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後水滸傳(百回本續)

TXT 全文
《後水滸傳》 作者:[明朝]青蓮室主人
  我們知見的《水滸全傳》的續書,主要有兩種,也可以說是兩個系統。一個是明末清初署名「古宋遺民雁宕山樵」的浙江烏程人陳忱的《水滸後傳》八卷四十回,他寫的是混江龍李俊建國海島的故事,實際上則是抒發其黍麥秀的懷念故國之思。另一個是清代咸豐間署名「忽來道人」的浙江山陰人俞萬春的《蕩寇志》七十卷七十回的結子一回,他寫的是祝家莊裡的餘孽祝永清和陳希青父女剿滅梁山全伙好漢的故事,寫得咬牙切齒。陳忱和俞萬春同是「報讎雪恥之鄉」的作家,同是生長在兩個頗為類似的特定歷史環境裡,而思想境界的差別竟然如此之大,很值得我們研討。 
  此外,還有一部續書叫做《後水滸》。滄縣孫子書先生在《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卷六「明清小說部」乙編「說公案第三」著錄說: 
  別本《後水滸》未見。 
  他是根據清康熙間的漢軍鑲紅旗籍的詩人劉廷璣《在園雜誌》著錄的。《在園雜誌》卷三有一段文字說: 
  近來詞客稗官家每見前人有書盛行於世,即襲其名,著為後書副之;取其易行,竟成習套。有後以續前者,有後以證前者,甚有後與前絕不相類者,亦有狗尾續貂者。……如前《水滸》一書,後《水滸》則二書:一為李俊立國海島,花榮、徐寧之子共佐成業,應高宗「卻上金鰲背上行」之讖,猶不失忠君愛國之旨。一為宋江轉世楊麼,盧俊義轉世王魔,一片邪污之談,文詞乖謬,尚狗尾之不若也。 
  劉廷璣是讀過這兩部續書的,但是他對這兩部續書的評價則有上下床之別。我們應該理解他的主導思想所在。他說:「總之,作書命意,創始者倍極精神;後此縱佳,自有崖岸,不獨不能加於其上,即求媲美並觀,亦不可得,何況續以狗尾,自出下下耶!演義,小說之別名,非出正道,自當凜遵諭旨,永行禁絕!」可見他,第一,反對通俗文學;第二,反對續書;更重要的是,反對邪污之談。總之,要「永行禁絕」。我們對他只好按下不表。 
  且說這部構想宋江轉世楊麼的《後水滸》實際是保存下來的,而且就保存在當年的大連滿物圖書館,即現在的大連圖書館。1959年建國十年大慶之月,我到大連參加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召開的圖書資料工作會議,曾在會間餘暇到大連圖書館訪問,匆匆翻檢了一部分珍本戲曲和小說書籍,作了簡單的記錄。回到北京以後,我對來薰閣的陳濟川先生談起這事,他說陳乃乾先生正在編寫國內見存善本書籍的目錄,便把我的筆記和一本油印目錄借去,供給乃乾先生參閱。兩位陳先生都已逝去,不單我的筆記和油印目錄不知零落何許,就連我的數十年間的日記也一古腦兒付諸北方壬癸水,即浸成紙漿,任其流失,無從查核有關這部小說的版本描寫和內容提要了。去年六月間,侯寶林兄和我應遼寧大學和遼寧省民委之邀,在瀋陽住了約三個星期。我有幸和春風文藝出版社的林辰同志相晤,他向我介紹了正在計劃出版的《明末清初小說選刊》的近期和遠景規劃,我聽了很高興。恰好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為了完成鄭振鐸所長的未竟之功,要繼續編纂《古本戲曲叢刊》,為了實現何其芳所長的生前宿願,還要開始編纂《古本小說叢刊》,我都受命參與其事。原來我有些怕《古本小說叢刊》與春風文藝出版社的計劃有重複之處,及至知道他們的編刊旨趣和選題範圍主要在填充《金瓶梅》和《紅樓夢》之間的「代溝」,這和我們的工作非但並無矛盾,而且正好相輔相成,使我深深地獲得了「空谷足音」的相親感。 
  春風文藝出版社選刊的第一批二十種小說裡的第一種便是《後水滸》。我願意把匆匆翻閱一過之後的隨感,簡單地做個介紹。 
  先把版本做個描寫: 
  《後水滸》不分卷、四十五回。清初天花藏軟體寫刻本,四框單欄,正文無界欄,白口。半葉八行,行二十字,斷句用圈。首為《後水滸序》七葉,末署「采虹橋上客題於天花藏」,鈐陽文篆章二:一曰「素政堂」,一曰「天華藏」。按:大連圖書館藏清初寫刻本《定情人》不分卷、十六回,行款與此本全同,序署「素政堂主人題於天花藏」。天花藏主人、天花才子、采虹橋上客、素政堂主人、花月主人、華陽道人,蓋均是同一人筆名,系明末清初間小說作家、評點者、出版人,惜其名不彰。正文首葉署「青蓮室主人輯」,疑或姓李,俟考。 
  次為目錄六葉。再次為圖像及圖贊三十葉;圖像半葉,另半葉為像贊;像仿陳洪綬筆法,形似而已。像左上方標明人物姓名,右上方標明何人轉世。如:第三十七圖左右分標:「井木犴宿。鐵裡蛀蟲丁謙」及「系地鎮星,小遮欄穆春托生」。 
  正文首葉首行作:新鐫施耐庵先生藏本後水滸傳。「施耐庵先生藏本」顯系偽托。次行上題:第一回。下作:青蓮室主人輯。青蓮室主人當即天花藏主人。 
  關於小說的內容,有原書在,這裡無須細講。簡單地說,它敘述的是南宋高宗趙構時,楊在洞庭湖起義的始末。一般敘述農民起義軍的小說大都是極盡污蔑之能事,特別是收緣結果無不以受到殘酷的鎮壓而歸失敗,或受招安以告終。應該提出來的是,這部《後水滸》卻偏偏自闢蹊徑,不同流俗,與明代署名「棲真齋名道狂客」所撰的《征播奏捷傳通俗演義》和署名「西吳懶道人」所撰的《新編剿闖通俗小說》之類的作品大異相趣。小說的主要關目是敘述宋江、盧俊義等三十六條梁山好漢轉世為楊麼、王魔等三十六家草莽英雄在洞庭揭竿而起之前的苦難夯程,有著不少迴腸蕩氣的描寫。至於聚義之後的活動,刻畫得也頗聲勢浩瀚,如與岳飛幾次的水戰都繪影繪聲,特別是關於輪船的描寫充溢著作者寫作時代「西學東漸」的氣氛。作者對於岳飛著墨不多,更沒有採取小說《說岳全傳》和戲曲《金蘭會》裡利用王佐(這本小說作「黃佐」,是。)作為內應的情節,所以根本避免了「水擒楊麼」的煞風景結局。反之,倒寫的是楊麼等首領在宋兵圍攻之際,忽被一陣旋風將輪船掀到見機嶺下,各帶兵器,「踅入地道,直到軒轅井底」,及至岳飛趕到井邊,則「只見井內滿貯清泉,那裡有甚路可通!」結束得頗具「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縹渺之致。當然,重要的是,這樣的結束正是體現了作者的愛憎所在。 
  談到愛憎所在,還必須指出作者更重要的另一種傾向,那就是作者把矛頭直接指向宋高宗趙構。反贓官是次,反皇帝是主。采虹橋上客在序文裡著重舉出這個特點,說:「當此之際,雖有賢臣能將,吐膽竭忠,亦莫如之何矣!況妒賢嫉能,猶蠱惑不已!正如人之半身氣血已枯,萎如槁木,而只一手一足尚不足惜,猶聽信讒諛,日移日促,希圖一日之安,即至沉晦喪亡,惟恐盜賊之侵,絕不悔自無才之失算也!」然後從讚揚楊麼等起義英雄後,又歸結於反皇帝的主旨,說:「楊麼之孝義可嘉,馬隆之血性難泯;邰元一味真心,孫本百般好義;至於何能、袁武、賀雲龍,皆抱孫吳之雄才大略;設朝廷有識,使之當恢復之任,吾見唾手燕雲,數人之功,又豈在武穆下哉!奈何君王不德,使一體之人,皆成敵國;豈不令人歎息千古,興嗟宋室之無人也!」這話可能是歎息興嗟於明朝的末代皇帝,然後它指出的是一個真理,而且態度鮮明、大膽。這部小說之所以湮沒無聞三百年,之所以被劉廷璣者流橫加撻伐和咒詛,看來關鍵在此。 
  吳曉鈴一九八二年八月十八日於北京 
  此文原載《社會科學輯刊》1983年第3期        
《後水滸傳簡介》    
  本書45回,明朝青蓮室主人著。小說敘述水滸英雄燕青重遊梁山時,遇羅真人告知昔日水滸豪傑均已轉生入世。因金兵入寇,農民養奎剛孿生子「妖兒」、「魔兒」失散後分別由楊得星和遼將王突收養。後「妖兒」改名楊,因衝撞賀太尉被充軍,楊在途中結識了許多草莽豪傑。「魔兒」已改名王摩,武藝超群,曾與眾英雄劫搶秦檜之贓銀。楊遇赦,為救許蕙娘夜鬧東京;袁武等英雄大鬧開封府,解救楊。楊探望父母並欲替父母服刑,眾草莽英雄搶救楊脫險,各路豪傑齊至洞庭湖君山聚義,楊、王摩被舉為大頭領。此後,楊率義軍四處征戰,誅殺惡官,聲勢日盛。楊等曾入臨安苦諫宋高宗,但因□殺入秦檜府第,秦檜哭奏高宗發兵圍剿洞庭。楊等在山寨得天書,方知楊前生是宋江,王摩前生是盧俊義。岳飛率軍大勝楊,楊等遁入軒轅井,化為黑氣,不再復出。《後水滸傳》在水滸續書中別具一格,將北宋末年宋江起義與南宋初年楊起義聯繫起來描寫,給人以鮮明的啟示:只要封建專制制度不除,民眾的反抗即不止。此書較之《水滸傳》的藝術水平固然遜色,然其思想中的這一閃光之處,卻也值得珍視。 
  目前本書僅存大連圖書館的清初刻本。        
《序》    
  天下猶一身也。天下之在一君,猶一身之在一心也。一心不能自主,則元氣削弱,邪氣妄行,遂使四肢百骸,不臃即腫。雖有良醫,莫能救其死。 
  如宋徽、欽二帝,無治世之才,任用奸佞,以致金人自北而南。一身尚無定位,豈有餘力及於群盜?故前之梁山,後之洞庭,皆成水滸,以聚不平之義氣。至於走險弄兵,擾亂東南半壁,則莫不正名分,指目為強梁跋扈,盡欲蕩平。 
  然究思其強梁跋扈之源:賀太尉不奪地造阡,則楊何由刺配;黑惡不逆首開封,則孫本豈致報仇;邰元之殺人,黃金奸月仙之所致也;謝公墩之被兵,王豹欺配軍所致也。種種禍端,實起於貪穢之夫,不良之宵小,醞火於鄧林之木,捋鬚於猛虎之頷。一時冤鳴若雷,怨積成黨,突而噬肉焚林,豈不令鰲足難支,天維觸折哉!請一思之,是誰之過歟! 
  大都天心又將北眷,國運已入西山;廟堂大奸大詐,草野無法無天之人事,又並橫行於世,而不知迴避。當此之際,雖有賢臣能將吐膽竭忠,亦莫如之何矣!況妒賢嫉能,猶瞽惑不已。正如人之半身,氣血已枯,萎如槁木;而只一手一足,尚不知惜,猶聽信讒諛,日移日促,希圖一日之安。即至沉晦喪亡,唯恐盜賊之侵絕,不悔自無才之失算也。 
  嗟嗟!此大概也。分而論之,則楊之孝義可嘉,馬□之血性難泯,邰元一味真心,孫本百般好義,至於何能、袁武、賀雲龍皆抱孫吳之雄才大略。設朝廷有識,使之當恢復之任,吾見唾手燕雲,數人之功,又豈在武穆下哉!奈何君王不德,使一體之人,皆成敵國,豈不令人歎息,千古興嗟,宋室之無人也!雖然,名教攸關,誰敢逾越前後?曰妖曰魔,作者之微意見矣。 
  采虹橋上客題於天花藏        
第一回 燕小乙訪舊事暗傷心 羅真人指新魔重出世    
  話說前《水滸》中,宋江等一百單八人,原是鎖伏之魔,只因國運當然,一時誤走,以致群雄橫聚;後因歸順,遂奉旨征服大遼,剿平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此時道君賢明,雖不重用,令其老死溝壑,也可消釋。無奈蔡京、童貫、高俅、楊戩用事,忌妒功臣。或明明獻讒,或暗暗矯旨,或改賜藥酒,或私下水銀,將宋江、盧俊義兩個大頭目,俱一時害死。宋江服毒,自知不免,卻慮李逵聞信,定然不服,又要生事,以傷其歸順忠義之名。因而召至楚州,亦暗以藥酒飲之,使其同死;繼而吳用、花榮親來探望,見宋江死於非命,不勝悲痛,欲要再作風波,而蛇已無頭,大勢盡失,死灰不能復燃,遂同縊於蓼兒窪墳樹之上。一時梁山好漢聞此凶信,俱各驚駭,不能自安;雖未曾盡遭其毒手,然驚驚恐恐,不多時早盡皆同斃矣。唯燕青一人,心靈性巧,屢屢勸宋、盧二頭領全身遠害,二頭領不以為然。燕青因藏赦書,並金銀財物,悄悄遁去,隱姓埋名,到各處遨遊,十分快樂。 
  一日,忽重遊到梁山水滸,見金沙灘邊,寂寂寥寥,唯有漁樵出入;忠義堂上,荒荒涼涼,只存砧毀遺跡。回想當時弟兄嘯聚,何等威風,今一旦蕭條至此,不勝歎息了半晌。因又想到,若論改邪歸正,去狼虎之猖狂,守衣冠之澹薄,亦未嘗不是;但恐落奸人圈套,徒苦徒勞,而終不免,則此心何以能甘,此氣何以能平!低徊了半晌,忽又想到,此皆我之過慮耳。一個朝廷詔旨,赫赫煌煌,明降招安,各加職任,地方為官,治政理民。奸臣縱惡,亦不敢有異。就是宋公明哥哥與主人盧俊義,亦要算做當今之豪傑。我苦苦勸他隱去,決不肯聽從者,亦必看得無患耳。我今不放心者,真可謂過慮。想罷才去東西閒玩。雖說閒玩,然荊榛滿地,只覺淒涼,無興久留。因又渡過金沙灘來。 
  只見一個老者,鬚鬢皓然,坐在一塊石上,看著一個打柴的樵夫,在那裡攀談。燕青在他二人面前走過,隱隱聽得那老者說道:「這那裡關朝廷之事,皆是奸臣所為。」燕青聽見說話,有些詫異,便立腳不走,要聽他說出後面的言語。那老者見有人立聽,也就住口不說。燕青見他不說,聽得氣悶,便忍耐不住,只得上前,向老者拱拱手,問道:「老丈方纔所說的奸臣,莫不就是當朝的蔡、童、高、楊四人麼?」那老者道:「不是他四人,那裡再尋得出四個來!」燕青道:「請教老丈,可知他如今又做了什麼壞事?」 
  那老者將燕青上下估了兩眼,道:「這是我本地方的閒話,今日無事,偶然與此樵友閒談耍子,你是個過客,別處人,說來也未必曉得,問它怎的?」燕青便乘機說道:「我在下果是過路別處人,原不該問及貴地方事。止因受了奸臣之害,弄得有家難奔,飄流至此。才聽得老丈說甚奸臣,莫不做了甚不公不法之事,有個惡貫滿盈,使人共聞共快的事,故此動問,萬望見教。」 
  那老者聽了道:「原來老兄也受了奸臣之害,所以要問。你既要問,可知這地方叫甚名色?」燕青道:「初來不知,因問人,方知梁山地方。」那老者道:「你既知是梁山泊,就該知這梁山泊一向是甚人佔住了。」燕青假說道:「這就不知了,求老丈見教。」那老者道:「這梁山泊,在今日看來,無過一窪水,不足為奇。在當時有一夥大盜,一百單八條好漢佔據了此泊,內立三關,外設百險,這一窪水比三江五湖還厲害幾分。莫說附近的郡縣奈何他不得,就是朝廷屢差了大將軍高俅、童貫,率領了無數兵馬來征剿,俱被這山泊裡的好漢殺得大敗虧輸,不敢正眼而覷。」 
  燕青故意問道:「既是這等強橫,為何今日卻寂寂寥寥,不見一個?」老者道:「老兄有所不知。這班好漢,論他嘯聚行藏,自然是一夥大盜;若推原其心,他眾豪傑不是遭權貴之殃,就是受奸人之害。實俱含冤負屈,無處可伸,故激怒而至於此。所以這宋大王雖為盜魁,卻心存忠義,所坐之堂,亦以『忠義』為名。又立兩竿旗,上寫『替天行道』,只誅贓官污吏,絕不擾害良民。所以我們鄰近百姓,甚是安堵。不期後來奸臣設計,知戰不勝,遂降赦招安。這宋大王陷身水泊,原非其志,一聞招安,滿心歡喜,以為改邪歸正,可以報效朝廷,以補前過。雖有心腹再三勸他,他只不聽,故受了招安,歸順朝廷,因將梁山泊一個虎狼之穴,弄做一個漁釣樵牧之場。所以我與樵友在此歎息。」 
  燕青因又問道:「為盜乃犯罪之人,得降赫招安,便是美事,老丈為何又與樵友歎息?」老者道:「得降赦招安,固是美事。但恨朝堂之上,有蔡、童、高、楊弄權。朝廷雖赦,他們卻不肯赦,所以令人歎息。」燕青道:「朝廷既明明降赦,難道他們敢將他眾人殺害麼?」老者道:「明明殺害,雖是不敢;暗暗殺害,卻怎防得?況朝廷孤立於上,那裡有許多眼睛來看他,那裡有許多耳朵來聽他,只好白白送卻性命罷了。」燕青笑道:「我想宋大王這班人,做過事業,諒非庸懦無用之人。若說朝廷明明殺害,自應無說;若說奸臣暗害,這班人如狼如虎,怎生害得?只怕還是老丈的過慮。」 
  老者道:「怎麼是我的過慮?這宋、盧兩大頭目,已有人傳說,俱被奸臣害死了。我們所以在此歎息。」燕青道:「老丈既知其被害,可知是怎生樣被害?」老者道:「說起來做奸臣,原有一種弄奸之才。他矯詔說是念宋江、盧俊義征方臘有功,詔盧俊義入朝賜食,卻在飲食中暗暗的下了水銀,一時不覺,歸到半路,水銀下墜,跌入淮河而死;又遣官賜宋江美酒,卻在酒中下了毒藥,宋江飲之而死。此系明明之事,怎說是我的過慮!」 
  燕青聽了這信,暗暗吃驚。因也假歎息了兩聲,遂別過走開。暗暗思想道:「此老之言,若說不確,卻說得詳詳細細,皆有指實。若說是實,則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做了一生的英雄好漢,若明正其罪,便受一刀之痛,也還甘心;怎骯骯髒髒、糊糊塗塗,為奸人所算,死於非命!這卻怎生氣得他過?但想他們,何仇於宋、盧二人,而行此詭秘之計。只怕此信,老者得之傳聞,也還未確。我總清閒在此,何不前往楚州,廬州去探問一番,便知端的。」 
  算計定了,遂轉身曉夜奔馳。奔到近處,不消打探,早已有人紛紛歎息,共傳其事,與老者所說一樣。燕青到此,眼見是真,只急得滿肚皮小鹿兒在心頭亂撞,卻無一人可以告訴,一團冤苦,唯有自知。因又訪知葬在蓼兒窪,遂悄悄走到墳上哭拜於宋江墳前,道:「我當初分別時,就知奸臣在內,豈容功臣並立,何等苦勸哥哥與主人,全身遠害為高。主人與哥哥並不垂聽,只思盡忠報國,感動主心。誰知今日無幸飲恨吞聲,死於奸佞之手。天高日遠,一腔忠義,憑誰暴白這般冤情。我想你在九泉之下,豈肯甘心!我燕青欲待為哥哥報冤雪恥,手戮奸人,又恨此時此際,孤掌難鳴,只好徒存此心罷了。」 
  哭拜罷,起身四下觀望,卻又見旁邊有兩塚。再細問人,方知是吳用、花榮縊死於此,故就埋葬兩傍。因也哭拜了一番,道:「人誰不死,二位哥哥這一死,卻死得大有義氣。也見得我輩弟兄,絕不以生死異其心。我燕青今雖遨遊於此,無人能奈我何,然揆之兄弟情分,眾皆喪亡,我獨保全,終屬偷生,豈志士之所為哉!倒不如也學吳軍師與花知寨,殉死於此,方覺於心無愧。」遂在腰間解下一條大帶來,欲要縊死樹間,以全情義。忽又想到:「我今一死,亦有何難。但死得不明不白,未免九泉飲恨。怎能得一高人,問明了我哥哥這一死,還是水泊中造惡過多,理該一死;卻還是改邪歸正,又出死力,功足償罪,不幸遭奸人之害,含冤負屈而死耶?若能說個明白,便死也死得快活。只苦當今之世,沒個高人可問,卻將奈何?」 
  因又低徊了半晌,忽想道:「此事也難問外人,我一百單八個弟兄,盡皆東零西落,死亡殆盡。我想公孫勝哥哥當日先去,他定然還在,況他又有些學識,何不去問他一聲,或者有一個明白。」因又想道:「明鏡能鑒形察影者,蓋立身於形影之外。公孫勝哥哥雖然高明,但恐他身在劫中,豈能知劫外之事?」因又低徊了半晌,忽然有悟,大笑道:「我燕青怎聰明一世,卻懵懂一時!現放著公孫勝的師父羅真人,乃當世神仙。況宋公明哥哥曾拜見過他,他已悉知其事,我怎不去求問於他,討一個真實消息,卻在此胡思亂想。」一時想定了主意,便拜別三墳道:「不是燕青捨不得性命,貪偷一日之生。只為要問個明白,好與哥哥到地下來同樂。」 
  拜罷,遂潛離了蓼兒窪,竟取路往薊州而來。不日到了薊州,細細訪問公孫勝的住居。原來此時公孫勝的母親已死,公孫勝辭歸之後,便不復家居,竟隨著師父羅真人在山上修真養性。燕青再三尋訪,並無蹤跡。因又想到:「公孫勝哥哥既脫離塵網,留心向道,自埋名隱姓,不知下落,蹤跡難訪。何不徑到二仙山紫虛觀去見羅真人,我公孫勝哥哥的消息,自然曉得。」 
  想定了主意,遂志志誠誠齊戒了三日,遂投二仙山紫虛觀而來。來便來了,因無人引進,心下還餒餒的,恐怕羅真人不容他相見。不期才轉過一帶長林,忽林子中走出一個人來,道:「燕賢弟來了麼?」燕青見有人叫,忙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恰正是公孫勝,便滿心歡喜,急上前相見,道:「我燕青那裡不尋哥哥,並無蹤跡,誰知卻在這裡相逢。不知哥哥還是無心撞見,還是有意來迎?」公孫勝道:「適才在觀中隨侍本師,本師跌坐觀空,忽然對我說道:『你結義的燕兄弟要來見我,你可出去接他入來。』故愚兄在此伺候,不然愚兄何以得知?」 
  燕青不禁吐舌說道:「真是神仙!我此來必要問個分曉。」公孫勝道:「賢弟高識遠見,已為天外冥鴻。更有何事關心,特若遠來見本師?」燕青道:「據哥哥這等問我,想是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近日的事還不知?」公孫勝道:「我自從謝了世緣歸來,只日侍本師,連觀門也不出。宋、盧二兄長做官的事,我那裡曉得?近日又有恁事,賢弟可細細對我一說。」燕青見問,便忍不住大哭起來,痛說道:「宋公明哥哥與我盧主人,我當日恁般勸他,他只認定人不負我。誰知竟被蔡、童、高、楊設計,暗暗害了性命!」 
  公孫勝聽說,吃了一驚,也不覺墮下淚,說道:「原來二位兄長遭此大變。但他二人已為臣子,又系有功之人,奸臣怎生加害?」燕青含淚將賜飲食下水銀,並賜藥酒與宋江,宋江轉以酒藥死李逵,恐他生亂,及吳用、花榮縊死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說到傷心不勝,又大哭了一場。哭罷,因又說道:「不然我也拼著一死,相從二位哥哥於地下。只因他二人這一死,不知還是惡報該死,特假奸人之手;又不知是已經赦宥,罪不應死,苦為奸人所害?若是惡報該死,便當含笑受之;若是罪不致死,而暗遭奸人之手,則此仇豈可不報。因再三思想,不得明白,故特遠來,要求真人示個端的。」公孫勝聽了點頭道:「這也想得有理。本師既已知你到此,又叫我來迎,定然有個主見。我與賢弟可快去拜問。」 
  說罷,遂相引著同入觀中。先自去稟真人道:「弟子奉法旨,已迎燕弟到此候見。」真人道:「可請過來。」燕青聞命,忙走至座前,哭拜於地,道:「弟子燕青,只為弟兄情義,不忍見其死於非命,痛入骨髓,不知還是宿孽當受,不知又是數命應該?祖師具天人冰鑒,自悉其中來去,特來懇求,萬望指迷。」 
  羅真人忙叫公孫勝扶他起來,說道:「燕義士請坐,待我與你細說。」燕青領命,坐在旁邊凳上。真人說道:「大凡天道有個循環,氣數有個劫運,國家有個成敗,善惡有個報應,一一察來,不爽毫釐。其間生忠生佞,或為國,或害民,往往觸怒人心,以致生變作亂,不一而足。從眼前所見所聞看來,雖若人事差池,若就大頭腦算來,實皆國家之敗運與氣數之劫運使然也。譬如大宋當興,自生出太祖、太宗仁聖之主來,創成帝室。當時豈無魔業,但聖明在上,便自然消散。到了後來敗運,又恰當劫數,故生庸主,洪太尉放走了妖魔,蔡、童、高、楊奸臣妒賢忌能,將一班虎狼好漢都驅逐於水滸中,以造就國家之衰敗。雖眾義士以『忠義』為心,欲『替天行道』,然弄兵水滸,終屬強梁。虧得後來知機,改邪歸正,縱有十分過惡,已消八九。況又蕩平三寇,款服一方,盡忠報國,其功足以謝罪。若有賢臣當國,優禮用之,一場冤愆,俱消散矣。無奈國家之前劫雖消,而後劫尚隱伏於未起,故不得不借奸臣屠戮忠義,以釀後患。此宋公明眾義士所以遭其暗害,重結新冤以為後劫者也。莫說宋、盧二義士身受其害,自然造成劫數,就是燕義士這等憤憤不平一段激烈之氣,亦是劫數中的種子,何況於他!」 
  燕青因又問道:「奸臣造惡,轉成劫數;劫數之滅,不禍於國,即殃於民,卻於起釁的奸臣無損。這樣天理,不幾漏網?」羅真人道:「怨氣不消,造成劫數,此氣數操其大網耳。至於細小奸人,今日算人,異日受人之算;今日害人,異日得人之害。此又善惡之報應也,如何得能漏網?須知劫數自劫數,報應自報應;又須知劫數中亦有報應,報應亦有劫數。此天理所以昭彰,天運所以循環也。」 
  燕青聽了,方豁然大悟,又拜伏於地,道:「燕青愚昧,不識仙機,感蒙祖師指示,一旦了了,始知宋、盧眾弟兄雖死於奸人之手,實劫運尚未曾消完。今始知奸人雖弄權肆惡於而今,終必改頭換面,受惡報於異日。天理既不爽毫釐,人心又何煩過激。燕青自茲以後,當安心從眾弟兄,再托生,以完劫運,以報奸仇矣。但不知眾弟兄異世浮萍可能復聚?」羅真人道:「鳥自投樹,魚自歸淵,氣之所致也。一氣而來,自一氣而往,怎麼不能復聚!但一百八人中,陣亡者已應其劫;坐化者自歸其位。今後聚者只不過受職被屈及辭去憂悶而死這班人耳!今各已托生人世。就是我弟子公孫勝,雖雲修道,劫亦未消,也要去走遭。」 
  燕青聽了,暗暗屈指一算。因說道:「將來幾人既能復聚,弟子前日過梁山水滸,見其山枯水竭,樹木凋殘,恐不能復興忠義。」羅真人道:「生一豪傑,自生一靈地,以發其跡。天下皆水,是水皆滸,何定於梁山一泊?」燕青說:「水滸若不定限於梁山,則前差後別,恐失本來。」羅真人道:「斗轉則星移,朝廷尚不能世守於汴京,水滸安可認定梁山?當日一百八人,是應罡煞,近日吾見二十八宿與九曜,俱已沉晦失度,將來幾人,魄應罡煞以消冤,氣應星曜以應劫。到了冤消劫盡,魄聚氣升,罡煞原是罡煞,星辰仍是星辰。燕義士諄諄叩問,自是有心人所為。但天道難知,即聞之而天機亦不敢盡洩。義士但略識其大意可也。」 
  燕青聽了,因又問道:「天機固不敢盡洩,但弟子情深,尚有不盡之請,望祖師慈悲指引。」真人道:「燕義士還有甚言?」燕青道:「這幾位弟兄,祖師說已托人世,不知弟子此去天涯海角,可能親見得一二人否?」羅真人點頭道:「真情重也!吾今有四句偈言,汝當記之。」因說道: 
  有婦悲啼,在於水溪。 
  懷藏兩犢,盧兮宋兮。 
  真人說完,遂喚公孫勝近前,暗說了幾句,道:「你今送燕義士下山,完卻前因,來尋後果可也。」二人遂拜謝而出。公孫勝因留燕青到小房中,以敘久闊。只因這一敘,有分教: 
  求福招愆,因貪反失。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寄遠鄉百姓被金兵 柳壤村楊夢神女    
  話說燕青、公孫勝,拜辭了羅真人。公孫勝邀請燕青到自己小房中,即使道童收拾了幾種蔬菜,又打了幾角素酒,不一時安排好了,與燕青對酌。燕青只將羅真人這些言語在心上細細推求。因對公孫勝說道:「真人這些天機,俱已問明瞭然。只是說大宋不能保守汴京,若是大宋已絕,奸臣隨滅,說我弟兄異日復聚,不知與誰為仇?只這句話,方才不曾問明。」 
  公孫勝道:「這種天機,本師曾與愚兄說來。當日本師入定多時,到了出定,我便問入定許久必有見聞。本師道:『因朝見上帝,適值當今徽宗欲求長生,做了一分醮事,有表上達天庭。符官不敢進呈上帝,命我呈送御前聖覽。不期表內有『吃苦吃虧』,誤寫了小『吃』字,諸神奏責其不敬之罪。上帝原其心,必非有意,因准增其壽數;又查他國運,使他父子去國三千餘里,准其罪愆以應劫數。』彼時愚兄聽了,忙問道:『上帝既定了宋徽宗父子罪案,則天下非復大宋,不知將來又是何姓?』本師道:『他的國運尚久,雖失汴京,亦不就亡。』今本師說後來劫數,報應循環,在此時也。」燕青聽了方覺快暢。 
  到了次日,因真人昨已命他下山,便不敢復見,遂要起身。公孫勝亦遵師命,遂一同下山。便一路閒行緩走,各自留心。行了數日。 
  一日,正行得飢渴間,只見前面一帶垂楊,淡黃半吐,高低村舍,傍水依山。二人見了不勝心喜,忙走入村來。果見村中風景,只覺與他處不同。遂尋了一個潔淨素酒店中走入。主人便來引他二人到一窗下,用手推開,一時滿堂俱明。將酒菜放下,二人舉杯對酌。因見窗外溪湖明淨,竹筠清幽,滿心歡喜,飲了半晌。爭奈燕青只將往事重提,不由得彼此不感傷一番。 
  忽抬頭,見溪湖那邊有個婦人,在那裡不勝啼哭。二人見了,心知有異,暗暗吃驚。忙立起身,打發了酒錢,急忙趕到湖邊。再一看時,只見那婦人,懷藏著兩個嬰孩,在那裡兒啼母哭。二人看明,燕青近前去問道:「你這婦人,為甚向水這般啼哭?莫非有甚冤苦,要做短見麼?」那婦人見有人問,只得含淚說道:「小婦人不幸前月坐產,生下這兩個冤家,被丈夫埋怨。因受氣不過,只得將他抱來,要拋棄水中淹死。走便走了來,卻又一時割捨不得,故在此痛哭。」 
  燕青聽了,驚問道:「敢是這兩個孩子,不是你丈夫親生的麼?」婦人聽了,只得說道:「怎麼不是親生的!卻有個緣故,只因生這兩個孽障時,有兩團黑氣沖滾入房,一陣昏迷腹痛,不一個時辰,前後生了下來。誰知黑氣未散,在滿房中旋滾,忽然衝出火煙。我丈夫忙叫失火,我只得將這兩個孩子抱出,不一時,將這幾間草屋燒得乾淨,便埋怨他命不好。又不期自從生下,只晝夜啼哭;睡在竹筐內,常有人看見出怪相。人便指說是妖魔,日後養大,必要妨害爹娘。我丈夫一發不喜歡,便要弄死他,是我不肯,只與我合氣。也只說他啼哭有個了時,誰知已過滿月,只啼哭得日夜不停,連我也厭煩起來。今早又惹了丈夫的氣,故此一徑抱來,要將他倆丟入溪中。卻又見他倆五官俱足,聲音洪亮,不像是個妖魔。因想起懷胎苦楚,指望日後靠他。若將他淹死,便是無望,不得不哭;又見他一遞一聲的,又不得不恨。一時正在兩難,不期二位走來,便俱不哭了。」 
  公孫勝聽了,暗暗驚喜,上前說道:「我是二仙山紫虛觀羅真人的弟子,有傳授真言,已曉得該遇著你母子三人。你今抱他過來,我將真言與他懺悔一番,包管他從今家去,再不哭了。」那婦人聽了,不勝歡喜,遂走近身來。公孫勝用手在這兩個孩子頭頂上撫摩,說道: 
  燒茅屋,出母腹,思念生前三十六。真人已說妙機關,洞庭可作梁山築。算來該是十八變,紛紛攘攘中原逐。公孫劫數未消清,多卻一人做頭目。逞豪強,冤可復,消劫功成尊武穆。我今說破去成人,莫似前番晝夜哭。 
  公孫勝念完,只見這兩個孩子,啞然嘻笑,一時手腳俱動。那婦人見了不勝歡喜,連忙拜謝。此時燕青只看著兩個孩子,欲言不能,欲泣又止,只得忍著,問道:「那一個是先出母胎?」婦人指著左邊的道:「這個是先養的,就叫他妖兒,那個就是魔兒。」燕青又問道:「你丈夫叫什麼?這是什麼所在?」婦人道:「我這裡是河東境內,地名寄遠鄉。我丈夫是養奎剛,我母家姓鞠。不期今日有緣,遇了師父,止了孩子啼哭,不致淹死,恩德無窮。我家離此不遠,請二位到家,叫我丈夫拜謝,款待一齋。」 
  燕青、公孫勝已曉得妖兒是宋公明,魔兒是盧俊義,俱各改頭換面,托生在此。公孫勝見燕青只看得癡癡呆呆,因說道:「你我萬幸,已得真人指明,須去各尋歸著,休得在此停留。」因對婦人道:「我二人有事遠去,改日來吧。」那婦人又拜謝了一番,歡歡喜喜而去。 
  公孫勝同燕青又行了一日,方灑淚分手。果然在數者,豈能長久。二人過不半年,早已托生,以完前案不題。 
  只說這婦人,抱了這兩個孩子,千歡萬喜回家,與丈夫細細說知。養奎剛果見不似前番哭鬧,夫妻無話,撫養下去。 
  真是光陰迅速,歲月如流,不覺早已過了四五個年頭。不期這年金兵突入內地,將西北一帶地方人人逃避。你道為甚緣故?原來去年三月朔,徽宗視朝,受諸官朝賀畢,因說道:「朕自數年來,邦家多故。幸賴卿等謀略,昔日招撫了宋江等,削平三寇,征服大遼,社稷得以粗安。但邇來外消內乏,家國空虛,每憂不足。不知卿等有甚高見,佐朕理財,以舒國用否?」 
  諸臣聽了,俱默然莫對。只見司空童貫執簡出班,伏地奏道:「陛下言及於此,實欲富國強兵,而為英主,是社稷之幸也。臣有愚見,伏乞聽納。」 
  徽宗見是童貫進言,不勝歡喜,道:「賢卿妙論,必是高人。賜卿平身,可細細奏來。」 
  童貫謝恩起身奏道:「國家患財不足,需求大綱大本,則財自裕。昔日太祖定鼎汴京,弛張西北;太宗繼武,削剪東南;真宗北伐,直逼契丹,不意為王欽若忌功罷兵,許契丹請盟,定主和議,約為弟兄,遂解兵歸;仁宗仁柔有餘,契丹悔盟,遂議婚納幣;英宗好儒,只圖苟安;神宗誤信安石;哲宗追貶正人,以致契丹日強,自稱大遼,累年征索,歲歲納輸四十萬,致使家國空乏:實起於直宗,相沿至今。臣言大綱大本,莫若平遼。平遼,則得我國之金銀,仍歸我國。年無輸納,則不富而自富,財不充而自充矣。不知陛下以為何如?」 
  徽宗聽了,又驚又喜了半晌。因說道:「賢卿妙論,實有經濟。但朕思昔日宋江等驍勇伐遼,亦只受遼輸服而已。今宋江死後,邇來侵擾,依舊納幣。卿言平遼,誠恐匪易,不知卿曾有主見麼?」 
  童貫又奏道:「昔日宋江等不盡滅遼者,是恐敵國盡,良臣亡也,這是宋江賊腸。今臣實有平遼之策。今女真每受大遼侵害,陛下假臣一旅之師,由登萊下海,暗與女真定盟,出其不意,共滅大遼,伸彼宿憤,必感我恩。陛下再以恩威結之,則西北一帶盡歸陛下,當一統山河,世世安如盤石矣。」 
  徽宗聽了,便以目視蔡京、高俅、楊戩道:「爾等認為何如?」三人齊聲諛奏道:「童貫妙計,自能建立大功。機不可失,乞陛下准其請。」徽宗大喜,遂以童貫為大元帥,高俅為副帥,蔡攸為贊理參軍,剋日出師。時有朝散郎宋昭力諫道:「遼不可伐,女真不可結。異日女真必敗盟,為國家之患。」徽宗不聽。 
  不日,旨意下來,誰敢不遵。童貫即一面點選兵將糧草,不日齊備,然後辭朝。從登萊下海,與女真暗結,從大遼腹背後殺來。探馬報入幽州,即遣人迎戰,果是勢大難敵。遼主知不可守,遂同蕭氏出奔,女真與童貫遂得幽州。女真乘勝盡得遼地及西北一帶。遂背初約,奪童貫、高俅兵權,將宋兵編入隊伍,不許一騎南歸,便自稱帝,國號大金。 
  一日,對童貫、高俅、蔡攸說道:「金有功於宋,共滅大遼。我今將高俅當質,放汝二人回南,傳與宋主,酬金大功,便將幽州一帶地方交還大宋,金自歸本國。你二人回去,可能主持麼?」二人極力應承道:「若蒙金主放我二人回南,必勸當今竭盡庫藏,來贖幽州。」金主大喜,遂遣二人南歸。這些消息早已傳遍汴京。蔡京見兒子失陷,十分著急,已憂鬱而死。 
  不一日,童貫、蔡攸來朝,將金主之言奏聞。徽宗見奏,驚喜相半,遂集群臣會議。只得議至百萬,來見金主。金主不悅道:「往年宋納遼為定例,今將遼地歸宋,豈止得六十(百)萬而已。」遂不肯允。童貫又一力主持,遂搜刮民間富戶,得一百六十萬,納與金主。金主受納,遂將幽州城中子女玉帛、官職富庶盡皆遷徙,止留空城退還了宋朝,放回高俅。高俅回到半路而死。 
  金主已蓄大志,又見天像有征,次年舉兵入內,遂議納金主一百四十萬為定例,方才退兵。宋朝臣子皆歸怨童貫,童貫不勝懼罪而死。楊戩一時孤立,亦不久身亡。 
  只這番釁動,各處皆有盜賊作亂,漸漸亂到寄遠鄉來。養奎剛只得領著鞠氏,抱了兩個孩子各處逃難。一日與眾躲避在樹林中,忽被一隊亂兵趕入,逢人便殺。眾人見了,一時父南子北,棄的棄,逃的逃。 
  這養奎剛夫妻四人正在一處,忽被兵馬趕到面前,一時魂膽俱消,急忙逃奔。鞠氏手快,只搶了妖兒逃走。眾兵便搶包裹,各拴馱上馬而去。內中一個老兵,見有孩子在地上哭泣,便用手拎他起來一看,見他生的紅白,因想了一想,夾著孩子翻身上馬而去。這鞠氏抱著妖兒,同著一起婦人逃奔,不期被人緊緊追來。鞠氏十分心慌,手中又抱著孩子,百分吃力,又見追兵漸近,到了此時怎顧得兒女,只得硬著心腸將妖兒丟在田埂邊,轉身往斜刺裡逃躲而去。 
  這妖兒忽被母親丟下,見有幾騎馬潑風也似趕來,便不敢哭,忙將身子伏在岸側,緊閉雙目。耳中只聽得馬蹄撲刺刺奔走過去。他便氣也不喘。伏了多時,才立起身,只坐著,要等個人來。直等到日落也沒人走。漸到更深,方才心慌,又想起爹娘,便自哭泣。 
  哭了半晌,忽見前面月影下,有三四個人走來。見有孩子哭泣,因說道:「這孩子失散了爹娘,晚間在此怎得存活?」便立住問道:「你家住在那裡?」妖兒道:「我也不知什麼地方。」眾人又問道:「你父母在那裡去了?」妖兒道:「我也不知走到那裡去了。只被人沖趕,娘將我丟在這裡。」說罷便自哭泣。 
  內中有個說道:「這空野夜深,狐狸野猿俱要出來迷蠱人。這孩子怎禁得起?不如我做好事,帶他到前面有人家的所在,與人收留,使他爹娘日後找尋去。」便用手來扶,妖兒即便立起。那人見他只有四五歲模樣,遂背馱上肩,隨眾人走了多時,那幾個俱是近處鄉人,各自分散。 
  這人又背走了多時,方走入一個村中。要尋人家借宿,誰知村中俱被亂兵殘破,並沒有人在內。連看幾家,俱是一般。只得走進一家,將孩子放落在地,卸下包裹,取出些乾糧,與孩子同吃,又去尋些亂草與孩子同睡。幸喜這孩子跌倒便睡著,因想到:「我帶他來要尋人托寄,誰知無人可托。若是依舊將他棄下餓死,豈是我方才帶他來的念頭;若要帶他同行,一時路遠,又值此離亂之時,如何走得?」因想了半晌道:「他今不知父母家鄉,我今無子,不如收留家去,做個兒子也好。」 
  想定了主意,便自睡著。天明起來,將這孩子細看,卻生得唇紅齒白,面圓口方,不勝歡喜道:「此子日後必有些造化。」遂推醒了他,同吃了些乾糧,將他依舊背馱,取了包裹。自此一路藏藏躲躲,到了兵馬不到之處,才敢放心慢行。 
  遂一路往南,到了通水之處,又僱船而行。不一月間,早到了湖廣岳陽府上岸。帶了孩子、包裹,出城十四五里,到柳壤村來。正走間,有個熟識人見了,拱手道:「楊得星回來了麼?去了幾年,倒生了兒子回來,卻是恭喜!」楊得星見是鄰右,忙拱手道:「久別老兄,多應納福,可曉得家下平安麼?」那人道:「宅上平安,只是近聞北方亂信,尊嫂卻是記念。」楊得星遂別過到家。 
  一時夫妻見面,不勝歡喜,又說出這孩子的緣故,勞氏聽了大喜。因問這孩子道:「你今年幾歲,叫什麼?」妖兒道:「我今年四歲半,人說是有妖氣,就叫是妖兒。」楊得星聽了,笑道:「我一路倒不曾問你名字。怎好好一個人,有甚妖氣。我今另叫你一個好名。」妖兒道:「舊名聽慣,新名卻聽不慣。」勞氏道:「他是北方生長,性子直,只索由他罷了。」楊得星道:「既收留了來家,明日大了,也不便寫出個『妖』字來。」 
  因想了半晌道:「他既聽不慣新名,不如將『妖』字改了『孤一點紅』的『』字吧。我今無子,得他一點『孤』也是好的,只叫他楊罷!」遂使他拜了自己,又拜了勞氏。楊只嘻笑拜完,遂同入內。這楊得星一向在北生理,這年因亂收拾了本錢來家,家中盡可溫飽,不知不覺過了三四年頭。 
  這年楊已是八歲。終日好頑好動,同著村中一般大的孩子結伴打伙,劈竹做了弓矢,又削木做了刀槍。不在屋後,便去山僻處,同眾孩子作廝門耍子。他又恃強出尖用力,眾孩子俱讓他三分。楊對眾說道:「我們本村不好欺負本村,莫若尋別村人放對,較些輸贏。若同我較贏了回來,便取些果點來賞賜你們。」 
  眾孩子聽了俱各歡喜。便先著幾個去說知,別村中的孩子便也在那裡準備,到山僻中處來,與柳壤村孩子不是上前抱腰!撲,便是擺了隊伍作戰鬥。這邊打輸了,遲一日定去報復;那裡輸了,也要來尋人出氣。時常吵打在一處。村中人見了,便也來看他們賭鬥耍子。因見楊出尖跳躍,眾人俱喝采他,已非一次。 
  一日,頑到一個古廟裡來。頑了半晌,楊覺得一時睏倦,便對眾孩子說道:「我這會有些身子睏倦,你們在外去頑,我在這廟中睡一覺兒,再同你們頑。」眾孩子便自出去,楊見旁邊有堆亂草,只伏倒便睡。 
  不期才睡下,便有人來扯他道:「娘娘請你去說話,可同我來。」楊即起身跟走,忽抬頭見一位鳳冠帔服娘娘坐在上面。楊見了,慌忙下禮。那娘娘忙使侍女來攙扶,因說道:「爾小子生前忠義,今上帝又賜汝托生,以完宿孽。我如今授汝神技神勇,以合天心。」遂叫侍女賜茶。 
  楊接來,見茶內有一赤紅小棗,便一口吃嚥下肚。才吃下去,不覺滿腹中骨碌碌亂響,渾身上筋骨皮膚瀑漲得酸疼難忍。楊只攢眉閉眼,不敢聲張。過了半晌,方才平復。娘娘即使旁立十八位將軍教授楊武藝,又使人入內取出一桿九尺長的大棍來,遞與楊。楊見棍重大,不敢來接。娘娘笑道:「這棍賜你,上有天機,日後自然曉得。」楊方敢接來,覺得甚輕,遂教他使得純熟。 
  楊正歡喜間,忽外面有人來報道:「上帝遣武曲星臨凡,著娘娘領去。今日今時降生河南湯陰縣岳家為子,已送出天門來也。」娘娘即立起身,眾將簇擁而去,楊不勝驚奇。不期這棍子在手中連連跳動,衝起空中,楊見了大驚,突然驚醒。坐在草上細細思想夢中的事,說話事情俱想不起,只記得這些武藝並棍法,便驚驚喜喜立起身來。往神座中一看,卻見上面坐著的這位女神,倒分明就是夢中的一般,不勝歡喜,忙趴在地上磕頭,暗祝道:「蒙娘娘傳授武藝,異日楊得了好處,定當重整廟宇,再塑金身。」 
  拜完起來,外面孩子俱來扯他去頑。同到空處,將夢中武藝使出來,看得眾孩子稱奇叫好:「你往日沒有這些本事,怎麼今日這般了得起來?」楊含笑道:「你們今日既曉得我有本事,如今須不怕人,明日可去叫那些孩子來,讓我逐個打翻他。」遂各自回家。楊在爹媽面前絕不說出。 
  到了次日,已約了別村的孩子來,與柳壤村孩子打鬥。卻被楊趕上,直打得五花迸裂,個個逃奔。也有打腫了嘴的,也有打青了臉的,俱哭哭啼啼,奔回家去告訴父母。父母見兒子被打得恁般嘴臉,俱氣忿忿的趕來,有的向楊身上打來,有的在楊頭上鑿栗暴,一時嚷罵,俱圍住不放。楊只笑了一笑,道:「趕人不要趕上,欺人不要過火。我今不動手,是讓你們年尊,面上不好衝撞。若再沒道理,也就莫怪!」 
  眾人聽了一發惱怒,喝罵道:「你這個吃飯不知饑飽的,倒會說大話,怪不得恃強打壞了人家兒子!我且欺你個過火。你有甚本事?終不然打了我們!」說罷便一齊打鑿。楊勃然大怒,便掄開小拳,踢著小腿,只向人腰肋下、肚腹上唧唧溜溜,指東打西,神出鬼沒打來。這楊逞神技,打倒鄉人。那些眾人一時被楊拳打腳踢,實招架不住,俱跌跌倒倒。遂又氣又惱,只躲閃著嚷罵,便有的驚奇稱讚。 
  這本村的孩子看見大人趕來打罵楊,恐怕連累,俱奔回家去,便有的去報知楊得星。楊得星聽了,連忙趕來。見楊還在那裡行兇,便喝道:「楊不得無禮!」楊正打得熱鬧,忽聽見父親來喝,忙住手立在一邊。眾人便來告訴楊得星,打傷了人家兒子,今又打壞了大人;有的稱讚不但有力,只腳起拳落,實是有人傳授,明日大了,便了他不得。楊在旁說道:「父親不要信他,只有大人欺負孩子,那裡有孩子倒欺負大人!」楊得星又喝住了他,忙向眾人陪罪。眾人看他面上,各自散歸。 
  楊得星夫婦究問楊本事何處學來,楊只得將夢中神授緣故說出。二人聽了,俱暗暗歡喜。卻恐他在外生事,便商議要送他學中去拘束他。只因這一送,有分教: 
  道長皆由否泰,陽春應是復來。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小陽春騎虎識英雄 游六藝領眾鬧村市    
  話說楊打傷了孩子,又打了大人。再三問他,方曉得在九天玄女祠中,神授諸般勇藝,知他後來有些好處。因恐他在外生事,過不多日,遂將他送入學中。 
  教授見他這個「」字是個肖小氣象,甚非大雅端壯,欲要更改;因是舊名,不便改得,只得替他取了一個美號,叫他是「道長」,使他日後成君子氣象。誰知這楊是厭文喜武,另有一種見識,不在書中得來。坐了些時,便坐得不耐煩。在學中推說家裡有事,家裡便推說在學中,只等他有時玩厭了,方走入學來認識字句。後來楊得星曉得了,幾次要責治他,卻見他性格生成,且盡孝禮,遂不十分苦叫他讀書,由他適性。 
  不覺過了幾年,已長到一十六歲上下,果是不凡。你道他生得怎個模樣?但見: 
  身材八尺,膀闊三停。丰姿光彩,和藹處現出許多機變;聲音洪亮,談笑來百種驚人。孝悌忠信出於性靈,禮義廉恥根於宿慧。愛的是濟困扶危,喜的是鋤強去暴;結的是我為人可以替死,識的是人為我亦可忘生。上關天意,處處聞名拜哥哥;下應循環,在在得人作弟弟。從今殺的是在劫,將來戮的是前仇。生前儒弱受制於人,今日剛強敢雲畏死。 
  楊得星夫婦見他長成得這般,十分歡喜。便想要與他議頭親事。楊只苦苦推辭,自去打熬氣力。見人不平便肯相助,見人患難便肯相扶。人俱稱他是「楚地小陽春」。自此漸漸傳開,常有人來拜訪。柳壤村人個個喜他愛他,若遇有事便來尋他商量做去,再不吃人虧苦,又稱他是「全義勇楊」。一時遠近聞名,俱來投托,楊無不盡心盡力替人周全排解。 
  又過了多時。一日春天,楊因在家無事,遂走出村中,路遇著別村中五六個熟人,到城中岳陽樓去眺望。原來這岳陽樓就建在府城上,面臨洞庭大湖。湖中天水相連,瀰漫八百餘里,中間有座君山峙立。昔日呂純陽曾在樓上飲酒,人俱不識,以此相傳。四壁皆有名人題詠,是楚中第一勝地。凡有過往士商,到此無不登樓,賞玩飲酒。 
  楊同眾人走入樓中,只見四面掛起吊窗,許多人在窗前飲酒。就有一班尋趁粉頭在那裡趕錢唱曲,甚是熱鬧。楊遂揀了一副座頭,邀眾人同坐。眾人一時不肯就座,楊因笑說道:「我楊帶得有銀在此。實不相瞞,家中一年討不得幾次爽快,今日到此,做不得個請客伴主麼?」 
  眾人聽了,方才放心坐下。酒保便來照會。楊道:「你店中有的好酒好菜只管搬來,不必來問。」酒保去不一會,便來擺滿了一桌。楊不嫌餚饌精粗,見酒杯甚小可嫌,因遞與酒保道:「你去換大杯來吃。」酒保曉得量好,便去拿了幾個大賞杯來,楊方才歡喜,取壺篩奉眾人吃了一巡。眾人不好意思,各爭取壺來篩奉。楊笑了一笑,便不復自篩,讓眾人篩來便吃。吃了半晌,眾人見他量好,陪他不過,各討了小杯來陪他。楊只放開胸襟與眾人說說笑笑,看了一回水色山光,望一番城內煙爨,吃得十分快活,十分興致,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忽見店主人走入,向酒保說了幾句。不一時,各座上吃酒的並尋趁諸色人等,俱陸續起身,幾個酒保各將四處吊窗盡皆掩上。楊見了,不勝怪異,因喚過酒保來,發話道:「你這人好沒分曉!在這樓上飲酒,止不過貪愛湖山,供人開爽,怎麼日色尚不曾落便就關閉的黑?莫非嫌我們吃酒,趕逐起身麼?」 
  店主人在外聽了,忙走來說道:「大郎不要錯怪了人。往常這樓上吃酒的,任你三更半夜,本地過客並無忌憚,在下生意十分興頭。不期近日晦氣,忽湖南沒過一隻黃色斑斕猛虎,來岳陽城內到處傷人。虧得本府相公著人挨家鳴鑼擊鼓,晝夜趕逐,方趕得出城外;便大張告示,著居民人等、酒肆茶坊未晚關門,不許留人飲酒。這些吃酒的曉得就裡,便俱回去,故此下了窗格。大郎若住得路遠,也只起身去吧!」眾人聽了,盡皆慌駭,俱立起身來,對楊說道:「我們回去甚遠,不要耍處,只回去吧!」 
  楊見眾人俱各驚慌,因對主人說道:「既是恁般,可再打幾角酒來,我吃了好回去。」酒保即去取了四角酒來,楊叫眾人同吃。眾人聽了這信,那裡還敢吃酒。楊笑了一笑,遂自連篩連吃。不一時吃完,已有十分酒,便起身還了酒錢,同眾人出門。果見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漸漸關門。眾人擔著老大干係,俱埋怨吃酒耽遲,如今怎麼好。楊只醉眼模糊,說道:「不妨不妨!這城內人嚇破了膽,賊去關門。虎已去遠,怕它怎的!你們只跟我來。」遂踉踉蹌蹌一齊奔出城外,早已日落西山。 
  走不三五里,忽見前面有一個人嚎啕大哭。那人道:「不要說起!我方才同妻子在田中回來,不期一陣風起,被那天殺的大蟲將我妻子一口咬去,此時正在那裡咬嚼得血出。叫我怎不傷心!」說罷一路哭去。眾人聽了,俱嚇得面如土色,道:「楊大郎可曾聽見麼?我們不如回去尋個人家宿了,明日回去吧。」楊道:「你們不回去也使得,我父母在家懸望,從不曾在外過夜,好歹要回。」一面說,一面只低頭便走。眾人見他執意,遂不強他,各自回身轉去。 
  楊走了半晌,卻不見後面有人走動。回頭一看,方知他們不敢行走,便也立住了腳道:「天已昏黑,我一人實不便行走,不如也回去同他們住吧。」才要轉身,因又想道:「我方才不合在他們面前說了定要回家的話,如今轉去,豈不被他作笑我是膽小的人。況且這虎是活的,有腳的,到處可去;又不是死的,沒腳的,難道只在前面?我今有了一分酒,須仗十分膽,或者被我闖過去也不可知。」因定了主意,便依舊向前急走,遂一氣走了三四里遠近。一時走急,酒氣只往上泛,覺得有些招架不住,幸喜得心裡還是明白,不致跌倒。遂一步一蹶的,將胸前衣服散開,低頭慢走。見前面有帶樹林,中間是條走路,因慢騰騰走來,遂走入樹林。 
  正走間,忽聽見旁邊一高一低的喘聲。楊聽了暗想道:「人說有虎,路上難走,一般有人趕不入城,攔路睡倒在這裡。莫不也似我吃醉跌倒睡著,倒被虎咬去作點心。何不近前去叫醒了他,做個伴兒走也好。」遂走近一步,在黑暗中低頭一看,見一隻毛茸茸如黃牛般大的,做一堆兒蹲伏著,在那裡喘息。楊看明,便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是那一家不小心,失落這只黃牛,睡在這裡。若被人牽去,也值百十貫文,又沒了耕種替力。何不牽到前面,叫人認去也好。」 
  說未完,忽見這只黃牛直跳起來,跳遠幾步,將身一抖,大吼一聲。原來就是沒過洞庭湖來的那只黃斑斕虎。因吃了那婦人,吃得快活,止在樹林下喘氣歇息。不期楊錯認了黃牛,對著它說起話來,驚醒了它,直跳起來,大吼大嘯。楊方知是只大蟲,便也大叫一聲:「啊呀!」只這虎吼與楊的叫聲,直叫吼得滿林樹木皆搖,地土盡皆震動。那虎竟往楊身上撲來。 
  此時,楊覺得全沒酒意。見虎撲來,忙將身一側,那虎竟從楊頭頂上撲了過去。那虎見撲不著,即轉身又吼一聲撲來。此時,狂風直刮得兩邊樹木皆欲刮倒,滿地上旋起黃土沙泥,陰慘慘一似神號鬼哭。楊見虎又撲過來,忙側身一躲,那虎又從楊頭頂上撲過。不期那虎撲得力猛,去的勢重,前面兩隻腳在地下只頓了一頓,卻被楊看得親切,即轉身搶進一步,用兩手死按住了虎項,騰身騎跨,跳上虎背。那虎被按住頭項在地,咬撲不得,遂將這鐵棍般的尾巴剪打過來。不期早被人騎在背上,全用不得咬撲剪打。便直躥跳起來,離地丈餘,要將人掀翻落地。 
  誰知楊曉得他要躥跳,兩隻手抓緊了虎項,兩腿夾緊了虎腰。任他躥跳顛蹶。那虎見顛不下人來,便著了急,遂直溜溜往前亂躥亂奔。楊只按穩坐穩,緊閉雙目任他奔躥。耳中只聽得風聲相送,身若雲飄,霎時間奔走了幾重峻嶺,越過了數處山崗。那虎早奔馱得骨蘇身軟,四肢中力盡筋麻,咽喉內出火,一時轉不出氣來。豁喇一聲,連人一齊跌倒,便寂然不動。這楊初見虎時酒都嚇醒,不期在虎背上高低顛簸搖晃得頭腦懸旋,滿腹中酒泛上來,險些作吐。正在萬分苦楚,忽見這虎百忙裡跌伏不動,便隨虎跌落下地,一時得了安穩,竟呼呼的伏地睡著。 
  原來這個所在,離得人家不遠,早驚動了合村的犬兒,只朝著人虎處吠叫不了。村中人恐是火燭盜賊,大家起來竊聽的竊聽,觀望的觀望,卻並不見有甚動靜。黑夜,人不敢來探看。見犬隻是吠叫,俱不敢便去睡。只守候到東方發白,才有個人來探看。便沒命的奔回道:「不好了!前面有個活老虎咬個死人在那裡嚼吃。」眾人聽了,俱笑道:「你這人敢是眼花。我這裡現有三個嚼活人的大蟲,那裡還有吃死人的大蟲來?若再有吃死人的大蟲來,村中一發不寧靜了。」 
  眾人正笑說不完,又有幾個跑來,與這人所說皆同。便大家驚慌,各回家去取了銅盆、錫旋、棍棒、鋼叉,要來趕逐,一齊跑出村來。遠遠果見有個黃斑斕大蟲,蹲踞在地,身邊咬死一人,橫躺著不動,遂不敢上前。只遠遠朝著老虎吶喊,敲打盆旋,要嚇它到別村中去。誰知那大蟲只是不理,趕它不去。此時已鬧動了合村人,俱來相助。早有一人在人叢中說道:「從來老虎見人,不走即撲。你們鬧了這半日,全不見動靜,怎不近前去看看?」 
  眾人聽了,不敢笑他,只說道:「大郎你有本事,便去看來。」那人即便脫膊,顯出一身白肉,提桿棍棒,舞打上前。到了虎近處,見咬死的人橫躺著,不勝大怒。忙用棍棒搖晃,要引這虎撲來。搖晃了半晌見這虎只蹲踞不動,便趕近前舉棍在虎背上盡力一棍,打將下去。「轟」的一聲,早驚得楊直跳起來。那人忽見這個死人跳起,倒吃了一驚不小。忙退走幾步,大喝道:「你這漢子是死的,是活的?」楊用手揉眼看明,笑說道:「人是活的,虎是死的。」那人驚問道:「你怎敢睡在死虎身邊?」楊笑道:「我昨夜同它來時,只道他活我死。誰知今日它死我活,倒也是一番奇事。」 
  那人聽得驚驚疑疑,忽變了臉,又喝問道:「你這漢子好胡說,怎敢在我面前扯謊!一個老虎可是同來的麼?」楊笑道:「我楊從來是一是二,並不會扯甚謊。」那人聽了,吃驚問道:「你嘴裡說什麼楊,可不就是柳壤村神授勇力、仗義結識人的小陽春麼?」楊道:「世上只有我一個,那裡還有第二個?」那人聽說果是楊,不勝大喜,丟了手中棍棒,納頭便拜,道:「哥哥大名,遠近皆知。只隔得三百餘里,再無緣拜識。今日見面,早則是喜。」楊忽見他拜倒,連忙還禮道:「我楊有何德能,敢蒙豪傑如此!」 
  二人拜罷起來,楊方將昨日同人游飲岳陽樓,醉歸遇虎,敵斗騎來,細細說出,道:「不期一夜便走了三百餘里。這是什麼地方?請問高姓何名,卻蒙恁般錯愛。」此時,眾村人見虎死人活,又同著說話,便俱走來。聽見這人騎來壓死的,盡皆吐舌稱奇。那人方說道:「我這裡長沙赤亭縣管轄,與岳陽交界地方,是合御村,小弟叫做花茂,因有膂力,愛習槍棒,請師傅授。一日村中被雷震得一座牌坊將倒,我便一手托定,人就叫我是『小天王』。因結識了兩個村中的弟兄,一個是八臂哪吒柏堅,一個鐵殼臉呂通,結同生死,各霸一村,欺壓強人,個個畏懼。一向有人傳說哥哥,不期今日被虎馱來,實是天遣相逢。請哥哥到家去,邀我兩個弟兄來拜見。」 
  楊聽了大喜道:「原來三位是我結識的常況說來,為楊羨慕。誰知今日來此,果是奇遇。」說罷,遂一同到家。花茂即使人去報知二人,一面吩咐備酒。這柏堅、呂通忽聽得人說合御村來了大蟲,兩人便約齊了,各執器械趕來。正撞著花家莊人來請,說知就裡。二人不勝驚喜,忙入門來,大叫:「道長哥哥在那裡?」花茂與楊一同接見。二人見了楊這般狀貌,不勝歡喜道:「聞名不如眼見,眼見勝似聞名。」連忙拜倒,稱楊做哥哥。楊慌忙答拜,攙扶坐定。 
  楊將二人細看:柏堅面帶青色,呂通是紫臉茬腮,身材俱有七尺以外,虎項熊腰。花茂遂細問騎虎的事。呂通即起身出外,去不一時,挾了這只死虎到階前來,向腰間抽出刀來,剝褪虎皮。裡面已送出酒餚來。花茂催呂通入席,呂通拿著虎皮,笑嘻嘻捧來,道:「今日哥哥上座,卻也少不得這張虎皮。」便來圍在椅上。 
  楊一時不便就座。柏堅道:「哥哥活虎也騎了來,只這死虎皮倒不肯坐,什麼道理?」楊道:「乘騎活虎沒甚干犯,我一個庶民怎便坐得虎皮?須吃人閒話作笑。」花茂道:「如今多少相公大剌剌坐著虎皮,哥哥恁般好人,難道倒坐不得麼!」呂通道:「哥哥怕什麼嫌疑,我這裡天雄山一夥強人,俱坐的是虎皮交椅。難道哥哥這般豪傑,反不如他!」楊見他三人這般勸坐,只得坐了。四人一時義氣相投,歡然暢飲。 
  飲到中間,楊因問道:「呂兄弟方才說道天雄山,是那些豪傑佔據?我卻不知。」花茂道:「這天雄山就在我們這裡南去八十餘里。山雖不大,卻峻險可據。忽來兩個犯法人逃入山中,招納亡命,立起寨柵。先前不敢明做,如今被他招了四五百人,日劫過商,夜擾村落,官府幾次禁治他不得。一個叫做鎮天雄游六藝,使一桿大刀;一個叫做飛過海滕雲,使一柄鐵錘,說他本事十分了得。我這裡村人俱怕他來蒿惱。我三人時常算計,要與他拚個高低,卻不見他們來,想是曉得我們的名字,不敢徑來。只前日莊人看見有幾個在村中走動,疑是天雄山賊人來探消息,我三人因叫村人準備。今日難得哥哥到來,倘若來時,捆翻他去請賞。」 
  楊道:「近日宋室大壞,朝中不用好人,四方盜賊蜂起,常有豪傑義士不得已逃竄山中,避人魚肉。我想這二人逃來,敢怕也是為此。你們要拿他請賞,如今官府也討不出好來。若傷了豪傑,倒被人恥笑。不如遇巧處勸他們一番,叫他不要做盜賊行徑,做鋤強去惡行些義舉的事才好。」 
  三人聽了,俱各點頭,因又問道:「哥哥好名遠近皆知,不知哥哥相與了多少弟兄?可對我三人說知,倘日後遇著,便好說出。」楊道:「我有甚好名在外,更能動人?即或有人下交,但結之一字,亦不易言。我楊胸存知識,目能辨人,不結見面交,不結勢力交,不結暫時交,不結熱突交。是以百無一遇,止結得漢陽常況、衡陽何能與今日三位,餘非楊交也。」 
  三人聽了十分歡喜,道:「只不知這何能、常況有甚好處,哥哥便結識了他?」楊道:「我昔日同父母曾到衡陽城外,有一村名樂道居。我無心走入,見有一起人,非僧非道,俱是儒冠儒服,束帶履為,手中吹打諸般樂器,俱是世人罕見,口中念的也是罕聞。在街上行走了一會,方走了人家屋去。我因看的奇異,遂跟他走入,卻見堂中供著一尊不是三清、不是佛祖,卻是一個白鬚老者執圭端拱,面前擺列三牲王鼎,豆食菜羹,旁邊停著一具棺木以及祖先神位。只見這些人向著白鬚老者一齊長跪,手中各拿本經典念誦起來。 
  我看了這些光景,就曉得這家是死了父母,手中淡薄,請不起僧道,央這幾個識字酸丁來,學僧道們念誦經典,超度先亡。誰知他們念的不是經典,卻念誦的是一部四書。我那時聽了,只暗笑不住。見他們念到宗廟,便到祖先處追薦;念到禮樂,便吹打樂器。一時撫琴的,鼓瑟的,擊磐的,舞八佾的;孝子有時獻觴,有時哀慘。到後來最好看最好聽的是贊鄉黨、歎顏回,又學習孔夫子許多威儀禮貌。 
  我見了這些迂迂腐腐,只忍笑不住,等他們歇息時,遂上前去問他道:『世人死去,因恐在生所造諸惡孽,請僧道念誦經典,滅罪超生,不受地獄之苦。今日列位卻念誦四書,難道也可以滅罪超生,不受地獄之苦麼?』那些人見我問他,便俱恭恭敬敬的迎請我坐了,說道:『不讀詩書,是非爾所知也。我今告妝,可知儒在佛之先,佛乃儒之後;儒言仁義,佛說慈悲;仁義便是慈悲,慈悲便是仁義。今人不能言仁言義,故立佛教說慈說悲。儒有四書,佛有經典。學儒能成佛而為君子儒,學佛不能為君子而為小人儒。儒則無偏無黨;佛則有黨有偏,無忠君,絕天恩,棄恩愛,少弟敬,缺朋情,拜別人為父兄,尋他人為父子。 
  更有不可言者,這等人要求來世享富貴,受榮華,還要癡想成佛。不知佛在心頭,佛是儒成,可是這些缺五倫人去做的?就是這些經典,原是前人做下,就如四書一般,叫人學做好人。做了壞人便蹈王法,受現在地獄。若讀熟了這部四書,便能忠,能孝,能友,能弟,能受育。出則為公卿,享榮華受富貴,留了好名,行了仁政;死後便是成神成道,就如成佛一般。便不富貴,便不榮華,若明白了這部四書,存心聖賢,可以免身辱,少禍患。是一部絕大的經典,勸勉世人。所以我們這樂道居人,到臨危時,便將四書念與他聽;死後喪服中,俱來念誦,使他靈心不昧,保佑他來生,大而為聖為賢,便是成神成佛,小而為卿為相。故此人人讀書,家家保佑,養的兒孫不是在朝為官,便是當今才士。』我聽明了,即辭謝出來,因而得遇何能。這何能抱負奇才,口若懸河,人俱稱他是廣見識。他見宋室君昏臣佞,遂避隱在家,與我八拜為交,談些時事,十分暗合。訂約要來看我,尚不見到。這漢陽常況是個胸存義俠,相與遠近。他還對我說,他城中有位邰元,卻不曾會過。」三人聽了,十分快活,暢飲了多時,方才罷飲。 
  花茂遂引著楊到後面一坐園亭上來,即使人收拾側首三間小房,安了臥具。柏堅、呂通同楊走上亭來,見上面懸著『習武亭』三字,安放許多弓、矢、槍、棍在內。因對楊說道:「我三人若閒,便來較些槍棒耍子。」楊點頭。 
  到晚,柏堅、呂通各辭了回家。楊直睡到五更方醒。因暗想道:「我只說入城游既就可回家,也不曾對爹媽說知。誰知遇虎,幸喜不曾被它傷損,倒得它馱來,結識了他們。只這兩夜不歸,卻帶累爹媽,在家不知如何記念,如何著急。若不曉得遇虎還好,倘然那幾個人回去,傳說我獨自黑夜走回,今不見到家,豈不疑我被虎傷命?這一著急,如何是好?我如今一等天明,同花茂到兩家去走遭,即便趕回。」因見窗上有了亮影,即便坐起,等了好一會,才有人來承應。 
  不一時,花茂走出,楊即說知緣故,同走出門。因是柏堅路近,遂望他家來。到了門首,恰好柏堅同呂通在內走出,見了不勝歡喜,道:「我二人正相約了來請哥哥。」遂迎到堂中,十分慇勤款待。楊不便推辭,只得與三人直吃到傍晚。呂通便約明日相請,楊只得應允。次日又吃了一日酒回來。因想到:「我已盡了他三人情分,明早決意要回,再遲不得了。」 
  正想間,忽聽到遠遠炮聲,忽又發喊。楊聽了,十分動疑,忙披衣下床,走出園中,見火光燭天。因說道:「想是那處失火,人去相救?」正要來睡,不期有人闖入門來,大叫:「楊大官人,快些起來!」只因這一叫,有分教: 
  叔攜嫂走,弟負兄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逞武藝楊服眾 交錢糧花茂遭殃    
  話說楊見是村中失火,又聽得炮聲,正在驚疑。忽花家莊戶來報說有賊人到村打劫,花官人已出去迎敵。楊忙問道:「是何處強人,怎便敢到此?」莊戶道:「就是天雄山賊人。不知誰去報信,說我家有了虎皮,引眾夜來,坐名問我家要。若不送出,就要殺進莊來。我家官人即使人出去,叫他屯紮村外,送出虎皮。那強人依言,我家官人著兩個莊戶悄悄去報知柏、呂二官人,便一時俱來,同出村去,正在那裡各舉火廝殺。我家娘子在內著急,曉得楊大官人虎都會騎,自然本事高強,殺得強人,叫我出來報知,勢必早去解救。」 
  楊聽明,便走入亭中,摸了一桿槍在手,同莊戶走出村來。果見兩個強人身穿細鎧,各有八尺身材,在火光中馳騁,全不放三人在眼內。三人盡力廝拼,卻討不得他二人半點便宜。楊看得明白,暗暗喝采,便有心要結識二人。遂大踏步搖槍直入圍中,高叫道:「你三人且讓我獨戰二人。」花茂、柏堅、呂通便讓楊上前,各自停刀閃立。楊接住二人,一時殺起。那楊使出神授槍法,端的非凡。但見: 
  槍出如黃龍擺尾,槍收似黑虎回頭;槍迎不亞張飛,槍送何殊項羽;槍忙如絮雪,槍卷似風搖。槍槍不離心窩,槍槍只繞頭項。槍護身一團白練,槍蓋體渾似銀光。槍法眼前少對,槍鋒蓋世無雙。楊槍法高強,自此馳名無兩。 
  游六藝、滕雲先前與三人爭鬥,見他本事平常,俱不放在眼中。忽見這人接戰,也還欺他一人本事有限,只裹住廝殺。殺到五十回合,楊正要顯本事,逼去二人手中器械,收服他。不期三人在旁喝采道:「楊哥哥果是好槍法!」這二人正在苦持,忽聽見這聲喝采,各吃了一驚。急忙架住槍,突道:「你這人莫不是柳壤村得神女傳授,仗義結義的『小陽春』楊麼?」 
  楊忽見二人問姓名,便大笑道:「只我便是。二位何由曉得賤名?」二人聽見果是楊,忙棄了手中刀錘,一齊下拜,道:「聞名想慕,話不虛傳。適才無知,望乞恕罪!只不知哥哥幾時到此?」楊連忙還禮,用手指說道:「這是我結義的三個弟兄。」便招呼他三人過來相見,彼此謝罪。花茂道:「二位頭領既拜了楊為哥哥,你二位便是我三人的弟兄了!快請到家下杯酒聚歡。」二人同說道:「正要登堂謝罪。」便吩咐眾小校不許入村騷擾,遂一齊到花茂家中。尊楊坐了首位,游六藝、滕雲坐了客位,三人下陪。 
  楊問道:「不知二位豪傑何由曉得楊?二位姓名,昨日到此三位弟兄已與我說知。倒不曾問得二位何處出身,來據天雄山作勾當?」二人因說道:「我二人俱是宋朝將領,鎮守居庸關險隘,抵敵金兵。不期金兵不由居庸關進來,突入玉雁門關侵掠,征索朝廷幣帛。朝中聽信賀省知兵,特授太尉之職,出師邀阻去路。誰知賀太尉是個蔭襲少年,營謀美職,全不知兵,一味忌功。我二人力敵向前,他只觀望不進,不應糧草,以致敗歸。他卻使人暗進表章,說我二人不遵軍令喪師。朝中聽信,將我二人囚解東京處斬,因在半路脫逃,連夜往南投奔。因玉雁門關守將被金兵殺害,有個邰元,住在漢陽城內。來此聞知,就與邰元結為弟兄。邰元說哥哥幼時在九天神女廟中夢得神技,又且好義結納,彼時要同邰元來見哥哥。 
  只因邰元初聞凶信,一時不便出門。我二人住不多時,朝中有文書下來追捕,不便存身,遂別了邰元,一路逃奔。因見天雄山峻險,欲入山躲避。不期突出強人劫路,我二人拚力砍翻,收了人眾,佔他窩巢,十分興旺。近日聞得賀太尉恐朝中加罪,納賄黃潛善等,藉著葬親來家,在岳陽城內逞威,欺壓小民。我二人幾次要領人去報仇,因恐城中有備,不敢造次。前日有一鄉村池塘內,忽掘起一個石碑,上刻有篆文,有人識出,說宋室不久,將來群雄割據。我二人不勝心動,一時恐怕做不來。若據碑上言語,是應在道長哥哥身上。」 
  花茂三人聽了,忙問道:「碑上言語可還記得麼?」二人道:「彼時著人去抄錄了來,謹記在心,怎麼不記得!」因念出道: 
  遍地胡笳吹動,一輪紅日西斜。看來皇帝也無家,且喜天將還曉。楚地陽春非小,關中鳳虎堪誇。群雄嘯聚亂如麻,一日丘山盡掃。 
  花茂三人聽了,不勝驚喜道:「我們也聞得近日童謠,說是楚地小陽春,關中金鳳虎。小陽春實是哥哥,不知金鳳虎是誰?既有這般說話,同哥哥便去做些事業。」游六藝道:「難得在此相遇,即今迎請上山。」楊聽了,忙正色說道:「識時務者,呼為俊傑。今宋家天下未搖,民心尚固,安敢輕易言此?」裡面擺出酒餚,大家入席。花茂已使人取出虎皮,仍放在楊椅上,楊除下道:「昨日妄坐,自己不安。這是寨中助威之物,今與二位賢弟攜去。」 
  游六藝、滕雲同說道:「我二人一時不知就裡,幸不加責,怎敢又提起它來?」花茂道:「我們這番相遇,若不虧這虎馱了哥哥來,怎得拜識?二位若不因這張虎皮,也不得便來。還是依了楊哥哥,帶回山上。等日後到山上來,這虎皮還是他坐,豈不是好?」大家俱說有理,然後吃酒。吃了半晌,游六藝、滕雲便問道:「方纔花哥哥說什麼虎馱了楊哥哥來,這句話我二人一時實理會不來,這是什麼緣故?」花茂遂將事情說出,二人不勝驚奇。 
  楊因問道:「二們既會過邰元,可知近日作甚色當?」游六藝道:「他父親在日,雖說做個武官,家中卻是淡薄。聞得他母親當年生他時,曾夢見太歲,故此人叫他是『小太歲邰元』。果生得面顴高聳,聲若洪鐘,自小用一根三稜□鑭,重五十四斤,十歲上亡過母親,如今止得單身。有人知他勇力,要薦舉他,他只是不願。我們自上山後,常使人去問候。聞得今春娶了一個穿珠翠的王月仙為妻,近日不知如何。」楊道:「怎得會他一面,方才快心。」 
  大家直吃到五更時分,二人起身告別。楊執手說道:「目今宋君昏暗,不信忠良,專任奸邪。我楊稍若遂志,必行戮奸除佞,使其知悔,我心始快。今二位佔據天雄,須設立義舉,不可徒恃劫掠,使豪傑所笑。只可取之奸佞貪婪,不可傷損小民以及濫殺,日後方得好名。」二人連忙拜聽,要請楊、花茂三人上山歡聚。楊道:「即是交結,不在目今。我父母在家懸念,別後即日回家。今日二位到此,眾必皆知,以後往來切宜謹慎。」遂一同相送出村,二人自上山而去。 
  到了天明,楊急要回家。花茂三人各送禮物,拜別分手,楊獨自回去。 
  這花茂、柏堅、呂通日日相聚在一處。不是稱讚楊見識與人不同,便說二人虛心拜結,又說些碑上言語,不覺過了月餘。 
  一日,有兩個公差到花茂家來催討錢谷。原來花茂是當日父親遺下的一個催科,自己也有數頃莊田,夫妻兒女,是個溫飽之家。只因他喜習槍棒,性愛結識,因柏堅、呂通俱是義氣相投,結了弟兄,日夕往來較些槍棒。只除了出門催科,便在一處頑耍。因知楊,便想拜結;聽了邰元,便圖相會;曉得天雄山,就想與他比較結識。今結了楊,又識了游六藝、滕雲,正快生平,便商量要去結識邰元。不期這日三人正在園中說笑,忽莊戶進來報說:「公差來催錢谷。」花茂便叫進公差酒飯,遂別了柏堅、呂通,自往村鄉催討了一遍回來。因入城不及,次早同公差入城交納。 
  候不半晌,縣尉坐出堂來,花茂即當堂照例交納完。正欲走出,縣尉喝住道:「花茂,你可知罪麼?」花茂見喝,只得上前跪說道:「小人催科盡力,並無拖欠,不費相公半點周折;又且素行循良,實無罪犯,何罪可知?」 
  縣尉聽了,笑了一笑,道:「你說循良,家中私設軍器,結納匪人,難道是循良麼?」花茂分辯道:「當今盜賊竊發,小人雖有一二器械,不保過守身家,以防不測。至於交結,俱是村中樸實良善,有甚匪人?」縣尉作怒,喝道:「你還敢巧辯!現有你莊內人戶出首,你與一個妖民往來,又通天雄山大盜,可是有的麼?」 
  花茂忽聽見將楊認作妖民,又說出天雄山來,心中吃了一驚,只得極力強辯道:「小人素行蠢直,屢奉相公鈞票催征,不敢徇私,未免招人怨恨,就將這無影難稽的事排陷小人。望相公不可聽信仇口。」縣尉又喝道:「你說是人仇口,我只問你:這張虎皮如今那裡去了?你若拿得出來,便是仇口,我自處治出首之人;你若拿不出來,便要在你身上還我妖民與天雄山大盜來。」 
  花茂只得又分辯道:「小人一個村戶人家,怎得有甚麼虎皮?」縣尉聽了,大怒道:「你還敢抵賴!這虎便是妖民騎來,虎皮是你送與天雄山賊首,難道是虛?你這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遂喝皂快動刑。花茂被縣尉問得情真,曉得被人暗首,一時無言可辯。早被眾皂快拖翻,重責了四十。縣尉立逼招稱,花茂死不肯招。又用極刑。因想天雄山勢眾,料想不敢去難為,只得招稱一時不合送去虎皮,交通是實。縣尉又問妖民以及同夥,花茂只說俱在山上。縣尉吩咐禁役押入重牢,慢慢審究。即暗暗吩咐緝捕,去鎖拿家小。 
  早有花茂往日好友,也在縣中交納,見了這些緣故,便先趕到村中,悄悄報知花茂妻子張氏。張氏得信,一時嚇得魂膽俱裂,只得著人去報知柏堅、呂通。二人大驚,遂商議急救。呂通道:「如今事不宜遲,你去救護家小,我去救護花哥哥。各人干各人的事。」柏堅道:「救護家小,必要遠奔他方,方才免得禍害。你沒家眷,我只有賤荊。如今料想在此,後來被人指作同夥,也要受累。我有內弟住在湘州,即今收拾,去約了花大嫂,趁著公差未到,引來我處,等黑夜同走。」 
  呂通聽了大喜,遂自走去。柏堅即叫妻子收拾,自來見張氏,悄悄說知就裡。張氏止淚,即藏了些銀兩,吩咐家中,只說同柏大叔入城去看官人,遂帶了兒女同柏堅出門。不一時到了柏家,與龐氏相見。柏堅自去備了一輛車來,將包裹安放。又去尋了兩個至親來家,各飽餐了酒食。等到傍晚,柏堅提了朴刀,請張氏同妻子上車坐穩,將門鎖上,一時推出村來。真是神鬼不知,連夜推走。 
  這裡眾緝役,真到二更時分一齊打入花家,莊戶回說,娘子已入城去看官人。眾緝役拿不著人,遂將家中所有,席捲一空。次早入城報知縣尉,方知張氏在逃,遂又著人搜緝遠近鄉村,才有人供出柏堅帶逃。縣尉便疑逃去天雄山,又提出花茂來打了一番,要申請上司,剿天雄山賊眾。 
  只說這柏堅同著車子直走到天明,已離了本村七十餘里;買些飲食吃飽,又走到晚。因想道:「今夜再走一夜,若沒動靜,明日過了界限,就可僱船只慢走。就有人追來,我也不是見佛便肯低頭。」因見日色銜山,便緊催入村,尋覓飲食。到了村中,將車輛歇在半邊,自去買了許多乾糧,又提了一罐茶水到車子邊,遞與妻子同張氏母子吃,自同推車的在人家簷前坐吃。 
  正吃間,忽有兩個人走來,緊挨車子邊,四隻眼暗光油油,將兩個婦人上下估看,張氏與龐氏連忙將身子側轉看著別處。柏堅見了大怒,喝罵道:「你這瞎眼死囚,敢在我面前偷看良家婦女,來討死吃!」喝罷,提起朴刀便要趕來,張氏連忙說道:「叔叔息怒,不要與他一般見識。可知道路不比家中。」柏堅聽了道:「嫂子說得是。」便就立住。那兩個人聽見有人發話,遂含笑向前急走。 
  柏堅與推車的一時吃完,推起車輛離了人家,乘著月色鳥出樊籠。當不得張氏思念丈夫,龐氏初離故土,只在車上悲悲切切,對月長吁,無限淒楚。柏堅只得走近車前,百般寬慰道:「我如今只消到了地頭,安頓了嫂嫂,便來料理哥哥。況且呂通自去照應,諒自無妨。設或事情到頭,我去求天雄山弟兄來救哥哥,與嫂嫂完聚。」因又對妻子說道:「家園故土,我到處可以成家。你只該與我寬慰嫂子三分,才是道理。」張氏聽了,只得放下一半愁腸,說聲:「多謝叔叔!」龐氏便與張氏說些閒話解悶,柏堅方才歡喜,遂又前進。真是: 
  驚動幾處村犬牢牢,聽過了許多枝頭杜宇。 
  約莫走到三更時分,卻見前面是一帶山崗,樹林交雜。柏堅忙提朴刀在前,車輛在後,一步步隨曲徑轉入樹林,顯出一條平坦大路來。正走間,忽一聲忽哨,突出三四十人來。為首一人舉刀攔住路口,大喝道:「你有什麼鐵包頭、銅裹項、豹心、熊膽的漢子,敢來穿過聚奎崗!曉事的納下銀兩買路;若不曉事,先前有報事小校來說你車上有兩個美婦人,我兩個哥哥,在山寨正自寂莫,拿去一人一個,做個莊寨夫人,豈不快活!」 
  柏堅聽了大怒,忙叫車子歇在一邊,舉刀直劈過去,大喝:「強徒休走!」那強人即便敵住,兩人在月下殺了三十餘合。那強人見不能下手,遂在口中吹了一聲暗哨,眾小校即趕到車前來。兩個推車的見了,連忙逃去。兩個婦人只嚇倒在車上,堅閉雙目,一任推去。這強人見得了手,便虛展一刀,托地跳出圈外,趕上車子而去。 
  柏堅忽見強人敗逃,正要催走,回頭不見了車子,知是強人劫去,十分惱怒,不勝跌腳道:「若失了自己妻子,倒也罷了;若失了嫂嫂,這怎麼處!他少不得在山內窩藏,只去尋他拚個死活吧!」遂望前趕來,只因這一趕,有分教: 
  薦賢識好漢,連策勝軍兵。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焦面鬼劫擄自家人 小陽春薦賢同入伙    
  話說柏堅被強人截路,劫去張氏、龐氏,遂十分惱恨,便要趕入賊巢廝拼。望崗上追趕,卻只靜悄悄。趕了半晌,並不見有個賊人,便立住觀望。忽聽見對過崗嶺上有人笑聲。柏堅道:「只就那裡趕去,便有下落。」遂奮勇趕到這條崗上來,果見有幾個賊人,在那裡探望。柏堅突趕進前就砍,那小校不曾準備,被他砍倒了四五個,其餘逃去。 
  柏堅曉得是賊巢,遂趕上崗來。見有數間房屋,遂不顧好歹,舉刀砍殺入堂。卻不見有人在內,止有兩旁被月色照入,見有許多泥佛俱跌倒在地,正中間有張大椅,是個山寨模樣,便往後趕入。有幾個小校見色勢來得不好,俱爬牆逃去。忽見耳房中透出燈火,便一腳踢開,內中床帳俱全,一盞孤燈在壁,卻伏著一個小校在傍瞌睡。遂一手提他過來問道:「你這裡賊頭俱往那裡去了?」小校道:「我大王方才掠了兩個婦人,往東北上大寨中去了。」 
  柏堅聽了,一時怒起,只一刀砍做兩段,跌在半邊。方悔恨道:「他說東北大寨,不知離此多遠?還該問明白,殺他不遲。」遂移出燈火,向房上點著,不一時,燒得剝剝雜雜,滿天通紅。才轉身看明瞭星斗,望東北上追尋。 
  那強人領著小校,押著車子,不勝快活,如飛推走。便先著幾個去報知大寨,隨後推上山來。此時已是天時候。眾小校推到階前,廳上兩個頭目並坐在上面,這個強人走上廳去說知。那兩個頭目聽了,便往階下看著說道:「若是往日得了這兩件活寶,分什麼皂白,自然是我二人受用。如今卻要遵哥哥的言語,審個來歷,不可亂做。若是他丈夫奸佞不端,便受用了也不妨。」遂一齊走下廳來,向著兩個婦人喝問道:「你這兩個婦人,為甚事似逃難般連夜趕路?莫不做甚歹事?你丈夫叫什麼?可細細說來。」 
  張氏與龐氏在車上見柏堅與強人廝殺,已嚇得魂飄魄喪,緊閉雙目,伏在車上。及推了多時,方知被強人劫走,急要尋死,卻推走得如雲霧般,前後防閉,只得暗暗踟躕,到臨時尋個死路,只哭哭啼啼,隨他推走。今見推到階前,已知到了賊寨,正要各尋死路,忽見賊頭來問,便不哭泣,齊作怒容。 
  張氏帶罵說道:「我丈夫生平好義,實欲結盡英雄;不期誤結強人,被人首發,陷身入獄,命若懸絲,將欲罪及妻子,著人抄滅。幸得早知,虧得義叔肯擔血泊般干係,拋棄家業,領妻攜我母子望南逃奔。離了虎穴,不料又遇強人,劫我二人到此。我二人已拼一死,決不受強人羞辱。倘有仁心,以義相推,念我丈夫好義,念我丈夫陷身,得能全身完節,送歸原路,尋著義叔,方知強人內原有好人。」說罷掩面悲泣。 
  三個強人聽了,又驚又喜,忽又惱又羞,便一齊怒喝問道:「你這兩個婦人,好生大膽。怎敢連枝帶葉,在我們面前指罵強人。豈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的樣子!你丈夫結的是什麼人?若說得不明不白,即時斬首,以消吾恨!」便喝眾小校刀斧伺候,眾小校即拔刀齊立兩傍。張氏便停哭說道:「我丈夫初結楊,次結天雄山頭領。今被人出首,花茂陷身,柏堅攜奔,今又拆散。只此便是實言。」 
  三個強人聽了,不勝大驚大喜,連忙走近車前,鞠身施禮,謝罪道:「原來是二位嫂嫂!我等便是天雄山游、滕二人。誰知別後遺累哥哥,今又使嫂嫂受驚,俱是我二人之罪!今請二位嫂嫂安居內室,容我二人下山找尋柏堅哥哥,然後領眾去救花茂哥哥。」張氏與龐氏忽聽見說出就是天雄山游、滕二人,不覺死中得活,又聽見找尋救取,一時喜逐顏開,邊忙下車回禮道:「兩村婦適來言語唐突,叔叔不必記懷。」三人即喚出侍女、村婦攙扶入了內室,即時下山,一路找尋而來。 
  這柏堅望東北上追趕,果見泥土上有推過的車跡,便滿心歡喜,只依著車跡一直緊追下來。不期愈趕愈遠,再沒個住頭。此時漸漸天明,因著急道:「我是從北邊來,只離得百餘里。若再趕去,豈不遇著熟人?況且這鄉村地面,莊戶俱有車輛往來,焉知這車跡是不是?我卻認定去趕,豈不誤了大事!須尋人問明這裡可有賊巢,便好去廝拚。」因立定了,四下張望。立不半晌,忽前面樹林處有三四騎馬飛也似趕來。柏堅看見來得詫異,知是強人,忙提朴刀迎殺上來。那馬上的卻曉得是柏堅,連忙下馬高叫道:「柏堅哥哥!我游六藝、滕雲在此迎接上山。」 
  柏堅忙收刀一看,不覺跌腳捶胸大哭道:「我同花哥哥事情且慢說,只昨夜過山崗,被人劫去花大嫂,一路追趕,找不著下落。今得見了兩位哥哥,可同去追尋。」二人忙說道:「哥哥不消著急。二位嫂嫂已在山上,特著我來找尋。相會後,便點合寨人去救花哥哥。」柏堅聽了,忙收淚驚喜問道:「這是什麼緣故,難道昨夜來劫的就是二位哥哥麼?」 
  二人便含笑指著一人道:「這是我新結義的兄弟,叫焦面鬼王信,是重慶府人。因有膂力,失手傷人,脫逃到此,使他在這聚奎崗邀截過往,向來橫行。只因前日受了楊哥哥的言語,遂叫他劫的一應物件須要解到大寨來。若是經紀苦惱人的銀兩,即著他領回,不動分毫。他昨夜不識得哥哥,誤劫上山。我二人問明,方知別後遺累了花哥哥。」即叫王信過來拜見。王信忙伏地拜說道:「哥哥也不早說聲,叫我鬼鬧了半夜,捉弄自家人。如今說明,千萬莫怪。」柏堅滿肚氣惱,到此也就消釋,連忙答拜,攙扶了起來,今在日中將他一看,你道怎個模樣?但見: 
  面如藍靛,橫紋疙瘩堆成;發若焦黃,亂蓬捧螺雙角。滴溜溜兩眼烏珠,白多黑少;光溜溜一身黑肉,筋爆皮粗。喝喏全無體統,稱呼只有哥尊。看他今生絕似鬼形,前世定然鬼臉。 
  柏堅看了,不勝驚喜道:「我昨夜若沒些手腳,險不著了你的手!」王信笑道:「若不是我劫來,怎得哥嫂上山?」說罷便牽過一匹空馬,請柏堅坐了,一齊回到山寨。 
  張氏、龐氏見了柏堅,方才放心,便商議去救花茂上山。柏堅道:「前日呂通入城,大約獄中事不消記念。不如我連夜去請了楊哥哥來,他還有智謀,庶不失算。」眾人俱說道:「若得他做主,行事便有次第。」柏堅即自起身。游六藝因說道:「我今何不使人悄悄請了邰元來,一則相助,二則使他得見楊,免得兩處想念。」遂打發人去。 
  這柏堅下了山來,即星夜往岳陽投奔,果不幾日到了柳壤村來,問了住處,遂一徑到門聲喚。原來楊正在堂中與人坐談,忽聽見有人在外,連忙走出。卻見柏堅到來,滿心歡喜,迎入堂中。柏堅放下包裹,便要下拜,楊使他先與那人相見了,然後與柏堅施禮。遂述別後「被人誤傳虎傷,父母聞信痛苦成疾,見面懼疑再生,百般服藥調治。幸喜老父如舊,老母尚未全安。日奉湯藥,真令楊寢食俱廢。」 
  不一時茶過,遂又謝前日的事情,並問花茂、呂通以及來意。只見柏堅憂形滿面,兩眼看著客位裡,只點頭唯諾。楊見了不勝驚訝,因笑了一笑道:「莫非賢弟有甚衷曲,疑慮外人,不敢吐露?我此處並無外人。賢弟你道這位是誰?就是我當日對你三人說的何能兄弟了。」柏堅聽了方才歡喜,忙立起身說道:「原來是何能哥哥。小弟錯認了外人,百忙裡只不敢說。」何能也立起身笑道:「相逢直率,便覺無味。」兩人重又拜見。柏堅方將花茂之事細細說出:「特來請哥哥商議救取,又著人去請邰元相助。」 
  楊聽了,大驚了半晌,方說道:「誰知這虎竟做我們會合分離!」何能道:「分離才是會合。」楊因對何能說道:「難得你來會我,同在此處。我今母病未安,急切不得去助力,又事不宜遲,你今代我去走遭。」遂入內去備出酒餚,三人同飲,細細商議了一番。何能即便收拾,楊贈送路費。二人拜別,送出村外。因對柏堅說道:「你可與我拜上游、滕二頭領,何能此來,勝百倍於楊。他熟悉孫吳,遭當末世,不願與奸佞為伍,甘與楊結為弟兄。我今薦舉上山,展其才略,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山寨立見興隆。我楊當拭目以待。倘後有機緣,必來看汝弟兄。再與我傳言邰元,說我想慕如渴之意。」 
  二人拜領別言,一路緊走,又不幾日到了山上。柏堅先入寨去,將楊因母病不得自來,並若何能言語,細細述知。三人聽了大喜,遂一齊將何能接入廳中,說一番愛慕,商議一番救取,共結了弟兄,遂備酒暢飲。 
  過不一日,早報邰元上山。五人一齊出迎,又是一番歡喜拜結。共是六人,分列坐飲。柏堅、何能、王信將邰元細看,只見他生得: 
  天庭廣闊,地閣豐隆。身材七尺上下,腰圍八胯有餘。面不粉而帶白,色不怒而常青。年輕道是宦室風流,力大稱他將門種類。千杯不醉,疑是酒色齊來;半語投機,實系生死可共。 
  三人看完,暗暗驚喜。柏堅將楊想慕之情述出,邰元不勝感激,亦自述思念之意。六人說得投機,飲得快暢。何能便定計:「著滕雲同眾看守山寨,只帶二百名小校埋伏半路。我五人入城,劫了花茂出來,接應上山。」眾人聽了,齊說有理。 
  到了次日,正要起身,忽有探事小校飛報上山道:「不可起身。即今三府官兵齊來剿捕,不日就到。」何能問道:「是那三府官兵,為甚便來?」小校道:「只因兩月前劫了錢樞密的財寶,錢樞密著落地方官追究。這天雄山是武昌、岳陽、長沙三府相連,共起五千人馬,星夜殺來,望早準備。」何能聽了,即一面挑選五百小校訓練,設立五色旌旗,又一面添設險要。因說道:「如今拒敵事在旦夕,必須著人入城打聽花茂消息。」遂喚兩名能事小校,吩咐而去,然後領眾下山分立寨柵。 
  不一日官軍俱來,見有了準備,也自立寨,密排鹿角。何能見了,對眾弟兄說道:「我今乘其遠疲而攻,實兵家取勝之道。但我今不欲示之以強,而欲示之以弱。眾弟兄各宜依令。」游六藝、滕雲、王信齊說道:「我往日三人霸佔天雄山,兵到即敵,無不取勝。今日有了邰元、柏堅兩位哥哥,怎麼反畏怯起來,這是什麼緣故?」何能道:「往日官軍只不過府縣幾名都頭、捕尉,今日是三府合兵,軍必有將,動必有紀。且聞你往日勇力,今日之來,必有謀算,豈無準備應敵?我今五百人而敵五千人,豈能一戰而遽能使其敗走哉!我今示之以弱,非弱也,欲成吾計耳。明日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管教成功。自此,天雄有磬石之安,不敢易言進剿也。」眾人聽了大喜。 
  到了次早,兩邊鳴金擂鼓,喊殺連天,各出陣前。只見那官軍陣上,旗幟鮮明,刀槍齊整,門旗影裡,蓋著三頂傘幔,罩著三位官員,在那裡指揮將士。不一時三聲炮響,兩處戰鼓齊敲。游六藝上馬橫刀,直出陣前,大叫道:「敢戰者快來!」宋軍陣上亦有一騎馬衝出,大喝道:「草寇焉敢拒敵天兵!」說罷,遂一槍刺來。游六藝大怒,一刀抵住。兩人在陣上大殺起來。一時各添兵將,果然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兩下咚咚戰鼓,四邊密密刀槍。官軍吶喊,馬上將軍齊用力;小校添威,山前頭領各留心。撲刺刺馬蹄馳驟,直律律人步奔忙。霎時間槍搠劍砍,一會來刀劈鞭敲。官長執旗,叫言前進有功退必罰;英雄揮令,暗傳敗走成奇拙勝巧。這是何能幼學壯行,實合當年學究。 
  游六藝、滕雲、邰元、王信、柏堅五個頭領,各逞本事,與軍將正殺得熱鬧,只見何能在中軍暗將號旗麾動,遂各自留心,漸漸佯輸退縮,不一時敗陣。眾官軍遂掩殺趕來。何能忙使人用強弓硬弩射住,官軍不敢追襲,便自鳴金。這三位官長見今日得勝,忙聚將商議道:「向來天雄山賊眾強橫,皆因沒人督陣,一任都頭捕役怠玩,不肯盡力,釀成賊勢。今日督陣有人,又合了三府雄兵,一戰令其喪膽。吾知今夜必無準備,使軍士一面暗襲賊寨,一面攻打上山,功成在即。」眾將聽了大喜,遂暗暗傳令,準備夜間劫寨。 
  且說何能到了傍晚,便集寨中弟兄來聽令。遂吩咐游六藝帶領百人去坎方埋伏,聽中軍炮響,即便殺來;又吩咐滕雲領百人去離方埋伏,候炮聲殺來;又吩咐柏堅領百人去震方埋伏,等炮起殺來;又吩咐王信領百人去兌方埋伏,聽炮響殺來。四人各自分頭而去。遂吩咐邰元道:「官軍夜劫我寨,必有人乘勢上山,我自有準備,你可領百人去埋伏天雄山左側,見官軍中計,四百伏兵皆起,你即去劫官軍營寨,彼必無備。」邰元即去埋伏。何能在寨中料理了一番,便上山來準備。 
  這官軍中有二十餘員將佐,遂令軍士飽餐,候至二更左右,人盡銜枚,馬摘鑾鈴,望賊寨悄悄而來。將至寨側,即自分路,只聽得寨中更鼓錯亂,寂無人聲。知是日間戰疲睡熟,並無準備,不勝大喜,便一齊殺入。只見寨內空虛,懸羊應鼓,方知中計,各吃大驚,忙叫後軍急退。不期寨後忽發起轟天大炮,正南上一軍是滕雲殺來,正北上游六藝一軍殺來,正東上一軍是柏堅殺來,正西上王信一軍殺來,將官軍四面圍裹。火炮震天,分頭砍殺,官軍一時大亂,各不相顧。 
  那一支官軍領計到了山前,見山上靜悄,各取出火種點著,殺上山來。將到半山,忽山頂上一聲連珠炮響,木石一齊下滾,急忙退回,已是打傷了無數。這三位官長在帳中等候劫寨好消息,早聽得炮響,四下喊殺連天,只說是劫寨成功。正要使人接應,忽有報來:「誤中賊計,四面賊人殺來。」一時得報大驚。忽寨外喊殺,為首一人領著百名小校卷地殺入,一時大亂,各棄寨奔走。何能亦引眾下山助陣,只殺得宋軍大敗虧輸,何能傳令連夜追殺。只因這一追來,有分教: 
  洞庭小結義,艷冶大驚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鐵殼臉獨劫大樹坡 揭浪蛟挈避軒轅廟    
  話說何能用計殺敗官兵,連夜追趕三十餘里,方才回來。一時收集甲仗糧草,不計其數。眾官軍見無人追趕,方立住了腳,已是天明。計點軍士,消折大半。三位官長俱面面相覷,無可奈何,只得與將士商量,說:「城中事情重大,責任所關,你們且在此屯駐,再圖恢復。」遂各自脫回。 
  只說長沙府太守,回到衙中,方才驚定。又將息了幾日,然後理事。果乃出兵一月,衙中案牘如山,只得閱理。忽翻出一角來文,是赤亭縣縣尉申報獲得通同天雄山大盜一名花茂,在逃黨羽一名柏堅。太守看明,不勝歡喜道:「我今被錢樞密逼近出兵,大敗回來,正恐上司見責,要去納賄。如今只消人到縣,將這花茂解來府,將他申報上司,豈不是我獲賊有功?」遂一面著該吏備了一角調犯文書,差人到縣。 
  不一日到了縣中,縣尉看罷來文,即備了一角起解文書,提出花茂,當堂釘入囚車,交與來差,吩咐小心收管;又拔數名軍士防護;又給牌票,著沿途照應。來差拜辭,領出城來,使人拘喚裡保推送囚車,逢鋪交割。數名軍士俱是弓箭刀棍,只在前後押走。又吩咐已牌起身,未晚投宿,遂一路嚴密,走了兩日。 
  這日下午,才走到大村坡地方。坡上有數株百尺青蔥的古槐,一干人便向樹下推來。不期推到第三株槐樹下,忽樹後竄跳出一人來,大叫「天雄山好漢在此!」說罷手起刀落,一如切菜般。幾個軍士急要上前,見他砍殺得厲害,俱棄了刀槍,只嚇得在地下滾爬不去,便被這人一頓砍翻。忙打開囚車,叫聲:「花茂哥哥,我呂通來救!」 
  花茂自分解到府去,又受一番刑責,忽見呂通來救,忙問道:「兄弟,你怎知我到此?」呂通道:「自那日聞了凶信,又差人來拿大嫂。我與柏堅商量,我自來尋便救取哥哥,他自連夜帶了妻小同大嫂投奔湘州親戚。我在城中守了這些時,再沒湊巧,昨日在衙前得了這信,便一徑先來。見這裡離得人家甚遠,遂隱身樹側,才救得哥哥。」花茂聽了大喜,忙劈開上下扭索,兩人一同逃走。正是心慌不擇路,只揀幽僻小路而走。 
