韻依然,楚楚動人,也寫出了心上人的高潔品格。想及心上人目前之情況,恨不得立即回到她身邊,可是江南路遙,相隔千里,只有無可奈何。五代後周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上「風流藪澤」載:「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箋紙游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唐韓翃《送萬巨》詩:「紅箋色奪風流座,白紵詞傾翰墨場。」「本詞用「題名」、「紅箋」及「箏譜」等詞,看來詞人所思念之女子當是位風塵中人物。他們志趣相投,相愛極深,卻不得不分離,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這首詞寫的婉媚深窈,極富情致,尤其對主人公的心理和情態的刻畫,深細真切,十分感人。楊真在《詞品》裡說呂渭老「在宋不甚有名,而詞甚工。……佳處不減少游」。(文潛少鳴)

           南浦
          魯逸仲   

  風悲畫角,聽單于、三弄落譙門。投宿駸駸征騎,飛雪滿孤村。酒市漸闌燈火,飛敲窗,亂葉舞紛紛。送數聲驚雁,乍離煙水,嘹唳度寒雲。

  好在半朧淡月,到如今、無處不消魂。故國梅花歸夢,愁損綠羅裙。為問暗香閒艷,也相思、萬點付啼痕。算翠屏應是,兩眉餘恨倚黃昏。

  本詞寫旅夜相思。

  上片通過聽覺和視覺構成四幅各具特色的畫面,即「畫角譙門」、「飛雪孤村」、「冷落酒市」和「寒夜驚雁」。首句「風悲」兩字刻畫風聲。風聲帶來陣陣角聲,那是譙門上有人在吹《小單于》名曲吧。畫角是塗有彩繪的軍中樂器,其聲淒厲,畫角飛聲,散入風中,又曾觸動過無數旅人的愁思,「風悲」兩字極為靈動傳神。秦觀《滿庭芳》中對角聲之哀也曾有描寫,「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一「落」字見得譙門之高,風力之勁,並且還表達出旅人心頭的沉重之感。

  「投宿」兩句寫途中飛雪。「駸駸」形容馬在奔馳,又上承「投宿」,使旅人急於歇腳的心情躍然紙上;下啟「飛雪」,點出急於投宿是因為風雪交加。「飛」形容漫天飛雪飄舞之狀,而「滿」字又著力畫出村子之小而且孤。「酒市」二句是入村以後的景象。燈火闌珊,人跡稀少,可見雪大且深,也襯托夜間旅舍獨處之冷清,所聞者唯有亂葉撲窗之聲。「舞紛紛」寫落葉之多和風力之急。「駸駸」、「飛」、「滿」、「舞」都是動字;「駸駸」在句中不僅狀客觀之物,而且還能傳主觀之情,由此可見作者對字、詞、句的推敲斟酌。《白雨齋詞話》極為讚賞這點:「此詞遣詞琢句,工絕警絕,最令人愛」。

  「送數聲」三句是客舍夜坐所聞。雪夜風急,忽聞雁聲。雁群入夜歇宿在沙渚蘆叢之中,遇到外物襲擊,由守衛的雁兒報警,便迅速飛向高空。「乍離」句即是寫這種情況。「嘹唳」句說的是雁群受驚後穿過密佈的凍雲飛向高空,鳴聲高亢曼長。雁兒多在高空飛行,白天遠望可見,夜間則從鳴聲得知。杜牧《早雁》詩有云:「金河秋半虜弦開,雲外驚飛四散哀。」雲外,言其飛得高也。張文潛《楚城曉望》詩也說:「山川搖落霜華重,風日晴和雁字高。」而盧綸《塞下曲》寫的就是雁兒夜驚:「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單于戰敗後想趁黑夜逃遁,途中驚動了雁群,雁兒驚飛雲外時的鳴聲使追逐者得知單于的去向。本詞所寫的是南歸途中的雁兒,在夜間受驚高飛時的鳴聲,叩動旅人的心弦,無限鄉思,黯然而生,詞意至此由寫景轉入下片的抒情。

  下片另開境界,由雪夜聞雁轉為淡月鄉愁,委婉地鋪寫相思情意。「好在」句是說風雪稍止,雲霧未散,朦朧中透視半痕淡月。「好在」指月色依舊。

  「無處不消魂」,描繪客居夜思,月色依稀當年,望月生情,不禁黯然魂消。「故國」兩句,訴說由於故國之梅以及穿著綠羅裙之人,使他眷戀難忘,因此頻頻入夢。「故國」,即「故園」,周邦彥《蘭陵王》中就有「登臨望故國」之句。「愁損」兩字,憐想夢中伊人亦為相思所若,語意曲折。

  「為問」兩句上承「故國」句,是以設問將梅擬人化,將枝上蓓蕾比擬為淚珠。試問那暗香浮動的花枝,是否也是為了相思而淚痕點點?末兩句又上承「愁損」句,設想對方,由己及人。自己在客中歸夢梅花,愁緒滿懷,想伊人在故園賞梅憶人,淚滴枝頭,正如牛嶠《菩薩蠻》中所云:「愁勻紅粉淚。眉剪春山翠。何處是遼陽,錦屏春畫長。」薄暮時分,她斜倚屏風想起遠方旅人,他遙憶故園,應亦是餘恨綿綿,難以消除吧!(潘君昭)

