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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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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西遊記 作者:梅子 
第 一 回 花果山心源流後派 水簾洞小聖悟前因 
第 二 回 旁參無正道 歸來得真師 
第 三 回 力降龍虎 道伏鬼神 
第 四 回 亂出萬緣 定於一本 
第 五 回 唐三藏悲世墮邪魔 如來佛欲人得真解 
第 六 回 匡君失賢臣遭貶 明佛教高僧出山 
第 七 回 大顛僧盡心護法 唐三藏顯聖封經 
第 八 回 大顛僧承恩求解 唐祖師傳咒收心 
第 九 回 心猿求意馬 東土望西天 
第 十 回 心明清淨法 棒喝野狐禪 
第十一回 後因不昧皆前果 外道收回即本家 
第十二回 一戒認親 釘耙歸主 
第十三回 缺陷留連 葛籐掛礙 
第十四回 金有氣填平缺陷 默無言斬斷葛籐 
第十五回 假沙彌水面陷師 小天蓬河底捉怪 
第十六回 弄陰風熱心欲死 灑聖血枯骨回春 
第十七回 小行者力打截腰坑 老魔王密鋪情慾塹 
第十八回 唐長老心散著魔 小行者分身伏怪 
第十九回 唐長老坐困火雲樓 小行者大鬧五莊觀 
第二十回 黑風吹鬼國 狹路遇冤家 
第二十一回 域中夜黑亂魔生潭 底日紅陰怪滅 
第二十二回 唐長老逢迂儒絕糧 小行者假韋馱獻供 
第二十三回 文筆壓人 金錢捉將 
第二十四回 走漏出無心 收回因有主 
第二十五回 莽和尚受風流罪過 俏佳人弄花月機關 
第二十六回 歸並一心 掃除十惡 
第二十七回 唐長老真屈真消 野狐精假遭假騙 
第二十八回 鑿通二氣無寒暑 陷入陰陽有死生 
第二十九回 顛倒陰陽 深窮造化 
第 三十 回 造化弄人 平心脫套 
第三十一回 掃清六賊 殺盡三屍 
第三十二回 小行者金箍棒聞名 豬一戒玉火鉗被夾 
第三十三回 冷雪方能洗慾火 情絲系不住心猿 
第三十四回 惡妖精口中設城府 莽和尚腹內動干戈 
第三十五回 唐長老清淨無掛礙 豬一戒貪嗔有牽纏 
第三十六回 蓮化村思食得食 從東寺避魔逢魔 
第三十七回 笑和尚傳咒卻邪 惡閻羅授方超生 
第三十八回 從肝脾肺腎以求心 歷地水火風而證道 
第三十九回 到靈山有無見佛 得真解來去隨心 
第 四十 回 開經重講 得解證盟       
序     
  蓋聞天何言哉,而廣長有舌,久矣嚼破虛空;心方寸耳,而芥子能容,悠然遍滿法界。造有造無,三藏靈文,由茲演出;觀空觀色,百千妙義,如是得來。耳之稀有,諦聽若雷;目所未曾,靜觀如鏡。故花吐拈香,泠泠般若之音;月呈指影,滴滴菩提之味。悟入我聞,萬緣解脫;猛登彼岸,千佛證盟。無如聾聵渺茫,失之覿面;遂至癡嗔固結,誤也當身。己饑而貪割他人,鷹虎糜我佛之驅;獲罪而幸求自免,苦難費觀音之力。佛心清靜,而莊嚴假相,佞入迷途;性體光明,而撲滅慧燈,錮居暗室。淨蓮出口,障作籐煙;亂棘叢心,詫為花雨。施開妄想,首禍究及慈悲;果炫誑言,下根因之墮落。諸佛菩薩,喚醒我無過夢幻須臾,鬼判閻羅,嚇殺人也只死生苦惱。豈知去也如來恆性,顯金剛於不壞;觀之自在靈光,妙舍利於常明。匪我招愆,深憫有生之失教;是誰作俑,追尤無始之立言。蓋津水甚深,無濟半沉半浮之淺渡;法門至正,難供百出百入之旁求。袖觀不忍,於焉苦瀝婆心;直口誰聽,無已戲拈公案。曲借麻姑指爪,遍搔俗腸之痛癢;高懸秦台業鏡,細消矮腹之猜疑。悲世道古今盲毒,加天眼之針;憂靈根旦暮死硬,著佛頭之糞。聚魔煉聖,筆端弄水火神通;挾獸驕人,言外現去存航筏。以敬信而益堅敬信,善緣永不入於輪迴;就沉淪而超拔沉淪,惡趣早同歸於極樂。活機觸竅,木石生情;冷妙刺心,虛無出血。聽有聲,觀有色,雖猶然嘻笑怒罵之文章;精不思,妙不議,實已參感應圓通之道法。大事因緣,謂不信請質靈山;真誠造就,如涉誣願沉阿鼻。    
第一回 花果山心源流後派 水簾洞小聖悟前因     
  歌曰: 
  我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 
  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 
  無一滴灰泥,無一點彩色, 
  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 
  體相本自然,清靜非拂拭, 
  雖然是一軀,分身千百億。   
  詩曰: 
  混沌既分天地立,陰陽遞禪成呼吸。 
  識知未剖大道生,文字忽傳鬼神泣。 
  五行並用多戰爭,三教同堂有出入。 
  好求真解解真經,人天大厄一時釋。 
  所聞元會運世,中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其蘊既已悉之前書矣,茲不再贅。若夫乾坤既立,萬物既生,則天地之精華,陰陽之靈秀,自養成心源一派,而生人生物於以不窮矣。真是: 
  未了先天又後天,東生西沒逝長川。 
  誰人不具真元性,幾個如來幾個仙。 
  話說東勝神州傲來國花果山天產石猴孫悟空,自保唐僧西天取經成佛之後,已高登極樂世界,無影無形的去逍遙自在,將這花果山生身之地,遂棄為敝屣而不居矣。不知人心雖有棄取,而天地陰陽卻無興廢。這座山又閱歷過許多歲月,依舊清峰挺黛、綠岳參天,原是個仙寰福地;水簾洞裡那些遺下的猿猴,生子生孫,成群逐隊,何止萬萬千千,整日在山前尋花覓果的玩耍。一日忽見正當中山頂上,霞光萬道,瑞靄千條,結成奇彩。眾猴見了,俱驚驚喜喜,以為怪異,你來我去的爭看,如此者七七四十九日。 
  這日,正是冬至子之半,一陽初復之時,忽然聞得空中一聲響亮,就像雷鳴一般。嚇得眾猴子東躲西藏,躲了一會不見動靜,又漸漸伸頭縮腦出來張望。只見山頂上的霞光瑞靄,被兩道金光盡皆衝散。內中有幾個膽大的猴子,忍不住,竟爬到山頂上去觀看,看見正當中那塊大仙石中間,裂了一縫,縫中迸出一個石卵來。那石卵隨風向日轉個不休。轉夠多時,忽又一聲響,迸作兩半,內中迸出一個石猴來,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不知不覺早已會行會走,那兩道金光卻是他目中閃出來的。眾猴看了,又驚又喜道:「怎麼?一塊死石頭,又無氣無血,卻會長出一個活猴子來!大奇大奇!」遂將那小石猴牽牽引引領下山來,在亂草坡前將松花細果與他飲食,早有幾個好事的猴子跳入洞中,將此奇事報之通臂仙。你道這通臂仙卻是何人?原來當初只是一個通臂猿。因他靈性乖覺,時常在孫大聖面前獻些計策,效些慇勤,故孫大聖寵用他。大鬧天宮時,偷來的御酒仙桃盡他受用,故得長生不死。自孫大聖成佛去後,洞中惟他獨尊,又知些古往今來的世事,故眾猴以仙稱之。這通臂仙自得了道,便不好動,只好靜,每日但坐在洞中調養。這日聞知其事,因大驚喜道:「這果奇了!當時成佛的老大聖,原是天生地育,借石成胎,但此事淵源已遠,如何又流出嫡派?待我去看來。」遂走出洞到山前,只見一群猿獼圍著一個小石猴,在那裡嬉笑。你看那小石猴怎生模樣?但見: 
  形分火嘴之靈,體奪水參之秀。金其睛而火其眼,原為有種之胚胎,尖其嘴而縮其腮,不是無根之骨血。稟靈台方寸之精華,受斜月三星之長養。雖裸露皮毛,而行止呈一派天機;倘沐襲衣冠,必舉動備十分人相。墮落去為妖為鬼,修到時成佛成仙。 
  通臂仙將那小石猴細細看了一會,見他跳來躍去,純是靈性天機,不勝歡喜:這花果山水簾洞又有主了。因分付眾猴道:「他此時雖不知不識,然靈光內蘊,有些根器,可任他率性而行,以擴充大道;若牿傷本來,參入人欲,便攪亂乾坤難於收拾了。」眾猴聽說,似信不信,皆歡歡喜喜聽他頑耍。故這小石猴得以自由自在,獨往獨來,在山中長養。每日間不是尋花,便是覓果,也無憂愁煩惱,也不知春夏秋冬。 
  真是時光迅速,倏忽之間,不覺過了幾個年頭,他的知識漸開,精神強壯,使思量要吃好東西,要占好地方。遇了個晴明天氣,滿山頑耍,便不勝歡喜;逢著個大風苦雨,躲在洞中,便無限愁煩;偶然被同類欺侮,便要爭強賭勝;倘然間受了些虧苦,便也知感歎悲傷。這正是: 
  物有七情,喜怒哀樂。 
  觸之自生,不假雕鑿。 
  忽然一日,一個同類的老猴子死了,小石猴看見,不禁悲慟。因問眾猴道:「他昨日還與我們同飲食行走,今日為何便漠然無知,動彈不得了?」眾猴道:「他過的歲月多,年紀大,精血枯,故此就死了。」小石猴道:「這等說,我們大家過些時也都要死了,豈不枉了一世?」眾猴道:「這個自然,何消說得。」小石猴從此以後便慘然不樂,每每問眾猴道:「我們可有個不死的法兒?」眾猴道:「若要不死,除非是修成了仙道,便可長生。」小石猴道:「既修仙可以不死,何故不去修仙?」眾猴笑道:「『修仙』二字,豈是容易講的?」小石猴道:「何故講不得!」眾猴道:「修仙要生來有修仙之根器,又要命裡帶得修仙之福分,又要求遇仙師,又要講明仙道,不知有許多難哩!若是容易修時,人人皆神仙矣。」小石猴聽了,雖不再言語,心下卻存了一個修仙的念頭。便暗暗的訪問。 
  忽一日,風雨滿天,到不得山上去遊樂,但蹲在洞中打瞌睡。蹲到午間,忽聞得後洞中有吟詠聲。那小石猴真是心靈性巧,便悄悄走了去竊聽。只聽得吟詠道: 
  頭頂乾兮腳踏坤,萬千秋又萬千春。 
  自餐御酒仙桃味,留得長生不老身。 
  小石猴細聽,卻是通臂仙睡在石床上長吟見志。因心下暗想道:「人既叫他做通臂仙,定然有些仙意,況吟詠之詞頗有仙機。我思量遍處去求仙,誰知轉有個神仙在自家屋裡。」又不敢輕易驚動他,便悄悄的走了出來。挨到天晴,往各山上去採了許多奇異花果,堆了一盤,雙手捧到後洞來獻與通臂仙。因跪下說道:「愚孫奉敬老祖。」那通臂仙見是小石猴,滿心歡喜。因說道:「原來是你!你一向任性頑皮,今日為何曉得尋源頭,認宗派?」小石猴道:「頑皮也要頑皮,結果也須結果,伏乞老祖垂慈。」通臂仙連連點首道:「我原看你有些根器,今果然發此超群之想,但我自我,你自你,你來求我卻也無益。」小石猴道:「我聞得神仙往往傳道,佛菩薩要度盡眾生,怎說個無益?」通臂仙道:「是你也不知道,凡做神仙也有幾等。有一等最上的:悟徹菩提,靈通造化,道法參天並地,就是玉帝也不敢以勢位加他,我佛也不敢以神通壓他,此等之仙方可度人度世;其次一等:修成金石,呼吸五行,朝游北海,暮宿蒼梧,內可超凡入聖,外可點鐵成全,此等之仙方有道可傳,有教可設;像我輩下一等的神仙,不過竊藥偷桃,保全性命,養山中草木之年而已,哪裡有妙丹秘旨白日飛昇的手段可以傳人?所以說個求我無益。」小石猴道:「據老祖雖說是下等神仙,然竊藥偷桃也要有些手段。」通臂仙道:「就是竊藥偷桃也有幾等。若說是扳倒老君的爐灶,摘殘王母的靈苗,這便要通天徹地,換斗移星;若我輩啖寵幸之餘桃,舔雞犬之剩藥,不過僥天之悻,碌碌因人成事,要什麼手段?」小石猴道:「老祖怎麼說這些沒志氣的話?天地間只怕沒有修仙的徑路,便沒奈何了。若是老君果然有藥,王母果然有桃,不怕沒本事偷他些吃吃。」通臂仙嘻嘻笑道:「當時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原說,天地精靈不竭,遲幾百年自有異人續我靈根一派;今日你有這樣大志,足見老大聖之言不謬矣。」小石猴道:「請問老祖,當時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卻是何人?」通臂仙道:「這話說起來甚長,也不是一時輕易說的。你且去把那頑皮消盡,野性收回,然後好對你細說。」那小石猴聽了,歡歡喜喜的答應道:「老祖說得是。」遂走了出來,依舊到各山去頑耍;雖然頑耍,卻心懷大道,看那月來日往,未免驚心,花落鳥鳴,不禁動念。真個是: 
  野馬未嘗無轡,心猿亦有定時。 
  既是有天有地,難言何慮何思。 
  小石猴終日思想修仙消息,又怕性急纏惱了通臂仙,只得按納定氣兒忍耐。 
  這一日,見天氣晴明,風和日暖,花果滿山,紅紅綠綠,景致甚是可愛。他忍不住又到後洞來跪著通臂仙說道:「今日前山風日甚美,敢請老祖游賞片時何如?通臂仙見了大笑道:「好個有心的猴子,我去我去。」遂毫不作難,帶了小石猴一徑走出洞來,竟到正當中山頂上一塊石上坐下;小石猴又攀枝繞樹,摘了許多鮮果來供獻。通臂仙吃了幾個果子,因開口道:「你可知道,你這身子從何處來的?」小石猴答道:「愚孫生來愚蠢,久昧前因,也不知身從何處來,只時常聽眾弟兄說,我就是這塊石頭裡進出來,我不信。這—塊頑石頭,又無父精母血,我如何在內裡安身立命?要求老祖慈悲指示。」通臂仙道:「此乃因緣大事,你既有心,我也不能閉口不言了。天地有四大部洲:東曰東勝神洲;西曰西牛賀洲;南曰南瞻部洲;北曰北俱蘆洲。我們這地界乃是東勝神洲,我們這國叫做傲來國;我們這座山叫做花果山。這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清濁開時而立,鴻濛判後而成。這一塊仙石,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故高三丈六尺五寸,按政歷二十四氣,故圍圓二丈四尺;按九宮,故有九竅;按八卦,故有八孔。內蘊天地之靈秀,外受日月之精華,故能毓成仙胎,產出靈種。」小石猴聽了,不勝歡喜道:「不信石胎有許多妙處,莫非老祖哄我!」通臂仙道:「不是哄你,只因過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原也是這塊仙石裡出身,我因此知道。」小石猴欣欣問道:「原來這塊石頭已曾先產過一個老大聖來。敢問老祖,那老大聖初時怎生修道?後來怎生成佛?萬望指示孫兒知道。」通管仙道:「那老大聖初生時,也似你一般一個小猴兒,只因他心靈性巧,有本事窮源測流,尋了這一個水簾洞與眾族眷安身,故眾猴即奉他為主。他在這山中朝歡暮樂,十分快活。只因他根器不凡,忽—日想到無常,迅速發一個大憤,去四海求仙。求了二三十年,不知在哪裡遇了真師,修成大道,便會騰雲駕霧,一個觔斗直去十萬八千里遠;又學成七十二段變化,雄霸此山,四境的妖魔盡皆拱伏;又走到水晶宮,問龍王討了盔甲兵器;又打入森羅殿內,將猿猴眷屬盡皆除名。因此驚動了玉皇大帝,遣十萬天兵圍繞此山,要擒拿老大聖,被老大聖手持一條鐵棒,將十萬天兵打得東逃西竄,奔走回天。」說到此處,喜得個小石猴抓耳揉腮道:「好本事,好本事!快活,快活!老大聖似這般英雄,後來卻為何又肯做和尚去取經?」通臂仙道:「老大聖自打退了天兵,玉皇大帝無法奈何,只得遣太白金星來招安。初一次封為弼馬溫,他嫌官小,反下天宮;後一次封做齊天大聖,方才意足,卻又不安其位,偷吃蟠桃御酒,攪亂王母娘娘的勝會,又帶了許多蟠桃御酒到洞中來受享。我因蒙老大聖歡喜,與我許多吃,故此至今不死。後來玉帝聞知大怒,調二郎小聖帶領梅山七弟兄,布天羅地網來捉拿,玉皇御駕親至南天門觀戰。老大聖倚著鐵棒威風,殺得天昏地慘,日月無光。他卻全然不怕。不料,暗暗的被李老君拋下個金剛琢來,將老大聖打了一跌,方被二郎小聖捉住。擁到斬妖台下,刀砍斧剁俱不能死,雷打火燒亦不能傷;李老君帶到八卦爐中鍛煉了七七四十九日,啟爐之時又被他走了。玉皇無法,只得求請我佛如來,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行山,把老大聖壓住。一壓直壓了五百年,老大聖方才悔消惡業,重立善根;又感得觀音菩薩勸化,做了旃檀功德佛的徒弟,往西天求取真經。一路上降妖伏怪,建立了萬千功行,方才成了正果,證了金身,做個鬥戰勝佛,如今在西方極樂世界好不逍遙自在。此雖是老大聖法力洪深,卻也賴花果山這塊仙石鍾毓之靈。不期這仙石的精靈不盡,今日又生出你來,你就是老大聖的嫡派了。」小石猴道:「此山精靈,當時已被老大聖發洩盡了,今日孫兒再出,亦是贅疣,恐不靈了。」通臂仙道:「你不曉得,天有後先,道無不繼。老大聖得了先天靈氣,故生於千百年之前;你今得了後天靈氣,故生於千百年之下。」小石猴聽了,滿心快活道:「據老祖說來,我既是老大聖嫡派子孫,老大聖姓甚名誰,也須知道。」通臂仙道:「老大聖姓孫名悟空,取經時又有個通俗之號叫做行者,又自稱齊天大聖。」小石猴道:「老大聖既姓孫,我也只得姓孫了。老大聖叫做孫悟空,我想『悟空』二字乃是靈慧之稱,我一個頑蠢之人,如何敢希靈慧?只好在真實地上做功夫,莫若叫做個孫履真罷了。我又不做和尚去取經,這通俗之號也用他不著,不必起了。老大聖既自稱齊天大聖,我怎敢與老大聖比並,只好降一等叫做齊天小聖如何?」通臂仙聽了,哈哈笑道:「自起的姓名,倒也有些意思,只是此皆外面的皮毛,老大聖的性命作用,也須細心理會,方有真際。」小石猴道:「欲赤須近朱,欲黑鬚近墨,若要步武老大聖的芳規,必須親炙老大聖的風範。老大聖既成仙成佛,自在天地間,敢求老祖指示一個居止,待愚孫好去尋訪。」通臂仙道:「老大聖已證菩提,豈復與凡夫接見!」小石猴道:「仙佛若不與人接見,便與死了的一般,修他何用?」通臂仙道:「仙佛也不是不與人接見,只恨凡夫的根器淺,見他不得。你既有心要見老大聖,也是你返本還原的好念頭,只是一時因緣未到。且教你看一件東西,雖然不見老大聖,卻與親見老大聖也相去不遠了。」小石猴聽了歡喜不盡,跪在通臂仙面前拜了又拜道:「萬望老祖速速垂慈!」那通臂仙言無數句,話不一席,引得這小石猴: 
  棒影當頭,喝聲震耳。 
  不知畢竟看什麼東西,有什麼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旁參無正道 歸來得真師     
  詩曰: 
  是非憎愛世偏多,仔細思量奈我何。 
  覓卻肚腸須忍辱,豁開心地任從他, 
  若逢知己須依分,總遇冤家也共和; 
  若能了卻心頭事,自然證得六波羅。 
  又曰: 
  著意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 
  歸來笑折梅花嗅,春色枝頭已十分。 
  話說小石猴苦纏住通臂仙,要訪問老大聖消息,通臂仙見他立意真誠,只得指引他道:「老大聖初時大鬧天宮,與後來西方路上降妖伏怪,全仗一條如意金箍棒顯威風,逞本事;自從成佛之後,亂不作,妖不生,用他不著,遂留在洞後山上,以為鎮山之寶。又留下四句偈子,說道: 
  道法得力,鐵棒再出。 
  鐵棒成功,實即是空。 
  此中似有玄機妙解。你既有志要見老大聖,我領你去拜拜這金箍鐵棒,豈不就與見老大聖一般。」小石猴道:「既有老大聖的遺物法旨,何不早言?使孫兒歡喜。」通臂仙道:「只要你肯盡心努力,此時也未晚。」遂起身領了小石猴轉到洞後山上來。原來洞後山上不甚高大,雖四面有路可通,卻隱隱包藏腹內,不許人容易窺見。 
  這日,小石猴跟著通臂仙走到山下,才望見一條鐵棒,如石柱一股壁立直豎在山頂當中,約有二丈長短,碗口粗細,光彩罩定。知是仙佛神物,不敢怠慢,忙跪下磕了許多頭,方才爬起來細細觀看。看了一會,不住口的讚揚道:「好一件寶貝,不知有多少重哩?」通臂仙道:「當初老大聖使這條棒,只象使燈草一般,是以上天下地無人敢敵。今日你既要學老大聖的威風,須要有使金箍棒的氣力才好。」那小石猴不知好歹,竟走近前。將金箍棒用雙手抱定一搖,指望移動移動。誰知使盡平生之力,掙得滿面通紅,莫想移動分毫!慌得他朝著鐵棒只是磕頭道:「難難難,這神仙做不成!」通臂仙看著笑道:「你這小猴頭忒也性急,當初老大聖修煉多年,方具神力;你一個才出胎的柔筋嫩骨,怎就想當此大任!你也不要這般鹵莽,你也不可怠惰,好去潛心修煉,因緣到日,或者有個機關。」小石猴聽了連連點首道:「老祖說得是。」自此之後,小石猴便無心到各處頑耍,每日只守定這條鐵棒操演氣力,鐵棒莫想弄得動,只好將幾塊大頑石撥來撥去。過了些時,自覺力量有限,苦上心來,便沒情沒緒,懨懨倦倦,像個睡不醒的模樣。通臀仙看見,因喝道:「小小猴兒便如此懶惰!」小石很忙跪下道:「愚孫不是懶惰,只因有力沒處用,要用又沒力氣,故此閒行也。」通臂仙道:「你豈不聞儒教聖人孔仲尼說得好,有能一日用其力,我未見力不足者。」小石猴聽了默然道:「老祖說得是。」口裡雖然答應,心裡卻無主張,無法奈何,只得又走到鐵棒下撫摩想像,忽然大悟道:「是了是了,這條鐵棒乃是天地間的寶貝!老大聖也是成仙之後方能運用,我一個凡人如何使想施為?我想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為今之計,莫若也學老大聖四海去求成仙道,那時定有妙用。」主意定了,遂到後洞來辭別通臂仙道:「愚孫要別老祖去求仙了。」通臂仙笑道:「求仙好事我不阻,你但出門,便有千歧萬徑,須要認真正道,不可走差了路頭。」小石猴道:「我只信步行將去,想也不差。」通臂仙道:「信步行將去固好,還要認得回來。」小石猴道:「有去路自有來路,不消老祖費心,但不知塵世中哪幾等人方有仙術?」通臂仙道:「世上有三教,曰儒,曰釋,曰道。儒教雖是孔仲尼治世的道法,但立論有些迂闊。他說,天地間人物有生必有死,人當順受;其證仙佛,求長生不死,皆是逆天。衣冠禮樂頗有可觀,只是其人習學詩書,專會咬文嚼字,外雖仁義,內實奸貪,此輩之人決無成仙之理,不必求他;要求,還是釋、道二教,常生異人。」小石猴聽了,滿心歡喜道:「老祖說得是。」謝了出來,也就學老大聖的故事,將木頭編成一個筏子,用竹為篙,央幾個相好的猿猴同扛到海中;又帶了許多果子乾糧,拜別了通臂仙與眾猿猴,竟搖搖擺擺走上筏子坐下,隨風而往。不期東南風大,不數月早飄到北俱蘆洲。 
  這蘆洲極是苦寒地面,人少獸多,就是極貴的人工帝主,也看是禽形獸狀,與魍魎魑魅相同。小石猴到了其處,也不知叫甚地方,將筏子拽到海灘之上,竟走上岸去訪問。走了一二十里,並無城郭人民,偶然見幾個蠢物,也不知是人,也不知是鬼,與他說話卻又言語不通。小石猴走了幾處皆同,心下想道:「這等禽獸地方,如何得有仙佛?是我來差了!再別處去吧。」因復到海邊,找著了筏子,依舊走在上面,恰遇著東北風,直吹到西牛賀洲。 
  這賀洲地方,使衣冠文物有如中國。小石猴棄筏登岸去觀看,見人煙湊集,景致繁華,滿心歡喜,這個所在定有神仙。遂東西訪問,訪了許久,忽有人指點道:「此去西南六十里,有一座青龍山。山上有—個白虎洞,洞中有一個參同觀,觀中有一位悟真祖師,道法高妙,乃當代神仙。你要學仙,除非到那裡尋求。」小石猴聽了,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被我訪著了。」遂一徑的走了六十里路,遠遠望去,果然有一座山,峰巒回合,樹木蒼蒼,儼然像一條青龍蜷曲。走到山上往下一觀,又見一片白石,一頭高一頭低,就似一隻白虎蹲伏。小石猴想道:「此中定是白虎洞了。」從山上走下來,到白石前一看,果然有個洞門包藏在內。走進洞門,早已望見一座觀宇,飛甍畫棟,甚是莊嚴。但見: 
  殿閣崢嶸,山門曲折。殿閣崢嶸,上下高低浮紫氣;山門曲折,東西左右繞青松。禍福昭昭,爐火常明東嶽殿;威靈赫赫,香煙不斷玉皇樓。三清上供太乙天尊,四將旁分溫關馬趙,不知靈明修煉如何?先見道貌威儀整肅。 
  小石猴走到觀前一看,只見上橫著「參同觀」三個大字,心上喜道:「我來得不差了。」兩扇觀門雖然大開著,卻不好輕易進去,只得存身等待。等了許久,不見一個人出來,遂悄悄挨身入去。到了二山門,見貼著一副對道: 
  日月守丹灶, 
  乾坤入藥爐。 
  心下想道:「口氣雖大,卻只是燒煉功夫。」正躊躇間,忽正殿上走出一個道士來,怎生打扮? 
  頭戴玄冠,身穿道服。黃絲絛飄漾仙風,白玉環端凝法相。體清骨秀,望中識瑤島儀容;氣靜神閒,行處顯蓬萊氣象。 
  那道士看見小石猴在二門立著,因問道:「你是什麼人,到此何干?」小石猴忙向前打躬道:「我是學仙的弟子,因聞得悟真祖師乃當代神仙,道高天下,所以不遠萬里而來。要拜在門下修仙了道。」那道士聽說,又將小石猴上下估了兩眼,道:「凡修仙之人,必要鼎器靈明。你雖然人相,尚未脫獸形,怎麼思量此事?」小石猴道:「人獸之形雖說有異,然方寸靈明卻未嘗有二,怎麼思量不得?敢求領見悟真祖師,自有話說。」那道士笑道:「哪裡來的野種?這等性急!祖師在菩提閣上明心養性,就是國王三番兩次的懇求,或者許他—見。你就有求道之心,也要個入門漸次。小石猴道:「漸次卻是怎生?」道士說道:「凡求仙之輩,初入門時,先要在定心堂把心定了;然後移到養氣堂去調息,心定氣調;然後驅龍駕虎,從丹田靈府直透尾關,再衝過夾脊關、醍醐頂,方可相見。此時如何便生妄想?」小石猴就道:「立地成仙便好,既不能夠,便慢慢做去也罷。但不知定心堂在何處?就煩仙師領我去定心。」道士說道:「既要去,隨我來。」遂轉身領了小石猴入去。小石猴只道是廊房偏屋,不料卻是大殿;正中間靈台之上,八寶砌成,好似瑤宮金闕。道士走上前把門開了,道:「進去,進去。」小石猴見莊嚴華麗,不管好歹,竟將身鑽了進去。才鑽進去,道士早把門關了。小石猴進到內裡,指望有窗有戶,見天見日。不期這堂中孔竅全無,黑暗暗不辨東西南北,四週一摸儘是牆壁,氣悶不過;欲待走了出來,卻又沒處尋門。亂了一會,沒法奈何,坐在地下想道:「堂名定心,卻又如此黑暗,正是弄人意思。我既要定心,便當一念不生,一塵不染,管什麼黑不黑,亮不亮。」便以心觀心,在內中存想。過了許久,只覺靈機天趣,流盎滿前。再睜眼看時,忽一室生明,鬚眉俱見。喜得個小石猴抓耳揉腮,卻原來定心中有如許光明。古語云:虛室生白。信不誣矣。起初還只是光明,又約略坐了幾日,只覺光明中別有一種靈慧之氣,使人徹首徹尾的都照見。 
  小石猴正在欣欣得意之時,忽一聲響,兩扇堂門開了。道士在外面叫道:「修仙的,悶得慌麼?」小石猴從從容容的走將出來答道:「倒好耍子,不悶不悶。」道士道:「裡面黑麼?」小石猴道:本性光明,不黑不黑。」道士道:「既定了心,隨我到養氣堂去。」小石猴道:「去去去。」跟著道士就走。原來這養氣堂不在觀中,轉在山上,卻只是間屋兒。走將進去,也不知有幾多層數,委委曲曲,竟沒處尋入路。急回身看時,那道士已將大門緊緊閉上,惟門上左右兩個大孔,可以出入。小石猴已得了定心之妙,便安安靜靜坐在裡面,看那陰陽,就似穿梭一般的出出入入。到了子、午、卯、酉四時,真覺陰陽往來中,上氣下降,下氣上升,津津有味。坐到那無間斷時,不覺滿身鬆快,舉體皆輕。坐了些時,正想著要往內裡去看看,只見道士又開了門,叫道:「那養氣的,出來吧。」小石猴笑嘻嘻走出來道:「養氣正好快活,為何要出來?」道士說:「七七四十九日,養足則氣自能調,不必養矣。」小石猴道:「既如此,便該驅龍駕虎了。求仙師指引。」那道士初時,只指望將定心、養氣兩件事難倒小石猴;定心心定,養氣氣調,便有些妒忌起來。因問道:「你來了許久,並不曾問你是何處人,姓甚名誰?」小石猴道:「我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人氏,姓孫名履真。當年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便是我嫡派祖宗。我祖道行高,今已證果成了鬥戰勝佛。我恐怕敗壞家風,故出來修仙了道,要做個世家。」道士聽了愈加妒忌,說道:「你人醜雖陋,卻是個有來歷的,須得祖師親傳道法方妙。但祖師正要產育嬰兒,不肯見人。你須耐心守候,自有好處。」小石猴道:「既有好處,甘心守候。」自此之後,何住在觀中,雖不能夠面見祖師,而祖師動靜卻時時得以察聽。 
  一日,在山巔上頑耍,望見觀後園中一個老婆子,引著幾個少年女子在那裡看花耍子,個個穿紅著綠,打扮得裊娜娉婷,十分俏麗。小石猴看了,心下驚訝道:「出家人如何有此?」因從後山轉到後園門外來窺看,只見一個小道童在溪邊洗菜。小石猴因挨上前,問道:「小師兄,這園中許多女子,是誰家宅眷?」小道童笑道:「孫師兄,你既學修仙,這些事也還不知道?」小石猴道:「我是個初學,實不知道,望師兄指教。」小道童道:「修仙家要產嬰兒,少不得用黃婆、奼女。那一個老婆子,便是黃婆;那幾個後生女子,便是奼女。這就是祖師的鼎爐藥器。」說罷,竟提著洗的菜進後園去了。小石猴暗想道:「這祖師不肯見人,又養著這些少艾,定是個邪道了。我且偷看他一看。」到了夜深黑暗,拿出他的猿猴舊手段,輕輕的從前殿屋上直爬到後殿菩提閣邊,從窗眼裡往內一張,只見兩支紅燭點得雪亮。一個皮黃肌瘦的老道士,擁著三、四個粉白黛綠的少年女子,在那裡飲酒作樂;又一個黃衣老婦,在中間插科打諢道:「老祖師少吃些酒,且請一碗人參肉桂湯壯壯陽,好產嬰兒。」小石猴聽了,忙爬了出來,歎口氣道:「果然是個邪道,可惜空費了許多工夫。」到第二日天明,也不辭道士,竟自下山去了。一路上想道:「這祖師享如此大名,卻是假的,其餘料也有限,不如到別處去吧。」依舊走到海邊,又編了個筏子坐在上面,順著西北風,直吹到南瞻部洲地界。他在參同觀雖未得真詮,卻虧了定心養氣的功夫,只覺心性靈慧了許多,精神強健了數倍,不像前番遲鈍。每日歡歡喜喜,穿州過縣的求真訪道。 
  原來這南瞻部洲雖然是儒祖孔聖人君臣禮樂治教的地方,怎奈人心好異,卻崇信佛法;凡是名山勝境,皆有佛寺,緇流法侶,遍滿四方,或是講經,或是開會。不過借焚修名色,各處募化錢糧,以長旺山門,並無一位高僧、善知識究及身心性命。小石猴訪求了許久,見處處皆然。心下想道:「求來求去,無非是旁門外道,有何利益?前日定心養氣中,自家轉覺有些光景,與其在外面千山萬水的流蕩,莫若回頭歸去,到方寸地上做些功夫,或有實際也未可知。」算計定了,遂走到海上編個筏子,乘著西南風,依舊飄回東勝神洲。 
  四海求仙不見仙,口皮問破腳跟穿; 
  誰知道法無枝蔓,一個人心一個天。 
  小石猴捨了筏子上了岸,欣欣然走回花果山來,看見本地風光,滿心歡喜。正思量另尋個存身所在,早被眾猴看見,迎著問道:「你回來了,求的仙如何?」小石猴竟不答應,只是走。一頭走一頭想道:「這洞裡嘈雜,如何修得道?倒是後山無漏洞好。」竟不進洞,往後山無漏洞走去。原來這無漏洞正是花果山的靈竅,上面只一個小口,下面黑魆魆的,也不知有多少深,從來沒一個人敢下去。此時,小石猴進道之心勇猛,走到洞口住下一張,道:「妙,妙!」也不思想進去怎生出來,竟湧身跳了下來。那些跟著看的猴子見了,驚的驚,喜的喜,都以為奇事,來報知通臂仙。通臂仙道:「由他由他,自有妙處。」眾猴散去不題。 
  且說小石猴跳到底下,只說亂磚碎石,定是高低不平;誰想茸茸細草,就像錦茵繡褥一般,十分溫軟。小石猴坐在上面,甚是快活。雖然黑暗,他卻不以為事,原照定心堂舊例,放下眾緣,存想了一周時,忽靈光透露,照得洞中雪亮,再存想了幾日,只見靈光閃閃爍煉,若有形象;存想到七七四十九日,只見靈光中隱隱約約現出一個火眼金睛尖嘴縮腮的老猴子,手提著根如意金箍棒,將口對著他耳朵邊,默傳了許多仙機秘旨,真如甘露灑心,醍醐灌頂。霎時間早已超凡入聖。急欲再問時,那老猴子早逼近身,合而為一矣。小石猴大悟道:「原來自己心性中原有真師,特人不知求耳!」一霎時,便覺舉體皆輕,神力充足,七十二段變化,俱朗朗心頭。心中猶恐不真,暗想道:「且出去試試金箍棒,看是如何?」將身輕輕一縱,早已飛出洞外。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知出來使得動這條金箍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力降龍虎 道伏鬼神     
  詞曰: 
  試看洋洋為盛,須知木旺金強。驚天動地播馨香,終是粗疏伎倆。 
  一點慧登無上,兩間氣塞洪荒。主人白日吐靈光,不怕火燈不讓。 
  右調〔西江月〕 
  話說小石猴,在無漏洞中得了自心中的真師傳授,便一時賣弄神通,跳出洞外,要試試金箍鐵棒。此時恰好天明,紅日初升。他走到鐵棒跟前,將兩袖捲起,口裡祝誦道:「老大聖有靈有聖,助你子孫一臂之力,好與你重展花果山威風,再整水簾洞事業。」說罷,用雙手將鐵棒一舉,真個作怪,那條鐵棒早已輕輕隨手而起,喜得個小石猴心花都開了,便暗依著心傳的用法,左五右六,丟開架子,施逞起來。初時猶覺生疏,舞了一回,漸漸熟滑,便嫌山低礙手,又捏著騰雲訣法,將腳一頓,叫聲:「起去!」早已起在半空,放開鐵棒,縱縱橫橫,就如一條游龍在天際盤旋。滿山的猴子,不知是小石猴成了仙舞棒,但見半空中霞光瑞氣,滾作一團,以為奇事,忙報知通臂仙,都走到山前觀看,看了半日,都只鄙作野仙過。小石猴從上看下轉看得分明,遂漸漸按落雲頭,舞到面前。眾猴子此時方看得明白,一齊嚷道:「原來是孫小聖舞金箍棒,大奇大奇!」小石猴聽了,欣欣得意,因停住手將鐵棒豎在山前,向通臂仙下拜道:「老祖看愚孫舞的棒,比當初老大聖的何如?」通臂仙慌忙扶起道:「你如今已成了仙,得了道,如何還行此禮?」小石猴道:「就是成仙得道,也虧老祖指點之功,如何敢忘!」通臂仙道:「你是哪裡學來的棒法?與老大聖一般無二。」小石猴嘻嘻的笑道:「老祖好眼力,我這棒法就是老大聖傳的,怎不一般!」通臂仙道:「此山自老大聖成佛之後,無主久矣,眾子孫多沒些規矩。你既傳了老大聖的道,你就是此山之主了。」小石猴道:「老祖在上,愚孫怎敢僭妄?」通臂仙道:「你知我是一個世外閒散之人,不必過謙。」遂令滿山眾猴子都來參見新大王。眾猴子看見小聖半空中舞棒,何等神通,誰敢不伏!遂分班依次行君臣之禮。禮畢,各各去採仙桃,摘異果,備酒與大王賀喜;惟通臂仙以賓禮相陪。飲到半酣之際,通臂仙說道:「大王,這條鐵棒使得趁手麼?」小石猴道:「好倒好使,只嫌他郎伉,不便收拾。」通臂仙道:「大王原來不知,這條鐵棒原是大禹王的天河定底神珍鐵,又叫做如意金箍捧,要大就大,要小就小;當初老大聖只變做個繡花針藏在耳朵裡面,怎麼不便收拾?」小石猴聽了不信,道:「哪有此說?」通臂仙道:「大王不信,請試試看。」小石猴真個走到山前,將鐵棒拿在手中,叫道:「我要小些!」忽然就小了許多。連連叫道:「小小小!」到繡花針一般才住,放在耳朵裡面恰恰正好;拿出來叫聲:「大大大!」依舊是一條金箍棒。喜得個小石猴滿心癢不知摸處,連連朝著通臂仙謝道:「多蒙指教。」自此之後,山中無事,便提著條鐵捧到各處試法。 
  一日,游到東海上,看見波濤洶湧,魚龍出沒,心下忽道:「我聞佛家將龍放在缽盂中畜養,名曰豢龍;又有一種英雄豪傑,力能屠龍,將龍肝充作八珍之味。我今得了道法,也不耐煩取來缽中豢養,也不傷生害命去屠他。今閒行無事,且釣他一個起來耍耍。」遂取出金箍棒叫聲:「變!」變做一根釣竿,萬丈絲綸,綸上掛一個鉤子;又撥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做一顆斗大的明珠,掛在鉤上,輕輕投在水中。那顆明珠到了水裡,光彩陸離,引得部些小龍子龍孫都爭來吞奪。嚇得那巡水夜叉慌忙跑到水晶宮,報與老龍王道:「大王,禍事到了!」老龍王驚問道:「何事?」巡水夜叉道:「海岸上不知何處走了一個仙人來,雷公嘴、火眼金睛,好似當年借兵器的孫大聖一般模樣;只是年紀小些,手拿著約竿絲綸,以明珠為餌,在那裡釣龍哩!我王的大殿下、小殿下。都七八被他釣去了。」老龍王聽了,大驚失色道:「這卻如何是好?」鰲丞相奏道:「何不令鯉將軍帶領蝦兵蟹將,興波作浪去殺了他?」老龍王道:「別個猶可,若說象雷公嘴、火眼金睛的孫大聖,這卻惹他不得,莫若出去看光景,還是求他為上。」遂領了許多水兵,半雲半霧,半波半浪的逼近岸邊,近著問道:「何處上仙?請留尊名。」小石猴看見老龍王領著兵將來問他,因嘻嘻笑道:「我不說你也不知,我是當年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大鬧天宮,玉帝親降旨封弼馬溫,後加齊天大聖,今證果鬥戰勝佛孫悟空嫡派子孫,新成道法尚未受職,承家德自稱齊天小聖孫履真是也!」老龍王又問道:「既是齊天孫大聖的令嗣,當初老大聖與小龍薄有一面之交,小龍曾送他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又叫做如意金箍捧,上仙既系他一體,老大聖成佛之後,這件寶貝不知如今卻在何處?」小石猴笑道:「賢鱗長也太多心,莫非疑我假冒宗支,要個證據麼?這也不難。」將釣竿絲綸提起,仍舊復做一條金箍捧拿在手中。先丟開解數,舞得天昏地暗,後照老龍王劈頭打來,道:「賢鱗長,請細看看這條鐵棒是也不是?」嚇得個老龍王諾諾倒退,連連打躬道:「正是,正是!不要動手,且請到小宮獻茶。」小石猴道:「正要造宅奉拜,只是莫嫌殘步。」老龍王道:「不敢,不敢!」忙叫分開水路。此時,鯉將軍與蝦兵蟹將已嚇得屁滾尿流,聽叫開路,都戰戰兢兢往前奔馳。小石猴手執著鐵棒,竟搖搖擺擺步入水晶宮來,老龍王忙叫備酒相留。不一時,珍味滿前,音樂並奏,又邀了西南北三海龍王都來相陪。飲酒中間,這個龍王說道:「當初,老大聖與小龍實系故舊,還求青目。」那個龍王又說道:「小龍既與小大聖忝在通家,要甚麼寶貝只管來取。」你求情,我稱頌,奉承得小石猴滿心歡喜道:「既系通家故舊,又承高情降伏於我,只要你長遠為我鎮壓虎勢,我也再不來聒噪你了。」說罷,竟提著鐵棒跳出海外,竟回花果山去了。眾龍王都驚驚喜喜,老龍王道:「早是不曾聽鰲丞相之言,若興兵與他廝殺,此時弄出大禍來了。」遂商議時時進貢些珍寶,以圖安靜不題。正是: 
  少自微微老自強,興雲作雨不尋常。 
  慢言九五飛天去,若遇潛時只合藏。 
  小石猴既降伏了龍王,又想道:「海中既以龍為王,山中必以虎為君了。龍乃真陽,有些靈性,還認得我小孫是個好人,百般結識我,這也放得他過;那虎是個殘暴的蠢物,逢人便思量嚼他,況且住在山中,這山中又是我子孫出入的所在,若不整治他一番,他必定以我子孫為魚肉,豈不損了威風,壞了體面?」算計已定,便拖著鐵捧到西山來尋虎打。誰知老虎就像惡人一般,雖不知禮義,吃人無厭,卻也只是欺負良善軟弱;倘撞見專搏虎的馮婦與慣射虎的李廣,他卻也害怕。 
  這日,巡山的餓虎聽得有人走動聲響,滿心歡喜道:「今日造化,又有飽食了。」忙伏在樹林叢中窺看,看見孫小聖雄赳赳,氣昂昂,拿著金箍捧走進山來,東張西望。那大蟲雖然頑蠢,然貪生怕死也是一般,看見勢頭有些古怪。便不敢現身,悄悄走回穴中,報與眾虎道:「有個人進山來了。」眾虎嚷道:「你這呆種,既有人進山,何不白白吃了他!又來來報什麼?」那大蟲搖著尾道:「我看那人尖嘴縮腮,定然鄙吝,不像個肯把人白吃的。」眾虎道:「縱然鄙吝,遇著我們這班凶神,卻也饒他不得。」七、八隻猛虎一齊咆咆哮哮跑了出來,竟奔前山。孫小聖遠遠望見,歡喜道:「孽畜來得好!我正要尋你。」掄著鐵棒,照頭就打。那七、八隻虎卻也猛惡,一齊張牙舞爪,四面竄撲將上來。孫小聖見了道:「好孽畜,不知死活!我也顧不得傷生了。」把鐵棒緊攥一把,一個鷂子翻身,那條鐵棒隨身似風車一般,一個旋轉,眾虎躲閃不及,牙蕩著牙碎,爪遇了爪傷,骨磕著骨斷,皮抓著皮開,盡皆負痛,東西逃命;獨有一隻老黃虎,後腿被鐵棒掃了一下,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孫小聖趕向前又要打下,只見那黃虎伏在地下連連點首,似有求饒之意。孫小聖因停了鐵棒,喝道:「孽畜!你也知道要性命麼?」那虎只是點頭。孫小聖道:「你既怕死,我也不忍傷生。我花果山右山有個空缺,常常被人偷果,今帶你去看守吧。」遂拔下一根毫毛,變作一條鐵索,將虎頭縛了,就如牽羊一般牽了回來;另換一條鐵鏈,鎖在一塊有孔的大石頭上,叫他看守門戶。那虎服服帖帖聽他使喚。真是: 
  金剛雄且壯,終日守山門, 
  我佛慈悲相,端居稱世尊, 
  微妙無一寸,丈六現崑崙; 
  始知無上理,是謂天地根。 
  那小石猴自龍屈虎伏,殊覺獨尊,十分快活。因謂通臂仙道:「我賴祖傳道法,橫行直撞,做了個神仙;然做神仙要洞達陰陽,通透五行,我卻全然不懂。明日會著那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眾聖群仙,講生死,論善惡,一時答應不來,豈不被人看做叉路貨,受他輕薄。」通臂仙笑道:「大王又來謬謙了。俗語說得好,一法通,萬法通,天下無有不明道理的神仙。大王既有此等通天徹地的手段,自有測往知來的見識,莫要說謊哄我。」小石猴道:「我與老祖一家人,怎敢說謊哄你!若論變化,說騰挪,刁鑽小巧,不敢欺,般般皆會,件件皆能,愈出愈奇;至於成已成物,盡性至命的大道理,其實糊糊塗塗不會講究。」通臂仙道:「糊塗倒也行得去,只恐背前面後終有人指搠大王。既要做個古今不朽的正氣神仙,這些生生死死善善惡惡的道理,還須細著講究。」小石猴道:「我也情願如此,但不知尋誰可以講究。」通臂仙道:「這個不難,木有本,水有源,要知善惡生死,須問閻羅天子。」小石猴聽了,歡喜道:「老祖說得是,我就去問。」遂取出鐵棒,存神屬想,一個觔斗直打入幽冥地府來。早遭幾個不知事的少年夜叉看見,忙上前攔擋道:「什麼厲鬼?敢如此行兇!」孫小聖笑罵道:「把你個不曉事的魍魎!我是厲鬼,你難道轉叫做個善人?不要走,吃我一棒!」將棒稍略撥一撥,早驚倒無數小鬼叫苦連天,卻驚動幾個老夜叉、老小鬼出來張望。看見孫小聖的模樣,忙跑入森羅殿,報與十殿閻君道:「禍事,禍事!數千年前的那個雷公嘴、火眼金睛的惡神道,又打來了。」秦廣王道:「胡說!雷公嘴、火眼金晴是孫悟空了;我聞他已成正果,登了佛位,如何肯行兇又作少年惡狀,莫非錯看了?」老夜叉、老小鬼齊聲道:「是他是他,不錯不錯。」十王驚疑不定,只得整衣迎出殿來。 
  孫小聖早已走至階前,十王請到殿上分賓主坐下。秦廣王先開言問道:「上仙尊顏好似齊天孫大聖一般,久聞大聖已享西方極樂,今日有何貴幹,又到此幽冥下界?」孫小聖道:「賢王好眼力,看得不差。成佛的齊天大聖乃是家祖,在下晚輩,賤名履真,自愧不能親承祖訓,又恐怕墮落了家聲,勉強自作聰明,修習些皮毛粗道,聊以保全性命;但愧無師無友,茅塞胸中,故竭誠奉拜,懇求列位賢王看家祖薄面,指教一二。」。十王齊道:「上仙差了。大道玄機乃造化所秘,從來仙聖俱未發明,即我佛拈花微笑,亦是捕風捉影;何況我輩冥王根識淺薄,不過奉簿書從事,焉有高論以效芻蕘。」孫小聖道:「列位賢王不謂過謙,俗語說得好,耕問僕,織問婢。他事不敢苦求,但生死一案,乃列位賢王之執掌;善惡兩途,乃列位賢王所分別。且請問:顏回壽夭,盜跖長年,這個生死善惡卻怎生判斷?」秦廣王道:「上仙不恥下問,敢不竭愚。概論其常,則壽夭本於善惡;分言其變,則壽夭萬萬不齊。有資稟弱強之壽夭,有斲喪保養之壽夭,有天眷天罰之壽夭。若顏回、盜跖之壽夭,乃資稟強弱之任其夭也。有流芳遺臭之善惡,有享福受禍之善惡,有應運應劫之善惡。若顏回、盜跖之善惡,乃流芳遺臭之顯其名也。故陰司判斷不敢執一。」孫小聖道:「賢王常、變二論,最是明白。變者既萬萬不齊,且莫去管他,只說本於善惡。常人之壽夭,還是賢王臨時斟酌其善惡,使他或壽或夭?還是預先知其善惡,而注定其壽或夭?」秦廣王道:「凡人之生,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陰司不過按其年月日時,勾攝奉行,片刻不敢差移,豈容臨時斟酌?」孫小聖道:「若是這等說,人之生死皆有定數,這不叫做壽夭本於善惡,轉是善惡本於壽夭了。若果如此,則善人不足敬,惡人不足懲;陰司生死之案,只消一個精明之吏,照簿勾銷足矣!何必十位賢王這等費心判斷?就是十位賢王也不消苦用極刑,擅作報應之威福也。」十王聽了,面面相覷,無言可答。因讚歎道:「上仙高論,發古今所未發,不獨使我等抱慚,亦可想見上帝立法之未盡善也。」孫小聖道:「這不干列位賢王之事,也罷了!但陽世官貪吏弊,故設陰司,不知陰司判書亦有弊否?」十王道:「我等忝居王位,焉敢徇私?但恐才力不及,為鬼判蒙蔽,今前案俱在,求上仙慧眼照察;倘有弊端,乞為檢舉,以便改正。」孫小聖也不推辭,道:「既蒙列位賢王見委,敢不代皰,以效一得之愚。」十王聽了,俱各大喜,齊起身拱他居中坐下。十王列坐兩旁,遂命鬼判將前後各種文簿俱呈於案上。 
  孫小聖卻不從頭看起,信手在半中間抽出一本來看,卻是水族生死詰告簿;又信手在半中間拽過一張來看,卻是大唐貞觀十三年涇河老龍告唐太宗許救反殺一案,後審單寫得明白道: 
  審得:老龍擅改天時,克減雨數,其罪合誅。雖唐太宗夢中許救,而人曹官魏徵實奉帝命,運神施刑,此陰陽靈用,唐主人王實出不知,安得以反殺坐之?及查老龍王生死簿,南斗未注其生,而北斗已先注其合死人曹之手,則其受茲戮也,不亦宜乎!罪辜已伏,速押轉生,無令妄告。唐太宗不知不坐。免罰還陽。 
  孫小聖道:「此宗卷案,列位賢王判斷可稱允合情理矣!但有一事,不足服人。」十王道:「何事不足服人?」孫小聖道:「我聞善惡皆因心造,這龍王未生時,善惡尚未見端,為什麼北斗星君先注其合死人曹官之手?既先注定了,則老龍擅改天時克減雨數這段惡業,皆北斗星君制定,他不得不犯了!上帝好生,北斗何心,獨驅老龍於死地?吾所不服。」十王皆茫然半晌道:「或者老龍前世有冤孽,故北斗星君報於今世。」孫小聖道:「若說今世無罪遭刑,足以報前世之冤孽,則善惡之理何以能明?若今世仍使其犯罪致戮,以彰善惡之不爽,則前世之冤愆終消不盡。況前世又有前世,後世又有後世,似這等前後牽連,致使賢子孫終身受惡祖父之遺殃,惡子孫舉世享賢祖父之福庇,則是在上之善惡昭然不爽,在下之善惡有屈無伸矣!恐是是非非如此游移不定,不只足開舞文玩法之端乎?」十王齊拱手稱揚道:「上仙金玉之論,幾令我輩擱筆不敢判斷矣!」孫小聖笑道:「這總是混沌留余,實非列位賢王之罪。」說罷,又信手抽出一本來看,卻是萬國帝王天祿總簿;又信手揭起一張來看,卻是南贍部洲大唐太宗李世民,下注著享國三十三年。孫小聖問道:「這唐太宗,可就是差唐三藏法師同我老大聖往西天去取經那個皇帝麼?」十王答道:「正是他。」孫小聖道:「他貞觀政治太平,也要算個有道的帝王了,享國三十三年也不為多。」再細看時,只見兩個「三」字不是一樣的。下一個「三」字,三畫停勻;上一個「三」字,三畫皆促在上面,心下有些疑惑,復留心一看,又見上二筆墨色濃於下一筆,因指出付與十王看道:「此『三』字似乎有弊。」十王看了,俱各大驚道:「果然是添改。」因叫眾判官查問是誰。眾判官盡推不知。秦廣王道:「此事豈容推卻!」叫抬過業鏡來照,照出是判官崔玨作弊,崔判官方伏地請罪。十王大怒道:「唐家國運,通共該二百八十九年;今太宗名下添了二十年,卻不湊成三百零九年了?違悖天數,不獨汝輩死不足盡辜,即我輩十王俱獲罪不小。只得解你到上帝處,請旨定奪。」崔判官只是磕頭。孫小聖因問道:「崔判官你為何作弊?」崔判官道:「唐太宗實判官故主,又有人曹官魏徵書來,故一時徇情。」孫小聖勸十王道:「事已既往,不可追矣!且權在列位賢王,解到上帝,未免多事。今幸尚是唐家天下,莫若挪前減後,扯平他的運數便了。」十王道:「上仙分付,敢不領命!但不知怎生扯平?」孫小聖道:「可查唐家後代,該到何宗?」十王道:「此後該到憲宗了。」孫小聖道:「可查憲宗該多少年壽?」十王道:「該享國三十五年,享年六十三歲。」孫小聖道:「何不改注他享國十五年,享年四十三歲,便扯平了。」十王聞言大喜道:「又蒙檢舉,又蒙周旋,感德不淺。但憲宗彼時四十三歲,精力未衰,如何便得晏駕?」孫小聖道:「這有何難,近日皇帝多好神仙,愛行房術。崔判官既私延太宗之壽,何不即將他罰作方士獻丹藥,以明促憲宗之壽。承行作弊,本該正法典刑,姑念盡忠故主,合令杖殺,以了此一段公案。」十王齊拱手稱道:「昔年老大聖判斷公事,只憑鐵棒,威則有餘,理實不足;令上仙針芥對喝,過於用棒,可稱跨灶。」遂立罰崔判官投股山人柳家,取名柳泌,俟孽案完,再來服役。 
  孫小聖斷罷,又信手抽出一本來,卻是普天下百姓生死簿;又信手揭起一張來看,卻是銅台府地靈縣善土寇洪,只見墨筆注著陽壽六十四歲。又見硃筆將「六十四」三字塗抹,改作「七十六」。孫小聖看了詫異,又付與十王道:「此何說也?」十王道:「此人本壽只該六十四歲,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因念他生平好善,加他一紀,故改注了七十六。」孫小聖大笑道:「這等說起來,生死為賞罰之私囊,則北斗非春秋之鐵筆矣!陰司道理,如斯而已,看他何用?」將簿書一推,立起身道:「承教,承教!」向十王道:「莫怪,莫怪!」遂走下殿來。忽見殿柱上貼著一副對聯,道: 
  是是非非地, 
  明明白白天。 
  孫小聖又微微笑道:「這等一座大殿,五字對聯忒覺少了。我替你添上幾個字何如?」十王齊道:「最妙!」孫小聖將案上大筆提起,蘸得墨濃,在「是是非非地」底下添上六字,又在「明明白白天」底下也添了六字。道: 
  是是非非地畢竟誰是誰非, 
  明明白白天到底不明不白。 
  添寫畢,丟下筆哈哈大笑,仍提著鐵棒,一路打觔斗雲,竟回花果山去了。正是: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    
第四回 亂出萬緣 定於一本     
  詩曰: 
  耳目能昭動,心思不耐閒。 
  收來無半點,放出有千般, 
  犯拙因傷巧,伏辜為恃蠻, 
  順帆常遇逆,直道每多彎, 
  但見風吹火,安能水變山, 
  兩宗成一室,門戶不須開。 
  話說孫小聖,在陰司中講究生死善惡之理,折服倒十王,然後一個觔斗雲復打回花果山來。通臂仙率領眾猿猴迎著,問道:「大王回來了。我看尊顏欣欣然有色,莫非陰司中將生死善惡之理講究得通透了麼?」孫小聖道:「『通透』二字甚是難言,但一團活潑潑的道路,憑我橫說豎說,遂將十殿閻君都辯駁倒了。」通臂仙道:「這等看來,大王之學,竟是生知了?」孫小聖笑道:「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生知?但覺這些鬼王確確乎都是死知。」通臂仙道:「鬼王終屬下界,我聞理參無上,若求造物始終,必達帝天,方無聲臭。」孫小聖道:「我正思量要到天上去玩耍玩耍,今承老祖指教,豈不是機緣到了?我明日就去游游。」眾猿猴聽見孫小聖要上天去,都一齊跪下說道:「當時老大王上天時,倚著神通廣大,手段高強,歸來或是仙酒,或是仙桃,或是仙丹,定然帶些來賞賜我們。今大王神通手段不弱於老大王,到天宮必有仙灑、仙桃、仙丹受享,萬望帶些回來,賞賜賞賜,也是大王重興恩典。」孫小聖欣然允諾:「我帶來,我帶來。」眾猿猴見孫小聖許了,各各歡喜,都自去採新鮮果品,傾宿釀酒漿,與孫小聖餞行。正是: 
  飲食尚要求人,左右先思得我。 
  有欲焉能得剛,無信不知其可, 
  大都妄想易生,畢竟心猿難鎖; 
  若思截鐵斬釘,為木不如為火。 
  到了次日,孫小聖辭別通臂仙與眾猿猴,縱觔斗雲起至半空。初次上天,不知天門何處,欲要問路,又沒個過來人。心下想道:「吾聞帝王當陽正門,自在南方。」遂縱雲光一路向南找尋而來,一時不得其門而入,滿心焦躁。又想道:「語雲,只有天在上,定然還在上面。想是我出身卑,進步低,故尋不見。」因將身一縱,直至九霄。再抬頭一看時,早望見金闕瑤宮,巍然煥然,北斗懸於左右,三台列文昌之上,二十八宿四面環繞,甚是威儀。再走近前,南天門豁然大開。孫小聖十分歡喜,不管好歹,竟住內走。早有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道:「什麼怪物?人不像人,獸不像獸,敢大膽擅闖天門!」孫小聖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上帝好生,巴不得收放心,你們這班惡神道,為甚恃強阻人入道之路?」增長天王道:「你這門外蠢漢,一生不知天上的法度。此乃天宮,萬善之地,你有何善緣敢思量入去?」孫小聖笑道:「我今雖暫做門外漢,一入門便是主人公了。你這班毛神狠殺,只好看門。」眾神聽了大怒,槍、刀、劍、戟一時齊上。孫小聖慌忙退避回來,心下想道:「頭一次上天,便不順溜。」又想道:「天下事只怕無門,既有了門,何愁不能入!」正算計變化,忽遠遠望見一群天馬放青回來。但見: 
  驊騮逐隊嘶風至,騏驥成群逐電來。 
  滾滾紅光奔赤兔,翻翻靈氣走龍媒, 
  金鐶沐噴天花雨,玉勒蹄驚空谷雷; 
  不是九霄閒踏去,琪花瑤草放青回。 
  孫小聖看見許多放青的天馬趕進天門,他乘著機會就搖身一變,變做匹黃騾馬,雜在群馬之中,奔進南天門。不但管門的大力天丁識辨不出,就是那些管馬的力士,卻也一時不及稽查。一徑趕到御馬監,各各分歸廄櫪。孫小聖恐怕看出,遂現了原身走到監堂中坐下,早有監中人役看見,忙報知新任弼馬溫道:「不知哪裡走了個毛臉雷公嘴的客人,坐在堂上不言不語,東張西望。」新任弼馬溫驚問道:「卻是何人,你們可有認得的麼?」有幾個舊役稟道:「這個嘴臉有些像前任孫大聖的模樣,莫非倚著前後同僚分上來打秋風?」新弼馬溫挨了一會,無可奈何,只得出來接見道:「老先生莫非是前任孫大聖寅翁的貴族麼?」孫小聖道:「孫大聖正是家祖,老監尊為何知道?」新弼馬溫道:「看尊顏有些相似,故此猜著。但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貴幹?」孫小聖道:「也無甚干,只因下界閒居無事,故到上天遊行耍子,遇便特來相訪。」新弼馬溫道:「既系前任同官通家子侄,又承垂顧,本該盡些薄情,只恨官卑祿薄,無以表敬,奈何,奈何?」孫小聖道:「若說貨財便俗了,決不敢分老監尊之俸。只是仙酒、仙桃、仙丹,求些充充飢渴便了。」新弼馬溫笑道:「監中所有,不過水草之類。寅兄若不棄,尚可奉承。至於仙酒、仙桃、仙丹,此乃上仙上聖享用之物,我等下役,監中如何能有?」孫小聖道:「既是沒有,我老祖在任之日,為何時常帶到洞中,與子孫受用?」新弼馬溫道:「此是後任齊天大聖的事,與本監無干。」孫小聖道:「何以得知?」新弼馬溫道:「齊天大聖府建立在蟠桃園右首,後又聞得令祖曾代管蟠桃園事,故此知之。」孫小聖道:「蟠桃園在何處?」新弼馬溫道:「離此不遠,往東南上去十餘里,望見樹木叢雜便是了。」孫小聖道:「你既沒有仙酒、仙桃、仙丹,在此無益,不如去了吧。」說畢,竟走下堂來,將身一縱,早已不見了。新弼馬溫見了著驚道:「這人大有本事!確是孫大聖嫡派子孫。且喜他心性直,明道理,肯聽人說話。若是糊糊塗塗坐定在此,要仙酒、仙桃、仙丹,卻不被他累殺,大造化就去了。」這裡慶幸不題。 
  卻說孫小聖,將身向東南一縱,早到了齊天大聖的府。只見廳堂倒塌,門徑荒蕪。原來此府特為孫大聖而設,自孫大聖去後便無人修整,故此荒涼。孫小聖觀看了一回,歎息道:「富貴繁華不耐久長,大都如此。」無心觀看,又將身一縱到蟠桃園來。前後一看,只見三千餘樹,盡皆枯枝。莫說半個桃子也無,就是一花一葉也不見有。心下驚訝道:「這是為何?莫非走錯了不是!」這裡正沉吟間,忽被看園土地與鋤樹、運水、修桃、打掃眾力士看見,只認做是老孫大聖,忙都出來磕頭道:「一向不見大聖,今日為何有暇至此?」孫小聖知道他錯認了,便將錯就錯,說道:「正是。一向在西天頑耍,因取攪了幾位古佛,思量摘幾個蟠桃與他答禮,故到此間。為甚樹上一個也沒有?」土地說道:「這蟠桃最小的要三千年一熟,中中的要六千年一熟,極大的要九千年方一熟,這是大聖知道的。自大聖高興偷吃多了,又鬧了蟠桃大會。後來王母娘娘惱了,盡數采去,至今尚未千年,葉還未長,花尚不生,如何得有桃子?」孫小聖道:「這是我曉得的,但是摘下來豈沒有幾個收藏?」土地道:「此乃仙果,如何收藏?就是有收藏,也都在聖母娘娘處。」孫小聖聽了,歡喜道:「這也說得是,我正要尋王母討仙酒吃,就順便問他要桃子,不怕他不請我吃個醉飽。但不知瑤池卻在何處?」土地笑道:「大聖莫非取笑,這瑤池,大聖日日耍子,如何忘了!那正西上望去,有瑤台寶闕的不是?」孫小聖笑道:「我怎的得忘門?你們耍子,我去也。」將身一縱,早已到了瑤池之上。那王母的仙宮十分華麗。但見: 
  金門高聳,玉陛深沉。雙闕浮一天瑞靄,九重繞五色祥雲。畫棟雕樑,珠璣錯落;丹甍繡柱,金碧輝煌。復道斜橫銀漢,迴廊旋繞瑤台。籠中鸚鵡時喚飛瓊,階下梅花常開萼綠。龍翔鳳舞,是王母天境繁華;斗壓星垂,豈帝王人間富貴! 