  不期走不多里,花茂的腿腳一時發疼,半步也移閃不動。呂通道:「哥哥再掙扎些才好,這怎麼處?」花茂道:「我今實是難行。你今扶我到這土窟邊存扎,也強似死在獄中。你去尋著柏堅,說與張氏母子知道,只說我年災月厄,大限到來,也不容人久住。他若有志,撫著兒女,傳延花氏一脈也好。」說到此際,便落了幾點淚來,連忙忍住道:「我花茂做了半生漢子,怎到此想起兒女事來!」說罷便一跤跌伏在地。呂通不勝著急,連忙叫喚道:「我為哥哥在湯火中救來,正要圖日後事業。快自甦醒,我背了哥哥,且捱到前去。」 
  此時日已漸低,忙將花茂背上肩頭,手提朴刀,正待舉步,忽見前面遠遠的一陣人趕來。呂通見是有人追趕,便大踏步往斜處小路急走。走了不三四里,只見前面隔著一條大河,上下並無船隻往來。再回看後面追趕的,俱是撓鉤棍棒,漸漸趕近。呂通只得沿河直走。花茂在背上道:「將我棄下,兄弟你自逃生!」呂通那聽他,只顧急走。 
  正在萬分難解,忽見前面小河內掉出一隻小船,迎著棹來。呂通見了大喜,忙用手亂招道:「小船快來渡我!」那人也不回言,竟棹到岸邊,叫上小船來。 
  呂通上了船頭,將花茂放入艙中。岸上追趕的早已趕到,大叫:「漁船不可渡這個殺人賊過河!」那漁船上人笑了一笑,便一篙點開,用槳棹起。岸上人著急,內有人認得的,忙叫道:「岑大哥,快將這兩個人送上岸來!他是天雄山大盜,在我地方殺了府差軍壯二十餘人,我們要將他送官。」 
  花茂聽了,只急得在艙內向著漁人用手亂搖道:「千萬不要攏岸,我自謝你。」那漁人聽了哈哈大笑,對著岸上人說道:「你這些呆魍魎,你地方為事與我無干!我打漁半生,正愁沒處討富貴,將這個行貨子併疊解到城中,可也有千貫賞錢。須知我洞誕湖口岸揭浪蛟岑用七不是好惹的主兒,莫來討死!」說罷,只遠遠棹入小河中,便一篙插住。花茂聽了這些說話,只急得在艙中用兩手在痛腿上撫摩叫苦。 
  只見那岑用七,在艄上取出一桿飛魚鐵叉,往船頭上走來,大喝道:「我也不管你殺人不殺人,也不耐煩向貪官處討臭錢,只問你身上有多少銀錢,可盡數納上,便放你上岸去逃生。若道個『不』字,只一叉一個下水!」呂通聽了大怒,喝罵道:「你這瞎眼賊!若是要錢。只問我手中刀可有沒有!」岑用七大怒,便一飛魚叉望喉搠來。呂通一刀敵住,也一刀砍去,早被岑用七一叉打落。鑽進一步,用腳一勾,呂通在船板上一時站立不穩,撲通的跌了一跤;連忙爬起,又被岑用七勾跌。大喝道:「船面上怎容你撒野!若好商量,我是不慣踏沉船推人落水。你只恃強,且叫你跌個頭腫!」 
  花茂見呂通被跌吃虧,自己又用不得力,只急得沒法。細聽他口聲,卻是個欺硬怕軟的漢子,便在艙中告求道:「好漢住手,不要跌壞了我這兄弟。犯罪殺人的俱是我,只縛我去請賞吧!」岑用七笑了一笑,便自住手,讓呂通立起。呂通道:「船面上果是立不穩。你有本事,和你上岸去拚個死活!」 
  岑用七笑道:「我要與你拚死活,便不來渡你。便渡了你,只這兩跤也推落水去。如今實對你說,我揭浪蛟岑用七撐這打漁船,在洞庭湖出沒,留心結識好漢。今日偶在小河中曬網,看見你背人急走,又見有人在後追趕,便有心要救你兩人來問個長短。方才跌你兩跤,顯個手段耍。你既是天雄山的好漢,他們在山上好不奢遮。近來聞得拜識了楊,便就行仁仗義,要想做些大事業。這楊果有些好處,我今著實想念他,急切不得會面。你兩個為甚事,在這地方殺人,卻背馱著,敢是被人打傷了腿麼?」 
  二人聽了,不勝歡喜。遂將結識楊並天雄山,為虎皮犯事說知。岑用七聽了大喜,道:「原來就是你們這三條好漢!我也一向聞得人稱說有本事,好義氣。今日做出,實是使我敬服。如今不必遠去,只在我家住些時,指引你一條去路,便好藏身。」說罷走到艄上棹槳,直棹到點燈時候,方到本村。將船住好,上岸去點出燈來,叫呂通攙扶了花茂上岸。自己揭開船板,取了兩個金色鯉魚,同到堂中施禮過,便拿魚入內,叫妻子收拾。家中有做下的水白酒,不一時托了出來。 
  三人坐下,岑用七笑說道:「這早晚村中人家俱已睡靜,買不出好酒餚來,只這村白酒、湖水煮湖魚,卻有些鮮味。兩位哥哥只胡亂吃些,明早買好的來請吃吧。」一時三人各吃得醉飽。岑用七收了碗碟進去,挾出一床被來,在堂中打了鋪兒。等二人睡好,才入內去。 
  二人睡到五更,花茂因推醒了呂通說道:「我虧兄弟救脫,今又殺人,罪上加罪。官府必要根究,地方必要追尋,這裡怎遮藏得住?等到天明,辭了遠去。只不知這是什麼地方,若離天雄山不遠,莫若投奔他去。」呂通道:「哥哥慮得不差。」二人便坐著。只見岑用七攜燈出來,說道:「我要多留住幾日。今聽見二位哥哥計較的話,實有主意。我想要送哥哥往天雄山去,雖不甚遠,卻是旱地,是這般行走不動,必要被人盤住。我昨日原說有個好去處,即今同哥哥去。」 
  二人聽了,忙問是什麼所在,可以存身。岑用七道:「我往常做了些勾當,若犯出事來,便去躲在洞庭湖中君山上,過些時便又來家。這君山十分廣闊,突據湖中,周圍危巖峭壁,高峰峻嶺。略有風起,湖中波浪掀天;便沒波浪,往來船隻俱不敢到山停泊。只有湖內做私買賣的,劫了財寶,上山去到軒轅廟湘妃亭均分,做賽神酬願;還有人將金銀納入軒轅井中,以作酬神。又有人相傳,這軒轅井有一地穴,直繞過湖面到豫章,上得廬山大路,也不知可確。目今有兩個在山上,聚了二百多人,自尊自稱。便立了禁約,凡在湖中做了勾當,必要去納獻他,便容人在湖內出沒。他二人與我甚好,一向要我入伙,我因看他不似個做大事的人,故此不去。我今想來,在此終久受人閒氣,如今有了二位哥哥,不如趁此我便帶了妻子同二位哥哥到那裡安身,豈不穩便?」 
  花茂、呂通聽了道:「可知是好,只是不曾與他相識,可肯相留?他二人姓什麼?」岑用七道:「一個叫做鬼見愁郝雄,一個叫做白腳花貓張傑。如今漸漸傳開,常慮弓兵緝事,了幹不來,巴不得有人去投奔他做個幫手,怎麼不留?」二人聽了,方才歡喜。岑用七遂入內去同妻子炊煮了半晌,先托出魚酒來。 
  此時天已漸明。三人正吃間,忽有一人在門首探了一眼。岑用七大喝道:「賊殺才!莫不是來打探我收留了天雄山好漢在此,敢來作對麼!」那人飛也似奔去。不一時,村中鑼聲大起。三人知是來拿,便等不得飯熟,岑用七叫妻子先拿了包裹上船,又叫呂通扶了花茂上船去,自己取了些草在灶中點著,前後亂灑,不一時滿屋子發起火煙。遂提了飛魚叉,大步上船,同著妻子前後棹起槳來。呂通手執大刀立在船頭。眾人趕來,已是不及。本村人曉得岑用七的手段,恐怕惡識了他,後來惹禍,只遠遠吶喊驚他快走。見他去遠,方來救火,已燒得幾間破屋無存。 
  岑用七棹入湖中,正值東北順風,遂掛起蘆蓬,一時呼呼的走得水響。不消半日,早已走到君山腳下。岑用七將船繫好,先上山去與兩頭目說知,遂同到船邊相請上山。岑用七同妻子在後,不一時同入軒轅廟中相見。花茂、呂通訴說前後事情以及投伙相庇之事。郝雄、張傑聽了大喜,相留款待。這是岑用七相引花茂、呂通洞庭湖君山初入伙。 
  次日,花茂即使人去打聽柏堅以及妻子下落,又向郝雄、張傑細述楊好處,並說些天雄山的好話。二人聽了大喜,遂吩咐手下以後不可混劫。 
  且說這天雄山殺退了官軍,因見不曾全退,何能因又設計,過不幾日,直追殺得抱頭鼠竄,一時瓦解,方回上山來作慶賀筵席,遂商議去救花茂。早有前日打發的那兩個探事小校回來,細細報說起解到大樹坡,呂通劫救,岑用七相引上了洞庭湖君山入伙。眾人聽了大喜,即報知張氏,張氏一時無限歡喜,遂先使人去通知。又不一日,柏堅親送張氏到君山。夫妻相見,歡喜非常,十分感激柏堅。柏堅因是先上了天雄山,又因妻子在彼,遂別了花茂、呂通等回來。自此天雄、君山兩處不時往來,比前十分興旺。 
  這邰元在山不覺住了三個多月,因記念月仙在家,便要辭別下山。當不得眾兄弟再三苦留,只得又住了數日,方才立意要回。眾人只得備酒餞別,各出金帛與他併疊包裹。邰元腰懸利刃,手提鐵鑭,相別下山。一路買酒食肉慢慢行來。 
  如今且將這王月仙在家的事細細說出。原來邰元這頭親事,當日是他母舅作主,將他入贅在漢陽東門內艷冶街王家成親。這王家是積祖相傳穿珠點翠的,叫做王志。他夫妻年老無子,只生得這個女兒。因是中秋夜生的,故此取名月仙。他自小生得眉目秀麗,十分乖巧。到了十三四歲上,一發出落得身材裊娜如風前弱柳般,一個面龐比海棠還嬌嫩三分。日日幫著父母穿些花朵,父母十分愛她。 
  這王志住的房子是一樓兩進,門前樓下就是鋪面。王志日在鋪中招攬生活。因月仙近日穿出花朵鮮巧玲瓏,人家只認做是王志手段精巧,俱來尋他。生意比前十分興頭。夫妻有了這個女兒幫手,又是獨養女兒,便不捨嫁她出去,要招個好女婿來家,靠他養老。因有了這個主意,再不輕易向人開口。幾個做媒的議親,不是嫌人家弟兄多,便是嫌他有拘管,及至沒拘管沒弟兄的,又嫌他沒聲名,持不得家業。故此窮的不肯攀,富的又不肯來就,只管將月仙的好事蹉跎下來。 
  這月仙既賦此麗質,便有一種慧性,每每遇春難綰,秋到無聊。兩個父母全不曉得他的苦楚,她又不好明言,只好捻花作笑,弄珠想圓。有時獨撫樓頭,常恨難逢擲果;現身櫃側,每嗟虛設當爐。早已被人垂涎羨慕,有的望想竊桃,有的願納太平錢十萬,俱托媒人來求說,王志只是不允。這些人便在背後稱美說艷,故此將這條街起個新名叫是艷冶街。 
  這些人見王志決不肯應承親事,遂有恃強使勢來量壓他,甚至有回惱了,上門來罵的。弄得王志夫婦俱沒法起來。恰好一日有個撮合人,說起邰元肯與人招贅,又無父母弟兄拘管。王志夫婦二人聽了,便十分歡喜道:「他父親當日在此鎮守,大小也是個官兒。又聞他勇力異常,等他日後做個武官,也不枉了女兒這般貌美。況且有了他來家,免得受人閒氣。」遂一口應承,不論財禮多寡,擇日將邰元招贅了來家。果見邰元身材魁偉,相貌堂堂,老夫婦十分歡喜。當夜邰元與月仙在前面樓上成親。果是一對少年夫婦,十分恩受。 
  不覺過了月餘。誰知邰元要在筋骨力氣上做地步,不肯向枕席被窩中用工夫。雖是貪愛月仙姿色,也只點景而已。到了後來,漸漸看得若有若無,終日出門,自去尋人吃酒,沉醉回來,只鼾呼到曉,竟將月仙十年待字想嫁的苦心,一旦沒處安排。街坊人聽見王月仙招贅了邰元,盡皆吐舌,不敢再來探望。故此,邰元做親年餘,早出晚歸,相安無事。不期這日,天雄山弟兄著人悄悄請他。邰元見是求助,遂在王志夫婦並月仙面前,只說有當日父親的同官相請,此去不過一兩月便回,遂收拾出門自去。 
  這月仙初離丈夫,一時覺得心中難過。到了夜間,因暗想道:「他在家中也自枉然,到束得人不自在,只索由他去罷了。」便自過了一夜。次日起來,臨窗梳洗,對鏡修眉。不一時吃過了早食,便拿些珠翠到樓上來穿點消遣,遂除去了兩扇紗窗坐下,便自穿點,覺得比往日十分適意。穿點倦來,便探頭看些街上過往閒人。 
  不知不覺已過了三四日。到了第五日上,也是合當有事。月仙點染了幾枝翠葉,綴就了幾朵鮮花。花間蝶翅翩翩,葉底流螢飛舞,覺得鮮艷活跳,十分動人。月仙自己看了,也覺十分可愛,因暗想道:「我費了一片心機,點綴了這幾枝花朵,不知插戴在那個美人的雲鬢上,添她多少丰姿,能博才郎許多情趣。」因呆想了半晌,不覺的歎了一口氣道:「我月仙命苦,說甚風流,說甚才郎,說甚情趣。只索淹蹇一生。得隨村漢,徒為他人傭乎。」 
  想罷,一時心慵意懶,不覺睏倦起來。忙將花朵推開,立起身來,臨窗閒看。只見村裡老少,忙忙碌碌穿梭過往。月仙看了半晌,不但不能開懷,反覺添了許多悒怏,便不耐煩。正欲轉身下樓,忽見東首一位騎馬官人,迎面而來,十分儀容俊雅。月仙竟忘其所以,只對面看他揚鞭攬轡而來。再定睛細看,只見那馬上官人,生得異樣風流,萬千情種。你道他怎個模樣?怎見得?但見: 
  麵團如粉雪,耳大若垂環。一隻色眼,知他慣會偷香;滿臉笑容,的是專能竊玉。萬字巾雙飄絲帶,粉底靴斜踏銀鐙。旋飄衣底,賣弄五色衣裳;假墜珊鞭,掉下一番風韻。若不是一位王孫,也應知是當今公子。 
  那馬上的官人,忽看見樓窗中一位美貌婦人,生得標緻非凡,不勝驚喜。恐馬走得快,便勒緊絲韁緩緩慢走,兩隻眼睛只仰面看著樓上。你道這婦人生得怎生標緻?但見: 
  鬢髮如雲,眉彎若黛。眼凝秋水澄澄,齒勻櫻桃顆顆。淡妝有誇西子,濃抹可賽王嬙。體不勝衣,疑是矯柔無骨;容多玉潤,應知白潔還香。微哂蕩人魂魄,停眸足引顛狂。幾回錯認嫦娥,實信是月中仙子。 
  那官人在馬上,一時看得魂飛魄蕩。急切裡又要看人,又要顧馬,又恐驚了那婦人進去。不期兩人俱看得動情,留連難捨。手鬆處,這馬舉蹄前走,那官人便立地生情,忙將手中一根八寶鑲嵌珊鞭輕輕墜落下地。這馬已走過了樓窗,遂勒回馬頭,在樓前街下停立仰看。 
  此時,街上的人忽見這官人顧盼樓窗,便有的幫他顧盼。內中的人認得的,忙來湊趣奉承,在地拾起珊鞭送上。那官人笑了一笑,只得接入手中,後面的跟隨已到,又見這婦人閃了進去,只得在馬上怏怏望西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羨鴛鴦不羨仙。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火老鴉設計散相思 花蝴蝶窮探春消息    
  話說這馬上墜鞭的官人,你道是誰?原來是朝中第一有權有勢、位至太師黃潛善的第三個愛子。取名黃金,是妾所生。這黃潛善見汴京不能保守,要為子孫計,因知這漢陽是魚米之鄉,遂收拾宦囊,打發他母子出來,在城內斜石坊居住。這公子年紀甚小,止得二十上下。所愛的是飲醇醪,喜的是美婦人。自正妻以下,美妾俏婢充滿房幃,其心猶有未足。又蓄養幫閒,出入跟隨俊僕,合城官長無不尊敬。遂使心腹專在外面打聽人家婦女姿色。若有姿色,不管他有夫無夫,必要千方百計設謀到手,方才遂心。故此人起他綽號,叫他是「花花蝴蝶快活三郎」。 
  這日,在東門外聽鶯莊同人玩耍,住了數日,忽想起來家,遂上馬入城。不期到了這艷冶街,忽見這樓窗美婦,兩下注目,故意墜鞭拾鞭,直看送了這婦人立了進去,方信馬而走。因看明瞭這家門面,不勝驚驚喜喜。暗想道:「我家中姬妾雖多,怎及得這婦人色艷如花,嬌如落雁。須得圖謀到手,才遂我願。」不一時到家,眾幫閒也就後到。 
  公子坐下,便將所見婦人細細說出道:「我眼內也經過了多少婦人,從不見這般美色,使我心魂飄蕩,至今還沒定止。你們可為我計較到手,決然賞賜非輕。」眾幫閒聽了,各暗暗吃驚,只得說道:「方纔公子先來,我們在後,已聽各街坊人說,公子見了這婦人十分留情。但這婦人,我們也曉得漢陽城中數一不數二的標緻婦人,只這條艷冶街名色,因她生得嬌艷起的。如今她的對頭狠,是個太歲的老婆。我們勸公子息了這個念頭,莫去太歲頭上動土。」 
  公子聽了,作怒道:「你這干人好胡說!我見她門首是個穿扎珠翠,一個小戶人家的婦人。什麼太歲、小歲!可知我公子,正要撞太歲才有個想頭。」眾幫閒聽了,一齊笑說道:「公子不要認錯了打抽豐、撞木鐘的太歲,內中實有個緣故,怎曉得她的丈夫來歷。」公子道:「有什麼來歷,可說來我聽。」 
  眾幫閒道:「她的丈夫姓邰名元。他父親是朔方人,當日在我這裡鎮守城池,在此繼娶他母親,夢見太歲入房,養了他下來。十歲亡母,不一年,他父親不肯謀為,被人遷調到玉雁門關去鎮守。因不便帶他去,遂寄養在母舅家中。向來並無消息,近日聞得他父親與金兵抵敵,被難而死。這邰元在母舅家長成,果是將門之子,生得十分勇力,行兇恃性,在街坊專打不平。若不見機,往往吃他虧苦。他母舅也禁管他不下。又學習了諸般武藝,一發了得。一日走出城外,見有兩條水牛在田中拚鬥得天搖地動,眾農夫各將農具極力上前趕打,誰知這兩條水牛一似冤家般只爭鬥不開。他便趕去用兩手捏住了兩條牛角,不許它攏來。那兩條牛恰似拱服般立著不動。眾人見了盡皆驚呆,又稱他是春牛小太歲。常言道:『動了太歲頭上土,無災也有禍』。他今雖不在家,終有日回來。故此勸公子不去動這土吧。」 
  公子聽了,半晌不語,方說道:「你這干人俱是沒用。不過有幾斤蠻力,不要說父在當朝,只行我的勢耀,也只消寫幾個字兒送官就處死了他。怎看得他恁般,什麼道理!」眾人聽了,俱不開口。內中有個幫閒叫做都趣,忙陪笑臉,上前說道:「公子怎不與我計較,空悶了這半日。這婦人叫做月仙,她父親是王點翠。如今要謀她到手,也還容易。就是這個邰元,我當日在他母舅隔壁住過,也還有些認得。」遂走近附耳說了幾句。公子聽了,大喜道:「果是你停當,不枉叫你是都趣。」遂著明日行事,都趣一力應承。公子叫擺出酒餚,大家吃了一番,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都趣遂一徑走到王家來。見王志正坐在店中做活,便走入店來,拱手道:「我是城中斜石街黃太師府中第一幫閒都趣便是。今早奉公子之命,特來邀請老丈到他府中,穿點珠翠花朵。這公子家姬妾甚多,珠翠廣有,往時俱是東京穿紮了寄來。是我聞得你家手段甚高,在公子面前一力薦舉,故著我來相請。敢怕這一做起少也有百十日生活,賺他幾千貫文,實是送你一件好生意上門。卻要大大的謝我。」 
  王志聽了果有想頭,便十分歡喜道:「這個自然。」遂要請都趣入內款留。都趣道:「公子是性急的人,莫使他等久不喜歡。我同你正要相處,不在今日,慢慢擾你。你只入去說明,恐怕進了府中,生活在手,一時脫不得閒。」王志遂入內去了半晌,出來收了鋪面。遂同都趣出門,到了黃府。候不一時,公子出到廳上。王志忙磕下頭去,公子叫人扶住,滿臉是笑道:「你這手藝不是下等,又且年老,怎這謙謹。」 
  王志起來,立在一旁。早有幾個侍女捧出小盒,公子用手揭開,叫王志到面前來說道:「因曉得你手段精巧,我今有這些珠翠,俱要製成花朵。你可安心在我府中細細穿完,我自重謝。你可收點明白。」王志答應,即便查點完。公子使他到一間僻靜內室,裡面床帳椅桌俱全。王志遂穿點起來。 
  到了第三日,忽有一個小童笑嘻嘻走來說道:「王師傅,你穿的花朵,公子十分中意。恐你在此記念家中,先送你十兩銀子,著你回去安了家就來。那時便等完了生活回去。」遂在袖中取出一封銀子,放在桌上。王志見了,便千歡萬喜,將珠翠點入盒中,又將房門鎖好,遂自來家,與媽媽並月仙說知。母女聽了,俱各歡喜,遂料理酒食與王志吃過。 
  不一會,不期都趣在外叫喚。連忙出來迎入謝道:「蒙都兄總承,實是感激,今日蒙公子賞賜了些回來,都兄來得恰好,權飲三杯。」都趣笑了一笑,見店後是間客座,便就坐下。王志進去,搬出酒菜,二人對面坐了。吃了半晌,都趣留心觀看,見內裡並排兩間,上面供著香火。左邊是個房間,裡面有人說話,知是月仙在內。因高聲說道:「我今走來,不是要吃你的酒,卻是有話要對你說。你實是我的總承,這些珠翠寶石俱是珍貴之物,既交在你手中,你必要小心謹順,干係俱在你我。他府中人多,未必個個便是老實。你今日回來,可曾將珠翠收好?故此特來問你。」 
  王志聽了,十分感激道:「承都兄記念,我已收好鎖門回來。」都趣道:「雖是我過慮,以後只是小心些的好。」王志便是點頭。因吃了半晌,都趣故意問道:「聞得你有位令婿,怎再不見?」王志道:「他今有事,出門未回。」都趣道:「原來你家內沒人照管,怪不得你要將家中記念,出不得門。」 
  王志忙說道:「我自小是生意人,怎說個出不得門?」都趣道:「你既放得下,我有心為你。你今不要在家耽延,及早去做,博個公子歡喜,我在裡面幫襯,包你十分想頭。你我既成相知,我是個閒人,日日在你門首走過,到你家早晚討個信與你,兩邊做個傳遞人。一則好使你安心做活,二則免了你往來防範。你道可使得麼?」 
  王志聽了更加感激,道:「實不相瞞,這幾日雖是做活,卻記念他娘女在家,早晚沒個照應。今得都兄肯早晚遞個信來,可知是好,只恐不敢勞動。」都趣道:「休說這話。我來已久,這酒不吃了,可到裡面說明,我好來傳信。」王志即入內去了半晌出來,同著都趣來做生活。 
  次日都趣到王家來,假托熟,問了些閒話。過不兩日帶了錢鈔,只說王志托他寄來。王家母女俱說他至誠好人。不期一日下午,月仙正同母親在樓上說話,忽聽見下面叩門甚急。王媽媽連忙下樓,開出門來。都趣慌慌張張說:「今早王老丈好好做活,不期一個頭暈旋倒,如今一些人事不知,只存餘氣。急要著人抬回,又恐反搖晃不好,正在那裡灌救,去請醫人。公子著急,叫我來報知。千萬要你去看個長短。若救不轉,再作商量。」 
  母女二人忽聽了這信,一時俱哭泣起來。都趣只是跌腳,立催起身。王媽媽只得叫月仙看好了門戶,一時等不得雇轎,只跟了都趣出門,到黃府中,已有僕女相引她入內安頓。公子便打發了一乘大轎,同都趣又到王家來。 
  這王月仙正在家中著急流淚,忽又聽見門響,只得自來開門,即轉身閃立。都趣忙上前作揖道:「娘子不好了!我同你母親去時,不期你父親已是氣絕。你母親正在那裡痛哭。公子已著人買棺木,就在那裡殯殮抬出。你母親只得又央我請娘子去相見蓋棺。只消隨身衣服到那裡更換。公子已備了大轎,在門外立等。」 
  王月仙一時愁慘得主意全無,也無暇哭泣,只說得一聲:「家下無人。」都趣忙說道:「今日尚早,到那裡事情完,回來還未日落。」王月仙聽了,只得含淚上樓,換了一件淺色衫兒,將箱籠鎖好,走下樓來。轎子已抬入門來,都趣便請入轎。 
  月仙取出一具小鎖,煩都趣鎖門,然後坐入轎中,轎人抬出門外急走。都趣向兩鄰說知看病緣故,叫他看好門戶。鄰人見是黃公子的勢頭,誰敢問他長短。都趣遂趕上轎子而走。月仙在轎中,真是青龍白虎同行,吉凶悲喜難料。 
  不一時看見到了一個絕大高樓門第,曉得到了。只說下轎走入,誰知抬轎的只不停歇,一徑抬走到廳前,轉過側首,繞過一帶迴廊,委委曲曲到別一洞天。月仙忙在轎中偷看得,一時驚驚喜喜。你道是什麼所在?原來是一座園亭,十分齊整。怎見得,但見: 
  園亭沼囿,亭榭樓台,樹木扶疏,陣陣花香沁鼻,竹林掩映,聲聲好鳥鳴人。堪愛處,交頸鴛鴦;喜羨來,並頭蓮蕊。池中死水活魚游,園內假山真鹿走。左彎右轉,滿前院宇深沉,疑是內中高士臥;東迤西逶,幾座重門繡幕,應知裡面美人居。行到盡頭,幾處梨花半掩;走臨幽徑,數竿簾卷西山。風細細,送出鶯聲;香馥馥,微聞燕語。安排香餌,一步步引入桃源;暗設機關,一層層漸來巫峽。果然是一座少年行樂之場,實不亞當時金谷。 
  月仙在轎中看了這些繁華富貴,一時樂以忘憂,驚驚喜喜。正貪看不盡,不期轎子忽歇下地,才想起苦事來。不見母親接引,又不便出轎。正在驚惶,忽見門內走出一個華麗婦人到轎邊來,笑嘻嘻用手啟簾,對月仙說道:「姐姐恭喜!令尊暴恙全虧公子之力,幸得救醒,尊堂陪侍。請姐姐到小妹房中權坐,然後使人引去。」 
  月仙忽聽見父親無恙,母親陪伴,不覺掃盡愁雲。又見說全虧公子之力,又見她這般稱呼,就知她是公子一位寵妾,隨即走出轎來。一齊進門,分了賓主相見坐定。月仙謙遜道:「蓬茅俗婦,愧登富室之堂,敢蒙姐姐屈禮下援,不勝榮幸。只不知姐姐是公子何人,兼請芳名,以存知感。」那妾笑說道:「姐姐是璞中美玉、蚌中明珠,特未遇驪龍,未逢良琢耳!不過暫時埋掩。若遇有人,自能玉潤珠輝,安肯作珠老玉頹?若以妹子陋容,自謂不及姐姐於萬一,而能居斯堂寢此室者,是得富貴之人以佐其歡耳。小妹賤名解語,是公子姬妾中之第四人。姐姐閨名,久已盈耳,不敢復問。」 
  說未完,侍女擺上茶點。月仙只得又謙遜了一番。二人對坐同吃。月仙舉目觀看堂中,果擺設得古董玩器,令人觸目琳琅。只見一個侍女走向解語身旁,暗暗說了幾句。解語點頭,因對月仙說道:「原來令尊雖是痊癒,公子卻留令堂在此,服侍兩日。曉得姐姐在我處,著我款待,不要慢客。少時就送酒席來,請令堂來此。」月仙聽了,只得說聲:「取擾不當。」解語遂起身攜了月仙,賞玩些古董,又步入園中看些景色。兩人說說笑笑,甚是投機。早有侍女來請入席,解語遂邀月仙同到席中。 
  月仙已是情熟,便自對酌。飲到中間,解語說一番家中富貴,誇一回公子風流,少年知趣,月仙只點頭默聽。不一時,侍女送上燈來,月仙因不見母親到來,只得要起身辭歸。解語迎住,笑道:「令堂已被公子相留,難道妹子倒不留姐姐下榻!只是休嫌簡褻。卻不道相逢俱有意,會合有緣人。」月仙含笑,只得坐下。解語便又勸飲,月仙見她這般款待慇勤,遂不復思歸,便安心飲酒。飲了半晌,月仙漸覺力不勝酒,嬌軟倩扶之態。解語見了,便辭說有事入內便來,遂起身走去。 
  月仙只得獨自坐在席間,因暗暗尋思道:「他的人物,全賴裝裹點染媚人,所以得公子寵愛。想是這公子不以色是求,只存富貴中之妾名耳。只是她說少年風流,卻不似個不好色的人。一時不便問得。」因又想起解語將珠玉比她的言語,細細想了一遍道:「她這幾句話,不要將它作讚美我的姿色。我今細細想來,實是譏刺我的言語,笑我徒生美貌,不得遇富貴今所可恨者,嫁一貧賤邰元,而不能為他所寵愛,則月仙之命薄緣慳,今生已矣。前日自見馬上這位官人以來,只覺寸心如系,顛倒愁煩,向何處尋消問息,只好作一癡想。不期今在無意中倒被他句句道著我的心事,甚不可解。」 
  正沉吟想念間,忽見燈下閃走出一人,飄巾朱履,鶴氅繡服,飄飄然趨走進前,笑嘻嘻躬身下禮道:「前蒙小娘子樓頭顧盼,小生馬上墜鞭,恨不能鵲架銀河,片時會合。今夜相逢,實乃三生有幸。」月仙聽了,忙起身將他一看,果然就是這位官人,不勝暗暗驚喜,幾回錯認夢中。定了半晌,只得問道:「郎君何人,怎得在此?」那人笑說道:「小生便是宅中公子,姓黃名金。自從那日得見小娘子之後,廢寢忘食,相思徹夜。一種苦情,今且無暇細述。」說罷遂挨近身來,做出萬千情急之態。 
  月仙含笑阻說道:「公子貴人,寵妾盈庭,請自尊重。」黃金道:「小生房中姬妾雖多,實不及小娘子萬分之一。故極力圖謀設下此計,邀請小娘子降臨敝室。申訴愁腸,不意所謀俱遂,實乃天作天合。得親色笑,大慰平生,乞賜俯從,莫辜良夜。」 
  說罷,即跪倒膝前,溫存拜懇,月仙忙用手來扶,早被黃金手勾粉頸舌送丁香,輕輕抱起,走入側首房中。房中已有燈火。月仙低言:「不可造次,人見不雅。」黃金笑道:「我已吩咐,誰人敢來!」便抱近榻前。此時月仙情癡若醉,一任公子輕舉金蓮,按投玉筍,雲雨起來。兩人十分樂意,怎見得?但見: 
  喜孜孜的是香干淺,笑欣欣實有鄧潘驢。嬌嫡嫡,雖雲少婦,尚存處子含羞。熱突突,只道年輕,卻有老成伎倆。亂紛紛,有如蜂釀蜜;急攘攘,勝似蝶鑽花。汗津津,美滿情懷,喘吁吁,週身快暢。骨都都,泛溢藍橋,軟蘇蘇,醉倒吏部。從今罷卻相思,已後思情似海。 
  兩人狂蕩完,公子扶起月仙,為他整衣理鬢,不勝感激。月仙道:「賤妾寒門陋質,所嫁匪人,只憐命薄,不作他想。不意那日臨窗自遣,得遇公子眉目送情,墜鞭留意,兩心眷戀,脈脈相關。自到如今,身心若有所繫,已擬作來生之好。誰知公子情深,不忍棄擲,謀妾到此。初見驚疑夢境,兩願皆從。今妾之身,公子之身也,不知將來何以置妾?倘或有始無終,情如朝露,今夜寧死於公子之前,庶免日後怨別愁離之苦!」說罷舉袖拭淚。 
  公子聽了,忙指燈作誓道:「我黃金若不與月仙圖個天長地久,必亡身刀下!」月仙忙將衣袖掩他的口,祝道:「心真誓滅,禍變禎祥。」公子聽了大喜,遂將王志無病,留她母親在別室,細細說知,又說及謀娶。 
  正未說完,解語走入,月仙忙將公子推開。解語笑道:「我公子為姐姐費盡心機,今夜才能歡會,正好快樂,怎倒推開?我與姐姐如今已成一家,不必避嫌,妹子已另備喜酒,暢飲一番,再尋佳鏡。」 
  公子遂攜了月仙出房,另是一席酒餚。遂與月仙並肩坐下,解語對坐。三人不復顧忌,歡飲了一番。解語因見夜深,忙促引二人另到一間精潔香房,遂自走出。黃金與月仙各自解衣上床,真是一夜歡娛,千金難買。 
  到了次日,公子出房,著都趣與王志夫婦說明;又喚進王媽媽入房,月仙述知緣故。兩人先前氣惱,卻被都趣先用勢壓利害之言,次以富貴動其心。二人見已中計,女兒又已心願,只得允從。公子大喜,遂厚待二人,送他先自回家。 
  遂與月仙日夜不離,朝朝寒食,夜夜花朝,十分快樂。不知不覺已住了三月有餘。王志夫婦常來催月仙回去,恐怕邰元早晚回來。月仙只得與公子細細商量了一番,送月仙回去。只因這一回來,有分教: 
  安排傑士入牢籠,準備佳人歸繡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圖富貴賣奸瞞婿 甘作妾表裡仇夫    
  話說月仙與黃金公子如膠似漆,千思萬愛,日夜不離,三月有餘,當不得王志夫婦再三來說「邰元兇暴,恐他早晚回來,露出消息,事非小可。」黃金道:「他有甚本事,敢來問我要人?」月仙也踟躕了一番道:「若恁般住下,這廝回來豈肯甘服?若使妾暫回,看他動靜,徐徐而圖,方得長久。」 
  公子聽了,一時高興,只得著人送了月仙歸家。怎禁兩情眷戀,熱突分離,一日幾次傳消問息;過不兩日,到月仙家樓上頑做一處。街坊人已知其事,俱畏怕勢力,誰敢管閒。 
  且說這邰元別了天雄山弟兄,身邊有的是銀兩,到處買酒食肉,耽耽延延,走了二十餘日。這日才走得到天陽,已是下午,便往東門走入艷冶街來。將到自己門首,早抬頭見對過繫著一匹高頭駿馬,銀鐙雕鞍。再看自己門戶,雙門扃閉。因暗想道:「想是我泰山因我不在家中,便收拾得鋪面恁早。」遂走上街頭,用手在門敲了兩下。 
  忽聽得樓上月仙笑聲,便又敲兩下,裡面方問是誰。邰無應聲道:「是我歸家。」裡面靜悄了半晌,才一路叫出道:「大郎回來了麼?」邰元聽見是丈人口角,便應道:「泰山,正是邰元回來。」遂開門,同進到後一層堂中,放下包鑭,又解了跨刀,然後與王志唱喏道:「小婿出門許久,一時不得來家,多蒙泰山照管。怎不見岳母與月仙?」王志忙向樓上叫道:「媽媽同女兒下來,大郎回來也。」 
  母女答應下樓,同入堂中。邰元向岳母唱了喏,便自坐著,說了幾句閒文。因看著月仙,只見桃花紅暈,惺眼濛濛,低問聲道:「怎你今日方來?」邰元道:「我被好友款留,直到今日方得回家。你在樓上與誰吃酒麼?」王媽媽忙接說道:「大郎你還不曉得,今日是我壽日。你丈人連日在黃公子家做活,得些錢來,買幾味酒菜,替我上壽。故此在你樓上吃酒,你卻來得恰好。」 
  邰元聽了說道:「女婿做親來,實不知岳母今日是壽日。這晚準備不來,明早補禮吧。」王媽媽笑說道:「小生日,也不值恁地。你同月仙上樓,我收拾了熱酒來。」邰元聽了歡喜,便取了包裹同月仙上樓,果見桌上杯盤狼藉,邰元絕不疑心。與月仙說不得幾句,王志夫婦拿了酒菜上來,一同坐吃。邰元正走得飢渴,便就吃起,直吃到更深。王志夫婦將碗碟收了下去,邰元與月仙各自上床。 
  原來這日黃金正在樓上與月仙低斟慢飲,十分快樂。不期邰元回來,幸喜門是關的,不曾直入,急忙下樓躲在王媽媽房內。王媽媽將壽日哄了邰元上樓,即打發出門,上馬而去。這月仙被邰元回來驚散,心中十分不快,即存了害他的念頭。恐他動疑,只得強為歡笑,同他完了久別餘事。 
  到了天明,邰元起來,即去買了幾色葷菜老酒,來家叫月仙整治,替丈母補壽,在家中吃了一日的酒。次日將銀兩藏在身邊,自出門去,尋人吃酒,做他豪爽的事。 
  這黃公子出得門來,已有家人扶他上馬,急走回來,直到半夜方才驚定。他妻子曉得緣故,勸他絕了往來。怎奈他情沾肺腑,豈肯回心。次日即著人叫了都趣來,細細商量,要擺佈邰元,急娶月仙來家。都趣想了半晌,方說道:「如今只須如此這般,娶她回來,才得明公正氣,沒人談論。」公子聽了大喜,即一面著人通知月仙,一面著都趣等候。 
  過不幾日,邰元早起,正要下樓,被月仙一手扯住道:「你腰邊暗藏銀兩,日日在外同人吃酒,爛醉回來,只撇我在家清冷。我令將你銀兩藏起,才放你出門。」說罷便撒嬌撒癡,向邰元腰裡解脫下一個包肚來,險些將小衣脫落下地。邰元正要發話,不期丈母走上樓來。邰元慌忙兩手捏住了腰褲,只背立著。月仙便將前言告訴母親。王媽媽便笑說道:「我只道你夫妻頑笑,原來恁地。既是這等,你收了銀兩,可還他包肚。」月仙便將包肚丟在樓板上。 
  王媽媽連忙拾起,笑嘻嘻遞與邰元道:「大郎你不要惱。人家男子在外飲酒,卻是婦道家該管的事,但大郎飲的是正經酒,不是撒潑酒,怎麼一樣拘管起來?我曉得女兒怪你不來家吃,偏了她,有些眼熱。就是藏起了銀兩,日後還是你的,只不過替你收藏,恐你浪用。雖是小見識,也是她做人家的好念。大郎不要惱她。」邰元滿肚皮氣惱,一時發作不來,便接來拴在腰間,遂下樓出門。 
  走了半晌,因想道:「我正沒好氣,要給她兩拳,禁她下次;誰知丈母上樓,只得忍住了手。我這漢子,可是懼怕老婆的!晚間回去,好便好,不好須叫她認了拳頭,才曉得棘手。」因心裡招了些不快活,只低頭在城中亂走。因又想道:「我在氣頭上,包肚內的吃她藏匿,也該到籠匣中多寡拿些來買些酒吃。如今空手,若向熟識店家賒吃,卻是不慣。倒不如去尋個相知,便吃他這遭,也不差什麼。今日若不吃個爛醉歸家,也吃這婆娘作笑。」想定了主意,便來尋人。誰知偏不湊巧,尋到這家回說不在,走到那家回說有事出門,心下好不耐煩。 
  正低頭走間,忽有人走來,拱手道:「大郎,好些時不見,今日我正要到你丈人家來,遇得恰好。向日斜石街黃公子請你丈人到家做了好些生活,如今還有做不完的,叫我送到你丈人家來。我這兩日卻沒工夫,煩大郎千萬替我帶去,免得我走。」邰元看明,卻是小時認得,當年在母舅隔壁住的,慣走人家做幫閒,渾名叫做「火老鴉都趣」。 
  邰元本不肯替他帶歸,因暗想道:「這黃公子前日丈母已對我說過,想必就是他。我今正走得沒興,何不替他帶去,到店上權押頓酒,吃了家去,也好滅這婆娘的嘴,使他曉得我沒銀兩在身也有酒吃。」因說道:「你還認得。」遂伸手過來討取。都趣道:「我同你去取。」遂引著邰元到斜石街來。走入黃家廳上,叫邰元等著,便入內同了公子出來。公子故意問著都趣道:「這便是王穿珠的阿婿麼?」邰元道:「我便是。」 
  公子遂滿臉是笑道:「我有包珍珠急要穿點,煩你帶去與令岳,穿點好了送來。」說罷便在袖中取出一個小錦袱打開,當面點明了顆粒,遂遞與邰元。邰元接到手中,便要轉身。都趣便在邰元手中接過來說:「這是貴重之物,你卻要收藏謹慎。你身上可有什麼包肚麼?」邰元道:「有,有,有。」遂撩起外面長衣,都趣便遞與他。邰元並不留心,即塞入包肚。都趣送他出門,邰元遂欣然而走。 
  走了半晌,因想道:「我見包內大小一百餘顆。只消取一兩顆到酒店權押,便有一醉。我今不好去尋舊店,倒是不熟識的好。」遂高高興興走入一家酒店中坐下。即叫火工先打五角酒,切三斤豬首肉來。不一時送到面前,邰元便吃,覺得酒香肉美十分可口。吃了半晌,又叫打兩角來。因想道:「若是往日獨吃沒興,只此夠了;今日卻要吃個盡量,回去便不撒酒瘋,也使婆娘見我醉了,不敢撩撥近身。」 
  想定了主意,遂只顧叫酒,大碗價呷,只吃得十分盡量,才立起身走到櫃處,對店家說道:「我今少帶銀錢,有些珍珠權押你處。」那店家見他吃了這些酒菜,又不是現銀,但不喜歡,只努著嘴叫拿來。邰元便用手探入包肚內,一隻手早在包肚底下穿過,吃了大驚。再向四邊一摸,那裡還有什麼珍珠!忙叫聲不好,道:「珍珠失落了。還在他家中,我去尋來與你。」說罷即轉身向外要走。 
  店主聽了大怒,喝住道:「什麼珍珠?!你是騙酒吃的法兒。誰著你騙?趁早脫下衣服作當,莫討我叫人來剝!」邰元聽見要剝他衣服,便急得怒發,隔著櫃,只一拳打去,正中面門,仰後便倒,大叫火工來救。一時趕出十餘個火工,各執火叉、竹篦攔住門口,望邰元身上打來。 
  邰元大怒,一時手起腳踢,打的眾人個個頭破血流,逃躲走散。邰元大步出門,立在街中,向著門內大罵道:「你這干瞎廝討打。我邰元可是扯謊騙酒吃的!且去尋了來,和你說話!」便一直走去。街上人方知他是小太歲,俱各吐舌。見他去遠,走入店說知。店家只得叫苦,忍氣吞聲,叫人閉門,恐他又來打人。 
  這邰元一氣跑到黃家廳上,掀椅翻桌,大驚小怪,滿地找尋,那裡有個影響?黃金走出,大喝道:「你這廝來做什麼?」邰元只白瞪了眼,掀起包肚與他看,道:「珍珠不見了,失落在這裡。你拾了,可拿來我帶去。」黃金即發怒道:「你這廝好大膽胡說!我的珍珠是交在你手中,拿出門去了半日,怎推說失落在此?不是酒醉失落,便是見財起意,動了賊心,走來混賴。我只叫人捉住,吊打醒了,追賠還我!」便喝了一聲,遂自走入。 
  只見兩廊趕出五六十人,齊執棍棒打上廳來。邰元著急,大吼一聲,舉起一張大椅,與眾人拚鬥。眾人如何抵擋得住?卻被都趣在內看見,忙使人取出一罐清油,望邰元兩腳上直潑過來。邰元打得性發,直打得眾人退出廳外,隨即趕出,要奪路而走。不期兩腳油污,趕打得勢猛力重,跨踏出階前青石,一個腳挫,把立不穩,轟的一聲跌倒。急要掙起,又被酒制。一時手腳退慢,早被眾人齊上,按頭按腳,用麻繩捆縛。公子出來,大聲喝罵:「著人送到府去追賠!」 
  眾家人將邰元推扯出門,不一時到府。已先有人與相公說知,即坐出堂來,審問道:「公子告你白晝行兇,打入相府內室,劫卷財寶,擒獲到府。怎敢無法至此!」邰元酒已半醒,只得分說道:「他托我帶歸,就失落在他廳上,怎麼賴人打搶?」遂將破包肚呈看。相公道:「打搶是虛,交付是實。你將公子這些珍珠藏匿,推說包肚破碎,希圖混賴。不打如何肯招!」遂喝打四十,打得邰元大聲叫屈。不一時打完,相公又喝招認藏匿在何處。邰元如何肯認,遂又一夾不了,又是一夾。見抵死不認,便叫推入獄中,明日再審,遂自退堂。 
  原來這些緣故,俱是黃金、都趣定的計策:通知月仙解他包肚時,即將底處挑開錢頭,有五寸長短;邰元不曾看明,即取來繫在腰間出門;月仙即叫父親報知黃金,黃金遂著都趣來尋,邀到廳上,付他的珍珠是真;都趣見他拿在手中,故意問他,邰元即便塞入。要送他出門,使人悄悄尾他拾取。不期出門時,已落在檻內,邰元全不知覺,自到店中吃酒。曉得他要來找尋,叫家人埋伏兩廊,潑油滑倒,送入府中,將邰元嚴刑打拷。 
  下在獄中痛苦了一夜,也只認是醉後失落,自己不小心。因想起月仙截過銀兩,不使他吃酒,果是好意,遂告煩禁卒,寄信家去。這禁卒已受了重托,即要謀死他。卻是相公念前官之子,不容傷命,只使他賠認。禁卒與他些飲食。卻被公子著人到府催問,相公違拗不得,只得與他三日一追,五日一逼,身無完膚。 
  邰元到此,自謂無償,只好喪命。不期一日,忽見都趣拿了些酒菜,走來看他。因說道:「誰知大郎恁不小心,惹出這場禍事。我在公子面前再三告求,說你失落是真,公子只不肯信。明日又著人來與相公說,未免又要一番痛苦,使我實過意不去。當日千不合萬不合是我煩托,惹出禍來。」 
  邰元道:「自來寄有不寄無,這不與你相干。是我不小心處,怎怨得你?」都趣道:「我想這件事,授受遺失,便追到盡頭,只問得個不小心,也要各認一半。公子告說盜珠一百二十顆,價值三百多金。你何不認個賠償一半,大事完了,何苦捱這極刑?倘熬煉不起,可不枉送了性命!」邰元道:「你是曉得我有什麼,只隨他罷了。」都趣道:「我也是熱心腸,憐你是條漢子,在此處骯髒受屈,著甚來由?只是事情也要看個輕重緩急,也要向死中求活。我也曉你實是無辯。」 
  說罷便一面勸酒,一面假作沉吟。忽說道:「我倒替你想了一個兩全的算計,只是不好對你說。」邰元問道:「你有什麼好算計,可說我曉得。」都趣道:「你且再吃些酒,我好慢說。」遂篩了一碗酒,夾了兩塊肉送來。邰元接來,連吃了四、五碗酒,便叫說出。都趣又篩了一碗送來,方說道:「你今一日不賠,一日不得出,日受苦楚。倘有長短,誰來照管你的事?你尊嫂一個少年,又無生育,怎能為你守志甘貧?聞得你尊嫂雖人物平常,若肯將她棄去,與人作妾,將這屈情告訴,大約這項銀兩只要在他身上抵償。你得個乾淨身子出去,日後另娶個成家。這是兩全之策。我是熱心腸,一張直嘴,也只憑你主裁。」 
  邰元一時聽見叫他棄賣月仙,不覺毛髮俱豎。都趣見他顏色俱變,忙笑說道:「我且出去,遲早再來看你。」邰元見他去遠,只咄咄歎氣,如死人般坐著。到了夜間,禁卒將他上了刑具。 
  次日提出,又是一番毒打,要他賠償。邰元死不肯認。一日坐著,細將都趣的這些說話暗暗踟躕道:「我是一條漢子,怎白地在此送命!若除了他這算計,實是不能脫生。只是月仙嫁我一場,並無顏赤過犯條例,一時如何提得起?她也怎肯便去?」遂踟躕到晚道:「罷,罷,罷!事到其間,只得要她屈從救我。等都趣來時,只合與他商量。」誰知等了兩日不見來。到第三日,方見都趣走來,滿臉賠笑道:「前日這些說話,實是我一時唐突了你。今日又買一壺來請罪。」 
  邰元此時見了都趣,一似親人。見他賠罪,便十分感激道:「你休恁般說。我兩日將你言語細細較量,實是不差。我今只得與你計較。」都趣道:「我前日失言,已是得罪,實不便叫你做。你須自作主張。」邰元道:「你休推調。只是我要棄月仙,也要與丈人丈母說明。又不知一時可有主兒?」都趣聽了,只篩酒他吃。吃了半晌方說道:「你今即是情願,何必要通知丈人丈母?今日又是追逼日期,你只消當堂認個不小心,失去公子珍珠若干,情願賣妻王月仙賠償,相公便不好再將你受刑,自然去尋官媒,去尋主兒。就是一時尋不著主兒,也不好十分追逼。若尋了主兒,他自當官交納銀兩領人,一面將你釋放,豈不天大事俱完了?」 
  說未完,堂上已發了三梆,禁役即來帶著邰元上堂。正要動刑,邰元只得說道:「黃公子交付珍珠,失落是實。如今受不過枉刑,只得賣妻王月仙賠還。」相公道:「既是賣妻賠償,理之所該,非為枉法。只是公子珠價甚多,你妻子如何值得這些?」邰元道:「值與不值也不曉得。若是肯念冤枉,量情減少,也不差什麼。」相公即著人拘喚官媒,吩咐而去。又著禁役將邰元依舊入獄,等候發落。 
  過了兩日,禁卒又來帶他上堂。只見相公說道:「今日官媒已將你賣妻銀兩交納在此,今日將你釋放。論理還該薄責,只是受責過多,又賣妻賠償,不責准放。」因喚近案,看視交納銀子。邰元果見案上許多銀兩,便咬牙不忍再看,叩謝走出。只因這一走出,有分教: 
  地下新添色鬼,人間合遇妖魔。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鬼算計冷笑似無情 小太歲殺人如切菜    
  話說邰元釋放出了府門,因暗想道:「我為這場冤屈官司,直弄得賣妻,無家可歸,有甚顏面見人?不如離這城中,冷些時再來。」因又想道:「我月仙雖去,她父母在家,也須見他一面,說個事出無奈,空負他二人向日好情;並討了刀鑭,才好遠去。我今在此,等到夜靜去吧。」遂在府門僻處坐到黑,方舉步走出街來,道:「我邰元又不曾殺人作歹事,打得我兩條腿恁般難走,好生可恨!」便一步步乘黑捱到自己門首。 
  在門上敲了幾下,並不見有人答應,遂自心疑。忙用手門上一摸,卻是緊鎖著。便暗暗歎口氣道:「必是月仙出嫁,他兩人俱送去了。」早有對門左右鄰人聽見王家門上響動,俱開出門照看,卻見邰元立在門首。只說聲:「恭喜,大郎回來了!」便關門自去。邰元正不耐煩有人來看,得他去了,倒也自在。因想道:「他雖不在家,只得要卸下門扇進去,免得又向別家出醜。」 
  因用手將鎖鈕往上一撬,早撬落了一扇,遂閃身入內。卻沒燈火,幸喜路徑是熟,遂走上樓來。房門也是鎖的,只得用手裂斷走入。忙推開了窗扇,就有亮影照入。卻見房中動用以及床帳箱籠俱在,不勝驚異道:「她既去嫁人,怎一些也不帶去?」因歎口氣道:「早是那日不曾破口,果有好心待我。」遂又向床頭摸著了佩刀並鑭,不勝歡喜。取刀在手,抽出鞘來,在黑中搖晃得幾縷光芒射出。 
  因放下想道:「我今日還沒頓口下肚,不知灶下可有甚充飢,且尋些來。」遂下樓走入灶下,並不見有甚下口的,只得復走出來,立在堂中,暗暗氣苦。不覺有陣酒香,忙將兩鼻東西亂聞,便聞到香處。用手一摸,見壁下有個酒罈,不曾蓋好,透出香味。忙掀開壇口,一手探入,卻有半罈老酒在內,不勝快活。忙提起,嘴對著壇口,骨都都咽落下肚,不時吃完,覺得十分快活。才上樓倒在床上,一覺睡著。喜得事在心頭,見窗外有了亮光,知是五更,慌忙起來。打開箱籠,併疊了一個包裹。摸到箱底,忽摸出一包銀兩來,還是當日月仙在他包肚內取來藏入。一時摸著,真是絕處逢生,不勝大喜,遂裂塊舊布揣在腰間。將刀緊好,背上包裹,提著三稜鑭慢慢下樓,將大門依舊掇好。 
  走到東門,不期天早未開,遂立下暗道:「我今若去尋天雄山弟兄,自然相留。他當日苦勸我在山,同做事業,我只不肯,別了回來。如今這個模樣,怎好走去見他?若要到母舅家去,近日母舅已死,表弟又與我不合,豈不被他恥笑?」因想了半晌道:「我記得當日母親有個妹子,嫁在永城,多年沒個信息,不如到那裡住些時回來。」遂沿城走到北門,又立了多時,方才隨眾走出。尋店買些酒食吃飽,遂慢慢捱走。因是腿上糊疼,一日不敢多走,一連走了兩日。 
  這日走到下午,覺得十分難走,見前面有個市鎮,忙忙走到,尋店安歇。走入房中,放下包裹刀鑭,忙向主人家討了一盆熱水。脫去衣褲一看,兩腿上血膿流淌,爛肉塊塊下落。一向沒心去看,今日見了,不覺又惱又恨。只得在熱水中浸洗,一時疼痛入骨。便叫主人家進來,問他買幾張棒瘡膏藥敷治。主人道:「我這高草鎮上雖有膏藥,只好貼些瘡癤膿窠,並沒有棒瘡膏藥。只有丁太公家,他大兒子在縣中作吏,家中自己配合得上好棒瘡藥。我鎮上常有人拖欠錢谷受責來家,央情到他家買,每張要紋銀一兩,貼上便好。除非是他家才有。你若出得這塊銀子,我便與你買來。」邰元道:「只要見效,那惜銀錢。」遂在懷中取出一幅白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內中約莫有十五、六兩白銀,森森耀人。遂稱了二兩,遞與主人道:「煩去買來,我這裡立等。」 
  主人接了,去不半晌,買了兩張來,說道:「丁太公說:『任它毒瘡,貼上便就止疼,三日收口,半月痊癒。只是切忌氣惱。』若三日不收口,可走去看,另敷別藥。」邰元聽了,滿心歡喜,接來貼上。過不一會,果是止疼。到了晚間,吃個醉飽自睡。不期店中有個小二,看見邰元身邊有這些銀子,十分動火;到了夜間,料理了店中,推說有事出門去尋人;恰好這人來家,細細說知,那人應允,他自回來店中歇宿。這人到了二更將盡,便走到店外,放出飛簷走脊的手段,縱身上屋,在簷前輕輕溜下,撬開門扇,走入邰元房內。見他沉睡,遂取出身邊火種向空中一照,輕輕走進床前,在枕邊取了白布小包,依舊上屋而去。 
  那邰元一覺睡醒,忽見窗中射入亮來,不勝驚疑,忙向枕邊一摸,喊叫:「有賊!」一時驚動主人,叫起火工前後趕捉,並無賊人。邰元只叫得氣苦。亂到天明,腿上棒瘡盡皆迸裂,點立不著地,只睡在床上呻吟叫痛。店主人見店內失他銀兩,擔著一把干係,只小心來服事。 
  一連睡了三日,這邰元只得扎掙起來,對主人說道:「前日討藥時,原說著不得氣惱,誰知恰恰為事,兩腿上比前日更是疼痛。這丁太公家住在那裡?」我只得走去煩他一看。」店主說明住處,遂自走來。 
  到了丁家,只見一個老者,兩鬢如霜,面色紅嫩,在堂前領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在那裡嘻笑得意。邰元不便徑入,只虛問聲:「有人麼?」丁太公聽見外面有人。連忙走出問道:「足下何來」?邰元道:「小子是過路人,只因受了屈棒,前日央人在府上告求了兩張膏藥,即今疼未止,只得走來求看。不知老丈可便是丁太公?」丁太公連忙答應,請到堂中,施禮遜坐畢,即叫啟瘡看視了,說道:「我老漢的膏藥,貼上再無不效。如今這般凶勢,卻是為了氣惱所致,急切難愈。只是足下既是路途,這氣惱何來?」 
  邰元見他眼力果高,只得將失去銀兩述知。丁太公又問道:「我觀足下相貌人物,想是與人爭鬥,被官司受責了。」邰元道:「若為爭鬥倒也沒怨。我是受屈無伸,幾致喪命,幸得賣妻完結,才得出來,去奔親戚。」丁太公聽見賣妻完結,不勝慘容,問道:「莫非足下侵匿錢糧,暗消國課,致使賣妻完納?不知足下尊姓何名,今投甚人?」邰元見他殷殷相問,只得說出始末緣由,並通姓名。丁太公聽了,不勝歎息道:「誤失人物,官府也該諒情。怎恁般毒刑,折人妻子?但天下冤枉事也甚多,足下既已脫身,還宜自解。就是失去銀兩,也不必十分氣惱,使瘡難愈。」 
  說罷,遂走入內去了半晌,拿著一包細藥,與邰元輕輕滲在爛肉上;又換了兩張膏藥,才覺得一時爽快。因謝說道:「太公藥本貴重,怎奈邰元被偷,不能獻納。此去掙得好時,決不敢忘大德。」丁太公笑道:「足下暫時受屈,老漢亦非求利之人。今知這些緣故,前途必少路資。前賜藥本,可帶去使用。」說罷,遂在袖中取出。 
  邰元再三推辭,當不得丁太公決要他受。邰元見他慨然仗義,遂不敢推辭,忙施禮作謝。丁太公因又問道:「足下此姓,我漢陽甚少。只有當年一位都尉在此鎮守,甚是愛民。他是北方人,才有此姓。足下正與他相同。」邰元不便隱瞞,只得說道:「邰都尉就是先人。」遂將寄養以及陣亡之事說了一遍。丁太公聽了,忙起身重禮道:「不期就是都尉世胄,老漢有眼不識,失敬失敬!」 
  正未說完,忽走進二人。丁太公喝道:「你兩人終日在外閒蕩!今有尊客在此,可過來相見。」二人問道:「他是什麼人,阿爹叫見?」丁太公道:「他是暫時受屈,棒瘡疼發,又在本地被偷,我今替他醫治。他的先尊曾在我處鎮守,前官之子,安敢不敬?快過來相見。」二人道:「如今卻管不著,問他叫什麼。」丁太公道:「他在漢陽城內居住,姓邰名元。」 
  二人聽了大驚,道:「莫不是東門艷冶街住的『小太歲』麼?」邰元驚應道:「二位那處知我賤名?」二人急忙上前道:「我二人一向仰慕大名,要來結識。誰知今日來家,拜識面顏。」說罷一齊拜倒。邰元連忙回拜,攙扶坐定。邰元將他二人細看,只見: 
  一個是稜稜瘦骨,實具虎背狼腰;一個是短短身軀,的似豹頭熊耳。一個是生死可以相共,一個是患難可以相扶。一個是會合繫於前生,一個是相逢應乎後劫。從今作出萬千般,說著令人堪羨。 
  邰元看明,遂問二人姓名。丁太公指著瘦長的說道:「這是老漢的內侄於德明。這便是第二個小兒丁謙。」丁謙便說道:「我兩兄弟因有些力氣,好使棍棒,人叫我是『鐵裡蛀蟲丁謙』,我哥哥是『鐵鷂子於德明』。邰元哥哥既在我地方失去銀兩,俱在我二人身上,叫他歡歡喜喜送還,還要拜哥哥哩。」 
  邰元聽了,忙驚問是甚緣故。二人只含笑不說。即一面吩咐治酒,一面著人去請客來相陪。二人便問起受責事情,邰元又細述了一番。二人道:「若這等說來,哥哥一定被剪綹賊割裂了包肚,漏去珍珠,受這場冤苦。如今也只消問他,敢怕曉得些影子,可以追尋。」邰元忽聽見有處追尋,不勝驚問。二人只含笑說道:「如今哥哥不必遠去,只在我家住一年半載,再作計較。」邰元聽得糊糊塗塗,不便細問。 
  不一時,裡面送出酒餚,擺設堂中。正要坐席,忽外面走進個人來,對二人說道:「我前日來家,還不曾來看你弟兄,怎倒來請我?」說罷,遂向丁太公作揖。見有面生人,只拱手道:「請了。」邰元連忙拱手。那人笑對丁謙道:「既承相請,我便是客。」竟不推遜,坐了首位。 
  丁謙、於德明只是暗笑,向太公暗暗搖手,只得將邰元坐了次位,太公坐了第三,兩弟兄橫坐。那人只笑笑傲傲,飲酒吃肉。邰元不知他是什麼人,一時不便動問,只偷眼將他細看。你道怎個模樣?但見: 
  濃眉若漆,滴溜溜兩隻烏珠;鼻孔朝天,毛滲滲一張闊嘴。笑傲一團賊相,謙恭純是強形。性靈中有俠有義,行藏內能始能終。竊取不驚雞犬,撈摸全用聰明。 
  前稱神算有名人,目下盡雲鬼算計。 
  那人吃了半晌,方問丁謙道:「這位朋友倒像是個漢子,怎憔憔悴悴滿臉堆憂?怎請他陪我們豪爽人吃酒?」二人齊說道:「他的憂愁,實有萬千也說不盡。只他前夜歇在店中,被人取了他的盤費銀兩,氣惱得棒瘡迸發。今日走來,我阿爹要替他醫好留在家中。我弟兄甚是憐他失物,不知哥哥可曉得些去路?千萬告知一二。」那人笑道:「這地方除了我,還有甚人?是我偷的。他既是個苦人,我便還他。只是他為不見了銀子愁苦,還是別有什麼愁苦?他叫什麼名字?」 
  二人便笑說道:「我們先前若一徑說出他的大名來,你便要賠罪送還,便顯不出你的義俠來。你今就肯還他,便是你的好處。如今說你知道,卻是你不識面、到處替他傳名、要結識的『小太歲邰元』。我二人方才拜了他做哥哥,你今當面,難道還不拜他,還是這般上坐?」 
  那人聽了,便看著邰元,一連三、四聲冷笑,盡皆吃驚。那人因對邰元說道:「我向來實曉得你是條漢子,要來結識拜做哥哥,再不能夠。如今卻有了臭名,被人說壞,我聽了甚是不服,有些怪惱。還認你後來的有些好作用,誰知你鍾不敲,鼓不響,靜悄悄的竟走到這裡來!也只索罷了,只是問你落人圈套,放出監來,你還是曉得了風聲不敢做對頭,逃躲出來的?你還是竟一些不曉得風聲,自己走來散悶的?可細細說我知道,我就有個分別了。」 
  邰元忽見這人說話嘲笑,心中十分惱怒。又聽見他弟兄說他一向想慕,一時不便變臉。只急得大聲問道:「我有甚落人圈套?什麼臭名?須知落人圈套,只因自不小心,脫落了人的珠子,吃這場屈官司。臭名兒只不過吃追逼不過,情願認賠,當官賣妻賠還,是救一時性命,不肯埋沒。人到患難時,賣妻賣子也是常有的事,也不叫什麼壞名喪恥。這些事俱是我做我為,人人共見共聞。終不然自己做的事,又去問誰?你且說聞知風聲便怎麼,不曾聞知風聲又怎麼?今日卻要分別還我。」說罷直立起身來。 
  那人見邰元發急,全然不理,只坐著,慢騰騰吃著酒,說道:「你若落人圈套被人暗算,竟坐在鼓中,只不過一時不察,還不失英雄豪傑面目,只今日我便拜你做哥哥;你若曉得暗算,怕他勢力,甘心讓他,前夜得你這包齷齪銀兩,我一毫不曾動,只擲還你,使你好去逃生。我如今問你:你的妻子可叫王月仙?可知她是幾時出門,如今在什麼人家?」 
  邰元見他說話有因,只得按住了性子,坐下道:「我妻子正叫王月仙,是官媒變賣,當堂交納銀兩,便是納銀人討去。我出監時,恐人指笑,只在黑夜中回家,誰知家中並沒一人。只住了一夜,五更捱門走出,並不曾問人,知嫁了甚人?這便是實話。」那人聽完,便哈哈大笑,立起身來道:「你還是個好漢,也不枉我向年想念。今又費了一片心機,天叫你來相遇。我今先拜了你做哥哥,慢慢與你說知。」說罷,向著邰元倒地便拜。 
  邰元滿肚皮疑惑,又不知他什麼人,見他這般屈拜,只得出位攙扶。一時那裡扶得起來,只得連忙答拜完。那人立著,滿臉是笑,說道:「兄弟便是漢陽管界,就住在前面其鄰堡。只因我有些手段,能跳高牆,踏得險壁,任他藏得隱密,放得安穩,也要被我算計它到手。故此人叫我是『鬼算計常況』。我做這沒本生意,卻是存心偷奸偷詐,不偷貧苦,好結豪傑。一向在外,全憑眼見耳聞,遇了豪傑便要結識。當日結了楊,已將哥哥好名說知,他在那裡想念你。」 
  邰元聽了,大笑道:「你原來就是常況!你倒結識了楊,只可恨我還不曾見面。」常況道:「哥哥在那裡知我名姓來?」邰元遂將天雄山接去退敵,他們弟兄因述楊說你好處,俱在那裡想慕。「誰知今在無意中,恰遇見了兄弟。你今有話,可細說知。」 
  常況道:「我對哥哥說,卻是一時不要氣惱。我前日在城內打聽得一家奸詐致富,這夜便去算計他。乘黑入內,伏在他房中,等睡熟下手。不期他夫妻只不睡只說話,我便細聽。卻將哥哥家的事當了一件新聞,一遞一口的笑說。先說哥哥自恃本事,不放人在眼內,街上人俱不喜歡,巴不得弄出事來。然後將哥哥出門,王月仙在家,一日在樓窗與黃金公子兩下調情;回家與都趣合計,叫王志到家做活,使人假報王志死信,將月仙哄到園中,各遂心願;哥哥那日來家敲門,這快活三郎正同月仙在樓上飲酒,王婆謊說壽日,放走快活三郎;他便設計著月仙將包肚弄破,都趣來邀寄珠,彼時珠子已落在他檻內;遂埋伏了人,這都趣暗使人潑油將哥哥滑倒,送放入府中。已囑托上下謀死,還虧得相公明白,不許害人性命;又卻不得他面情,只替他追逼。追逼時,俱有他家人看動刑具,還虧哥哥禁受得起。黃金、都趣遂商議官賣賠償,明娶月仙為妾。當日銀兩俱是庫中借用。哥哥進監時,即抬了月仙到家,如今兩人好不自在快活。王志夫婦亦時常接去,家中門戶,吩咐鄰人替他看管。故此哥哥這夜到家,俱不曾見。」 
  邰元聽了這些緣故,只急得惱怒填胸,直立起身來,大叫一聲:「殺這姦夫淫婦!」往前一步,不期棒瘡迸裂,往後倒地,昏迷不省人事。 
  眾人大驚,連忙攙扶灌救,漸漸醒來。只叫疼痛難禁。丁太公將常況不勝埋怨,忙扶入小房睡好。一面勸解,一面上藥。常況道:「我叫哥哥不要氣惱!身子這般狼狽,若一造次,是不能害人反為人害。莫若在此住些時,再做計較。」丁太公也勸說道:「從來殺奸,須在奸處可殺。若與他告理,他如今已是當官買娶,你便告下天來,也辨不明白。只在舍下調養好了,日後娶個賢德的成家。切不可為此不潔之婦,想去輕生。」丁謙、於德明也再三苦勸,邰元點頭稱謝。丁謙使人去取了行李、刀鑭,常況取了銀子來。 
  自此四人只在一處,將邰元百般調理。不知不覺已是半年有餘,邰元已是精神如舊,便自暗暗思算了一番。次日對三人說道:「我當日原要到姨母家去,相見一面。不期蒙太公與三位弟兄相留,住有半年。我今細想太公說話,實是有理。如今且到姨母家走遭,再來計較。只今別過。」三人見他堅執要行,只得治酒送別。邰元將鐵鑭寄下,只將佩刀懸帶,提了包裹作別。太公與三人直送至路口,別過自去。常況見他去遠,忙對二人說了幾句,取了一桿朴刀,隨後趕來。 
  這邰元走了半晌,見離得已遠,遂踅回身,望小路而走。不兩三日,已進了漢陽城內。因見天色未晚,恐人識認,忙走入僻巷中,尋個小酒店,只吃到夜深出門,望斜石街來。早見黃家門首十分熱鬧,忙閃立在對過影壁。暗想道:「他今前面有事,此處必是提防。莫若到後面去。」遂走過門首,依著房屋,轉入一條小巷。抬頭見有一間過街小樓,窗欞未掩,裡面點著燈火,一陣陣飄出香來。邰元道:「這是他家的過街樓,必是有路可通。我今只消上這樓去,便是不通,也可上屋,看光景下手。」 
  遂走到樓下,將包裹棄下,只一按跳起,一手搭住窗欞,將身躥入樓中。卻見供著一堂佛像,有個和尚在那裡打坐。邰元忙上前一手按住,抽出刀來低喝道:「若敢聲張,即便殺你。」這和尚嚇得渾身抖戰,哀求道:「我是黃金公子供養在此,與他祈佑的,並沒財物藏積。」邰元道:「我不是要你財物,只問此處可通公子內裡?」 
  這和尚見是問路的,方才放心說道:「通是不通,只有一間小小便門可通。」邰元道:「便門在那裡?」和尚道:「小僧在此不起炊爨。一應齋供俱是裡面著俊童俏婢從便門擊梆傳送。小僧聽了梆聲,便去取吃。只這所在,若是挖掘便可過去。」邰元遂押他走看,卻是個轉關洞,只消搬開木桶,便可挨進。邰元看明,即應手一刀,將這和尚砍倒。見桶上俱是鐵索鎖住,遂用手裂斷,掀開木桶,鑽身入去,卻是一條夾道,黑暗深遠。遂摸走了多時,才走到總路口。 
  早見遠遠一個人,提著一盞紗燈走來,忙閃入夾道,讓他走過。即從背後趕上,將這人一手夾定,一腳踢滅了紗燈,走入夾道中問道:「你可說出公子新娶的王月仙臥房在那裡,我便不殺你。」那人嚇得魂膽俱消,只得說道:「她的臥房在花園中百媚軒。」邰元道:「花園往那裡去?」那人道:「你只走過總路,轉右首去,便是花園。門卻是鎖著的,不得入去。」邰元道:「既是王月仙的房在園中,公子要早晚往來,怎麼又鎖?」那人道:「這是走園中的路,公子到她臥房,裡面有通路。」 
  邰元聽明,又問道:「他今夜前面為甚熱鬧?」那人道:「因大主母生子,今夜是眾幫閒公分,叫優人扮對,與公子賀喜。」邰元道:「可知有個都趣在內麼?」那人道:「他是公子心腹,怎麼沒有?」說未完,邰元將他一刀劈死。遂到總路,走入右首,兩扇石門牢鎖。便用手舉著雙環並鎖往上一提,早脫落了半扇石門,將身側入。 
  掩好石門,遂一路往園中探看。只見各處俱有樓台亭廡,不知這百媚軒在那裡,遂躡步走來。忽透出幾句聲音,即隨聲音竊聽。見是一帶竹屏,滿架薔薇正開放得十分爛漫。遂立住竊聽,卻聽見裡面正是月仙同人說話,便不勝歡喜。遂分開花徑,撥開幾根小竹,閃近窗前。再一細聽,卻聽見裡面是她母女二人在那裡一高一低的說話,卻聽不明白。只聽見後面月仙說的兩句道:「若守定這蠢物,怎得有這般富貴。」 
  邰元聽了,按捺不住,即一手扳開窗扇,踴身跳入,大喝道:「賊淫婦!只叫你這富貴可得長久!」王媽媽忽抬頭,見是邰元,忙叫聲:「啊呀!」邰元即一刀劈去,跌倒半邊。那王月仙急往床後去躲,早被邰元趕上,揪過頭髮,一刀割下頭來。復將王媽媽頭割下,並在一處,一手提著,將燈打滅。因想道:「房屋深遠,逢人便殺,一時也殺不了。不如上屋省便。」遂踴身跳上。 
  只聽見前面簫管鼓樂,遂輕輕一層層的走到大廳屋脊上,便往後簷跳下。見穿堂內許多僕婦俱背立著,看外面跳對故事。邰元遂眾黑處閃立,只見外面上席是公子一人,都趣、王志與眾幫閒俱四散橫坐。看得親切,只一腳踢開眾僕婦,搶出廳來,將兩顆人頭血淋淋摜在公子席上,直震得碗碟皆翻。公子抬頭見是邰元,已是失色;再看席上,卻是月仙母女俱殺,一時魂飛魄走,忙要逃避,早被邰元一刀砍來分做兩截。轉身搶殺都趣、王志,一時廳中大亂,外面管門僕從,忽見廳上殺人,忙趕入喊叫捉賊,俱將棍棒攔住去路,打上廳來。 
  邰元一時殺不出路來。正然著急,早有一人從外殺入,大叫:「天雄山好漢全伙在此,為邰元報仇!」說罷舉刀殺來,眾僕從一時心慌,便沒命的往黑處躲避。那人又大叫:「邰元哥哥快跟我來!」邰元看明大喜,一齊殺出門來逃走,只因這回逃走,有分教: 
  脫籠尋義士,解網遇冤家。 
  不知可能逃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楊為村人府堂刺配 邰元酒結識江上殺人    
  話說邰元一時殺了多人,又被眾人圍住,殺不出來。忽有人救助,看明卻是常況,遂一同殺奔出來。引到城牆,一齊跳下。到了僻處,邰元道:「我一時報了仇恨,卻被人攔路,虧得兄弟助力救出。怎曉得我在此?」常況道:「前日相別時,我與丁家弟兄說:『哥哥此去,必定入城報仇,我去做個接應。』他兩人要同來,我回了他,只自提了朴刀趕來。果見哥哥上了漢陽大路,遂遠遠跟來。見入了酒店,我去尋個熟識,慢慢走到黃家黑處,藏伏了多時。忽聽見裡面鬧動,知是動手,便趕入來。卻見哥哥被人圍住,遂虛張天雄山全伙,將人嚇走。不知哥哥幾時閃進廳,便殺了黃金、都趣、王志,只可惜造化了月仙,不曾殺得。」 
  邰元道:「這淫婦母子俱被我殺了。」遂將入去的事說出。常況聽了大喜,道:「做得了當,殺得快活!只是不久天明,有人追趕,哥哥快投生路。」邰元道:「我今且到了丁家,再往別處。」常況道:「他那裡如何隱藏的住?只上天雄山去,便再沒人敢來。」邰元想了一想,道:「你的算計果是不差,如今沒處存身,只得上去吧。」說未完,前面已有人走來,二人各自分散。 
  這黃家僕從,直等賊出門去遠,方敢出來,各執火把刀棍,分頭追趕,直鬧到天明。已先有人去報知官員,便閉城三日挨緝,並無消息。那黃家將這公子、月仙以及眾人殯殮,即飛報入東京。黃潛善聞知,不勝痛苦惱恨。即行文著地方官身上,要將邰元解京處死。不日到府,一時行了海捕文書,逢府、州、縣到處嚴緝。 
  這邰元別了常況,遂一心要投奔天雄山。忽想道:「我一向思慕楊,何不先去結拜了他,然後上山未遲。」遂往岳陽而來。一日到了城中,已是天晚,趕不出城,便尋店投宿,吃了酒飯。 
  正坐在房中,卻聽見街上鐃鈸喧天,人聲嘈雜。遂走出問店家道:「街上為甚這般熱鬧?」店家道:「今夜是我處賀太尉喪事出城,將要發引,故此熱鬧。」邰元聽見說是出城,便又問道:「可知他這喪事,出在那裡去的?」店家道:「聞得新擇墳山,在柳壤村中。」邰元聽了,滿心歡喜,因對店家說道:「我正要到柳壤村投奔親戚,趕不出城,住在你家。我今算還了你的店錢,便同他喪事出城。」遂向腰間取出銀子,算還停當。 
  當到初更時分,賀家喪事紛紛出城。邰元雜在人內同到門邊。果是有勢力的人家作事不同,有許多官員相送出城,守門軍卒俱照管接應。邰元跟出城來,一路燈火,如同白晝。忽想道:「這太尉可不是賀省?卻是天雄山對頭。我父親雖是陣亡盡忠,卻因他誤國敗事。我如今何不趁此結果了他,上天雄山去,豈不更有光彩。」遂留心看去。只見轎馬甚多,夾雜護從,不知坐在那乘轎內,一時不敢動手。回想道:「他少不得到了墳上也要出轎,等他出轎時計較。」遂一路跟走。 
  將到五更時分,方到得柳壤村。早聽見前面喪事人役齊聲發喊,叫打叫捉。邰元忙趕上一看,只見一邊仗勢力,一邊恃人眾,吵吵嚷嚷不了。 
  你道為甚緣故?原來楊這些時在家,侍奉父母,謙恭待人,力行濟困扶危,鋤強禦暴。村中人盡皆敬他,若有甚事情,俱來與他商量。一日楊坐在家中,忽有幾個裡老來尋他說話。楊迎接了入來,坐定問道:「今日列位尊長何事光臨寒門?」眾人答道:「大郎近日坐在家中,不知將來村中便有絕大禍害事到來,是以我們來見大郎,要大郎作個計較。」 
  楊聽了,吃了一驚道:「我們村中俱是本分人家,不知這禍害何來?若使楊做得的事,不妨細說,我去做便了。」眾人方說道:「我這柳壤村的風水,是左洞庭右彭蠡,接著大雲山來脈,故此物阜民豐,實是地靈使然。不意近日城中有個賀省,謀做太尉,年少官尊;今奉旨葬親,要尋佳地,因聽信了一個陰陽人,到我村來,看中了戎小山一塊山場。遂著人來叫去,立逼寫了一張文契,便來定穴。官宦家做事十分容易,不幾日便堆築蓋造了一所絕大墳丘,前昂後耀,直衝向村中。前日有個高人見了,說道:『這墳若葬了下去,便破了村中風水。不久人口不寧,盜賊必起。』眾人聽了,雖不盡信,只這幾日村中有數十家男女,皆一時臥病,害得七顛八倒。若果被他葬下,就要依這人的言語了。故此人人驚慌,盡皆計較。只是這些愚鈍人,那裡計較出甚好算計來。不知大郎可有甚麼保全的妙策?」 
  楊聽了,暗暗點頭了一番,說道:「這便是賀省來作損人利己的事。可知他幾時來安葬?」眾人道:「若是幾日,還可從容計較;他只想入土,便可蔭庇子孫榮貴,連夜造完。明日五更,便出殯事來下葬了。」楊道:「既是恁般,便不宜遲。今夜你們去傳集村眾,等他殯來,同我去見太尉。他是做官的,明些道理,便要作惡,也不好在本地為私事害民。你們幫著我與他講,如若恃勢不肯甘休,可知還有上司處與他對理,也沒個順情違眾。恁般小事,我楊一力擔當,列位且自請回。」眾人聽了大喜,遂自別過,去傳集村眾。 
  大家等候到五更時分,聽見三聲炮響,鐃鈸樂器齊動。楊遂領著合村人,到新墳上等候。不一時喪事到來,楊忙上前,對眾說道:「我這柳壤村,只可作陽地興旺人口,豈可作陰地妨礙村坊?你們可去對太尉說,若要子孫昌盛,只在心田,不在風水上做工夫。只因初築,便妨礙村中人口,盡皆惶恐。又不敢向太尉處告白。故此我楊為首來勸太尉,別尋地土。若必恃官勢欺壓,聽信陰陽人誘哄,要在這地葬埋,我楊決不肯讓人佔去。」 
  這些喪事人,忽見村人攔阻,又見這人大言不慚,內中俱有送喪紳士以及衙役護兵與這些豪僕狐假虎威的人,聽了俱各大怒喝罵道:「你這村牛蠻狗!不畏王法,也知太尉勢焰,怎敢自來尋死!」賀太尉坐在轎中,十分惱怒,遂喝人將為首的楊縛來。眾人先前還是喝罵,今聽了吩咐,便叫打叫縛,直逼近楊身來。楊正分說間,不期一人奪過護兵手中一條哨棍,在賀家喪事中打得一片聲響。大叫道:「誰敢打罵楊,我邰元來救也!」 
  楊忽見有人動手,又聽見說出邰元姓名,不覺又驚又喜。見賀家人去攢打,心中大怒,也搶取一桿棍棒打上前來,叫道:「不識面的豪傑來助,我楊來也!」一時間兩人兩棍,一上一下,左五右六,如疾風驟雨般,直打得喪事員役俱抵敵不住。擋著的頭傷,遭的腿腫,俱發聲喊,棄下靈柩,撇下儀仗,逃的逃,躲的躲。賀太尉的大轎並眾婦女及送殯諸人,見不是勢頭,俱望原路抬回。柳壤村人一時得勢,只追趕打個盡情方回。 
  楊與邰元見喪事人去遠,各收了棍棒,一同來家。先各訴述想慕之情,楊方謝說一番,將村中緣故說出道:「若不虧助力,賀家恃強,一時怎肯退走?只不知豪傑何故夜來?」邰元遂細述受屈報仇,今上天雄山去安身,因要來拜識哥哥,隨眾走來,不期哥哥正與他分辯不出好來,只得相助臂力。說罷,遂伏地便拜,楊連忙回禮。二人不勝歡喜,遂備出酒餚,兩人對飲。真是相逢知己話偏長,十分暢飲,直飲到巳牌時候,俱各半酣。 
  忽走進兩個保正並三、四個牌頭來,楊見了,連忙起身相見。只見內中一個牌頭滿臉笑容,對楊說道:「我倆跟隨本府相公,賢明無事,從不敢下鄉。只因今早賀太尉具了一紙狀詞,關係村眾。我相公謹慎,難信一面之詞。知你鄉民怎敢與太尉作對,內中必有委曲,故生事端。因恐你們不能上達,今遣我等下來,悄悄叫你們去,投遞一紙地方公呈,當堂訴明,便好回復太尉,好與你們解釋。方才到村,人人推諉,說是大郎與一位不知姓名的為首。故此特來借重入府訴明,便完了這件公案。」 
  楊聽了,大喜道:「我們實有委曲,正要去求上司公論,尚未舉行。他既有詞在府,相公又如此賢明,肯念地方民情,我楊只此便去訴來。」遂著裡保寫訴詞。因對邰元說道:「這是我地方事,有我一人,你也不必開列。」邰元道:「昨夜是我動手起的。他今告我,怎麼臨事推諉,只叫哥哥去?好歹辯明回來。」便叫裡保寫上名字。眾牌頭見他肯去,各暗暗歡喜。不一時寫完,邰元解下佩刀,楊收入,遂一齊出門,同了裡保以及眾鄉長,俱入城來。 
  原來這賀太尉被楊、邰元領著村人不容安葬,恃強打散,氣惱來家,即入府去說明。知府聽見內中有個邰元,因說道:「這殺人賊,卻逃躲在此!」賀太尉忙問緣故,知府遂將殺死黃金眾人,東京太師星夜來文,著閤府、州、縣到處密拿進京說了。「太尉請回,本府自著人去拿獲。」賀太尉別過,即喚集觀察使臣、都頭、捕役,吩咐點兵去捉。眾人領命,到了緝事房中商議。內中有人曉得楊勇力,不是輕易擒獲的,邰元又是殺人重犯,遂商議出這軟誘硬捉的計策。不期楊一心為眾,又聽見官府廉明,竟不疑慮;邰元忘了自己利害,不肯要楊獨去,遂同眾到了府前。 
  先有牌頭入去稟告,知府即坐出堂來,兩廊已有準備,遂著一、二人入去。知府故意先叫裡保等上去,說了幾句為地方的言語,打發了下來,遂喚楊、邰元上去。楊果見相公為民,暗暗歡喜,遂將賀太尉佔地敗壞風水以致疾病緣故說了。知府聽了,笑了一笑,用手在臉上一抹,勃然變臉。忽兩廊下趕出三百餘名弓兵、都頭、捕役、觀察使臣,出其不意,一擁上前,將楊、邰元一齊按翻在地,繩纏索綁,動不得分毫。 
  知府便拍案大怒,喝罵楊道:「豈不知賀太尉是朝廷大臣,本地顯宦?今奉旨歸葬,擇地安阡,此乃名正言順之事。你怎敢恃凶逞強,糾合村愚,不容入土?不知律法所在,阻截喪殯者斬,毆辱官長者亦應處斬。太尉即要本府申明上司,請兵剿盡村頑。本府因念罪在起釁之人,又恐你恃頑不服拘獲,故誘來入罪。」因又喝罵邰元道:「你這殺人賊,黑夜殺死黃金、月仙多人,到處緝獲。今又奉太師來文,立逼漢陽府縣要人解京。誰知在此露跡,今又逞兇,罪不容於死矣!」 
  遂喝衙役將二人分了左右,各重責五十。楊一時不能施展,只得受責。知府見各打完,遂令下獄。又叫裡保等上來,喝罵道:「本府姑念爾等村愚,聽其蠱惑,不知王法。今只將楊定罪,邰元不日解京,聽太師裁決。賀太尉另擇吉日安葬,不許再生事端,阻止安埋。如敢故違,罪必處死!」從人聽了,磕頭道:「相公鈞諭,小民敢不聽從。」 
  知府退入堂去,眾人出了府來。大家聚在一處商議道:「昨日楊好好坐在家中,是我們去與他商量惹禍,害他吃苦。若不去打點上下,必致受累。這件事原是地方公事,如今各派出銀兩與他使用,保個平安,才是道理。」遂大家議定,乘夜來見禁役,又去囑托掌案孔目以及大小人役:「一應使費,俱是我村中人身上,天明回去送來。」遂不使二人受苦。 
  眾人等到天明,回來報知,合村人無不願出。楊得星夫婦不勝痛苦,即同眾入城料理,到獄中看視。衙役得錢,各個歡喜。雖是賀太尉著人來吩咐將楊難為,卻是勢壓,沒個想頭,只好當面應承,暗暗互相保護。故此二人在獄並不吃苦。 
  過不一日,知府便要將邰元起解。當案孔目恐楊在獄,終究被賀太尉暗算,趁他在鄉安葬,將一應事俱做在邰元身上。只問他一個不合附從罪名,定了刺配軍罪,遞解大同邊境為軍。邰元解東京,候黃潛善自行定奪。俱各備就文書,即日當堂將楊刺配,斷了二十脊杖。各釘了一面七斤半鐵葉護頸短枷,點了四名長差,押解二人起身。知府遂喚解差近前,暗暗吩咐道:「這兩個罪犯不可在一處同行,恐生事端。楊從陸路,邰元由水路,兩處分開,小心在意。」 
  解差領命,即將二人帶出府來。早有楊得星夫婦以及本村人接著,買求解差告寬片刻。解差得錢,遂帶二人到酒店中。一面村人同解差吃酒,楊得星夫婦攜著楊,不勝垂淚。楊亦自哭泣,同哭了半晌。楊忙止淚勸說道:「孩兒只為眾人排解,不期官府聽信賀廝,暫時受屈,須有日回來侍奉爹媽。望乞寬心,休得過傷。今可恨者,孩兒孝行有虧,致傷遺體,不得做一完人。」 
  楊得星聽了,因說道:「我一向不曾與你說明。今日事到其間,若使你迷失源頭,便是我的不是了,只得與你說知。你雖不是我二人親生,也須念我二人撫養一場。倘天有幸,勢必早回,使我二人得見一面,雖死亦是瞑目。」 
  楊聽了大驚,道:「孩兒怎不是爹媽所生?有爹媽在那裡?」楊得星方說:「昔年金兵入內,路中抱你來家,只不知你父母姓名。你今此去,即是我當年抱汝之方。你只在寄遠鄉遠近,留心訪問便了。」楊聽了這些緣故,似喜非喜,不勝流淚,說道:「孩兒此去,便訪著了生身爹媽,也忘不了扶養的恩德,誓必回來,只求爹媽在家未冷添衣,未饑進食,使楊在外心安。」 
  三人說到傷心,各相抱哭了半晌。楊得星遞與包裹道:「內中自有路費以及衣服鞋襪,你可小心收管。」不一時,眾人各出贈路費,與楊話別。楊不勝感謝道:「楊異日得志,決不敢忘村中故舊。」說罷先拜別了爹媽,又與眾人作別。然後與邰元說話,遂將路費分一半與邰元。邰元推辭道:「我邰元犯罪應該,死亦無怨。只恨一時魯莽,帶累哥哥,又不能代替,死不瞑目。怎敢還受銀兩?」楊道:「兄弟怎說這話?須知結識苦樂均分。我此去不過充走邊庭戍卒,無人敢與我為難,尚可保全。你今此去……」連忙住口,丟了一個眼色。邰元點頭會意,遂自拜謝。 
  不一時,兩處解差催促,二人只得分手。邰元自從水路而去。楊與父母並眾人分別,投陸路而行。楊得星夫婦與眾人見楊去遠,才各回家。這賀太尉安葬回來,見知府不處死楊,心中甚不快活。過不多時,竟將這知府削職逐回。 
  且說這邰元被兩個押差帶領上船,因他是殺人重犯,若將他解到東京黃潛善處報到,不獨本官得他薦拔,連押差也有一場富貴。遂將邰元當做奇貨,不敢十分將他難為。又不敢輕易怠忽,只時刻提防,小心看守,將他去了項上枷鎖,禁閉在船頭內,不容他窺探外面。只到水火時才放他出來,又左右綰定鐵索,看他水火完,依舊鎖閉。遂一路從長江中早行夜宿,相安無事。 
  這邰元在船頭內細細打算,見他這般看守嚴緊,只沒處動手,一時想不出計較。一連行了半月,才想出個注意。到了一日夜間,遂在船頭中只叫疼叫苦,喚了一夜,吵鬧得兩個押差,一夜不曾合眼。到了天明,揭開船板喝罵道:「你這該死的賊囚!若是別人押解,不知恁地將你吃苦,怎全不知些好歹?夜晚間哼哼叫叫,吵得我二人一夜不得安眠。我今日只打下你半截來,才曉得有些厲害,不敢哼叫!」說罷拿過一根檀木短棍,在邰元腳骨上連打幾下。 
  邰元告求道:「兩位牌頭,須知我是釜魚砧肉,好歹一任安排,若留得我好好去見太師,兩位也有些光彩。我夜來叫喚,實是疼痛難忍。若只這般疼痛,不知將來可能得到東京!」說罷只縮做一團,愁眉閉眼,叫疼不止。兩人聽了,各沉吟半,齊喝問道:「你有什麼疼痛,可實說來,有個醫治麼?」 
  邰元見問,便忍著疼說道:「只因我小時便喜吃酒肉,肚腹中遂生了一個硬塊,再醫不好。有人說是酒癖,需要酒肉醫它。果不然是個酒癖,若幾日沒得酒肉下肚,疼發了便是個死。故此往日只是酒肉養命。我這些時在獄中,虧得楊買酒買肉同吃,故此沒事。如今上了船來,一連數日並沒酒肉下去,這酒癖昨夜一時發作,只在腹中上下亂絞,氣都接轉下來,滿眼中只是昏花亂舞。早晚總是一死,倘得苟活一時也是好的。此去到了東京,必要一刀一剮,償人性命,身邊銀兩也只好了別人。不如且救眼前,癡心要求兩位牌頭,著人與我買些酒肉來,醫這酒癖,免得夜間吵鬧不安,不致身子狼狽,日後起早時也不消兩位費心。只不知兩位牌頭,可肯慈悲方便麼?」 
  原來酒肉兩件,最是動人慈悲、肯行方便的兩種妙藥。二人聽見他說得句句有情有理,又可憐動人,又聽見他身邊有銀子,買了酒肉來,他一個也不敢獨吃,大家有得肥嘴。便回過臉來,笑說道:「你既是要酒肉吃,何不早說?卻受這些疼痛,可不難為了人。你只拿出銀來,到了口岸處,我自叫人去買來,替你醫治酒癖。」邰元遂探入腰間,摸出一塊雪白的銀子,約莫二兩重,遞與二人道:「買完吃個盡量,吃完再買。」二人接了道:「你且耐煩些,少不得就有道口。」說罷,依舊蓋了船板。 
  行了半晌,到了口岸,便叫住船。二人上去,落了一半銀子,將一半買了酒肉下船。安排好了,剁切了幾大碗,又暗暗商議了幾句,便來開鎖揭板,說道:「酒肉好了,且放鬆你透出頭來,靠著艙前吃吧。」邰元只得應聲,將一副苦愁臉,探出頭來。見擺著一缽熱酒、幾碗肥肉,便說道:「我一人怎敢獨吃?」二人道:「我們已有兩碗在此,你自吃你的吧。」 
  邰元遂舀酒吃肉,一似渴龍得水般只低頭啖飲,只叫吃得滿腹中爽利快活。二人在艙內也吃了半晌,因笑問道:「你這會可疼了?」邰元道:「有了這兩件靈丹下去,隨他天大事也消了,怎麼會疼?」自此邰元日日取出銀子央買酒肉,與二人同吃。二人便不似前番惡擦擦般相待。邰元暗暗歡喜。 
  一日吃得熱鬧間,因問道:「前面江水中遠遠的這座山是什麼地方?」二人道:「這是江州地方。這一座是金山,下向這一座是焦山。」邰元看去,果見兩山皆在水中。因又問道:「我們到東京可從這兩山過去?」二人道:「往常只在金山對過,到了廣陵,起旱到東京。如今領了相公牌稟,卻是要走楚州起旱。只這焦山下去,便到楚州不遠。」 
  邰元聽了,暗想道:「我今若不動手,到起旱上了囚車,便就費力。」遂將酒勸二人。吃了半晌,此時日已西斜。見兩人俱有醉意,又見前後往來的船隻離得漸遠。因說道:「我實不知趣,一時要大便起來。煩二位同到後艄照管些。」二人只得開鎖,一個在前面牽著鐵索,一個在後面跟來。到了艄上,便左右立著。見他蹲了下去,恐是穢氣,各背轉看著江景。 
  邰元卻是有心,見他到了忘情之際,又見艄公只看著前面,突立起身,即飛起左右兩腿。說時遲那時快,早將兩個押差各翻觔斗,「撲通」一聲,齊跌入江中。那艄公忽聽見水響,忙回過頭來。早被邰元趕近,舉起手上鐵肘,往腦袋上一劈,打得腦漿迸流,又一腳踢落水去。前面那水手看見,忙提木棍打來。邰元一腳踢開搶近,又一腳踢入水去。遂劈開鐵肘,要上岸逃奔。忽岸上一人趕來,跳入江中,在水面上掀波踏浪,一如平地般。大喝道:「清平世界,怎容在此殺人,且拿去見官!」說罷跳上船來。邰元一時驚慌無措。只因這一驚慌,有分教: 
  偷得浮生一醉,卻逢前世冤家。 
  不知後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小太歲焦山同入伙 楊義勇園內結新仇    
  話說邰元正結果了押差並水手,要去逃奔,忽一人在水中跳上船來。邰元陡起凶心,便來拚鬥。只見那人滿臉堆笑問道:「你莫不是『楚地小陽春』楊道長哥哥麼?」邰元聽見,知是好人,忙走來拱手道:「好漢怎麼曉得楊?我雖不是楊,卻是蒙楊哥哥結識,一同受屈,押解到此。」遂將打賀太尉的事說出。「如今他從陸路解往大同邊境,我便由水路解東京。蒙楊哥哥臨別時囑我得便脫去,只沒空處,今日在此下手,結果這三、四個人,要去逃奔。不知尊姓大名,乞見教明白。」 
  那人道:「我叫做『水底螯魚柯柄』,是河口人,在彭蠡湖做生意。能識水性,在水中伏得晝夜。見往來客船停泊,到夜間去鑿通船底,將船沉溺,取他財寶。地方雖是曉得,卻不敢來作對。還結識了一個兄弟,更是奢遮。他是江邊青草坳人,叫做『分水犀牛童良』。他等江中風起,見船停泊,便入水去裂斷錨索,那船無力,旋入江心。他得了財物,只賭錢吃酒,遠近聞名。近日有知事的過商曉得他厲害,預先著人暗送財物,方得平安過去。近日同我商議要做些大事業。若只水底中做好漢,終沒好名,因此留心結識。聞知楊有豪傑器量,仗義扶危,要去拜識,急切再沒閒處。數日前有遠近相知,著人報說楊犯罪,必由長江下來,沿路救他,遂知會我二人保救。等了多日,再不見有甚公差船下來。忽前日夜間,才有人報說公差模樣上岸買酒肉上船,就開去了。我便疑心,追趕下來;去約童良,不期他遠出,只得獨趕來。今見你船上行兇,我便認定是楊,要指引他一條去路,不期他走埋去。你既是他的患難弟兄,即是我弟兄一般。哥哥姓名是什麼?」邰元遂將殺黃金、拜楊、起解的事細細說出,道:「我今只得回去上天雄山。」遂又將天雄山始末說出。 
  柯柄聽了,大喜道:「原來便是漢陽有名的『小太歲』邰元哥哥!只是天雄山路遠,必被盤詰難走,一時如何去得?我今有一起弟兄,就在前面焦山立寨,手下有三、四百小校,大碗吃酒,論秤分金,十分快活,正在那裡招納豪傑。我引哥哥到那裡去存身,可肯去麼?」邵元聽了大喜,道:「若有處安身是十分好,怎麼不去?」柯柄即跳上艄去,駕起槳來,順流而下。到得焦山,已是傍晚,便有人來打探。柯柄遂忽哨一聲,那小校知是自家人,忙來迎接。柯柄道:「我引接豪傑上山,快去通報。」那小校如飛而去。 
  原來這座焦山,上接長江,下連大海,是江、楚兩州交界,峙立在江水之中。山雖不高,地亦不廣,卻是江水與海水在山下盤旋回合,往來船隻常有覆溺之患。山下樹木交雜,時藏盜賊,打劫過商。因是兩界地方,不甚深究。一日來了山東一人,渾名「攔路虎沃泰」,因犯大罪脫逃過江,不期劫擄上山,他只得隨眾上去。得個空處,迸斷繩索,奪了大刀,將堂上幾個頭目砍倒。一時小校皆拜服,尊他做了寨主,比前十分強橫。屢次弓兵緝獲,俱被他殺敗。因想無助,遂招納豪傑。遂來一個吳郡清虛觀道士賀雲龍,綽號「活神仙」。昔年在觀中與道眾不合,遂隻身在外雲遊;游到盧山頂上築隱院中,拜了一位真人,傳授道法;學了三年,真人打發他下山,遂回到本地,一發看人不在眼內;因聞知沃泰愛結豪傑,遂來相投。二人說得投機,拜了兄弟,坐了第二把交椅。因出令,不許小校亂劫過商以及小民,只打聽貪穢刻薄之家,便領眾掠取,因此寨中十分興旺。一向要柯柄、童良上山,二人有事未完,故此不曾上山。 
  這日沃泰、賀雲龍正在廳上,接到水陸豪傑書信。賀雲龍看去,只見上寫的是: 
  漢陽常況謹告天下俊傑聞知:今有柳壤村道長楊,澤被陽春,義過時雨。凡我同類,莫不尊為群領,而願拜識者也。不意保護村坊,觸怒賀省,陷入無辜,起解北地。同難一名邰元,遞解詭秘,不及救護。為此,飛遞來書,所到地方,俊傑義士,極力救援,以襄大義。倘書到不值,乞即傳遞前面相知,勿停片刻。 
  原來常況那夜別了邰元,只在城內做些勾當,兼探消息。聽見官府各處行文緝捕,東京文書雪片下來,十分嚴緊,因暗暗歡喜道:「又是我有算計,叫他到天雄山去,不然便要做出。」一日五更,因身子睏倦,走入城隍廟來,爬上神座,伏在神背後睡覺。睡了多時,忽有一陣人進來,賽神完,各稱賀道:「若不是神靈保佑,拿不著邰元,我倆還要受許多追逼屈棒。」內中又一個說道:「恁地關閉城門,不知他甚手段逃出。直逃到岳陽,同什麼楊打了賀太尉,才得拿著,打入獄中,不久解京俱是死。」又一個說道:「從來人命關天。他殺了許多人,天理也不容他逃脫。」說罷,遂一齊出去。 
  常況細細聽明,連忙爬下座來,不勝跌腳道:「誰知去拜結楊哥哥,惹出事來,這怎麼處?」因十分著急,遂連夜趕來,同了丁家弟兄趕到岳陽,要劫他二人出獄。再一打聽,已是起解,又不知往那條路去。遂想出了這個主意,寫了這兩封書帖,叫附近綠林中飛遞。自己別了丁家弟兄,往旱地一路追去。 
  這書遂傳到焦山上來,沃泰、賀雲龍看完道:「久聞江湖上稱說小陽春楊胸存豪俠,濟困扶危,邰元又是漢子,如今一同受屈遞解。若救護得上山,拜結楊做了寨主便好。」賀雲龍笑了一笑,遂一面著人將原書傳出前面,又一面吩咐小校遠近打探。 
  正打發完,忽有小校來報柯柄到山下,領了一位好漢入伙。二人聽了,即起身迎接。到廳相見坐定,邰元將他二人細看,是什麼模樣?但見: 
  這個是掀唇露齒,惡擦擦儼似星煞臨凡;那個是道冠素服,儒雅雅卻如神仙下界。這個兩臂上力挽千鈞,勇過孟賁,渾名「攔路虎」;那個滿腹中道術萬千,法賽天師,綽號「活神仙」。異姓結為兄弟,他人結作同胞。若不是前生宿因,何得今生一處。 
  邰元看了,暗暗歡喜。沃泰看見邰元身偉貌雄,十分心愛,因說道:「俺自從上山,只圖山寨興旺,招結豪傑做些大事,展展心胸,再不能彀。向來聞得湖廣楊道長奢遮好人,十分想慕。適才接到一封飛遞書帖,說楊道長同個邰元受屈起解,著沿途救護,已打發人去探聽。若救護得上山,拜他做了寨主,方才快活。不期柯兄弟相引這位豪傑到此。不知這位豪傑尊姓大名,敢求說出。」柯柄聽了,拍掌大笑道:「二位哥哥還不曉得,他便是漢陽小太歲邰元了。」遂將邰元前後事情說出,相引到此。 
  二人聽了大喜。賀雲龍遂念出常況來書,邰元聽了,不勝感激。二人遂問及楊。邰元說出義氣好情,解往旱地。沃泰、柯柄不勝羨慕道:「可惜走了陸路,不曾遇著。」賀雲龍道:「他此去正要揚名,結識豪傑,上山事還早。機緣到來,自有會合。」遂與邰元結了弟兄,邰元坐了第三把交椅。遂著人去酬謝丁太公,通知常況、丁謙、於德明以及天雄山眾弟兄,並取回三稜鐵鑭。柯柄回去不多時,便同了童良來入伙,一時有了五個頭目,十分強盛。一日聞得有個販賣私鹽的黑漢子勇力異常,賀雲龍遂使人招納。這是邰元上焦山,結識五虎,等候楊。 
  且說那楊當日別了爹媽以及眾人,同兩個押差起身。一個是張龍,一個是趙虎,各執檀木哨棍,緊緊押著而走。楊頭戴范陽氈笠,身穿青布短襖,腳套多耳麻鞋,腿繃護膝,項掛七斤半重的鐵葉頸枷,肩背包裹,出城往大路進發。此時是仲春時候,一路行走。楊初離父母,又聽了這些緣故,胸中悲喜交橫,便無心貪看春光,只低頭前走。走了多時,忽將自己身子上下一看,不覺十分惱怒。因定睛看了兩個押差一眼,忽轉了一念,因想道:「我今生長二十餘年,尚不知生身父母,幸喜今日方知,只得含羞忍辱而去。我今此去,一則打尋根源,二則識訪英俊,三則覽天下之形勢,兼看宋室如何,以圖日後事業,才是英雄本色。若與二人計較,是小不忍也。」一時想定了主意,遂歡然而走。自此曉行夜宿,與張龍、趙虎說得甚是投機。 
  一日走到一個地方,見是居民稠密,因對二人說道:「我今日走得飢渴,卻要尋些酒吃了再走。」二人道:「這個使得。」遂一徑走到村中,見一家門首,高插著一面酒旗,隨風飄漾出「桃園小飲」四個字來。三人看了十分歡喜,同走入堂來,卻是靜悄悄只有幾張桌椅,並不見有人吃酒。正要開言,裡面走出一個店小二來,笑嘻嘻說道:「二位上司,想是要看花吃酒,可隨我來。」遂引三人,彎彎曲曲引到後面一座園中。果有數百株桃樹,深紅間淺紅,開散的芬芳爛漫,十分有趣。許多人俱設席在花下飲酒。 
  楊便指著一樹碧桃,吩咐店小二在此設席。店小二看了一眼,去搬了酒菜來。張龍、趙虎開了楊項枷,並哨棍放在樹下,然後來坐,大家同吃。吃了多時,兩個押差各帶酒意,因問楊道:「有人傳說你曾騎死了一個大蟲,這事果是有的麼?若是果有,你可說來我二人知道,休吃悶酒。」楊道:「怎麼沒有?這事說來實是駭人。二位既是要散酒,我只得說出。」 
  遂立起身,走出一步,趁著酒興,便將當日光景說得驚驚駭駭。一時園中飲酒的人,俱走攏來聽看。及聽見將大蟲壓死,醉倒虎旁,一時人人吐舌驚奇,稱他有勇有膽。楊說完,正要坐下吃酒,不期內中惱了一人,直搶過來,奪了押差哨棍,指著楊大罵道:「你這賊配軍!死在目前,怎敢在我地方大言誇眾,削我威風!若不將你打翻,拜服求生,也不放你前去!」說罷,照楊腦袋上一棍劈來。 