          如夢令
          王之道   

  一餉凝情無語,手撚梅花何處。倚竹不勝愁,暗想江頭歸路。東去,東去,短艇淡煙疏雨。

  這首閨情詞,寫的是一位女子盼望心愛的人從遠方歸來的殷切情懷。詞中對人物外貌舉止著墨甚少,對其內心活動的刻畫卻極為深細。讀時須注意其措語、用典及結構上的意匠經營。

  「一餉凝情無語」,顯然不是終日無言、終日銷凝;而是忽然間因觸景牽情而產生的不快。從次句看,很可能是因攀折梅花所致。這情形有類於《西洲曲》「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從憶梅到折梅,對遠人的懷思有一個由無意識轉入有意識的過程。折梅與懷人有關,所來自遠,劉宋時陸凱贈范曄詩云:「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故次句言「手撚梅花何處」,其歸趨乃在懷遠。「何處」二字則有欲寄無由寄的苦惱,故「手撚」梅枝,彷徨不已。

  女子所懷何人,下句更有暗示。「倚竹不勝愁」,系用杜詩《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句意,杜詩所寫,乃一位為丈夫離棄的佳人貞潔自保的操行。這裡用以暗示詞中女主人公同心而離居的憂傷,和對丈夫一往情深的盼望。同時又沿襲杜詩,有以翠竹之高節擬人之意。「暗想江頭歸路」,則進一步點出郎行之蹤跡。想當初,他定是從「江頭」揚帆遠去的,而今也該從去路歸來了吧!這句「暗想」聯上「凝情無語」云云,又進一步通過狀態表情,表現出女子的思念之深沉,那是難於用言語表達的。而「江頭歸路」聯上「何處」云云,又使人聯想到唐詩「妾夢不離江水上,人傳郎在鳳凰山」(張潮)的意境,使人體會到她的內心之癡迷。

  從「暗想江頭歸路」到末二句「東去,東去,短艇淡煙疏雨」,在意象上有一個跳躍。注意兩個「去」字,可知不是丈夫歸途的情景,倒恰恰是他當初出發的狀況。那時,他就乘著一葉行舟在煙雨迷濛的江頭離她東去,那景像是如此淒迷,又是如此記憶猶新,令人難以忘懷。這樣回憶形成倒敘的結構,不僅使讀者領略到更多的情事,豐富了詞的內蘊;而且造成一種類乎漢詩「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的意境,既顯示出女主人公心境的悲涼,企盼的失望,又增加了其性格的溫潤。

  「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句一字閒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意始佳。」(張炎《詞源》卷下)這首詞的作者,注意措詞用意的深婉,做到了句無閒字而有餘意;結尾處所造想像中境界,亦饒悠悠不盡之韻味,故稱佳作。(周嘯天)

      薄媚(排遍第九)
        西子詞   
         董穎   

  自笑平生,英氣凌雲,凜然萬里宣威。那知此際,熊虎途窮,來伴麋鹿卑棲!既甘臣妾,猶不許,何為計。爭若都燔寶器。盡誅吾妻子。徑將死戰決雄雌。天意恐憐之。

  偶聞太宰,正擅權,貪賂市恩私。因將寶玩獻誠,雖脫霜戈,石室囚系。憂嗟又經時。恨不如巢燕自由歸。殘月朦朧,寒雨蕭蕭,有血都成淚。備嘗險厄返邦畿。冤憤刻肝脾。

  《薄媚》是大曲的一種。所謂「大曲」,就是指唐宋時的大型歌舞曲,由同一宮調的若干支曲子組成。宋人王灼《碧雞漫志》說:「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跌、正跌、入破、虛催、實催、袞遍、歇拍、殺袞,始成一曲,謂之大遍(按即大曲)。」這是指一般大曲的結構而言。董穎的《薄媚》大曲,是由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跌、入破第一、第二虛催、第三袞遍、第四催拍、第五袞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袞等共十曲組成,題為《西子詞》,歌詠的是我國春秋晚期吳越戰爭中越王勾踐利用美人西施復仇滅吳的歷史故事。《排遍第九》只是其中的一支曲子,寫越王勾踐由臣事吳王夫差到返國的全過程,表現了勾踐在窮途末路之際的痛苦掙扎與悲憤心情。

  公元前496年,吳王闔廬(廬或作閭)興師伐越,越王勾踐大敗吳師,射傷闔廬。不久,闔廬死去。由是,勾踐威震遐邇。前492年,闔廬子夫差伐越,勾踐大敗,棲於會稽山上,乃使大夫文種向吳求和,「勾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不許。於是,「勾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被文種勸止,並接受了文種的建議,以美女寶器,買通了吳國擅權貪賂的太宰嚭,求和成功。於是勾踐入事吳王,為夫差「駕車養馬」,在吳首尾三年,至前490年獲釋返國《排遍第九》。反映了上述歷史內容。詞當作於作者南渡之後。

  勾踐戰敗以至復國的過程,無疑是悲壯的。作者準確地把握了這個基本點,所以在詞中,敘事抒情無不抑鬱悲摧,壯懷激烈,從而構成了這首詞的基調。上片首六句,用有力的反跌筆法,將詞中主人公平生高可凌雲的理想抱負與眼前窮愁卑下的處境構成強烈對比,從而表達其悲憤情懷。起調三句,氣勢雄闊,有睥睨萬里之概。平生英氣凌雲,且曾萬里宣威,何其壯也!但此意卻以「自笑」出之,「自笑」實為自歎,如「長歌當哭」之意,造成反跌之勢。接著以「那知」一句轉折,反跌出與平生志氣有雲泥之別的悲慘現實,主人公的悲憤感情從中迸發而出。值得注意的是,詞中寫眼前現實的悲慘,但氣概不衰。寫主人公「途窮」,而以「熊虎」比擬,雖是「途窮」而不減其威;是「熊虎」,卻「來伴麋鹿卑棲」,其拗怒之氣亦隱然可見。這樣就深化了主人公的形象,並使全詞的旋律由起調的高昂轉入沉雄悲壯。「既甘臣妾,猶不許,何為計」三句,節奏短促有力,句句緊逼,不容喘息。其前兩句已寫出了形勢的嚴重,「何為計」一句,提出問題,尖銳有力,如驚雷驟至,必須立即作出反應,迅速抉擇國計。在句間結構上,「何為計」一句又具有轉出下文的作用。「爭若」四句,承上而來,回答問題。這幾句,辭鋒犀利,沉著痛快,聲情悲壯,是血淚語,也是決絕語,表現了主人公決心死戰的英雄氣概。「天意恐憐之」,則詞婉而意堅,流露了對於決戰必勝的期望。詞至歇拍,尤覺聲情悲愴,「殘月朦朧,寒雨蕭蕭」,是這首詞中唯一的寫景處。「月」是「殘月」,而且「朦朧」;「雨」是「寒雨」,而且「蕭蕭」。「殘月」與寒雨「非同時之景,而是勾踐事吳三年,「備嘗險厄返邦畿」過程中諸般景物的擇要概括,且景物之中寓有山河破碎、家國風雨飄搖之意。顯然,這裡的寫景,是為了進一步抒情,為「有血都成淚」作烘托。「有血都成淚」、「冤憤刻肝脾」,皆是刻肌入骨、深沁肝脾的悲憤語,是本詞敘事抒情的最高點,成為全詞基調中最沉重最強烈的音符。