  孫小聖看了,歡喜道:「好所在,好所在!此處受享受享,也不枉了為人一世。」往裡竟走。早有守門仙吏攔住道:「此乃王母娘娘瑤池仙府,你是何處不知禮法的野仙?擅敢闖入!」孫小聖笑道:「一樣做神仙,誰是家?誰是野?我有事,特來要見王母娘娘,怎不容我入去?」大踏步又往裡走,眾仙吏哪裡攔擋得住!孫小聖走到宮中,正當中坐下說道:「快去報知娘娘。」眾仙吏道:「就是尋常官府人家也有個規矩,況娘娘尊為王母,瓊樓玉宇,深深沉沉,誰敢輕易亂傳!」孫小聖道:「與你文講你不聽,只得與你武講了。」就在耳朵裡取出個繡花針來,迎風一晃,變做條金箍鐵棒立在手中,說道:「我要打你兩下,明日玉帝知道,不說你這些豪奴靠家大刁難賓客,只說我上門欺負他寡婦。你還是報也不報?」眾仙吏看見,嚇得魂飛魄散,連連說道:「報報報!」慌忙跑入後穿堂,將玉磬亂擊。早有仙娥在後堂問道:「有甚事這等慌張?」眾仙吏傳說道:「外面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惡神仙,闖到殿上,要見娘娘。我等不肯通報,他就拿出一條大鐵棒要打,好生利害!故不敢不報。」仙娥傳言入內。不多時,又出來說道:「娘娘有懿旨,叫問這位神仙是何名姓?到此有何事要見娘娘?」仙吏領命,只得戰兢兢出來,跪下說道:「娘娘有懿旨,請問上仙尊名大號,到此有何說話?」孫小聖聽了,回嗔作喜道:「這才像個賓主的體統,你去說,我是大鬧天宮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久聞娘娘處仙酒、仙桃、仙丹甚美,今因閒居無事,特來拜望,求一醉飽,足感娘娘之盛情矣!」仙吏傳語入去,又傳命出來道:「奉娘娘懿旨說,既承小聖光顧,自當備些仙桃、仙酒奉飲;只是來得不遇時,此時桃未生花,酒才下米,實實無以為情。請小聖台駕暫回,容改日釀成桃熟,再來相請吧。」孫小聖道:「既無酒又無桃,可多取些仙丹來,當茶吃了去吧。」仙吏又稟道:「仙丹乃三十三天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所煉之至寶,此處如何得有?」孫小聖道:「樣樣皆無,也忒覺慢客。就是我肯空回,這條鐵棒也不肯空回。」遂拿著鐵棒,東邊指指,西邊搠搠,嚇得仙吏慌忙說道:「小聖且慢動手,容我再去稟知娘娘。」「這孫小聖是個貪嘴小人,又十分粗鹵,拿著鐵棒在宮殿中敲敲打打,只嚷要吃。我想此殿皆瓊瑤建造,蕩著鐵棒,不破碎也要損傷。可稟知娘娘,不管甚東西,與他些吃吃去罷。」仙娥一一報知王母。王母暗想道:「這孫小聖,既說是孫大聖一家,必定也是個靈頑之輩。當年只為孫大聖鬧了蟠桃會,一時小不忍,後來動了許多刀兵,虧了佛祖大法力方才壓倒。今日若為此飲食小事惹起大禍,反見我上天度量不寬了。」遂傳懿旨,叫廚下備了四品仙餚,一壺仙酒,又是一盤曬乾的仙桃,捧到前宮,鋪開玉案,請小聖受享。孫小聖看見笑道:「雖不成禮,倒也脫套。我是個不速之客,這也不計較了。」遂放開量雄飲大啖。不一時,餚核俱盡,杯盤狼藉。因對廚役說道:「餚不消了,酒須再得一壺。」廚役不敢違拗,只得又送上一壺。孫小聖又吃盡了,微覺有些醉意。因說道:「悶酒易醉,我聞得娘娘侍御的眾仙娥內中,有一位董雙成娘子,佳音絕妙,又聞有一位許飛瓊娘子,步虛詞甚美,何不叫他出來唱一曲,與我小聖聽聽,也顯得娘娘好客的高情。」眾仙吏見他瘋瘋癲癲,言語涉邪,卻不敢答應。早有人入內報知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大怒道:「何物妖猴?敢如此無禮!」遂叫人飛雲奏知玉帝。玉帝聞奏,亦大怒道:「當年孫大聖雖然無禮強橫,就是偷桃偷酒,尚是盜賊所為;這小猴子能有多大神通?敢藐視天母,坐索仙酒、仙桃,以居大賓之位。」降敕命上中下三界靈神,並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火速率領天兵至瑤池擒捉妖猴,護衛王母。這裡點兵不題。 
  卻說孫小聖坐在瑤池仙府全然不知,尚擎桃索酒,誚誚不休。眾仙吏稟道:「小聖初來,原說要一醉飽;今醉飽了,也該回府。」孫小聖道:「不瞞你們說,我來時曾許下洞中眾子孫,帶仙桃、仙酒分賜他們。我雖醉飽,卻空手回去不得。你去稟知娘娘,多寡再與我些,帶回派散派散,我方出門;若說沒有,我死也不去。」眾仙吏無法,苦稟王母娘娘,只得又發了兩瓶仙酒、一盤仙桃出來,與他帶回。孫小聖看見,方才歡喜。正打算收拾走路,忽聽得金鼓喧天,殺聲震地,三界靈神與五行星官兵已到了,圍住瑤池仙府,只叫:「拿出妖猴來。」孫小聖聽了,微微笑道:「你們將酒食款住我,卻叫天兵來拿我。計策雖高,只怕拿我不住。」因拔下兩根毫毛,變做兩個小猴子,一個叫他攜著仙酒,一個叫他捧定仙桃,道:「跟我回去。」又回頭對仙吏道:「多多拜上娘娘,聒噪了。」遂手提鐵棒大踏步走出瑤池。只見三界靈神與五行星官布開陣勢,耀武揚威攔住道:「妖猴逆天犯上,罪該萬死!快快受縛,免得刀劍傷殘。」孫小聖道:「我來拜望王母娘娘。承娘娘美情,留我小酌。此乃賓主禮之常也!怎叫做逆天犯上?要你這班毛神來大驚小怪?我多飲了幾杯仙酒,有些醉意,要思量睡了;快快分開路,排班送我回去。」眾神聽說大怒,遂槍、刀、劍、戟一齊攢將上來。孫小聖用鐵棒逼住道:「你們且報名來,看是哪一路毛神?若有些來往,我好棍下留情。」眾神道:「下方潑物是也不知,吾乃上中下三界靈神與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孫小聖聽了,哈哈大笑道:「我孫小聖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你這些毛神也無處用,都打殺了吧。」遂掄開鐵棒照眾神打來,眾神併力抵敵。孫小聖那條鐵棒象泰山一般打將下來,眾神兵器輕薄,如何支架得起。鬥不上十餘合,早已東西閃開,讓孫小聖獨自在當中,左五左六的施展。孫小聖舞了一回,看見眾神退避,又哈哈笑道:「這等畏刀避劍,也要叫做天神,豈不羞死!我此時歸興甚濃,也不耐煩尋你了。」遂招呼兩個小猴子,一路雲光竟奔南天門來。眾神看見孫小聖去後,又復聚神兵,虛張聲勢隨後趕來。 
  孫小聖到了南天門,早驚動增長天王與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班天丁,又來攔住道:「你這賊妖猴,不知幾時,被你偷走了進來?但你來便來了,只好送死!莫想又要出去。」孫小聖道:「你這班惡神道真也憊賴。初時我要進來,你又刁難;如今我要出去,你又刁難。終不然坦坦天道因你掯勒生事,遂使人天斷絕往來。」眾天丁道:「潑猴休胡說!此乃玉帝禁門,我等奉旨守護,怎叫做掯勒?」孫小聖道:「既是這等說,看玉帝面上且不打你。」將鐵棒左右一逼,眾天丁齊齊分開。孫小聖早駕雲帶著兩個小猴子奔出南天門,竟回花果山去了。眾天丁正在慌張,三界靈神與五行裡官俱已趕到。大家商議欲要追趕,又想:就趕上也捉他不住,只得一同到靈霄寶殿啟奏玉帝道:「孫小聖神通廣大,比當年孫大聖更加十倍。我等兵微將寡,阻攔不住,被他走出南天門去了。特來領罪,請旨定奪。」玉帝大驚道:「似此奈何?」因降敕命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與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帶領十萬天兵,去擒拿孫小聖。李天王與眾星官聞命,只得出班奏道:「天帝有命,敢不奉行!但當年孫大聖大鬧天宮時,微臣與眾神苦力血戰,未曾捉獲;今聞孫小聖神通本事又在孫大聖之上,恐捉拿不住,有損天威,故敢奏聞。」玉帝道:「卿奏甚是有理。記得當年收伏孫大聖,虧了我佛如來;今天將既不能成功,須仍到西天請我佛。」正打點差人去請,只見班部中閃出太白金星奏道:「不必又去驚動老佛。臣舉一人,可以收服妖猴。」玉帝問道:「卿舉保何人?」金星道:「這孫小聖口稱是孫大聖後人,看他生的嘴臉與用的鐵棒,確係嫡派。木本木源,自能相制;若降敕請鬥戰勝佛孫悟空去降妖,定然成功。」玉帝聞奏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就著卿繼敕去請。」金星領了敕旨,就出宮駕雲而往。 
  原來孫大聖自成佛之後,就在西方造了一座永安宮居住。每日無事,只與旃檀功德佛唐玄奘講無上大法。這日,聞報太白金星繼玉帝敕旨而來,只得迎接到宮。因問金星道:「不知上帝有何事故?又勞星君降臨。」金星道:「只因鬥戰尊者舊居花果山,仙石受天地精華,又生出一位小大聖來,自稱尊者後人,神通廣大,與尊者昔年一般。昨日闖入天門,直至王母瑤池,坐索酒食。玉帝命三界五行諸神擒拿,都被他打傷,走了回去。玉帝欲遣天將征剿,諸將皆推避不敢往。玉帝愁煩,計無所出。小星想,他既稱尊者後人,自然敬服尊者。是以奏知玉帝,奉敕敢請尊者,上解玉帝之憂,下免刀兵之禍。」孫大聖道:「靈根不死,妄念自生。既承老星君舉薦,又蒙玉帝敕命,敢不效勞。」遂同金星駕一片祥雲,竟住花果山而來。 
  且說孫小聖戰敗天兵,攜了桃、酒回來,正在洞中分散眾猿猴,誇獎手段。通臂仙道:「這等說來,又是大鬧天宮了。只怕早晚有兵戈之禍。』孫小聖道:「老祖放心,那些天兵天將的手段,我已看見。就是傾天而來,何足懼哉!」正說不了,忽聽得洞外有人叫道:「孫小聖,快出來迎接佛祖。」孫小聖聽了驚訝,忙走出洞來觀看。只見一個老兒,仙風道骨,在那裡叫喚。因問道:「你是什麼人?叫我迎接佛祖?」金星道:「吾乃大白金星。因你犯了逆天大罪,上帝欲遣天兵剿戮;是老漢勸免,又恐你野心不定,因降敕請了你成佛的老大聖,特來訓教你皈依正道。」孫小聖道:「成佛的老大聖在哪裡?」金星用手指道:「那雲端裡不是?」孫小聖道:「待我看來。」將身縱至雲中,只見那成佛的祖大聖: 
  容雖毛臉,已露慈悲之相;眼尚金睛,卻含智慧之光。雷公嘴,仗佛力漸次長平;猴子腮,弄神通依稀補滿。合眼低眉,全不以力;關唇閉口,似不能言。善痕可掬,疑不是出身山洞;惡氣盡除,若未曾鬧過天宮。 
  孫小聖看了又看,狐疑道:「我聞老大聖英雄無敵,怎麼這樣溫柔?莫非是假貨?且試他一試。」因耳中取出金箍棒,拿在手中舞弄一回,道:「老佛既是我祖大聖,這條鐵棒便是故物,今日還拿得動麼?」孫大聖微笑笑,也不開言,只用手一招,那條鐵棒早不知不覺從小聖手中飛到孫大聖手中,漸變做個繡花針,飛入孫大聖耳中矣。孫小聖見了,嚇得魂膽俱無,急忙跪在雲中,連連叩首道:「真佛祖,真佛祖!恕愚孫粗蠢。」孫大聖方開言說道:「你恃著這條鐵棒,輒敢妄為。今日沒了金箍棒,還敢妄為否?」孫小聖又連連叩首道:「沒了金箍棒,我倒不敢妄為;只怕他人欺負我,沒了金箍棒又要妄為了!懇求佛祖還了我,以為保守山洞之用。」孫大聖笑道:「還了你,只怕又要妄為了。」孫小聖又連連道:「再不敢妄為,再不敢妄為。」孫大聖道:「既要我還你金箍棒,我還有一個金箍兒,一發與了你罷。」遂在袖中取出來,劈頭丟去。孫小聖忙用手接時,那箍兒早已套在頭上。孫小聖尚不知金箍兒的利害,歡歡喜喜謝道:「多蒙佛祖厚賜,但不知此箍兒有何好處?」孫大聖道:「這箍大有好處,昔年是我的功臣,今日是你的魔頭。他來尋你,便是你入道之時。安心靜養,我去也!」孫小聖聽見說去,忙向前扯住衣襟道:」既得相逢,如何又去?萬望慈悲,還我鐵棒,並求指示。」孫大聖道:「我有偈言四句,你可牢記。」說道: 
  「頑力有阻,慧勇無邊; 
  不成正果,終屬野仙。」 
  孫小聖道:「既要修心,於何努力?」孫大聖道:「我之前車,即汝之後轍。因緣到日,自有招邀,此時未可洩也!」孫小聖又求鐵棒,孫大聖笑道:「原在你耳中,叫我把甚還你?」說罷,已與金星同駕祥雲,見玉帝復旨去矣!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不知金箍棒果在孫小聖耳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唐三藏悲世墮邪魔 如來佛欲人得真解     
  詩曰: 
  大道何曾有曲斜,奈何走得路兒差。 
  南波北浪稱登岸,東客西賓認到家, 
  盲棒無聲焉有喝,皮囊已爛豈昭光; 
  若教走透真消息,影影風風何處拿? 
  話說孫小聖,受孫大聖指點,不覺妄心忽盡,邪念頓消。但招去鐵棒,失了護身之寶,未免慌張。又聽得孫大聖臨行說,原在你耳中。似信不信,急向耳中摸索。只見一個繡花針端然在內;又恐怕不真,取出來迎風一晃,依舊是—條金箍鐵棒。喜得個孫小聖滿心鬆快道:「祖大聖神通廣大如此,我佛如來又不知如何微妙?我倚著這條鐵棒便打到天宮,真取禍之道也。」又思量道:「祖大聖說,不修正果,終屬野仙;又說,他之前車,即我之後轍。莫非我之正果也要取經?」又想道:「與我戴這個金箍兒卻是為何?且取下來看看。」用手去除,就似生根一般,莫想得動!心下著驚道:「祖大聖說是我的魔頭,我想這箍兒定然是個寶貝,後來必有應驗,今日且由他。」自此之後,已上天下地,各處遊行,卻亂念不生,安心在洞府修養不題。 
  且說孫大聖同金星奏復玉帝敕旨,自回永安宮,遂將花果山又生石猴孫小聖、鐵捧復興之事,報與佛師唐三藏知道。唐三藏大驚道:「自我佛慈悲造了大乘妙法真經,命我歷萬水千山求取到中國,宣揚善果,以正空門。經今已是二百餘年,自應人天胥化,無聲無臭,不識不知。為何令此頑石不點頭而又生心?若使世愆不盡,未免歸罪於佛法無靈,豈不辜負昔年功行!」孫大聖道:「傳經固我佛之慈悲,墮落自眾生之孽障,世間種種不消,故天地心心相續。」唐三藏道:「迷人失路,蓋緣指點差池;白雪成冰,終是洪爐不旺。我與你莫貪極樂,須念沉淪,且上長安一探真經度世的消息何如?」孫悟空道:「足見佛師慈悲,但不知怎樣去好?」唐三藏道:「當年觀世音菩薩臨長安尋求取經人時,皆變作疥癩僧人;我與你要去也須如法。」孫悟空道:「佛師所見不差,須往一探。」二人遂駕雲直至南瞻部洲大唐國界,將雲頭按落一看,卻是鳳翔地方。二人搖身一變,變作兩個疥癩僧人,仍作師徒稱呼:唐三藏假稱大壯師父,孫悟空喚做吾心侍者。二人變化停當,遂撞入城內各處觀看。原來唐朝自貞觀年間求取大藏真經回來之後,人情便崇信佛法,處處創立寺宇,家家誦唸經文,皆謂捨財可以獲福,佈施得能增壽。遂將先王治世的君臣父子、仁義禮樂,都看得冷冷淡淡,不甚親切。此時,乃唐憲宗元和十四年,那唐憲宗剛明果斷,先用高崇文擒了蜀中劉闢,後又用裴度、李愬削平淮蔡,擒了吳元濟,威令復振,也算做唐朝一代英主。只是聽信奸佞,既好神仙,又崇佛教。崇佛教,又不識那清淨無為、善世度民之妙理,卻只以禍福果報聚斂施財,莊嚴外相,聳惑愚民。使舉世之人希圖來世,妄想他生,不貪即嗔,卻將眼前力田行孝的正道都看得輕了。所以有識大臣、維風君子往往指斥佛法為異端,髡緇為邪道。這也有以自取,不要怪他。正是: 
  源水常清淨,流來漸漸渾, 
  貪多心久佞,想妄性成昏。 
  開罪在梁武,歸愆到世尊。 
  自從來白馬,滿地是非門。 
  卻說唐三藏與孫悟空,進了鳳翔門各處觀看,果然是中華大國,人物繁華,貨財茂盛,市井中十分鬧熱,到處皆有庵觀。訪知法門寺是個大叢林,二人遂一徑尋來。到了寺前一看,只見山門上橫著「敕建法門禪寺」六個金字,真個魁梧。只見: 
  山門雄壯,兩行松檜列龍虯;大殿巍峨,千尺奐輪張日月。仙壇法座,儼然白玉為台;丹陛雲墀,疑是黃金布地。鐘鼓樓高,殿角動春雷之響;浮屠塔峻,天際飄仙梵之音。佛案前祈求夾雜,男女之簪履相加;講堂中議論紛紜,賢愚之耳目共接。士夫之車馬喧闐,雖不清幽;僧眾之袈裟鮮麗,果然富貴。 
  唐三藏與孫悟空走進山門,將到大殿,早有知客看見他二人疥癩行藏,忙迎住問道:「你二人何來?」孫悟空答道:「我師徒行腳到此。」知客道:「想是要投齋了。」唐三藏道:「齋倒不消。」知客道:「你既不投齋,到此何干?」唐三藏道:「一路行來,因見寶剎叢林茂盛,法侶眾多,不知有甚高僧在此主教?得能如此興旺,故特來訪問。」知客道:「你雖遠方僧人,倒也有些見識。果然我這大寺裡大法師,原有大來歷,與眾不同。」唐三藏道:「佛法平等,有甚大來歷與眾不同?」知客道:「我說與你知道,你才信我。我這大唐開國的太宗皇帝,曾死去還魂,因見冥司善惡報應,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幽魂,十分信心。感得觀世音菩薩親臨法壇,指點道:『這小乘教法,超度不得幽魂。我佛如來有大乘妙法真經三藏,如有德行高僧求取回來,方可度得亡者升天。』太宗皇帝大喜,因命高僧陳玄奘法師歷萬水千山,去了十四年,果然求得三藏真經回來,流傳中國,所以佛法日盛一日。」唐三藏聽了,與孫悟空微笑道:「這唐玄奘法師後來怎麼了?」知客道:「這陳玄奘法師因功行洪深,證了佛果,後來就坐化在我這法門寺,遺下佛骨佛牙,至今尚藏塔中。每三十年一開,開時則時和年豐,君民康泰。今又正當三十年之期,蒙今上憲宗皇帝要遣官迎至長安禁內觀看。旨已下了,只候擇日便要迎去。」唐三藏歎息道:「這唐玄奘我認得他,何曾坐化?哪有佛骨、佛牙在此塔中?是誰造此妄言誣民惑世?」知客道:「陳玄奘法師去今二百餘年,說認得他,豈不是妄言!這塔中的佛骨、佛牙,歷歷有據可驗,怎為惑世誣民?你遠方僧人說些大話,只好窮鄉下邑哄騙村愚之輩,怎到我們大叢林大法師跟前搗鬼?」唐三藏道:「這也罷了!且問你這大法師偉號什麼?有甚法力?」知客道:「我這大法師諱無中,道號生有,就傳的是陳玄奘第六代衣缽,求來的三藏真經無一不通。每每登壇說法,說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五侯盡皆下拜,天子連連點頭。故錢財山積,米谷川來,金玉異寶,視如糞土,綾羅錦繡,只作尋常;若非道高德重,安能致此?」唐三藏道:「生有法師登壇講些什麼經典?」知客道:「他不講小乘,就講的是求來的三藏真經。」唐三藏道:「幾時方得登壇?」知客道:「明日恰是講期,你不信,也夾在人中聽一聽,自然明白。」唐三藏道:「如此甚妙!」送別了知客出來,與孫悟空歎息說道:「我與你一番求經度世的苦功,倒做了他們造孽的公案,這卻如何?」孫悟空道:「這當家俗僧或不知佛法,故就世情誇獎。且到明日,看那生有法師登壇講些什麼,再做道理。」唐三藏點頭,遂借一個小庵住下。 
  到次日,依舊到法門寺來觀看。只見講堂中鐘磬喧闐,香煙繚繞,許多僧眾誦經功課;正當中早已搭起一個講壇,壇上設了法座,十分齊整。不一時,那些聽講的挨擠而來,何止百百千千。也有鄉紳學士,也有公子王孫,也有豪富財主,也有商賈農工,也有深閨女子,也有藩婦村姑。不分男女,都夾雜一堂,守候登壇。只候到日色將午,方見幢幡寶蓋,鼓鈸音樂,簇擁著生有法師出來,高登法座。唐三藏將那法師上下一看,只見他生得: 
  流月為容,孤雲成像。六根朗朗,未必無塵;雙耳垂垂,足征有福。身穿八寶袈裟,色相莊嚴;手執九環錫杖,威儀端肅。頭頂上毗盧帽,四六方方方光艷;頸項中菩提珠,百八顆顆顆明圓。香花燈燭迎來,儼然尊者;寶蓋幢幡送上,果是法師! 
  那生有法師高坐法壇之上,先誦持了一回神咒,然後將法華經宣念一段,先念,又逐字兒詮釋一遍,便算做講經了。講完,又敘述余文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佛經中千言萬語,總要人為善修行。人世上為禍為福,皆自作自取。如何叫做為善?佈施乃為善之根;如何叫做修行?信佛乃修行之本。若有善男信女,誠能佈施信佛,自能為官為宰,多福多壽;今之貧窮禍夭,皆不知信佛佈施之過也。況六親眷屬總是冤愆,富貴功名如同泡影。大眾急宜猛省,無常迅速,莫待臨時手忙腳亂。」說罷,令大眾回向念佛,下了台,依舊幢幡寶蓋,鼓鈸音樂,眾僧簇擁送入後堂去了。那些聽講的賢賢愚愚,貴貴賤賤,無一人不讚歎道:「好法師!講得明白。」都留銀錢,寫緣簿,歡歡喜喜而去。正是: 
  道化賢良釋化愚,無窮聾聵幾真儒。 
  一朝墮入慈悲障,萬古貪嗔不得除。 
  唐三藏與孫悟空聽完了講經出來,不覺歎息道:「我佛一片度世慈悲,卻被愚僧如此敗壞,則我求取此經來不是度世,轉是害世了!必須現身說法,痛掃邪魔,方不失本來之念。」孫悟空道:「這法門寺雖是個大叢林,終屬外郡;或者帝王都會自有高僧,且到長安看看光景,便知的確。」唐三藏依言,遂同駕祥雲,不一時到了長安大國。 
  他二人且不人朝,竟走到洪福寺來。原來這洪福寺自從唐三藏成佛升天之後,相傳出過活佛,便為有名古剎,士夫游賞不斷,當家師父十分興頭。這日,唐三藏二人進到殿上,只見許多僧人領著許多工匠,在那裡收拾:牆階倒塌,從新修砌;壁泥剝落,重加灰粉;梁色湮淺,再加彩畫;佛金淺談,復為裝裹。鬧哄哄做一團,竟無人招接他二人。他二人看了半晌,不知何故。忽見一個老和尚立著閒看,因上前打一個問訊問道:「老師父,殿上修整為甚這般要緊?」那老和尚答道:「二位想是遠方來的,不知中國之事。當今憲宗皇帝深好佛法。鳳翔法門寺有陳玄奘祖師遺下佛骨、佛牙,藏在塔中。每三十年一開,時和年豐;今又正當三十年,例應開看。憲宗皇帝有旨,叫文武百官領眾迎來入禁瞻禮。這陳玄奘祖師原是本寺出身,迎來時先要在本寺住劄,故預先收拾齊整。」唐三藏道:「當今皇帝既好佛法,當修正道,為何沒一個高僧指點,使他墮入邪魔?」老和尚聽了驚訝道:「皇上敬迎佛骨,是佛門中第一件善事,怎麼說是邪魔?早是老僧聽見,若對他人說,必惹大禍!你二人身帶殘疾,又出言不慎,快往別處去吧!在此不當穩便。」唐三藏見如此光景,便不再問,竟同孫悟空走了出來,商量道:「求經原是奉我佛法旨,今善緣變做惡跡,豈是如來之意!須再上靈山訪問我佛,當作何救度,庶不致流禍後世。」孫悟空道:「佛師所言不差。」師徒遂現了原相,復駕雲往靈山去問世尊。正是: 
  天何言哉地何言,三藏經文無乃繁。 
  有字何如無字好,木窮根本水窮源。 
  唐三藏同孫悟空,駕雲徑上靈山。唐三藏原是我佛弟子,今雖成佛,仍不時在座下聽講往來慣的,不用傳報。故這日徑到我佛蓮座前,合掌禮拜道:「昔年弟子歷萬水千山,求取真經,送上東土,指望消愆滅罪。不期眾生貪嗔癡詐,轉借真經妄設佛骨佛牙之名,上愚帝主,下惑臣民,使我佛造經慈悲與弟子求經辛苦,都為狡僧騙詐之用。故孔門有識之士,往往指為異端,豈不令佛門敗壞!望我佛慈悲,如何救度?」世尊答道:「我這三藏真經,義理微妙,一時愚蒙不識,必得真解,方有會悟,得免冤愆。可惜昔年傳經時,因合藏數,時日迫促,不及令汝將真解一併流傳,故以訛傳訛,漸漸失真。這也是東土眾生造孽深重,以致如此。」唐三藏又合掌禮拜道:「世尊既有真解,何不傳與弟子?待弟子依舊傳送到長安,以完前番取經的善果。」如來道:「東土人心多疑少信,易於沉淪,難於開導。若將真解輕輕送去,他必薄為不真。反不能解了。必須仍如求經故事,訪一善信,叫他欽奏帝旨,苦歷千山,勞經萬水,復到我處求取真解,永傳東土,以解真經,使邪魔外道一歸於正。這個福緣應高於山,這個善果直深於海矣!昔年求經,虧觀世音菩薩尋取你來。今你既有心要求真解度世,也須到東土尋取個求解善信,方可完成勝事。」唐三藏道:「弟子雖不才,既蒙我佛慈悲,敢不努力!但不知此去可有因緣?」如來道:「若無因緣,汝為何來?因緣若無,汝為何去?」唐三藏聞言大悟,又合掌禮拜道:「謹領金旨。」臨行又跪求道:「前番之行,觀世音菩薩神通廣大,隨事指點,皆合我佛之心。弟子法力有限,此去茫然,尚望我佛慈悲,分付一二。」如來道:「來之程途,汝所經歷,自然知道,不須再記。但要叮嚀那求解人:求解與求經不同。求經,文字牽纏,故生多難;求解,須直截痛快,不可遲疑,又添掛礙。前觀世音上長安時,我有五件法寶與他。一件是錦襴袈裟,一件是九環錫杖,雖受持者免墮輪迴,不遭毒害,然尚是莊嚴外飾;又有金、緊、禁三個箍兒,收伏妖魔未免近術,今日俱用他不著。但有木棒一條,遇著邪魔野狐,只消一喝便不敢現形。」因命阿儺、伽葉取出來,付與唐三藏。果然好一條木棒: 
  檀凝為體,規削成形。比之拄杖而短不過頭,較之揮麈而長不齊眉。喝來無口,善聽者聰;打去隨心,不當曰瞎。講得通,宛小龍女幾朵天花;答不出,實大和尚一條光棍。 
  唐三藏領了木棒,命孫悟空執著,又合掌禮佛三匝,而後退去。才走離寶殿不遠,後面阿儺、伽葉趕來說道:「你前番取經,你說不知道規矩,不曾帶得人事,只送我一個紫金缽盂,輕賤取去,所以度不得世,救不得人。今番求取真解人來,須先與他說明,多帶些人事來送我,方有真解與他;若不帶來,莫怪臨時掯勒。」唐三藏道:「遵旨。但恐路遠,不便攜帶。」送別了出來,走到山腳下,金頂大仙接住道:「聞得旃檀尊者奉旨上長安尋取求解之人,倘尋著須叫他快些來,不要又似尊者前番叫我守候十餘年。」唐三藏道:「佛旨緊急,不敢久稽。」遂別了,同孫悟空駕祥雲依舊向長安而來。正是: 
  不知自寶還珠櫝,又向天涯踏鐵鞋。 
  不知唐三藏此去訪得著求解人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匡君失賢臣遭貶 明佛教高僧出山     
  詩曰: 
  治世為君要聖明,聖明原賴道相成, 
  賢愚莫辨招災亂,邪正無分失太平。 
  佞佛但知希保命,求仙也只望長生, 
  長生保佑何曾見,但見君亡與國傾。 
  卻說唐三藏奉了佛旨,再上長安尋取求解之人,不敢怠慢,因與孫悟空商量道:「世道日邪,人心愈偽,不識從何處尋起?」孫悟空道:「佛門廣大,雖邪魔外道墮落者多,然一燈不昧,自有真修。我們須細細訪求,何愁不遇!」唐三藏點頭稱善,遂仍變作兩個疥癩僧人,師稱大壯法師,徒號吾心侍者,終日在長安市上訪求。 
  一日,走到正陽門,忽見朝門上大張皇榜,許多人民爭看。他師徒也雜在叢中觀看,只見皇榜上寫道: 
  為尊崇釋教,敬迎佛骨,御內瞻仰,以弘大法,祈保國泰民安事:竊惟聖王御宇,雖賴治道精明,天下和寧,必仰佛恩保佑。昔太宗皇帝信心佛寶,求取真經,闡揚大道,故歷世享太平之福。朕承大統十四年於茲,時和年豐,皆仗我佛慈悲。茲當鳳翔法門寺三十年啟塔之期,萬民有幸,特遣文武百官率領僧眾人等,於四月八日躬詣塔下,謹奉三藏佛祖法龕遺留寶玉,迎入御內,朕親瞻仰,以展皈依之誠,上祈國泰,下保民安。 
  爾文武百官其敬承朕命毋忽。 
  元和十四年二月吉旦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了,恐怕露相,不敢十分嗟歎,只隨眾到各寺觀看。只見那些和尚倚著皇帝好佛,遂各各逞弄佛法,以誆騙民財。也有將香焚頂的,也有澆油燃指的,也有妄言斷臂的,也有虛說臠身的,也有誦經拜懺的,也有裝佛造像的。這一攢數十為群,那一簇幾百作隊,哄得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這個散金錢,那個解簪珥,這個捨米麥,那個施布帛,全不顧父母饑寒,妻兒凍餒,滿肚皮以為今日施財,明日便可獲福;誰知都為這些游僧口腹私囊之用,有何功德?唐三藏看了愈覺憮然道:「怎麼偌大長安,尋不出個清淨無為的和尚來!」到了迎佛骨這日,天子免朝,早帶了六宮嬪妃、綵女,坐於端門樓上,看文武百官俱奉旨去迎請,闔城黎庶,這日買也不買,賣也不賣,盡皆香花燈燭夾路聚觀。到了辰巳時,只見幢幡招展,寶蓋紛紜,仙樂平吹,御音齊舉,簇擁著八寶裝成的佛龕,逶逶迤迤而來,十分齊整。但見: 
  都會皆成選佛場,旃檀煙接御爐香。 
  連天鼓鈸驚仙仗,繞地幢幡近御床。 
  萬佛袈裟朝北闕,百官冠蓋接四方。 
  但知夷狄多靈鬼,不識中華有帝王。 
  佛骨迎到闕下,竟大開了正陽門,讓眾僧口誦經文,手敲鼓鈸,一齊擁入,直穿著龍樓鳳閣,往來旋繞。憲宗在端門樓上與嬪妃觀看,以為一時勝事。旋繞多時,隨傳命將佛骨仙龕高供在寶殿之上,敕眾僧退出,獨留生有法師伺候,又自臨殿上以禮開視,視畢大加讚歎,仍納入龕中供養。因問生有法師道:「既成佛為何有死?既已死為何留骨?」生有法師答道:「佛原無死,涅槃者示盡也,骨何必留?留骨者表異也!今日萬歲因骨生信,因信起敬,因敬信而致永祚延年,佛之垂慈廣大矣!」憲宗大悅,命使殿賜齋,又賜許多合綺,然後命出。生有法師才退出朝門,早有文武百官圍繞禮拜。佈施的衣帛、米谷,堆山塞海。離了朝門,便是闔城百姓,香花燈燭,鼓鈸喧天,簇擁著直送至洪福寺中,又誦經拜懺,做法事、功德,有如鼎沸,燒香禮拜的男女擁擠不開。真是: 
  捨身不已又捨財,指望拋磚引玉來。 
  佛法何嘗全在此?貪愚墮落實堪哀!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了這些光景,不勝歎息道:「君王果是好道,只可惜被這些愚僧鼓惑,以致好道不明,行此妖妄之事,並我佛度世慈悲,救人善念,都成愆孽矣!」孫悟空道:「邪魔成極,決無不衰之理,佛師且耐心守之,自然有變。」 
  果然激動了一位大臣。這位大臣是鄧州南陽人,姓韓名愈,表字退之,別號昌黎;官拜刑部侍郎,為人忠直敢言,立身行己,但以聖賢自待。常對人說,世上若無孔子,我不當在弟子之列。今日見了憲宗迎請佛骨入大內,不勝感憤道:「孔子斥異端,孟子辟邪說。此非異端邪說而何?吾不斥之辟之,再有何人?」因懇懇切切上一疏道: 
  刑部侍郎臣韓愈為請毀佛骨事: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人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戍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而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創議除之。當時群臣才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誼,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當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請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傚,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 
  佛如有靈,能作禍患,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 
  憲宗看了此表,勃然大怒道:「韓愈這廝毀佛謗聖,就該萬死!」就要批旨加罪,方得文武百官一齊保奏道:「韓愈乃本朝好學賢臣,雖不明佛道,觸犯聖怒,然推原其心,實是為國。尚望陛下開恩赦免,以辟進言之路。」憲宗道:「本內說好佛傷風敗俗,這也罷了;怎說好佛便致短祚,豈非謗君?」百官又苦苦勸諫,憲宗方才依允,降旨將韓愈貶做潮州刺史,即日上任。群臣謝恩而出。韓愈聞命大歎道:「臣之一官一身何足惜?只可惜堯舜禹湯相傳的禮樂江山,都被這些妖僧鼓惑,弄做個髡緇世界,成何體統?」但天子的聖旨已下,無處申訴,只得悵悵去潮州上任。正是: 
  君耳若不聽,臣心徒自苦, 
  一日雖無功,千秋終有補。 
  且說唐三藏聞知此事,與孫悟空說道:「我佛萬善法門,不過要救世度人,實與孔子道德仁義相表裡,何嘗定在施捨?又何嘗有甚佛骨轟傳天下,使舉國奔走若狂?今日韓愈這一道佛骨表文,雖天子不聽,遭貶而去,然言言有理,垂之史策,豈非梁武之後,又是我佛門一重罪案。」孫悟空道:「愚僧造孽,原於佛法無損,韓愈此表,轉是求真解之機,且慢慢尋訪,自有緣法。」按下二人尋訪不題。 
  且說韓愈被貶到潮州,深怪佛法,他也不見和尚,和尚也不敢求見他。一日,因有公務到海上去祭神,天色晚了,離城五、六十里地來不及,要尋人家寄住。那山中人家都是茅簷草舍,恐褻官體,不便去住,只有一個小庵甚是幽雅。眾役稟知韓愈,韓愈道:「偶然寄住,就是庵中也罷。」抬到庵前,韓愈下了轎,舉頭一看,只見門上橫著一匾,上寫「淨因庵」三字,疏疏落落,大有古意。走進去,並無佛家莊嚴體貌,到了佛堂中,見上面供著一尊古佛。佛面前只掛著一盞琉璃,琉璃中一燈焰焰。供案上一個香爐,香爐中檀煙馥馥。其餘鐘磬經文之類,全然不見。東邊設著一張禪床,西邊鋪一個蒲團,蒲團上坐著個半老僧人。那個僧人怎生模樣?但見: 
  形如槁木,而槁木含活潑潑之容;心似寒灰,而寒灰現暖融融之氣。穿一領破衲衣,曄曄珠光;戴一頂破僧帽,團團月朗。不聞念佛,而佛聲洋洋在耳,未見參禪,而禪機勃勃當身。僧臘已多,而真性存存不老;世緣雖在,而凡情寂寂不生。智滅慧生,觀內蘊方知萬善法師;頭尖頂禿,看外相但見一個和尚。 
  那僧人看見韓愈入來,忙起身迎入佛堂,打個問訊道:「大人何來?山僧失於迎接。」韓愈道:「因祀神海上,歸城不及,要借寶庵下榻,故爾到此。」那僧人道:「只恐草榻非宰官所棲,荒廚無伊蒲之供,未免褻尊。」因分付侍者備齋。齋罷,遂送韓愈在東邊禪床上安歇,自家卻在西邊蒲團上打坐。 
  韓愈因受佛骨之累,未免遷怒和尚,不甚接談。這日,在禪床上坐了半晌,見那僧人默然打坐,全不動念。心下暗想道:「吾閱僧人多矣,不是趨承慣勢,便是指佛騙人;這個僧人二者俱無,頗有道氣,不可以其為僧而失之。」復又走下禪床到琉璃前閒步。那僧看見,也就立起身來陪侍。韓愈因問道:「老師大號?」那僧答道:「法名大顛!」韓愈微笑道:「老師大定,何轉名大顛?」大顛道:「竊見世之顛者,往往自以為定。則小僧之大定以為大顛,不亦宜乎?」韓愈聽了驚訝道:「高論所未聞也。」因又問道:「顛師既為佛家弟子,為何經文不設,鐘磬寂然?」大顛道:「欲鳴鐘磐,恐惹外塵;不設經文,為存古佛。」韓愈聽了大喜道:「師言甚妙,佛旨瞭然,使天下尊宿盡如老師,我韓愈佛骨一表,亦可不上矣!」大顛聽見說出「韓愈」二字,亦驚問道:「莫非就是昌黎大人麼?」韓愈道:「正是韓愈。老師深山高衲,俗吏姓名如何亦掛齒頰?」大顛道:「韓大人山斗重望,孔孟真傳,方今海內一人耳。小僧雖寄跡方外,實潛心大道之中。一代偉人,敢不傾慕!但韓大人官居八座,為何遠刺一州?又所說佛骨,卻是為何?」韓愈道:「此乃敗壞佛門之事,本不當聞之老師。然老師主持正教,決不庇護邪魔,就說也無妨。鳳翔法門寺,妄傳昔年陳玄奘法師坐化其中,遺佛骨佛牙藏在塔中。每三十年一開,時和年豐。前日,法門寺住持生有和尚奏說,今又正當三十年開塔之期,請聖駕臨觀。今上憲宗皇帝信以為然,敕文武百官躬至鳳翔,將佛骨迎入大內供養觀瞻。引得這些愚僧燃指焚頂,男女佈施,不惜身命資財,傷風敗俗,竟令帝主體統掃地。我韓愈看不過,因上佛骨一表,細陳弊端。聖上大怒,欲加典刑。賴朝臣保奏,故貶官至此。」大顛聽了道:「大人此表,不獨為朝廷立名教,實為佛門掃邪魔矣!今雖未聽,而千秋之後,使焚修不復侵政治之權者,必大人此表之力也!」韓愈道:「此表之為功為罪,俱可勿論,只可惜塗首泥足耕種之米麥,風餐水宿商販之資財,不孝養父母,惠愛宗支,俱擲於無父無君不耕不織之口腹,以妄希不可知之福,豈不愚哉!」大顛道:「大人慈悲之心,可謂至矣!但墮落者深,一時提拔不起,沉迷者久,一時叫喚不醒。枉費大人之力。」韓愈道:「正為如此,老師何以教我?」大顛說道:「老僧竊以為以水沃火;而愛火者必罪水之殘,不如以火之靜,制火之動,而火自就於爐而無延燒之害矣!」韓愈聽了,忽然有悟道:「顛師法言微妙,愚解未詳,願明教之。」大顛道:「大人儒者也。以儒攻佛,而佞佛者必以為謗,群起而重其焰;若以佛之清淨,而規正佛之貪嗔,則好佛者雖愚,亦不能為左右袒而不思所自矣!」韓愈拱手道:「老師法言殊有條理,只是當今佛法儘是貪嗔,若求清淨,捨老師而誰?」大顛道:「老僧叨庇平安,不焚不誦,山中禪定久矣。今既舉世邪魔,使我佛為有識所誚,則老僧義又不容不出矣。」韓愈大喜道:「得老師慈悲,功德無量矣。」大顛道:「老僧雖出,亦未必有濟,但盡我心耳。」二人講得投機,彼此愛敬,當夜各各就宿。 
  到次日早起,韓愈盥櫛罷,大顛命侍者奉上齋來。齋畢,韓愈欲起身回城,因執大顛手說道:「老師,昨夜之言,不可忘了。」大顛道:「言出於心,心即是佛,焉敢誑言?」韓愈大喜道:「老師不誑,足征我佛有靈。我學生到州中,即遣人來迎。」大顛許諾,各各珍重而別。正是: 
  真儒了不異真僧,一樣光明火即燈, 
  門隔人天多少路,此心到底不分層。 
  韓愈到了州中,放不下此事,隨即遣人具車馬將大顛法師迎請到州,朝夕與他講論佛法。大顛所說,皆有微妙之義,甚合韓愈之心。遂留連了月餘,方才送他起身。這一去,有分教: 
  不響驚雷能震世,回光白日善窺人。    
第七回 大顛僧盡心護法 唐三藏顯聖封經     
  詩曰: 
  聖人何事欲無言,蓋恐因言失本源, 
  清淨禪心非月指,糊塗佛法是風幡, 
  但談果報何其妄,止望施財豈不冤, 
  萬派千流徒浩渺,曹溪一滴是真源。 
  話說大顛師,欲明佛法,別了韓愈,竟上長安,不一日到了,要尋個庵兒歇腳。此時,長安佛教正盛,各庵觀寺院巴不得有個老僧在內居住,或是講經,或是說法,皆可興旺山門。見了大顛人物奇古,言語清爽,皆慇勤接待,留他居住。大顛師看見繁華鬧熱,全沒僧家氣味,轉不肯住,卻尋至城西,見一個小庵上寫「半偈庵」三字,門前一灣流水,幾株松樹,甚是幽僻,因步了入去,荒荒涼涼佛堂中,竟不見一人。立了一會,又不見有人出來,只得穿入佛堂後面,叫一聲:「有人麼?」只見香積廚走出一個老和尚來,看見大顛,忙迎到佛堂中問訊道:「老師何來?貧衲因廚下炊爨,有失迎接。」大顛道:「這等,驚動了!貧僧從潮州遠來,尚無棲止,欲借寶庵一蒲團地為掛衲之所,不識老師肯容否?」那老僧笑道:「佛門庵院,凡是佛家弟子都有分可住,怎說個容不容?只是我看老師這等道貌,自是禪林尊宿,何不到洪福寺、化生寺這些大叢林安享,卻來此受寂寞?」大顛道:「寂寞正僧家之習,安享非佛門所宜,故不敢去而願來此。」那老僧又笑道:「這乃是小僧疏懶人的念頭,怎麼老師不遠千里而來,也是這般說?既是這等,請裡面坐。」遂邀大顛到他房裡,忙去取了茶來吃。茶罷,那老僧方才問道。「老師大號?」大顛道:「小僧法名大顛。就問老師大號?」那老僧道:「小僧賤號懶雲。」大顛道:「長安寺院盡皆富盛,老師寶庵何獨冷靜如此?」懶雲道:「要寺院富盛,須得主師會講經募化。不瞞老師說,小僧雖做和尚,其實不通佛法。又性情疏懶,又不會募化,又不會講經,故此淡薄。」大顛道:「當今法師不知推尊何人?」懶雲道:「第一要算法門寺生有法師。他人物生得齊整,又口舌利便,問一答十,今上憲宗皇帝十分寵愛。前日因迎佛骨入大內,僧俗混雜,不成朝廷體統:惱了一位大臣叫做韓愈,上疏極諫,甚言崇佛之非。憲宗大怒,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生有法師因奏道:『韓愈譭謗佛法者,皆緣天下人之不明佛法也;天下不明佛法者,皆緣不曾聞得我佛求來的這三藏大乘經文。也乞陛下敕天下寺院,皆敦請有道法師開壇講解。使天下佛法大明,則在朝自無異議之人也。』憲宗信以為然,遂降旨著天下寺院皆延法師講解。如今,長安城中大小寺院皆要立壇講經,此皆生有法師請的旨意有功,佛門所以推崇他為第一。」大顛道:「可知幾時講起?」懶雲道:「聞說明年元旦講起。」大顛道:「原來如此。」自此,遂在半偈庵住下。心下想道:「佛教今已盛極,若再令天下講經,這些俗講師定以果報施財為正解,豈不令我佛萬善妙法轉為朝廷治世之蠹?我既出山,豈容坐視!」恐怕不確,又到各處去訪問,人人皆如此說,方知是真。遂寫了一道表文,親自到朝門煩黃門官轉奏。 
  此時,天子正然信佛,黃門見是和尚,不敢攔阻,遂接了,傳達進御。憲宗皇帝只道又是講經說法之事,忙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潮州府淨因庵臣僧大顛,謹奉表奏為請正佛法事:竊聞,我佛之教,蓋以清淨為本,度世為宗。清淨則宜無為,度世則宜愛眾。即太宗皇帝求來三藏經文,恐亦是清淨度世之意。近日,僧人貪愚者多,不識我佛清淨之心,惟以莊嚴外相為尊榮;奉佛信士,又不知我佛度世之理,惟以施財焚誦為信心;登壇說法,都又不達經文微妙之旨,又惟以延年獲福為引誘。流行既久,訛以傳訛,幾令我佛為貪財好佞之魁首,豈不冤哉! 
  仰見陛下,心心是佛,唸唸慈悲。但惜庸僧不能靜宣德意,默沛皇仁,遍啟叢林,致令清淨法門裝成喧闐戲局,甚非正道。今又聞降旨令天下講經,固陛下闡揚佛教盛心,但恐講解不明妙義,終以延年獲福為詞,則三藏大乘真經又演作小乘之法矣!諒我佛造經,與太宗皇帝求經流傳中國之意,當不如是。伏乞收回成命,漸謝外緣,使我佛正教與陛下聖道同耀中天,則天下幸甚!倘必欲講明大法,亦須敕使訪求智慧高僧,若耳目前俗習之徒,臣僧大顛未見其可也! 
  憲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沉吟道:「朕興佛教,凡是和尚皆交口讚揚,怎麼這個和尚轉勸朕清淨?」然細思其言,亦似有理。欲待批准,又念數年崇佛,豈可因一言而廢;欲待罪他,又念他也是為正佛教,一時狐疑不定。一面令黃門官傳旨令大顛暫退候旨;一面遣中使召生有法師入見。大顛得旨,自回半偈庵不題。 
  卻說生有法師承召入見,憲宗即命賜坐。隨說道:「今日有一僧上本,勸朕以清淨奉佛,不知是何意見?特宣法師商酌。」就將大顛的表文付與生有觀看。生有才看得兩行便顏色改變,及看完了,早不覺紅了臉皮。怒說道:「此佛門之敗類也,陛下不可聽信。」憲宗道:「何以見其敗類?」生有道:「齊梁異代奉佛之事,遠且莫論;只就本朝太宗皇帝到今二百餘年,誰不以焚修莊嚴為奉佛之善。彼獨欲以清淨反其道,非敗類而何?窺其意必有所圖。」因又將表文細看,忽看見「潮州府」三字,復謂憲宗道:「陛下看出麼?」憲宗道:「朕未看出。」生有道:「此僧潮州人,韓愈為佛骨新貶潮州。此僧突然而來,二人朋比為奸可知矣!」憲宗低頭想了半晌道:「韓愈儒臣,此僧釋子,道不同也,焉肯朋比他人而自毀其教?法師還須原諒。」生有道:「若非朋比韓愈為奸,必是見臣等遭際聖思,欲反其說以為進身之階。」憲宗點首道:「此或有之,待朕加察,法師且退。」生有辭出。憲宗遂叫了一個老成內臣分付道:「你可細細去訪察那個大顛和尚的行藏來奏我。」內臣領旨去訪察不題。 
  且說生有法師回到洪福寺,深恨大顛破他佛教,欲要暗暗害他,又怕皇帝精明,不敢動手,只得悄悄分付幾個心腹徒子法孫,去引誘他那些貪嗔淫慾之事,並察他破綻。 
  卻說自大顛上表之後,滿長安皆轟傳其事,以為奇談。有一等佞佛指望庇祐的,笑罵以為胡說;有一等正直光明的士夫,皆驚異道:「如何佛教昌熾之時,忽有此不染高僧?」都來拜訪,又見他沉靜寡慾,盡皆欽敬。一日,忽有兩三個少年沙彌,一個叫做慧眼,一個叫做聰耳,一個叫做廣舌,都生得俊秀非常,來拜見大顛道:「弟子輩聞老師道高德重,為聖天子欽敬,願侍法座,早晚受教。」大顛道:「子自有佛,何必來求老僧?老僧有何道德?敢為子之師。」廣舌道:「聞得皇上深信老師之言,不日就要拜老師為天下大都綱。總統釋教,富貴過於王候。弟子若蒙老師收留座下,便可少分寵榮。」大顛聞言大笑道:「此言一發差了!為僧既入空門,且無一身,何有官職?況乎富貴?況乎寵榮?」廣舌又道:「老師雖以清淨為宗,不慕富貴,似這樣隻身蕭寺,獨不畏寂寞乎?」大顛笑道:「老僧清淨中開眼見聖,合眼見佛,天地萬物盡現吾心,應接不暇,何為寂寞?」三沙彌無言可說,再拜而去。 
  一日,忽又有兩三個和尚,一個叫做傳虛,一個叫做了言,一個叫做玄言,來見大顛,慌忙報道:「老師,禍事來了!法門寺生有法師奏稱,老師譭謗佛法,阻撓善事,朋比韓愈,譏刺天子。皇上聽信其言,早晚間將加大罰於老師。弟子輩念老師孤立於此,特來通知老師,須早為之計。」大顛又笑道:「死生夢幻一視久矣,三師獨不聞乎?」傳虛道:「聞是聞的,但思老師孤雲野鶴,何不早早遁去,斬斷葛籐。」大顛笑道:「老僧若遁去,豈不令我佛為逋逃主耶?」三和尚恐嚇他不動,只得去了。又有化生等寺俱來迎請他,說道:「這小庵非老師駐錫之處,還須到大叢林去有體面。」大顛笑道:「同一佛地,有何大小?」決不肯去。又有送他袈裟、衣帽的,都拒絕不受。這些光景,那內臣都打聽的確,一一奏報憲宗。憲宗暗羨道:「這方是真正佛門弟子。」就要批准他的表文,當不得左右近侍都與生有法師相好,忙將此信報知生有。生有著了忙,遂邀各寺有名講師共有數十人,又求了五、七個寵用大臣,一齊到殿上懇求道:「佛法雖以清淨為宗,若皈依佛法者也一味清淨,何以見闡揚佛教之意?必須焚修莊嚴,方祈求我佛慈悲,延年永祚。就是講經未必盡臻微妙,畢竟令天下講解互相發明,方斯有悟入;倘置之高閣,不講不解,豈不令我佛真經竟成無用之物乎?況聖上從前許多善果,俱我佛鑒知,定降福壽,豈可因一人妄言,盡棄前功!伏望聖慈垂察。」憲宗聽奏,沉吟不語。眾大臣又代為委請道:「講經之旨,已頒行天下,天下善信已傾耳久矣。今若反汗,未免失崇佛信心之望。」憲宗心下雖尚躊躇,卻撇不過眾人面皮,只得批旨道:「講經仍遵前旨,但敕大顛任意各寺糾聽,有不合佛旨者拈出,奏聞改正,以全善果。」生有並眾僧得旨,方謝恩退出。心下一喜又還一憂,喜的仍舊講經,憂的是大顛糾察,不題。正是: 
  好佛本來求定性,為僧何苦反勞心? 