  楊見了大怒,急用手虛架,側身躲過。那人見復一棍打來,楊將左肩卸落棍頭。那人兩棍打他不著,便用死力,舉棍往下三停打來,將到腿上叫聲「著」。誰知楊將身急縱,離地飛起丈餘,落在那邊立著。那人大怒,喝罵道:「你這賊配軍,倒好個騰挪!只看我這一棍來,便了在我手中!」遂望著中三停,攔腰一棍打來。不期楊不慌不忙,見棍來得較近,只用左手往外一夾,早將這棍夾在左肋下,趁勢一遏挑。那人被夾住棍頭,十分著急,忙用力擺脫,不期這一遏挑,那人早已心胸著地,脊背向天。楊趕上,一腳踹著脊背,提起鐵缽般大的拳頭,在脊背後上「撲通」聲打落,直打震得滿園中花枝亂動,落了一陣花雨。驚得這些看花飲酒的人個個驚呆,便有的叫聲「好!」 
  楊又要打落第二拳,不期店主人連忙趕來,討饒道:「乞看主人情面,饒放他去。」楊見是主人來討饒,遂不打落,道:「我楊打硬不打軟,看主人面饒他。」遂將腳一鬆,那人一骨碌爬起,抹去口中鮮血,走到活路上,指定罵道:「你這賊配軍,少不得死在我手裡,不怕你飛了去!」說罷,奔走出園。 
  楊便要趕去,主人扯住道:「我同你吃三杯,有話對你說。」遂同坐下,篩酒敬送。楊道:「叵耐這廝好沒道理,須知我不是惹事。主人為何計饒,有甚話說?」主人道:「我先前實不知你有恁好本事,將他打倒。你是過路,怎曉得他是我們地方上一個惡人,叫做『撲燈蛾王豹』,住在謝公墩,離我這村十餘里遠近。他自小不守本分,同著一班閒漢,延請教頭學習槍棍。他便恃刀,有了本事,十分強橫,遂欺壓遠近鄉村。一應婚媾、嫁娶、死喪、田產交易俱要通知他,不是請酒便是送紙包,才保得沒事。你若瞞了他,不是明來做對,便去兩邊挑唆。他又公門情熟,串同一手,不詐騙得兩家棄田賣產,決不肯住。若說嫁娶,一發可恨,若請他吃得不快活,禮物送的不遂意,便暗暗使人埋伏在總路口,不是劫去新郎,定是劫去新婦,使你吉日良時不得配合,再三央人送禮求懇,方才放歸。如今鄉村人做成規矩,行動大小事情,必將他料理妥了,才敢放心。誰知他又不肯得這安分錢,必要吵吵鬧鬧,他才喜歡。如今在謝公墩領著閒漢,終日掄槍舞棒,說是保守村坊,這家要酒,那家討肉以及錢米,供養這些閒漢。不曉得今日獨自撞入我園內來看花吃酒,我就曉得禍事臨門,不敢怠慢,叫人搬取好酒好菜,白給他吃,討個沒事出門。誰知被你打了,使他說嘴不響。雖是好事,但我想你們是起解差人犯,若在我們地方上為事,干係不小。方才見你拳頭厲害,只得極力勸住。你今去走謝公墩,卻是要留心,恐他暗算,截住吵打。」 
  楊聽了,跌腳道:「你恁不早說?方纔若再一拳便結果了他,除了你們鄉村大害也好。他若尋我報仇,怕他什麼!」說罷便自吃酒。這兩個押差卻聽得明白,不勝著急,忙問道:「這謝公墩必由之路,只不知可還有別路轉過去麼?」主人道:「有是有條小路,只是遠些。」押差道:「遠些也說不得,這小路往從那裡去?」主人道:「你如今出村不走大路,只從西北上有條小溪河,過了一根獨木小橋,只隨路轉彎繞過崗嶺,有二十四、五里,方走上大路,已離謝公墩十四、五里了。」 
  楊聽了只是暗笑,一面吃酒,又見他們十分畏怕,只得說道:「你們怎這般膽小?有楊在此,怕些什麼!」張龍、趙虎齊聲道:「不是這般說。你是朝廷軍犯,我是押差,俱有公務在身,終不然在此與他比並高低。倘弄出事來,是我二人干係,只走小路去吧。」因見日色漸低,遂催促起身。楊見他說得近理,也怕耽了路程,因說道:「既是怕前面有事,等我再吃些酒好走。」二人見事情到此,又見他本事,便不敢強他,只得叫酒,又自暗暗商議了一番。 
  楊只放量吃了半晌,立起身來,叫上刑具。二人笑說道:「你是個漢子,諒也決不肯帶累我們,我們何苦一路將你拘束。倘前面有事,還要仗你用力照顧三分,大家趕到地頭才好。」楊道:「兩牌頭有恁般好情相待,楊前去,決有好處到你。」遂背了包裹,提著刑具同出園來,算還了酒錢,與主人拱手出門。果見西北上有條溪河,遂依著小路而走。走了數里,已是日落雲生。兩押差見趕不著宿處,不勝心慌。對楊說道:「天色已晚,路徑荒僻,若不趲行快走,恐有人追趕不便。」楊道:「今日正在二十上下,不久就有月色上來。」 
  三人又走了半晌,不期這夜,月被雲遮,昏昏慘慘,忽暗忽明。才過崗嶺,忽聽見崗下吆吆喝喝,一片刀棒聲。楊不勝動疑,對押差悄悄說道:「你們只閃立在此,等我去看個動靜。」遂交包裹、刑具卸落在地,向二人手中揀了一條哨棍,輕輕走到崗側探看。只見樹影下有兩個人,一對朴刀在那裡拚力死鬥。楊遂又閃近幾步,只恨昏黑樹下,看不明白。忽見一個漸漸怯鬥,要敗走的光景,那個只恃強逼住不放。楊看明,勃然大怒,挺棍上前大喝道:「我從來喜打不平,欺強扶弱,排難解紛。」 
  說罷,遂將棍在那恃強的面前只虛晃了一晃。那恃強的突見棍起,急用刀砍劈過來,早被楊一棍打落。正要問明解釋,不期那一個疾忙趕上,只一朴刀砍做兩截。楊見了,不勝大怒道:「我要來解釋你們,怎麼便輕易殺人?」遂舉棍打來,那人忙將朴刀架住廝殺。只因這一殺,有分教: 
  放走入囹圄,奔回明認罪。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小陽春甘認罪不攀人 常好漢自伏辜出好友    
  話說楊忽見這人殺人,不勝大怒喝罵,舉棍便打。這人疾忙架住道:「留不得的。你這聲音甚是廝熟,莫不是小陽春道長哥哥麼?」楊聽了,大驚道:「你敢是漢陽其鄰堡常況?」這人忙撇刀,上前抱住道:「哥哥,我正是常況。一路跟尋來救哥哥,怎哥哥獨自在此?想是殺了押差,快同走吧。」 
  楊見是常況,不勝歡喜道:「兄弟,我怎麼便得脫身,那邊立著的不是押差?」常況道:「我去殺了,同哥哥走吧。」遂拾起朴刀要去砍殺。楊一手拖住道:「兄弟,這個使不得,我有話對你說。」遂悄悄將心事說出,道:「你為何在此與這人拚死鬥,就下毒手?」 
  常況道:「我得了哥哥與邰元犯罪的信,便同了丁謙、於德明趕到岳陽來劫救。不期起解,只急得沒法,因算計了一個主意,寫了二紙,著水陸飛遞,通知眾山林豪傑沿路劫取。」遂念出書來。「因放心不下,又連夜趕來,誰知哥哥還在這裡。前面俱有書去通知。在此尋些盤纏回去,卻遇這個一盞燈薛亮恃強不容,與我拚死活,急忙裡脫不得身,卻得哥哥一棍搖晃了他眼,我便砍殺了他,才出惡氣。只不知哥哥為甚不走大路,卻又夜間行走?」 
  楊遂將王豹事說了,道:「因押差膽小,走這小路。不期月黑難走,又趕不著宿處,因聽見朴刀響,卻遇了你。」常況道:「既是這般,我有個結義的弟兄,就住在前面駱莊。他姓駱,叫做錦毛犬駱敬德,是個獵戶出身,有一身武藝,好義結人。我前日在他家住了一夜,說出哥哥事情,十分想慕,正在那裡打聽劫救。我今送哥哥到他家去。」楊道:「同去固好,我想你今在此殺了這人,若不遠去,便有是非。豈可為我受累?」遂聲喚兩個押差。 
  二人看了地下,不勝驚駭,疑是楊殺人,忙問緣故。楊只含糊答應,遂在包裹中摸出一包銀兩,遞與常況道:「些少銀兩,可作使用,不可在此停留。」又附耳說了幾句。常況連忙拜別,臨行又說道:「駱莊此去不遠,只有六、七里,其中有一帶竹籬,門前有株大樹,便是他家。」說罷自去。 
  兩押差見楊殺了人,只暗暗叫苦。見這人去了,問楊是什麼人,楊只含糊不說,往前急走道:「他叫我們去投宿,快去宿來。」遂一齊急走。直走到雲散月明,才到一個莊來。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果見前面右首一家竹籬、大樹,各是歡喜。到了門首,楊用手敲門。敲不兩聲,便有人開出門來道:「怎大郎此時才得回來?」楊見他錯認,便說道:「我是岳陽府楊,遞解到此。只因貪走路程,失了宿頭,沒處存身,來投你家駱官人的。煩你進去說知。」這人聽了,說道:「我家大郎,這早晚還在賭局中沒回,既是投宿,必與大郎有識,請入堂中坐下,我去報知。」遂引三人到堂中,自去點出燈火放下,叫聲寬坐,急走出門去。 
  原來這駱敬德父母俱無,家中只有妻子同這丈人在家。他酷好的是幾塊骨頭與人較勝負。若是縣裡相公問他要野物,他只得去尋些孝敬,其餘換錢使用又作賭本,到晚便入局中,不到五更不歸。這夜在局中,正同著前後村中一起好賭的人,賭得高高興興。忽見丈人走到身後說道:「有個遠客特來投奔借宿,大郎勢必回去。」駱敬德便一時焦躁,說道:「你在家中只料理他罷了,怎又來纏擾,打斷了我們的賭興!可知不是死亡、失火、盜賊勾當,也要大驚小怪的懊惱人!」 
  說罷,只同一班人呼紅叫綠的賭擲。他丈人一時不便回去,只立住不走。不期駱敬德一連幾擲,將面前籌片賭輸了一半,見色不順,便讓下家去擲。忽回頭見丈人還立在身後,便不勝埋怨道:「俱是你走來,害我輸了許多錢鈔。且問你來的是什麼人,定要我回去?」那丈人說道:「我也認他不得。他進門時,說是岳陽軍犯楊,同著兩個公差,共是三人。」駱敬德聽了,大驚大喜道:「你何不早說,險些錯過!」說罷,忙將面前籌片一頓併疊,交與頭家。即立起身往外飛走。 
  到家見了楊,不勝下拜,謝罪道:「請也請不得哥哥到家,來遲勿罪!」楊連忙答拜扶起。駱敬德道:「哥哥的事,常況說知。兄弟在路口守候了好幾日,只不見哥哥到來。為何卻走夜路?」遂附耳說:「今夜殺他二人。」楊忙扯側去說了心事,又說出走小路遇常況殺人的緣故,指引到此。 
  駱敬德聽得驚驚喜喜道:「哥哥只在這裡住些時,他怎敢到我這裡來!」遂叫裡面收拾酒飯,兩人又說了一番。不一時酒飯齊來,大家吃完,駱敬德就在堂中打了一個睡鋪,道:「只胡亂這夜,明早騰出房間與哥哥安歇。」楊道:「夜深了,兄弟進去吧。」遂同兩個押差和衣睡下。 
  駱敬德正要移燈轉身入內,不期門前忽發起一片聲嚷亂,門縫裡穿入火光。只聽得門外有人叫道:「怎清平世界,押差縱容軍犯,日間打人,夜裡又合謀殺傷人命,脫逃在此。快綁縛送出這賊配軍,與我先打他百十棍棒,等天明送官!若不送出,我們眾人打進門來,將幾間房屋頃刻踹做白地!」只在門前叫來罵去。原來這王豹在園中被打,不說自己惹禍吃虧,只怒恨走回,糾合了一班棍棒酒肉弟兄趕來報仇。到了桃園已是傍晚,趕入店中要人。主人道:「我這酒店中吃酒的來多去多,吃完便去。你又不曾交付,怎問我要人?」 
  王豹聽了大怒,喝罵道:「你這該死的賊餛飩!他是過路的賊配軍,你可知我的名兒,自然要來報復仇恨。你全不放我眼內,竟公然大膽放走了他!可知道與他打鬧時,你只袖手閒看,散你心兒。若不與他同夥,定是暗中挑撥,叫這配軍下毒手打我,還虧我見機走出。你今敢道三個不知,就連這塊地也翻過來,還著落在你身上要人!」說罷便打打吵吵,逼著要人。 
  主人氣惱不過,只得回聲道:「怎這等髒埋人?若不是我留住他第二拳,敢怕此時也不能夠恁地鬼跳了!」王豹見揭出他醜來,不勝大怒。便趕上前,楂開五指,兜嘴一連三、四個耳刮子,抓過頭發來,在脊上又是兩拳,只打得主人滾倒在地。王豹又喝眾人將店中物件一時打得雪片,將一條麻繩拴了,打逼著要人。店小二見主人受虧,只得上前招架道:「不要恁地打壞了人。若要尋他,我還曉得些頭腦,諒去不遠。你只放了我主人,我領你去追趕。」 
  眾人聽了,便做好做歹放手,扯了店小二,一哄出門。大家蜂擁般趕來,趕到土崗,見地下殺死一人。王豹不勝歡喜,說道:「我們就拿了這賊配軍,只好吵打他一頓出氣,沒個罪由弄他不倒。如今將死人賴他殺死,先打他一頓棍棒,然後稟官。使他一個罪上加罪,料想難活。」 
  眾人聽了,俱說有理,遂又一齊追趕。忽見前面有個人走來,王豹便問道:「你在前面來,可見個軍犯同兩個押差,投宿在那裡?」那人道:「你問別人,怎麼曉得?我在賭局中來,方才聽見駱敬德的丈人叫他回去,款留什麼岳陽軍犯,敢就是他?」王豹道:「這駱敬德可便是陽城中的獵戶麼?」那人道:「正是,正是。」說罷去了。 
  王豹問明,滿心歡喜,便一徑趕到駱家門前這等叫罵。楊同押差聽明,一齊俱起。駱敬德忙入內去,拿出一把鋼叉,對楊說道:「我出去殺開眾人,哥哥便走。」楊忙攔住道:「兄弟使不得,黑夜間動手便要傷人。他今知我在此,便是走脫,也要與你費口。他將人命賴我,便到官去,沒甚大事,我出去見他。」駱敬德攔住道:「哥哥出去不得。門外有百十多人,若與他好講,怎麼講得明白,便要吵打。」楊道:「不妨,不妨。我一個在官人犯,怎敢亂打?」 
  駱敬德一時沒個計較,只不放楊出去。楊道:「既是這般,你只開了大門,叫他天明同去見官,分個理直。」駱敬德只得開門,舉著鋼叉,橫身攔住,喝道:「若有那個敢進我門來,我只一叉一個!」王豹趕到首發話道:「你在衙門中吃了一分糧的人,怎麼不知些利害,容留殺人軍犯在家?趁早同我縛去見官,免得吵打。」 
  駱敬德喝道:「你這潑皮!一個軍犯投宿,地方常事。你怎敢帶了多人,半夜三更打上門來欺負?可認得這叉尖上大蟲也不知斷送了多少,希罕你這伙毛人!」楊向外說道:「你今恃眾,要報今日一拳仇恨。誰敢打我官犯,又圖賴我在路殺人?沒個憑據。若要見官,我又不走,天明便同你去。」此時已吵得滿村人俱起,因對王豹說道:「這軍犯說話果是不差。只消看守,天明同去見官,何必混鬧。」 
  王豹見駱敬德攔住大門,曉得他手段;又聽見楊肯去見官,遂滿心歡喜,只在外面亂到天明。一面使人去認明屍首,去報知薛家親人,到縣中來,一面催楊出來入城。駱敬德叫丈人搬出酒飯,楊同押差吃飽,上刑具,一齊出門。駱敬德只緊緊護住。 
  到陽城縣前,王豹即便擊鼓。縣尉忙坐出堂來,問什麼事。王豹上前稟說押差賣法,縱容軍犯沿路殺人,地方擒拿來見相公。說罷就是屍親上前哭訴,咬定軍犯殺人。縣尉見人命重情,便喝罵兩個押差道:「你充解卒,怎敢受賄,不上刑具,使軍犯殺人?」 
  兩個押差只得替楊分辯道:「小人奉差,怎受犯人私賄?實是王豹與楊酒後爭論,圖賴人命,要報私仇。」遂將園中飲酒的事細細訴出。縣尉即叫楊上來,喝罵道:「你一個軍犯怎麼酗酒,在我地方上生事,打人殺人?須速招稱定罪。」楊道:「打王豹是萬目昭彰,殺死薛亮,有誰見證?相公休信仇口陷人。」 
  縣尉聽了大怒道:「黑夜曠野殺人,怎得有人來看?幸喜地方見傷,蹤跡協拿,不致漏去。怎巧言抵賴?酒後既能打人,便能殺人了。不打如何肯招!」遂喝衙役重責三十,楊只得直認受責。兩押差見楊受責,忙上前稟道:「相公怎麼聽信一面之詞,將人用刑?這楊是得罪太尉,我本官將他刺配遠軍,是朝廷軍犯。若將他打傷,不要說小人們干係,連相公也恐不便。還求細審。」 
  縣尉怒喝道:「你縱容軍犯在我地方殺人,我這裡便作殺人論罪。我即備文書移會了本官,你二人少不得也是死罪。怎還敢護庇?足見受賄無疑!」遂喝打二人。楊遂上前說道:「不必屈責無辜。殺人的事,我楊一力承認。實是我醉後黑夜殺人。」縣尉即令畫供,將三人入監;吩咐屍親自行掩埋,將眾人逐出,然後退堂。 
  駱敬德在門外見楊甘心認罪,只不說出常況,口中不住的叫「好義氣哥哥!」忽見王豹滿面笑容同眾人走來,不勝大怒道:「我今只打死這害人賊!」遂分開眾人打來。眾人忽見他行兇,忙將王豹護去。駱敬德見趕打不著,只得趙衙來。幸喜情熟,告求眾役。眾役也曉得這件事有些冤枉,又看他情面,遂不十分將三人難為。駱敬德日日到監送飲食。這王豹見弄假成真,不勝快活,便日日叫苦主來求審問定罪。縣尉遂打發了一角文書,去岳陽移會了來,便將楊抵命。 
  且說這常況在夜間拜別了楊,連忙急走,要回漢陽。行了幾日,離得陽城遠了,才是慢行。一日正走得力乏,見路旁有座涼亭,亭內已有多人在那裡歇落,遂走入坐下。忽見一個傳遞的走來,就坐在對面。常況見他背上有角公文,用塊黃布包裹。那人坐了一會,遂起身在面前走過。常況卻一眼看他背上包裹下面漏出幾個字跡來,遂跟在他背後,方才看明,卻是:「陽城縣」三個字,便暗暗算計道:「這陽城縣正是我殺人的所在。我便來了,只不知這事可曾發覺。兩日正沒處問信,這人是傳遞的,何不探問聲也也。」遂緊走一步,在這人挨身擦過,回過頭向這人拱手道:「老哥從那處來?」 
  這人見問,也拱手道:「我是陽城縣中一個值遞的,要去投遞這角公文。」常況道:「投遞到哪府縣去?卻這等緊走。」這人道:「不要說起,去路甚遠著哩。」常況道:「一個縣裡公文,只不過投遞本地上司,有甚遠路,終不成是出境關提人犯?」這人道:「雖不是關提人犯,卻是出境到岳陽府去的。你道可遠不遠?」常況聽見說岳陽府去,遂暗暗留心。因一時不便再問,只說些閒話,同伴著走了半晌。這人遂問道:「你不是我近處人說話,倒有些湖廣土音,可是麼?」常況道:「我正是湖廣人,離岳陽也不遠。」這人聽了歡喜道:「我正少個伴,不知老哥可肯挈帶,同行些時也好。」常況道:「得能同伴,可知是好。」又說些閒話,甚是投機,遂同行共走到晚,尋了宿店。 
  常況因有事在心,因說道:「我們總是同行,不如歇在一房。明早起身,大家有些照應,夜間也好說些閒話耍子。」這人道:「我也是這般想。」遂揀了一間潔淨房間,做了兩個鋪兒。常況便去打子幾角酒並菜來。請這人吃。這人道:「今夜是你的,明日是我吧。」常況道:「休說你我。」遂對面吃起。吃了半晌,常況道:「你可知這角公文到岳陽做什勾當?」這人道:「只因有個軍犯在我地方殺人,被人拿住。因他是岳陽軍犯,故此本官有文書來移會,好問抵償。」常況聽了暗暗吃驚,問道:「這軍犯臨審可曾受刑,有什攀扯麼?」這人道:「怎麼不曾受刑?他已一口承認自己殺人,卻攀扯誰來!」常況便不再問,遂吃完,各自睡了。 
  常況睡著,一時萬千著急道:「我本待要來救他,誰知因我殺人,反叫他吃苦,若只含糊在監,便好算計他出走。如今不說出我姓名,自己頂罪,若再遲幾日便要問實。我今恨不能飛去,脫他出監。我就一刀一剮,也是我應該的,怎麼還在此耽遲!若守到天明,便就遲了。莫若趁這人睡熟,我自便去。」一時算計定了,遂悄悄走起身來,拚疊了包裹,用出舊時行徑出房上屋,空處跳下,奔回原路。 
  連走兩日夜,這日巳牌時分才到縣前。立不一時,縣尉早已出來,排衙理事。常況即奔到堂下,連聲叫屈。眾衙役一時喝他不住,縣尉便著人帶他上來,問道:「你有甚屈事,敢在我公堂上放刁叫屈?可實說來免打。」常況道:「我便是崗下殺人的常況,連夜脫逃。不期前日聽見相公信人屈陷好人,故此今日自來投到。釋放楊,將我定罪入監,才不冤枉。」遂將朴刀呈上道:「血痕尚在。」縣尉又細細問了一番,遂叫將三人帶出。 
  常況見了楊,忙大叫道:「楊哥哥,是兄弟我殺人,帶累了哥哥吃苦。今來投到認罪,便放哥哥。」楊忽見常況來認罪,只愁眉不語。兩個押差忽聽見他來認罪,方知那夜是他殺人,不勝歡喜,忙到案前稟道:「前日夜間殺人正是這人,害得我們好苦。」縣尉便問楊道:「你既不曾殺人,為何前日冒認?」楊道:「我便是醉後打得人,便就殺得人。以後審事只此推情,自然獄無冤枉。」 
  兩個押差便說道:「我二人奉差起解,俱限月日,卻被王豹挾仇誣賴殺人。幸得楊認罪,小人們不曾受責,卻耽誤了限程,求相公也要做個主裁。」縣尉情知問屈,只得說道:「本縣少不得將王豹重處。」遂叫庫吏取出一貫鈔來道:「你在此日久,可領去做前路酒資,作速去吧。」兩押差便自領謝。楊與常況不便交言,只四目相視,同押差走出。縣尉將常況責治。釘了刑具,發令入監,審結償抵。 
  楊走出城,忽見一人走來,遂立著說話。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當時浪子,今日風流。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楊大郎路阻蛾眉嶺 殷尚赤情戀張瑤琴    
  話說楊同著張龍、趙虎一徑出城,往大路而走。忽見駱敬德拿了一籮酒飯,要送入監來,與三人吃。忽見三人竟釋放了出來,不勝歡喜道:「哥哥怎得出來?」楊道:「我正要到你家來,與你說話。」遂將常況認罪說出。駱敬德道:「如今先送了哥哥到家,再來看常況吧。」 
  兩押差忙止道:「到你家去便又耽擱,既在此會過,不消又去。況且我們出來,王豹尚不知覺;倘若曉得,恐懷恨又來作吵,別生事端,須宜早去。」楊遂扯駱敬德到傍說道:「我與常況當堂,不曾說得半言,因此去放心不下。我今吩咐你,可星夜去報知丁謙、於德明來救他。」駱敬德聽了,只得拜別,自入城去。 
  楊同著押差前進,一路饑餐渴飲,夜宿曉行。一日正行間,望見前面一座大山橫著,十分峻險可畏。怎見得?但見: 
  巉巖峭壁,四下常聞虎嘯,危峰陡石,周圍時聽猿聲。曲折難分上下,逶迤莫辨東西。古木參天,空隙處隱隱露出寨宇;黑雲蓋地,消散來微微晃動旌旗。山前樵子,半是嘍囉,莊後農夫,俱系小校。呼呼喏喏,無不戮力同心;遣遣驅驅,皆是捨生拚死。看到喜來,幾處嶺峰黛色,若描若畫似蛾眉;觀到驚處,數塊頑巔惡相,如藏如伏有強形。果然不疑是虎穴,確乃定知是賊窟。 
  三人立看了多時。兩個押差有些心怯,不敢前進。楊道:「山中就有強人,只不過劫奪往來客商財寶。我是個罪犯,你們是押差,怕他怎麼?」二人說道:「你這話也說得是。」只得慢慢走來。 
  須牢記話頭,如今將這山內的緣故說出。這山叫做蛾眉嶺,北連汴都,南達荊楚,東跨鍾離淮泗。當時上面是一個僧眾叢林,只因被兩個男女魔頭將這條嶺盤據,趕逐僧眾,佔住叢林,改作山寨。這男魔頭叫做鑽心蟲、遍地錦殷尚赤,是東京一個敗落戶子弟。自小乖巧,到大來喜習弓馬,愛刺槍棒。父母早已亡過,只他一人,同幾個伴當過日。遂在外尋名師,結豪友,不幾年學得一身武藝。回家又尋了一個有名的刺繡,將身上前後刺就了百朵纏枝牡丹。終日輕輕薄薄,打扮得俊俏,去串巢窩,闖勾欄,插科打諢,尋趣調情,勾勾引引。便逗引。便逗引得滿院中婦女,個個愛他少年人物聰俊,又喜歡他風流在行,俱與他打牙犯齒。殷尚赤俱不在意,卻貪慕張鴇兒家一個女子,叫做張瑤琴。生得千嬌百媚,件件皆能。人說他還是當年李師師在日教養成人,後來被張鴇兒得了來家,故此遠近聞名,勾欄院中推她為第一個出類撥萃的女子。往來相與的,俱是王孫公子、宦家兒郎,等閒人皆不能見面。這殷尚赤因日日在院中同這些粉頭往來,將他姓名傳播,漸漸傳到張瑤琴耳內。瑤琴也留心圖個相會。 
  不期一日天然湊巧,送客出門,回身閃立在二層門內。早被殷尚赤看見,便疾忙趨走入門,上前恭恭敬敬唱了一個肥喏道:「小子殷尚赤,一向敬慕娘子花容,不勝飢渴,自愧無緣拜識,不意今日恰得遇巧,覿面撞著,實是三生大幸。」瑤琴聽見是殷尚赤,便將他看了一眼,果是一個風浪年少,不勝歡喜。遂喜孜孜的還下禮來道:「賤妾微賤,感蒙郎君垂譽過情,使妾赧顏無地,然亦有心已久。倘蒙不棄,願俟異日,謝絕荊蕪,被薰蘭麝,與郎君便竟夜之歡,不識可否?」殷尚赤聽了大喜,道:「此固所願也。」兩人遂訂了日期。殷尚赤遂千歡萬喜,稱謝出門。 
  到了這日,殷尚赤在家,從清早起床,因暗想道:「從來鴇兒愛鈔,小娘愛俏。我往常縱有此雄心俠骨,今日卻一些也用他不著,是必要收斂一番,放出些摩弄溫存,話兒軟款,才是個串勾欄的子弟。若有一毫破綻,須吃他嘻笑不了。」 
  想定了主意,逐收收拾拾,打扮起來。頭戴飄颻一字巾,腳穿細白布窄桶襪,套著一雙藍色花紗彈子頭軟底鞋,換了一條白綾褲子,帖身穿著土綿綢汗衫。罩著一件松花色的紬襖,用條白湖縐汗巾,拴了腰』,然後將件鸚哥色,時樣細花璐稠大袖褶子穿在外面,走到鏡邊,將渾身上下細細照看了半晌。又去開籠,取出一柄名人畫寫的牙骨金扇,放在桌上。將一盒龍涎沉速放在爐內,熏得滿身香透,才去取出一個細竹絲金漆的盒來,將四疋顏色紗羅用紅紙包繫了兩頭,又將紅紙封了十兩白銀,同放在盒內。此時日已過午,不能再緩。忙叫一個小伴當,捧了漆盒出門,一徑望勾欄院來。 
  這張瑤琴那日與殷尚赤訂約了日期,進來與張鴇兒說知。張鴇兒聽了,心中甚是不快活了半晌,只得說道:「他是一個破落戶浪蕩花子,終日在院中騙人酒食,怎得大出手來闞你?況且你名重東京,往來皆是富豪,若與他往來,必要損名。我兒不可為他減色。」瑤琴笑道:「我已面許,豈可自食其言,人誰笑我?」 
  張鴇兒見他執意,因一家兒止靠她賺錢,便不好十分阻擋,只得應允。瑤琴方才歡喜。遂交約殷尚赤的這日,在人面前推托有事,概不見客。到了這日,果是沒人來纏擾。她只照常妝裹,在房中等候。等了多時,早有使女進來報喜道:「殷大官人來也。」張瑤琴忙走出房來迎接。早是張鴇兒在外接著,一眼看去,見盒內盛著綢疋銀兩,便笑嘻嘻的說道:「大官人帽兒光光,今夜准做新郎。我小女與大官人恁的好緣分,一見情投,已是閉關數日,不知回絕了多少王孫貴客,今在房中守著哩。」遂接入堂中,見禮畢。 
  殷尚赤遂送上禮物道:「此小獻敬,聊當一茶,幸忽見笑。」張鴇兒笑道:「殷大官人在院中走了多時,怎恁般不老到,還要破費銀兩?論理來,老身不敢接受。若不接受,又說是過於推卻,轉是矯情。只得留著,與小女做衣服買花朵兒插戴吧。」 
  說未完,只見瑤琴從後面走出,比著前日初見時,愈覺可愛。殷尚赤起身,連忙施禮道:「今日小子何幸,得步仙宮,親邀玉女,特具誠心來隨左右。」瑤琴答禮道:「即是郎君俊俠,賤妾得能接見,深慰鄙懷。」二人坐下,吃了幾遍換茶,張鴇兒遂引入到一間幽雅小閣中來。裡面已有使女侍候,桌上擺列許多果品。三人吃了一番。到傍晚時,擺出酒席。殷尚赤與瑤琴對坐,張鴇兒下陪,大家說說笑笑,飲了多時。 
  張鴇兒見夜色已深,即起身辭出。殷尚赤才覺暢心,逐與瑤琴淺斟慢酌,說一回風月,訴一回愛慕,訂一番深盟,各恩恩愛愛,直飲得春色撩人,風不吹而花自舞,方才起身,共攜手入房,受用那鳳幃鴛枕之樂。二人直睡到次日巳牌時分,方才起身。殷尚赤足不出房,與瑤琴百般作樂。有時品簫度曲,有時博奕彈琴,到了倦來,出房同蹴一回氣球。真是瑤琴諸般俱妙,卻喜殷尚赤件件俱能。又放出此綿還軟的工夫,溫存親熱,張瑤琴十分歡喜,心愛殷尚赤風流解事。自此兩人日夜盤桓,你憐我愛。 
  一日,二人正得意間,忽見張鴇兒走入房來。二人相見了,張鴇兒坐下說道:「我兒這幾日在房中與大官人作樂,不知我作娘的在外日日與人論口,回這些豪華熱焰之人。要求見你一面,說我將你接了貴客在家,關門賺錢。我只得極力說謊。回了這家,那家又來。這還不過費唇舌的事。近日來了幾個富商,慕你容貌才華,上門來了幾次,也被我說謊回去。他不知在那裡打聽得你接了大官人,閉門謝客,便在外面百般嘲笑道:『撇了富貴,苦守清貧,將一株搖錢樹弄倒,少不得樹倒猢猻散。看她這一身債負,若個賠償!』叫人吹到我耳中來,我便不勝氣惱。卻見你與大官人正在情濃頭上,只得忍在心中,不好來對你說知。不期這幾個富商在院中看來看去,並沒個中他的意兒,定要來看你。便托了院中走動慣會說合的趙寡嘴、李嚼蛆、搗鬼王三拿著白晃晃、赤焰焰的大塊金銀,紅紅綠綠的綢緞來,只要我開口,許約日期,便不問長短,撇在家中,再來討回話,倒叫我看了好不動火。 
  不期今日來了幾個有勢力的債主問我討索。我回他再過些時,他便著急發話道:『你家恁好貨賺錢,怎比別家一般回債?』便鬧鬧吵吵。內中有一個刁鑽的,竟往我房中走入。我一時收斂不及,被他看見了這些禮物,一發說我慳吝,不肯還人,倒叫我一時有話也說不來,只得央人慢慢調停,說知就裡。等我接了富商,將這禮物還他,才肯走散。費了若干唇舌並酒水閒茶,氣惱沒處說苦,只得走來與你說知。我曉得大官人積年在院中走動的,必有些見識,不知可有些計較?若依我的愚見識,不如大官人暫回去幾日。等小女接過了富商,得這項銀錢,還清了人,再來圖個長久,倒是兩便。」 
  殷尚赤忽聽了張鴇兒這些言語,明知是欺貧愛富借端起發,心中十分惱恨。欲待發作,忽轉了一念,道:「我與瑤琴正在恩情眷戀,不能少離,豈肯被幾個臭商行此作賤?你既要銀錢使喚,我家去取來,你用便了。」張鴇兒聽了,遂滿面添花,說道:「若是這般,轉是我得罪,說我有意起發大官人了。既承大官人有此美意戀貪小女,只得要借些來分散還人,圖個清靜。話來言語不到,看小女面上,萬勿記懷。」殷尚赤笑了一笑,隨即出門回家,將向日私蓄盡行取來,交與瑤琴。瑤琴即拿去與鴇兒。鴇兒見有百金,便滿心歡喜,遂日日美酒佳餚百般款待。殷尚赤安心樂意與瑤琴恣情取樂。 
  常言道:「銀錢有個了時。」子弟情濃,鴇兒厭舊。過了些時,鴇兒又來生端起發,殷尚赤自知家中無鈔,便不好再番硬口,只含糊推聾作啞。張鴇兒見光景不像,便常來絮聒,漸漸捉雞罵狗、比張說李,連飲食酒水俱不來照管。先前還在背後發作,到後來竟當面搶白。瑤琴甚不過意,只窩伴殷尚赤在房中。殷尚赤只得忍氣吞聲,且圖快活。 
  張鴇兒見趕他不動,遂暗暗設計。先一日叫個使女到瑤琴房來說道:「娘打發我來,說唐媽媽家明日是她五十整壽,合院的姊妹們俱與她上壽。娘已準備了禮物,明早同姐姐去,下午便回。叫姐姐料理,莫待臨時忙亂。」瑤琴應允。 
  到了次早,使女一替替來催。瑤琴連忙插戴,更換衣服。因對殷尚赤說道:「你沒事只在我房中坐,我去拜完了壽,下午回來與你耍子。」遂同使女出房。張鴇兒已立在堂中,著人忙抬禮物,便叫瑤琴上轎,自己也坐了轎,一齊出門。轎夫便一肩抬出城來,到了一家門首歇著。張鴇兒就來揭簾,對瑤琴說道:「終日被這窮鬼纏住,怎得有個好日?我今受了一個大鹽商董敬泉的重禮,將你哄來。與他在此歡好些時,等這窮鬼離了我家,方抬你回去。」 
  瑤琴才曉得中計,到此也無可奈何。只見門內走出一人,肥頭大臉,一嘴連鬢短鬚,身材有八尺長短,頭戴一頂纏綜大帽,身穿一件月白光綾衣服,腳下撒著一雙紅鑲闊面鞋,前後俱有雲朵,跟著幾個伴當走出門來,笑嘻嘻朝著轎中拱請瑤琴出轎。瑤琴沒奈何,只得輕移蓮步走出轎來。董敬泉遂用手來攙,一同到堂中相見,坐下說道:「俺是久慕瑤琴大名,再沒得見。今日相見,果是個紅紅白白的美人兒,喜得俺心窩裡只是怪癢,手腳俱是麻戰著哩。」 
  瑤琴聽了只不言語。張鴇兒見她不語,恐怕得罪,連忙陪笑說道:「我老身只得這個小女,今年才一十九歲,從幼嬌美,與人初見面時常有些害羞。只這種害羞處,蒙東京這些王孫公子,俱稱讚她有些閨娃嬌態,不似院中這些沒脊骨、輕骨頭、歪喇骨的身份,便就歪纏人。若與小女相久,卻是情深,再不肯輕意拋閃。現放著家中一個窮鬼,員外你是曉得的,她還戀戀不捨。今日我為了員外,費了一片心思,用個調虎離山計,將她哄賺了來。如今進了員外的門,只要員外將她奉承的歡喜,溫存的快意,等我回去打發了窮鬼出門,來接員外與小女到家,朝暮一處快樂,使院中人曉得員外是個出色好頑的子弟。員外你道何如?」 
  董敬泉聽了十分歡喜,著伴當去辦酒菜,與瑤琴較個量兒。不一時,先有個伴當來,堂中擺了一張大桌,將兩碟蔥蒜、兩碟鹽醋放在兩旁,然後搬出餚來,卻是白煮的肥肉、嫩雞、鮮魚、壯鵝,又是幾碗果點並兩壺棗兒紅燒刀火酒來。 
  張鴇兒使瑤琴與董敬泉並坐,自己橫坐,只夾七夾八的打諢。飲了半晌,董敬泉道:「俺自吃不慣悶酒,與瑤琴豁個拳兒,才有些興趣。」瑤琴初然不肯,當不得張鴇兒連丟眼色,瑤琴不敢不依,只得出手。誰知董敬泉是個粗直蠢漢,那曉得豁拳的秘訣有個騰挪閃躲,先叫後出。他只捏著拳頭高聲顙氣,從背後豁出來喝五叫六。瑤琴只柔聲媚語,便豁得花一團、錦一簇,十拳中倒贏了七、八拳。張鴇兒將大杯篩敬。董敬泉吃一杯,只叫「好個拳頭,吃得俺也心服!」遂連輸連吃。及至費盡了力氣,贏得瑤琴一拳。瑤琴因要留量,又不肯多飲。 
  董敬泉見了,發惱起來道:「酒也不肯吃一杯兒。俺不會獨吃?要你來弄鳥!」張鴇兒見狀,忙賠笑說道:「我小女不肯吃酒,卻是她的好意,借花獻佛,替你老人家得酒得色。可知將她灌醉了,夜間有甚鳥弄?」董敬泉聽了,方才哈哈大笑道:「若不是你說,險不錯怪了人。想來還是俺的拳低,如今擲個色兒吧。」 
  便叫伴當取過色盒,內中擺著六個牙骰,因說道:「俺也卻不曉得什麼閒文,只同瑤琴對擲,見個紅吃一杯吧。若是走色、蹺色,便是有紅也不算。」遂高高興興一遞一擲。不期心粗氣浮,一時再擲不出。及至擲出紅來,不是色子跳出盆外,便是兩個色子疊在一堆。瑤琴只是暗笑,還用纖纖玉手輕輕的捉綠箝紅,擲將下去,盆內不是三紅便是五紅,弄得董敬泉吃也吃不及。 
  張鴇兒恐他又要發惱,連忙賠笑說道:「人逢喜事若有神助。小女今日接了員外,恁般喜事,故此只擲出紅來,要員外多吃杯喜酒。」董敬泉聽了,直喜得爽心燥脾,遂杯杯不卻,有了六、七分酒意。眾伴當點上燈來,便不擲色,只與瑤琴玩玩耍耍。不一時,同入房去。張鴇兒見進城不及,也就宿了。 
  只說這殷尚赤坐在房中,便坐得無聊無賴,只得除下一隻紫蕭,吹弄了一番,甚覺無味。因睏倦起來,遂和衣睡倒在床上。不期睡醒時已是傍晚,連忙坐起,不勝驚疑道:「她許我下午即回,怎麼這早晚還不來家?閃得我獨自在此,好不悶人!」 
  正驚疑間,早有使女點燈進來。忙問道:「你家姐姐怎還不來家?」使女道:「敢怕也就回。俺娘不在家,沒人料理,官人只胡亂吃碗夜飯吧。」遂去送進兩碗菜飯來。殷尚赤見了,好不耐煩。因見果是沒人,只得吃了一碗,叫她收去。遂對著一盞孤燈,側耳守等回來同睡。不期守等到三更,並不見到,不勝著急。要出房著人去接,卻見人俱睡熟。因想道:「必是她家留酒。從來女人吃酒,必是夜間,敢怕搬演故事、跳對兒耍,怎肯放她先回。大約天明才來,我今等也無益。」便又睡去,一時那得睡著,只千思萬想,看著到了天明。起來梳洗完,還不見瑤琴回來,便十分著急。叫人去接,使女中虛應聲自去。 
  又等了多時,只得出房到室中來。忽見張鴇兒回來說道:「昨日小女拜壽回來,不期恰遇著前日說的這個富商看見,不由分說,著得力人抬了回去。我一時沒法,只得同去看個下落,今日先回。」 
  殷尚赤聽了,竟似一桶冰水從頭頂上直澆到腳底,冷了半身。呆立了半晌,問道:「果是真麼?」張鴇兒笑道:「我們一個勾欄院人,子弟們你爭我奪,有錢為上,是個常事。終不然是良戶人家,只被你一人佔住,哄你什麼?如今女兒不在家,大官人須索別處去走動些時,有錢再來!」說罷走入內去。殷尚赤大怒,趕來打她。只因這一打,有分教: 
  為色忘身遭隱阱,施恩豈慮後災殃。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殷尚赤爭風月打鹽商 董敬泉苦銀錢買節級    
  話說殷尚赤忽聽得瑤琴被人半路邀截,打發他出門,不勝惱怒。因轉了一個念頭,恐瑤琴回來,日後不好來住,只氣忿忿走了出來。便一路尋思道:「什麼富商?怎恁的目內無人?將我一個熱突突的瑤琴半路截去,叫我怎氣得他過!若不尋著與他做個對頭,也吃這勾欄內人作笑柄,後來走動也沒光彩。」忽想道:「我中了鴇兒的離調計了。她與人串通,只說拜壽,將瑤琴送去,決不在院內歡耍。我如今只去暗暗尋訪,決不與他甘休!」遂走回家,將一套衣服除去,換了素常包巾、窄袖、拴縛腰間,穿了一雙深面起跟鞋,吃了頓飽,遂出門閒走,只不走入勾欄院來。 
  一連走了數日,並不見有什麼頭腦來,心中十分納悶。一日信步走出艮岳門。走不四、五里,早見落花飛絮點點沾衣,他只無心理會,隨著高低曲徑抹走。走了多時,忽抬頭看見奇峰怪石,古木喬松,一所極熱鬧的地方。殷尚赤細細一看,方知是當年徽宗在此起築的一座皇莊,常來游幸。因年老,與一班人講道談玄,以致國事日非,不來游賞,便就塌損傾圮,不復舊時模樣。便有附近居民皆依石傍峰,在皇莊左近前後蓋造屋宇,開張酒肆茶坊,供這些遊人憩息。此時正是春景,故此遊人往來不絕。 
  殷尚赤看了道:「我今日無意中走來,怎得有此情懷,與這班閒人遊玩。倒不如尋個松間石上去坐坐吧。」遂只揀僻靜處走來。因轉過一帶高崗,只見崗下有幾進樓房,周圍一帶土牆圍著,這座屋宇在內,十分幽致。遂走下崗,繞著這帶土牆走來。卻見內中一株青松,直罩出牆外來。牆外有幾塊怪石崚,奇峰屹立。遂不勝歡喜,要來坐在石上,看這些往來遊人。 
  不期才坐下,忽飛了一隻烏鴉來,立在奇峰頂上,朝著殷尚赤不住的伸頸怪叫。殷尚赤見了,甚不喜歡,便罵道:「你這王八,也來將我奚落!料想我不去打人殺人,你朝著我叫些什麼?」遂將手往上一舉,要趕它飛去。誰知這只烏鴉偏不怕趕,只是亂叫。殷尚赤被它叫得耳根不寧,便十分焦躁起來。遂立起身,走在奇峰石下,立在高處,雙手板著峰石搖撼,要將這塊奇峰石掀倒。這只烏鴉見他搖撼的勢重,一時站立不住,遂展翅飛立在青松枝上,轉身又向著殷尚赤呱呱怪叫。殷尚赤便不搖撼峰石,即轉身朝著牆上,見這烏鴉比前更叫得兇惡,遂又罵道:「你這王八隻向著我叫,豈不是件怪事?」便又要趕來。 
  不期身子立在高處,早望得見牆內有幾個男人圍著蹴球,又有個婦人背轉身坐在旁邊椅上,用手搭伏在那裡,不知看些什麼。因暗想道:「這是好人家,白日在園中蹴球耍樂,不要被他們看見,說我輕薄了他,只下去吧。」遂走來坐在原處,這烏鴉早已飛去。坐了半晌,因想道:「我從小便學蹴球,東京俱道我身材巧捷。只前日同瑤琴蹴了幾回,她便學我的身份解數,我就教了她些。只不知這幾個人蹴得如何,我今只隱身在峰石背後偷看他蹴一回,得便處看看這婦人,散些悶回去也好。」 
  遂復走在高處,將身閃立峰邊悄悄偷看。這班人蹴得甚是平常,便不耐煩再看。正要下來,只見蹴場中一個胖大漢子走出圍來扯那婦人。殷尚赤暗想道:「蹴球是不好看,且看他扯過這婦人的臉嘴來,是恁模樣,回去也亦是放心。」便又立著。不看時還好,如今看明,不覺大怒起來。 
  原來這婦人就是瑤琴。自從那日哄來,被董敬泉纏住不放,心中十分記念殷尚赤,只不能脫身回家。這日飯後,被董敬泉扯她園中蹴球耍子,瑤琴只得同他蹴起。董敬泉那裡曉得什麼好歹,只死立著直挺挺的滾踢。虧得幾個閒漢大家幫襯。只幾腳將那氣球踢送瑤琴。瑤琴遂將小腳兒勾住顛穩了氣球,一時間扭捏身軀百般波俏,蹴出許多名色來。董敬泉見了,只連聲叫好道:「俺也踢了好些球兒,自不曾見恁般踢的有趣,可不喜壞殺了俺!」 
  瑤琴蹴了一會,便將氣球蹴起,向董敬泉懷中蹴來。董敬泉一時手慌腳亂,接便接了,只蹴不出好來,險些落地。眾閒漢忙來幫幫襯襯,吵做一團。瑤琴得空,遂走出圍場,坐在椅上。董敬泉道:「你且歇歇氣兒,再來與俺耍。」說罷自同眾閒漢蹴。瑤琴坐在椅上,看他們不上眼,遂兜上心來,想起殷尚赤。遂轉身搭伏,斜靠在椅上,只癡癡的想念。忽被董敬泉走來歪纏,定要扯她去蹴球,瑤琴只得回過身來推辭。早被殷尚赤在牆外細細看明,方知被商人藏匿在此,便勃然大怒道:「我訪尋了這些日,卻在這裡被人騰倒。不去奪回,等待何時!」 
  遂大踏步奔到牆下,托地跳上牆頭,再踴身往牆內一跳,搶步上來,大喝道:「好大膽賊男女,狗弟子孩兒,怎敢霸佔殷尚赤相與的粉頭,窩藏在此怪浪!」便趕近前來。董敬泉忽見人跳過牆來將他大罵,聽明方知是殷尚赤,便不勝大怒。遂棄了瑤琴,走上一步大罵道:「俺一個富商,誰人敢來挺撞。莫說是勾欄院行貨,不是你老娘;便是你老娘,俺老子霸佔了,也不許你吱個聲兒。敢來討死!」說罷遂喝眾伴當:「快與俺動手,打這死花半截腿下來,叫他沒氣苦。俺幾貫錢鈔,送入開封府作燒埋銀兩!」眾伴當有的去取棍棒,有的便來動手。 
  殷尚赤聽了,一時八萬四千毛孔,根根俱豎,睜圓怪眼。見眾人俱圍打攏來,疾忙虛起一腳。眾人連忙躲閃。早被他趁勢趕進,將董敬泉劈胸揪住。董敬泉不曾提防,急要掙脫。誰知殷尚赤力大,將他如小雞般提過來,往地下一跤摜倒。掄著右拳,覷定董敬泉面門「豁刺」一拳打下,正打在眉心眼角。大喝道:「你這狗弟子孩兒、有幾個臭錢,直恁不放人在眼內!且叫你做個瞎子,受些沒眼的活地獄!」 
  董敬泉吃打這一拳,直打得兩耳內一時鐃兒、鈸兒、鍾兒、磬兒不住的嗡嗡亂響;兩眼中有千萬個金屎頭蒼蠅往來飛舞;兩鼻中一如吃了辣芥菜,直衝得鼻涕眼淚一齊往外亂滾。口中只叫人:「快來救命!」殷尚赤又掄起拳頭,覷定董敬泉吃兩個下頦,一拳打下,正打在髭鬚中間。大喝道:「你這張臭驢嘴,倚著商人體面,出口傷人父母,要送我到官。你倒求我聲兒,我倒吃軟不吃硬,你卻叫人救命!你這狗弟子孩兒,可知關公劫魯肅,並沒一人敢上前來救護。若有一個來,先叫你死!」董敬泉打這一下,滿口中一時酸甜苦辣,將二十四個牙齒一齊搖動,早迸脫了上下兩上門牙,血沫往外亂噴。此時眾伴當、閒漢俱要來救護攢打殷尚赤,忽聽見「關公劫魯肅」,生死俱在他手中,遂不敢上前來救。 
  這瑤琴先前突見殷尚赤跳入圍來,不勝驚驚喜喜,忙立起身要來迎接。不期喝罵著董敬泉,遂不便走來相見,只得立住。又見他放出本事,將董敬泉跌翻在地,卻也心上暗暗歡喜道:「打得他好!裝模作樣,只要人奉承他。」遂不來解勸。打了第二拳便看了一眼,見董敬泉鼻歪嘴腫,鮮血交流,十分怕人。遂轉了一念,忙來抱住殷尚赤。 
  殷尚赤正要打第三拳,絕他的性命,忽被瑤琴走來抱定,便說道:「你勸什麼?他有好意到你來?」瑤琴兩眼垂淚說道:「賤妾焉敢解勸!可惜官人一個少年俊傑,前程萬里,怎為賤妾煙花奮不顧身?倘一時失手,受累不淺。」殷尚赤道:「我與你恁般熱突,要他來吵斷。我今只打死了他,便受累也不妨!」說罷又要打落。瑤琴忙又攔定道:「官人怎這般執性,萬不可為妾傷人,自受其害!」說罷大哭起來。 
  殷尚赤見了,一時手軟,打不下去,道:「既是恁地,我且饒他。」兩手卻不放鬆。忽抬頭一看,只見眾人俱齊攢攢執著棍棒,他方才吃驚。忙一眼看去,見亭旁有塊青石琴台,有六尺來長,尺餘厚闊,約有五百多斤。便鬆手立起身來,疾忙搶進亭旁,用兩手舉起,作擲來的模樣,向著眾人大喝道:「敢來作對,照此亭為例!」遂往亭柱上橫衝擲去。用的力猛,去的勢重,只一衝擊,「豁刺」一聲響亮,早將這座亭子打倒在地。急縱身跳出土牆,飛奔入城而去。 
  這些伴當見瑤琴哭勸,又聽見說也饒他,遂大家留心,等他鬆手時一齊動手,不怕他逃去。忽見舉起琴石打來,俱各大驚,連忙退後。今見打倒亭子,個個嚇得吐舌,誰敢還指望來拿他?直看殷尚赤跳過牆去,才敢在滿圍中叫拿叫捉的混吵。 
  這瑤琴見殷尚赤這般作用脫身,因暗想道:「我與他相與了這些時,只道他做人比綿還軟,誰知今日打人比鐵還硬。」因見董敬泉在地下昏昏沉沉,叫疼叫痛,只得忙在自己身上裂下一方綢絹來,替他包紮了頭面,又用手要攙扶他起來。誰知一個身子比死人還重,那裡動得分毫,連忙叫人。眾伴當、閒漢忙來攙扶入內,董敬泉只說不出話來。眾人驚慌,一面灌救,一面去請醫人來醫治。瑤琴擔著一把干係,小心服事半夜,方才說得出話來。 
  到了天明,董敬泉即吩咐心腹伴當備了副厚禮,到開封府進狀。開封府接了狀詞,即差人出來拘拿。這差人奉了牌票,即出來商議道:「若奉承得原告喜歡,卻有十分財喜。只是這殷尚赤向來是個頑皮,手腳又是唧溜。方才董家人說他在園內行兇,實是怕人。如今若一徑到他家去拿他,倘被他恃頑溜撒,一時那裡去拿他?倒是一件干係。須要大家計較想個法兒,一索捆翻,方才沒事。」 
  大家計較了半晌,內中有個說道:「他為爭風月,我們還在風月上計較。何不去與張鴇兒商量?」遂走來商議了一番,便去埋伏左近。遂著一個到殷家堂中,向內問道:「殷大官人可在家麼?」裡面有人出來問道:「尋我家官人做什麼?」那公差假說道:「我是張瑤琴打發來的,急要請你官人去說話。恐不信准,叫我拿件信物在此。」說罷,遂在袖中取出道:「煩你進去,大官人自然曉得。」家人接了入去。 
  此時殷尚赤正在家中,想著:「昨日打了董商,雖不敢與我作對,必要埋怨瑤琴因她惹禍。不知留住不放,還是放了來家?」正要出門打探,忽見伴當進來,拿著一柄詩扇相請。殷尚赤見了,卻是當日帶去初會瑤琴,後被張鴇兒趕逐,一時氣惱,不曾入房去取,一徑走回,遂信是實,不勝歡喜。忙將詩扇放下,出來問這人道:「瑤琴來家了麼?」那公差假答道:「是今早回家,即著我來請官人去說話。」殷尚赤聽了滿心歡喜,便不再問。遂同走出大門,低頭前走,恨不得一步跨進勾欄院門,與張瑤琴相見。一面走著,一面心中打點了許多溫存言語。 
  正想到得意間,忽前後兩旁突擁出二十餘人,將他左右兩手緊緊按住,一條鐵索劈頭套鎖,推著便走。殷尚赤一時暗地裡被人擒鎖,手腳俱施展不來,便大怒喝罵道:「你這些賊男女,是什麼人,敢將我恁地鎖縛?」遂立著不動。只見前來請的這個人說道:「你昨日在皇莊逞兇,打壞了董商人。他今早告在開封府,我們奉相公差遣來拘你。」 
  殷尚赤聽了,便說道:「這是件鬥毆詞訟。他既告我,我是被告,也不消似拿盜賊般,趁早放手。」那公差道:「不然。我們不是這等擒拿,只因你素常沒個好名。若不是這般拿鎖,我們幾個人,還不夠你一頓拳打腳踢哩。」殷尚赤大笑道:「我一個做漢子的人,你既說明怕我動手,我只不動手。到府中去,自有話與他對理。可知不是沒頭官司,怕他怎麼!」遂昴然直走,眾人便蜂擁著一齊入府。 
  已先有人進去稟知。等不一會,開封府相公坐出堂來。眾差役將他推到堂下,殷尚赤正要訴說,不期相公一坐下,不容分說,即拍案高聲喝罵道:「你這賊潑頑皮,怎敢在皇莊禁地白晝行兇,擅打國課商人?有礙朝廷體統,真是死有餘辜!又將商人打落面前二齒,若不按律重懲,何以警眾!」喝叫左右:「與我重責這頑皮,然後定罪!」 
  殷尚赤極力分辯,眾衙役那裡由他,只更番打來,直打得肉綻皮開。殷尚赤只大叫大嚷:「徇私枉法!」開封府見打到五十下下,又見這般叫嚷,恐有耳目,遂說道:「現今商人受傷不知生死,且將這頑皮下入牢去。俟過百日外,然後定罪。」遂將殷尚赤上了刑具,推入牢去。 
  原來這開封府相公是永興人,與董敬泉是鄉親。今早得了他禮物,遂不容殷尚赤分辯,打個盡情,下在牢中,以洩董敬泉的氣。董家伴當見處得暢快,回來報知。董敬泉雖是歡喜,卻仇恨難消,必要將殷尚赤處死。遂又吩咐一個得力伴當去囑托牢中,叫他暗暗謀害。 
  這伴當領命,即來到孫節級家,正值在家料理飯食送入牢去,遂出來兩個相見。孫節級問道:「不知大叔何事下雇?」那伴當說道:「小可因有一事,特來相煩節級。請一便處,方敢細陳底裡。」孫節級道:「此處沒人,不妨有話直說。」那伴當聽了,方同坐下說道:「小可奉家主董員外之命來見節級,非為別事,就為今早蒙本府相公審的這件事,牢中事情俱在節級手中,故托相懇一二。」 
  孫節級聽了,早瞧料了九分,暗暗吃驚。忙笑說道:「聞知這殷尚赤打傷了員外,莫非來托我了當他麼?」那伴當笑道:「果是節級見頭和尾。實不相瞞,我家員外被傷,雖不傷命,卻懷恨入骨。故托小哥先具白金十兩,有了回音再奉二十,望即允從。」說罷,便在袖中取出送來。孫節級接在手中,因說道:「你家員外怎恁般輕人?要安排一條人命,須大出個手兒。這幾兩銀子還不夠我分給眾人買酒吃,這事如何做得來?如今我若一徑推辭,又道我不近人情,眼內只有銀錢,反使員外笑我。也罷,你如今回去,只叫員外送我五十兩。先有十兩,再拿四十兩來,還他一個乾淨。」 
  那伴當聽了,不勝歡喜,滿口應承道:「節級果然作事恁地爽快,殺得人救得人,不枉人稱是小虯髯。即今小可回去上復員外,再送三十兩,後找十兩,何如?」孫節級道:「恁便做得。我在家候你回信。」那伴當即辭出門。 
  原來這孫節級,是開封府一名禁役,宋時叫做節級。他名字叫做孫本,是山東臨淄縣人。為人輕財好義,見人患難,極肯拯救。人具稱他是小虯髯孫本。幼時棄文習武,充投幕卒跟隨主將出征,為爭戰功得罪本官,本官將他問成死罪,下禁在開封府獄中。後因本官削職,沒了對頭,他便托人謀為,脫了罪名。因在獄中多年,深知獄中可以救死超生,遂謀做這節級。見人冤苦不平之事,必盡力為他周旋設法,使他出獄,心中方快。在他手中也不知救了多少人出去。就是重犯,他也百般體恤。故此滿獄中罪犯無不感恩。又待人謙謹。衙中人個個喜他,俱與他相好。 
  這日堂上發下殷尚赤到獄來,曉得衙中上下俱得了重賄,將他用了重刑,只不知為甚情由。遂著幾個牢卒,攙扶他安歇在一間房內,與他料理腿上,自己便來細問。殷尚赤遂忍著痛苦。將始未緣由說出道:「好個糊塗沒道理的相公!也不對審,便將人恁般處置。」 
  孫本聽明,才曉得他是條漢子,便留心說道:「原來你撞了這個大對頭。可知糊塗沒道理是受了私賄,叫他怎有得道理?你如今安心掙扎,慢慢的等個出路。」殷尚赤見他是個好人,不勝感激道:「難得節級哥恁般好情。若得出頭,決不相負。我今在此,被人暗地哄來,家中還沒知道。敢煩節級哥著人通個信兒,好來看我。」孫本道:「你家中甚遠。今還不曾過午,我今回家料理些來吃了,再去通知。」遂自走了半晌。 
  正要出門,不期董家著人來囑托他謀死殷尚赤,遂暗暗沉吟道:「我若不答應,他又去轉托別人,這條性命決難保全。」遂一力提當。打發這人去後,即叫人拿了酒食,同入獄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雙手劈開天地壤,一頭觸倒不周山。 
  不知殷尚赤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孫節級獄底放冤人 屠金剛陣前招女婿    
  話說孫本與董家伴當計較了,自己即入獄來,將酒食與殷尚赤吃,便去料理罪囚。忽見牢內有個罪犯在那裡呻吟將死,遂暗暗計較了一番,便回家來。等不一會,董家伴當已是笑嘻嘻入來,取出銀來說道:「小可奉節級言語,回覆員外,員外不勝感情,即依命送上。只求節級早晚了事,當堂遞明病故執照,餘物隨即找送。」孫本收了,說道:「只在三日內便見分曉,來討回信。」董家伴當歡喜而去。 
  這日孫本不入獄中,只著人去料理。到了第三日傍晚,才著人挑了一擔酒食,同入獄來,分給眾人,又與他們說知就裡。眾人無不依從。然後又將些酒來同殷尚赤吃。殷尚赤道:「我尚不曾孝敬節級,怎好生受?」孫本道:「人誰無患難,誰無冤屈?我孫本也曾從患難冤屈中來。今見人患難冤屈,若不急救,徒使人笑。你且同我開懷暢飲一番,自有話與你計較。」 
  殷尚赤聽了便不推辭,兩人對飲,直飲得十分興豪。孫本便在袖中取出一大包銀子,放在桌邊。殷尚赤見了,不知什麼緣故,一時不好動問。只得又吃了半晌,問道:「方纔節級哥說有甚計較,只不知這早晚,可得一說麼?」 
  孫本聽了,看了殷尚赤一眼,因笑說道:「人間生死,莫不由天。若今日孫本看來,只這活地獄中,得了幾兩銀子,能使人立死,又能使人立活,則我孫本在此操生殺之權,殊令人可驚可駭!」殷尚赤聽了,一時沒做理會,只看著孫本沉吟不語。孫本便又笑說道:「我這些說話,你實一時理會不來,只得要與你直說了。」遂將董敬泉著人囑托謀死的事細細說出。 
  殷尚赤聽了,大笑道:「原來恁地暗算!既是如此,節級哥須早將我安排,去回覆他便了。」孫本笑道:「你死固不足畏,但我孫本也是個漢子,怎肯為人作奴使喚,將你屈害?我今實有心來救你出這獄中,別投去路。」殷尚赤道:「不致我死,事尚可為。這是朝廷禁地,不經官放,怎得輕易出去?」孫本道:「董敬泉在衙門撒漫,上下用錢。我只好救得你目前,怎救得你日後,早晚必遭他手。我今已有算計在此,救你出去。」 
  殷尚赤聽了,急問道:「不知節級哥算計什麼?」孫本道:「昨夜牢底病死一個犯囚。這犯囚在牢中年深月久,並沒仇家對質。做了一件疑獄,來了官府,俱不審著。我今將他代你,回復董賊便了。」殷尚赤道:「牢中耳目眾多,倘日後露犯,豈不遺累了節級,這怎麼做得?」孫本道:「這個不妨,我也慮過。你今犯的鬥毆輕罪,卻被仇家用賄暗害,是件有屈無伸。我今就放你出去,即日後犯露,只不過頂你罪名,須不致死。況且官無久任,倘遇廉明問出真情,決不肯單為董賊,你不消慮我。若說耳目眾多。我已通知,俱皆允許,決不漏洩。今已夜深,可隨我到家去來。」 
  殷尚赤見他真心仗義,不勝拜謝。孫本即袖了銀子,與他乘黑散步走出,真是神鬼不知。到了家中,孫本引他到僻靜小房中將他安頓,自己即入獄料理。使人將屍首包好,候至天明,具了一紙:「殷尚赤受刑不起,病故在獄。」開封府已是心照,便批了印信,發出掩埋。 
  孫本接了准呈,即著人拖出。一面著人報知殷家,叫他領屍埋掩,幸喜他家俱是下人,聞了此信,忙來牢口領去,絕不驗明家主屍首,一竟抬去門外,在亂葬土崗掩埋。回家將家主物件分散,各自做人家去了。孫本拿了這紙紅印信准呈,到董家來找銀。董敬泉見是開封府印信朱批,以為消了惡氣,方才十分歡喜,即便找出,又外一封酒資打發孫本。 
  孫本見一天大事做得乾乾淨淨,歡喜來家,與殷尚赤說知備細。殷尚赤不勝感恩道:「只因一時氣憤,被仇人陷害,萬分必死他手;誰知節級哥哥仗義回生,此恩難記。若蒙不嫌,願拜節級做哥哥。」 
  孫本聽了大喜,殷尚赤遂伏地納頭四拜,孫本連忙攙扶了起來。因說道:「我去年結拜了袁武,至今時常往來。你今調養好了身體,使你投奔他去。他家資豐厚,延納豪傑,為人敬重。」殷尚赤問道:「這個袁武是那裡人,得拜哥哥?」 
  孫本道:「這個袁武是我同鄉,他幼時曾得異人傳授,洞知天文、地理、數術、陰符。因欲見用於世,展其才略。去年東京開選,他來應舉。不期被黃潛善等只重夤緣,將他遺落,一種憤懣難與人言。一日,在開封府前酒樓上沽酒自酌,醉後在壁上寫了數行詩句,卻是譏笑宋室無人。早被緝事使臣拿入府中問罪。是我一力排紛,將他釋放,遂拜了弟兄,在我家住了多時。他曾勸我說『不久汴京大亂,天下荒荒。』遂別我去尋訪豪傑,做些事業。」 
  殷尚赤聽了,忙問道:「他恁個人,胸中必具先識,哥哥可曾問他豪傑是誰?」孫本道:「他說:『天意南旋,四方豪傑漸起。余不足論,近聞得傳言有兩句,道是楚地小陽春,關中金頭鳳,二人可為群雄之首。我此去若訪著一人,便事有可為。』只不知如今可曾訪著。」殷尚赤又問道:「哥哥可曾問他二人姓甚名誰?」孫本道:「這我倒一時不曾問明。」 
  殷尚赤聽了,踟躕了半晌,因說道:「兄弟蒙哥哥大恩,得不死於仇人之手,今又使投奔袁武。但兄弟想來,這袁武既存大志暗訪豪傑,行蹤未定之時,此去決難遇值。況且山東與汴京相離不遠,倘或有人熟識,誠恐遺累哥哥。我想楚地小陽春,楚地是湖廣地方,雖不知他姓名,但既有人傳他美號,必是個濟危扶困的漢子,大約不減當時山東及時雨。我若去投奔,必有些好處,又離東京漸遠。兄弟行動得如舊時,便去訪尋。」自此只坐在房中,日日調養,敷治棒瘡。早有月餘,方才平復如舊,遂辭孫本要去。 
  次日,孫本治酒與他送行。飲了多時,孫本起身入內,一手托出銀兩,說道:「這是董敬泉之物,兄弟取去,好作路費。」殷尚赤推辭。孫本道:「此乃不義之物,天教有眼,落在我手中。今日合該兄弟使喚,怎麼推辭?」殷尚赤只得收了。 
  孫本又去取出兩套衣服鞋襪並刀棒來,殷尚赤即便打疊包裹。孫本因說道:「我有句話要對兄弟說,不知可肯聽從?」殷尚赤道:「哥哥有話,敢不敬聽!」孫本道:「兄弟這場官司卻是為婦人,以致陷身不測,但古來豪傑,俱不為色慾所淘。如今此去,切宜戒勉。」殷尚赤忙拜謝道:「哥哥金玉之言,敢不拜從。」孫本攙扶了起來。此時將已傍晚,殷尚赤遂挎刀提棒,背了包裹,二人乘黑出城。到了僻處,殷尚赤連忙拜別。孫本恐閉了城門,只得自回。 
  殷尚赤立在黑處,見孫本進了城,方才放心前走。遂曉夜南行,望南進發。一日行到一個市鎮處,見一家門首插著一桿酒望子,因想道:「我連日走得辛苦,且入去買碗酒吃,並問問路程。」遂走進店來,揀副座頭,放下包裹哨棒坐下。走動的來問道:「客官要打幾角酒?」殷尚赤道:「且打兩角來。有什麼下酒?」走動的道:「我店中有上好家生豕肉並包點湯飯。客官大約明早結伴同走,我這裡自有乾淨床鋪。」殷尚赤道:「我不問你床鋪。既有好肉,可切二斤來。」 
  不一時擺上酒肉,殷尚赤遂自篩吃。吃了半晌,見不能充量,便又叫打兩角來吃著。只見主人立在街頭,招呼人進來安歇。就有兩、三個人肩馱包裹走入,店中引他到後面去。過不一會,又有一起進來。殷尚赤看在眼內,暗想道:「今才到午,要走還走得七、八十里好路。怎麼這起人見鬼般就在這裡安歇?」因忍不住叫聲:「店主人來,我有話問你。」 
  主人在外聽見,走近桌來道:「客官有甚言語?」殷尚赤道:「今才晌午,你家怎便留人歇宿?這些人又肯不走,這是什麼緣故?莫非前面有什虎狼難走麼?」主人笑說道:「原來客官不曾在此走過,怎曉得此去有些厲害。」殷尚赤道:「我是東京人,實是沒曾走過。前面有什麼厲害。可對我說。。」 
  主人道:「前去不是虎狼攔路,卻有一夥強人剪徑,為首的叫做鐵鑄金剛屠隆。他是大名府犯罪,逃走在前面蛾眉嶺,聚了百十嘍囉,專劫過商,搶擄婦女。因生了一個女兒,今年一十六歲,更比屠隆十分了得,使兩口鑌鐵寶劍,人說她有萬夫不當之勇。如今遠近官兵只好看他一眼,皆不敢輕易來剿捕,我們地方十分受苦。幸喜這個女兒還有些好處,不肯劫奪窮善人家,又不劫寅、卯過商。若過了兩個時辰,不曾空放一個。故此往來商販曉得規矩,便安歇等伴,明早同行。客官你也只好在此歇了。」 
  殷尚赤聽了,笑一笑問道:「他這女兒叫什麼名字,恁個模樣兒?想必是夜叉小鬼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奶奶了。你可曾看見麼?」主人道:「這個女兒時常帶領人下山打圍出獵,我們常是看見。但說來也是奇事,你道他強人必生惡種,她卻生得出類拔萃:眉不消畫,有若青山,臉不付粉,猶如白雪,唇不丹塗,卻似櫻桃。歡喜時如溶溶春水,發怒來似洶洶秋濤。最好看的,她騎在馬上,一雙小腳兒在銀鐙裡斜蹺,賣弄風流,波波俏俏,十分嬌態。故此人俱稱呼她馬上妖屠俏。客官,你道好也不好?」 
  殷尚赤聽明,只不言語,忙將酒肉吃完,取出碎銀打發完,取了包棍出門。主人忙來留住道:「我才說了許多前面難走,你怎麼又去故作採樵,送他包裹?」殷尚赤道:「我要趕路。他若要時,我便送他。」主人只得放手。 
  殷尚赤出了門,乘著三分酒興,走了半晌。因想道:「我枉了一生本事,從不曾遇個敵手。何不去與這屠俏耍一棒兒,使她喝采,也強似在這些紅粉柔媚女子口中叫好。」遂想定了主意,便急急走了二十餘里。抬頭望去,果見前面一座高山,黑叢叢許多樹木,隱隱現出飛簷獸脊絕大的一座殿宇來。殷尚赤曉得便是蛾眉嶺,遂自留心。將包裹放落在地,緊束腰間,挎好了刀,舉著棍棒在手中掂了幾掂道:「雖是不甚重,料他也奈何我不得。」遂將哨棍挑了包裹在肩,一路走來。 
  到了山下,又抹入林來。早有人在林中探望,殷尚赤故意慢走。走到一塊平曠間,遂東西觀看,轉不見了殿宇。正看間,忽一棒鑼聲,早有一騎馬衝出林來。大喝道:「兀那漢子!有甚鐵葉裹頭、鋼皮包頸,吃了豹子肝、大蟲膽,敢在蛾眉嶺徑過?快將金銀包裹納下做買路錢,才饒你過去。若牙迸半個不字,叫孩兒們綁縛入寨,取出心肝炙脆,與俺下酒!」 
  殷尚赤忙將他一看,卻是個髭髯半白。知他便是鐵鑄金剛屠隆,遂搖著棍上包裹,笑說道:「我包裹內金銀自有,只叫你屠俏出來與我見一面,耍一棒。若贏得我,我情願送她,空身自去;若不贏得我,只好叫她與我做個疊被的侍兒罷了。」屠隆聽了,發怒如雷,疾忙點開坐下馬,搖著手中槍,照著殷尚赤咽喉下一槍刺來。殷尚赤忙將棍上包裹卸落在地,輕輕抵住,兩人即便殺起。一往一來,殺到三十餘合,屠隆全不能討得半點便宜。再殺一會,覺得漸漸力怯,只左右遮攔。殷尚赤要逼他女兒出來,不下毒手。 
  早有小嘍囉乘空處搶了包裹,飛報知屠俏。屠俏聽了大怒,取了兩股寶劍,翻身上馬,殺出林來,大叫道:「什麼人敢在此恃強!父親退後,孩兒來也!」只這一聲叫喚,恰似花飛柳舞、鶯囀喬林。殷尚赤忙抬頭一看,暗暗驚訝。你道這屠俏怎生樣樣?但見: 
  頭上用一條黑紗扎額,露出紅心角兒,左右插兩支雉尾;身間穿一件紅棉戰襖,套著白綾比帶,上下繡百般花朵。左吞頭,右吞頭,奪人眼目;前掩鏡,後掩鏡,耀眼爭光。背插幾根狼牙鈚子箭,腰懸一張畫鵲鐵胎弓。騎匹白點子馬,緊緊夾定,坐副錦繡銀鞍,穩穩斜蹺。眉如新月樣,鬢若黑雲堆。分明是一位美貌佳人,卻按著前生地煞。 
  殷尚赤見她來得較近,滿心歡喜。屠隆便虛展一槍,帶轉馬頭,好讓女兒來殺他。只見屠俏一馬衝到,用兩股寶劍,只使得呼呼風響,如雪練般在殷尚赤頭頂上砍過來。殷尚赤笑了一笑,即舉棍相還。你看他二人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一個怒發佳人,仗腰間寶劍入我彀中,頃刻強人俱伏倒。一個生嗔浪子,恃面前硬棍撥爾機關,霎時剎女皆歎服。一個在地下,恨不得一棍搠來,要取紅娘子半猩猩,一個在馬上,恨不得雙劍砍去,逼勒罵玉郎多點點。殺到情濃,你貪我愛,攪作團並作塊,汗津津早已濕透酥胸;戰到妙處,我戀你眷,疊成雙合成對,喘吁吁果是難得氣接。若不是今日交鋒,烏得半百偕老? 
  屠俏與殷尚赤,一個在馬上,一個在地下,各放出平生武藝,棍來劍撥,劍砍棍搪,來來往往。殺到五十餘合,一時勝負難分,各討不得半點便宜。殷尚赤只笑嘻嘻,不住的喝采道:「好個耐戰的女子,正是我的對手!」屠俏也暗暗稱讚。不一會,兩個各賣弄本事:屠俏見棍來,便鐙裡藏身;殷尚赤見劍到,即使花棒躲閃。直看得眾小嘍囉,俱拍掌叫好。 
  屠隆見這人與女兒一般本事,也自驚驚喜喜。遂暗暗踟躕了一番,即喝鳴金罷戰,自己一騎馬放近前來。屠俏與殷尚赤各皆貪戰,忽聽得鳴金,不知是何緣故。回頭見父親趕來,遂將寶劍架住了棍頭道:「天色已晚,不便廝殺,饒汝去吧!」殷尚赤笑道:「我正要在夜間與你頑耍,怎麼要去?」 
  說未完,屠隆勒馬近前,笑問道:「你這漢子武藝甚高,必是有些來歷。可說出姓名、家鄉並年紀妻小,俺自著人送你過去。」殷尚赤聽了,笑道:「你又不招我做女婿,問些什麼?既是要問,我是東京有名的鑽心蟲遍地錦殷尚赤,自小學習槍棒,兼通技藝,滿身刺了繡紋,愛結江湖好漢。今年二十一歲,父母早亡,並沒討妻。只因避難,要去湖廣投奔相識。不期撞著你女兒纏住,只不肯放鬆,殺了這半日。我也曉得你女兒手段實是高強,是一位女中豪傑,使我不勝心服。如今問明,可還我包裹去吧。」 
  此時屠俏已勒馬按劍,在屠隆背後,聽見父親問得有些古怪,又見說出姓名年紀,沒有妻小,便將殷尚赤看了一眼,不便再聽,遂撥馬往山寨裡去了。屠隆因對殷尚赤說道:「(原回缺一頁)俺年近六十,精力甚覺不似往昔。小女之身尚無可托,每欲尋配英雄。但據此山嶺,怎便著人尋訪?便就尋訪著人了來,見俺們做這事業,也不肯死心踏地在此,終久要敗壞俺家風,豈不將俺半生經營這座山崗寨子,等閒棄去?俺今日見你本事高強,正與小女一對,不相上下。又聽見你逃難到此,必是無家可歸,異日必能死心踏地,昌盛家風,與俺爭些光彩。如今欲將小女配事英雄。小女本領與面貌,豪傑俱已見過,不知豪傑竟見可肯俯就麼?」 
  殷尚赤聽了,不勝驚驚喜喜。正要答應,忽想起孫本臨別吩咐的言語來,便只沉吟,一時沒個道理。屠隆見他不允,勃然大怒。只因這惱怒,有分教: 
  洞房中男豪女傑,山崗下獅吼龍吟。 
  不知二人可得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好夫妻拚命捻酸 熱心腸兩頭和事    
  話說殷尚赤見屠隆肯將屠俏配他,滿心歡喜。忽想起孫本之言,便只管沉吟,不敢一時答應。屠隆見他沉吟,遂變色問道:「敢是小女本領不高,面貌不揚,有不肯俯就的意思麼?」殷尚赤聽了,一發心慌,答應不來。忽想道:「這屠俏本領我已喜煞,屠俏姿色我已愛煞。他如今情願配我,這段姻親實是天緣。今若捨此,叫我今生到那裡去求討這個女豪傑來與我作對?我今已是無家可歸,同他們落草,實是出於無奈。日後做得一番事業,也還是豪傑中所有的事,豈不可行權變,固執孫哥哥臨別之言?況且我如今已在他寨中,若不變通行權,必要使他父女好意變成惡意。」 
  一時拿定了主意,遂歡歡喜喜,立起身來拜謝道:「小子無能,承蒙泰山不棄,賜配令愛,自愧空囊,若不見責,敢不從命。」屠隆聽了大喜,連忙扶了起來,道:「今日正是黃道良辰,只今夜就使你二人成親。」遂一面吩咐準備喜筵,叫取衣冠與殷尚赤穿戴。一面著村婦們迎請屠俏出來,同拜天地。 
  不一時,堂中結綵,銀燭輝煌。寨中自有吹鼓手,奏起樂來,便也十分熱鬧。吹鬧了半晌,早見後面幾個村婆野婦簇擁著屠俏出來。殷尚赤忙偷眼看去,還是日間打扮,只卸了左右吞頭並前後掩鏡,戰裙換了繞地長裙,鬢邊添了許多珠翠花朵。緩步輕移,十分裊娜,走來與殷尚赤同立紅氈,先拜了天地,又拜了屠隆,然後夫妻交拜過。屠隆坐了正中首席,他夫妻分了東西,對面旁座坐下。合山大小嘍囉俱來叩頭,承值的早送上水陸酒餚。 
  這一席喜筵,雖無海錯山珍,卻有豬、羊、牛、犬,大盤大碗的搬來。屠隆便揎拳裸袖,低頭啖嚼,殷尚赤卻也要吃,只是初做新郎,一時不好動粗,恐怕新人看見不雅,便抬頭看這對面新人。早見屠俏,右手擎著一隻豬腿,左手捧著一大碗酒,吃一口酒,咬一塊肉。兩旁村婆野婦,不住的斟酒與她吃。殷尚赤見她吃得十分爽快,便也忍不住吃起來。三人在喜筵上直吃得落花流水,風捲殘雲。不一時,各人面前俱堆了幾堆白骨,盤碗皆空,俱有三分酒意。又各吃了一番蒸卷饃饃、粉湯茶飯。 
  殷尚赤與屠俏吃完,各自坐著。屠隆遂喚了村婆婦送他二人歸房,二人即便起身。到了房中,殷尚赤忙偷眼看去,只見房中四面擺設的俱是刀槍劍戟,被燈火照耀得森森閃閃,光芒射目。再看床上,睡的是虎皮褥子,豹皮枕頭,蓋的是一床麂皮猩猩血染的一條大被,床前列著幾個生漆骷髏頭的尿器。殷尚赤看在眼中,暗自驚驚喜喜道:「這才是女中豪傑的作用。只不知到溫柔鄉里,可用得著軟款功夫?」 
  正想未完,早見屠俏打發了村婆野婦出房,向殷尚赤笑了一笑,說道:「俺們一對豪傑夫妻,全然用不著道學先生的斯文腔調,俺自去睡也。」說罷自脫衣上床。殷尚赤聽了,滿心歡喜道:「渾家先睡,我也便來。」遂脫去衣服,急入被中,尋歡取樂。你道他二人如何舉動,但見: 
  男效風流,女敦樸實,男效風流,知是豆蔻初芬,烏敢驟風狂雨,只用輕憐愛惜;女敦樸實,曉得恩情難免,奚辭肉裂肌分,惟有攢眉苦忍。一個驚驚喜喜,乍得甜頭;一個耍耍歡歡,深知趣味。各說知心,皆言俏語,一番快暢,萬種溫存,漫道夫妻巧言,個中實有前因。 
  兩人一夜歡情,真似如膠似漆,到了天明起來,出房拜謝了屠隆。 
  過了多日,屠隆有了他夫妻二人,遂將山寨中事情俱交與他二人掌理。自此殷尚赤與屠俏日日同去巡山,劫取過往,十分強橫,人俱叫他是『男女魔頭』。便又結遠近豪傑。因念孫本大恩,常使精細嘍囉送禮去酬謝。遂在屠隆、屠俏面前,說起當日要去投奔『小陽春』,並說袁武言語,要使人到湖廣去訪問。忽一日接得附近傳來一書,方知『小陽春』是姓楊名,號道長,屈遭刺配往北。遂與屠俏商議劫奪,即吩咐人去四處等候。 
  忽一日,早有探事的來報說:「山下有一起客商,同著一班進香人,內中行李甚多,特來報知。」殷尚赤聽了,對屠俏說道:「今日丈人身體欠安,你在此看視,我去取了來。」說罷帶了多人下山。這些客商與進香的,忽見強人趕來,俱委棄逃命,遂棄下一乘小轎歇在嶺側。殷尚赤一面叫人搬取包裹,自己一馬放到轎邊,卻聽見有個女子在內哭泣,遂下馬揭簾。那女子掩面哭泣,殷尚赤將她衣袖往下一扯,那女子早露出嘴臉來,哭著說道:「大王饒奴性命!」已被殷尚赤看個滿懷,遂叫人抬她上山,自己上馬在轎後押著。 
  不期先有人報屠俏道:「今日卻是喜來也!」屠俏正服事屠隆吃湯藥,忽聽見說甚喜事,忙問道:「殷大王下山,敢是得了十分彩麼?」小校道:「彩是有些,也算不得什麼喜事。殷大王劫擄得了一個美貌女子,抬上山來,做一位小寨夫人,豈不是件喜事?」屠俏忙問道:「你怎麼便曉得要做小寨夫人?」小校道:「方纔見殷大王揭簾扯袖看那女子,便叫抬上山來。必是看中意作小,難道抬來做女兒?」 
  屠俏聽了,一時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大叫道:「這負義賊,恁般大膽,與他拚個死活來!」屠隆連忙掙著勸道:「孩子不可造次。」屠俏道「他在東京嫖粉頭犯事;那日見了俺,便涎臉說風話;如今見了這狗男女,自然也是恁般,怎不丟人腦後!」說罷提了雙劍,出寨上馬,趕到嶺下。果見轎子在前,殷尚赤騎馬在後。心中十分惱怒,遂將馬急縱,舞動雙劍,飛也般殺來。將到轎邊,喝聲「歇著!」遂趕到殷尚赤馬前,直砍過來。 
  殷尚赤忽抬頭見屠俏下山,面色如青,不知是何緣故。突見砍來,忙用棍架住道:「渾家怎麼!」屠俏大怒,罵道:「負心賊做得好事,只殺你便了!」說罷,只亂砍過來。殷尚赤方知她疑心吃醋,一時分解不及,見不是勢頭,只得放馬抵敵。霎時間,一對好夫妻忽變了一對仇人,各拚性命殺將起來。眾嘍囉見了俱不敢相勸,連忙報知屠隆。原來,屠隆三日前受了風寒,十分沉重。今聽見夫妻拚殺,只急得在床上呻吟,忙叫人去勸。村婆野婦俱下山來相勸,卻見二人殺得性發,不敢上前,只在兩旁跪拜叫嚷。 
  這日楊正同著兩個押差,見了這座高山險嶺,皆畏縮不敢輕進。楊便提棍向前道:「你們只隨我來。」便一齊同走。將到山嶺前。楊一眼看去,遠遠見山下有兩人兩騎,如走馬燈兒般棍起刀落,趕著廝殺。張龍、趙虎見了,不勝害怕,立住說道:「我們就說這山內必有強人,你看這不是在那裡操演?莫去撞入虎口,枉送性命。可尋人問路,抄轉過去吧!」楊且不回言,只兩眼看前面了半晌,不勝驚驚喜喜,方說道:「你們不要心慌。我看他兩人雖是廝殺,卻俱不下毒手,我疑內中必有緣故。你們在此立著,等我去問他聲來。」說罷將包裹卸下,提棍急走。兩押差阻他不住,只得揀個草深處藏躲,探頭觀看。 
  這楊走近看時,卻是一男一女廝拚,兩旁許多人跪拜叫嚷,卻聽不明白。勃然大怒,即舉棍對著男人大喝道:「莫非倚強在此欺壓婦人麼!」說罷,把一棍照腦袋上打來。殷尚赤突見這人來發話,正要回言,不期棍到,疾忙抵住,也就一棍相還。楊即將棍撥開,在他馬前直使得如落花飛絮萬點侵入之勢,只不離前後左右。殷尚赤只緊緊遮攔。屠俏忽見這人百忙裡趕來,裹住丈夫廝殺,早將先前一段吃醋捻酸的心腸,忽換了知疼著熱的好意,遂來疼護丈夫,忙舞劍合拚這人廝殺。楊見婦人也來奔他,心中甚是疑惑,到此不便問明,只大喝道:「那怕你兩個拚我一個!」 
  三人在山下直殺得愁雲慘慘,紅日無光。殺了半晌,殷尚赤、屠俏見這人棍法高強,各自暗驚,便一齊架住,問道:「你這漢子,必非常人。快道姓名,不要傷了情分,吃人笑話。」楊聽了,停棍說道:「我便是湖廣岳陽府柳壤村紀楊。你二人為什麼在此爭鬥?」殷尚赤、屠俏聽了,不勝大驚大喜道:「你敢是打賀太尉吃官司遞解往北的小陽春道長哥哥麼?」楊道:「我便是。你怎麼曉得?」 
  二人又問道:「你既是道長哥哥,為甚沒有刑具並押差同走?」楊道:「因他見這山嶺險惡,必有豪傑佔據,知我有些本事,去了刑具,要我在前探路。那邊草內探頭的不是麼?」二人聽了,忙將棍劍齊拋,滾鞍下馬,拜倒在地,謝罪道:「我夫妻二人久已聞名願見。近又得書,日日使人打探哥哥到來,欲劫救上山,不期今日才得相遇,卻又恁般得罪!快請上山。」 
  楊忽見二人拜倒,連忙還禮。又聽見說是夫妻,不勝驚喜,攙扶起來道:「楊從未識面,不知賢夫婦從何曉得賤名,敢勞如此?」殷尚赤遂將自己姓名、犯罪投奔、得配屠俏並接書信略說了一遍。楊聽明,不勝驚喜道:「你二位是一對豪傑夫妻,今日為何在此作性命相搏,真邪?戲耶?好使楊不解。」 
  二人聽了,俱忍笑不住。殷尚赤只得說道:「我兩人的笑話,只得要與哥哥說知。今早山下有一起買賣過往,兄弟下山邀截,見這轎中有個女子,將她帶領上山。不期弟婦疑心有別樣心腸,便趕來捨生拚命相搏。若不是哥哥到來,敢怕今夜還要著人點燈,殺到天明還不住手哩。」 
  楊忙問道:「這女子如今在那裡?」屠俏道:「這山下轎中的便是。」楊走到轎邊,問這女子道:「你年正輕,為甚到此受驚?你可說明,我著人送你回去。」那女子見是好人,只得止淚說道:「我因父母患病,許了一炷信香,同眾香婦今早經過。不期遇著山上大王,眾皆逃散,只棄我在此。若得放回,感恩非淺。」 
  楊聽了點頭,便來見二人道:「目今只因宋室無人,奸權用事,以致豪傑散生,耗其元氣。英雄到此,必要戮佞扶忠,做番事業,方不虛生。若只圖財寶,貪愛女色,豈是豪傑所為?必致遺臭於人。今這女子為父母患病進香,是一孝女,使我楊不勝起敬。豈可使她受驚?乞推面情,速著人放回。」 
  殷尚赤、屠俏聽了,不勝歡喜道:「哥哥這些見識,才是做大事業的豪傑,怎不遠近聞名,使人想慕!兄弟先日原有好色之心,只因受了一個哥哥的教訓,再無他念。況且又得屠俏為妻,已是心滿意足,怎肯又去撇甜就苦!今早因見這女子失伴,且抬上山,慢慢著人送回。誰知錯疑,一時分解不得。」楊道:「原來兄弟恁是好心,夫妻恩愛,只是方才欠了些主見。若抬了這女子入寨,雖無別意,難免李下瓜田,怎怪得大嫂見疑。」 
  因又對屠俏說道:「大嫂見疑固是不差,須看個情由,便以性命為戲,未免過於太急。如今總推楊情面,勿生芥蒂,夫妻歡好如初。可遣人送這女子到路口,令人找去。」二人聽了,不勝感激拜謝。即一面使人送這女子下山,一面迎請楊上馬入寨。 
  楊遂用手招呼兩押差。殷尚赤、屠俏道:「趁今日殺了二人,哥哥只在山中做事業,豈不快活!」說罷便要趕去。楊連忙止住,將自己心事說明。二人方不動手,遂一同入寨,即備酒款待。楊使兩押差坐在左右,殷尚赤、屠俏下陪,吃得十分豪興。楊將打王豹,常況殺人,因結駱敬德,認罪入監、釋放事情,細細說出。殷尚赤因兩押差在旁,不便說話,遂使人引到別處去吃,自與屠俏坐近,因說道:「哥哥若不說,兄弟怎知常況在陽城縣獄中?即今商量救他出來。」楊道:「不消兄弟費心。我已托駱敬德去報知丁謙、於德明,他三人自有計較。方才兄弟說受了那一位的教訓,可說我曉得。」 
  殷尚赤遂將相與瑤琴,痛打董敬泉,以及孫本放出,說結袁武並「金頭鳳」的事,細細說出。楊聽了,不勝驚驚喜喜道:「原來果有個『金頭鳳』!」遂將天雄山抄錄言語以及童謠說出。因說道:「我楊結識了何能,已是快心,怎知又有個袁武奇人。不知『金頭鳳』是何名姓?我去東京,先見了孫節級。到了地頭,必去尋訪二人。」 
  殷尚赤道:「兄弟常使人寄禮物去,怎奈孫哥哥只不肯收,只收得與他上壽的禮物。想是去的人不善言語,如今要拜託哥哥帶封書去。」因又問:「這何能恁樣人,如今在那裡?」楊遂將何能才幹、薦上天雄山並邰元犯事同解,囑他臨時取便,一一告知。又道:「今有常況沿路手書,大約有人救護,卻不得實信,只記念不了。兄弟你可使人打聽也好。」殷尚赤、屠俏曉得這些緣故,不勝快活,各暢飲到晚,安頓楊歇宿。 
  到了次日,楊要辭別下山。殷尚赤那裡肯放。一連住了五日,知不可留,只得備酒送別。吃到中間,殷尚赤使人托出一盤銀兩並幾件冬夏衣服、鞋襪之類,因說道:「本當留哥哥多住些時,爭奈哥哥大事在心,不敢多留,但須速去快來。些少銀兩,權作路費。外小封二十兩,給兩押差路上買酒吃。」又吩咐了言語,兩押差只磕頭應允。楊見盤內銀兩甚多,因說道:「我那裡用得許多,只消一半夠了。」 
  殷尚赤、屠俏齊說道:「此去路遠,便到地頭,衙門也要使費,我這裡還要著人來問候。」楊遂不推辭,叫兩押差收入包裹中。殷尚赤又取出一封書來道:「這是煩哥哥捎去與孫本哥哥,內有十兩蒜條赤金。」楊接來,緊束在腰間。遂大家作別,相送下山,各自分手。殷尚赤、屠俏見去得遠了,方上馬並行而回。 
  楊別了殷尚赤、屠俏,同著兩押差,一路逢村飲酒,到鎮安歇。兩押差感他恩惠,只小心服事,並不上刑具。走了多日,一日到了朱仙鎮上,相近東京不遠。因見日已西斜,遂尋店安歇了一夜。 
  到次日,各吃飽了酒飯,兩押差自去打發店錢。楊立在門首,只見往來的鬧攘攘,有的攜男抱女,俱往西走,有的在門首探望。楊看在眼中,不知是何緣故,便走向對門,與一個老年人拱手問道:「你這裡今日為何這等熱鬧?」 
  那老人看了楊一眼,笑說道:「你是遠方人,如何曉得?俺這裡是開封府管轄,地名朱仙鎮。往來熱鬧,有個緣故,你既來問,我只得說你知道。當初宋太祖貧賤時,曾打過擂台,自此天下聞名,人心向附。後來陳橋兵變,便做了皇帝。因見民間設立擂台,一則聚眾耗損民間財物;二則生端起釁,傷人性命,故禁止天下,不許設立擂台,到了仁宗時,便有好事內臣與王孫公子蓄養教頭,喜刺槍棒,好頑好耍,遂慫恿官家,許開封一府設立擂台,相沿到今。故此這些好頑子弟尋訪教頭來家,或逢香集廟上,或到時令佳節,搭立擂台,各出彩物擺在台下,使人與教頭放對,或拳、或棒。若有人來放對,令他寫明了死傷不抵文契,然後使他上台。若打贏了,這些禮物並眾香官喝彩錢俱送他,還要披紅掛綵,吹樂鼓手迎接來家,下次就是他上台。是第一件好看的事。 
  如今俺朱仙鎮西去十餘里,地名大寶集。有一富豪子弟,叫做乾燥皮、錢過鬥,同了幾個宦家公子,迎請了東京城中第一有名禁軍教頭,叫做五色反毛錦雞頭樂湯。因他拳棒十分了得,在這大寶集上,一連三年並不曾遇個對手。他誇大言道,『拳打三千郡縣無敵手,棒劈八百軍州我獨尊。』今日正是五月十三,集上有敕建的一座關帝神聖廟宇十分齊整,各鄉、村、鎮男女以及城內居民,一來進香賽神,二來年年舊例,來看擂台上樂湯放對。故此這些遠近村人,俱到那裡去觀看。你今問明,想是也要去看了。」 
  楊聽明,笑了一笑。兩押差替他拿了包裹,走出店來,楊接入手中,與那老人拱別。走離了鎮上,因將老人的言語述出道:「離此只得數里,我們何不去走遭?」二人依允,遂向小路,跟著村男婦女。走了半晌,早見一座村落,果是繁盛。三人便走入村來。只見兩旁許多趕趁的人,將各種貨物,也有開舖面的,也有堆垛在地下的,俱在那裡做買做賣,以及茶坊酒肆,人進人出。再走到中間,更是熱鬧,人都擁擠不開。 
  楊在前用兩手分開眾人,兩押差只跟隨在後。走了不半晌,在人叢中抬頭,早見前面飛簷接漢,畫棟衝霄,直聳出似烏雲般一座殿宇來,方知到了關帝廟前。只見廟前有方圓四、五里一塊空地,俱是四方五嶽的人,如山似海,東簇一團,西聚一塊。正中間迎著廟門,果搭著一座無大不大的一座擂台。你道是怎個模樣?但見: 
  玲瓏八角,明透四方。頭頂上,俱用織成蘆席遮蓋;腳底下,純是拼就松板鋪平。庭柱絲綢包裹,橫樑彩筆描成。左柱上用黃金打鑿一行篆字:「拳開驚虎走」;右柱上將白銀攢嵌幾個蝌蚪:「腳動嚇龍奔」。正中間寬寬蕩蕩,任你拽拳扯腿;兩壁廂坦坦平平,隨我掄槍舞棒。檯面不高,離地約有丈五;基址甚廣,周圍卻有千尋。若來跌扑,任你銅筋鐵骨,經不得幾下拳頭;如逢較棒,那怕力大身強,捱不得一棍顛翻,上生下死,分明是一座森羅;進死退生,儼然是數間地獄。 
  楊同兩押差看完了擂台,遂又看台下。只見四下裡搭著小篷,俱有人趕趁在那裡賣酒賣肉並饃饃扁食。又有幾處俱掛著竹簾青幕,卻是有體面的人家婦女在內來看打擂台的。又有一個大敞篷,內中圍列一扇錦屏,外面攔著一帶朱漆花朵欄杆,裡面堆著許多緞匹銀鈔,桌上擺列筆墨觀硯紙,上面設著一張大椅,披條虎皮,有許多人在內看守。 
  楊看罷,遂同押差走入廟來,瞻仰聖容。只見殿上神座前,果乃寶炬輝煌,篆香繚繞。桌上堆列許多果品、豬、羊、魚肉、酒飯、饅頭。有數十個廟祝並火居道士,口裡喃喃吶吶的通誠祝獻。案下跪著許多村男婦女,磕頭禮拜。也有求箋的,也有禱告的。一起不了,又是一起擠來。楊同押差隨眾拜了神聖。早有門外一起鄉人鑼鼓喧天,執香的,扛抬祭物的,俱入廟來賽神酬願,楊遂同押差走出門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二十餘年夢合,一朝禍發臨身。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朱仙鎮打擂台逞英雄 節級家賞中秋致奇禍    
  話說楊同兩押差在關帝廟中瞻仰了一番,走出廟來,揀了一個小篷,進來買酒吃。火工見了,便將好酒好肉送來。三人吃了半晌,楊便叫火工來問道:「今日將已近午,這教頭怎麼還不上台與人放對?莫不是虛張聲勢捱到傍晚,只應故事就下台去,怕人打麼?」 
  火工聽了,便拍掌大笑起來,道:「你這個人,怎這等冒冒失失,亂說人長短?若要你看了這教頭,也要嚇個發昏。這上台的樂教頭,是打盡世間無對手,怎麼怕人虛應故事!只是他眼眶大,曉得決沒人來與他放對,故此在家同這些掌管擂台的相公們吃上台筵席酒,是年年舊規,不到日中也不上台來。」 
  楊聽了,笑問道:「這教頭怎個模樣兒?直恁裝腔作勢,難道就沒個人來打他下台?」火工又笑說道:「我若不說,你那裡知道?你若肯多照顧我吃幾角酒,我便細細說知。」楊道:「這個使得。」火工便去取了五角酒來,立著說道:「我今且莫說他本事了得,只說他的身材模樣你聽。他生得: 
  頭大有如笆斗,眼睛實似銅鈴。 
  上下獠牙突出,兩邊鬚鬢黃形。 
  膊闊三停以外,身高一丈有零。 
  叱吒儼然霹靂,行來卻似煞星。 
  傳授一班子弟,言談四座皆聽。 
  終朝飲得醉醺,上得台來未醒。」 
  楊見他說得齒牙鬆脆,甚是好聽,只將酒大碗價呷。因又問道:「這教頭在此立了三年,難道並沒個人與他交手?譬如我今日要上台去打他,可打得他倒麼?」火工聽了,看著楊,又笑說道:「你若兩臂上沒有水牛般力氣,胸中沒個臨機應變,拳棒不十分精通,我就勸你莫要去幹這有罰無賞,去討苦吃。今春有一漢子,身材倒也雄壯,也恃著自己有三分力氣,叫人寫明了一紙生死不抵文契,走上台去,只一交手,不兩個轉身,被教頭打翻,倒栽蔥跌下台來,直跌得腳折手傷,如今還沒全好著哩。」楊道:「自己沒本事,被他打了,這也無怨。」 
  說未完,只聽得發起三聲大炮,一時直震得蘆篷俱動。火工道:「教頭出門來也。」因見吃酒的人立起,便自去料理會鈔。楊遂悄悄對兩押差說道:「我去打這廝下台,休教他誇口,笑天下無人。」 
  兩押差忽聽見要去放對,各吃了一驚,忙阻說道:「他誇他的嘴,我走我的路,休去做險。」楊道:「討個名兒,只此就走。你們自坐著。」兩人見他執意,不敢攔阻。楊將桌上的酒幾口吃完。此時正是熱天,只穿著一件白布單衫,只向包裹中取出一副裹布並護膝來,纏好了腿腳;穿上一雙深臉起跟軟底鞋,將兩褲襠紮緊,將一條青布大搭膊,從臍腹上直拴到心窩;又將鬢髮挽緊緊的一個角兒,將兩袖拽紮起;揀了一桿哨棍,閃立在篷首。 
  只見東邊一對對旌旗執事,當當幾下鑼響,遂隊隊擺到台前歇著。又有一班樂工,俱披紅簪朵,吹打諸般樂器,引導在前。走了多時,才見一頂深簷蓋幔,有十數人,扛抬著一乘竹帳纏鑲顯露大轎。轎上坐著的,便是上擂台的教頭樂湯。只見坐在轎上,掄著一桿大棍,果是相貌十分兇惡。轎後便是幾位官人,各騎著高頭駿馬。後面跟隨一百多個徒弟們,各執著刀、槍、斧、棍,以及僕從諸人。 
  那樂湯坐在轎上,昂昂得意,兩隻眼睛骨碌碌斜看四下。將到台前,他不等轎夫落肩,用棍在轎上只一按,便踴身躥跳上台。台下人齊聲喝彩,這是樂湯用「蟾蜍出井」勢躥跳上台。到了台上,將棍插立旁邊,走出一步,立在滴水簷前,朝著關帝大門。雙手攏著一件青色漏底團花、單紗大蟒袍的袖子,喝聲:「弟子樂湯,今逢聖誕吉日良時,登台放對,助笑聖容,參神唱喏。」 
  唱喏完,遂走入中間,除了巾幘,脫去內外袍襖,只留著一件花繡雙龍戲珠搭脊,拴著一條大紅主腰,露出胸前,兩臂上紫筋暴漲。又將兩褲襠揭起,將主腰上一對金鴛鈕扣住,露著烏滲滲兩腿黑卷毛。又卸去雙靴,內中自有腿繃護膝,換了一雙鐵葉裹頭軟底鞋。然後兩腳騰挪,用手搭了幾個勢子,又旋走了四方,霎時在台上起飛腳,使空拳,一時打出許多名色、各種身份來,只打得一片聲響。台下這些觀看的人,俱齊聲喝彩。 
  樂湯打了一回,方立住身,向台下大聲說話道:「俺樂湯自得異人傳授,拳棒無比,得做東京禁軍教頭。只嫌食祿被拘,遂辭本職,教授弟子。近蒙大寶集上宰官士庶聘請,設下這座擂台放對。不期立了三年,上台數十餘次,並沒一人敢來交手,俺便白受了眾香官許多喝彩利物。今日又是帝君壽誕,只得照例上台。不知你們眾人中可有能事的漢子,上台與俺交手,爭取利物?若再沒有,俺也自覺無顏,只索辭別眾人回去。 
  說聲未完,楊看得明白,聽得詳細,急要上台。不期人似蟻聚,將他身子緊緊逼住,一時轉不得身。遂將棍頭在地上一點,一個身子便直躥過人頭,就在人的肩膀上借力,跳上擂台,對著樂湯大喝道:「休誇臭口!我楊打擂台來也!」說罷,遂將棍拄定,立在一邊,讓樂湯動手。 
  此時台下整千萬觀看的人,忽見這人在人頭上躥跳上台,與教頭放對,俱各驚驚奇奇。這幾個富家子弟正坐在敞篷內,撿點禮物並收眾香客的喝彩錢鈔,好等教頭下台相送。忽見這人自稱姓名,上台放對,連忙向台上叫道:「那漢子且莫交手,可下來寫明了不抵文契。」楊那裡聽他,只兩眼瞅定樂湯,讓他打來。 
  這樂湯在台上正誇說得十分燥皮,忽見這人用「踏蓮」躥跳上台,便知有些來歷,心中也吃了一驚。到了台上,卻見這人打扮不如,身材不如。再定睛一看,見這人兩頰上有顆金印,知是刺配囚徒,一發看他不上眼。見他用桿木棍,便冷笑了一笑,即撤身抓過這桿渾鐵水磨籐纏、九尺長、重六十四斤的齊眉大棍,睜圓怪眼來逼楊,恨不得一棍打翻,將他掀下擂台。便怪叫一聲:「合死囚徒,快起手納命!」遂一棍打來。楊即用棍輕輕撥去,拖棍便走。 
  樂湯見他不敢還手,便欺他沒本事,不放在心。又大喝道:「不要走,走的不算好漢!」楊回轉身來。樂湯仗著平生勇力,即飛起一棍,從楊頭頂上折劈打下來。楊兩手舉棍,用個烏雲蓋頂勢往上一迎。不期打的勢重,迎的力猛,早將楊這桿檀木鐵裹頭的哨棍劈折做兩截,只留得半截在手。台下看的人,便有的與樂湯喝彩,有的替楊擔憂。樂湯見打斷楊哨棍,心中十分快活,便暗想道:「我只消這一棍去,便打得他肉泥骨粉,摜下台去,方消得俺惡氣。」遂又一棍打來。 
  誰知楊偏不慌不忙,交過半截斷棍虛架了一架,即低頭讓過,在那邊立著。樂湯見他躲過,不勝大怒,遂將棍舞動,橫打直搠過來。楊只躥跳躲避,引逗得樂湯在台上團團趕打。台下這百十個徒弟見師父趕打,便一齊吶喊助威。樂湯見打不著,心頭已是急得火發,再聽見徒弟們助威,一發焦躁,遂盡力趕打。楊只將這半截斷棍在手中招架躲閃。忽見樂湯趕走的腳步漏了些破綻,急回身搶在樂湯背後,說時遲,那時快,用右手將樂湯的大紅主腰一把抓住,將頭頂著樂湯脊背,一手將他兩腳往上一掀,托定了屁股,早將樂湯直律律的頂在頭上,只團團旋轉。 
  樂湯初時忽見楊轉入背後,急待回身,早被楊手快抓住主腰,一時回不過來,忙將棍往後反打,卻被楊頂起。遂又將棍往下亂搠,卻被楊亂旋亂轉,直旋得一時頭暈眼花。又被楊的頭頂著脊心,只頂得渾身骨節疼痛,險不將肝腸五臟俱要迸裂。一陣昏迷,早將手中這桿鐵棍丟落下來。楊見旋轉得他已是沒氣,便自己將身子一側一卸,一個翻身,喝聲:「下去!」遂向著向前人頭上,平平的直卸下來。這是楊在朱仙鎮上打鬧擂台,一時棍斷,急用白猿躲閃法避過樂湯鐵棍,轉到背後,是個雕撲兔,翻身側卸,是個大鵬展翅,件件有名。是楊放出一生本事、全副精神,方打得這座擂台。 
  此時台下人人喝彩道:「楊好個漢子,快下台來,披紅迎送、給取利物!」這百十多個徒弟忽見師父被擒被旋,丟落下台,一齊要趕上台來,為師父報仇。忽聽見眾人叫他來取利物,一時顧不得師父,忘了報仇,俱擁進敞篷爭搶利物。 
  楊在台上看得明白,便拾了樂湯這桿鐵棍,在手中一看,不勝歡喜。忙用手向押差一招,躍身跳下台,在人叢中一躍一跳。兩押差只緊跟在後,霎時奔出村來,向著原路。恐有人追,三人各不說話,一徑奔走而去。 