  這首詞寫的是歷史故事,但與作者所處的南宋的現實卻極其相似;詞中的主人公勾踐是作者刻意塑造出來的人物,中間傾注著詞人強烈的思想感情。詞人這樣淋漓盡致的描敘勾踐,顯然是借古諷今,指陳時事,抒發政見,鋒芒直指南宋的最高統治集團。做敵國的「臣妾」,在勾踐來說,只是其反攻以至滅吳的一個準備,勾踐的屈節事吳,正是為了滅吳;而南宋王朝對金國的納幣稱臣,則是為了乞求苟安。在這裡,可以體會出作者強烈的愛國感情,而那「有血都成淚」、「冤憤刻肝脾」,也正是作者有志難展、報國無路的忠憤。

  這首詞是大曲的一遍。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四章《宋之樂曲》說:「此種大曲,遍數既多,自於敘事為便。」並舉此董穎《薄媚》為例。這一首將敘事抒情渾為一體(上片抒情兼敘事,下片敘事又抒情,互為作用,相輔而行),而以抒情為主體。抒情又是代作品中人物抒情,則仍是敘事詩作法。所抒發的人物感情如萬斛湧泉,隨地而出,汩汩滔滔,蔚為大觀。《薄媚》全組十首,用韻皆同部平上去聲通押,平仄間雜,或厲而舉,或清而遠,或明快而嘹亮,相配使用,抑揚有致,有效地配合了感情的表達,付之歌喉,一定是諧美動人的。(邱鳴皋)

         點絳唇
        朱翌   

  流水泠泠,斷橋橫路梅枝椏。雪花飛下,渾似江南畫。
  白璧青錢,欲買春無價。歸來也,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 

  這是一首別具特色的詠梅詞。

  詠梅詞大多寫得乾枯瘦硬,老氣橫秋,這首則寫得清光明媚,風流俊賞,歷來被公認為是詠梅詞中最富特色的一首。

  上片寫梅寫景。開頭「流水泠泠,斷橋橫路梅枝椏。」泠泠,形容聲音清越。流水發出泠泠的聲響,梅樹的枝杈橫在橋旁的路上。梅花開得像雪花飛白,很像是一幅描繪江南景色的風景畫。這就是:「雪花飛下,渾似江南畫。」短短四句,勾勒出一幅清新淡雅的詠梅圖。

  下片抒情,進一步描繪梅花的高潔。「白璧青錢,欲買春無價。」美玉(白璧)、金錢,想著買春色(主要指梅花),可是春無價,就是有白玉和金錢也買不到,形容春色的高貴。末句:「歸來也,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游春回來,春風吹過平原野外,一縷梅花的香味隨著馬飄散──跟著騎馬的人。

  綜觀這首詞,給讀者描繪了一幅春遊詠梅圖:騎著駿馬踏春遊,平川曠野,小橋流水,梅花飛雪,景色像一幅圖畫。美麗的春色,高潔的梅花,玉璧金錢是買不到的。盡情地享受吧,回家的時候,只能帶一點清香!宋代皇家畫院考試畫士時,曾經出過一個題目,叫作「踏花歸去馬蹄香」,這個題目的命意,就是這首詞所描繪的意境!

  這首詞,是作者十八歲時所作,當時大名士朱敦儒,看到後十分讚賞,慨歎不已,就隨手抄寫在自己的扇子上,於是,人們就傳說為朱敦儒所作。後經《耆舊續聞》考訂,才恢復了原作者的姓名。(蒲仁)

          柳梢青
        楊無咎   

  茅舍疏籬。半飄殘雪,斜臥低枝。可更相宜,煙籠修竹,月在寒溪。
  寧寧佇立移時。判瘦損,無妨為伊。誰賦才情,畫成幽思,寫入新詩。 

  梅花冰肌玉骨,半霜傲雪,經冬凜冰霜之操,早春魁百花之首,以韻勝,以格高,故為歷代人們所喜愛。文人學者更是植梅、賞梅看作是陶情勵操之舉。楊無咎這首詞,借詠梅以抒發自己的情操,寄托幽思,刻畫了一位生性孤傲、不隨波逐流的世外高士的形象。楊無咎,南宋時畫家、詞人,字補之,號逃禪老人,清夷長者。高宗時,因不願依附奸臣秦檜,累征不起,隱居而終。尤善畫梅。