  總然講出西來意,終帶長安名利音。 
  卻說唐三藏與孫悟空,正在長安城中尋訪求真解之人,忽聞知大顛上表,又講經糾察之事,不勝驚喜道:「這和尚哪裡來的?倒有些意思。」訪知在城西半偈庵掛衲,遂仍舊變做兩個疥癩和尚,到庵中來觀看。此時大顛正在庵中合眼打坐,唐三藏與孫悟空入來。看見他: 
  頭頂中露一點佛光,面皮上現十分道氣。體結青蓮,骨橫白法。兩眉分靈慧之色,雙耳垂大智之容。布納塵中,雖尚是中國僧伽;蒲團物外,已知是西方佛器。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見大顛有些根器,十分歡喜。又見他合眼默坐,因上前大喝道:「如來將為人嚼死,這和尚好忍心,不去糾聽,卻躲在此處打瞌睡!」大顛聽了就如驚雷一般。急開眼看時,只見兩個疥癩僧人立在面前。心知有異,忙起身禮拜道:「小僧何敢忍心打瞌睡?正在此代世尊敲牙拔舌,不期二位佛師降臨,有失迎候。」唐三藏與孫悟空相顧而笑道:「好好好!雖敲拔不盡,也要算你救主之功了。」大顛道:「敢問二位法師大號?有何因緣飛錫於此?」孫悟空道:「此位家師,號大壯,弟子乃吾心侍者。若問到此因緣,卻是特來尋你。」說罷,又與三藏相顧而笑。大顛見二人言語俱有妙旨,知是異人,因再拜道:「弟子雖有志佛門,卻托身遠土,未遇明師;尚淹肉體,未具神通。幸遇二位佛師,望發慈悲。」三藏又笑道:「要我發慈悲,不如還是你自家努力。」大顛道:「敢不努力!但努力無路,所以求二師慈悲。」三藏道:「有路,有路!只是到臨期不要推諉。」說罷,遂同孫悟空大笑而去。大顛急要留時,已去遠不可追矣!正是: 
  語有機兮言有鋒,相逢一笑已成宗; 
  若從字句求靈慧,尚隔千重與萬重。 
  卻說唐三藏見了大顛有些道行,可充求解之人,滿心歡喜。與孫悟空商量道:「求解之人倒有了,只是當今講經正盛,盡自道微妙,誰肯回頭去求真解?」悟空道:「這不難,待他臨講之時,我與佛祖同現舊日原形,顯個神通,將他經卷封起,使他欲講無經。然後,將我佛木棒一喝,不怕他不回心去求真解。」唐三藏大喜道:「必須如此方妙。」不幾時,到了元和十五年元旦之期,各寺俱奉講經之旨,搭起法壇,皆延有名法師,互相爭勝。惟洪福寺乃生有法師親身登壇,常恐天子臨幸,百官聽講,故比他寺更加興頭。闔寺僧先在大殿上誦過經文,做過法事;將到巳時,方幢幡鼓樂迎送生有法師登壇。壇下聽講僧俗諸人,挨擠不開。生有法師正要開談,忽人叢中有人叫道:「那和尚休得胡講,污辱了我佛大乘妙法真經,辜負了我師徒求經善念。」生有聽見,著了一驚,忙低頭看時,卻是兩個疥癩僧人,手執木棒在壇下吆喝。因怒答道:「我奉聖旨講經,你是何處狂僧敢來譭謗?」唐三藏道:「你既奉旨講經,我且問你,經是何物?為甚要講?」生有道:「經乃我佛靈文,不講何以宣揚善果?」唐三藏又問道:「善果必待講經宣揚,則未講之先與既講之後,經何在?善果又何在?且三藏經文從哪裡講起?若說一言可賅,則經何須三藏?倘必三藏盡宣,則今日之講無乃掛漏?」生有一時答應不來。唐三藏因大喝一聲道:「妖妄野狐!還不下來?」將手一舉,那條木棒雖未離手,早不知不覺照生有劈頭一下,打得生有魂膽俱無,忙滾身下壇,拜伏於地,連稱:「不敢,不敢!」許多徒子法孫看見生有如此不成模樣,忙來扯他道:「法師請尊重。」生有才待爬起,被孫悟空又喝一聲,依然伏地道:「不敢,不敢!」眾僧無法,只得飛奏憲宗道:「法師正登壇講經,不知哪裡走了兩個疥癩僧人來,手拿著一根木棒將法師亂打,攪亂講席,欺滅聖旨,特特奏聞。」憲宗大怒道:「何物妖僧敢如此大膽?著錦衣衛火速拿來。」許多校尉領旨,忙同眾僧作眼來拿。到了洪福寺,看見兩個疥癩僧人,欲待上前拿他,不知何故,只是不能近身。因說道:「奉聖旨拿你二人,快去見駕。」唐三藏道:「我二人奉佛旨也正要見駕。」遂大踏步走入朝來,眾校尉但遠遠圍繞。 
  到了殿前,看見憲宗,唐三藏合掌當胸,將身一控道:「貧僧問訊了。」憲宗大怒道:「你是哪裡來的兩個野僧?如此大膽!」唐三藏道:「我們是西方極樂世界來的。」憲宗道:「若是西方佛地來的,必知禮法,怎麼見朕不拜?」唐三藏道:「若論為僧,見駕自當禮拜,但貧僧與陛下不同。」憲宗道:「有甚不同?」唐三藏道:「貧伯曾蒙先朝太宗皇帝賜為御弟,又有求取真經之功,今又忝在西方我佛會下,故乞陛下優容。」憲宗笑道:「野僧一味胡說,朕聞得賜御弟及求經,乃陳玄奘法師之事,今已二百餘年,坐化成佛久矣!你兩個疥癩僧人怎敢妄扯為己事來蒙蔽聯躬?況陳玄奘法師的聖像,我太宗皇帝俱有畫下的,藏在御苑。」隨命,「取來一對,叫他兩個死而無怨。」唐三藏笑道:「真金不怕火,就取來對一對何妨!」憲宗道:「這經就真是你求來,今日聯在此命高僧講解,也是成全前人善果,你為何倒來攪亂?」唐三藏道:「我佛造經,與太宗命我求經,皆度世婆心。只因經到之日,限於藏數,要繳還金旨,不及講解,故世上止有真經,井不識真解;以致後來這些愚僧,胡言亂語,將我佛大乘妙法弄做個騙詐良方;哄得天下愚民焚頂燃指,不惜身命。不獨將佛門敗壞,且令陛下的國體損傷。故我佛慈悲,命我貧僧將這一條木棒打盡天下邪魔,一張封皮封起三藏經文,免得眾生漸漸墮落。」憲宗聽了,聳然道:「經文遍滿天下,如何封得?」唐三藏道:「待貧僧封與陛下看。」正說不了,幾個內臣已在御苑捧了唐三藏的畫像來,懸於殿上。憲宗手指道:「法師遺像,你二人可自看一看,像也不像?」唐三藏道:「怎麼不像?陛下請看。」口裡一面說,身子早與孫悟空已現原形。唐三藏,毗盧帽,錦襴袈裟,腳踏蓮花起在半空;孫悟空火眼金睛,手執木棒侍於左側。憲宗與滿朝文武看見,盡皆驚喜非常,忙走下龍座來瞻仰。唐三藏從從容容於袖中取出一張金字封皮,付與孫悟空道:「快去,將天下經文盡皆封了。」孫悟空接了,將身一縱,早已不知去向。憲宗忙舉手向天道:「俗僧講經固非傳經之意,佛師封經不講又恐非求經之心,還求佛師開一線人天之路。」唐三藏道:「既陛下心心在道,不消求我;只須再遣一人,如貧僧昔年故事,歷萬水千山,重到靈山去求真解來,那時再解真經,自保陛下國泰民安也。」方說間,孫悟空早已飛至唐三藏面前覆命道:「奉旨,天下經文俱已封閉。」憲宗君臣看見這般靈顯,俱倒身下拜道:「願求真解。」唐三藏合掌道:「陛下保重,貧僧要繳金旨去了。」說罷,一朵祥雲冉冉騰空而去。正是: 
  若非佛祖呈慈相,哪得凡夫肯信心。 
  不知憲宗果遣人上靈山求真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大顛僧承恩求解 唐祖師傳咒收心     
  詩曰: 
  霧霧云云煙復煙,誰知頭上有青天, 
  忽然一陣香風送,畢照鬚眉日月前。 
  又曰: 
  尺繩入鼻好牽牛,曳得鰲來是釣鉤。 
  度世有仁仁有術,金剛見佛自低頭。 
  話說唐憲宗皇帝同滿朝文武,親看見唐三藏與孫悟空現出佛身,親分付求解,想後冉冉騰空而去,不勝驚喜,始悔從前好佛之誤,就打點要出榜招求真解之人。 
  卻說生有法師被打,正驚懼昏聵,忽侍者報:「唐三藏已駕雲去了。」方回轉來,自覺沒趣,只得定定神又入朝奏道:「遣人求解,自是善緣;然奉旨講經,實非邪道。臣廡中洪福寺講壇既已親承佛旨,不敢開講矣。但天下及長安城中各寺,奉旨已久,又正值講時,恐停止不及。乞聖恩令其遵旨講完,講完後再行停止。庶不致違悖聖旨。」憲宗道:「既停止不及,聽其講完可也。」正說不了,只見各寺講師都紛紛入朝啟奏道:「眾僧正遵旨登壇講經,忽半空中降下一個火眼金睛尖嘴縮腮的神聖,手持一張金字封皮,在經文上一晃道:『奉佛旨封經。』說罷就不見了。臣等再展經時,那經文就像粘成一片的,再揭不開,不知是何緣故?特來請旨定奪。」寺寺皆是如此說。憲宗聽了滿心歡喜道:「佛法有靈如此,敢不信心求解!」因召生有法師上殿道:「昔年太宗皇帝求經,虧得陳玄奘佛師應詔,太宗感激,賜為御弟。今朕欲求真解,必得親信之人,方可代行。朕之親信無如法師,法師若不辭辛苦代朕一行,朕亦與法師結為兄弟。不識法師意下何如?」生有聽了,驚得滿身汗如雨下,戰兢兢半晌方答道:「臣蒙聖恩,安敢辭勞?但念臣生於長安,長於長安,從未曾出長安一步,外面徑路全然不識,如何歷得千山萬水?」憲宗笑道:「法師既不識路,何以指迷?」生有答道:「人各有能有不能,臣雖不能遠求真解,若是佛前焚修,祈保聖壽無疆,則臣不敢多讓。」憲宗笑道:「法師若能祈禱,又勝似求解多矣。」因問丹墀下眾僧道:「生有法師已失朕之望矣,不知汝眾僧中有能出類拔萃不辭辛苦以成朕志者否?」眾僧聽了,就似泥塑木雕,無一人敢答應,憲宗默然不悅。生有只得又奏道:「求解遠赴靈山,臣僧尚不能應詔,眾僧安能承命?臣保舉一人,定然去得。」憲宗道:「法師保舉何人?」生有答道:「就是前日請正佛法,今奉命糾察講經的大顛和尚。」憲宗道:「法師如何知他去得?」生有道:「他表上原說,若要講解,必求智慧之人。今日著他求解,正是他的本念。況他是潮州僧人,既可從潮州到此,便可由此前往靈山。臣僧所以保他去得。」憲宗聽奏沉吟道:「此僧或者去得也未可知。但朕曾查考舊事,聞得這裡到靈山有十萬八千里程途,且一路妖魔甚多,生死相關,若不十分忠愛於朕,豈肯受此跋涉?就是朕以威勢強之而去,他到半路,心生退悔,又安能成功?這大顛和尚自潮州偌遠而來,到此上表,請正佛法,其志可嘉;又因法師苦請講經,令他守候許久,竟未降旨;昨雖有糾講之命,今又無講可糾。皇恩毫未沾被,忽命他歷此艱險之途,恐非人情之願,莫若還是出榜招求。他果有志,自慨然請行;他若無心,強之何益?」生有不敢再言,只得率領眾僧退出。正是: 
  從來木朽蠹方生,讒佞何曾亂聖明, 
  若要西天求佛法,先須中國順人情。 
  一言搶白羞於撻,滿臉通紅罪似黥, 
  靜夜問心無愧怍,不偢不深有餘榮。 
  憲宗退朝,即命大臣議出榜文,招求真解之人,不數日,天下各寺紛紛奏報封經之事,都說有個火眼金睛神道降壇。憲宗聞知,愈加敬信,連旨催出榜文,掛於皇城之外。那榜文寫得明白,道: 
  為招訪高僧西遊求解事:蓋聞,佛法既今古常明,高僧自後先遞出。昔我太宗皇帝垂慈,遠取真經,雖已流傳,昨蒙陳玄奘法師顯示,我佛真解尚存靈鷲,未及頒來。朕思真經必須真解方足宣揚;朕雖涼薄,安敢隳棄前功。今發大願,訪求高僧如玄奘法師者,遠上靈山祈求真解東來,以完勝事;倘有志行尊者,慨然願行,朕當如玄奘法師故事,賜為御弟。竭誠恭奉,決不食言。須至榜者。 
  元和十五年正月 日榜 
  這邊張掛榜文不題。 
  卻說大顛自奉了糾聽講經之旨,生有法師便要請他同登台上。他道:「旨意是各寺任意糾聽。」不肯定在一處上台,只雜在眾人中竊聽。這日,正在洪福寺默察生有動,因見唐、孫二佛師顯靈封經,要訪人求解,就打帳上疏清行。今見榜文掛出,因走到榜下對守榜太監說道:「西天求解,貧僧願奉聖命西往,伏乞列位老公公奏聞皇上。」眾太監看見,盡皆歡喜,忙扯住問道:「老師大號?」大顛說道:「貧僧即奉聖旨糾察講經的大顛。」。眾太監聽了,忙入宮奏知。憲宗大喜道:「畢竟還是這和尚,信乎根器自有真也。」即命召入。大顛承命,趨拜金階。拜畢,憲宗召入殿上賜坐,因先開口問道:「前日法師請正佛法一表,朕十分感悟,即欲降旨從事,不意又為左右眾僧所惑,苦請講經。朕故敕法師糾察,待有所失然後罪之,彼無說也。今幸我佛有靈,感得陳玄奘法師臨壇顯示,親說求解因緣,然後知法師前表之深明佛法也。正欲起創叢林,供奉法師,以張正教,且得時聆微妙之法;不意西天求解之役,法師又慨然請行,足見至人真修,與俗習外緣相去天淵也。」大顛奏道:「佛門弟子理合奉行佛教,前之請正,今之請行,原非二事。」憲宗道:「法師心心是佛,固不辭勞,但萬水千山隻身而往,其中不無險阻,法師亦何所恃而不恐?」大顛道:「佛法無邊,因緣自在。貧僧一無所恃,就是貧僧的所恃了。」憲宗連連點頭道:「法師妙論已空一切,定不負朕之所望。」遂命賜齋。齋罷,憲宗又說道:「朕榜文有言,倘有尊宿肯行,朕願照玄奘法師故事,賜為御弟。今法師慨然願行,朕當擇日於佛前定盟。」大顛奏道:「此雖聖恩,然天尊地卑,君臣大倫,臣僧安可亂也!若亂大倫,是先犯佛門貪妄之戒,何敢遠見世尊?望陛下榮臣僧以義,不當寵臣僧以罪。」憲宗聽了,歎息不已道:「真佛種,真佛種!倒是朕失言也!但何以為情?」因命近臣敕洪福寺闔寺僧人速具香花燈燭,幢幡寶蓋,奉迎顛大師歸寺暫住,以待擇日啟行。大顛忙奏道:」佛門以清淨為宗,臣僧正欲以清淨之旨正己正人;若喧闐迎送,移入大寺,便墮落邪魔,則求真解無路矣!」憲宗大悅道:「朕從前好佛之誤,聞法師高論,已悔八九矣!但法師既不欲移住大寺。今卻歸於何處?」大顛道:「巨僧原住半偈庵。」憲宗因問近侍道:「半偈庵在何處?」近侍奏道:「半偈乃小庵,在城西僻地。」憲宗笑道:「法師不住大寺,而住半偈小庵,可謂心持半偈萬緣空矣!」即賜號半偈法師。大顛謝恩退出,竟獨自步回半偈庵而去。正是: 
  一心清後一心淨,方法空時萬法通; 
  慢道寸絲俱不掛,寸絲不掛妙無窮。 
  卻說大顛自憲宗賜號半偈,人都稱他做唐半偈。唐半偈回到庵中,懶雲聞知此事接著說道:「西天求解是個苦差,大寺裡那些和尚每日受朝廷供養,美衣美食,何不叫他去?老師卻攬在身上。」唐半偈道:「真經失旨,求解解經,正佛門大事。我既為佛門弟子,安敢推諉他人,自不努力?」懶雲道:「我不是叫老師推諉。老師是遠方人,不知這求解利害。」半偈道:「有甚利害?」懶雲道:「我們生長長安城中,常聽得老人家說起,求經這條路有十萬八千里之遙,一路有千妖百怪。當時玄奘法師去求時,虧了觀世音菩薩點化他,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叫做孫行者,二徒弟叫做豬八戒,三徒弟叫做沙和尚。這三個徒弟都是降龍伏虎的神通,斬怪降妖的手段,方才到得靈山求得真經回來。老師你一個人,手無寸鐵,如何去得?」半偈道:「西天有路,貨僧有路走一步是一步,怎麼去不得?就是玄奘法師出門時,三個徒弟在哪裡?若說千妖百怪,吾心自有一佛,怕他怎的!」懶雲道:「老師說的都是迂闊套頭話兒,只恐到臨時有許多難哩!」半偈道:「天下最難之事,無過一死。貧僧有死無二,有甚難處?」正說不了,忽見前日那兩個疥癩僧人又走進庵來,大叫道:「好和尚,不可畏難。這求解之事乃天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果,須要努力。就要徒弟也不難,我包管你三個。」唐半偈看見知是唐玄奘、孫悟空的變像,忙伏地拜求道:「蒙佛祖勉策努力,已承求解,不敢推諉矣。但恐一身一心,難歷這萬水千山,尚望二佛祖慈悲,若有徒弟,賜得一個幫扶幫扶也好。」唐三藏道:「有有有!你起來,我有一篇咒語傳你。這原是我佛的定心真言,你可牢記讀熟,每日三時默誦,自然先有一個神通廣大的徒弟來,助你上西天。」唐半偈聞言大喜,忙跪於唐三藏膝前拜受真言。唐三藏附耳傳了真言,又叫孫悟空將木棒付與他道:「這一條木棒,也是我佛的法寶,命付與汝。若遇邪魔外道,只消持此一喝,定當潛歸於正。」唐半偈再拜而受,欲要再問時,唐三藏與孫悟空已起在半空中,說道:「只要你信心努力,成就我的前志,若到危急之時,我自來救你。」說罷,漸入雲中不見了。唐半偈伏地禮拜不已。懶雲看了,嚇得只是磕頭道:「活菩薩,活菩薩!這等顯靈,顛老師只管放心前去,小僧再不敢多嘴了。」唐半偈起身作謝道:「老師阻勸,皆是善言,深感不盡。」自此之後,每日早中晚三時,必將定心真言默誦十數遍。這裡默念真言不題。 
  不知這真言果有些妙處,又不見動廣長之舌,又不聞出仙梵之聲,又沒處尋圓通之耳,不覺一音一響,早已從南瞻部洲長安城中,直貫到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孫小聖頭腦中來。正是: 
  相關痛癢無千里,縛束頭顱沒半絲; 
  若說人天多失誤,此心端的不差池。 
  卻說孫小至自受祖大聖之教,每日只在洞中修心養性,以待進求正果。因他外慮不生,內裡卻十分快活。不期一日清晨起來,頭裡有些疼痛,疼痛了半晌方才得定;到了午間,忽然又痛起來,又痛了半晌方定;到了晚上,忽然又痛。一連三、五日,日日俱是這等。用手去頭上一摸,卻是那金箍兒束得疼痛,因想道:「前日,祖大聖原說這箍兒是我的魔頭。這幾日頭痛,莫非就是這箍來魔我?」又想道:「我戴了許久為甚不痛?這幾日為何忽痛起來?」日日痛不過,只得來問通臂仙。通臂仙道:「我聞得當初老大聖頭上也有個金箍兒,乃是觀世音菩薩教唐三藏收束老大聖的法術。老大聖但不受教,唐三藏便念起咒來,老大聖便頭痛欲裂;今日,大王這等頭痛,想是有人唸咒。」孫小聖道:「若果如此,卻怎生解救?」通臂仙道:「必須覓唸咒人,求他不念,方可解救。」孫小聖道:「唸咒的知是哪個?到哪裡去尋他?」通臂仙道:「有痛處便有來處,有來處便有尋處。」孫小聖忽大悟道:「有理,有理。」清晨起來,將近痛時,他先一個獨坐,一心緊對著金箍兒上,果然有些奇異,不多時,頭額痛起,漸漸痛到兩邊。心下想道:「從當頭痛起,這唸咒人定在南方。又疑惑頭痛定從當頭起,到了午間,他便側過身子向西而坐,真也作怪,忽一點痛又從東半邊頭上起,他猶不信;到了晚間,他又側身向東而坐,果然不差一點,痛又從西半邊頭上起。孫小聖驗准了,心下方喜道:「這個唸咒的定在南方無疑了。」挨到次日,遂一路觔斗雲向南而去。不多時,早到了南瞻部洲,按下雲頭一看,乃是大唐國界。再將頭驗一驗,這痛卻不在南方,又轉到西方了;只得壓著雲頭徐徐往西尋來,直尋到長安城中,這默痛又在北方了;尋到北,這默痛又在東方;尋到東這默痛又在西方。尋來尋去,直尋了兩日,方尋到城西半偈庵。 
  此時還是辰巳之時,他頭尚未痛,庵門前坐了一會,見沒動靜,便起身走入庵中,東張西望。漸漸交到午時,只見內裡走出一個半老不老的和尚來,雙跏趺著腳兒打坐於佛座之前,口雖不開,卻像默默唸經的一般。那和尚才坐下一刻,這孫小聖頭上早已岑岑痛矣!欲要就上前問他,又恐錯了,只得忍著頭痛在窗外偷看。正疼到極處,忽又見一個和尚,雙手捧了一杯茶送與那打坐的和尚道:「老師父請用一杯茶。」那打坐的和尚忙立起身來接道:「多謝老師。」那裡二人說話,這裡孫小聖頭早不痛了。不一時,吃完了茶,收了盅去,那和尚依舊坐下,照前象唸經的一般,這孫小聖的頭不知不覺又痛起來。孫小聖方認得真了,再忍不住,忙走進佛堂,雙膝跪在唐半偈面前道:「老師父,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為何在此咒我?」唐半偈忙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尖嘴縮腮猢猻般的人,雙手抱頭跪在地下說話,因答道:「貧僧自持定心真言,何嘗咒你?」孫小聖道:「你不咒我,為何你唸咒我便頭痛?」唐半偈道:「哪有此說!我不信。」孫小聖道:「你不信,試再唸唸看。」唐半偈依言,又默默念將起來。才念動,孫小聖的頭早痛將起來,連叫道:「老師父,莫念,莫念!」唐半偈心知是真言有靈,徒弟來助,要借此收服他,便默念不住口。痛得小聖抓耳揉腮,滿地打滾道:「老師父好狠心,弟子不憚數萬里尋聲而來,求老師救苦。叫你莫念,為何轉念得狠了?」唐半偈方住口道:「你是什麼人?從何處來?怎生知道是我咒你?可實實說來,我就不念。」孫小聖因唐半偈住了口,他便頭不痛了,忙爬了起來,仍跪在半偈面前,說道:「老師父面前,我不說謊。我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仙石中生身,姓孫名履真,別號小聖,因修成道法,撞入王母瑤池,坐索仙桃、仙酒,玉帝得知,命三界五行諸神捉我,被我一頓棒打得東倒西歪,又打出南天門,無人抵敵。玉帝無法,訪知我老祖在西天為佛,只得苦苦請了我老祖調停。我因受老祖之命,故這幾年在山中修心養性,不敢生事。我老祖怕我野心不定,臨行又將這金箍兒套在我頭上,說道:『這雖是你的魔頭,你的正果卻也在這個箍兒上。』一向安然無事。這幾日,忽然束得痛起來,想是我的魔頭到了,又想是我的正果該到了,故從花果山直尋到此間,才得遇見老師。老師唸咒咒我,眼見得是我魔頭了,但正果也要在老師身上。」唐半偈道:「且問你老祖是誰?」孫小聖道:「我老祖乃昔年唐三藏佛師的徒弟孫大聖,今已證果為鬥戰勝佛。」半偈聽了,滿心歡喜道:「我佛有靈!我佛有靈!」只管點頭。小聖看見,因問道:「老師連連點頭稱佛有靈,其中定有緣故。且請問這咒語是誰傳的?為何一向不念?老師父是何法號?並求指示。」半偈微微笑道:「我說與你聽。」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未知唐半偈與孫小聖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心猿求意馬 東土望西天     
  詩曰: 
  圈兒跳不出,索子自牽來。 
  始信無為法,為之何有哉? 
  又曰: 
  茫茫一團氣,幻出東西天。 
  天且為地限,於人何有焉? 
  話說孫小聖,為頭痛直尋見了唐半偈,說出真情,轉問唐半偈是何法號,咒語是誰人傳授。唐半偈因說道:「我法名大顛,今上皇帝賜號半偈。原是潮州人,只因見佛教淪入邪魔,上表請正。前因未蒙聖旨,故居此庵待命;近因各寺奉講經之命,感得唐玄奘佛祖與你老祖親臨法壇,顯示神通,將三藏真經都封了,又明說,我佛真經,必需求我佛真解,方得宣明度世。故今上皇帝十分信心,命老僧親往靈山拜求真解,即日要行。又感得唐玄奘佛祖與你老祖憐我隻身難行,授此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誦,自有大神通的徒弟來幫助上西天。老僧奉旨,才念得數日,早化得你來,一字不爽,豈非我佛有靈乎?」孫小聖聽了歡喜道:「原來卻是我老祖做成的圈套。他原說,不成正果,終屬野仙。他又說,他之前車,即我之後轍。今日求解,豈不與他求經一般,又是我的魔頭,又是我的正果。罷罷罷!只得要幫扶老師父西天去走一遭了。」唐半偈道:「你果真心幫扶我西天求得真解來,這段功行卻也不小。」孫小聖道:「人皆贊說,心如金石,我的心是石頭裡生出來的,怎麼不真?我是個急性人,就此拜了師父吧。」隨趴在地下磕了八個頭,又說道:「既拜為師徒,就是一家人了,那個真言卻是再不可念。」唐半偈道:「你既肯盡心奉佛,我念他作甚?但你既入我佛門,拜我為師,便是我佛家弟子,我當與你摩頂受戒,喜得你頭髮不甚多,也不須披剃。你名孫履真,這『履真』二字倒也合我佛門機旨,只是名字外人不便呼喚,我再與你起個僧家的俗號何如?」孫小聖道:「我原也有個俗號。」唐半偈道:「俗號什麼?」孫小聖道:「我老祖當年鬧天宮時,曾封齊天大聖,我欲繼其志,故又叫做齊天小聖。」唐半偈道:「此等狂妄之號,非我僧家所宜。你老祖當時歸佛教時,也有個俗號叫做孫行者;你既是他一派,以後只以小行者稱你何如?」孫小聖大喜道:「好好好!當時通臂仙原叫我起個俗號,我說,我又不求經,起他做甚?今既跟師父去西天求解,師父叫我做小行者,又不忘老祖,又不僭老祖,甚是合宜。」唐半偈見他說話爽直,也是喜歡,因問道:「佛家第一戒是打誑語,你方才說從東勝神洲花果山來,這東勝神洲到南瞻部洲相去半天,你怎麼來得這等快?莫非是打誑語!」小行者笑道:「那下八洞神仙尚誇嘴說:『朝游北海,暮宿蒼梧。』這幾步路兒打什麼緊,還要打誑語?」唐半偈聽了似信不信,又說道:「明日聖旨下了,就要起身去,你還有甚牽掛麼?」小行者笑道:「老師父也忒婆子氣,既做了你的徒弟,便死心塌地跟你,要去就去,還有什麼牽掛?」唐半偈聞言大喜,引他進去過了一夜。 
  到次日,憲宗差內臣繼了許多衣帽鞋襪、乾糧食物之類來賜他,又是中書寫的一路通關文碟、與如來求解表文並一路地方程途的冊子,又著太僕寺選了一匹良馬,又在洪福寺選了兩個精壯僧人,以為隨從,又命欽天監選了吉日啟行。唐半偈謝了恩,將衣帽鞋襪帶得的受了一兩件,兩個隨從僧人退還,道:「昨日已收了一個徒弟了。拜佛求解本該步行,但恐山遙水遠,這匹馬是要用的。」就叫小行者去收管。一面托內臣回奏,依吉期即行,內臣去了。小行者將馬牽到唐半偈面前,說道:「這樣馬有甚用處?如何走得許多路到得西天?」唐半偈道:「方纔太僕官說是選來的良馬,怎說沒用?」小行者將手在馬脊上輕輕地一撳,那匹馬早伏倒在地,爬不起來。唐半偈著驚道:「似此如何去得?只得再奏皇上,叫太僕另換。」小行者道:「凡間之馬,不過如此,就換也無用。」唐半偈忽想起來道:「我聞得八部天龍因變馬馱旃檀佛,求經有功,故後得歸真證果。這等看起來,這些凡馬果是去不得,又好拚著步行了。」小行者道:「老師父你雖存佛性,尚未具神通,如何走得這許多路?」唐半偈道:「我也自知難走,但世間哪有龍馬?」一面說早不覺雙眉緊蹙。小行者道:「老師父且莫愁,要龍馬也不打緊。」唐半偈道:「就是長安豪俠以千金買駿,一時也不能有,何況龍馬?怎說不打緊!」小行者道:「若在他人果是甚難,只因四海龍王都與我相好,等我去問他有多的龍討一條來,變匹馬與師父乘坐,就當我拜師父的贄見禮可好麼?」唐半偈變了臉道:「此乃拜佛求解的大事,又是帝王敕命,你怎敢說此戲話取笑!」小行者道:「我履真志志誠誠為師父算計,怎麼說是戲話?師父不信,等我去討了來,方見我老實。」說罷,將身一縱,早已不知去向。唐半偈看見,又驚又喜。正是: 
  秋水難言海,冰蟲但語寒, 
  不知天上士,猶作世人看。 
  卻說小行者將身一縱,竟至東海。他是熟路,捏著避水訣竟分波逐浪而來,看見巡海夜叉,大叫道:「快去通報!說我齊天小聖孫履真來拜望你大王。」巡海夜叉聽了,忙跑入水晶宮稟知老龍王敖廣道:「大王,不好了!那尖嘴毛臉的孫小聖又來到宮門外了,要見大王。」老龍王著驚道:「他又來做什麼?」忙迎入宮中坐下,因問道:「一向聞得小聖受了老大聖之教,收心在山中靜養,不知今日為何有閒情到此?」小行者笑道:「我收心靜養,老鱗長為何也知道?」老龍王道:「忝在鄰比,怎不知道?」小行者道:「正為收心,收出不好來了。」老龍王笑道:「小聖又來取笑了。收放心乃聖賢美事,怎麼倒不好?」小行者道:「一向心未收時,要上天便上天,要入地便入地,無拘無束,好不自在。自受了老大聖之教,要成什麼正果,如今倒弄得有管頭了。」老龍王道:「要成正果,有了管頭,莫非也像老大聖取經的故事麼?」小行者道:「老鱗長忒也聰明,一猜就猜著了。只因我老大聖與唐佛師求來的三藏真經被世人解差了,墮入邪魔。唐佛師不勝憤恨,近已現身顯靈將經封了。說我佛尚有真解,必要遣人求得真解來,方許解真經。故憲宗皇帝特差唐半偈師父去求,我老大聖又愁他獨身難行,故用術法將我小孫送與他做個徒弟,所以說有管頭。」老龍王道:「這等說來,小聖恭喜!入了佛教有師父了。既有師父,就該隨師西行,為何有閒工夫到我這東海來耍子?」小行者道:「哪有閒工夫來耍子?只因靈山路遠,師父徒步難行,必須要個腳力。你想,國中凡馬如何到得靈山?故特特來求老鱗長,有好馬借一匹與我師父騎,上靈山求了真解回來,即當送還,決不食言。」老龍王道:「小聖差矣!馬乃陸產之物,如何到我海中來要?」小行者道:「因為陸產之馬無用,故到海中來要。」老龍王道:「海中哪得有馬?」小行者道:「老鱗長怎又不聰明了?馬雖沒有,龍卻是有的。有多餘的龍,只消借我一條,叫他變做馬就是了。」老龍王道:「小聖又差了!就是一個人,稍有志氣便要為善,不肯墮落去變驢變馬;難道我的龍種反不如人,叫他去變馬與人騎坐!」小行者笑道:「老鱗長莫要怪我,此乃你們自己做壞的例子。」老龍王驚問道:「怎麼是我們自己做壞的例子?」小行者又笑道:「直要我說出來,當年馱唐佛師西天求經的那匹白馬,豈不是你北海龍王敖順的兒子麼?」老龍王道:「那是他縱火燒壞了殿上明珠,被父親告了忤逆,玉帝吊在空中要誅他,虧得觀世音菩薩救了性命,故罰他變馬馱經,以消罪孽。我的龍子龍孫盡皆孝順,又不犯法,怎麼教他去變馬?」小行者笑道:「這叫不好的帶累了好的。既有了變馬馱經的例子,管他孝順不孝順,忤逆不忤逆,隨便於子侄中撿一條與我去便罷。」老龍玉道:「親生子任,豈是容易捨得的?」小行者道:「既捨不得子侄,便請老鱗長自去走一遭,以成全勝事。」老龍王道:「我忝為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就是玉帝敕命差遣,也沒個叫我變馬之理。」小行者道:「好好求你不肯去,只得告過罪要動粗了。」一頭說,一頭在耳朵中取出金箍棒來,指著老龍玉說道:「我欲待奉承你一棒,爭奈這條棒原是你的故物,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也罷,留些情只鎖了你去吧!」叫聲:「變!」遂將金箍棒變了一條大鐵索,豁喇一聲竟套在老龍王頸項之上。嚇得老龍王魂膽俱無,忙懇求道:「小聖請息怒!凡事從容商量。」小行者道:「要從容還可用情,若要商量卻無甚商量。」老龍王擺佈不開,只得叫蝦將鱉帥忙撞鐘擂鼓,聚集南海龍王敖欽、西海龍王效閏、北海龍王敖順來救應。 
  不一時,三龍王齊至,看見老龍王被鎖,驚問其故。老龍王忙將要龍變馬之事細說一遍。三龍王俱面面相覷道:「這個實難從命。」小行者聽見說實難從命,便不管好歹,扯著老龍王就往外走。慌得三龍王齊聲勸道:「小聖來意不過是要一匹龍馬,何必這等凌辱家兄,等我們商量一匹送你。」小行者道:「不是我凌辱他,是他自取凌辱耳。我來時再三求他,他只是不肯;若肯早說送我一匹,我去久矣,誰耐煩與他拉拉扯扯!」南海龍王對老龍王說道:「事到如此,吝惜不得了。」老龍王道:「哪個吝惜?若要寶貝,便送他些值什麼。他要龍子龍孫去變馬,豈不壞盡了龍宮的體面。」敖欽道:「不消自家子孫去變,何不將伏羲時負河圖出水的那匹龍馬送了他吧。」老龍王聽了歡喜道:「我倒忘了。這匹馬只因有功聖門,不忍騎坐,白白的養了這幾千年;今日,將他來救我性命,也可准折了。只是他是個開儒教的功臣,至今頌讚又明都指龍馬負圖為證據;今為我貪生怕死,將他去馱和尚,陷入異端,未免做個壞教的罪人。」西海龍王敖閏說道:「賢兄,你又來迂闊了!近日的文人墨士哪一個不磕頭拜禮去奉承和尚?何況畜生!」敖欽、敖順都讚道:「說得是。」遂一齊對小行者說道:「有一匹龍馬送你了,請快放了家兄。」小行者道:「既有馬,快牽來便罷。」將手一抖,那條鐵索早已變做個繡花針,藏入耳朵中去了。 
  老龍王脫了身體,便分付管海苑的□大使牽了那匹負河圖的龍馬出來。不一時牽到面前。小行者定睛一看,果然好匹龍馬。但見: 
  和鑾安節體雍容,鞭影何勞在後從。 
  竹耳鐵蹄雖是馬,金鱗玉翼宛然龍。。 
  長嘶猶吐文明氣,遠駕還留太昊蹤, 
  道喪久無圖可賀,流歸佛法上靈峰。 
  小行者看見,十分歡喜道:「早牽出來,豈不省了許多氣力!馬倒罷了,只是少副鞍轡,一發並求見惠。」老龍王道:「馬既送了,何惜鞍轡。但只是我們海中波濤往來,從不騎馬,哪有鞍轡?」小行者笑道:「老賢王太不徑直,起初說海中無馬,若是果然無馬,我倒也罷了;如今既有了馬,再說沒有鞍轡,我如何肯信?」南海龍王效欽說道:「小聖不必動怒,小龍有一副上好的送與小聖吧。」小行者笑道:「何如,怎麼又存了?」老龍王驚問道:「賢弟,你是哪裡來的?」敖欽道:「此乃周時昭王南征,被楚人詐獻膠舟將昭王溺死,連這匹御馬俱沉於江漢,御馬便死了。巡海夜叉撿得這副鞍轡,知是御物貴美,不敢藏匿,獻上於我,故此得有。」小行者道:「不消閒文,快取出來。」敖欽忙命去取了來,送與小行者。果然好副鞍轡,怎見得?但見: 
  雙鐙珠鑲玉嵌,一鞍銀縷金雕。層層襯屜軟隨腰,繡帶絨繩奇巧。 
  環嚼彩光艷艷,障泥錦色飄飄。絲韁滴滴紫蒲桃,真個是駕馭龍駒至寶。 
  右調〔西江月〕 
  小行者看了甚喜,一一□在馬上,恰似特特做的一般,愈加歡喜,方拱手道:「蒙四位賢王照顧,我師父有了腳力了。容取解歸來,送還龍馬,再來相謝。」說罷,竟將龍馬牽出水晶宮外,四海龍王慇勤相送。小行者跨上龍馬,道一聲:「去也!」馬能行水,人會騰雲,只聽得呼呼風響,早分開波浪,踏碎亂雲。不一時到了長安,竟奔半偈庵來。 
  唐半偈因小行者說不明白,竟自去了,心下疑疑惑惑,不知是真是假,正在庵前張望。忽見小行者騎著匹馬飛也似奔來,看見唐半偈,慌忙跳下來說道:「師父,你看,這才是一匹龍馬,方馱得師父上靈山見佛!」唐半偈細看那馬,蹄高腕蹩,氣吐虹霓,與那些凡馬迥然不同。滿心歡喜道:「徒弟,你去不多時,哪裡就尋這匹好馬來?」小行者道:「師父面前,怎敢戲言?實實是問四海龍王要的。」唐半偈道:「龍宮俱系水族,如何有此良馬?」小行者道:「說起來話長,此馬實非等閒,乃伏羲時負河圖出孟河開文字之始的一匹龍馬。因他有功聖門,閒養在龍宮。老龍被我擺佈急了,無可奈何,只得牽出來相送。」唐半偈又細細一看道:「既是上古龍馬,又不與人騎坐,如何有此人間精巧華麗的鞍轡?」小行者點點頭笑道:「師父倒也有眼力識貨,這鞍轡真不是一處來的,乃是周昭王南征,被楚人膠舟淹死,連御馬都沉在江中,故龍王收得這副鞍轡,果是人間帝王之物。」唐半偈聽見是真,忙倒身向天拜謝道:「大顛一介凡僧,怎敢乘坐大聖人的龍馬、古帝王的鞍轡?只因奉旨上靈山拜求真解,道路遙遠,凡馬不能驅馳,不得已受龍王之惠,實非本心。望上天鑒赦我僭妄之罪。」小行者在旁笑道:「馬乃畜生,騎馬若是有罪,要人抬轎一發該死了。」唐半偈道:「不是這等說。六道雖有人獸之別,一心卻無彼此之分。」小行者又笑道:「依老師父這等說來,我佛就不該坐獅坐象了。」唐半偈道:「佛坐獅象,獅象沾佛惠也;我騎龍馬,龍馬為我勞耳。」小行者聽了,方讚歎道:「師父言言俱是真解,何必又上西天去求佛祖?」唐半偈歎息道:「汝為此言,正東土之為東土,而西天我佛不可不往求也。」小行者道:「既是這等,我們早些去吧,不要又耽擱了。」唐半偈聽了歡喜道:「徒弟呀,似你這般猛勇精進,真是我佛門之器。」一面收拾行李,小行者看見木棒,又問道:「這東西要他做甚?」唐半偈道:「此木棒不可輕視,乃是我佛之寶。若遇邪魔外道,只消一喝便退。」小行者笑道:「我說這東西打人不痛,只好喝鬼。」一面進朝拜辭憲宗。憲宗要御駕餞行,又要敕文武百官並各寺僧人香花遠送。唐半偈俱一概辭以並非佛門清淨之道,憲宗感悅其言而止。他師徒二人回庵,別了懶雲。小行者扶唐半偈上了龍馬,自己挑著一肩行李,踽踽涼涼出了長安城,往西而進。正是: 
  未聞我佛真如解,先見高僧清淨風。 
  師徒二人此去不知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心明清淨法 棒喝野狐禪     
  詩曰: 
  瑤台皎皎一片月,玉宇稜稜千尺冰, 
  冷淡家風清淨理,如斯方不愧為僧。 
  又曰: 
  隔花犬吠大和尚,夾岸籐纏小法師, 
  白晝野狐燈日盛,不知何處可無為?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辭別了唐王,出離長安大國,往西前進。此猶是中華地界,一路平安。不幾日,過了鞏州地方,行到一處,天色晚了,見路旁一個小庵,小行者扶唐半偈下馬,就將行李放在馬上,牽了進去借宿。這庵兒雖小,卻十分精嚴富麗。二人將走到佛堂,早有一個少年和尚出來迎問道:「二位老師何來?」唐半偈忙問訊道:「貧僧奉唐天子敕命,往西天大雷音寺拜見我佛,求取真解,路過寶方。因天色晚了,不識地名,敢求寶庵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那和尚道:「我這地方雖猶是唐朝河州衛地方,卻因西番哈泌土地遼闊,已不屬他管了。老師既奉天子敕命,乃是天使大法師,怎麼沒有護衛跟隨?卻教二位師父落落而來?」唐半偈道:「佛家清淨為本,淡薄為宗。怎敢稱天使?怎敢勞護衛?」那僧驚訝道:「老師怎麼轉如此說。」一面邀入禪堂,施禮分主客坐下。一面分付備齋,一面就問:「二位老師大號?」唐半偈道:「貧僧法名大顛,蒙唐天子賜號半偈。這是小徒,俗號小行者。敢問院主法號?」那僧道:「小僧賤號慧音,乃天花寺點石大法師第二輩法孫。」唐半偈因問道:「這等說來,令師祖點石大法師,定是一位有道行、有辯才的善知識了。」慧音道:「家師祖是西域人,道行辯才一時也說不盡。只法座下的徒子法孫,以『定、靜、慧』三字排來,每一字足有上千。這河州地界城裡城外,似小僧這樣的庵兒約有千餘,無一庵不是他的下院。」唐半偈道:「為何這等富盛?」慧音道:「不瞞老師說,這哈泌地方,不論官宦軍民,皆好佛法,又最喜聽講經。我這家師祖口舌圓活,講起那因果報應來,聳動得男男女女磕頭禮拜,以為活佛,無不信心。那錢財米糧就如山水一般湧塞而來,故如此富盛。」正說完,侍者備上齋來,請他師徒二人用過。慧音復問道:「老師父方才說,奉天子敕命見我佛求解,不知果是真麼?」唐半偈道:「現有敕書,怎敢打誑語!」慧音道:「若果是真,這是驚天動地的大佛事了,何不廣為播揚,使善信尊崇,為我佛門榮幸?」唐半偈道:「清淨無為,佛教之正也;莊嚴奢侈,佛教之魔也。貧僧今日奉旨求解,正欲驅魔歸正,安敢復為播揚以益其罪戾。」慧音微哂道:「老師又來取笑了,播揚正是奉佛,怎麼轉是罪戾?小僧學微識薄,不敢詰辯。且請安置吧,待明日家師祖再細細請教。」遂送師徒二人到客房安歇。正是: 
  至人欲掃魔歸正,邪道思依正作魔, 
  佛法坦然平似水,黑風一陣忽生波。 
  原來這天花寺的點石法師是個西域人,性極貪淫,專以講經說法哄騙愚人。不料,今歲正聚眾講時,忽被孫大聖顯形封了,揭不開,沒得經講。一時不知其故,十分沒趣,只推有病下台,約改期再講。過了許久,只揭經不開,講解無時,弄得各寺清冷,佈施全無。師徒們正無法奈何,這慧音忽見唐半偈說奉敕到西天求解,似有緣故,只得連夜報知點石。點石想道:「當今講解正盛,為何又要求解?莫非唐朝中有甚變頭!明日可請他來見一見,就問他這經揭不開的緣故,或者他知道些因由。」慧音道:「這個唐半偈,為人一味清淨冷落,全不像個和尚。雖於佛法有功,卻於大眾無益,若使他苦修得志,我佛門弟子都要餓死矣!老師祖還要與子孫做主。」點石道:「他既以苦修為宗,我偏以極樂為教。明日等他來時,可傳眾子孫一時齊集,都要色相莊嚴,看他動心不動心!」慧音大喜,傳出法旨,各各整備,然後歸庵歇息。正是: 
  佛原不自佛,魔豈為他魔, 
  一念微分別,天淵隔已多。 
  到次日天明,唐半偈與小行者起來,吃了早飯,就收拾行李要走。慧音忙止住道:「我這河州外衛,雖與唐天子命令不甚相通,卻猶是唐朝地界。老師父既奉天子敕命勝此,家師祖也是佛門一位尊宿,豈可不會一面?」唐半偈道:「會一面因好,但急於西行,不敢久稽。」慧音道:「家師祖住的天花寺去此不遠,且是順路,一會即行,也無耽擱。」唐半偈道:「既是順路就去。」遂不上馬,叫小行者牽著,自同慧音步行。果不多路,不一時到了天花寺前。定睛一看,果然好一座齊整寺宇。但見: 
  層層殿宇,一望去金碧輝煌,分不出誰樓誰閣;疊疊階墀,細看來精光璀璨,又何知為玉為珠。鐘鼓相應,聞不了仙梵經聲;土木雕鏤,瞻不盡莊容佛相。僧房曲折,何止千間,真是大叢林;初地週遭,足圍數里,可稱小佛國。 
  唐半偈看見十分富麗,便不欲進去。當不得慧音再三拱請,只得步了入去。到了二山門,唐半偈看見內中十分潔淨,就叫小行者同馬住下,先自到大殿上拜了佛。早有一班知客迎請到客堂中去坐,一面獻茶,一面敘問來意。唐半偈因說道:「貧僧奉唐天子敕命,往西天求真解。路過寶庵,蒙慧音師兄道及點石大法師,道行辯才為當今善知識,不敢徑過,特求瞻仰。」眾知客道:「原來如此。家師祖在禪房靜養,不輕易見客。老師既是天使大法師,慧音進去稟知,自然出堂相見。」一面說,一面就擺上許多果品、點心來喫茶,坐了足有一個時辰,方聽得大殿上法鼓發擂。眾知客就對唐半偈道:「殿上擂鼓,家師祖將出堂了。」鼓擂三通,然後,一派仙樂隱隱約約,漸次吹近堂來。唐半偈將眼往堂外一看,只見仙樂間著一隊隊幢幡寶蓋與那香燈淨水,簇擁而來,何止有百十隊。到了堂外,都八字分開,獨點石和尚帶著一、二十個小和尚走入堂來。唐半偈看那點石和尚怎生打扮: 
  毗盧帽方方繡佛,錦偏衫縫縫垂珠。容肥如滿月,大虧美食之功;身靜若高松,深得安閒之力。頭圓頸直,外相宛然羅漢;性忍心貪,內才實是魔王。 
  點石進到堂中,看見唐半偈,因問眾知客道:「這位可就是唐朝天使法師?」眾知客道:「正是。」點石方慇勤施禮。唐半偈見點石和尚百般做作,心下不喜,然既到此,只得上前施禮。二人禮畢,分賓主坐下。點石就問道:「侍者傳言不清,不知老師奉命實是何往?」唐半偈道:「貧僧實奉唐天子敕命,往西天大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以解真經。」點石道:「這三藏真經已流傳天下久矣,天下高僧已講解明矣,哪裡還有真解?何必更求!此中必有緣故。老師遠來,定知其詳,伏乞朋示。」唐半偈道:「真經雖國流傳天下,然未得真詮,將我佛萬善法門,度世慈悲,俱流入講經說法果報小因,厲民害道。故我佛不勝憐憫,特遣旃檀功德佛陳玄奘法師,親臨長安,現形天子朝堂,大顯神通,命鬥戰勝佛孫悟空將天下經文盡皆封了,致經一卷一張也揭不開;又明說我佛有真解未傳,要天子如昔年求經故事,再遣人去求,求得真解來解真經,方得度世度人的利益。故唐天子特命貧僧前往,只此便是實情,並無他故。」點石聽了,心下方知,經揭不開是這個緣故。又想道:「我這法會下有三、四千人,皆靠著講經說法穿衣吃飯,若依他這等說,我們的教法就要壞了。」因說道:「據老師說來,句句皆有原委,據小僧聽來,句句皆是荒唐。」唐半偈道:「怎見得是荒唐?」點石道:「若說連這三藏真經都是假的,別有真解,卻還說得去。既說三藏俱是真經,經義已瞭然明白,解來佛法尊崇天下利益,轉又說是差的,置而不講,且說別有真解,又要去求。此實好事妖僧欲敗壞佛門,故為此捨近求遠之計,以愚惑天子,非荒唐而何?」唐半偈道:「陳玄奘法師臨壇封經,萬目所見,豈是荒唐?」點石道:「我聞陳玄奘法師已坐化法門寺久矣,尚有佛骨、佛牙在塔中可據,如何又臨壇封經?臨壇封經,不過妖僧幻術耳!老師不可深信。去還歷千山萬水,莫若回朝,將貧僧之言奏知天子,重興講解,自然國祚綿長,萬民康泰。」唐半偈笑道:「正謂妖為妖,妖即謂正為妖,理固然也。此真經之必求真解也。不然,口舌是非何所底止?小僧奉王命求解,惟有西行,不知其他。」就起身告辭。點石道:「遠行無急步。此去靈山,路程遙遠,老師忙也不在一時。既蒙降臨,豈可無一齋之敬?」唐半偈道:「早齋已在令徒孫寶齋擾過,況有小徒在二山門控馬立待。」點石道:「既有令高徒在外,何不請進來一同用齋?」因分付侍者去請。小行者聽見請他,就將馬拴在二山門樹上。行李、木棒隨身挑了入來,竟向客堂放下。唐半偈命參見點石。小行者不知怎生參見,只朝著點石唱了一個喏,就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那點石將小行著細細一看,忽想起那日講經時,封經的正是這等一個毛臉雷公嘴。因暗想道:「原來封經一案,就是這和尚弄的幻術!今既相逢識破,如何放得他過!」一面擺設盛齋款待他師徒二人;一面就齊集了二、三千徒子法孫,只候他師徒齋罷,遂一齊湧入法堂來見唐半偈,要求他開經。人多語亂,唐半偈一時聽不明白,因問點石道:「眾位高徒要開什麼經?」點石道:「不瞞老師說,小僧這地方,雖還是唐朝河州衛地界,卻不奉朝命,今已屬西番哈泌國管了。這地方官宦軍民皆信心奉佛,最喜聽講經。我法座下三、四千弟子皆以講經為業,不意老師忽創新意,要求真解,顯神通將天下經文封了。但老師封經求解,不過為唐朝起見。我這哈泌國卻不在唐朝數內,為何也一例封了,絕我教衣食之計?故眾子孫特求老師開恩,揭去封皮,使他們得照常講解,便兩不相礙;若老師執意不肯,恐他眾人也不肯甘休。」唐半偈聽了著驚道:「封經乃我佛如來之事,與貧增何干?貧僧安能擅揭!」點石道:「老師不要隱情了。那日封經時,小僧親眼見這位令高徒手執封皮來封的。怎麼與老師無干?」小行者聽見,笑說道:「再認認看,是我不是我?不要錯認了人。」點石道:「不錯,不錯!這個毛臉雷公嘴切切記得。」小行者笑道:「毛臉雷公嘴雖然記得不差,只怕老少也略差些!」點石又將小行者看了一眼道:「前日封經的果象老些。」小行者笑道:「卻原來!實對你說吧,前日封經的乃是我成佛的家祖孫大聖,怎麼就賴我?」點石道:「祖孫總是一般,只開了吧!」唐半偈接說道:「莫說不是小徒,就是小徒,亦不過奉我佛之命。我佛封經,你一個佛門弟子怎敢要強開?」點石道:「我佛既造經流傳天下,豈有個又封之理!此不過妖僧弄幻術耳。」唐半偈大怒道:「我佛三藏真經乃靈文至寶,何妖僧幻術之敢擅封?指佛為妖,真佛門之妖也!」點石聽見說他是妖,不覺滿臉通紅,也發怒道:「我若為妖,天下無不妖之佛矣。」眾僧見點石發怒,便一齊嚷將起來道:「封經開經,姑置勿論,且先辨明了哪個是妖?」一面說,一面只管湧將上來。 
  唐半偈心雖不動,卻看見湧得人多,又七嘴八舌,也覺沒法。小行者看見師父著急,欲要動粗,又見都是些凡僧,料禁當不起。忽見行李中那條木棒躍躍欲動,琅琅有聲。因想起道:「此物慾顯靈也!」因取出,雙手奉與唐半偈道:「視父,邪魔外道甚盛,請試試佛寶如何?」唐半偈看見,豁然大悟。因接在手,指著點石與眾僧大喝一聲道:「眾野狐休得無禮!將謂我佛法不靈乎?」唐半偈這一喝,聲氣也不甚高,不知怎麼,就像雷鳴一般,直若驚天動地。那條木棒,雖不離唐半偈手中,早已在點石與那眾僧頭上,各各打了一下,嚇得點石與眾僧一時妄心盡息,邪念全消,滿口伶牙俐齒,寂然不敢再辯一字,俱癡癡呆呆拜伏於地道:「請受老師教誨。」唐半偈看見棒喝有靈,眾僧皈命,滿心歡喜。因扶起點石道:「一念貪嗔,即屬邪魔外道;寸心悔過,便成賢衲高僧。老僧有何教誨?只要大眾回頭努力,收拾繁華,歸於清淨耳。」點石定了性,請問道:「老師一味清淨,則瞻禮焚修俱可廢矣!」唐半偈道:「瞻禮焚修何可廢?只有存此心為朝廷惜體,為天下惜財,為大眾惜福,便清淨矣!不然則我佛立教,非度世而禍世矣!」點石又道:「瞻禮焚修既不必廢,則講經獨可廢乎?」唐半偈道:「講經何可廢?不得其解而講則可廢。」點石無語。眾僧因請道:「老師高論,自是佛門正旨,然大眾數千人,若不講經,衣食何來?」唐半偈道:「施於無意,飽食為安,募自多方,不能無罪。況佛力廣大,自有因緣,大眾何須慮得?」眾僧方歡喜退立。點石因又問道:「老師這條木棒為何這等利害?」唐半偈道:「也無甚利害,不過仗佛力辨邪正耳。」點石道:「既能辨邪正,不知可能除妖?」唐半偈因未試過,便不答應。小行者因接說道:「怎麼不能除妖?」點石道:「妖有神通,恐不畏此木棒。」小行者道:「不畏木棒,須畏鐵棒!」點石道:「唐老師,不見有什麼鐵棒?」小行者道:「你要見麼?」點石道:「如有,乞借一觀。」小行者說得高興,因走出外堂來道:「要看鐵棒,這裡來。」點石與眾僧俱隨湧出來,看他有甚鐵棒。 
  小行者直走階下,將手向耳中取出一個繡花針兒,叫聲:「大!」隨變做碗口大二丈多長的一條金箍鐵棒,拿在手中舞弄道:「你們看,這條鐵棒可降得妖麼?」點石與眾僧方肅然起敬,重向唐半偈作禮道:「原來老師徒皆是活佛,弟子等肉眼不識,唐突多矣!」唐半偈也不知小行者有如此手段,忽然看見,暗暗歡喜。因說道:「貧僧遠行,假此護法。」點石道:「護法一事,正不容易,弟子因無護法,近日失了一個大叢林。」唐半偈問道:「失了什麼大叢林?」點石道:「不瞞老師說,此地向西三百里,有一座山,叫做五行餘氣山,原是兩界山來的龍脈。山上有一座佛化寺,十分富盛,一向也是小僧在內焚修。近日,忽然來了一個妖怪,生得長嘴豬形,醜惡異常,說是新受佛法要來出家,等什麼師父!小僧不肯容留,便使起蠻法,氣力又大,將寺門前一根鐵幡拔起來,橫七豎八的打入。寺中雖有千餘和尚,皆近他不得,都被他打得東逃西散。如今止剩他一人在內,存貯的米糧盡他受用,無人敢去動他一毫,將一座萬善叢林弄做一個豬窠了。若有老師令高徒這等大法力,便不怕他了。」小行者聽了,哈哈大笑道:「這樣蠢東西,也算不得妖怪。既在西邊,我們是順路,你可叫人跟我去尋,我趕了他去,還你這個叢林好麼?」點石道:「若是趕得他去,便另招別僧焚修,不至污穢佛地,小僧也是情願。」小行者道:「這不打緊,快去,快去!」遂收了鐵棒,一面又取了行李、木棒,去□馬。點石與眾僧還要苦留過夜,好揀選精勇肥大的和尚跟去。唐半偈求解心急,哪裡肯住。因說道:「我們先去,你們隨後趕來可也。」點石無奈,只得與眾僧一同送出寺門,小行者扶持上馬而去。正是: 
  尊佛豈在多言,驅邪惟有一正, 
  理屈難免辭窮,道高自然人敬, 
  度世方見慈悲,施財邪魔諂佞, 
  從來不染高僧,只是身心清淨。 
  唐半偈與小行者此去不知驅得怪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後因不昧皆前果 外道收回即本家     
  詩曰: 
  皮毛只合辨雌雄,真性真修隱在中, 
  美玉噗開疑怪石,瑤琴景下認焦桐。 
  有星拱處皆朝北,無水流來不向東; 
  莫道奇奇還怪怪,從來異異見同同。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棒喝了野狐禪,一路清清淨淨望西而行。點石又選了一、二十個猛勇僧人趕來護送,就要求他除佛化寺的妖怪,行了三、四日方到得五行餘氣山腳下。眾僧指點道:「轉過山嘴,一直上去二、三里,便望得見佛化寺了。」小行者恐怕妖怪驚了師父,就叫眾僧在山腳下尋個農戶人家,請唐半偈下了馬,說道:「師父請在此少坐片時,待我上山去看看是個什麼妖怪?好歹結果了他,好請師父過去。」唐半偈道:「徒弟呀,須要小心!」小行者道:「不打緊。」遂取出金箍棒提在手中,一步步奔上山來。到了寺前,靜悄悄不見一人,山門內外,青草已長了尺餘深淺。小行者直走到大殿上一著,鐘鼓雖然還在,香煙卻是少有,十分荒涼冷落。又走到禪堂、僧房各處招尋,並不見一毫影響。心下想道:「這妖怪想是哪裡去,不在寺中了?」又走到香積廚看看,忽聽得那裡哼哼唧唧打鼾聲。四下一看,卻又不見,再聽一聽,鼾聲一發大了,就像雷鳴一般。小行者尋不著頭腦,一時性急起來,提起鐵棒,將一隻大水缸豁喇一聲響打得粉碎,大叫道:「賊妖怪躲在哪裡?還不快出來納命!」叫聲未絕,忽灶下草柴堆裡忽然跳出一個長嘴大耳的妖怪來,懵懵懂懂往外亂跑。小行者驀然看見,倒吃了一驚,轉閃開一步讓他跑了出來。 
  原來那怪正在草中睡熟,卻被小行者嚇醒,心下十分火怒,氣吽吽跑到大殿前,拖了一根鐵幡桿來打小行者。小行者已趕至面前,將鐵棒相迎。兩人都不言語,只惡狠狠的對打。鐵棒與幡桿甚長,佛殿前地方窄狹,二人打得不爽快,那妖怪性急了,便縱雲頭跳在空中。小行者看見笑道:「原來這潑怪也曉得些風雲氣色,不與你一個辣手,你也不怕。」因一跳趕到空中,舉鐵棒劈頭打來,那妖怪用幡桿抵敵相還,真是一場好殺。但見: 
  一條金箍棒忽上忽下,夭矯猶龍;一條鐵幡桿或左或右,來回似蟒。一個長嘴大耳,長嘴叫得慘慘天低,大耳招得呼呼風響;一個火眼金睛,金睛迸得落落風寒,火眼照得晶晶日耀。一個是天蓬後胤,自有天威;一個是仙石遺胎,無窮仙力。原是舊同氣,相逢已是再來;今成新對頭,不打不成相識。 
  小行者與那怪斗了二十餘合,那怪的幡桿乃是世間頑鐵,哪當得金箍棒是天河神鐵,正鬥到局中,忽一聲響,金箍棒將鐵幡桿打做兩截。那怪沒兵器,慌了手腳,拖著半截斷幡桿化風往西遁去。小行者大喝道:「潑怪哪裡走!」縱雲隨後趕來。小行者的雲快,漸漸趕上,那怪急了,只得折回,將半截斷幡桿支架道:「你這惡魔頭,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冤。為何苦苦來逼我?」小行者道:「你這潑怪,強佔了佛化寺,將一寺僧人都逼走了,倒不怪自家,轉怪我來逼你!」那怪道:「哪個逼他?他自怕我走了。我出家修行人,不過借住幾日就去,誰佔他的?」小行者笑道:「好個出家人!看嘴臉不知是哪山裡走出來的野豬在此成精作怪,怎敢說『修行』二字,玷污佛門。」那怪道:「你打扮雖像個和尚,卻原來是個門外漢,一毫佛法也不知道。豈不聞狗子皆有佛性,莫說我是佛祖的後人,就是野豬,你也限我修行不得。」小行者又笑道:「好潑怪!你這佛家的套子話,只好哄騙初入門的凡僧,怎在我天人面前搗鬼!我且問你,你是哪個佛祖的後人?若說得有些根因,還好商量;若是一味說謊,我就一頓棒超度你再去投胎。」那怪道:「我兒子會說謊,倒只怕說來你這門外漢不認得。」小行者道:「任是三十三天神聖、西方諸佛菩薩與那名山勝地仙人、幽冥地府鬼怪,我俱認得。快快說來,略說差了,我便拿你去對會。」那怪道:「莫要說嘴,我就考你一考。你可認得一位淨壇使者麼?」小行者笑個不住道:「我說你這潑怪是個野畜生!你說佛祖後人;佛祖除了我佛如來,便是釋迦佛、燃燈佛、定光佛、彌勒佛、藥師佛,雖一時數不了,卻不見有甚淨壇使者稱為佛祖!」那怪又笑道:「是你也不知,俗語說得好:人有幾等人,佛有幾等佛。也有過去佛,也有現在佛,也有未來佛,這淨壇使者乃是近年新成佛的,你如何曉得?」小行者道:「就是新成的佛,畢竟也有個佛號,為甚只叫做使者?」那怪又笑道:「佛不過是個總名,其中尚有稱菩薩的,也有稱尊者的,也有稱羅漢的,也有稱祖師的,何必定要叫做佛?既但知佛號,你認得旃檀功德佛與鬥戰勝佛麼?」小行者笑道:「若是第二個,也被你問倒了。這兩位佛是我一家人,我怎麼不認得!」那怪笑了又笑道:「是人說謊還有影子,不似你信口胡說。這兩位佛既是一家人,你曉得他姓什麼?號什麼?怎生出身?」小行者道:「好潑怪,倒要考起我來,我就說與你聽。這旃檀功德佛是唐太宗欽賜的御弟,叫做玄奘法師;這鬥戰勝佛就是陳玄奘法師的大徒弟孫悟空,又別號孫行者,因取真經故證佛果,是也不是?」那怪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果然認得。你既認得孫行者是旃檀功德佛大徒弟,就該認得淨壇使者豬八戒是他二徒弟了。」小行者就隨口答應道:「我怎的不認得?看你老實不老實。你且說,你與豬八戒有甚相干?」那怪道:「我不說,你只道我騙你。我直說與你吧,豬八戒是我父親。」小行者又笑道:「莫胡說!他是佛,你是妖,怎成父子?」那怪道:「有個緣故。我父親豬八戒未取經時,曾在前面高家莊上做女婿;不料去取經後,我母親高翠蘭已懷我在腹。我父親取經去了十四年,我母親直懷了我十四年。直等我父親取了經來,證了佛果,我方破母腹而生,賴佛力,神通變化不愧前人,只恨胚胎難換,種類天成,生出來原是個豬形嘴臉,人都叫做妖怪,盡思量要打死我。虧我有些手段,留得性命至今,豈不是佛祖後人?」小行者道:「你既是個有根器之人,為何做此沒程途之事?」那怪道:「我再不說謊,一向殺生害命是有的。自從受了佛祖之教,做了和尚,實實不敢妄為。就是佛化寺借住,也只為等師父。」小行者道:「你受誰的教?等哪個師父?」那怪道:「前日,在黑風河,因肚裡饑吃了個把野人,不料被旃檀佛玄奘法師撞見,問起根因,知是豬八戒後人,憐我墮落,指點我皈依沸教。說且今唐朝又遣了個唐半偈師父,往西天去求真解,叫我與他做個徒弟,我所以在此等他。你是哪裡來的惡魔頭?抵死趕我!倘然錯過了,豈不誤我正果!」小行者聽得分明,滿心歡喜,連忙收回鐵棒,笑說道:「原來你是等我?」那怪道:「你這個惡魔頭,我等你做什麼?」小行者道:「我正是求解人的徒弟,快跟我去見師父。」那怪道:「師父在哪裡?」小行者道:「師父現在寺前山下。」那怪道:「你騙我,我不信,哪有這等湊巧!」小行者道:「果是真的,我不騙你。」那怪道:「既是真的,你可不要趕我。等我先到寺前去看看,若果有師父在那裡,方信你。」一面即折轉雲頭,仍到寺中來尋問根源。正是: 
  根有為根枝有枝,一緣一會不差池, 
  果然月到天心處,正是風來水面時。 
  卻說護送唐半偈的眾僧人,在山腳下望見空中小行者打敗了妖怪,趕往西去,便請唐半偈上山,到寺中大殿上坐了,等候回來。眾僧俱在山前觀望,不多時,忽一陣風,那怪提著下半截鐵幡桿跑到面前;嚇得眾僧魂不附體,東逃西躲。躲不及的,早被那怪捉住一個,道:「你不要慌,我問你,方才與我相殺的那個和尚是哪裡來的?」那僧人嚇慌了道:「大王爺,他是個過路的和尚,不知死活,與大王相殺,實與我寺中無干。」那怪道:「他還說有個師父,在哪裡?」僧人道:「師父是有想一個,卻也是他同來的,也與寺中無干。」那怪道:「他說是唐朝遣來往西天見活佛求真解的,可是麼?」僧人道:「正是,正是。」那怪道:「如今在哪裡?」僧人道:「在大殿上坐著哩!」那怪道:「果是真麼?」僧人道:「怎敢說謊!」那怪遂放了僧人,一直跑到大殿上,果看見一個老和尚,垂眉合目,坐在殿上。他方丟了幡桿,忙上前跪下,叩頭道:「唐老師父,我弟子豬守拙在此志誠等候。」唐半偈抬頭一看,見他長嘴大耳,十分醜惡,著了一驚,因說道:「你是何處妖魔,莫非要來迷我?我老僧倚仗佛力卻也不畏。」那怪道:「弟子不是妖魔,是來與老師父做徒弟的。」正說未了,小行者已趕到面前,將前後因果細細說了一遍,唐半偈方大喜,起身到佛前再拜道:「感蒙我佛慈悲,屢賜徒侶,敢不努力西行以求真解,報答佛恩!」拜畢,因回身對豬守拙道:「你既不昧前因,拜我為師,要成正果,此去靈山尚有千山萬水,你須猛勇精進,休辭勞苦。求得真解回來,自然金身可證。」豬守拙道:「弟子外醜雖惡,內實真誠,止有一心,並無二念,老師父再不消多慮。」唐半偈聽他說話直截,甚喜道:「好好好!倒是個入道之器。你名守拙,大師兄名履真,俱是實地功夫,倒也甚好。只是外人不便稱呼,我與你再起一個別號何如?」豬守拙道:「但憑師父。」唐半偈道:「你大師兄因老祖號孫行者,故叫他小行者;你父親號豬八戒,蓋取五葷三厭之義。」豬守拙道:「我小豬性情愚蠢,不知什麼叫做五葷?什麼叫做三厭?只求老師父直脫些為妙。」唐半偈道:「既是這等說,連貪嗔色相一切戒了,竟叫做豬一戒何如?豬守拙歡喜道:「好好好!省得零零碎碎的掛念。」此時眾僧人竊聽明白,知道他做了徒弟,要跟去排解,俱各歡喜,漸漸走了出來。小行者因說道:「他是我一家人,你們不消害怕了。可著幾個快去報知你老師父,叫他重整山門;可著幾個取香燭來,待我師父與他披剃。」眾僧人即著兩個去報信,其餘的慌忙打掃。 
  不一時,佛前香燭重列,鐘鼓依然。唐半偈與他摩頂受戒。豬一戒先對佛拜道:「老佛祖,我豬守拙雖蒙唐師父收入教門,但我是個眾生,邋邋遢遢,凡事要老佛另眼看顧,千萬不要與我一般見識。」拜罷,又對唐半偈拜道:「弟子雖做和尚,也要講過,只好做個名色和尚。要講經說法又拙口苯腮,要募緣化齋又礙口識羞,要焚修功課又貪懶好睡,要省吃儉用又食腸寬大,只好執鞭隨鐙,挑行李,做夯工,隨師父上西天去求真解罷了。」唐半偈道:「若能跟我到得西天,求得真解,便是上乘功夫,還要講經功課做什麼?」豬一戒道:「好師父,好師父!這樣師父方是我的真師父。」然後向小行者唱了一個大喏道:「師兄與我兩世弟兄,一路上有不到處,要師兄提調提調,帶挈帶挈。」小行者道:「這個不消說。」唐半偈又叫眾僧燒些湯,與他洗去滿身污穢;又叫眾僧尋兩件舊僧衣與他換了。眾僧又備齋來請他三人受用。唐半偈吃了齋,還打帳要行,眾僧留住道:「今已下午,前去不及了。」又打掃禪堂,請他三人安歇,以便明日早行。 
  此時,天色尚早,三人坐在禪堂中閒話。唐半偈因問小行者道:「你這兩日用的那條鐵棒,甚是長大,你收在哪裡?怎行李中再不看見?」小行者笑道:「師父,我這條鐵棒不要看輕了,乃是我老大聖的寶貝。原是大禹王治水時定海的神珍鐵,被我老大聖問龍王要了,大鬧天宮無一神敢抵。後來老大聖成了佛,留鎮舊山,故今被我得了。此乃陰陽至寶,要大就大,要小就小,不用時,只做個繡花針藏在耳朵裡,故師父看不見。」唐半偈聞說,十分歡喜讚歎。豬一戒道:「我父親也有一件寶貝。」唐半偈問道:「是甚寶貝?」豬一戒道:「是一柄九齒釘耙。我父親在道上降妖伏怪,全靠此耙。我父親成佛時,我方初生,不知人事;我外祖高老家又一門死盡,沒處查考,竟不知此耙流落何處?前日有急沒得用,只得將寺門前的鐵幡桿胡亂用用,今又被師兄打做兩截,弄得我赤手空拳。若有父親的這柄九齒釘耙在此,可幫助師兄一路去除妖伏怪。」小行者笑道:「只怕你父親當時沒有這柄釘耙,若果有時,就是你父親死了,我有本事走到幽冥地府,問閻王要你父親的靈魂,問他個明白。況你父親已證了佛果,現在天上,何愁沒處找尋?尋著了你父親,釘耙便有下落。」豬一戒道:「說便是這等說,天大大的,佛多多的,我又人生面不熟,叫我哪裡去尋訪?」小行者道:「這不難,今日天色尚早,請師父在此坐坐,等我同你去尋尋著,包管一尋就著。」唐半偈道:「若果尋得著,也是一件美事。況今日已是不行,我自在此打坐不妨,只要你兄弟們快去快來。」小行者與豬一戒得了師命,便同走出寺來。 
  豬一戒抑天一看道:「往哪裡尋起?」小行者道:「你不要忙,待我問個信兒好尋。」豬一戒道:「師兄不要扯空頭,這天上又沒人往來,卻問哪個?」小行者道:「包管有人來。」因在耳中取出金箍棒,在山前從東直打到西,又從西直打到東,口中吆喝道:「我師徒奉唐天子聖旨,上西天拜活佛求取真解,這是天大的善緣。經過地方,神祇皆當擁護;這五行餘氣山什麼毛神?這等大膽!不來迎接。」正吆喝不了,只見山旁閃出兩個老兒,戰戰兢兢跪在地下道:「迎接來遲,望小聖恕罪。」小行者因收住鐵棒問道:「你是什麼神道?」兩個老兒說道:「一個是山神,一個是土地。」小行者道:「既是山神、土地,地方有事也該照管。」山神、土地道:「怎敢不照管!」小行者道:「既照管,為何不來迎接我們?」山神、土地道:「不瞞小聖說,小神一向住在佛化寺前,過往佛菩薩容易打聽,近被豬小天蓬佔了,只得搬在山裡,遠了一步。方才得知豬小天蓬虧小聖指引,已拜唐長老為師做徒弟,往西天求解,正打點出來拜賀,不料來遲。已蒙小聖督責,故特來請罪。」小行者道:「既是這等,說明了也不罪你,起來吧。我且問你,我這師弟豬一戒,你怎麼叫他做豬小天蓬?」山神、土地道:「原來小聖還不知道,他本是天河水神豬天蓬元帥的遺腹兒子。」小行者道:「他說淨壇使者是他父親,怎麼又有個天蓬元帥?」山神、土地笑道:「淨壇使者就是豬天蓬證果的佛號,不是兩個。」小行者聽了大喜。豬一戒因說道:「你這兩個毛神也忒憊懶!怎麼專會揭挑人?早是我豬家世代修行,若有些來歷不正氣,也被你說壞了。」小行者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怎遮瞞得?兄弟莫要怪他。」因又問道:「這淨壇使者,你既知他來歷,必然知他住處。我如今要去尋他,卻住在何處?」山神、土地道:「你到家裡去尋他,無用。」小行者道:「怎麼無用。」山神、土地道:「豬天蓬求經有功,該證佛果。因見他食腸寬大,故升為淨壇使者,叫他受享這四大部洲的供獻。近日好神佛的人家多,供獻朝夕不斷,他日日在外面吃白食,忙個不了。哪有工夫住在家裡?」小行者聽了愁煩道:「據你這等說,不得見他了。」山神、土地道:「小聖不必愁傾,天下事要難就難,要易就易。小神指小聖一條路,包管一尋就著。」小行者聽了大喜道:「既有尋處,可快說來。若尋見了,我明日見佛注你第一功。」山神、土地只得細細說出。正是: 
  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 
  不知山神、土地畢竟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一戒認親 釘耙歸主     
  詩曰: 
  一心歸後萬緣隨,氣合豈容形暫離, 
  西虎既於金有約,東龍漫道木無期。 
  苦尋蹤跡常常誤,只論因緣每每奇, 
  莫怪老僧饒謊舌,荒唐妙理勝圓夷。 
  話說五行餘氣山的山神、土地,因小行者與豬一戒要尋見淨壇使者,只得指引說道:「此去西北,只有十里就是哈泌國,今夜哈泌國王在無量寺大修佛事,淨壇使者定在那裡。小聖與小天蓬要見,只消那裡去尋。」小行者聽了大喜道:「既在那裡,你二神迴避吧。」山神、土地退去。小行者遂同豬一戒向西北而來。不多時,望見一座城池,知是哈泌國,因按落雲頭,找到無量寺,果然有許多和尚在那裡誦經拜懺,做功德,香燈供養,十分齊整,只是法筵上諸佛菩薩卻無一個。因悄悄對豬一戒商量道:「你父親此時不來,想又赴他壇矣。」豬一戒道:「此間齋供如此豐盛,豈有不來之理!想是還早,我們且到寺前略等一等再看。」小行者道:「也說得是。」遂踏雲在半空中四邊觀望。 
  不片時,只見西北上一駕亂雲滾滾而來。小行者定睛一看,因對豬一戒道:「這來的像是了。」豬一戒道:「你怎見得?或是別位佛菩薩臨壇也未可知。」小行者道:「若是佛菩薩的雲頭,定有些祥光瑞氣;這來的雲頭,雖也靄靄有暉,終覺莽莽無慈和之象。」說不了,那駕雲漸漸逼近,小行者因迎上前觀看,只見那雲中來的神聖十分奇異: 
  功成行滿,法力無邊,雖已顯現佛容;木本水源,胚胎有種,尚未脫離本相。一張長嘴,高證蓮蓬之果;兩輪大耳,廣揚蒲扇之風。溯其功行,宛然見渡水登山;挹其威風,千古仰降妖伏怪! 