  這些徒弟搶完利物,才來看救報仇。卻見樂湯橫躺在地,緊閉雙目,白沫外滾。連忙抬入篷來,將合就的靈藥灌救了半晌,才回過氣來。眾徒弟忙看台上人,已不知去向,方才著急,知去不遠,一面著幾個服事樂湯,其餘各執器械一齊追趕。追趕了十餘里遠近,內中有個老成的立住說道:「我們俱是師父的徒弟,師父這般力氣本事,尚且被他打去。只他本事力氣,豈不比師父更加幾倍?又得了師父這條鐵棍,就趕上了,我們這些人不夠他幾棍打翻。追不出好來,反吃人笑。不如回去救好師父,才是正理。」眾人見說得有理,遂又一哄奔回。 
  只說楊打了擂台,走出村中,兩個押差只叫緊走。楊一面走著,一面將這鐵棍不住的在手中捻弄,弄得十分得意,遂高高興興直走到日落,方尋店安歇。各吃了一番酒食,楊將鐵棍放在身旁,然後睡著。到了天明起身,直走到下午,方得到了汴京城外。楊因有書信,急要去見孫節級,不便在城外安歇,一同入了城中。果然是皇都帝闕,魚龍變化之邦,十分繁華富麗。因見天色漸晚,不便去見孫本,遂尋店歇下。 
  到了次日,三人各換了衣服出門。遂慢慢觀看城中景致,實是非凡。怎見得?但見: 
  城池高大,府號開封;巷陌相連,州名汴水。南連吳楚,北接燕秦。礪山帶河,居天下之中;地厚民豐,得四方之正。向前去,三十六條花巷,家家熱鬧;轉過來,七十二座樓台,戶戶喧嘩。行到可驚可怖之地,是五鳳樓前,祥雲靄靄,走到可欣可羨之處,是正陽門內,瑞氣紛紛。遠觀長朝殿上琉璃瓦,近看萬壽宮前椒粉牆。出入班分文武,居停分別軍民。真是看之不盡,果乃玩之有餘。始知赫赫皇都,方信人煙輻輳。 
  楊同押差看玩了半日,楊忽說道:「我這人一時失檢,既與人寄信,便當問明住處。這孫節級與我素不相識,京城廣闊,不知住在那條街巷,只索尋人問明。」二人笑說道:「何必問人,他是開封府的節級,只到府前去問便知。」楊點頭道:「還是你衙門人出身,果然有理。」遂一齊問到開封府來。正值府堂上審問事情,趕逐閒人,因此一時不便亂問。 
  立了一會,見面前走出一個老成的人來,忙上前拱手問道:「動問老兄,貴衙門有個孫本,充做節級。在下要會他一面,因失記了他家住處,不便去尋,一徑到此。不知可在府中?乞煩指引。」那人忽聽見問著孫本,一時顏色俱變。忙看了楊一眼,也不回言,只低頭而走。楊見這人光景,便不問他,遂讓他走去,正要另自問人,卻見這人走入小巷,在那裡點頭暗喚。 
  楊連忙走來,這人方說道:「你們恁好大膽!幸喜人不留心,不曾被緝事使臣聽見。又恰問的是我,倘或問著別人,怎麼了得!」楊聽了,暗暗動疑,忙隨機說道:「在下是岳陽人,犯罪同押差在此經過。因知孫節級肯濟人危急,為此望濟。若看老兄恁般說,莫非他近日做了甚不循理的勾當?望乞說明。」這人道:「循理不循理我一時不便細說,現今被人出首他通同大盜,正在府堂審究,十分厲害。你再不可問人,忙些遠去吧。」 
  楊正要再問,這人已是走遠,因對兩押差說道:「誰知他正值有事,可恨方才又不曾問得他住處。這裡不便,只索到別處再問,好將這封金子與他家使喚。上下買囑,豈不恰好。」說罷要走。兩上押差忙攔住,悄悄說道:「這個去不得。你方才不聽見說他通同大盜,被人首發,根究往來?你今這封書信,實不便送去。倘或被人識破,豈不自投羅網!前日駱莊做了人命干連,受屈受責。莫要又在開封府做盜賊人犯。誤了限期。」 
  楊聽了,沉吟了半晌道:「受人之托,見人之危,必須做個了當才是。」二人忙說道:「莫若等日後寄來,也不差什麼。」說罷便只催走。楊又暗想了一番,只得回到店中,取了包裹,出城而去。 
  原來孫本當日抵換放走了殷尚赤,倒也隱瞞得水洩不漏,絕無人知,暗暗喜歡。過了多時,不期去年中秋節令,東京城中家家俱要慶賞。十五這夜,各家自備酒席,大小男婦俱坐月下飲酒歡樂。這日孫本在獄中料理了一番,到了下午便就來家。家中妻子許蕙娘同著使女織錦在廚下收拾酒餚,孫本遂在堂中,叫終日跟隨的小廝黑兒打掃堂前。孫本入內去取出一幅古畫來,懸掛上面,香幾上供了一貼紙神,是尊月光菩薩。兩邊擺一對古銅花樽,一個白淨磁器香鼎。便焚起好香,不一時,裡面先將素果、素點、素菜,織錦同著乳媽一替替托了出來,孫本在香几上擺滿供。 
  不一會,許蕙娘領著小哥走出堂來,織錦夾了一條紅氈,鋪在堂中。先自孫本在本朝上拜了四拜,然後許蕙娘同著小哥拜完。早見堂前月色照上階頭,黑兒已將桌子擺設中間,夫妻遂對面坐下,將小哥橫坐在傍。織錦自同乳媽捧出果品、酒餚,擺列得齊齊整整。織錦同黑兒各執酒壺,左右立著篩酒。孫本與許蕙娘飲酒賞月,十分樂意。 
  飲了半晌,孫本忽停杯對著月兒,不覺連聲歎息。許蕙娘見了,不勝驚訝,問道:「官人為何無故煩惱?你不見三星在天,明月入懷。家不豐而自足,無所求人;身不榮而自尊,人皆企仰。今夫妻、兒子皆歡聚於燈前月下,酌此美酒佳餚,較之平等人家,實出尋常萬萬。官人有何不足,作此煩惱?乞請開懷,莫使良辰虛度。」孫本似聽不聽,只不言語。許蕙娘見了著急,因又問道:「官人有甚心事不可告人?但夫妻間亦何必隱忍,作外人看?」 
  孫本聽了,便又長歎一聲,只得說道:「我豈敢將娘子作外人看!孫本也沒別件心事,只為對景偶觸雄心。因思昔年習成武藝,在沙場中立得寸功,指望顯名,崢嶸頭角。不意命中淹蹇,遭本官忌,險致喪身。後得脫罪,在府中做了節級下役。又不意有緣,得與娘子配合,哥兒已是五周。若只處此,可謂榮辱無關,平安有幸矣。但我當此壯年,力挽千鈞,胸存豪俠,不能衛霄奮翮,日在牢獄中檢點罪囚。雖施小惠,常行小德,只不過稱善於人而已,怎能使我吐氣揚眉?是以有此歎息!」 
  許蕙娘聰明,遂勸解說道:「人生困頓遭際,就如花木一般,無不因時而發。苟非其時,豈能強其挺秀吐芬。人患無大志,必致沉埋溝壑中而已。今官人有此大志存心,豈是蟄龍柙虎,為我母子作老死家庭計耶!莫若且待時來,自有機會。」 
  原來這許蕙娘是東京城中一個老秀士許教授的女兒,自小知書達禮。只因這許教授當年與族人爭論,貧富難敵,遂屈陷在開封府獄中。孫本一力看覷,又替他上下告求,遂得釋放還家。許教授感孫本情義,央媒將蕙娘嫁了孫本。只小得孫本兩歲,今年是二十一歲,已嫁了五個年頭,夫妻極是恩愛。 
  孫本聽見妻子說話甚有道理,心中不覺一時快暢。因說道:「娘子說話,果是中聽。」便叫:「取熱酒來,我二人暢飲。」黑兒聽了,忙取了熱酒篩來。孫本連吃了數杯,便將這杯在手中看了幾眼。許蕙娘見他吃到興來,不勝歡喜,因見他看杯,遂會過意來。回頭對織錦說道:「你去到房中櫥內取出這只壽字瑪瑙杯來,與官人吃酒,才得充量。」 
  孫本聽了,不勝歡喜道:「我正在此嫌這杯小,吃得悶人,不料娘子早見得到此,真可謂夫婦同心!」織錦遂入內去取杯。這黑兒在旁見他二人說說笑笑,正在忘情之際,便推說去取熱酒,即轉身走入,卻不入內去驚動,只閃立在黑暗路口,張望內裡。 
  原來這黑兒只得十八歲,自小在內服事,看著織錦長大。小時各不留心,這織錦今已十六,實知情意之時,在背後同黑兒有些言頭帶笑、語尾含情。黑兒便乘空去撩撥麻犯她,她便含嗔變臉,假作聲張,使黑兒驚慌走避。及至黑兒忘情,她偏又丟情弄俏,勾勾引引,直引得黑兒一片身心常在魂夢中顛顛倒倒,只沒個遇巧的所在做一手兒。 
  這夜孫本、蕙娘對坐賞月,他兩個立在身後,四隻眼睛滴溜溜,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霎時併疊在一處,要想做天上月圓、人間成對,正看得十分動情,忽聽見主母叫織錦入內取杯,便來閃立。等了半晌,早見織錦從亮處走來,見她走得將近,即上前攔腰摟住,不期織錦是個女子,從亮處走入黑處,已是心驚膽怯,忽暗地有人摟上身來,只嚇得心搖體戰,嚷叫起來。早因驚戰,將這壽字瑪瑙杯失落在地。黑兒見她聲張,忙摀住她的嘴道:「好姐姐,我是黑兒,趁此無人,早完心願。」便用手探入腰間。織錦方知是黑兒,遂不聲張,只雙手推他開去。 
  誰知這聲叫嚷,卻被堂中許蕙娘聽見,連叫織錦。黑兒才慌了手腳,遂放手去取酒。織錦連忙答應走出。只因這一走出,有分教: 
  須知近日無冤,蓋因前世有仇,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無知婢暗偷情碎寶杯 壞心奴巧逃生首家主    
  話說這織錦在黑暗中被黑兒摟得心慌,主母叫得忙亂,即走出堂來,尚兀自心跳氣促,遂立在主母身後。黑兒也來篩酒,送奉家主。許蕙娘早將織錦一看,見她面紅耳赤,因問道:「你這妮子,怎麼在裡面大驚小怪?面色紅暈,敢是背地裡偷酒吃來?」 
  織錦見主母猜疑不著,便放了心。又見黑兒在對面暗暗搖手,叫她不要說出,遂順口兒扯謊道:「只因織錦膽小,在黑暗中走出。不期恰遇著家中這只打不死、餵不飽、走千家、慣咬人的白腳花斑狗兒睡在攔路,不曾防範,一腳踹著它的尾巴,使我吃了一驚,不覺失聲。正要打它,卻見娘叫,一時走忙,故此面紅耳赤。」 
  許蕙娘一聽,也就罷了。孫本便問道:「方纔娘叫你去取杯,可拿來我吃酒。」遂伸手來討。織錦見家主討著杯兒,才想起這杯被黑兒摟慌時脫落在地,一時手足無措。許蕙娘見她是雙空手,便含怒道:「這賤才,恁個模樣!我著你去取杯,怎麼空手出來,可不是怪事?」 
  織錦見娘發怒,一發心慌,只急得兩淚交流,不敢回言。忙取了一根小燭。轉身入內來尋。許蕙娘見她舉動詫異,遂立起身跟來。織錦尋到原處,向地下一看,不覺驚走三魂,失去七魂。只見這只壽字瑪瑙杯已跌做四塊,急出一身冷汗,不覺大哭起來。忙彎腰拾取,在那裡癡心團湊。許蕙娘走到面前,見打碎了杯兒,心痛得著惱,連問織錦。織錦只哭不說。 
  許蕙娘欲待聲張,又恐丈夫素性剛烈,便用手摘了織錦一隻耳朵,同入房來,喝叫跪下,道:「你這賤人,好好實說,我還好作商量隱瞞。不然官人曉得,你這小賤人禁受不起!這是他好友相送,是件心愛之物,你怎麼不小心打碎得這般!」織錦一時不敢隱瞞,只得哭著說道:「這不與賤婢相干,俱是這千刀割、萬刀剁的奴才在黑暗中將我調戲,一時失手,跌碎杯兒!」遂又細細說出道:「還要娘作主,在官人面前遮蓋,超生蟻命!」 
  許蕙娘聽了,不勝惱怒,遂一連打了三、四下。因想了一想,即住手罵道:「從來無風不起波,必是你這小賤人日常勾引,使這奴才起意,才敢大膽。我今欲待聲張,今夜正是中秋,家家歡笑,獨我家吵吵嚷嚷,成甚模樣,討不出好兆來。且到明日再處!」說罷,遂喝了織錦起來,又另取了一隻杯兒,方走出房來。 
  這許蕙娘在房中拷問織錦,一時氣的氣,哭的哭,各不留心。誰知小哥在忙亂中跟在娘身後進了房來,看見打織錦,又說出黑兒調戲,打碎杯兒。遂不等娘說完,竟走出堂來要告訴父親。這孫本獨自一個看了一回月色,只不見她母子出來,便等得不耐煩。正要起身來尋,卻見小哥笑嘻嘻走了出來。孫本便問道:「娘同織錦在裡面做甚還不出來?」小哥指著黑兒說道:「俱是他不好,帶累織錦。娘在那裡發怒打罵,還有半日不得出來。」遂將織錦招出黑兒調戲,打碎杯兒說了。一個五歲的孩兒,偏生合巧,說得詳詳細細。 
  孫本聽明,一時烈焰高燒,拎著黑兒丟翻在地,拆卸凳腳在硬骨上亂打。黑兒似殺豬般亂叫,許蕙娘連忙走出。孫本氣忿忿地說道:「這只杯是我好弟兄偌遠送來,一向珍藏,未曾輕用。卻被這奴才大膽,調戲賤婢,碎壞寶玩。我一個清白人家,怎容得這奴才弄奸,惹人恥笑!今夜必要處置這兩個奴才俱死。」遂連叫織錦。織錦只躲匿不出。 
  孫本便解下腰間大帶,將黑兒背綁了雙手,縛在庭柱上又打。許蕙娘只得從容勸解道:「這兩個奴才沒道理,怪不得官人發怒,處死應該,我也不好十分勸得。只是作事亦不可太急。他雖萌奸意,實未成奸。若使今夜俱傷,未免使人驚疑。莫若等到天明,將他驅遣才是。至於碎壞寶杯,萬物皆有無常,何足較論。」遂以目視孫本。孫本早已會意,又將黑兒打了幾下道:「既是娘子恁地勸解,只綁縛這奴才在柱上,到天明處置他死!」此時俱吵鬧得無興賞月吃酒,許蕙娘只將孫本勸入房去安寢。 
  這黑兒一時被打得遍身青腫,又綁縛在柱上,四肢十分麻木。見主母勸了家主進去,方敢抬頭。早見奶媽出來收拾碗碟,忙問道:「官人睡也不曾,可還出來?」奶媽道:「官人還沒睡,卻不出來了。」黑兒便哀求道:「好嫂子,你來做個好事,積個陰德。我黑兒被縛壞了,你來略鬆我一鬆,勝似南海燒香,泰山頂上還願,千萬救我一救!」 
  奶媽聽了,笑罵道:「你這賤骨頭、招風攬火的賊賤才!一張嘴兒就似蜜罐兒般甜淨,指望將人甜倒,上了竿兒。誰知被她將甜頭兒掛在你的鼻尖上,叫你這害饞癆、賊短命再舔不上鼻頭,要等你舔到三年零六個月,伸得舌頭尺來長,方許你舔得著。誰知你這小遭瘟、沒脊骨卻耐不得歲寒,火雜雜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吼吼就似猻猢跳圈。卻今夜與人麻犯,便像戴了斗笠子做嘴,赤鼻頭不吃酒虛擔其名。我看見你先前大劈柴便打著,像個失群的雌狗,只縮著尾巴,半聲兒也不敢則。如今綁縛在庭柱上,好似晁天王莊上綁縛的赤髮鬼劉唐,只叫娘舅救人。我是一個走揚子江心中的一個艄婆,隨它風浪,只拿穩了舵兒。三年前曾被賣糖人哄騙了,如今只不信這口甜的人,卻不擔這干係。我只會涸中取魚,卻不會走沙場內收馬。倘或被你溜撒,誰去替你捱扛子、頂著缸兒走?你只捱著些兒,道不得個貪花死也甘心。且權忍這一夜,做個長朝殿上值殿將軍。一時候不出官家,腰兒酸、腿兒麻,將這庭柱做了倚拐,只靠靠兒罷了。」 
  說完便將桌上傢伙碗碟一頓併疊,又將燈火四處照看,一手托著盤兒,一手舉燈向黑兒臉上照道:「你既扎掙不了,我入去叫你心上人來解救你。」遂一徑走去。 
  這黑兒指望告求解放,不期被這奶媽夾七夾八,帶罵帶笑,羞羞削削,羞得黑兒頓口無言。見她去了,便十分惱恨道:「我一向認她是個好人。誰知這潑婦這張利嘴倒來趁水翻船,推人落水,險不將我臉皮剝盡!」遂氣得胸中十分鼓漲,卻沒處發作。只氣了半晌,忽想道:「我在此恁般受苦,卻不知織錦在裡面怎個光景?若也是恁般受苦,卻是我一時性急害了她。」 
  因又氣苦了半晌道:「方纔她說去叫她來解放,便不似我恁般綁縛受苦。敢是等人靜睡熟時,悄悄出來解放。這句話倒是實。」便側耳只聽著裡面。聽了多時,內外寂靜,已是月影西斜。不覺又是金雞早唱,方才著急道:「我真氣苦的胡思亂想,被這潑婦哄賺。她此時正懷恨我不了,便不懷恨,也不敢開出門來,怎作這癡想?」遂息了念頭,便覺渾身疼痛,手腳俱是麻冷。又見天色漸明,不勝著驚道:「昨夜官人懷恨,今早要將我處死。他是走險不怕事的人,說得行得。要處死我這個人,有甚難事?只可惜我生身一場,卻死在他手中,好生可恨!」 
  遂暗暗哭泣了一番,只低頭暗想,兩行眼淚只流到腮邊。遂將腮邊的眼淚,向兩肩上擦抹,卻擦抹著這帶兒橫拴在柱上,因想道:「若從這裡咬斷了總處,就可處處皆松,我今只咬咬看。倘若天可憐見,命不該死,得能咬斷也不可知。」遂回過頭去咬。因又想道:「我如今就能咬斷,也沒處逃生。便能逃生,他去稟了開封府相公,也要拿來處死。」便歎口氣道:「罷、罷、罷!若死在監獄中,不如死在他家內,也少不得買個棺木燒埋了我。或者再告求主母解勸,未必就處死。」遂不去咬。 
  忽又想道:「我真是一個癡呆漢!他現做了許多犯法的事,在我眼內。這杯兒是當日私放結拜的殷尚赤送的。他逃走上了蛾眉嶺,做了大盜,打家劫舍。本地官府禁治他不得,常有告急文書到來。這只壽字瑪瑙杯是去年送來,與他拜壽的,常有書信往來。我今只消去報知董敬泉,他便是該剮該殺的罪名。我今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此時不走,等待何時?」遂用嘴去將帶子亂咬。 
  不期數已造定,天有安排,早已咬斷了總處。一時各處皆松,便脫出兩手。一時手腳麻軟,只得蹲伏在地,搓揉了好一會,才得活動,便起身立在堂中,向內低低說道:「孫本,孫本,我今此去,只叫你旦夕禍來!這叫做:『人無害虎心,虎起傷人意』。」說罷走出堂中,便開出大門來。 
  早見街上已有人行動,便往董員外宅子裡來。不期尚早,門還未開,恐有人認識,忙走入僻巷。守候了多時,天已大亮,遂走到門首。早見一人走出,忙一眼看去,卻是當日來托孫本謀死殷尚赤,黑兒送茶與他吃的,叫做陶春。黑兒認明,不勝歡喜。忙上前唱個喏道:「陶哥,可認得小子麼?」陶春忽見有人唱喏,連忙還禮,細看道:「你不是孫節級家的麼?」黑兒道:「還是你眼色高,小子正是。」陶春問道:「你清早到此怎麼?」 
  黑兒便謊說道:「我領了官人言語,有句要緊話兒見員外,當面討回音,才敢回去。只不知員外可曾起來麼?」陶春道:「我家員外是銀錢上盤算的人,怎肯貪眠失曉?既是孫節級的話,我引你進去。」遂引他到樓下。只見董敬泉坐在一張大椅上,挺著大腹,許多丫鬟、使女皆簇擁著,與他捏背捶腰,按摩玩笑。陶春便去稟明,黑兒遂低頭近前,磕下頭去。董敬泉便假意叫聲:「不消。」黑兒磕完了頭,起身立在一邊。 
  董敬泉便看著黑兒,卻是個白淨身材、濃眉大眼,只好十七、八歲。因說道:「好個乖覺的孩子!你家節級著你來,有甚話問俺?」黑兒道:「孫節級倒沒甚事。小人倒有一點孝心,恐員外日後被人暗算,特來報知。」遂將放走殷尚赤,結弟兄,逃去蛾眉嶺,做了大盜,細細說出。 
  董敬泉聽了這些緣故,不勝驚駭惱怒道:「原來這狗弟子好大膽!私放了俺仇人,又騙去銀兩。俺一個大商,那裡不要走動?這蛾眉嶺,卻是走廣陵的要路,怎防閒得許多,卻是老大的厲害!若不是你來報知,將俺瞞在鼓中,不透半些兒風氣。你今只住在此,俺即去與相公說知,著實處他個死。」遂吃過了早食,又備了一份厚禮,帶了黑兒同入府中,與相公說明。遂著黑兒在衙中伺候,自別了出來。 
  只說這孫本夫妻,到了天明,正要起身。不期奶媽在房門外叫道:「官人、娘子快些起來!夜間黑兒咬斷絲帶,開出大門,不知去向。」許蕙娘聽了,吃了一驚,忙推孫本起來。孫本道:「任這奴才逃往別處,少不得也要拿著,你慌些什麼?」遂慢慢的起來。許蕙娘出房檢點家中什物,並不欠少。遂料理飲食,使丈夫吃了,好到府中點卯。不一時,孫本吃完,遂出門入府。到獄中點看罪犯完,打點稟明相公,出一角海捕文書去拿黑兒。 
  早已聽見堂上排衙,遂急忙走出。相公已是據案而坐。孫本忙上前,與眾人照例參謁。相公發放眾人起去,即叫過孫本,發話道:「孫本,你可知罪麼?」孫本忽見相公問他,不知是甚緣由。便上前跪說道:「小人做個下役,深知禮法,謹遵相公法度,並不悖禮為非。小人實不曉得。」相公冷笑了一笑,道:「你說不曾悖禮為非,卻敢蒙蔽本府,私賣國法。難道不是悖禮?還敢巧言遮飾!可記得昔日殷尚赤一案,速即招明,免我動刑。」 
  孫本聽了暗暗吃驚,只得分辯道:「殷尚赤一案,當日受刑不起,小人已具病故狀呈,蒙相公金筆印信,即著本家人領去燒埋,久已銷註明白,相公為何又問?」相公便作怒喝道:「本府一時被你奸計,用李代桃。只道瞞過,豈知天不可瞞,今日敗露,怎還敢希圖抵賴!」遂喝:「左右快與我重責!」眾衙役俱是與孫本相好的,只延捱著,好使他分辯。 
  孫本見相公說話似有根據,卻不肯招承,又分辯道:「相公怎將這犯法罪名屈賴小人?小人雖死也不敢認罪,況且有甚恁據?」相公道:「你這個刁頑潑皮?現今殷尚赤逃去蛾眉嶺為盜,遠近府縣常有文書到京。你說沒有恁據,不肯招稱。我叫你有個憑據,只死在目前。」因著書吏喚出黑兒,道:「這不是憑據麼?」 
  孫本抬頭見是黑兒,才曉得是他出首,不勝惱怒。忙又分辯道:「相公不要聽信這惡奴架言害主。他昨夜犯罪,今早脫逃,小人正要稟知相公追捕。不期反來誑首。捏造無影無稽的事陷害家主,罪該萬死。望相公明察。」遂將夜來的事細細訴出。 
  黑兒在旁說道:「官人事俱做實,一時怎蓋得來?倒不如招認,免得吃苦。」孫本聽了,一時毛髮俱豎,恨不得將他一拳打死。只礙禮法所禁,不敢妄為,便罵「奴才」不絕。相公大怒,立起身來。喝罵衙役:「快與我重責!」眾衙役見是發怒,不敢違慢,只得將孫本拖翻,用著無情竹篦一下下打來,只打得皮綻肉裂,血流四溢。相公喝叫:「招稱!」孫本只不肯招。遂上極刑。 
  孫本被夾著兩腿,百分痛苦,因暗想了一番,只得招稱:「當日不合憐念殷尚赤冤枉,被董商謀害。私放是實,為盜事情卻不曉得。今小人情願認他當日打董敬泉的罪名。」相公便冷笑,要他招稱同夥。孫本不招,只說出董敬泉囑托的事。相公作怒喝住,將孫本下獄,黑兒著保,然後退堂。 
  孫本入了獄中,一時合堂吏役皆來看視,滿獄禁卒俱來替他收拾傷處,又送酒肉來調理,孫本一一稱謝。此時已有人去報到他家,許蕙娘聞了這信,驚恐得魂膽俱消,肝腸寸裂,不勝哭罵黑兒忘恩負義,開封府相公聽信人情。哭罵了多時,遂料理酒食,著人送入獄去。自此日日送進。 
  這黑兒當堂對質,將孫本打得血泊般,招稱入獄,遂滿心歡喜。回來細細述知。董敬泉十分快暢,遂將黑兒另眼抬舉,叫他貼身服事。黑兒遂十分小心,董敬泉又暗暗囑托,不時將孫本審問,根究往來之人,常受重刑。 
  不覺過了多時。董敬泉一日問黑兒姓名並織錦模樣,以及調戲事情。黑兒道:「小人姓夏名霖,號不求,出身廣陵。不幸父母早亡,十歲上被人拐帶來京,賣與孫本,已是八個年頭。這織錦今年十六歲,人物雖是中平,卻有些丰韻可取。小人一時著魔,卻被這許蕙娘治家有法,再沒個巧處。只到那夜,他夫婦賞月飲酒,乘空近一近身。不期她膽小聲張,弄出這般事來,險些喪命。」 
  董敬泉聽了,忙問道:「這許蕙娘多少年紀,便能治家?將她模樣說俺知道。」黑兒見他問得有因,遂慢慢的細說。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獻讒謀主母,巧計逐螟蛉。 
  不知說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開封府孫本充軍 麒麟山王摩被逐    
  話說董敬泉因這日清閒,問著黑兒。忽聽見孫本妻子許氏善能治家,便細問她的人材。原來這董敬泉的名字叫做董索,只得二十五歲,自從十六歲上在家成親。一年,因聞了父親的死信,只得離家到廣陵鹽場中來執掌。不期生意日盛一日,纏住了身子,再不得回家。因少年情性,廣有資財,遂接婊子、包私窠,整年整月的在寓處取樂。又因貪慕汴京繁華、勾欄名妓,這年遂謀撤了開封一府食鹽,將鹽場中的事情俱交託一個得當夥計,自己來京發賣。要圖快樂頑耍,便不住在鋪中,遂買了永平門內大街上一所大房。又招買了許多僕婦、使女服事,遂日日去串勾欄。 
  因知張瑤琴是個出色女子,便接在艮岳門外皇莊上一個人家園內快樂。不期被殷尚赤打吵了一番,懷恨買囑處死。後來打發了張瑤琴回去,不多時,張瑤琴已自從良,嫁了一個少年官長去了。他在家雖有婦人、女子同他作樂,家中沒個掌家的人,便想要娶一個來家掌理,叫人在外訪尋。及訪尋了去看,不是說她態度不好,便是嫌她少些風月,又恐掌不得家事。今聽見黑兒閒中說出孫本妻子善能治家,遂鑽入心窩,留心細問。 
  黑兒見他問得有因,便誇讚得許蕙娘恁般姿態,恁般做人,恁般治家,恁般賢慧。董敬泉聽了暗暗歡喜,便問道:「你今可還想織錦麼?」黑兒笑道:「『小孩子想糖人吃』,有在那裡?」董敬泉笑道:「有甚難事?這狗弟子當日騙去五十兩白銀,還沒追逼。只將他追逼,俺著人去領來配你。」黑兒聽了,連忙磕頭道:「若得員外替小人完了一段念頭,異日忘恩,皮不見肉!」 
  董敬泉笑了一笑,叫他起來,因又問道:「你方才稱說許蕙娘許多好處,俺家中沒個替力人,欲要將她娶來,不知可得容易?你有甚好計較麼?」黑兒道:「目令孫本生死俱在員外手中。只須將他害死,然後設法娶她來家,是件極容易的事,有甚難算?」董敬泉道:「弄死他,只除非是在獄中暗害,當日謀死殷尚赤還被蒙蔽;今他是個節級,獄中俱是他的人,卻又去買囑誰?」黑兒笑道:「員外怎這般沒算計?當初殷尚赤是得罪了員外,罪不致死,故此要去買囑。他如今是通同大盜,犯了朝廷王法,合該處斬。只去催相公審結,當堂判個『斬』字,便可除根,永無後患。」董敬泉聽了大喜,道:「果是當局昏迷。若不恁地,怎得許蕙娘來家?」二人又較議了一番,真是情投意合。遂吩咐家中大小,叫他是「夏不求」。 
  過不幾日,先追逼孫本五十兩藏銀。孫本果是無償,只得寄信叫許蕙娘變賣織錦。許蕙娘也痛恨她起的禍根,見丈夫信到,即托人變賣。媒人領了織錦出去,董家有人來領到家中,將織錦配了夏不求,才不追這項銀兩。董敬泉便又入府去囑托,相公一力應允。原來這開封府是汴京首府,又是當年包龍圖治過,若有罪犯,審定了即時處斬,然後奏明,遺下舊例,極有權要衙門,這日受了董敬泉囑托,要將孫本典刑。因連日朝中有事,不得坐堂。 
  過了多日,一日坐堂理事,著人帶出孫本,說道:「當今國事多艱,盜賊競起。你敢通同大盜,不久內外生奸,為朝廷大害,幸早知覺敗露。若待緝了大盜,然後定罪,那得多人在獄中將你看守?倘有疏虞,豈不是本府一件干係。今日情真罪當,法應處斬。今日押出市曹典刑,正法可也。」遂一面叫書吏當堂宣讀犯由,一面吩咐綁縛,又一面委官去監斬,遂舉筆判了一行:「同夥大盜,斬犯一名孫本。」 
  孫本忽聽見要將他處決,不覺大笑。正要開言,只見滿堂書吏人等一齊上來跪稟道:「孫本之罪,不在斬例。當日殷尚赤犯罪,只不過與董敬泉毆打成訟,發放獄中,買托孫本暗害。孫本因念他受屈,不忍謀死。今已招稱私放,只宜以私放之罪罪之,今家奴犯罪,去挑唆董敬泉出首通同大盜,也宜拘喚他來對審,先問他買囑謀人性命的死罪;黑兒出首家主,亦應死罪。再沒個不審問二人,便將孫本處斬之理。我等眾人豈肯心服!」 
  相公聽了,暗想道:「論理原該如此。只是得了他的厚托,怎便叫他來審?莫若只將黑兒來責治一番,掩人耳目。」因又想道:「若責黑兒,公堂之上實是不便。這事豈可論理,我只朦朧喝斬,才得完結。」便拍案大怒道:「本府一個風憲衙門,捕盜、斬盜,國法所該。今已情真,有甚冤屈,怎敢通同保留!」遂喝眾人起去。 
  眾人見他枉法,便一齊說道:「相公既是徇私枉法,我等眾人只索退出。」說罷便一齊立了起來。孫本便大聲說道:「列位不必告求,由他將我處斬,朝中自有公論。」眾人便一齊嚷說道:「相公沒了公論,我們去了,誰來殺你?!」說罷,遂一哄走出堂去。 
  相公見眾役盡皆退出。只留得一個書吏在旁,便吃了大驚。因暗想道:「退散各役,必要被人參論。倘朝中根究起來,豈不是董索累我?」因對書吏道:「這怎麼處?」書吏稟道:「相公及早將孫本免了斬罪,只問他漏法軍罪。一則服人,二則罪當,庶可挽回,方不做出事來。」相公連忙點頭應允道:「快去叫他們進來。」書吏走出招呼眾人,說知就裡。 
  這些人聽明,遂又一齊進來磕頭。相公只得說道:「今日且看眾人面情,饒恕孫本斬罪。漏法之罪,卻是難逃,按律刺配遠惡地方,以彰國法。」眾人道:「若得相公將孫本刺配,我等眾人無不心服。」遂一齊起來,只得將孫本打了二十脊杖,刺了文面,上了護頸短枷,備了一角文書,解往幽州交割。又出去喚進兩個解子,一個薄情,一個巫義,來當堂收領,立時起解。 
  孫本到此,見眾人如此周全,便安心同著解子拜謝,走出衙門來,因對二人說道:「我今同二位長行,少不要設處些路費銀兩。可押我到家,也要與二位盡個情兒。」二人聽了,遂同了來家。許蕙娘忽見丈夫到來,一時驚喜相半。及聽見說出刺配幽州,便不勝痛哭,小哥也來牽衣啼泣。孫本到此,也不免流了幾點英雄血淚,因安頓許蕙娘道:「我孫本向有大志。今雖磨折,倘此去沙場邊境,憑著胸中本領,一刀一槍,討個出身,終須有日回來。只可恨我向無私積,你又父母俱亡,今日使你母子二人在家,舉目無親,未免出乖露醜,使人話柄。」許蕙娘聽了,即止哭說道:「官人怎恁般說來?今遭不幸,骨肉分離,然久知四德三從,決不喪名敗節,有乖婦道。至於孤寒,人誰笑我!」 
  孫本聽了,因又說道:「我今此去,不知三年五載,天涯海角,音信無傳。你固有志,設有橫逆相加,欺汝母子,將何擺脫?」許蕙娘道:「官人去後,今當閉戶,針線自活,橫逆何來?即有不測,自當遠避潛身,以等夫君早回。」孫本聽了大喜,遂叫收拾酒餚,不一時已有。孫本走出堂來,與二人共飲。只因各有心事,飲不半晌,二人立起來說道:「官府雖是嚴緊,一個同衙門弟兄,怎說得閒話。我二人領這苦差,少不得也要到家去料理一番,明早來一同走路吧!」 
  只說這董敬泉這日曉得將孫本典刑,著人來打聽。不期打聽了這個消息,正在驚疑。過不一會,府中著心腹人來說:「恐有人議論。」有個埋怨他的意思。後來果被糾參。董敬泉不惜銀錢為他謀斡,遷補外任,這是後話不題。這董敬泉忙叫夏不求來商議。夏不求道:「員外不須著急,這是絕好機會。」董敬泉道:「怎麼好機會?」夏不求道:「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須要除根。如今刺配,只須囑托解子沿路結果了性命。日後就有人參論相公,也沒了對頭,員外也可安穩娶許蕙娘來家。豈不是好機會?」董敬泉聽了大喜道:「果是有理。」遂叫陶春來吩咐了一番。 
  陶春即奔到府前訪問了,遂到孫家左右來等候。候了不多時,見兩個解差走出了孫家大門,便跟在後面。到了僻靜處,忙緊走一步,用手拍著兩人的肩上說道:「兩位牌頭,今日奉了好差,吃得恁般好春色。」二人見有人來作笑,急回過頭來要發作他,卻見這人並不廝熟。只得笑了一笑道:「老哥休恁作笑。我二人正在煩惱。商量要到解當中去典貸些銀兩,作前途使用著哩。」 
  陶春聽了暗暗歡喜。因說道:「既是二位煩惱,小弟去做個東,與二位吃杯酒解惱何如?」薄情道:「與老哥素無往來,怎好便擾?」巫義笑說道:「朋友相與,那有個定理?既今日擾了這位老哥。明日到幽州帶些人事來相送,就是往來了。」陶春道:「還是這位牌頭大方!」遂拉了二人到酒樓上來,揀了一間小閣中,三人坐下,點了幾味可口餚饌來。酒到三人便吃。 
  原來薄情、巫義,是個與酒為儔,恨不得連身子撲入杯中,洗浸個澡兒方才快活。先在孫本家吃不爽利,兩人一路出神搗鬼。忽聽見請他吃酒。正投著癢處,只盡情放量吃了半晌。薄情因對巫義說道:「我們明早要走路的,還有正經事要做,可回去吧。」巫義道:「不妨,不妨,也要盡了主人的意思。哥哥且依我吃杯著。」遂又吃了半晌。巫義忽停杯說道:「哥哥且莫吃著,從來酒不可混吃。吃了半日,也不曾請教這位老哥姓名,這酒端的是為什麼,莫不有甚差遣?也要去替他做來。」薄情道:「我也是恁地想。你只見了酒,便沒命的死吃,好被這老哥作笑。」巫義道:「這老哥既是好意請我二人,怎麼又作笑起來?你也不要疑心。」陶春只將酒滿滿的篩來。 
  二人又吃完半晌,便一齊停杯說道:「我兩人真是一般的酒鬼,怎一面說著話,便連酒都吃了下肚,再不問個長短,只是混吃?」遂一個問姓名,一個問甚事。陶春見左右無人,方說出姓名緣故道:「每人一個元寶,如今先送一個,待揭了金印回來,再找一個。」二人聽了,只白瞪了兩眼,各不做聲。薄情便先說道:「這便是太文宗老相公出了難題,一時怎敢下手去做!」巫義道:「即有了題目,好歹也要做它一做,才有想頭。」薄情道:「一個同衙中人,怎好一時變臉?」 
  陶春忙在腰間取出一大錠銀子,放在桌上,白晃晃耀人兩眼。巫義忙說道:「你且收了,莫使人起眼。」陶春便收入袖中。薄情道:「我今想來,這事倒也做得,只是傷了些天理。」巫義便向他臉上一口啐道:「你這人吃了酒,便會說酒話。你見衙門中人,那個是有天理的?現今本官受了董商人私賄,要將此人處斬,虧得眾人解救。起解幽州,難道是有天理的?況且他在獄中做了幾年節級,手中也不知害了多少。今日也要惡貫滿盈,犯出這件事來,我二人既蒙董員外見委,又承這老哥買酒請吃,好歹也要替他去做。終不然依了天理,倒去將婆子的衣飾去解當做路費,明日空手回來,受婆子的絮聒?你是撇清不要,我是要的。」 
  說罷便伸手過來討這錠銀子。薄情聽了,忙賠下臉說道:「我是逗你耍。俗語講得好:『差人見錢,不怕青天』。從今須要大家商量。」便也伸過手來道:「老哥你拿來與我。」陶春見他二人,俱動了見財起意,便滿心歡喜。在袖中取出道:「只要二位做得了當回來,還有一個相酬。」二人接了,滿口應承,又吃了一番,方才別過。 
  這孫本到了次早起來,許蕙娘含淚收拾包裹並路費。不一時,吃了飲食,母子只悲悲切切。過不半晌,薄情、巫義走到,只緊催孫本起身。孫本只得與許蕙娘話別分離,一時分別的苦楚也難盡說。到了無可奈何,只得攜了小哥送出大門。早有合衙門人俱來相送,孫本一一在街頭作謝。回頭看了許蕙娘母子一眼,才同眾人自去。許蕙娘與小哥只得含淚閉門。 
  孫本這番問罪起解,街坊鄰右人人感歎。如今事情冗雜,看書的須牢記話頭。 
  且說楊那日到開封府前尋問孫本,交割書信,不期府中正在那裡審問,要他招稱往來。兩個押差只勸他立刻出了汴城,望北進發,楊也要趕到地頭,好去尋訪生身出處,遂曉行夜宿走了多日。 
  一日夜間,投宿在一個店中,各吃了酒食。只見店主人忙忙碌碌,收拾了出門。楊見了動疑,便叫火工來問道:「你家有甚事忙,這般走去?」火工道:「這家主人要去送親戚上西天去。」楊聽了大笑道:「你這人倒會說笑。人到地獄容易,要到西天繁難,幾曾見人到過西天?你便扯出恁般大謊來!」兩押差也忍笑不住。火工道:「我吃了三年齋飯,怎肯打誑語?」遂細細說出緣故道:「就在前面村中,你們也去隨喜隨喜,不枉到此一番。」 
  楊與押差聽了,十分驚奇道:「既是如此,我們也去走走?」楊遂提了鐵棍,押差鎖上了客房,三人同入村來,果見人人爭上西天。正看得驚驚駭駭,不期村人發喊叫打,楊道:「我眼中怎肯叫人落難!」忙掄棍在黑暗中分撥,趕開一條大路,放走了三、四個人去。楊自同押差走回店中。睡不多時,早已天明,即收拾起身自去。 
  你道放走的這幾個人是什麼人?如今慢慢說來。原來內中一人,就是當年寄遠鄉養奎剛的妻子鞠氏一胞生的兩個孩子,一個是妖兒,一個是魔兒,那日俱被兵馬衝散。妖兒被楊得星收留,帶回做了兒子,改名楊。這個魔兒當日失散了父母,在樹林中地下哭泣,被一個兵丁看他有些異相,遂抱上馬,帶入寨中,叫人撫養。 
  這個兵丁姓王,叫做「生鐵頭大漢王突」,是當日遼王部下一員驍將。只因童貫與金主破遼,遼主出奔,將士盡散,這王突投金不可,歸宋不能,便聚了百人,在關內地方朝擄暮掠,遂盤據了一座麒麟山作寨。這日曉得金兵在前,他便尾在後面趁勢劫擄,遂抱了這孩子回來。問他名姓,已是不知。王突暗暗歡喜,便不再問,將他撫養做第五個兒子,叫他五郎。這五郎初時離散不見了父母哥哥,不勝哭泣。到了寨內拜了王突,又有幾個婦女照管,遂與三四個小弟兄頑頑笑笑。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只要有吃有穿,一般叫爺叫娘,日親日近,日遠日疏。過了多時,早已忘卻生身根本。到了八、九歲,雖有人對他說不是王突親生,他見王突待若親生,他也待王突如親父。卻長得氣概軒昂,面如滿月,行動與人皆異。王突遂叫他學習武藝,不期習著便知。王突十分歡喜,常誇說:「此兒異日必能出人頭地。」又過了多年,這五郎已是十六歲上下,一發長成身材雄壯,膂力過人。 
  一日,王突帶領五個兒子,共立山前閒看。忽見有只老鷹在半天展翅摩空,因對五郎說道:「這老鷹展翅摩空,你若能射落,俺有紫金虎頭鳳冠賞你。」五郎答應,即取了一副弓箭來,仰面看著空中,將弓稍往上連晃了幾晃,拽滿弓弦,連發三矢。那隻老鷹早已墜落山前。原來飛禽中最難射的是老鷹。因它眼色最尖,身在半空。它兩隻眼睛只看著下面尋食,任是草藏狡兔、葉隱鷦鷯,它一眼看見,只一翅下來抓去。今日正在摩空尋食,忽見有人舉手,知是暗算,疾忙將身子左一側、右一轉。不期五郎射的是連珠神箭,第三箭早已上身,墜落下來。 
  王突見了大喜,眾嘍囉齊聲喝彩。王突遂使人入去,取扎額紫金虎頭鳳冠,並兩枝雉尾,叫賞賜五郎。五郎連忙跪接,果見金光閃耀,兩旁打鑿有兩隻鳳凰,當面一個大虎頭。五郎看得十分中意,遂將雉尾插入兩旁鳳口中,戴在頭上,拜謝道:「多謝阿爺賞賜!」王突道:「吾兒休輕覷了這副紫額。還是昔年遼主出奔,在他宮中得來。俺要戴它,戴了便有些頭暈眼昏,只收藏著。前日叫你四個哥哥戴去,他們也說是頭上有些不自在,不敢戴。你今可是恁地?」五郎道:「孩兒沒犯。」王突道:「恁地便是吾兒合戴。俺想向來還沒替你取名,如今能射摩空老鷹,又戴得這金鳳虎頭紮額,只此取名叫『金頭鳳王摩』吧。」王摩聽了歡喜,道:「孩兒記得小時正是阿爺取的,恁個『摩』字倒也恰好。」遂又拜謝賜名,然後立起身來。眾人看他,果是十分好看。怎見得?但見: 
  金光燦爛,掩映得相若天神;虎貌猙獰,照耀的美如冠玉。心腸耿直,疑是羲皇以上之人;義氣生成,確是前劫中的種子。物有偶而出現,事得因而始名。請觀今日扎額虎頭,不亞當年存孝;試看斯時束髮鳳冠,何異昔日呂布?這才是:前身原系「玉麒麟」,今世人稱「金鳳虎」。 
  眾人見了,俱各稱讚。玉突因對王摩說道:「俺自被宋、金交盟滅了遼主,一時進退兩難,遂佔了這麒麟山,不覺十有餘年。雖在關中,幸喜宋弱無人,又且金人乍來乍去,故此俱沒人管閒,山寨平靜。只是俺已年老,將來所恃爾等弟兄。你這四個哥哥雖有些技勇,實不如你。將來山寨興隆,可使俺無慮。俺今與你五十名小校,趁此時在河東、河北劫擄一番,再作計較。」遂擇吉日,打發王摩出劫。 
  王摩領了五十名小校,沖州撞府,到處劫取。幸喜他生性不去懊惱窮民善姓,一時遠近聞名是「金頭鳳王摩」。便有官軍都尉來捕剿,俱被他殺走,又叫他是「小太保金鳳虎王摩」。 
  自此山寨十分強盛。王突十分歡喜。常在四子面前說好。只因這一說好,有分教: 
  茫茫歧路,渺渺羊腸。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青竹蛇調麻藥作生涯 鄭天祐合群雄劫秦餉    
  話說王摩威勇,遠近有名。王突在四個親生兒子面前稱說,四子俱在背後不服,私自說道:「阿爺好沒分曉,將一個拾來行貨子,作恁地抬舉他,看俺親生的不上眼。將來山寨中事情,有個給他做頭領的樣子,日後俺們倒在他手中使令,豈是做得!趁早設個計較排陷他才好。」內中一個說道:「排陷他有恁麼難?阿爺極是耳朵軟、見小的人,俺們親弟兄齊心合意,在阿爺處搬斗些是非,先冷了心腸,然後再尋事趕他下山,豈不是好?」大家俱說有理,各自留心。 
  就有附近山寨中,知王摩少年未配,常托人要與王突結親。王突甚喜,怎奈王摩只是推托不願。 
  又過了多時。一日,四子來對王摩說道:「俺們今日沒個勾當,何不下山去射獵些獸物來吃酒?」王摩道:「恁便卻好。」遂各自備馬,帶了小校,到遠處山林內射獵。射獵了半日,大家聚集在一處,各將野獸堆擺在地,卻是王摩得的多。內中兩個說道:「俺們回去還遠,不如且尋個村落買酒,叫人安排吃吧。」大家俱說有理,遂起身到村中一個酒店裡來,年長的便來分派,各出野獸去安排。 
  三人只慳慳吝吝,這個要派多,那個又不肯多出。只見第四個說:「哥哥們俱不要爭論,不如做輪流會吧。今日是俺做起,將俺的野禽請了哥哥兄弟。明日哥哥兄弟得來,便挨次相請,何如?」三子道:「今日是你的也好。只是你今日得的少,怎麼吃得快暢?還要商量。」王摩道:「商量怎麼,今日是兄弟的吧!」遂不等四人推辭,即叫小校將自己的野獸,俱叫取去安排。不一時,俱收拾停當,大盤的棒捧來。五人坐在一塊,大碗舀酒,大塊咬嚼,直吃到日近西山,方起身回來。 
  王摩已吃得大醉,只下了馬,踉踉蹌蹌自入房去睡。這四個弟兄暗暗歡喜,忙將野獸著人收拾得分外香美,來孝順王突,道:「孩兒們今日出獵,得些野味來孝順阿爺。」王突見了不勝歡喜,便自吃著,覺得十分好吃,吃了半晌,因問道:「五兒怎麼不見?」大的便說道:「他今日同去出獵,他的箭好手段高,比孩兒們得的多。只道他同回,誰知他好酒,瞞去到村酒店,將野獸整治,吃得爛醉。俺們上山時,見他入房睡了。」 
  王突聽了,便不言語。只見第二個又說道:「他倚著三分本事,有那個在他眼內?常將俺們欺負。俺們道是阿爺喜歡的,只不與他一般較量。」第三個又接說道:「將俺們欺負也罷,怎連阿爺也不放在眼內,不值孝順,將野物去私地自吃!」第四個便接說道:「哥哥們還不曉,近日的言語,一發無狀。」三人忙問道:「他說些什麼?」第四個道:「俺不說,說來只道俺在阿爺面前搬斗是非,阿爺也是惱。」王突道:「四兒有話便說。」 
  第四子只得說道:「前日同他在山前閒耍,見樹林中有個雀巢,內一對小雀。見了喜歡,取在手中頑耍。因信步走到山後,頑了半晌。因見這對小雀,毛羽未乾,飛走不動,只向人哀叫討食,起一點好生念頭。因見道旁樹上,有個大鳥巢,俺便攀援上去,將這一對小雀放在中間,俺便下來,立在樹下。那小雀在巢中探頭,向外啾啾唧唧的叫,等個來喂哺他。叫了多時,那巢中的大鳥回來,忽見巢中有了這對小雀,不是同種,不勝驚惶雇盼,只飛去飛來,向別樹枝頭喳喳鳴叫。那小雀兒見了,只道是他爺娘,俱齊向他哀鳴求食。那大鳥兒見了,也就哀憐,一隻飛入巢中與小雀理毛羽,又將兩翅遮護;一隻飛去尋了些青蟲來餵他,竟像自己養的一般。俺便見了,不勝歡喜,以為放生得所。他在旁邊只是暗笑。俺便問他,他說道:『有恁呆鳥,枉看辛勤,日後毛長分飛,誰來認你?』說罷流下淚來。俺便急問,他又說道:『兄弟有些見物傷情』。」 
  三人聽了,齊作怒容道:「恁地說,怪道沒個孝順阿爺的念頭。」王突被四個親生兒子一遞一口,說得原原委委,十分信實,便惱怒道:「原來恁地不中抬舉!枉了數年辛苦將他養大。你們不必多言,俺自有主意。」說罷,各散開。這王摩那裡曉得他們在背後搬弄,他只是照常。 
  一日,六月六日,寨中規矩,將一應盔甲旗仗等物,俱搬在日中曬烤。四人遂又暗暗商議了一番,來對王摩說道:「今日雖是天熱,也不要貪涼怠惰,俺兄弟們去較射一番!」王摩道:「甚好。」遂取了弓箭,一同走出寨來,卻見滿地曬著盔甲旗仗。一個對王摩說道:「較射須學貫甲穿楊。俺們何不取件甲去,若能射中,治酒請他一醉。」王摩道:「哥哥說得有理。」四人便去揀取了一件,同走去空處,將鎧甲做了垛子,擺放在一百六十步外,分立了長幼,各自射去。他四人不是歪斜,就是力小射不上。 
  王摩見了,笑說道:「恁大個垛,有甚難上?俺這一箭去,只叫射著甲背上第三塊護葉兒;射中不算,須要射過,才是貫甲。」說罷,搭上弓弦,覷得較切,弓開如月樣,箭去似流星,噹的一聲,正射個著,直透穿半枝箭過去。眾人齊聲喝好。王摩道:「這還不算奇,看這一箭去,要將先前這枝箭,一總送他過去。」遂又覷得親切,早又端端正正射在先前的箭尾上,一齊穿送過去。眾人又發聲好。 
  四人內乘空走去了一人。王摩又說道:「俺今要射這甲上,左邊腰眼裡那個扣門兒。」說罷,正要射去,不期王突撩衣大步直搶過來,大怒喝罵道:「好大膽的忤逆賊!怎敢將俺鎧甲做了箭垛,箭箭射過!恁便是不敢明明弒殺,卻暗地裡作厭害,可不氣壞了俺!」說罷,一手奪過弓來,向王摩身上亂打。 
  王摩被打,方知這鎧甲是阿爺的,忙跪地受打,道:「孩兒因哥哥叫射,實不曉得是阿爺的護甲。」四子便來假勸。王突喝罵道:「俺只道收留得恁大,討個孝順,卻將俺沒放在眼!恁地無狀,後來還沒好心!俺今也沒打你這賊子,只快快下山別去!」王摩聽見趕逐,便伏地大哭道:「孩兒得阿爺收養成人,並沒報答,怎敢拋離!是必收留,莫壞父子情分!」 
  王突怒喝道:「幾曾見你有甚父子情分來!只前日獵的野物,背地自吃,沒些孝順。又嫌不是親生。俺留你怎麼!趁早下山,全你性命,莫討俺一刀兩段!」說罷,怒發如雷。王摩百般告求分辯,王突那裡聽他,只連聲趕逐。王摩見他意念已決,不能挽回,才知中了四人毒計,攛哄搬弄,將他趕逐。欲要與他爭鬧,因想了一想,只得大哭一場,向王突磕頭道:「孩兒並沒過犯,阿爺聽信了四個哥哥的言語,趕逐下山。孩兒不敢違逆,只得拜別當年收養大恩!」 
  王突只背轉身不聽。王摩拜了四拜,立起身,忍著氣惱到自己房中,只取了金鳳虎頭紮額,並兩桿雉尾,提了三尖兩刃刀,絕不回頭,奔下山去。王突見他已去,才覺氣平。四人一時拔去眼中釘,各歡歡喜喜,同著王突入內。 
  只說這王摩被四個弟兄獻讒趕逐,一時忿氣,奔下山來。奔走了多里,一時奔走得汗雨淋身,見路旁有樹,遂坐樹蔭下歇息。因想起前情,不勝又氣又苦個半晌,道:「俺受氣惱到此,也沒曾計較個去向。若去找尋生身,向來不曾問明;若只前奔,又沒帶包裹路費。卻投那一路去的是?」一時煩煩惱惱,作不出計較來。因在樹下涼久,不覺一陣昏迷。朦朧間,忽有一人走來對他說道:「你今休自煩惱。須知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昔年我的作為,便是你的作為。此去正是相聚顯名立業之時,可記我四句方語道: 
  白雲始花,三楚堪誇; 
  陽春鳳虎,一蒂一瓜。 
  這人因又說道:「可速前行,自有機緣。」說罷,倏忽不見。 
  王摩驚醒道:「恁地怪事,青天白日做夢。什麼是你是我,什麼白雲三楚,什麼陽春瓜蒂,說得糊糊塗塗,叫俺怎做理會?不恁直說!」因想了半晌道:「他說前去自有機緣,敢怕還是個好夢。只記著,後來可驗。」便就起身又走。因想道:「今夜必投村店,只這打扮便要嚇人。」遂除下扎額,揣在懷內。走到日黑,投入村中尋宿,怎奈人俱不敢留他。王摩欲要用強,又見是窮鄉小民,不便欺壓,欲要下氣告求,又是不慣,只得忍著悶氣,走出村來。 
  走了半晌,見前面有座廟宇,不勝歡喜,忙來投入,誰知並沒一人在內,只有兩壁泥神,中間一張供案,案前一條拜板,高低放著。王摩看明,道:「且在這板上睡一覺。」遂將刀倚好睡下。一時怎睡得去,因想道:「身沒分文,到處難投。便有這紫金扎額,兩旁俱有嵌珠,去換些酒肉吃,這些鄉人怎知好歹?若到城市中去,又不便露眼!」只是想來想去。忽想道:「何不到前面空處,向人要些,便有些路費了。」想定了主意,早已天色微明,即提刀出門。 
  走了多時,揀個好隱身的所在等候。不期等了多時,俱是些村人擔客,並沒大商來往,不便動手。直等到巳牌時候,漸漸腹空腳軟,因說道:「只得去胡亂換個飽。」便取出扎額來,心中又不忍毀壞。早遠遠見一人挑著一擔行囊,後面一人跟押,離擔尚遠,看明歡喜道:「恁個不似窮人。」遂戴上紫額,舉起三尖兩刃刀,趕出大叫一聲:「歇著!」 
  這挑擔的突見有強人截路,便大叫一聲,棄擔便走。王摩大喜,即打開包裹,只內中幾卷殘書,便丟撇在地,道:「可不晦氣,撞個酸丁!」又打開那一邊,是幾套衣履。遂提起一抖,卻滾出一個小包來,開看卻是銀兩,不勝歡喜。即塞入腰間,正要舉步,不期一人包巾儒服,用兩口劍,直趕近前,大喝道:「清平世界,怎敢擅劫過客?及早送還,免我動手!」王摩聽了,大笑道:「事急取用,差嚷些什麼?莫討性發,連你結果!」那人大怒,雙劍砍來。王摩疾忙迎敵,一場好殺。但見: 
  一個是南山餓虎,一個是北海鼉龍。餓虎得食,豈肯輕輕吐放;鼉龍私積,誰許白白送人。一個撮鹽入火,喝罵大膽強徒,我失你得,要拚性命奪回;一個火上添油,嗤笑小人慳吝,你強我莽,須仗本領劫取。一個忘卻本來拚死鬥,一個誰識當時好弟兄。 
  二人殺了多時,王摩只指望得他銀錢,去買個酒食吃。誰知卻撞這人敵住,只不放鬆,一時又討不得下手,爭得暴跳如雷,只橫砍豎劈。那人一來一往,殺了半晌,卻見王摩頭上金光閃耀,不勝動疑,急忙架住問道:「你這豪傑,戴這鳳虎扎額,必有來歷,敢是麒麟山金頭鳳王摩,又叫小太保鳳頭虎麼?」王摩含怒道:「你問他怎麼?俺便是王摩。」那人聽了大喜道:「果不出我所料,在此遇著。」遂收劍拱手。王摩正沒好氣,忽見這人知名,便也停刀,拱手問道:「你這斯文漢兀誰,卻曉得俺?」 
  那人笑道:「我是山東臨淄姓袁名武。幼遇異人,善識天時地理,喜談佈陣行兵以及陰陽術數,多智多謀,為人起敬。人俱稱我是小袁天罡前知神袁武。昔年求取功名,去到汴京,不意權奸用事,落第在京,不勝抑鬱。一日,醉後題詩,被人鎖入府中,虧得一位哥哥仗義救脫。久聞得江湖上有兩句傳言,是『楚地小陽春,關中金鳳虎』。一向尋訪,再不遂心。一日夜間,見西北上有條白氣沖天,貫入東南,經宿不散。因知不久北方兵動,天下大亂,宋室將危。近日又見罡氛皆隱散,聚於軫翼之間。因思不得為王者師,亦當與豪傑佐,圖些事業,才不虛生。遂決意尋訪二人。因知天文分野,軫翼卻是南楚,正要去訪,不期有個族叔,跟隨張種略,鎮守幽薊。族叔染病,著人來請,只得急急趕來,已是亡故。住了多時,辭別回南,一路到北。今早袖占一數,主遇奇人,不期果應。前在北地。方知大名是占麒麟山立寨。要來拜識。卻為何獨自在此勾當,又說什麼事急?可細說知,便有商量。」 
  王摩聽了這些言語,不勝驚喜。遂將自己始末緣由,細細說出;又將昨日夢中言語,述了一番,道:「原來有個小陽春,卻是要去尋他。俺今相遇,實有機緣,若不嫌棄,就此拜結弟兄,共圖事業。 
  袁武道:「如此甚好。」遂在空地撮土為香,結了生死弟兄。因問年紀,卻是袁武居長一歲,便叫袁武為哥哥。因問道:「俺今投那邊去,才是安身?」袁武道:「且同到山東,再去楚地,自有機會。」此時挑夫也自走來,見二人拜結,不勝歡喜。王摩除了扎額,一同到了村內,吃了酒食。自此曉行夜宿。 
  一日,到了一個地面。王摩要買酒潤喉,遂一路看來,見店面上俱賣的是饅頭麵點,並不見有酒店。王摩不勝焦躁,道:「走了半日,得些酒解渴,誰耐煩吃這些塞飢腸、噎嗓子的面塊!」袁武道:「此處沒有,前去便有也,不可亂吃。」王摩遂在前走。走出路口,下了坡來,卻見一家單門獨戶,並沒鄰右,門首燒化了一堆紙灰,在日色下被風吹得旋滾。王摩有心,便一眼看入內去,卻見堂中有三四張小桌,門首設座案山。再抬頭一看,只見馬糞土牆上,寫著幾個歪斜大字,道: 
  牛肉燒刀酒,談心結好友。 
  醉後不知年,有腳沒處走。 
  王摩雖不識字,卻認得肉酒兩字,遂快活道:「這不是賣酒肉的店麼?」袁武道:「他不開舖面,敢是賣完?」因見這幾個字,寫得蹺蹊,沉吟了半晌,忙在掌上輪算,遂暗暗歡喜。王摩已大踏步入去,招呼袁武進來坐下,拍著桌子,向內叫拿酒來吃。叫了半晌,才走出一個黑矮店小二來,說道:「我家往日賣的膘肥牛肉,上好燒酒,今日卻沒賣。客人向別處買吃吧!」王摩聽了焦躁,道:「你這賊魍魎,可知家無存貨休開店?須有窖下酒、醃下肉。俺又不白吃你的,直恁回人!休討打,請俺吃了,還要告個不是,才肯出門。」 
  小二正要回言,早聽得壁後喚聲,小二連忙進去,半晌出來,笑嘻嘻說:「方纔被我家主人叫去,喝罵我不會招客,打發人出門。如今只得將獻神的酒肉搬來。」遂去舀酒切肉,托來放在桌上。王摩方才歡喜,便篩了一碗,放在袁武面前,自己連篩連吃,一時吃了七八碗酒、十數塊肉,才覺心定。便篩了一碗,夾兩塊肉,喚過挑夫道:「你也吃些,好趕宿頭。」挑夫不勝歡喜,接吃,遂去料理索擔。王摩又向袁武碗內篩來,見他只吃半碗,因問道:「哥哥,怎麼不吃?」袁武道:「我今日不喜酒吃,止吃這半碗吧!」王摩便不篩來,遂又吃了兩碗。 
  忽見那個挑夫在擔邊一時把捉不定,口中只叫「好酒」仰後跌倒。王摩便笑道:「恁個漢子,卻不會吃酒,這酒也沒算老辣,直恁倒地!」便要來扶他。才起身一步,不期一個天旋地轉,豁喇聲跌倒在地。這袁武幸喜少吃,卻白瞪兩眼,渾身麻軟,說不出話來。店小二見了,拍掌叫道:「大郎快來,俱了當也!」那大郎走出道:「這三人合死,送上門來。這漢子與腳夫,好作鮮黃牛肉賣;這斯文的有筋骨,只好醃著。且背入作坊。等我完了正事,夜間開剝吧!」 
  店小二背了挑夫進去,又來背王摩,一時背馱不動,那大郎便來幫抬入去,又來背袁武。正走向桌邊,早有人推門入來。那大郎放手,與來的人說道:「你怎麼這時候才來?我已燒過利市,只等你來商量。」那人道:「我方才又去打聽,止離得六十多里,明日午飯時准來。只是我們人少,恐一時對付不下。」那大郎道:「我約了四、五個閒漢相幫,到臨時憑我二人本事,只硬砍搠,怕不遺棄!我今日才燒利市,便有生意上門,包管遂心。」 
  那人見有人坐著不動,忙近前細看,大驚叫聲:「阿呀!這不是我往日對你說的那位小天罡前知神袁武哥哥麼?聞得他在外尋訪結識,今日怎在此上了你的手?快將他救醒,若得他同做,這事十分易。」那大郎聽說是袁武,不勝驚喜。遂將入門買酒,麻翻他三人說出,連忙調了解藥,灌入口中。袁武原吃不多,即便醒來。那人忙叫道:「袁武哥哥,兄弟鄭天祐在此。」 
  袁武開眼,笑說道:「你們謀取大財,卻將我麻倒,是恁道理?兄弟你怎麼在此?」鄭天祐道:「自從哥哥出門,兄弟與人爭口,被人告發,脫逃到此。遇了這個兄弟殳動,綽號青竹蛇,做人極是義氣,兼有膂力,同我結了弟兄,在這猥臻榛道上開這酒店,霸佔道上,不容人賣酒肉,只是獨家賣與過往人吃。見人行李沉重,便用蒙汗藥麻翻,得取財物。我在他面前稱說哥哥,他時常想念,不期今日誤犯!」殳動忙來下拜道:「實是不知哥哥,望乞恕罪!」袁武忙用手扶起。 
  鄭天祐問道:「哥哥怎曉得我二人要謀大財?」袁武遂將結識王摩,到此買酒,見字動疑,暗得一數:「數中說是困於酒食,得成相識,束帛箋箋,沖天舉翼。後面還有,義理甚深,此乃數定,故此我只吃半碗。豈能瞞我?」二人聽了吐舌道:「果是好個袁天罡轉世!」袁武道:「快去救醒王摩。」二人忙入內,救醒王摩。王摩只叫:「好酒,果是醉人!」袁武說知緣故,二人忙上前拜伏賠罪。王摩攙扶二人。真是罡煞相逢,曜星遇合,一時投機,同入後面來商議。只因這一商議,有分教: 
  驚奇疑是怪,妄想認慈悲。 
  不知商量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眾愚民升天成白骨 兩好漢雙箭射紅燈    
  話說袁武與王摩說知就裡,鄭天祐、殳動忙來賠罪,同入小房。不一時備了酒餚,大家坐吃了半晌。袁武遂問二人心事。將欲何謀。鄭天祐說道:「我二人因見世事日非,若只在此賣酒,怎能發跡?要做些事業,又恐不能。今打聽得山東秦檜一宗銀兩,解往汴京,打從這裡經過。我今打點劫他,故此燒化利市紙,犒賞眾人。大家齊力,得了這項銀兩,便去學宋江當年故事,去占梁山,召集人眾,做些事業。正慮明日下手時,他們有百名官軍護送,我處人少,誰知天賜二位哥哥到來,是必助力。到了山去,拜二位哥哥做了頭領,也得些光彩。不知二位哥哥意下如何?」 
  袁武聽了,因說道:「我數年來屢次求名,欲為宋室撥亂反治。不意皆被人抑阻,不能上達,為朝廷所用。既不能用,只合退守林間,作漁樵耕牧以終其身。因思天既生我才,必非無故。欲學蘇張遊說,宋室一統,苦無六國之雄;若效荊聶之流,又未遇其主。是以滿腔熱血,無處灑滴,只流落江湖,往來自傲。不意近見天像有徵,已知宋運不常,當有星移斗轉之勢,不分疆立限不已。若不趁此時,烈烈轟轟,霸得一方,佔得一土,做些事業,亦枉為男子。今日得遇二位,實亦天作之合。今劫秦檜銀兩,他從奸處刻剝得來,取之無礙。何必多人,人多必易洩,近取必累居民,依我算來,只我四人,隨其去向,見機而取,尋一安身之地。雖有人知,亦不能奈何於我。方才二位說梁山水泊中去窩藏,這也是一算。但我近見梁山水泊中,旺氣全消,非復當時所比。我昔年曾到汴京,一路流覽,偶在白雲山中,見其峰巒層疊,地脈蒼莽,雖不能大展,亦可作英雄一小結構。俟日後機緣,自遇奇異之人,再當理會。」 
  鄭天祐、殳動聽得滿心快活。王摩道:「梁山水泊是他們晦氣窩巢,去他怎麼?俺夢中也說什麼白雲。如今果有個白雲山,到那裡必有好處,俺也不曉什麼機緣,什麼奇人、異人,只與俺主意相同,情願拜他為哥哥。」遂將夢中四句說出,袁武也述兩句口號,鄭天祐、殳動大喜道:「王摩哥哥已得拜結,只不知小陽春恁地一個豪傑,便這般聞名。不知我們可得相遇?」一時四人俱吃得十分快活盡量,殳動原沒家小的,遂在一房安歇。 
  到了天明,袁武寫了一張家書,打發挑夫自去。四人只在一處吃酒等候。只等到日中,忽聽見門外轟轟的人聲走響。曉得到了,便一齊在門隙處張看。只見前面一個裡保,拿著一扇傳遞牌,口中高叫道:「地方裡正,迎接銀兩,護送前鋪交割。恐有盜賊等情,務必小心在意。」口裡叫著,手裡打著一面小鑼,急走過去。原來這猥臻榛道上,是山東、河南兩縣地交界地方,一應過往的官長客商,俱要在此頓歇,更換驢馬伕腳。 
  過不一會,便有人來伺侯。只見先有十餘騎,上面坐著長大軍漢,俱是持弓挾矢,手腕上懸著白刃,簇擁著一位解官在中間。眾裡保在兩傍跪接。然後兩人一抬,抬十數木桶,俱是銀兩在內。後面,又是二十餘名步卒,皆執著長槍大棍,緊緊押著。到了道上,眾抬夫卸下銀兩,就有本地民夫來換。一一交盤停當,眾人方去各買飲食。 
  此時殳動在門內,看得十分動火。因忍不住跳出門來,挨立上前,到近處人家門首。只看他們起身去了,方走回來家,向著三人,只是跌腳歎氣道:「這宗財物,只索休想分文!」鄭天祐忙問道:「你我想了多時,守得今日到來,又有了兩位哥哥幫助,穩穩到手。怎說出恁般話來?」 
  殳動道:「鄭哥哥你怎知就裡,我向來只道是照常,不過幾名護送,並民夫扛抬,空僻處容易下手。如今卻有解官親自押解,馬兵步卒,弓箭刀槍,十分齊整,百分防密。我這三、四個人怎能下手?便能下手,劫取了也要被他奪去,倒不如息了這個念頭吧!」 
  王摩聽了,好不氣悶,只得說道:「一個漢子做事,恁地畏縮沒人氣。俺的弓箭,雖不曾貫虱穿楊,卻也射過鷹雕,貫穿鎧甲,沒個比得高下;一桿刀、一騎馬,千百官軍只殺得他望風退走。只可恨空手出來,沒個弓馬。便沒弓馬,這幾個囊飽飯的呆漢,料也敵俺不住。砍翻他下來,怕他什麼!」 
  二人聽了,因問道:「哥哥為什麼空身出來?又幾時射過鷹甲?」王摩只得納性說出。殳動道:「我家放著一副好弓箭,還是去年一個兵丁寄放在此,至今沒來取,只消拿去用。若要馬,卻是沒有。只得羨村,離此十五里,黃家有個兒子,渾名是再蕭何黃佐,他家中餵養一匹黑色騾子,人說他會走,馬也趕他不上。這黃佐兩月前已是出門,我去向他老子借用。他是忠厚老人,見了我,不敢不借我騎來。哥哥你道可好麼?」袁武道:「倒是騾子好,人見也不動疑。」殳動遂向床頂上取了一副弓箭下來,遞與王摩,轉身出門去。不多時,早已騎了騾子來,鞍轡俱全,果是十分雄健。 
  到了次日,各吃了飽餐。殳動在火工面前,說些別事,打發回家;將積攢的幾兩碎銀,拴在腰間。王摩已是弓箭隨身,跨上黑騾,出門先走。三人各帶隨身器械,關好門戶,趕上了王摩同走。遂一路尾著銀槓而來。 
  原來這秦檜,建康人,家貧好學,得中狀元。初授豫章僉判,為人貪險,剝民盡膏,到處夤緣,屢升美任,得做山東樞密使。又心不自滿,要謀進京為官,希圖迎合,立於百僚之上。這年正值朝中禪位登基。因知黃潛善、汪伯彥等執政,俱是好利之人,遂枉刑屈法,湊集了十萬貫金銀,進京打點。曉得路上常有盜賊劫取,一時不敢輕易起身,遂十分躊躇。因想了一個主意,將銀兩收拾,打發虞候,假稱解京軍餉,擇日起身。 
  適有臨縣縣尉危顯,任滿進京,例當拜辭。秦檜十分歡喜相見,托他同押至京,危顯領命,果是一路上逢府州縣,俱認作朝廷軍餉,撥兵馬人夫護送,一程交送一程,十分謹慎。走了多時,已離汴京不遠,危縣尉、秦虞侯,漸覺放心。一日行到一個地方,見是人民繁盛,因吩咐眾人在此歇息半日,明早起身。遂尋了一個大寬敞的人家住下,即有地方裡保來守護,以及夜間巡邏。 
  這王摩四人到了,也要尋息。眾地方人見他們相貌不等,俱不敢接待,回說道:「若在往日,任憑安歇,今日卻到官府餉銀,吩咐不許容留過往,列位可到前面去借宿吧。」王摩聽了,發怒道:「什麼官,敢將好人作歹人!須叫來看俺四人臉上,沒個歹字樣。」說罷,便要跳下騾來,入人家去。鄭天祐、殳動也要發話。 
  袁武忙向三人丟了一個眼色,對眾人說道:「我們實是好人,他們怎知就裡。既有銀兩,又有相公在此安歇,若然驚動,實是地方干係,怎肯相留。只是我們在這裡尋問個相識人,不知這相公並銀兩在此幾日?」眾人道:「這是緊急銀兩。只因相公連日辛苦,將息這半日,明早五更,就要起身去的。」袁武道:「既是起身的恁快,我們且在前面鄉村權住一夜,明日來尋不遲。」眾人道:「還是這位說話有些道理。」 
  內中有人說道:「你們既在此尋人,也不消遠去,只消到證果鄉,便有人留歇。我們村中人到夜間,有大半到證果鄉來觀看,兼送親戚去哩。」又有個接說道:「只怕你們到那裡也沒有工夫睡覺,看到天明罷了!」袁武道:「這是什麼緣故,卻恁般好看?」眾人道:「你們到那裡去,自然曉得,我們怎說得了。」袁武道:「這證果鄉投那條路去,離此多遠?今日可得到麼?」眾人道:「不遠不遠,只往西北上去有十三四里,今日尚早,到那裡還怕沒晚。」袁武問明,遂與眾人拱別,抵頭前走。三人只得隨後跟來。 
  袁武揀個空處立著,招呼三人近前,說道:「難得今夜有此機會,須大家努力。」三人道:「不知恁地計較?」袁武道:「這幾日不叫你們下手,誠恐難以混入,又因白雲山尚遠,一時奔走不到。這裡到山,只有五日路了,又值證果鄉有事,趁此劫取安頓,輕身上山。便是追尋,必疑證果鄉人雜,尋近不追遠:此乃移禍脫走之計。」 
  三人聽了歡喜。又走了半晌,果見各鄉村鎮,男男女女,俱往前面村中走入。四人曉得是證果鄉,便隨眾走入村來。只見家家門首,高挑著一面幡桿,在裡面佛聲不絕。縷縷香煙,繞屋不散。四人看在眼中,不知什麼緣故。 
  王摩跳下騾來,一手牽著,同入熱鬧處。四人故意東張西望,慢慢的走,要人看見。不期這些人,俱一心在那裡手忙腳亂的料理。便是看見也不留心。此時日已銜山,四人急尋酒食吃。遂看來看去,只有素食湯點,並沒有葷酒,只得揀了一家。 
  王摩將騾子拴在門首,又將弓箭掛在騾背上,然後進來。店家自著人送上素食粉湯、蒸卷饃塊。王摩問道:「可是葷包餡的麼?」店家笑道:「阿彌陀佛!今夜怎敢動葷,說也罪過。」說罷走去。王摩不快話道:「今日撞入恁個店,這怪魍魎,念起佛來,沒點酒肉,咬嚼沒味。莫不欺俺過路人,不肯賣麼?」袁武道:「兄弟休說這話。豈不曉得,入鄉隨鄉,你不見家家俱是念佛,那討得葷酒?息了這念頭,吃飽了好做明早的事。」王摩方不言語。 
  四人各吃飽,只聽得門外人聲鬧轟轟,齊聲念起佛來。四人連忙起身,殳動向腰間摸出銀來,還了店家,同出門來。只見各鄉村鎮,並本地居民,一起起長幡寶蓋,鼓鈸鐃鈴,執香的,執燭的,引著一隊年老公公、白髮婆婆,俱穿著一身簇新潔淨粗布衣服,也有紫花色的,也有香灰色的,俱是些送終物件。頸項中掛著百八顆圓頂佛記兒,只雙手合掌,口裡喃喃吶吶的念著:「東土愚人,西方接引,今夜辭家,立地成佛。」便齊聲唱和。 
  又有人念的是:「西方至聖,至感至靈,早現蓮橋,皈依佛境。」也是一般唱和。後面跟隨相送,也有子孫媳婦的,也有親戚朋友的,也有夫送妻、妻送夫,以及弟兄、叔伯相送的。內中卻是不等:有的竟歡然長往嬉笑自樂,不顧後人,有的牽衣執手,灑淚叮嚀,難分難割。相送的兒女中也有不等:有的歡笑,有的痛泣。歡笑的指望爹娘早去成佛,必來保佑兒孫,不是現在富貴,定能合宅升天,巴不得催他上路;那哭泣的,是爹娘此去,再不能回去,欲養不能,恨不的再捱半刻,便一陣陣俱望村西盡頭而走。 
  四人見了,不知什麼緣故。王摩便牽了騾子前走,三人也就跟來。到了村西,已是初更時候。卻見眾人俱一字兒跪倒在地,朝著西方禮拜,念著前面的佛語。一時人千人萬,俱挨擠在身後觀看。王摩不得到盡處,遂將韁繩拴繫在腰間,帶著騾子,用雙手將眾人橫分豎搡。眾人見他力大,便就讓開,四人才到得盡處。忙定睛一看,你道是什麼所在?原來是一條深闊澗,闊澗對過是座高山,果是水深山險。怎見得,但見: 
  近臨黑水,層層波浪千尋;遠對青山,曲曲崎嶇萬丈。澗深生怪物,山險出妖精。怪必興雲作霧,妖能吐氣成形。有時在山,專吃飛禽走獸;忽然入水,慣吞魚鱉蝦蟲。千年煉就,忽現忽藏,視而弗見;萬載結成,頃來頃去,聽之不聞。一傳倆,人人盡以為神;倆傳三,個個俱稱是佛。借佛立成門戶,時時惑眾;伏神幻作津梁,刻刻愚人。半空中,妖氛接漢,贊說西方;滿澗內,怪霧衝霄,宣傳極樂。是以紛紛吃素,果乃攘攘持齋。哄騙得癡呆老漢,恨不得過去,無我相,無壽者相,得見如來;引誘得懵懂婦人,巴不得入門,無人相,無眾生相,瞻仰世尊。確然頃刻化身,的是霎時屍解。這才是妄想貪嗔癡,卻遇了邪魔外道。 
  四人看罷,正不知這些老男婦朝著溪澗山色水光,拜些什麼。因要問人,卻是鬧轟轟,人似山湧般來,一時那裡問得明白。只好各人照看腳下,不容人擠下澗去。立不半晌,忽聽見人人發喊道:「我佛慈悲,西方接引來也。」那些老男婦,便不跪拜,即立起身站立,霎時間,澗中水勢翻騰,山內一派毫光衝起,散作煙霧,頃刻將半輪好月遮掩;四下陰風,吹得毛孔皆豎,俱睜眼不開。 
  風定後,四人忙抬頭一看,只見對岸高山上,忽現出一座樓台觀宇金闕宮牆,澗中間架疊起一座金橋,直跨過澗來。再一看時,那橋上兩旁,掛著兩行亮燈,光芒閃爍,直照得那座金闕樓台有隱隱的現獅、現象、現蓮花,觀宇內,明朗朗走出幾個比丘尼、優婆塞,立在大門前,招呼迎接。這裡老男婦,便齊攢攢,逐隊隊,有的合掌念佛,有的敲著木魚小磬,一片和佛聲,兼著叮噹必剝,謙謙遜遜,齊向那條金橋上緩行慢走。到了燈下,挨次走入門去成佛。這邊相送的見了,指說某人證果。有的說爺說娘成佛,卻有的被人擠住,急切跨不上橋,怕誤了見佛因緣,只向眾人哀求讓路。四人見了,俱各驚驚疑疑。 
  王摩道:「俺何不過去走遭,看那邊恁的模樣,來對你們說。」袁武忙攔住道:「恐怕西天沒有你這個人成佛,我們便要成佛,卻不走這條路去。」王摩道:「便是世尊叫俺成佛,俺也不耐煩吃草根呷白水。」鄭天祐、殳動一齊笑將起來。正說笑間,忽聽得糾弦響起,喝聲:「箭到燈滅,休使洒家娘去!」 
  四人忽聽弓弦響,恐人暗算,各吃了一驚。忙回過頭來,只見一個黑大漢,舉弓向金橋上,又要射第二箭去,四人方才放心。忙回頭看橋上,已被他射滅了一盞。袁武道:「王摩何不也射滅了他?」王摩便向騾背上取弓箭,卻不見了弓箭。一時著急找尋,怎奈人多挨擠,遂急得暴跳,兩手一推,直推得眾人俱跌在大漢身上來。幸喜那大漢立得腳穩,不致吃跌,只一時放不出箭去。殳動卻一眼看明道:「王摩哥哥,這漢子手中的不是哥哥的弓箭麼?」 
  王摩忙趕上喝道:「你便射得,俺就射不得麼?」便一手奪了過來。嗖的一箭射去,霎時,四下皆黑,半空中一聲響亮,頃刻橋崩樓倒,將橋上的人跌落水中。水淺處,淹不死的,只叫人救命。那大漢見這人也射滅了亮燈,滿心歡喜,正要上前來見認,忽聽水淺處,他的老娘大叫道:「馬□快來救我!」馬□聽得娘叫,知是跌在水中,便不顧命直竄,跳起在人頭上亂踹。奔到岸邊,卻是上下相懸,一時扶不下來,只聽聲:「老娘!」便踴身跳入水中,將老娘背上肩頭,騰跳上來,一徑奔回家去,各換乾衣,老娘只歎息無緣見佛。 
  王摩一箭也射滅了亮燈,各不勝歡喜,要尋這大漢。不期燈滅橋崩,昏黑中將許多人跌落水去,有救的,有撈的,有的便埋怨這射箭的人,遂一齊叫打,一時俱攢攏來。袁武忙叫:「快去,不可動手」王摩跳上騾子,要衝開人眾,爭奈騾比不得馬可以沖圍,又因黑夜人多,只不肯舉步。王摩連打數下,那騾子反顛蹶退縮。袁武只叫:「不要動手,誤了正事!」這些鄉人恃眾,只層層圍繞,雖不敢近身,卻是磚頭瓦屑,沒頭沒臉的拋灑。 
  四人正在沒法,忽有一人,在人叢中掄著一桿棍棒,將眾鄉人橫攔豎擋,東西搖晃,直嚇得眾人跌走不迭,才讓閃出一條路來。袁武見了大喜,忙叫:「快走!」遂一齊趁勢,奔出村來。離得遠了,方才住腳。鄭天祐道:「一般這些村蠻,原有好歹不同,若不虧這人養氣,見危思救,一時怎得脫身!不是袁武哥哥提醒得早,倘或動手,便不留情,殺傷了人,豈不誤了大事!」王摩道:「兄弟,你這話果是不差。」殳動道:「只不知這早晚甚時候,又辨不出路徑,莫若在此等一會兒走吧!」 
  袁武向天上一看道:「遲不得了,已是五更將盡,不久天明。前去自知路徑。」三人遂不敢停留,只顧急走。走了多里,已是東方漸白。再一看時,走的俱是荒郊小路,找不出大路上來。 
  四人恐怕錯過了銀兩,正在著急,只見前面有三四個人走來,不勝歡喜。正要問路徑,不期這起人見有人騎著騾子,俱有器械,曉得(誤認)是護送銀兩的官軍,知他在後錯走,忙來說道:「五更一齊起身,怎你們錯走了小路,還在這裡?」袁武忙答應道:「我們正是護送銀兩的,只因昏黑,在後慢走,不期銀兩去遠,趕他不上。先前還不知是錯走,如今才知走了小路,不知大路是在往那邊去?銀兩已走到哪裡了?」 
  那幾個人道:「我們是本地裡保,來護送銀兩起身,才得回來。他們走得快,你們如何趕得上?倒不如就這小路,望西轉彎。他們走的弓背。你們走的弓弦。出去便是一帶土山,只在那裡等候便著。」說罷自去。四人大喜,急忙追趕。只因這一趕去,有分教: 
  演法驅神鬼,懷恩思救人。 
  不知四人可能劫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弄風沙潛蹤滅跡 秦虞侯畫影圖形    
  話說袁武四人,正找不出大路,卻遇裡保,認他是護送軍兵,指明路徑。四人爭走,找上大路,果見兩岸土山,中間是條走路,山上俱有樹木亂石。鄭天祐道:「路便找著了,不知他們在前在後?不要過去了,我們在此空等。」 
  袁武聽了,忙低頭審看,又走了高處,看了一番,招他三人近前,說道:「你看草上露水未乾,他們一起馬步軍卒、扛抬人眾若過去了,草頭地土必被馬足蹂躪。今毫不傷損,是不曾過去。你們可依我計較,須做三處等他到來。」用手指著前面樹林,對王摩說道:「你在此處閃立,見馬軍到來,即突出砍殺。」又指著中路亂石處,對鄭天祐說道:「你藏身此處,衝出殺散民夫。」又指著後路,對殳動說道:「你只在此截住步卒,不容他上來。我只在此看你們動手,助些威勢吧。」 
  王摩聽完,便自去等候。鄭天祐、殳動因驚疑不定,說道:「我們只得四人,若聚在一處,併力夾攻,才有照應。怎麼前後分開?倘或眾寡不敵,豈不誤事?」袁武笑道:「我自幼熟習陰符,今雖小試,豈無妙用?你只依我,管教成功。」二人聽了方才歡喜,遂各自去。 
  袁武見二人去了,即除下巾幘,將角兒打散,披在脊背,撮土為香,暗暗禱祝了一遍,即右手持劍,左手捏訣,向正東上連吹了三口氣,道:「日出掩其光,大地盡包藏,姜公遺敕令,孰敢不遵行!」又將兩足搭成丁字模樣,團團踏轉,卻踏的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是八門遁甲。遂又念道:「六丁護衛、六甲守蔽;勿啟勿傷,吾托非細。」一時踏完,自己立在中間。 
  此時正是一輪紅日初升,只見東北上遠遠的人聲馬嘶,俱望土山走來,不一時進了山口。一隊馬軍,撲刺刺先往前走,中間就是危顯、秦虞侯,並民夫銀兩,後面就是步卒。 
  這王摩忽見秦軍到來,忙將韁繩一縱,直突出來,提著三尖兩刃刀,截住去路,大喝道:「金頭鳳王摩在此邀截銀兩,及早棄下,饒汝殘生!」 
  這馬軍忽見有人載路,吃了一驚,卻見他獨自一人,又騎匹騾子,便大罵道:「好大膽的強賊!那怕你金頭鐵頭,諒你一人,怎敢劫取!」說罷,一齊圍住,刀砍斧劈,槍刺棍打。王摩全不畏怯,大吼一聲,與眾人殺起。殳動便在山口截住步卒,一時前後殺起,吆喝連天。鄭天祐便在呂間鬧動。縣尉、虞侯並眾人見前後俱有強賊,一時大驚,不敢抵擋,將銀兩棄下,跑在馬步軍隊裡,吶喊助威。 
  袁武見了,忙將劍一指,只見頃刻紅日無光,一陣黃沙俱望官軍面上撲來。又一陣狂風,直刮得兩岸土山屹屹搖動。風吹在石縫裡,一似鬼哭神號,只嚇得眾官軍一時魂消膽裂,俱各手軟無力,卻被王摩砍翻了幾個下馬。鄭天祐、殳動也殺死幾名步卒民夫。眾官軍並民夫見不是聲頭,只簇擁縣尉虞侯,皆四散逃出。逃走得遠了,方敢住腳,回頭看著土山,一團黑霧迷空,眾人只叫得苦。 
  袁武見官軍已去,遂走下山來。只見三人俱在那裡劈開銀桶,向腰間亂塞。袁武忙止住道:「在此做了驚天動地的事,傷了多人,不久便來追趕,只可空身遠去,怎麼取得銀兩!」王摩道:「若不貪這銀兩,又來做怎麼?」鄭天祐、殳動齊說道:「正是王摩哥哥說得有理。」 
  袁武細細說知就裡,同到原立之處,使三人掘下深坑,將這些銀桶盡行劈開,只見每錠上俱鑿有秦檜名字,搬入土坑中;四人分取了一桶,藏在身邊;將土泥蓋好。袁武又走踏了一遍,道:「我這般藏遁,暗有六丁看守;雖有鬼神,亦不敢擅動分毫。且上了白雲山,然後來取用。」只見土泥俱長,蓋得如舊。四人走了下來,卻不見了騾子,袁武道:「我正要他不見,才沒認識。」遂一齊乘著沙土瀰漫,急走而去。 
  這危縣尉、秦虞侯並眾人逃得遠了,你我一看,俱被土沙污面,衣帽歪斜。危縣尉只扶定馬鞍,戰抖不住。眾軍忙與他拂沙整衣。定息了半晌,才看見土山內風止沙息,紅日當天,忙著人進山去打探。馬軍推步軍,步軍推民夫,俱不敢進去。推了半晌,縣尉與虞侯發怒,坐落民夫進去。民夫沒奈何,只得捨命遂次挨入。到了山中,見東橫西倒,殺死多人;再看銀兩,俱被打開,盡皆盜去,全沒餘剩,即來報知,危顯、秦虞侯聽了,驚喜道:「還是造化。若是走遲,豈不喪命!」遂一齊進來,看了這光景,不勝跌腳道:「不知有多少強人,就劫得這般乾淨!」眾人道:「並沒多人,只得三個人來。」秦虞侯道:「怎三個人,你們為何不用力抵敵?」眾人道:「他三個人,我們怎得怕他。怎奈一時,風沙迷目,地動天搖,身不由主,故此逃出。」又有的說道:「三個人,只是這騎黑騾子的了得,自稱名姓。」危縣尉忙問道:「你可記得他叫什麼?若是記得,就好著地方緝獲了。」 
  眾人想了半晌,道:「他騎著黑騾,白淨圓臉,劍眉環眼,戴首虎頭紮額,左右雉尾,喊叫『金頭鳳王摩』。」秦虞侯道:「這個便是賊頭,自然有些本事。怎麼天也湊他的巧,刮起這陣風沙,傷了這些人?」眾人道:「今早五更出門,滿天星宿,日色初起;入山爭鬥時,俱是晴明。不知怎麼就起風沙,天日俱暗。往常變,也沒恁般快速。如今想來,這王摩不但有本事,只怕還有妖術。這風沙是他弄來迷倒了人,將銀兩劫去。」秦虞侯道:「果然不差,王摩實是個妖人。」 
  危縣尉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屬那州縣管轄?」眾民夫道:「這土山是兩邊高,中間低,路徑曲折,往時原是難走,叫做潑皮塹。昔日有個火牛皋,十分兇猛,力敵萬人,佔住了前面一座不昧山立寨,帶領嘍囉,夜間打家劫舍,日裡來潑皮塹邀截過商,官軍不敢奈何他。一日來了湯陰縣一個文武全才、經天緯地、孝義馳名的秀才,姓岳名飛,字鵬舉,到東京應試,在此經過,卻遇著牛皋截路。牛皋自恃勇力,卻無智謀,被岳飛擒住。因愛他勇力,不忍加誅,叫他改邪歸正。牛皋不勝心服,即便散夥,做了岳飛跟隨,同到汴京。岳飛考中了頭名狀元,如今大元帥宗澤帳下隨征。自從牛皋去後,這潑皮塹甚是好走,誰知今日又出了強人。這裡是瑞州管轄。」秦虞侯道:「如今只著人報知州里相公,在地方失盜,要他緝獲。」 
  危縣尉點頭,即查點殺死軍卒十二名、民夫五名,劫去金銀十萬貫。又吩咐道:「且尋左近鄉村住了,著人去報。」遂一齊起身。走不一二里,只見許多村人俱望著一座高山走去。縣尉見了,不勝動疑,因著人去問。去不半晌,便來報道:「天綱恢恢,疏而不漏。如今相公不必申文書報州官,銀兩俱有下落了!」 
  危縣尉、秦虞侯聽了,不勝驚喜問,道:「如今銀兩在那裡?」這人道:「小人方才去問人,俱說不昧山打倒了妖魔。這妖魔是王摩?眾人俱到山中去看,如今正在那裡打著。」危縣尉、秦虞侯並眾人,忽聽見打倒王摩,不勝大喜道:「我們快些趕到山中,叫眾百姓不要將他打壞,只留活的,慢慢審問,要他招出餘黨,方不使銀兩散失。」遂一齊望山中趕來。 
  到了山中,只見果有千百鄉人,俱圍立一處,後面的挨擠不上。馬步軍便一齊作起威勢,喝著眾鄉人道:「山東秦樞密解銀兩相公在此,快些讓路,休打壞了妖魔!」眾人只得閃讓。遂走入中間,只見有許多男婦,披麻掛白,在那裡哭泣,並不見有什麼打倒的妖魔。正要問人,卻抬頭看去,只見山洞口橫躺一件魚般不大(大小)少見的東西,旁邊堆著新死人屍首,洞內白骨如山,穢氣難聞。 
  危縣尉一時不知就裡,著人去喚了一個鄉民來。說道:「這件怪物,不知何年生長,何日飛來。忽於前年四月八日夜間,在這山中吐出五色毫光,結成佛殿,架起金橋,接過澗來;橋上俱有紅燈,直至半夜方散。一時哄動村人,俱說西天活佛搬到東天來,救度世人。自此家家吃素,人人念佛,要上西天。終夜隔澗觀望,直守到次年四月八日,果又顯靈。一時這些老齋公、老道婆,俱爭過橋去見佛,到了橋盡處,再沒個回來,人盡說升天成佛而去。成了年年規矩。故此遠近村鎮,好道吃齋的,便預先在家中做好事寫遺囑,棄子孫來走橋上西天。昨夜正是四月八日。眾姓俱來走橋。不期來了三、四個人,內中一個帶著弓箭,被他連射兩箭,將橋上紅燈射滅。一時橋斷,將這些橋上的人,俱跌入澗水中淹死。眾人恨他,正要拿住吵打,被他走了。眾人直亂到天明,走過澗來看時,卻見這怪物死在地下,兩枝箭在他眼中,正不曉得是什怪物,什麼緣故。故在此觀看,有的領認屍首。」 
  危縣尉、秦虞侯聽了,忙近前去看,你道這怪物是怎個模樣?但見: 
  非龍非蟒,非怪非妖,非龍而且龍形,非怪而實似怪。竊天地之精華,吸日月之光彩。心靈性慧,架樓閣於空中;智巧機深,造廡梁於水面。哄男騙女,作坎離交媾之功;吸水食精,補先天洩氣之用。誰知惡貫易盈,不道孽深終墮。雖則假手於人,實乃邪不勝正。今日跌倒山前,卻是一條妖蜃。 
  危縣尉細細看明,才知是錯。因對鄉人說道:「此物爾等鄉人如何曉得?我常博覽群書所載:雀入淮水為蛤,雉入大海為蜃。他能吐氣,常在海邊結成縷閣橋樑,橋樑是他長舌,亮燈是他眼睛,門戶是他齒牙;若有人誤上橋去,他便一口吸入腹中,頃刻消化。此乃妖蜃,你們誤信是佛,飽其口腹。幸得射死,除了一方之害,你們怎麼怪他!」因又說道:「從來正能勝邪。這個能射死妖魔,必是有些正直。如今這人在那裡?」 
  眾人聽得,驚驚喜喜道:「我們昨夜因是不知,一時錯怪了他。他騎著一匹騾兒,想是過往的人。」秦虞侯聽了,忙問道:「這騎騾的生得怎個模樣?」眾人道:「黑夜間卻看不明白,除是到證果鄉去問,敢怕有人認得。」危縣尉道:「他那裡怎麼認得?」眾人道:「有人傳說曾在店中買麵點吃。」 
  危縣尉、秦虞侯聽了,忙撥轉馬頭,投入證果鄉來,住在土谷神祠內,即拘喚了裡老來,說道:「我是山東縣尉,奉著秦樞密相公鈞旨,押解銀兩進京。今早在前面潑皮塹中,被強人劫去銀兩,殺死多人,實是地方大事。聞得劫銀大盜,在爾鄉內窩藏,可速供出免罪。」 
  眾裡老聽了,方知是在此遇盜,便跪稟道:「小人鄉中,俱系良善守分居民,信心念佛,並不為非,窩藏盜賊。」危縣尉笑道:「怎推得這般乾淨?現有指稱在你鄉中買麵食吃,你去喚那開麵店的來,便有著落。」裡老道:「只不知是那一家吃的?」危縣尉道:「你去一總喚來。」裡老去不多時,便同了十餘人來稟道:「村中往日,原沒賣點食,只因昨夜人多熱鬧,故此開張,賺些錢鈔過日。但出入人多,又無色認,怎曉得那一個是強人?」危縣尉道:「話是說得有理,只為有因。昨有一人騎著騾來吃麵食,可是有的?我今也不難為你們,只要說出這個人的面貌,生得怎個模樣。若是相同,我就好挨查緝獲。」 
  眾人聽了,遂你推我說,便推出一家來道:「昨夜實有一人,同著三個到小人家吃麵,小人也還認得。」遂將面貌說出道:「誰知今日人說射死妖魔的就是他,以後便不曉得了。」 
  危縣尉、秦虞侯聽見面貌果是相同,即說道:「我今失去銀兩,事非小可,你既認得親切,又是地方的事,可作個眼明人。我這裡圖形挨緝,他在此往來,必是近地村人,容易緝獲。」遂叫人鎖了這店家,一面備文書申報近府州縣,一面飛報秦檜失去銀兩,一面著居民尋了畫匠,畫了王摩許多面貌,並示條,著人張掛。各村鎮挨村挨裡,逐傢俱結。危縣尉不敢耽擱,遂自帶入進京覆命。秦虞候只得在神祠內,著人挨緝。 
  一時四處鄉村皆掛得有形貌示條,又家傢俱結,遂結到馬□家來。這馬□叫做刮地雷黑瘋子,是關外人。當初,他爹娘一日在山中砍柴,忽被烏雲驟雨,雷電狂風,一時二人不能相顧,各自躲避。他娘躲入山巖隙內,不期走入一人,身且龍形,宛如人相,昏迷交媾。人去後,風雷雨止,回家得孕,遂生下他來,不兩年他父親亡過,母親撫養,央人替他取名馬□。自小強橫,到了大來,一發長成得憊賴。你道他怎個模樣?他生得: 
  頭大面圓,一塊額顱橫突出;身長力大,兩雙怪眼直睜圓。鼻孔撩天,氣出有如煙管;洪聲震地,行動實類奔牛。一張闊嘴,上下齒牙皆獨骨;兩個硬拳,左右手腕是一根。性烈拔山扛鼎,交情誓死同生。一味言憨性直,不知者盡道瘋顛;滿腔義重情真,知我者俱稱俠漢。喜結弟兄並酒肉,捨此無他好;仇恨奸佞與貪夫,以外皆平等。上關氣數降星辰,下報前冤生惡煞。 
  這馬□力大性凶,無人敢犯;幸喜孝順老娘,再不違逆。在左近地方,挑賣私鹽,養活老娘。不期被人嫉忌,不敢明做對頭,暗去出首,被做公獲著。被他半路行兇,逃脫回來,又殺了仇家,背著老娘連夜逃走,到河南瑞州境內九達裡住下。見人吃的是淮鹽,問明了路徑,到楚州、江州一帶地方販賣,藏在家中;他便佔了十數座村落,不許人買食官鹽。他挑得起五百斤重擔,半月往村中挑賣一次,其餘只閒在家,買酒肉來孝順老娘,遂打造兩把鑌鐵板刀,每把重四十斤,磨洗得潑風似快。常在酒後向空地處將兩把板刀使動,叫人拋石,俱打不入去。遠近鄉人,知他勇力,他也不甚生事。過了多年,他老娘已是七十整。因聽見佛到東天來度人,遂絕了葷酒,終日念佛。馬□再三苦勸,要娘吃葷酒,娘不肯,只得順從,已是吃了兩年。馬□只不敢在家中吃酒肉。 
  這夜老娘要來走橋上西天見佛,馬□沒奈何,只得背了娘來,歇在澗邊。見橋上有兩行亮燈,照得四處明亮,因想道:「打滅了,娘便沒去。」便要搶上橋去打燈。忽見騾背上掛有弓箭,忙一手撈來射去,恰巧打滅了一行,不勝快活。正要再射,卻被王摩討去,也射滅了一行。 
  這妖蜃久具靈通,哄騙了多少男女下肚,正然快活。不期被他二人俱系星煞轉世,一時制伏,不能變幻,故此射死,頃刻昏黑。馬□十分快活,要見這人,忽聽見娘在水中叫喚,喜得在水淺處,一徑背回,馬□只不敢說出緣故。到次日早,人來說是妖蜃變幻吃人,昨夜被人射死山前,他老娘方才驚喜不被妖蜃吃去。馬□才敢說出是同人射死。老娘歡喜道,「虧得這人帶有弓箭,又肯相助,若得見他,謝聲也好,只不知他叫甚名姓?」馬□想了半晌,才想著道:「恁地怪嘈亂,耳根內叫喝王摩。馬□要去認他,背馱老娘。便沒閒去。只今去尋他個著。」 
  正待出門,忽有一陣本鄉里保走來,叫馬□寫結。馬□一時不知就裡,裡保細細說出緣故,又拿出圖形來。馬□忽聽見說是王摩打劫了銀兩,如今挨傢俱結,要捉他處死,便先嚇了一跳;再看了圖形,便十分不快道:「兀突好人,射殺呆鳥救老村牛嚼遍。恁是劫銀,幹你們鳥事,來尋他做對!洒家自不識認字畫,可知他銀兩,敢怕枉地剝來,叫他去些,也沒直恁地!離了窩巢,管不得洒家,叫他跳躲,莫來尋苦吃!」 
  說罷,只氣忿忿睜圓兩眼看著門外。眾人曉得性子憊賴,忙走在活路上,說道:「你既不認字,我眾人代你寫了去吧!」遂一陣跑去。馬□道:「若不嚇老娘,只叫他卸腳!」轉身入內。老娘問道:「你在外面說些什麼?恁地嘴臉,和誰鬥氣?」馬□道:「馬□並沒同人使氣,卻聽了要捉那射箭的人,不由惱悶壞!」遂將眾人說話述知,道:「只漏風叫他遠飛,才得快活。」自此留心,到遠近鄉村去閒撞。 
  且說那夜楊同押差也來看上西天,將人打開,回到店中。次早即同押差起身,一路無話。遂走了多日,才到地頭。正要打點投到見官,不期一應官員,俱出門迎接詔書。卻是道君年老,因見四方多事,將大位傳與太子。太子登基,是為欽宗。遂大赦天下,除十惡之外,唯十惡永不赦免。眾官接了詔書。即將一應軍犯,查點釋放還家。兩個押差得了這個消息,忙與楊商議,將殷向赤送他的銀兩,去上下使費,然後解進。遂不細問,准放還家。 
  楊買酒,托他捎信與父母。然後別過,找尋到生身地方,細細訪問。誰知年代久遠,訪問了幾日,才訪問得父母俱亡。有人指出埋塚,急到塚上,擺羹設飯,號哭了一番。遂在塚前草地上睡了幾夜。因想道:「我此來雖不能親見爹娘,卻曉得爹娘入土,也不枉走這一遭。前日臨行,撫養的爹娘,慮我到此不歸,如今不可在此耽延,使他懸念。」遂又哭拜了一番,依舊一路回南。便走過幾個村頭市鎮,穿越了數座州城。他雖歸家心切,卻有一點宿念在胸,見了此形勝山川、人煙湊集之處,必要留連頓宿。暗暗留心。 
  一日走到一個村中,因見天色尚早,不便尋歇,遂向前急走。不期被店內一個火工看見,忙趕出街來,一把拖住道:「好客官呀!從來一次生兩次熟,前日在我家歇宿,並不曾怠慢,怎今日過門不入,倒去照顧別家?」楊抬頭一看,因想了一想,便立住道:「開店人果是好眼色。我見天色還走得二、三十里,想趕前面宿頭,你既是這般說,也不爭這幾里路,我想起有話問你。」遂一同走入。 
  吃完了酒飯,因問道:「我那夜在你家,去看上西天的人。正看間,霎時昏黑,被鄉人吵散,次早起身。不知這些人,可有幾個到西天去麼?」火工道:「客官再不要提說上西天,我今已是餘生,不然也被他吞吃。客官你不見我當日,面皮熬得臘查也似黃,說話全沒力氣,手腳俱轉換不來?如今吃了酒肉,說話也響亮了好些;做起事來,手腳也沒有那等不快捷。」 
  楊聽了,笑道:「你怎麼生了退悔心,謗邊佛法來?想是西天路遠,地獄路近,你要走近路了。」火工道:「不是不是,我今實對你說知。」遂將妖蜃假變、射死、劫銀兩、畫影捉拿,細細說出。楊聽了,不勝暗暗驚異了半晌,道:「可知這劫銀兩的姓什麼?」火工道:「我聽得有人說姓鳳、姓金、又說姓王。你明日到前面去,各處俱有示條圖形。」 
  楊聽了,便不再問,遂入房去睡。因想道:「我記得那夜有人射箭,眾人喝打,我去趕散。又在近處失了這些銀兩,莫不就是這起人麼?」一時想來想去,再睡不著,道:「明日前去,自有明白。」次早出門而走,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無心遭算計,有意遇良朋。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楊赦還鄉同形被縛 馬□愛好漢拚命救人    
  話說楊因火工說了這些緣故,一夜不曾合眼。天明吃了飽餐,即出門前走。走了個半晌,果聽見人紛紛傳說劫銀兩的事情,楊聽不明白,只往前走。到了下午,走入一個熱鬧村市中,要歇腳買碗酒吃。只見一群人圍立在路口一座牌坊下觀看。楊見了,不知甚緣故,也走來看,遂側身擠入中間,只聽見內中有人念道: 
  河南瑞州管轄,為地方失盜事:照得山東秦樞密,仰危縣尉押解銀兩。路過潑皮塹,突出強人三名,劫去銀兩,殺死馬步軍卒十二名,抬夫五名。今記出首盜一名金頭鳳王摩,並識其貌,已經嚴緝未獲,申文到州。此乃地方重事,為此曉諭城郭、村鎮裡保,務必嚴查。誠恐疏漏,復圖形貌一幅,懸掛市中。凡有過往,不論軍民人等,著該裡驗明形貌。如有涉疑、合式等情,即著糾眾協拿,解送審究,須至示者。 
  楊聽完,因暗想道:「只是三個人,卻做這般險事。殺了多人不足為奇,只這銀兩一時如何搬運得去?怎又去得乾淨,絕無形跡?真是神手段的漢子!可惜我那日在夜間,不曾認得他的面貌。即有圖像在此,何不近前去看他一看。」便將鐵棍夾在左肋下,右手將眾人分開。因去得勢重,遂分得眾人站立不穩,踉蹌欲跌。眾人忙回過頭來,正要發作他沒道理,卻將他上下一看,不覺大驚大駭,一齊走散。 