  詞作上片通過對梅花生長的環境、外在形象的描繪,著力刻畫出梅花超凡脫俗 的韻致。「茅舍疏籬」,這是梅花生長之處。歷來文人雅士總喜歡把他們眼中的梅花置放在清幽、遠離塵世的地方,如「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王安石《梅花》),「春來幽谷水潺潺,的梅花草棘間」(蘇軾《梅花二首》之一),「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陸游《卜算子·詠梅》),等等。楊無咎在這裡同樣也開宗明義,把他所喜愛的梅花置放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中,無非是借此表明自己的心跡,超凡脫俗,高潔自愛。「半飄殘雪,斜臥低枝」兩句,是以比擬手法來正面刻畫梅花形象。上句寫梅花之潔白晶瑩,下句刻繪梅樹姿態之飄逸,這句是化用林逋的詠梅名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末三句筆鋒一轉,緊承首句,再度刻畫梅花周圍的環境,從而使得整個畫面顯得更富清幽、高雅的意境:白雲繚繞、修竹蕭蕭、皓月高懸、溪流潺潺。這個畫面比林逋詩句的內涵更大,境界更清幽,更有特色。這些景致和意像是隱士生活不可或缺的,它們都具有隱士的生活和品格高潔的象徵作用。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詞人雖寫梅,然而根本之點卻不在於梅,這就為下片的抒情作了很好的鋪墊。

  下片詞人筆鋒轉向刻寫自己,一位在梅樹前佇足凝思的詞人形象躍然紙上。「寧寧佇立移時」,「寧寧」,神情專注貌;「移時」,謂時間經過之久,與歷時、經時意同。這句是刻畫詞人自己在梅花樹前駐足觀賞、凝思。「判瘦損,無妨為伊」,意謂為了觀賞梅花、從梅花那裡汲取精神力量,陶冶性情,以致「瘦損」了自己的身體也「無妨」。這裡看出詞人對梅花的迷戀傾心程度之深。這句的寫法,以退為進,與柳永的名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有異曲同工之妙。最後三句:「誰賦才情,畫成幽思,寫入新詩」。詞人覺得光整日價佇立在梅花前流連觀賞還遠遠不夠,最好還能讓梅花的飄逸神韻、高潔品性時刻與己相伴,於是他便祈想:誰能賦於我才情,能夠把梅樹的倩影與神韻描畫下來、用詞章把她刻畫下來,成為永恆的留念?(文潛少鳴)

          生查子
        楊無咎   

  秋來愁更深,黛拂雙蛾淺。翠袖怯天寒,修竹蕭蕭晚。
  此意有誰知?恨與孤鴻遠。小立背西風,又是重門掩。 

  這是一首傳統的閨怨題材,寫的是深秋時節,閨中少婦思念遠方心上人,怨恨交織的情形。

  詞作開首詞人把時間安排在深秋時節,直陳閨中少婦因秋來而「愁更深」。自宋玉悲秋以來,對秋的無奈與歎喟幾乎成了詩歌的一個傳統題材。而對婦女來說,則有更深一層含義在,那就是如漢代班婕妤在《怨歌行》中所言的:「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這或許便是詞作中女主人公為何秋來而「愁更深」的主要原因了。緊接次句詞人沒有繼續寫這位女子愁深的程度,轉而刻畫她的外形:「黛拂雙蛾淺」。這句是說女主人公因孤寂,心緒不好,無心刻意修飾自己的面龐,從而把上句所言的「愁」的內涵具體化和明朗化了。「翠袖怯天寒,修竹蕭蕭晚」二句,是化用杜甫《佳人》中的詩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翠袖「句是寫女主人公不僅無心去刻意妝飾打扮自己,甚至對天氣變化也不甚覺察,依舊夏裝著身,而只有到了「天寒」,身體受不住了,才感覺到。一個「怯」字,表明女主人公的衣單體弱,更有起到暗示她孤寂可憐的特點。上片結句「修竹蕭蕭晚」,看似詞人是要以景作結,寫女主人公住處周圍的環境,實則借此進一步暗示女主人公愁苦孤獨的形象。深秋薄暮,幾株修竹在秋風中瑟瑟搖動。單薄、孤寂,這不就是女主人公形象的寫照嗎?

  下片詞作增加抒情份量。「此意有誰知,恨與孤鴻遠。」由怨轉恨,可知女主人公過此孤寂生活非止一日。「孤鴻」在此有較豐富的含義,它不僅象徵女主人公如失群的孤鴻,而且也表示她多麼希望鴻雁能捎上自己的怨與恨(即詞中的「此意」),給遠在天涯的心上人。此外,這句也暗示這位女主公一直是佇立窗口,目送飛鴻遠去。「小立背西風,又是重門掩」二句是說,女主人公在蕭瑟的秋風中獨自佇立,目送孤鴻消失,寂寞無聊的一天又過去了,她悵然回到閨中,掩上門扉,週而復始地讓孤寂與淒涼籠罩著自己。這裡的「又」字,看似平易,實是蘊含了女主人公的無數辛酸淚。

  抒寫閨怨是中國古典詩詞的傳統題材,這首《生查子》在思想內涵上也並沒有寫出什麼新意來,但在藝術上還是有一定的個性的。如情景二者之間的互相烘托、渲染,對女主人公心理的細膩刻畫等,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文潛少鳴)