  小行者看見形容有些廝象,因攔住雲頭高聲問道:「來者莫非淨壇豬師叔麼?」那雲中果是淨壇使者,因問道:「你是何處符官?有甚法筵請我赴壇?又非親故,怎稱我為師叔?」小行者道:「我也不是符官,也無法筵請師叔去赴,只因家祖鬥戰勝佛與師叔同在我佛會下,故特來拜見。」淨壇使者道:「原來就是孫師侄。前日你老祖曾對我說,昔年求來的真經被愚僧講解差了,誣人誤世;今訪聖僧往西天求解,要我老弟兄三人各尋個替代,以完前邊功行。他喜得了賢侄代往,可放心矣。我雖有個遺腹之子,只因我證果西方,與他人天隔絕,不知流落何處,難於尋訪,正恐誤了佛緣,日日焦心。賢師侄今日來見我,想為求解要人同行麼?」小行者道:「師叔不必焦心,師叔的賢郎已尋在此了。」因叫豬一戒道:「快過來見你父親!」豬一戒忙上前扯著淨壇使者的衣襟,拜伏雲中道:「佛祖大人!不肖遺腹子豬守拙,今日方識親顏。」豬八戒見了,又驚又喜道:「你既是我的兒子,你須知祖居何處?母親何人?」豬一戒道:「兒怎不知!祖居是雲棧洞,母親是高翠蘭。」豬八戒聽說是真,滿心大喜道:「我兒!這等是真的了。你一向在何處?怎生得與你師兄在一處?」豬一戒遂將從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豬八戒聽完,愈加歡喜道:「好好好!你既歸正教,有了師父,又得師兄提挈,你須努力保師西行,求取真解,完我未了之案。」豬一戒道:「我如今不去了。」豬八戒道:「你既許了師父去,為何又不去了?」豬一戒道:「我前日只因沒處尋父親,一時肚饑吃人,被旃檀功德佛看見,再三勸戒,叫我皈依正教,跟隨師父上西天,包管我有飯吃,故不得已而從之。今既得見父親,父親又天下淨壇日日受享,兒子何不跟父親各處去吃些現成茶飯,快活快活!又遠迢迢去求解做什麼?」豬八戒道:「這就差了!俗語說得好:公修公德,婆修婆德。我往西天受了許多辛苦,今日方才受享;你一日功行也無,如何便想坐食?況且各壇供獻皆是馨香之氣,惟成佛後方知受享此味;你如今尚是凡胎,那些空香虛氣,如何得能解饞?要貪飽食,還須人間谷食。休生退悔,求解功成,管你受用不盡。」豬一戒聽見說受用空香虛氣,便不言語。小行者因說道:「師弟此來,原非為嘴。只因西方路上多妖,手無寸鐵,難以西行。聞師叔九齒釘耙久在西方路上馳名,今已證果,要他無用,何不傳於師弟去保護師父,一以顯師叔世代威風,一以全師叔未完功行,豈不美哉!」豬八戒聽了追悔道:「釘耙是有一柄,只恨你來遲,如今不在身邊了。」小行者道:「利器乃修身之本,為甚不在身邊?」豬八戒道:「只為朝夕淨壇,用他不著,已被自利和尚借去種佛田了。」豬一戒道:「借與他不過暫用,何不討來?」豬八戒道:「要討也不難,只是我沒閒工夫去尋他。」小行者道:「他在何處?種甚佛田?只要師叔說得對帳,等我同令郎去尋他討,不怕他不還。」豬八戒道:「這佛田雖說廣大,其實只有方寸之地,若是會種的,只消一瓜一豆培植,善根長成善果,終身受用不盡,連我這釘耙也用不著。不料,這自利和尚志大心貪,不肯在這方寸地上做工夫,卻思量天下去開墾,全仗利齒動人,故借我釘耙去行事。莫說地方廣大難尋,就是尋見他,他也不肯還你。」小行者道:「師叔說哪裡話!物各有主,難道怕他賴了不成?天下雖大,畢竟有個住處。」豬八戒道:「賢師侄既有本事去討,我就指點你去。他一向住在西方清淨土,近聞他又在正南萬緣山下造了一座眾濟寺,十分興頭。那和尚喜入怕出,你去討耙時,須看風色。」小行者道:「這個不消分付。」豬八戒說完,就要別去,豬一戒扯住不放道:「生不見親,才能識面,怎麼就要去了?」豬八戒道:「你既歸正道,相見有時,我已成佛,豈肯以凡情留戀!」豬一戒道:「縱不留戀,有何法語也須分付幾句。」豬八戒道:「我雖以功行證果,卻不知佛法,也沒甚分付。只要你努力向前,不要呆頭呆腦像我懶惰就是了。」說罷,駕雲赴壇去矣。小行者與豬一戒商量道:「要尋自利和尚,今夜遲了,去不及,且回去見過師父,明日求他再住一日去尋方妥。」豬一戒道:「師兄說得是。」隨各駕雲竟回佛化寺來。此時,唐半偈尚打坐未睡,二人同到面前叫道:「師父,我二人回來了。」唐半偈道:「你二人如何這時候才回來?曾見淨壇使者討的釘耙怎樣了?」小行者道:「他父親雖然尋見,釘耙卻討不來。」唐半偈道:「為何討不來?莫非他父親捨不得釘耙麼?」小行者道:「為因無用,借與別個自利和尚去種佛田了。」唐半偈道:「就是借去,也還討得。」小行者道:「正為要去討,恐怕師父記掛,只得回來稟知,求師父再住一日,明日好去討來。」唐半偈道:「若是討得來,便再住一日也無妨。」說罷,大家睡了。 
  到次日,天才微明,小行者就與師父說知,竟同豬一戒駕雲往正南上一路找尋而來。不多時,果見一座高山攔路,心中暗忖道:「這想是萬緣山了。」因細細觀看。這座山雖然高大,卻上不貼天,下不著地,只活潑潑虛懸在半空之中。周圍足有數千餘里,一望人煙湊集。看山中回抱著一座大寺。二人走到寺門前一看,只見那額上題著「萬緣山眾濟寺」六個大字。二人歡喜道:「湊巧,一尋就著。」遂同走進寺來,撞見個香火道人問道:「你二人何來?」小行者道:「我二人特來要見自利老師父。」香火道:「來見老師父,莫非有甚佈施送來?老師父出門去了,有佈施就交與我吧。」小行者道:「佈施雖然有些,要親自送與師父,還有話說;且問你,老師父出門為何這等早?」香火道:「五更天就出門催佈施了。你二人就要見老師父,可山前山後各處頑耍頑耍,他也就回來吃早飯。」小行者與豬一戒聽了,遂各處閒看。 
  先走到大殿上,中間雖供著三尊大佛,爐中也不見香,台上也不見燭。再走到禪堂裡,兩邊雖鋪著許多禪床,卻並無一人安擔。復走至兩廊及後院,只見處處皆有倉廩,倉廩中的米麥盡皆堆滿。豬一戒看見,因說道:「這寺裡怎麼這等富盛?」小行者道:「想是佛田豐熟,故收成茂盛。」豬一戒道:「若是佛田豐熟,釘耙有功矣!佛田不知在何處?我們去看看。」因問道人,道人指點道:「就在此山正當中。」二人團團走去,只見那一塊佛田隱隱在內,雖不甚大,卻坦坦平平,無一痕偏曲。小行者道:「這佛田果然膏腴,怎不見有一人在上面耕種?」二人復走近前觀看,豬一戒道:「不但無人耕種,連稻禾也不見有一條,稻種也不見有一粒,竟都荒廢了,卻是為何?」小行者也驚疑道:「若像這等荒蕪,這些米麥卻是哪裡來的?」因復走回大殿要問人,忽見自利和尚引著許多人載了無數糧米回來,或是人挑,或是車載,或是驢馱,擁擠一階。自利和尚叫管事僧或上倉或入廩,都一一收拾停當,打發了眾人。小行者與豬一戒方才上前施禮道:「老師父,問訊了。」自利和尚只認做送佈施的,忙答禮笑說道:「二位何來?不知是要開緣簿,還是勾銷佈施?」小行者笑道:「我們也不要開緣簿.也無甚佈施勾銷,卻是來討故物的。」自利和尚聽見說討故物,便登時變了面孔道:「我這萬緣山眾濟寺,一草一木皆我手植,一顆一粒皆佛田所種,有甚故物是你的?卻來冒討!」小行者道:「老師父不必著急,若沒有怎好來討?若有時卻也賴不得。」自利和尚道:「且莫說東西,連你二人我也認不得。」小行者道:「我二人你雖認不得,淨壇使者豬八戒你豈認不得?」自利和尚道:「淨壇使者認是認得。若說別個還不可知,若說那豬八戒,他倚著做了淨壇使者,每日只張著嘴吃別人,再有何物肯放在我處,叫你二人來討?」小行者道:「淨壇使者別物有無,我也不知;是他這柄九齒釘耙,在西方路上降妖伏怪,誰人不知?難道他是無的!」自利和尚道:「他釘耙雖是有的,卻與我有甚相干?」小行者道:「他說已借與你,怎說沒有了?」自利和尚道:「是哪個說的?」小行者道:「就是淨壇使者自家說的。」自利和尚道:「既是他自己說的,何不叫他自家來討?卻要你二人出力!」小行者指著豬一戒道:「他也不是外人,就是淨壇使者豬八戒的嫡親兒子,叫做豬一戒,因重要到西天見佛拜求真解,故此來討。」自利和尚道:「我從不聽見說淨壇使者有兒子!如何假冒?」豬一戒聽見說他是假冒便急了!趕上前,一把扯著自利和尚,笑道:「你這老和尚忒也憊懶!借了釘耙不肯還人,轉說我是假冒。釘耙事小,假冒事大,我且與你同去對會對會,看是假冒不是假冒!」自利和尚道:「誰管你假冒不假冒,只是他一個降妖伏怪的釘耙,我又不去求經,借他何用?」豬一戒道:「我父親親口說是借與你種拂田,為何欺心說沒有?」自利和尚道:「若要借種佛田,一發荒唐了!莫說我這佛田是個名色,不過引人佈施的意思,原不曾十分耕種;就是十分耕種,我聞他那釘耙有五千四百斤重,哪個有這些力氣去使他!你們想一想就明白了。」小行者看見老和尚白賴,因改口說道:「老師父說得明白,我們也是人傳說的;既不在老師處,我們去吧。」豬一戒還要爭執,小行者道:「呆兄弟,老師父這等一個大寶剎,難道賴你一柄釘耙不成!想是我們誤聽了。」自利和尚聽見小行者如此說,方歡喜道:「還是這位師兄通情達理,請坐奉茶。」小行者道:「不消了。」遂扯了豬一戒同出寺來。到了寺外,豬一戒埋怨小行者道:「明明是這和尚藏起,如何不問他要?」小行者道:「這和尚既起欺心,又無對證,任你坐逼,怎肯又拿出來?莫若你躲在外邊,等我變化進去,打探著釘耙下落,再問他要,他便賴不得了。」豬一戒聽了歡喜道:「有理,有理。」遂將身躲入林中。 
  小行者轉身回來,看見米倉裡許多米蟲飛來飛去,他就搖身一變,也變了一個米蟲兒,竟飛入寺內。只見自利和尚正在那裡叫徒弟把釘耙藏好。徒弟道:「釘耙藏倒容易,只怕淨壇使者自家來討,卻怎生回他?」自利和尚道:「豬八戒若自來,我只躲開了不見他,他淨壇忙不過,哪有工夫等我。」徒弟道:「我們這佛田又不種,就是種,這釘耙又重,沒人使得動,要他也無用。何不還了他?」自利和尚道:「你原來全然不曉得,我們做和尚的全靠有『佛田』二字聳動天下,怎麼不種?如今荒蕪了也是沒法。」徒弟道:「師父要種就種,怎麼沒法?」自利和尚道:「種佛田與種人間之田不同。」徒弟道:「有甚不同?」自利和尚道:「這佛田土地最堅最厚,地方看來雖不過方寸,肯種時卻又無量無邊;且惡草蔓蔓,非有此降妖伏怪的大釘耙來,哪可種得!」徒弟道:「既有了釘耙,為何連年又不種?」自利和尚道:「釘耙雖有,還少一個大力氣之人,所以暫止。聞說廣募山有一個苦禪和尚,甚有力氣,大可種得,我屢屢托人寄信去請他,他已許了來,尚未見到;他一來就佛田開墾起來,則我們這眾濟寺一發又興起了。」徒弟道:「就請他來一個人,能種得多少?」自利和尚笑道:「還虧你要做和尚,怎這等癡呆!佛田中事不過有些影響,只要有人在田上略鋤鋤耘耘,便是苗而不秀,秀而不實,也要算做廣種了。」 
  小行者聽了忙飛出寺來,現了原身,與豬一戒將前話說了,大家歡喜,因算計自變作苦禪和尚,叫豬一戒變做一個鶚化道人,同搖搖擺擺走進寺來。香火看見問道:「二位師父何來?」小行者道:「快去通報,說是苦禪師父同鶚化道人來拜望。」香火進去報知,自利和尚大喜,忙走出來,迎入禪堂坐下。因問道:「哪位是苦老師?」小行者道:「小僧就是。這位是敞同道鶚化道者。」自利和尚道:「久仰苦老師德望,無由相見,屢寄聲拜懇,日望降臨,今方得會,不勝欣幸;又蒙鶚師同臨,更感不勝。」苦禪和尚道:「本不當輕造,因承屢命,只得奉偈,不知有何見教?」白利和尚道:「也無別事,只因荒山有幾畝薄田,甚是膏腴,為天下聞名。不期名雖聞於天下,其實荒蕪久矣。」苦禪和尚問道:「既成膏腴,為何轉至荒蕪?」自利和尚道:「有個緣故,只為這佛田土地堅硬,尋常農夫種他不得,必得一兩個大力量之人,方才可當此役,屢屢訪求,並無一人。只聞得苦老師願行洪深,力量又大,故斗膽奉懇。若蒙慨然身任其事,將佛田種熟,這個功德卻也不小。不識二位台意允否?」苦禪和尚道:「廣種佛田,正是我僧道之事,又蒙老師相招,怎敢推托!佛田在哪裡?我們就去看看。」自利和尚見二人允了,滿心大喜道:「二位遠來,且請用過齋看。」一面叫徒弟備上盛齋,飽餐一頓,然後領到後面佛田上去觀看。 
  苦禪和尚看了道:「這等膏腴田地,我等盡力種將起來,怕不收他千箱萬廩!但此田堅厚有力,不知可有趁手的田器?」自利和尚遂叫眾雜工去搬了許多鋤頭、鎬、钁、犁耙之類,堆在他前,叫他二人觀看。二人看了笑道:「這樣脆薄東西,如何種得佛田?」因拿起來,長的撅做兩截,短的裂做兩半,其餘大大小小均撅得粉碎!自利和尚看了大喜道:「二位老師法力甚大,方是耕種佛田的羅漢,果然名不虛傳!幸我老僧收藏得一件絕頂大大寶物在此。」苦禪和尚佯問道:「是件什麼寶物?」自利和尚道:「老師休問,待我叫人抬出來與二位看,包管中意。」因分付徒弟們,叫七、八十個雜工進去,繩索槓棒,吆天喝地的將釘耙抬了出來,放在地下,只見霞光萬道,瑞靄千條。豬一戒看見,滿心歡喜,忍不住跑到跟前,兩隻手提將起來掂一掂道:「正趁手好使。」遂丟開架子,左五右六的舞將起來。舞到妙處,眾人一齊喝彩。豬一戒然後現了本相,對自利和尚道:「你說不曾借釘耙,這是哪裡來的?」自利和尚看見是豬一戒,又羞又氣,又奪他不來,只得扯著小行者道:「苦老師,你怎麼叫他變鶚化道人來騙我?」小行者笑一笑,將臉一抹,也現了原形道:「你再細看看,我可是苦老師?」自利和尚看見,氣得目瞪口呆,話也說不出。小行者將手一撒,把自利和尚推跌在半邊,遂同豬一戒駕雲而起,道:「擾齋了!這釘耙等我們去西天求解回來,再借與你種佛田吧。」自利和尚忙爬起來看時,二人已冉冉騰雲而去。正是: 
  空裡得來,巧中取去。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缺陷留連 葛籐掛礙     
  語云: 
  惡惡惡,真慘虐,若要除之須痛割,倘放鬆時禍亂作。不是被他磨,定是受他縛,一到纏身擺不脫。所以髖髀施斧鑿,軟款仁柔用不著。四夷之屏恩不薄,殺戮蚩尤誠聖略。寄語當權應揣度,千里毫釐不可錯。 
  話說小行者與豬一戒用智賺得釘耙到手,哪管自利和尚死活,竟自駕雲回佛化寺來。到得寺中,唐半偈方用午齋,看見豬一戒擔著釘耙同小行者歡歡喜喜回來,因問道:「那自利師父倒也忠厚,就肯還你的?」一戒道:「那和尚最不忠厚,見我們說起討釘耙,他只是一味胡賴。虧師兄算計,變化了進去,方才賺得回來。」就將前事細說一遍。唐半偈聽了,歎息道:「如此設心,種那佛田何用!」小行者道:「他佛田雖有,何嘗真種?不過借佛田名色騙人佈施而已。」唐半偈又歎息道:「佛教本自慈悲,被這些惡僧敗壞,竟弄成一個坑人的法門了。此真解不可不速求也。我們事已完,快收拾去吧。」就要起身。眾僧看見小行者有此神通,又收了豬一戒,將唐半偈敬如活佛,又苦留了半日。到次早方收拾出門,眾僧還要留住等點石來拜謝,唐半偈哪裡肯住。小行者將行李結束做一擔,叫豬一戒挑了,然後扶唐半偈上馬。唐半偈辭了眾僧,同兩個徒弟欣然向西而去。正是: 
  一心知有佛,見佛取真解, 
  作速往西去,心忙不敢停。 
  唐半偈奉旨取解,菩薩護持,又收伏兩個有神通的徒弟同行幫扶,心下無掛礙,放下諸念,安然前進。幸喜一路平安,行有月餘,不是山頂觀雲,就是嶺頭望月,師徒們毫不覺得辛苦。唐半偈因對小行者說道:「我聞得觀世音菩薩曾踏勘長安到靈山,說有十萬八千里之遙,若以一日百里算來,也只消三、四個年頭便走到了,為何當日玄奘佛師就去了十四年?」小行者道:「聞他一路上妖妖魔魔苦歷了八十一難,方才行滿,所以耽擱了。」唐半偈道:「我想天下哪所妖魔?不過邪心妄念自生妖魔耳!我與你正性而行,死生聽之可也。」小行者道:「師父說得是。」正說不了,只見坦平大路忽裂了一條大縫,陷倒馬腳,將唐半偈翻觔斗跌了下來。慌得小行者連忙上前攙了起來,說道:「怎麼平地被跌?」豬一戒看見,也放下行李,扯起馬腳道:「原來地下有條裂縫,師父怎不看看走!」唐半偈也只道地下有裂縫,不曾留心看得,所以被跌。及自爬起來,抖抖衣服再細看時,地下依舊坦坦平平,哪裡有甚裂縫。師徒三人看了俱大驚道:「這真作怪了!」想了一會沒處看頭,只得又扶唐半偈上馬前行。此時,小行者恐防有失,便緊貼著唐半偈的馬身而行;行不上一里多路,忽馬前又現出一個大坑,連人帶馬都要跌了下去,幸得小行者手眼快,一把將唐半偈抓住,未曾跌入去。若是跌入去,雖不死也要傷殘,又虧馬是龍駒,一躍而起,不致損傷。師徒三人忙忙收拾好了,那陷坑又不見了。三人十分驚疑。唐半偈遂不敢上馬,因同著小行者、豬一戒步行。 
  此時,日已平西,小行者因跳在空中一看,見路左一帶林子裡有人家,遂落下來與唐半偈說道:「這條路有些古怪,今日天也不早了,這林子裡有人家,我們且去借宿了,問個明白,明日再走不遲。」唐半偈道:「徒弟說得有理。」因彎彎曲曲轉入林子裡來。那林子裡果是一村人家。但見: 
  三家臨水,五捨沿山。臨水的楊柳風來門徑綠,沿山的松蔦雲繞戶庭幽。有幾家驅牧牛羊自成村落,有幾家閒馴鳥雀飛啄階除。小巷裡趁日色漁人曬網,大田內乘雨水農父張犁。花深處布簾懸影賣酒人家,石坳中鐵斧飛聲采薪樵客,誰家豚柵正對雞棲,何處禽喧不聞犬吠。乳臭小兒鼓腹而肆嬉游;傴僂丈人倚樹而談經濟。雖不到上世高風,也要算人間樂地。 
  他師徒到得村中,不見寺院,就在一個大莊院門首小行者牽住了馬,豬一戒歇下了擔。唐半偈下了馬,正打帳入去借宿,只見對莊松樹下兩個老者在那裡下象棋。一個老者忽看見他師徒三人在莊前立住,因起身走來問道:「三位師父何事到此?」唐半偈看見,忙回身打個問訊道:「老居士,貧僧稽首了。」那老者慌忙答禮道:「老師父,不像是我近處人。」唐半偈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天子遣往西天,見活佛拜求真解的。今路過寶方,因天色晚了,又尋不見寺院,欲借貴莊暫宿一宵,明日早行。敢求老居士方便。」那老者聽見說是唐朝的,且不答應他肯借宿不肯借宿,先將他身上估了一回,又將馬也看看,因說道:「三位不像遠來的。」唐半偈道:「實是遠來的,為何不像?」那老者道:「既是遠來,為何一路來人馬並無損傷?」唐半偈道:「一路來跌是跌了兩次,幸有小徒護持,不致損傷。貧僧此來雖為借宿,正要問被跌之故。」那老者才笑嘻嘻說道:「既跌過也就是了,請裡面去好說。」一面拱唐半偈三人入去,一面又招那下棋的老兒道:「這三位是唐朝來的高僧,也來會會。」那老兒遂歡歡喜喜同唐半偈一齊走進莊來。 
  到客堂中各各施禮,分賓主坐下,奉過茶,主位的老者因問道:「三位老師大號?」唐半偈答道:「貧僧法名大顛,蒙唐天子又賜號半偈。」因指著小行者兩個道:「這是大頑徒孫小行者,這是二頑徒豬一戒。」隨問:「二位老居士高姓大號?」主位的老者答道:「我在下姓葛,賤名叫做葛根。」因指著那個老兒道:「這就是敝親家,他姓滕,尊諱叫做滕本。我東邊這村叫做葛村,往西去二十里那個村叫做滕村。這兩村中雖不少有上萬人家,卻都是葛、滕兩姓,並無一個雜姓人家。幾遇婚姻,不是滕家嫁與葛家,就是葛家為滕家娶去。所以牽牽纏纏,是是非非,竟成了千古的葛籐了。」唐半偈道:「這等說來,二位老居士俱是世族了。但不知貧僧一路來為何明明坦道忽裂成坑塹,使人遭跌,這是為何?」葛根見問,沉吟不語。滕本道:「唐老師既要西行,少不得要進獻大王,就通知他也不妨。」葛根方說道:「只因葛、滕兩姓人多了,便生出許多不肖子孫來。他不耕不種,弄得窮了,或是有夫無妻,或是有衣無食,過活不得。也不抱怨自家懶惰,看見人家夫妻完聚,衣食飽暖,他就怨天恨地,只說天道不均,鬼神偏護;若是良善之家偶遭禍患,他便歡歡喜喜以為快意。不期一傳兩,兩傳三,這葛、滕兩姓倒有一大半俱是此類;又不期這一片葛、滕乖戾之氣,竟塞滿山川,忽化生出一個妖怪來,神通廣大,據住了正西上一座不滿山,自稱缺陷大王。初起時,人家不知他的威靈,他就顯神通將兩村人家弄得顛顛倒倒。」唐半偈道:「怎生顛顛倒倒?」葛根道:「若是富貴人家有穿有吃,正好子子孫孫受用,不是弄絕他的後嗣,就是使你身帶殘疾,安享不得。若是窮苦人家衣食不敷,他偏叫你生上許多兒女,不怕你不累死。夫妻和好的定要將他拆開,弟兄為難的決不使你分拆。後來,知是大王顯靈,故合了兩村上人家同到山上去拜求,許下了年年月月豬羊賽會的大願,故如今方得安居;若是哪個違了限期,或是牛羊不豐,他就連人都拿去吃了,故我這兩村人家無一個不凜凜信教。若是遠方過客不知他的神通,不去供獻祈禱,他將好路上弄得七坑八缺,使人一步步跌得頭破血出,不怕你不去求他;若遇著不信邪的硬好漢不去求他,他到臨了現一個萬丈的深坑,將你跌下去,登時長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你道利害不利害!唐老師既要西行,這供獻之事也須打點。」唐半偈聽了,低頭不語。小行者接問道:「若要供獻,須得什麼東西?」葛根道:「豬羊是不必說了,還有一言,恐怕見怪,不敢在三位面前說。」小行者道:「但說何妨。」葛根道:「那大王最惱的是和尚,故我這葛、滕兩村並無一個庵觀寺院。」小行者道:「可知那大王為甚惱和尚?」葛根道:「他說和尚往往自家不長進,單會指稱佛菩薩說大話騙人。」小行者笑道:「這句話可真麼?老葛不要說謊,我明日拿那缺陷大王來,要當面對會哩。」葛根聽見小行者叫他老葛,因睜著眼看小行者道:「這位孫師父倒也托熟,我老人家一把年紀,說的是正經話,他卻當取笑。那缺陷大王正坐在那裡等你去拿哩,怪不得那大王惱和尚會說大話。」小行者又笑道:「據你說,只道我拿他不來?」因對唐半偈道:「師父,既有賢主人相留,你可安心歇下過夜,等我去看看是什麼妖怪!若是不打緊,拿將來打殺了,明日好走路,也省得他不住的陷人。」唐半偈道:「去看看固好,須要仔細。」小行者道:「不打緊。」豬一戒道:「我幫師兄去。」小行者道:「不消你去。你須看好師父在家。」滕本聽見他師徒們商量要去看看,忍不住插說道:「這位孫小師父想是癡子,此處到不滿山足有七、八百里路,怎說看看就來明日好走?」小行者又笑道:「老葛、老滕你二老者乃天下之小老也,曉得什麼?」說一聲:「我去也!」早已跳在空中不見他蹤跡。嚇得葛、滕兩個老兒面面相覷道:「原來是會飛昇的羅漢,我等凡夫俗眼如何認得?」因向唐半偈再三謝罪,忙備盛齋相款不題。 
  卻說小行者將身略縱一縱,早已看見一座大山當面。細看那山雖然高大,卻凸凸凹凹七空八缺。暗想道:「此定是不滿山了。」落下雲頭到山上一看,只見半山中一座廟宇甚是齊整,廟門上題著七個大金字道:「缺陷大王威靈廟」。走進廟去,只見兩廊並階下無數豬羊,俱捆縛在地,大殿上靜悄悄不見一人。原來,這些祭獻的人家都是早晨結聚了百數十人,方敢到廟中來還願,就是進廟,也只是在階下放了豬羊便走,也不敢求見大王之面。此時天已傍晚,故不見人。小行者看了一回不見動靜,遂穿出廟後上山來。只見當頂上一塊大石,石上坐著一個妖怪,生得虎眼豺口,猛惡異常。旁邊圍繞著三、五十小妖,將生豬、生羊殺倒了,血淋淋的在那裡大嚼。小行者看見大怒,忙向耳中取出金箍捧,大叫一聲道:「潑魔,好受用!你只知弄人的缺陷,誰知你今日自家的缺陷到了!」雙手舉鐵棒劈頭就打。那妖怪忽抬頭,看見小行者來得勇猛,急將手往下一指,只見小行者腳下忽現一個千萬丈的大深坑,幾乎將小行者跌了下去。虧得小行者靈便,急將身一縱,早已跳在空中,笑罵:「這賊潑魔好跌法,指望陷你孫祖宗哩!你會跌,我會打,不要走,且吃我一棒!」舉棒又照頭打來。那妖怪見陷他不得,又見一條鐵棒打來,只因手中沒有兵器,著了急就將身往下一鑽,竟鑽了進去。許多小怪看見大王鑽入地中,他一個個也都鑽了入去。小行者提著鐵棒沒處尋覓入路,因將妖怪坐的那塊大石頭一棒打得粉碎。大叫著罵道:「潑妖怪!你既要在西方路上做大王,顯靈哄騙血食,也須硬著頭挨你孫祖宗一兩棒,才算好漢,怎麼手也不交,就畏刀避劍躲了入去?這等膿包,怎做得妖怪?怎做得大王?再躲了不出來,我一頓棒將你廟宇打翻,看你明日有甚嘴臉見人!」那妖怪伏在地下聽見,果然不好意思,只得拿了牛筋籐纏就的兩條木鞭,從後山轉了出來,大罵道:「你是哪裡走來的野和尚?這等大膽!敢在我大王面前放肆。」小行者道:「我不說你也不知,我乃當年大鬧天宮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行者,今保唐師父奉欽命往西天見佛求解。可是野和尚?」妖怪道:「你既奉欽差,是個過路和尚,為何不走你的路,卻來我這裡尋死?」小行者道:「我佛門慈悲,巴不得舉世團圓,你為何以缺陷立教,弄得世人不是鰥寡便是孤獨?」妖怪笑道:「你佛教果是異端,不知天道。豈不聞天不滿東南,地不滿西北。缺陷乃天道當然,我不過替天行道,你怎麼怨我?」小行者道:「這也罷了!你怎麼弄玄虛跌我師父?」妖怪道:「不但跌你師父,還要吃你師父哩!」小行者聽見說「吃師父」三字,滿心大怒,舉起鐵棒就打。那妖怪用雙鞭急架相還,在山頂上一場好殺。但見: 
  一根鐵棒當頭打,兩柄籐鞭左右遮。鐵棒打來雲慘慘,木鞭遮去霧騰騰。鐵棒重,顯小行者威風;籐鞭利,逞潑魔王手段。動地喊聲,山川搖撼;漫天殺氣,日月無光。和尚恨妖魔妄生缺陷,思斬其首以填平;妖魔怪和尚擅起風波,欲捉其人而抵住。妖自妖,僧自僧,本水火無交,不知有甚冤愆,忽作性命之對頭;邪惡正,正惡邪,又相逢狹路,縱無絲毫仇恨,自是死生之敵國。 
  小行者與那妖怪戰不上一二十合,那妖怪的籐鞭如何架得住鐵棒,著了急將身一閃,又鑽入地中去了。小行者沒處尋人,又罵了一回,妖怪只做不聽見。小行者沒法,又見天色漸晚,只得踏雲回到葛家。 
  此時,葛、滕兩個老兒尚陪著唐半偈說閒話,忽見小行者從天上落下來,忙起身跪接道:「孫老爺回來了。」小行者忙挽起來,笑說道:「二位老居士何前倨而後恭也!」兩老道:「村莊老朽,肉眼凡胎,不知是飛昇羅漢,萬望恕罪。」小行者道:「賢主人,哪個罪你?」唐半偈因問道:「你看得怎麼樣了?」小行者道:「不滿山上果有一個妖怪,他見了我,將地下一指,忽現出一個大深坑,他指望跌我入去。不期我手腳快,跳在空中舉鐵棒就打,他急了,遂將身鑽入地下去了。被我在山上百般辱罵,他忍氣不過,只得拿了兩條籐鞭從後山轉出來,與我抵敵,戰不到十餘合,我的棒重,他支架不來,正要拿他,他卻乖覺,將身一閃,又鑽入地中去了。我又百般辱罵,他只不出來,連我也沒法。又見天晚,恐師父記掛,只得且回來說聲,明日再算計拿他。」葛、滕兩老聽說,俱伸舌頭道:「我的爺爺,缺陷大王這等兇惡,倒被孫老爺打得躲了不敢出來,真是羅漢!」小行者道:「打,值什麼!明日少不得拿住他,與你闔村看看。」唐半偈道:「似他這等鑽入地去,卻怎生拿他?」小行者道:「吾看此妖怪手段甚低,只是這一鑽倒有些費手。」豬一戒道:「會鑽地的妖怪本事有限,料不過是狐兔之類,雖然亂鑽,定有個巢穴在那裡。明日,等我同師兄去尋著他的巢穴,一頓釘耙包管斷根。」小行者道:「兄弟這一想甚是有理,縱非狐兔,定是木妖。木能克土,所以見土即鑽入去。我想:金能克木,只消與太白金星商量,定有法治他。」葛、滕兩老道:「太白金星乃天宮星宿,孫老爺怎麼與他商量?」小行者笑道:「天宮乃是我們的娘家,怎麼去不得?」兩老聽了愈加欽敬。 
  不一時,天色傍晚,葛根供上晚齋,請他師徒受用。吃完了,小行者走到堂外一看,天上晚日已落,太白已掛西天。因對唐半偈道:「師父請安寢,我趁此良夜去與金星商量商量就來。」唐半偈道:「你自去,我或寢或坐,自有二位老居士相陪,你不須牽掛。」小行者得了師命,一個觔斗雲竟闖至西天門外。只見金星正同水星揚光吐彩,羽儀象緯。因上前高叫道:「老太白好華彩耶!」金星看見是小行者,因問道:「聞你已遵祖訓,皈依佛教,與唐半偈做徒弟上西天求真解了,為何又有閒工夫到此?」小行者道:「正為與唐長老做徒弟上西天,沒閒工夫,所以忙忙急急乘夜到此。」金星道:「為著何事?」小行者道:「向蒙高情勸善,又蒙老祖家教,所以入於佛門遠上西天也。只道西天路上好走,不期才出門便有許多兜搭,故特來求教。」金星道:「有甚兜搭?可說與我知道。」小行者道:「待我細說。」正是: 
  說明委曲,指田平山。 
  不知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金有氣填平缺陷 默無言斬斷葛籐     
  語云: 
  莫怨莫怨,人世從來多缺陷。祖宗難得見兒孫,富貴終須要貧賤。此乃天運之循環,不許強梁長久占。若思永永又綿綿,惟有存心與積善。 
  話說孫小行者,在西天門上與金星商量,金星細問其緣故。小行者因細細說道:「我跟唐帥父往西天求解,才走到葛、滕村,忽遇一個妖怪,自稱是缺陷大王,專門在平地上弄陷阱跌人。找老師父行不上三、五里路,就被他跌了幾跤。不是我們有些手段扶持,已遭毒手矣!後在村中訪問,方知是他作祟。我因尋到山中與他賭鬥,他鬥我不過,竟鑽入地中躲了,任你百般辱罵,只是不出來。老師父又過去不得,無法奈何。因思他慣會鑽地,定是個木妖。木妖惟金可以克之,故特來相煩老星設個法兒,同我去拿住他,好讓我師父過去。」金星道:「我聞木雖能克土,而土地畢竟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者,博也!厚也!惟其博厚,所以受木之克、而不受木之害。蓋土又能生金,金又能克木。目今葛、滕村妖怪能鑽在地中,弄陷坑跌人,想亦只是那方土地博厚不能生金以克木,故使妖怪得以鑽進鑽出。今小聖前來相顧,本該從命,奈公務在身,又未奉敕旨,怎好擅離職守去拿他?又不好叫小聖空回。我有一粒金母借與小聖,拿去埋在西北乾方土內,不消一時三刻,這金氣自充滿大地。若果是妖怪,任有神通,也不能存身再弄缺陷。他走出來,小聖便可拿他了。」小行者道:「這個法兒,老星可曾試驗過,有甚見效?」金星道:「若沒效驗,我佛用黃金布地做什麼?」小行者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既是這等,快求見賜。」金星笑道:「要別人的東西,卻這等著急!」小行者道:「哪個要你的?我只拿住妖怪就送來還你。快取來!莫要小家子,惹人笑話。」金星就在衣袖中取出一粒金母,付與小行者道:「此乃生金至寶,我是大人情借與你,不要看輕了。」小行者接在手中一看,只好豆大一粒,卻不是黃金乃是黃土。因笑說道:「我只道是件寶貝,卻原來只一點點土兒。」金星笑道:「土能生金,正是寶貝,小聖豈不知道?」小行者意會道:「承教承教。」金星道:「便說與你,不要學仙家拿去點外丹。」小行者道:「我豈是貪財之輩。」遂將金母藏在身邊,謝了金星,一個觔斗雲依舊回到葛家來。 
  此時,唐半偈尚同葛、滕二老坐著閒話,並未曾睡。小行者走到面前,叫聲:「師父,我來了。」唐半偈看見,忙問道:「徒弟,你來得快。不知曾見長庚星可有什麼計較?」小行者道:「金星說,妖精弄人缺陷者,只因這方地土薄,所以被他鑽來鑽去。他送了我一粒金母,叫我埋在地下,化成陰汁將地土培厚,任是妖精也鑽他不動了。妖精鑽不動,缺陷自然漸漸填平。」唐半偈道:「論理最是,但不知可果然靈驗?」豬一戒道:「自然靈驗。」唐半偈道:「你如何定得?」豬一戒道:「如今的世界,有了金銀,哪裡還有什麼缺陷!」唐半偈點頭道:「雖非正論,意亦可取。」葛、滕兩老在旁聽了,歡喜不盡。小行者道:「師父睡了吧,明日好起早幹事。」長老依言,遂辭了到寢房安寢。小行者有事在心,偏睡不著,到得五更就叫醒豬一戒道:「我們早去幹辦停當,好拿妖怪。」豬一戒連忙一骨碌爬起來道:「哪裡去?」小行者道:「你莫管,只拿了釘耙跟我來,不要驚動師父。」豬一戒真個悄悄拿了釘耙,跟著小行者駕雲往不滿山而來。到了山邊,就按八卦方位,在西北乾方一塊光潔土上,叫豬一戒道:「兄弟,快動手!」豬一戒聽了,不管好歹,舉起釘耙就築,只一耙就築了一個大深坑。因說道:「果然地土甚鬆。」小行者隨取出金母放在裡面,依舊叫豬一戒將土扒在上面蓋平。立了一會,因想念道:「此寶要一時三刻方有應驗,我們且回去打發師父起來安穩,再去尋他不遲。」遂踏雲回到葛家。略歇了一會,早已天色微明。唐半偈正睡醒,連忙起身穿衣。看見小行者與豬一戒侍立,因問道:「你說絕早要去幹事,為何此時還立在此?」小行者道:「我們的事已干辦完了,只等師父起來說明,著豬一戒護守,我就去拿妖怪了。」唐半偈道:「那妖怪既能鑽來鑽去,弄人的缺陷,定也有些手段。你一人恐拿他不倒,莫若叫豬守拙幫你去。」小行者道:「豬師弟同去也好,只怕師父有失。」唐半偈道:「我自在此坐,諒也無妨。」小行者奉了師命,遂同豬一戒復到不滿山來。 
  此時天已大亮,金母之氣已遍滿大地。地下那些妖精被金氣侵凌,漸漸皮肉受傷,如何存得身牢?只得鑽了出來。不一時,滿山滿野俱是妖怪。小行者看見大喜道:「果然金氣有靈,妖怪都出來了。」因目視豬一戒道:「兄弟,此時不動手,等待何時!」豬一戒聽見叫動手,便舉起釘耙笑嘻嘻禱祝道:「阿彌陀佛!今日釘耙發利市了。」遂不管好歹,只望妖精多處一路築來。那些小妖看見釘耙築得兇猛,要鑽入地中躲避。不期地皮堅硬似鐵,頭皮擂破也鑽不進去,急急四散逃生,逃不及的,多被豬一戒築死。築死的妖精無數,現了本相,卻原來都是些狗獾變的。小行者看了笑道:「怪道會打地洞,弄人的缺陷!」二人將妖精打盡,只不見老妖。二人分頭各處找尋。 
  卻說老妖躲在地中,指望挨得小行者去了,再出來作怪。不期金氣大發,滿身逼來,東邊躲到西邊,西邊也是一樣;北邊躲到南邊,南邊也是一般。漸覺冷陰陰的,傷皮砭骨,存身不得。心中暗想道:「從來此地最松最薄,任我鑽出鑽入,以缺害人,今日為何忽堅硬起來?定是那個西天去求解的和尚弄的神通。這和尚昨日既鬧絕了我的香火,今日又弄金氣逼我,十分可恨。欲要與他相持,卻又殺他不過。他說奉師父上西天,這師父決是當年唐僧一流人!莫若乘便將他師父拿去吃了,以報此仇。但不知他師父在哪裡!」心雖思想,當不得金氣滿身亂攻,沒奈何提了雙鞭鑽出地來,恰正撞見豬一戒拿著釘耙趕殺眾妖,殺得眾妖屍橫遍野,心下大怒道:「哪裡又走出這個長嘴大耳的和尚來了!」因氣狠狠的舉鞭就打。豬一戒看見,笑道:「好妖怪!你躲在地洞裡逃死罷了,為何又出來納命?想是你的缺陷倒躲不過了。」舉耙將鞭一隔,就隨手照頭築來,妖怪撤鞭抵還。二人交上手便斗有十數余合,妖怪正有些招架不來,忽又聽得小行者尋將來大叫道:「兄弟用心,不要走了妖精。」那怪愈加著忙,只得虛晃一鞭敗下陣去;豬一戒如何肯放,緊緊追來。那妖怪急了,往地下亂鑽,一連撞了幾頭,將頭皮撞得生疼,莫想鑽入分毫,欲回身再戰,又見小行者趕到,十分著急,只得弄了一陣狂風向東南逃走。不期葛、滕村正在東南,唐半偈等不見兩個徒弟回來,剛與葛、滕二老同到門前來盼望。恰遇妖怪逃來,忽見了一個和尚,暗想道:「這地方從無和尚,這和尚定是他兩個的師父了。相逢窄路,不拿他去更待何時。」遂乘便伸下手來,一把將唐半偈抓住,竟一陣風去了。嚇得兩個老兒跌倒在地,魂膽俱無。不一刻,小行者與豬一戒一同趕到,見兩個老兒在地下爬,因問道:「為何如此?」兩個老兒慌張道:「不好了!唐老爺被妖怪拿去了!」小行者聽了,十分焦躁道:「我原要叫一戒守護的,師父不聽,果然有失。」豬一戒道:「埋怨也無用。那怪會吃豬羊,定會吃人。我們快去找尋,不可遲了。」小行者道:「地方得了金氣,缺陷己將填滿,妖怪料鑽不入。畢竟還有個巢穴在那裡,須問個根腳,方好去找尋。」因看著葛、滕兩老道:「你們地方上的土地廟在哪裡?」葛根道:「我們這地方沒有土地。」小行者道:「有土此有人,有人便有郊社之禮,哪有沒土地神之理?」滕本接說道:「聞得當先原有土地,只因缺陷大王來後,遂不在了。」正說不了,只見一個白鬚矮老兒,頭戴破帽,身穿破衣,急忙忙走來,跪在小行者面前,口稱:「葛滕土地叩見,拜謝小聖。」小行者道:「我方才問,說是這地方沒有土地,你卻是哪裡來的?」那土地老兒稟道:「既有地土,自有土神,但土神必須地土寧靜,方得安居顯靈。這葛、滕兩村地土原薄,就是妖怪未來,已被葛籐纏繞不了。今又來了這妖魔,每日領了許多子子孫孫鑽來鑽去,將一塊地土竟弄得粉碎,生長不得萬物,故小神不敢虛受兩村香火,地方所以說沒有。今蒙小聖法力,借得金母入地,一時缺陷盡平;小天蓬又將群妖打死,老妖怪再也不敢來了,就來也沒處安身,故小神仍得守職,特來叩見,拜謝小聖。但倉卒到任,衣冠襤褸,不成威儀,望小聖恕罪。」小行者道:「據你這等說,是我來替你地方填平缺陷。今將師父失去,倒自弄個缺陷了。你且起來,我問你,你雖一向不管事,我看你說話倒像是個有心人,這妖怪的來蹤去跡,你定然知道。今不知攝了我師父在何處?」土地道:「小神雖不知詳細,但聞得昔日這葛、滕兩姓牽纏,是非不了,一種膠結之氣,遂在東南十里外無定嶺上,長了無數葛籐,枝交葉接,纏綿數十里,再沒人走得過去。這葛籐老根下有一洞,洞中甚是深澳,這妖怪想在那裡面存身。因這無定嶺是葛、滕兩村的來脈,嶺上生的葛籐破了兩村風水,故這妖走來村中,弄人的缺陷、受享豬羊祭賽。今既被小聖與小天蓬打敗,定攝了唐師父仍躲到舊洞去了。小聖要訪根腳,須到那裡去尋。」小行者道:「兩村無數人家,既知是嶺上葛籐破風水,何不叫人將刀割斷?」土地道:「這些俗人議論紛紛,又無慧劍,又不猛勇,如何斬得他斷?還望小聖垂慈。」小行者道:「既是這等,待我斬斷葛籐,拿住妖怪,叫地方替你立廟。你去吧。」說罷,那個白鬚矮老兒忽然不見,驚得葛根、滕本連連合掌道:「孫老爺真是德重鬼神欽。」小行者道:「不消閒話,好好看守馬匹、行李,我同師弟去救師父、拿妖怪就來。」一面說,一面兄弟二人駕雲往東南而來。不片時,到了無定嶺。果然望見無數葛籐纏做一片。 
  卻說那妖怪攝了唐半偈躲入洞中,將唐半偈摔在地下道:「好和尚呀,叫你徒弟來拿我!你今被我拿來,有何理說?」唐半偈在地下將身正一正,盤膝坐下,並不答應。妖怪看了轉笑道:「好和尚,我拿你來是要吃你,不是請你來看經念佛。你這等端端正正坐著,假充佛菩薩體面,難道我就饒了你不成!」唐半偈只不做聲。妖怪本意,拿來就要吃他,見他元神聚而不散,難以動手,因想道:「待我細細將佛法盤問,他若說差,先打得魂飛魄散,便好吃了。」手提著籐鞭,指定唐半偈喝道:「你既做和尚,就是佛門弟子,佛家的事自然知道。我且問你,還是有佛還是無佛?答應得來便罷,答應不來只是一鞭!」唐半偈只不答應。妖怪道:「這種事,你這遊方和尚料不知道,且饒你打。再問你,你們和尚開口便念南無佛,既是南邊無佛,為何觀世音菩薩又住在南海?」唐半偈只不答應。妖怪又問道:「佛既清虛不染,為何《華嚴經》又盛誇其八寶莊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唐半偈只不答應。妖怪又問道:「吞針開好色之門,割肉取捨身之禍。佛家種種異端,有什麼好處?」唐半偈只不答應。妖怪見不答應,因說道:「你這和尚想是半路出家的,故這些古典全不曉得。你既要往西天去求真解,當年唐三藏取經之事,自然曉得的了。既行方便,若有真經,就叫孫行者、豬八戒、沙和尚三個徒弟去求未嘗不可,為何定要唐三藏歷這十萬八千里遠途,究竟為何?佛法又說慈悲,若果慈悲,就叫唐僧一路平安的往西方,為何叫他受苦?也不見十分慈悲。」唐半偈聽了他的言語,便合眼默然全不答應。妖怪問得口乾舌枯,當不得唐半偈默不開口。正在無法奈何,忽聽洞外面吆吆喝喝叫拿妖怪,嚇得個妖怪躲在洞中聲也不敢張,氣也不敢吐。 
  卻說小行者與豬一戒,尋到嶺頭上,看見一片葛籐,知道妖怪的洞穴在裡面。小行者便用鐵捧去打,豬一戒便用釘耙去築。爭奈那葛籐是軟的,棒打到上面便隨棒打倒,急掣起棒時,那葛籐依舊牽纏如故;耙築到上面又不痛不癢,欲收耙時,九個耙齒轉被葛籐糾住,收不回來。急得個呆子暴躁如雷,大嚷大罵道:「妖怪,弄你娘的軟腳索在此絆我!」盡力將葛籐扯斷,急欲再築,又被絆住。小行者看見道:「兄弟,不是這等築。且住手,與你商議。」豬一戒果然住了道:「哥呀,有甚商量?」小行者道:「我聞得是硬難煞軟,我們的鐵捧、釘耙俱是硬的,他這葛籐枝葉是軟的,如何弄得他過!我們只尋著他的硬根一頓斫,斫倒硬根,這軟枝條便無用了。又聞得:一落言語,便惹葛籐。我與你這等吆吆喝喝,葛籐一發多了。我們如今只閉著嘴,使葛籐纏我們不著,包管一砍就斷了。」豬一戒聽了道:「閉著嘴固高,只是氣悶得慌!但不知硬根在何處?」小行者道:「只揀枝幹粗處一路尋去,自然尋著。」豬一戒依言,將嘴緊緊閉了,跟著小行者,只揀大枝幹隨彎就曲一路尋來,直尋了半里多路,方尋著一個大盤根,足有丈把多大,上面橫條曲干纏結一團。小行者知道是根在此,忙用鐵棒將上面的枝葉撥倒在半邊,因向著豬一戒努努嘴。豬一戒會意,也不言語,舉起釘耙來,不管好歹,照著盤根盡力往下一築,掣出釘耙來,那根早已半邊離土,再復加兩築,那根邊豁喇一聲已被築斷,倒在半邊,根下面早露出一個大洞來。小行者看見歡喜,因分付豬一戒道:「你好生在洞口把守,待我跳入洞去看看,若是妖怪逃出來,定要捉住,不可放走。」豬一戒道:「這個自然。」小行者因將身一縱,跳入洞中。只見唐半偈低眉合眼,端端正正盤著雙膝坐在地下,卻不見妖怪。因叫一聲道:「師父,我來了!那妖怪在何處?」唐半偈聽見是小行者聲音,方開眼道:「妖怪想是躲往後洞去了。」小行者提著鐵棒趕進後洞去。 
  原來那妖怪聽見小行者二人尋將來,嚇得心驚膽戰,初還倚著葛籐纏緊尋不進來,後聽見葛籐斬斷,慌得手腳無措,只得躲到後洞,現了獾子的原形,沒命的往地下亂鑽。誰想地下得了金氣,十分堅硬,再鑽不進去。鑽來鑽去,只鑽了一個深坑,將身伏在裡面。小行者趕到後洞來尋妖怪,不期後洞黑暗看不見,只將鐵棒東西上下亂搗,恰好一棒正撅著妖怪。那妖怪忍痛不過,大叫一聲,往前洞就泡,小行者隨後緊趕。妖怪急了,要逃性命,又看見洞口大亮,葛籐盡倒,只得負痛往洞外一跳。誰知豬一戒緊緊守著洞口,看見一隻獾子跳出來,知是妖怪,舉起耙來將頭一築,急掣耙看時,早已九孔流血,嗚呼死矣!小行者忙到洞口問道:「妖怪可曾拿住?」豬一戒道:「拿便拿住,只是不活的了,不知師父可在裡面?」小行者道:「在裡面。」豬一戒道:「既在裡面,妖怪已死了,何不快請他出來?」小行者道:「師父在裡面打坐哩,怎好驚動他!」唐半偈聽了忙起身笑道:「不是打坐,乃以正伏邪,以無言制有為耳!」小行者聽了歡喜,忙扶唐半偈出洞,又叫豬一戒到嶺下人家討一個火種來,聚些亂草敗葉,放一把火將一帶葛籐燒個乾淨。小行者叫豬一戒拖著死妖怪,自扶持唐師父一同駕雲而回。正是: 
  土逢金固體,木遇火燒身。 
  不知師徒回葛、滕村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假沙彌水面陷師 小天蓬河底捉怪     
  詩曰: 
  佛也人兮妖也人,卻從何處辨虛真? 