  楊見了,暗笑道:「若不用些力,眾人怎肯讓我!」遂走到這幅圖下來。一看了得,拍掌叫奇了半晌,才轉身走開。見對過就是個酒店,不勝歡喜,便急走入,揀幅座頭放了包、棍、向外坐著,叫道:「酒家,快拿熱酒來吃!」叫了幾聲,才走出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答應。楊見了,問道:「你家大人那裡去了?」這孩子道:「我父親適才在此,卻被人叫了出去。」楊道:「火工怎麼不來照應?」孩子道:「也出去了。」 
  楊見沒人料理賣酒,要起身到別家去吃。因想了一想,對孩子說道:「我若走在別家去吃,你父親回來,須埋怨你不會留客,你去將好酒只顧熱來,案上的肉胡亂剁一碗。我有好銀,絕不虧你。我吃了還要趕路。」這孩子聽了,便先去暖酒,又去剁了一碗肉,並副碗箸送到面前立著。楊道:「你不消在此,只去熱酒來,不要間斷,吃的我沒興頭。」孩子便自走去。 
  楊將酒篩入碗內,吃了半晌,看著對過這幅圖形,因暗想道:「這人相貌、膽氣、手段固然好了,只不知他將這銀兩去作何處分?若只取去賭錢撒漫,吃酒食肉,便算不得奇男子,稱不得豪傑了。」想罷,使連篩連吃。這孩子不等叫酒,只一角角的送來。楊歡喜道:「這孩子果好,小便小,倒知些人意。」便一碗碗的吃。 
  吃了半晌,忽見一人走入,向著楊滿臉賠笑道:「在下只因有事出門,不知貴客下顧,失款得罪,不必計較。」遂喝著孩子道:「這孩子恁不曉事!一個貴客到門,櫥內有的好餚菜,怎不搬送,卻只剁這碗沒安排的肉來,可不討打!」楊忙說道:「這不與他相干,是我叫他剁的。」主人道:「貴客既恁般說,敢怕不怪。你快去暖酒。」自己走入內去,向櫥內揀撮了一盤細蔥燥炒薄片黃牛肉;又走去灶下,悄悄對孩子說了幾句,叫孩子拿酒,自己托肉,送到楊面前,孩子便自篩酒。 
  楊見這主人恁般小心,不勝歡喜,一時開懷放飲,卻忘了趕路。只是吃著,漸有醉意。因又看著對過圖形,暗想道:「我初才看他面貌,眉目、口齒、耳鼻,覺得與我廝像。只他多了這副扎額雉尾,我便刺了文面。若沒這兩件,可不在此吃酒,被人疑是我仲尼、陽虎一般面龐麼?」 
  因又吃了半晌,不覺失聲:「啊呀!」立起身來,定睛暗想道:「我先前聽見人念著示條,說什麼金頭鳳王摩,莫不就是他叫王摩?我與他雖不識面,卻是慕了要尋他並袁武。他今被人懸掛圖形,我怎不替他作個計較?」忽又轉了一念,坐下道:「敢是同名同姓,面貌偶同,不可造次。」 
  遂又吃酒,因又想道:「我想那夜的好箭,次日這般膽量手段,若沒潑天本事,今日有名,便要犯出。難道又是一個有這般手段?如今叫我去訪那個的是?這也容易,怎這王摩與我相貌十分廝像?實是件奇事。天下怎有這般相同?不要是我方才看得不細。我今何不走去再看個明白,好作道理。」 
  遂起身出門,踉蹌大步近前。再定睛細看,不覺向圖上一口啐道:「怎敢將我的面貌,使人作賊懸掛在此!」因又想了一想,立著看道:「便不是我,可知當初柴進簪花入內,見了宋江名字,抽刀割取滅其形跡,才是英雄義氣所為。這個王摩便不是金頭鳳,也算得個好漢,怎才做事便被人畫影圖形,這般捉拿,成甚模樣!」 
  說罷,一時怒從心上起,只一手扯來,並那示條一總扯得粉碎。才大笑一聲道:「今日做了快心事,只此去吧!」走入門來要取包、棍,算還酒錢。 
  只見這孩子笑嘻嘻將熱酒篩入碗內,道:「客官再照顧吃兩角去。」楊笑道:「做了暢事,便再吃角也不妨。」遂又坐下,連吃幾角,有了八、九分酒。只見主人對孩子說道:「你這孩子全沒著人。這位貴客走了遠路,必有些腳力辛苦,腰脊酸疼。何不敲摩幾下,自然賞賜,明早買個饃饃吃也好。幾曾見往日客人空白了你?」孩子聽了,忙將酒篩了一碗道:「客官,我替你敲個背兒。」 
  楊笑說道:「這孩子果是乖巧。這件事,我倒也不曾叫人敲背摩腿,做老人的醜態。你既要銀買饃饃吃,不要掃你父子們的興。」那孩子忙走在背後,捏起兩個小拳頭,在楊脊背上似擂鼓般,只上下敲個不歇。楊只大碗價吃。這主人乘空向這孩子丟了一個眼色。這孩子忙走在面前來說道:「客官可好?如今摩跌腿兒。」楊醉眼模糊道:「好,好,好,好!」這孩子照前篩酒,遂蹲在楊膝邊。 
  楊見了,便乘著酒興伸蹺右腿。孩子忙用手緊敲慢捶,忽上忽下的敲著。楊又吃了兩碗,覺得醉了,幸喜心裡明白,因說道:「店家,來,來,來!該你多少酒銀,走來拿去吧。」遂一手探入腰間取銀。誰知這孩子看著親切,將楊右腿往上一掀,「豁喇」一聲,仰後跌倒。 
  楊吃跌,忙探出手,急待掙扎。早被裡面趕出一二十人,同著店家,只緊緊將楊按在地下。門外又趕進三五十人,將麻繩、鐵索縛手的縛手,捆腳的捆腳,就如捉老虎般,將楊收縛得似粽子模樣,不放一毫空隙。一時間擠滿了一屋的人,嚷的嚷,罵的罵,喝打的喝打,拳頭腳踢如雨點般打來。楊被縛,被打,只說道:「吃酒自然還錢,怎麼恃蠻乘醉亂打?」說罷,一時間鬧得酒湧,只緊緊護住心胸,隨人打來。 
  你道為甚這般哄捉?只因楊先前分開眾人時,這些眾人見他與圖上面貌一般,知是大盜王摩,便要動手來捉。卻見他隨身棍棒,有殺人手段,一時不敢擒捉,即散去商量。有人報說在屈家店內買酒吃,遂商量出這個小鬼跌金剛的法來,埋伏多人,將楊捆打。捆打了半晌,內中有人說道:「他是劫銀兩大盜,只宜連夜解去州中,脫了我們地方干係。少不得相公動刑,要打招稱夥伴銀兩。若打壞了他,倒是有罪,豈不有功反做無功。」 
  眾人見說得有理,一齊住手。取了一根大粗木槓來,將楊綰絡好了,兩個便來上肩抬。不期身子重大,將這木槓壓得彎曲,兩人只立不起腰來,只叫槓軟難抬。眾人見豎著這桿大棍,忙取來看,卻是黑漆籐纏一桿大鐵棍,十分沉重。眾人道:「他有這般大力,怪不得來劫銀兩。如今就將這棍來抬他,也是一件凶器。」便將來綁在木槓上,四個人才抬得起來。店家忙提出包裹道:「這是賊贓,不要留在我家惹事。」遂來掛在棍上,便抬出門來。街上人一時篩鑼護送,到州里去請功。 
  一路抬出村來,許多男婦俱指著楊罵:「王摩大盜,王摩賊頭!只說你逃脫難拿,誰知走得不遠。好大膽不怕死的!還敢來看自己形象,又用手扯碎,豈不自來送死?」有的說道:「一個官家銀兩,豈是劫得的?這一解去,便去砍殺。」此時楊被眾人吵打捆絡,扛抬搖晃,漸有醒意,十分惱怒,卻掙扎不得。忽聽見這些人俱罵他是王摩,抬入州以請功,方自暗暗歡喜道:「我一生喜的是豪傑,如今被他錯認,便受這場冤屈,受人拳棒,卻是無怨。且隨他抬去見官,自有分別。」 
  此時日已漸落,眾人恐路上有失,便各緊走。到了夜間,乘著月色而走,又逢村鎮,討了火把照耀。一起護送的百十多人,俱是魚叉、刀棍,前後照應。扛抬的俱輪流代替,才走上去州的大路來。 
  不期村中捉到了楊,就有人傳到證果鄉去。秦虞侯自從危縣尉去後,他只在證果鄉左近挨查了多時。又接到秦樞密來文,著近府、州、縣為他緝捕,一時騷擾得各鄉不得安寧。這日忽得這信,不勝快活。又帶了跟隨,上馬趕到村中,知已起解,連夜入州,遂又趕來。才得趕著,便高叫道:「我是山東解銀兩的秦虞侯。難道你們獲了大盜,少不得俱有犒賞。可到近城的所在歇著,等天明入城。」眾人聽了更加興頭,又抬走了多時。 
  將及到城,因見一個古廟,遂叫開抬入天王殿歇著。秦虞侯忙下馬走入,將火照著,大喝罵道:「好大膽蟊賊!怎敢擅劫銀兩,又殺多人?如今銀兩俱在那裡?快快說出!」楊便大聲說道:「我是岳陽柳壤村楊。昔日遞解,今遇赦回南,在村內買酒吃,不期被村人乘醉將我抬來。你失了銀兩,卻與我楊無干,怎敢將好人冤屈?快些放我。若到州中,見了相公說明,你們俱是死!」 
  秦虞侯喝道:「你這強賊,怎還圖賴?幸喜劫銀時有人認得面貌,才畫了圖形,到處挨緝。你今與圖上面貌一般兇惡,怎還敢移名托姓,希圖混賴?」眾跟隨道:「前日正是他動手,問他怎麼?」那賣麵食的店家,也來看了半晌,道:「是便是他,卻還有些不是。」秦虞侯道:「那些不是?」店家道:「他前日來吃麵時,一口北音,如今卻是湖廣聲音;他前日臉上沒有金印,如今有了金印。只這兩件有些不是。」 
  秦虞侯喝道:「他一個大盜,今日捉來,要混人耳目,假裝湖廣聲口,正是他的奸處。你前日不曾留心細看他臉上,怎曉得有印沒印?前日被他嚇個死,今夜且打他一頓,出些惡氣。天明入城,等州里相公處置。」說罷,提起刀背打來。 
  楊正要喝罵,忽見屋簷上直躥下一個大漢來,叫道:「洒家來救哥哥!」掄動兩板刀,直搶進來,望眾人就地亂砍。眾人躲閃不迭。秦虞侯並跟隨軍漢突見這人來劫奪王摩,忙起槍、棍打搠。早被他身躥刀舞,排地價亂剁,抵擋不住,俱往後逃躲。這大漢見殺得靜悄,忙來割斷繩索。楊得救,忙掣了鐵棍,取了包裹,掄動鐵棍,一時廟中屍橫重疊。那大漢大叫:「哥哥跟洒家來!」舞著板刀砍殺出門,往前直躥。楊緊緊跟來。 
  大漢在前,只招呼:「來,來,來!」霎時兩人奔走了二十餘里。那大漢見後面沒人來趕,才立住腳道:「哥哥恁好奢遮!奪了銀兩,便是遠飛,誰耐戀著。被這夥撮鳥賊牛欺負,叫兄弟氣得呆鳥蠱脹!」楊聽了,滿心快活,知他錯認王摩。因說道:「我楊一生喜結豪傑。若遇英雄遭屈,豪傑被冤,甘心為他護庇。因今日看形扯毀,不欲使豪傑被人懸掛,以致醉後受辱,實是無怨。難得好漢仗義來救王摩,倒救了楊,是楊一個知己弟兄。想好漢必是王摩知己弟兄。我今正要問這王摩可便是關中金頭鳳,並請問好漢是何名姓?」 
  那大漢聽了,直躥跳起來,大驚大快道:「恁說便是小陽春道長哥哥了。正沒處找尋,來救王摩撞著,可不喜壞了刮地雷黑瘋子馬□!」說罷納頭拜倒。楊連忙答拜起來。馬□道:「恁王摩也沒識面。」遂將射箭要識王摩,又聽見劫銀、畫形、緝獲,細細說出,道:「兄弟為他擔著老大疙瘩,只白日滿村閒撞,多時沒處出力。只今驀聽村牛欺侮,騰地趕到。見這伙呆鳥躲入廟裡,便要砍入。恐他做了準備,踅到廟後,托地跳屋躥落,將這呆鳥嚇破了膽,剁幾十個肉泥。要救哥哥心急,被那呆鳥官縮入後去,直引到這個僻路上來。敢是哥哥脫逃,同王摩來奪這銀兩麼?」 
  楊聽了這些緣故,不勝驚喜,遂將自己保護村中、打賀太尉、受屈遞解,細細說了一番,道:「那夜在人叢奪路救出三人,不期就是王摩。他今想已去遠,不知日後能見識一面?兄弟你在那裡曉得我來?」 
  馬□道:「兄弟沒勾當養活老娘,只去楚、江二州挑販私鹽。被焦山上一班好漢來勸入夥,同他們做事,只回不去。他們有個邰元,說同哥哥犯罪,在那裡好不想念哥哥。哥哥大名,是他說出。」楊聽了大喜,道:「我正記念,誰知在那裡安身。」馬□道:「邰元說了兩句口號,哥哥若不說,兄弟怎知王摩便是關中金頭鳳。只今哥哥走楚州長江去,便得會邰元。」楊道:「我離家日久,爹娘懸念,恐有耽延;況且帶有書信,不曾著落。幸喜今夜不致遺失包裹。」因將孫本、殷尚赤事情說出,道:「我今要到汴京投遞,討個孫本實信去。」馬□道:「恁地黑夜,引哥哥上路。」遂引楊急走。 
  走了多時,馬□立住道:「只這去便是開封大路。」楊便與馬□相別急走,忽趕轉來,叫住道:「我與王摩並無干涉,被人錯疑。兄弟救我,殺了多人,倘漏風覺察,干係不小。兄弟既與焦山好漢相識,莫若趁此投奔,才得避身。」又將自己心事說出:「你與我傳言邰元並山上頭領,我楊此去,若有機緣,來看他弟兄。」馬□道:「兄弟得見哥哥,實是捨不得丟撇。奈老娘在家掛肚。黑地誰知?便是漏風,村牛怕瘋子板刀厲害。哥哥只放心前去。」楊見他孝心,遂叮囑分手,各自走散。這是天王殿馬□劫救楊。 
  這秦虞侯正審問要打,忽被大漢跳下殺傷多人,急躲入後逃奔。直到天明走出,見劫去王摩,又殺死多人,只得入城稟知相公,又是一番緝獲。一日捕役緝著一匹黑騾,是王摩騎的,一時審得不明不白。 
  且說這袁武用了奇門遁甲,自己立在壇內隱住了身了,人俱看他不見,只曉得是三人來劫。果不出袁武所料,只在近處訪緝。他四人連夜奔上了白雲山,便將帶來銀兩暗暗招聚,蓋造寨柵。遇了多日,袁武打發鄭天祐帶了五十餘人,俱扮農民,推著十輛小車,每車上俱堆大袋,去取埋藏銀兩,臨行授計。鄭天祐領計,同眾下山,分著前後而走。將近潑皮塹來,暗伏僻處。鄭天祐扮作客商,帶了五、六個人挑了大袋,到村中買販米粟。不時買完,挑到原處。 
  守到夜深,遂一齊將小車推入潑皮塹內,將埋藏的金銀掘起,裝入袋中。面上純是粟米,俱撒漏著,連夜推走。有人見了,只認是推入城市去賣,絕不疑心。到頓歇處,鄭天祐卻是留心打聽,一時聽了許多消息,上山來報知。只因這一報,有分教: 
  落魄英雄重起色,垂危傑士救星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白雲山四英雄小結義 龍尾嶺兩押差私害人    
  話說鄭天祐領著十輛銀米,一路神鬼難知,又打聽了許多事情。到山寨來,說出畫形楊毀碎,黑漢救去。王摩聽了大喜,道:「楊好豪傑!」袁武大驚,說道:「楊不但是個豪傑,只這毀碎圖形,有不欲我們敗露,故借酒發憤,撂倒被擒,一種神交憐結之心。有險不畏,實是個仗義的奇男子。使袁武聞之,安得不望風拜服!」鄭天祐、殳動道:「這楊必是肯結識的人,故此這黑漢來救他。只不知如今救到那裡去了?」王摩道:「俺今著人四處尋訪。若訪著了二人,必要見他一面。若肯結弟兄,情願拜他做寨主。」一時山上有了這些銀兩,絕不騷擾村境。 
  王摩遂定座位,要袁武坐第一把交椅。袁武推辭道:「自古成大事者,威名可以壓眾,勇力可以勝人。我袁武只有輔翊之能,運籌之略。今雖小試,實有定理,豈可逆行倒施耶!你今威勇兼全,足堪首位。苟或自謙,俟有人勝爾一籌,名傾宇內者,讓之未為不可。」王摩見他主意已定,只得坐了第一位。第二便是袁武,第三鄭天祐,第四殳動。遂宰牛殺羊,祭祀天地、山神。然後大排酒席,四人盡歡暢餘。 
  到了次日,袁武審視山崗,建關設險,俱佈置得井井有條,儼然成了大寨,十分雄壯。又操演小校,編成隊伍,設立旌旗。一時盔甲鮮明,刀槍耀目。卻驚動了附近府、州、縣,才曉得在瑞州潑皮塹劫了秦樞密的銀兩,逃上白雲山為盜,地方官各起兵來剿捕。不期被王摩驍勇、袁武多謀,只殺得大敗而走,遂紛紛報入朝中。此時秦檜失去前銀,十分惱恨,只得又極力求謀,進京做了中郎官。得了這信,要上表遣人征剿。恰值金兵信急,朝臣議和,要將徽宗第九子康王入金質當。有此大事,遂將白雲山看作小寇,只著地方官撲滅。地方官前已受虧,不便輕舉,故此四人只在山上快樂。 
  一日,袁武因想起昔年曾受孫本恩惠,八拜為交。遂修書備禮打發鄭天祐到東京投遞。鄭天祐領書到京,細細訪明,已知孫本起解了兩日,便連夜上山報知。袁武一時大驚。王摩道:「他去幽州,必從大營堡經過。俺即領人趕去劫來,哥哥不必驚慌。」說罷,即出寨領人自去。 
  袁武籌算了半晌,因對鄭天祐、殳動說道:「王摩知孫本與我結拜,聞他被難,一時義重心急,也不等我商算,便領人去等候。我知此去怎得遇著?」二人道:「這是要路,那有個遇不著之理?便是前後錯過,王摩哥哥也要去追救轉來。」袁武道:「孫本這場災禍,是與董商、黑奴為仇,必欲致孫本於死地才得快心。今被各役解救刺配,董商、黑奴豈肯便釋宿仇?我疑內中必有暗謀、囑托之弊。昨見尾火宿幽暗,幸得篷曜纏垣,危而有救。適才鄭天祐忽報孫本受冤,正應在此。我一時驚駭,不曾阻住王摩。你今二人在此守寨,我去相引上山聚會。」說罷即換裝束,帶領數人來救孫本。 
  只說這薄情、巫義得董敬泉重賄,便顧不得同衙門情分,要將孫本暗害,一時沒處下手。一日,讓孫本在前先走,他二人在後商議道:「從來起解軍犯,不是腿傷腳腫,便是身子狼狽,得便處就好下手。他是本衙門發落,眾人照觀,又得咀肥,服藥敷治。雖在牢內坐了年餘,到比曏日吃得肥胖。你看他走跳得如狼虎般,怎得將他了當?」巫義道:「不但他身材雄健,你還不曉得他當初出身哩。」薄情道:「他不過是牢中節級,有甚出身在那裡?」 
  巫義道:「你是入衙門不久,怎麼曉得他是一個軍將出身?跑得好馬,扯得硬弓,使著一桿畫戟。在關外交鋒對壘,馬到成功,所向無敵。在陣上也不知被他殺了多少人,有名的小虯髯孫本。因與主將爭功,主將做了手腳,奉旨將他下了開封府獄中,問成死罪。後來沒了對頭,被他謀做節級。他今假公濟私,陰惡陽善,騙得了滿衙門人俱喜歡他,臨起身還叫我二人照看。不要說如何不敢動手,你若舉動有些漏眼,你我性命,俱要送在他手中!」 
  薄牌聽了,只嚇得吐舌了半晌,不勝埋怨道:「既是這個人,你當日便不該應承董敬泉了。」巫義道:「說便是這等說,只要慢慢商量出個好算計來。」薄情道:「我如今被你嚇得手軟,見了他就有些害怕起來,怎有得好算計?」巫義道:「我倒想了一條好計在此。」薄情道:「你有甚好計,可說我聽。」巫義道:「我兩個好的是酒,原要在酒中生發。你我與他原是同衙門兄弟,不可將他作犯人看待,使他疑心。這兩日雖不曾將他怠慢,如今更要將他待好,到處買酒請他,才好下手。」 
  薄情聽了,不覺失聲忍笑道:「哥,你這算計便就差了。他是犯人,不來請我,倒叫我去請他,這是什麼話?」巫義道:「你怎曉得,我的妙計在後。此去有條僻路,是我當日走過的,只離得二百餘里。有一座龍尾山,過了山去便是大營堡。我今只到了嶺上,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是人有事想救的人,只攛哄他落了圈套,揭了證見回去,豈不是好?」薄情聽了,連叫:「好計!」 
  遂一路與孫本沒話也尋些話頭,沒笑也添些笑臉,你哥我弟。走到飢渴,便買酒同吃。孫本要去算鈔,二人只不肯要他出。孫本甚不過意,因說道:「我今犯罪,連累二位遠行,實是件苦差,心已不安,怎反要二位破鈔?」二人同說道:「節級哥休說這話,衙門中那個不尊重你?只因官府做主判斷,人人不平,臨行再三囑托我二人,路上好生服事節級。難道我二人又是別樣心腸,肯將你不放在眼內?因見你思念家中,請你吃杯解悶。」 
  孫本聽了,十分歡喜,謝說道:「難得二位好情。我前日初出門時,實有些記念家中,如今只索丟開,且走到了地頭,另尋出路。」二人道:「節級哥原是軍伍中人,此去必有好處。若得了官回來,我二人還要節級哥看顧三分。」自此說話投機,到處吃酒。三人一遞一日還鈔,十分快意。 
  一日行到一座山前,二人說道:「要過這條嶺去,若沒酒力怎麼走得?」遂在山下尋下酒家入去,三人吃了半晌出門。薄情一手拿著公文包裹,故意裝出醉漢模樣,一個身子東晃西側,戲顛顛在前先走去。巫義見了,笑對孫本說道:「他從來倚酒三分醉。在家還怕有人說,有些忌憚。今在沒人處,一發難看了。」孫本道:「原來他有這件毛病。我說適來吃不多,便恁地作耍。」 
  二人遂走上嶺來。只見薄情在嶺邊,低著頭,彎著腰,看著嶺下。見二人走近,便不勝跌腳捶胸,放聲大哭起來。孫本見了,不知是何緣由,忙問道:「薄情頭,好好的有什麼傷心,卻恁地價哭?」薄情哭著說道:「總是這杯酒誤了我一生!方才只為乘些酒興,過這嶺去,走得氣急,酒湧上來,勉強掙扎。不期一個腳挫,跌了一跤。險不跌下嶺去,連忙爬起。誰知手鬆處,竟將包裹滾落深巖。失了別的物件不值甚的,只這包裹內,卻是開封這角印信文憑。將你解到幽州交割,要討回憑。若失落了,是我性命相關。欲要下去拾取,卻見山峰陡峭,沒處攀援。不得計較它上來,不由人不苦楚!」 
  孫本與巫義聽了,忙探頭一看,果見這包裹滾側在山巖下,巫義假作慌張著急道:「若取它不上來,不但你死,我也活不成。這怎麼處?」說罷忙將手中哨棍撥挑。薄情止哭,一手來奪道:「你這人,想也醉昏了,怎不相情度理?往下去有七、八丈深,這哨棍不滿六尺,如何撥得上來?」 
  巫義想了一想道:「我有個主意。我們包裹上俱有麻繩,連孫節級的,共是三條。總取來接長,將你縛了腰間,我同節級在上面綰住繩頭,將你墜下去,取了包裹,扯你上來,豈不是好?」薄情忙搖手道:「這個使不得,我是膽小的人,如今看著下面還是心虛腳軟,怎麼下去得?倒不如我同孫節級在上面,你下去吧。」巫義發急道:「你失落了文憑,怎倒叫我下去,明日官府追究問罪,你也叫他免了吧?」薄情聽了,便滿眼含淚,跪在地下哀求,巫義只是搖頭不肯。 
  孫本往下又看了一看,遂扶他起來道:「失了文憑,不但是你二人干係,連我明日見官也不穩便。這嶺下我看去只五、六丈高下,身上若沒枷鎖,我還上下躥跳得來去。」二人聽了,不勝歡喜道:「你果是熱腸人,不枉叫小虯髯。若肯下去取了上來,下嶺請你吃一醉。」 
  說罷,巫義便來開鎖,薄情也來除枷。孫本走出一步,便要踴身下跳,二人連忙攔住道:「不是耍處。還是將繩拴縛了腰間,我們才得扯拽上來。」孫本道:「若縛了腰間,怎由得我上下躥跳?」二人只是不肯。孫本見了道:「你們敢是怕我下去走脫麼?」二人忙賠笑道:「節級哥,這是沒奈何,是我二人的干係。等取了上來,賠告不是。」孫本笑了一笑道:「既是恁地,只縛緊些。」 
  二人便千歡萬喜,將繩扣緊了孫本腰間,在背後打了一個大疙瘩,同走向一株斜長出的樹下來,扯緊了繩頭,將孫本在一塊滑溜石上慢慢墜落。孫本只得借了上墜的勢力,用手扶著峭壁懸崖,緩緩下去。二人滿心歡喜,薄情將繩緩放,巫義便帶著繩頭爬上樹去,將繩頭穿過樹叉,爬了下來。薄情便就放手,忙來幫著巫義扯了繩頭,一齊用力往下一扯。這孫本正墜到中間,看著下面道:「若沒人在上面綰繩,豈不縱身下去?」 
  正說不完,忽一聲響亮,說時遲那時快,腰間著力手足懸空,離了山崖丈餘。竟將孫本胸口朝下,脊背向天,一似鳥雀般,漸漸飛起,將他吊在空中。孫本一時身體懸空,四肢無力,看著下面狼牙巨石,直嚇得魂膽皆消。手腳略動一動,便騰空旋轉,直旋轉得頭暈眼花。方知被二人暗算,大叫一聲:「孫本死也!」這一聲,只震得兩岸山谷俱有應聲。 
  薄情、巫義不勝快活,將孫本扯拽到打得著的所在,將繩縛在樹根,各執哨棍,對孫本說道:「你今死去,卻不要錯怪我們二人,是董敬泉囑托。一路不敢下手,只得用這般吊的法兒,將你懸空打死,揭取證信。若去做鬼時,有甚冤枉,降災降禍須去尋他。我二人只得幾兩銀子是實。」說罷各舉哨棍,照著孫本腦袋上劈來。不期一人突搶近前,大喝道:「怪撮鳥,怎敢賺哄討命!」說罷往二人身上砍來。薄情、巫義忽見這個憊賴人砍來,急回身將哨棍抵搪。早被這人大吼一聲,刀起處,砍倒薄情在地扎掙。巫義心慌,急待奔逃,怎奈兩腳搖戰。這人又一刀砍來,跌伏在地。 
  這人將刀插入腰胯,上樹去抓了麻繩下樹,輕輕的將孫本提了上來,放下著地,喝道:「恁漢子兀誰,被鳥公人害命?」此時孫本已吊得渾身酸麻疼痛,驚魂不定,白瞪兩眼,一時說不出話來。定了半晌,立起身,解去腰間繩索,道:「我孫本已被仇人買囑押差謀害,萬無再生,誰知豪傑來救我。」這人驚問道:「遮莫便是放殷尚赤犯罪開封的孫節級哥哥麼?」 
  孫本聽了,驚道:「我便是孫節級。請問豪傑尊姓大名,因何來救我?又在那裡知我名字?」這人見果是孫本,便連聲叫好道:「慢慢說,兩日沒頓飽。」即將刀向兩人腿肥處連割,亂塞入口中咬嚼。吃了一飽,便一刀一個割下頭來,擺在地上道:「殺得快活,險不害了節級哥哥!」連聲大笑道:「黑地救了楊哥哥;白日救了孫節級。稱心處做得快活,便似鬼一般不出現形,吃恁磨折,也沒悶地。洒家便是刮地雷黑瘋子馬□。」 
  遂將為救王摩救了楊事情說出,道:「那夜別了楊哥哥回去,不幾日漏露,被村牛報了呆鳥官,著千百怪撮鳥塞住門戶。馬□著惱,掄著這兩板刀,滾地殺出。撮鳥只忙亂跳躲,便要脫去。卻掛著老娘在家,被呆鳥騰倒。翻身殺入屋去,要背著走。兀知老娘耐不得嘈雜,嚇個直挺。便號叫一場,將火掀騰上屋,燒的倒地價紅,砍殺出,投奔焦山。白日只是藏伏,即今在嶺後草中伏盹。忽聽半空吆喝,敢是撮鳥跟尾,跳起踅上嶺。見是謀害,便掄板刀砍剁。楊哥哥說節級犯事獄底,要見面沒處。」 
  孫本見他這般勇莽,這般好義,不勝歡喜道:「這楊與我並不相識,怎曉得我犯罪?他是什麼樣人?」馬□道:「兀的便是江湖蓋地傳遍小陽春道長哥哥。」遂將殷尚赤寄信始末述出,道:「只今到節級家交遞。」孫本聽了,大喜道:「我也久聞得小陽春的美號。」遂將袁武之言說出:「只不知金頭鳳又是誰?」馬□聽得,不勝快活道:「兀個金頭鳳,可知便是王摩。」孫本不勝驚喜,因看了地下一眼道:「你二人雖非我殺,我今百口也難辨白。罷,罷,罷!今生不得復到汴京,須索尋個去向。」馬□道:「節級不值遠飛,同馬□去奔焦山快活。」 
  孫本點頭,正待舉步,忽見一人包巾扎袖,寶劍雙懸,後面跟著十數個軍漢,各帶器械趕上嶺來。那人大喝道:「黑漢怎敢在此白晝殺死公差,要往那裡逃奔!」二人突然聽了,知是敗露,一時心虛,各吃了一驚,孫本急要轉身逃奔,卻被那人迎住。馬□大怒,正要砍殺,只見那人連向孫本施禮道:「哥哥休得心慌,兄弟袁武特來相救。不期來遲,虧得這位好漢救免,實有前定。適才戲言,萬勿見怪。」孫本忽見是袁武,不勝歡喜,忙招馬□來道:「切莫動手。這便是我方才說的小袁天罡前知神袁武。」馬□聽了,停著板刀,氣忿忿說道:「咬菜根的呆夯鳥也來怪叫!若不節級叫快,黑瘋子幾板刀,可不砍出白血來!」眾人聽了,一齊大笑。孫本道:「我若不虧馬□來救,不得與袁武見面。兄弟今日怎得到此相遇?莫說是來救!」 
  袁武遂將別後結識金頭鳳王摩,劫銀上白雲山立寨,細細說了一番,道:「因記念哥哥,打發鄭天祐持書問候,得了消息,大頭領王摩即同人在大營堡等候劫救。」遂又將自來相引上山的緣故說出。孫本、馬□聽了大喜,也將事情述說,道:「原來金頭鳳王摩在白雲山。」袁武不勝驚喜道:「誰知楊便是小陽春,救楊的黑漢就是馬□。」遂向馬□施禮,相請二人上山。這是龍尾嶺地煞會天罡,白雲裹住星辰宿。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才得相逢輕話別,一朝設座忽迎親。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黑瘋子氣憤憤怪人輕 許蕙娘鐵錚錚守節義    
  話說袁武、孫本、馬□各自說明,不勝快活,齊上白雲山來。袁武即使人抄小路飛報王摩。三人一路說說笑笑,到入寨來,鄭天祐、殳動忙出來迎接,到廳相見。鄭天祐、殳動與孫本細敘想慕之意,馬□只兩眼瞅著。 
  二人正未敘完,小校來報:「大頭領入寨。」袁武、鄭天祐、殳動出廳迎入,便指說道:「這位是孫哥哥。」王摩滿面是笑,上前相見道:「節級好名,不得會面,若不犯事救來,怎得到此!只今便做個寨主,山上有光。」遂來納孫本上坐。孫本忙謙說道:「念孫本下吏,蒙列位見愛,受惠實多。不幸屈陷到此,已是無家可歸,若蒙不棄,效力足矣,焉敢僭坐!」鄭天祐、殳動也來尊孫本坐首位。馬□見了,急得暴跳,大聲發話道:「孫本便有好名,洒家便沒好名!恁地鳥瞎躲著沒光彩,還到焦山去!」說罷,提著板刀,搶出外去。 
  孫本見馬□性急怪人,忙棄了眾人,一徑來趕。王摩、鄭天祐、殳動忽見這黑漢出言粗惡犯人,遂一齊惱怒道:「這黑廝是孫節級恁麼人,敢來沖犯?莫恃他凶形,便小覷俺們。只索趕上,拚個高低!」遂一齊要趕,袁武忙攔定道:「孫本若不是他相救,險些喪命。他與王頭領暗地相識,一團義氣,受了虧苦,正要報他好情分。因見你三人只與孫本交談,他是粗直性暴,不知委曲,只說你三人將他輕慢別去。如今快去接他上山拜結。」王摩聽不明白。 
  不勝焦躁道:「王摩在那裡同他暗識?為王摩受恁虧苦?休得亂說!若有恁般,情願讓他首位。」袁武遂將馬□並楊始末說出,道:「原來這楊便是當今傳說的小陽春。」三人聽得,大驚大喜道:「曏來沒處訪尋救楊的人,今又救了孫本,實是萬千情義。快留入寨結弟兄,險不錯怪了他!」遂一齊來趕。 
  此時馬□早已氣轟轟奔下山崗,孫本在後趕著,攔腰拖住道:「我孫本九死一生,得虧救來,正要結為生死弟兄,怎倒要分開別去,恁般輕易怪人?」馬□道:「兀誰怪節級?只他大剌剌不當人,馬□怎熱臉投冷臉覷他!」孫本笑道:「這是你性急錯疑,初來乍會,少不得分親疏敘過寒暄。敘及緣由,自然敬尊。」馬□道:「恁個親疏?」孫本道:「我與袁武久結,袁武在他們面前稱久。今日見面,自然先向我敘話。你與他們從不提起你的義氣好處,我與袁武尚不曾說出,他們如何曉得?豈不是你錯怪了人!」 
  馬□聽了,便不言語。孫本道:「你今明白了,可同我上山去。」馬□道:「黑瘋子實不知道理,錯怪他冷臉。只今恁地將笑臉去見他。」孫本見四人一齊下山,便說道:「他們四個弟兄,來迎接你了。」馬□道:「他怎轉腸接馬□?的是接節級。」孫本道:「這是袁武將你好處說出,特來賠話,請你上山。」馬□道:「節級兀是代替撒謊。」四人早已走到,各笑嘻嘻向馬□賠話道:「若不是袁哥哥說出,恁好情義,俺弟兄們做夢也不曉得。快請上山,共聚大義!」 
  馬□見是果然,一時快活,同入廳堂。王摩便遜馬□道:「俺們自到山來,還沒個大頭領,至今空看著首位。前日聞得楊毀碎俺形圖,實有好俠氣,俺弟兄們雖不曾見他,卻想要他來做寨主,已使人去尋訪。今日才知他便是有名的楚地小陽春。又訪不出為王摩救楊去的豪傑來,十分納悶,十分想念。今又救了孫節級哥哥,便與楊一般的人。即今請坐第一把交椅,休得推卻」。 
  馬□聽得心窩裡沒是處。道:「王摩哥哥休恁磨折。」遂將射妖蜃、救娘事說出,道:「煞是在心,只今情願結個弟兄。黑瘋子有粗沒文,蠢性怪鳥般直,休說做寨主,沒得笑破。可知江湖上恁嘈,不是楊哥哥,便是王摩哥哥做寨主。」王摩道:「俺今正要問楊的面貌可與俺廝像。你是必見來,可果廝像麼?」馬□道:「那夜楊被夥村牛欺負,馬□趕救別去,在黑地沒曾看認。」 
  袁武上前說道:「馬□說話,果是不差。還是王摩權做寨主,休得再遜。即今黃道吉日,我等六人可祭告天地,聚結弟兄。」遂吩咐宰殺牛馬,堂中結綵鋪張,不一時齊備。六人共拜天地,結同生死。這是白雲山六雄小結義。結義完,便大開筵席,東首是王摩、孫本、鄭天祐三席;西首是袁武、馬□、殳動三席。六人坐定,一時間山寨中吹動樂器,酒到餚來,十分豐盛。怎見得?但見: 
  笙簧疊奏,水陸具陳。笙簧疊奏,雖按宮商,吹出百般新調;水陸具陳,少見珍饈,搬來一陳腥膻。野的晃獐、麂、鹿、兔,半熟半生;家的是犬、馬、牛、羊,帶毛帶血。手指作箸,大塊撕來咬嚼;沙碗當杯,一氣吃乾嚥啖。談論的,不過是除奸殺佞;講究的,無非是理枉伸冤。這邊叫弟猜拳,那裡呼兄豁指。天上稱為星煞,人間指說魔君。直吃得東倒西歪,那時方才告止。 
  眾人豪飲間,馬□將焦山五個弟兄說來。眾人聽了大喜,道:「若得這幾個弟兄合在一處,才得遂心。」直吃到半夜,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齊問孫本犯罪緣故,並家內事情。孫本細細說述道:「家中止有蕙娘母子,並沒下人,如今只索休想。」眾人聽了,十分惱恨道:「日後必與哥哥報仇,殺這兩人。大嫂母子在家清苦,如今使人悄悄去接她母子上山,與哥哥同在一處,免得掛念。」孫本聽了,感激道:「蒙列位念及孫本妻兒,不勝知感。但孫本曏來遭逢不遇,因循吏卒,實非本願。今幸脫死,又蒙結義,名雖不正,若能秉義行仁,亦不失本來面目,做番事業。今在未定之時,豈為妻室分心。若有機緣,再生較算。」 
  袁武聽了大喜,道:「孫哥哥言語,人不可及。」當不得王摩、鄭天祐、殳動再三相勸,要接蕙娘母子上山。袁武道:「孫哥哥莫拂了眾弟兄情分。依我主意,且捎個平安書信,備些金銀與大嫂母子過活。日後算計接來,未為不可。」孫本應允,便寫了一紙家書,王摩將金銀並書打發鄭天祐,臨行,又囑兼訪楊。鄭天祐領命而去。 
  如今將孫本家中的事,慢慢說來,這董敬泉,當日同夏不求商議,托了薄情、巫義沿路謀死孫本。見孫本去後,董敬泉便要急娶許蕙娘來家。夏不求阻說道:「孫本出門不久,還沒信來,這塊羊肉少不得是員外口中食,且冷些時計較。」董敬泉只得忍住。又過了多日,卻忍不住,一時煩躁起來,夏不求只說且緩。董敬泉便作怒道:「你好自在性兒!全不知俺欲動,燒著心兒裡癢癢的,盼望不得早來,怎說這寬脾沒力話,可不悶人!」夏不求見他發惱,只得暗自籌算了半晌,遂笑嘻嘻說道:「要娶蕙娘,除非如此恁般。」董敬泉聽了,方才大喜,即一面先著人到府前去,一面叫夏不求行事。 
  過了一日,夏不求便走到孫本這條街上來。夏不求比往日大不相同,十分體面:身上穿件皂色細絹直裰,裡面露出一件玫瑰紫的裌襖;腳下腿繃護膝,油墩布窄筒襪,套著一雙彈子頭青綢鞋兒;頭上新攏頭,戴著一頂西絨時樣栗色平頂小帽兒,刷抹得精光如洗。這一套衣服,俱是董敬泉做與他同織錦成親的。他一曏躲在家中,如今算害了孫本,正要出來做人,今日走到這條街上來,有個誇榮耀裡的意思。便大搖大擺,一身輕骨頭沒得四兩重,見了熟人,便拱手過去。街坊人忽見他這個模樣,盡皆指指搠搠的罵他。 
  夏不求走到孫家門首一看,只見雙門緊閉,石上苔青,非復舊時模樣。夏不求看了半響,沒處通信。因看著對門是個賣點食的鋪面,他一曏抱了小哥在他家買的,遂走上階頭,叫聲:「宋阿公,一曏生意好麼,可還認得我了?」 
  那老兒正低著頭數串錢鈔,忽聽見有人叫他,忙抬頭一認,道:「你是害孫家的黑兒,我怎麼不認得?」夏不求道:「阿公休恁般說,他自己犯拙了事。相公做主,我也一時悔不過來。只不知他家許蕙娘母子近日怎的過活,我方才在府前走過,聞了一信,欲要進去說知,也恐似阿公恁般說我,只好在此等他家奶媽出來,說知便了。」 
  那老兒見他言語不遜,便氣忿忿正要發作他一場,卻聽見說出有什麼信,只得忍住道:「你的舊主母同著小哥在家十分清苦,終日變賣物件,先前還可支持,如今只針指度日。若有事情,只叫小哥開門叫我。自從你舊主人去後,只除我出入,再沒別人;故此,兩扇門一日只閉到晚。他家奶媽,久已打發去了。你聽了什麼信,可對我說,我等小哥出來,傳進去吧。」 
  夏不求道:「論理報喜不報憂,只恁般關門閉戶,外面便有天大的事,他家怎麼曉得?如今只得說下:我方才奉了新家主的使命,打從府前經過,因聽見有人說,孫本半路受了感冒風寒,扎掙不來,竟已病死。我因人死冤消,故此報個信兒,使她家做些好事也好。」 
  那老兒聽了吃驚道:「這信可真麼?」夏不求道:「終不成我來報死信,圖他什麼?」那老兒見說是真,邊叫:「可憐!可憐!怎天公也沒道理,害人的不死,偏死好人!」夏不求便冷笑了一笑,依舊搖擺走去。 
  這宋阿公見他去遠,遂等不得小哥開門,即走過來,用手在門上敲了幾聲。小哥開出門來,宋阿公走入,將門掩上,同著小哥走入堂中,對他說道:「你去對母親說,我宋老漢非呼喚不敢登堂,因聞了你父親的信,特地走來。」 
  小哥聽了,連忙走進去,對母親說知。許蕙娘忽聽見丈夫有信,不勝歡喜,忙走出立在屏後,先謝了宋阿公早晚看觀的話。「小兒傳阿公言語進來,說夫君有信,只不知在何處得來?敢求賜覽。」 
  宋阿公便作慘容,歎息道:「孫節級在日,為友俠義,出入衙門,不知在手中行了多多少少方便的事。誰知到他自己,反被人害,始信『皇天不佑善人』!老漢今日之來,實是聞得孫節級病死途中,不得不來報知。」 
  許蕙娘忽聽見丈夫病死途中,便失聲大哭起來,道:「誰信當時成永別,今朝母子倚誰人!」便高哭一回,低哭一回,又恨罵「黑兒天殺的」一回,直哭得許蕙娘心傷淚出俱成血,腸斷思君不見君。那小哥忽見母親痛哭,忙來扯著衣袖,也是哭泣。一時母子哭做一堆,宋阿公也只拭淚。許蕙娘哭了多時,忽停了哭,攜著小哥走出一步,問道:「夫君不幸,未亡人欲死不能。但凶信無憑。亦不敢驟然掛白。請問阿公:此信得於道路,還是出之誰口。」 
  宋阿公遂將黑兒得之府前道路,細細述出。許蕙娘聽了,想了一想,便放下愁顏道:「這惡奴與我家為難,一死以快其心,焉肯走來報信?吾疑此信是假,使我母子驚惶欲死,不知將來又作何狀。這且不消慮他。如今只得要煩阿公出去,細細為我母子訪一確信來,若果道路同言,便無疑了。」 
  宋阿公應允,即便辭出,去到府前細細打聽,直打聽到晚,來回覆許蕙娘道:「老漢去訪問了一日,眾口皆同:孫節級不在世上久了。」許蕙娘又哭了一場,因對宋阿公說道:「凶信已的,明日必要料理招魂設座,家中欠缺,只得收拾衣資,煩阿公去典貸得幾貫錢鈔使用。」宋阿公應允自回。 
  許蕙娘母子只悲苦了一夜。次早起來,即收拾了幾件首飾衣服,央宋阿公去當了錢鈔,又央請兩位老僧人來,宋阿公打發婆子過來灶下料理,許蕙娘母子一時掛白,兩個僧人在堂中誦經超薦;超薦完,便領著小哥出門,拿出旌幡,穿走了幾條街巷,將孫本的陰魂招引來家,此時已是點燈時候,在堂中左道設下一張小桌,寫了一紙牌位,擺上祭禮。諸色停當,許蕙娘領著小哥出堂,到靈前拜伏在地,□踴呼號。兩個僧人,齊搖鈴杵,念著許多超生極樂世界。 
  正然念的熱鬧,哭的哀慘,忽聽得門外一片鸞笙象管,爆竹流星,燈籠火把直照入堂中,吹打進來。許蕙娘見了,吃了一驚,正不知為甚緣故,連忙收淚,立起身來,攜了小哥,向外說道:「我是寡婦人家,正在悲苦,想是列位錯認了門戶,誤到我家,快著出去!」 
  這些人走入堂來,只叫「不錯,不錯。」卻走出一個披紅的,歪戴著一頂矮巾,簪了幾枝花朵,是個待詔。朝著許蕙娘低首躬身,念出許多迎請新人的詩賦句來。許蕙娘還認作是他錯認,極力分辯,當不得吹鼓手吹吹打打,一句也沒人聽見,霎時眾人擠滿了一堂,鑽出兩個媒婆來,向著許蕙娘,笑嘻嘻的走近身來。 
  這許蕙娘見光景詫異,便抱了小哥,撤身往後躲入,才跨入房間,早是兩個媒婆也擠了進來,許蕙娘放下小哥,便變下臉來道:「你與人家做媒,怎不問個明白?卻引人混到我寡婦人家!今又闖進房,是何道理?」 
  那兩媒婆忙笑嘻嘻說道:「娘子是聰明人,難道不能鑒貌辨色?我們豈是無故入人家之理!今我二人,奉著一個傢俬千萬,目今助了官家一項輸納金人餉銀,欽賜冠帶,城中大小官員,無不往來,廣陵鹽灶有千百餘處,移計整百;一應錢財,堆積如山,今年二十五歲整,只少個當家美貌有才的娘子;他今住城中蟹殼巷,東京馳名的財主員外,姓董,名索,大號敬泉,不知他在那裡看見了娘子花容,又不知在那裡打聽得娘子性慧賢淑,善能治家,便眠思夢想,要娶娘子。一曏有孫官人在,不便就娶;今打聽得孫官人已故,曉得娘子青春,再沒有守他的道理。故此今夜乘著熱喪,又是吉日良時,著我二人帶了樂從,一應起火花爆,俱是他相與的官員送賀他的。員外說:『娘子一身,便送了聘禮來,也是隨身帶去;進門便是財主娘子,故此不用虛文。』只求娘子早登花轎,莫使員外在家等久。」 
  許蕙娘聽了,直氣惱得眉猙目豎。向著兩媒婆劈臉大啐,罵道:「你這兩個老潑賤,不要錯認了人!許蕙娘是達理有志氣的,曉得忠臣不事二君,烈婦何曾二夫!我丈夫只為惡奴、董賊排陷,屈死他鄉。恨不即赴九泉相聚,只因孤兒無托,故堅忍偷生,以待長成,手刃此二賊。怎敢倚強,又來逼奪!京城中有這等惡人,若不退出,和你扭到殿廷,官家也不叫民間敗節!」說罷,便用手推趕。兩個媒婆只不肯出房,將勢力來說。許蕙娘只氣得沒法。 
  此時眾人俱擠到房門外來。聽了許蕙娘這般發作,有的暗暗稱讚;有的受了董敬泉、夏不求的計,便高聲說道:「虧你兩個做老了媒婆!今夜來是搶抬親事。可知沒腳蟹,誰敢管閒?便就管閒,員外可是怕事的?還不動手,等待何時!」 
  兩個媒婆便要來用強攙扶,許蕙娘一手搪開,口中喝罵,卻一眼看入針指筐中的鐵剪,即搶在手。說是遲,那時快,只幾剪將一窩青絲細發紛紛剪斷,復往臉上戳了幾窟窿,又向咽喉亂戳。兩個媒婆俱嚇得大驚失色,一齊沒命的用手奪住,許蕙娘一時疼痛昏迷,哭跌在地。這是許蕙娘守節,剪髮毀容。 
  眾人見了,盡皆跌足歎息道:「好個貞烈婦!如今這個模樣,抬去也是枉然。」遂一齊走出堂來,不期這夏不求在路口打聽,一時得信,忙趕入來道:「只要不傷性命,斷髮自長,面毀能醫,趁她昏迷不省,撮擁入轎,到家調養勸解,自然肯與員外成親。」眾人一齊入去,兩個媒婆各將許蕙娘攔腰抱出房來。小哥只是哭跳,眾人那裡管他,便一齊用力,直撮擁出堂,推入轎中,關鎖轎門,轎人前後起肩,一時鼓樂喧鬧,俱退出大門外來。 
  許蕙娘才回過氣來,只在轎中跳哭尋死。正抬出外街頭,忽見前面一片聲嚷亂。只因這一嚷亂,有分教: 
  三生石上無緣分,少婦崎嶇遠奔親。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楊義士拚命救佳人 前知神設謀合大伙    
  話說轎人正抬著許蕙娘出門,不期前面忽發起喊聲。只見火光中有一條勇漢掄著大棍,七上八下,左五右六,喊叫如雷,將一班娶親人打得落花流水。擋著的腦水迸流,沾著的腸隨棍出,一霎時燈滅煙消,俱跑得罄盡。這幾個轎夫,忽見有人來打奪親事,先前還指望恃著人多,倚著董員外的勢力,強要抬走。見打得厲害,漸漸打近前來,便要顧命。後面兩個乖覺,急放下肩,跑入暗地藏匿。前面兩個手腳略慢了些,早被這勇漢趕到,只一棍一個,分開八塊頂陽骨,跌在地下。 
  許蕙娘在轎中磕頭撞腦,跌腳捶胸大哭,亂叫「救人」。那勇漢聽得明白,不勝歡喜,大聲說道:「大嫂不必啼哭,有我楊來救也!」說罷向轎門「豁剌」一拳打去,早將兩扇雜木金漆小門打得粉碎。去得勢猛,險不將許蕙娘打倒。只一手揪著許蕙娘胸襟,提出轎來,又一棍將轎打塌,道:「才出些惡氣!」遂提著許蕙娘,走入堂中,悄無一人,只存靈前燈火。楊連忙放手。 
  那小哥不見了娘,正在啼哭,今忽得見,趕來只緊緊抱住。楊即去關上大門,來與許蕙娘同在燈下。楊一看,看著許蕙娘滿面傷痕,一頭斷髮,不勝大快道:「這才是孫本的妻子,不枉救她一場!我楊雖死無恨!」 
  此時許蕙娘驚疑未定,忽聽了這幾句言語,忙將楊一看,只見渾身血染,狀貌天神,知是昔日與丈夫相與的一位豪傑,今來救她。遂撲地下拜道:「我許蕙娘不幸夫君喪亡,奸惡強奪,已拚一死,不意得遇豪傑挺身相救,異日得撫孤兒,不獨生者銜恩,即地下夫君亦當感德。不知豪傑昔日與先夫何處識面?敢求說明。」楊聽了大喜,因不便用手來扶,只叫:「大嫂請起,待楊細說。」許蕙娘遂起身側立。 
  楊將殷尚赤寄信,來投不遇,細細說道:「今遇赦回,又在路上為事,恐人追尋,只得夜走。今日乘黑入城,聞知孫本起解,因到這條街來。卻聽得人說來娶大嫂,我心內一時冰冷,便立著不走。忽有人走來稱讚大嫂貞烈,剪髮毀容,眾人恃強背挾上轎,已抬出門,我便歡喜,又不勝惱怒,只舉棍橫劈,將眾人打散,才來得見大嫂。適才魯莽,怒激使然,休得見罪。孫本被誰告發,為甚便死,今被什麼奸惡強娶至此?可說我知。」許蕙娘將始末說出。 
  楊聽了,不勝惱恨道:「孫本這死,實死得不明白。日後必為孫本殺此二賊,我心方快!」遂用手向搭膊中取出信來,放在地下道:「這是殷尚赤的書信,內有十兩赤金,大嫂請收。」又取出一包來道:「這是楊的路費,贈你母子食用。」也放在地下。許蕙娘推辭道:「我母子感恩非小,怎敢受贈?向以針指自活,今又得金,諒非昔苦。豪傑惠贈,乞留作前途使用。」楊道:「金乃貴重,一時不便輕使。我楊此去自有,不消慮得。」 
  許蕙娘只得拜領,因想了一想,急向楊說道:「豪傑向慮有人認識,今又為未亡人拔刀,眼見傷人必多。這皇都禁地,恐有疏失。及早抽身,莫致有累。」楊忽聽見說出利害,連忙點頭道:「大嫂見得不差,我楊只此就去。」說未完,只聽得街上馬嘶人驟,四下鑼聲畫角。早有人高叫:「捉拿白雲山大盜楊!」只不打進門來,恐裡面有準備。 
  原來楊在轎前說出姓名,不期夏不求正伏在黑處要看這打鬧的漢子是誰,好等明日送官。忽聽說出楊,卻是開封府近日緝拿王摩一起的大盜,便吃了大驚。連忙奔回,報知董敬泉。董敬泉即著人報入府去,府中即點捕役擒獲。早有地方來報:「兇惡打死多人!」開封府相公大驚,思捕役不能擒獲,即一時飛報各衛軍政衙門。不一時,合城軍士、護衛、禁兵如排山倒海,俱往這條街上殺來。又吩咐居民人等吶喊鳴金,將這條街上圍塞得不漏些空隙。 
  楊與許蕙娘聽見喊叫,果是來拿,許蕙娘只看著楊著急。楊笑道:「大嫂不必為我心慌,事已臨頭,懼之非丈夫也!」便將腰間束緊,提著鐵棍走至門邊,將門「豁喇」大開。急又將門關好,來對許蕙娘說道:「我今出去,生無定准,死也無怨,只可恨救你一場,沒個結果,叫我放心不下!」因定睛了半響道:「我今有個主意,謹記我言。」 
  許蕙娘滴淚道:「豪傑吩咐,敢不聽從。」楊道:「日後終被奸人暗算,不能保全。今要帶出,又萬萬不能,我今仗膽勇殺出,眾人必以我為重,勢必不放。倘或有失,被擒之時,眾人聞知,其心必懈,必推去見官。你母子乘其心懈,推去之時,你須急走出門離遠,藏匿僻路。等到天明,漏出城去,往南急奔娥眉嶺殷尚赤夫婦。若不依言,董賊一定必來尋你母子,說你窩藏。那時有口難分,死之無益。」許蕙娘聽了,忙撲地拜謝。 
  楊道:「我今去也!」即開門搶出,掄著鐵棍大叫道:「楊在此!」一時眾軍用著百般兵器,往楊身上砍來,楊不慌不忙,將棍抵敵,果是十分怕人。怎見得?但見: 
  黃昏爭鬥,黑夜交鋒。黃昏爭鬥,對面不分你我;黑夜交鋒,抬頭難識街衢。馬上將軍,儘是虎賁衛、羽林衛、金吾衛、貔貅衛、驍騎衛,衛衛刀槍劍戟;步下總管,俱是奮武營,百勝營、無敵營、捷戰營、莫敢營、營營鞭銳戈矛。前哨長,後哨長,齊揮器械;左都頭,右都頭,各動干戈。鄰右居民,膽大的上房拋瓦;街坊裡老,氣餒的閉戶鳴金。堪笑處,哧的媽媽混敲板壁,聲言趕賊;好看來,驚得娃娃亂擎星火,喊捉強人。兩下裡棍迸刀,迸出光芒萬丈;四壁廂刀劈棍,劈去黑氣千條。槍刺棍架,棍打鞭搪。果乃是萬千殺一人,端的似螞蟻蠶食。 
  這楊武藝神授,鐵棍神傳,只使得神出鬼沒,諸般兵器怎到得身上?卻被楊打傷了無數。眾軍將見他勇猛異常,急切難擒,遂暗暗傳令且戰且引,將楊引出街來。楊殺得性發,力打上前。不期兩面人家有人藏伏,一聲響亮,絆索齊起,一索跌倒。楊正要躥跳,早被眾軍撓鉤齊搭,楊扎掙不得,「轟」的一聲,早已棍在一邊,人倒一處,被人趕上,一時繩纏索綁。這是楊救許蕙娘,黑夜鬧東京。 
  眾軍將見捉了楊,一時歡聲動地,器械馳張。有的跟隨押解到開封府去,有的各自散歸。只這番鬧吵,直驚動了徽、欽二宗;宮妃綵女,俱各慌張,盡疑是金人猝至。差出內臣一遞遞打探,打探了回奏,方才驚定。城中這些百姓,只除了這條街上,其餘俱疑是金人入內,官軍迎敵。這一驚慌,更是厲害,便人人思想逃奔出城,俱打疊包裹,攜男抱女的等候出城。此時已是五更時分,一應文武官員俱入朝中問安。問安了回來,卻見男婦紛紛出城,即傳論各門守軍,不許男婦出城。 
  開封府方回入本衙,即坐在堂上。眾人將楊並行兇鐵棍推至階下。開封府相公大聲喝罵道:「好大膽的強徒!現今有文書四處拿緝並剿白雲王摩,怎敢潛匿禁城,殺傷軍民,驚動聖躬,犯下彌天大罪?可速招稱餘黨,免受極刑!」 
  楊挺著胸脯道:「我一人做事,有甚餘黨?今被人眾,黑夜失足。砍殺由你,只不要裝出著這般面貌來嚇人,使我楊死得不快活!」相公聽了大怒,喝手下:「重責四十!」眾衙役將楊拖翻,一氣打完。又喝招稱餘黨,楊只回「沒有」。遂又將諸般刑具一一拷逼,楊全不開言。相公想了一想,道:「這賊骨頭既打奪許氏行兇,這許氏必知來歷。」遂著人速拿許氏。 
  原來這許蕙娘受了楊吩咐,卻要逃出。一時想起兒嬌母怯未慣登臨,不勝哭泣。正在兩難,那宋婆在內忙走出道:「你母子生死只在頃刻,怎得有工夫哭泣?方纔這位豪傑的言語,我已細細聽明。但千鄉萬水,你母子怎麼去得?我今想來,我老夫婦當日也常受孫官人好處,我二人又無生育掛牽,願送你母子到那裡去安身。」 
  許蕙娘聽了大喜,連忙拜謝。宋婆遂去閃伏門後,見外面人少時,忙去與宋阿公說知。宋阿公大喜,老夫婦即時過來,引著許蕙娘母子在暗黑處,踅入冷靜巷中,走到近城處。守到天明,趁人忙亂,一齊出城。許蕙娘身邊取出銀兩,宋阿公即雇轎馬,往南而去。 
  這差人去了半響,來回覆道:「許氏不知去向。小人拿得鄰右在此。」眾人稟道:「小人們昨夜為拿楊,只閉門驚恐了一夜,實不知許氏去向,想是他懼罪,投河跳井,或者躲避城中。只求相公著人緝獲,便有下落,」相公因見眾口一詞,便點頭道:「你們且自回家,本府即令人緝獲。」眾人拜謝走出。 
  楊受刑在地,聽見去拿許蕙娘,便自暗暗著驚,不知可曾依我言語,不勝憂慮。今聽見說出不知去向,一時暢快,不覺連聲大笑。眾衙役有的歡喜,有的忙喝,相公作怒問道:「你這強徒笑些什麼?」楊道:「我笑我的,問它怎麼?」相公含怒了半晌,對眾役說道:「這強徒視死不畏,宜該即時斬首。只是驚動朝廷,須奏請行。且將他押入重牢,凶器入庫。」吩咐完,退入後去,寫就表章,五更奏請。不期秦檜正要在楊身上招出劫去銀兩,遂將表章留中不發,只著開封府嚴刑追究。 
  這楊下入獄去,卻得眾役推念孫本,見他為救許蕙娘犯罪,一條俠漢,用刑時俱各留情,在獄中又來照管,細說緣由。楊不勝感激,遂不受苦。當不得事情重大,日日追究定奪。 
  只說這鄭天祐領了孫本家書,王摩囑托,不日進了汴京,尋到孫家門首。抬頭一看,不覺吃了大驚。只見門逢上貼著一條開封府封皮,旁邊又掛著示條,俱有朱點印信,便十分動疑。不敢立看,急低頭走過,尋個店中安歇。然後細細訪問。才知這些緣故。急出城,連夜上山報知眾弟兄。 
  眾弟兄聽了,一時盡皆失色。馬□便直跳起來,取了兩把板刀,大叫道:「黑瘋子去救楊哥哥!」說罷往外直躥,袁武忙叫殳動拖回。孫本忙向眾弟兄下跪,說道:「我孫本死裡逃生,不期家中妻子被仇人謀娶,幸得楊救免。今雖不知去向,大約存亡未卜,我孫本絕不系心。只這楊義氣,我孫本只願與他同死,並不敢偷生。敢求眾兄弟放孫本下山,去救楊!」王摩連忙攙扶,急得大聲說道:「孫本休恁地說,俺弟兄沒二心。即今點起合寨人眾,打進東京,勢必救出楊!」馬□只急得火雜雜,舉起板刀,向著一把交椅,「豁喇」聲砍做兩截道:「兀誰不走,吃恁樣子!」 
  袁武立在旁,哂笑自若,只當不曾聽見的一般。馬□直視道:「恁個骨突,敢是不走!」袁武笑道:「去而無益,不如不去;去若徒死,又不如在此偷生。豈敢輕言便去能救楊哉!你們坐下,當為細說慢商。」 
  眾人聽了,只得坐下。袁武說道:「大凡舉事必須審勢,行事貴乎有謀。今雖宋室不振,天下未搖,汴京雄固,居民稠密,軍馬雲屯,誠有一呼百諾之勢。今我弟兄六人,合點寨中未滿五百餘人。若大張旗鼓,勢必爭持,勿論勝負,以多五百人而敵千萬人。何異嘍蟻之撼泰山,同歸灰燼?此審勢之難敵,一也。馬□身負血性,不知艱險而救楊,義也。孫本挺身,不慮逆流湍急之患,去救楊,情也。義則義矣,情則情矣,獨不思楊所處之地而籌度之。身陷囹圄縲紲之中,晝夜提防,提鈴擊柝。以你一人而欲去破重垣,入囹圄,脫縲紲而救楊,豈無一人撓阻?何異飛蛾撲焰,驅羊就虎?此審勢之難救,二也。雖然,豈視楊之不可救而不之救耶?救則當貴乎有謀。我今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合天時以應人事,方不出我之料。」眾弟兄聽了,才得大快,袁武一面喚過幾個能事小校,到汴京去打聽;又著五十名小校,沿路飛遞下山。 
  過不數日,消息甚急。袁武遂打發鄭天祐下山,臨行暗囑。鄭天祐領計,即暗藏利刃,頃刻下山。原來這鄭天祐一日夜能行五百餘里。人見他行走迅捷,叫他是跟斗雲。當日同殳動劫秦儈銀兩,俱是他往來打探。故此白雲山緊要事情,俱是他往來。 
  這日鄭天祐下山,放開腳步,投淮泗,走廣陵,不日到了廣陵地面。抬頭一望,果見長江水勢茫茫。兩岸蘆葦叢叢,長江中上下卻有兩座影影高山。因想道:「我不曉得兩座山,上下相去不遠,倒不曾問明馬□,那一座是焦山?此處又不便問人,隔著水面無船可渡,急切走不上去,這怎麼處?」 
  此時日已漸低,愈加心急,只得沿江對著兩山而走。只見晚霞與江水相映,照耀得水色皆赤。洶洶泛溢。再一走去,卻見對面這座山上周圍壘疊,四下旌旗插滿,又見山下鏈鎖著千百隻戰船,桅牆十分齊整。鄭天祐見了,十分歡喜道:「這座必是焦山。你看他據山作寨,恃水設險。前後佈置得十分堅固,上下並無舟楫往來,人不敢走。只是我如今怎得過去?」 
  正沉吟間,不期一陣旋風將一帶蘆葦直刮得嗖嗖晰晰,霎時間滿江中波浪掀天。鄭天祐是北方生長的人,從不曾見這般水勢波濤,又見漸晚,前後並無人家,心內未免著驚,有些害怕起來。因想道:「這般浪大風狂,便有船隻也難過去。不如尋個人家宿了,明早設法過去。」遂走在高阜處一望,卻見前面有幾家茅簷草舍,遂要走來尋歇。因又想道:「我袁武哥哥計策刻不能緩,若耽延了這一夜,這怎麼處?」 
  正想得沒法。忽見前面蘆葦中棹出一隻小舟,在水面上一掀一側,分波逐浪而來。鄭天祐見了大喜,道:「這隻船來得恰好,我多給他銀兩,叫他渡上焦山,免得一夜煎熬。」便立等著他。只見這船棹得相近,鄭天祐正要招呼,忽見這人停橈罷槳,高聲唱道: 
  自小生來膽氣豪,腰間常掛血腥刀。 
  只因未遂男兒願,暫隱江邊弄竹篙。 
  鄭天祐聽了大喜,忙用手連招。只見這人將船棹到岸邊,問道:「你這漢子莫不是從汴京來,要上焦山的麼?」鄭天祐忽聽見他道著心事,不勝驚喜,卻又不敢一時答應。只見這人忙走上岸來,笑說道:「你瞞得我,卻瞞不得我山上活神仙賀雲龍,他能知人禍福,善曉術數,如應如響。今早打發弟兄下山去劫刻薄人的財帛,得彩回來。賀雲龍迎接眾兄弟上山時,他看西北上,自言自語了一番,遂叫我準備小船,要接一個豪傑上山,商量什麼大事。臨行說道:『去隔江蘆葦中守候,大風起時,見人即便招呼汴京來人。』我棹這船在此,從早直等到如今,只不見人,又不見風起,在船中納悶睡覺。今忽刮起大風,將船顛晃,我便驚醒,急忙棹出船來。你不是汴京來的是誰?快同下船去。」 
  鄭天祐聽得,滿心驚奇道:「這賀雲龍果是活神仙了。只這般風大船小,一時不得過去,怎麼好?」那人聽了,大笑道:「我是『分水犀牛』童良,專在浪濤中尋事做的人,怕它什麼?」鄭天祐聽了大喜。遂一齊上船。 
  童良忙棹入江中,不消片刻,到了山下。二人急走入寨,童良忙叫道:「賀哥哥果是神仙,我接得汴京人來也!」廳上弟兄下階相迎。鄭天祐見是五條好漢,遂各廝叫坐定。沃泰問道:「今早賀雲龍哥哥算定有好漢來商量大事。只不知好漢是何名姓,商量甚事?」鄭天祐說出姓名,遂將楊犯事,袁武設計,特來求助之意,細細述說。 
  一時聽得沃泰、賀雲龍、邰元、柯柄、童良盡皆失色,不勝叫屈,一齊說道:「楊哥哥被難,可恨我們一些不知!若不是白雲山弟兄好義氣報知,怎處?如今作急劫救!」邰元忙問道:「雲龍哥哥術數,道法神奇,可知楊哥哥在獄中沒事麼?」賀雲龍笑道:「生前種子,機會將萌,只不過浮雲障翳,暫掩其光,非此鬧動,豈應上天南北之意?袁武計策,實與我合。今夜將山上事情料理一番,五更我五人渡江,急去便了。」 
  邰元聽見楊在獄無恙,便滿心歡喜,因說道:「袁武計策固好,我們只得五個弟兄,合來不過數人。莫若我這裡著人去報君山、天雄一班弟兄來同救。」賀雲龍道:「二處焉能就至,此乃雷閃星移,袁武算準,豈可頃刻差誤?況且他們亦有相救之日,不必去報知。」邰元方才放心。遂備出酒席,與鄭天祐共飲。沃泰等問白雲山事業並眾弟兄姓名,鄭天祐遂將前後事情並姓名說出。 
  眾人聽得,大喜道:「今日才知金頭鳳是王摩。」又稱羨楊、孫本、馬□以及殷尚赤,因說道:「我們一向要馬□來結弟兄,誰知今在白雲山。」飲至夜半,賀雲龍料理了一番,遂渡江而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從前錯處今分辨,以後心堅共死生。 
  不知可能救出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不約同大鬧開封府 義氣合齊上白雲山    
  話說賀雲龍到五更時候,即點選壯健魁偉小校,各扮商賈雜色人等,暗藏利器,跟隨下山。邰元見止點得九十四人,不滿百數,因問道:「袁武只要我們弟兄五人臨時劫救,今帶小校又不滿百,這是什麼緣故?」沃泰、鄭天祐、柯柄、童良也一齊相問。賀雲龍只得說道:「袁武用世法中之運籌,雲龍施世法外之道術。世法中之運籌,恐嫌殺戮過傷;施世法外之道術,只不過形肖當時,駭傳後世,我臨時自有妙用。」眾人聽得驚驚疑疑,便不再問,遂一齊渡江,俱望汴京奔走。 
  且說白雲山袁武打發了鄭天祐去後,汴京消息時刻報來。忽一日,小校來報道:「秦檜囑托開封府,要楊招出潑皮塹劫去銀兩,遍體受傷,見楊不招,不日就聖旨下典刑。」王摩、馬□、殳動得信,盡皆驚駭道:「袁武哥哥只叫慢行,如今焦山尚沒信息,這怎麼處?」袁武答道:「罡氣曜宿已臨角亢之間,早去何益?明日酉刻下山。」王摩等方自歡喜。 
  到次日準備,依時下山,緊走夜日。這日巳牌時分,到了汴京城外。只見有個探事的奔出城來,袁武忙用手招呼到僻處。小校道:「今早旨意下來,著開封府午時三刻監斬,楊不久就綁出獄。」袁武聽明,即同四人入城。孫本忙將氈笠抹下,一齊到了府前。早見兩旁執事操刀已在那裡,伺候相公出堂。五人不便立等,便閃入小巷中來。早見鄭天祐同著五人立在一旁,各自心照,前後散走。 
  等不半晌,開封府坐出堂來,遂吩咐衙役道:「本府今日奉旨監斬大盜楊。非比他犯,恐有餘黨混雜,為害不小。凡事需要謹慎:趕逐閒人,法場處著五百軍兵在那裡伺候,並傳各門守軍小心看守。」吩咐完,然後著人到獄中取出楊來。 
  此時袁武五人散立在門外,見開封府正在那裡吩咐人,不留心時,袁武忙向孫本看了一眼,孫本會意,他是熟路,便低頭向旁邊擠了進去,卻見馬□跟在後面,孫本忙向廊後穿出空處,伏在廳堂左側一垛矮牆下,是人不到之處,做兩處潛立,卻探頭看得見堂上階下。這些衙役只看著門外,又見堂上堂下俱是本衙門人守護,故此俱各放心。 
  只見衙門大開,前後幾個禁卒牽著鐵索,走出赤膊背綁露著大肚光腳的楊來,推到階前。楊立著不動。書吏忙將犯由牌呈上,開封府相公判了「斬」字,插入楊脊背。相公說道:「本府今日奉旨監斬大盜楊。今已正午,可牽到法場處,斬首示眾。」說罷立起身來。眾人擺列執事,相公就在堂上坐轎。操刀鬼各執鋼刀來押楊。 
  孫本看那相公已不是前面那個,見推走楊,忙將外衣卸下,除去氈笠,抽出短刀。忽見馬□早已跳上矮牆,扒上屋簷,往下一跳,直竄入人叢中,掄起板刀就地砍去。孫本急縱身搶到楊身邊,手起處,將左右操刀鬼砍翻。楊忽見兩個不識面的人來救他,不勝驚喜,急迸斷繩索,在地拾刀,孫本大叫留情,不可過傷眾役。眾役忽見人來劫奪楊,俱擎著竹篦打來,這些捕役忙挺刀來敵住三人。一時階前喊殺連天。 
  眾役中有的見是孫本,疾忙退後,袁武、王摩、鄭天祐、殳動、沃泰、邰元、柯柄、童良俱在門外,忽聽見裡面鬧起,各出短刀,一齊殺入。此時,役吏捕卒正招架不住,忽見門外又趕進十數個強人,知有接應,便各慌張棄刀逃躲。逃躲不及的,被這十條好漢只排頭剁砍,袁武忙叫急退,孫本在前相引。楊見有邰元在內,不勝歡喜。邰元忙脫外衣,楊接來穿上。大家殺出門來,一路急走。 
  一時城內軍兵得了消息,俱來擒殺。眾好漢各奮勇力敵,急忙奪不出路來,忽小巷中衝出兩人兩騎,穿的俱是□猊鎧甲,全副錦繡雕鞍,一個使著梨花點鋼槍,一個舞著雙股劍,在前衝殺奪路。眾弟兄見了,忙跟他殺到城門來。守軍已將城門緊閉,城上守軍一時弓弩齊發,後面追兵殺來。袁武忙叫一面奪門,一面迎敵。 
  正說未完,只見一人道冠素服,手仗寶劍,在僻巷中帶著多人衝殺出來。那人一手仗劍,一手向著城闕一連三放,忽半空中豁剌剌爆出三聲響雷,直震得地動天翻,兩岸房屋欲倒,只嚇得眾軍兵皆抱頭掩耳一齊伏倒。雷定後,起身要來追趕,再一看時,只見百餘個強人頭腦後,又生一個大頭腦,相貌十分兇惡。便又嚇得魂膽俱消,疑是天神。一齊不敢追殺。早從這三聲響雷,已將城門震開,眾弟兄只一路殺出。 
  這是賀雲龍昔年在廬山拜事真人,真人傳授他五雷正法,驅遣神將。他今日用雷震走出,又遣了天罡地煞各現當日原形。俱附在人腦後,別人看見,自己不覺,這些軍兵內有年老的,當初幼年曾跟高俅、童貫征過梁山,卻認得這些面貌,俱說宋江等人轉世,遂不敢來追。 
  賀雲龍見眾弟兄俱出了城,即暗暗遣去諸神,眾弟兄恐有人來追,只看著前面兩騎馬跟來。霎時跟過了五十餘里,早見前面一帶松林。兩騎馬一齊勒住,雙雙跳下雕鞍,站立道旁,遠遠高叫道:「楊道長哥哥!兄弟夫婦在此。」楊見這二人叫他,急忙趕近一看,卻見是殷尚赤與屠俏,不勝驚喜,道:「你們夫婦怎得到此?」 
  殷尚赤、屠俏同說道:「我夫妻因得信甚遲,只連夜飛馬趕來劫救哥哥。正恐沒人助力,不期哥哥結得這幾位好弟兄,齊心用力救出哥哥,真是萬千之喜。只不知這幾位好弟兄是誰?」楊道:「城中只顧救人,城外只顧奔走,這幾位好漢,我楊實是不曾與他相識過。內中只有個邰元,是我認得的,想是邰元約來救我。」正未說完,眾人俱各走到。王摩忙將楊一看,暗暗驚喜。 
  楊與殷尚赤說話,殷尚赤一眼看著眾人內,不覺吃了大驚大駭,便大叫道:「內中可是孫本哥哥?聞知為了兄弟,帶累哥哥屈陷途中得病身亡。兄弟恨不得殺戮仇奸,瀝血致祭,一腔冤恨,橫積幾死。因知楊哥哥受難緊急,只得忘死又來死救,怎今日在此得見哥哥,莫非是夢?」說罷大哭起來,屠俏亦是掩面流淚,孫本聽了大喜,忙上前說道:「我孫本得救,死信是假。」 
  殷尚赤聽了,連忙止哭,扯了屠俏,朝著孫本推金山倒玉柱,插燭也似的拜。孫本忙還禮,扶了夫妻起來。楊見是孫本,不勝暗暗歡喜。殷尚赤忙問孫本道:「哥哥遞解幽州,凶信是假,卻怎得來此救楊哥哥。」孫本遂將當日被押差謀害,虧得馬□救免,又得袁武引上白雲山結義,寄信回家,忽報仇人強娶,虧楊哥哥力救,受此大難,急要挺身獨救,蒙白雲山頭領相約焦山頭領,方得救出。因說道:「蕙娘母子已無下落,兄弟怎知我的凶信?」 
  殷尚赤、屠俏聽得大喜,道:「哥哥不消憂慮,蕙娘大嫂同小哥俱在兄弟寨中。」遂將楊指引,宋老夫婦相送到山,細細說述。孫本大喜,忙向楊拜謝。楊扶起,遂將寄信,蕙娘貞烈,細述一遍。因急問道:「方纔說虧馬□相救,可就是刮地雷黑瘋子馬□麼?」 
  馬□聽了哈哈大笑道:「楊哥哥,兀的不是?那夜鳥黑散開,叫兄弟奔焦山,遂將老娘嚇殺,逃奔救孫本上白雲山,馬□沒曉夜想哥哥。耳朵暗地遭屈,便提板刀砍入東京,不留半個撮鳥。被合夥只慢騰騰,今才見面,又喝亂跳到這塊,殺得撮鳥不爽快,兀自鳥悶壞!」 
  楊聽了,不勝流淚,跌足道:「為救楊,使你老母身亡!」眾人忙勸止。楊因問道:「你我相遇俱在黑夜,只記了兄弟的名姓,今日才得認明,卻是快暢。我那夜鬧東京被擒,決不待留。卻得毀王摩圖形,被人指同夥。秦檜要我招稱銀兩,以致稽遲到今,兄弟在白雲山,白雲山頭領是誰?」馬□笑道:「兀是哥哥說黑趕,吃酒碎圖,要結恁個金頭鳳,又叫金鳳虎王摩。」楊聽得大快,忙問道:「那一位是王頭領?」馬□便指道:「背地怪想,見面又恁縮躲,敢是沒鳥婆娘害羞?」眾人聽了,一齊大笑。 
  楊忙將王摩一看,果與畫上一般,不勝快活。王摩忙來攜了楊的手,道:「兄弟聽得哥哥背地裡要結識王摩,使王摩在魂夢中要結識哥哥。今日卻得遂願。向來聽見哥哥面貌與王摩一般,如今見面要看明白。」忙對眾人說道:「眾兄弟來看俺二人,可是一般?」眾人看得,十分驚奇道:「果是天生一對!便是同胞雙養也沒這般廝像。」 
  楊聽了,大喜道:「我楊在畫圖中見了王摩尚且喜歡,今日親見王摩,怎不叫楊歡喜!」因問孫本、殷尚赤道:「關中金鳳今已相逢,若再得訪著了小天罡前知神袁武,我楊心願遂足。」孫本笑道:「遠不千里,近只目前。這不是我結義的兄弟袁武?」 
  袁武忙來與楊相見,說道:「我當日曾與孫哥哥說,陽春金鳳若訪得一人,便可有為。從今會合,何患無成?」楊大喜。邰元遂將當日虧常況手書,上焦山事情說了一番。楊也述出常況為事,不知可曾脫身。遂與沃泰、賀雲龍、柯柄、童良相見。眾弟兄各述想慕之情,又向馬□說了一番久請上山願結之意。這是劫楊,萬松林眾英雄初識面。 
  一時眾弟兄俱說到情深。袁武忙說道:「龍歸滄海,虎入深山,各有所利耳。不可在此久停,可上白雲山聚義。」眾人見說得有理,便一齊起身,殷尚赤忙牽馬請楊乘坐。楊道:「眾弟兄為楊出死力,雖受刑傷,也還走得,豈敢乘坐。」遂叫屠俏上馬。殷尚赤遂將空馬的絲韁遞與屠俏。屠俏上馬,綰著並走。殷尚赤又將手中槍遞去。楊有觸,不勝跌腳歎息。眾弟兄忙問緣故。楊道:「只因方才只顧出路,卻忘記了一桿鐵棍,不曾打入庫取,甚是可惜!」王摩道:「這值什麼,到山上有的是鐵棍,哥哥揀取便是。」楊只得點頭,遂同眾兄弟而走。 
  走到次日下午,方到白雲山下。一眾小校遠遠迎接上山。一時宰殺牛馬,共拜天地。楊遂拜謝袁武、王摩、馬□、鄭天祐、殳動、孫本,又拜謝賀雲龍、沃泰、邰元、柯柄、童良、殷尚赤、屠俏。各個交拜謝完,然後大排酒席。賀雲龍同眾弟兄來尊楊上坐。楊推辭道:「我楊若不虧列位弟兄相救,怎有今日?若得末座,已為萬幸。」賀雲龍五人齊說道:「哥哥好名,誰不尊敬!正要挈帶我等弟兄做番事業。若在焦山,便拜哥哥做寨主。」袁武眾弟兄便來納楊上坐。楊只是推辭。 
  馬□著急道:「別的好,還沒入耳,打賀省頂常況,碎圖形救蕙娘,恁好榜樣,兀誰趕上?若沒好名,眾弟兄誰肯捨命來救?只今上坐吃酒,也沒得恁般鳥亂!」楊見他發話,只得坐了首位。客位挨次就是沃泰、邰元、柯柄、童良;主位挨次是王摩、袁武、孫本、馬□、鄭天祐、殳動;下二位席是殷尚赤、屠俏共一席,賀雲龍是素一席,共是十三席酒。大家坐定,一時階前齊奏樂,席上列珍饈,一十四位英雄歡然暢飲。 
  飲了半晌,楊因說道:「我今回想昨日事來,已落人手,便要騰挪,只不過殺戮百人,作楊殉葬,終久躥跳不出,徒使後人笑我畏死,故此聽他處分,萬無生理,不料眾弟兄同心力救殺出。若比較來,實不亞當時梁山好漢劫救宋江。今眾兄弟卻不在法場劫我,就在府堂鬧起,使人不能預備。不知眾弟兄是成算,還是偶為?」袁武道:「哥哥想到此處,實是細心。我袁武也只為前人做過的事,必慎於彼而疏於此,故行此捨遠就近的計策來,實是哥哥的福量使然。」 
  楊聽了,不勝稱袁武深謀。因又說道:「倉惶尋路,卻又得殷尚赤夫婦生力,盪開圍裡。但奔到城邊,前無去路,後有追趕,已為窮寇,勢必死力攻門奪走,未免彼此有損,卻得半空霹靂震開門闕,使人不敢來追,得能安歸無恙。只不知可是老天要留下楊與宋室為難,故為此霹靂放走?爾等眾兄弟可為我楊細細參詳。」 
  賀雲龍只得說道:「天若無意,人豈勝謀?因見袁武計策,雖盡人謀,兄弟恐嫌過份,偶施道法驚人,救出哥哥。」遂說出放雷緣故,只不說現形的事。楊一時聽見二人計高術妙,滿心歡喜,以為得人。袁武與賀雲龍彼此贊說,眾弟兄亦滿口稱揚。 
  只見王摩忽立起身,向楊問道:「方纔哥哥說出梁山泊好漢劫救宋江。只這宋江,哥哥可學他麼?可說俺兄弟曉得。」楊也立起身,說道:「宋江的仗義疏財,結識弟兄,便可學得;宋江的懦弱沒主見,帶累弟兄遭人謀害,便不可學他。」 
  王摩聽得大快,忙來扶定楊,說道:「俺王摩向來笑宋江沒用。向日有言在先,若有人與王摩意見相同,就拜他做白雲山寨主,前日聽見哥哥面貌相同,許多好處,只不知哥哥主意可與王摩相同。故此方才只分賓主,還要慢慢商量。不期哥哥恰提著劫救宋江來比較。他們俱被宋江害得零落,自己也被人謀死。今日俺弟兄們救哥哥出來,恰與他一般模樣。你若學了宋江,將你做了寨主,豈不將俺弟兄也要被你害得零落?豈不又是一場笑話?故此急要問你。你今主意卻與王摩一樣心腸,心同貌同,必能與眾弟兄共得生死,做得事業。俺王摩今日同眾弟兄拜你做哥哥,坐第一把交椅!」 
  說完,將第一把交椅擺放中間,要納楊上坐,呼眾弟兄來拜。楊忙推辭說道:「作事不可造次。我楊胸中已具定見。今乃有心事未完,此地亦非展足之地。豈可苟且?」眾人聽了,齊問有什心事未完。楊遂將自幼失散,同邰元犯事,找尋生身,如今急回去拜慰撫養父母一段緣故,細細說出。 
  眾人又問道:「哥哥定見又是如何?」楊道:「宋江沒主見,是不能挽回君相。若果有聖君賢相,孰不願為忠良?我今定見,因見宋室不用好人,專信奸佞;豐樂樓前女子生須,京都道上男兒誕子;地裂山崩,災禍迭起。此乃上天示警,君臣猶不知悔。我今心存殺奸戮佞,要做一番事業,使他警悟悔過,方才遂心。故此每結弟兄,必戒他勿欺良善,只劫奪奸佞之人。我初被解,人即勸我脫走,卻因尋訪生身,兼覽形勢,覓一可為之地。今一路看來,實無地可能展手。」 
  袁武忙問道:「哥哥氣概,實是與人不同。但以天下之大,除了北方南地,豈無一土一水可居?」楊道:「若今看來,除非洞庭湖中,上下廣闊八百餘里,中間有座君山,天下形勢,莫強於此。」眾人聽了大喜,道:「哥哥見識,果是不差。」馬□忙來扯著說道:「好哥哥,是必帶兄弟到湖中去走跳。」楊道:「我若為首,全賴兄弟們同心共力,怎麼不帶你去?只在遲速之間。且等我回家見了父母,再作計較。」 
  眾人聽了,便去暗說了一番,說道:「哥哥要見父母,卻由得你去。今日眾弟兄要拜你做哥哥,卻由不得你做主。」說罷,便一齊將楊按坐在中間大椅上,眾人一齊羅拜,稱叫哥哥。 
  拜完起來,齊對王摩說道:「你就坐第二位,好應童謠。」遂也不由王摩分說,也是羅拜起來。袁武遂使合山小校拜見楊,即另換筵席。楊、王摩分了左右、並坐上面,其餘照舊坐列兩旁。一時鼓樂喧鬧,大家快樂吃酒,直吃到夜半方各安寢。 
  次日楊即辭眾下山。只因這下山,有分教: 
  黑漢子討盡便宜,俏佳人幾乎嚇殺。 
  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小陽春思父母還鄉 黑瘋子趕朋友作伴    
  話說楊在白雲山,眾弟兄拜他做了哥哥,連日吃酒。楊與袁武、賀雲龍談一番兵機,觀一回星斗,又說些朝中事情。楊道:「我在獄中,常聽得人說,欽宗昏暗,一任黃潛善等奸邪用事,日被金人須索,庫藏皆空,只得著在京官員以及富商各助金餉。李邦彥主和,割三大鎮二十州,屬金管轄,又遣張邦昌奉康王入金質當,稱金朝為叔父,宋朝為侄兒。金人又疑不是親王,必要欽宗長子去質當。朝中議論紛紛,尚沒定局。」 
  馬□聽了快活,道:「恁地同馬□殺入東京,扶楊哥哥做了皇帝,不省便恁入鳥湖做賊?」袁武道:「人叫你黑瘋子,果是說話有些瘋癲。人馬糧餉未備,怎便做得?」楊因打發殷尚赤、屠俏並孫本回蛾眉嶺。三人說道:「哥哥在此,豈可別去?」楊道:「聚會不在此時。況且你夫妻在外日久,山上無人,恐有事情,深為不便;二則許蕙娘母子尚不曉得孫本緣由,在那裡悲傷苦楚。使他夫妻父子在你山上團圓,我也少不得就到你山上來。」 
  殷尚赤道:「哥哥既到山上來,何不同去?」楊道:「此處離東京不遠,我與王摩俱有圖形在外,恐人認出,未免又要多事,只好夜走。」因又打發賀雲龍眾弟兄回去。邰元道:「哥哥既是恐人識出,何不同兄弟們到了焦山,將船送哥哥到家,怎又去走夜路費力?」楊道:「我要走旱路,去打聽常況消息。若不曾脫走,便去設法救他。」邵元道:「哥哥要去打聽救常況,我同哥哥去做個幫手。」楊道:「那裡比不得東京,只我一人去看光景,便可了當。」 
  說罷,使人備酒送行。飲到中間,王摩因對楊說道:「前日聽見哥哥幼年失散了爺娘,卻與王摩失散了爺娘得人撫養的事情實是一般。哥哥曉得了生身爺娘的死信,俺王摩卻沒知生身爺娘的存亡,只沒處問人。這幾日想起來,暗地裡不由得不傷心落淚。只今哥哥又去見撫養的爺娘,也只為恩義相投,怪不得哥哥要去見他一面。俺王摩卻是為撫養的阿爺到頭來作冤家趕逐出來,得遇袁武、鄭天祐、殳動,劫了秦檜銀兩,來這山中。如今也要似哥哥去見他一面,又恐反使他見俺嘔氣,倒不如不見,只索由他罷了。」 
  楊聽了,驚問道:「原來兄弟幼時也是恁般苦惱,倒不曾問得。兄弟今年多少年紀了?」王摩道:「今年二十二歲,只沒曉得月日時候。」楊聽了,不勝驚奇,道:「兄弟卻與我是同年,也只為失迷了月日時,如今再無處問人。兄弟既有撫養的父母,必有恩義,為何又看作冤家?」王摩遂將趕逐事情說出,道:「當日趕逐下山時,白日裡路上睡,夢見人對俺說了四句,只今看來,句句應著。」 
  眾弟兄齊問是那四句。王摩念出道:「今在白雲,哥哥又誇說洞庭,洞庭不是楚地?如今結了弟兄,豈不是瓜蒂相連。」眾弟兄聽了,俱各稱奇。遂又吃酒。王摩忽起身入內,取出一桿鐵棍,走在堂下,丟了幾個架子,開了幾個門戶,一時舞動,只舞得呼呼的響,見棍不見人。眾兄弟盡皆喝采。王摩收棍,走上堂來,將鐵棍送與楊道:「前日兄弟原說山寨中有的是鐵棍,這兩日不曾取出。只今想起,便挑選了來,與哥哥路上作護身。」 
  楊笑了一笑,只不用手來接,又歎息了一聲。王摩道:「莫不哥哥笑兄弟舞得有漏綻麼?」楊只得說道:「兄弟棍法,並無漏綻。只想我當日得棍,何等快心,今屬烏有,不得不歎息!」王摩與眾人一齊驚問。楊遂將打擂台的事,細細說出,道:「這棍甚有神氣,為楊心愛,刻不離身。前日忙亂,不曾取出,實系念不了。」眾人聽得驚驚喜喜,一齊叫聲「可惜」。 
  袁武、賀雲龍說道:「從來神物不能久藏,終必有時出現。哥哥何必乃爾耶?」楊即便笑釋,遂與眾弟兄開懷暢飲了一番。賀雲龍、沃泰、邰元、柯柄、童良、殷尚赤、屠俏、孫本各起身拜別,楊等遂相送下山。賀雲龍望東而去;孫本已備了馬匹,同殷尚赤、屠俏向南而走。 
  楊上山,眾弟兄苦留,只得又住了兩日。這日與楊餞別,飲了多時,馬□忽說道:「聽說哥哥在柳壤村,離洞庭湖沒遠。休到家有恁好弟兄打伙,先入湖去,將馬□丟撇,便惱你個大疙瘩!」王摩道:「你又來說瘋話!哥哥可是恁般人?」馬□也笑道:「是逗他耍。」楊道:「這是馬□心愛楊。我因心事,只得暫離。到家便有消息通知。」遂與袁武說了一番。因見日已銜山,便起身不飲,遂取了一桿柳葉長槍。王摩、馬□便去打了一個包裹,併疊金銀,一齊相送下山。送了數里,楊作別,提了包裹自去。 
  眾弟兄回上山來,袁武稱讚楊見識過人;王摩稱說心同貌同,做俺哥哥不差;鄭天祐、殳動俱稱讚楊好義氣,好膽勇,馬□只不做聲。眾弟兄問道:「你為什麼不言語?」馬□道:「誰似你,見大鳥去,小鳥只忙亂的叫。馬□沒的說贊!」眾人聽得各笑,又吃番酒食,夜深自睡。 
  馬□一覺睡醒,想道:「偏他有恁爺娘要去,可知不是親種,直恁怕犯走黑,只去趕伴,撞事砍他幾板刀。兀是沒頭緒,想得他呆鳥般惱悶!」便跳起來,在枕下摸著板刀,插入內衣腰胯,將包銀兩揣好,道:「休驚他阻撓。」便悄悄拽開門一看,見是五更時候,將門掩上,走出寨來。便有守更巡哨連忙來看。馬□喝道:「洒家有事,天曉便回。」遂一層層喝開寨柵,踅出圍牆,一步步下著山崗,走過眾小校營房布幔,才出了一座高關險隘,見人俱是照前說話。 
  馬□一直奔上大路,想道:「他走夜黑,走到日出;馬□日走,到日沒,只在出沒時,便撞個著。」便只緊走。沿路買吃酒肉,走到夜間,便尋宿守等。不期人家見他這般形狀,俱嚇得倒退,只推不是宿店,有的回說沒房間。馬□連撞入三四家,俱被人回出,便沒好氣,見前面一家,有個小後生在那裡收拾懶喚人。馬□走近,一眼射入內去,見正中間桌上有個瓦罐,插放幾枝夾撈竹竿,旁邊支著兩口小鍋,曉得歇店,便一腳踏入門來。 
  那小後生突見這憊賴凶漢走入,忙回說道:「這裡不是歇店,到別處去。」馬□便照著小後生臉上,豁剌一拳打來,將那小後生直跌去丈餘,雙手捂著臉,在地下亂叫:「打殺人!快來救命!」馬□睜圓怪眼,喝罵道:「兀地瞎呆鳥!再回沒宿,掀翻白地,誰敢叫下天來!」 
  正要又打,裡面走出一個半老婆子,聽見有人打他兒子,忙趕出來叫罵。忽抬頭吃了一驚,連忙收科道:「爺爺休惱,他後生家不知世故。看婆子面,饒恕他吧。」馬□道:「洒家投宿,沒白住,敢認歹不接駕?」婆子道:「我家有的床捕,任憑爺爺安歇,只不要打他。」馬□道:「憑呆鳥是兀誰?」婆子道:「是我的兒子。」馬□便放下了臉,道:「恁地再不計較。」 
  那婆子忙去攙著兒子,道:「你也不看個色形,一例將人衝撞!」那後生道:「我出不得一聲,便將我打得頭破血出!」婆子扶入內去,包紮了頭面,同出照應。此時,門外見立得有人探望,馬□大喝道:「沒怪鳥褪剝,恁你什麼洒家賞你一頓老拳!」眾人聽了,連忙走散。馬□便提了一條板凳,只攔街坐著。 
  那母子在內,手忙腳亂,只在灶上打饃饃,卷扁食。收拾了半響,那後生只得來請馬□到屋內去吃。馬□道:「兀的堂中黑暗,鳥一般悶!洒家誰慣?只搬這塊吃。」那後生只得努著嘴轉身。馬□道:「來來來,酒肉只顧搬來,要兩副碗夾。」 
  那後生聽了不敢回言,只暗暗叫苦,這婆子聽見,忙走出階頭,說道:「爺爺,我家只有酸黃韭、臭大蒜、爛豆腐,還有幾根蘿蔔條,酒肉卻是沒有。」馬□聽了道:「恁是實話,有得賣麼?」婆子道:「有是有得賣,卻沒銀鈔先去買來收拾。」馬□道:「兀的不早說!」便在懷內取出包來,在地下打開,取出一塊給後生,道:「這塊洒家沒曉分兩,只去揀好肥肉剁十斤,燒辣子打五十角來,做兩頓吃。日出便走,多的賞你吧。」 
  那後生接在手一頓,約有二兩外,便滿心歡喜,即跑去買肉打酒,便挑了一擔來家。不一時煮熟好,頭頂著一張桌來,擺在街中,將肉剁切了一半,裝在一個大瓦盆內,灑上半碗白鹽。又搗了一碗蒜汁,取了兩副碗箸並一罈酒,逐件的擺在桌上,馬□又叫他去取出一條板凳來,放在對面,自己將碗箸對面分設,只兩眼看著前後。 
  那後生見他這個模樣,不知是什緣故,又不好看他,又不敢問,只得轉身走入門去站立。馬□忽問道:「恁地黑是多時?」後生道:「有一更多了。」馬□便自言自語道:「黑暗暗好跳。偌早晚沒跳到,熬得人滿嘴清水怪淌,恁便等他不得。」便舀舀連吃幾碗,遂自吃肉。一時手嘴不停,只吃酒吃肉,一氣吃了二三十碗下肚,肥肉也剩不多。馬□道:「兀自留量,不吃吧。」 
  那後生在黑處,看他這般吃得怕人,只暗暗心慌。忽見他住手不吃,忙將半筐饃饃,扁食送來。馬□道:「恁個才是填倉。」便一個個咬吃,吃完叫後生收去,自己只坐著不動。又自言自語道:「他走一夜,馬□走一日,恁赫赤赤沒到,可不作怪!」便坐了多時。小後生熬守不過,只得來請他入內去睡。馬□道:「洒家只這塊等人。呆鳥自去倒頭,只不要閉了鳥門,莫討洒家動手。」 
  那後生走入屋去,母子二人只暗暗叫苦,又不敢去睡,只伏在門背後張看,暗暗的許願道:「南寺燒香,北庵插燭,保佑這黑漢子無是無非,早離家門!」馬□這般行動,恐嚇得這一村人個個俱猜疑他是盜賊歹人,不知要在此懊惱那一家,便耽著一把干係,卻又不敢動手拿他,只立在黑處遠遠的窺看動靜。這馬□等到半夜,絕沒人往來,便等得不耐煩,忙取過那條板凳,並在一處,取出板刀,做了枕頭,放倒身子,只呼呼的睡去。 
  一覺直到天明,忙爬起來,道:「恁便錯過,快去趕著!忙將板刀插放,走入屋來,叫拿酒來,那後生連忙收拾出來。馬□吃得又醉又飽,便跨出門,一連趕了三四日,並不曾趕著楊。一日,忽大笑道:「黑瘋子煞有主意,怎今學了呆鳥做事!恁地趕他,不白地趕壞人?可知他住在岳陽柳壤村,路上趕不著,到他家也趕著。直恁日不停,夜沒靜,鬧得鬼跳,敢不吃人笑破?便使他先到,也差不什麼。」一時計較得快活,遂自慢走。到了村鎮停留歇宿的所在,驚天動地,唬得人驚驚疑疑,自己全然不覺,一路而來。 
  且說孫本同著殷尚赤、屠俏,曉行夜宿,出了河南地境,向日留下小校接著,又走了幾日,已離蛾眉嶺不遠。屠俏對殷尚赤說道:「此去上山,只得八十餘里。你同孫大伯慢走,俺先去報知,使他母子早歡喜一刻。」說罷,便跳下馬來,將肚帶緊了一緊,前後抹了幾抹。然後上馬,坐穩雕鞍,綰定絲韁,遂將身子往前一側。那馬馱著屠俏,急縱轡頭,撲喇喇往前直躥,一似箭乍離弦,金鳥西墜,好去得迅速,孫本見了,十分讚好。殷尚赤道:「他自幼學習弓馬,是個慣家。「遂將廝殺成親一段始末緣由,細細說出。孫本聽得驚驚喜喜。二人只慢慢行來。 
  這屠俏縱馬一氣跑了五十餘里。恐怕馬乏,見前面是座村落,便來到市中,向一個人家,跳下馬來,買酒食吃,並餵馬匹,村中人見了,知是屠俏,盡皆吃驚,那店家忙來服侍,送上酒食,十分小心。屠俏吃著,因吩咐店家道:「取一斗草料與俺餵馬,上山去著人來謝你。」那店家答應去餵馬。屠俏吃了半晌,遂立起身走在槽邊,直看這馬吃完了草料,才牽出門來。因恐馬才上食,要愛惜他,遂在前綰著絲韁,慢慢走出村中有一里遠近。見路旁有個池塘,便牽到塘邊飲水,自己立著,看些牧童牛背、樵子擔薪。 
  正看到得意忘懷,忽見斜刺裡衝出一騎馬來,初然看去,只道是殷尚赤與孫本前後參差走來。因暗想道:「俺也耽遲不久,他們也來得恁快。」再一看時,後面跟著百十餘人,皆是長槍大斧,蜂蜂擁擁的趕來。屠俏道:「想是他們又遇上了山寨人來迎接,俺今作速回去。」遂牽上馬來,再一看時,卻不是殷尚赤與孫本。 
  一時動疑,翻身上馬,不期這人一馬衝到前面,大喝道:「你這賊潑賤!向來被你霸佔蛾眉,裝妖倚勢,聚集強人,劫奪害眾。屢次官兵進剿,皆被你小小伎倆撓阻,不能搗汝巢穴,皆因朝廷所托非人,釀成禍患。今我奉上司差委,帶領軍士在此立寨,鎮守一方,正要領兵打上山來。誰知這大膽妖狐在此失群,叫你死在目前!」說罷,舉起九節鋼鞭,照屠俏腦袋上劈來。 
  這屠俏見他喝罵,才知是官兵,便急得滿心怒發。見一鞭打來,忙拔劍抵敵。怎奈雙劍俱在鞘中,急忙裡抽拔不出。見鞭打得相近,疾忙一個翻身,在馬腹下躲過。早被這人豁喇一聲,打在鞍□上,直打得火星亂迸。這人大喝道:「賊潑賤,好躲法!」那馬被打,直律律往前亂縱,屠俏又一翻,上過馬來。這人便放馬追趕打來。只因這一追趕,有分教: 
  貞節娘夫婦再姻緣,莽蕭何父子重複聚。 
  不知屠俏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屠俏不提防遇官兵 楊用妙計擒黃佐    
  話說這屠俏先要回去,將喜事報知許蕙娘,使他早得歡喜,同他下山,各接丈夫入寨,與他二人作慶賀筵席。不期被人趕來,一時不曾準備,急忙裡拔不出劍來。幸喜是個慣家,疾忙躲閃脫走,卻被這人緊緊追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這人叫做黃佐,生得豹頭環眼,虎項熊腰,武藝精通,兼曉算法。鄉村錢款收放出入清算不來,俱來尋他,他只掌中輪算,立時分剖,人家消長成敗俱知,稱他再蕭何,黃佐只因他素性純孝,在家孝養父母,將功名之事,看作末等,這年他父親黃長者因對他說道:「人家有子膝下承歡,力行孝道,固是難得。但我聞得孝經說:『能顯父母,孝之至也。』今汝正在壯年,幼習武藝,昔日有人曾相汝有奇異功業。當今宋室,外被金人求索,內有賊盜侵耗,國有累卵之危。今聞得建康張種略相公,招募驍勇謀略之人,何不去應募。倘能中取,上為國家分憂,下可顯榮父母,這才是大孝。我今雖老,筋骨尚未衰敗,莫過此機會。」 
  黃佐聽了,再三推辭,黃長者作怒道:「你不見湯陰縣岳鵬舉求名建功,顯揚當世,天下人俱稱他忠孝,今汝逆父言,孝當如是耶!黃佐不敢再辭,只得拜辭父母,別了妻子,提鞭上馬而去。 
  黃長者見他去後,暗暗歡喜,只在家中保佑,耳聽好音,一日沒事,在門首看騾子在空地上吃草,不期殳動走來,拱手道:「在下有件緊事,要到城中,急要往回,特地自來求告。借這黑騾做個腳,明日便還。」那黃長者是個純厚的人,久知殳動不學好,生性凶頑,今又被看見,一時不便回他,只得說道:「我家兒子求名出門,這騾子是他心愛,從不與人騎坐,殳大郎來借,我老漢只得貴人賤畜,休使外人知道。」說罷,自入內拿了鞍轡出來,殳動連忙安放騾背,跨跳上去,叫聲:「多謝!」策鞭跑回。遂同王摩來劫銀時,埋頓完,不見騾子,竟上白雲山去。 
  過不幾日,潑皮塹近地鄉人,在山內砍柴,獲著這騾,不勝歡喜,便牽來藏匿在家多時。不期被人知他來歷不明,即報知地方。地方即去報知秦虞侯,連人連騾子解入州去,將這鄉人嚴刑審問。州里相公知是有屈,遂吩咐緝事人道:「我聞騾馬能識舊處,千里自能往還。今王摩脫逃,卻喜獲著這騾。如今只消將這騾縱放,任其奔逸,跟尾看他住腳,便有下落。」緝事人遂將騾出城縱放,一路跟走。一日,忽跑入黃長者家去。 
  這黃長者那日不見殳動送還騾子,即著人到他家去討,說是鎖門未回。一連月餘,人騾絕無蹤跡,方知被殳動拐去,黃長者只急得沒法。這日忽見騾子跑進門來,不勝歡喜,卻見鞍轡全無,因說道:「這沒脊骨的人,慣做沒脊骨的事。幸喜肯放了回來,還是造化。」便連忙取了繩索來縛頸項。忽有三四個人走進門問道:「這騾子可是你家的?不要冒認。」 
  黃長者聽了,笑道:「列位休得取笑。這黑騾是我家自小養的,村坊人那個不曉得是黃家的黑色騾子善能行走,怎說我是冒認?」說不完,內中一人將鐵索劈項套住,喝罵道:「老骨頭,做得好事!同去見地方官追究。」黃長者忽被人鎖住,忙分辯道:「這騾子並不是冒認,只叫合村人來證見,列位休得取笑。」眾人將他劈臉一口啐道:「你這老骨頭,還是做夢!你家有人騎這騾子打劫秦樞密相公銀兩,到處緝拿。我們是瑞州緝事,奉相公廣捕文書,跟這騾子到此。快同到本地方官追究!」 
  說罷,取出來文。黃長者看了,方才大驚。遂將當日殳動借去,今日跑回,細細說出。眾人那裡信他,只扯著出門。黃長者只得備留酒食,同入縣中。黃長者將前情細訴,縣尉即著人拘拿殳動,回覆在逃。曉得借騾是實,又見事情重大,便將監禁,等拿到殳動,審結釋放。 
  這黃佐到了建康,看明瞭示條,遂同到演武場中,考較諸般武藝。張種略見他武藝高強,考中留在帳前。因對他說道:「目今江州、龍亢、界首,盜賊竊發,屢次不能剿滅,故此招募驍勇。前日招募一人,去江州進討焦山巨寇。爾今技勇超人,且在帳前聽用。」黃佐叩謝,遂在帳前使令多日。忽一日有家信到來,看明大驚痛哭,忙來稟知種略相公,辭職回家,急救父親。張種略道:「你不消回去。我這裡做角文書,將你父母妻子討來。」黃佐不勝感激拜謝。果遲不多日,父母妻子一齊俱到。黃佐拜見父母,歡喜不盡。 
  次日早來拜謝種略恩典,張種略正接看龍亢、界首兩縣急報文書。看完,因對黃佐說道:「這龍亢縣是報蛾眉嶺舊日強人;界首縣是報近日有四個賊人佔了險道山,白日行兇,殺敗官軍:二處皆來告急。我今授汝武練使之職,著兩縣撥三百名軍卒,到就近地方駐紮,一則保守城池,二則剿滅賊眾。若剿滅一處,我即題請。務必小心在意。」 
  黃佐叩謝道:「小人蒙恩相抬舉,敢不盡力!」即當堂領了印信文憑,回來領了父母妻子,起身徑到龍亢縣來。安頓家小,參謁縣尉,討了軍士花名簿,又發文書到界首縣去。不幾日訓練了三百精兵,因見險道山離兩縣甚遠,遂決意先剿蛾眉,後平險道。因知有座紅雨崗,切近蛾眉,遂辭了父母,便帶領軍卒,離城二十里,紅雨崗駐紮。使人築立寨柵,催督軍糧,擇日進剿。 
  這日正在料理軍務,忽有村戶來報屠俏獨自一人一騎,到村中買酒食吃,尚未去遠。黃佐見報大喜,道:「我正要拿這賊潑賤,怎敢獨自到此探聽!」即提鞭上馬,帶了兵卒下崗。遠遠果見屠俏獨自在池塘邊飲馬,不勝大喜,忙拍馬衝來。不期一鞭打去,卻被屠俏躲過,便在後面緊緊追趕。這屠俏躲過一鞭,復翻身夾馬而走。見後面緊追,即暗暗拔取雙劍,見追得較近,霍地兜轉馬頭,舞著雙劍,照黃佐便砍。黃佐大怒敵住。一場好殺,只殺得: 
  愁雲蓋地,殺氣沖天。這個是行伍出身,能征慣戰;那個是綠林種類,見廣識多。這個單鞭施展,赫赫驚人;那個雙劍齊揮,森森耀目。這個要生擒,寨內逞威風;那個要活捉,上山顯手段。這個劫中領袖,莫道尋常將士;那個惡魔轉世,休認美貌佳人。從今得失相關,成敗亦因人論。 