          驀山溪
        寄寶學   
        劉子翬   

  浮煙冷雨,今日還重九。秋去又秋來,但黃花、年年如舊。平台戲馬,無處問英雄;茅舍底,竹籬東,佇立時搔首。

  客來何有?草草三杯酒。一醉萬緣空,莫貪伊、金印如斗。病翁老矣,誰共賦歸來?芟□麥,網溪魚,未落他人後。

  這首詞的上下兩片各有一個中心。上片的中心是「無處問英雄」。「平台戲馬」,用項羽故事。「戲馬台」在彭城(今江蘇徐州市)南郊雲龍山下,當年項羽曾在此指揮操演兵馬。後來,劉裕也於重九在此大會賓客。項羽、劉裕,皆一時英雄,但時過境遷,英雄俱逝。「無處問英雄」,既是作者感歎往昔英雄的永逝,也是對當世英雄的尋覓,但理想的英雄又在何處呢!由於作者為沒有英雄人物可報祖國而焦慮,所以他才感到重九時節「浮煙冷雨」的壓迫,才覺得「年年如舊」的只有黃花,也才「佇立時搔首」。下片的中心是「一醉萬緣空」。正因為作者要在昏醉中尋求解脫與安慰,所以客來後才只有「草草三杯酒」,所以才勸寶學「莫貪伊、金印如斗」,最好是與作者一道「賦歸來」,去過「芟□麥,網溪魚」的隱居生活。把上下兩片聯繫起來,那麼全篇的主旨應該是:有感於救國無人,國事無望,作者遂欲斷絕萬緣。──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心突出,組織緊湊,是這首詞的一個重要特色。

  劉子翬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正是國家面臨覆亡危險,急需濟世之才的時候。當時善於帶兵的大將並不少,但他們不相團結,彼此掣肘、猜忌,成為宋軍節節失利的原因之一。這闋詞中「無處問英雄」一語包含著極深沉的時事之歎,不可當成弔古詩詞中的慣用語去看待。

  這是一闋重九寄人之作。詞中全用與重九有關的事物,而在加工處理上,作者有意識地改變了它們的情貌,使其更好地為抒情達意服務。比如,詞篇一開始用「浮煙冷雨」形容重九,就跟秋高氣爽的通常天氣不同。作者勾畫這樣一幅天色,大約是要為全篇籠罩一層寒冷陰霾的氣氛。至於三、四句提點黃花,不僅沒有欣賞的意思,甚至連起碼的描寫也沒有,只說明「但黃花、年年如舊」。說只有黃花「年年如舊」,等於說此外的一切都不「如舊」,這當然就深化了「無處問英雄」的句意。「茅舍底,竹籬東」是重陽賞菊的地方,陶淵明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的詩句,李清照也有「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的吟詠,不過,本篇的主人公當此之際,卻不把酒,也不採菊,而是「佇立時搔首」。這裡,詞篇憑借再現人物形象的辦法,把作者憂國的情緒推到了最高峰。自然,詞人過重九也不是完全無酒,比方說客來之後就有「草草三杯酒」。只是這裡的飲酒,並非是為賞菊助興,也不是為登高催詩,而是要自己「一醉萬緣空」,要寶學「莫貪伊、金印如斗」。──以上寫黃花、寫竹籬、寫飲酒,都直接聯繫著深刻的社會內容,同單純的賞菊品酒、慕求清高是大相逕庭的。接下去,「病翁」是子翬自號。「賦歸來」,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以示歸隱之志。陶淵明以愛菊聞名,所以這事本身也就和重九有關。不過劉子翬的「賦歸來」乃是要「芟□麥,網溪魚」,絕不是有意戀菊。總之,因為作者的心緒不佳,所以在他眼裡的重九美景全都改變了顏色;而出現於作者筆下的、改變了顏色的風物又反過來襯托和強化了作者的思想感情。這種情景交融的創作方法的使用,是這闋詞存在藝術魅力的根本原因。(李濟祖)

          醉落魄
  辛未九月望和答慶符   
         胡銓   

  百年強半,高秋猶在天南畔。幽懷已被黃花亂。更恨銀蟾,故向愁人滿。
  招呼詩酒顛狂伴,羽觴到手判無算。浩歌箕踞巾聊岸。酒欲醒時,興在盧仝碗。 

  辛未,指宋高宗紹興二十一年(1151)。慶符,指當時的愛國志士張伯麟,慶符為其字。時秦檜等投降派把持朝政,向金國屈膝稱臣,簽訂「和議」,排擠、陷害愛國志士,在臨安過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苟安生活。慶符憤而在齋壁上題云:「夫差,而志勾踐之殺而父乎?」元夕,慶符過中貴人白諤門,見張燈盛況,取筆題字,如齋壁所云。秦檜聞之,下慶符於獄,捶楚無全膚,後流放吉陽軍(今廣東崖縣)。胡銓為「中興名臣」,曾不惜冒生命危險與秦檜作過拚死鬥爭。早在紹興八年(1138),宋金和議即將簽訂之前,胡銓就曾冒死上奏,極言向金人稱臣之不可行,並請斬王倫、秦檜、孫近三個奸臣之頭以謝天下,「不然,臣寧有赴東海而死,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辭意激切,聲振中外,連金人都「募其書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奪氣」(楊萬里《胡忠簡公文集序》)。他立即遭到投降派的陷害、打擊,紹興十二年(1142)除名新州編管;十八年(1148)移吉陽軍。該詞即寫於吉陽。

  詞作開首二句:「百年強半,高秋猶在天南畔。」詞人這一年四十九歲,故曰「百年強半」,被排擠出朝廷,羈留南方達十三年之久,故曰「猶在天南畔。」秋高氣爽,臨軒賞月,把酒觀菊,本當是很愜意、快活時節,但卻被拋置在天之涯海之角。更何況,奸賊當道,金甌殘缺,匹夫之責,時常縈繞心懷。一個「猶」字,凝聚了詞人多少的感慨與憂憤。「高秋」,謂秋高氣爽之時,謝眺《奉和隨王殿下》詩有:「高秋夜方靜,神居肅且深」句。「幽懷已被黃花亂。更恨銀蟾,故向愁人滿。「幽懷」,指鬱結於心中的愁悶情懷。毫無疑問,這是指自己無法鋤奸復國的激憤煩亂心情。這句本意是因「幽懷」而無心賞觀菊花,但字面上卻說是因觀花而致幽懷亂,似句意不順,這實是一種婉轉曲達的表現手法,後二句亦是如此寫法。詞人愁緒滿懷,偏又逢皓月圓滿,便把一腔的怨情向「銀蟾」傾瀉而去。這與上句的「無理」,更深一個層次地表現了詞人的愁緒。如「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唐·金昌緒),辛棄疾的「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祝英台近》)等。這都是一種看似無理,實則含有更深的理在的埋怨。