  鬚眉耳目皆成面,手足肩腰總是身, 
  養血弄形形弄影,積精生氣氣生神; 
  欲知邪正何差別,好向靈台去問津。 
  話說唐半偈師徒三人,斬斷葛籐,倒拖著死獾子妖怪,駕雲回葛家來。此時,葛根、滕本兩個老兒正在那裡疑疑惑惑,不知他二人可有手段救得唐師父。忽見半空中師徒三人落下雲頭,竟到草堂。豬一戒將死妖怪摜在階下,兩個老兒又驚又喜道:「救得唐師父回來便是萬幸,怎麼當真的把妖怪都打死拖了來!真活佛,真羅漢!」小行者道:「我們佛家專要救苦救難,難道現放著一個妖怪在此害人,不打死他還留他不成?」兩個老兒道:「可知要打死他哩!只是這妖怪兇惡異常,二位老爺怎麼尋得他著?又怎麼就打死了?」小行者細將前事說了一遍道:「如今不過打死了妖怪,替你填平缺陷,又將無定嶺上的葛籐都燒盡了,包管你這兩村中平平安安,再無是非了。」兩個老兒聽了大喜,遂傳知闔村百姓都來拜謝。這家要請去吃齋,那家要請去供養。唐半偈急欲西行,不肯耽擱,一概辭了。又分付葛、滕兩老將不滿山的缺陷廟拆毀,改造土地神祠。隨叫豬一戒收拾行李起身。正是: 
  若要保全身,但須存佛性。 
  莫怨苦生魔,魔消實功行。 
  唐半偈師徒三人,辭別了葛、滕兩老,欣然上路,一路上坦坦平平,並無掛礙。唐半偈因說道:「葛、滕村這場功行,實虧了你兩個賢徒之力。真是世無佛不尊,佛無衛不顯。」師徒們在路上談心論性,不知不覺又走了幾日程途。 
  忽一日,耳邊隱隱聞得水聲洶湧,唐半偈問道:「徒弟呀,哪裡波浪之聲?莫非前面有江河阻路?」小行者道:「等我去看看。」遂跳在空中往前一望,果然浩浩渺渺一派洪水,正攔住去路;再細細推測遠近,卻無邊無岸,將有千里。近遠一帶,又絕無一個人家村落,心下躊躇不定,只得跳下來報與唐半偈道:「師父,前面果是一條大河攔路。」唐半偈道:「這條河不知有多遠?」小行者道:「遠著哩!總無一千也有七、八百里。」唐半偈道:「我們也來了數千里,並無大水,莫非就是水程所載的流沙河麼?」小行者道:「想正是他,不然哪裡又有這等大河?」唐半偈道:「是不是可尋一個土人問問?」小行者道:「一望絕無人煙,哪裡去問?」唐半偈道:「問不問也罷了,只是沒有人煙卻哪裡去尋船隻渡過去?」小行者道:「老師父不必心焦。俗語說得好:除了死法,少不得又有活法。且等我去尋個所在,落了腳再算計。」復跳在空中,沿河一帶踏勘,不但沒人家,連樹木也無一棵;只得踅回東望,忽見一個橫土墩上小小一個廟兒。心下歡喜,遂跳下來說道:「師父,我們有安身之處了!」唐半偈道:「哪裡安身?」小行者用手指著小廟道:「那不是!」師徒看見,甚是歡喜,忙挑擔牽馬到小廟裡來。只見那小廟: 
  不木不金,砌造全憑土石;蔽風蔽雨,週遭但有牆垣。不供佛,不供仙,正中間並無神座;不開堂,不接眾,兩旁邊卻少廊房。冷清清不見廚灶,直突突未有門窗。但見香爐含佛意,方知古廟絕塵心。 
  師徒三人才到廟門,正打帳入去,只見廟裡走了一個死眉瞪眼枯枯焦焦的和尚出來,迎著唐半偈問道:「老師父,莫非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見活佛求真解的唐半偈麼?」唐半偈聽了,又驚又喜道:「我正是,我正是。師兄何以得知?」那和尚道:「既果是唐師父,且請到廟中安歇下行李、馬匹,待弟子拜見細說。」唐半偈依言同入廟內,那廟內空落落無一件器用。那和尚移一塊石又請唐半偈坐下,方說道:「我乃金身羅漢的徒弟沙彌,奉唐三藏佛師法旨,說他當年拜求來的真經,被俗僧解壞了,坑害世人,故又尋請老師父去求真解;又慮老師父路上隻身難行,原要三位舊徒弟各自尋個替身,護持前去,以完昔年功行。而今孫鬥戰勝佛已有了一位小聖,淨壇使者已有了一位小天蓬,獨本師羅漢未曾遺得後人,故遣弟子沙彌追隨左右,故在此守候,因此得知。」唐半偈聽了不勝感激道:「佛師如此垂慈,使我貧僧何以報答?惟有努力西行而已。」因又問道:「你既在此守候,定知前面這派大水是什麼所在?」沙彌道:「這就是本師出身的流沙河了。因本師皈依唐佛師,後來證了金身羅漢之果,故土人立此香火之廟,以識聖蹤,因年代久遠,止存空廟。」唐半偈道:「原來果是流沙河。但我聞此河徑過有八百里,今又無舟楫,如何得能過去?」那沙彌道:「老師父請放心。本師叫弟子在此侍候者,正為本師昔年久住於此,深識此河水性,故傳了弟子,叫弟子渡老師父過去,也可算作往西天去的一功。」唐半偈聽了大喜,因又問道:「雖如此說,你卻也是個空身,又無寶筏,又無津梁,怎生渡我?」那沙彌道:「老師父原來不知道,這河舊有碑記,『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如此廣遠,如何設得津梁?又說,『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如此柔弱,如何容得寶筏?」唐半偈道:「似此卻如何渡我?」沙彌道:「不難。本師傳弟子一個御風行水之法,只消走到上面,隨波逐流便輕輕過去了;若使氣任性,便有些繁難。」唐半偈聽了,沉吟不語。沙彌道:「老師父莫要狐疑,若不信請到河邊待弟子走與老師父看。」唐半偈因西行念急,便欣然帶著小行者走出廟來,同到河邊一望。只見那河: 
  無邊無岸,直欲並包四海;有納有容,殆將吞吐五湖。往來自成巨浪,不待風興;激礡便作狂瀾,何須氣鼓?汪洋浩渺,疑為天一所生;澎湃漰騰,不似尾閭能洩。波面上之龍作魚游,浪頭中之蛟如蝦戲。漫言漁父不敢望洋,縱有長年也難利涉。 
  唐半偈看見河勢浩渺,因問沙彌道:「你看,如此風波,如何可行?」沙彌道:「怎麼行不得?」一面說,一面就跳在水上,如登平地一般,又如扯篷一般飛也似往前去了。唐半偈看了大喜道:「果然佛法無邊,不愁渡此河矣!」小行者道:「師父且不要歡喜,還須斟酌。」唐半偈道:「有甚斟酌?」小行者道:「大凡佛菩薩行動,必有祥光瑞靄,其次者亦必帶溫和之氣。你看這和尚一團陰氣,慘慘淒淒,不像是個好人。」唐半偈道:「他是沙羅漢遣來侍者,怎麼不是好人?」小行者道:「知是遣來不是遣來?」唐半偈道:「若不是遣來,如何得知詳細。」小行者道:「如今的邪魔,最會掉經兒討口氣,哪裡定得?」唐半偈道:「徒弟呀,如此疑人,則寸步也難行了,如何到得靈山!」小行者道:「保得性命,自然到得靈山。」唐半偈道:「豈不知我命在天乎!」說不了,那沙彌在水面上就似風車兒一般飛走回來,到得岸邊跳將上來,鞋襪並無一點水氣。因對唐半偈道:「老師父,弟子不說謊麼!快請同行,不消一個時辰便可高登彼岸。」唐半偈道:「你雖不說謊,但此御風行水之法,從來未聞,恐屬外道。我實有些膽怯。」沙彌道:「達摩祖師西來,一葦渡江,哪個不知道?老師父怎說個外道未聞,還要膽怯。」唐半偈聽了,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沙彌又道:「達摩祖師當日渡江時,因江邊有蘆葦,故隨手折一枝作筏,今此河沙地不生蘆葦,故弟子履水而行,總是一般。既是老師父膽怯,我有一個舊蒲團在廟中,待我取來與老師父踏腳,便可放膽西渡。」唐半偈道:「如此更妙,快去取來。」沙彌忙走到廟中,果然拿了一個破蒲團來,拋在水面上,請唐半偈上去。唐半偈道:「這小小一個蒲團,只好容我一人;他弟兄二人與行李、馬匹怎麼過去?」沙彌道:「兩個師兄自會駕雲,不必說了。若慮行李、馬匹,等我送了老師父過去,再來載去也不打緊。」小行者道:「行李、馬匹我們自管,倒不要你費心,但只是師父的干係大,你既要擔當在身上,我就交付與你。只要到西岸還我一個好好的師父,倘若有差遲,我卻不肯輕輕便罷。」沙彌笑道:「大師兄哪裡話!我奉本師法旨而來,不過要立功累行,怎麼說個差遲?」唐半偈道:「不須鬥口,只要大家努力。」因奮身走上蒲團道:「仗佛力向前,速登西岸,誓不回頭。」小行者提省道:「師父不要偏執,須知回頭是岸。」唐半偈似聽不聽。沙彌恐怕一時覺悟,忙跳到水上,一手攙住唐半偈道:「老師父快往生西方去吧,不須饒舌了!」將腳一登,那蒲團就如飛一般往前去了。 
  小行者看見光景蹺蹊,忙對豬一戒說道:「那和尚多分不懷好意,你且守著行李、馬匹,待我趕上去看看,莫要被他弄了虛頭!」豬一戒道:「這和尚行徑實是有些古怪,你快去!我在此老等。」小行者貼著水一路趕來,早已不知去向,趕到河中並無蹤跡。心下著慌,復跳到空中四下找尋,哪裡有些影響?急得他暴躁如雷,回到東岸與豬一戒說道:「怎麼青天白日睜著眼被鬼迷了!」豬一戒道:「急也無用,快去找尋。」小行者道:「沒有蹤影,哪裡去找尋?」豬一戒道:「這和尚會在水上行走,又且才在水上就不見了,定然是水中邪祟。」小行者道:「兄弟你想倒想得最是,但此河闊大,知他躲在哪裡?」豬一戒道:「河雖闊大,也必定有個聚會潛藏之處以為巢穴。我豬一戒托庇在天蓬水神蔭下,這水裡的威風也還有些。你倒看著行李、馬匹,等我下去找尋一個消息,再作區處。」小行者道:「好兄弟,你若找尋著了師父,就算你西天求解的第一功。」豬一戒道:「只要尋著師父,脫離此難,便大家造化,什麼功不功!」因脫去衣服,手提釘耙跳入河中,分開水路,直入波濤深處,四下找尋蹤跡。未入水時,只道妖精既有神通,定有巢穴,容易找尋。不期到了水中,水勢洪深廣闊,竟沒處摸個頭腦,尋了半晌,毫無蹤跡。欲要回到岸上,又因在小行者面前說了大話,不好意思,心下一時焦躁起來,口中恨恨之聲一路嚷罵道:「好孽畜,怎敢變和尚來拐騙我師父?若有個知事的曉得我小天蓬手段,快快送我師父出來,便是你們的大造化。倘執迷不悟,我一頓釘耙將你這些孽畜的種類都打死,若留半個也不算好漢!」一面說,一面將釘耙從東邊直打到西邊,從南邊又直打到北邊。 
  原來,流沙河是條生金養聖之河,並無舟船來往,長育的那些黿、鼉、蛟龍,成群作隊的遊戲。忽被豬一戒將釘耙四下亂打,一時躲避不及,蕩著釘耙的,不是鱗損,就是殼傷。頃刻間,把那些水族打得落花流水,滿河鼎沸。早有巡河夜叉報與河神。河神著驚,慌忙帶領兵將迎上前來,高聲叫道:「何處上仙?請留大名。有何事動怒?乞見教明白,不必動手。」呆子聽見有人兜攬答話,心下想道:「我不打,他也不出來。」一發搖頭擺腦,仗釘耙施逞威風。河神急了,只得又叫道:「上仙有話好講,為何只管動粗?」豬一戒方才縮住手,問道:「你是什麼毛神?敢來多嘴問我!」河神道:「小神就是本河河神,因見上仙怒打水族,不知何故?因此動問。此乃本神職守,實非多嘴。」豬一戒道:「你既是河神,就該知道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帥了。」河神道:「豬天蓬元帥乃天上河神,小神乃地下河神,雖尊卑不同,卻同是管河之職,怎麼不知!」豬一戒道:「既曉得豬天蓬元帥,為何叫這些孽畜來欺侮我小天蓬?」河神道:「原來上仙是豬天蓬遺胤,故釘耙這等利害,不差不差!但不知是誰欺侮你?」豬一戒道:「不知河中什麼孽畜變做一個和尚,謊說能御風行水,騙我師父渡河,渡到中間,忽然弄虛頭不見了。你既在此河為神,這事必定知道。快去與他說明,叫他好好將我師父送了出來,萬事全休;若躲避不出,我一頓釘耙叫他都是死。」河神聽了沉吟道:「小天蓬,這事還須細察,不要冤屈了人。我這河裡,數百年前或者還有些不學好的水族;自從沙羅漢皈依佛教,往西天拜佛求經,證了金身正果之後,這條河遂為生金養聖之地,凡生長的黿、鼉、蛟龍,皆含佛性,並不生事害人,哪有變和尚拐騙你師父的道理?」豬一戒大怒道:「胡說!眼見一個和尚,騙我師父到河中就不見了,怎麼白賴沒有?定是你與他一夥,故為他遮蓋。從來官府拷賊不打不招,我只是蠻築,包管你築了出來。」又要舉釘耙亂築。河神忙止住道:「小天蓬不要動手,容我細想。莫非這和尚的模樣有些死眉瞪眼,白寥寥沒血色的麼?」豬一戒道:「正是他,正是他!你方才說沒有,如何又有了?」河神道:「這和尚實不是水族成精。」豬一戒道:「不是水族,卻是什麼成的精怪?」河神道:「乃是九個骷髏頭作祟。」豬一戒道:「骷髏頭乃死朽之物,為何得能作祟?」河神道:「當年沙羅漢未皈依時,日日在河中吃人,吃殘的骸骨都沉水底。獨有九個骷髏頭再也不沉。沙羅漢將來穿作一串,像數珠一般掛在項下。後來皈依佛教,蒙觀音菩薩叫他取下來,並一個葫蘆兒結作法船,載旃檀功德佛西去。既載了過去,沙羅漢一心皈正,就將這九個骷髏頭遺在水面上,不曾收拾。這九個骷髏頭沾了佛力,就能聚能散,在河中修煉,如今竟成了人形,取名媚陰和尚。若說作祟拐騙你師父,除非是他。」豬一戒道:「你既為河神,這樣邪祟怎不驅除,卻留他在此害人?」河神道:「因他是沙羅漢的遺物,小神不敢驅逐,況他一向在河中往往來來,並無甚害人之事。不知令日為甚卻來捉你師父。」豬一戒道:「既是他,不消閒話,快叫他還我師父。」河神道:「這媚陰和尚雖然是枯骨作祟,因借佛法之靈,卻也有些手段,小神一時間也制他不得。」豬一戒道:「你制他不得,他在哪裡?快領我去。」河神道:「他一向在河中流蕩,近來有些氣候,就在河底下將那些拋棄的殘骸殘骨俱尋將來,堆砌成一個庵兒,起個美名叫做窀穸庵,以為焚修之處。常聞其中有鐘鼓之音,只是進去不得。」豬一戒道:「又來胡說!既有庵如何進去不得?」河神道:「小天蓬不知,這庵既是白骨蓋造,這和尚又是骷髏修成,一團陰氣,昏慘慘,冷淒淒,週遭旋繞。不獨魚龍水族不敢侵犯,就是小神,若走近他的地界,便如冰雪布體,鐵石加身,任是熱心熱血,到此亦僵如死灰矣!所以進去不得。」豬一戒道:「這兩日天氣甚暖,我老豬又因行李重,挑得熱燥,正要到他庵裡去乘涼,快走快走!」河神攔擋不住,只得叫兵將開路,將豬一戒直領到極北之處,將手指著道:「前邊望去白漫漫黑茫茫的便是了。請小天蓬自往,吾神陽氣薄,只好在此奉候,不敢去了。」豬一戒也不答應,提著釘耙往前直撞。 
  卻說那媚陰和尚,原是骷髏,因沾佛法,修煉成形,只因枯焦已久,沒有陽血,不能生肉。雖也害了幾個人,將熱血塗在身上,爭奈都是凡夫俗子,不能有益。近日沙羅漢遣沙彌在河岸守候唐半偈,他聞知唐半偈是個聖僧,乃純陽之血,自能生骨長肉。他就哄騙道:「當年唐佛師渡河時,雖將我九個骷髏結成筏子,實虧了觀音菩薩一個葫蘆在中間,以陽長陰,故能載人載馬,同登彼岸,若純靠我恐亦不濟。」沙彌信以為真,恐臨期誤事,遂復本師請向觀音拜求葫蘆。不期沙彌才去,適值唐半偈就到。他就假冒沙彌哄騙唐半偈御風行水,復弄手段將唐半偈直攝入窀穸庵中放下,將一條白骨架成個杌子,請唐半偈坐下,又取出一把風快的尖刀放在面前,說道:「唐老師,不是弟子得罪,因弟子原系枯骨修行,不得聖僧純陽之血,萬劫也不能生肉,遍處訪求,並無一個聖僧。惟老師稟真元之氣,導純陽之血,敢求效我佛割肉之慈悲,以活殘軀,故萬不得已相求。今既到此,伏望慨然。」唐半偈已知被騙,惟瞑目不言。忽聞此言,因開眼答說道:「你枯骨能修,因是佛門善事。若說要老僧之血以生肉,在我老僧死生如一,原無不可;只恐怕你妄想之肉未必能生,而修成之骨轉要成齏粉矣!」媚陰和尚聽了著驚道:「這是為何?」唐半偈道:「你但知我唐半偈落你陷講,為釜中之魚,幾上之肉也;須念我兩個徒弟是何等神通,豈肯輕輕饒你!故我老僧勸你,莫若留了自家本來面目,漸次修去,或者佛法無邊,還有個商量。若要損人利己,以我之死易汝之生,恐佛門中無此修法!」媚陰和尚正躊躇未決,忽聽得庵外豬一戒喊聲如雷道:「好妖怪,快還我師父來!」正是: 
  福還未受,禍早臨門。 
  不知豬一戒尋將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弄陰風熱心欲死 灑聖血枯骨回春     
  詩曰: 
  陰能死兮陽能生,陰陽生死豈容情, 
  百骸不屬原無氣,一竅相通使有聲。 
  到底妖邪難勝正,從來奇怪不如平, 
  慢言詭計多機巧,畢竟真修待佛成。 
  話說媚陰和尚,攝了唐半偈,在窀穸庵逼他殺血生陽,被唐半偈說出許多利害,正在躊躇,忽聽得豬一戒叫喊來討師父,心下想道:「唐半偈之言不差,果然就尋來了。但事已至此,住手不得,待我將陰風陰氣先結果了他,慢慢再來處他不遲。」因開了庵門往外一望,只見豬一戒精赤著身體,手提著釘耙向庵前打來,滿身冷霧寒煙,他俱不怕。媚陰著忙道:「好狠和尚!若容他近庵,這些朽骨牆垣禁他釘耙幾築?」遂上前叫道:「豬師兄,這是什麼所在?你卻來尋死!」豬一戒道:「尋死尋死,你九個骷髏頭正好配我九齒釘耙。不要多講,快伸出頭來!」舉耙就築。媚陰和尚見來得勇猛,忙劈頭一口陰氣吹來。這陰氣十分利害: 
  冷颼颼,寒滲滲,幽氣結團團,陰風吹陣陣。創人膚不異雪刀,浸入骨直如冰窖。觸一觸,體不動而自搖;蕩一蕩,身不寒而亦噤。絕無磷火生焰,哪有死灰庇蔭?從來最慘是孽風,未有如斯之已甚! 
  豬一戒被媚陰和尚一口陰風劈面吹來,一連打了幾個寒噤;又一口吹來,便立腳不住,只是寒戰;再一口吹來,便冷透心窩,兩手俱僵,連釘耙也提不起,著了忙,只得倒拖著釘耙奔了回來。直奔回二、三里遠,就渾身抖個不住道:「好利害,好利害!真是寒冰地獄!」又奔回二、三里,河神迎著道:「小天蓬要到庵裡去乘涼,為何就回來了?」豬一戒連連搖手道:「寧可熱殺,這個涼乘不得!」一面說,一面分開水路,飛也似奔回東岸。小行者看見,迎著問道:「尋得師父怎麼了?」豬一戒也不答應,將衣服穿上,縮做一團,猶有寒慄之色。小行者又問道:「呆子怎麼這般模樣?」豬一戒縮了半晌,回過氣來方說道:「幾乎凍殺,幾乎凍殺!」小行者道:「胡說!這樣暖天怎麼凍殺?」豬一戒說道:「說與你不信,我尋到水底,只認做水面妖怪,被我一頓釘耙打出個水神來。他說不干他事,是九個骷髏頭變和尚成精。引我到他庵邊去尋,已覺有些陰氣襲人,及被我嚷罵出和尚來,忽被他劈面吹了兩口陰氣,登時就如冰雪沃心,寒噤個不住。不是我跑得快,此時已凍死,不得見你了!」小行者道:「你便跑來了,可知師父如何?」豬一戒道:「我在庵外尚如此寒冷,師父拿在庵中,定是凍死了。」小行者道:「師父元陽充足,凍是凍不死,卻也要作速去救。」豬一戒道:「我身體弱,近又吃了素,又怕冷凍不起。這樣鬼所在,萬萬再去不得!只靠哥哥法力大,或者有本事去救師父。」小行者道:「連一個人怕起鬼來,可是長進的!且將行李、馬匹牽挑到小廟中歇下,你看守著,等我去尋他,看我凍也不凍?」豬一戒道:「哥哥,這個嘴也難說。」小行者牽馬,豬一戒挑行李,同回廟來。 
  剛到廟前,只見廟中走出一個黑黲黲的和尚來,將小行者與豬一戒估了一估道:「二位莫非東土大唐來往西天求解的師兄麼?」豬一戒聽了就亂嚷道:「好活鬼!你才掉經兒騙了我師父去,怎麼又來弄虛頭騙我?」那和尚說道:「你這野和尚忒憊懶,我與你才見面,怎騙你師父?就開口罵人!」豬一戒道:「你才弄陰風吹我,不是我走得快,幾乎冷死了。莫說罵,打死你也是該的。」就掣出釘耙劈頭築來。那黑和尚忙取出一柄禪杖來架住道:「野和尚休得無禮!不是我怕你,我看你這釘耙似有些來歷。」小行者因取鐵棒分開道:「不要動手,且問個明白!你是什麼人?怎知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那和尚道:「我乃金身羅漢弟子沙彌,奉本師法旨來護持唐半偈聖僧往西天求解。說他有兩個徒弟,今見你二人廝象,故此動問。怎麼這野和尚不管青紅皂白就動起粗來!別人怕你,我沙彌這條禪杖專要除妖捉怪,卻不怕你。」小行者道:「我且問你,這金身羅漢有幾個沙彌?」那沙彌笑道:「我沙彌一人頂天立地,豈容有兩個?」小行者道:「既無兩個,為何早間有一個白寥寥死眉瞪眼睛的和尚,也說是沙彌,將師父騙入水去?」沙彌道:「我不信又有一個。」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聽他。早間是個白沙彌,如今變做個黑沙彌。他只道改頭換面,人認他不得,須瞞我不過,我卻認得。你變來變去,無非是九個骷髏頭。」沙彌聽見說出九個骷髏頭,吃驚道:「莫非媚陰和尚去走了叉路?」因問道:「這幾個骷髏頭,師兄何以得知?」豬一戒道:「現今將我師父攝在窀穸庵,怎麼不知?」沙彌道:「唐師父有二位師兄護持,怎麼得落他手?」小行者道:「他也似你一般,說是金身羅漢遣來隨侍的。沙彌又說會御風行水,頃刻可渡此河。老師父西行心急,信以為然。他又將一個舊蒲團拋在水中作筏,請老師父上去西行。行到河中,我見不是光景,慌忙趕去,早已被他攝入河中矣!」沙彌聽了大怒道:「這屍靈怎敢假我名號哄騙聖僧?罪不容於死矣!」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聽他!你既是真沙彌,奉沙師叔法旨來護持唐師父,就該在此等候,卻走到哪裡去了?卻叫這骷髏頭來假名托姓騙我師父。」沙彌道:「師兄駁得極是,連我一時昏也被他騙了。」小行者道:「你怎麼被他騙?」沙彌道:「這九個骷髏頭原是我本師項下之珠,自渡了唐佛師西去,有功佛門,又修了這一、二百年,故成了人形。昨日,因探知我奉本師法旨來護持唐師父西行,他就起了個邪念,騙我道,當日渡唐佛師西去雖是他九個骷髏,卻賴觀世音菩薩一個葫蘆,方能共濟,須去求來,方不誤事。我信以為真,去請師命。不期唐師父與二位師兄恰恰走來,他就不懷好意,竟假充沙彌,又犯此該死之罪。」豬一戒道:「罪不罪,死不死,且慢論,只恐怕師父此時已凍得嗚呼了!」小行者道:「你若果是真沙彌,不干你事;你可看好行李、馬匹,等我去救出師父來再做道理。」沙彌道:「我奉本師之命來渡唐師父過河,今失陷唐師父,皆我之罪。二位師兄不須費力,等我去拿這死屍,叫他送還唐師父上岸,聽憑二位師兄發落。」豬一戒道:「你若果拿得那和尚,救得我師父,我方信你是真沙彌。」沙彌道:「這不難,這不難!」遂在袖中取出一幅金身羅漢的小像來,走到水邊一照,不一時只見一道金光,如烈火一般直射入水底,將窀穸庵的陰氣忽然銷鑠殆盡。媚陰和尚幾乎身體俱裂,只得伏在唐半偈膝前連連叩頭道:「老師父救命!」唐半偈問道:「你方纔還倚強要殺我,怎麼如今又求我救命?」媚陰和尚道:「事到如今,瞞不得老師父了。起先因真沙彌回去,故得假冒沙彌哄騙老師父。今真沙彌尋將來,知道此事,放真火燒我,我一個枯骨怎禁當得起?故求老師父庇佑。」唐半偈道:「真火燒你,我怎生救得?」媚陰和尚道:「老師父聖水充足,真火雖烈,不敢相犯。若肯容我躲在老師父法座下,便可救命矣。」唐半偈道:「我身邊既可躲,我自救你;只是我身墮重淵,你也要思量送我出去。」媚陰和尚道:「送老師父出去不難,只怕送出去,二位高徒不肯饒我。雖我枯骨仍做了枯骨,原也不失本來面目。只可惜苦修了這一、二百年,已得成形,又自墮落為可悲耳!」唐半偈道:「你快皈依,送我出去,我自救你,不消畏懼。」媚陰和尚聽了歡喜道:「聖僧慈悲,決不誤我。」因負著唐半偈從金光影裡直奔上東岸來。 
  小行者與豬一戒迎著道:「好了,師父出來了!那妖和尚也出來了!」沙彌方收了小像上前拜見道:「弟子沙彌,奉本師命來隨侍師父,因被這廝愚了,回請師命。不料這廝陡生邪念,轉將師父陷入河中,罪惡深重,萬死無辭。今放佛光燒死他,情理當然,怎麼師父轉又庇護他?」唐半偈道:「我佛慈悲!我非庇護他,為佛廣慈悲也!況萬劫難修,一敗塗地,豈可不開自新之路?」沙彌道:「老師父如此慈悲,只是造化了這孽障!還不快過來謝了師父。」豬一戒道:「我受了他的冷氣,幾乎凍死!師父雖慈悲他,我卻饒他不過!」唐半偈道:「徒弟呀,他一枯骨也不容易修至此,豈可因你一凍便壞他前程?」豬一戒道:「師父雖念他的前程,他卻不念師父的前程。」唐半偈道:「他不念我,正是他的前程;我念他,卻是我的前程;你須於二者之中尋你的前程,怎麼捨己從人效起尤來?」豬一戒聽了方不敢再言。媚陰和尚伏在唐半偈膝前只是磕頭。沙彌道:「孽障不要假小心,快現原身結作法船,渡師父過去!」媚陰和尚不敢違拗,因跳在水上,一陣風,仍變做九個骷髏頭,周圍結作一隻大法船。沙彌又持禪杖壁立直豎在中間,掛起金身歲漢小像來,就是桅篷一般,請唐長老上船。小行者與豬一戒忙到小廟中牽馬挑擔,同上法船。正值微微東風,波浪不生,師徒四人穩渡中流,不消一個時辰,早已高登西岸。師徒們大喜,沙彌因收了禪杖、小像,那骷髏筏子仍舊變了媚陰和尚,並無一毫傷損。唐半偈因說道:「今日渡此流沙,雖感沙羅漢佛恩遣沙彌護持之力,卻也虧媚陰現身作筏渡載眾人,其功實也不小。且你既造罪招愆,要我熱血生陽、生血。我雖不能殺身為你,卻也辜負你來意不得。」媚陰和尚忙跪在膝前說道:「罪人該死!已蒙老師父慈悲不究,保全枯骨,已出萬幸,怎敢復生他想?」唐半偈道:「妄想固自招愆,真修從來不昧。我如今不究你的妄想,但念你的真修。」因用左手撫摸他的光頂,卻將右手無名指一口咬破,瀝出幾點血來,灑在他頂門中間。祝頌道: 
  莖草能成體,蓮花善結胎。 
  願將一滴血,充滿百肢骸。 
  唐半偈祝罷,媚陰和尚只覺頂門中一道熱氣,直貫至丹田。一霎時,散入四肢百骸,忽然滿面陽和,通身血色。喜得他手舞足蹈,只是磕頭道:「多感聖師骨肉洪恩,真萬劫不能補報。」唐半偈也自歡喜道:「成身易,修心難,不可再甘墮落。去吧!」媚陰和尚領命,再三拜謝,又拜謝了小行者三人,然後一陣風飛入河中去了。 
  唐半偈方問沙彌道:「沙羅漢遣你來,還是護我渡河的?還是保我直到西天?」沙彌道:「本師因求經功行未完,故遣弟子拜在師父法座下,直隨兩位師見到靈山見我佛,求得真解回來,方可補完從前功行。」唐半偈大喜道:「昔年唐玄奘佛師西行,全仗三個徒弟護持。我受唐天子欽命以來,已拚隻身獨往。不期未出長安,蒙佛師指點,收了孫履真,又得履真討了龍馬,一師一徒已出萬幸;何意五行餘氣山淨壇後人豬守拙又奉佛教來歸?今又蒙沙羅漢遣侍者沙彌相從,儼然與玄奘佛師規模相似。此雖是四位尊者願力洪深,卻也是我大顛一時遭際,佛恩不淺也!吾誓當努力西行,以完勝果。」小行者道:「來路各別,雖若遭際,若論道理,實是自然。」唐半偈道:「怎見得自然?」小行者道:「譬如,自有一身,自有一心,一手一足,配合成功,豈非自然?」唐半偈連連點首道:「你也論得是。」因又問沙彌道:「你曾有法名麼?」沙彌道:「弟子已叫做沙彌了,哪有什麼法名。」唐半偈道:「你大師兄法名孫履真,二師兄法名豬守拙,你既沒有法名,我也與你起一個,叫個沙致和吧。」沙彌聽了大喜道:「好好好!我一生最怕與人拗氣,謝師父教誨。」又拜了四拜。小行者道:「致和雖好,也要和而不流。」豬一戒道:「流沙河已過,再流些什麼?」唐半偈道:「休得野狐禪!各奔前程去吧。」小行者遂牽馬請師父騎了。豬一戒收拾行李,沙彌忙說道:「這行李該我挑了。」豬一戒道:「怎好叫你獨挑!我與你分做兩擔何如?」沙彌道:「聽憑師兄。」小行者道:「分開零星難照管,莫若輪流替換挑挑吧。」豬一戒道:「依你依你!今日就是我挑起。」小行者將唐半偈的馬領上大路,師徒四人歡喜而行。正是: 
  古佛終年遠,真修何日成? 
  師徒求妙解,依舊又前行。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一路上綠暗紅稀,甚有景致。師徒們或談些佛法,或論些往事,不知不覺又行了許多程途。忽一日,黛煙撲面,嵐氣蒸人,一座高山阻路。怎見得?但見: 
  煙雲繞地,峰巒接天。煙雲繞地,度一度不知幾千百里;峰巒接天,量一量足有億萬丈高。岡陵遠樹木牽連,洞壑深猿猴出沒。峭石排牙開合處,勢欲吞人;陡崖斷壁隔別中,形難過鳥。嶺上雲化作游龍,竟由腳下飛去;洞中水濺成細雨,直從頭上噴來。左一彎,右一曲,道路難窮;前千尋,後萬丈,階梯不盡。不見樵人,已知山有虎;難逢採藥,自是地無仙。日照黛煙,濃過瘴氣;雲凝巖雪,冷作陰風。慘霧騰騰,一望去只覺多凶;愁雲靄靄,行將來定然少吉。 
  唐半偈在馬上看見前山險峻,因說道:「一路來高山雖有,不似這山陡峻。徒弟呵,你們須當小心,不可大膽!」小行者道:「小心也要過去,大膽也要過去,信著腳走便罷,小心些什麼?」唐半偈道:「不是故要小心,只恐怕山中有甚妖魔!」小行者道:「有妖魔也要過去,沒妖魔也要過去,管他有無做甚?師父只管大著膽跟我來。」因取出金箍鐵棒,吆吆喝喝在前領路。唐半偈見小行者慷慨前行,十分歡喜,也自策馬而進。真是: 
  一心猛勇,百體追隨。 
  卻說這山叫做解脫山。山中果有一個妖怪,自稱解脫大王。在山中聚集了千餘小妖,逢人殺人,逢獸殺獸。將山前山後的人與山上山下的獸,幾幾乎都殺盡了,故山中絕無人聲。雖四山口也有許多巡山的妖精各處巡綽,卻常常無事,都只在草坡上或是睡覺,或是頑耍。這日,因小行者使棒過山,吆吆喝喝,被巡山小妖聽見,道:「這又是奇事了!甚人敢如此大膽?」因走上山頭樹裡張看。見他師徒四眾欣然前往,又見小行者提一條鐵棒在前邊開路。眾小妖駭怕,不敢輕易出來,只得跑回山洞報與解脫大王道:「巡東山口小妖稟事。」解脫大王道:「稟甚事?」小妖道:「稟奇事。」解脫大王道:「稟甚麼奇事?」小妖道:「自從大王逢人便殺,這山中並無一人敢走,就是不得已要走,也是或五更或半夜悄悄偷走。今日不知是哪裡來的四個和尚,竟吆吆喝喝過山,豈不是奇事!小的們看見,特來報知大王。」解脫大王聽了道:「果是奇事!但既只得四個和尚,你們許多人,何不去拿了他來見我!又空身來報我做甚?」小妖道:「若是拿得來,自然拿來了。因為看他光景有些難拿,故來報知大王。」解脫大王道:「那四個和尚如何形狀,怎見得難拿?」小妖道: 「四個和尚:一個騎馬的,生得白白淨淨好個儀表,若要拿他,我看他忠厚老實,也還容易;一個長嘴大耳的,生得面似豬形,挑著擔行李,搖頭擺腦的走路;又一個黑黲黲晦氣臉,拿著一條禪杖,跟定馬走。這兩個生得十分兇惡,不像個肯輕易與人拿的;還有一個雷公嘴的和尚,更覺利害,使一條鐵棒在前邊開路,口裡吆吆喝喝的,要尋人廝打。他那條鐵棒長又長,粗又粗,也不知有多少斤重,他拿著使得颼颼風響,躲著他還是造化,誰敢去拿他!」解脫大王聽了大怒道:「咄!胡說。我這解脫山有三十六坑,七十二塹,任是神仙也不敢走!什麼和尚如此大膽?都是你們這些沒用的奴才輕事重報。誰敢與我去拿這四個和尚來?」說不了,只見眾妖中閃出一個妖精來,連聲應道:「我去拿來,我去拿來!」正是: 
  蛇思吞象,螳欲當車。 
  不知這妖怪是誰,果能拿得四個和尚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小行者力打截腰坑 老魔王密鋪情慾塹     
  詩曰: 
  漫言天地渺無涯,縛束英雄只寸絲, 
  愛惡難消何況欲,貪心不盡又加癡。 
  雖然來處原無也,爭奈歸時已有之, 
  莫倚金刀能解脫,碎屍萬段未曾離。 
  話說解脫大王聞知四個和尚公然過山,心中大怒,問:「誰人與我拿來?」說不了,只見眾妖中閃出一個妖精來,大聲叫道:「待我去拿來,待我去拿來!」你道那妖精怎生模樣?但見: 
  矗直尖頭快如鋼鑽,環圓暴眼突似銅鈴。長又長,瘦又瘦,自誇其頂天立地;粗不粗,細不細,人畏其徹後通前。左搖右曳,活潑如梨花亂點;上撩下撥,輕鬆似玉蟒翻飛。處己無情,名高渾鐵;為人有力,利斷頑金。率其性,從不生有好生之天;盡其能,但曉得為送死之地。 
  解脫老怪看見,認得這妖精叫做蛇丈八,是截腰坑的將領,滿心歡喜。因說道:「好好好!得你與我拿來,但不可一刀兩斷就解脫造化了他。須活活拿將來,細問他是哪裡來的和尚?敢這等大膽!必叫他歷盡這三十六坑、七十二塹之苦,方許他受享我法門之福。」這蛇丈八得了老怪的號令,忙歡歡喜喜答應道:「要活的也容易。」便領了他截腰坑的一隊小妖,手提著一柄長槍,竟往東山要路中間邀截。果然見一個雷公嘴的和尚,拿著一條金箍鐵棒,吆吆喝喝一路打來;後面又一個白面和尚騎著馬,又一個豬形和尚挑著行李,又一個晦氣臉和尚手持禪杖,簇擁而行。 
  蛇丈八看見,也不知好歹,竟叫眾妖一字擺開,自挺槍當面攔住道:「送死的和尚慢來,大王要活的!快丟了兵器一齊下馬受縛,免得我動手有些傷殘,違了大王的號令。」小行者聽見,哈哈大笑道:「要活的不打緊,我們這四個和尚一萬年也不會死。但請放心,決不違你大王的號令;只是我孫老爺的號令,你們這一班初世為妖的孽障卻也違拗我不得!」蛇丈八道:「你這野和尚說的話卻也好笑。我解脫大王乃此山之主,故有號令;你一個流落半路的和尚,一身尚且無依,卻有什麼號令?快說與我聽。」小行者道:「你們的號令是要活的,我老爺的號令是要死的。你的號令我慨從你,我的號令不怕你不依。快從大至小,從老至幼,從尊至卑,一個個排齊了受死!」蛇丈八聞言尚未及回答,眾小妖聽了,膽小的,力怯的,心慌的,早東張西望亂竄的要跑。蛇丈八看見忙止住道:「這是和尚們說大話,怎就信他?待我拿與你看。」遂挺長槍望小行者劈面刺來道:「我大王雖要拿活的,只怕你是個注定的短命鬼,要活也活不成。」小行者舉鐵棒相還道:「好妖精!莫要不知死活,且吃我一棒。」兩人接上手,槍來棒去,棒去槍迎,便斗了有六、七合。小行者見妖精的手段低微,因用棒架住他的長槍道:「我且問你,此處叫做什麼山,你是個什麼妖精?快說明了,我好下手。莫要一時棒下無情打殺了,糊糊塗塗,不好到我師父面前去報功記帳。」那妖精笑道:「你這和尚死在面前,還要問我姓名做什麼?你既問我,想是你要做個精細鬼了。我就說與你,叫你死得甘心。這山叫做解脫山,周圍八百里,山上有三十六坑、山下有七十二塹。莫說凡人不敢走,便是神仙也飛不過去。」小行者笑道:「莫要胡說!自古有山便有路,有路便有人行,怎麼走不過去!」妖精道:「你原來不知,我這解脫山天生了一個解脫大王,曾對天發下宏誓大願,要解脫盡天下眾生,方成佛道。故今守定北山,逢人便殺。這等利害,誰人敢走!」小行者道:「他既會殺人,人難道就不會殺他!」妖精道:「我這解脫大王身長體壯,兩臂有萬斤力氣,使一把無情寶刀。斫筋砍骨,如摧枯之易;又據著三十六坑、七十二塹的天險,任是英雄好漢,走到此山也要骨軟筋酥,心昏意亂,只好延頸聽我大王斬戮,哪有本事殺我大王!」小行者道:「你大王據坑塹之險作本事,我已曉得了。且說這山上的三十六坑,與山下的七十二塹,有甚險處可以據得!」妖精道:「這坑塹之險,莫說身不敢到,我只將坑塹之名念與你聽,只怕你站也站不住了。」小行者道:「你就念與我聽,看是如何?」那妖精真個屈著指頭念與小行者聽道:「這三十六坑: 
  第一斬頭坑,第二瀝血坑, 
  第三刖足坑,第四劓鼻坑, 
  第五剝皮坑,第六剔骨坑, 
  第七臠身坑,第八裂膚坑, 
  第九剜眼坑,第十燒眉坑, 
  第十一截腰坑,第十二斷臂坑, 
  第十三刎頸坑,第十四吮腦坑, 
  第十五吸髓坑,第十六刳心坑, 
  第十七屠腸坑,第十八割肚坑, 
  第十九剖腹坑,第二十刺喉坑, 
  第二十一破膽坑,第二十二穴胸坑, 
  第二十三折脅坑,第二十四犁舌坑, 
  第二十五敲牙坑,第二十六噬臍坑, 
  第二十七射影坑,第二十八抽筋坑, 
  第二十九摳睛坑,第三十分屍坑, 
  第三十一鉗口坑,第三十二鞭背坑, 
  第三十三抉目坑,第三十四滅趾坑, 
  第三十五刲肝坑,第三十六磔肉坑。 
  這三十六坑滿山皆是。若是墮入此坑,便萬劫也不得人身了。還有七十二塹比這三十六坑更險,我再念與你聽。」小行者道:「不要念了。我師徒要往西天去的,心急哪有工夫聽你說閒話。但只報你自己名字,是個什麼妖精便罷了。」妖精道:「我乃管截腰坑的頭領蛇丈八先鋒。」小行者道:「你既管截腰坑,我就與你截了腰吧。」提起鐵棒便攔腰打去,那妖精忙用槍遮架。才遮架得開,小行者第二捧又來了。妖精見鐵棒重招架不住,思量折轉身要走,當不得小行者力大手快,又攔腰打來。妖精躲不及,早喀嚓一聲攔腰打做兩截,倒在地下。小行者笑道:「好個蛇丈八,如今打做兩個九尺了。」眾小妖先已要走,今看見打死了蛇先鋒,大家沒命的一哄都跑去了。有幾個頭目走不開,只得進洞去忙報與老怪道:「大王,不好了!蛇先鋒打死了。」老怪道:「我分付拿活的,為何就打死了他?是這和尚不禁打就死了?」小妖道:「和尚倒禁得打。」老怪道:「和尚既禁得打,為何就打死了?」小妖道:「和尚不曾打死。」老怪大怒道:「和尚既不曾打死,為何輕事重報,說是蛇先鋒打死了?」小妖道:「小的報的是蛇先鋒被和尚打死了。」那老怪不聽便罷,聽見說蛇先鋒被和尚打死了,急得他怒目橫眉,滿口獠牙都嚼得吱吱的響。因大叫道:「氣殺我也!哪裡來的和尚敢如此大膽!快抬我的刀來,待我親去殺這和尚。」眾妖不敢違拗,忙忙抬過刀來。老怪提刀在手,又分付:「三十五坑頭領都跟我來,但我拿住的,你們斬頭的斬頭,剝皮的剝皮,抽筋的抽筋,刳心的刳心,好與蛇丈八報仇。」眾妖得令,一齊刀槍劍戟簇擁老怪飛奔而來。此時,小行者領著唐師父,四眾歡歡喜喜已走到半山,忽聽得喊聲如雷,山坳中擁出一陣妖精來。為頭一個老怪生得: 
  大頭闊嘴,直眼連眉。頷下亂髭半黃半赤,腮邊怪色又紫又藍。兩臂粗筋,纏籐作骨;一身橫肉,裹鐵為皮。喊一聲山崩地裂,行過處日慘雲昏。手內大刀,殺盡世人還道少;胸中惡念,沖翻天地不能平。假名解脫,曾解脫何人?佈滿塹坑,實塹坑自己。 
  那老怪氣吽吽跑出來,看見小行者欣欣舞棒而來,一見怒氣衝天,也不問長短,舉起大刀照頭就斫。小行者舉鐵棒架住道:「好潑魔,休得無禮!且問你個明白,你莫非就是什麼解脫大王麼?」老怪道:「你這該死的和尚,既聞知我的大名,就該轉身受死!怎敢將我蛇先鋒打死?不要走,且吃我一刀,與蛇先鋒償命。」因又舉刀斫來。小行者呵呵大笑道:「你既稱解脫大王,我只說是個有些佛性通些教典的妖魔,卻原來是個假竊美名私行惡念的邪妖野怪。今日大造化,遇著我孫老爺與你一棒,你方識真正解脫之妙。」因撤回棒唸一聲:「阿彌陀佛與我作證,這一棒是與他造福,卻不是傷生害命。」便照頭打來。那老怪舉刀劈面相還,一場好殺: 
  一個是水簾洞天生狠和尚,一個是解脫山地產潑妖魔。和尚狠,具本來性命,性命生無窮法力;妖魔潑,竊外道神通,神通逞不盡威風。法力大,鐵棒不離頭上下;威風猛,鋼刀只在項東西。斗深時有千般惡念,刀過去,恨不夾耳連腮分腦袋;殺急了無半點慈悲,棒到來,只願連肩卸背破心胸。正是:性除外障,不滅邪魔難見佛;盜惡主人,願留正法不為妖。 
  二人狠鬥了三、四十合,那老怪使盡平生本事,討不得半點便宜,一團怒氣漸漸不張。那小行者拿著金箍棒,前三後四,左五右六,只當頑耍一般。那老怪見不是勢頭,忙回手一招,只見三十五坑的頭領刀槍劍戟一擁齊上,將小行者圍在當中。小行者嘻嘻笑道:「來得好,來得好!人多些湊熱鬧,休教我這棒落空。」放開金箍棒橫衝直撞,全不在意。老怪見有眾妖助勢,便又發起狠來,舉刀亂劈。豬一戒與沙彌初次見老怪戰小行者不過,便安心保護師父。戰了半刻,忽見三十五坑眾妖一裹齊上。二人因對唐半偈說道:「他們有幫手,我們為何叫師兄獨自出力!師父你請在馬上坐好,等我二人也去助一功。」唐半偈道:「甚好,甚好!此雖是弟兄患難相扶,也見得各人努力。你們快去,我自立馬在此觀望不妨。」 
  二人得了師命,豬一戒撤出釘耙,沙僧展開禪杖,叫一聲:「我來了。」只見:九齒釘耙現萬道霞光,一條禪杖蕩千重瑞靄,兩般兵器,一對莽僧,雙雙殺入陣中。眾妖雖說是多,只好遠遠的圍著小行者,替老怪助些聲勢,原不敢上前廝殺。怎當得豬一戒與沙彌釘耙、禪杖如追風掣電而來,殺得眾妖東倒西歪,不敢抵敵。老怪戰小行者久已力乏,又見豬一戒、沙彌惡狠狠殺入,料敵不住,只得拖著刀敗下陣來。眾妖見老怪退去,誰敢戀戰?喊一聲,大家走個乾淨。豬一戒築到興頭處,提著釘耙還要打殺。小行者忙攔住道:「兄弟,兵法說:窮寇勿追。趕早過山是我們正事。他既敗去,我們又趕殺他做甚?」沙彌道:「大師兄說得是,我們快保師父過山為上。」三人打退群魔,歡歡喜喜。豬一戒依先挑了行李,大家保護唐長老過山不題。 
  卻說解脫大王領著殘兵敗將回到洞中,忙忙查點,三十六坑兵將早又死了剝皮、剜眼、屠腸、穴胸、抽筋、分屍六坑頭領,其餘二十九坑倒一大半帶傷。急得他暴躁如雷道:「我自據此山要解脫眾生,逢人便殺,從不曾放過一人,是哪裡來了這三個惡和尚?竟壞我教法,倚強過山,又打殺七個坑將,其餘小妖還不算帳。怎生饒得他過!」正在無法,只見旁邊轉出一個妖精,高聲說道:「大王不要煩惱!我有一計,可以捉拿和尚,報此大仇。」老怪忙看,卻是鉗口坑先鋒閉不住。因問道:「閉先鋒,你平素鉗口不言,為何今日破例獻計?」閉不住道:「我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日和尚猖獗,大王兵敗。這些坑將斬頭的不能斬頭,瀝血的不能瀝血,我鉗口的再鉗而不言,卻叫誰與大王分憂?」老怪聽了,拍掌大喜道:「好個忠心赤膽的賢臣!你且說,欲報此仇,計將安出?」閉不住道:「我聞強不能勝,便當弱取。那三個使鐵棒、使釘耙、使禪杖的和尚雖十分狠惡,我看那騎馬的白臉和尚卻有些懦弱。那三個苦苦的廝殺,他坐在馬上端然不動,定是個貴重之人。我們只拿了他正主僧人,那三個跟隨和尚狠在哪裡去!俗語說得好,捉住菩薩,不怕金剛不服。」老怪聽了,喜得眉開眼笑的道:「好算計,好算計!但只是我三十六坑將領已被他打死了七坑,其餘又皆帶傷。就是再出去爭鬥,也只好敵住那三個狠和尚,卻叫誰去拿那馬上僧人?」閉先鋒道:「大王怎說沒人!你那七十二塹的將軍要他做什麼?」老怪道:「我這三十六坑斬頭瀝血的上將尚不能成功;這七十二塹將領不過是小聰明、歪擺佈、假悲傷、虛撮腳,唬嚇威風,狐媚伎倆,怎能認真會拿人下馬!」閉不住道:「大王有所不知,從來剛不能制剛,惟柔能制剛。這些小聰明、歪擺佈、假悲傷、虛撮腳,也不知陷害了多少英雄,豈在這一個遊方和尚怕他不落圈套!大王只消原領這二十九坑妖將,誘他遠遠的圍著廝殺,卻叫這七十二塹的魔君從背後衝將出去,莫說一個斯文和尚,就有幾十個也不怕他走了。此是調虎離山之計,百發百中。」老怪聽了,連聲道好。一面就火速傳令,將七十二塹將軍都調來聽用。你道是哪七十二塹? 