  兩人直殺到五十餘合,勝負難分。軍卒見黃佐戰不下屠俏,便一齊助力,圍裹上來,真似眾槍攢虎。屠俏只得奮勇平生,顧人顧馬,手鬆不得半點,十分苦持。 
  這殷尚赤與孫本正然走來,忽遠遠見了征塵亂滾,有簇人那裡爭鬥的一般。殷尚赤十分動疑,忙挺槍拍馬衝到近處。一眼看去,卻見眾官兵與一個漢子攢住屠俏廝殺,便大喝一聲:「誰敢欺負渾家?」衝入圍中,一槍望黃佐咽喉下刺來。黃佐忽見有人來救,忙棄了屠俏,一鞭架住槍尖。屠俏見是丈夫到來,滿心歡喜,遂夫妻併力夾攻。三騎馬只殺得團團亂轉。 
  這孫本同走間,忽見殷尚赤縱馬前去,不知為什緣故,也拍馬隨後趕來,卻是他夫妻同這漢子廝殺,一時不便上前。再看時,只見兩下俱是官軍,便吃了大驚,忙提刀躍馬殺入,三人只拼一人。這黃佐先前與屠俏,欺他是個婦人,尚且只敵得對手。後被殷尚赤來夾攻,只得盡著本事力鬥。不期又是一人趕來,未免著忙,只殺得左右遮攔,卻一時不好敗走。不期先前屠俏廝殺時,早有探事飛報上蛾眉嶺去。 
  屠隆聽了大驚,即帶三百小校殺近前來。一時金鼓齊鳴,喊聲大舉。眾官軍見了,發聲喊,一齊逃奔。黃佐正在苦持,忽見又有接應,眾軍逃躲,方才著驚,虛架一鞭,撥馬望紅雨崗走。屠俏大叫道:「俺被這廝暗地趕來,險不著了這廝的手。俺們如今且不要上山,只去殺了這廝,才上山吃太平酒。」 
  屠隆、殷尚赤、孫本聽了,俱說有理,便帶小校一齊往紅雨崗殺來。見崗上俱有準備,便離崗一里安營立寨。黃佐在崗上見了,即引軍來衝突。這裡一面抵敵,一面安營。黃佐見衝突不動,只得退走上崗。殷尚赤、屠俏追到崗下,只見崗上豎著兩桿大旗,被風吹得捲出字跡。 
  殷尚赤定睛細看,只見上首旗面寫的是「先取蛾眉嶺」;下首旗面是「次收險道山」。看明不勝大怒,要殺上山去砍倒,卻被上面矢石下發,只得退回,說知屠隆、孫本道:「不知險道山是甚人佔據,這廝出此狂言!」屠隆道:「自你夫婦去後,這廝便來立寨,要與俺們作對。又不見你二人回來,十分著急,只嚴守山嶺,等你二人來商量殺滅這廝,便日日著人來探這廝消息。忽報孩兒被這廝裹住,即引眾來救。你二人為什去了這些時?」屠俏道:「孩兒結識了許多漢子,不勝心快。」遂細述了一番,道:「這便是孫大伯。父親快上山去報知蕙娘母子,先得快活,並接應糧草來,誓滅這廝的口。」屠隆自回山去。 
  這殷尚赤、屠俏、孫本,日間輪流交戰,夜裡分派巡更。這裡殺不上崗,那邊破不得寨,一連爭持數日。一夜間,孫本領著幾個小校出來巡哨,周圍巡了一遍。巡到二更左右,忽聽見前面小校喊叫起來。孫本疾忙趕到,只見黑影中,一個漢子掄槍趕得幾個小校團團亂跳。孫本急要上前,猛然想起,突叫一聲:「黑影中可是楊哥哥麼?」楊忽聽見是孫本聲音,便叫道:「你可是孫本?」孫本聽見果是楊,忙歡喜答應道:「哥哥住手,兄弟正是孫本。」即喝退小校,上前道:「哥哥休怪。」楊道:「兄弟為何不在山上,半夜三更在此?必有緣故。」孫本道:「同哥哥到寨中去細說。」遂攜了楊,同入寨來。 
  殷尚赤、屠俏正在燈下商議攻打,忽見楊走入,不勝大喜,連忙迎接上坐,說道:「我們只說到山著人伺候,迎接哥哥,不期弄出事。還是哥哥有先見,打發我們起身,不然這蛾眉嶺被他打去。」遂細細說出道:「這廝帶領家小來在城中,到此立寨,口出大言,必要收服我們,實是氣他不過。」楊道:「我便說你們在此,必有緣故。你們將這幾日與他廝殺的光景,可說來我聽。」殷尚赤道:「不是他下崗來衝突,被我們殺退;便是我們趕上崗去,被他打回。兩處緊緊敵住,還不見有甚輸贏。」 
  楊聽了,笑了一笑,道:「等我明日見他,自有計較。」屠俏道:「大伯到來,是必與俺砍翻那廝。」遂使小校搬出酒餚,三人陪吃。吃完各睡了半晌起來。楊傳令各使飽餐。 
  到了天明,提槍上馬,直出寨前,指撥小校擺列。一時擂鼓搖旗,欲作上崗之勢。黃佐見了,便引兵下來。楊遠遠看去,見黃佐一表人材,先暗暗歡喜。忙拍馬近前,拱手說道:「宋君昏德,奸佞盈廷,災異屢見,似乎天命無與,不久喪亡。量汝一己之能,焉與我楊爭抗耶?」黃佐聽見說是楊,勃然大怒,罵道:「你是鬧東京的大盜,到處密拿,誰知逃躲在此!趁早自縛,免我動手!」 
  楊聽了大怒,搖槍直刺,黃佐急用鞭還。二人即時殺起,直殺得征雲冉冉,殺霧漫漫。殺到八十餘合,楊見黃佐武藝果高,暗暗心喜,又殺幾合,便撥馬敗走。黃佐只緊殺過陣來。殷尚赤、屠俏、孫本連忙截住,大殺一陣。黃佐只得退上崗去。楊因對三人說道:「黃佐驍勇,我實愛他,不忍下手。須設計將他誘來結識,才遂我心。」三人忙問道:「他今把守山崗,怎便誘得他入伙?」楊道:「我今有計。只今夜去,如此這般,便可結識。」三人聽了大喜,各去準備。 
  到了夜間,楊又吩咐了屠俏一番,遂同了殷尚赤、孫本,領五十名小校,悄悄出營,竟奔到城下來。聽見城上才打三更,著人對城上說道:「黃練使連日與強人交戰,今接得張種略相公來文,有軍機重事,秉夜來見縣尉相公。快開門迎接。」守城軍卒聽見本官在外叫門,慌忙開門迎接。楊即領眾入城,將守軍一齊擒住,不許聲張。遂押他引到黃佐衙前,一齊動手打入,將黃佐一應家小捆縛停當。然後四處放火,使人高叫:「黃練使與縣尉不和。帶領家小上蛾眉嶺入伙。」便殺出城去。 
  城內居民忽見火起,忙要救護,聽見這般叫喊,方知黃佐勾引強賊,賺開城門,帶領妻小,一時嚇得俱不敢出來。直等去完,才敢出來救火,一面報知縣尉。縣尉大驚,即著人去關緊四門,然後領人救滅火光。這屠俏見城內火起,知是妥當,即傳令拔寨,退到蛾眉嶺下,立了寨柵,又去安排了當。 
  不一時,楊等入寨來。眾小校將家小推入。楊連忙解縛,扶了黃長者上坐,納頭下拜,道:「我楊斗膽唬嚇太公,實是有罪。因愛大郎英勇,願與交結,故設此計,屈太公到此。少頃大郎到時,望太公勸諭。」黃長者定了半晌,慌忙挽扶道:「楊義士不要折壞老漢。只是小兒怎肯來此?便有話也沒處說。」楊笑道:「只要太公應允,少時便見。」黃長者道:「若得來時,我必盡言。」楊大喜。屠俏自去解縛家小,備了竹轎,先送黃長者家小上山。 
  這紅雨崗官軍守到三更左右,忽望見城內失火,各自驚疑,連忙入寨報知。黃佐急出寨看,果是火勢騰烈。內中軍士有的指說道:「這火是縣前起的。」有人看明道:「不是,不是,卻似練使衙中起的。」黃佐看了,也暗暗吃驚。因恐軍心搖動,遂喝住道:「你們不胡猜亂說,明早自然曉得。」看了一會,漸漸火熄,方入寨中。不一時,早有崗下巡哨軍卒來報道:「強人拔寨,盡行退回。」 
  黃佐聽了大喜,道:「只今日一陣,殺得楊敗走,恐我襲取巢穴,故急退去保守,我今乘他氣餒之時,殺上嶺去,便可成功。」因又想道:「這楊雖然敗走,卻是槍法甚高,並無滲漏。況且他三人俱是敵手,連戰不退,豈楊一戰便退?莫非是詐,誘我追趕?」一遂使人打探了回來,道:「一路並無埋伏,強人已結寨在嶺下。」黃佐聽了,點頭道:「退守巢穴無疑矣!」遂傳令軍士飽餐,到了平明時候,領眾往蛾眉嶺殺來。 
  行到半路,早有城內軍卒急報道:「昨夜被強人指稱練使,賺開城門,將使練家小盡縛上山,臨行放火。」黃佐聽了大怒,哭罵道:「強賊用計劫我父母,誓殺此賊!」哭罵罷,急拍馬招呼眾軍,殺到嶺下,一鼓而進。屠俏一馬截住,道:「汝已中了楊妙計,父母妻子俱在山上,及早下馬投降,不記汝仇。」黃佐大喝道:「我乃朝廷將士,豈肯作賊!」便一鞭打來。屠俏連忙對敵,殺不數合,屠俏拍馬沿寨而走。 
  黃佐大喝道:「賊潑賤,不要走!」急躍馬來追。將及趕上,不期一聲響亮,早將黃佐連人帶馬一齊跌入陷坑。急要掙扎,四處撓鉤上身,將他綁縛,推解上嶺。屠隆殺散軍卒。不一時,將黃佐推入寨中。黃佐一眼看去,廳前階下,刀槍密密,劍戟層層,中間上坐楊,旁坐四籌好漢。眾小校將他從刀槍劍戟中推擁到階下。 
  楊見了,連忙趕下階來,喝退小校,親自解縛,扶上堂來,說道:「我楊一生好義,專愛英豪,願與結交。今慕將軍孝勇,邀請暴白。將軍不見宋室朝綱,讒佞充廷,阿諛者保其富貴,忠直者眨窗竄傾家,養高者莫不退居丘壑。其間英傑之士,豈能甘守?是以楊忠憤久積,廣結眾豪,作鋤奸去佞之舉。尚是乏人,不知將軍可能助楊一臂之力,以遂心志否?」 
  黃佐正要回答,忽見父親走出,說道:「孩兒若拘大節,陷身不義,似乎不可。若以宋室時事論來,楊義士之言不謬。天命原是無常,倘能由此撥亂救民,成得事業,前人有為之事;倘或敗而無成,則此心在我又可隨命之所在而事之,未為不可。我兒不可固執,有負楊義士殷殷眷慕之情。」 
  黃佐聽了,又見父母妻子俱在堂中,便低頭不語。楊道:「將軍如若不願,即送太公尊堂令閫與將軍下山,楊並不敢苦留。只可惜將軍英武,即能擒縛楊,成此大功,恐將軍亦不能為人所容。」黃長者又來勸諭了一番。黃佐遂向楊下拜道:「念黃佐匹夫,並無遠識。今蒙雅愛,敢不拜服使命!」這是蛾眉嶺楊用計,將時事義動結黃佐。 
  楊見黃佐拜服,不勝大喜,忙用手攙扶,與眾弟兄相見。又使眾弟兄與黃佐父母妻子相見。黃佐忙向屠俏廝叫賠話。屠俏道:「今成一家,再休提前話。」楊一面吩咐備酒,一面使屠俏入後,請出許蕙娘母子,與孫本相見,許蕙娘母子出來,一時夫妻父子相逢,真是千歡萬喜,共訴別後事情。說到董敬泉、黑兒與兩押差,十分痛恨;說到楊、馬□相救,十分感激。說完納楊上坐,孫本領蕙娘母子一齊下拜。楊答拜起來。殷尚赤同屠俏納孫本、蕙娘上坐,拜謝為他受屈。孫本、蕙娘答拜攙扶。 
  黃佐見楊這般義氣結人,不勝敬服。遂同眾兄弟羅拜,尊稱楊為哥哥。不一時酒筵齊備,楊居中,黃長者居左,屠隆居右,以下左首是孫本、殷尚赤兩席,右首是黃佐母親妻小以及蕙娘母子並屠俏。屠俏向眾人說道:「俺前日原說打破了紅雨崗,上山吃太平酒。今日恰是果然。」殷尚赤接說道:「今日省破費,兩當一的筵席,實與孫哥哥夫妻父子團圓的喜酒。」楊道:「卻是為黃佐上山的慶賀筵席。」不一時,鼓樂齊動,海錯具陳。眾人盡歡暢飲,直到夜深,方自歇息。 
  自此山寨中無日不具酒餚,豪呼快飲。一日席間,殷尚赤因問黃佐道:「前日見崗上插著兩桿旌旗,上寫『次打險道山』。不知這險道山有幾位好漢?可知他們姓名?」黃佐道:「這是兄弟一時狂言。前日到此立寨,哥哥與大嫂久已聞名。這險道山是界首縣管轄地方,報說新來了幾位好漢,不曾傳來姓名,兄弟還不曉得。」楊聽了,說道:「界首、陽城二縣,是我回去必由之路,到那裡打聽自知。」因提起心事,遂與眾兄弟辭別下山。只因這一辭別,有分教: 
  賊跡忽擦花面,報仇認出名人。 
  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路見不平打德明 坐護鄉村遇常況    
  話說楊勸結了黃佐,遂要辭別下山。因說道:「我今離東京日遠,一時料沒人知,從今不必夜行。」殷尚赤道:「日行果好,只是哥哥臉上金印,恐人見了,未免動疑。」屠俏道:「這有什難事?俺奩匣中有的是鉛粉,只消帶些在身邊,日日塗抹些在印外,便好遮掩過去。你不見黑麻臉婦人俱借粉遮羞。只這幾個蒼蠅腳兒小字,愁他蓋掩不來!」 
  說罷,便走入去,將粉調得濃濃的,約有半碗,又包了一大包,笑嘻嘻走出,叫楊閉了雙睛,便自動手,向他臉上一頓擦抹。又在袖中取出一方素娟,輕輕的在眉毛眼角以及鬚鬢上抹去粉污,遂取過他的氈笠子,緊緊蓋了額頭,才叫楊開眼。因笑對眾人說道:「俺與大伯恁般遮蓋,暗地走來,你們眾兄弟敢也識認不出。」眾人忙將楊一看,不勝驚喜。你道是怎個模樣?但見: 
  白非純白,微微露出青黃;黑不盡黑,隱隱綻開紅紫。霎時變換,變換出許多晦氣臉、憊賴臉、橫肉臉、裝腔臉、肝腸臉、笑面臉、惡態臉、無情臉、殺人臉、驕奢臉,臉臉不一。忽地巧裝,巧裝得無數奸詐態、小人態、短見態、驕強態、鄙陋態、刻薄態、勢利態、狡猾態、薄情態、無賴態,態態非同。似女卻無巾幗,像男絕少簪纓。走過村坊,人人只道灶王婆;行到市鎮,個個盡疑鬼子母。今世小人實花其面,當時君子亦文其身。微服誠能過宋,變形可渡昭關。此去雖不成龍,亦可類乎其狗。 
  眾人看完,一齊說道:「這般掩蓋,不但金印沒跡,面上亦覺白淨了多少。」楊聽了,也自歡喜。又說了一番將來事情,眾弟兄齊向楊把盞拜別,相送下山。 
  楊提槍背裹,走了一日,果見沒人動疑,又且不比走黑路,心下甚覺快暢。因暗想道:「我今要去訪問常況信息,只消過了界首,到陽城縣去尋見駱敬德,自然曉得。」遂一路急走。急走了幾日,一日到個村內走過,只見前面有陣人,在人家屋內,扛抬出兩口大豬來。看入內中,有個白淨瘦長的漢子,頭戴茜紅包巾,身上穿件半新舊織就團龍長衣,兩邊扎袖,腰繫一條虎吞頭的獅鑾帶,下穿一雙石株綠皂底靴。一手提著哨棍,一手指喝眾人,扛抬走去。 
  楊看得明白,不勝動疑。遂走到這家門首來,只見堂中一個老婦人,坐在那裡,搠天倒地價哭。哭著:「我那豬呀,閃得人好苦!」門邊立著個老兒,捶著胸口歎氣不了。楊看了這個光景,便忍不住,遂走上階頭,對這老兒說道:「你家養豬,人來買去,自然得些利息。為甚恁般不捨得賣,在此傷心痛哭?」那老兒見有人問他,只搖著頭道:「你是別處人,我們的苦告知你也沒用。」楊笑道:「是別處人,倒有些義氣。你幾曾見本地人搭救了誰?你告知我,或是有益也不可知。」 
  那老婦人聽了,忙起身止哭道:「客官進來,我告訴你。」楊走入堂中,那老婦人說道:「我老兩口兒,俱是沒的靶的人,今年同是六十整。向來靠個侄兒,不期他又不肯學好,出去整年不回。曉得他不能料理我兩人後事,只得去年春天買了兩個小豬來,養大了賣幾貫錢鈔,趁今年整壽,看幾棵好木,做兩口壽具,便好放心。這兩個豬,從舊年養到如今,早晚餵養,寧可自己忍餓,倒恐怕餓瘦了豬。已養得膘肥滾壯。依我估看,去了頭肚,淨有二百多斤,心中好不歡喜。不期我這老殺才,是個窮骨頭,耽不住銀錢的人。家中略有些,就嘴癢癢的要去告訴外人。我常對他說道:『有麝自然香。家中有了好貨,不怕人不尋上門來。』他偏去告訴了人,惹得這些操刀屠戶,一替替走來,便七貫八貫的讓價錢。我又說道:『這豬被人估看了,兩口通不上食,不如早些賣去。』我那老殺才偏又倔強道:『總是壽日,還有兩個多月,再養下去,怕不賣他十貫。』誰知貨好招搖,也有忌我們的,也有妒我們的,也有怪我們不肯賣的,便去挑風撥火,惹了這些人來,白白扛抬了去。我想起沒棺材的苦命,故此痛哭。方才客官說著本地沒好人,提著我的怨恨,只得與你說知。」 
  楊聽見他說得這般苦楚,十分為他可憐,便又十分惱怒。遂說道:「你兩人不必氣苦,我趕去奪來還你。」遂將包裹放在堂中道:「你們看著。」往外便走。那老兩口忙叫不要去惹事。楊哪裡聽他,一徑趕來。早見抬豬的這些人還在前面,忙搶步上前,大喝道:「不要走,快留下豬還我!」那瘦長的漢子,忽見村人趕奪,便勃然大怒,立住喝罵道:「你這村牛,想是吃了豹子心、豺狼膽,敢來虎口奪食!不要走,且吃我一棍!」說罷,照腦門處打來。楊一槍架住,兩人在空地上大殺起來。這抬豬的忙將豬歇地,便來齊打楊。楊哪裡放在心上,只使得神出鬼沒,間深處挑開棍頭,趕進一步,用左手將這漢子一夾,夾在肋下;右手舉槍,搖擺趕殺。 
  這抬豬的見被他活擒了人去,只得棄豬逃奔。楊擒著這人,奔入村中,到了老兒門首,大叫道:「你的豬在前面,可去抬來。快拿繩出來,縛這廝審問!」那老兒聽見有了豬,便不問長短,往外奔去。這老婦人也是滿心快活,聽見要繩,忙入內取繩,丟在地下,去幫老兒抬豬。楊將這漢子丟在地下,一腳踹住,輪拳要打。因想了一想,道:「我且不打你這廝,且問明了著。」遂將繩縛好,提他起來,繫在柱上,大喝道:「你這廝有什本事,敢來懊惱村中,欺侮良善,白奪窮人苦惱衣食?快快說出!」 
  這漢子只不回言。楊大怒道:「你生死只在頃刻,怎麼不說?」那漢子道:「說來笑人,說些什麼?」楊正要再問,早見這老兒先趕了一個豬進來,忽見柱上縛著這個漢子,便嚇得直跳起來,對著楊怪叫道:「我的太祖宗!我家失了豬,只不過窮苦度日,還可留得性命。你今弄了這禍種火殃兒來,我這兩口兒只是死!這怎麼了!」 
  楊聽了,笑道:「什麼禍種火殃,你怎就會死?」那老兒只急得跌腳道:「你那裡曉得我這裡的厲害!西去二十里,有座險道山,方圓五十餘里。近日來了幾個大王,佔住了山林,招集人眾,劫奪往來,十分厲害,官軍俱不敢捕捉。這位就是山上的大王。在村中好好牽了豬去,還是十分造化,怎一時失了手,被你弄了來?這事怎麼了?」 
  楊聽了,哈哈大笑,便又大怒喝道:「我只道險道山有些豪傑氣象,原來是起鼠竊狗偷,以劫掠害人為事。我今將你斷送,亦可救免一方。」便掄拳要往這漢子臉上打來。那漢子全不畏懼,反笑了一聲。楊即轉了一念,便停住不打,道:「先前見你不說姓名,恐羞辱了山寨中體面。今又視死不畏,只這點好處還可動人。打死徒污我手,饒汝去吧。」遂解開繩索。那漢子得放,跨出門去。 
  此時有許多村人,俱在門外,看得驚驚駭駭。楊遂向包裹中取出一塊大銀,與那老夫婦道:「我見你二人孤苦,這是我路費,約有十兩,送你可辦得兩口壽具。」老兩口只不敢受。楊再三叫收,兩人歡然拜受。楊取包要走,兩人留住,要收拾酒食請他。楊道:「我要緊趕路,到前面去宿。」 
  門外村人見他要去,俱擁在門口,留住道:「去不得。」楊著急道:「我怎麼去不得?」眾人道:「今日客官在我村中,路見不平,將這廝打罵,我們實是快活。只是這廝回去,決不干休,必要帶領賊眾趕來報仇,說我們村人打他。不是來殺人,便是來放火。客官在此,還有個推諉,若去了便沒分辯處,怎麼開交?」楊遂問道:「他們往常吵鬧村坊,是什時候來?」眾人道:「往常俱在夜間。如今論不得,敢怕這廝就要領人來了。」楊道:「既是這等,為人必須為徹,我豈肯遺害你們?等他來時,見我戳翻的、打倒的,你們只顧縛取。」又向腰間取出一小塊銀來,道:「與我去買些酒肉來,吃飽了在此等他。」 
  眾人見他肯住,俱各歡喜放心,說道:「不要客官壞鈔,我們自去買來請你。」楊忙止道:「我從來不肯無故吃人酒食。你只依我去買來,我便吃得爽快。」眾人只得接了出去。不一時買了許多酒肉來,與這老夫婦去收拾整治。又宰了一隻肥雞,在堂中擺桌設椅,請楊朝南向外坐下,將雞魚酒肉搬出。楊遂請老夫婦來吃。老兒道:「我兩人俱是長齋,客官自便。」楊道:「這等我只得自吃了。」遂將槍插在椅旁,然後坐吃。 
  此時已是傍晚時候,村人俱在門外立看,有的便去買了兩枝大燭來,遞與老兒點放在桌上。兩旁外面人看他,便似神道般在上面吃酒。看了多時,便一個個走去。一時門外靜悄,那老兒忙提出一罈老酒,放在楊身邊。楊正要問他,那老兒已戰兢兢入內,楊看著這罈酒道:「有他便不寂寞了。」便自吃得十分快意。 
  你道這些人為什麼霎時走去?原來這幾個抬豬的小校,見頭領被人生拿活捉了去,一時驚慌逃奔,上山報知。三人聽了大驚大惱,便留了一個守山,兩個帶了百名小校殺下山來救人。趕來半路,卻遇著這個兄弟,沒命的跑來道:「今日兄弟性命險些斷送!快同去報仇。」二人忙問道:「兄弟往時棍法高強,怎就被村牛打翻?」這兄弟道:「再不須提!這廝不是村牛,是個過往漢子,手段實有些來歷。我也一時托大,又沒幫手,漏了破綻,著了他的手,還虧人說出山上來,那廝不敢動手殺害,放了來。我今上山,同哥哥們點起合山人眾,捉這廝來,剁他千百件,才得快活。」 
  兩人聽了也是惱怒,內中一個說道:「可依我算計這廝既有手段,不要使他知覺,做了準備,只使眾小校先去暗暗將村中圍住了前後,再著幾個精明小校去打聽在那裡,然後我們三人拚他一個,不怕他不遭我毒手。」兩兄弟聽了,稱說有理,便一齊趕來。離村不遠,眾小校便去前後埋伏,即有的來報道:「這人正在養豬的老兒家,開門獨自吃酒。」三人大喜道:「這廝合死!」便各執刀棍趕來,果見大門洞開,堂中燈光直照出街上。 
  三人便暗暗走近,立在門外,看入內去。只見堂中點著一對大燭,這人在那裡大飲大吃。三人見了十分歡喜,忙走近門首,各挺刀棍,正要搶殺入去。內中一個忙將二人攔住,兩往內一認,便大驚大喜,向著裡面大叫道:「裡面坐著吃酒的,莫不是小陽春道長哥哥麼?」楊忽聽見外面有人叫他,便直立起身來,道:「外面是誰叫楊?」那人忙走至燭下,向楊下拜。楊一看,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常況。不禁大喜,扶起道:「我此來正要訪問消息,救兄弟出監。是幾時脫身?怎麼又在此處遇著?可細說知。」 
  常況道:「我那日與哥哥分別,入監之後,誰知王豹這廝怨恨哥哥,說我一黨,日日使苦主來求縣尉,又囑托衙門,問成抵償,不久解到上司正法。虧得駱敬德領了哥哥言語,一面托人送飲食,一面自去報知丁謙表弟兄。果不幾日到來。三人到夜間,將我救出,在駱敬德家隱藏。不期外面紛紛,便商量去險道山,可以安身。駱敬德帶了妻小,一齊到山,招聚人眾,立了寨宇,丁家弟表弟兄回家。丁謙的長哥原是縣吏,被人誣害致死;丁太公聞信氣苦,不久病亡。他兩弟兄到家,十分惱恨,入城去殺了仇家,一徑逃來山上:共是四人。只劫取遠近,官軍捕卒皆不敢來看一眼。不知這於德明今早在那裡聽見這家有兩口壯豬,領人扛抬。忽報上山,說他被擒,遂留駱敬德守寨,我同丁謙來救。路上遇著於德明,趕到門前。見燭光下恰似哥哥,只是面部上白了許多,恐怕認錯,故先叫一聲。不期果是哥哥,怎不叫於德明著了哥哥的手!」 
  楊聽了,大喜道;「如今他二人在那裡?」丁謙、於德明在外,聽得說是楊,忙棄棍入內拜倒,道:「我二人一向想慕哥哥,誰知今日當面不識!」楊連忙答拜道:「楊昔日同邰元犯罪,已知二位好義,又夜遇常況,說蒙二位到岳陽來救楊,楊心中甚是切感。故前日托駱敬德來,煩二位共救常況。我今到家。拜見了父母,即來識結二位,卻得二位即來救出常況。今日相遇,得罪德明,實楊一時不察之罪,萬勿記懷。」 
  三人忙攙了楊起來。於德明說道:「哥哥怎這般說?是兄弟錯認了村人來奪豬,不曾問個明白,便先動手,就被哥哥打死也沒怨。若早問明,可不省事!哥哥可知邰元哥哥已上了焦山,著人來取回三稜鐵鑭?」常況又問幾時脫罪來此。楊正要細說,早是駱敬德恐他三人有失,便也趕來,到了村中,已有小校說知緣故,便十分歡喜,就在門外叫「楊哥哥」,直叫入堂中,與楊拜見。一時相會,俱各驚喜,相請楊上山。楊道:「我這裡有現成酒肉,且吃一番。」四人道:「同哥哥上山去吃吧。」楊道:「我此時得見弟兄,萬分快活,萬分豪興,怎等得上山吃酒?不如在此吃個盡興,然後上山。」四人聽了,齊說有理。 
  楊見沒碗箸,向內叫了數聲,全沒個答應,只得移燭入內尋取。只聽得裡面咯吱咯吱不住的亂響。恐有暗算,忙來照看。只見老兩口在房內雙雙緊靠在壁,手腳亂搖,滿口齒牙只咬得上下廝打,忽見楊走入,一齊跪倒,只叫饒命。楊才知他受了驚恐,忙攙扶道:「他們俱是我的弟兄,決不相害。快拿碗箸,我同他們吃酒。」二人聽了,方敢走動,送出碗箸。 
  楊同四人共飲,楊遂將往來結識以及奇異事,細細說述。直聽得四人一會驚憂,一會歡喜,又見結了許多好弟兄,相約到洞庭湖做事業,十分快活。楊道:「王豹這廝恁沒理,只苦尋作對。」常況道:「他如今曉得我們立寨。恐怕報仇,便請了一個什麼教頭樂湯,帶了許多徒弟,在謝公墩大言不慚,要踏平險道山的山寨。我們只不理,由他自來。」 
  楊聽了,笑道:「原來這樂湯又在王豹處!」因將打擂台事說出道:「只是我不能在此耽延,就是明日到陽城,也只急去。等回去後,商量與常況報復吧。」遂又將蛾眉嶺收結黃佐說知。四人聽了大喜,道:「久聞蛾眉嶺有個屠俏,十分了得。正想要著人去通個往來,不想久拜哥哥,已成一家,如今便好往來了。」遂又吃了一番,才一齊上山來,日日備酒與楊快飲。 
  楊被他四人苦留,只得住了數日。到臨別時,吩咐四人道:「自今以後,不可劫小民以取怨聲。須安心在此,待時備發。」四人拜聽,相送下山。楊取路而走。 
  不期這番事情,早已紛紛傳開,直傳到陽城縣來。有王豹的弟兄們在外得了這個信息,忙來報知。王豹聽了,一時著驚道:「原來這賊配軍脫逃下來,恰又上了險道山!必要尋我報仇,須要十分防他。」忙來見樂湯商議,遂將昔日的事說出道:「如今我與險道山作對,皆是為楊起的禍根。他今同在一處,如虎添翼,勢必要來。不知教頭可有什高見?」 
  樂湯忽聽見說出楊在險道山,暗暗吃驚,只不好說出被打的事情。沉吟了半晌,不覺怒從心上起,便大聲說道:「大郎怎這般畏人!須知有俺樂湯在此,諒這險道山幾個毛賊,有什大本領?俺不去尋事他,他怎敢來尋俺作對!說便恁般說,也不可不留心防他使人來打探俺們消息。為今之計,只須作速如此這般防範,方為上策。」王豹得計,即去行事。只因這一番商議,有分教: 
  騰騰烈焰見原身,苦苦傷心投陷阱。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鄉人乘醉捉馬□ 當事無知升太尉    
  話說王豹記念前仇,聽說楊做了險道山頭領,一時著急,與樂教頭商議了一番,便在謝公墩村中宰豬殺羊,請集鄉人,揚言保護村坊,防備險道山強人出劫。原來這險道山,一通龍亢縣,一接界首縣,一臨陽城縣,是突據三面,又切近謝公墩一百餘里。王豹要公報私仇,便說得險道山恁般殺人,恁般劫搶。一時這些鄉人卻被搖惑得男婦驚慌,俱依他使令,互相保守,各派錢鈔,供給王豹這班人。今聽見他自出己財,邀請吃酒,村中老幼,無一不來。 
  吃到中間,王豹遂向眾人說道:「我在下田無百頃,家只數人,只宜省事,不宜作為。只因我住居本地,向有聲名,若地方受害,我的聲名亦損。又恐我一人力量有限,不能遮護村坊,故此還請天下馳名禁軍教頭,共行保護。已蒙列位推我為首,言無不聽。雖不見有甚是非到來,卻是這般防禦,強人不敢輕易到此。今聞得險道山來了一個刺配軍犯楊,這人生性惡毒,殺人無厭,今在山上做了賊首,我這裡又不得不預為防守。如今也沒別事相煩,只要十家為甲,有事必須傳報,有警必要盡力。凡在甲內之家,雖有親戚往來,款留過宿,亦必報知甲長,甲長通知在下;可留則留,若有面目可疑,語言各別,即拿到我處審究。若審究出是強人一黨,來作探事,立行處死。這擒獲有功之人,每家派出貫文以作旌賞。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了,便齊聲說道:「這是大郎為我們身家保護,敢不聽從!」王豹聽了大喜,遂與眾人吃了一番方散。自此謝公墩居民無不盡心協守,一時別處村境雖不是這般防守,卻有希圖得賞,俱各留心。 
  有個自召鋪地方,一日忽來個漢子,要在人家投宿過夜,只一味恃強使性,人俱不敢惡識他。在一個人家住下,便叫人去買酒買肉,略見人怠慢了些,只大拳頭打人。早被地方瞧科,九分疑是險道山強人,便暗暗的察聽,又通知了店家,只是不敢輕易動手。 
  原來這漢子就是馬□。他來尋趕楊,趕了幾日,見趕不著,便安心要到柳壤村去,遂一路慢走。到一處歇宿,便驚天動地,打打鬧鬧,才住得一夜。這日見是投宿的時候,走入村中一家,取銀喝人買了酒肉來,吃得十分醉飽,一仰一側,一腳踢開房門,黑中摸著了床鋪,向腰間摸出板刀做了枕頭,跌倒身便鼻息如雷的睡著。 
  店家見他睡了,正要出門通知,眾人已是走到,遂在堂中悄悄商議道:「這人一臉賊形,必是險道山一夥,若拿他解到謝公墩,實有一主大財。幸喜得吃醉在此,正好下手;若在醒時,看他這個模樣,實有水牛般力氣,莫想動他。」這些好事的與想得大財的人,俱忘了利害,有的便去取繩索,有的就去拿器械,不一時走來。內中卻有老成不好事的,不想得大財的,便說道:「你們做事不可造次。可知有人面惡心善,倘他不是險道山強人,一時輕舉妾動,將人作賊,後來也是村中干係。」 
  眾人聽了,一時心懈起來。有的說道:「這話果是不差,又沒憑據在那裡,明日倒去吃官司。」有的退縮出門。忽聽見房內這個醉漢暗地大笑大叫道:「楊哥哥慢跳,趕壞煞!」叫罷,依舊鼻息如雷。堂中有不曾退出的,忽聽見醉漢在夢中連叫楊,忙招眾人進來道:「你聽見麼?這楊可不是險道山的頭目?他便是同夥。天叫他夢中說出,豈不是我們的造化,該得大財!」 
  眾人大喜。又商量了一番,便著一個點燈,幾個拿著繩索,一步步悄悄進房,又捏手捏腳走到床鋪邊,使兩個立在頭邊,使兩個立在腳後,又使兩個立在中間,幾個將索子做好了圈兒。安排停當,眾人齊叫一聲:「捉賊!」便口齊手不齊的往頭上、腳上、手上、按撳拴縛。不期馬□直從夢中驚醒,大喝道:「兀鳥怪叫洒家!」只喝震得滿屋應聲。 
  眾人一時心慌手慌,早被馬□迸開左手右腳,一腳踢翻後面兩個,一拳打倒中間二人,直竄跳起,摸了板刀亂砍。眾人跑跌出房,已被馬□砍倒四五人在地。馬□大怒道:「呆撮鳥,敢來暗算洒家!」便趕到堂中,滿屋尋人,俱躲得沒影。馬□一時尋不著人,便十分惱怒道:「撮鳥便縮躲,卻縮躲不這鳥屋。騰地撒火,撮鳥也恁攛出?」遂去捲了兩把亂草,在燈焰上點著,東西亂燒。一時粉騰起來,只燒得必必剝剝,滿天價紅。他捏著兩板刀,立在堂中,只叫快活。 
  這店家同眾人跑跌出門,躲立暗處,忽見家中火起,忙要趕進搶取物件,卻見這醉漢立在堂中看火,只得退出,向眾人跌腳叫苦。眾人道:「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我們幾個人幹不得甚事,快去叫起合村人來拿他。」便一時滿街叫喊道:「險道山有一個強人,在此殺人放火,大家出來救護!」這些人家俱在睡夢中,忽聽見村中火起,俱開出門來,打點來救。今又聽見說是強人,又只得一個,便各取了棍棒鋤鍬農器,一齊趕來。 
  這馬□見火勢逼近身,正要走出,忽見多人俱執器械,大聲叫罵,要來打門。他使大吼一聲:「怪撮鳥,來來來!」直竄出門外,掄著兩把潑風板刀,就地亂砍。眾人抵擋不住,便有的拾取磚頭、瓦礫、土塊、灰泥,只望馬□頭上、身上亂拋亂灑,雨點般來。且有一塊磚頭拋來,將馬□頭上打了一個窟窿。馬□著急,將身縱跳上屋去,坐在屋脊上看火。 
  眾人一時打他不著,又見他躲在屋上,便要來救滅火焰。看著地下已被他砍壞了數人,也有斷腳破腦的,也有不死不活的。眾人有的向著地下號哭,有的指著屋上叫罵,有的只叫「不要放走了這殺人賊」。便有的人走進屋來救火。馬□坐在屋脊上,拾取瓦片,看清了人的頭面。一片片飛擲下來,又叫聲:「著!」一時打得眾人抱頭捂臉,俱不敢近前來救。這火好不延燒得厲害!怎見得?但見: 
  風添火勢,火趁風威。風添火勢,直燎得黑氣透天關;火趁風威,只燒得紅炎攻地府。剝雜了萬道金光,直律律千條火焰。凡火不逢,天火不著;天火不借,凡火不燒。轟的一聲,粉牆忽變頹垣;爆得一響,畫棟盡成灰燼。四處居民叫苦,兩邊婦女悲號。雖是惹火燒身,亦必借巧應劫。 
  馬□只坐在屋脊上,看燒塌了這邊,又走到那邊未燒的屋上。此時半夜間,直驚得遠近村人,皆來看火。 
  這夜,楊也宿在一個村中店內。忽聽得街上人紛紛說去看火,忽又聽說是險道山強人出掠,在自召鋪殺人放火。楊在床上聽得明白,因暗想道:「我這等吩咐他們,怎又如此亂為!須得我去喝散他。」便立起身,開出門來,果見煙火迷天。因想了一想,回步入房,取了包裹,提槍出來,尋對主人說道:「我要到前面去看火,不久也就天明,免得又來。這是塊銀子,給你做店錢吧。」 
  主人收了,也就不問,楊遂走到自召鋪來,卻聽見暗中有人在那裡埋怨道:「好好的人,卻疑他是賊,算計捉他。如今倒被他殺人放火,卻又不敢去惹他,豈不是打蛇不死自害!」又有的說道:「他怎是好人?只這說夢話,叫出『楊,趕壞煞』。楊,險道山的,他不是一夥的人?」又有的說道:「他只在山上做強人,又不來蒿惱我們,管他做甚?況且獨自一人,如今弄出事來,有甚便宜?」又有的說道:「老哥,你們那裡曉得。這險道山的強人,與新來的這個楊,俱是謝公墩王豹的對頭。他村中好不嚴禁,若拿了去,便得千貫賞錢,故此人要捉他。」 
  又有人說道:「這些人怎打得他倒?只被人一磚拋去,卻打破了他的頭。頭便打破了,卻被他殺也殺夠了,火也放夠了。如今只坐在屋脊上,看火耍樂,眾人只不敢拿他下來。如今有人去報知王豹,等他自來捉拿。」楊聽完,暗暗吃了一驚,連忙走開。因想道:「王豹這廝,恁般可惡,決不肯忘我。只不知這漢子是誰?卻在睡夢中叫我名姓,是一片真情想慕,形於夢寐中,實又添我一個知已。只是說甚趕壞煞,莫不是趕來算害我?我也不肯饒他。須去看個光景,問個明白,再作計較。」 
  便一徑走到火發處,雜在人叢中,仰面看屋脊上,果有一個大漢子,坐在上面,將瓦一片片飛擲下來。楊迎著火光,一時看不明白,便轉到黑影處看去。那馬□卻對著火光,照得眉毛眼睛俱看得見。楊定睛一看,卻是馬□,便十分大驚,忙向屋上用手招呼,大叫道:「馬□快下來!我楊在此。」一連叫了三聲,便掄槍柄,向人身上撥打。紛紛退避。 
  這馬□在屋上,忽聽見說是楊在此,便十分快活,卻一時不跳下來。見楊將人趕開,又十分快活,只從屋脊上兩三跳到屋簷,踴身竄落下地,向楊大叫道:「楊哥哥,想煞了兄弟!」便掄動板刀,要趕去殺人。楊一手拖住道:「我問兄弟去說話。」馬□氣忿忿地,只得跟走。這些村人忽聽見說楊在此,一時嚇得驚慌,知是來救這漢子,俱各逃躲。及至王豹同了樂湯,帶領徒弟並村人以及弟兄趕來,已是無人。一面使人救火,一面望險道山追去,直追到天明,才回謝公墩防守。 
  這楊扯著馬□,乘人退避時急走離村,問道:「兄弟怎麼來此?」馬□道:「想得哥哥一納頭不自在鳥悶,趕來作伴。恁地屈投錯,要到家見面。只今夜宿,被賊呆鳥暗算跳醒,只剁砍撒火,吃撮鳥傷破窟窿上屋。日出打鬧,不存老小!心裡沒想哥哥到來,兀地不同砍殺頓,放出鳥悶,扯跳恁地?」楊道;「兄弟愛我,吃這虧苦。如今頭可疼痛?不要吹入風去,明日難好。」便除下氈笠叫戴。馬□道:「沒疼。恁鬧夜半,窟窿長就大疙瘩,風沒鑽透。」 
  楊遂將鄉人言語並王豹事情述出,道:「我這裡認得有條小路,便可繞過謝公墩。」又將當日走小路的緣故,略說了一番。馬□道:「全沒曉恁夢話。呆撮鳥與哥哥恁作對,只索叫他認黑瘋子板刀。扯跳小路,吃日後口笑。」楊道:「我要回家心急,免得惹出是非,耽遲去路。兄弟你只依我。」馬□只得順從。楊領著從小路急走,一路指說駱莊山崗桃園,只走到天明,已轉過了謝公墩三十餘里。 
  自此晝夜兼行,一路無話,不覺到了武昌。楊不勝心喜,因對馬□說道:「喜今日已到故鄉,離家日近。連日行路辛苦,我同兄弟尋個酒店,沽飲三杯。」馬□道:「幾日跑跳得兩腿怪直,恰想碗酒下肚。」便走到一個店中,兩人對吃。馬□只低頭吃了半晌,忽定睛將楊一看,道:「恁日忙亂,也沒心覷哥哥面臉,兀地較當日怪白。」楊聽了,只得忍笑說道:「若不賴此遮飾,必是被人猜識。」遂將屠俏搽臉傳授,清早塗抹說知。馬□聽了,只笑得拍掌道:「屠俏好!」 
  兩人正吃間,忽聽得街上有官員過往,十分熱鬧。兩人只是吃酒。火工送上酒來,轉身走去,楊忙叫住問道:「什麼官員過往,這等熱鬧?」火工道:「這位官員是本地人,極有勢焰,在此調集人馬。今日到來,合城官府俱來迎接他到帥府中去。」楊道:「既是本地人,不過是個鄉紳,怎得在此調兵?他姓什麼?」火工道:「他便是岳陽城中賀太尉。前年來家葬母,休閒快樂。近日汴京報來,被一起好漢夜鬧晝劫,不能捕獲;金兵連夜殺來,汴京朝夕不保。遂有旨意下來,欽召他進京,又著他調本省軍兵去救汴京。奉旨在此調選,不久就要起身。」說罷走去。 
  楊聽了,忙看馬□一眼,各自會意。楊忽笑了一笑。馬□問道:「哥哥笑兀誰?」楊便低說道:「我笑宋室沒眼,專用這等小人。我慮汴京必不能保矣!」馬□道:「不保好做事。」楊欲要說些言語,因見他說話躁烈,恐生別事,因說道:「酒不吃了,同兄弟到家慢吃吧。」馬□忽問道:「恁個鳥太尉,敢是與哥哥作對的呆撮鳥?」楊忙立起身,搖首道:「不是不是。」馬□便將酒肉一頓撈吃完,楊打發酒銀,出門走路。 
  又走了幾日,才到了柳壤村中。早有村人忽見楊回來,俱吃了一驚。楊忙向村中父老說道:「小子才來,不曾見過父母,不敢先禮,容拜見了來陪話。」眾人聽了,一時不便與他說知,只說道;「大郎請便,我們隨後就來。」楊便低頭急走。走到自己門前,抬頭一看,早見前後門戶傾頹,左右牆垣塌損,楊見了,不勝暗暗點頭道:「老年人在家懸念,愁苦不了,那有心緒葺理?」連忙走上階頭,卻見兩門虛掩;忙用手推開,正要叫聲爹媽,早一眼看入內去,不覺吃了大驚。端的是什緣故?但見: 
  樑上灰塵掛滿,堂中污垢成堆。戶牖俱無,前後一望到底;牆垣拆去,周圍四處通風。白日鼠橫行左右,黑夜狸穿走東西。地下坑坑坎坎,台基側側斜斜。一座灶,掀翻在地;半壁爐,推倒窗前。進門聞臭氣,人皆掩鼻;入戶見荒涼,心也辛酸。若不是走失逃亡,亦應知捕賊起發。 
  楊看完,因對馬□說道:「原來我出外多時,父母無靠,另是搬居。只不知居在那裡?我須去問人來。」正要轉身,早見幾個人,同著一陣老幼男婦,陸續走來。楊看去,在前的幾個,就是當日來說賀家安葬的幾個裡老。楊連忙迎走上前,拱手問道:「請問尊長,楊的父母搬居在那裡?乞煩指引。」 
  裡老聽了,齊說道:「說來話長,請大郎到舍下去,慢慢說知。」馬□在旁發話道:「這伙不死話的老鳥牛,全沒些人性氣!誰耐煩慢騰騰地嘈?」楊忙看了一眼,便向眾老賠笑施禮道:「我這兄弟北方人,性氣耿直,說話粗魯,萬勿見怪。乞尊長就此說明,使楊好去。」眾裡老道:「不是我們定要相留到家,因見大郎回來,想起前番為我們地方,不許賀家安葬,害了你一家受苦,恐怕一時說出,使你必要氣苦,故此要慢慢說知。」 
  楊聽了,著驚道:「莫非楊的爹媽,有什變故麼?」眾人問道:「大郎在北邊的事情,難道你不知些消息,一徑來家的麼?」楊道:「我因記念父母,遇赦便就回南,汴京亂信,前在武昌才知。」 
  眾人見他錯認了話頭,因說道:「如今只得要與大郎直說了。自從大郎去後,不獨你父母在家懸念,我村中人那一個不感念你不了。這賀太尉見你去後,即另擇時日安葬。自從葬後,村中老少不寧,洞庭湖中盜賊時常出沒村坊,幸喜獨不到我村來。雖是不來,也未免提心吊膽。不期這賀太尉,他們是作官的人,朝中事情,略有些舉動,便有人來報他。說大郎遇赦,與白雲山同夥,大鬧東京,做下許多不法。他便懷著舊恨,竟去稟知相公,說大郎是本村人,現有父母在家,必有信息往來。朝廷不久追究,莫若先將他父母拘禁,休使他知覺潛逃,日後到府要人,便就費力。相公准信,即差百十捕役,星夜趕來,打入你家,不容分說,將你父母立時鎖扭,滿屋搜尋財帛,險不將這間房子顛倒過來,地皮掘做深坑。你不見裡面坑坑坎坎,台基倒倒斜斜?又疑心有銀兩埋砌在牆避土灶中,便拆開掀倒,將一應器皿飾物,盡行席捲;扛抬不動,粗夯不值錢的,還分派村中,要銀交納。便扯拽兩個老人家解入府去,受審刑責。幸喜分辯得好,說是大郎原為犯罪遞解;在外不法,實非父母縱容之罪。相公聽了,便將兩人囚繫在獄,因見東京沒有來文,遂不再審。我村中只斂錢助米,告求禁役,傳送飲食,兩老人便在內安然無恙。只不知大郎可曾做這勾當?」 
  此時楊聽得惱怒悲苦,大叫道:「這賀賊暗將楊父母陷入獄中,說來甚是痛心。若不殺此奸仇,豈是平生志量?」說罷,白瞪雙睛呆了半晌,不覺流下淚來,道:「罷罷罷,我楊一生見人父母若己父母,見人患難若己患難。誰知生身亡過,不能侍養,已成不孝;正欲報恩撫養,今反為我受冤!蒼天蒼天,我楊何惜此身軀而不之救耶!」說罷淚流滿面,向眾人拜謝,卻回頭不見了馬□。只因一不見: 
  天上月蝕皆仰見,空中雷動盡聞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楊為父母受刑 馬□救朋友陷獄    
  話說楊見遺累父母在獄受罪,因哭對眾人說道:「官府所重者,是我一人。我今挺身投到,自然釋放我父母還家。」眾人再三勸他莫去,楊不聽,遂拜託眾人道:「我此去自然換回父母,只這包裹入了公堂,見了父母,恐一時不便授受。我今將包裹並槍留在列位處。包內是人相贈的路費,等我父母來家時,乞列位付他過話。」 
  說罷,向眾人便拜。眾人聽了,無不淒然欲淚,俱滿口應承,攙扶起來。楊欲走,卻想起馬□,要與他說話,四下一看,並不見有,忙問眾人道:「同來這個兄弟,列位可曾見他走往那裡去了?」眾人說道:「這黑漢實有些賊相。見你有這般事,恐怕纏身,方才不等聽完,就出村去了。」楊笑了一笑,只得別了眾人,一徑入城。 
  到了府前,見懸著一面大鼓。急走到鼓下,捏起大拳,連捶幾下。衙中人慌忙趕出來,喝問道:「你這人有甚冤枉事情,便來擊鼓?快些就縛,等相公出來審問!」楊道「你去對相公說,我是楊得星的兒子楊,自來投到,代父母出獄。」衙門人一時聽見說是楊,各暗暗吃驚吐舌。內中有認得的,連忙近前說道:「請立在此,我即去傳稟。」遂暗暗著人看守,即奔入去。 
  這知府在內,忽聽見外面有人擊鼓,知有冤枉事情,忙走出來,立在後廳,著人排衙審理。忽見幾個衙役跪近前來,跑稟道:「報相公得知,今來了鬧東京、劫府堂的楊,在外要見相公。」知府突然聽了,連忙入內,將門掩住,用手招呼那報事的來,問道:「他帶領多少人眾到此。」衙役道:「並沒人眾,只得一個來擊鼓。」知府想了想,道:「他來擊鼓,便不是倚強逞兇。你可曾問他,要見我做什麼。你也就該回他了。倘弄了進來,一時難打發出去,這不是耍!」衙役道:「小人先前見他說出楊,卻也吃驚,只是大著膽問他。他說自來投到認罪,要相公放出他的父母。」 
  知府聽了,一時歡喜。便想出一個主意,即叫傳眾衙役進來,吩咐道:「聞得這個楊,千人莫近,萬夫難故。現今東京懸賞,有人擒得楊者,官加大職。今日難得他自來投到,實是本府功名顯達之時。為今之計,只可軟取,不可力求。須如此這般,我叫打便打,我叫夾便夾,你們須要盡心在意。」眾役齊聲答應。即一面坐出堂來,一面著人叫請。 
  楊走入,看著堂上,已不是前番審問他的這個知府。知府見楊走到階前,連忙立起身來,滿面笑容說道:「本府久聞義勇之名,充盈滿耳。今日到來,宜該下階相見;因是公堂,恐人議論。適才衙役傳進,是為父母挺身來見本府,甘心救出,不獨義勇,抑且大孝,是個孝義智勇兼全之人,實今所未有。」因吩咐衙役道:「你們快去請出楊義士的父母來,本府當堂釋放回家,完他一段孝念,便好安心領罪。」 
  楊聽得滿心歡喜。不一時,兩個老年人一齊走出。楊忙上前抱定拜倒,叫聲爹媽道:「孩兒今日回來,指望拜見爹媽於家中,誰知爹媽為孩兒在此受罪,心如剜割,特來自投,換爹媽還家。」老夫婦忽見了楊,一時驚喜,悲歡了半響,方說道:「自兒遠去,我兩人淚眼常盈。得聞大赦,知汝不負,是以魂夢也想你到來。不期賀太尉懷恨未消,將這路遠難稽的事,使我二人破家被陷,將謂老死禁中。願兒不來踐約,誰知你今果來踐約,要救我二人出去,實是你的孝念,卻又添了我二人一段憂苦。今我二人不過是形衰垂朽,旦夕溝渠,死何足惜。你若輕生,豈不誤前程事業?你還出去,等我二人坐在獄中。」 
  說罷,二人哭不出聲。楊聽到傷心,不禁失聲大慟,又連忙勸住父母道:「孩兒犯法,今已甘心領罪。今蒙相公憐許,爹媽不必過傷。」知府忙喚楊得星夫婦上來,說道:「前因拿不著你的兒子,故此將你二人監禁。他今念你二人年老,特來投到換出,實是他的孝念,本府已自慨許,可速去還家。」遂叫人領出。二人沒法奈何,只得拜謝。走到楊身邊,不勝痛哭,一時三人俱哭做一處。知府忙說道:「你兒子要做孝子,宜該完他心志。怎如此悲啼,作兒女之態,亂他心曲?」向衙役丟個眼色,衙役忙來扯領二人走去。這是楊救父母,府堂大分別。 
  楊見父母出了府門,連忙止淚,暗暗歡喜,立在階前。知府忙笑說道:「本府目擊悲傷,亦為酸鼻,意欲因孝徇情,須知有責任之苦。今義士孝念已盡,只得屈入獄中,申明上司定奪。」楊道:「蒙相公憐釋,我已安心受法。」說罷,要入獄去。知府笑說道:「朝廷法令,獄中豈無縲紲之系,只得要義士屈從。」因吩咐衙役道:「他是個孝子義士,今來安心領罪,本府甚是憐念。若不是上了刑具,異日上司聞知,恐有不便,你們只從輕罷了。」 
  眾役應了一聲,便有幾個積年上刑具的老手,走來將楊手腳輕輕套入。到了好下手的所在,霎時收緊扣住,竟將楊雙手相交,兩腳合併,直律律的站立,就如獨腳鬼一般,寸步難行,身子略動一動,便要跌倒。楊總不在心上,由他處置。知府見已中計,滿心歡喜。即便坐下,在案上連拍數聲,大怒喝罵道:「你這好大膽的狂賊!罪犯彌天,百身難贖。朝廷到處擒拿,怎奈兔藏狡窟魑魅潛形。豈知惡業易盈,天必敗露,故陰驅陽遣,使汝丑形畢露。光天化日之下,豈容逃遁哉!」叫左右:「與我法必盡法,刑必極刑,慢慢推敲!」 
  眾役吆喝一聲,將楊推倒在地。一時間,笞杖鞭撲,夾拶敲箍,無一不用。楊只含笑受領,直打得皮綻肉飛,血流四溢。知府連忙喝住道:「本府擒獲巨盜,除了朝廷大害,不久位至台臣。也須留這賊飛報上司,托他上表,然後正法可也。」固叫禁役近前,悄悄吩咐道:「可將楊老夫婦另自鎖禁,休使這賊曉得。」禁役遂將楊推入獄去。知府然後搖擺入內。 
  且說這馬□,當時立在楊身後,聽見鄉人說出陷在獄,又見楊痛哭起來,便叫聲:「可惱!」轉身直竄出村去,道:「可不干鳥氣,兀地求告!只洒家兩板刀砍入討還他,沒恁胡亂遲跳鳥湖勾當!」便一路唬嚇問人,找入城中。只東西亂撞,便撞到一個衙門前來立著。探頭看入裡去,只靜悄悄地,便自言自語的說道:「兀的沒恁開封府堂忙亂,鬼也沒,隻鳥般躲,禁不的洒家兩板刀,砍出送還不迭。」忽見背後有一人走過,手中提著一筐漿食,往側首走去,他便跟來。只見這人向一間門口,往小洞中送進。馬□只兩眼射入,卻見洞中藏著許多人在內。一時看得快活道:「兀的不是恁麼悶閉人的鳥監?他兩個在內,洒家休驚他做準備,且尋碗酒吃,赫赤赤地來。」便轉身尋到一個店內,亂叫:「酒肉洒家吃個飽!」 
  店中人見了,忙來小心服事,要使他不開口,歡喜出門,才是造化。只酒熱餚香,一替替搬來,果吃得馬□十分快活,卻留心不敢吃醉。便起身摸出一塊大銀,往櫃上丟來,道:「洒家明日來吃總算。」便跨踏出門。 
  此時已是點燈時候,他便立在街中,自言自語道;「兀地赫赤,鳥還沒宿,可不惹肝氣!」便火雜雜又東西亂撞了一回,踅到衙來,閃立在黑影處,只緊對著小洞門口。立不一會,忽外面篩起鑼來。馬□道:「可不嚇了洒家!」忽又敲起梆來。馬□道:「恁地準備,也要著洒家手!」便在腰間取出板刀,道:「偌多時沒用,只今叫你吃頓飽!」便大踏步竄跳到門,吼叫聲,只一腳踢下門來,掄動兩板刀,直砍進去,大叫:「楊老公婆,悶閉恁地!」 
  此時監內獄官,正坐在那裡查點罪囚花名總簿,大門只封鎖牢固,各禁役自去上重犯的刑具。被馬□出其不意踢開,直搶到獄官案前,手起處,已砍剁了三四個禁卒在地。向著獄官大喝道:「洒家刮地雷黑瘋子馬爺爺到來,恁麼鳥官,敢大喇喇地坐,沒送人去!」說罷,一刀砍來。這獄官正在燈下點看名簿,突見一人趕來,砍傷禁卒,大聲喝罵,知是強人劫獄。一時無備,只嚇得屁滾尿流,急忙裡逃躲不及,見刀砍來,即往桌下一鑽,朝著馬□磕頭如搗蒜般,只叫:「爺爺饒命!」 
  馬□大笑道:「今日恁般有官拜洒家,洒家不殺,只自快爬跳出。」獄官見他喜歡奉承,只得大著膽,鑽出桌外,不敢抬眼,只伏地搗磕。馬□便笑嘻嘻走來,坐在椅上,將兩板刀放在桌旁,喝問道:「兀地鳥官,幾大前程,恁麼職分?」獄官在地答道:「小官沒有品職,是個未入流。」馬□道:「只恁『未入流』敢也是絕大官名?恁這『未入流』,躲此做甚勾當?洒家只恁坐地,敢也似個『未入流』麼?」獄官見他不曉得官名貴賤,便抬頭看著說道:「小官做這『未入流』只管監中罪犯。爺爺這般坐著,實像個『未入流』。」 
  馬□聽了,哈哈大笑道:「恁這呆鳥,是前邊的『未入流』,洒家只今的『未入流』,可也是一流人。便覷同官面皮,饒跳起來,只將管轄悶閉罪犯,逐個叫出,洒家要放飛兩個脫跳。」獄官只暗暗叫苦,立起身來問道:「不知爺爺要查的是那兩個,叫甚名姓?」馬□道:「洒家沒知,只將楊哥哥的爺娘脫放,洒家便跳去。」 
  獄官聽了,才曉得日間府中投到這個大盜楊,他就是楊一夥的人,來劫他父母,錯尋到此。一時心內驚慌,答應不來。早見黑處有個禁卒,做了一個手勢,便會過意來,說道:「監中罪犯甚多,一時查點不來。若小官自去查叫,又恐爺爺疑心。如今同爺爺到罪犯處,高叫楊爹媽,有人答應,即便放出,豈不省便。」 
  馬□聽得十分快活,起身取了板刀,獄官攜燈在前相引。引入一條深巷中來,獄官假意叫:「楊爹媽那裡?快來放出。」同走到中間,忙將燈一口吹滅,撇在地,急去藏躲。馬□跟在後,忽見燈滅。霎時黑洞洞,連叫幾聲『未入流』,並沒應聲。便罵道:「這撮鳥不中抬舉,叫他官名,卻不應聲,恁躲也躲不去!」遂用手在黑處摸來,忽聽見兩邊牆上,頭頂上,一陣陣的息息索索。忙一手摸去,卻摸著幾條硬鐵,側過頭來,腦袋上早撞著,險不撞裂。便又罵道:「恁怪撮鳥,可不是條死路,哄斗洒家,只回去鬧他出來。」便轉身大步跳踏。不期地下有許多怪物,只一腳踏去,直將八搭麻鞋、裡布穿過,搠通腳底。 
  馬□忙拾起個在手,卻是不方不圓、三角尖刺的鐵怪物。再摸著腳底,已淌出血來。馬□勃然大怒,罵道:「這呆夯鳥,敢算洒家!」遂掄動板刀,要砍殺出來。忽前後一陣鑼聲,火把齊照,叫喊:「捉黑臉賊!」馬□再一看時,才見滿巷中,高低前後,密密層層,俱掛著千百條錨刺,地下的俱是鐵菱角。 
  原來這條巷中進去,便是罪犯牢底。每到夜間,恐有走失劫奪,到晚間查完了罪犯,便在牆外從樑上放墜鐵錨,又灑下鐵菱,到天明依就在牆外扯起,掃去鐵菱安放,任是強人,再走不出。這夜正在查點,突被人殺入砍傷,禁卒見他凶頑,兩把板刀不離左右,一個獄官又嚇倒在地,軍牢禁卒俱不敢動手。聽見說出查人,忙與獄官會意,各去牆外,見滅了燈火,遂一齊放下鐵錨,亂灑鐵菱,然後篩鑼喊捉。馬□見有人叫捉,十分惱怒,要砍殺來。怎奈躲跳不出,忙用手拔開了一個鐵錨,跳得一步,那一個又擋在面前。跨一腳去,(原書此處缺一頁)時,縣尉喝住,叫上刑具,推入監去。自己乘夜來見知府,會同做就文書,次日飛報上司定奪。 
  這賀太尉奉著旨意,調集全省軍兵。曉得這一去,不是護守汴京,便去與金兵交戰,是個性命相搏有罰無賞的事。又見消息甚緊,他只在武昌延捱,推說軍馬未齊;及齊了,又推說糧草尚乏,只擁著嬌妻美妾、舞女歌兒,在帥府內吃酒取樂,圖個快活得一日是一日,全不念朝廷徵兵如火。這日忽接見報內,府官擒獲了楊,一時滿心歡喜,暗暗算計了一番,道:「我何不借此功歸於己,便可又在此停留。」 
  遂來對上司說道:「這楊在東京驚動二帝,眾將擒獲,忽被同夥劫去。今逃入境內,不久生亂,幸得知府擒獲,縣尉獲其餘黨,口稱洞庭、天雄,向為地方心腹之患。若使久禁岳陽,城非堅固,倘有伙類傚尤東京故事,關係不小。我今點起三千軍士,戰艦千餘,使人揚言進剿洞庭、天雄,暗將二賊解入武昌,即正典刑,賀某進京自當陳奏。」眾官聽了齊說道:「太尉高見,實是忠君愛民之意,悉聽主裁。」賀太尉聽了大喜,即傳令點了三千軍士、千號戰船,備了一角文書,差撥心腹虞侯,吩咐道:「這楊是我仇人,須要謹慎解來,當面碎剮,才得快意。」虞侯領命,不日同軍士登舟,往洞庭湖進發,一路揚言進剿而來。 
  只這番楊為救父母下獄,並賀太尉出兵,早有天雄山、洞庭君山兩處細作,各自飛報上山。兩山上頭領俱各驚駭,人人要來劫救。且說天雄山一班好漢,自從當日楊犯罪,便要劫奪,一時措手不及,被人解去,只得常使人打聽消息。楊事情雖不一一盡知,卻也曉得些大概,眾人無不想念,只不知近日回來的事情。這日忽有探事來報揚回來受罪事情,便人人擦掌磨拳,準備下山劫奪。忽報洞庭君山遣人來下書,忙拆開看,卻是眾兄弟一封公書。只見上寫道: 
  楊盡孝來南,從井陷身,不久俱斃。凡我同心,宜戮力捐軀,手援救溺,共敦義好。不意近得飛報,賀太尉遣兵四出,有不欲洞庭、天雄並立。若救溺失巢,守巢失義,均非良策。但各行已志,各展奇謀,誠恐鴻雁難傳,臨期不能畫一。因思水分杯勺,難救與薪;聚水成渠,易漂炬燼。君山去岳陽,片帆可渡。書到乞率虎賁共聚協謀,曷勝引領之至。 
  眾人看完,一時不解其中義理,何能遂細細解說了一番。眾人聽了,大喜道:「這個主意,還是怎麼處分?」何能道:「木不聚不成林,黨不結不固。我等原是等待楊上山為主。楊久意洞庭,趁此時移駐君山,合併共救楊。為蛟為龍,正在此舉。」眾人聽了,十分歡喜。即一面寫書裁答,一面收拾,傳知合山小校,臨行燒燬關隘寨宇。不日起身,大小人眾共有五百餘人。何能傳令俱是官軍打扮,說是奉賀太尉徵調去武昌,所過府州縣並無盤詰。 
  將到湖岸,已有君山上準備船支,眾兄弟俱來迎接。陸續登舟,一時掛帆,渡到湖中。天雄山眾弟兄果見君山形如猛獸,盤踞湖中,有眾水來朝之勢,不勝歡喜。將次到山,滿山上鼓炮喧天,眾小校俱來迎接。一齊同入廳中,各各拜見。花茂、柏堅、呂通另是一番歡喜。張氏接了龐氏入內相見。廳上弟兄分坐兩旁:客位是游六藝、滕雲、何能、柏堅、王信,主位是郝雄、張傑、岑用七、花茂、呂通、章文用、郭凡。共是一十二位頭目,各自坐定。 
  郝雄等說道:「一向久慕列位哥哥,再不得相會。卻因聞了這般大信,事在兩難,只得商議出這個計較來請列位哥哥。不期書到,蒙列位哥哥即棄寨到來,商量做事,實是楊哥哥的福量。」何能接說道:「蒙眾位賜書,切當情理,只得棄小就大,以便日後圖謀。只不知這封書的寫作出自何人?」花茂指說道:「就是這位兄弟。他叫章文用,是個經書教授,久通文墨,真草隸篆以及刑名書札,無一不曉。只因沒坐性,去年失了館谷,一徑投上山來,拜了弟兄,稱他是『書記手』。」因又指著郭凡道:「這位兄弟是個賽廬醫。因山中常有瘴氣,軍士患疾,因知其名,特遣人到臨安,誘至中途,將實情說知,仗義到山,結了弟兄。」 
  何能眾弟兄聽了,俱各大喜。不一時大排酒席,各自暢飲了一番。然後商議來救楊,並迎敵官軍。何能疊著兩指,慢慢說出。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層層波浪因風起,岌岌江山敗小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何能義激柳壤村 文用智賺岳陽府    
  話說天雄山頭領與君山頭領併合一處,即商議迎敵劫救事情。何能說道:「迎敵易,劫救難。我今聚合,非復昔比,只消擄險而守,以逸待勞。彼涉風濤,急切不敢向前。若乘其有疲而攻之,雖有三千之眾,當望風靡走,這倒不足為慮。只是劫救,計非萬全,系性命於指掌。我今計已得矣。方才聽見章文用,只得要他去走遭。」 
  眾人聽了,一齊驚問道:「去救楊哥哥,臨時非殺即鬥,怎不使能事弟兄?他一個舞筆書生,怎做得劫救殺人勾當?」何能笑道:「我正因他能舞筆,故此用他。」因說道:「當日楊犯事,只不過官府聽信賀太尉之言而罪之。今自投認罪,外面久有懸賞,人將他為奇貨可居。再者所來敵兵,出自賀太尉的主意。他宿恨未消,久將楊父母下獄,今豈不知楊自投,而欲置之死地,以居其功。我疑所來之兵,內中必有詭詐奸謀。若使人去探聽。一時怎探聽得內中機密心腹之事?我今所用章文用,喜他熟諳刑名刀筆。目今庫藏空虛,金餉日急,只得使民間納吏,朝內賣官,以供國用。府州縣俱有示條在外,以致富豪士庶俱樂然輸納。但買納必要根源有據,又要互保。我今想來,這柳壤村居民,向與楊有德,我去當以義激之,自有可納之路。文用一進府去,內中消息皆知,我則易於行策。就是這個府官,是民間豪富,向媚秦檜。今用十萬金銀,托秦檜為他謀幹,得此美職。他今只知榮利,豈有深心?」眾人聽了大喜。因事情緊急,即備金銀,何能同章文用、花茂駕支小舟,連夜望柳壤村來。 
  天明到了村中,何能同章文用走上岸來,向村中繞走了一遍,轉身向熱鬧處。何能舉手高聲問道:「借問列位,這村中有個義士楊,聞得前日回來,不知那家是他住宅?乞求指示。」眾人忽見這人來問楊,俱一時驚驚疑疑,道:「你來問他做什麼?」何能道:「我慕他好名,要來見他一面。」眾人道:「名是有些,卻見他不得了。」何能道:「他最愛結識人,怎說見他不得?莫不是閉塞賢門麼?」眾人道:「什麼結識人,什麼閉塞賢門,如今倒進了監門了!」 
  何能假作吃驚道:「這個好人,他為甚犯事,就被官府拿進監去?還是他自己犯事,還是為人,還是有人帶累他犯事?他也有些手段,就沒個騰挪脫罪?便沒騰挪脫罪,難道沒個往日與他相好仗義的人去搭救他?」因又跌腳道:「我今特來投奔他,誰知犯事,大失所望。可知犯了什麼事?」 
  眾人見他相貌斯文,跌腳不遇,是個好人,便也跌腳道:「我們只得對你說知,料也不妨。」遂將楊前後犯事,以及他父母入獄事情說得詳詳盡盡,委委曲曲,道:「我們當日原勸他不要自投。如今一總不放,只怕上司文書下來,便取他三人的性命。我們要見他一面,今世料想不能!」 
  何能聽了,不勝跌腳道:「他既為你地方犯事,難道你們視死不救,就是這等罷了?」眾人道:「我們一個鄉村人,有甚力量,有甚主意,有甚智謀去救他?只好歎息聲罷了!」何能道:「既是你們為他歎息,必是有心要救,特無力量、主意、謀智耳。設有力量、有主意、有智謀的人來與你們較算去救,你們可肯真心為他麼?」 
  眾人聽了,一齊裸袖攘臂,說道:「若有這樣人來,肯較算去救他,這是十分好。若用得我們著時,便是火焰裡也肯跳入。只是怎得有這樣人來較算,你今說也枉然!」何能見他們已是義動,便滿心歡喜,笑說道:「我便知你們村中曾受楊好處。即今豪傑們,念此地是楊出身之地,再不來驚恐。我今不是別人,是洞庭君山頭領,設計來救。」遂將事情說出。眾人聽了,俱歡喜道:「這有什麼難事,只消同幾個裡老到府中去,說是村中人買納吏司,誰人動疑?」 
  何能大喜,便同眾人來見裡老。裡老歡然願去。何能即著花茂扮作跟隨,帶了金銀,一同章文用而去。何能在村中等候消息。果是有例援納,章文用在府中納了一名押司,參見時,送了一份重禮。知府滿心歡喜,問些刑名錢谷事件,章文用對答如流,十分喜他。章文用只撒漫銀錢,衙門夥伴個個結識,一連幾月,只是一時不便入監去通知,只照新例在班房歇宿承值。 
  忽一日夜間,幾個虞侯帶了二十餘個軍兵,齊入後堂,叫請知府說話。不一時知府出來,幾個虞侯在知府耳邊說了幾句。知府滿口應承,即坐出堂來,傳喚禁役:「將楊老夫婦並楊取出,休教三人相見。」又一面著人到縣,將馬□解來。不一時楊、馬□具抬到階下。楊突見是馬□,不勝大驚。馬□見了楊,便大叫道:「兄弟救哥哥,錯砍鳥監,吃了好苦。喜是同死快活!」眾役忙將他嘴閉住。楊正要開言,被幅青布兜臉按住,一時開口不得。知府即當堂交與虞候。虞侯使軍漢抬了四人,前後出門而去,知府便轉身退入。 
  此時章文用、花茂忽見將楊黑夜與人帶去,不知什麼緣故。因見知府退入,章文用連忙跟入,悄悄稟道:「這楊兇惡,不啻猛獸。相公為何昏夜與人帶出?倘被強人聞知,豈不生劫奪之患!」知府聽了,止住笑說道:「你那裡曉得。這是賀太尉在武昌聞知本府捉了楊,恐留在府中,有人劫奪,今差三千軍士、千號戰船,現在城外湖下揚言征剿天雄、沿洞二處,使他那裡不敢離山,實是防護押取楊去當面正法。」 
  章文用方知緣故,暗暗歡喜,忙又稟道:「即是如此,相公也該著人同他解去。便不著人,也該備用公文,移會上司,才顯得相公擒獲大盜有功,求他題請。如今這賀太尉是本地鄉官,今日若不與上司說明,異日功勞只知有賀太尉,不復知有相公矣。豈不是為他人逐鹿?」知府一時聽了這幾句說話,不勝跌腳道:「是呀,是呀!實是想不到此。本府功名,實要在擒獲楊顯擢。你果有見識,可與本府作速寫起文書,付與他帶去。」章文用道:「他們這般用計,人到船上,頃刻即開,一時文書怎做得就?小人初蒙相公抬舉,並不曾有事替相公出力。今情願急同他們上船,到上司處,細將相公功勞表白,求他題請,才得指日榮遷。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知府聽了,大喜道:「你若去與本府向上司處表白顯揚,異日榮遷,決然提掇。事不宜遲,你今快出城去。」章文用即轉身急出,忽又轉身來稟道:「小人此去,他們俱已上船,若無憑據,怎肯相留上去?乞相公將印信打一個在小人臂上,使他知是相公所遣,方不誤事。」知府忙將印打好。章文用走出,急到班房,同花茂出府,去叫開城門。章文用細細說出道:「你今速去報知何能,快來劫救。只看我在那支船上,便有楊在內。若是夜間,聽我唱歌為號。」花茂即急走去。 
  章文用便沿湖直走,果見岸上官軍俱在那裡收拾營帳下船,船上人俱起錨橛將要開船。章文用急趕到近處,向船上高叫道:「我是府中押司。奉相公言語,要上船同去見賀太尉的。」船上聽了,有的說道:「軍伍中夜間不容人上船。」章文用只得又叫。才有人問道:「你可有甚憑準麼?」章用文道:「有,有,有,上船請驗。」眾兵遂叫他上船。章文用到了船上,忙問道:「我要在有楊在內的船。不知那一支的是?」眾人道:「你只低聲,看了憑準,送你到那船上去。」章文用伸出臂來,道:「這不是相公的印信?」 
  眾人看明,遂渡他到那支船上來。也看明印信,遂問道:「相公叫你來做甚?」章文用道:「相公著我來對列位說,恐路上不穩,叫將四人不可放在一船;還有心腹言語要見太尉面稟。」眾人聽了,笑說道:「果是相公細心。我這裡已將他分做四處安頓,只這船中就是那話兒。」因問道:「你是府中什麼人?」章文用道:「我是相公貼身書吏。」眾人道:「這便是位押司了。今又遣去見太尉,是我們一家人,只在這船坐吧。」章文用暗暗歡喜,連忙稱謝。不一時眾船齊開,將這船裹在中間,連夜而行。 
  這花茂急忙趕到柳壤村報知何能,即同下船。不半夜到了山上。即點三百小校,與眾頭領分坐十支快船,扯起官軍旗號,一路趕來。直趕到次日中,見前面賀軍船支在湖面上如羽翼般行走。走到酉牌時候,到了宿處,拋錨打橛。這裡何能望見屯宿在烏魚嘴,即將船住入蘆葦,遂吩咐岑用七去如此這般。岑用七即上了一支小撐船,搬了許多物件放在船內,便一徑望著烏魚嘴來。撐得將近,即一手搖著一面小鼓,叮叮呼咚咚的亂搖起來。賀軍船上見了,忙問道:「你賣的是什麼東西?」岑用七道:「我船中賣的是油鹽醬醋、鮮肉醃魚;還有頑耍的,是雙陸、象棋、骨牌、色子。」 
  眾船上聽了,忙叫:「這裡來,我買你的。」岑用七便撐近船來。艄上舵公便來買他的吃食物件,軍兵買的是頑耍東西;這裡買不了,那邊又叫。岑用七這邊賣些,又向那裡去賣。早看見章文用在一支離艄船上,同著軍兵立在桅檣邊。兩人見了,俱各會意。軍兵叫買了一副骨牌,同章文用去頑耍。岑用七又向別船去賣了一會,便自撐去。撐得遠了,即如飛撐入蘆葦中,與何能說知道:「等夜深時,只消我入水洑過去,將這支船推入湖中,你們只砍殺上來。」何能聽了大喜,到了更余,將船慢慢行來,離烏魚嘴半里,一齊停著。等到三更,殘月已沒,岑用七即脫膊,口銜利刃,跳入水中洑來。 
  這章文用在船,與眾人談笑得甚是投機,一塊吃酒食。這夜同人吃酒,他只高高興興。眾人見他興高有趣,因問道:「你是個押司,胸中必知古典。何不說個古人事跡與我們聽,吃杯酒兒也好。」章文用道:「談說事跡,只好日間談說消悶,怎開發得酒興?我倒學得些歌頭曲尾,胡亂唱與列位聽,多吃杯吧。」 
  眾人聽了,大喜道:「我們不好勞動。押司若肯歌曲,我們無不盡量。」遂一面吃酒,章文用歌歌唱唱,聽得眾人十分歡喜。歌飲多時,個個盡量,入艙去睡。章文用道:「我吃得酒多,還要在外面坐一會兒,列位先睡。」眾人理自由他,不一時俱各睡熟。章文用只留心看聽了多時,早見湖面上遠遠的水勢高湧,到了相近處,便不水湧,就曉得是揭浪蛟岑用七在水中洑來。即順口照著前面的歌曲調兒唱道: 
  丈夫有志未曾酬,笑殺衣冠半楚囚。 
  今日棄文彈鐵劍,且教削盡佞人頭。 
  唱完,便走入艙假睡,欲在空隙處看著外面。別船上雖有人聽見,卻只認是歌曲,又且先前唱了許多,絕不疑心。 
  這岑用七聽見他唱完,便輕輕的洑到船邊,伏在水中,卻聽見前後船上並岸上巡更,俱打著三更。又伏了一會,只聽得打更的漸漸手慢,不似先前一下下接應得清楚,便曉得睏倦,遂輕輕沒到岸邊,用刀割斷橛索,又沒到後艄,鑽入水底,扭斷錨索。然後將兩傍的船支輕推慢送,趁勢將這船緊移疾送,不知不覺早已推脫出幫,將這船穩在眾船艄後,岸上俱看不著。即放出平生勇力,將身子躍踏水面,將這船向湖中間推來。那十支小船,俱遠遠停漾湖中,忽見船幫內推出船來,一齊棹到。 
  章文用、岑用七引著眾好漢,將這些睡熟的一頓刀砍斧劈。章文用急忙揭開頭板,叫聲:「楊哥哥,我們眾兄弟來救也!」此時楊在頭內,聽見後面唱的幾句非曲非歌,十分疑惑,再睡不去。不一時,聽見上面有人亂響,再一聽時,一片刀聲斧響,十分驚疑,忙坐起竊聽。忽有人揭開船板,說是來救。急要問是誰,即有四五個人將刑具一頓劈開,背著楊上了小船,便將大船前後放火,霎時燒著,這十支小船如飛而去。這是烏魚嘴岑用七洑水抽幫劫楊。 
  此時岸上與船上打更的,忽聽見湖中一片聲亂,正在驚疑,不一時火起,忙將鑼鼓亂篩亂敲,一時驚起三千餘人,俱看著湖中。早有舵工水手發喊道:「不好了,火光中這支高艄船是有楊在內的,被人抽幫劫去,在那裡放火!」眾軍方才大驚,一時手慌腳忙。也有來追趕的,也有開不及船的,也有膽小只是吆喝不追的。這十支小船卻是船小輕快,人俱一心,又且劫了人到手,心安意樂,只往前去。乃至賀軍追趕將近,被這小船箭如雨點般射來,又高叫:「天雄山、君山好漢,全伙在此劫救楊!」 
  眾賀軍見前面昏黑中有船行走,知是賊船,慌忙來趕,只趕不上。又被箭矢飛驟,忽又聽得高叫,方知二處來劫,一時不敢緊追。有的說道:「這湖中是他們熟路,又且黑夜間廣闊無邊,切莫再追,上了他們的道兒。」又有的說道:「他們既來劫人,前面必有埋伏接應,不如回去,等到天明再來趕吧。」遂一齊撥轉船頭。到了次早,商議道:「我們雖是人多,只奉得賀太尉的主意來護押楊。今被賊劫去,若要趕到賊巢奪回,勢必交鋒。我們又無主將,不如只將這三人解去,任憑太尉主張,再來擒他未遲。」眾人俱說有理,便一齊望武昌而去。 
  這班頭領劫了楊到手,兵翅有追兵,急忙裡俱要準備廝殺,敘不得寒溫,只望君山而行。將近到山,已是五更時候,山下戰船俱來迎接。眾兄弟將船傍攏。與楊廝見道:「兄弟們日日望哥哥南來相聚,不期盡孝捐身。若不得信早,商量這條計來,險不中了賀賊滿懷!」楊忙將眾人一看,卻是天雄、君山二班弟兄來救,不勝歡喜道:「我楊已甘心受難,誰知眾兄弟又將我救來,實是再生。只不知眾兄弟救得我兄弟馬□在那裡?」眾人道:「我們弟兄只知有哥哥,不知有個馬□,不曾救他。」章文用道:「有個馬□,他在縣監中提出,又在一支船內,實不曾計較救他。」 
  楊見不曾救出馬□,不勝頓足捶胸,滴淚說道:「若馬□為我楊而死,我楊豈肯偷生不救耶?」眾人驚問道:「馬□怎個人,哥哥便這等流淚?」楊遂將馬□始末說出。眾人歡喜道:「且請哥哥上山,商議共救馬□。」楊聽了,方才歡喜道:「我今只得上山,與眾兄弟共圖事業。只得還要煩列位弟兄,趁此沒人知覺,速去柳壤村,將楊父母接上山來,便好安心做事。」眾弟兄忙說道:「原來哥哥還不曉得。」 
  何能忙用手暗搖,眾人連忙住口,卻被楊看見,便說道:「列位既不願去,容楊即今自去接引上山。」眾人見他要去,只得說出知府詭計、賀省奸謀、何能劃策、章文用納吏、岑用七移幫劫救,細細述說道:「實不曉得大公、大婆被他們藏匿在那支船上。」楊聽了,一時又惱又苦,不勝大哭道:「我只道代父母歸家,豈知被奸人陽善陰毒!這一解去,必受賀賊凌辱,是剜去我心也,寧不痛耶?若不急救,雖生何益!」說罷,痛哭不止。眾人極力解勸。 
  何能忙說道:「哥哥放心,這賀省懷仇,只要將哥哥當面凌辱,以快其心。今知被劫,又在軍事倥惚,且無大英雄手段,決不將尊公、尊堂置之鼎鑊刀鋸以要人。且請到山寨聚義,容何能劃策相救。」楊聽了,方止淚道:「若得何能運謀,眾兄弟盡力,救回楊父母並馬□,終身佩德!」眾人齊聲應允。遂相扶上山,同入廳中,眾弟兄取出紫纓冠、紅袍絳服,與楊換過,即宰殺牛馬,拜上下神祇,請楊上坐,一齊羅拜,稱楊為哥哥大頭領,這是楊路盡,劫船居首席。 
  楊連忙攙扶眾兄弟起來,說道:「楊有何賢德,敢蒙眾兄弟推居首席之尊?自今以後,只要眾兄弟勿嗜殺,勿妄劫、勿貪淫,只戮佞除奸,伸冤理枉,做些事業,我楊方敢居此;如或不從,願即退避。」眾人齊聲說道:「哥哥號令,誰敢不遵!」 
  楊聽了大喜,遂坐了第一把交椅。眾弟兄,俱列坐兩旁:東首是何能、游六藝、滕雲、柏堅、王信;西首是郝雄、張傑、花茂、呂通、岑用七、章文用、郭凡,上下共一十四(三)位豪傑。合山小校俱來拜見大頭領。楊俱用好言撫慰而去。然後廳前奏樂,諸品具陳,一齊歡飲多時。眾弟兄問在北地事情,楊遂將結識蛾眉、白雲、焦山、險道許多弟兄以及事情,細細說出。 
  眾弟兄聽得十分快活,道:「哥哥結了這些好弟兄,真不枉走這一遭。只可恨各自立寨,各佔一方,怎得相聚在一處,才是快心。」楊道:「我向年主意,原看得這湖上接黔南,下連吳會,西通巴蜀,東跨豫章。以此而消盡不平,何難之有?不期今日一如我願!」何能道:「宋室日非,吾料期年之內,當有分邦離析。今仗哥哥據此湖山,事業必有可觀。」楊大喜,道:「何能之言,實與袁武、賀雲龍暗合。當日與彼弟兄俱有相約。若知我入湖做了寨主,敢怕不久要來。」游六藝道:「誰知白雲山,果有個『金頭鳳』!」一時眾人大快,各各暢飲。 
  楊忽頓足停杯,道:「我父母陷身,馬□被系。正楊食旨不甘,何暇飲酒食肉?」因問何能:「如今作何救取之策?」何能道:「馬□與賀賊向無仇隙,必將尊公、尊堂並送當道司官審究。我今使人去打探了來。」即吩咐能事的去打聽。眾人對楊說道:「這賀省這般尋事哥哥。他今現有家小在岳陽,何不先去殺他一家,先消些氣也好。」又有的說道:「他葬的墳墓,現在村中。只使人去掘翻他的,消些惡氣。」楊忙正色說道:「賀省與我為難,只可尋他一人,卻與家小何仇?至於亡過,何戀亦言也?只是我已挺身認罪,為救父母,若即放出,便將我碎身無怨。怎百般花言巧語,今又趨奉秦賊,這等奸人,豈肯饒過!這也還是私忿,在可報不報之間。」說罷,遂飲至夜深,各歸寢室。 
  過不數日,忽有探事來報道:「岳陽府官說柳壤村百姓俱與大頭領通同,即使軍兵剿滅。村人聞信,盡皆逃竄。卻拿去二、三百人,打入監去,使人出來,暗暗打合,要納銀贖罪。」楊聽了,跌腳惱恨道:「我楊不能蔭庇居民,反使人父母兄弟妻子離散,我之過也。若不早除民害,何以慰眾!」因想了一想,對眾說道:「柳壤村居民逃竄,我今使人去暗暗招致其來,分衣給食,同聚於此,庶無飄泊之苦。」遂一面使人去招致,一面商議去除民害。 
  過不一日,早有武昌探事報來道:「賀太尉知大頭領上山,懷恨必深,即使各官準備守禦城池,自己領大軍來接戰,遂將太公、太婆並馬□發與上司究問,平了山寨,一齊正法。不期太公、太婆受不得磨折,已雙雙病死獄中。又打探得金兵打破汴京,將徽、欽二帝送入沙漠,大軍殺入南來。康王脫逃南奔,各處將士勤王,群臣迎接康王在建業為帝。特此報知。」楊忽聽見父母雙亡,大叫一聲,五臟皆裂,驀然倒地。只因這一報,有分教: 
  從今攪海翻江,自此興雲吐霧。 
  不知楊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柳壤村應風水奔楊 眾弟兄驗天時同聚義    
  話說楊忽聽見父母俱死,便大叫一聲:「賀賊!」往後便倒,一時人事不知。眾弟兄慌忙攙扶灌救,方才醒轉。便大慟道:「楊生天地間,何不幸耶,何被人讒刻至此耶?雖生亦罪人也!」說罷,痛哭不止。眾兄弟再三勸解不聽,何能方勸說道:「古來豪傑,皆由折挫而成,或驅迫而使然。哥哥豈不知受毒未深,不成大患?至於壽算,皆有定理。當此分崩離析之時,正哥哥伸宿志之日也,何以哭為?」 
  楊聽了,收淚說道:「何能之言是也。我今戮佞,當從賀賊而始。」遂一面換了白冠麻服,一面立了父母牌位。即一面吩咐合山小校盡皆掛白,俟報仇後方換。一時眾弟兄皆是素服,相率祭奠。楊一一盡禮。 
  不覺過了四十九日,即商議報仇並救馬□。何能道:「自從哥哥上山後,絕不劫取,軍食未敷。為今之計,當先破岳陽以資軍食,招集人眾去下武昌,未有不勝之道。」楊聽了大喜,遂一面扯起招軍旗號,一面整頓船支。楊對兄弟說道:「湖山非比陸地,恐一時招致不來。我今何不使人去通知蛾眉、白雲、焦山、險道四處弟兄,若得一處先來,豈不更易!」遂使章文用寫了四封書帖,打發人連夜而去。這裡亦漸有人聞風來投。 
  楊遂同眾弟兄帶了五百軍校,正要打點下山,忽見湖中二三百支小船,俱蜂擁棹來。眾皆疑是官軍,楊定睛細看了半晌,道:「此非官軍,是農莊船也。莫非是我村中父老來歸耶?」遂使人棹舟去打探了來,報道:「果系柳壤村民。一向四散逃竄,今聽見大頭領招撫,俱相率男婦來投。」楊聽了大喜,遂使人到湖中迎接。不一時眾船齊集,老幼男女俱上山來。楊忙自相迎。對眾人說道:「我楊遺累列位。今日到來,願同富貴。」 
  眾人齊聲說道:「我等被相公不分皂白,逼迫得沒處存身。今聽見大郎肯念故鄉情分,故此特來投托。」遂將向日寄的包裹並護身槍送上。楊大喜,即吩咐備席,與村農老叟媼婦兒童環繞列坐,一齊吃酒。楊與父老說一回父母遭傷,莫不下淚;眾鄉人述一番有故舊含冤在獄,無不切齒。楊道:「我今正要為你們除害,誅此貪殘忍刻之夫,明日准行。」說罷,快飲方止。楊使人權蓋草房安頓。 
  到了次日,楊帶了游六藝、花茂、岑用七、王信、呂通,領五百士卒下山。只見村人中二百名少年子弟,手執戈矛,齊對楊說道:「我等俱有父兄親戚被陷,願隨下山效力。」楊大喜,道:「昔日項羽得八千子弟兵,縱橫天下。我今日亦得二百子弟兵助力,豈不能縱橫此地耶!此天協讚我也!」眾弟兄要使子弟另自衣裝,楊忙止道:「只這舊裝,我有用處。」遂一齊登舟,望岳陽而來。正遇順風,不消半日,已離岳陽不遠。楊玄即傳令屯住小港中,喚過二百名子弟,授計而去。這些子弟領計,俱四散分走,到傍晚時向各門而入。此時岳陽承平日久,往日還有軍卒,近來俱被賀太尉調去,只存得些老弱在門上看守。卻見俱是村民百姓,又且將晚,正是人趕進門的時候,絕不攔阻。這些子弟到了城內,各揀近城門幽僻處藏身。 
  這楊到了更余,即領眾登岸,殺到城下。一時炮聲大起,火把齊明,近城攻打,使人高叫:「洞庭湖楊領眾人入城,與地方除害,居民不得驚慌!」居民初然驚恐,及聽了叫喚,各閉門不出。守城軍卒突見楊領眾攻城,忙施炮箭,往外亂髮,一面飛報入府縣內。府縣大驚,即點都頭捕役上成御賊。正忙亂間,忽見城內四處火起,眾子弟奪開望仙門。楊領眾殺入。 
  早有人飛報入府,知府急忙裡沒處奔逃,只看著金銀,不禁大哭。楊與眾兄弟趕入擒住,喝罵道:「我楊今日不為公報私仇,特為柳壤村居民及地方除害!」說未完,被眾弟兄揮刀砍翻在地。自有往因在後。即打入庫藏,不期有名無實。忙拘庫吏來問。庫吏道:「府官因見朝廷失了汴京,遂將庫內銀兩侵匿,不久起身回去。」楊聽了點頭。一面使人打入獄去,放出柳壤村民。一面席捲知府家財,又到賀太尉家,只容搬取金銀衣飾,不許殺害人口。 
  不久天明,楊即傳令出城,回到山上來。何能引眾弟兄接入廳中,稱賀楊智謀人不可及。不一時,將金銀寶玩搬入廳中,有如山積。楊對眾兄弟說道:「這些財物,俱是知府並賀省二處得來。有此貪夫,怎不將宋室汴京送去!」眾弟兄問道:「哥哥可曾打入縣去?」楊道:「我訪問居民,居民說這縣尉雖愛金銀,能分曲直。我想人誰不愛金銀,若能分曲直,便不冤枉濫貪,是個好官。雖將馬□責治,實是他職分所該,故此我禁止不許到縣去驚動。」眾人聽了,不勝敬服。出獄這些男婦,俱入廳來拜謝。楊忙叫請起。一時父子夫婦相見,歡聲動地。 
  到了次日,楊因對何能說道:「如今糧用已足,可同眾兄弟去救馬□,擒捉賀省。」正商議間,探事的急來報說道:「啟頭領得知:湖內有千支戰艦。先前疑是賀軍到來,忽去打探,他那裡已遣人來報說,是白雲山袁武、焦山賀雲龍帶領眾豪傑來上山。」楊聽了,大驚大喜,道:「怎來得這般快速!實意想不到。」 
  眾弟兄聽了俱各大快。一面使人滿山掛綵,一路鼓樂喧鬧;又一面吩咐宰殺牛馬,準備筵席。楊帶領眾兄弟併合山軍卒,迎下山來。那邊眾兄弟陸續上岸。楊看去,是王摩、袁武、賀雲龍在前相率。楊忙同本山弟兄迎請。忽見蛾眉嶺、險道山弟兄俱在後面上來,更是驚驚喜喜,迎請同到廳中。袁武先說道:「近因金兵得了東京,白雲山非久固之地,又見星宿移南,知哥哥已奮起湖山。遂著人通知蛾眉嶺,約趨淮泗焦山取齊;蛾眉嶺又相約了險道山;不期到了焦山,焦山上弟兄亦有同心,打點來奔哥哥。」 
  賀雲龍接說道:「且今康王南渡建業,金將曉夜追殺過河來,楚州、江州上至廬江,皆為戰場。岳飛抵敵北路,韓世忠據守江州。焦山彈丸界於兩間,若於金、宋相持,孤守不能,偏向不可。近占旺氣已征,知哥哥應運湖中,正收拾來聚合,忽接到三處弟兄皆有是心,遂從長江得到楚境,果知哥哥上山,一徑到此。」常況接說道:「自從哥哥別後,不期王豹這廝不知在那裡打聽,說是哥哥在險道山做了寨主,同一個漢子在自召鋪放火殺人,追趕不著,叫人到處去告理。過不多日,便勾引了官兵日日來吵。因知蛾眉嶺弟兄是哥哥結識,即去求助,殺得官軍大敗虧輸,王豹回去看守謝公墩。過不多時,蛾眉嶺弟兄相約來奔哥哥,便連夜將山寨焚燒,同來到此。」 
  楊聽了,又喜又恨道:「我揣度書貼怎往來得這般快速,原來俱是不約而至。我馬□得生矣!」三處弟兄聽了,一齊驚問馬□緣故,又一齊驚問為何白冠素服。楊便細細說述回來事情。說到父母雙亡,不勝流淚;說到馬□被捉,不勝苦惱。即今要去打武昌,擒賀賊,救馬□:「恰喜眾來兄弟齊來,今晚結義款待過,明早准行。」三處弟兄聽了,盡皆惱恨賀太尉欺人。王摩道:「原來馬□來趕哥哥。只疑那個惱他,便黑夜下山。兄弟要著人趕留,卻是袁武一口說是去趕哥哥,便沒著人。」常況道:「今日才知放火的是馬□。」 
  不一時,祭禮齊備,共拜天地山川。大家結拜完,本山頭領便尊王摩為第二頭領。王摩推辭。游六藝將石碑上言語,以及江湖口號說出,道:「實該是王摩哥哥,怎麼推辭?」眾弟兄也說道:「楊哥哥久說王摩哥哥許多好處,恨不得即時相聚。至今虛設第二位在此,不要負我們想慕好情。」王摩只得坐了右首第一把交椅。楊坐左首第一把交椅。其餘眾弟兄分坐兩旁:東首是袁武、沃泰、孫本、殷尚赤、屠俏、常況、駱敬德、鄭天祐、殳動、邰元、柯柄、童良、丁謙、於德明;西首何能便尊賀雲龍為首。 
  賀雲龍道:「小弟原是化外之人,又得昔年拜事真人,宜該不涉塵境,只因有種雄豪俠氣鍛煉不去,故本師打發我下山道『不閱世情,終難悟道。』小弟只得下山。自覺英氣勃勃,遂投焦山,得結沃泰諸弟兄,做了向來主謀。俟後機緣,便去拜見本師學道。今日到此,蒙列位哥哥不棄,小弟願居末坐。」 
  楊聽了,起身問道:「原來雲龍有這些緣故。向來不曾問及尊師何姓何名,是何德行?」賀雲龍道:「家師無姓無名,法號是四維真人。亦不知生於何代何年,只歷寒暑而不知,不煙火而不覺,修成道貌,養就靈心,洞知天時人事,善明世代興亡,築居在廬山千峰頂上,題名築隱觀中,與一班弟子講究性命之學,傳授諸般道法。當今公卿士庶聞名頂禮,求言禍福,言無不驗。亙古至今,實未有也。」 
  楊聽得滿心歡喜,道:「原來世上有此高人,將來不可不識。」因對何能眾兄弟說道:「雲龍道法有傳,不可違其所願。」因使人另設一素席,在下面對坐,遂以道兄稱之。賀雲龍謙遜就坐。西首便是何能、郝雄、游六藝、張傑、花茂、柏堅、呂通、王信、騰雲、岑用七、章文用、黃佐、郭凡。旁邊又設二席,是屠隆與黃長者。一時廳堂上下兩旁,共是三十位弟兄。六處會合,真是歡喜非常,內中單少馬□。此時庭前敲鼉鼓,堂下獻珍饈,一班弟兄俱各吃得歡歡喜喜。這是天寒地冷六飛花。 
  眾弟兄吃了多時,楊忽停杯不飲,滿面慘容,說道:「我楊想來,今日若有馬□在席,不知他恁般快活,要說幾句瘋話兒笑耍。如今徒列珍饈。叫我怎得下嚥!」說罷,不覺兩淚潸潸,舉袖而拭。眾弟兄看見,一齊立起身來,大叫道:「道長哥哥好義氣,好情分!情願捨死去捉賀省,救馬□上山!」袁武忙上前說道:「縛太尉,救馬□,一如反掌之易,俱在袁武身上,絕不費哥哥半點憂思。只安坐山寨,我同眾弟兄明早便去。」楊聽了,方才歡喜,又與眾兄弟吃了半晌,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眾弟兄排次坐下。袁武出位說道:「我等新來弟兄,尚不曾立得寸功,便叨尊位。今願同道長哥哥去救馬□,不敢勞動本山頭領。」楊大喜,遂點了一千軍校,俱用白旗白甲,眾弟兄是白袍。楊渾身縞素,同著王摩、袁武、賀雲龍、沃泰、邰元、殷尚赤、屠俏、常況、孫本、丁謙、殳動、鄭天祐、駱敬德、柯柄、童良、於德明、黃佐等,共一十八位頭領。何能自與袁武私說了一番,遂同本山弟兄相送下山。楊等各自上船。楊坐在中軍船上,扯著一面大白旗,上寫『為親報仇』四個大字。一時放起大炮,往下水望武昌殺來。一路船隻十分齊整,軍中紀律十分整肅。怎見得?但見: 
  艨艟戰艦,旗幟帆桅。艨艟戰艦,分佈得水面上船隻,一如星斗;旗幟帆桅,調撥的滿隊中軍士,恍似蛟龍。軍師號令,山嶽不移;元帥指麾,風雲俱變。忽爾行來,擺列得是長蛇勢、梅花勢,若續若連,細細不亂;突然屯住,安插的是太極陣、三才陣,似潛似伏,寂寂無聲。軍威赫赫,日設多旗;兵勢嚴嚴,夜張盛火。貔貅帳內晝談兵,刁斗營中夜講武。真令近睹者魂消,果使遠聞者喪膽。 
  卻說這是袁武、賀雲龍初次行兵,實有一番作用。因此時是南渡元年。楊一眾軍士,所到之年,並不騷擾。 
  早有地方守司得消息,差人連夜報入武昌。這賀太尉已知楊打破岳陽,家財盡失,十分惱怒,喜得人口未傷,要想來剿滅,卻一時無計。早有合城守司官,俱來尋他商議,征剿這夥強人。賀太尉聽了,躊躇了半晌,因正色說道:「徽、欽二帝蒙塵,喜得康王南渡,朝臣將士擁立建業,將欲苟安,為社稷計。昔日賀某奉旨在此調點,只因倉卒變更,又因軍餉未措,是以不曾靖難。今又軍旅重務,不曾去建業朝賀新君,日抱慚愧。但社稷苟安,行宮建業,東南數省全盛,皆為內地,豈容盜賊潛藏,湖中出沒?下官雖系不才,現掌兵權,定當掃蕩妖氣,使新君無內地之憂,庶可贖愆補過。乞列位盡心協力可也。」 
  各官聽了大喜,道:「若得太尉出兵,盜賊不足擒矣。」眾官退去。賀太尉一時在眾官面前,恃著官尊糧多兵眾,又希圖得回失去財寶,遂一面傳令軍將擇日出師下湖,征剿楊。 
  過不兩日,忽有各處報來,說楊統領人眾要來報仇,不久就到,銳不可當。賀太尉聽見楊為報仇而來,心下吃了大驚,暗暗想道:「他沒有什麼仇人,除非是我。他已將我家中金銀庫藏盡行劫去,仇恨已悄,還要來報什麼仇?我向來按兵武昌,實是顴望之心,擁兵目固;若金兵一來,則反宋歸金,保全富貴,誰知康王渡江,被人擁立,又有宗、張、韓、岳四人抵住北路,東南一帶尚未搖動,仍是宋地。因恐有人說我不忠,難以掩罪,要乘著楊倡亂湖中,欲去僥倖成功;雖不成功,亦可在此虛張聲勢,耽延日月,妄報功勞,諒必有人說我肯為朝廷出力,將來亦可功罪相半,遮掩世人。故此在眾官面前,一力擔當,領兵下湖。不想我的兵馬未出,他倒要來尋我,必是安心來與我作對。此去必要交鋒,這怎麼處?」 
  因又想道:「方纔見報,說楊聚集南北凶頑亡命、敢死輕生之徒。我一個富貴尊重之人,豈可去同這班亡命相搏?不但褻體,也被人笑。莫若趁他未到,只說接了密旨,要我去保駕,且脫了這災星難星。倘朝中有甚是非,拚著金銀珍寶去上下打點,料想不致消職問罪。況且聞得近日秦檜逢迎得寵,執攬朝政,我今只消去交納此人,不但保職,還有陞遷可望。」一時想定了這個主意,遂不出帥府,只準備金銀,作脫身之計。 
  不期城中大小官員見他不出,不知為甚緣故,忽又探得賊人不久登岸,十分著急,便齊集到帥府中來,請太尉領兵迎敵。賀太尉見眾官來催他出兵,一時不好出來接見,又不便推說接了密旨,便十分沒法起來,只急得在滿堂中團團走轉。外面眾官不住的著人傳稟,賀太尉一發心慌。團走了半日,忽又想道:「這些守官俱將我作泰山倚靠,怎好在他們面前臨時推委?況且楊賊眾只得千餘,我今徵調有三萬精兵手中掌握,只以數目計算,三十人殺他一人,豈有不勝之理?又且城郭堅固,還有守城兵卒,今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何必畏怯,反使人笑!」 
  一時想定了主意,遂吩咐開門,出來見眾官員說道:「賀某連日不出,實是籌度兵機,想個萬全之策。既是賊人將近,城外之事我自主之,城內之事列位主之。」眾官齊聲應諾。賀太尉又吩咐一番,遂傳令將士,一齊出城二十餘里,揀個寬大地方,依山立寨,傍水安營。果是糧草如山,兵多將廣。 
  這楊、王摩等到了伏雄浦,見去武昌不遠,即傳令駐紮。早有探事的來報道:「賀太尉帶領三萬精兵,屯立甸山左右,分立二十餘寨,擋住去路,準備廝殺。」楊、王摩即引眾上岸,留賀雲龍看守船隻。一時塵土飛天,望甸山下殺來。離賀軍三里,袁武即傳令安營立寨。賀軍將見楊立寨,有人忙入帳稟道:「賊眾初到,乘其未立,請太尉遣軍衝擊,使他不能創立寨柵,必致散亂無馭,然後以大軍掩之,自獲全勝。」 
  賀太尉聽了,心甚不快,正要開言,忽又一將入帳稟道:「楊湖賊以水為家,決不能久持。今乘他離舟登岸,船上必無準備。乞太尉分撥一枝軍馬暗去伏雄浦,焚燬船隻,使賊驚慌,必無心接戰;再以大軍遏之,楊可擒矣。」賀太尉聽了二人之言,不覺勃然大怒,道:「我乃朝廷大臣,今與竄賊相爭,已是褻體,若行此詭計,何異賊人伎倆?我今堂堂名正,將士赳赳,正要使他立寨。明日一戰,有如泰山壓卵,立成齏粉,此不決而可知也。爾等不必饒舌。」二將士只得又說道:「兵法有云:兵行詭道,以勝為先。太尉怎說個褻體?」賀太尉大怒,使人逐出。二人忿忿不平,各自歸本寨。 
  且說楊等不一時將寨柵立完,便要領眾兄弟殺去。袁武忙止住道:「彼眾我寡,彼逸我勞,若與之爭,兵家所忌。彼非不知我遠來,而竟若不知者,吾知賀太尉驕矜。他既驕矜,我亦不可作憤兵以取勝。且自休息,明日接戰可也。」眾人只得依允。 
  到了次早,兩邊鼓炮齊施,看見許多跟隨簇擁著賀太尉,騎著高頭駿馬,在門旗內,指揮將士。不一時擺成陣勢,方走出陣前。只見楊陣上,頭目小校,盔甲旗仗,一派雪霜。再看中軍寶纛上,風捲出「報仇」二字。賀太尉十分惱怒,遂將劍梢一指,喝將士掩殺過來。楊、王摩領眾弟兄一齊殺出,各尋軍將,逐對兒接戰。霎時間,煙塵滾滾,殺氣漫漫。 
  賀太尉在馬上,只遣人助戰。戰了多時,看見楊等兇猛精銳,恐將士有失,忙要催動三萬人馬掩殺過來。袁武在門旗下看見賀軍陣腳已動,知是掩遏,急忙鳴金罷戰。楊、王摩等正砍殺得興來。忽見鳴金,只得退歸。賀太尉傳令追趕,早被袁武使人炮弩齊發,只得也自收兵。遂欣然得意,對眾將士說道:「今日一戰,賊人自知不敵,即便鳴金,我知膽已喪矣。明日當以計破之,楊不足擒也。」眾將士聽了,齊聲稱賀,各自休息。 
  楊、王摩並眾弟兄,齊向袁武說道:「今日正要砍殺過去,力擒賀省,入武昌救馬□,忽地鳴金,是甚緣故?若只在此爭持,馬□休矣。」袁武聽了,笑道:「請二位哥哥入帳說知。」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奸人枉作千般惡,到底何曾放過誰? 