  下片詞人轉而抒寫自己借酒茶解愁的情形。「招呼詩酒顛狂伴,羽觴到手判 無算。浩歌箕踞巾聊岸。」這裡的「伴」,當指那些不畏權奸,主張抗金,遭到迫害,有志而不得伸的志同道和之友,當然也包括詞題中的張伯麟。這幾句詞人用白描手法極寫飲酒之狂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仍只好借酒來忘卻心中的憂憤與不平。「羽觴」,指酒器,其狀如雀鳥,左右形如兩翼。他們喝了無數杯的酒,不僅放聲高歌,還一掃文雅之態,箕踞而坐,並把頭巾推向後腦露出前額。這是他們「顛狂」的具體寫照。「箕踞」,形容兩足前伸,以手據膝,如箕狀,古時為傲慢不敬之容。這種放浪形骸的顛狂之態,實是內心憂愁極深的外在表現。末二句「酒欲醒時,興在盧仝碗。」酒醒思茶,亦如飲酒一般,以澆胸中之塊壘。「盧仝碗」,「碗」,同碗、碗,典出唐代詩人盧仝,盧仝號玉川子,善詩,亦喜飲茶。曾賦詩盛讚茶之妙用:「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走筆謝孟議寄新茶》)。這裡用此典,詞意是承前一貫而下,亦即盧仝詩中的「破孤悶」、散盡「生平不平事。」

  全詞抒情由隱而顯,層層遞進;或曲折傳達,或正面抒寫,刻畫了一個身雖遭貶,卻能不屈不撓、豪氣不除的愛國詩人形象。(文潛少鳴)

          好事近
         胡銓   

  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空使猿驚鶴怨,誤薜蘿風月。
  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 

  這是宋高宗紹興十八年(1148),胡銓被貶居廣東新州時寫的一首詞。

  本詞的主題十分鮮明,它表現了胡銓不畏權勢,決不和以秦檜為代表的投降派同流合污的高尚氣節。

  上片抒寫自己憂慮國事,不能安心隱居山林的心情。前兩句說,自己本來無心追求富貴,為什麼要輕易地離開故鄉呢?「空使猿驚鶴怨,誤薜蘿風月。」由於猿猴和白鶴不理解自己的心情,因此才驚怪、埋怨自己離開隱居的故鄉山林,白白地耽誤了悠閒的美好歲月。

  下片借用毛遂自薦的典故,抒發自己以天下為己任,圖謀為國效力的決心。「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這兩句說,我本來應當毛遂那樣自我推薦,顯露自己的才能,為國效力,可是又不很瞭解奸臣控制下國家的局勢,所以是不合時宜的。「欲駕巾車歸去」,是說作者無可奈何,又想到了「歸隱」,表現出作者矛盾的心理。「有豺狼當轍」一句,直斥誤國的權奸秦檜等人,表現了作者雖然屢受打擊和迫害,但是不畏權勢,剛正不阿的鬥爭精神。

  南宋王明清《揮塵錄·後錄》卷十記載:「邦衡在新興嘗賦詞,郡守張棣繳上之,以謂訕謗。秦(檜)愈怒,移送吉陽軍編管。」這裡說的,就是《好事近》這首詞產生的影響,以及因此給作者帶來的不幸。

  這首詞的調子明朗,敘事直率,感情熾熱,絕無矯揉造作的痕跡。詞中雖然流露了「歸隱」的思想,但這不過是作者因為自己無法「脫穎而出」,報國無門的憤慨,他滿腔的愛國熱情以及對投降派卑劣行徑的慍怒,在本詞中還是十分明顯的。(王方俊張曾峒)

          小重山
         岳飛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岳飛的《滿江紅》(怒髮衝冠)詞,壯懷激烈,是膾炙人口的佳作。這首《小重山》詞,是用另一種藝術手法表達他抗金報國的壯懷。岳飛抗金的志業,不但受到趙構、秦檜君臣的忌恨迫害,而同時其他的人,如大臣張浚,諸將張俊、楊沂中、劉光世等,亦進行阻找,故岳飛有曲高和寡、知音難遇之歎。《小重山》詩第一首「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意境相近。下半闋「白首「二句,表面看來,似乎有些消極情緒,但實際上正是壯志難酬的孤憤。「欲將」三句,用比興含蓄的筆法點出「知音」難遇的一種淒愴情懷,甚為沉鬱。

  近些年來,有人評論古典詩詞,以情調的高昂與低沉區分高下,於是或認為,岳飛這首《小重山》情調低沉,不如他的《滿江紅》詞情調高昂激壯。我認為,評論事物,應當對具體問題做具體分析,而不可以表面上的一刀切。情調高昂的作品固然好,但是粗獷叫囂絕不能算是高昂,而情調低沉的作品也不見得就是消極。岳飛的《滿江紅》與《小重山》詞所要表達的都是他的抗金以收復中原的雄心壯志,不過因為作詞的時間與心境不同,因此在作法上遂不免有所差異,實際上是異曲同工,又焉可用情調的高昂與低沉區分其高下呢?況且作詞與作散文的方法不同,作詞常是要用比興渾融、含蓄蘊藉的方法以表達作者的幽情遠旨,使讀者吟誦體會,餘味無窮。岳飛因為壯志難酬,胸中抑塞,所以作這首《小重山》詞,以沉鬱蘊藉的藝術手法表達之,這也正是運用詞體之特長,正如張惠言論詞時所謂「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詞選·序》者)。評賞詞者應當懂得這個道理。我所撰《靈溪詞說》論岳飛詞的絕句說:「將軍佳作世爭傳,三十功名路八千。一種壯懷能蘊藉,諸君細讀《小重山》。」即此意也。(繆鉞)