  第一喜塹,第二怒塹, 
  第三哀塹,第四樂塹, 
  第五酒塹,第六色塹, 
  第七財塹,第八氣塹, 
  第九悲塹,第十痛塹, 
  第十一傷塹,第十二嗟塹, 
  第十三愛塹,第十四惜塹, 
  第十五歎塹,第十六悔塹, 
  第十七愁塹,第十八苦塹, 
  第十九怨塹,第二十恨塹, 
  第二十一憐塹,第二十二念塹, 
  第二十三思塹,第二十四想塹, 
  第二十五慚塹,第二十六愧塹, 
  第二十七笑塹,第二十八罵塹, 
  第二十九咀塹,第三十咒塹, 
  第三十一仇塹,第三十二謗塹, 
  第三十三疑塹,第三十四慮塹; 
  第三十五昏塹,第三十六迷塹, 
  第三十七貪塹,第三十八嗔塹, 
  第三十九狂塹,第四十妄塹, 
  第四十一邪塹,第四十二淫塹, 
  第四十三蠱塹,第四十四惑塹, 
  第四十五諂塹,第四十六佞塹, 
  第四十七媚塹,第四十八誕塹, 
  第四十九暴塹,第五十虐塹, 
  第五十一殘塹,第五十二忍塹, 
  第五十三騙塹,第五十四詐塹, 
  第五十五陷塹,第五十六害塹, 
  第五十七驕塹,第五十八傲塹, 
  第五十九矜塹,第六十誇塹, 
  第六十一驚塹,第六十二慌塹, 
  第六十三和塹,第六十四詭塹, 
  第六十五慘塹,第六十六刻塹, 
  第六十七毀塹,第六十八譽塹, 
  第六十九酷塹,第七十惱塹, 
  第七十一欲塹,第七十二夢塹。 
  不一時,各塹將軍俱一齊調到。老妖分付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我這解脫山雖有你們七十二塹將軍助我為王,但我雄據此山,逢人便殺,殺得路絕人稀,全然用你們不著。今日,不料來了四個古怪和尚,內中有三個狠和尚十分利害。我大王自領三十六坑上將去抵敵,單剩下一個白臉純善和尚,斯斯文文坐在馬上壓陣。我如今去調開那三個很和尚賭鬥,你眾妖可從山脊後突出,與我將那白臉和尚拿來,便算你開山大功。」眾妖都欣然答應,獨有疑塹、慮塹兩個妖精上前說道:「那和尚若是一味無用,卻怎生壓伏那三個狠和尚?只怕他也有些手段。」老怪道:「他手無寸鐵,有何手段?不過是性命上功夫,怕他怎的!」眾妖道:「若單是性命功夫,我們眾兄弟七情六慾一齊攻擊,自然要拿他下馬。」遂領了老妖將令,蜂蜂擁擁先轉到山脊後去埋伏。 
  未知以後如何埋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唐長老心散著魔 小行者分身伏怪     
  詩曰: 
  不生不死只虛空,色相煙雲聲氣風, 
  日月往來磨莫破,古今推測渺難窮, 
  一元醞釀渾無意,萬化氤氳卻有功; 
  若覓如來真佛性,清清淨淨在其中。 
  話說解脫老怪與鉗口妖精算計定,要捉唐長老,只得抖擻精神,帶領二十九坑妖精重複到前山來邀截。老怪與眾妖敗過一陣,雖說猛勇向前,終有三分膽怯,望見小行者開路而來,早遠遠的吆天喝地。小行者看見光景是虛張聲勢,便挺著鐵棒一路打來。老怪勉強攔住賭鬥,然腳步漸漸退將下來。眾妖惟一味吆喝,卻無半個人敢出力相幫。殺了半晌,小行者早趕過一、二里遠,沙彌看見,與豬一戒說道:「這妖精又要廝殺,又漸漸退去,莫非有計要引誘大師兄麼?」豬一戒道:「這不打緊,我與你大家趕上,一頓釘耙、禪杖,將這些孽怪都打死了完帳,看他引誘些什麼!」沙彌道:「有理。」因對唐長老說道:「師父,好生在馬上略坐一坐,我們去打死了這些妖怪就來。」大喝一聲,早掣出釘耙、禪杖,飛風一般趕去了。二人方才趕上,山坳中忽閃出七十二塹妖魔,一個簸箕陣將唐半偈團團圍住道:「好了,著手了。」唐長老在馬上將眾妖一看,只見那些妖精雖然一陣,卻形象各別: 
  有幾個掩著嘴嬉嬉而來,嗤笑我早已落他圈套;有幾個攢著眉暗暗而愁,似愁他不能滅我威風。有幾個氣吽吽揮拳要打,有幾個惡狠狠怒目相加。有幾個千禿驢萬禿狗罵不住口,有幾個老師父老菩薩譽不絕聲。有幾個偎偎依依曲致愛慕之情,有幾個指指搠搠直逞驕矜之意。有幾個面赤如慚,頭低似悔;有幾個無言若怒,不語成迷。看將來意態多端,總不出七情六慾。 
  唐半偈看見眾妖圍繞,知是魔來。因定一定元神,澄一澄本性,坐在馬上竟似不睹不聞的一般。這些妖精跳一回,舞一回,吵一陣,嚷一陣,軟一聲,硬一聲,一個道:「拖他下馬來。」一個道:「綁他去見大王。」眾妖百般算計,只是不能近身。亂了半晌,無可奈何,只得搶了行李,牽的牽,趕的趕,連馬連人都擁到洞中去了。正是: 
  一點靈台萬丈魔,等閒半步也難過。 
  慢言見怪還無怪,沒奈何時沒奈何。 
  唐半偈被眾妖圍繞著擁入洞中,下了馬默然而坐;雖說不慌不亂,爭奈小行者眾徒弟一時不在面前,自覺一身無主,又被眾妖唬嚇的唬嚇,攛哄的攛哄,你來我去,絮聒不了,弄得個長老如醉如癡,不言不語,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眾妖一面圍住不放,一面著人悄悄報與老怪。老怪正支持小行者與豬一戒、沙彌二人不來,忽聽得小妖報信,說拿了騎馬的和尚在洞中。他滿心歡喜,便虛晃一刀,領著各坑妖將敗入山僻小路,轉回洞中去了。小行者看見妖怪敗去,因對豬一戒、沙彌說道:「這妖怪刀法,初戰時一味蠻狠,戰了數合便漸漸散了,就有眾妖幫助他也戰我不過,怎禁得再添你二人來相殺?他自然要走了。」豬一戒道:「沙三弟見他只管漸漸退遠,恐怕有誘兵之計,故同來相幫。不料這等沒手段,只輕輕兩三耙就逃走了。」沙彌道:「他這番敗走,料必不敢再來,我們且保師父過山要緊。」小行者道:「沙弟言之有理,快去請師父過山。」三人一同踅身回來,一路找尋,哪裡見個師父的影兒!沙彌道:「師父不見,想是等得不耐煩,騎著馬別處耍子去了?」豬一戒指定一塊石頭道:「我們的行李明明放在此處,怎麼如今不見了?難道行李也會耍子?」小行者道:「不消說是我們中他計了。」豬一戒道:「怎的中計?」小行者道:「這叫做調虎離山計。他明知戰我們不過,卻勉強支撐誘我賭鬥,且敗且走,步步引遠;又叫眾妖搖旗吶喊,誘你二人來相幫;他卻暗伏人馬在山僻處,將師父劫去。非計而何?」沙彌道:「師兄說來一些不差,如今卻怎生區處?」小行者道:「無甚區處。他既將師父劫去,定有個窩巢安頓。我們趁早分頭去尋,尋著了妖怪窩巢,便有師父下落。」豬一戒道:「師兄說得是,我往前趕去。」遂提著釘耙照老妖去的路上趕來。沙彌道:「我往後兜來。」卻橫著禪杖往山後小路追去。小行者見二人分頭去趕,他卻跳在空中四下張望不題。 
  且說老怪急急領眾奔回洞中,問眾妖道:「拿著騎馬的和尚在哪裡?快綁來見我。」眾妖道:「騎馬的和尚雖說拿來,也只是圍圈在洞後,實未曾綁縛。」老怪道:「怎不綁縛?」眾妖道:「這七十二塹將軍雖有伎倆,實無刀劍相加;況那和尚尚倚著佛門慧力,輕易近他不得,故未曾綁縛,須得大王自到後洞發落。」老怪聽了大怒道:「這四個和尚真也作怪。那三個惡的不消說了,怎這一個善的也如此繁難。」遂手提鋼刀竟往洞後來道:「待我親手與他解脫。」到了洞後,只見眾妖精圍繞著,一個白臉和尚端端正正坐在當中。老怪心下原打帳一刀兩斷,忽見他有些異相,不覺駭然。因分開眾妖上前大喝道:「你是哪裡來的妖僧?快報名來好受死。」唐半偈先原合眼而坐,聽見老怪問他,因開眼合掌道:「阿彌陀佛!貧僧法名大顛,自大唐國而來。」老怪道:「那三個狠和尚叫甚名字,是你甚人?」唐半偈道:「一個是我大徒弟叫做孫履真,又號小行者;一個是我二徒弟叫做豬守拙,又號豬一戒;一個是我三徒弟叫做沙致和,又號沙彌。」老怪道:「我聞你那大唐國冤衍孽重,無底無邊,信好藏身,卻不憚萬里之遙,到我這解脫山來做什麼?莫非要求我大王的寶刀替你解脫麼!」唐半偈道:「貧僧此來,只因先年大唐太宗皇帝一心好佛,復差聖僧陳玄奘到我佛靈山求了三藏真經,指望度世。不期未得真解,被後世愚僧講入小乘,誤了眾生;今幸遇憲宗皇帝又一心好佛,復差貧僧遠詣靈山,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以解真經,故貧僧不遠跋涉,奉命而來。不期經過寶山,又蒙大王邀截到此,欲為貧僧解脫。解脫誠僧家第一義,但不知大王怎生為老僧解脫?」老怪聽了大笑道:「你要解脫不難,我這解脫法兒甚是捷徑,只消一刀,包管你萬緣皆盡。」唐半偈道:「如斯解脫,愈入牽纏,此大王所以萬劫為妖也。」老怪大怒道:「賊禿,怎敢罵我為妖!」唐半偈道:「貧僧非敢罵大王為妖。但大王所說解脫之義,與我佛所說解脫之義,大相懸絕。佛既為佛,則大王自未免為妖也。貧僧不敢打誑語,故直言有觸大王之怒,望大王真正解脫,赦貧僧之罪。」老怪道:「你且說佛的解脫又是怎麼?」唐半偈道:「佛的解脫比大王的解脫更捷徑。大王只消回過心來,將寶刀放下,不獨這三十六坑、七十二塹一時消失,即大王萬劫牽纏縛束,亦回頭盡解矣!」老怪哪裡肯信,因說道:「你這和尚一味胡言!你既叫我放下寶刀便能解脫,怎不叫你那三個狠徒弟將鐵棒、釘耙、禪杖一齊放下?」唐半偈道:「他們為佛除妖,不放下正是放下;大王以妖滅佛,即便放下還恐未曾放下。安可一例同觀。」老怪連連搖頭道:「胡說,胡說!這些套子話野狐禪,誰信你!」唐半偈道:「大王既不信貧僧之言,留貧僧在此也無益;莫若放貧僧去早早見佛,便算大王之真解脫矣!」老怪聽了,沉吟不語。旁邊轉過鉗口先鋒閉不住道:「這和尚一味花言,大王切不可聽他。他佛家既自有解脫之義,大王也不消殺他,只將他綁縛在此,他若能自家解脫而去,我方信他佛家法力廣大;若是解脫不去,這樣油嘴和尚豈可容他惑眾!」老怪聽了大喜道:「還是閉先鋒有見識,說得合理。」因叫眾坑將一齊動手,用一條粗繩,將唐半偈橫拖倒拽,四馬攢蹄縛束起來,吊在洞後一塊高石之上。老怪將唐半偈吊完,因問道:「和尚,你佛家解脫之義雲何?」唐半偈雖然被縛,心性洒然。因應聲答道: 
  「解脫雲何?縛束因魔。 
  魔消縛解,妙義無多。」 
  老怪聞言,還要問難,忽幾個小妖慌慌張張來報道:「大王,不好了!那三個狠和尚尋上門來了。」老怪大驚道:「我這洞府深遠,他如何尋得著?」小妖道:「只因廝殺時,打傷的小妖躲在山當中走不動,被他捉住,故領了來。」老怪聽了著忙,因看著鉗口妖道:「閉先鋒,你說捉住菩薩不怕金剛不服,如今菩薩雖然捉了,這金剛卻如何得服?」閉不住道:「大王不要害怕,他雖狠,只得三個和尚。大王點起闔洞兵來尚有千餘,一齊圍殺,何患拿他不住!大王卻這等有慌。」老怪聽了,又大起膽來道:「閉先鋒說得是。」因傳令將闔洞妖精都點來山前廝殺。自家仍抖擻精神,手提大刀,帶領眾坑將擁出洞來,大聲吆喝道:「你這三個和尚全不知死活!我因一時身子不耐煩,要靜養靜養,不來拿你,讓你過去,便是你天大的造化!怎倒尋上我門來?」小行者道:「好潑魔!你既要躲死,卻怎麼弄這調虎離山之計,將我師父騙來?引我閻羅王上門,這是你該死的妖精招災攬禍,卻非我孫老爺狠心定要來絕你性命。你若是有些靈性,見景生情,急急將我師父送過山去,我便與你講明,各奔前程。我們自去證我們的佛果,你自做你的妖情;若是迷而不悟,妄想逞強,只消一棒便叫你斷根了帳。」老怪道:「你這和尚專會賴人。我在前山與你廝殺,那兩個和尚自不小心,在後山不見了師父,卻與我何干?」豬一戒與沙彌見說他兩個不小心,急得暴躁,忙舉釘耙、禪杖,劈頭劈臉亂築亂打道:「我們怎不小心!只打死了你這潑魔,包管師父出來。」老怪只得舉刀抵敵。不上三、五合,老怪如何抵敵得他二人過?忙用手招呼眾妖一齊湧上。小行者見眾怪齊上,恐二人有失,掄起金箍捧上前相助道:「兩賢弟休慌,我來也!」豬一戒與沙彌看見小行者動手,越發精神,釘耙就似雨點一般築來,禪杖就像穿梭一般打去。老怪雖有千餘妖精,二、三十坑將,卻都是野獸變成的,能有多大本事,怎擋得三人三般兵器橫衝直撞?直殺得眾妖東倒西歪。老怪看見勢頭不好,乘著人多熱鬧,閃一閃就逃入洞中。 
  鉗口妖原跟定老怪,見老怪逃走,也就隨屁股溜了。眾妖不看風色,還捨死苦戰,怎擋得他弟兄三人,三般兵器上上下下,十分利害,把些妖精直打得落花流水。再看看陣上已不見了老怪,遂大家心慌,哄一聲懼敗回洞中,將洞門緊閉。任小行者三人在外打罵,只是不開。老怪埋怨鉗口妖道:「拿得好懦弱和尚,如今卻惹出狠惡和尚來了,卻怎生區處?」閉不住道:「大王雄據此山,以解脫為名,逢人便殺,原是發過誓願,要解脫盡天下眾生;今遇著三個和尚,敗了兩陣,怎便生起退悔心來,轉埋怨我!」老怪道:「不是退悔,凡事也要看勢頭。我發的誓願是要解脫他人,逞自己的威風。今遇著這三個狠和尚,且莫說那釘耙九齒就似狼牙,一柄禪杖就似鐵桿;只看他那條鐵棒,也不知有多少斤重,打下來就像倒了泰山一般,用寶刀架隔一遍,真叫人骨軟筋酥。方才不是我見機走了,這條性命已被他先解脫了,還有什麼誓願?什麼退悔?是你起的禍根,怎怪得我埋怨。」閉不住道:「據大王說來,這是只要性命,不顧體面了。」老怪道:「怎不要顧體面?只是事已到此,顧不得了。」閉不住道:「大王若不顧體面,只消放了騎馬的和尚,開了洞門送還他,自認個不是,賠個小心,他自然也去了,何須這樣埋怨小將?只是這和尚放了,我看大王怎生做人!」老怪聽說,滿臉通紅道:「這也太覺出了醜,閉先鋒還有別計麼?」閉不住道:「計是還有一條,卻可兩全。說來好不好,大王不要又埋怨。」老怪笑道:「我在事急頭上,言語唐突,閉先鋒不要怪我。有甚兩全之計須快快說來!」閉不住道:「如今殺又殺他不過,送還他又醜;莫若叫一個會說話的出去與他講和,叫他去了兵器,一個個自進來解他。若是有本事,有手段,不墮情慾能解了去,便算他造化,與他去了,大王不損了體面;倘或他根器淺,見了這七十二塹溫柔兵將著了迷,大王只消高坐在後洞中,多備繩索,來一個捆一個,倘若四個都捆倒了,大王那時重整解脫威風,豈不美哉!」老怪聽了大喜道:「閉先鋒此計太妙!我就備繩索到後洞去等候。只是出去講和,這洞中兵將都是些拙口鈍腮,沒一個會說話,還須閉先鋒親自一行才妥。」閉不住知道推辭不得,只得壯著膽開了門,走出洞來高聲大叫道:「三位神僧不消動手!小將奉本山大王之命,特來講和。」小行者正在洞外打罵,忽見妖精出來講和,因問道:「你待怎生樣和?可快快講來。」閉不住道:「這座山在西方路上從來平坦,不礙人行;後來生人生物過多,漸漸牽纏孽障。我大王見了不忍,因發宏誓大願,逢人殺人,逢獸殺獸,將這些孽障解脫,以還出此山的清淨面目。因將此山改名解脫山,自稱解脫大王,日日在此解脫。不期今日遇了四位神僧過此,大王只認凡僧,誤將令師拿了,綁吊在後洞石上,要一例與他解脫。今見三位神僧法力高強,方知不是尋常之輩,故遣小將出來與三位神僧講和。兩家俱不許用兵器,只請一位神師空手進洞。若有本事解脫出來,我大王情願將白馬、行李一併交還,聽憑西行,再不敢阻滯;若是解脫不開,又自取縛束,卻莫怪我大王無情。」小行者道:「我只要解還我師父並行李、白馬,往西方走路,管你甚解脫不解脫!待我進去,解了師父出來。」沙彌攔住道:「大師兄不可輕易進去!恐怕這些妖精不懷好意。待兄弟進去,倘或有些差池,師兄們一頓棒打死了這些妖精來救我不遲。」小行者道:「你空身進洞,洞裡妖精多,恐不濟事。」豬一戒道:「你二人不必多慮,待我老豬進去解了出來就是,怕些什麼!」一面說一面放下釘耙,跳入洞去。閉不住也就要跟了進去,被小行者上前一把抓住道:「你去不得,留在此做個當頭。」閉不住掙不脫,只得站下。 
  豬一戒走進洞中,亂嚷亂叫道:「我師父在哪裡?快引我去解。」眾小妖看見,慌慌的都要躲開,早被豬一戒捉住一個,領到後洞。原來後洞中七十二塹妖精擠滿,豬一戒不管好歹,一路分開,竟到裡面。只見唐長老果然高高吊在一塊石頭上。豬一戒忙跑上前,高叫一聲:「師父,我來也!」那長老吊得癡癡迷迷,側著耳朵就像不曾聽見,睜著眼睛就像不曾看見,全不答應。豬一戒著忙道:「我師父從來精細,今日為何一吊便這等模樣?」忙要上前去解,早被眾妖趕來扯住道:「老師父莫非是豬老爺麼?」豬一戒聽見歡喜道:「你怎麼認得我?」眾妖道:「豬老爺兩耳如迎風之蒲葉,一嘴似出水之蓮房,望而即知為空大之星精,怎麼認不得?」豬一戒聽了愈加歡喜道:「你們既識我的尊容,又知我的大名,我的釘耙利害自然也曉得了。」眾妖道:「這是相殺時人人害怕的,一發不消說了。」豬一戒道:「你們既害怕,快解唐老爺下來,送出洞去,省得我豬老爺動手。」眾妖道:「解放唐老爺不打緊,豬老爺不須性急,既到我洞中,真是千載難逢,且請安心坐坐。我這洞中有的是上好美酒,請老爺用一杯解解辛苦;有的是美婦人,叫他來陪一陪,豁豁凡情;有的是金銀財寶,取些去用用,也省得路上抄化。」豬一戒道:「既承你眾位美情,本不該辭。但只是酒色財三件乃是我僧家第一戒,決不敢破。倒是素齋擾你一頓吧。」眾妖道:「素齋一發容易,就去備來。但請豬老爺寬坐等等。」豬一戒道:「我寬坐等等不妨,可將師父唐老爺解下來同享。」眾妖口雖答應,只不動身去解。忽一個道:「豬老爺好個性兒,真是慈悲。」又一個道:「豬老爺大有威風,人人畏懼。」又一個道:「豬老爺好個異相,真是佛器。」左一句,右一句,奉承得豬一戒滿心奇癢,軟癱做一團。老怪在上面看見他著迷,因暗暗傳令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早有怒塹、氣塹、暴塹、慘塹、刻塹、仇塹眾妖一齊擁上,撳頭的撳頭,扯腳的扯腳,將豬一戒捉住。老怪忙用一條粗麻索捆倒道:「送死的野和尚,你想吃素齋,且吃些麻繩糖何如?」豬一戒欲待動手,不期被凡情纏擾,擺脫不開,只得聽他綁縛了,與唐長老一齊吊起不題。 
  且說小行者與沙彌在洞外等了半晌,不見一毫動靜。小行者疑心道:「解放師父什麼難事,去了半晌還不見出來。」沙彌道:「我原疑心妖精不懷好意,二師兄多分著他手了。待我進去幫他一幫。」提著禪杖往裡就走,閉不住慌忙攔住道:「沙老爺不須性急,兩下既已好意講和,說過不許用兵器,為何又帶進去?」沙彌道:「既是好意講和,為何豬老爺進去不見出來?」閉不住道:「多管是大王留齋,想是豬老爺食量大,一時吃不飽,不肯起身。」沙彌大怒道:「胡說!難道我們做和尚的這樣貪嘴!」將鉗口妖一手推開,竟往裡走。到了洞中,不見一人,心下疑惑道:「莫非師父與師兄真個留在那裡吃齋?我提著禪杖莽莽撞撞闖進去,豈不倒被妖怪看小了。」因將禪杖倚在門外,悄悄走到洞後來,東張西望。不期七十二塹群妖因拿了豬一戒,十分快活,正在那裡說說笑笑。忽見沙彌在外面張望,遂跑出來拉的拉,扯的扯道:「好了,又一位來了!快請進去。」沙彌竟認真了是請他吃齋,連連往外倒退道:「不消,多謝!不消,多謝!」那些妖精哪裡肯放,死命的往裡推。才推進後洞,老怪早一條麻索劈頭套上,眾妖就借勢掀翻倒了,用粗繩捆起。沙彌道:「齋僧善事,快快的,領盛情也不遲,如何這等惡請?」眾妖笑道:「不是也不敢惡請,只怕令師與令兄等久了。」一面說一面已抬入後洞,與豬一戒一齊吊起。沙彌看得分明,心中省悟著魔力,狠狠的大叫一聲道:「好妖怪!我沙老爺從來乖巧,怎敢以吃齋哄騙老爺。」老怪笑道:「任你乖巧,已被我哄騙到手,死在頭上,還說甚嘴?」沙彌道:「我二人雖被你哄騙,我那大師兄孫老爺你卻哄騙他不得。他若知道我二人被騙,他只將金箍棒往山上撳一撳,包管你連山連人懼成齏粉!你且不要空歡喜。」老怪聽了,不覺打一個寒噤,暗想道:「這和尚卻也說得有理。雷公嘴和尚那條鐵棒真是利害!」又沉吟半晌,忽想道:「他說是被吃齋哄騙,想是和尚家最貪的是吃齋,莫若還以吃齋去騙他。」因分付幾個能事的小妖道,你去如此如此。眾小妖領命,忙走出洞門一齊跪下道:「本洞大王因得罪列位老爺,謹備一頓素齋奉請,唐老爺、豬老爺、沙老爺俱已坐齊,單等孫老爺去同享。」小行者道:「既要請我,你大王怎不自來?」小妖道:「大王原要自來,因唐老爺三位沒人陪敬,特遣小的們代請。」鉗口妖又在旁幫襯道:「這是本洞大王的誠心,孫老爺雖不希罕,也須進去見個意兒,不可辜負。」小行者心下暗想道:「這妖精若是實意,我不進去,師父如何得出來?若弄虛頭,他兩個已入圈套,止我一人在外,倘再著手,叫誰來救應?」又想一想道:「有主意了。」遂滿口答應道:「我去,我去。你們一齊先走領路。」哄得眾妖一齊背過身去,他卻悄悄用手指著洞門前一塊大石頭叫:「變!」竟變做他一般模樣,自己卻變一個蒼蠅兒叮在頭上,跟了進去。 
  老怪看見小行者空著手搖搖擺擺進來,滿心以為中計,忙迎將出來,一路拱請進去。才進得後洞,老怪狠的一聲,早有闔洞妖精一齊擁上,將小行者捉住,用麻繩橫三豎四的相縛起來。小行者全不動手,讓他捆縛。豬一戒與沙彌吊在石上,遠遠望見,報與師父。師父又癡癡迷迷,全然不懂,只暗暗叫苦。老怪見捆縛定了,滿心歡喜。因對鉗口妖說道:「閉先鋒好計,果然都被捉了。」遂分付眾妖:「與我抬進去一起吊起,待我細細的解脫他,好重整威風。」眾妖得令,扛的扛,抬的抬,卻莫想移動一步。小行者看得明白,暗喜道:「早是我有算計,不著他手。」因一翅飛到唐長老懷中,叫一聲:「師父,我來也!」那長老正在沉迷之際,得小行者一聲叫,就像驚雷一般,忽然醒轉來道:「徒弟,你來了麼?」再睜眼看時,才見豬一戒與沙彌俱吊著。遂問道:「你二人幾時也吊在此?」豬一戒道:「我二人被吊時,連叫師父,你難道就不看見?就不聽得?」唐長老道:「這些時想是心不在焉,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才聽得你大師兄叫我,方有知覺。」小行者聽了,暗暗歡喜道:「我這兩日離了師父,只覺得虛飄飄身無著落。不想師父離了我,竟成了一個鈍漢,真是一緣一會。」就要現原身解放師父,又想道:「若先解放師父,這妖精看見未免又來爭奪;不如先拿了妖精,再解師父不遲。」又一翅飛到前邊,只見那些小妖還在那裡鬧吵吵,扛抬假小行者。老妖看見眾妖左來右去,只是弄不動,心下焦躁,指著眾妖罵道:「妖夯貨!卻怎麼這樣一個鱉小和尚能有多重,這等難得緊。等我自拿到後洞,吊起與你們看。」因走上前彎著腰側身去拖。小行者看見,就趁著他彎腰側身,怪叫一聲:「退!」那老怪拖著假小行者才待直起腰來,不料那小行者已仍舊變成一塊千萬斤的石頭壓在身上,哪裡掙挫得起來!鉗口妖看見,忙上前用力抬石。小行者看見,忙現了原身,耳中取出金箍棒,照閉不住頭上一棒道:「誰叫你開口!」再看時,已開口不得了。復轉身指定老妖道:「你捆得孫老爺好麼?不要忙,且壓壓著。等我去放了唐老爺,再來與你說話。」忙走進去,親手解放三人下來。唐半偈既脫了魔,正正性向小行者稱謝道:「非賢徒救護,幾令佛法無光。」豬一戒與沙彌俱在旁稱讚道:「大師兄法力真不可思議。」小行者道:「徒弟有甚法力,不過因魔之魔以伏魔耳!」豬一戒道:「閒話休提,且去看看這老怪怎樣了?」乃走到石頭邊看時,老怪已被頑石壓斷了腰,早已嗚呼哀哉,解脫去了。再尋那三十六坑並七十二塹妖精已無影無蹤,不知哪裡去了。正是: 
  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 
  師徒們見此山一時清淨,就在洞中宿了一夜。到次日,搜尋些山糧野菜,飽食一頓,又找出釘耙、禪杖、白馬、行李,然後從洞口抄上大路,向西而行。正是: 
  無意自舒真解脫,有心展轉大沉淪。 
  不知此去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唐長老坐困火雲樓 小行者大鬧五莊觀     
  詩曰: 
  平平道理沒低高,就是靈山也不遙。 
  既已有人應有鬼,須知無佛便無妖, 
  死生禍福憑誰造,苦樂悲歡實自招; 
  若識此中真妙義,求經求解亦徒勞。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師徒四眾,自分身解脫而來,一路上無掛無礙,好不快活,又不知不覺行了數千里路,忽又一座高山阻路。唐半偈在馬上看見,便問小行者道:「前面怎麼又有高山了?」小行者道:「從大唐國到靈山,算起程途來有十萬八千里之遙;似這般高山峻嶺也不計其數,只好看做平平大道,坦坦而行,方容易得到。我們出門才過不上三、五處,怎麼就驚訝起來?」唐半偈道:「不是驚訝,只恐其中又有妖魔。」小行者道:「山嶽乃靈秀聚藏之處,斷沒有個空處生設之理,不為妖魔竊據,定有仙佛留蹤。我看此山雖然高峻,卻祥光瑞氣,鬱鬱蒼蒼,多分是個聖賢所居。師父放膽前行,不須害怕。」唐長老聞言,再抬頭又將那座山一看。只見: 
  龍蟠空際,青巍巍高插雲霄。虎踞寰中,碧沉沉下臨泉壤。方隅廣闊,從東而望,莽蕩蕩未知哪一面為西,道路修長,自南而觀,遠迢迢不識哪一條是北。蒼煙影裡,圍不轉,抱不合,儘是千年老樹;嵐氣光中,攀不著,躋不上,無非萬丈危峰。日色正晴,而細細半空飛雨,大都石觸流泉;風聲不作,而隱隱四境聞香,無非澗沖瀑布。松梢白鶴成群,裝點出丘壑清幽;嶺上玄猿作隊,描畫得幾巒靈異。紅不是花,丹不是葉,赤不是霞,絳雪滿山光灼灼;秀不是草,靈不是藥,滑不是苔,紫芝遍地色離離。爛玉充飢,不羨胡麻之服;露珠解渴,何煩瓊杵之漿。日月至明,常不見煙雲殊幻;山川膚寸,忽然生氣候不齊。四山巖穴高深,九夏不能消背陰之冷霜;絕頂觀瞻最遠,半夜可以見滄海之出日。上碧落而下黃泉,真堪頂踵兩閭;宗靈鷲而祖須彌,足以兒孫五嶽。 
  唐半偈在馬上細細觀看,見山中煙雲皆有溫和之氣,樹上鳥雀毫無怪異之聲。因讚歎道:「履真,你看得果明,論得最當,但不知是甚地方?我們須趕入山去,尋個人家問問,方知端的。」小行者道:「師父說得是。」因將龍馬加上一鞭,大家追隨著趕進山去。又行了三、五里,早望見兩山回合處,高聳出許多獸頭屋脊,心知非寺即觀。因隨著徑路轉到山門前看時,見果是一所仙觀,忙將馬勒住,跳將下來。等小行者三人走到,遂將馬交與沙彌牽著,然後一齊走入觀來。正不知是甚麼所在,到了二山門,忽見立著一片石,石上兩行字寫得分明道: 
  萬壽山洞天,五莊觀福地。 
  唐半偈看了,忽然省悟道:「原來就是此處,果然是聖賢所居。履真所見不差。」豬一戒笑道:「師父原來是走過的?」唐半偈道:「我何曾走過?」豬一戒道:「既未曾走過,為何曉得?」唐半偈道:「曾聞得有人傳說,此山乃鎮元大仙修真之處;昔日唐玄奘佛師往西天求經時,曾在此處經過。不期你祖大聖一時魯莽,將他觀內草還丹人參果樹打倒,鎮元大仙不肯甘休,兩家大傷和氣;後來虧了觀世音菩薩醫活了果樹,方才解了此結,我所以得知。就是水程上也開載有萬壽山名目。今日既有緣到此,我們進去瞻仰一番,也不為空過。」小行者聽了歡喜道:「原來我祖大聖與他是舊相識,該進去拜望拜望。」四眾一面說一面柱裡走。將走到大殿,只見殿內走出兩個道童來相迎,忽看見他師徒四人模樣,只管估上估下吃驚打怪,不敢開口。唐半偈便問道:「二位小師兄見了我們,為何這等驚訝?」兩道童方應道:「我看四位老師父又像認得,又像不認得,故此驚疑,不敢輕易動問。」小行者笑道:「好胡說!既認得就認得,若是不認得就不認得,為甚又認得又不認得,說這樣蹺蹊話兒?」兩道童道:「不是俺們說活蹺蹊。只因二、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唐三藏師父,帶著三個徒弟,儼然與四位老師父一般嘴臉,故疑疑惑惑說個認得;今細看四位老師父面貌雖同,而言語老少又有些略不同處,故疑疑惑惑說個不認得。」唐半偈聽了笑說道:「二位小師兄眼力果然不差,莫非就是明月、清風二位麼?」兩道童道:「我二人正是,老師父為何也得知?」唐半偈道:「因你說起,我故揣知。昔年那四位求經的師父今已成佛了;我們四眾,乃新奉大唐天子之命重往靈山去的,雖則是同源共派,卻已後先異體,怪不得你二人疑惑。」明月、清風道:「既不是舊相知,另是新客,且請問:昔年唐師父既已請了經去,便已完了善果;今日老師父又到靈山見世尊做什麼?」唐長老道:「只因唐佛師求來的真經,世人不得其解,漸漸入魔。故唐天子命我貧僧又往靈山去求真解。」明月、清風笑道:「大道誰人不具,哪個不知,連經也是多的,何況既有經經即是解,又求些什麼?中國人怎這等愚蠢!又要老師父奔波勞碌;像我們這裡,無經也過了日子。」豬一戒聽了怒說道:「你這兩個童兒也忒憊懶,客來全不知款待,只管說長道短,你道家怎知我僧家之事?」明月、清風見豬一戒發作,只瞪著眼看。唐半偈忙喝住豬一戒不許多嘴,又向明月、清風道:「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消論到。但貧僧久聞鎮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法高妙,今幸便路過此,願求瞻仰,敢煩二位小師兄通報一聲。」明月、清風道:「既要見家師,且殿內請坐。但家師近日在火雲樓養靜,不喜見客。前日元始天尊到來也未曾會面。只怕未肯出來。」唐半偈道:「大仙見與不見,安敢相強?只求二位小師兄通報一聲。」兩道童道:「這個使得。」說完,明月便邀唐半偈殿上去坐。 
  清風便入內去稟知鎮元大仙道:「外面來了四個和尚,說是大唐國王差他去西域見佛求解的,路過此山,要求見祖師。一個是師父,三個是徒弟,行藏模樣,就與那年求經的一般無二。」鎮元大仙道:「那年,那唐三藏乃金蟬子轉世,與我是舊識,那孫行者後來又與我八拜為交,故慇勤款待他;今日這四個和尚,知他有來歷沒來歷?我怎輕易去見他!你只回了吧。若念同是善門,留他一茶一飯足矣!」清風領命,出到殿上回復唐長老道:「家師近日養靜,概不見客。若要相會,候老師父西天求解回來吧。若是路上未曾吃飯,請坐坐,便齋用了去。」唐半偈聽了,卻也默默無言。旁邊小行者早不忿道:「你這師父忒也妄自尊大!我們又不是專一遊方化齋的,今日偶便過此,我老師父要會一會,也是一團恭敬之心,怎麼躲在裡面裝模作樣不肯出來?」清風笑道:「這位師父說話倒也好笑,你們是釋教,我們是道教,又素不相識,偶然到此,又不是特特為家師來的,見也罷,不見也罷,有什麼統屬相關,上門怪人!」小行者道:「既是釋教與道教無統屬相關,為何當年唐佛師與孫佛師到此,留他住了許久,又做人參果會請他,今日卻這等薄待我們?」清風道:「這話說得一發好笑,各人有各人的情分,你哪裡管得許多!」小行者道:「他們有甚情分?」清風道:「你不知,那唐三藏前身原是金蟬子,曾在佛前親手傳茶與我師父吃,是個舊交;孫行者初也無緣,行兇羅皂,被我本師拿住,捆了鞭打,又拿他下油鍋,因愛他會騰挪,有手段,又有大體面能請觀世音來醫活人參果樹,兩下打成相識,故與他八拜結為弟兄。有此因緣,故留住許久。你們沒一些來歷,怎麼爭得!」小行者笑道:「若是這等說來,我與你師父就是真真的通家了。」清風笑道:「又來說謊!且問你:遊方和尚家在哪裡?就是有家,不過空門,也不能有欲以觀俺玄門之竅,卻從哪裡通起?莫要信口騙人。」小行者道:「不騙你!我與你實說罷,我就是孫大聖的嫡派子孫。孫大聖既與你師父為八拜之交,我豈不是通家?」清風道:「這是冒不得的!那孫大聖好大有手段,使一條金箍棒有萬斤輕重,被我師父拿住又走了。你既要充他子孫,也要有二、三分本事。」明月接說道:「不但孫行者有本事,就是二徒弟豬八戒那柄釘耙,與三徒弟沙和尚那條禪杖,也甚是利害。」小行者笑道:「原來你們只奉承狠的,我祖大聖既有金箍鐵棒,我難道就沒有?」就在耳朵中取出繡花針變做金箍鐵捧,走出殿外舞了一回,豎在月台上道:「你看這是什麼?終不成也是假冒!」豬一戒與沙彌見小行者賣弄,也撤出釘耙、禪杖放在台邊,道:「請看看,比當年的可差不多。」兩個道童看見也著驚道:「原來四位師父也不是凡人,既有來歷,不須著急。」清風因看著明月說道:「你可快備齋,請四位老師父暫且用些,等我進去再稟知師父,或者出來相見,也未可知。」唐半偈忙稱謝道:「如此多感。」說罷,明月就邀唐長老四眾到客堂去吃齋;清風依舊走到火雲樓見鎮元大仙,將前情細細說了一遍。大仙道:「我方才靜觀,這些來因已知道了。若論孫鬥戰與我有交,他的子孫就是我子侄一般,理該和氣待他。但他倚著後天之強,不識先天之妙,若不叫他費些氣力,我仙家作用他也不知。」因分付清風道:「且去單請他師父來見,我自有處。」清風領命走到客堂,等他師徒們吃完了齋方說道:「家師聞知俱是知交,就該出見,因一向養靜,不敢破例,命我先請唐老師父進去一會吧。」豬一戒道:「難道我們就進去不得?」清風道:「先師後徒,禮也!不要性急,少不得一個個都要請的。」豬一戒還要發話,早被唐半偈喝住道:「大仙肯容我謁見,已是天大的情分,你怎敢胡爭!」豬一戒方不敢開口。 
  清風遂領著唐半偈,竟到火雲樓來。到得樓下,早又有一個小童撐開簾子,請唐半偈入去。唐半偈入到樓中,望見鎮元大仙高坐在上面,就合掌膜拜道:「貧僧大顛,謹參見祖師。」那大仙看見,忙降座攙住道:「我與你釋、道分途,禮當賓主,怎麼如此謙恭?」唐半偈道:「大仙乃當代祖師,大顛不過一介凡僧,今得仰瞻圓范,實出萬幸,敢不頂禮,以展微誠!」大仙道:「體力雖別,聖凡性道實無高下。顛師既肯努力靈山,自是佛門法器,不應過為分別,還是賓主為宜。」唐半偈哪裡肯依,遜讓了多時,畢竟以弟子禮參拜大仙。參拜完,大仙讓坐,命童子傳茶。茶畢,大仙便問道:「當年唐旃檀努力求經,蓋有前因,故歷多魔,以彰佛罰;今顛師既無前因,只在家修持,未嘗不可證果,何故又承命西行?」唐半偈道:「努力必待前因,則惟佛成佛,而凡夫萬劫不出凡夫矣!貧僧此行,豈敢妄希佛果,但願捨此凡夫耳!」大仙點頭道:「聖凡疆界,顛師一言盡撤,佛器,佛器!」又命童子擺出許多仙家果品,留唐長老在樓下茶話不題。 
  卻說小行者弟兄三人,在外面等了半晌不見出來,心下焦躁道:「今日尚早,這樣好天氣,齋又吃了,不走路,只管在裡面講些什麼?」又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小行者對著明月道:「央你進去催催我們老師父出來吧,只管耽擱,恐怕誤了前程。」明月答應道:「待我進去說。」去了半晌方出來回說道:「家師說西方路上妖魔最多,料想到不得靈山,枉送了一條性命,不如在火雲樓跟家師修行,或者還有個出頭日子。唐師父悔悟過來,情願在此修行,不去了,故著我傳言,叫你們去了吧。」小行者聽了大怒道:「胡說!哪有此事?」明月道:「你不信,你自家進去見你師父就明白了。」小行者道:「待我進去問。」跟著明月走到火雲樓下,只聽得唐長老在內,與大仙攀今弔古的談論,忍不住在簾外高聲叫道:「師父,既見過,去了吧!我聞大道無言,只管講什麼!」唐半偈未及答應,大仙早問道:「什麼人到此喧嚷?」唐半偈忙起身賠罪道:「是愚徒孫履真催貧僧早去,村野不知禮法,多有唐突,望祖師恕之。」大仙道:「既是高徙,可叫他進來,我對他說。」明月遂掀開簾子,讓小行者進去。小行者走到樓下,望著大仙也不為禮,只睜著眼看。大仙問道:「你是什麼人?」小行者道:「我已對童兒講明,是你昔年八拜為交的孫大聖就是家祖。他是什麼人,我就是什麼人。」大仙道:「既是佛家支派,也該習些規矩。」小行者道:「規矩都是些虛文套子,習他只好哄鬼。」大仙道:「這也罷了!只是你師父德行雖高,卻終是凡胎,西方路上千魔百怪,怎生去得?我故留他在此修行,保全性命。你們可各尋頭路,不必在此守候。」小行者道:「鎮元老先,你雖說有三分仙氣,卻一毫德行也無。我師父奉大唐夭子之命,往靈山拜佛求解,你卻在半路上邀截他修行!我不知道你這樣歪心肝賊肚腸修出什麼行來?倒不如將這五莊觀一把火燒光了,轉隨我師父到西天去,見世尊懺梅懺悔!縱不能夠證果,還不失本來乾淨面目;若只管撐持這些旁門架子,究竟何益?」大仙道:「你既要你師父西去,我也不強留,只恐怕你沒甚本事,保他不去。」小行者笑道:「不是誇口說,托賴祖大聖家傳這條金箍鐵棒,若是西方路上有幾千幾萬個的妖精,也還不夠打哩!況我二師弟豬一戒一柄釘耙,三師弟沙彌一條禪杖,也是不怕鬼神的!先生你不要替古人擔憂。」大仙笑道:「你們若果有這樣手段便也去得,只怕說得出行不得。」小行者道:「你若不信,請到樓外來,試試我的金箍鐵棒看何如?」大仙又笑道:「這些蒼蠅舞燈草的伎倆,試他做甚?只與你講過,我留你師父坐在此樓下,我又不動手,只要你請了師父出去,便算你有些手段,我便也像昔年,做人參果會請你;若是請不出去,帶累他有些災難,我叫你這小賊猴活不成!那時卻莫對孫鬥戰說我無情。」小行者笑道:「先生不要說謊,等我去叫了兩個兄弟來做個證見。」大仙點頭道:「你去叫來也好。」小行者慌忙走到客堂,與豬—戒、沙彌細細將前言說了一遍。豬一戒大喜道:「我正想這觀裡的人參果,不知是個甚味兒?大家去攙了師父出來,不怕他不請我們嘗嘗。快去快來。」遂一齊走到火雲樓下,再抬頭看時,只見那座樓: 
  炭為樑柱,火作門窗。四壁牆垣皆烈焰,三層簷閣盡金蛇。一脊游蜿蜒紅龍,雙角聳蹲飛赤獸。畫棟雕甍,無非列炬;珠簾玉幕,疑是燃燈。騰烘有如妖廟,連燒不減咸陽。補之不滅,勢欲燎原;舉而愈揚,狀如烽燧。張南離之威,擅丙丁之用。莫認做暴客無明,須識取仙家三昧。 
  小行者忽然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道:「罷了,罷了!師父定然燒死了!」欲要捏著避火訣闖進去,只覺這火與凡火不同,遠遠立著如炙餅似的,只是不敢近前。回過頭來,忽見明月掩著嘴笑。小行者忙上前扯著問道:「這火是誰放的!我師父與大仙躲到哪裡去了?」明月笑道:「好好的樓房誰肯放火?」小行者道:「不是放火,為何一時就燒將起來?」明月道:「你不聽得這樓原叫做火雲樓!自有此樓便有此火,何須又放?你師父與我大仙正在裡面談道,躲些什麼?」小行者聽了,似信不信。因與豬一戒、沙彌商量道:「這事卻如何處置?只怕師父有些災晦!」豬一戒道:「那大仙既與你賭鬥,不放師父,這火自然是他弄的了,師父斷然不妨。只要有甚法兒滅了此火,不但可救師父,還有人參果吃哩!」沙彌道:「要滅火也不難,豈不聞水能克火,只消借兩副擔桶挑些水來,潑在火上怕他不滅!」小行者聽了,大喜道:「沙弟說得有理。也不消挑水費力,待我喚將龍王來,叫他下一場大雨,何愁此火不滅。」豬一戒道:「下雨比挑水更妙,我二人在此看著,你須快去喚龍王來救師父。」小行者急急跳入空中,掐一個「唵」字訣,唸唸有詞。早有西海龍王來到,向小行者施禮道:「不知小聖呼喚小龍有何使令?」小行者忙答禮道:「無事不敢奉請,今因五莊觀道士恃強,將我師父關在火雲樓裡不放,卻四面放火燒他;我一時解救不得,故請你來煩你下一場大雨,潑滅了火焰,好救師父。」龍王道:「下雨不難,只是不曾會得風伯、雷神,無以助威。」小行者道:「有雷恐驚嚇了師父,有風倘延燒開一發難滅,都不消得。只要雨大些,滅了火便是你的功勞。」正說處,東海龍王也來了。二龍奉令,將雲頭低下,直罩在火雲樓上,真是龍能興雲,雲能致雨。不一時烏雲佈滿,大雨傾盆。真是: 
  忽油忽沛忽滂沱,倒峽嫌微又瀉河, 
  若使仙家無蓄洩,火雲樓下已生波。 
  小行者看見大雨如注,滿心歡喜道:「這等大雨,任是天火也定然滅了,莫說這一間樓子。」便向二龍王道:「雨夠了,請住吧。再多時恐怕濕了我們的行李。」龍王聞言,遂停雲罷雨,起在半空。小行者道:「多勞了,請回吧,容改日奉謝,我好去救師父了。」龍王作禮別去不題。 
  小行者只道火已滅盡,竟直從火雲樓頂上落將下來。不期火雲樓烈焰騰騰如故,落下來急了,一時收煞不住,竟落入火中,燒得滿身疼滿,叫一聲「啊呀」,忙忙跳將出去,一身毫毛燒得精光。幸虧豬一戒與沙彌扶住,替他將身上的余火撣去,因埋怨道:「這樣大火,你難道不看見?卻跳將入去。」小行者道:「這樣大雨,我只道火已滅了,誰知還是如此。這雨都下到哪裡去了?」豬一戒道:「雨落到火上,就似澆油一般,愈下愈烈,一毫也無用。」沙彌道:「此火不為水滅,自是仙家妙用。但火無體,以木為體,我們一頓釘耙、禪杖,將這間燒酥的樓子打倒了,火無依附,自然要滅。」豬一戒道:「打倒樓子,倘壓傷師父卻怎麼處?」沙彌道:「似這般畏首畏尾,這火如何得消?」豬一戒道:「這火又消不得,他躲在火裡又不出來,莫若以火攻火,轉自放一把,將他前後觀宇都燒將起來,不怕他不出來救火。待他出來捉住,便好救師父。」小行者沉吟了半晌,忽想道:「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這大仙既與我祖大聖打成相識,則他的道法自與我祖大聖相敵。初時,原是我差了,不該與他角口,惹他動起火來。他既動了火,我又動起火來,不知燒到幾時?豈不誤了師父正事!當初,我祖大聖原說凡有急難相救,莫若尋他,求他一個面情,與大仙講講。那時大家散了火撒開,豈不妙哉!」豬一戒道:「尋著你祖大聖可知好哩!只怕你祖大聖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哪裡去尋?」小行者道:「他與我既屬一體,便上天下地總不出方寸中。我有尋處。」沙彌道:「快去快來!恐師父受苦。」小行者道:「我去去就來。」因跳在空中,以心問心,競駕雲往西找去。真是水乳針芥毫不爭差,早望見一座佛宮十分莊雅。但見: 
  樹樹優婆放碧花,層層樓閣護丹霞, 
  琉璃牆繞黃金路,不是仙家是佛家。 
  小行者看見佛宮,不勝歡喜,也不管是與不是,就像自家屋裡熟路一般,竟往裡走。走到宮中,抬頭一望,果見祖大聖端端正正高坐在靈台之上,喜得個小猢猻抓耳撓腮道:「原來是條直路,一線也不差。」因拜伏在地道:「孫兒履真,謹參見佛祖。」鬥戰佛看見,問道:「你既已皈依,為何不努力奉師西行,卻轉回頭見我?」小行者道:「孫兒因遵佛祖前車後轍之訓,奉唐師父重往西天求解,不期路過五莊觀,被鎮元大仙將師父留住在火雲樓不放;孫兒與他爭論,他竟放了一把火將樓子罩住,不能進去。孫兒無法,只得召龍王來降雨滅火,誰知雨到火上,轉添烈焰。孫兒打帳用金箍鐵棒打坍了他的樓子,斷絕六根;又打帳以火攻火,一發燒光他的觀宇;又恐怕耽擱工夫,損傷師父,只得忍耐。因聞他曾與佛祖八拜為交,故特來求佛祖,或是施些法力滅他的火,或是講個人情放出師父來,解了此結,以便西行,庶可完佛祖從前願力。」鬥戰佛道:「那鎮元大仙乃地仙之祖,法力甚大,就是南海觀世音菩薩,說起來也要讓他三分,你怎麼去惹他?他那火雲樓,乃是他性中三昧煉成,豈雨水所能克?我若用法力以天一真水去沃他,亦可消滅,又恐怕衝動他的無明火,不肯服輸,又要別生枝葉;我去講人情,倘他裝腔做勢,未免損傷體面。莫若指你一條路,還到南海普陀山去求觀世音菩薩。他佛力無邊,自有解救。」小行者道:「求觀世音菩薩固好,只是孫兒從未識面,如何突然好去?就去。他人生面不熟,怎肯用情?」鬥戰佛道:「菩薩慈悲,聞聲尚且救苦,豈論識與不識?他若推辭,你就說出唐佛師與我求經求解這段因緣,他自生憐憫。」小行者救師心急,領了祖大聖法旨,不敢停留,忙遂拜辭出宮,又駕雲望南海而來。不多時,早望見普陀勝境。真是: 
  乾轉坤旋吸與呼,憑虛一望海天孤, 
  波濤隱見潮音洞,誰說南無南不無? 