  不知說些什麼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賀太尉魂銷九曲嶺 黑瘋子身脫武昌監    
  話說楊同眾兄弟齊問罷戰之故。袁武邀入帳中坐定,說道:「今日之戰,非戰也,是察其動靜虛實之間,以成我計。適見賀省暗動三軍,有眾欺寡之勢,我即鳴金,以示眾寡難敵,使其驕矜而愈益其驕矜。我今只須如此恁般,致於必死之地而來爭。吾謂賀省雖奸,豈能脫我範圍!」眾人聽了大喜。 
  袁武遂令邰元、常況、黃佐、鄭天祐授計而去。又對王摩、沃泰、丁謙暗說了一番,三人領計,帶了軍校連夜繞路九曲嶺而去。又令殷尚赤、屠俏來授計,道:「你二人可扮作鄉村夫婦,帶領數名子弟,各背包裹,作避難居民。城內雖不容人出入,我知向北永定門是幽僻小門,容人樵采,你可混入。聽見連珠炮響,你即放火,兼探馬□消息,恐人暗害。」二人領計而去。袁武見人已去,遂將寨柵整飭了一番,靜聽消息。 
  且說這邰元四人,領了二百名軍校,從僻路上了甸山,果見下面堆著許多糧草。此時有二更時分,聽得滿寨中十分嚴肅,更籌並不錯亂,四人一時不敢下山,俱寂然靜伏。聽見將打三更,前面有數十個軍士,望糧草邊一路巡來,周圍巡看,漸漸巡到山下來。邰元四人見來的相近,便從山崖上直躥跳下來,一齊動手,將數名巡卒盡行砍倒。遂拿他的巡鑼,一面敲著到糧草堆處,各出焰硝等物,向一堆堆上點起,即轉身上山,帶了軍校而去。不一時,火焰沖天,賀軍直從夢中驚醒,俱來撲救。賀太尉亦上馬來,叫人撲滅。不期火勢猛烈,漸漸延燒寨柵。賀軍只分頭趕救。這袁武、楊等,見滿天火起,即使軍中擂鼓吶喊搖旗,欲作殺來之勢。賀軍救火不暇,又慮賊眾衝殺過來,一時驚慌無措。有的東西亂竄,有的緊守本寨,有的護了太尉奔走到黑處藏避。 
  直鬧到天明,賀太尉方敢出來。看見燒燬寨柵,餘煙未息,便來看視糧草,俱成灰燼,不勝驚驚喜喜道:「喜得寨柵堅固,軍士眾多。彼昨已怯戰,故不敢來趁火劫奪,只虛張聲勢,足見賊人伎倆有限矣。」有的將士說道:「莫不這火是賊人來放的?」有的說是天火燒的,又有的說是軍士不小心的。賀太尉聽了,想了半晌,說道:「軍士不小心,只好燒得一處,如何各處俱燒?若是賊人敢來放火,便來劫寨。大約還是天火;若不是天火,怎燒得這般乾淨?」 
  說罷,回入本寨。早有管糧草的來稟道:「今救得餘糧,只夠三日食用。」賀太尉道:「城中有食不盡的糧草,只消著人去催解來。」即遣人去催解軍糧。並報失火。去不多時,忙回來報道:「賊人領眾齊集城下攻打,小人進去不得。」賀太尉聽了,著驚道:「這起賊人又是那裡來的?倒去攻城,截我歸路!」遂十分憂慮。便有將士稟道:「賊人既去攻城,太尉只消分一枝軍馬從賊背後殺去,使他前有堅城,後有官軍,賊必驚潰。」賀太尉道:「我今臨敵,尚慮兵少,怎麼分遣得去?」 
  說未完,早有探馬的來報道:「楊賊寨,今日不見了。七寨只存三寨,在那裡擂鼓,要來廝殺。」賀太尉聽了大喜,道:「這是賊智,豈瞞得我?他今分開,希圖城中無備,要去劫掠。慮我救援,故留三寨作疑兵計,使我不去救援,又恐我見他寨少,必去衝突,故此在那裡虛張。昔人背水列陣而成功,我今乏糧,亦是背水之意。只消拔寨齊出,力攻他三寨,必獲全勝。然後救援城中,豈不成功?」即忙傳令衝擊。只見先前兩員將士又來諫阻。賀太尉便大喝道:「黃口孺子,豈曉得乘虛進擊,有如破竹?再敢阻撓,定按軍法!」二人只得退出。 
  賀太尉即上馬,撫劍急馳,麾動三軍,望楊陣上一齊殺來,果有山倒海瀉之勢。袁武、楊等即棄寨領眾奔走。賀軍便奪了三寨。賀太尉滿心歡喜,見楊望九曲嶺逃奔,拍馬向後招呼軍將來追。楊同駱敬德見追得將近,便掄槍大叫道:「我楊只活捉太尉報仇,並不輕殺軍將!」賀太尉聽了大怒,喝道:「眾兵將與我擒得楊者,千金賞賜!」 
  眾兵將聽了,各奮勇趕來。楊、駱敬德只亂殺一回,轉身望嶺中逃入。賀太尉大喜,只叫緊追,不可放走二賊。眾兵將齊趕入嶺去,賀太尉也忙策馬同入。一連趕走了四五個轉曲路徑。卻不見了楊二人。賀太尉又喝緊追,眾兵將只得又追過了幾個曲折路徑。只見前無去路,再一看時,皆被亂木石疊斷,眾兵將便往後一齊退走。賀太尉見不向前追趕,便仗劍怒喝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怎敢見賊不追!」眾兵將只得齊說道:「中了賊計,前面俱被木石疊斷,並無去路,太尉及早退出。」 
  太尉聽了,方才大驚,急策馬而走。走到原入處,前面兵將又發喊:「不好了,原處也被木石疊斷!」賀太尉著了真急,忙叫眾軍搬拆。眾軍只得近前搬拆,忽抬頭見上面橫著一段大樹,削去青皮,寫著幾個大字。眾軍士一時認識不出,有的猜說道:「常見有人寫在牆上『此路不通』,想必就是這幾個字了。」有的爭說道:「如今兩頭疊斷,實是不通,只這幾個字有些不像。」賀太尉在馬上見軍士不動手搬拆,便急得十分怒罵道:「你這些該死的,怎還有工夫說閒話!」 
  軍士見他喝罵,到此也就沒有尊卑起來,便回嘴道:「太尉沒主張,叫我們追來。如今走投沒路,死在目前,道不得個臨死也要說三句話兒。現寫得有字,說『此路不通』,我們走到那裡去!」賀太尉聽了,又喝道:「好胡說!才是進來的路,怎說有人寫著『此路不通』?」便又氣又惱,放馬近前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當時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今日九曲嶺,千刀割太尉。 
  看罷,早嚇得一似分開八塊頂陽骨,一個面皮蠟搽也似黃了下來。只得對兵將說道:「我一時中了賊計,如今也不要埋怨,作速尋個出路,莫待他們趕來!」眾兵將道:「兩頭塞斷,急切搬拆不開。不如爬上嶺去,才得逃生!」遂要往嶺上爬走。忽聽得半嶺上一似共工氏觸倒了不周山,騰天倒地價響將起來。眾兵將一齊叫苦,端的怕人!怎見得?但見: 
  嶺上英雄立滿,峰前豪傑齊排。嶺上英雄,喝叫軍校,將疊成的千百堆狼牙巨石,往下推翻;峰前豪傑,指點子弟,用砍就的數萬根丫叉大樹,從上滾來。石碰石,亂紛紛,擋著的、擦著的,骨肉變成灰屑;木撞木,鬧轟轟,挨著的、壓著的,皮筋盡作泥丸。四面峰巒合抱,兩頭大石填平,更怕的是英雄齊發弩,堪駭的是豪傑盡張弓。眾兵將進退無門,何異天羅地網;賀太尉往來沒路,依稀鐵壁銅牆。這才是走到盡頭,分明似甕中捉鱉。 
  這些計策,俱是袁武作用。他是山東生長,初到南來,又不曾詢問士民,為甚曉得這些路徑?原來何能是本地人,便畫了一幅武昌的地形圖,與袁武相別時,悄悄遞出。袁武看熟。這日交戰時,他見賀太尉的糧草俱屯積在甸山下左側,遂遣邰元四人去放火燒絕糧草,又吩咐他到九曲嶺,伐木疊石。今見楊等引著賀省追入嶺來,即一面斷了歸路,又一面在嶺上同二百名軍校齊發箭矢,射退外面賀軍。楊等俱上嶺來,今見賀軍上爬,即使軍校將半山草深內堆疊的這些木石,一齊往下亂推。賀軍一時沒處躲避,爬到半山的盡被打傷,未曾爬的又被箭弩射來,一時亂竄,自相踐踏。哭的,叫的,甚是傷慘。 
  楊見了,忙使人向下叫道:「楊與眾兄弟只要活擒賀太尉報仇,與眾兵將並無干涉。及早縛他送上嶺來,便放你們一條生路!」眾兵將一時聽了,忙向上叫道:「切莫動手,容我們縛送上來!」即趕到賀太尉馬前,將他一個倒栽蔥,拖下馬來,捆綁了推解上嶺來。楊見了大喜。眾兄弟便要將賀太尉砍殺,楊急忙止住。眾兄弟道:「哥哥見仇不殺,什麼緣故?」楊道:「我為父母報仇,如今已獲仇人。馬□為我陷害,得他手戮仇人,使他心快,我亦心快。」眾兄弟聽了,不勝歡喜。袁武道:「速去與王摩合攻!」楊遂使軍校放出賀軍將。軍將齊齊向嶺頭拜謝,各散逃出。 
  楊等即離九曲嶺,到了城下,已是黃昏時候。與王摩相合,說知緣故。王摩大喜道:「兄弟領計到此,城內並沒一人敢出,只等哥哥到來。」袁武遂傳令各軍校準備攻打。到了三更,便放起連珠炮來。著黃佐、於德明、柯柄、童良守寨,其餘到城下,一齊駕起雲梯,往城上搭來。不期被守城兵將炮弩往外亂髮,一時不能近城。卻得殷尚赤、屠俏領著數名子弟,俱扮作逃難居民,背包負裹從永定門走入,即分散藏伏在觀宇幽僻小巷中,又打聽馬□消息。今聽見城外連珠炮響,知是外面攻城,各自取出火種,點上硫磺硝焰,四處放起火來,又向黑影處發喊,大叫:「洞庭湖楊全伙入城!」 
  一時火起,燒發了數十餘處,便轟傳賊眾入城,一齊逃竄起來。這些大小官員,忽見城內四處火發,知是有賊內應,俱各驚慌躲避。城上兵卒聽見城內有人放火,知不可守,一齊下城逃躲,早被楊、王摩等殺跳上城,奪開城門。袁武領眾軍校一齊殺入,城中大亂。各分頭打入監獄中,尋救馬□,並沒救處。楊見尋不著馬□。知他被難而死,不勝跌腳捶胸,仰天號哭道:「冤哉馬□,痛哉馬□!汝今為我而死,我敢獨得其終!」眾弟兄聽了,盡皆流淚。正勸解間,忽見火光中一人渾身赤條條,掄著一根大木,同著一人一路打來。 
  原來這馬□,當日押解到武昌,賀太尉將他發與尉司囚禁,等剿了楊同斬。一向在獄中,日夜被禁卒將他渾身上了閘板,竟似死人般,動不得分毫;又恐怕他絕命,只將些粥米餵他。這夜尉司見事情緊急,便著人取出馬□,轅門斬首。到了轅門,只見操刀手中一人向馬□喝道:「外面楊已打進城來也!」說罷,將左右操刀手砍倒在地。馬□知是救他,急迸斷繩索,扳倒轅門庭柱,要打入去。卻得殷尚赤、屠俏見綁出馬□,正要動手,忽見這操刀手殺了夥伴,忙大叫道:「快同去見楊哥哥!」 
  馬□忽見是殷尚赤、屠俏,滿心快活,便不打入衙去。殷尚赤、屠俏便在轅門殺退人眾。馬□掄著大木,同這操刀手往外一路向火光處打來,卻被王摩一眼看明,大叫道:「馬□快來,哥哥為你哭壞!」楊忙停哭。見是馬□,不勝歡喜,上前抱住道:「兄弟,累得你好苦!」馬□大笑道:「可也得見哥哥!」楊道:「我同眾兄弟打破城來,向各處監獄中找尋不著,在此萬分痛苦。再尋不著,便要屠戮,作我二人殉葬。兄弟你從那處脫身?」 
  馬□指著那人,說出虧救。楊大喜,忙向那人拜謝道:「若不虧豪傑仗義,救我馬□,我楊亦不再活。請問尊姓大名,若不嫌棄,願結弟兄!」那人慌忙還禮,扶起道:「小弟是尉司衙中操刀手,姓段,官名段忠。從來手段快捷,人便叫我是一刀段撒開。一向聞得哥哥好名,今又見天下荒荒,想要做些事業。因聽見賀太尉與哥哥作對,虧眾好漢救入湖中,將馬□解來,便想要救,卻一時不便下手。忽聽見哥哥領眾到來,暗暗留心。今在緊急提出,便砍倒夥伴來尋見,願拜哥哥。」 
  楊聽了大喜。馬□便掄大木,向前亂跳道:「哥哥快同去趕殺鳥太尉,洒家搗他百十個透亮窟窿!」楊忙留住道:「不消兄弟去尋,我已活擒在城外寨中。」遂說出緣故道:「我留這廝,與兄弟動手。」馬□聽得滿心快活,道:「只那夜悶鳥般閉在船內,"聽得怪鳥亂嘈。哥哥吃弟兄劫救,心坎裡恁地歡喜,兀知偌多弟兄,俱恁跳到,沒多日,便幹得恁地奢遮。哥哥使恁呆撮鳥與馬□散悶,只剁出鳥心來,覷是恁地黑!」王摩道:「只你那夜瞞得不透風下山,俺弟兄那處不著人找尋!前日來見哥哥,才知吃苦。」馬□只笑向楊腰間拔取挎刀。此時殷尚赤、屠俏走來,遂向楊眾弟兄述說事情。述說完,楊要與馬□說話,早已不知去向。因說道:「他再不耐煩久立,又不知他到那裡去尋事做!」一面傳令,不許放火,擄掠小戶,只搬取豪富。 
  直亂到天色將明,袁武即傳令出城,放起號炮。不一時齊集,只不見馬□到來。楊忙叫眾兄弟去尋。早見馬□火雜雜,兩手舞著板刀,口中銜著挎刀,滿腰間拴吊十餘顆血淋淋的人頭,跑到面前,將口中挎刀遞與楊,只叫今日砍殺得快活。楊驚喜道:「兄弟殺的什麼人,這般快活?」馬□道:「恁夥撮鳥,煞會裝腔使勢,敢便俱是未入流。」楊聽了,笑道:「你又那裡去尋著板刀?」馬□道:「兀那悶閒鳥船,兩板刀艙內只撈不到手,推見鳥官,將板刀藏入屋去,只今撈來。哥哥打了恁個鳥賊,便有窩巢,直恁地怪催跳。」袁武道:「且到湖去再來。」馬□道:「咬文漢嘈的沒力,恁地一事做兩事,跳落水又爬上來弄甚鳥,可不晦氣!」楊道:「袁武主意不差,我俱聽服,沒半句不依。」馬□才不言語。段忠便去領了妻小一同出城,到了寨來。柯柄、童良見了馬□,不勝喜。 
  袁武即傳令拔寨起身。忽有一人,大頭圓臉,五短身材,背上馱著一個包裹,腰懸一張畫胎雀彈弓,手提柳葉長槍,急起忙奔相近到來,高叫道:「小陽春道長哥哥在那裡?」楊聽見,連忙迎走上前,欠身答道:「楊在此。不知豪傑尊姓何名,為甚要見楊?」 
  那人便滿面笑容,放了包裹,將槍插地,叉手說道:「兄弟是巴蜀人。自幼好習槍棒,又打得一手好彈弓。不喜在本地,便出來在江湖上耍些槍法,打幾個彈兒,在熱鬧處與人觀看,哄賺幾分錢鈔,只買酒吃。人見我生得矮小,面色如青,人便叫我是山海鎮石青。一路下來,今春到這武昌,在城內府前鬧處幹這營生,倒也日日見錢,夜夜是醉。卻聽見有人傳說哥哥的行事,肯結弟兄,使石青時常想念。一日正在府前,耍了一回槍彈,起發人的喝采錢,只見幾個人扛抬著兩束蘆席,卻包著兩個死人,向我面前抬過。內中便有人說出是哥哥的父母在獄中病死,抬出城外拋棄。我便留心問道:『他老夫婦犯甚事,便雙雙入獄病死?』這些人便細細說哥哥犯事、賀太尉作對緣故。我那日只應應事故,賺得百文,便走出城外,找尋著了,去買了些乾柴,分做兩處燒化。燒化完,取骨殖做了兩包,拿回來放在寓處,日後尋見哥哥交還。忽聽得賀太尉領兵出城,與哥哥對敵,昨夜又聽見打入城來,我只說在城住些時,慢慢送來。不期五更忽發號炮,催趕出城,我只得背了骨殖,一徑奔來。」 
  楊忽聽見有了父母的骨殖,不勝大喜,復又大哭。忙將石青一把扶定,撲地拜哭道:「我楊自幼失散父母,虧這撫養的父母恩養成人。不能報答,反為我被仇人受冤陷獄而死,痛心入骨。幸得眾兄弟協力,捉縛仇人,實疑骸骨無存,到山寨中將仇人瀝血剖心,祭奠靈前,少慰先靈,以完楊心願。卻得有心人仗義,為楊將父母燒化,收藏骸骨。這般恩義,又在眾兄弟之上,楊敢不拜謝!」石青連忙拜下,攙扶道:「哥哥休折兄弟!」遂同立起來。楊遂將包裹背上肩頭。袁武即傳令拔寨,一齊望伏雄浦船上來見賀雲龍。只因這一見,有分教: 
  道高擒猛士,智巧造輪舟。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誦真經智擒雙將 看車水巧制輪船    
  話說楊等,九曲嶺生擒太尉,武昌救出馬□,又得骸骨以及兩位弟兄,不勝歡喜。遂拔寨俱起,望伏雄浦來。 
  且說這賀雲龍,當日見楊一眾弟兄去後,即分佈船隻如雁行般排列。一日下午,站立船頭,忽見有一朵似氣非氣、似雲非雲在空中盤繞,經時不散。賀雲龍看明,不勝驚喜。到了傍晚,遂喚過五十名子弟兵來吩咐道:「你今上岸,向左近草澤中埋伏。到三更時候,見有二人殺上我船,你們即去趕散來兵,休得違誤!」眾人得令而去。遂又吩咐各船上一番,便著人向中軍旗上扯起一盞大燈;將兩塊闊板接在岸上,以便走跳上船;大開艙門,四面窗板盡皆除去。又喚幾名軍校吩咐,使他伏在船頭內,著兩個年小的在艙內煎茶,滿艙燈火點得分外輝煌。自己向箱籠中取出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個打成獸吞頭的金香爐,焚起好香,擺在面前;解下腰間寶劍,置放案頭。然後坐下,打開黃袱,取出一卷書本,卻是一卷黃庭道德真經,遂展開高聲朗誦。誦完,又復誦起。誦到三更左右,果然來了二人。 
  這二人就是被賀太尉喝退的兩員將佐:一個叫花斑豹柳林,慣用一桿渾鐵槊,鎮寧靖州,因他勇力有謀,四方洞蠻聞名畏懼;一個叫做毛頭獅勞捷,生得眉如劍掃,使一把雁翎刀,在鄖陽鎮守西蜀咽喉要路,威震四遠。二人俱被賀太尉徵調文書下來,只得離任隨征。二人相遇,甚是投機,各相愛敬。因見賀太尉行兵全無謀算,兩次進計皆被喝退,二人忿忿不平。這日見賀太尉招呼兵將追趕楊,他二人不聽招呼,見追入嶺去,便商議焚燬賊舟,斷其歸路。遂各帶本部,望伏雄浦來。因見日色尚早,便隱伏山林,到晚使人先去打探,傳令軍士俱埋鍋造飯,各令飽餐。 
  候至更深,便有報來,報道:「賊船全無準備,四下俱已熟睡,只有一個賊頭在艙內燈下看兵書。」二人聽了,問道:「賊船上更鼓可打得清楚麼?」探卒道:「並無人巡守。」二人聽了,便暗暗躊躇道:「莫非有詐?」因又著人去打探四處可有埋伏。不一時又來回報並無埋伏。二人聽了,又暗暗想了一番。柳林道:「一夥毛賊,料他有甚智謀?只一齊殺上船去焚燒,便可成功。」勞捷道:「不可,不可。這些船隻在此,豈無頭目看守?莫非打聽不實?不如我二人悄悄去看明。若是果然,便招呼殺去未遲。」遂吩咐起身。 
  離船半里,便叫軍士屯住,靜聽暗號殺來。二人便來偷看,只見黑影處,湖下賊船如蟻,卻果靜悄,不作提防。因暗暗歡喜,遂又走到有燈火的船來。只聽得聲音朗朗;再走近一看,燈下現出一面大旗,上寫中軍「帥」字。又走近來,向艙內看去,只見有個賊頭,勇巾扎袖,相貌端莊,在燈下不知念誦些什麼,又見船上走跳直接上岸頭。勞捷悄說道:「這賊合死!可知軍伍中用不著之乎者也!」柳林道:「他死在目前,敢在那裡念消災經?只上船去,殺這賊頭,放起火來,便沒主腦。」吹了一聲忽哨,一齊跳殺上船,直撲進艙,舉刀照頭就砍。不期砍不入去,二人忙抬頭一看,直嚇得倒退,連忙走出艙來。只聽見艙中大叫:「金甲神,快拿這二賊,解入陰司問罪!」 
  二人聽了十分心慌,要逃奔上岸,只慌慌張張,不期一腳踹虛,二人一齊翻筋頭倒栽蔥,跌入船頭內。早聽見一聲:「領法旨!」霎時捆縛,緊緊鎖住在船頭內。原來柳林、勞捷先前用刀砍時,只見有一個金甲神將立在空中,將二人手中刀架住,便十分慌駭,急跑出艙;再聽得叫神將來拿,一發心慌,手足麻顫,只覺得眼中一陣昏黑,跌入船頭。疑是神將來拿,只嚇得昏昏迷迷,連氣也喘不過來,隨他捆縛。這是賀雲龍道法擒雙將。他使人先伏在船頭中,見二人入艙時,便悄悄移去船板,故此將他跌落。岸上子弟兵已趕散了來兵,一時眾船上各張燈火,依舊……(原書缺兩面) 
  楊獨自看著前後船隻行走,只看著這些棹槳架櫓的水校,因問道:「今日為何不掛篷帆?」水校道:「今日不是順風,掛不得篷帆。」楊道:「今日風還不甚大,要什麼風才是順風?」水校道:「我們南行,須得北風。這湖中水勢俱從湘漢、汨羅、巴蜀南處發來,今日風雖不大,卻是南風,又且水逆,前後槳櫓百分用力,也是走得不快。」 
  楊聽了點頭,便也來與眾兄弟說說笑笑。馬□只白瞪了眼,氣忿忿地坐著。楊忙問道:「兄弟有甚心事不快?」馬□便沒好氣道:「兀那日跳趕哥哥,兩腿恁地怪直,卻是燥皮,是那夜吃撮鳥黑魆魆悶閉,只死睡盹,像牢鳥房般。只今明淨淨地,跳在老不死牛脊上,鳥一般躲著,慢騰騰地怪悶!」眾弟兄聽了,一齊大笑。楊道:「怪不得馬□見船走得慢氣悶,連我也不甚爽快。再耐一日,便到寨內。」 
  只見岑用七急走到後艄去,不一時便劃出一支小腳船,從船頭邊,只劃得那小腳船在水面上如飛的走去。眾弟兄齊聲叫好。馬□見了,只快活得打跌,大叫:「好哥哥,帶馬□去耍,沒悶壞!」岑用七見叫,便自劃來。尚未傍攏,不期馬□躁性,直躥跳下來。一時身重船小,將這腳船一骨碌翻轉,馬□落水。岑用七忙將腳船翻轉過來。楊與眾弟兄看見,忙叫:「快救馬□!」說聲未絕,柯柄、童良俱躥跳水面,岑用七亦躍入湖中。一時三人俱鑽入水底尋救,早見馬□已離得偌遠,才冒出頭來。三人忙趕去,拖近大船,托出水面。眾弟兄用手扯上船來,馬□只立著嘔吐清水。 
  眾弟兄齊向他笑說道:「你先前說是悶,只今吐出些悶氣!」楊道:「他身重船小,怎恁嘲笑?」忙取衣服與他換。馬□一面換衣,一面發話道:「恁是哥哥好。不覷面皮,好歹一頓板刀,沒嘈洒家脫鳥晦氣,直恁蟲一般來咬!」眾人見他發話,忙賠笑道:「笑耍莫怪。只今每人敬你三碗冷酒賠罪。」馬□便笑道:「煞是冷的好。納入艙去,使他鬧趕得寒氣出!」眾弟兄便去取酒剁肉,一時擺列船面,大家齊吃。 
  吃了半晌,只見前後船隻並本船俱掛起篷帆,一時船在水中,只走的呼呼水響。有時走到東,見些樹木人家城垣蹊徑;有時西去,但見天水相連,日光月影,出沒其中。馬□只叫燥皮快活,將冷酒大碗價吃。楊與眾兄弟亦覺胸襟快暢。楊又獨自注目看這些前後船隻,忽又問水校道:「這般好順風,為甚不走直路,卻東西斜走,豈不走遠?」水校道:「這不是順風,吹的是橫風,故此東西折走,才有得風上篷來。雖是走了曲折遠路,卻省了用力。」 
  楊聽了點頭。又與眾兄弟閒說了半晌,因對袁武、賀雲龍說道:「從來陸地交鋒,有了十分本事,也要好馬相配。是以關公有赤兔,項羽有烏騅,人馬皆強,才得縱橫無敵。若水面行兵,必賴舟楫,須得迅則可以追電光,疾則可以捕風影。今日看這些船隻,遇風便速,無風就緩,亦且轉折透迤,行走甚是繁難。若遇臨敵,必要斬將搴旗,暗劫營寨,殿後追前,我追人而易擒,人襲我而難近;人以舟而威猛,舟以人而馳名,方可縱橫無敵。今我楊據此洞庭湖中,周圍廣闊,上下作八百餘里。若舟楫不利便,何以勝人?袁武多智,雲龍多法,只不知這水面上舟楫利於迅速,可有甚計較商量麼?」二人聽了,各默然了半晌,方同聲說道:「哥哥實是有心人。我二人一時想不出好計較來。」楊遂不再問。 
  自此連夜而走,次早已見君山在目。何能領著眾兄弟來迎接到山依,舊拜謝上下神祇,大排筵宴。柳林、勞捷、段忠、石青先拜了楊、王摩兩大頭領。然後與眾弟兄交拜完。楊、王摩遂又與四人交拜過。楊入內,捧了父母牌位以及骸骨,設放中間,使人牽過賀太尉來,喝跪靈前,數他過犯道:「食君祿而不忠,徵兵將以自衛;侵佔民山,陰謀排陷,敗國虐民。有此過失,人人得而誅之,非獨為私也!」說罷便是游六藝、滕雲、柳林、勞捷、邰元一齊數他過失,不勝痛罵。 
  此時賀太尉唯有低頭自悔,亦不能挽回。馬□便自躥跳過來道:「哥哥們兀地好言問這撮鳥,洒家吃撮鳥騰倒也夠,只今剁割塊肉,與眾弟兄咬嚼!」說罷,便用手剝得赤條條,拴在庭柱上,掄著板刀,向他胸腹只喀嚓聲,直割到底。一時腹破腸出,馬□便翻出心來看著:「鳥心紅紅的,沒黑,卻會黑心事,洒家那日救孫哥哥,剁割鳥公人,吃個飽。恁些時屁股上沒肉,腿條也是怪瘦,只割他幾大塊來咬嚼!遂揀膘肥處,連割連吃。楊與眾弟兄齊叫聲:「好個馬□!」 
  馬□抬頭笑道:「兄弟口饞,沒先敬奉眾位哥哥。」便喝人取了一個瓦盆,接了半盆鮮血,又割了幾十大塊,一手托盆,一手托肉。又喝取個碗來,先奉楊、王摩道:「恁血當酒,兩位哥哥只多吃些!」便舀滿一碗血,奉與楊。楊接來吃乾。又送兩塊肉,楊也一口嚥下。王摩也是恁吃。馬□見了十分快活,便向眾弟兄奉來。奉到屠俏面前,馬□笑說道:「嫂哥,兀沒比閒浪撒嬌婆娘,怕甚鳥羞。卻是奢遮做頭領,同馬□弟兄般,只前日將楊大伯搽的恁好花臉,遮得沒認,馬□煞是歡喜!」說罷,也是一碗血、兩塊肉。 
  屠俏笑了一笑,也自飲吃。馬□叫聲:「好!」又向各處奉來,無不歡笑飲吃。遂奉到黃佐面前。黃佐早一個噁心,忙推不吃。馬□便勃然大怒,豎睛喝罵道:「兀地呆鳥,沒識好,敢不吃這廝血肉,可倚著帶些官樣不吃?兀那鳥驢眼沒瞎,柳林、勞捷、游六藝、滕雲比呆鳥官樣還大,叫吃沒敢不吃。只你呆鳥拗逆,便沒一心造反榜樣,洒家板刀自不認兀誰!」 
  說罷,只向他嘴邊亂塞。楊忙走來,扯了馬□道:「兄弟休恁地頑笑。他吃不慣,怎去強他!」馬□道:「哥哥兀自討面情,便沒叫好。」不一時奉完,手中尚存六塊,便來查點。內中已不見了郝雄、張傑,便要去趕尋。楊忙又拖住,遂使人拖去殘屍,又自捧了牌位並骸骨進去。只這分吃,吃的不吃的,俱有緣故在後。不一時,酒筵齊備。楊與王摩同坐在上面。這番飲酒,共是三十五位頭目,十分快活吃酒。 
  到了次日,楊遂在山上撿了一塊好地,將父母骸骨埋葬。埋葬完,使眾兄弟並軍校各換色衣,自己仍是素服。又想起昔日神女傳授,遂使人到柳壤村去重蓋廟宇,新塑金身。功完之日,楊帶領眾弟兄來拜謝了一番。 
  回上山來,一日因對眾兄弟說道:「我楊遺累父母,蒙眾兄弟戮力同心,為楊得縛仇人,灑血致祭;今又入土,諒亦可少慰九泉,生無愧恥。又得眾兄弟推我為首,霸此湖山,將來可酬宿志。但成大事者,必先固其本。目今山寨俱未料理堅固,各處湖口險要,未備設守。抑且孫本、殷尚赤、常況皆有仇人,未曾與他報復,時刻在念。我等南來,北地已屬金朝。我今一面固本,一面探聽仇人,亦可兼探建康動靜,君臣若何。」遂打發數名精細軍校,去探董敬泉、夏不求、王豹以及建康君臣行事而去。遂同袁武、何能、賀雲龍在君山上下周圍審看了一番。 
  次日,又到湖中來巡視多時。到口岸處,遂上岸走看。因見一眾農夫,在那裡腳踏車輪,灌水入田,車起的水在溝渠中急流迅逸。楊遂立著貪看了半晌。因見旁邊有些蘆葦,遂折取幾瓣蘆葉,漸次放入水中,其去如飛。不覺心中忽有所觸,滿心快活。因對三人說道:「我向慮無勝人長技,不能馳騁湖中,難稱無敵。我今已有絕技之巧,何患不能施展哉?」即回上山來,遂分遣:「何能在山,起蓋廳堂寨柵關隘;袁武去湖中,添險設備;賀雲龍往來照應錢糧;王摩領人入山砍伐大木,兼截木商。我楊督工製造絕技。」四人各自去行事。又使章文用寫了許多招收工匠字貼,許其倍價,著人到遠近去招集。工人聞知,俱陸續到山。王摩著人解到許多大木,遂擇日動工。真是日費金銀百斗,財能使鬼驅神。不消兩月。你道楊造的是什麼絕技?原來是無大不大、日夜能行千里的一座輪船。只這座輪船,卻是怎個模樣?但見: 
  木伐南山,巧過輸子。木伐南山,按氣候節令,有四時二十四丈一座輪船;巧過輸子,列周天變數,是三百六十五部各處車輪。廣闊七十二步,高低三十六停。船面豎起木城,億萬千堵;每部齊立水手,一十二人。木城上,鐵釘裹滿;輪船外,竹搭齊遮。內看秋毫明察,外觀底裡難窺。用力處,何須橈將;快行來,豈用逢桅。巧奪天工,任我橫行,日走千里,足令河伯無權;暗藏機竅,隨心直闖,夜行八百,誰畏風神使勢。若遇交鋒,饒伊巨艦,只消輪動,直教霎時壓沉水底;如逢追襲,任爾乘風,全憑人力,管叫片刻趕上擒拿。頭目可容三十餘員,皆同生死;軍卒實藏五千多眾,盡效捐生。往來不須立寨,停留何用安營。試看這座輪船,不亞武侯木牛流馬。 
  楊造完了輪船,便擇吉日,點齊了水手,同眾兄弟齊上船來。宰殺牛羊,祭奠了湖中水神,即傳令開船,發起轟天大炮。眾水手一齊踏動車輪,一時水聲若雷,船行如霧,瞬息百里。楊自執號旗,立在船頭,揮左則左馳,展右則右騁,無不應手轉折。與弟兄齊稱神速。楊想了一想,道:「我今同在船上,又無兩船比較,湖中廣闊無邊,但聽見湖中水勢潺潺,分沖得浪頭滾滾,實辨不出迅速之妙。我今有個主意。」便取了弓箭在手,道:「我今射去,若箭到船到,才稱迅速。箭先船後,不為迅速,這船便要焚燬,不可恃也。」遂一面使人鳴金擂鼓,吩咐眾水手道:「若箭與船並到,俱各重賞。」便一齊奮力踏動車輪。 
  楊扣滿弓矢,向前水面發去一箭。果然箭快船速,俱一齊並到。楊見了,擲弓大喜,道:「我楊自此,誰人能制我耶?當與眾兄弟縱橫於洞庭矣!」眾弟兄齊聲稱賀。遂在湖中東西上下飛行捷起,不消一日,將這八百里湖面盡皆走遍。這是楊在洞庭湖操演大輪船。 
  操演了兩日,遂停泊湖中,與眾兄弟暢飲,直吃到日落湖中,月升水際。楊舉杯,臨風笑傲,乘著酒興,對眾兄弟說道:「聞得當初令公楊業,驍勇非常,百戰百勝,人稱他是楊無敵,亦且忠勇傳名。我幼時撫養父母,曾說是他遺孤。我今步武前人,亦當以無敵稱之,未為不可。」眾弟兄聽了,盡皆稱好。馬□道:「洒家沒得冒認別人祖宗,惹得呆鳥背地口笑,只叫良馬、好馬、小馬、老馬吧。」自此楊自稱「楊無敵」。 
  一日正操演間,這些探事的俱陸續來報道:「汴京殘破,人各流離。董敬泉原是廣陵鹽商,今逃到廣陵城內居住。」有的報道:「金主破了汴京,立張邦昌為帝。夏不求乘機謀幹官職,領兵去破萊州,做了鎮守。」又有的來報道「小人去打探得謝公墩王豹、樂湯,近日在村中邀請村人,作慶賀物歸故主的筵席。因樂湯有個徒弟在汴京,金兵初破城池,有人入府庫中,取得大頭領這桿籐纏鐵棍,嫌他重大不便使用,遂插了草標在街頭貨賣。這徒弟見了,知是樂湯舊物,被大頭領當日奪取,用價買來與樂湯。樂湯大喜,遂將這棍對人說道:『險道山強人,自知與村中不是敵手棄山逃去。我不曾親手擒縛楊,今卻得了楊這條鐵棍。在我村中也要算是擒縛了。』」楊聽了,勃然大怒,即傳令上山去商議。只因這一商議,有分教: 
  擊黿頭壯士成名,縛冤家木竿消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襲廣陵喜歸勇士 下教場快殺前仇    
  話說楊正操演輪船,忽報知了這些事情,即回上山來商議,道:「目今三處仇人,當先從那處報起?」賀雲龍道:「這廣陵切近焦山舊寨,只消從長江順流而下,到江州直達廣陵,便可擒殺董索。」袁武道:「萊州在山東沿海,若過了江州,出海便到萊州,擒殺夏霖,此皆易為之事。但江州是韓世忠據守江面,我今由此經過,必須預備萬全之策。」楊笑道:「我今水路有此輪船,何足為慮?若陸地交鋒,到那裡計較未遲。」遂將山寨料理了一番,著郝雄、張傑、黃佐看守山寨。帶領眾弟兄共是三十二員頭領,齊上輪船,三聲大炮,望前進發。 
  此時是建炎二年春,正是宋、金未定之時。誰人敢來攔阻,一任它沖走。不日已離楚境,走入長江。早有探事的來報說道:「金朝聞康王金陵稱帝,分兵取道南來:一出雲中,一出燕山,一出河州,攻打諸郡。有兀朮太子,知江州有備,遂領精兵二十萬,星夜從蘄、黃渡江,殺奔建康。城中一時無備,將士不敢交鋒,君臣只得又奉康王逃去臨安。兀朮一路追趕。今又逃去溫、台,各處將士俱離地土勤王,合攻兀朮。」袁武聽了大喜,道:「有此機會,去江州必無勁敵矣。」遂從長江而下,不日已望見江州城郭。但見江邊雖有寨柵,軍卒看守,因無主將,一時不敢來截;又從不曾見過輪船式樣,俱驚驚疑疑,只嚴守江岸。楊等頃刻到了焦山,同眾兄弟上去了一番,使賀雲龍在船看守。楊同眾弟兄登岸,從泰州抄出廣陵。 
  這廣陵雖未經殘破,卻晝夜防備金兵到來。城中兵將離城五里立寨,守護城池;府官縣尉俱在城中料理,嚴禁居民;各門上俱是辰開午閉,查察出入,恐有北來細作入城,這日忽有警報報來,說是金兵驟至,一時大驚。城中便是守城,城外兵將盡皆準備迎敵。不一時,塵土障天,眾兵將俱遠遠望去,盡皆猜疑不定。有的說是金兵,有的說是官軍,有的說是盜賊,一時議論紛紛,各無主見。你道為甚緣故?原來是: 
  似官軍而裝束不同,似金兵而無雉尾。兵勢洶洶,不分隊伍;軍威赫赫,絕少尊卑。面貌兇惡,不見回回高鼻;身體乾淨,全無魯魯腥膻。眾手下,俱用的是顏色闊布盤頭;各頭領,純穿的是緋紅軟甲遮身。兩腳奔騰騫馬,一團勇力過牛。鬧攘攘齊來,亂紛紛都到。不疑是南地苗蠻,也知是山林賊眾。 
  宋軍主將羅英,偏將侯朝看明,忙傳軍令:「乘其遠來攻擊,不容賊人安營。」一時發炮擂鼓,羅英、侯朝兩騎馬在前,帶領兵眾衝殺過來。楊等遂一字兒擺列,袁武、何能自去布立營寨。楊挺槍上前,敵住二人道:「我乃洞庭湖楊。今日領眾到此,並非劫掠傷殘人眾,只擒城內仇人董敬泉,與眾兄弟報復前仇。二位將軍若肯原情縛出,即便倒戈自回。如或執迷,恐破城池,難分玉石。」 
  羅英、侯朝聽了大怒,喝罵道;「原來便是你鬧東京!向日到處緝拿,卻被你潛形漏網;又因強金入內,二帝蒙塵,諸將士各去勤王,無暇剿滅。稍得粗安,便來大索。怎敢大膽無故到此?是速其死也!及早自縛,免污我手!」楊正要開言,馬□早已暴跳如雷,大叫:「哥哥休與撮鳥鬥口,老馬砍剁恁不識好的呆鳥!」便掄著兩板刀,砍滾到二人馬前。羅英連忙敵住。侯朝抵敵楊,宋兵將各尋對廝殺。果是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宋軍吶喊,楊卒搖旗。馬上將軍,留心擒賊要成功;地下頭目,用力砍翻得仇報。刀槍閃動爛如銀,劍戟揮來渾似雪。叱吒與霹靂同聲,格鬥如群虎爭食。少年健將,眼明手快得便宜;衰老惰兵,骨突糊塗終費力。這番廣陵戰鬥,不知誰勝誰贏。 
  兩邊各仗平生本事,羅英、侯朝與楊、馬□各殺到一百餘合,勝負難分,其餘宋軍將士俱各苦持,殺到後來,漸漸遭傷。因是主將令嚴,只不敢逃奔。又殺了多時,見天色漸晚,各鳴金罷戰。 
  羅英、侯朝計點軍士,傷折甚多,不勝惱恨,同入帳中商議道:「人說楊勇猛,今日接戰方知。不可力鬥,明日當用計擒之。」二人商議了半晌,羅英道:「我明日見陣,只單激楊出來,詐敗佯輸,誘他追趕。你今夜五更可引千餘人,向東南赤石峽中埋伏。你便截出,我即回馬夾攻。任他勇力,也難脫去。」二人商議定了,各自歇息。 
  卻說袁武忙將楊並弟兄接入寨內,因說道:「我今孤軍離舟,深入內地,利在急取。若與人爭勝負,必要遲延。倘若四處有援兵來救廣陵,急切便難下手。為今之計,入城方為上策。」楊問道:「入城固好,計將安出?」袁武遂使人到遠村中拘了兩個土民來,問道:「我今統領義師到此,只擒城內仇家,並不騷擾百姓,爾等不須驚恐。今喚你來,是問你前面去路。若獲了仇人,自有重賞。」 
  兩個鄉民先前十分害怕,今聽了問路,方才放心。因問道:「不知列位好漢要問那裡去路?」袁武道:「這廣陵那一門是通水路?」鄉民道:「東北上有座水關,叫做天一門。有一條深河,直通入城內瓊花觀前。相傳這河還是當初隋煬帝開掘,北接楚州,西通邵白,故此城內永不乾涸。」楊問道:「你這廣陵有兩員將士屯紮在此,一個兩顴高聳,面色紅赤;一個眼中白多黑少,面色如藍。你可曉得他二人叫甚名字?」 
  鄉民道:「這個紅赤臉的是北方人,武藝高強,性氣剛暴,時常鞭撲士卒,人叫他是潑天火羅英。一向到處隨征,今撥來鎮守廣陵,尚未兩月。那個藍色臉的,就是本處泰興生長,姓侯名朝,是個鹽灶戶出身。因有膂力,用一把渾鐵火叉。一日在河邊洗澡,忽有一個癩頭黿見有人在水內,便張開血盆大的口,舞著四爪,掀波踏浪的趕來,要拖他去吃。他見了大怒,便提叉又躍入湖中,與這癩頭黿在水中一踴一躍,來來往往,竟如廝殺般賭鬥。岸上的人俱各驚呆。他兩個斗了半日,只見那癩頭黿漸漸的爪遲嘴慢。被他看得親切,只一鐵叉打去,正打在癩頭黿的頭上。那癩頭黿一時負痛,沉落水底。逃去得無影無蹤。他也上了岸來。眾人喜他勇力,買酒請他。不期過不兩日,忽又見河中水面上這癩頭黿探出。一時驚動多人,只向水中發喊,拋磚丟土,趕逐它去。有人去報知侯朝,侯朝即提叉跳入水去,與它廝鬥。卻見這癩頭黿不似前番雄赳,展腳昂頭,只在水中垂首,上下顛簸。侯朝看明,方知已死。他便拖上岸來,砍剁分給眾人去吃,便分給了八百餘斤。自此聞名,人就叫他是癩頭黿侯朝。前年方陵召募驍勇,他就將這桿渾鐵火叉,重八十二斤,在演武場中掄動得驚天動地。官府就抬舉他做了廣陵防護使之職。如今他兩人聽見金兵不久要來攻奪廣陵,他二人一力擔當,便領兵在此安營,要與金兵廝殺。今日眾好漢到來,故此抵敵。」 
  楊聽得十分歡喜,道:「原來敵我是的是侯朝,果有本事。怎招納得他二人來做了弟兄,朝暮相見,我心方快!」馬□道:「兀恁怪天,偌早便黑,不湊老馬快趣。只耐天白,便跳去剁撮鳥的兩條腿,扯來拜哥哥,直恁地嘈亂。」眾弟兄聽了,一齊掩口而笑。 
  袁武道:「哥哥既愛結這二人,只要馬□依我使令,管教縛來。」遂與楊暗說了一番,即喚柯柄、童良來吩咐道:「我今日初到,知城中尚慮不及此。你二人悄去入水中,暗進天一水關,引進大隊。」楊遂引了一眾弟兄,使鄉民領向僻路急走。將到關前,遠望去果見是條深河。柯柄、童良自去行事。何能使人去搬卸人家門扇、板條,又使岑用七將這些門扇、板條在水內拴縛停當。等候消息。這柯柄、童良各持刀入水,在水底下一路探到關門下。早摸著兩扇鐵葉釘裹的大門,緊閉在水底下,陷入泥中有三尺多深,一時不得入去。二人忙用刀墾挖,挖作一條水溝,僅可容身。童良遂將身子歪側爬了過去,柯柄亦自鑽入。再一摸去卻是一道閘板,直陷入深底。二人急切墾挖不透,難得入去,忙探出水面。抬頭看時,只見從上而下層層疊疊,堆壓得並無一毫空隙,不能上城。 
  二人沒處作計較,各定了半晌。忽見上面有些亮影謝入水中,二人暗暗商議道:「莫不這影亮有個空隙處?我們何不爬上閘板,去看個光景。」遂一齊輕輕爬上。只見頂上這層閘板懸空高吊,尚未全下。二人見了大喜,遂輕輕鑽溜過雲,便得上城。再一伏聽,卻聽得更鼓樓中俱有軍士在內,忙近前伏看。只見內中打盹的、睡熟的,遠遠有巡軍敲鑼走來。二人持刀趕入,將打屯、睡熟一頓砍殺,復趕殺巡軍,不留一個。即來扯拽閘板,開出鐵葉大門。即轉身入樓,樓內自有火種,即放起火來。楊等見事已妥,即同眾兄弟上了門扇、板條。岑用七在水中推起,一時推進了天一水門,在城內大鬧起來。 
  一時府縣居民人等,盡疑金兵入城。楊即使人分據各門,不容一人出入。又問明了董敬泉住處,遂同孫本、殷尚赤、屠俏引眾軍校,將他前後門戶圍住,便打入去。守門伴當俱各驚慌,往黑處逃躲。此時董敬泉在內,已有人報知金兵進了天一水門。他卻暗暗歡喜,因對眾婦女說道:「俺在汴京一時不知就裡,躲避下來看守傢俬。倒吃夏不求這孩子,將俺金銀謀斡前程,做了萊州領軍。前俺著人叫他替俺謀斡一個大大的官職。傳來消息,不久要到廣陵,破城之日將俺傢俬保全;又叫俺迎接,便得大官。」因吩咐眾夥計各伴當在門首伺候,倘有金將到門,快通報迎接,送他財寶。遂在裡面打點饋送財物。忽有一個管門伴當跑入報道:「員外,不好了!金將圍了前後門戶,打進門來了!」 
  董敬泉聽了,喝罵道:「你這狗弟子,他來接俺,慌些什麼!」便著使女:「取俺的欽賜冠戴來。」不一時取出,穿戴好,叫人點燈走出內廳,已見兵將趕入。董敬泉連忙躬身著地,禮趨說道:「俺商人董索,是宋朝欽賜榮身冠戴,雖沒品級,卻與朝官一例尊顯。今見宋室將亡,已托夏霖懇求楚帝,許破廣陵保全俺家。今夜領軍到來,已備下金帛,望乞收納。」說罷,連連打躬,不立起腰來。 
  楊等聽了,俱各暗笑。楊便說道:「今夜領兵入城,只因你往日倚富欺貧,暗囑節級、押差,害人性命,謀佔人妻,幸俱得免。但仇深恨重,無往不咎。你休錯認是金兵,我便是救許蕙娘、夜鬧東京的楊!今帶領眾兄弟入城,特來碎汝身軀,作解冤散結!可著孫本、殷尚赤與我綁縛這廝!」二人忙上前綁縛。這董敬泉正歡然迎接,求保身家,忽聽見說是楊,早將一身肥肉顫抖抖,只咬住牙關。心裡還算計與他沒甚仇恨,尚可告求,只消送他金銀,買饒性命。忽又聽見叫孫本、殷尚赤名字,知是冤家遇了對頭,只嚇得心膽俱裂。早被孫本、殷尚赤綁縛,又喝罵了一番。楊即使人在外,傳叫入城緣敵,並不加害軍民人等,故此城內各安然閉戶在家。又使人報知袁武。 
  這羅英、侯朝到了五更時分,侯朝遂引一支人馬去埋伏赤石峽中。天色將明,羅英即傳令軍中搖旗擂鼓,綽槍上馬,到陣前大叫:「楊賊子,快來與我決個輸贏,其餘不是故手!」便在陣前馳騁。這邊楊卒報入寨來,袁武因對馬□說道:「昨夜哥哥臨去時,吩咐我不要使你出去與宋將見陣,恐你有粗沒細,不遵軍令,做壞了事。他今又來單要哥哥見陣,我知他已有了成算。若使別位弟兄出去,必笑我們怯他,他也不肯接戰,不能入我計中。你若依我使令,你去便可成功。」馬□聽了,發躁道:「洒家鳥般直,兀耐煩嚼字慢嘈。哥哥與你說些什麼?洒家壞他事,便剁割恁顆頭也沒怨。恁只直地說來。」 
  袁武遂叫他出去如此這般,馬□聽得十分快活。便脫剝得赤條條,掄著兩板刀,直搶出陣去。羅英見了,大喝道:「誰要你這黑賊擾陣!快喚楊出來,決個輸贏!」馬□大罵道:「兀地呆瞎鳥,洒家恁便沒比,來,來,來!與洒家殺千百回合,砍翻呆鳥頭,去見楊哥哥!」羅英聽了大怒,舉槍直刺。馬□只就地滾砍,二人大殺起來。袁武忙使沃泰、丁謙帶領二百滾牌手,去護馬□,一時攪殺成團。殺到五十回合,羅英想了一想,忙拔馬往赤石峽去。 
  馬□十分快活,在後追來。將到峽下,早是一棒鑼聲,侯朝一馬截出,羅英也回馬殺來,大喝道:「且殺了這黑賊,再逼楊!」沃泰、丁謙引著馬□,往廣陵迎禧門逃奔。羅英、侯朝見了大喜道:「今楊雖不中計,這黑賊中計怯逃,卻走死路。且拿了他,也使楊喪膽。」便並馬來追,漸漸趕上。不期馬□等竟往城內逃入。 
  羅英、侯朝見城上俱是宋軍旗號,絕不疑心,不勝大喜,各躍馬追入城來,高叫:「軍民協擒黑賊!」不期兩邊民房內,前後絆索齊起,無數撓鉤齊搭,將二人拖下馬來綁縛,一齊擁推來見楊。楊連忙喝退軍校,向二人賠禮道:「我楊昨見二位將軍英武,思得拜見,欲明心跡。不意眾兄弟不能體心,唐突至此,使楊不勝有罪。」忙親自解縛道:「我今仇人已獲,志念已伸。雖不殘破城池,但這番舉動,實有礙於官守,誠恐二位將軍日後受人暗害,使楊所不忍見。今請二位將軍轉縛楊,庶可免二位將軍日後受人之累。」 
  二人聽了,一時無言可答。楊又說道:「大廈將傾,亦非一木可支。今觀二位將軍之意,實有不忍就縛楊。既蒙不忍,莫若二位將軍棄此微職,隱遁逃名,俟寧靜時向賢君相而事之,未為不可。」馬□便來說道:「哥哥兀地好言,休推呆鳥般沒聽,去討奸人磨折。只今拜了楊做哥哥,與老馬作弟兄,山寨裡白日只吃酒肉,毫沒點閒氣。日後哥哥做了皇帝,洒家們俱是大官,沒虧兀誰。」楊只在旁說情說義,十分動人。 
  二人聽了,果是前有往因,不覺一時歡暢,齊聲說道:「我二人被擒不殺,實是感恩,又蒙義勸,敢不拜結。」說罷,便要共拜楊。楊連忙扶住道:「俟歸山寨拜結。」遂將董敬泉並黑兒許多惡處說出,二人聽得十分惱恨。袁武見羅英、侯朝俱已中計,即拔寨俱起,殺散宋軍,入城來相見。羅英、侯朝齊向楊問道:「我二人用計,只道中計入城。不知哥哥幾時領眾入城,神鬼不知,真好算計!」楊遂將袁武、何能的算計說出。二人聽了,不勝稱讚。 
  楊因對眾兄弟說道:「我等已獲仇人。若帶回山寨處死,不曉得的只說我們攻破廣陵,擄掠財物。莫若就在城內消除,亦可使人知警,不做倚財害人的事。」眾人齊說有理。楊遂使章文用寫了董敬泉數條罪款,曉喻城中;又押走四門,令人觀看;然後押入教場。中間設立一根大木,上面繫了繩扣,將董敬泉跣剝得赤條條,遂將兩根小木繃開了手腳,將繩繫了頭髮,然後使人掛上木竿。楊使人鳴鑼擂鼓,此時觀看的人俱擠滿了教場。楊方舉弓扣矢,走立百步,因對廣陵人說道:「我楊今日亂箭射死董賊,實非無故。你們不可說我楊過於慘刻。」說罷,連發三矢,皆緊緊攢中心窩。楊射完,便是王靡以及弟兄一一射來。端的怎個模樣?但見: 
  木竿高吊,搖擺得儼似猴形;手腳繃開,直挺的宛如蛙態。心未傷,依稀鬼哭;魂先去,彷彿骷髏。射來的鈚子箭、逆援箭,穿胸破腦,一陣陣落紅如雨;發來的柳葉箭、燕尾箭,透心過腹,一片片白肉飛揚。霎時氣絕魂消,頃刻冤清仇解。 
  楊見眾兄弟俱各射完,董敬泉已死,完了一件公案,即傳令起身。羅英、侯朝各帶了妻小,一齊蜂擁出城。不日上了輪船,竟出海往萊州進發。 
  楊因與袁武、何能、賀雲龍商議道:「為報冤仇,卻去沖州撞府,未免驚駭人民,我心甚覺不安。怎能得草木無驚,縛取仇人為快?」三人聽了,齊說道:「這是道長哥哥具仁者之心,我三人安得不另籌別策。如今只須如此這般,管教仇人自來就縛。」楊聽了大喜。使章文用料理。不日夜已近了萊州地方,便將輪船泊在島中,拘問土人路徑,以及夏不求事情。楊帶領兄弟,上岸殺來。只因這一殺來,有分教: 
  生生死死蓼兒窪,怪怪奇奇劫神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夏不求因名償實罪 小陽春感夢見前身    
  話說袁武、何能、賀雲龍定計,不帶一名軍校,只同眾兄弟三十四人,更裝換服,暗藏利刃,帶了許多法物,來到萊州城外。一行人齊入館驛中,驛使忙來相問,俱是章文用對答。遂將一個大黃絹包裹,擺供廳中。驛使人等見是天使,奉詔到來開讀,一時慌得承應不迭。袁武便喚過驛使來吩咐道:「我等奉金主詔命到此,一應官員俱該遠接。因是金主密詔,故星夜兼行,所過地方並無人知,故此沒人傳遞,難怪你們不來遠接。這詔內是念夏霖有功,驟加領命,你今入城,只報他一人速來開詔宣讀,與列位官員無干。俟宣讀後,報知可也。」驛使品職,飛報入城。 
  原來當日金主破了汴京,恐人心有變,因張邦昌昔奉欽宗旨意,奉康王入金質當,張邦昌朝見金主,悉將宋朝虛實說知。金主大喜,遂將張邦昌立為楚帝,以安民心。這董敬泉要圖驟貴,遂使夏不求謀斡,自回廣陵。夏不求遂將董敬泉京中這份家財,竟自己出名,任意鑽謀。張邦昌授了一個武職,遣他領一支人馬攻打登、萊二處。也是他合該發跡,兩處拱手歸降,他遂只駐紮萊州,即使人入京報功,便實授了二處領軍使之職。他便一朝得志,只搜索富戶,刻薄小民。又生性貪淫,遂嫌織錦出身微賤,姿色平常,遂著人訪察民間美色女子,謀占受用。織錦惱恨,常與他作吵。不期他頓起兇惡,一日夜間趕入房來,用手將織錦勒死。 
  這日正在衙內與眾女子快樂,忽見驛使來報知緣故,遂不勝歡喜。即穿了吉服,帶領百名軍卒,到驛中來。遠遠的下馬,走入驛來,驛使人等忙排香案。孫本手捧詔書,站立上面,眾弟兄齊立兩旁。夏不求走至階下,不敢抬頭,忙俯伏在地。孫本展開詔書,高聲朗念道: 
  詔曰:朝廷授爵,擇賢而任,蒞士臨民,軫念為本。今爾夏霖,出自家奴,乘改革而營求,竊祿位以恣虐。雖曰天高難聽,敢雲九重不聞。緹使到日,囚系來京,是戮一人,而蘇萬命。云云。 
  此時夏不求俯伏在地,只道加遷品職,忽聽見詔書上面,囚系去京殺他,只嚇得一時膽戰心搖。眾緹使便上前捆綁起來。這些跟隨輔惡的,忽見本官被捉,各自心虛,一齊逃散。夏不求被縛,只得說道:「卑職進京,自當面陳功績,乞列位曲全官體」。楊笑了一笑,喝罵道:「你這忘恩負義的惡奴!昔日孫本有何虧你?卻陷家主於死地,復又使人強娶主母。若不是我楊來救,必致喪身。今日領眾冤報其冤,前在廣陵,已將董索亂箭射死。今恐破城傷生動眾,故假詔誘擒,休推不醒!」夏不求忽聽說是楊,不勝大驚。再抬頭見是孫本捧著詔書,再四下一看,見殷尚赤也在內中,方知同楊來報仇。只這一驚,早已魂飛魄走,只向孫本磕頭。 
  楊即叫眾兄弟起身,遂將夏不求牽出驛來。不期許多居民盡來遮道,楊等見了,不知為甚緣故。眾兄弟忙抽出利刃,楊連忙止住,高聲問道:「你們這些眾人攔住路口,莫非他在此在甚恩惠,你們來留他麼?」眾人便一齊跪下,有的向胸前探取,有的探衣袖,一時各擎幅字紙,俱說道:「我等百姓俱是被『夏剝皮』詐騙傾家,佔去妻女,向來沒處伸訴。不期今日天使來拿他進京,我等俱有苦情,乞天使帶去與官家,方曉得這『夏剝皮』在此虐民、地方受苦,不致被他營謀脫罪。」 
  楊聽了大喜,忙問道:「你們怎叫他是『夏剝皮』?」眾人道:「我們受害氣苦,只得在背地裡咒罵他,日後必要被人剝他的皮,我們才得快活,故此只叫他是『夏剝皮』。」楊聽了,忙請起眾人道:「我今拿他,實除了地方大害。你們眾人既罵他是『剝皮』,我就在此公私兩盡,只剝他的皮下來,使你們暢快吧。」眾人聽了,一齊叫好,遂分立兩旁。楊與弟兄即便動手,將夏不求剝去上下衣服,先向頭頂割裂,將皮往下亂扯。夏不求大痛無聲,始悔當時過惡。霎時皮在一處,肉在一邊,只留得血淋淋一個光肉夏不求,直僵僵死在地下。一時眾人歡聲動地。楊見仇已報完,遂對眾人說知緣故。眾人俱各又驚又喜。楊即同眾兄弟急走原路,上了輪船,傳令南行。 
  大家又商議去捉王豹報仇,遂吃酒到半夜,各自尋睡。楊合眼去,忽見一人黑矮身材,走上船來,用手招引。楊不勝心喜,遂同他急走上岸。到了一處地方,那人便立住不走。楊問道:「你是什麼人,卻引我到此?這又是什麼所在?」那人笑說道:「你我休作兩人看。這是楚州蓼兒窪地方,特引你來走走。」楊聽了,正要問明,不期這人向楊懷中一頭撞來。楊大叫一聲:「啊呀!」猛地跳醒,卻是一夢。 
  一時驚起眾位弟兄,聽見楊夢魘,俱來動問。楊遂述出道:「不知此夢主何吉凶?這楚州蓼兒窪,又在何處,可是有無?」眾弟兄聽了道:「明日使人到楚州訪問便知。」只見侯朝說道:「兄弟生長泰興,曾聽見有人相傳楚州南門外有個蓼兒窪。說是當初宋江埋葬之地。」眾人聽了,一齊驚喜道:「原來是宋江墳地。他做了一生豪傑事業,死得冤苦,也沒人看他一眼。莫非今夜托夢,要哥哥去看他?」楊聽了,不勝點頭道:「今人想慕古人,去憑弔他一番也好。不知楚州離此多遠?」侯朝道:「楚州就在沿海一帶,要去也還容易。」遂大家環坐到天明,侯朝立起四處一望,忙叫道:「只此停泊,便可到得楚州。若再去百餘里,便是廣陵界限」,楊吩咐揀僻處停泊。一時眾弟兄俱要同去,上岸而走。 
  一日,楊、袁武、賀雲龍、何能四人在前先走,一路閒談,兼看些民風土俗。俱是經過兵火,處處荒涼,四人各自歎息。走了半晌,因見前面路徑雜沓,便欲問人。遠遠見田間有幾個農夫在田耕種,遂走近前。袁武去問道:「我們要到蓼兒窪去,從那條路走?」農夫突見有人問這地名,暗暗吃驚。再抬頭一看,便各棄了鋤、鍬,一齊逃奔。 
  四人見了,不知為甚緣故,袁武忙趕上去,捉住一人道:「我問你路徑,為何逃走不說?」那農夫被捏住了手,一時逃走不脫,連忙跪下哀求道:「你問蓼兒窪,便是那裡的大王頭領了。可憐饒我去吧!」袁武笑道:「你休認錯,我不是那裡的大王頭領,是去遊玩的。」 
  農夫聽了,便立起身,放心說道:「你若去遊玩,我就勸你不要到那裡去吧。」袁武道:「這是什麼緣故。你叫我不要去?」農夫道:「這蓼兒窪,若說景致,實是一窪清水,半壁沙灘,三堆孤塚,幾樹枯松。當時常有人到那裡游賞,說是企慕前雄,懷想忠義。到了後來,終年沒人祭掃,以致墓門荊棘,塚上榛蕪。便做了狐兔藏身,東鑿一坑、西穿一窟,漸漸的遊人稀少。如今天下荒荒,聚了三、四百嘍囉,十分強橫。楚州官府聞知,也曾遣兵來捕他,誰知倒被他殺敗,如今再不去惹他,只嚴禁防守城內。」 
  楊忙問道:「你可曉得這蓼兒窪這頭領叫甚名字?」農夫道:「怎麼不曉得。只得兩個頭領,一個叫做喧天鬧向雷,配合得上好火藥;一個是沒攔擋隋舉:俱有十分勇力,武藝高強,在此結同生死,要學這墳塚內死好漢做事。他二人只有件好處,見了窮人倒還肯周濟。」楊聽了,點頭道:「我們若去見了他,只不叫他來驚恐你們。」此時眾弟兄走到,俱已聽明,農夫指明路逕自去。 
  楊、袁武、何能、賀雲龍設了一番計策,要來收服這二人,一齊望蓼兒窪而來。走了多時,忽見前面塵土飛揚,兩騎馬在前,後面跟隨百十餘人,蜂擁的趕來。楊等見了,一時動疑,恐是官軍,各出器械。袁武忙引眾弟兄結了一個「地天交泰」的陣勢,等他到來迎敵。只見那兩騎馬跑得將近,便勒馬高聲問道:「來的莫非是楊、王摩二位哥哥,帶領眾兄弟到此?」 
  楊、王摩聽了,不勝驚喜道:「我等便是。二位是誰,這般廝叫?」那兩個滾鞍下馬,走至面前,向楊、王摩納頭下拜道:「我二人是向雷、隋舉。因見宋室將危,有才不用,想著做番事業,遂到蓼兒窪宋江墳墓前,權立寨柵,遠近畏懼。因見他墳墓蕭條,使人修理一新。不期感動他有靈,忽昨夜來托夢,說:蓼兒窪非展足之地,須去結識小陽春楊、金鳳虎王摩,歸並大寨;明日他二人帶領眾弟兄來看我,可速去遠接。』故此我二人遠接到此。」 
  楊、王摩與弟兄聽了,不勝歡喜。慌忙攙扶二人起來。楊也述說夢中言語,特來看他墳塚。二人大喜,即牽馬與楊、王摩乘坐,同眾弟兄來到蓼兒窪寨中。各個拜見過,一面吩咐備酒,一面同看宋江墳塚。果是三塚俱新。因問:「這旁邊二塚是誰?」隋舉、向雷述說了當日吳用、花榮縊死緣故。眾弟兄聽了,一時俱各慘傷了半晌,道:「生前忠義,死後為神,信有之也。今既有靈,我們到此,安可不祭奠展拜一番。」遂一面擺設祭禮。楊、王摩領了眾弟兄,各個焚香酹酒,拜奠了一番,然後入席飲酒。 
  飲了半晌,楊因又問起:「當日盧俊義,又不知葬在何處?」隋舉道:「兄弟也曾留心問人,說是他當日在廬州做官,被奸臣暗害,墜酒而死。居民感德,就葬在廬州。」王摩道:「這廬州又在那裡?」隋舉道:「只今回去,從長江折入焦湖,便是廬州。」楊與弟兄齊說道:「少不得也要祭奠他一番。」與二人說知洞庭事業以及仇人惡跡,特來報仇。二人聽得十分歡喜,只恨不曾同戮仇人。楊道:「深感宋江顯夢,得會了兩位弟兄。今到洞庭,事有可為矣。」說罷,十分暢飲,直飲得人人沉醉,各自歇息。這是眾弟兄幽明隔異,歡飲蓼兒窪。 
  到了次日,楊與眾弟兄細細商議了一番,遂使章文用寫了幾千百張報條,遣人分頭往各鄉、村、鎮去,報的報,帖的貼。你道上寫的是什麼?寫的是: 
  洞庭湖兩大頭領楊、王摩,今與蓼兒窪隋、向頭領,久欲人無貧富,因劫富以濟貧;昔視性有善惡,故懲惡以勸善。鄉民知者以為平等,愚人不知者以為逞強。近因與楊、王二頭領結義,同入洞庭。夫聚財非豪舉之事,散施實義者所為。所有寨中余剩金帛、衣糧等項,限三日內,分賜窮民,幸速齊來,毋辜義舉。特示。 
  一時各處居民,聞報見貼。這些貧苦老幼男婦,俱接踵往蓼兒窪來。楊與眾弟兄出寨,皆席地環坐,使軍校搬出寨內布帛、銀錢,一一分給。貧民一時歡聲徹裡,無不拜謝。到了第三日,一面分給,楊遂喚幾個村人來,對他說道:「這三堆墳塚,各失根源,久成廢塚。幸得隋、向二頭領在此,同志修葺,煥然一新。我今去後,誠恐如前。今有廳堂、房舍、動用等物,你們若有願來住的,使他照看三塚,勿致傾壞。爾等眾人中,可有願來住的麼?」眾人聽了,一齊跪拜道:「我等村人,皆感頭領恩惠,情願看守。只是房屋甚多,非五十餘家不能居住,我等即去傳知。」 
  果不消半日,來了五十餘家,各分派居住在內。楊大喜道:「這蓼兒窪,有此從姓,已成一村,今後可名『蓼花村』吧。」眾人聽了,盡皆拜從。至今有此村名。楊又傳喻軍校:「願隨者同行,不願者給賜還家。」一時願歸者十去八九,俱厚給拜謝而去。一應事已完,楊率眾兄弟拜別三塚,一齊起行。眾人俱各拜送。這是楊蓼兒窪散財,周濟貧民。 
  楊等不日上了輪船,望前進發。將到焦山,正欲停泊,忽見前面滿江中數千戰艦,兩岸上數萬宋軍,一時炮鼓喧天,截住江面去路。原來前日韓世忠追趕金兀朮,到了錢塘,殺得兀朮大敗虧輸,連夜逃走。韓世忠追至黃天蕩,困住兀朮,將欲擒獲,不期有人指引兀朮暗掘小河,漏夜過江。韓世忠見不可追,依舊鎮守江州。有人報知昔日楊等攻破廣陵,去下萊州,遂嚴作準備,斷他歸路。今見他到來,便截住上流。 
  楊、袁武等看明,知是韓世忠斷路。遂一齊鳴金捶鼓,眾水手齊踏車輪,往前直衝,一如風捲雲奔。韓世忠的戰艦一時抵擋不住,忙用炮打箭射,皆不能傷入。急要追趕,那輪船霎時已去過百十餘里,韓世忠只得收軍不追。楊等見後無追趕、前無敵軍,不勝歡喜。遂走入焦湖,訪明瞭盧俊義墳墓,也設祭了一番。又使人堆土、植木,將董敬泉的金銀,大半分散近地居民,令他看管。居民十分感德。 
  楊同眾商議道:「此去出鍾離,走陽城,到謝公墩,俱是旱地。若同眾兄弟齊去,只這輪船如何安頓?此處非比洞庭,怎容得這座輪船?久駐必生事端。欲要打發先回,日後雖覓船隻歸寨,怎得有此神速?」說罷,十分躊躇。賀雲龍忙說道:「兄弟比不得哥哥、兄弟們,一要同去見殺仇人為快,原是可行可止。兄弟在此看守輪船,等哥哥、兄弟們早來。」楊大喜道:「雲龍在船,我無憂矣。」因又說道:「我今去擒王豹,不可師出無名,亦不可駭驚遠近。只如此這般,眾兄弟以為何如?」眾弟兄齊稱有理。即吩咐章文用並鄭天祐先去行事;然後楊帶領眾兄弟,以及一千五百軍校上岸;其餘同賀雲龍在船看守。 
  賀雲龍見他們去遠,即將輪船開放在焦湖中間,隨風飄泊。遠近有人望入湖中,只見些煙去縹緲,絕不知覺。楊等竟大刀闊斧,一路殺來。逢府、州、縣,並沒有人出來盤詰。原來此時百姓流離,朝金暮宋,互相爭奪。又有民間招募兵卒,要去勤王,兵馬往來不絕,故此俱認作官軍。楊等只放心前進。 
  這鄭天祐領了楊計策,卻是身邊帶了千百張擒王豹的檄文。遂放出能行快走的本事,日行五百,夜走減半,果是去得迅速,早到了謝公墩。遠近卻探得王豹、樂湯自從得了這桿鐵棍,終日對人稱說樂湯得棍,如虎生翼。因見大宋失去汴京,人民無主,一發恣意行兇。先前只佔人田土以及婦女,到了後來,與樂湯商議了一番,自稱為「陽城王」,樂湯為「檢討大元帥」,其餘弟兄並樂湯徒弟,俱授官職;築設土城寨子,征索附近鄉村糧食,又將謝公墩居民盡編入隊伍,共三千餘眾。揚說「勤王」,擇日出兵,攻奪郡縣,霸據一方。忽有報事人來,說楊領眾各處報仇,十分厲害,不久要來。 
  王豹、樂湯一時聽了,大驚道:「這怎麼處?」樂湯大恨道:「俺們正要舉動,他又偏來作吵,敗俺們的興頭。必要擒他,方消吾恨!」王豹道:「這楊聚集各處強徒,此來必要殘破地方。又恐他眾我寡,一時難敵,便要出醜。我今還去恐嚇遠近村人,說他要來劫掠,不敢不來相助,才得聲勢。」即使人去傳知。果是鄉愚易於蠱惑,俱信王豹好意,許他相助。 
  鄭天祐打聽了這些消息,等到夜間,遂向各處遍貼。次早鄉民見了,各紛紛揭來報知。王豹、樂湯細看,只見上寫的是: 
  自昔有罪則征,無良必討。矧茲王豹,鄉曲小人,罪多良少,構睚眥以生釁端,聚無籍而樹羽翼。桃園尋鬧,駱莊陷人。結怨楊言護邑,力征屈事樂湯。拒險道之雄,遺召輔之燹。誘愚哄眾醵金,苦追有稅之糧,駭裡恐鄉斂財,似比無償之課。口腹得之以肥,家室因之以富。人怨無如簷矮,天拯有滿其奸。英雄見之不平,豪傑聞之怒色。是以楊代天征討,揮戈渡江,兵不血刃,過不擾眾,遏臨斯土,殲滅數惡。奠爾村隅,快伸久積。誠恐村農裡老望風驚恐,先布來因。罄帛難書,略陳一二。謹檄。 
  王豹、樂湯見了,又氣又惱。遂一面使人打深,一面添設防守。忽報楊兵眾漸近,便打發樂湯出去迎敵。樂湯到此,不能推辭,只得帶了百名徒弟、三千鄉勇出土寨來,分立營壘,密排鹿角,緊布蒺藜,準備交戰。不久楊等到來,見有準備,亦自安營。 
  到了次早,兩邊各列隊伍,各排陣勢,一時鼓炮齊施。王豹、樂湯俱是全副披掛,百名徒弟各自雄赳。王豹、樂湯齊出陣大罵道:「我王豹今非昔比,向因保護村眾,功高德博,眾姓推立為『陽城王』,樂教頭已為『檢討大元帥』,成事在即。你這夥蟊賊,怎敢聽信賊配軍指使,擾我境內?若能縛出配軍,當有封賞。」楊眾弟兄大怒,一齊砍殺過去。王摩接住樂湯,沃泰敵住王豹,其餘接著眾徒弟並鄉勇,逐對爭持,各隊廝殺。一時龍爭虎鬥,直殺到下午。楊見樂湯舞著這桿鐵棍甚是純熟,遂使人鳴金罷戰。王豹、樂湯正然苦持,聽見鳴金,連忙退陣。 
  王摩對楊說道:「樂湯本事也只平常,只是這棍劈撥得勢重猛惡,急切不得下手。明日戰時須用計擒他。怪不得哥哥常是想這桿鐵棍。」馬□聽了,大叫道:「兀地老馬喝叫點火,跳奪恁桿號喪鳥棒來還哥哥!」說罷,便火雜雜地要趕去夜戰,楊急忙扯住。常況便說道:「倒不如兄弟去行當日勾當,只悄去黑地裡弄來,可不省事?」楊聽了,搖首說道:「得而不正,徒使人笑。」因問袁武道:「可有甚別算,先得這桿棍來?」袁武道:「欲速則不達。兵機合乎天機,用計得人,則得棍也。」遂商議明日攻戰事情。 
  不期到了夜間,馬□回到本寨吃了一肚老酒,不勝焦躁道:「兀地白雲山怪鳥亂嘈。這桿號喪鳥棒,只今覷著卻靜地沒撈奪。有恁奢遮鳥算,攔截騰跳。何不尋常況,沒得鳥悶!」便悄來尋。不期尋不著常況,忙踅回來,等各寨內弟兄睡熟,便喝數名軍校帶了火種,潛趕到王豹營寨左側,便忙喝點火,掄動板刀砍殺入來。大叫道:「亂地雷黑瘋子馬爺爺在此!兀那樂撮鳥,快地送出號喪鳥棒,饒他幾板刀!」 
  此時巡更鄉眾,忽見有人來劫寨,險不將鑼面敲穿,一時驚動合寨俱起,在黑暗中與馬□大殺起來。這王豹與樂湯,因日間力鬥睏倦,正自睡熟,忽聽得鑼聲四起,喊叫楊劫寨,便驚得直跳起來。樂湯急用手探取鐵棍,誰知不在身旁;再抬頭一看,忽見一人在黑暗中拿著鐵棍,往寨後急走。樂湯大喝一聲趕來,那人舉棍便打,早被樂湯飛起左腳,踢落在地。那人舞著朴刀,往外殺出,樂湯拾棍追趕。此時巡軍早已報知楊,說馬□獨自去劫王豹寨柵。楊大驚,忙同眾兄弟趕來。馬□正在黑暗處被人裹住,只砍殺得兩板刀一片雪亮,大聲喊叫。 
  原來這偷棍的便是常況。他獨自潛潛伏伏,閃入樂湯寨內,乘睡熟時,偷棍在手。不期外面有弟兄來劫寨,驚醒樂湯趕奪。常況一時心虛,只一手亂打了這一棍來,卻被樂湯一腳踢下。見不是勢頭,殺出寨來,聽見馬□獨自喊叫,被人圍住,忙來救護,只不得脫身。忽得楊與眾弟兄一齊殺至,方救了回來。常況便埋怨馬□來劫,馬□也埋怨他不同去。楊問明,方知緣故。 
  兩邊直鬧到天明。王豹使人掛了免戰牌,與樂湯不勝驚驚恐恐道:「日間被他殺傷五百多人,我們不曾殺得他一個。夜裡又來吵鬧。只這兩個賊頭,便敢來劫寨偷棍。喜得有備,不致失寨被偷,下次必須謹慎。」樂湯想了半晌,道:「吾聞得兵法云:『善戰不如善守』莫若今夜悄悄退入土城,只嚴守禦,使他兵老師惰,然後出兵,一面迎敵,一面斷其歸路,楊等皆為我擒矣。」王豹聽了大喜,道:「『大貴者不立於險地』元帥之言,正合我意。」等到夜深,暗暗傳令,一齊退入土城。早有巡校來報知楊。眾弟兄便要追殺,袁武、何能連忙止住。到了天明,便將土城圍裹,引眾攻打。王豹、樂湯只在城上守禦。一連攻打了三日。 
  這夜楊同袁武、何能私出寨來,悄看土寨。因到近處,立在高阜觀看,果見十分堅固。袁武忽對楊指說道:「月已離畢,明日當有驟雨。我今使人發掘坑坎,灌入,何愁土寨不破耶?」楊聽了大喜,遂又繞城看來。忽有人從土城寨上縱身跳下,大叫:「不要走!」三人各吃一驚急走。只因這一走,有分教: 
  掘地見源頭,襲匣疑仙跡。 
  不知三人可走得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神棍合借朱潤還家 鐵匣開遇楊出井    
  話說楊、袁武、何能商定了計策,忽見一人跳落大叫:「私看土城的,可是小陽春道長哥哥?」楊忙立住,問道:「來的是那位英豪?呼稱楊賤號。」那人走近前道:「兄弟姓名且慢提,請哥哥先看這物件。」遂雙手送來。楊接來,向月下一看,卻是時刻想念的這桿水磨黑漆籐纏渾鐵棍。一時心花俱開,說道:「此棍離身日久,誰知今夜忽然在目。請問尊姓何名,怎得在樂湯手中取來?」 
  那人說道:「兄弟是西安出身,人喚俺是探驪龍朱潤。因販氈絨,路遇亂兵,與他格鬥,卻將俺貨物搶散,追趕不來,一時資本盡失。前月在此經過,卻被王豹認作歹人,暗使人在酒店中,將蒙汗藥麻倒。還虧包裹中存得兩張過關鈔牒,曉得是個貨賣,將解藥放轉。見俺魁偉,便問長短。俺便告知緣故,便留俺作護身。給一桿大刀,俺只舞得沒些滲漏,他便歡喜,俺也只得住下。卻見他行事詭譎誇張,俺要留心脫走。不期前日傳了許多文帖,俺只暗問人,才知與哥哥有這些緣故。哥哥大名,江湖上久已聞名,要見也不能。又曉得這棍是哥哥心愛,只今夜乘空取了,上城跳出。因見城外有人,便曉得是哥哥來看他的土寨,一徑跳下,來奔哥哥。」 
  楊聽了大喜。遂同入寨,與眾兄弟說知。眾兄弟一時驚喜,遂看棍、識人。朱潤遂要拜結,楊留住,同歸山寨聚義。遂將山寨事情說知,朱潤不勝歡喜。寨中備出酒食,大家坐吃。袁武使人去準備灌水入城,楊笑止道:「這棍在樂湯手中,只不過渾然一器械耳。我今用之,當有變化無窮。昔日已造輪船,今又得原棍,水陸俱有長技,量此蕞爾土城,何愁不入耶!明早賴眾兄弟齊力可也。」眾兄弟俱聽得驚驚喜喜。 
  到了次日,果是一天陰晦。楊使向雷發起轟天大炮,眾軍校各架雲梯,一時金鼓齊鳴,炮聲動地,俱向城下殺來。王豹急使人炮弩齊發,一時眾弟兄俱不能上前。只見楊獨向前去,將這桿棍舞動,舞到妙處,矢炮不入。霎時人隨棍起,棍趁人飛,竟騰起半空,飛躍上城。王豹忽見楊從空跳上城,早嚇得魂飛魄散,忙向前逃奔。眾鄉人齊向楊拜倒告饒。此時眾弟兄俱從雲梯上城,各去奪門,放入軍校。楊因對眾鄉人說道:「爾等起來。我今義師,豈肯妄殺一人。若去殺了王豹送來,自有重賞。」 
  眾鄉人一齊應聲,即去趕捉。此時大雨盆潑,楊遂向人家走入。只見眾鄉人捆綁了王豹、樂湯解來道:「王豹、樂湯俱躲入坑廁中,小人們捆綁了獻來。」二人俱跪在雨中。楊正指王豹怒喝,不期眾弟兄鋼刀齊下,霎時砍剁如泥。又來砍剁樂湯,楊忙攔止勿殺。因說道:「我與樂湯本無仇恨。只因他誇口,是我去尋他放對,非他尋我結仇。只笑他眼內無珠,今又助惡為非,是個依草附木貪腹小人。我今將他一例處死,使人笑我量小不容。只著他跪在雨中,洗盡心腸,放他去做個好人吧。」 
  樂湯見楊不殺,只在雨中磕頭不止。眾鄉人皆來拜謝楊統義師殺王豹除害。楊不勝謙說請起,因吩咐道:「王豹作惡,我已正罪。但他佔人妻女,以及田產等項,原人各自認領,只留他上傳遺業供他妻小。你們日後不可記恨王豹,欺負他家。」眾人一齊拜德而去。 
  楊因又對樂湯說道:「我今得你這棍,不可使你在後怨言。」遂叫人賞他白金十錠。樂湯忙磕頭說道:「小人蒙義士寬宏恕死,焉敢領受賞賜?如今細細想來,這棍實該義士取用,才應這棍上的言語。」楊聽了,驚問道:「棍上有甚言語?你可起身說來。」 
  樂湯遂拜謝起來,說道:「小人昔年路過黃河,忽見一物,水中忽沉忽浮,湧湧躍躍,如游龍般,不勝驚異,忙使船跟尾。忽飄出水面,便應手取起,也只說是桿木棍。卻見泥污沉重,便細心磨擦,磨擦出鐵色精光,方知是條渾鐵棍。又磨出幾行字跡,一時詳解不來。便拜訪名師,傳授棍法,舞得純熟,遂使人籐纏黑漆,外又水磨,只留棍頭不曾漆纏。當時只曉得上面斤兩,較是一般,卻不曉得『木易』二字。如今細細想來,義士卻是姓楊,合該歸主。」楊忙取棍同眾弟兄細看,果見上面鑿有幾行小字。只見: 
  取鐵之精,得鑄之英。 
  八八六四,價比連城。 
  配偶木易,用之縱橫。 
  興於荊襄,屈於岳兵。 
  如聞妙諦,蕭然一行。 
  楊看完,大喜道:「當日我也不曾留心,看出有這些字跡,今日虧你說出。果將木易配偶,實是我姓。」遂厚賞樂湯而去。楊遂傳令拆毀土寨,燒絕違禁等物,然後起身。 
  不日回到原處一望,不勝大驚。有的疑是先回,有的疑是被人奪去。袁武只是搖頭。正驚疑間,忽見湖中一時煙消雲散,顯出這座大輪船,如飛走到。賀雲龍忙接眾弟兄上船。楊忙問適才所見驚疑緣故。賀雲龍笑道:「哥哥巧奪天工,愚弟不得不用陰陽二遁,以掩天工。」楊大喜,即傳令起輪。 
  不幾日,已到洞庭君山大寨。即宰牛殺馬,與眾弟兄共拜天地,誓同生死。楊、王摩並坐上面,東首一帶是袁武、沃泰、邰元、馬□、孫本、殷尚赤、屠俏、鄭天祐、殳動、柯柄、童良、駱敬德、石青、段忠、柳林、黃佐、勞捷、羅英、侯朝,共一十九位。西首一帶是何能、游六藝、滕雲、郝雄、張傑、丁謙、常況、於德明、花茂、柏堅、呂通、王信、岑用七、向雷、隋舉、朱潤、章文用、郭凡,共一十八位。下席素席,是賀雲龍。這番聚會,共是四十員頭領。弟兄一齊吃酒,真是說不盡筵中百味,贊不了弟兄們的興頭。自此連朝暢飲。 
  一日席間,楊對眾兄弟說道:「前日所行三大件事,喜得長技已成,只因報仇事急,山寨湖蕩暫自停止。如今回來,還要煩何能任其勞苦可也。」何能忙出席應允。楊又說道:「大宋既可失金,我楊寧不據此洞庭以自強固?但強固者必須糧足,今煩二頭領同袁武帶去二十位弟兄、一千軍士,收服全楚,以供山寨之用。」王摩亦自應諾。遂擇日一面何能起工,王摩、袁武帶領眾弟兄而去。 
  楊等在山裁度,將一應舊廳新捨盡行拆毀,只留軒轅廟、湘妃亭不毀。遂將基址廣闊,蓋起五間寬大廳堂。兩旁一帶長廓,前設一座門樓,後蓋幾層密室,將軒轅廟稱為「軍政廳」,湘妃亭呼為「笑傲亭」。陡崖險壁,設立四座大關:東名龍盤,西名虎踞,南名豹隱,北名觀瀾。又築起數土圍城,並蓋造軍房營室,真是工程浩大,日費萬金。王摩處一時未有消息到來以供費用,楊十分躊躇。 
  只見郝雄、張傑上前說道:「我兩兄弟在山上多年,聞得歷年在此做買賣的,將得來的財物分作兩股,將一股投入軒轅井中以作酬神,若是獨得便要犯事。我二人也投入甚多。哥哥何不告懇神明借用,使人下去取出,只怕也夠用。」楊道:「我往時見這軒轅井中水泛泉溢,一時怎得下取?」郝雄道:「當初原有人傳說,這井不但通泉,內中還有竅脈,直通過洞庭湖水底,上得廬山。我二人上山時,忽一年乾旱,井中也漸漸水少,大約還是荒唐。只這幾日,山上工人眾多,山下的水接濟不來,便打井中水吃。如今漸漸水少,若再著人用力車乾,便可下去。」 
  楊聽了,大喜道:「古來傳說,必有所據,想是近被淤泥阻塞竅脈。我今一則取銀,二則尋看竅脈。若果尋著這條路徑,便增我許多作用了。」賀雲龍忽聽見可通廬山,不勝歡喜,道:「若有路上得廬山,我便去拜見師父也甚容易了。」 
  楊遂走到井邊一看,果見水淺了大半。遂一面使人備了禮物,拜禱了一番,一面著人汲水。果不消半日,將水汲盡。即搭起一座木架來,下墜繩索竹籮,上系響鈴,使人坐入籮內,一連墜了數人下去。這些人在下面撈摸泥中,果撈摸著許多銀兩。便連泥帶水裝入籮內,遂搖動上面響鈴,上面一齊扯起,遂一籮籮的拽扯不了。楊便向井中問道:「你們可曾見有甚竅脈麼?」眾人俱回沒有。 
  楊只是猜疑,遂脫去外面衣服,自己坐入籮中,墜到底處,叫人只往下墾掘。掘起的泥土,俱裝入籮中,扯吊上去。忽有人掘出一塊四方平准、十分沉重的一件東西。人俱說是一塊大銀。楊看去,四圍泥裡,俱起了五色斑斕,也認是財物,叫抬入籮內,拽扯上去。又著人下掘。掘不多時,忽見旁邊露出兩扇青石小門。 
  楊見了,大喜道:「此處何得有門?有門必有路徑。」即自動手,同人將門外的泥土一頓掀掘,便完完全全顯露出兩扇小小石門,卻是緊緊閉住。楊大喜,忙用手盡力在石門上一推,不覺應手而開,直射出亮來。楊與眾人見了,盡各驚驚奇奇。忙往內張看,只見空空洞洞的一條大路,雖無日色,卻是明亮異常。楊便側身走入,雖不見有人家,卻聽見有鐘聲影影。遂不敢深入,連忙走出,搖動響鈴,扯拽上來。 
  只見賀雲龍同著眾工人,在那裡乒乒乓乓的打鑿。楊近前一看,卻就是方才認作銀兩扯拽上來,今被人打去了外面泥污銹色,在日色下一看,是一個四方鐵匣。年深日久,急切打鑿不開。眾弟兄俱說內中必藏得有奇寶。楊心知有異,忙上前用手舉起,向一塊大山石上盡力往下一擲,一時擲得鐵石相迸,迸出一道火煙往上直冒,險不將楊與眾人眼目俱迷,早將這鐵匣震開。 
  楊與賀雲龍忙近前一看,並不見內中有甚奇寶,只有兩片小鐵葉,併疊在內,被日色照得晶晶欲動。二人忙各取一塊在手,只見鐵葉上,每片上下兩層,俱鑿得無數小字,俱不是人間字跡。兩人認識不來,遂遞與何能。何能也反覆看了半晌,只搖首莫辨。楊道:「我聞當初異人,常得天書。莫非這兩片鐵葉上,是卷天書?你我不識,可等袁武、章文用來,他二人或者可辨。不可褻瀆,可供在我居室中。」遂使人去供。方將井中所見的事述出。眾兄弟俱各驚奇。 
  殷尚赤道:「這鐘聲想必是通著廬山仙道修煉所在。哥哥何不徑走入盡處,看明也好。」楊道:「我先前原要走著,卻恐內中有甚不測。既有此路,且慢慢使人探明不遲。」賀雲龍道:「且過些時,等事情料理完,一日清閒,兄弟便去走探;並帶這兩片鐵葉去問我四維真人,他自然認得。」楊聽了點頭。自此只料理大工。 
  過不多日,早有附近地方著人解送銀糧到來。楊不勝歡喜。因見山上事情將完,同賀雲龍、何能入湖巡看多日。因說道:「這座君山,雖是占險可畏,只是嫌他孤立,四面受敵,外少包藏,使人易窺山寨。我今何不使人在湖中疊土成山,以成包裹,有何不可。」即一面動工,將大木釘入水去。賀雲龍知不可阻,自回山寨。 
  果然人在興旺時,即神鬼亦不降禍阻撓。這楊不幾日間,在湖中釘了無數大木,使人晝夜挑土填堆。不半年間,東堆一山,西築一嶺,又填了一帶高崗,將君山裹抱環繞。高崗下面,砌了一條暗道在水底下,容人可走,上下兩旁俱用桐油灰布護緊,不透入水。若有事急,只消在崗下走入暗道,在水底下走上君山。這是楊在軒轅井內看了這條天造地設的路徑,他也造出這條路來。又有數處沙堤灘島,君山面前築了兩座土山,東南對峙,形如牙爪,遂取名東西虎牙山;又築了三處,俱拱向君山,是名「五嶽朝天」因見棍頭上,有「屈於岳兵」使其拱服之意。沙堤灘島流來的水,俱向君山,取其萬水來潮。嶺上設立煙墩,若遇湖中有警,在嶺上放起狼煙,山寨俱知,取名「見機嶺」遂設立寨柵,使軍校把守。果是沙堤曲折,灘島逶迤,取名是「險前沙」、「保固堤」、「轂觳灘」、「銷魂島」。便將這三千餘隻戰艦俱列在沙堤灘島之前,將這隻大輪船隻停在君山之下,眾山嶺、沙堤、灘島之內。 
  楊這番在湖中興工眾作,真有鬼神助力。嫌風風息,憎浪浪消。竟在湖中堆山疊嶺,一如天造地設,成了錦錦繡繡,怪怪奇奇,被他做了窩巢險穴,百般的揚威耀武,其中實有天意,是以鬼神不施波浪,反助其力。然有時天不絕宋,正可勝邪,將這些假山假嶺一如泡影,事業渾似電光。 
  楊在湖中料理完,又使人在沙堤、灘島、嶺處蓋造民房,分撥柳壤村這些人去居住,各賜財帛,使他在那裡樂然過活。又分遣郝雄、張傑各帶子弟兵去守東西虎牙山;又使黃佐帶領父母妻小去守見機嶺。 
  分派完,過不多日,王摩、袁武一眾弟兄回來拜見楊道:「托賴哥哥福分,到處皆服,已佔全楚。一應軍餉,俱按時交送。」楊聽了大喜。遂領著新到兄弟看山寨廳堂,以及面前山嶺。個個歡喜快活。楊使人備酒,在君山高處飲酒,一時四十位弟兄飲得十分快爽。楊看了這些新添山嶺,欣欣得意,遂起身說道:「洞庭水雄,君山勢壯,是天設其險。今又被我險中設險,備處添備,即纖小分毫,無不縝密。我楊有此山川之險,有此眾位弟兄,有此絕技輪船,有此神授鐵棍,便有百萬軍兵、萬千戰艦,誰敢輕進?誰敢進我君山,誰敢搗我巢穴?敢有能得到者,除是飛來,我當避之。」 
  眾弟兄聽了,齊向楊稱賀。楊大喜。又指說山下地道可以上嶺,眾弟兄更是稱奇。馬□卻聽得不耐煩起來,道:「兀恁便似一夥酒肉弟兄,只圓活胡亂喝好。可知宋皇帝逃跳的沒力,躲縮臨安,恁不趕興跳去,扶持哥哥做個皇帝,兀也快活。學著老牛鶻突,恁鳥飛鳥避,瞎噌防範,可不害羞!」眾弟兄一時聽了,俱各暗暗尋思,到了酒散,背地裡商議了一番。 
  次早,袁武、何能各引著眾弟兄,俱是全身披掛,各執器械,齊聚廳堂,分列兩旁,等候楊、王摩出來。等不一時,二人走出,忽見眾弟兄這般裝束來見,一時不便就坐。眾弟兄一齊向上打恭。楊、王摩正要開言,只見何能、袁武上前說道:「自昔豪傑,皆由布衣寒賤,合天時而得同心,卒成大業,分賜有功。今哥哥實天挺生,以應宋運之末,得聚群雄,霸佔全楚。雖是百尺竿頭,已登一級;若奮勇前驅,當一蹴可至。今眾弟兄想望恩榮久矣。昨聽馬□之言,一時無不動念。故今日相率而來,願哥哥南面湖中,稱王定號,然後統領六師,長驅席捲,全收九有,事未可料。即或不然,亦可瓜分鼎足,正在此舉。乞即允從,以慰眾望。」 
  楊聽了,忙正容說道:「大富大貴,孰不願為?亦必見有可為而為,焉敢遽稱王號?我自上山以來,只因報仇二字橫於心胸,故不曾與眾兄弟言及。楊向來心志,以為國家喪亡,實因主昏。主昏則奸佞生;主若不昏,滿朝儘是忠良,雖有天意,亦可挽回。又思古來忠良皆遭奸佞之手,不是獻讒,便是暗害,不可勝數。若是忠良共擊奸佞,即一時聳動,有戮得一奸,除得一佞,而先死者,忠良血已灑滿街頭。是一奸佞而害數百忠良,則忠良之冤苦,誰為暴白?是以楊常為古人不平。可知當初徽宗昏德,信用童、蔡、高、楊,引禍自害。欽宗聽信梁、王、朱、李,竭盡庫藏,搜括民間,終不免於喪亡。今我據此湖中,實欲殺奸戮佞,為忠良氣吐,再能使昏者能新其德,才是楊本念。前日所殺賀、董、王、夏四奸人,只算得公私兩盡,於楊心志,實不曾行於萬一。我今細細想來,康王南渡,東竄西逃,似乎天命無興。今在臨安稱帝,已是建炎三年,使金人無只騎南來。我疑外有謀臣良將,內有忠良,不復徽、欽之昏暗,若不昏暗,必蓋改前人之非,任用忠良,天下事亦正未可料。我每每著人去打聽這些事情,一時探聽不來。我今意欲輕身悄到臨安,去打聽他君臣作為,然後再作商量。」 
  眾弟兄一時聽得驚疑。王摩連忙問道:「哥哥這般主見,倘去打聽得君臣好時,便又怎麼?敢是要做他的臣子?馬□直跳起來,道:「兀地裝老牛,沒些靈變!只今秦檜沒是好人,便是昏佞榜樣。洒家不作呆鳥跳網磨折,只今散夥,休累弟兄吃苦!」說罷,掄著兩板刀,大叫反下山去。眾弟兄一時俱各不安。 
  楊一面與眾兄弟說話,一面使段忠去追趕馬□。只因這一追趕,有分教: 
  游不盡花花世界,看不了錦繡江山。 
  不知馬□此去可得追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小陽春聞朝政心傷 宋高宗遇天中作樂    
  話說楊因眾弟兄請他早正王號,便正色推辭,論了一番忠良奸佞,以及時事君臣,欲去臨安打聽。尚未說完,不期王摩舊慮復萌,馬□錯疑,轟轟跳出,一時眾弟兄各懷別見。楊笑了一笑,遂使段忠扯回馬□,因說道:「聽言當須語竟。眾兄弟休似馬□一般躁烈輕浮。我今去臨安打聽,正要行吾大志,豈肯受制於人?昔日世民曾掃七十二處煙塵,匡胤也打過八百座軍州,方才稱王定號。邇來國亂民愁,盜賊蜂起,到處害民傷眾。最惡最毒者,是漢中秦囂,淫人妻女;粵東懷袞,劫擄嗜殺;蒲牢立邪教於江西;毛姥姥擁眾於閩福,比奸佞者更甚。我楊不急早除,救民倒懸,是絕民望矣。焉得使人稱我陽春,稱我義勇?若是僭稱王號,豈不自恥?」 
  袁武、何能因又說道:「哥哥既欲行仁義,救民水火,誠王者之事。據我二人看來,金強宋弱,恐有忠良亦不能自固。哥哥莫若自立,以成鼎足,然後提師,掃除數處兇惡。俟金、宋有隙,徐徐進取,亦未為不可。」楊聽了大喜,道:「二位兄弟之言,亦近於理。但心疑作事不專,未見力行不果。我明日即去臨安,打探回來,便可安心以成鼎足,未為晚也。」 
  眾弟兄聽了,方才歡喜。齊聲說道:「既是如此,願哥哥早去早回。」馬□忽地大笑,說道:「兀那日趕哥哥,怪鳥般恁跳。只今同去,可不省力?」楊道:「兄弟你去不得。我此去打聽天下大事,君臣賢否,行藏縝密。你這性粗貌陋,必要被人覺察,怎麼去得?」眾弟兄齊說道:「哥哥又不去看山玩景,你跟去做什麼?」馬□便不快活道:「洒家恁地醜臉,兀是天生,沒裝點好處,直恁蟲咬得亂嘈!」說罷,氣忿忿走去。 
  眾弟兄見他突然發話,齊向楊賠禮。楊笑道:「休認馬□粗魯沒細,卻提醒我一件防閒。」眾弟兄道:「他有甚細處,哥哥便作防閒?」楊道:「只我左頰被文,豈不是要裝點?我倒不會計較,如今只得又行舊法。」說罷,將一應事情,俱交託王摩、袁武、何能、賀雲龍等,然後備酒餞行。不一時上席,眾弟兄去尋了馬□來。楊賠笑道:「兄弟休怪,日後別有去處,必帶你同走。」馬□道:「不去!不去!」遂大家暢飲而散。 
  到了次日,楊因想郭凡是臨安人,便使他同去。遂將面頰遮飾。此時正是春深時候,扮作秀士模樣,雲巾道袍,鞋鮮襪整,背上寶劍。郭凡是醫家裝束,背了藥籠包裹,手中拿著一柄青布小傘,四面垂掛了藥草,並幾張膏藥。眾弟兄俱笑說道:「你今帶這行頭,跟隨在後,俱認哥哥是個醫人。倘叫去醫治,對付不來,這怎麼處?」楊笑說道:「我此去能醫龍虎,不療庸人,只此回答便了。」說罷作別。 
  眾弟兄相送下山,已有小船伺候。二人上船,不消半日,渡過湖面,離岸不遠。楊因說道:「我因大事關心,只得阻住了馬□。今想起他定要同行同伴,不肯相離,這是深愛楊的好意,實是難得。明日回來,須賠不是。」郭凡道:「這個黑瘋子,到處招風惹火,醉酒撒潑,可是同他做得機密事情?同去便要決裂。」 
  說未完,船已到岸。楊同郭凡走出艙來,正要上岸,不期船頭內豁喇聲亂動,將船板亂掀,鑽出頭來。二人不勝吃驚,看去卻是馬□。郭凡看明,只是暗暗跌腳。馬□跳立船頭,指著郭凡罵道:「兀地賣假藥,醫死人的呆撮鳥,背地便嘈揭短處。黑瘋子做恁壞事?還是哥哥沒面背。兀的不敬重?」 
  楊驚驚喜喜,笑問道:「兄弟幾時躲在船中?」馬□道:「哥哥與眾弟兄叫別,先是跳躲,喝水校沒漏風。只今同去,壞恁事,割剁這顆頭去!哥哥休聽呆瞎鳥。」楊道:「誰說兄弟壞事?只要一路謹慎,再不多你。」郭凡只得說道:「你要去時,便要依我兩件事,帶你去游西湖、登天竺、看錢塘、上飛來峰,許多好玩耍的所在。」馬□不勝快活道:「好哥哥,老馬便依。」郭凡道:「只今上岸,這藥籠、傘袍俱要你挑走,作長工模樣,跟隨在後。第二件,人面前不許同坐,叫我二人是師父,有話便聽,有酒叫吃便吃。你可依得便去。」 
  馬□聽了,發急道:「兀閉鳥嘴!洒家可是投靠做長工?休欺負沒識路,只兩板刀,敢沒呆鳥叫跳!」說罷要跳上岸。楊扯住道:「郭凡恐我被人識出,好兄弟,你便依他!」馬□方笑說道:「不是哥哥恁軟,老馬那世也沒做長工。」遂將一根木梢挑了藥籠、包裹、歡歡喜喜同上岸而走。三人曉行夜宿。郭凡只將馬□安頓,況且又同著楊,故此並不生事。 
  走了多日,才到臨安城外。郭凡是熟路,遂相引到近西湖僻處,投一個舊識人家住下,取出碎銀去買酒餚,央裡面收拾。不一時安排送來,遂請出主人來同飲。原來這主人昔年曾患危疾,是人難治,郭凡與他醫好,故此感恩,見面即留。郭凡進門時,已對他說一向在遠方施劑,今同友到此謀斡前程,並游西湖勝跡。這主人知是貴客,遂不敢細問。今見相請,便出來相陪。郭凡已另取幾碗,安頓馬□在房中自吃。 
  三人在堂中飲了半晌,楊便問主人道:「聞得當年蘇學士降謫,在此湖頭往來寄傲,詩酒自樂。不知如今可有他的遺蹤舊跡,使人遊覽麼?」主人道:「我這西湖一帶,山雖不大,卻擅天下之奇;湖不甚廣,實有美人之態。故此名人韻士,到此必要與他妝妝點點。也有栽花植柳的,也有建亭蓋榭的,也有舉杯邀賞,做些詩文相贈的,到處有遺蹤舊跡,在下一時也稱說不盡。只湖中一條堤岸,還是蘇東坡修築,至今稱他是『蘇堤』,約有數里。堤上俱栽的是桃柳,紅綠相間,十分堪賞。可惜二位來遲,不能賞玩桃柳。再過幾日,便有新荷初放,又是熱鬧了。」 
  楊道:「我們雖不是名人韻士,無暇遊覽,但既在此,也不可虛過。然桃柳鮮妍,又不如芰荷香美。等明日完了正事,煩賢主人指引去游吧。」主人道:「總是如今有禁,倒是遲去游的好。」楊聽了,忙問道:「莫非這芰荷在人家園池中,尚不曾開放麼?」主人道:「我臨安地土暖,如今四月下旬,正然放吐,未到湖中先有香聞數星。是歷年供人游賞,並不是人家園內。」楊道:「既不是園內,又是供人游賞,為何說是有禁?」主人道:「禁是有禁,也只禁得近花深處,不禁湖內遊人。明日二位要去,只雇只小舟,在湖中遠看看。等他們看過,便不再禁了。」 
  楊見他說話含糊,便又問道:「這禁的是何豪富,便能禁人?」主人道:「一個同樂共賞之場,誰人禁治得來?便是當今宮裡,每逢月夕花朝,帶領嬪妃近侍,游幸西湖,遇花賞花,逢景玩景。前日已有旨出來,打掃街衢,驅逐湖內遊人。五月朔日,賀出錢塘門賞荷,兼看斗龍舟。次日便是各官游賞,直過了天中佳節,才不論軍民俱入湖游嬉。到那時二位不可不去。」 
  楊聽了,一時顏色俱變,不覺失聲道:「無能為矣!」郭凡忙在桌下踢著楊左腳。楊遂改容說道:「人誰無忠君愛國之念?獨不思父兄處於何地,而猶然覓景尋歡,效兒女之樂,蹈前人之喪亡!英主固若是耶?」因挽首了半晌。因又問道:「如今徽、欽在北,曾有音信往來麼?」主人道:「音信倒有來往,卻不要他回來了。」楊聽了,驚問道:「他二人雖是不德,受此顛沛宜該。若絕滅則已,今猶尚存,則無不是的父兄;在昔諸臣,亦無不是之君。不要他回來,是什麼緣故?賢主人可曉得麼?」 
  主人聽了,不勝驚驚喜喜道:「實不相瞞,我在徽宗時,曾食微祿,只因忤逆權臣,放逐隱避於此。迄今衰老無能,眼見變遷,興嗟何及。不意客長有此忠心,責君責臣,真令人可敬可畏!」 
  因說道:「當今宮裡,是徽宗第九子,封為康王。幼文長武,甚是英明。欽宗即位,興金求和,將他質當於金。一日與金太子較射,康王連中五矢。金人疑是將種,被拘索換,因而破了東京,康王乘空奔逃。初渡南來,君臣矢志,卻被黃潛善、汪伯彥弄奸,只以退避逃奔。虧得良將,追襲金人過江,才得駐蹕於此。又不期秦檜被擄逃回,恐人不容,遂揚言二策可以平治。有人傳入朝中,召問北來事情,商議興兵恢復,迎請父兄。秦檜遂密奏道:『若迎請二帝還朝,陛下之身居何地?』宮裡聽了,因又問道:『若不恢復,豈無日逼之憂?』秦檜又奏道:『今欲天下無事,只須南自南、北自北、無侵逼之患,大事定矣。』遂商議了一番。宮裡一時大喜,遂使他為左僕射,掌理朝政,力主和議,不復迎請恢復,因圖苟安。又有一班獻媚之人,在內蠱惑,故此忘仇尋樂。外面將士只要迎請二帝,日與金兵接戰。秦檜見和不成,每每懷恨。」 
  楊聽了,便不再問。郭凡忙接說道:「誰知有這些緣故,正賢人退避之時。我們明早須回吧。」因又飲了半晌,方才止飲。遂別過主人,走入房來,已見馬□沉鼾,二人也自尋睡。楊只是反覆,因對郭凡說道:「你方才勸我早回,實也有理。但我想既已到此,莫若停此數日,再細細探聽一番。人患局迷,怎得遇巧,陳其過失,使其悔悟從聽,我心始快。」郭凡聽了,吃驚道:「哥哥莫作耍,怎得輕易見面?作急回去,做我們的事業,才是正理。」楊道:「明日且同你入城去看一回,也要同馬□到各處涉覽一番,然後回去。」說罷,各自睡熟。 
  到了次早起來,吃了早餐,楊對馬□說道:「今日我同郭凡入城,實不便同去。明日便領兄弟去看景,你只坐在房中等我回來。」馬□道:「偌遠跟跳,可知並沒壞事,吃藥死鳥的口笑。只閉躲鳥房,哥哥自去。」楊笑了一笑,遂同郭凡出門,取路入城。到了城中二人穿街抹巷,到處觀看。果是風光與別處大不相同。怎見得?但見: 
  居民富麗,風景繁華。城中綠水盤旋,門外青山迴繞。簇簇佳人,簾下半窺含色笑;青青秀士,街前逞露作輕狂。幾處牌坊接漢,數重樓閣衝霄。鬧裡貨物成堆,端的日中為市;幽僻花鳥相依,喜是長門晝掩。行蹤未定,權將佛殿作朝堂;居止偷安,暫借僧廓充繡幕。絲綸閣下,無吐哺之賢;虎豹班中,少勇敢之士。郵遞奔馳,緊報咸陽三月火;飛章短奏,慶言園內夜開花。眼觀富麗,樂可忘憂;身入繁花,老不知死。果是錦繡臨安,確乃花團世界。 
  楊看了一番民安物阜,不勝歡喜;觀了一回殿不成殿、宮不成宮,全不似當日東京氣象,又不勝感歎了一番。 
  二人走看了多時,郭凡因說道:「我記得天漢橋邊,有一個酒館,賣得上好羊羔,秀州好酒,我同哥哥去酌飲。」楊道:「我腹中尚不覺餒,且再走著。」又走了半晌,郭凡又指說道:「這家有鮮魚粉面、肉餡包捲,我曾吃過,十分可口。今日難得到此,同哥哥入去吃個飽,到晚回家。」楊道:「城中不便久坐,莫若出城,才吃得自在。」 
  郭凡聽了,只得跟走。漸漸走到日色西斜,二人走出城來。郭凡因又指說道:「我同哥哥從此轉入,便到西湖,遊覽一番,叫只小舟,渡過湖南回去吧。」楊道:「我今走得興闌力倦,不便領略,明日早來吧。」郭凡只得從原路而走。走不半晌,在後面叫道:「哥哥停步。只這個酒店,到也潔淨,面對吳山,飲個滿懷,帶些春色,人才曉得游罷醉扶歸。」楊聽了,笑了一笑,道:「如今天氣已熱,此時餚菜必是氣息,還是到家買來整治,吃得放心。」遂低頭前走,郭凡只得跟來。 
  不一時到家,卻見馬□在堂中,將扇板門一頭靠在桌上,一頭著地,他只顛倒仰睡著。二人見了,不勝好笑。再看地下,滿地俱是血跡。楊大驚道:「莫不是黑瘋子做出事來?你道為甚事? 