          滿江紅
         岳飛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岳飛工詩詞,雖留傳極少,但這首滿江紅英勇而悲壯,深為人們所喜愛,它真實、充分地反映了岳飛精忠報國、一腔熱血的英雄氣概。這首的上片,「怒髮衝冠,……空悲切」。意思說,我滿腔熱血,報國之情,再也壓不住了,感到怒髮衝冠,在庭院的欄杆邊,望著瀟瀟秋雨下到停止。抬頭遠望,又對天長嘯,急切盼望實現自己的志願。三十多歲的人了,功名還未立,但是我也不在乎,功名好比塵土一樣,都是不足所求的。我渴望的是什麼東西呢?渴望是八千里路的征戰,我要不停的去戰鬥,只要這征途上的白雲和明月作伴侶。不能等了,讓少年頭輕易地變白了,到那時只空有悲憤。

  這一段表現了岳飛急於立功報國的宏願。

  下片,「靖康恥,……朝天闕。」靖康二年的國恥還沒有洗雪,臣子的恨什麼時候才能夠消除呢?我要駕乘著戰車踏破敵人的巢穴,肚子餓了,我要吃敵人的肉;口渴了;我要喝敵人的血。我有雄心壯志,我相信笑談之間就可以做到這些。等待收復了山河的時候,再向朝庭皇帝報功吧!

  這一段表現了岳飛對「還我河山」的決心和信心。

  這首詞,代表了岳飛「精忠報國」的英雄之志,表現出一種浩然正氣、英雄氣質,表現了報國立功的信心和樂觀主義精神。「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侍從頭、收拾舊山河」。把收復山河的宏願,把艱苦的征戰,以一種樂觀主義精神表現出來,讀了這首詞,使人體會,只有胸懷大志,思想高尚的人,才能寫出感人的詞句。在岳飛的這首詞中,詞裡句中無不透出雄壯之氣,充分表現作者憂國報國的壯志胸懷。

  從「怒髮衝冠」到「仰天長嘯」,先是寫在家裡庭院中的情況,他憑觀欄雨,按說這是一種很愜意的生活,可是卻按不住心頭之恨而怒髮衝冠。一句「仰天長嘯」,道出了精忠報國的急切心情。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說明了岳飛高尚的人生觀,兩句話把作者的愛與恨,追求與厭惡,說得清清楚楚。岳飛在這裡非常巧妙地運用了「塵與土」;「雲和月」。表白了自己的觀點,既形象又很有詩意。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這兩句話很好理解,可作用很大,接著上面表達出的壯烈胸懷,急切期望早日為國家收復山河,不能等待了!到了白了少年頭,那悲傷都來不及了。它有力地結束詞的上片所表達的作者心情。

  下片一開始就是,「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把全詩的中心突出來,為什麼急切地期望,胸懷壯志,就因為靖康之恥,幾句話很抽像,但是守渡得很好,又把「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具體化了。

  從「駕長車」到「笑談渴飲匈奴血」都以誇張的手法表達了對凶殘敵人的憤恨之情,同時表現了英勇的信心和無畏的樂觀精神。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以此收尾,既表達要勝利的信心,也說了對朝庭和皇帝的忠誠。岳飛在這裡不直接說凱旋、勝利等,而用了「收拾舊山河」,顯得有詩意又形象。(公保扎西李紅)

         滿江紅
    登黃鶴樓有感   
        岳飛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裡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保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

  此詞為岳飛手書墨跡,見近人徐用儀所編《五千年來中華民族愛國魂》卷端照片,詞下並有謝升孫、宋克、文征明等人的跋。

  元末謝升孫的跋中,說本詞「似金人廢劉豫時,公(岳飛)欲乘機以圖中原而作此以請於朝貴者」,並說「可見公為國之忠」。

  高宗紹興七年(1137),偽齊劉豫被金國所廢後,岳飛曾向朝廷提出請求增兵,以便伺機收復中原,但他的請求未被採納。次年春,岳飛奉命從江州(今江西九江市)率領部隊回鄂州(今湖北武漢市)駐屯。本詞大概作於回鄂州之後。

  詞作上片是以中原當年的繁華景象來對比如今在敵人鐵騎蹂躪之下的滿目瘡痍。開首二句,寫登樓遠眺。詞人極目遠望中原,只見在一片荒煙籠罩下,彷彿有許多城郭。實際上黃鶴樓即使很高,登上去也望不見中原,這裡是表現詞人念念不忘中原故土的愛國深情。「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裡笙歌作。」四句,承上「許多城郭」,追憶中原淪陷前的繁華景象。前二句為總括:花木繁盛,風景如畫;宮闕壯麗,氣象威嚴。後二句以兩處實地為例,寫宮內豪華生活。「萬歲山」,即萬歲山、艮岳山,宋徽宗政和年間造。據洪邁《容齋三筆》卷第十三「政和宮室」載:「其後復營萬歲山、艮岳山,周十餘里,最高一峰九十尺,亭堂樓館不可殫記。……靖康遭變,詔取山禽水鳥十餘萬投諸汴渠,拆屋為薪,翦石為砲,伐竹為笓籬,大鹿數千頭,悉殺之以衛士。」「蓬壺殿」,疑即北宋故宮內的蓬萊殿。「珠翠」,婦女佩帶的首飾,指代宮女。汴京皇宮內,宮女成群,歌舞不斷,一派富庶昇平氣象。接下陡然調轉筆鋒,寫現在:「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郊畿」,指汴京所在處的千里地面。「風塵」,這裡指戰亂。慨歎汴京慘遭金人鐵騎踐踏,戰亂頻仍,形勢十分險惡。詞作上片以今昔對比手法,往昔的昇平繁華,與目前的戰亂險惡形成強烈反差,表露了詞人憂國憂民的愛國感情,和報國壯志難酬的悲憤心情。