  小行者看見,落下雲頭,正要找尋巖洞,忽見前面紫竹林中走出黑熊大神攔住問道:「來者莫非就是孫鬥戰後人孫履真麼?」小行者聽見叫他名字,十分驚訝,因連連聲喏道:「弟子正是孫履真,要求見菩薩有事相懇,敢煩引見。」黑熊大神又問道:「你此來,可是要求菩薩替你滅火雲樓心火救師父麼?」小行者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黑熊大神道:「既為此來,不消見菩薩了,菩薩已有法旨。」因取出五、六寸長的一條柳枝,枝上含吸著兩三點水珠,遞與小行者道:「菩薩叫你將此柳枝上甘露水,滴在火雲樓上,那火自然消滅。」小行者接在手中一看,心下甚是狐疑。因暗想道:「那樣大雨也不能滅火,這點點水兒濟得甚事?」又不敢明說,只道:「我偕遠而來,還須見見菩薩問個明白。」黑熊大神道:「菩薩分付說,你若耽擱去遲,恐傷了師父;若要見菩薩時,叫你滅了火救了師父,來繳還柳枝再見吧。」小行者見菩薩事事前知,安敢違拗,只得謝了黑熊大神,又忙駕雲奔到五莊觀,只見火雲樓正烈焰騰騰。小行者手拿著柳枝,只管尋思道:「我方才又不曾面見菩薩,多分被這黑熊神耍了。然而來也來了,無可奈何,且試試看。」因輕輕灑下一滴,誰知那一滴灑在火上,早霏霏微微散作一陣,把個火焰霎時之間就熄了一半;小行者看見,滿心歡喜,急急的又灑下一滴,不刻半刻工夫,火已全然無光。小行者遂將枝上的盡力都灑將下來,再看時,哪裡還有一點火氣!依舊明窗淨戶,現出一座火雲樓來。 
  豬一戒與沙彌看見,喜得只是打跌。忽見小行者從空落下來,便一齊問道:「大師兄,什麼法兒熄得這等乾淨?」小行者道:「一時說不了,且救出師父來再與你細講。」三人遂不管好歹,竟推開簾子闖將入來,但見師父高坐著端然無恙,大家歡喜。豬一戒因指著大仙道:「先生賭輸了!怎麼說?」大仙見小行者滅了他的三昧真火,也自歡喜。因扯著小行者的手兒問道:「你這小猴兒倒也有三分鬼畫符!還不辱沒了你老祖。你既要請你師父西行,須實對我說,方才是央誰人來助你?」小行者就誇講說道:「我自家的一身本事用不了,這點點火種兒打什麼緊!卻要央人?」大仙道:「你這小猴兒不要瞞我,你縱有本事也滅我真火不得,斷有緣故!你若不實說,我再放一把火,將火雲樓圍住,叫你也走不出去!」小行者恐怕仙家又有法術,因笑說道:「老先生不要性急,待我說與你聽。我實不去央人,人聞我的大名,卻樂從來助我。」大仙道:「你且說是誰來助你?」小行者道:「不是別人,就是我祖大聖昔年請來的觀世音菩薩。他適才在此經過,看見我弟兄三人要將鐵棒、釘耙、禪杖打坍你的樓子,菩薩因與你相好,再三勸住,遂將幾點甘露滅了你的無明。哪個肯去央人?」大仙點頭道:「我說無人,原來還是菩薩慈悲。既是菩薩解紛,只得放你們去吧。」唐半偈聽見,忙躬身稱謝道:「蒙祖師垂宥,永注洪恩。」就起身要行。豬一戒攔住道:「師父去不得!先生賭輸了,原許請我們吃人參果,先生正人君子,斷不失信。師父略坐一坐,吃一個壯壯神好走路。」大仙笑道:「也是一緣一會。請你,請你。」隨叫清風、明月取出五個人參果來,請他四人各吃一個;自陪了半個,將半個分與眾仙童。師徒們方歡歡喜喜謝別了大仙,挑著行李,牽著龍馬,走上大路。小行者叫豬一戒、沙彌保護唐長老慢行,自卻卻又駕雲復到南海來見觀世音菩薩,繳還柳枝,即問菩薩道:「龍王大雨不能滅火,怎麼菩薩只三兩滴甘露卻令火滅無餘?」菩薩道:「雨雖猛勇,不如甘露慈悲故耳。」小行者言下感悟,連連拜謝而出,一觔斗趕上師父,將菩薩言語宣說一遍。大家歎息,自此愈加精神努力西行。正是: 
  火長青蓮花,露濕菩提樹。 
  師徒此去,不知又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黑風吹鬼國 狹路遇冤家     
  詩曰: 
  莫認身心都是空,空中原有去來蹤, 
  氣如蛇怒生炎火,盱作龍飛起黑風, 
  一念稍邪淪鬼城,寸心才正入天宮; 
  要知仙佛真消息,不在乾坤在此中。 
  又云: 
  天無邊際地無涯,南北東西道路賒, 
  過去只如萍泛海,再來何異浪淘沙。 
  誰知緣孽疏難漏,豈料循環定不差, 
  多少大恩都莫報,偏於狹路遇冤家。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虧觀音菩薩甘露慈悲解厄,脫離火坑,依舊往西而行。大家在路上稱羨一回大仙的法力,又讚歎一回菩薩的慈悲,又不覺行了幾個月程途。此時,正值殘冬,天氣甚短,師徒們行了數十里,忽然陰晦辨不出早晚。唐長老在馬上叫喚道:「徒弟呀!你看四野昏昏黃黃,就像晚了一般,須要早尋一個安身之處方好。」小行者道:「此乃荒郊野外,哪裡有個人家?要尋宿處除非趕向前去。」唐長老道:「這也說得是。」就要策馬前進。忽回頭看見豬一戒與沙彌落在後面,因催促說道:「你們走路也要看看天色,如今已漸漸昏黑,怎麼還在後遲延?」豬一戒道:「師父,你也甚不體恤人!你騎著匹馬,師兄空著雙手,自然走得快。我們兩人挑著這擔行李,俗語說得好,遠路無輕擔,好不沉重,莫說天晚,就是夜了,也只好慢慢而行。」唐長老道:「我催你向前,不過要你努力,怎麼轉埋怨起來?」小行者道:「各人的前程。我們騎馬、空手走得快,只管走;他既懶惰,師父不要管他,憑他來不來。」便將手在馬屁股上打了一下,那馬就如飛一般往前去了,他放開腳步緊緊跟隨。 
  行不上十數里,忽被一條大河攔路。唐半偈忙將龍馬勒住道:「履真,前面有大河阻路,卻怎生過去?」小行者道:「陸行車馬、水行舟楫,從來如此。前面既有河阻路,除了尋船渡去,再無別法。」唐長老道:「可知要船哩!只恐此處不是大路,又無人煙,哪裡去討渡船?」小行者道:「師父莫慌,待我到河邊去看看來。」即走到河邊,四下一望,原來那條河也不是直直長行的,也不是對面徑過的,卻四通八達,竟不知何處是彼岸。正尋思間,忽看見一隻小船在中流流蕩,忙招手大叫道:「那船快搖攏來!」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心下恐師父著急,只得將身略縱一縱,跳到那船上。再看時,才曉得原是一隻空船,又無櫓無篙無槳無舵,只掛著一個席篷,隨風吹來吹去,此時無風,故在中流蕩漾。小行者就取出耳中金箍棒來,將船撐到河邊,招呼唐長老道:「師父,有船了,快來,快來!」唐半偈遠遠聽見,忙自牽了龍馬走到河邊。正打帳上船,只見豬一戒與沙彌挑著行李,沒命的趕將來,走得氣喘吁吁。看見唐長老已在船上,小行者正牽馬上船,一戒心下著惱道:「你們好公道心腸!竟自牽馬上船,想是不顧我們了。」唐長老似聽不聽,全不答應;小行者也不則聲,只是嘻著嘴笑。沙彌看見船要開,忙將行李挑上船來,豬一戒也只得跟了上船,也不下艙,就在船頭上努起嘴來坐著。小行者遂將鐵捧往岸上一點,那隻船早悠悠蕩蕩淌入中流。不期中流水深,鐵棒打不到底,那船又無櫓舵,便只在中流團團而轉。唐長老甚是著急,小行者與沙彌忙用鐵棒、禪杖在水上劃撥。獨有豬一戒努著嘴絮聒道:「天晚了,趕得好快,何不打著馬跑,卻在這裡打磨磨轉耍子!」唐半偈正在無法之時,又聽得豬一戒譏誚他,不覺大怒,喝一聲:「沒規矩的野畜生!」只這一聲還未曾罵完,空中豁喇喇忽生一陣黑風,揚沙走石,將天地都罩得烏暗。那隻船席篷上得了風,其去如飛!也不辨是南是北,只聽得耳邊呼呼風響,一霎時就像過了幾千里程途一般。唐半偈雖說心無畏懼,然風波陡作,也未免慌做一團;幸喜小行者、沙彌兩邊護持定了,方合眼而坐。那豬一戒在船頭上,被船一顛一簸,坐不穩,竟跌下艙來,嚇得滿口只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不多時,風息了,大家開眼看時,那隻船早已泊在岸邊,卻不是原泊之處。唐長老定了定神,問道:「此處不知是什麼所在,又不知可是西行大路,須問個明白方好。」小行者道:「此時昏天黑地,天又晚了,哪裡去問?只好且上岸去,尋個人家住下,再細細訪問不遲。」唐長老依言,大家一齊登岸,扶師父上馬,離卻河口。上大路四下一望,卻不見有人煙,再在前看隱隱似有城郭,但覺糊糊塗塗不甚明白。大家只得向前又行了半里多路,忽遠遠看見一駕牛車,載著許多人在前面行走,大家歡喜道:「有人問路了。」唐長老忙加鞭策馬,將及趕到面前,那駕牛車忽然不見。唐長老著驚,回頭問那三個徒弟道:「你們方纔曾看見麼?」小行者道:「怎麼不看見!為何一閃就不見了?真也古怪。」豬一戒道:「莫非我們見鬼?」正說不了,沙彌忽又指著道:「那前邊的不又是麼!」大家再看時,果然那一駕牛車又遠遠在前面行走,急急趕到前面,又不見了。大家驚驚疑疑,忽已走近人煙之處,再細細觀看,果然是一座城池。但那城雖也高大,卻荒荒涼涼,不甚齊整。城下兩扇門,半開半掩,雖有幾個人民出入,卻生得古古怪怪,癡癡蠢蠢,不像個知世務的,便不去問他。師徒四眾,牽馬挑擔,一齊湧進城來。到得城中,便有三街六市,做買做賣,人煙湊集,與城外不同,但只是氣象陰陰晦晦,不十分開爽。正要尋人訪問,早有許多人看見他師徒們雄赳赳氣昂昂走入城來,便都圍攏來問道:「你們是哪裡的和尚?這等大膽!輒敢到我國中來。」小行者道:「天下路容天下人走,怎麼我們不敢來!」有幾個問道:「你們四個和尚像是活的。」小行者道:「這朋友說話卻也好笑,不是活的怎生走來?」又有幾個問道:「既是活的,到我這裡來做什麼?」小行者道:「我們也不是特特要來,因一時船上暴風起,吹到此處,天色又晚了,前去不及,故入城來,要尋個寺院借歇一宵,明日就行。你們此處哪裡有寺院?可指引指引。」又有幾個道:「我們這國中,又不生,又不死,也無仙,也無佛,哪有寺院!只有一座剎女行宮在慈恩街上,你們要借宿,只好到那裡權住一夜吧。」小行者道:「既有住處就夠了。」又有幾個說道:「住便住,只怕小人多,見你外方人,要來羅皂,須大膽些,不要害怕。」小行者笑道:「若論膽子,也還略略看得過。」豬一戒道:「只有我的小些。」二人說說笑笑,竟簇擁師父往慈恩街來。到了慈恩街,果見一座宮殿十分幽麗。怎見得?但見: 
  一帶紅牆,圍繞著幾株松樹;三間丹陛,盡種著五色曇花。當中惟巍峨正殿,並無外戶旁門;最後起輪奐高樓,亦有雕欄曲檻。左鍾右鼓,知是焚修之地;前幢後幡,應為善信之場。山門前不列金剛,自非佛寺;大殿上竟無老子,豈是玄門?陰氣騰騰,顯現出魔王世界;祥雲靄靄,獨存此剎女行宮。 
  師徒四眾走到行宮前,見天色晚了,也不管他是佛寺,是道宮,竟一齊牽馬挑擔走將進去,竟不見一人。走到殿上打帳參拜,卻無三世佛像,止有一個龕子裡面供著一尊女像。唐長老看見,不知是甚麼出身,便不下拜,只合掌打了一個問訊,便領著徒弟走入殿後來,方看見一個老道婆坐在一條矮凳上,嘴裡喃喃的不知是唸經唸咒。看見他四眾人來,似驚似喜立起身來,迎著問道:「四位老師父從何處來?」唐長老忙答道:「貧僧乃大唐國差往西天去見佛求解的,因大風迷失了路,漂泊至此,沒有宿處;敢借寶宮暫住一宵,明日清晨就要西行。」那老道婆微笑道:「我就估你們不像是本國人。我的佛爺!你們怎麼到這個所在來借住?既來了,我怎好不留老爺們!既從中國遠來,又往佛祖處去,定有些道行,想也不妨。但我這行宮裡並無零星房屋,只好就在後樓上打個鋪吧。」唐長老道:「只要一席地,可以容身便夠了。」老道婆遂指引四人往樓上去。豬一戒走到樓下,看見那樓梯高陡,使說道:「這樣高樓,這點點窄胡梯,我的身子又郎伉,怕人子,我不上去了,就在樓下尋些草打個鋪兒睡吧,又好看馬。」唐長老道:「上下總是一般,隨你隨你。」說罷就要上樓。老道婆留住道:「老爺們失路遠來,想是還未曾吃飯,待我煮些薄粥,與老爺們充充飢再上去睡吧。」唐長老合掌稱謝,就在樓下坐等。那老道婆到廚下去了半晌,方才捧了一缽頭粥,放在桌上說道:「老爺們請粥。」上有四碗四箸,小菜也無一些。沙彌忙盛了一碗奉與唐長老。長老接了,唸一聲:「阿彌陀佛!」就舉箸而食。小行者與沙彌也各盛了一碗自吃。惟豬一戒盛了粥拿在手中,嘓嘓噥噥道:「這等一個大寺觀,既肯齋僧,連素菜也沒一碗,這樣輕薄人。」道婆道:「怎敢輕薄老爺們,但這行宮乃是九幽真修之地,怎能有人間那些伊蒲供養?就是這幾粒米也還是山上帶來的,只好將就充飢罷了。」豬一戒道:「我方才一路來,看見那些店上有多少點心素食,怎說沒有?」老道婆道:「老爺呀,那些鬼食豈是你們吃的!」豬一戒道:「怎麼吃不得?就是不美口,也還強似吃這碗淡粥。」唐長老聽了,大罵道:「饞嘴畜生!多感這女老菩薩,煮這樣好粥齋僧,已是莫大功德,你怎敢爭長競短!」豬一戒方不敢言語,看見他三人都吃完不吃了,就連缽拿起來,就著嘴一口氣吃個乾淨,說道:「真好粥!就像飲湯。」那老道婆笑一笑,收了碗箸往廚下去了。唐長老就方便了上樓去。樓上是三間,中間供著一個女仙龕子,龕前掛著一盞琉璃燈。沙彌打開行李,就要攤鋪在東一間與唐長老睡。唐長老道:「這樓房中又無禪床,席地而眠起坐不便,莫若將蒲團鋪在中間琉璃下,待我打坐,你二人自去睡吧。」沙彌應諾,隨拿了蒲團放在樓中上面。唐長老抖抖衣服,竟向南端端正正盤膝坐下,小行者與沙彌自到東一間房裡去睡不題。 
  卻說豬一戒自走到廚下,向老道婆討了一把草,拿些餵了馬,餘下的就鋪在樓下靠壁。正打帳睡覺,忽然肚痛要出起恭來。忙走出行宮門外,尋個空地出了恭,站起身來。此時才晚,只見街市上燈火熒煌,遂走到市口上一望,只見那些茶坊酒肆中,喫茶吃酒的人出出入入,比日裡更加熱鬧。看了半晌,肚裡已有幾分垂涎,又走得幾步,只見一家子熱氣騰騰圍著許多人,忙走近前張看,卻是才蒸熟的出籠饅頭在那裡賣。眾人也有買了去的,也有買了就在那裡吃的。豬一戒看得饞唾直流,忍不住也隨著眾人叫道:「化我兩個。」那賣的人聽見說「把我兩個」,只當做替他買,便拿兩個遞與他。他接在手裡,也不管好歹,竟三兩口吃在肚裡。吃完了,就像不曾吃的一般,忍不住又伸手說道:「再化我兩個。」賣的人又遞兩個與他。他接到手,不兩三口又吃完了,肚裡只覺不飽,又走近櫃邊。賣的人看見,只道他來還錢,因問道:「饅頭好麼?」豬一戒道:「好是好,只覺有些土氣息泥滋味。」賣的人道:「你這和尚想是不生胃口的!這樣好香甜饅頭,怎說土泥滋味?」豬一戒道:「方纔因肚饑吃得忙了些,不曾嚼出味來。你既有心佈施,索性再化我兩個。」賣的人道:「師父不要取笑,我這些饅頭是賣錢的,怎說佈施與化起來?」豬一戒道:「檀越不要取笑,我們做和尚的從來是化,怎麼說要起錢來?」賣的人聽了,著急道:「我在此開店多年,從不曾見你這憊懶和尚!騙了人家的饅頭吃在肚裡,怎說什麼佈施!你豈不知國王的法度利害!若是騙詐財物,拿去打了還要問罪哩。」豬一戒道:「我們出家人,就見皇帝也要化他佈施,莫說你們國王!況我又不是你國中人,你國王管我不著。」賣的人聽了,愈加著急道:「你原來不是我國中人。」遂跳出櫃來,一把扯住道:「快還我錢來!」豬一戒道:「我若有錢買饅頭吃,不做和尚了。」賣的人道:「憑你做和尚不做和尚,饅頭錢是要的。」豬一戒道:「若是定然要錢,我吃得不飽,率性再賒兩個與我吃,我明日一總還你罷。」賣的人道:「你又不是我國中人,賒與你哪裡來討?」豬一戒道:「我就住在轉彎剎女行宮內,明日來討就是。」賣的人道:「你方才說做和尚的沒有錢,明日討難道就有了?若明日有,何不今日與我?」豬一戒道:「你不知,一路上遇著善人家齋僧,有些儭錢都是師父收著,故許明日討還你。」賣的人哪裡肯信?只是扯著不放。豬一戒被扯急了,將手一擺,本意只要掙脫走路。不期力氣大,將那賣的人一個觔斗直跌去有丈餘多路。那賣的人被跌重了,爬不起來,只坐在地下屈天屈地的叫喊。眾人看見忙來攙扶,豬一戒乘著人亂,竟一道煙溜回剎女行宮,鋪開草睡去了。 
  賣的人正坐在地下叫喊,恰恰撞見國王的黑孩兒太子,帶了許多跟隨,打著燈籠火把出來遊戲,忽看見有人在地下叫喊,便問道:「你為何叫喊?」賣的人道:「小人靠賣饅頭為生,忽有一個不知姓名的和尚走來,騙了四個吃在肚裡,竟不還錢。小人向他討錢,他錢倒不還,倒把小人打傷在此。」太子道:「你就該說國王法度利害。」賣的人道:「小人也曾說過,他說他不是國中人,國王管他不得。」太子聽了大怒道:「既到我國中,就是我的治下了,怎麼管他不著!他如今住在哪裡?」賣的人道:「他就住在剎女行宮。」太子就分付手下跟隨道:「快到行宮裡,與我將那騙饅頭吃的和尚拿來,可帶這人去作眼。」跟隨得了言語,就有十數人拿著火把,幫著賣的人一齊跑到行宮裡來。殿上不見,就往後樓尋來。剛到樓下,就聽得鼾呼之聲,眾人將燈火一照,賣的人早已看見豬一戒在壁邊草裡,抱著頭,曲著腰,像狗一般睡著。便叫一聲道:「在這裡了。」眾人聽見,不管好歹,跑到草鋪前,扯頭的扯頭,扯腳的扯腳,正望扯他起來。不料豬一戒身子郎伉粗重,幾個人哪裡扯得他動,只是東推西搡。原來豬一戒吃了四個饅頭,心中一時迷悶起來,放倒頭就睡著了。正沉沉好睡,忽被眾人推來搡去,將他弄醒了。心下焦躁,不覺將腰一伸,腳一登,早把那些人登得跌跌倒倒,滾做一團;再豎起頭來,把兩隻蒲扇耳朵一頓搖,那些人爬起來看見,又嚇得屁滾尿流,大家往外亂跑,連燈火都撞滅了,因悄悄的逃了出去。豬一戒再睜眼看時,一個人也不見了,乃連聲道:「啐啐啐!我只道著鬼,原來是做夢。」走到階前撒了一泡尿,依舊去睡了。 
  眾人跑了出來,忙報與黑孩兒太子道:「那和尚生得十分醜惡,像一個野豬精,身子又郎伉,任你扯拉也扯拉不動;扯拉急了,他坐起一頓搖頭擺腦。小人們若是膽子小些,已被他嚇死了。」太子道:「胡說!待我自進去看。」眾人道:「小大王不要進去吧,那和尚又醜惡又粗鹵,恐被他驚嚇了。回宮時娘娘要怪小的們不稟知。」太子道:「既是這等,不要聲張,待我悄悄進去看一看,便有處治。」眾人不敢違拗,只得悄悄隨太子進行宮來。到得樓下,早聽得豬一戒又打鼾呼。太子輕輕走到面前一看,見豬一戒睡得沉沉,因低低分付眾人道:「可取兩條粗麻索來,乘他睡熟捆起來,便不怕他了。」眾人領命,果然取了兩條繩索來,俱打了活結,一條從頭套在上半截,一條從腳套在下半截,漸漸收攏來,連手都縛住了,然後橫三豎四滿身都捆起來。豬一戒竟不知不覺,只是酣酣的打呼。太子看了道:「這和尚怎如此潑皮?」又分付眾人可取繩槓來抬了,回宮去慢慢的擺佈他。 
  眾人見將他綁得緊緊的,料想不能掙脫,遂大著膽用四條扁擔著八個人,竟抬了回宮去。太子也就跟了回來,坐在潛龍殿,叫將這和尚抬到階下。再看時,昏昏沉沉,尚還未醒。太子叫人取出牛皮鞭來,照著他屁股亂打。打了七、八下才痛醒了,說道:「是哪個?不要取笑。」太子也不答應,只叫再打。又打了五、六下,打得有些辣豁豁的,方要用手去摸,一時手撤不動,急開眼看時,才知被人捆綁。又看見太子坐在上面,便喊道:「你這小哥兒,我又不認得你,你為何將我捆起來惡取笑?」太子道:「你這野和尚是哪裡來的?怎敢在我國中騙人饅頭吃?」豬一戒道:「做和尚全靠化齋度日,那饅頭是我向他化吃的,怎說是騙?」太子道:「饅頭也還事小,你怎說我國王管你不著?」豬一戒道:「我們出家人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從來無拘無束;就是天上神仙也管我們不得,莫說你這陰山背後的國王!」太子道:「你這遊方和尚原來不知,我這國王不比凡間國王,乃大功修來,一怒而天下懼,好不利害!」豬一戒道:「縱利害也只好嚇鬼,卻管我不得。」太子聽見說出「嚇鬼」二字,便滿心大怒道:「這和尚怎敢惡語傷人?你說管你不著,且打你一頓出出氣。」遂叫左右,將大棒夾頭夾腦亂打。豬一戒被打急了,要用力迸斷繩索,爭奈繩索粗,又橫捆豎縛不是一條,一時掙不脫,只掙斷了頭上的兩根,露出頭來大聲吆喝道:「你是什麼人?怎敢在家關著門兒打和尚!」太子聽了愈怒,叫人更加毒打。呆子打急了,一發吆喝。早驚動了國妃玉面娘娘,問宮娥道:「這時候皇宮中是甚人叫喊?」宮娥稟道:「是犁騂殿下拿了一個和尚,在潛龍殿拷打,因此叫喊。」玉面娘娘道:「王爺最惱的是和尚,這是哪裡來的?待我去看來。」便叫宮娥打著兩對宮燈,輕移蓮步,自走到潛龍殿來。太子看見,慌忙起身迎接,讓妃娘坐下。娘娘先開口說道:「這和尚因甚事得罪,拿他來拷打?」太子道:「娘娘不知,這和尚甚是無禮。他誆騙民間的饅頭吃已有罪了,又毀罵國王只好嚇鬼,所以孩兒拿他來拷打。」娘娘道:「如此無知,自然不是國中和尚,本該重處。但看仙佛面上,饒恕些也罷了。且問他是哪裡來的?」宮娥得旨,因走下來問道:「你這和尚,娘娘問你哪裡來的?」豬一戒聽見說娘娘問他,便賣起俏來,低聲柔氣的說道:「我這和尚,外貌看來像個遊方行腳的模樣,若仔細體認卻實實有些來歷。我家父乃西方淨壇活佛,家師乃東土大禪師,師兄乃花果山天乙後代,師弟乃流沙河羅漢門人。今奉大唐天子命令,往靈山拜求如來經文,一路上逢著仙鄉佛地,皆盡心供養,以求福庇。你們何等之人,輒敢肆行拷打,獲罪招愆?」娘娘聽見說出來「求經」二字,便不覺變了顏色,走了起來道:「待我親看一看。」眾宮娥忙移宮燈,引娘娘到簷前來看。 
  此時,階下火把照得雪亮,豬一戒見娘娘來看,認做好意,忙豎起頭來,搖著兩隻蒲扇耳朵叫道:「娘娘慈悲,救度了我和尚吧!我和尚實實熬不過了。」娘娘抬頭看見這般嘴臉,嚇得倒退了幾步,若無宮娥攙扶,幾乎跌倒。問道:「你這和尚姓什麼?」豬一戒道:「姓豬。」娘娘道:「莫非就是豬八戒麼?」豬一戒只道是好意,便冒認道:「我正是豬八戒。」那娘娘聽見說是豬八戒,一霎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大恨一聲道:「一般也有今日。」隨分付左右道:「快加上一條繩索,緊緊綁了,莫要疏虞被他逃去!」太子忙問道:「娘娘為何認得這和尚,有甚深仇,這等惱他?」娘娘見問,不覺大哭起來道:「我兒你年紀小不知,當初我在積雪山摩雲洞初招你父王之時,大享人間之樂。不期有個唐僧,路阻火焰山,不能過去,要求你父王的扇子去滅火,你父王不肯借他,與他大徒弟孫行者日日賭鬥不歸。這豬八戒乘著我家無人,就帶領了許多陰兵殺到我家。我倉卒間不曾防備,竟被這廝一釘耙傷了性命,以致我在泉下受了數十年沉淪之苦。後來,虧你大母妃修成了仙道,你父王感佛恩登了王位,我方能脫離苦境,重入王宮。此一等仇恨,終心不忘,今幸狹路相逢,安能饒恕!明日稟過父王,將這廝碎屍萬段,以報此仇。」 
  豬一戒在階下聽得明明白白,才知道冒認錯了,忙分辯道:「娘娘不須動怒,我又不是豬八戒。」娘娘道:「你方才親口招稱是豬八戒,怎麼又賴?況你那一張長嘴,兩隻大耳朵,我切切記得,還要賴到哪裡去!」豬一戒道:「娘娘性急,不曾聽完了,我說我是豬八戒的兒子豬一戒。長嘴大耳,雖然種類相似,但我豬一戒年紀小,比我老父親俏麗許多哩!娘娘若不信,求高抬貴眼,再看一看便知端的了。」娘娘道:「你既是他兒子,俗語說,父債子還,卻也饒你不得。」豬一戒再三哀求,娘娘絕不開口,便著了急發話道:「你母子一個是婦人家,一個是孩子家,全不曉事。莫說乘我睡著了捆綁將來,便欣欣得意,要算計我。我雖落你套中,須知我大師兄孫小行者乃孫大聖的子孫,他那一條鐵棒,一路打得鬼哭神號,何況你些些小國。他若知道我被你們拿來,他只消將金箍棒略動一動,包管你一國人都要斷根絕命了。」娘娘聽了,半晌低頭不語。太子寬慰道:「娘娘不要害怕,這是和尚說大話。」娘娘道:「雖是他說大話,我還記得那孫行者尖嘴縮腮,果有本事,你父王何等猛勇,還殺他不過。他師兄若果是孫行者子孫,便要防他。」太子道:「娘娘不必憂心,孩兒自有處置。」娘娘道:「怎生處置?」太子道:「他們今夜睡在剎女行宮,到半夜後乘他睡熟,待孩兒差些有手段的陰兵,去將他們師徒們迷倒,一併捆來殺了,豈不美哉!」娘娘聽了大喜道:「吾兒此計大妙,快去行事。」正是: 
  無窮舊恨添新恨,不了前仇接後仇。 
  不知太子遣甚陰兵,怎生迷惑,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域中夜黑亂魔生潭 底日紅陰怪滅     
  詩曰: 
  空中觀色見丹霞,色裡尋空悟月華, 
  身外功名真小草,眼前兒女實空花, 
  陰陽賦性終無損,血肉成軀到底差; 
  可奈世人看不破,偏從假處結冤家。 
  話說黑孩兒太子,因知豬一戒是玉面娘娘冤家,要殺他報仇,恐怕留下孫小行者師徒,終成禍患,故算計要點些陰兵連夜去害他,又恐怕小行者有本事,輕易害他不倒,只得稟知娘娘,悄悄將父王的鬼兵符偷了出來,親到營中挑選一隊魔兵,叫他前到剎女行宮捉拿三個和尚,又叫他人盡銜枚,不可吆天喝地使國王得知。眾魔兵奉令,遂一陣陰風都擁到剎女行宮來。原來這魔兵雖是一隊,卻原有一個隊長作總領,管著眾魔。到了行宮,總魔就分付眾魔道:「我聞得內裡的和尚雖只三個,卻是從東土來的,定然有些道行,不可輕易去撩撥他,使他做了準備。」因先叫出兩個精細魔來分付道:「你可悄悄進去,打探那三個和尚如今在裡面做什麼?」精細魔得了令,就輕輕走到後樓,見無人在樓下,又輕輕走上樓來。到了樓上一張,只見琉璃燈下端端正正一個和尚,盤膝裹腳在那裡打坐哩!滿面佛光,映著玻璃燈光,照得滿樓雪亮。二魔不敢上前,躲在旁邊偷看,那和尚雖端然不動,卻隱隱有些可畏。看了半晌,不見那兩個,只得又踅到東一間來尋看,只見一頭一個都睡在那裡面。欲要上前細細觀看,當不得他神氣充足,逼得人不敢近身,遠遠看見相貌古怪,有些害怕。只得悄悄走下樓來,報與總魔道:「果有三個和尚,一個打坐,兩個睡覺。那打坐的雖有道行,十分可畏,還生得純眉善眼。那兩個睡覺的形容甚是古怪,只睡著了,遠遠望去還令人害怕,若打醒他,動起粗來便了當不得,決不可惡取,只好弄法兒迷亂他的真性,方可下手。」總魔道:「這說得是,就依你。先以美色戲弄他,次以怪異唬嚇他,再以威武屈伏他。等他心神一散,便好捉拿了。」遂分付眾魔紮住在大殿上,卻一起一起的依計而行。 
  卻說唐長老,眼觀鼻,鼻觀心,正坐到定生靜、靜生慧之時,忽見二魔窸窸窣窣在旁窺看他,就知有魔來了,愈把性兒拿定。不一時,忽見幾個美婦人走到面前,十分標緻。怎見得?但見: 
  櫻桃口,楊柳腰,引將春色上眉梢。腮痕分淺杏,臉色借深桃,豆蔻芳香何足並,梨花淺淡不能描,看來還比牡丹嬌。 
  那幾個美婦人笑嘻嘻看著唐長老問道:「老師父是哪寺裡來的,法號什麼?這樣寒天不去睡,卻冷清清獨坐在此處,我姊妹們卻看不過意。」唐長老低著頭,垂著眼,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那美人又說道:「這樓上空落落的,只管坐著做什麼?我下面有的是暖烘烘的房兒,華麗麗的床兒,香噴噴的被兒,軟溫溫的褥兒,長蕩蕩的枕兒,何不甜蜜蜜睡他一覺兒,卻癡呆呆坐在此處?就立地成佛也要算做吃虧了,何況從來做和尚的一千個倒有九百九十九個是落地獄的!你還是個解人兒,怎不回頭?」唐長老任他花言巧語,只不開口答應。那美婦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半晌,見唐長老只當耳邊風,便惱羞變成怒,帶罵帶嚷道:「這和尚原來不中抬舉,不識好,我姊妹們這樣苦勸只是不理,只怕我們去了,你獨坐在此還要惹出禍來哩!」大家口裡喃喃的賊禿長,賊禿短,一路罵下樓去了。 
  不一時,只聽見樓梯響,又走出幾個來。細看這幾個,卻與前邊美婦人大不相同。怎見得?但見: 
  一個個形容怪惡,或高揚青臉,或亂列獠牙;又有幾個相貌稀奇,或直衝赤髮,或倒捲黃須。銅鈴樣豹眼,睜起看人寒凜凜;鐵錘般拳頭,指來相對冷陰陰。肚皮大,臂膊粗,走了來一團暴戾;耳朵尖,鼻樑塌,望將去滿面歪斜。攢著眉,如啼如哭,果然難看;開著嘴,似嗔似罵,其實怕人。指為鬼怪,而鬼怪不如斯之奇醜;認是禽獸,而禽獸豈若是之多媸。 
  聞人傳說,未免吃驚;狹路相逢,定須嚇殺! 
  這一班惡人走到面前,便跳的跳,舞的舞,亂指亂搠道:「好大膽的和尚!自古入國問禁,既到我國中,怎不朝王?卻縱容徒弟誆騙飲食。你那長嘴大耳的徒弟已被拿去,明日要殺!快走起來,我帶你去請罪,或者可救。」唐長老坐著,心下明明聽見,卻似泥塑木雕,全不動念。那一班惡鬼又指著罵道:「好賊禿!你推聾裝啞不言語,難道就饒了!你快扯他起來,綁了去見小大王。」眾人口裡雖惡言惡語,要拿要捉,跑來跑去,只是不敢近身。唐長老見此光景,一發正定了心性,毫不理他。眾鬼亂了許久,沒法奈何,只得漸漸散去。 
  不多時,忽又聽得樓梯邊洶洶人聲,早擁擠了一樓的兵將,或刀或槍,皆拿著利器,要斫要殺的亂個不了。唐長老初猶正性卻邪,聽見只做不聽見,看見只做不看見;後來性正了,竟實實不睹不聞。眾魔耀武揚威纏了半夜,絕沒入頭處。看看天亮,總魔心慌,只得大叫一聲道:「賊和尚!你倚著陽人,說我陰兵奈何你不得,待我稟過國王,差正兵來拿你去,叫你死無葬身之地。」群魔見總魔怒叫,也就齊喊一聲助威。不期這一聲喊叫,早把個小行者驚醒,一骨碌爬將起來道:「甚人吆喝!」急走出房來,只見許多兵將擠滿一樓。但見: 
  人人仗劍,個個持刀。仗劍的咬牙切齒,持刀的怒目橫眉。這個叫快拿來碎屍萬段,那個叫綁將去瀝血斬頭。你跑過東,無非做唬嚇之勢;我跑過西,只要揚殺伐之威。指的指,搠的搠,何曾歇手?罵的罵,嚷的嚷,絕不住聲。冷颼颼,寒凜凜,無非鬼國英雄;黑沉沉,烏慘慘,信是魔王世界。 
  小行者看見許多兵將,不知是人是鬼,俱圍著唐長老作惡,心下大駭,急扯出金箍鐵棒大叫一聲道:「什麼潑魔?敢恃眾倚強侵犯吾師!不要走,且吃我一棒!」眾魔急回頭,看見小行者鐵棒打來,勢頭甚猛,哄的一聲都往樓下跑個乾淨。小行者忙看師父,卻端坐無恙。眾魔跑散,便也不來追趕。沙彌聽見小行者聲喚,也連忙提禪杖趕出房來。唐長老看見徒弟出來,眾魔散去,因問道:「徒弟呀!此乃城郭之中,又非山野幽僻之處,為何有此魔怪?」小行者道:「我正想不出,莫非老師父心邪惹了出來的?」唐半偈笑道:「若是我心邪惹來,必為邪心惑去,安能端坐無虞?」沙彌道:「這個真虧師父有手段!」唐長老道:「我有甚手段?不過以正卻邪耳!」 
  師徒正說處,不覺窗外生白。唐長老看見,忙起身說道:「天已明瞭,此處似非善地,我們起早收拾去罷。」小行者道:「師父所見不差。沙弟你收拾行李,我同師父先下樓去,叫起呆子來。」沙彌答應了,小行者就同師父下樓來。到了樓下,四處找尋豬一戒,只見壁邊鋪著一地草,龍馬繫在廊下柱上,卻不見豬一戒。心下猜疑道:「定是外面出恭去了。」尋了一歇,沙彌行李已收拾下來,只不見豬一戒進來。遂走出行宮門外,各空地與糞坑找尋,哪裡有個影兒?又等了半晌,絕不見人。小行者著急道:「這又作怪,難道逃走了?」沙彌道: 
  「逃走未必,多管是瞞著我們去買嘴吃了。」唐半偈忽想起來,著驚道:「不好了!豬守拙果被人拿去了。」小行者道:「師父怎麼得知?」唐長老道:「夜間那些魔怪,曾說我縱容徒弟詐騙飲食,被人拿去,明早要殺。我只認是魔鬼唬嚇之言,今找尋不見,必是真個被人拿去了。」小行者道:「那呆子好不有蠻力,哪個輕易捉得他倒?就是被人算計捆縛了,他要吆喝幾聲,豈有悄悄與他拿去的道理。」大家正在疑疑惑惑,忽老道婆走出來說話:「老爺們怎起得這等早?」唐半偈道:「急於西行,故此起早。」老道婆道:「既是要去,待我再煮些粥兒與老爺們吃了好走路。」說罷,就要撤回身往廚下去。小行者攔住道:「粥倒不消吃,我且問你,你這裡是個什麼國度?國王卻是何人?為何夜間有邪祟迷人?」老道婆聽了微笑道:「老爺,你們是過路師父,吃了粥快走,脫離此地便是了。國王、風俗,問他做甚?」小行者道: 
  「不是也不問,因昨夜那長嘴大耳的師父,如今不見了。有人傳說,因買飲食被人捉去,故此動問。」老道婆聽了大驚道:「佛爺呀!你們昨晚到來,我見你是中國活人,為何走到此處?就有些替你們擔憂,今果然弄出事來卻怎麼處?」小行者道:「有甚事,你不須大驚小怪,只對我說明白了就不打緊。」老道婆道:「如今不得不說了。我這國叫做羅剎鬼國,國王叫做大力鬼子。這一國的百姓,雖做買做賣、穿衣吃飯與世上一般,若以輪迴六道論來,卻實實不是人。老爺們從中國遠方來,自然是胎生谷長的聖人,怎麼與此輩看做一類?故老身昨夜單煮些薄粥供養佛爺們,因知那些鬼食不是你們吃的。那位長嘴老爺昨晚嫌粥薄,咕咕噥噥,想是吃不飽,又去吃鬼食,故被眾人暗算了。」小行者道:「這不消說,一定是如此了。還問你,我師父昨夜不曾睡,在樓上打坐,忽有許多魔怪來侵犯戲侮,幸我老師父道高德重,侵犯不得去了,卻是哪裡來的?」老道婆道:「老爺你不知,我這國王有一個黑孩兒太子,乃是國王愛妃所生,十分寵愛;這太子卻性好遊蕩,每日帶著許多隨從,專門尋吵鬧,作戲耍。昨日老爺們入城,想是有人看見,傳報他得知,故夜裡遣魔兵來調戲。」小行者道:「你怎知定是太子遣來?」老道婆道:「這些魔怪皆是營中兵將,不奉主命,等閒不敢亂出。國王乃一國之主,豈有遣魔兵戲人之理?他人又遣不動,以此推想,故知是太子弄的虛頭。」小行者道:「這都是了,只是你在此居住,端的還是人是鬼?」老道婆道:「老身是人。」小行者道:「你既是人,哪些兒貪戀,卻住在此鬼國?」老道婆道:「老爺問得不差,老身住此,實實有個緣故。此去東南千里,有個翠雲山,山中有個女仙,名喚羅剎。俗云:一子出家,九子升天。因羅剎成仙,故他丈夫大力王遂在此間開了個鬼國,做了個鬼王。這國王因感羅剎仙成全之德,故造這所剎女行宮以報其德;羅剎仙因嫌這些鬼人奉侍不恭,特遣老身在此焚修,故老身不得不在此住。就是昨晚煮粥的糧米,都是翠雲山帶來的。」 
  小行者聽了道:「原來有這些委曲,不打緊。沙弟可好生護持師父,等我去問國王要人。」唐長老道:「他雖為鬼王,卻也是一國之主,不可輕覷。」小行者道:「師父不必多慮,一個鬼王也要放在心上?我去了就來。」遂走出行宮,訪知國王的宮闕在正北,因提了鐵棒一徑尋將來,遠遠的望見: 
  宮殿巍峨,御街寬敞。重門朱戶,儼然帝闕規模;碧瓦黃牆,大有皇家氣象。慢言鬼國,卻無馬面牛頭;雖是冥王,亦有龍驤虎衛。但曉色陰陰,仙掌乍開,若無紅日照;曙光隱隱,旌旗初動,不見彩雲生。御爐內非香煙而氤氳不散,疑乎別是一天;丹墀下亦衣冠而濟楚如常,誰知其為九地。 
  小行者走到朝門,見許多官員正在那裡早朝,他不管好歹,將鐵棒指定闕門大聲高叫道:「好潑鬼!黑夜裡盜拐了佛家弟子,卻躲在這裡稱孤道寡。早早出來納命,免得我孫老爺動手。」那些早朝的鬼官,看見小行者形容甚怪,聲勢甚凶,都嚇得跌跌倒倒,東西跑散;只有黃門鬼與鎮殿將軍不敢逃躲,只得上前問道:「你是何處野人?全不知禮法!這是國王宮闕,就有冤苦,也須細細說明。待我等與你奏知大王,聽候發落,怎敢吆天喝地自取罪戾!」小行者道:「既是國王,為何遣魔兵半夜迷人?又乘機盜拐我師弟豬一戒,藏在何處?快早早送出來還我,還是造化;若稍遲延,我這鐵棒無情,叫你一國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黃門鬼聽了,嚇得魂膽俱無,只得叫鎮殿將軍攔住宮門,自己慌忙跑入丹墀,戰兢兢的奏道:「我王禍事,我王禍事!」大力鬼王在寶座上看見黃門鬼這般光景,問道:「有甚禍事?可細細奏明,怎這等驚慌?」黃門鬼定了神方奏道:「朝門外,不知哪裡來了一個楂耳朵、尖嘴縮腮的惡和尚,說大王半夜裡盜拐了他的師弟來了,手拿一條鐵棒,在那裡打著要人哩!」大力王道:「好胡說!我為一國之主,出入皆有警蹕護衛,怎肯半夜來拐他一個和尚?莫非走錯了,叫他別處去尋。」黃門鬼領了王命,只得大著膽出來,回復道:「大王有旨,說大王乃一國之主,豈肯盜拐和尚?想是走差了,叫你別處去尋。」小行者想一想道:「是你國王也未必得知,只叫他去問黑孩兒太子,便自然曉得了。」黃門鬼只得又稟知大力王,大力王聽了,沉吟想道:「這或有之。」遂大怒傳旨,立等宣犁騂太子上殿。 
  去了半晌,太子不見來,早有兩個宮娥來奏道:「娘娘在後殿請大王議事。」大力王道: 
  「議何事?」因起身到後殿來,才走進殿,早見玉面娘娘滿面上如梨花帶雨,哭拜於地道: 
  「望大王與妾報仇!」大力王大驚,連忙攙起道:「愛妃與誰有仇要我報復?可快快說明,我自當出力。」娘娘道:「不是別人,就是昔年害我性命的豬八戒,今日狹路相逢,被黑孩兒捉倒。望大王與妾斷骨刳心,以報前仇,斷不可聽信人言,放了他去!」大力王道:「愛妃莫非錯了!那豬八戒因求經有功,已證果為淨壇使者,每遇人家施食,我往往見他淨壇,豈有被孩兒捉住之理?」娘娘道:「雖不是豬八戒正身,卻也是他子孫;報他子孫,就如報他一樣。」大力王道:「愛妃何以知是他子孫?」娘娘道:「不但是他自家供稱,只那一張蓮蓬嘴,兩隻蒲扇耳,便是確據了。」大力王道:「若果是他子孫,自然不肯輕放。但他有個師兄,在宮門外羅皂要人,卻如何回他?」娘娘又哭奏道:「當時大王山居尚有威風,為了一柄扇子,與孫行者百般賭鬥,不肯借他;今已登王位,轉這等怕人,不肯為妾報此深仇。大王昔日威風哪裡去了?」大力王被玉面娘娘激了幾句,滿臉通紅,只得說道:「愛妃不消著急,等我去問他就是。」仍走出大殿,分付黃門鬼道:「你快去回那和尚,只說我大王再三細查,並無人拿你的師弟,你可到別處去找尋。」黃門鬼又出來回復,小行者哪裡肯信,說道:「要尋須先從你宮裡尋起。」一面說一面提著鐵棒往裡就走,眾鎮殿將軍一齊用兵器攔住道:「和尚不要尋死!這是什麼所在?敢如此撒野!」小行者看了看道:「我要打你們幾下,你們又禁不起;不打你,你們又不怕。也罷!且打個樣子與你看看。」遂舉捧在宮牆上只一搗,早豁喇一聲響倒了半邊,慌得眾鬼官都亂紛紛報上殿來道:「大王,不好了!那野和尚用鐵棒將宮牆都打塌了。」大力王聽了大怒,欲要自動手出來,卻身居王位,恐失了體,只得分付眾官,一面善言款住,一面飛發兵符,調闔營兵將來捉拿和尚。眾鬼官領旨,齊出來對小行者說道: 
  「老師父,請息怒少待,我王又差人各處去查了,查著了即送上,決不敢稽留。」小行者道: 
  「快去查!不要耽擱工夫,誤了我們的路程。」眾官道:「不敢誤,不敢誤,等我們再去催。」大家跑出跑進,延挨了半晌,早聽見金鼓喧天,各營的鬼兵鬼將各部,槍刀劍戟,一齊擁至闕下,將小行者圍在當中,大聲叫道:「好大膽的野和尚!偌大乾坤,哪裡不去逃生,卻來此處尋死?快早延頸納命,省得眾人動手。」小行者看了笑道:「多少天神天將,見了我這條金箍棒都魂飛魄散,不敢抵擋;你這一班地獄陰魂,能有多大本領,敢說大話,莫非倚著你們是鬼不怕死?只恐蕩著鐵棒,又要做鬼中之鬼哩!」眾鬼兵嘈嘈雜雜,哪裡聽得分明。又無隊伍,又不成行列,俱亂滾滾捲將上來。小行者笑道:「我老孫這兩日想是月令不佳,時辰不利,怎麼一班小鬼欺人?」遂將鐵棒丟開,左邊使個黃龍擺尾,右邊使個白虎翻身。一霎時,但聽得神號鬼哭,連金鼓都不聞了。 
  此時,黑孩兒太子也在營裡,看見眾鬼兵被小行者打得不像模樣,因吐一口氣,弄起一陣陰風來,刮刮雜雜吹得沙灰瀰漫,頃刻天昏地黑,對面俱不見人,耳根頭只聞得吆喝連天。小行者在陣中,雖賴鐵棒周旋並無刀劍加身,卻黑沉沉不辨東西南北,沒處著力;欲要暫回行宮去報知師父,又不見路徑,心下焦躁,便將身一縱,離地有百十丈高,方才重見天日。心下想道:「忽然昏暗,雖是鬼弄虛頭,無故韜光,未免太陽有弊,待我去問個明白。」遂一個觔斗雲趕上昴星道:「老星君,乞暫住紅輪,有事相商。」那昴星回轉頭,只看見是小行者,便道:「小星按度行天,不敢少歇。不知小聖有何事見教?」小行者道:「竊聞:日無私照,世有同明,為何羅剎國中一時昏暗,有如長夜,莫非星君為他藏拙?」昴星道:「小聖差矣!豈不聞日月雖明,不照覆盆之下。那羅剎乃幽冥鬼國,實太陽不照之方!小星縱有精光,何能透入地底?昏暗之事,須問之鬼王;小星陽神,如何得知?職事在身,不能奉陪,多得罪了。」說罷,竟隨著金烏向西飛奔去了。小行者呆想了半晌道:「他雖推辭,卻也說得是。這鬼國昏暗之事,我現放著閻羅老子不去問他,卻去問誰?」那幽冥地府是他的熟路。遂一觔斗竟闖入酆都,慌得那些夜叉小鬼飛報十王道:「大王,大王!前番那個檢舉弊端的孫小聖又來了。」十王道:「他來必有事故。」一齊迎出殿來。恰好小行者已走到殿前,秦廣王拱進殿內坐定,問道:「聞知小聖已恭喜皈依釋教,又往西行,為何得有閒工夫到此?」小行者道:「果然沒閒工夫,只因有事請教,故不得不來。」秦廣王道:「小聖學貫天人,愚蒙皆賴開豁,怎麼轉要下問?」小行者道:「別事不敢奉瀆,只因前日渡河,一時不曾防備,忽然一陣黑風,吹入羅剎國中。不期這國中有個黑孩兒太子,竟將我師弟豬一戒迷倒盜去。我次日訪知,問他國王要人,那國王恃蠻,不但不還我人,又遣許多魔兵陰將將我圍住廝殺。」秦廣王笑道:「那羅剎國的大力王,他是個豪傑出身,怎不知進退!那些魔兵陰將可是小聖的對手?」小行者道:「果然殺我不過,我略將鐵捧展得一展,卻已鬼哭神號。只可恨他被打急了,眾陰兵攪做一團,弄得陰風修慘,黑霧漫漫,霎時間竟對面不見一人,卻叫我沒法,只得縱雲頭走了。我想那羅剎國的大力王,雖稱國王,終在鬼簿,畢竟屬列位賢王管轄,故特來相求助一臂之力。」秦廣王道:「小聖分付,敢不領教。但那羅剎國的大力王,雖名為鬼國,卻不生不死,已近半仙。」小行者道:「仙則仙,鬼則鬼,怎麼相近?定有緣故。」秦廣王道:「說起來,只怕小聖也知道。那大力王就是當初的牛魔王,與你老大聖結拜七弟兄。 
  他在翠雲山中興妖作怪,也算一霸。只因火焰山不惜扇子,惱了老大聖,奏請哪吒太子拿了他見佛,性命幾乎已登鬼菉,幸虧其妻羅剎女修成仙道,欲要拔他同升,因他惡孽甚重,決無登仙之理,欲要聽他墮落,又不見仙家之妙。故上帝仁慈,將他封為羅剎鬼王,不生不死,自開一國。與我這酆都分毫不相干涉,故不能相助。」小行者道:「列位賢王不要這等推托的乾淨。雖說不相涉,畢竟同一鬼字,聲息相通。我來相求一番,縱不肯出力,有路也指引一條。」秦廣王道:「我輩冥王識見淺薄,哪能指路?除非請問幽冥教主。」小行者道:「正是,我倒忘了!就煩列位賢王領我去請教。」正說不完,早有一個童子捧了一張簡帖,是地藏王菩薩送與孫小聖的。小行者接了,大驚道:「好靈菩薩!怎麼就未卜先知?」展開來一看,只見上寫著四句頌子道: 
  迷卻自在心,黑風吹鬼國。 
  念彼觀音力,黑風自消滅。 
  小行者看了兩遍,心下疑惑,因送與十王看道:「鬼王作祟,怎麼叫我念起觀音經來?」十王道:「教主既示微文,定有妙義!小聖只須遵行。」小行者方歡喜,叫童子致謝菩薩。遂別了十王,依舊縱身回羅剎國來。 
  此時,一心已注念觀音經,早覺國中的黑氣不甚障眼。因尋著剎女行宮,走進去報與師父道:「快念觀音經。」那時唐長老正望不見小行者回來,在那裡暗想前番火雲樓虧了觀世音菩薩救難。忽聽見小行者叫念觀音經,合著機會,便合掌高聲道:「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才念得三、五聲,只見一朵紅雲,直從半空中落到剎女行宮頂上,照得羅剎國中雪亮,那些陰風黑氣,早已消散無餘,逼得許多魔兵東西逃竄。黑孩兒無處存身,只得逃回潛龍宮去躲藏。不期豬一戒正被綁縛在柱上,忽一陣紅光繚繞,滿身的繩索俱寸寸斷了。一時手腳輕鬆,滿心歡喜,抖抖衣服就奪路往外而奔。正沒處尋門,忽見黑孩兒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撞個滿懷。他順手一把拿住道:「好小哥,捆打得我好!恰好冤家路窄,一般也撞在我手裡。」黑孩兒被捉,嚇得魂飛魄散,要走又掙不脫,只得大著膽裝腔道:「野和尚休得無禮!我是國王太子。」豬一戒道:「太子,太子,打得你吃屎。」遂提將起來,要往御階上摜。黑孩兒慌了,極口的亂叫道:「豬老爺饒命!」豬一戒聽了大笑道:「你方才認得我豬老爺!既要饒命,快送我到行宮去見師父。」太子道:「情願送去,只求豬老爺放了手好走。」豬一戒搖著頭道:「放不得,放不得!放了你跑進去,深宮內院哪裡尋你?」隨將斷繩子長的撿了幾條接起來,將黑孩兒頸項拴了,用左手牽狗一般牽著,右手卻在殿旁將前番打他的木棒拿了一條,趕著太子道:「快走,快走!」太子沒法,只得領著他走出宮來。宮裡雖有近侍,看見豬一戒勢頭兇惡,誰敢上前! 
  此時,小行者知是菩薩顯靈,見陰氣散盡,正提著鐵捧走出行宮,要問國王討人。恰遇豬一戒牽著太子走來,又驚又喜,忙問道:「兄弟來了麼?師父著實牽掛你哩!快去,快去。這個小哥是誰,牽他來做甚?」豬一戒聽見說師父牽掛他,不及答應,忙走入行宮,叫一聲: 
  「師父,我來也!」唐長老正在那裡對著紅光拜謝,忽見豬一戒走來,滿心歡喜,走起身來問道:「你畢竟是誰陷你?」豬一戒牽過太子來道:「就是這個壞人。」唐長老道:「他是甚人?」豬一戒道:「他是國王的太子。」唐長老聽見說是太子,連忙走近前扶住太子道:「既是國王的殿下,還不快些放了!」豬一戒道:「放不得!他雖是太子,卻是我的仇人。」唐長老道: 
  「有甚深仇?無非是一時遊戲起的釁端。」豬一戒道:「他孩子家不知事倒也還可恕,只是他的娘,婦人心最毒,說我父親曾將他打死,今日要殺我報仇。」唐長老道:「既有前仇,則報不為過,況報又未成,如何復結後怨?冤家宜解不宜結。還不快放了,稍釋前愆,好打點走路。」豬一戒拗不過師父,只得將繩索解了道:「我老豬被你拿去,不知打了多少?我拿你來便輕輕放了,好造化,好造化!」黑孩兒感唐長老解放,再三拜謝不題。 
  卻說黑孩兒被豬一戒牽來,早有近侍報知,玉面娘娘嚇得魂不附體,啼啼哭哭,與大力王商議要救太子。大力王道:「他一個過路和尚,拿他來做甚?就是拿來,昨日他師兄來尋,還了他也可免禍;你卻苦苦要報什麼舊仇,抵死不還,今日卻惹出這等大禍來,皆是自取,怪不得他人。」娘娘道:「做過的事,埋怨也無用。只是如今怎生方救得他出來?」大力王道: 
  「我當初為妖魔的時節,好逞英雄撒潑;今日既為一國之主,當存一國之體。況這幾個和尚又大有來歷,遣兵與他廝殺,他本事高強,又殺他不過;弄陰霾迷他,他有紅光護衛,卻又迷他不倒。並無他策,惟有伏罪軟求,或者尚可挽回。只是我為國王,怎肯下氣?」玉面娘娘又撒嬌撒癡大哭道:「你不肯下氣,豈不害了我孩兒性命!」大力王道:「愛妃不必心焦,事己到此,也顧不得體面了。」隨分付備法駕,同娘娘一齊親自到剎女行宮來見求解的和尚請罪。車駕將到行宮,只見黑孩兒太子早已放了出來。大力王與娘娘看見,細細問故,方知是唐半偈勸勉。王、後二人不勝感激道:「原來這唐長老竟是活佛。」遂下了輦,步行入宮來拜謝,唐長老慌忙迎接答拜。國王要請唐長老到朝裡去款待,唐長老西行心急,立刻叫豬一戒、沙彌牽馬挑擔起身。大力王知留不住,即命法駕親送出西城方回。他師徒們到了城外,見天色依舊陰陰晦晦,正不知去向,忽見那朵紅雲又飛在前邊領路。師徒們跟定紅雲,倏忽之間早已脫離鬼國,竟上西方大路。正是: 
  收回菩提心,賴有觀音力。 
  師徒四眾此去,不知又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唐長老逢迂儒絕糧 小行者假韋馱獻供     
  詩曰: 
  畢竟人心何所從,喜新厭舊亂哄哄, 
  東天盡道西行好,及到西天又想東, 
  洪福享完思淨土,枯禪坐盡望豐隆; 
  誰知兩處俱無著,色色空空遞始終。 
  話說唐半偈師徒,虧觀世音菩薩遣紅孩兒領路,脫離鬼國,一時迷而得悟,依舊並膽同心,歡歡喜喜,往西前進,喜得一路平安,又行了二、三千里。忽到一個鄉村,唐長老對著小行者道:「徒弟呀!行了半日,腹中覺有些空虛。此處像是一個鄉村,你看有好善人家去化些齋來充飢,方可前行。」小行者道:「西方路上家家好善,要化齋不打緊。師父請在這村口樹下略坐一坐,等我去化。若遇著個大戶人家,只怕還要請了去吃哩!」豬一戒聽了道: 
  「哥呀!倘有好人家,連我也說在裡頭,等我也去吃些。」小行者道:「這不消說得,包管你一飽。」說罷,拿了缽盂就要走。唐長老叫住道:「化齋乃是以他人之齋糧濟我之飢渴,這是道途不得已之求,原非應該之事。他須喜捨,我當善求,萬萬不可鹵莽,壞我清淨教門。」小行者領諾,竟走入村來。才走不多路,忽撞見一個人,正要問他一聲,那人將他看一眼,便吐一口唾沫,遠遠的走開了;又走不得幾步,又撞見一個人,又想要問他,那人又將他看一眼,吐一口唾沫,遠遠的走開了。心下疑惑道:「想是連日天氣熱,我走路辛苦,不曾洗浴,身上有些汗酸臭。」再走幾步,撞見的人人如此。心下又疑惑道:「這些人若是潔潔淨淨,便是嫌我穢污。你看他醃腌臢臢,比我更加穢污,怎倒嫌我?」正思想不出,忽見路旁一個人家,心裡想道:「莫管他,且進去化齋,干我的正經事。」遂走將進去,叫一聲:「有人麼?過路僧人化齋。」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後生來道:「什麼人叫喚?」忽看見小行者是個和尚,因笑一笑罵說道:「哪裡走來這個禿貨?倒要算一件罕物。」小行者聽見,笑答道:「沒頭髮的禿貨天下也不少,若要連鬎鬁算還多哩!何罕之有?小哥想是整日躲在毛裡過日子,故見聞不廣。」那後生道:「別處或者還有,我們這地方卻未曾多見,請再去問問人,我不與你鬥口。」小行者道:「這都罷了,但我幾眾過路僧人,一時行路辛苦,腹中饑了,化你一頓飽齋,結個善緣。」那後生驚訝道:「這又是奇聞了。」小行者道:「化齋怎麼是奇聞?」那後生道:「化齋想是要飯吃了!飯乃糧米所為,糧米乃耕種所出,耕種乃精力所成。一家老小費盡精力,賴此度日,怎麼無緣無故輕易齋人?豈不是奇聞!」小行者道:「我們從大唐國走到寶方,差不多有二萬里路。哪一處不化齋,哪一日不化齋?化的齋糧只愁肚中吃不下。若依你這等說,我師徒們餓死久矣!你小哥家不知世事,快進去叫一個大人出來說與他,他自然請我們飽餐了。」那後生道:「我家沒有大人,我小哥家果不知事,請去別家化化,自然明白。」說罷,竟走了進去,全然不睬。 
  小行者要行兇,又恐怕違了師父之言,只得忍著氣走了出來,又往前行。忽又見一個大戶人家門前立著一個老院公,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過路僧人行路飢餓,要化一頓飽齋。」那老院公抬頭看見是個和尚,先吐了一口唾沫,道聲晦氣,方答道:「我這地方並不容留和尚,你們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我們是大唐國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如來佛拜求真解的。」那老院公道:「我就說你是遠方來的。你既敢遠來,必定也通些世務。古語說:入國問禁,入裡問俗。你問也不問一聲,為何就大膽走到這裡來?」小行者道:「我們過路僧人不過化一頓齋,吃了走路,又不在這裡過世,問你民風土俗做什麼?」那老院公道:「問不問由你,只要你忍著饑走得過去,便是造化了!要吃齋是莫想。」小行者道:「一頓齋能值幾何?莫說我佛家弟子占三教之尊,為天下所重;就是一個求討乞兒,也有人矜憐繼助。怎麼說個莫想?」老院公笑道:「各鄉風俗不同,我故叫你問一聲。我這地方,轉是乞兒有人收養,收養乞兒叫做施仁;若是施捨了和尚一粒米,一寸布,便叫做干名犯義,傷風敗俗,就為鄉人鄙賤,不許入正人之列。故人驀地撞見和尚,就要算做遭瘟晦氣。我老人家今日活遭瘟,精晦氣,撞見你說了這半日活,明日人知道,還不知怎樣輕薄我哩!請你快去了罷,免得貽害地方。」小行者聽了驚訝道:「一個和尚又不犯法,怎麼佈施了就干名犯義?怎麼撞見了就遭瘟晦氣?我不信有這等事,還是你老人家捨不得齋僧,故造此妄言騙我?我只是不信。」老院公道:「你不信我,再去問問人就知道了。」小行者暗想道:「方纔我入村來,撞見人皆吐殘唾走開,想就是這個緣故了。」又對著這老院公問道:「你這地方為何這等惱和尚?必有緣故,可說個明白。」老院公道:「風俗如此,我們粗蠢之人,哪裡曉得是甚緣故?你要知明白,西去十里有一村,叫做絃歌村,村裡盡皆讀書君子,人人知禮,個個能文,你到那裡一問,便曉得是甚緣故了。」小行者道:「去問也不打緊,只是我師父肚饑了等齋吃,可有法兒多寡化些與我?」老院公搖著頭,連連說道:「這個沒法,這個沒法!」小行者道:「若是沒法,我師父不餓死了!」老院公道:「若要執迷往西,餓死是不必說了;倒不如依我說回過頭來,原到東土,那邊人貪癡心重,往往以實轉虛,以真易假,你們這教說些鬼話哄他哄,便有生機了。」小行者道:「我們是奉聖旨往西天見佛祖求真解的,怎好退回?」老院公道:「我說的倒是真解,你不退回,請直走到天盡頭,妙妙妙!說了這一會,連我老人家肚裡也饑了,不得奉陪。」舉舉手,撤回身往裡就走。小行者暗想道:「這些閒話且莫聽他,只是我在師父面前說得化齋容易,如今無齋回去,怎生見他?」又想道:「明化不如暗化。」遂弄個影身法兒,竟跟了老院公進去。 
  老院公走到廚下,此時午飯正煮熟在鍋裡,管廚人還在那裡整治下飯。老院公等不得,先揭開鍋蓋,自盛了一大碗拿到房裡去吃。因是寡飯,又撤身往廚下去尋小菜。小行者跟著看見,隨隱身進房,將他一大碗飯倒在缽盂內,恰恰有一缽盂。正待走路,只見老院公又拿了一碗醬瓜、醬茄小菜來,又一雙筷子,正打帳進房吃飯,看那碗中的飯已不見了,嚇呆了,半晌方歎口氣道:「人說撞見和尚晦氣,我今日撞見這和尚,真也作怪,怎明明盛在碗裡的飯,轉轉身就不見了!莫非是哪個藏過耍我老人家?」走出房來東張西望。小行者得便,又將瓜、茄小菜倒在缽盂飯上。老院公再進房來,連小菜都沒了,一發慌張道:「不好了,有鬼了!」廚下眾人聽見,俱跑來問他。小行者乘著亂,便托著缽盂一徑走出村來。 
  此時唐長老等得不耐煩,正在那裡要叫豬一戒來迎。豬一戒道:「西方路上好善齋僧的人家多,哪裡去迎他?況他猴頭猴腦,知道躲在哪家受用?他不吃得撐腸拄肚也不回來,卻把個師父餓在這裡。」唐長老似信不信,也不開口。豬一戒還打帳要說什麼,忽小行者走到面前道:「師父,齋在此,請將就用些,前途再化吧。」唐長老道:「你怎生去這半日?」小行者道:「不期此地人不好善,不肯施捨,故此耽擱工夫。」豬一戒道:「你方才說,西方路上家家好善,化齋容易,還許連我也是一飽,為何這會又轉嘴說難化了?想是你自家吃得快活,替他遮瞞了。」小行者道:「呆子休胡說,我老孫豈是貪嘴之人!」唐長老道:「此方人既不肯施捨,這缽孟飯又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這村人家,若說他惡,又立心本善;若說他善,行事又近惡。故好好化他斷然不肯與;行兇化他,又怕違了師父之戒。萬不得已,只得隱身進去取了一缽盂來,請師父權且充飢,到前途再作區處。」唐長老聽了搖頭道:「吾聞君子不飲盜泉之水,這齋隱身取來,又甚於盜泉矣!我佛家弟子犯了盜戒,怎敢去見如來?寧可餓死,不敢吃此盜食,你還該拿去還他。」小行者聽了,便不敢言語。豬一戒聽見師父說要還他,著了急說道:「師父,莫要固執。一碗飯,又不是金銀器物,在我口邊,便是我的食祿,有什麼盜不盜?若是這等推求起來,就是神仙餐霞吸露,也要算做盜竊了。我們一路來,口渴時,溪水澗水就不該吃了!」唐長老道:「你雖也說得是,但天地自然之生,與人力造作所成,微有分別。我只是不吃。」豬一戒道:「師父既不吃,等我來吃了,入肚無贓,好與師兄消。」一邊說一邊早拿起來,三扒兩咽都吃在肚裡。吃完收了缽盂,挑起行李道: 
  「師父趁早上馬,趕到前村,等我化齋還你。」唐長老無法,只得叫小行者扶他上馬而行。一路觀看村中風景,因說道:「我看此地方風俗也還不惡,為什就無一個善人?」小行者道: 
  「不是沒善人,是風俗怪和尚。」唐長老道:「怪和尚定有個緣故,你也該問個明白,好勸他回頭。」小行者道:「我也曾問過,這些村人都不知道。但指引我到前面絃歌村,那裡都是讀書人,去問方知詳細。」正說不了,忽到一村。只見: 
  桃紅帶露,沿路呈佳人之貌;柳綠含煙,滿街垂美女之腰。未睹其人,先見高峻門牆;才履其地,早識坦平道路。東一條清風拂拂,盡道是賢人裡;西一帶淑氣溫溫,皆言是君子村。小橋流水,掩映著賣酒人家;曲徑斜陽,回照著讀書門巷。歌韻悠揚,恍臨孔席;弦聲斷續,疑入杏壇。 
  唐長老走入村中,忽聞得四境都是讀書之聲,因喚小行者道:「徒弟,你看此地甚是文雅,所說的絃歌村想就是此處了。」小行者道:「不消說是了。」豬一戒道:「既是村落,師父請下馬來略坐坐,等我去化齋來還你。」唐長老阻擋道:「你去不得,現今傳說這地方惱和尚,你又粗雜惡貌,必定惹出禍來。」小行者道:「還是我去。」唐長老道:「你已去過一次,也有些不王道。莫若待我自去,看光景可化則化,不可化則已。」說罷,跳下馬來,抖抖衣裳,拿了缽盂,竟往人家稠密處走來。到了一家,走將進去,只聽見書房中有人在內抱膝長吟。唐長老不敢唐突,立在窗前竊聽,聽得那人吟詠道: 
  「唐虞孝弟是真傳,周道之興在力田。 
  一自金人闌入夢,異端貽害已千年, 
  焉能掃盡諸天佛,安得焚完三藏篇; 
  幸喜文明逢聖主,重扶堯日到中天。」 
  唐長老在窗下聽得分明,知是要與和尚做對頭,不敢做一聲,因悄悄走了出來。只得遠行數步,又走進一家,只聽見那一家也有人在內吟詩見志道: 
  「不耕而食是賊民,不織而衣是盜人, 
  眼前君父既不認,陌路相逢誰肯親? 