  原來這馬□見楊、郭凡去後,只在房仰睡,暗地說道:「吃他丟耍,跟賊醫頑跳、喝酒、吃肉快活。兀地牢房悶倒頭!」便直跳起來,忽又瞪了兩眼,便又去仰睡,將兩腿高架,搖晃了一會。不期一陣肚痛起來,忍著道:「煞地怪疼。兀恁師父長工,沒大肥水納倉,賭割頭,便疼莫睬!」遂只仰睡搖晃,卻只滿肚攻疼,便忍不住道:「恁怪疼,敢是壞肚屙撒?」遂躥跳到屋後空地上蹲倒。卻被一隻焦黃大犬,看見生人,暗地趕到身後,呼的一聲咬來。嚇得馬□怪跳起,那犬離去丈餘嗥叫。馬□拴繫好,不勝大怒,便掄拳趕打。那犬見打急了,躲入屋去。馬□只跟入,直打到主人內室。主人、伴當齊叫休打。早被馬□一拳打斷脊骨,扯出堂來,取板刀剁剝,便喝人取去:「快燒煮來吃酒。兀誰慢騰,只吃板刀放火!」一時驚恐得主人、伴當不敢不依,慌忙煮好,並酒拿出。馬□見了快活,忙取一腿藏入房去,便一頓吃完。十分醉飽,就在堂中卸下門來,顛倒睡著。 
  楊、郭凡見了,正在驚疑,卻見主人在外招呼他二人出去,細細述知,道:「只不知這憊賴凶頑,二位怎麼帶作跟隨?」郭凡道:「只因路上沒人背這藥籠,沒奈何半路雇這長工。不曉得他今日這般冒犯,乞看面皮。」楊忙過來賠罪。主人笑道:「凶頑不看主人面,主人豈似凶頑?若不看二位面情,早已使人報官。只是這憊賴長工,實有些盜賊行徑,開口便是殺人放火。二位半路不察,錯雇了來。只今臨安嚴緊,不如打發他早去,才免是非。」說罷,自入內去。 
  郭凡遂央人去買酒餚,同楊走入堂,推醒了馬□。馬□跳起,扯看楊臉上,聞嗅嘴邊,又去看嗅郭凡。楊忙拖入房,悄說道:「兄弟休作耍,吃人看見,什麼道理!」馬□道:「哥哥只今日恁多好名跳到?」郭凡道:「我要去,哥哥只不去。」馬□道:「兀地城內好酒肉吃個飽!」郭凡道:「我要吃,哥哥只不肯吃。空走了一日,忍餓回來,這會卻又氣飽!」馬□道:「恁便是賣假藥賊鳥嘴,兀誰准信?」楊道:「我怎肯瞞兄弟?實是不曾私吃。」 
  郭凡聽了,說道:「原來哥哥許多推辭,俱是為這黑瘋子不肯。」遂細細說出緣故道:「你倒無端生事,打殺人家的狗,吃得醉飽,卻叫哥哥賠人不是!」馬□道:「兀誰生事?恁便主強犬惡,打殺吃酒。便恁口饞,只先留一腿等哥哥。」遂向枕頭下取出道:「哥哥跳的肚空,先吃著。」楊道:「郭凡已著人去買酒餚整治。」不一時,裡面送出酒餚。楊、郭凡依舊請出主人,飲至更深方才歇息。 
  到了次日,三人同出門去,到處遊玩。馬□十分快活。 
  一連幾日,不覺已是五月朔日。三人趕早出門,走到西湖遠遠的等待。早見滿湖中龍舟似蟻,兩岸上士女如雲。過不一時,只聽見城中笙簫影影,香霧濛濛,早有金吾護衛,執戟虎賁,一隊隊擺列出城,一簇簇環繞湖側。地方員役,耆老裡保,便來驅逐遊人。一時遊人盡皆躲避。楊便拉著馬□,揀了一塊高崗,隱身林內。看望湖中,果然十分好看,又十分好聽。怎見得?但見: 
  內臣開道,殿尉跟隨。文官隊裡,濟濟鏘鏘;武將班中,威威赫赫。鑾輿旗仗,掩日月之光;節鉞白旄,展皇家之盛。樂奏鈞天,聲聞數里,偕樂者各欣然相告,願王萬歲千秋;音出鄭聲,靡傳遠近,獨樂者俱蹙額傳言,望主日亡時喪。深簷黃蓋,一曲直至九曲,輕羅青幔,數層圍列百層。篆煙繚繞於空中,紫氣迂迴於頂上。龍車鳳輦,君後並行;寶馬香車,妃嬪羅列。薰風飄蕩芰荷香,氤氳吹來脂粉氣。不一時齊上蘭舟,頃刻間共登龍艦。珍饈具備於筵前,珠翠盡隨於左右。綸音初動,宮娥卸解霓裳;鳳語乍頒,綵女卸除珠裹。纖纖玉手執蘭橈,滴滴嬌音唱歌舞: 
  採蓮人採蓮,採蓮人採蓮,採蓮採蓮采採蓮。望君王早憐。奴貌與花妍,休把尋常玩。採蓮人採蓮,採蓮人採蓮,採取並頭蓮。含嬌獻媚前,奴勝花枝看。 
  採蓮人採蓮,採蓮人採蓮,採取露珠連。殷動幸帝天,奴比珠光燦。 
  採蓮人採蓮,採蓮人採蓮,花連人也連。望天賜緣,分寵些兒半。 
  不一時,滿湖中各內臣棹龍舟競鬥,花深處眾宮女採蓮作歌,嬪妃獻觴。宴飲到日落西山,依舊入城而去。馬□直看得跌腳快活道:「老馬是沒覷,偌多婆娘亂得好,兀便將鳥漢子趕逐?」楊、郭凡只是掩嘴而笑。馬□道:「笑恁地,敢是覷的鳥動,暗地跳背與哥哥耍?」 
  楊瞅了他一眼道:「你又來說瘋話。我楊豈是見美涉邪之徒!你還不曉得,今日這遊湖的便是高宗,眾女子俱是嬪妃,在湖中看龍舟採蓮,宴罷回去。」馬□聽得,直跳起來道:「恁地哥哥兀自撒呆,只跳去了當,可也省力。」說罷,掣出腰間兩板刀,騰地跳趕。楊、郭凡大驚,一齊趕去。只因這一趕去,有分教: 
  當時難識君王面,今日曾親天子尊。 
  不知馬□趕去,又闖出什麼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楊入宮諫天子 高宗因義釋楊    
  話說楊、郭凡趕忙上前,將馬□拖住,一徑到家,適值主人也回,遂同入堂中。此時已是更餘,郭凡自同馬□到房,細細說知利害,不要連累哥哥,明早大家回山。馬□方才定性。不一時裡面送出酒餚,另有一份送入房來,馬□便自吃著。郭凡走出堂中,三人飲了半晌。郭凡說道:「小弟連擾宅上,心甚不安。今敝友無意求謀,明早即便告辭。」主人道:「二位在此,甚是慢褻,怎說擾字。客長既將世情看破,無意營求,也宜趁此湖上風光,正好開懷領略。老朽屈留二位在捨,過了佳節去吧。」楊謝道:「承賢主相留,只得過節去吧。」又飲多時方散。郭凡背裡埋怨道:「哥哥怎便許住?有這撒潑人,怎好停留?若再住時,敢怕要作出事來!」楊道:「也不爭這三四日,我自吩咐他不妨。」郭凡只得聽從自睡。 
  到了次日,楊帶領二人到湖來遊玩。不覺已到節日,主人自備酒餚與二人賞午。飲到中間,楊忽歎息了一聲,說道:「江山半屬他人,既不能恢復,亦宜作偏安計。怎還是這般閒遊,奢華靡費?使民間傚尤,將來東南豈得安枕?」主人聽了,點頭道:「這幾日二位可曾進城去走走?」楊道:「這幾日只在湖上閒遊,並不曾入城。」主人道:「這便不曉得宮內事情了。」 
  楊忙問道:「宮內有甚事情?」主人道:「只前日宮裡游賞入宮,御體欠調,各醫院看遍,並無奏功,十分沉重。舉朝驚惶,一面著諸官祈禱,一面出榜求醫。若能醫愈,願賞者千金,願爵者受爵。我正要與郭兄說知,若醫愈時,富貴在邇。」郭凡道:「我的醫術,入眼知生死,到手可回生。只是我如今有事,明早准要起身。」 
  楊聽得滿心歡喜,因說道:「有些醫術,不聞則已,今聞沉重,不思救痊,豈是醫家割股之念?」況且你我在此,尚居宋土,尚食宋粟,若置之而去,於心未免有歉。還是去醫的是。」主人聽了大喜,道:「客長出言,句句忠良,實出於天性。老朽焉得不為拜服!」說罷,各開懷盡醉而散。楊遂瞞著馬□,與郭凡細細算計了一番。 
  次早郭凡獨自入城,走到朝門外,果見掛著榜條,遂近前去細看。只見上寫的是: 
  天下至尊者,莫若君父。父有訓育之恩,君有覆載之德,則感恩德者必思圖報。然訓育不能成令名,覆載而能主萬類,兼而有之,故稱君曰天也。是以六合萬姓,莫不喜天清而愁沉晦。朕自五月朔,游幸西湖,君臣皆樂,萬姓同歡。不意回宮,忽為二豎五內作侵,以致四肢百骸,倍增苦惱。醫士搜名方於古冊,群臣拜禱於神祇。病入膏肓,百無一效。因念大地山河,豈乏奇能術士、隱逸高人,懷斧斤劈豎之手,奏回生七箸之功。苟有其人,速揭榜入朝。武士搜簡詳明,近臣引至近榻,切視病源,會同諸醫,商酌審藥,以示朕躬。痊癒之日,賜以千金,授以重爵。特此榜喻通知,須至榜者。建炎三年五月日郭凡看完,即用手來揭。早有武士上前問道:「你這漢子有甚醫術,便來揭榜?須說明白,然後搜簡引入。」郭凡道:「我郭凡讀盡醫書,手可回天,才敢來揭榜。」內中有個武士聽了,忙問道:「你可是住在仁和縣,綽號賽廬醫的醫生郭凡麼?」郭凡笑道:「我便是賽廬醫了。」武士道:「怎一向不見你在城中醫人?」郭凡道:「我出外施劑多年,回來不久。因聽見出榜招醫,想圖富貴,相煩不阻。」 
  武士聽了大喜,遂將他身上搜遍,引他入了朝門,又去與內臣說知詳細。內臣一面入奏,一面將郭凡引到宮門。便有旨出來召入。郭凡遂整衣屏息,同內臣低頭走進。只見高宗睡臥龍床,呻吟叫苦,兩旁宮女不離。早有內臣傳旨道:「聖躬就枕,醫士免朝,須膝行近前,診視脈息。」 
  郭凡承旨,膝行俯伏近前。宮女遂將高宗左手舒出幔來,郭凡忙用指按切了半晌。宮女又將高宗右手舒出,郭凡又細細診視完。遂俯伏奏道:「陛下龍體違和,蓋因日處深宮,游幸中暑。諸醫誤認受寒,又懸擬酒後縱慾,將燥熱之藥妄投,以致邪火上炎,頭昏目眩,燒爍四肢。臣今用劑,先清邪火,後消暑毒,徐徐靜攝,便可立愈。乞陛下先命近侍啟幔揭被,除去包幘,然後進藥。」 
  高宗昏沉中忽聽了這番言語,滿心歡喜道:「寡人欲喜清涼,無奈諸醫皆言宜暖,幾欲使寡人披裘擁火,十分煩悶。今聽卿言啟幔去被,一時覺得清爽。宮女可快為寡人撤去,以便進藥。」宮女一面撤被啟幔,一面著郭凡到眾醫院處商議用藥。郭凡只將幾味寒涼清劑,使內臣送入。諸醫看了,盡皆吃驚,也有說是的,也有說不是的。郭凡只是暗笑,等候裡面消息。果然藥用當而通神明,高宗吃了這兩劑藥下去,便不煩躁,只沉沉熟睡。一時娘娘、妃嬪、綵女盡皆歡喜,忙傳旨著內臣留住郭凡,伺候用藥。 
  一連三日,將高宗一團邪火暑毒,清掃得乾乾盡盡,便能起居。高宗大喜。郭凡遂乘機奏道:「陛下只因醫臣無燮理之才,不審輕重,不究病源,妄用君臣,以致毒火流行,身心向背,內外欠調。今幸粗安,急須固本。據臣愚見,乞陛下移居外宮,靜養調攝,目無愛好。臣昔得異傳,采尋百草,名為導引祛壬丹,服之可以固元護本。乞賜臣出去採尋,按方處制,以願陛下早痊,不識可否?」高宗聽了大喜,道:「卿既有此靈丹妙術,可速采尋制合。朕自移宮別居可也。」郭凡遂領旨出宮。一時內臣並護衛諸臣,盡皆禮敬,相送出到外廷。外廷各官,俱來叩問聖體如何。郭凡一一對答,並說採藥之事,方走出朝門外來。 
  走不多遠,早見楊立在僻處,便丟個眼色。楊遂跟在後,不一時走出城來。郭凡方讓楊前走,到了空僻處,將醫治高宗,並領哥哥算計,今已移出外宮說出。「只不知哥哥如今又要怎麼?」楊聽了滿心歡喜,道:「我沒別事,只要見他一面,痛說一番,便回山寨。」 
  郭凡聽了大驚,道:「這個如何做得?實不便進去。」楊笑說道:「你只依我,如此這般,只回去不要在馬□面前漏出一句。」郭凡點頭應允。到家馬□見了,便說道:「兀地線斷,哥哥火的恁跳,哄騙幾多鳥男女的賞賜?快叫老馬吃個快活!」郭凡只背著臉忍笑。楊也忍笑說道:「郭凡是捨手傳名,豈貪利物!我自請你。」遂叫郭凡去買備酒餚,吃了過夜。 
  次早楊另是束扮,各吃頓飽。郭凡手提藥籠,先自出門。楊與馬□說了幾句閒話,忽說道:「郭凡帶了藥籠,又入宮去,必有兩日耽延。他去得忙急,我有話不曾與他說。我今趕去,說了便來。」遂出門急走而去。馬□見他走得急遽,便動疑道:「兀地怪鳥般亂跳!可知恁賊醫沒好心。只昨日笑的煞怪,便似那日覷了婆娘般。敢撈恁賞賜,勾跳去搗舂,作強盜勾當,瞞丟洒家,鶻骨大事。只趕跳去,不靜靜地,給他兩板刀散伙!」便跨入房,將刀塞入衣底,大踏步追趕。 
  不二里,早見楊在前同著郭凡而走,便滿心快活道:「猜個著,休露他眼胡賴。」遂遠遠尾著。只見他二人不走大路,只往亂草深處,一遞一個彎腰往藥籠內亂塞。不一時,楊背了藥籠,郭凡在前,找上大路竟走。馬□看得大笑道:「兀地兩怪鳥,恁會耍!沒見處兀便顛倒沒尊卑,只覷呆鳥恁地躲!」便又跟尾。 
  楊、郭凡入城,同到朝門外,早有內臣看見,忙接道:「官家移居便宮,正等得不耐煩,著官兒們各處找尋不著,來得正好。」便攜著郭凡同入。郭凡道:「今早我主僕入山采尋奇草,因他腳腿不便,故此來遲。」內臣忙攔住道:「他進去不得。」郭凡道:「他跟隨多年,深知藥性,丸合煉丹,卻少他不得,故此帶來。只不使他到官家面前便了。」內侍聽了,便不攔阻。 
  楊便裝著一步二拐,腰迭臂掀的走在後。卻偷眼斜看,只見兩廊武士、殿閣文臣,十分威赫。不一時彎彎轉轉,引到便殿來。內侍道:「你只站立僻處,候郭醫官見過了官家,去同丸合。」楊只得立住。郭凡入內,只見許多小內侍服事高宗上坐龍椅。龍案兩旁,左邊書史,右邊寶劍。郭凡連忙俯伏。高宗見是郭凡,一時天顏大喜,說道:「朕今移居在此,頓覺清潔,身心無病。賢卿不獨明醫,亦且明理,古稱良醫,不過如是。只不知可曾採得百草來否?」郭凡奏道:「臣已采尋俱備。見過陛下,即入丹房修煉進呈。」高宗大喜道:「若得服此靈丹,霍然如舊,當賜卿醫院大使。」 
  說未完,忽見勇漢突走近前。高宗忙撫劍急視,喝問何人輒敢至此。楊道:「進諫君父。拜而後諫,禮也。」便撲地拜完,起身說道:「陛下不必驚恐,率土之下,莫非王臣。臣非別人,臣乃湖廣洞庭湖楊。楊出身微賤,賦性忠良,蹇遭宋運之末,奸臣用事,屢被折挫,驅入湖中,只得招納賢豪,聚眾自固,誅奸戮佞,蓋有餘年。近見宋室瓜分,金人北據,得全楚,眾人無不擁立以成鼎足。誠恐天命有在,不敢草率自尊,遺譏後世。是以悄入臨安,私觀君臣作用。孰知在廷臣子,以退避為得計,倡和議為愛君;近信讒言,棄父兄於沙漠,遠忠良於草野;日擁吳姬,湎於酒色;將西湖為行樂之場,得染沉痾;棄社稷之重,忘君父之仇,為君而若是耶?君有過而諸臣盡默,為臣而若是耶?使楊目擊,憤懣橫胸,暗使郭凡進醫,得見陛下,直諫君非,暢快心胸,實非荊軻、聶政之比。君能悔過,遠讒去佞,近賢用能,挽回宋室,即歸湖,作名正言順之事。」 
  說未完,響鐵之聲聞入內外。楊大笑道:「我楊豈是畏死?又豈易為人所擒?然直諫而死於此,彰君過也。」說罷目視郭凡。高宗先前突見,即舉寶劍欲砍。忽見下拜稱臣,便就住手。忽又見說是楊,便又欲砍;卻聽得他這段敢諫忠言,不避誅戮,不勝驚喜道:「朕已過矣,孰謂楊盜賊!具此忠君愛國之念,誠當今勇義之士,行千古不敢行之事。若此見殺成仁,是得令名矣。昔武侯七縱七擒,今放汝歸湖,朕當遣人征討。」 
  說未完,早有兩旁武士刀斧鞭鑭,廳前護衛槍戰撓鈞,白森森齊欲向楊、郭凡身上擊來。高宗急忙喝住。因使內侍取酒,賞賜二人。不一時酒到,取了金甌在手,使內侍斟滿,道:「喜汝忠直,喜汝果敢,喜汝豪俠,賜汝甌酒。」說罷,遂遞過來。楊笑而不接。高宗知其見疑,遂笑自飲乾,復使內侍斟滿授來。楊方接飲而盡,因對郭凡道:「人言泥馬渡江,果有梟雄之度。偏業有餘,心中暢快。」便連飲三甌。 
  高宗見了,不勝歡喜,向郭凡說道:「不期汝以醫術來諫君,實亦可喜。」遂賜三甌。郭凡飲過。高宗因對楊說道:「汝既具此忠勇,何不歸事朕躬,作一良臣?」楊笑道:「自古忠良皆遭奸佞之手。今楊非不愛君,向有兩事在心:朝有奸佞不歸,無人能勝楊者不歸。今奸佞滿廳,此身未敢可許,陛下若能誅秦檜等,必願為良臣;再有人以力屈服楊者,亦願為良臣。如其不然,非所願也。」 
  高宗大喜道:「汝今速去,朕當去佞,遣人招汝。」遂攜了二人道:「朕自引出,當使前去無阻。」遂相引出殿來。早有文臣武將俱來遮道,高叫:「陛下不可放走逆賊,當寸磔市朝,以警內外。」高宗道:「朕已赦之,當令生還,已有相成,有時歸朕。」一時文武盡皆斂手。忽有飛報入朝:「有一黑漢,自稱洞庭湖大盜,殺入秦僕射府中,與家將力鬥。」說未完,忽又報來洞庭湖全夥入城。楊笑道:「請陛下勿憂。去即當喝退,決不傷陛下城中一草一木。」高宗大喜,用手揮之而去。 
  原來當日君山弟兄送了楊下山以後,又知馬□跟去,眾弟兄在山無事,只快樂飲酒。一日席間,便有的問袁武,有的問何能,有的問賀雲龍,道:「你三人一個稱是『前知神』,一人稱是『廣見識』,一個稱是『活神仙』。可曉得楊哥哥這一去,是恁個模樣,可有甚禍福?」袁武、賀雲龍聽了,點頭道:「我今若是明說,只道後說的襲了前言;若是悄說,卻是人眾,不如各寫在手掌中,一齊開看何如?」 
  眾弟兄齊說有理,使人取出筆硯來。袁武便推賀雲龍先寫。賀雲龍向手中寫就,袁武也自寫完。何能道:「二位哥哥皆有數學,能知其中詳細。兄弟實是不能,只好裁度事宜。」遂也寫完。三人一齊開放。只見賀雲龍掌中寫的是「直諫高宗賜酒」袁武的是「歡然暢飲三甌」;何能的是「我今識見如此,還宜接應無憂。」眾弟兄見了,一時驚驚喜喜。王摩大驚道:「哥哥吃了高宗的酒,便是降宋了。眾兄弟快同俺去奪他回來!」說罷,便要領眾下山。 
  賀雲龍忙攔住道:「二頭領不必著急。喜得不曾殺奸佞,焉能歸宋?」袁武道:「哥哥決沒此心,不久就回。」王摩道:「哥哥便沒這心腸,俺們也放不下。」袁武道:「何能主意不差,只索大家去接應回山。」賀雲龍道:「要去,要去。若不去,黑瘋子難脫,便又要遭劫。等後日午時下山吧。」王摩道:「要去揀恁時日?」袁武道:「二頭領且自從容,雲龍哥哥已有定理。」王摩只得按捺。 
  到了這日,將山寨交與黃佐、郝雄、張傑,一眾弟兄上了輪船,不日離了楚境,走入彭蠡湖。依舊賀雲龍在船,袁武、何能領眾上岸。由鐃州一路,不一日將到臨安。袁武遂揀了幽僻山中,使侯朝、柳林、勞捷、羅英、游六藝、滕雲六人,扮作官職模樣,屠俏扮作眷屬,其餘均是軍漢跟隨;又使王信將籐纏鐵棍挑了一擔行囊,內中俱有器械。到了近城,雇了七乘轎馬,約了會處,各自入城。正陸續走到朝門外,兩旁有許多軍將洶洶,忽見楊、郭凡在內走出。王信忙打開信囊,眾人各取器械。王信拿著鐵棍,趕上遞與楊道:「眾弟兄俱來接應哥哥。」楊見眾弟兄俱在面前,忙大叫道:「眾兄弟不可動手傷損城內寸草,快同去找尋馬□!」遂問了路徑,低頭前走。眾弟兄一齊跟去。 
  原來這馬□遠遠尾著楊、郭凡,看他二人走入城內,緊緊趕入。二人只在前走,不期城內人多路雜,三四個彎曲,一時不見了二人,他便橫衝直撞起來。霎時沖跳了幾條街巷,只尋趕不著,便焦躁起來。摸出板刀趕跳上去,捉倒一個人,拖翻在地,一腳踹著,搖著板刀,喝問道:「洒家問路。兀曾見兩個鳥師父恁路跳去?」那人已嚇得半死在地,只雙手亂搖:「莫殺!」聽見問其師父,忙指說道:「才有幾個走入前面門樓內。爺爺饒放我去!」 
  馬□笑了一笑,便趕到相近,立著道:「怪模怪樣,撞入恁地大屋。只覷呆鳥兀誰先出?」便立了半晌。不見出來,便焦躁道:「恁賊醫,幹這樁買賣。怪鳥眼會覷婆娘,只勾來躲入,恁地不出!」便吼一聲,撞入門樓內,早嚇得一眾管門員役,往內逃奔。他便趕入閃立。只見滿堂上擺得花花綠綠,許多穿紅執笏的在內。他便又吼一聲,躥跳入去。嚇得這些穿紅執笏齊伏在地,口內不知嘈些什麼。 
  不期內中有個穿紅大膽的,急忙右手執劍,左手托碗,向他大喝道:「我乃九天門下真君弟子外道法師,在此立壇上表,法遣上天下地神將魔君、九州十島仙眾道家。你是何山黑怪,那洞妖邪?不遵法令,擅入神壇,顯形恐嚇眷屬!速退速退,打入陰山黑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念完,便一口法水噴來,將劍揮砍。馬□大怒,只一板刀砍去,早已做了兩截。便大笑道:「瞎鳥眼賊道,認洒家是鬼,可不晦氣!」又要來砍殺眾人。 
  眾人見他說出話來,方知是人,忙一齊磕頭,哀求莫殺。馬□一時手軟,笑喝道:「兀多賊道伙,白日做恁鳥亂!」眾人道:「只因官家患病,秦太師請眾做四十九日醮壇,祈禳保佑。」馬□又笑喝道:「恁個秦太師,敢便是砍倒地瞎呆鳥!」眾俱不敢做聲。馬□便將板刀搖晃道:「兀地沒嘈!」眾人害怕,只得說道:「砍倒的是我們師父。做醮事的,便是當朝秦僕射相公。」馬□瞪了一眼,喝問道:「兀的敢是壞宋家、弄奸害好、賊撮鳥秦檜?兀的可是鳥屋?」眾人道:「正是,正是。」說未完,趕入百餘名家將,殺入堂中。 
  原來這秦檜喚二十四名道士在家祈保,聞得高宗病體漸癒,不勝居功。這日忽聽見報入,說法師遣了天神天將臨壇,不勝驚喜,忙來伏在屏後竊看。忽見砍殺喝問,方知是強人。急忙轉身,傳令眾家將擒拿。眾家將便從外殺入。馬□見有人殺來,大叫一聲:「洞庭湖全夥好漢入城!」便就地砍殺。眾家將抵敵不住,一齊退出門外,攔住出路,一面報知秦檜。秦檜著人飛報入朝。 
  這馬□見人退出,道:「呆鳥跳躲攔路,洒家只砍殺入內,不留秦檜一窩老小。可不替哥哥殺這奸佞,老馬第一功!」便一路砍殺入內,只殺得靜悄,便從後面放起火來,只叫快活,又來前面放火。不期楊帶領眾兄弟,在門前殺開家將,拖出馬□,一齊出城。眾家將連忙追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眾天罡齊會面,兩弟兄大驚傷。 
  不知這馬□可曾殺了秦檜,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再蕭何抗違軍令 眾豪傑大悟前身    
  話說馬□趕入秦檜家,殺人放火,卻被楊領了眾弟兄趕來拖去。這秦檜聽見殺入內來,一時魂飄魄喪,只攜了妻子逃入西園,逾牆躲入小戶人家,直打聽得去久,方敢來家。一面使人分頭救火,一面查點人口:被殺子女六口,姬妾侍女一百多人,其餘家將僕從殺死甚多。忙奔入朝,哭見高宗,百般陳奏,埋怨縱放,遣將追擒。 
  此時高宗已曉得楊等殺入秦檜府第,又驚又喜。忽見秦檜到來,哭得悲傷,訴得哀慘,又陳自己功績,高宗還不動心。及聽見他說出陛下江山悉在檜手,若不急剿楊,金人決不允和,高宗只得允其所請。秦檜奉旨,即遣心腹聞人成為大元帥,一面徵取錢糧,一面調集軍馬,刻日出師。聞人成帶了二十萬大軍,水陸往湖廣而來。 
  這楊一眾出城,只忙忙急走。楊見無追襲,暗暗心喜,遂喚鄭天祐近前,悄悄吩咐,使他入城打探消息,飛報來山。鄭天祐即轉身而去。楊、馬□、郭凡跟著眾弟兄,不日到了原處。賀雲龍迎接上了輪船,又不日歸到山寨,作慶賀筵席。 
  飲了半晌,楊道:「連日奔走,未曾與眾兄弟細說。」遂將見高宗以及馬□行事,細細說出,道:「這高宗果有人君之度,偏業有餘。已納吾言,親賢遠佞,斥逐秦檜等,天下事正未可料。不期馬□竟殺入秦檜家中,行吾快心事。只因我在高宗面前,許不傷城內寸草,他也不令一騎來追,故此只領眾弟兄找尋馬□,急走出城。只不知秦檜可曾被馬殺害?若不被殺,必舉兵來與我決勝負。已打發鄭天祐去,等他回來,才有實信。」 
  眾弟兄遂述說賀雲龍、袁武先知,何能接應。楊聽了大喜。王摩向眾兄弟丟了眼色,眾弟兄齊起身來說道:「哥哥前日有言,今喜回來,當擇日正位。」楊道:「我今還有一事放心不下,未敢擅稱。」眾弟兄齊問道:「哥哥還有什麼事?」楊道:「前日在軒轅井中得這鐵匣,因內中藏有篆文字跡,不知主何吉凶。若得認識出來,更是快心。賀雲龍說他師父四維真人可能辨識。我今只得要他去問明了回來,便好安心做事。」 
  袁武忙問道:「這篆文如今在那裡?」楊道:「你那時回山,我又去臨安,不曾與你認識。」遂使人取出,與袁武、章文用看。二人看了半晌,俱搖首難識。賀雲龍道:「哥哥既有此事懷疑,兄弟明早起身去問來。」楊道:「我前日在彭蠡湖已見廬山在目,卻不曾帶有鐵葉篆文在身,不便使兄弟去見真人。明日可著輪船送去。」賀雲龍道:「既傳說軒轅井中通廬山大路,兄弟只從此去試走一番。」 
  楊道:「不可,不可。我前日進去,雖是明亮可走,因想地下事情也恐傳言未確,故不敢輕進。還是輪船送去來回,我才放心。這井中前已使人修砌,絕不貯水,只好等閒時使人下去探時這條路,再去不遲。」賀雲龍道:「輪船送去固好,但兄弟想來,如今為哥哥有事去求問真人,焉可惜得勞苦!我當走去拜見,才是誠敬。」楊聽了點頭。 
  到了次日,賀雲龍收拾起身。只見殷尚赤走來說道:「我與哥哥說明,同去拜見真人,路上好作同伴。」賀雲龍點頭。只見楊走出,捧著一分信香,付與二人道:「拜見真人,可說我楊心到為誠,是必求真人指示端的。」 
  二人領命,收了信香並兩片鐵葉,背了包裹,辭了眾位弟兄下山。渡過湖面,二人上岸而走。一路上,餓餐渴飲,夜宿曉行,說說笑笑,不覺到了廬山腳下。只見山中僧寺,嶺上仙莊,無處不有。殷尚赤因問真人仙院在那一處。賀雲龍道:「這廬山有八百餘里,山上有三千餘寺、七十二洞天。我四維真人在第一洞天築隱觀中。你只隨我上山。」 
  殷尚赤只跟隨在後而走。遂留心觀看,果見心靜雲閒,溪明水淨,一時觀玩無窮。二人一步步穿峰度嶺,附葛攀籐,到了絕頂處,但覺隔去紅塵千萬里,一身已在白雲中。遂又走了多時,才顯出座絕大的觀宇。賀雲龍見了,不勝歡喜。因對殷尚龍說道:「我自當年拜別真人,算來已是數年。見過世上幾多變遷,也做了一番事業,昔時雄俠,已覺消去八九。今日到來,且喜山寺依然,光景如昨。我同兄弟拜見真人時,務必誠心至敬,方可求他指明。」說罷,遂往觀宇而走。 
  早見遠遠山側處,走出一個道童,手中提著一隻花藍,迎著二人走來。到了面前,殷尚赤看他籃內,有幾朵紫色靈芝在內。那道童笑嘻嘻,向著賀雲龍舉手說道:「師兄為何一去許久?真人與道眾時常念及。今日若不為楊義士來求真人指示鐵葉上字跡因緣,敢怕還不肯自來。」 
  殷尚赤聽了,暗暗吃驚。賀雲龍遂將別後事略述了一番,道:「果是特來拜求真人指示字跡。」道童笑說道:「真人久已出門,尋采異藥,至今未回。但臨出門時,曾對我說你今日今時到來。我只向山下採了這幾朵靈芝,回觀等候,不期恰是遇著。」殷尚赤聽了,不勝跌腳道:「弟子到此,直恁無緣!」道童說道:「義士今日到此,便自有緣。你雖不見真人,真人卻已曉得你的來意。已吩咐我引你到他密室中,便知鐵葉上的字跡,你就可回復楊義士了。」 
  二人聽了,驚驚喜喜,一同走入觀內。先將信香供奉中間,望空頂禮了一番,然後與道童施禮。行入密室,指著石壁上道:「這上面真寫得有字,你們看明,抄錄了去。」二人忙向壁上細細看明,不勝大驚大駭,各自吐舌,方知這些緣故。殷尚赤忙討了筆硯,照著上面謄錄完,藏入腰間,對賀雲龍說道:「真人具天地之能知,指破我們前後因緣。我同哥哥快去報知眾位弟兄。」賀雲龍只沉吟不語。道童便笑說道:「師兄沉吟,莫非不欲回去?我真人亦曾吩咐,叫我對你說,你今塵緣未盡,還要去走遭。因留下幾句言語,你只謹記。」因念道: 
  鵬飛洞庭,楊花易零, 
  蕭牆不測,腐草護舲, 
  須尋築隱,歸結天星。 
  念完道:「你去與眾義士說知,到那時回來見真人,還有你個結果。」殷尚赤遂又寫錄紙尾。道童又說道:「真人雖叫你速去,且盡我情,屈住一晚,明早送歸下山。」二人便就住下。 
  到了次早,相送下山。道童指說道:「師兄不必又走遠路。這觀後山崖旁有一山穴,真人說你們已尋著源頭,卻不敢走。你今下去,不消半日,便可到軒轅井處。」二人聽了大喜,即便相別,從山穴中而來。 
  且說楊一日在山寨料理諸務,忽鄭天祐回來報說道:「兄弟領哥哥言語,入城打聽得秦檜未死,哭奏高宗起兵。高宗允奏,已遣聞人成大元帥徵調各處軍糧船隻,精兵二十餘萬,剋日出師,水陸並進。哥哥早作準備。」楊聽了,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當與來人決勝負。」遂吩咐袁武、何能料理軍情。二人得令,即去各自準備完,來請楊閱武。 
  楊大喜道:「閱武必須定名,才有軍紀。」遂使章文用一面執筆書寫,自己一面說道:「袁武行兵,彷彿孫吳,籌謀必中,可授神策軍師之職。我楊為正將左元帥,統領弟兄是邰元、孫本、馬□、殷尚赤、屠俏、勞捷、朱潤、花茂、段忠、常況、柳林、侯朝、石青,共一十五位,分管二千五百軍士。何能臨機應變,裁度得宜,可授軍中參贊,為副軍師之職。王摩為副將右元帥,統領弟兄是游六藝、滕雲、沃泰、柏堅、呂通、於德明、丁謙、王信、駱敬德、殳動、隋舉、羅英,共一十四位,分管二千五百軍士。賀雲龍道法通天,使他總管軍餉。輪船水軍頭領三名,是岑用七、柯柄、童良。制合火藥一名,向雷。捷報軍機一名,鄭天祐。軍中書記手一名,章文用。軍中神醫一名,郭凡。赫雄、張傑各領五百軍士,鎮守見機嶺。其餘軍校,各立頭目,分撥在三千戰艦上,防守沙堤灘島。」楊分派完,王摩、袁武、何能眾弟兄,盡皆拜謝。 
  到了次日,從五更時候,向雷發了三聲轟天大炮,一時滿山寨各船隻畫角齊鳴。因賀雲龍、殷尚赤二人公幹未回,楊、王摩各分班率領眾弟兄,齊上輪船,眾水校踏動車輪,行出左右虎牙山來。早是左郝雄、右張傑,全身甲胃,引著軍士,各列船隻迎送。出到湖中,便是三千戰艦,迎接到見機嶺下停泊。黃佐已來迎接。袁武說道:「哥哥在這嶺上設立煙墩,以備遠近有警。知無必報,見有必傳,若差毫釐,失之千里,實是重任,關係將來。今日閱武,有功則賞,無功必罰。軍令無情,切須謹慎。」 
  遂使近前,暗暗吩咐了一番。黃佐領計而去。袁武、何能遂上別船,帶領三千戰艦,各去百里之外。左袁武、右何能,各分佈停當,使小舟探報輪船動靜。探聽了來,袁武、何能各揮旗號,一時鳴金擂鼓,喊殺搖旗,齊向輪船處殺來。這輪船要等嶺上煙起,方知有警,然後起輪迎敵。不期這黃佐到了嶺上,正在嶺上觀看,探聽消息。忽有軍士飛報來說,黃長者卒中惡風。黃佐聽了大驚,見四面尚沒動靜,便含淚奔入寨來看觀,救喚了半晌,才得甦醒。及出寨來,俱見各擺列陣勢,輪船已去破陣攻圍,便慌忙放起狼煙,已是無及。只見滿湖中戰艦與輪船爭鬥,端的非同小可。怎見得,但見: 
  旗分五色,船列八方。旗分五色,上繡的是青龍、朱雀、勾陳、騰蛇、白虎、玄武;船列八方,排的是太極、三才、八卦、梅花、長蛇、錯綜。令到處,忽而參差,一似眾星齊拱;旗展來,突然作合,渾如雲聚從龍。喊殺直驚水窟,萬千水族盡張惶;車輪震動龍巢,百十龍孫俱恐嚇。龍君各言忍耐,莫若天罡;河泊儘教省事,休犯地煞。 
  這是楊操演六軍,見機嶺黃佐玩法。直操演到下午,方才停止。袁武、何能各賞軍士,早已使人將黃佐綁來。袁武怒喝道:「今日行兵之始,怎不遵我軍令!誤報軍機,當按軍法!」遂喝軍士推去斬訖。楊大驚,忙上前求免道:「黃佐雖違軍令,實楊結義兄弟,豈忍相傷!乞軍師恕其初犯,以俟立功。」黃佐亦細述父病,急救緣故。楊更喜道:「若使楊當此,亦必以救親為重。乞軍師推情宥之。」 
  袁武暗暗點頭,使人釋放。黃佐便來謝罪,又拜謝楊。袁武只得說道:「從來軍令無私,以後小心看守。」黃佐應諾,上嶺而去。袁武因對楊說道:「哥哥既設這見機嶺,緊報軍情,君山有此,不為防範。這見機嶺關係君山不小,莫若將黃佐換回,另使別位兄弟守此重地。」楊道:「我昔日以義結黃佐,當以義終。我不負人,人豈負我?況且今日操演,非比重敵,豈可就疑更換?軍師不必過疑。」馬□便氣忿忿地道:「兀那日老馬喝罵撮鳥沒吃賀廝血肉,便沒同心。兀今違逆哥哥軍令,便沒好意。軍師較的沒謊。」楊不聽,遂連日在湖中操演,操演得十分稱意。 
  回上山來,設席飲酒。楊因想起賀雲龍、殷尚赤二人,去問真人,將及半年,並無消息,因打發鄭天祐去催他二人回來。正打發間,忽軍卒來報說道:「小人在笑傲亭中灑掃,忽聽得軒轅井內有人高叫,慌忙去看,卻是賀、殷兩頭領在下。」楊與眾弟兄一時驚驚奇奇,道:「果是傳言不謬,井中通著廬山。」遂同到井邊,使人急架籃索,將二人扯拽上來相見,齊問真人事情,以及穴中光景。賀雲龍、殷尚赤且不回言,先向楊、王摩笑說道:「若不發掘軒轅井,得這鐵葉篆字去問真人,怎曉得二位哥哥生身出處,及我們眾弟兄前緣後果,合該共死同生。」 
  楊、王摩與眾弟兄聽了,一齊驚問緣故。二人道:「且到廳上擺設香案,然後共看真人指示。」遂到廳來,立了香案。二人在包裹中取出鐵葉上供,又取出抄錄真人的一大幅字來。遂將上廬山不遇真人,道童引入密室,石壁上先有真人寫註明白,上一層的字跡與鐵葉上的字跡一般,便不抄寫,只將下面注寫的抄來,與哥哥弟兄們觀看。眾弟兄一齊圍看,識字便看得驚驚喜喜,不識字的叫念出來,聽得喜喜驚驚。你道寫錄的是什麼言語?上寫的是: 
  天魁星呼保義宋江,托生天柱曜星全義勇楊;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托生天任曜星金頭鳳王摩;天機星智多星吳用,托生天心曜星廣見識何能;天閒星入雲龍公孫勝,托生天英曜星活神仙賀雲龍;天勇星大刀關勝,托生牛金牛宿毛頭獅勞捷;天威星雙鞭呼延灼,托生虛日鼠宿潑天火羅英;天貴星小旋風柴進,托生天禽曜星小虯髯孫本;天富星撲天鵬李應,托生亢金龍宿攔路虎沃泰;天殺星黑旋風李逵,托生天蓬曜星刮地雷黑瘋子馬□;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托生星日馬宿筋半雲鄭天祐;天滿星美髯公朱仝,托生尾火虎宿沒攔擋隋舉;天敗星活閻羅阮小七,托生箕水豹宿揭浪蛟岑用七;天巧星浪子燕青,托生心月狐宿鑽心蟲遍地錦殷尚赤;天壽星混江龍李俊,托生軫水蚓宿癲頭龜侯朝;天英星小李廣花榮,托生斗木獬宿小天王花茂;地魁星神機軍師朱武,托生天輔曜星前知神袁武;地煞星鎮三山黃信,托生角木蛟宿鎮天雄游六藝;地勇星病尉遲孫立,托生張月鹿宿鐵殼臉呂通;地會星神算子蔣敬,托生天芮曜星鬼算計常況;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托生天沖曜星小太歲邰元;地角星獨角龍鄒潤,托生氐土貉宿探驪龍朱潤;地軸星轟天雷凌振,托生房日兔宿喧天鬧向雷;地靈星神醫安道全,托生觜火猴宿賽廬醫郭凡;地進星出洞蛟童威,托生參水猿宿分水犀牛童良;地退星翻江蜃童猛,托生壁水$宿水底熬魚柯柄;地俊星鐵扇子宋清,托生胃水雉宿山海鎮石青;地正星鐵面孔目裴宣,托生奎木狼宿八臂哪吒柏堅;地損星一枝花蔡慶,托生婁金狗宿錦毛犬駱敬德;地全星鬼臉兒杜興,托生鬼金羊宿焦面鬼王信;地數星小尉遲孫新,托生畢月烏宿飛過海滕雲;地暗星錦豹子楊林,托生柳土獐宿花斑豹柳林;地陰星母大蟲顧大嫂,托生女士蝠宿馬上嬌屠俏;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堅,托生昴日雞宿一刀段撒開段忠;地文星聖手書生蕭讓,托生危月蟒宿書記手章文用;地獸星紫髯伯皇甫端,托生翼火蛇宿青竹蛇殳動;地樂星鐵叫子樂和,托生室火豬宿鐵鷂子於德明;地鎮星小遮攔穆春,托生井木犴宿鐵裡蛀蟲丁謙;後一名王進,托生再蕭何黃佐。 
  蔡京托生賀省; 
  童貫托生董索; 
  高俅托生夏霖; 
  楊戩托生王豹; 
  張文遠托生岳陽官。 
  又一行寫的是: 
  楊、王摩一母雙生,年、月、日、時並父母姓名、家鄉。五歲上失散,一為楊得星義子,一為王突義子。 
  眾人看聽明白,不勝大驚大喜,方知前身現在。楊、王摩方知前世異姓頭領弟兄,今世同胞兄弟,得為頭領,更加親熱。王摩道:「俺兩人面貌廝像,當時夢中說一瓜一蒂,今日才知同生雙養,差得一時,哥哥原是哥哥。」說罷,忙拜楊四拜。楊直受不辭。眾弟兄也一齊說道:「誰知前後俱是一般結義弟兄。殺這幾個仇人,只道報今世的冤仇,不期俱是舊日冤仇。冤冤相報,從此消釋。」遂也向楊、王摩各各展拜。楊、王摩也致謝眾兄弟了一番。遂大開筵席,十分暢飲。賀雲龍、殷尚赤又指說後面是真人留下偈言。一時俱參解不出。楊使章文用另紙寫出,粘在廳壁,以便時時參解。 
  暢飲了多時,忽王摩含淚出位,對楊說道:「俺同哥哥一個爺娘生長,只恨向日失迷家鄉名姓,如今喜得真人說出。今日哥哥說爺娘俱沒,也認是哥哥的爺娘,恁沒著苦,誰知便是王摩一般的爺娘。哥哥倒拜了墳墓,盡了孝禮;王摩還沒半點孝心,空自長大。如今明白,再遲不得。明早別了哥哥,到墳去號哭一番,便完了念頭!」說罷,不禁放聲大哭。楊與王摩俱相向而哭。眾弟兄連忙相勸。勸了多時,楊止哭,說道:「我非哭父母天年,是哭我父母命苦,徒生我二人;又哭我二人生不養,死不葬,又不能遂我心胸得歸故土耳!」 
  王摩入內去換衣,併疊行裝。不期見機嶺上忽發起狼煙,半天中一縷,直接到君山上來。早有飛報來說道:「朝中遣聞人成元帥帶二十萬大軍,船多糧廣,殺入湖來,望乞準備。」一時眾弟兄留住王摩,袁武、何能即傳令下山迎敵。不一時,上了輪船,出了虎牙山,遂調集三千戰艦,霎時布成陣勢,將輪船遮裹在內。聞人成見楊船立了陣勢,也將船隻分佈得蜂攢蟻聚,百般雄固,各約了戰期。 
  到這日平明時候,兩邊鼓炮喧天,宋軍往楊寨處殺來。袁武、何能各將號旗麾動,使戰艦迎敵。頃刻間船行浪湧、殺霧迷空的往來。殺了半日,宋軍勢眾,各戰艦俱有怯意。楊看得明白,即使向雷發起轟天大炮,眾水校齊踏車輪,出其不意,只往宋軍船處沖壓過來。直衝得宋軍船,被沖的船分兩截,被壓的舟沉水底。一時這些宋軍船隻,沖壓沉了大半。袁武、何能又麾動號旗,一聲炮響,撥轉輪船,往宋軍大寨處衝來。此時聞人成已看得輪船厲害,正在驚慌,忽見衝來,急上小舟,望岸上逃奔。一時湖中船翻人溺,大敗虧輸,各自逃生。直逃至蘄黃,聞人成方敢住腳,招集敗殘軍士。遂不敢入湖,只在岸上立寨,與眾將商議。只因這一商議,有分教: 
  一團慾火難禁受,杯酒昏沉別有香。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英雄誤入煙花寨 俏婦從權認丈夫    
  話說聞人成得秦檜薦舉為大元帥,領著二十萬大軍來剿滅楊,旦夕便可成功,遂高高興興下湖。不期一戰被輪船沖壓得大敗虧輸,直逃至蘄州,方才停腳。收集軍士船隻,消折大半。不敢下湖,又不敢申奏,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與眾將士作屯守之計,在岸上立寨。一面暗暗使人去報知秦檜,攔截章奏,朦朧官裡;一面修葺船隻,再圖恢復。 
  且說楊仗輪船無敵,沖壓得宋軍大敗逃走,一時所得不計其數,擒獲軍士以及撈救者三萬餘人。楊即傳令釋放,使他早回臨安,各歡聲拜謝而去。過不幾日,探事的來報宋軍逃至蘄州,整頓軍士下湖。楊笑了一笑,傳令回山作慶賀筵席。飲至中間,眾弟兄有的說還該追殺這廝;有的說不該釋放軍士還他;有的只叫殺得快活。楊只聽入耳中。又飲了半晌,因說道:「戰勝非吾所喜。這聞人成之來,出自秦檜。他今大敗損軍,必暗去求秦檜增兵,決不使朝內聞知。我今釋放多人回去臨安,難掩眾口,傳入朝中,必然治奸去佞。此乃假手,何必親自操刀,是一法也。他今喪膽,焉敢再來!」 
  王摩遂說道:「這廝決不敢來相犯,不消兄弟在此。只今去走遭,完了念頭。」楊想了一想,道:「兄弟這一去,路途甚遠,又是金人地方,往來必要謹慎。須得一個弟兄同去,我好放心。」馬□忙說道:「丟卻老馬會做長工,再有兀誰?只今跟王摩哥哥跳去。」楊只搖頭不允。賀雲龍忽自發笑,連忙忍住,接說道:「據我看來,打發殷尚赤兄弟去同伴才好。」楊聽了大喜,道:「果是他還細心,亦可探些事情回來,好作商量。」殷尚赤使屠俏去收拾包裹,自己扮作跟隨。不一時,王摩也拿了包裹出來。殷尚赤一總背了,各帶朴刀作別。楊同眾兄弟相送下山。 
  二人過了湖面,取路而走。兩人在路,身邊廣有金銀,只買酒食肉,十分得意,早已到汴京城外。殷尚赤領了王摩入城,欲要尋個舊認,卻俱人移物換。又來到昔日自家門徑並孫本居宅,俱已作瓦礫之場。再踅到勾欄院來,已是燕去巢空。遂走出城來宿了一夜,次日即起身前進。走了多日,才得到寄遠鄉來,便尋人問。誰知年代久遠,一時問不出來。王摩十分焦躁,殷尚赤忙勸道:「哥哥不須著急。既已到此,須尋個人家住下,細細訪問,必有端的。」王摩道:「俺只說有了地方、姓名便好找問,卻不曾問得哥哥指出爹娘的墳墓在那裡。俺便沒細問,哥哥可也不說,今日可不難找!」只得尋個人家住了。遂日日出門,向左右遠近一連訪了三四日,絕無消息。 
  一日正訪問間,有個孤苦貧婆在道旁叫喚施捨,殷尚赤忙向腰間換出塊碎銀來賞給他。那貧婆得銀,滿心歡喜,忙拜謝道:「難得宰官好心,我養婆只好那世裡報答。」王摩聽了,笑說道:「恁婆子可不倒說:只有婆娘,那有娘婆?」那貧婆道:「宰官卻是錯聽。我婆子姓養,故說是養婆。」 
  王摩聽了,忙問道:「你是姓養,可知這裡當年有個養奎剛麼?」那貧婆看了一眼,道:「這是我大伯。他夫婦俱死久了。今日宰官為何問他?」王摩聽了,不勝驚喜。殷尚赤忙問道:「你可知他家還有什麼人?他家墳墓葬在那裡?」養婆道:「只得我兩房。當時大伯雖是生了兩個孩子,卻被亂離失散,不知死活。他夫婦沒幾年前後去世,是我丈夫在日將他葬埋。我的兒子又不守本分,自去投軍,幾年沒個信回。我因無依無食,只得到處求乞。前年聞得有個人來到我大伯、伯母墳上哭拜,又說在墳上睡了三夜,說他就是妖兒。我便急急趕來,不期他已去了,至今還是追悔來遲。卻喜得了他的存活音信。只這魔兒還沒下落,多應失散死了。今日兩位宰官問他怎麼?」 
  王摩聽明就裡,不勝流淚道:「原來恁是王摩的嬸娘,俺是侄兒。爹娘生了俺兄弟兩個,爹娘恁是苦惱,俺就是散失恁個魔兒,今來尋找墳墓。」那養婆聽得,不勝歡喜道:「不期你不肯忘本,還來找尋。你今恁般長大,向來在那處成人?」殷尚赤連忙替王摩支吾了幾句。王摩道:「俺的哥可也在一處。」養婆不勝歡喜,遂引他二人向村僻處山坎邊草深裡,指著兩土堆道:「這是你爹,那是你娘。」 
  王摩用手分開青草,朝著兩土堆,不勝哭拜了多時,才起身來拜謝嬸娘。嬸娘連忙攙扶。殷尚赤也向墳頭拜了兩拜,來與養婆唱喏。養婆道:「可恨沒個住處留你二人,這怎麼好?」王摩道:「俺有宿處。且胡亂過一夜,明早便作計較。」遂引著他同到宿處。一時鄉中人俱曉得他是養奎剛的兒子魔兒,失散收留,改姓叫了王摩。王摩到夜間,與殷尚赤暗暗商量了一番。次日即央人尋了土木工人,置買物料,在墳旁蓋搭三間堂捨廊房。不消月餘,早已蓋得齊整,一應俱足,請嬸娘來居住。又置了些田產,使他過活,墳上十分光彩,遠近鄉人俱稱說好處。 
  殷尚赤見事情已完,便催起身。王摩應允,便拜辭嬸娘要去。嬸娘不勝吃驚道:「你今來找尋宗派,造房蓋屋,正好在此配房親事,立個人家,怎又到別處去,什麼緣故?可是外面有了妻室?」王摩道:「侄兒有事未完,吃緊要去。」嬸娘見不可留,只得留他明早起身。晚間治酒與他話別,便從下午吃到更深,王摩、殷尚赤俱各沉醉睡熟。不期有人鑽入門來開出,趕進多人,將他兩個從醉睡中一齊縛住,連他嬸娘也自捆縛,喝問:「那個是你的侄兒金頭鳳王摩?」這嬸娘只得指說:「這是我的侄兒。」眾人便扛抬了王摩,出門而去。 
  你道什麼緣故?原來這寄遠鄉東去五十餘里,有一座獨火山,被一個寡婦佔據,手下管著三五百男婦。他因丈夫死了,遂自稱為「太陰老母」。正在中午,管著這些男婦,遠近出掠。忽一日探事的來報說寄遠鄉來了一個富客,蓋房置產,手內廣多錢鈔。太陰老母道:「既有這富客,著幾個嘍囉去結果了來!」嘍囉推辭道:「我不敢去!」太陰老母道:「你怎麼不敢去?」嘍囉道:「我見他身長力大,出入不離朴刀,必是手段了得,百十人還不敢近他。須得太陰老母自去,才可降得他倒。」 
  太陰老母笑道:「什麼人?你就說得他恁般!可知他叫什麼名姓?」嘍囉道:「聞得本地人說他小時失散,叫什麼王摩,如今回來歸宗。」太陰老母聽得,驚驚喜喜道:「誰知在此!是必與我拿來!」眾人問道:「他與太陰老母有甚冤仇麼?」太陰老母道:「你們那裡曉得。他就是當年麒麟山王突收留的養子,能射鷹雕,力敵萬人,有名的關中金頭鳳王摩,又叫金鳳虎。山上十分興旺,後來被弟兄搬斗,王突將他趕逐下山,幾年不知在那處存身。且喜今日到此,若得招納他來山做主,便不愁什麼了。」 
  眾人聽了,笑道:「太陰老母這些口聲,招納他來,要與他哩連羅□。」太陰老母笑了一笑,因暗想了半晌,道:「這事也不可造次。我今若使人去明對他說,不知願與不願。若去拿他,又恐拿不來,反被人笑;若放過了他,便又可惜。」一時想不出主意,便十分著急。又想道:「何不著人只悄悄探他光景,好作商量。」遂時時著人來打探,只不敢輕易下手。 
  忽這日報來,說王摩明日起身,在堂中吃送行酒食。太陰老母著急了一番,忽地笑了一笑,忙領眾下山。到寄遠鄉來,已是傍晚。遂叫遠遠停住,喚過幾個能事小校近前,吩咐道:「我當時聞得他好酒。他今吃送行酒,必是沉醉。你可去探他吃完睡了,急來報知。」不一時打探了來。太陰老母遂一馬放到門前,先使兩個跳入屋去,開出門來。一眾擁入,果是沉醉。問明了王摩,便扛抬了,飛走到了山寨,抬入房中,使眾婦女又抬上床去。因見沉醉不醒,遂用手解縛,自己走出房來,喚一個能言快語的婦人,暗暗吩咐伺候他醒來。這個婦人遂來房中伺候。又將各處門戶重重緊閉,又吩咐嘍囉俱要小心,恐他逃脫。 
  這王摩睡到五更時分,方才酒醒;想起心事,遂翻身要對殷尚赤說話。不期滿鼻中一陣陣脂粉香氣,心中不勝驚駭,連忙開眼。這幾個婦人聽見床上響動,便來揭帳,送進一盞香茶,笑嘻嘻說道:「請新大王吃杯苦茶解渴。」王摩聽了,只道是自己山寨中的小校服事慣的,又因果是酒多口中作渴,便坐起接來吃完。揭帳一看,不勝詫異。又見許多婦人侍立,忙跨下床來道:「這是什麼去處?俺怎的在此?」 
  一個婦人忙上前,笑說道:「今夜大王萬千之喜,萬千有緣,來到我女寨主香房翡翠衾中,沉眠到曉。明日成親,共結百年夫婦。」王摩聽了,作怒道:「你女寨主什麼人?休錯尋對頭!」那婦人笑說道:「你兩個正是一對,怎麼會錯?我這太陰老母是煙花寨主,風月魔君。能斬上將之頭,貌奪英雄之魄,任你智巧,撞入迷魂,難脫機關。昔日夫唱婦隨,今乃文君新寡。常悲虎帳之淒涼,每怨蘭房之岑寂,是以聞名下嫁,願續鸞膠。今日坐產招夫,樂調琴瑟,望乞允從,莫辜盛意。」 
  王摩聽得又好氣又好惱,舉步要走出房。早被一眾婦人攔攔扯扯的笑說道:「世上只有婦人假裝嬌,那有男子作惺惺之理?大王不要孩子氣作靦腆,做殺風景的事!」說罷便來撒嬌撒癡,瘋癲癲的款留。王摩一時被這些婦人歪纏得氣不得,笑不得,又認真不得。因暗想道:「原來昨夜吃醉,卻吃他們安排了來。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怎肯做這淫污勾當!若使性發,恁幾個婆娘吃不得幾拳。俺又自來不打笑臉,又說俺欺壓婆娘,可不污名?好歹等個空處走脫,才是道理。」 
  遂立定不走。早是房外搬入美酒美餚,眾婦人便擺滿了一桌,來請洗臉受用。王摩見了,覺得陣陣酒香鑽入鼻來,便歡喜道:「且受用些再計較。」遂洗過手臉,坐下便吃。眾婦人便來圍繞勸奉。一時勸得慇勤,吃得豪爽,漸有醉意。王摩便要想脫身,兩眼只看著房門。早被眾婦人知覺,忙笑說道:「我太陰老母外立險塹,內有堅垣。英雄已入彀中,任你本事也硬不出去,則索安心在此,休惹他孤陰獨火,陽不勝陰,枉自送命。」王摩不聽,便湧身走到門首。往外一看,果見四處牆高九仞,層層門戶牢栓,心中十分焦躁。早被眾婦人來一頓軟款,將他勸入房來,奉他酒食。王摩只得將酒出氣,早已入了醉鄉。 
  這殷尚赤忽被人縛住,忽睜眼一看,知是官兵,便不言語,由他縛去,等酒醒了算計,便將兩眼緊緊閉住。不期一霎時人靜火滅,只聽見養婆在地下哼叫痛苦。連忙掙脫繩索,走入灶去,點了火來,解放養婆。再四下一照,並不曾遺失物件,只不見了王摩,被人抬去。養婆不勝號哭,殷尚赤只急得沒法。急了半晌,因想道:「這是金朝地方,怎得有人覺察,便來捉去?怎又將我棄下,這是什麼緣故?」因又想道:「幸喜將我棄下,好歹等天明了,入城去打聽救出。」遂問了入城去路,便自去炊煮,吃了頓飽,對養婆說道:「我哥哥不知被甚人捉去,料他必在城中。我今出去訪著救回。」 
  此時天已微明。提了朴刀正要走出,忽村內人走來報信,扯了養婆到側處說了一番,村人自去。養婆聽了這個消息,便不勝跌腳捶胸,來對殷尚赤說道:「誰知我侄兒被強人劫去!如今怎麼處?」殷尚赤見有了下落,便驚驚喜喜問道:「若是強人劫去,一些不妨。你這裡有什麼強人,敢來劫我哥哥?」養婆道:「只因我侄兒回來,驚動遠近,不因親者強來親。我前日原勸他尋頭親事,卻又不肯。如今被他強媒硬娶,不怕他不肯了。雖是好事,卻是被人恥笑!」遂細細說出緣故。 
  殷尚赤聽得哈哈大笑道:「這太陰老母倒會撿漢子,卻也門戶相當。只不知我哥哥可情願配這二婚婦人?我去問來。」遂提刀出門,一徑趕到獨火山下。見山上寨門緊閉,許多軍校嚴守,便舉刀仰面高聲大叫道:「二婚再醮,也要有個主婚說合。怎敢恃強搶奪新郎,私自成親!我是新郎的兄弟,來做主婚,快開寨柵,說個明白!」 
  眾嘍囉見這人舞刀叫罵,即著個飛報人去道:「山下來了一個漢子,說是新大王的兄弟,來作主婚。罵寨主沒廉恥,強奪男人,私自苟合,趕來要與寨主說個明白。」太陰老母聽了,勃然大怒道:「這是我心愛的冤家,自行擇配,有誰主婚!尚未成親,便有人揭我長短,若不顯個手段,後來便要家親連著外親,一發背地饒舌,離間我好夫好妻。我惱的是六親眷屬,若不殺絕,怎使他死心在此同我快活!」即時卸去衣裝,換了全身披掛,翻身上馬,喝叫開門,撲喇喇一騎馬衝下山來,大喝道:「可知我太陰老母六親無分,獨自創立?今日招配丈夫,誰許你來作喬家公管閒事!」殷尚赤忙將他一看。你道是怎個模樣?但見: 
  滴溜溜圓睛黑漆,亂蓬蓬散發焦黃。胭脂染就櫻桃,鉛粉飾成杏臉。聲音洪亮,的是殺七夫而有餘;狀貌猙獰,果乃斷六親而不足。體豐肉厚,道不的裊娜丰姿;腳大眉粗,豈稱得苗條韻婦?中年失配,炎炎獨火頻燒;半老無夫,慘慘太陰凝結。妄想結絲羅,混雜魚龍難變化;希圖偕伉儷,成群犬虎不相投。山前老母爭持,房內英雄醉倒。 
  殷尚赤看罷,不禁大笑道:「你這副丑嘴臉,怎配得我王摩哥哥!快送出來,免討苦吃!」太陰老母聽了大怒,掄起雙鐵練,劈頭套來。殷尚赤急用朴刀分撥,兩人大殺起來。山上為嘍囉俱來助力,兩人一來一往,殺了八十餘合,殷尚赤只是左右躲閃。太陰老母見他已有敗意,便笑喝道:「我今日沒工夫,又是喜日,且不殺你,以後休來!」說罷,竟拍馬上山,吩咐嚴守山寨,不許通報。 
  這殷尚赤忽見她跑上山去,連忙趕來。被山上矢石亂髮,只得退回,坐在一塊石上歇息,道:「不想他人便醜陋,倒還有本事。若不是我有些騰挪,便要出醜。若是這個手段,與我哥哥作配倒也罷了。只是恁醜臉,又且年紀相懸,難道我哥哥便就喜歡,與他成了親事?就是我當日與屠俏,卻是人才彷彿。只可恨方才不曾吃緊問他成親不曾成親,便好再作道理。」因又想道:「他方才說沒工夫,又說是喜日,卻是貪戀新婚的光景。必是昨夜來時,乾柴烈火,便就合攏。若哥哥沒主張,成了這頭親事,明日使弟兄曉得,豈不是一場笑話!」 
  因又暗想了半晌,道:「或者是他兩人的天緣,不嫌貌陋,也不可知。只是被他纏住在此,一時怎得便回,可不誤了大事!」忽又想道:「我王摩哥哥往日卻不是在這件事上吃迷的人。莫非內中還有什麼緣故?須得見他一面才好。只是恁般防守,內外不通,我又只是一人,沒個幫手,這怎麼處?」一時進退兩難,十分著急,只得立起身來。忽見前面遠遠一人,兩腳似風輪般趕來,十分動疑。忙定睛一看,不禁大喜,便提刀迎奔上去。 
  這太陰老母回到山上,想了一想,即換了衣服,走入房來,笑嘻嘻走近,對王摩說道:「你便是當初王突的兒子,我便是蟆蟬洞的女郎。向年使人曾與你提親,你只不肯應承,我便嫁了這山的寨主。誰知這殺才不經熬煉,將我丟棄,萬分苦楚。忽聽見你到來,正是昔年未嫁郎君,故此設計弄來。實愛你英雄豪傑,今夜願成夫婦。」 
  王摩素性喜的是酒杯在手,今被這些婦人聲聲相勸,他便杯杯不卻,只吃得醉了醒,醒了醉,在房中昏昏迷迷,只是要吃。忽見恁個婦人走來說話,才知便是太陰老母,遂低頭不理,只是吃酒。太陰老母見他不理,便勃然發怒道:「你敢是嫌我貌陋,恁是推聾作啞!即今便放你不過!」 
  說罷,走近身來麻犯。王摩大怒,立起身喝罵道:「恁骯髒不識羞!知俺是豪傑,可知豪傑不苟且!俺今日只覺與酒相投,貪吃,怎敢犯逼!」說罷,一手推來。不期被太陰老母接住,用個霸王請宴勢,輕輕將王摩按捺在地。王摩急要跳起,早被一腳勾翻,霎時吃了兩跌。太陰老母便笑嘻嘻將王摩扶起道:「你可知做好漢的人,只好在外面做;好漢到家,便要讓婦人。也該曉得將酒勸人無惡意。我今倒陪妝奩,嫁你這空身漢子,是我一片熱腸,有甚虧你,怎倒推辭?方才跌你兩跤,卻夫妻間斗耍莫怪!」 
  遂扶王摩上坐,叫婦人:「快篩熱酒,我與新大王先吃一番!」便自相勸。此時王摩滿肚皮氣惱,一時發不出來,只低頭不睬。太陰老母見他不吃,便又笑說道:「恁般一個漢子,還是害羞,可喜是個黃花郎。我已使人準備,到晚請你出去拜了天地,你敢也沒得害羞。我且出去著。」遂自連吃三杯,走出房去。王摩見去了,才覺放心,酒已醒了一半。因想道:「俺恁不曾見這老臉婆娘,煞會麻犯。果是吃他牢籠房內,不好與他變臉。方才說是晚間請出。且到那時計較。」 
  這太陰老母走出堂來,一面吩咐快備喜筵諸事,一面自己去打扮,好作新人。一時堂中結綵,諸色齊備。太陰老母正高高興興打扮完,去迎請新郎,不期幾個報事的來報禍事。太陰老母聽了,直氣得三屍暴跳,殺下山去。只因這一殺,有分教: 
  緣盡一聲歸去也,魔消數語出污泥。 
  不知殺的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袁軍師錦囊遺妙計 岳少保決算大驚人    
  話說太陰老母正打扮得滿頭花、拖地錦,盼到夜來請出王摩拜了天地,便自享用快活。不期幾個嘍囉慌慌張張來報說道:「太陰老母,這段姻親且不要十分拿穩。如今山下又有人打來,罵得萬般惡毒,只叫送新郎出去還他,萬事俱休;若藏匿不放,便要打上山來。趁早出去調停,免得後來爭競。」 
  太陰老母聽了,作怒道:「我已吩咐不許通報。這新大王的兄弟今早已被我殺敗,怎又敢來!你們只去嚴守,由他叫罵,我只尋我樂事。且過了今夜,明日決不容他!」嘍囉道:「如今在山下叫罵的,不是先前的這個男人。如今叫罵的是個女人,在那裡口口聲聲叫罵寨主沒廉恥,霸佔了他丈夫,趕來拚命奪回,決不使今夜成親。」 
  太陰老母忽聽見罵是佔了他的丈夫,便勃然惱怒道:「這等叫罵,便是新大王的前妻了。我今尚未與他成親,便就敢來吃醋,若不與他一個辣手了當,怎得乾淨!」因又急問道:「他比我生得如何?」嘍囉道:「據我看來,覺得比寨主嬌嫩好些。」太陰老母聽了,更是惱怒道:「原來他有年少嬌妻,便只嫌我中年,裝靦腆不來就我。若不殺絕,怎消我恨!」一時著了真氣惱,遂卸不盡滿頭花朵,脫不了遍體羅衣,惱恨一聲,帶領一眾嘍囉衝殺下山。 
  你道來認王摩做丈夫的是什麼人?原來殷尚赤看見這個人急趕上去,卻是鄭天祐。因不勝驚喜,又不勝跌腳道:「王摩哥哥被人劫去,怎麼處?」遂將夜來之事、今來爭殺緣故說出。「你怎得到此?卻來得恰好,我兩人便好併力殺上山去,奪救哥哥。」鄭天祐笑道:「不消著急。我已帶了合山人眾,特來救取。」 
  殷尚赤大喜道:「如今俱屯住在那裡?」鄭天祐因說道:「自從你那日同了王摩哥哥來後,眾弟兄回到廳中,馬□只自發躁,怪雲龍哥哥不肯打發他來。大頭領喝住。因想起賀雲龍先前發笑,必有緣故,遂再三問他。賀雲龍又笑說道:「我是笑二頭領此去,必被一個惡姻緣纏擾,強迫成親,故此發笑。」 
  大頭領與眾弟兄聽了,一時俱驚驚疑疑,問道:「成親是件好事,怎麼是強迫纏擾?只不知他去逼人成親,還是別人強迫他?」賀雲龍道:「若是他去逼人,便是貪愛,不算是惡姻緣了。」大頭領聽了,大驚道:「既是別人逼他,可知這頭親事終可成就?」賀雲龍又笑說道:「若得成就,也算不得什麼纏擾了。」大頭領聽了,著急道:「若是這等必是被人暗算,誤入牢籠。我這裡須索快去救他。」 
  屠俏大嫂聽了,也吃緊著急,問道:「可知那裡男人為女求親,女人自尋男人願配,那裡有多少婦人?」賀雲龍道:「端的是女人自尋男人,卻是甚多。大嫂既是疑心尚赤,須得自去走遭才好。」遂悄悄對大頭領說道:「二頭領已被人暗算去,紅裙中與酒作緣,雖不著魔,漏洩春光;若是救遲,恐啟後劫。我先前打發殷尚赤同去,正要使屠俏前去力救。若除了他去,便誤時刻,就不妙了。」因與大頭領並對武、何能各商議了一番。 
  過了數日,便打發小弟同孫本並大嫂下山,臨行使小弟入內,吩咐了言語,又授我一個錦囊,限了日時,必要趕到,叫哥哥開看錦囊,內中自有妙計。故此連夜趕來,今日正午才到得寄遠鄉訪問,方知二頭領這些緣故。孫本同大嫂俱有馬匹,曉得要來廝殺,俱在養家收拾餵馬。我便先自趕來尋你。」遂探手胸前,取出錦囊,道:「你看過了,我還有話說。」殷尚赤忙接來拆看。只見上寫著兩行大字道: 
  屠俏權認丈夫,激出太陰老母。 
  弟兄急趨山後,攀援入救王摩。 
  殷尚赤看完,不勝驚驚喜喜。鄭天祐道:「當日大頭領吩咐,若大嫂臨時權委,全要在尚赤兄弟勸說。此是軍師以陰制陰的妙用。」殷尚赤點頭。早見孫本在前,屠俏在後,不一時到了面前,一齊下馬。殷尚赤與孫本相見過,即攜了屠俏向旁去,細細說知緣故。屠俏聽了,果是推辭道:「恁便是軍師不達道理。只前日替大伯擦了花臉遮蓋,吃黑瘋子作了笑柄。怎今日又叫去認二伯?一發使人笑壞!俺只不去。」說罷,便要上馬。殷尚赤忙扯住道:「這不過暫時權變。英雄豪傑作用,正使人不能我獨能之,始見本色。怎效村姑俗婦的見識!」屠俏聽了,一時大喜,遂商議一番,三人自去。 
  屠俏即上馬,掄動雙股劍,望獨火山殺來,向著山上百般叫罵。正叫罵間,只見這太陰老母一馬衝下山來,近前喝罵道:「賊賤潑婦!誰許你一人霸佔漢子?敢上門來尋討,可不自羞!若不殺你,終成後患!」屠俏笑罵道:「好個不識廉恥大膽妖狐!劫人強迫成親。及早送出,饒汝一死!」太陰老母大怒,舞著雙鐵鏈,套打過來。屠俏用雙股劍輕輕抵敵。一對女人在山前各逞本事,一場好殺。只殺得: 
  老陰無真火,陰少賽純陽。一個認真吃醋占新郎,一個假意捻酸奪夫主;一個是陰虛火盛賴陽滋,一個是弟廣兄多要頭領;一個仗多年風月會拿人,一個恃著錦囊行妙計;一個殺得繡帶飄飄,一個殺得髻兒歪嚲。這番打破好姻親,再請去守十年寡。 
  兩個女人各顯手段,往來廝殺。這山上的男婦見屠俏生得標緻,又且本事高強,俱看得眼花繚亂,齊集山前。不期殷尚赤、孫本、鄭天祐將馬藏匿深林,遂踅到山後。沒人看守。見峭壁上掛滿籐葛,三人遂攀援而上,各出利刃,殺入寨中。眾嘍囉心慌,各四散逃躲。遂捉個婦人領路,打入房去,只見許多婦人圍繞著王摩,似醉非醉的坐著吃酒。殷尚赤大叫道:「王摩哥哥還捨不得?快同兄弟殺出!」 
  王摩忽見三人到來,一時歡喜道:「俺吃恁婆娘牢軟,只硬脫跳不出威來。兄弟來得正好。你三人怎麼曉得趕來?」三人道:「哥哥快走,閒處慢說。」遂一齊趕出到堂上。見旁邊有刀,王摩搶在手中,遂併力殺下山來。已有嘍囉報知太陰老母。太陰老母得報大驚,急要來奪,卻被屠俏逼住,不肯放鬆半點,十分惱怒。忽鄭天祐趕來叫道:「王摩哥哥已是救出。軍師有令,不要傷他性命,饒他去吧。」 
  屠俏聽了,便虛砍一劍,撥馬而走。太陰老母聽見王摩已去,不勝難捨,只緊緊追來。王摩見了道:「俺們回去,殺這潑賤。」鄭天祐道:「雲龍哥哥已有吩咐。」遂又向太陰老母高叫道:「昔日背夫尋李固,今朝枉自戀王摩。已後休趕!」遂同著王摩一齊而去。太陰老母見不可追,只得含恨自回。 
  王摩五人不一時到了墳上,安慰了嬸娘,然後問及來救事情,並自述出緣故。彼此說了一番,深謝屠俏出力。殷尚赤遂入村去,買了許多酒餚來家。屠俏遂自動手,同養婆一屯烹庖炊煮,搬入堂中。四人圍坐,屠俏與養婆另是一桌,直吃到夜靜方止。王摩又住了兩日,然後拜別嬸娘而去。這嬸娘後來兒子回家,立成門戶,不久去世。 
  這王摩五人不幾日到麒麟山來,只見寨宇全無,山荒路絕。再訪問人,方知王突死久,四子皆被金將傷害。王摩不勝傷感,只得向山流淚,撮土為香,拜謝王突收育一場。遂打發鄭天祐先回去報知哥哥並兄弟。過不一日,又使殷尚赤、屠俏兩騎馬先走,自己同孫本步行。行了多日,方才到得湖岸。已是有船伺候,迎接上船。將到半湖,楊率領眾兄弟相迎上山,同入廳堂。王摩拜見楊。細述得見嬸娘以及諸事。遂向賀雲龍、袁武、何能深謝錦囊妙計,然後與眾兄弟各各相見過。酒席早已齊備,各依次坐飲。 
  飲了半晌,王摩遂問別後可曾與宋軍接戰。楊笑道:「聞人成已是喪膽,只在蘄州觀望。我因兄弟未回,便將大事因循。且喜今日已回。今我胸中不足者,是忠言逆耳,過後冰消。向日諫誅秦檜一班奸佞,已是面許;誰知近日使人來探聽,猶然獻讒。可恨那日在城中,不曾同眾兄弟去手刃此數人。再者四處盜賊未除,使楊日有所憂。」馬□道:「那日兀恁趕喪般扯跳,只學的呆鳥過後瞎嘈沒力。」 
  袁武、何能齊說道:「哥哥既要除天下之害,即今兵分兩路,一去追聞人成,便可剿滅蒲牢;一去削平毛姥姥,同聚臨安,東南半壁不足憂矣。」楊聽了點頭。又飲了半晌,因說道:「我們得蒙四維真人點明了前世,大仇盡洩,只覺胸次漸平。若據我今日,較之前身,實乃轟烈。我想前世堂名『忠義』,我今亦將此堂為『忠義堂』。明日使人懸立,未為不可。」 
  眾人俱說有理。賀雲龍因說道:「哥哥既曉得真人指明了前仇,胸次漸平。須知冤仇莫結,若又去尋人種冤種仇,則冤仇相報,何日了期?據兄弟看來,這班奸人實也是應宋運而生。他有他的冤仇,未必不是今來報復,亦未必便沒人去害他。此是循環定理,哥哥不可過於不平。只宜自己循序而行,須看前程有多少路,盡力而行便了。」楊聽了點頭道:「雲龍識見,果是高人。」自此與眾兄弟盡歡而止。 
  到了次日席間,賀雲龍因對楊說道:「兄弟前日奉哥哥之令,去見真人,不期真人採藥未歸。彼時欲要打發殷尚赤先回,兄弟在山等候,恐兩位哥哥與眾弟兄記念,只得同了回來。滿望就去,不期宋軍邀戰,二頭領又出,是以遲到如今。因思昔年師弟殷殷善誘,一旦相違數載,弟子之誼全虧。清夜自思,實有不安。近日家師必回觀中,明早拜辭兩位哥哥並眾位弟兄,容去拜見真人一番,再來與哥哥、眾弟兄同聚。」 
  楊道:「如今識此路徑,往來甚便,若去問明了後面的幾句,更是暢心。只是這井中上下扯拽,還覺不便。雲龍兄弟且住一日,我今使人在笑傲亭旁,另開一條地道,鋪填層級到了井底,然後走入穴去,豈不更便。倘或我們有一日清閒,去拜見真人一面也好。只是你前日在廬山上,下穴到此,實有多遠,裡面怎個光景?」賀雲龍道:「穴中有如明鏡,如來若去,實與塵世迥別,行動有類兩肋生風。據我看來,只好比外面行程,約有百里。」楊道:「兄弟前日去時,在路走了多少日期才到廬山?」賀雲龍道:「那時同尚赤一路盤桓,實走了三十餘日。」 
  楊聽了,驚問道:「你二人去後,我屈指算來,將及半年。我向來不曾問及,你又在何處耽擱?」賀雲龍道:「兄弟並沒處耽擱,只在觀中留宿了一夜。」楊聽了,甚是驚疑不信。袁武笑說道:「哥哥豈不曉得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即此謂也。」楊聽了,方才大喜道:「真仙境也。我等日後安可不去?」遂使人開鑿,又懸立『忠義堂』名。不消幾日,開鑿了一條暗道,賀雲龍即便辭別。楊遂治了素席,也於他送行,又取了信香,煩問後來消息。一時眾弟兄皆來相托,賀雲龍一一應允。楊與眾兄弟送賀雲龍從笑傲亭旁走入暗道。到了石門,讓賀雲龍走入,相訂早回。賀雲龍舉手作別,望前而去。 
  楊等回到廳中,備酒慶賀『忠義堂』名,一連數日。然後與袁武、何能商議進取之策。忽探事的來報說道:「朝中知聞人成兵敗,今又按兵規避,虛費糧草,朝廷震怒,已召回聞人成議罪。遂詔遣招討張浚、吳□、吳璘三將來討湖中,不日到來。」楊見報,歡喜說道:「張浚、吳氏弟兄,實系宿將。若使其敗去,則我勢益張也。」 
  果不幾日,張浚等領兵下湖邀戰。楊等即駕輪船,照前衝突。幸喜張浚、吳□、吳璘用兵有紀,雖不致大敗虧輸,卻被輪船衝殺得七斷八續,一時首尾難顧。方知輪船難敵,只得收軍屯立湖岸。使人伐木釘入水中,將船圍在中間,以防輪船衝突。然後使輕捷快舟到君山來挑戰,及見輪動衝擊,便避入木柵中來守禦。楊見了大笑。相持多日,遂與眾兄弟上山,只吩咐戰艦應敵。張浚等無計可施,不勝納悶。早有朝中議論他玩兵,催督進剿。 
  此時已是建炎五年春,高宗祭祀南郊,大赦民間,及進爵有功。過不多日,早有岳飛帶領二子入朝謝恩。原來這岳飛當日在宗澤帳下隨征,屢有功勞。今又建立大功,一時朝中不能掩抑,遂加進少保之職,二子岳雲、岳憲亦皆進爵。深感皇恩,遂留下應敵之策,將一應軍情付與偏將代管,父子三人只帶了牛皋跟隨,一日悄離營寨,星夜入朝謝恩。高宗即御便殿,問了一番北地事情。岳飛條陳甚悉,高宗十分優待,謝恩而出。卻有張浚三人使人上表請罪。高宗見表,暗暗尋思道:「楊驍勇,非岳飛不能制之。」即傳旨遣岳飛討征楊。因念張浚、吳□、吳璘昔日有功,召回朝中另用。岳飛入朝領旨,高宗宣進御前,暗諭往事。岳飛拜謝而出,即領二子並牛皋連夜起身。 
  不日到了張浚營中。張浚等接過了旨意,然後與岳飛相見,細述:「楊輪船行如掣電,勢若泰山,人皆不敢攖其鋒;屢次進兵,實難取勝。少保此來,必有妙用。我等三人即解印入朝待罪。」遂將一應軍務交割明白,隨即起身。岳飛留住說道:「楊巨賊,據山設險;又仗輪船,急切難攻。若以岳某不才謀算,請三位大人少留八日,當可一鼓而破楊,同歸臨安面聖可也。」 
  張浚聽了,不勝驚訝道:「少保此言,毋乃太謬?我與少保皆能陸地勝人,這水面上事,實非慣熟。水面行兵不過同用舟楫,還可致勝。今楊據水,仗用輪船,衝到之處,俱被覆溺。少保雖有神謀力勇,吾謂不一二年間,終給收服。何輕言殲滅巨盜於八日耶?此言吾不信也。」吳□、吳璘亦同聲說道:「我三人在此,徒食君祿,不自知恥。少保此言,特以相戲示辱耳!」 
  岳飛聽了,忙正色說道「岳飛言不亂髮,言必有中,豈可視為戲言?我今以官兵去破湖賊,勢必遷延,誠如張大人所言;若以湖賊去攻湖賊,楊等豈能出我範圍?旦夕可擒。請三位大人少留自知。」三人只得住下。岳飛即去整飭船隻,戒嚴將士。到了夜間,喚過二子近前,暗暗囑咐了一番,二子得計而去。 
  到了次日傍晚,喚過牛皋,捧了一個木匣,上了一隻小舟,使人棹槳,傍著湖岸繞著蘆葦,遠望君山形勢以及各處灘嶺,不勝觸目而笑。等到夜深,遂棹到見機嶺來。此時將及半夜,到了嶺下,早被巡卒將船拿住,喝問跳上船來。岳飛說道:「我乃湯陰縣岳飛,素與黃佐有交,今夜特來探望。你可速去與我報知。」這巡卒見說是黃頭領舊友,遂一面留住小舟,一面飛報上嶺。只因這一報,有分教: 
  蟻聚穴中呈幻相,邯鄲一枕攀黃梁。 
  不知岳飛見了黃佐,可得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岳少保收服摩 眾星宿各安躔次    
  話說黃佐,正在見機嶺上,巡視了一番,回入寨中。忽有軍校來報岳飛相訪,不勝驚疑,因暗想道:「他是我同省,忠孝智勇兼全之人,背刺『精忠報國』四字,得中武狀元,向隨宗漢立功,近又聞得連敗金人,恢復河南諸州郡,所向無敵。今夜為何來此見我?我今若將他做了細作。報與眾弟兄,便失了鄉情之誼;又且不知他來意如何。莫若以禮接見,看其來意,再作商量。」遂要出寨去相迎。忽又暗想道:「我與他同時皆是宋將,他能立功顯名,我獨失身到此,如今一時怎好與他接見?」因躊躇半晌,道:「今夜是他來見我,也還不妨。」遂一面使人相請,一面出寨迎接。 
  入到中堂,正要與岳飛施禮,敘說寒溫,只見岳飛昂然獨立,舉手說道:「昔日太祖、太宗創業繼統,惠政敷於民間,恩澤廣於四海,二百餘年教化,人皆出則盡忠,入則盡孝。不意邇來國步多艱,奸頑梗化,金人乘釁而入,分裂土壤,二帝蒙塵。苟具人心,苟存烈膽,無不向北悲號,廓清宇內,是以忠臣義士擁立新君。新君賢而且明,寤寐求治,卑宮菲食,芻蕘必采,一枝不遺;忠良迭起,任賢是用。不泯岳某微功,今春特加少保。叨感皇恩,入朝面陛。皇上深惡楊宵小奸頑,據湖生亂,殘我萬姓,流離赤子,特諭岳某進剿。是以走馬來南,已備進取之策,擒楊於反掌。因思賊眾奸頑,內中亦有忠良,或迫於饑寒,或迫於懼罪,或迫於受愚,或迫於因時,有是四端而流於賊夥者不少,豈人人願樂為盜賊以取臭名?欲驟進而誅之,豈人人得而盡誅之;若人人而盡誅之,是傷天地好生之德,抑且非皇上體念萬姓赤子,遣岳某來誅楊之意。 
  故此岳某按兵不進,昏夜見汝。知汝曾為宋民,曾為宋將,曾食君祿;一旦棄宋恩澤,忘宋教化,出不思忠,入不思孝,變壞人心,久存獸膽而流於賊夥,知必有一種苦懷,向人難白,以是因循,亦且無援溺升高之階級耳。豈不思楊所據者一窪濁水,所恃者幾丈輪船,所聚者不過數名刺配忘死之徒而已。若思圖王成霸,未聞據水而成帝業,未聞坐舟而治天下,未聞刺配而為賢宰。既不若是,是遺臭名千載以下之賊。今汝安心食其粟,聽其使。不思武王剪商,奄有四方;夷齊恥食周粟,餓死首陽。孔子稱其賢,令人傳誦不朽。我今念汝同省鄉情,喚醒惡夢。倘能悔悟前非,盡洗腸穢,共滅楊,同作廊廟之臣,共協唐虞之治,揚名於後,可乎不可乎?」 
  黃佐先見岳飛走入,見其凜若天神,已不勝敬畏。及聽了這一番說話,直聽得黃佐毛骨悚然,汗流浹背。不覺痛哭流涕,拜伏於地,道:「少保字字忠君,言言愛國愛民。念黃佐失身流落匪類,實因父母被拘,不能盡忠,偷生於世。今雖掬盡湘江,亦難洗前羞。今夜願死於少保之前,庶可換回於萬一,豈敢望與正人同堂共語哉!」 
  岳飛遂用手扶道:「我固知汝孝義人也。然求忠良,必出於孝子;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可事上帝。既以岳某之言可聽,當力保汝功名不在吾下也。」後來黃佐為宋室功臣,皆岳飛今日之力。黃佐因又拜道:「今得蒙少保提掇污泥,若有差委,即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岳飛聽了大喜。黃佐遂引入後室。岳飛又細說了一番,使牛皋在木匣中取出許多空札,叫黃佐暗去招降同夥,先去楊牙爪;若招得一人,即以空札填名,功成重用。遂將一札填了黃佐為或義郎之職,黃佐不勝拜謝。岳飛遂問眾賊姓名,黃佐寫錄了一紙,岳飛藏匿袖中,又相訂一番,遂下船而去。 
  黃佐到了次日,即暗暗來左右虎牙山,見郝雄、張傑。先陳利害,次述岳少保之言,後出空札。二人聽了,又驚又喜。驚的是岳飛智勇馳名,喜的填名得官,便欣然願降。三人便又悄悄來招諭銷魂嶺、險前沙、保固堤、轂觳灘、殺風島,以及柳壤村人眾,細述前言。眾人一時盡皆思歸故里,又有內中喜於得官的,便填名的填名,願降的願降。黃佐乘夜同眾人引著三千戰艦來降岳飛。 
  岳飛大喜,即傳令拔寨進剿;又使牛皋備了百餘船草薪。張浚等因問道:「今乃水戰,不用馬匹,少保何用芻薪耶?」岳飛道:「岳飛自有用處,大人久後自知。」 
  一時開船,望君山進發。早有岳雲、岳憲砍伐了許多大木,俱編成木筏,從小湖內撐出。岳飛即指揮將這些木筏分佈湖中,有十多餘處;木筏外,俱是船隻,遠看來並不知有木筏。準備停當,到了五更時分,即便鼓炮喧天,大聲喊殺。 
  這楊等初次敗了聞人成,二次敗了張浚等,看得宋軍將一如枯朽;又恃著輪船無敵,各處出嶺俱有防守,一眾弟兄只在君山快樂。這日三更時候,忽有緊報入廳道:「黃佐、郝雄、張傑、三頭領,勾引轂觳、銷魂、保固、殺風等處,以及柳壤村民,上三千戰船,不知去向。」楊等聽了,不勝驚疑。馬□跳道:「沒得鳥亂,黃佐必是反背。只那日老馬剁砍,這卻是護短。只今沒跳遠,趕上剁割他千百塊!」 
  一時眾人俱要下山來追。忽又報來道:「朝中差了岳飛代張浚等征討,連夜發兵下湖。」楊遂不追趕。又不一會來報道:「岳鵬舉領眾軍屯住湖中,緊對君山攻擊,乞眾頭領迎適。」袁武聽了,便是沉吟。楊笑道:「吾仗輪船衝出,便成齏粉,何足懼之?」忽又報道:「黃佐等引去三千戰艦,投降岳少保,沙灘堤島並無一人看守,岳軍俱望虎牙山殺來。」 
  楊聽了大怒,同眾兄弟要上輪船衝出。袁武、何能忙阻住道:「哥哥不可發怒,驟然出兵。今日是黑道敗絕,又且武曲臨於彼地,若與之戰,彼利我損。萬不可出兵,只嚴守君山。過了今日,便無妨礙。」楊聽了,便就停止。遂出山前觀望,只見岳兵在見機嶺下,鳴鑼擂鼓;滿湖中戰船,東西馳驟,往來搦戰;數十處大寨,堅壁不動。 
  此時已是辰牌時候,岳飛見楊等只嚴守君山,不出接戰,遂在軍中選了百名聲音宏亮的軍士,教習了一番。這百名軍士一時盡熟,遂去山嶺、沙灘、堤島等處,隔著君山三、四里湖面,撿順風之處,各分散席地而坐,指著君山,高聲一齊唱起道: 
  畫眉序 
  道長亂天朝,嘯聚湖中作窟巢。賀雲龍參不透仙家妙,袁軍師有才沒料。羞睹那何能舌搖,王摩原是山中盜。今日裡天兵俱到。 
  黃鶯兒 
  要捉馬□梟,觔斗雲一旦消。可憐屠俏夫妻枉自好,驪龍去爪,青蛇截稍,八臂哪吒做不出那喧天鬧。笑楊,刺面刑身,怎做得皇棟兒曹! 
  四時花 
  【黃鶯兒】癩頭黿侯朝,【皂羅袍】那岑兒上灘兒外,瓦解冰消。【金鳳釵】悲號,分水犀牛難脫逃,鐵殼臉兒用火燒,錦毛犬一齊焦。【皂羅袍】岳軍驍勇,定不相饒,安排陷阱縛群妖。【勝如花】賊眾似鷦鷯,鵬鷂來啄難推調。休藏狡,人狡性狡,心狡意狡。 
  皂羅袍犯 
  姓柳是花斑豹,那毛頭獅曾也鎮蠻獠,忘恩反作山魈跳。羞見你脫冠除幘欣欣傲。不由見惱,絕根去苗。虯髯孫本,撒開斷腰,千愁萬恨,教我怒沖雲霄。辭殿陛,駕橈船,胸中已具留侯料。機關巧,大地包,幾番算準星歸杓。 
  解三酲 
  懸秦鏡奸邪俱照,眾嘍囉悔悟暗投標。退鱗魚兀自釜中躍,雖有盧醫難治療。我這裡綰絲繩扣住了鐵鷂。卻不道君王有福惡魔消。凝眸眼,盼不到奏捷音書一紙條。 
  浣溪沙犯 
  造輪船,心志滿,笑伊不是盪舟梊,年年來往樂朝朝,真個心高氣恁驕。若還識破投腐草,泡鼠何須半勺瓢。啾啾淚雨痛無搔,饒他焦面鬼也難刁。 
  奈子花 
  岳軍旗動馬蕭蕭,早騎如雲水面飄。蟲鑽鐵裡,星火熔燒。哪怕你越飛過海,聽告,休嫌作絮叨叨。 
  集賢賓 
  眾軍兵齊登上垚,似周郎戰鏖,得勝須將鞭鐙敲。休得要推聾匿奧,免藏窟狡。怎知我計如天罩,誰知道,看取那水沸山搖。 
  琥珀貓兒墜 
  昔年自逞無敵橫行剽,為甚今朝貓怕交?這頭避了那頭哮。堪笑,近學得縮頭時,深潛土窖。 
  啄木鸝 
  岳家軍奉天征討,元帥胸中知量高。山嶺下岳雲發惱,船兒上岳憲催橈,那莽牛皋殺聲□。咚咚戰鼓,上下往來挑,怒吼吼,只恐你水底熬魚,變做了臭魚乾稿。 
  玉交枝 
  怎推得耳聾目眊,一霎時敗葉殘凋,八千人流淚歸鄉早。那重瞳自刎刀,小天王惡擦擦逃,小太歲雄赳赳傷心悼。殺得他攔路虎路,殺得他沒遮攔要懊。 
  億多嬌 
  風靜靜,日閒閒,正春天卻是相征好。俺這裡縱征鞍,他罷卻輪船鬧。舌尖代簫,舌尖代簫,書記手腹也應枵。 
  月上海棠 
  失運時,算計鬼也應含笑,無緣那介紹,可知六藝枉勞,空有興雲揭浪蛟。潑天火怎敵秋陽杲,賊眾誰知竅。癡心的,怎避得炎火眉燒。 
  尾聲 
  你看那黃佐知機早,才算得是大英豪,不日同升拜聖朝。 
  百名軍士唱了又唱,果被順風一陣陣吹入楊等耳內,聽得清清楚楚,俱十分惱怒。袁武、何能攔阻不住,只得守禦山寨。其餘弟兄俱跟了楊、王摩上了輪船,向雷施放大炮,眾水校齊踏車輪,望岳兵隊裡衝來。岳飛見了,忙將青旗招展,岳軍船一齊分散,便露出湖中許多大木筏來,有百十道小湖一般。岳飛又將黃旗揮動,岳軍船便引著輪船衝來。岳飛又舉紅旗揮動,岳軍船俱往木筏中而走。那輪船一時衝到,見兩邊俱是木筏,遂不衝入,又向那一簇岳軍隊裡衝來。及至衝到,也是一般。岳飛又揮動白旗,岳軍船俱向木筏中穿走,照前唱罵。楊等大怒,直衝入木筏中。不期岳軍船小,轉折快捷,只引得這輪船左彎右轉的追殺。 
  岳飛見已中計,忙舉黑旗亂招。一霎時木筏中,上流水面忽飄起許多腐草,滾擁下來,俱滾到輪船邊。楊等只仗著輪船衝殺。岳軍船被輪船衝著的,各棄船往木筏上奔走。不期這輪船漸漸遲慢,不似往時迅速。楊催督水校緊踏車輪,眾水校各自盡力,誰知只踏不轉。忙往下看,一齊喊聲:「不好了,俱被腐草護住了,車輪行走不動!」楊大驚,果見船如站立。岳軍一時齊上兩邊木筏,望輪船處殺來。霎時百般兵器以及火筒、火箭、火炮、火球,一齊攻擊。楊等極力抵殺,怎奈輪船不動,威勢全無。 
  楊見了,暗想了一想,只得向眾兄弟說道:「我前日入諫,高宗勸我歸降,我說若能使人能制楊者即歸。今這岳飛果是神謀智勇,將我無敵輪船制伏。不如降他,歸助宋朝。」眾兄弟聽了,一時無暇回答。楊使人向岳軍高叫道:「岳軍將少緩,楊情願領眾拜降少保。」岳軍將聽了,見他已是無處逃生,遂一面緩攻,一面報知少保。少保聽了,笑說道:「楊雖有忠義之心,其餘虎性豈能易馴?幸得入柙,留之必遺後患!」即傳令急攻擒殺。這楊等見岳軍一時緩攻,童良、柯柄、侯朝、岑用七忙說道:「哥哥不要沒主意,我四人下水,背負眾位哥哥,且逃上君山,再作計較。」 
  其餘眾弟兄齊說道:「我們棄此輪船,殺入木筏,逃到山去商議,不可降他。」楊聽了,搖頭道:「兄弟眾多,一時如何背負?木筏接不到山,怎得奔逃?如今湖中上下前後俱是岳兵,唯有歸降,保全眾弟兄!」說未完,岳軍依舊攻擊。牛皋幾次殺上船來,俱被眾弟兄打退,十分危急。楊見了,仰天大叫一聲,即拔劍自刎。眾弟兄忙來搶奪。不期一陣旋風,平白地將這座輪船掀出木筏,直刮到見機嶺下。楊見了大喜,道:「輪船不足恃矣。快走上去,我有暗道可上君山。」帶領眾兄弟奔至轂觳灘,齊入暗道,在水底下走上君山。 
  袁武、何能道:「今日原不利戰,幸喜歸來,即當守禦。」楊只是搖頭道:「時不利矣!雖是逃來,我已許降。等少保來時迎接。」眾兄弟說道:「方纔危急,哥哥欲刎,忽起大風救出。天意還不絕滅我等,豈可便降!」袁武道:「此風實有天意,不然盡為少保所擒。但我看來,少保忠良,降他也不辱沒。但恐奸人在位,將來少保亦自不能保全,焉能庇我眾人?」楊道:「不料岳飛多智,散我軍卒,敗我輪船。再與之較,亦覺無顏矣!」 
  因抬頭見抄錄真人的言語,不覺大驚大悟道:「原來俱被真人久已說破在此。」眾兄弟一齊相問。楊指說道:「『鵬飛洞庭』,他今名飛,號鵬舉,豈不是他來征我洞庭?『楊花易零』,楊是我姓,易零是戰敗之意;『蕭牆不測』,應著黃佐、郝雄、張傑,豈不是蕭牆內變?『腐草護舲』,他今用腐草塞住車輪,險些受難;『須尋築隱』,築隱是真人所居的觀名;『歸結天星』,我等原是星煞,只去問他便有分曉。」 
  一時眾弟兄俱聽得驚驚喜喜。袁武、何能也說道:「就是哥哥棍上的言語,如今看來亦皆前定。」楊忙問是何解說。二人道:「上面『興於荊襄,屈於岳兵』,哥哥豈不是雄據荊襄,今日受屈岳兵之意?『若聞妙諦,肅然一行』,是叫我們去問真人的意思。」游六藝、滕雲道:「碑上言語,句句皆驗。只不曉得『丘山盡掃』,如今合起二字,豈不是個『岳』字?他來掃除我們。」馬□道:「兀那日嘈恁鳥飛,惹個飛來,又嘈恁七日千年。只今跳去,躲他百來日,敢怕也會飛去!」楊大笑道:「我此心已歸宋朝,且去問明了真人再來。」 
  說未完,報說岳少保領眾已打破觀瀾關殺來。楊、王摩領著眾兄弟,各帶器械,走到笑傲亭旁,踅入地道,直到軒轅井底,進了石門,望前急走去問真人。這裡岳軍一時殺入,四處搜尋楊等,絕無蹤跡。郝雄、張傑、黃佐遂指說出軒轅井中的緣故。岳飛不信,遂同到井邊,找尋追殺。忙向井中一看,只見井中滿貯清泉,那裡有甚路可通?只疑三人造言。忽見半空中墜下一片紙條,忙使人拾來。只見上寫的是: 
  軒轅井,沒底影,自從太尉放妖魔,一百八人行兇逞。降招安,為藩屏,高楊童蔡忌功勳,水銀藥酒傷頭領。骨雖寒,心未冷,冤抑常沖透九霄。道君設醮求生永,表中錯字達上庭,赫然震怒將他警。遣妖魔,如蝗蜢,楊原是宋公明,王摩的似麒麟猛。三十六個亂縱橫,四南數載由他梗。報冤仇,窮馳騁,女真雖興宋不亡,江山傾圮忠臣整。天心有意鎖群雄,真人引入軒轅井。王室安,君民幸,穴中相聚百八人,從今不出俱寧靜。君山土地說原因,無帥功成且自請。 
  岳飛與眾人看完,方知道些緣故。那紙條在手中,依舊旋起空中,倏忽不見。遂不復搜尋,走入堂中。岳飛見了堂名並真人偈語,暗暗點頭。正欲走出,不期狂風大作,霎時地黑天昏,對面俱不見人影,兩耳中只聽見四下裡一如潮奔海嘯,半空中霹靂電光,雨如盆潑。昏黑了多時,方才止息。軍士俱來報說楊所築山嶺、堤島、沙灘,盡被水勢沖瀉得無影無蹤,輪船已被雷火燒擊。岳飛聽了大喜,遂發遣山上餘黨以及婦女,聽其自去。即焚燬寨宇、上下廳堂,只留軒轅古跡。這是岳飛神謀,果於八日破楊等,建此奇功,正史較著不朽。岳飛事完,即星夜回朝,又奉旨往北而去。 
  這楊等一時進了石門,急走多時,忽見前面衝起一道黑煙,將三十六人一陣昏迷,撲地皆倒。過了半晌,各醒轉立起身來,竟虛飄飄如若雲霧。再回看地下,只見地下有許多屍骸堆疊,只不知緣故。忽見賀雲龍領著一陣人,笑嘻嘻迎著走來,說道:「哥哥們俱已脫去骸殼,各現本來面目。吾奉真人法旨,指引眾弟兄相聚於此。從今已後,不復世塵。」楊等聽明,恍然大悟。一時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相逢於穴中,化成黑氣,凝結成團,不復出矣。 
  【完】

<上一頁 <<後水滸傳(百回本續)>>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