  詞作下片分兩層意思,慨歎南宋王朝統治下士兵犧牲,人民餓死,景況蕭索,希望率師北伐,收復中原。前六句為第一層。開首即以「兵安在」「民安在」提問,加以強調,詞人的憤激之情可見。要反擊敵人,收復失地,首先要依靠兵士與人民,可是兵士早已戰死,老百姓也在飢寒交迫下死亡。「膏」,這裡作動詞「滋潤」講,「鋒」,兵器的尖端「鍔」,劍刃。「膏鋒鍔」,是說兵士的血滋潤了兵器的夾端,即兵士被刀劍殺死。「溝壑」,溪谷。杜甫《醉時歌》:「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是說老百姓在戰亂中餓死,屍首被丟棄在溪谷中。「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由於金兵的殺戳踐踏,兵民死亡殆盡,田園荒無,萬戶蕭疏,對此詞人不禁發出深沉的歎喟。後四句為一層。作為「精忠報國」的英雄,詞人決不甘心如此,於是提出:「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請纓」,請求殺敵立功的機會。《漢書·終軍傳》記終軍向漢武帝「自請願受大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提銳旅」,率領精銳部隊。大將的口吻與氣度,躍然紙上。「河、洛」,黃河、洛水,泛指中原。「清河洛」與上「鐵騎滿郊畿」呼應,揮鞭渡過長江,消滅橫行「郊畿」的敵人,收復中原。「一」、「直」和「清」字用的極為貼切,表現了必勝的信念。「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漢陽」,今湖北武漢市。「騎黃鶴」,陸游《入蜀記》:「黃鶴樓舊傳費禕飛昇於此,後忽乘黃鶴來歸,故以名樓。」結末用黃鶴樓典,不僅扣題,且帶浪漫意味,表示今日「靖康恥,猶未雪」,未能盡遊興,「待重新收拾舊山河」後,定再駕乘黃鶴歸來,重續今日之遊以盡興。樂觀必勝的精神與信念洋溢字裡行間。詞作下片是歎息在南宋偏安妥協下,士兵犧牲,百姓死亡,景況蕭條。最後希望率師北伐,收復失地,然後回來重遊黃鶴樓。

  詞作通過不同的畫面,形成今昔鮮明的對比,又利用短句,問語等形式,表現出強烈的感情,有極強的感染力。同時,刻畫了一位以國事為己任,決心「北踰沙漠,喋血虜廷,盡屠夷種。迎二聖歸京闕,取故土上版圖」(岳飛《五嶽祠盟記》)的愛國將帥形象。讀這首詞,可以想見他下筆時的一腔忠憤、滿懷壯志。(文潛少鳴)

          滴滴金
          梅   
        孫道絢   

  月光飛入林前屋,風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擊柝聲,動寒梢棲宿。
  等閒老去年華促,只有江梅伴幽獨。夢繞夷門舊家山,恨驚回難續。 

  清人王士楨說:「詠物須取神」。好的詠梅詩詞都是準確地抓住了梅的神態,並找到了與主體之間的某種聯繫,從而展開想像與聯想。這種聯想多為相關聯想和類比聯想。姜夔的《暗香》:「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梅花盛開,與舊時月下吹笛,喚起美人一同去賞花摘花有聯繫。因此,見眼前梅花,就引起回憶,這屬相關聯想。陸游的《卜算子》描繪了梅花「孤芳不變」的品格,並與詩人堅定的信念,潔身自好的處事態度聯繫起來,這屬類比聯想。類比聯想取事物之間的神似,建立在類比聯想基礎上就是象徵手法。詠物詩詞就是在物與我之間找到了某種微妙的神似關係,從而詠物抒懷,構成一種美的意境。

  《古今詞話》介紹:「孫夫人道絢,谷城黃銖字子厚母夫人也,為秀州鄭文室」。由此可知,這首詠梅詞出自一淪落在外的老婦人之手。她將梅棲宿於寒梢,與自己幽獨淒清,終老不歸的生活相類比,寫得哀惋,淒切。

  上片渲染梅花於寒夜棲宿的意境。先從視覺角度來烘托夜靜:清冷的月光悄悄地向林前的屋舍移動,「飛」是主體觀察的感覺,因為天空中有急速流動的雲,月在雲中時隱時現,所以月光有飛動的感覺。正因為如此,林前的屋舍剛才還是昏暗的,一下子就輪廓分明。這也產生以動托靜的效果。接著又從聽覺角度來烘托夜靜:晚風拂過庭院中的竹林,發出策策的聲響。夜半江城的更夫擊柝聲,格外清晰。那棲宿在枝梢的寒梅,彷彿也被這聲音震得顫悠悠地動起來。照理說,聲音是不會使梅花顫動的,更何況是遠處傳來的更聲呢。因為夜是如此之靜,哪怕是遠處的微妙聲響,也聲聲入耳。而寒夜中棲宿不能入睡的老婦人在此靜寂中倍感孤獨淒清,所以她將這種情感「外射」到梅花上,產生「動寒梢棲宿」的感覺。

  下片寫人終老它鄉,有夢難續。「等閒老去年華促」是承「寒梢棲宿」的意境而來,由物及人,進行類比。歲月如流,青春難再。終老無依,零丁孤苦。自然發出「只有江梅伴幽獨」,的感歎。最後兩句是對全篇的概括,說明這種淒清孤獨的感受是在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