  滿口前言都是假,一心貪妄卻為真; 
  幸然痛掃妖魔盡,快睹山河大地新。」 
  唐長老聽了,又暗自嗟歎道:「不對,不對!」沒奈何復走了出來。又轉過一條巷去,走到一家門首,只聽得裡面琴聲正美,不覺一步步走將進去。將走到客座前,裡面琴聲剛剛彈完。唐長老忍不住高叫一聲道:「過往僧人化齋!」原來此處乃是一個士學的學堂,內中一個老先生領著十餘個小學生在那裡教書。此時午後,正功課已完,先生無事,彈琴作樂,忽聽見有人聲喚,因叫一個學生去看。那個學生跑出來看見唐長老,吃了一驚,慌忙跑了進去。先生問道:「何人哉?」學生道:「非人也!」先生道:「既非人,無乃鬼乎?」學生道:「人則人,而有異乎人者,故不敢謂之人。」先生道:「何異乎?」學生道:「弟子奉先生之教,聞人頭之有發,猶山陵之有草木也!而此人,遠望之,口耳鼻舌,儼然丈夫,得不謂之人乎?乃迫視之而頭無寸毛,光光乎若日月照其頂,豈有人而若是者哉?衣冠之謂何?弟子少而未見未聞,是以駭然而返,請先生教之。」先生聽了沉吟道:「噫嘻,異哉!以子之見,證吾所聞,無乃和尚乎?」學生道:「和尚,人乎?鬼乎?」先生道:「人也有鬼道焉!」學生道:「何謂也?」先生道:「西方有教主,譽之者謂之佛,毀之者謂之夷鬼。和尚亦稟父精母血而受生,豈非人乎?乃捨其所以為人,而髡首以奉佛。佛不可見而類乎鬼,豈非有鬼道乎?自我天王之開文教也,斥此輩為異端,屏諸中國不與同西土久矣!今日胡為而至此哉!予將親出視之。」因拂琴而起,走將出來。看見唐長老立在階下,因歎息道:「禿哉、禿哉,果和尚也!何世道不幸也歟?」唐長老不知就裡,因上前打一個問訊道:「老居士,貧僧稽首了。」先生忙搖手道:「不消,不消!吾聞道不同不相為謀,無論稽首,即叩頭流血,予亦不受。」唐長老道: 
  「人將禮樂為先,貧僧稽首是致禮於老居士,何老居士一味拒絕如此?」先生笑道:「何子言之不自揣耶?夫禮尚往來者,言乎平施也。予文士也,於異端也,以進賢之冠而與不毛之頂同垂,不亦辱朝廷而羞士子哉!非予拒絕,禮當拒絕,尊天王之教也。」數語說得唐長老滿面通紅,立了半晌,因腹中飢餓,只得又說道:「佛法深微,眾生愚蠢,一時實難分辨。只是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求真解,路過寶方,行路辛苦,一時腹餒,求老居士有便齋佈施一餐,足感仁慈之惠。」先生又笑道:「子雖異端亦有知者,豈不聞食以報功,雞司晨,犬司吠,驢馬司勞,故食之。子異域之人也,不耕不種,又遑遑求異域之空文,何功於予土?而予竭養親資生之稻糧,以飽子無厭之腹,予不若是之愚也!子慎毋妄言。」唐長老道:「西方久稱佛國,貧僧一路西來,皆仰仗佛力,眾姓慈悲。雖食之有愧,卻也倖免饑寒。不知老居士何故獨輕賤僧家如此?」先生道:「此有說焉,吾將語子。昔天王之未開此山也,萬姓盡貧嗔癡蠢,往往為佛法所愚,妄以為捨財佈施可獲來生之報,以致傷父母之遺體,破素守之產業,究竟廢滅人道,斬絕宗嗣,總歸烏有,豈不哀哉!幸天王之憐念此土,忽開文明之教,痛掃異端,大彰聖教,故至今絃歌滿邑而文物一新,無一人不欣欣向化,以樂其生。雖撻之佞佛而亦不願矣!子誠聞言悔過,逃釋歸儒,予之上賓也。若執迷不悟,莫若速速遁去之為安。倘貪口腹而濡滯此土,予恐其不獲免耳。良言盡此,請熟思之。予不敢久立以自取污辱也。」說罷,竟踱了進去。唐長老見沒人瞅睬,只得走了出來,欲待再往一家,想來也不過如此,便不覺垂頭喪氣復走回來。 
  小行者與豬一戒迎著問道:「看師父這般光景,多分不曾化得齋到口?」唐長老道:「齋化不出,事情甚小,何足為念;只可笑一個教書先生,高榜斯文,滿口咬文嚼字,一味毀僧謗佛,幾將佛門面皮都剝盡,卻是奈何?」小行者道:「要他回心敬佛齋僧,甚不打緊。」唐長老搖頭道:「我看這班書獃沉迷入骨,要喚回甚不容易。徒弟呀,你怎說個不打緊?」小行者道:「實是不打緊,只怕做將來,師父又要怪我不王道。」唐長老道:「莫非你要動粗麼?」小行者道:「此輩不過是些迂儒蠢漢,又非妖精魔怪,何消動粗?不過仰仗佛威,使之起敬耳!」唐長老道:「既不動粗,又能覺悟其愚,使之起敬,正佛法之妙,又何樂而不為?」豬一戒道:「師父莫聽師兄說謊!他起初說化齋容易,去了半日,也只偷得一缽盂飯來。如今便怎能夠使他人人回心?」小行者道:「呆兄弟,你不知道!起初,師父不曉得這般光景,定嫌我弄鬼弄怪。如今,這地方民風土俗師父都已深知,故不妨顯些手段大家看看。」一面說一面就走進村來。因在腿膀上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噴出來叫聲:「變!」遂變做百千萬億個韋馱尊者,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手執降魔寶杵,每家分散一個,立在堂中高聲大叫道:「活佛過,快備香花燈燭與素齋迎接,如若遲延,不誠心供奉,我將降魔杵一築,叫你全家都成齏粉。」嚇得眾百姓人家磕頭禮拜,滿口應承備齋。小行者卻自己也變了一尊韋馱菩薩,尋到學堂裡來,將先生一把捉住,提到當街心裡叫他跪下,又用降魔杵壓在他頭上,說道:「你麼小子,讀得幾句死書,不過坐井觀天,輒敢毀僧謗佛,當得何罪?且押到阿鼻地獄,先拔舌,後敲牙,叫你萬劫不得翻身。」先生忽然被捉,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叩頭道:「天王欺予哉。非予之敢於譭謗也!乞尊神恕之,使吾舌倖存而牙獲免,則我佛之慈悲有靈,不嚇碎人心也哉!誓將移奉天王之誠以奉佛。不識尊神肯容改悔否?」小行者道:「既改悔,且饒你一次,可快去速備香花供養,迎接活佛。如不虔誠豐潔,二罪俱罰。」說罷,將寶杵提起。先生得了性命,爬起身來往館中飛跑。七、八個學生子見先生提去,嚇得魂膽俱無。及見放了回來,慌忙接住問道:「自先生之被捉,弟子以為適足殺其軀而已矣!不意邀祖宗之靈,得保首領而歸,不知神聖寬恩釋放乎?抑先生有能得以自返乎?抑亦有別說乎?」先生道:「予不暇細談也,速速備齋以供養活佛,不然則韋馱之杵何可當也?」學生聽說,忙忙去備齋不題。 
  且說小行者見事已做妥,忙回到村口,又拔四根毫毛變做四大金剛前面領路。又將數根變做許多童子,手執幢幡寶蓋,香花燈燭,鼓鈸音樂,兩邊分列引路。然後請師父上馬,自與豬一戒左右簇擁而行。一路上香煙繚繞,幡幢悠揚,鼓鈸喧闐,經聲聒耳。才行入村來,早有無數人民,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皆手執香燈並各種齋供,拜倒路旁,求觀活佛。那先生也儒巾儒服,頭頂香爐,並一班學生捧著齋供,雜在眾人中獻將上來,口稱活佛,請禱不已。唐長老看見,甚不過意,連聲叫道:「不消如此。」眾百姓早你饅頭,我蒸餅,這個湯,那個飯,精潔素食如雨點一般,都擁至馬前,送到手裡,只求唐長老開口。唐長老吃一口,推辭一口,已不覺吃得飽不可言。無可奈何,只得叫豬一戒與沙彌替吃。豬一戒正中下懷,張開蓮蓬嘴,哪管酸甜苦辣,一概齊吞。爭奈來得多,連豬一戒也吃得撐腸拄肚吃不下了,只把頭搖。小行者看見他師徒們吃得儘夠了,再只管耽擱,恐生別事。因用手一指,將眾人禁住,方不能擠擁上來。然後請師父策馬加鞭向西而去。豬一戒吃得快活,挑著行李飛跑。師徒四人走出了村口,小行者將身一抖收了法相,眾百姓再欲趕時,已去得遠了。大家驚驚訝訝,或以為佛法有靈,或以為僧家幻術,議論紛紛不一。正是: 
  尊儒儒不尊,滅佛佛不滅, 
  到底佛與儒,妙義不可說。 
  未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文筆壓人 金錢捉將     
  語云: 
  花花花,有根芽,種豆還得豆,種瓜不成麻,儒釋從來各一家。儒有儒之正,儒有儒之邪;釋有釋之得,釋有釋之差。大家各不掩瑜瑕。你也莫毀我,我也莫譽他;你認你的娘,我認我的爺;為儒尊孔孟,為僧奉釋迦,各人血肉各精華。我若學你龍作蛇,你要學我鳳成鴉,勸君須把舵牢拿,風光本地浩無涯。 
  話說唐長老,虧小行者弄神通顯示法相,驚醒愚民,皈依佛法,得以飽餐一頓,策馬前行。一路上歎息道:「我佛慈悲清淨,自有感通,何嘗在此?今在道途中不得已,作此伎倆,實於心有愧。」小行者道:「金人入夢,便已開象教之門,此不過一時顯示威靈,使愚蒙信心,雖近浮雲,實於太虛無礙。」唐長老道:「雖如此說,然可一而不可再。戒之,戒之!」師徒們在路上談些佛法,欣欣向前而行。真是路上行人口似碑,絃歌村裡這番舉動,早已哄傳到前村,說後面活佛來了,大家都要盡心供養,以祈保平安。唐長老馬到時,未曾化齋,先有獻齋的在那裡伺候;未曾借宿,先已有人打點下住處。一傳兩,兩傳三,早沸沸揚揚傳到文明天王之耳。原來這文明天王本出身中國,生得方面大耳,甚有福相。當頭長一個金錠,渾身上下佈滿金錢。所到之處,時和年豐;所居之地,民安國泰。只因國中遭了劫運,不該太平。這文明天王出非其時,故橫死於樵夫之手。他一靈不散,又托生到西土來。也生得方面大耳,當頭金錠,滿身金錢,宛然如舊。只手中多了一管文筆,故生下來就識字能文。又喜得這枝筆是個文武器,要長就似一桿槍,他又生得有些膂力,使開這桿槍真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將身上的金錢取下來,作金鉋打人。遂自號文明天王,雄據著這座玉架山,大興文明之教。這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凡到千里之內者,皆服他的教化。這地方從來好佛,僧家最多,自文明天王在此,專與佛教作對頭,故毀庵拆寺,不容許留一個和尚居住。故數百年來僧家絕跡;就間或有一兩個和尚到此,民風土俗已淪入文明之化,並無一人瞅睬。這日忽聞得人傳說,有四個和尚在絃歌村用四金剛開路,百千萬億韋馱顯靈,引誘得這些文章禮樂的書生,與孝弟力田的百姓,依舊貪嗔好佛。氣得這文明天王暴躁如雷道:「哪裡來的賊禿?怎敢逞弄妖術,敗壞我文明之教!」因分付石、黑二將軍道:「今有四個和尚西來,他一路上專以釋教欺壓我儒教。你二人可把住要路,待他到時與我捉來,碎屍萬段,以消我這口不平之氣。」石、黑二將軍領了天王之令,忙帶領許多兵將把守在玉架山前,守候捉拿和尚。 
  守了兩日,果然遠遠見四個和尚,一個騎馬,一個挑擔,兩個前後擁護行來。石將軍道: 
  「來了,來了!」黑將軍慌忙將陣勢擺開,手挺著方天畫戟,大聲吆喝道:「妖僧快下馬受縛!」小行者看見,忙叫沙彌將唐長老的馬頭帶住,耳中取出金箍鐵棒在手,迎將上來道:「你是什麼人?怎敢青天白日在此短路?」黑將軍道:「我乃文明天王駕前先鋒黑將軍!奉天王命令,拿你和尚去受死。怎說短路?」小行者道:「你做你的天王,我做我的和尚,我過路和尚又不犯你天王之法,為何拿我去受死?」黑將軍道:「你既是過路和尚,就該悄悄過去。為甚逞邪術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哄騙愚民齋供,以亂文明之化?你還說不犯法無罪!」小行者道:「金剛、韋馱原是我佛門護法,怎為邪術?齋供是眾善人喜捨,何為哄騙?我大唐中華大國,歷代禮樂文章,尚不敢上希文治,還要仰仗我佛門庇佑。你大王不知是哪洞裡的妖精,學得幾句之乎也者,輒敢擅稱天王,自號文明,霸佔此山,蠱惑百姓,又毀訪我佛。我不與他計較便是他的造化了,他為何轉來尋我?」黑將軍聽說,默默無言。石將軍在旁看見,忙叫道:「莫要聽這奸僧胡說,只拿他去見天王明正其罪。」一面說一面挺著一柄月牙鏟,照小行者劈面鏟來。黑將軍見了,也挺畫戟戳來。小行者笑道:「你若倚著文明之教從容講理,還可左右支吾,遲你數日之命;若要動武廝殺,只怕目下就要身亡了。」遂將金箍棒逼開鏟、戟,趁手相還。兩個惡將軍,一個狠和尚,在山前一場好殺。但見: 
  剷去棒來,棒來戟去。剷去棒來,好似明月半輪撐玉柱;棒來戟去,猶如犁星雙角駕金虹。兩個惡將軍,前一鏟,後一戟,緊緊夾攻狠和尚;一個狠和尚,左一棍,右一捧,輕輕抵住惡將軍。將軍口說文明,滿腔惡毒氣未見文明;和尚言雖慈善,一片殺人心何曾慈善。攪做一場,天昏地暗;喊成一片,地動山搖。不知哪世冤家,亡生賭鬥;大都今生孽障,捨死相持。橫斜兩處,戰成三足香爐;粗細中間,殺出一條扁擔。 
  三個人殺了半晌,雖也未見輸贏,只覺金箍棒重,鏟、戟招架不來。石、黑二將軍漸漸有幾分敗陣之意,早有跟來兵將飛報與文明天王道:「來的和尚甚是利害!使一條金箍鐵棒颼颼風響,石、黑二將軍齊出夾攻,殺他不過,將要敗陣了。求天王發兵救應。」天王聽了歎息道:「釋教未嘗無人,只可惜走的路頭差了,待我來細細教訓他!」因叫□馬,左右忙牽過一匹馬騅馬來。這馬原是楚霸王騎的,雖同楚霸王死在烏江,而精靈不散,仍成良馬。文明天王自雄據此山,沒有乘坐,遣人天下求馬。雖有穆王的八駿,然止好備和鑾飾文明之象,卻非英雄臨陣之物。故遂選了這匹烏騅馬乘坐。這日,馬卒牽到,文明天王先在架上取了那枝文筆在手,然後飛身上馬,馬前打著一對龍旗,旗上寫著兩行金字道: 
  大展文明以報聖人知我, 
  痛除仙佛使知至教無他。 
  又一對鳳旗,旗上也寫著兩行金字道: 
  身困野中隱顯呈天地之祥, 
  名標閣上生死絕春秋之筆。 
  又帶領著許多兵將,一齊湧出山前。 
  此時,石、黑二將軍已支持不住,漸漸退到山腳下。聽見天王自引兵來,又重新耀武揚威復殺過來。小行者看見,嘻嘻的笑起來道:「你這兩個軟東西,才戰得幾合,已似鼻涕一般,想是哪裡去搓了一陣,又硬起來。不要走,吃吾一棒!看你還是硬還是軟?」舉棒劈頭就打。石、黑二將軍忙用鏟、戟架住道:「和尚不得無禮!我文明天王的御駕已到了。你這幾個和尚的死期將近,還要說甚寡嘴?」小行者還打帳答他,早金鼓齊鳴,繡旗開處,文明天王一騎馬早已衝出陣前。石、黑二將軍看見,就乘機從兩旁退去。小行者知是文明天王,便橫著鐵棒大叫道:「那騎馬的!我看你文縐縐,氣昂昂,裝模做樣,莫非就是甚麼文明妖精麼?」文明大王聽見大笑道:「好野和尚!你既能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又能用這條哭喪棒抵敵石、黑二將軍,也要算做個有用之才,為何身陷異端?殊為可惜!今既有幸得遇我文明天王,便該棄邪歸正。如何不思追悔,尚逞強梁,反叫我是妖精?」小行者道:「野妖精,你既冒文明之名,也須知文明之實。當時堯舜稱文明者,身穿袞服,頭戴冕旒,謂之衣冠,伯夷秩敘,百夔治音,謂之禮樂;河出圖,洛出書,謂之文章;天下雍雍熙熙,謂之文明,方不有愧。你今躲在山坳裡,上無宮室,下無官寮連宇,不知你識與不識文明在哪裡?你看我這條鐵棒將邪魔打盡,獨標我佛的清淨,方是真文明。」文明天王笑道:「你拿著這根鐵棒,便以為英雄豪傑,不知這正是你取死之物也。我若用刀劍與你對敵,拿了你也不為希罕。我只將手中這枝筆兒與你斗三合,你若鬥得我過便饒你過去;倘或被我捉住,那時細細割切,你卻莫要反悔。」小行者道:「這個自當奉承,且看你的手段如何?」說罷,又舉棒當頭打來。文明天王將手中這枝筆扯長做一條槍,輕輕撥開棒,就照臉回刺一槍來。小行者也用鐵棒抵擋。只鬥得三合,文明天王就撥馬而回,小行者隨後追來。 
  文明天王因在身上取下一個金錢鉋來,扭轉身軀照小行者劈頭就打。小行者眼明手快,急將金箍棒一隔,恰恰打在金箍捧上,噹的一聲響早已迸在地下。說不了又是一鉋打來,小行者又是一棒隔去。文明天王看見驚訝道:「這和尚看他不出,倒也有三分手腳。」遂將渾身的金錢鉋雨點一般打來。小行者將棒團團使開,就像一道寒光在地下滾,井不見人,那金錢就像寒星一般噹噹的迸了滿地。文明天王看見無數金錢鉋並無一個打在小行者身上,倒轉歡喜道:「好個精細和尚!」因撥轉馬頭問道:「我且問你,你這和尚叫甚名字?哪裡修行?幾時得道?可細細說來。」小行者喚道:「我的兒,你只道我孫老爺是貪財的和尚?指望將這些金錢鉋打倒我?怎知我徹底澄清,一絲不染,笑你枉用心機,有何用處?這也不怪你,總是你不知我的出處,聽我說與你: 
  東南有山名花果,天地靈苗石一朵。 
  先天曾產佛祖宗,後派兒孫又生我, 
  幸喜家傳大道成,下地上天無不可, 
  白虎拿來守石門,蒼龍拿住鎮山左, 
  千山妖怪盡投降,十殿閻王沒處躲, 
  瑤池宮裡醉蟠桃,玉帝門前落金鎖, 
  孫家鐵棒久知聞,履真小聖聲名播。 
  自從仙祖勸皈依,方把放心收拾妥, 
  奉師西行見如來,拜求真解救偏頗, 
  只道西天有善人,何期撞著你一夥, 
  假以文明辟異端,實欲殺人並放火, 
  惡人惡滿要消除,偏要招災與攬禍, 
  施我金錢不愛財,文筆如花空裊娜, 
  斬平邪教作慈悲,只要天王頭一顆。」 
  天王聽了,呵呵大笑道:「你原來是東勝神洲花果山天產石猴孫行者的子孫?你那老猴子當初大造化,值我未曾開教,被他僥倖成功去了。你這小猴子今日卻晦氣撞見我,萬萬不能僥倖了。若是有些靈性,師徒們快去商量,棄去邪魔,逃歸正教,早早養起頭髮做我的良民,尚可保全殘喘,以度餘生;倘執迷不悟,我也不用刀劍殺你,只將文筆書你作妖僧,寫你作外道,幾個字兒壓得你萬世也不能翻身。」小行者笑道:「說也沒用,請試壓壓看,且看壓得倒壓不倒,再作商量。」文明天王道:「我卻憐你是個有用之才,不肯輕易加害,你倒自家要尋死。既要我壓,有何難哉!」遂將手中文筆往空一擲道:「著!」那枝筆早飛飛舞舞向小行者頭上落來。小行者見了,若要用鐵棒去擋,也未必就被他壓倒,因看見這小小一枝筆兒能有多重?轉將頭往上一迎讓他落在頭上,毫不歪斜,壁立直的豎著,就像一座文筆峰,雖也覺有千萬斤重,只因小行者有力量,頂在頭上毫不吃力,便搖頭擺腦說道:「一個禿和尚弄成做尖鑽了,倒好耍子!」文明天王看見壓他不倒,大叫一聲道:「至聖先師道通天地,文昌帝主才貫古今,豈可容異端作橫,不顯威靈?」叫聲未絕,只見那枝筆在小行者頭上就是泰山一般壓將下來。小行者便覺支持不住,再將鐵棒去撥時,就如生成,哪裡撥得他動!不一時壓得力軟筋麻,竟挫倒在地。文明天王大笑道:「小猴子,你的英雄何在?」遂喝一聲: 
  「綁了!」旁邊兵將就一齊擁上,你繩我索將他手腳都縛倒。豬一戒與沙彌初時看見小行者戰敗石、黑二將軍,又見文明天王的金錢鉋打他不倒,俱讚歎道:「大師兄果有法力!」到此時,忽見被文明壓倒,眾妖精捆縛,二人急了,只得一個掣出釘耙,一個展開禪杖,也不顧師父、行李,大叫道:「妖精休得犯我師兄,我來也!」遂兩路殺來。石將軍看見,忙用鏟抵住豬一戒;黑將軍看見,忙用戟接住沙彌。兩對兒戰有十餘合,文明天王看見沒有輸贏,便取下兩個金錢,照二人頭上打來。二人都不曾防備,沙彌恰被打在頭上,當不得一跤跌倒,早被黑將軍捉住;豬一戒閃得快把頭躲過,不料長嘴撤不及,打著金錢,連牙齒都打去兩個,大叫一聲:「不好了!」丟了釘耙,掩著嘴只是哼。石將軍看見,趕上前一把掀翻,也叫兵將捆了。 
  唐長老在馬上,看見三個徒弟皆被捆縛,自知不免,轉策馬上前向文明天王道:「從來三教並行。天王自行文教,貧僧自尊佛法,各不相礙。天王何苦定要滅我善門?」文明天王道:「盤古開天,來嘗有佛,何況妖僧?快與我拿下!」兵將得令,又將唐長老橫拖倒曳扯下馬來,也用索子綁了。文明天王一眼看見那匹龍馬,便驚問道:「你這和尚怎麼倒有這匹好馬?」唐長老道:「此馬果非凡馬,實乃昔年負河圖出孟河的那匹龍馬。因貧僧上西天無腳力,故大小徒向龍王借來。」文明天王聽了大喜道:「我一向要尋一匹龍馬,再無稱意的,只得權用這匹烏騅,誰知你這妖僧卻騎一匹龍馬!此馬既負河圖,乃文明之馬,正合馱我文明之主。你這妖僧怎強佔乘坐?是異端而辱聖門,罪不容於死矣!」說罷,遂下了烏騅,跨上龍馬,十分得意。命眾兵將綁縛著四個和尚,並釘耙、禪杖、行李,鳴鑼掌號,打得勝鼓回山。 
  原來這玉架山天生成一間大石屋,文明天王又叫人錐鑿一番,竟成了一間石殿。文明天王回到殿上坐下,石、黑二將軍押過四個捆綁的和尚放在殿前。文明天王因捉了四個和尚,又得了一匹龍馬,心下快活,且不發落,就叫排宴來吃。宴來時,大觥大爵,滿斟滿飲,不一時吃得醺然大醉,就要進後殿去睡。石、黑二將軍忙稟道:「四個和尚尚未發落。」文明天王道:「且綁在後洞,待我明日細細審問定罪。」二將軍又稟道:「天王的文筆尚在和尚頭上,恐怕後洞過夜損傷。」文明天王道:「那小猴子捆得緊麼?」二將軍道:「捆得緊。」文明天王道:「既捆得緊,可再加上一條粗繩。將文筆取來還我。」二將軍領命,又用一條粗繩加捆在小行者身上,然後去取那枝文筆,誰知那枝小小文筆就有萬斤之重,莫想拿得動。上前稟道: 
  「小將力薄,取那文筆不動。」文明天王大笑道:「你二人雖也曾沾些墨水,止能親近文人,自卻一竅不通,怎生拿得動。」隨走到殿前,輕輕在小行者頭上將文筆取將下來,又分付小心看守門戶,竟進後殿去睡了。石、黑二將軍領了天王之命,遂叫兵將將四人抬入後洞最深之處,重又捆在柱上,方各自散去。 
  卻說唐長老見四人綁在一處,不覺歎息道:「死生夢幻,固不足惜,只可惜一場大願未能完成。」小行者道:「師父的道心怎這等不堅,小小折挫便嗟歎起來?」唐長老道:「不是嗟歎,以你這等本事,還被他輕輕壓倒,文人之筆真可畏也!」小行者道:「文人之筆雖然可畏,也只一時,卻也作準他不得。」唐長老道:「怎麼做准他不得?」小行者道:「像方才壓在我頭上挪移不動,便是鐵筆,幾幾乎將我壓殺!你看他這一會為貪幾杯酒,擅自移動,我又可以自由自在矣!」唐長老道:「徒弟呀!筆雖移去,你看這些索繩,大結小結,就有千手也難解脫,怎說個自由自在?」小行者道:「師父全不知道,結無大小,只要會解。不會解千劫猶存,會解時片言可脫。師父不消著急,到夜裡包管你解開走路。」唐長老聽了似信不信,便不言語。豬一戒亂嚷道:「你這話只好寬師父的心罷了!你既捆著手會解這些繩索,為何散著手倒被他一枝筆兒壓倒了?」小行者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我雖憑著自性中的靈明參通了天地的道理,做了個真仙,然從小兒卻不曾讀書,那些詩雲子曰弄筆頭舞文的買賣,實是弄不來,故一壓就被他壓倒了。如今筆既移去,這些繩索不過吹灰之力,愁他怎的?」豬一戒忽然想起道:「師兄說的雖是大話,卻也有些影子。」沙彌問道:「有甚影子?」豬一戒道:「我前日在鬼國被黑孩兒綁縛得緊緊的,忽然一齊斷了,莫非就是這個道理?」小行者道:「那雖是念彼觀音力,卻也正是這個道理。兄弟,你還做得和尚,有些悟頭。」大家說著,早已天晚入夜。豬一戒性急道:「捆了這半日,眼中已散過花了,快些解結罷。」小行者道:「兄弟莫言語,不要走了風。」一面說一面將身一小,早已脫出繩來道:「兄弟,如何?」豬一戒見小行者散手散腳在面前說話,忙叫道:「好哥哥!快救我一救。我捆得緊些,這會手腳都麻了。」小行者道:「莫要慌,且解了師父看。」摸到唐長老面前,在繩索上吹了一口仙氣,那些繩索就像刀割的一般都散開了。解脫了唐長老,再復回身來解豬一戒;不料洞中黑暗,轉先摸著沙彌,就順便解了沙彌。豬一戒聽見先解沙彌,急得亂嚷道:「這猴子忒也憊懶,我手腳捆麻了,叫你先解,倒把我丟在後頭,真不是人。」小行者道:「求我解轉要罵我,我偏不解,看你怎樣?」豬一戒聽見說不解他急了,忙叫道:「好哥哥!我是個蠢人,不要與我一般見識,我罵你正是求你。」唐長者聽不過,叫聲:「履真,也與他解了罷。」小行者道:「造化了這呆蠢才!不是師父說,一千年也不解你。」也就照他身上吹了一口氣,把繩索脫去。那呆子一時手腳輕鬆,滿心歡喜道:「哥哥呀,像你這樣裝腔作勢勒掯人,真也可惱,若看起你這解法來,實是虧你,就是用刀割也要半日。」唐長老道:「解雖解得好,只是黑洞裡人生路不熟,怎生出去?」小行者道:「師父你們且莫動,待我去看明方向,尋個燈火照路,方好來領你。」遂悄悄走了出來。 
  洞雖深,一路卻無人看守,到了前殿也空落落的。再走到宮門一看,方見有許多兵將鳴鑼擊鼓的在那裡巡守,燈火點得雪亮。小行者搖身一變,變做個一般的兵將,走到燈火多處,提了一個就走。眾兵問道:「你拿燈哪裡去?」小行者道:「洞後無人把守,我拿去照照看。」眾兵笑道:「洞後無門,照他做甚?」小行者道:「洞後可知無門!大王臨睡還分付我,洞後綁著四個和尚,好生看守。我拿燈去照照差了什麼?」眾兵將道:「小心些好,由你,由你!」小行者提著燈籠往裡就走。走到殿上,只因天王酒後要睡,不曾發放,釘耙、禪杖、行李,還丟在殿後。小行者看在眼裡,又往後走。走到著後四下一看,果然無後門,只有一帶山岡略覺低些,可以爬過。小行者看定了,因踅身回到後洞中,叫豬一戒與沙彌二人走到前殿,將行李、兵器收拾了,拿到後邊山岡下;又走到洞裡領了唐長老出來,說道:「你們三人在此老等,待我找尋了龍馬來好走路。」唐長老道:「徒弟小心!切不要驚動了天王方好。」小行者道:「師父但放心,若要做好人便繁難,只學做這撬摸賊兒也還容易。」忙提著燈兒找尋到廄中,只見龍馬與那匹烏騅同拴在一槽。小行者走到廄中,輕輕將龍馬的韁索解開,牽了出來,才牽到後面山岡邊,不料那烏騅馬見龍馬去了失了伴兒,忽然長嘶起來,將這文明天王驚醒,便問道:「為何半夜馬嘶?莫非今日得來的那匹龍馬蹄躡烏騅?可快去看來。」眾近侍慌忙爬起來取燈去看。看了來報道:「大王,不好了!廄中只有烏騅嘶鳴,那匹龍馬不見了。」文明天王聽了大驚,慌忙爬了起來道:「龍馬走了,這四個捆綁的和尚莫非逃脫了?」快傳令眾人去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儒自歸儒,釋還從釋。 
  不知唐長老師徒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走漏出無心 收回因有主     
  語云: 
  道道道,有真竅,窺見其門委實妙。有欲也靈通,無慾更深奧,信手拈來無不肖。難將蠡測海,莫以管窺豹,下士從來只會笑,豈識圓中顛與倒?荒荒唐唐是真傳,游遊戲戲乃至教。自古真人不露形,所以取人不如豹。何不卮言獵大名?何不卮言收速效?已知富貴不可求,莫若從吾之所好。 
  卻說小行者偷牽了龍馬,到後洞山岡邊扶唐長老騎上,加上一鞭跳出山岡,又撮了行李到山岡外,叫豬一戒挑著,然後與沙彌縱身跳出,趕上唐長老,護持而行。才走不上一里多路,後面文明天王因尋不著四個和尚,早點了兵將,跨上烏騅,鑼鼓喧天,燈火耀目,飛風一般趕將來。小行者叫豬一戒、沙彌保護著師父前行,自家卻踅回身來,用鐵棒擋住道:「潑妖精,趕人不可趕上。我們昨日讓你贏一陣燥燥皮,今日可知趣,悄悄迴避,你也算是十分體面夠了!怎又不知死活來趕我們做甚?」文明天王趕得氣喘吁吁,大罵道:「我把你這個壓不死的賊猴頭!既被我拿住捆綁,就是我的囚犯;怎敢弄邪術割斷繩索,盜馬逃走?真死有餘辜!快快自縛請罪,還有可原。若恃蠻不伏,我只一筆壓倒,叫你粉骨碎身。」小行者道:「我昨日是試試你的手段,讓你壓一遭遊戲遊戲,怎就認真?你看今日再能壓我麼?」隨舉金箍棒劈頭打來。文明天王以文筆槍急架相還,這一場賭鬥與昨日大不相同: 
  一個要報壓身捆綁之仇,恨不一棒將頭顱打成稀屎爛;一個要正盜馬逃脫之罪,只願一槍將胸脯穿個透心明。一個怪異端壞教,打點安放玉籠擒綵鳳;一個辨真心拜佛,只思頓開金鎖走蛟龍。去的心忙,棒似飛雷留不住;捉的性急,槍如驟雨撥難開。槍到處焰焰輝輝,疑有文光飛萬丈;棒來時沉沉重重,果然佛力廣無邊。昨日狹路相逢,既難輕放;今朝騰雲起上,豈肯容情。不見輸贏,正是棋逢對手;難分強弱,果然將遇良才。 
  二人鬥了半日,不分勝負。文明天王暗算道:「這潑猴棒法精純,難以取勝,莫若還是壓他為妙。」把手中槍虛晃一晃,撤轉身連發幾個金錢鉋,哄得小行者用棒去隔鉋。他卻把槍仍縮成一枝文筆,望空中擲去,要照小行者當頭壓來。小行者原有心防他,一眼見文筆拋起,也不等他落下來,便先撥開金鉋,一個觔斗早跳在半空之上,及文筆落下時他已走了。文明天王看見,仍接住文筆大笑道:「好個賊猴子,任你走罷!我且拿住那三個,看你走到哪裡去?」將那烏騅馬一拎,如風一般從後趕來。豬一戒與沙彌雖然保護唐長老前行,卻記掛著小行者,不住回頭觀看,尚走不遠。忽見文明天王一騎馬趕來。那一戒、沙彌昨日被金鉋打怕,綁縛難挨,先慌了手腳,也顧不得師父,竟自駕雲走了。文明天王趕上唐長老,一手抓住提過馬來,等後面兵將趕到,方摔下馬來道:「綁了!」又分付牽了龍馬,然後回山。到了殿上,就叫押過唐長老來跪下,問道:「我昨日因一時醉了,未曾審問定罪,怎敢擅自脫逃?我且問你,是哪裡妖僧,叫甚名字?那走了的三個又是何人?實實供招,免我動刑。」唐長老道:「貧僧法名大顛,道號半偈,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人氏。奉大唐天子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昨日路過寶山,並無干犯,不知大王有何罪責苦苦見擒?」文明天王道:「你不為良民,而為妖僧,一罪也;逞弄幻術,詐騙飲食,二罪也;既被捉來,自應聽審領罪,怎擅自逃走?三罪也!怎說並無干犯?你且說那三個是你甚人?」唐長老道: 
  「一個叫做孫履真,是我大徒弟;一個叫做豬一戒,是我二徒弟;一個叫做沙致和,是我三徒弟。」文明天王道:「他三個既是你徒弟,為何不顧你竟自走了?」唐長老道:「此不過暫避大王之鋒耳,豈有不顧之理?況他三人頗能變化,或者此時原變化了暗暗在此保護,也未可知。」文明天王道:「什麼變化?不過是些邪術。我且問你,昨夜捆綁甚牢,卻用什麼妖術得以脫去?」唐長老道:「我那大徒弟乃石中天產,心上家傳,有七十二般神通,要解昨夜那樣捆綁繩索,只消用吹灰之力。此乃佛法無邊,怎說妖僧幻術?」文明天王笑道:「他既有這等本事,為何昨日被我一枝筆兒幾乎壓死?今日見我文筆影兒又走得無影無蹤!」唐長老道:「道足驅魔,魔亦有時而障道;魔雖害道,道終有力以除魔。大王雖得意於前,未必不失意於後。」文明天王道:「好硬嘴和尚,身已被擒,早晚受戮,還爭口舌之利,此佛法所以亂天下也。我文明正教也不與你鬥口。我昨日只道你四個和尚身心安靜,故但將你束縛在此,誰知你還是一群野馬,被你弄虛頭走了。我如今也不用繩索捆綁,只用這枝文筆放在你頭上,你師徒若有本事再逃了去,我便信你佛法無邊;若是逃不去,那時領死,再有何辭?」分付鬆綁。眾兵將得令,遂將唐長老扯起來,將繩索解去。唐長老身體既松,便不復跪,竟扭轉身盤膝而坐。文明天王恐怕他弄手腳,忙將文筆直豎在他頂上。唐長老雖是和尚,幼年間卻讀過幾本儒書,今又參觀經典,故頂著那枝文筆尚不十分覺重,轉動得以自如。石、黑二將軍看見,忙稟文明天王道:「那和尚頂著文筆不見十分吃力,恐怕他又要弄虛頭!大王,還須捆綁起來。」文明天王道:「捆綁昨既無用,今復何為?若要過慮,莫若加上一個金錠。」因走下殿來,將文筆拿起,先把自己頭上金錠取下來,放在唐長老頭頂當中,再用文筆壓在金錠之上,就像砌寶塔的一般,唐長老一時便覺轉動繁難。文明天王看了方鼓掌大笑道:「似這等處置,便是活佛亦不能逃矣!」遂發放了眾兵將,自家走入內殿不題。 
  卻說小行者一時著急,跳在空中,後見師父復被眾兵將拿去,就是落下來解救,又恐怕被他文筆壓倒,只得忍住。不一時,豬一戒與沙彌也尋將來,會在一處,大家商量道:「師父拿去,定然捆縛,日間料難下手,還是夜間穩便。」小行者道:「下手定要夜間,但今日尚早,待我變化了,下去探聽個消息。打點停當,便好下手,省得臨時那夜裡黑魆魆去摸。」沙彌道:「有理,有理!」小行者收了金箍鐵棒,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蜜蜂兒飛進宮來。才飛進殿前,早看見唐長老頭頂著文筆,在那裡打坐哩!遂飛到唐長老耳朵邊,低低叫聲:「師父!」唐長老認得聲音,知是小行者,便悄悄答道:「徒弟快來救我,這文筆甚重,我實難頂戴。」小行者道:「日裡人多,須要夜間動手,你須忍耐。」說罷,仍飛了出來,現了原身,到空中報與二人道:「師父倒幸喜未曾捆綁,只是頂著那枝毛錐在頭上,有些吃力。」豬一戒道:「我看他那枝筆兒也不見甚麼利害!怎昨日你就被他壓倒?」小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若論我這個頭兒,就是泰山也還頂得一兩座起。不知有甚緣故,那些些竹管幾根根羊毛到了頭上,就壓得骨軟筋酥,莫想支撐得起,連我也不明白。」沙彌道:「師兄,連你昨日也頂不起,如今在師父頭上這一日,不要壓死了?須早些作計較去救他方妙。」小行者躊躇道:「正在思量,沒甚計較。」豬一戒道:「若是金鉋打來其實難當,我不信那點點筆兒就會壓殺人?等到夜間,我包管替師父拿去就是了。」大家左思右想,不覺天晚入夜。沙彌道: 
  「此時好去了。」大家弄神通,不從正門入去,就低一低雲頭竟落下殿前。細聽著妖精沒一個,只聽得師父坐在地下,無聊無賴,吟詩見志哩。 
  詩曰: 
  自存佛性入空門,不向虛無掛一痕, 
  萬劫皮毛惟認我,大千世界已忘言。 
  久知未造詩書孽,何得牽纏文字冤? 
  任爾鐵鋒摩頂踵,此中到底不留根。 
  小行者聽了,暗暗不勝讚羨道:「好和尚!方做得佛家弟子。」因上前叫一聲道:「師父不須嗟歎,我三人來也!」唐長老道:「來了固好,只是怎生救我?」豬一戒道:「不打緊,待我移開筆就是了。」唐長老道:「徒弟呀,莫要太看容易了,這文筆想來有些難移。」豬一戒道: 
  「狠殺不過是管筆,師父怎見得難移?」唐長老道:「若果是董狐之筆,定不加在我大顛頭上;今既無過加我,定是管害人之筆。你想,那害人之筆豈容輕移?」豬一戒道:「雖如此說,畢竟也有個公道,終不成單憑他一人拿起放倒!」因摸到唐長老頭上,摸著了那枝筆,見長不過數寸,圓不過一指,便不放在心上,就隨手要拿他起來。誰想摸著便小,及要拿起他來,就是生根一般,莫想動一動。方大驚道:「這真個作怪了!」小行者道:「呆子,快放了手再商量,不要生扭得師父不自在。」豬一戒因放了手道:「這筆若在地下,便一釘耙打得粉碎!就不打碎,拿把小鋸子,鋸也鋸斷他了;就不鋸斷,點把火燒也燒光了。如今豎在個師父頭上,打又打不得,鋸又鋸不得,燒又燒不得,真教人沒法奈何他。」唐長老聽了愈加煩惱道:「我平生痛掃語言文字,今日卻將一枝文筆頂在頭上,莫說壓死,羞也要羞死了。」沙彌道:「師父莫急,待我也來摸一摸,看這枝筆還是在頭皮內,還是在頭皮外?若在頭皮內,就難處了。倘在頭皮外,只消大家一齊動手將師父推倒,那枝筆便自然一跌開交了。」便用手在唐長老頭皮上一摸,卻未曾摸著文筆,先摸著一個金錠,因吃驚道:「這又是什麼東西?」唐長老道:「那文筆初上頭時,因我幼參經典,略可支持;大王見了,恐怕壓我不倒,又加上這錠金子,故一發轉動不得了。」沙彌道:「這大王真惡!既以文筆壓人,又以財壓人,一個不識字的窮和尚,如何當得起?師父一定是死了,再無別計較,只好細訪他與誰人是至親密友相好,去討一封書來,求他筆下超生救他罷了。」小行者道:「你們不要胡說!好生看守,等我悄悄進去打探個消息來。」遂走入後殿,只見後殿中還有燈火,文明天王正吃得大醉,擁著幾個宮娥在御床上酣寢。小行者見沒處入頭,就使個幻法揭起睡魔,在他夢中現出三千諸佛菩薩,將他圍住;又使韋馱尊者將降魔杵壓在他頭上道:「你這潑魔!怎將文筆壓我佛家弟子?若不快快取去,送他西行,我只一杵,先斷送你性命。」文明天王夢中恍恍惚惚,未及答應,那韋馱尊者早又提起寶杵劈頭打來,嚇得文明天王魂不附體,不覺大叫一聲:「打殺我也!」忽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眾宮娥慌忙抱住道:「大王為何驚跳?想是夢魘。」文明天王此時驚得酒已醒了,定定神說道:「這都是四個和尚弄的幻術。」宮娥們道:「大王夢魘,怎麼說是和尚弄幻術?」文明天王道:「我方才睡去,夢見三千諸佛叫韋馱將降魔杵當頭打我,故將我嚇醒。我想,這和尚前日在絃歌村弄韋馱顯靈,騙詐飯吃,也是此種伎倆,故曉得是他。」宮娥道:「這和尚既有這樣手段,也要算做有本事了。大王拿著他,何不就處死了,也完一件事;卻將文筆與金錠壓著他,倘或他弄神通走了,豈不連文筆與金錠都被拐去了!這叫做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文明天王笑道:「你哪裡知道,我拿這四個和尚,原非與他有仇定要害他性命,不過要興我文教,滅他釋教,若輕輕殺了他,誰人得知?何處傳名?故我將文筆壓住他,使他用盡佛法,受盡苦楚,不能脫去,方顯我儒家文筆之妙。」宮娥道:「大王算計雖好,只恐小小一枝文筆有多少斤兩?況他三個徒弟都有蠻力,一時拿動,卻怎個區處?」文明天王道:「這個只管放心,從來文武不同途。他三個徒弟縱有蠻力,只好使槍弄棒。這枝文筆奪天地之秀氣,吐山川之精華,他粗手夯腳怎生拿得動?」宮娥道: 
  「他雖拿不動,倘或去拜求一個有名的文人來拿,卻將如何?」文明天王道:「文人越有名,越是假的,怎拿得動?」宮娥道:「以天下之大,難道就無一個真正文人?」文明天王道: 
  「就有,也是孤寒之士,必非富家。我所以又得一個金錠壓著,他就拿得動文筆,也拿不動金錠。」宮娥道:「我聞他佛家中三藏真經,難道就算不得文章?」文明天王道:「佛家經典雖說奧妙,文詞卻夯而且拙,又雷同,又艱澀,只好代宣他的異語,怎算得文章?」宮娥道: 
  「這等說起來,這枝文筆,除了大王再無人拿了?」文明天王道:「若要拿此筆,除非天上星辰;若在人間去求,除了我,就走遍萬國九洲也不能夠。」宮娥道:「既是這等,大王高枕無憂,請安寢了罷。」文明天王說了一會,依舊安然睡去。 
  小行者伏在殿外,聽了這些話,滿心歡喜,慌忙走出來對唐長老說道:「師父不消愁煩,有門路了。」唐長老忙說道:「有甚門路?」小行者道:「他自供說,若要拿他文筆,除非天上星辰;我想,天上星辰惟文昌菩薩梓潼帝君是專管文章之事。即去求他,自然有個分曉。」唐長老道:「既有這條門路,須快去快來。」小行者分付豬一戒、沙彌陪伴師父,就縱雲頭直上九霄,來至紫微垣外,北斗高頭,自下台、中台,直走到上台,方尋著文昌帝主的宮闕,只見祥雲縹緲,甚是輝煌。小行者也無心觀景,竟至宮門,高聲叫喚。早有天聾、地啞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在此吆喝!」小行者道:「快去通報,說齊天小聖孫履真來拜。」天聾、地啞將小行者看了又看道:「我帝君乃文章司命,往來出入皆是文章之士,你這人尖嘴縮腮,頭上又禿又稀稀有幾根短毛,不僧不俗,又非儒士,怎敢來拜我帝君?不便傳報。」小行者道:「你這兩個殘疾人,聾的聾,啞的啞,真不曉事。玉帝家裡尚憑我直出直入,何況你家!再不通報,我就直走進去了。」天聾、地啞見他說的話大,沒奈何只得進去見帝君稟道:「外面有一個楂耳朵雷公嘴的和尚,自稱孫小聖,要拜見帝君,不敢不稟。」梓潼帝君道:「孫小聖想是孫大聖的子孫了?但他是釋教,我是儒宗,兩不相干,來拜我做甚?莫非要我替他做疏頭化緣?」心下疑疑惑惑,只得叫請進來。小行者見請,就走到殿上與帝君相見。見畢,分賓主坐下。帝君先問道:「我聞小聖皈依佛教,身心清淨,不事語言文字。今不知有何事垂顧?」小行者道:「不瞞帝君說,學生做和尚果是身心清淨;只是老帝君既為文章司命,取掌天下文樞,自當片紙隻字不輕易假人,怎麼妄將文筆輕付匪人?以致顛倒是非,壓人致死!老帝君未免也有漏失疏虞之罪了。」帝君聽了驚訝道:「小聖差矣!小星職司筆墨,所有文字,盡可稽查。現今奎壁皆存,璇璣不失,怎說妄將文筆輕付於人?這文筆何在?匪人為誰?小聖既來說是非,這是非畢竟要個明白。」小行者道:「老帝君不要著忙,若沒有文筆匪人,我也不來了。老帝君可細細思量,曾將文筆與誰便知道了。」帝君道:「小星從不以文筆與人,沒處去想。小聖必須說明。」小行者道:「定要我說,我就說也不妨。玉架山文明天王這枝筆好不利害!若非老星君與他,再有何人?」帝君道:「小聖一發差了!我曉得什麼玉架山?又認得什麼文明天王?我家的朱衣筆、點額筆、研硃筆、生花筆、天山筆、倚馬筆,即相如的題橋筆、張敞的畫眉筆,並蕭何的刀筆,枝枝皆在。我又有什麼筆與人?」小行者道:「老帝君不必著急,既有簿記,可叫人細細再查。」帝君道:「這些筆日日用的,就查也沒有。」小行者道:「有與無,再查查看何妨?」帝君只得又叫天聾、地啞去查。天聾、地啞查了半晌,回來復道:「有,是還有一枝筆失落在外。」帝君大驚道:「還有何筆失落在外?」天聾、地啞道:「還有枝春秋筆,是帝主未管事之先,就被人竊去。因世情反覆,一向用他不著,故因循下來不曾找尋。今日孫小聖所見的,想就是他了。」小行者聽了笑說道:「老帝君斬釘截鐵說沒有,如何又有了?」帝君甚是沒趣,叫天聾、地啞再查,是何人遺下,又是何人竊去。天聾、地啞又去查來,說道:「這枝筆是列國時大聖人孔仲尼著春秋之筆,著到魯昭公十四年西狩時,忽生出一個麒麟來,以為孔仲尼著書之瑞,不期樵夫不識,認做怪物竟打死了。孔仲尼看見,大哭了一場,知道生不遇時,遂將這著春秋之筆,止寫了『西狩獲麟』一句,就投在地下不著了,故至今傳以為孔子春秋之絕筆。不料這麒麟死後,陰魂不散,就托生為文明天王。這枝春秋筆,因孔子投在地下無人收拾,他就竊取了,在西方玉架山大興文明之教。不知何故得罪孫小聖,今日來查。」帝君就向小行者致謝道:「小星失於檢點,多有得罪,但其事在小星受職之前,尚有可原,乞小聖諒之。」小行者道:「這都罷了,只是他如今將這枝文筆壓在我師父頭上,不能移動;我想,牽牛要牧童,這枝文筆我們粗人與他不對,還請老帝君替我去拿拿。」帝君道:「這不打緊。」遂分付天聾、地啞到斗柄上喚魁星。二人領命,不多時喚了魁星到來。只見那魁星生得: 
  頭不冠,亂堆著幾撮赤毛;腳不履,直露出兩條精腿。藍面藍身,似從靛缸內染過;黑筋黑骨,如在鐵窯裡燒成。走將來只是跳,全沒些斯文體面;見了人不作揖,何曾有詩禮規模?兩隻空手忽上忽下,好似打拳;一張破斗踢來踢去,宛如賣米。今僥倖列之天上,假名號威威風風自矜曰星;倘失意降到人間,看皮相醜醜陋陋只好算鬼。 
  那魁星跳到面前,也不拱手,也不作揖,也不言語,只睜著兩隻銅鈴大的眼睛看著帝君。帝君道:「當時孔聖人有一枝春秋筆,被麒麟妖竊去,在玉架山為王;今將此筆壓在唐僧頭上,不能轉動,你可去與我取來?那麒麟雖然得罪小聖,但念他是人間瑞獸,曾為大聖人呈祥,名著春秋,今在玉架山也只興我文明之教,並未失本來,不可傷他性命,只取了文筆叫他隱去,以待聖人之生。」魁星領命,就跳著要去。小行者道:「且慢!那枝文筆既有來歷,必要個有來歷之人方才拿得。我看此兄嘴臉行狀,也與小孫差不多,不像個文章之士。他若拿得動,我小孫早早拿去了。還是煩老帝君親自走走吧。」帝君笑道:「凡人不可看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他乃天下第一文星,小聖不可輕覷。」小行者道:「我前日打從中國來,看見那些秀才們一個個都是白面孔,尖尖手,長指甲,頭帶飄飄巾,身穿花花服,走路搖搖擺擺,自然是個文人;若說此兄是第一文星,我小孫也要算做第二了。」帝君道:「小聖有所不知,那些人外面雖文,內中其實沒有。魁星外面雖然奇怪,內實滿腹文章,小聖快同去取了文筆,救你師父西行,不可耽擱誤了程期。」小行者見帝君再三說明,方才謝了,同魁星駕雲到玉架山來。此時尚未天明,二人落到殿前。殿中原是黑暗,不道魁星一到,滿身精光燦爛,直照得殿中雪亮,早看見唐長老頭上頂著一枝文筆,盤膝而坐,旁邊豬一戒、沙彌守護。魁星想道:「就是這枝筆了。」走近前去,再細細觀看,只見那枝筆: 
  尖如錐,硬如鐵,柔健齊圓不可說,入手似能言,落紙如有舌。不獨中書盡臣節,小而博得一時名,大而成就千秋業。點處泠泠彩色飛,揮時艷艷霞光掣。一字千鈞不可移,方知大聖春秋絕。 
  魁星看了又看,點頭再四,知是一枝名筆,便滿心歡喜。他且不拿,先在殿中東邊跳到西邊,西邊又跳到東邊,直舞得文光從斗中射出,然後趁勢用右手將文筆一把輕輕抓起,忽見文筆下面又有一個金錠,他就順便用左手取起,在殿中跳舞個不住。 
  唐長老此時頭上就像去了泰山的一般,十分鬆快,忙抖抖衣服,爬起身來,向魁星合掌稱謝。那魁星只是跳舞,全然不睬。豬一戒與沙彌看見,忙走到後洞尋了行李出來,又走入廄中牽出龍馬,對小行者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小行者道:「為人行止,必須明白。豈有個來不參去不辭之理?」因取出鐵棒拿在手中,走到後殿門前大叫一聲道:「麒麟兒快起來!我們拿了文筆,取了金錠,要去了。」文明天王在睡夢中聽見有人叫麒麟兒,早嚇得他魂不附體。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服,開了門跑到前殿。早看見魁星左手拿著金錠,右手拿著文筆,在殿上跳舞,便捶胸跌腳的指著小行者大罵道:「好賊猴頭!我數百年的辛苦開山,被你一旦毀壞了,真可痛恨!」小行者笑道:「我的兒,且不要恨,若論起律法,作盜竊聖人春秋鐵筆,私立文明,就該死罪。因文昌帝君念你是個瑞獸,不忍加刑,叫你早早隱去,以待聖人之生。故我饒了你,是你的大造化!理該謝我,怎還要罵我?倘再不識好,我就一鐵棒叫你再去投胎。」數語說得文明天王閉口無言,果然退入後殿,收拾歸隱去了。小行者方謝別魁星,扶師父上馬,同豬一戒、沙彌挑行李西行。魁星又跳舞了一回,見唐僧師徒去了,方拿著筆、錠回見帝君繳旨。帝君就將二物賜與魁星,故魁星手中至今常持二物。正是: 
  非其所有終烏有,雖說虛無安得無。 
  畢竟不知唐長老西行還有災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莽和尚受風流罪過 俏佳人弄花月機關     
  詩曰: 
  慢言才與色知音,還是情癡道不深, 
  清酒止能迷醉漢,黃金也只動貪心, 
  塵埃野馬休持我,古廟香爐誰誨淫? 
  不信請從空裡看,不沾不染到而今。 
  話說唐長老,虧小行者請了魁星來,拿去文筆,得脫魔壓之苦,又復西行。一路上春風吹馬,曉月隨人,歷盡艱辛。忽一日,行到一個半山半水之處:山不甚高,卻灩灩如笑;水不甚深,卻溶溶生波。又間著疏疏的樹木,又遇著溫和的天氣,又行的是坦坦的程途。師徒們甚是歡喜,放馬前行。又行了數里,忽有一陣風來,吹得滿鼻馨香。唐長老在馬上問道: 
  「怎這陣風這等馨香?」小行者道:「我記得詩上說:風從花裡過來香。想是前邊有甚花草馨香,故吹來的風也馨香。」唐長老道:「這一說最近情理。」豬一戒道:「師兄的時運好,說來的話不論有理無理,師父就信。」小行者道:「好呆子,我說的哪句話沒理,是師父偏聽了,你就講。」豬一戒道:「你方才說,這風香是花草香,似乎有理;也要想想,此時春已深了,梅花開過,不過是桃花、李花、杏花、梨花,哪能香得如此濃艷?就是最香的幽蘭也不能到這個田地。」小行者道:「既不是花香,你就說是什麼香?」豬一戒道:「據我想來,或者是人家做佛事燒檀香。」小行者道:「胡說!這荒郊野外,又沒個人家,誰做佛事?」豬一戒道: 
  「若非燒檀香,就是麝香。」唐長老在馬上聽了道:「這一會香得一發濃了。豬守拙說是麝香,倒也不為無據。古人詩曾說:麝過春山草木香。」沙彌道:「大家不須爭論,天色將晚,快快走,一路看去便見明白了。」小行者道:「這話說得是。」就將馬加上一鞭,大家相趕著一路看來,哪裡有一朵花兒?莫說沒人家燒檀香,也不見一個香麝過。只是那風吹來愈覺香了,大家驚以為奇。沙彌道:「這閒事,且去丟開。漸漸天晚,速尋個人家借宿要緊。」大家又行了幾里,忽望見正西上,斜陽影裡,垂柳陰中,露出一帶畫樓,甚是精麗。小行者道:「有宿處了。」遂忙忙趕入柳陰中,望畫樓前來,到了樓前一看,自見垂柳深處,一塊白石上鋪著紅氈,氈上坐著一個美人,在那裡焚香啜茗,賞玩春色。旁邊立著三個侍兒,一個穿紅,一個穿綠,一個穿黃,俱有風采。原來一路的香氣,都是那美人身上一陣陣吹來。目看那美人,生得: 
  瓠齒櫻唇白雪膚,春山黛綠晚雲烏, 
  忽聞巧笑忽留盼,任是無情骨也酥。 
  唐長老師徒正欲上前借宿,看見是個標緻的美婦人,卻就縮住腳不好開口,便思量另尋人家。爭奈此地雖有幾家,卻四遠散住,不便又去。挨了一會,天漸黑了,月色早明。唐長老不得已,只得叫徒弟:「你們哪個去借宿?」小行者不開口,沙彌也不做聲,豬一戒看見道:「都似你們這等裝聾作啞,難道叫師父在露天過夜?作我老豬不著,待我去。」便放了行李,抖抖衣裳,走上前朝著那美人打個問訊道:「女菩薩,和尚問訊了。」那美人也不起身,也不還禮,叫侍兒問道:「長老有甚話說?」豬一戒道:「家師乃大唐欽差,往西天拜佛求解的。今日路過寶方,因天色已晚,趕不上宿頭,欲求借尊府權住一宵,明早即行。萬望女菩薩慈悲。」那美人聽了方自說道:「借宿倒有旁屋,只是我女流家怎好留你們男僧在家宿歇?」豬一戒道:「雖然不便,只是天黑了沒處去,事出無奈,求女菩薩從個權罷。況我家師俱是受戒高僧,我們三個徒弟皆是蠢漢,又人物醜陋,女菩薩也信心得過。」那美人道:「既是這等說,只得從權了。可請過來相見,但不可羅皂。」豬一戒見美人肯了,慌忙跑到唐長老面前請功道:「那女菩薩說,女流家不便,再三不肯留。虧我伶牙俐齒,方說肯了,快過去相見。大家須要老實些。」唐長老聽了,就走到石邊深深問訊道:「貧僧失路,多蒙女菩薩方便,功德無量!」那美人道:「借宿小事,何勞致謝。」立起身來,裊裊婷婷如花枝一般走了進樓,然後叫侍兒請他師徒四眾進去。唐長老走到樓下一看,只見那座樓畫棟雕樑,十分華麗。怎見得?但見: 
  金鋪文石,玉裹香楠。房櫳前,掩映著扶疏花木;几案上,堆積著幽雅琴書。雕欄曲楹,左一轉,右一折,委宛留春;復道迴廊,東幾層,西幾面,逶迤待月。奇峰怪石,拼拼補補,堆作假山;小沼流泉,鑿鑿穿穿,引成活水。帳底梅花,香一陣,冷一陣,清清伴我;簷前鸚鵡,高一聲,低一聲,悄悄呼人。明月來時,似曾相識直窺繡戶;春風到處,許多軟款護惜殘花。玉階前,茸茸細草,如有意襯帖閒行;妝台畔,曲曲屏風,恐無聊暫供依倚。錦堂上坐一坐,尚要銷魂;繡閣中蕩一蕩,豈能逃死? 
  那美人請他師徒四眾到堂中坐下,又重新入去,換了一套華麗衣服,裝束得如天仙一般,再到堂中與他師徒們見禮道:「寒家女流,不敢輕易留人。適聞這位師父說,是往西天見活佛求解的,定是高僧,故此冒嫌相款。但不知四位老師父大號,果是往西天去的麼?」唐長老合掌答道:「貧僧法名大顛,蒙唐天子又踢號半偈,實是奉旨往西天見佛求解,怎敢打誑語?」就指著他三人道:「這是大小徒孫小行者,這是二小徒豬一戒,這是三小徒沙彌。本不當擅造女菩薩潭府,只因天晚無處棲身,萬不得已,使小徒唐突。但求外廂廊下草宿一夜足矣,怎敢深入華堂?如此鄭重,造福不淺矣!」那美人道:「既果系聖僧,理當供養,又何嫌何疑。」因命侍兒先備上茶來。不一時,新奇果品,異樣點心,堆列滿案。侍兒又奉上香噴噴的新茶,請他師徒四眾受用。美人雖不同吃,卻也不進去,就坐在旁邊相陪。唐長老見皆是貴重佳味,不敢多吃。小行者也只略略見意,沙彌還假斯文;惟有那呆子嘗著滋味,便不管好歹任意亂嚼。唐長老不住以眼看他,他只推看不見,吃個盡情。 
  須臾茶罷,收去候齋,大家閒坐。此時堂中並不焚香,只覺異香滿室。唐長老因問道: 
  「請問女菩薩,寶方不知是何地名,尊府貴姓,還是父母在堂,還是夫主遠出?」美人答道: 
  「妾家姓鹿。這地方原叫做溫柔村,只因父母生妾之後,遠近皆聞有異香出自妾家,故今改做生香村。不幸父母未曾為妾擇婿就亡過了。故今賤妾猶是寡女獨處。」唐長老道:「令先尊令先堂既已仙遊,女菩薩得以自主,何不擇配高門,以廣宗祀?」美人道:「不瞞師父說,只賤妾不幸骨中帶了這種香氣,往往遺禍於人,故不願嫁。」唐長老道:「香乃天地芳烈之氣,神佛皆享,為何禍人?」美人道:「老師父有所不知,妾這種香氣,但是聞著的便要銷魂。更有奇處,銷魂死後聞著的,又能返魂。」唐長老道:「既能銷又能返,總是他情生情滅,自為銷返,實與女菩薩無干,這也不妨。」美人道:「雖如此說,大都銷者多,而返者少,故妾自誓,雖不敢削髮為尼,卻也是個在家出家。今幸蒙四位聖僧降臨,故不避嫌疑,願求超度。」正說不了,只見侍兒們已高燒銀燭,又備上齋來。也說不盡那齋之豐盛,但見: 
  鴛鴦鶴鹿,先列饗糖;方勝金錢,後堆茶食。野芹家莧,小盤高壓大盤;雪藕胡桃,乾果連接水果。圓饅頭,一層層,高堆寶塔;長蒸卷,一路路橫搭仙橋。春筍薦佳人之指,尖尖可食;紅櫻獻美女之唇,的的堪餐。折葵作餉,遜謝清齋;采菲勸餐,尚慚微物。石上之花,既香且脆;木頭之耳,雖瘦能肥。蓴菜盡秋湖之美,蕨薇占首陽之高。薄又薄,白又白,認粉面捲成春餅;精又精,潔又潔,疑瓠犀煮作香羹。清淡沃心,似絕不經一毫煙火;鹹酸適口,不知費盡多少鹽梅? 
  齋排完了,請唐長老上坐,小行者三人打橫,美人卻自下陪。先叫侍兒送酒,唐長老因辭道: 
  「蒙女菩薩盛意,但酒乃僧家第一戒,況貧僧素不能飲,決不敢領。」美人道:「妾久知佛家戒飲,妾焉敢獻。但此酒與凡酒不同,乃仙露釀成,淡泊如水,絕無醇醪之味。求老師少飲一杯,聊表妾一片敬心。」又叫侍兒送上。唐長老道:「酒味雖或不同,酒名則一。貧僧斷斷不敢領飲。」美人道:「老師父西行,原欲拜求真解。妾聞真解者實際也,今怎居實際而畏虛名?還是請一杯為妙。」又叫侍兒奉上。唐長老道:「非獨畏名,畏名中有實耳。求女菩薩原諒。」美人道:「老師父苦苦謹守,想尚未參明遊戲,若再相強,只道妾以邪亂正。老師父既不能飲,難道三位令高徒就無一人能具江海神通者?少飲一杯為妾遮羞。」唐長老見美人發急,因說道:「你三人哪個吃得的?略吃一杯以盡主人之意。」美人道:「這才見老師父通融。」便叫三個侍兒各奉一杯。穿紅的奉與小行者;穿綠的奉與豬一戒;穿黃的奉與沙彌。小行者道:「不瞞娘子說,我小孫自從在王母娘娘宮裡多吃了兩壺,醉後說了幾句戲話,惹出一場禍來。故此老祖大聖替我戒了,至今點滴不聞。」沙彌就接說道:「我是天性不飲。」惟豬一戒不開口。美人道:「豬長老不言,想是戒而不戒,方是個真人。」唐長老道:「你若未戒,權吃一杯罷。」豬一戒道:「怎麼不戒!戒是戒的,只是蒙這位女菩薩一團盛意。師父、師兄、師弟又不吃,若我再不飲一杯,辜負這樣好心,也過意不去。」原來那呆子聽見那美人說話嬌滴滴,就似柳內鶯聲,籠中鸚舌,已自把持不定。又見酒篩在面前,香氣直鑽入鼻中,十分難忍。今見師父出口,就拿起杯來一豎。美人看見,笑道:「還是這位豬長老脫直。」又親手斟了一大金盃,叫侍兒送去。豬一戒見那酒又香又甜,竟不推辭,又吃在肚裡。吃了又斟,斟了又吃,不覺一連就是十數杯。不期那酒上口香甜,吃在肚裡那卻大有氣力,一時發作起來,搖頭搖腦,說也有,笑也有,只管涎著臉看那穿綠的侍兒。那穿綠的侍兒偏又偎偎倚倚,在他面前賣弄風流。唐長老看見不像模樣,忙說道:「酒夠了,求飯罷。」美人道:「豬長老量如滄海,請再用一杯不妨。」小行者道:「我們這師弟有些呆氣,只管吃,吃醉了,明日有得罪處,卻莫要怪我。」美人道:「既是這等,取飯來。」不一時飯到,大家吃了。唐長老就起身致謝道:「多蒙佈施!但不知貧僧在何處安擔?」美人道:「老師父自有住處,不須著急,且請再用一杯清茶。」須臾又是一壺佳茗,大家吃了,方叫侍兒打兩對紅紗燈籠,送入後堂。唐長老是正中間一間上房,小行者三人是三間偏房。內中俱是錦裀、繡帳,鴛枕、牙床,軟溫溫席兒,香噴噴被兒,十分富麗。美人親到上房,與唐長老道了安置方才退去。又叫三個侍兒一人送一位長老到房,看了安寢,方才出來。 
  唐長老看見堂中富麗,不敢安寢,便起來打坐。小行者與沙彌也覺得和尚家睡此床帳,甚不相宜,只得連衣服半眠半坐。惟有豬一戒,從出娘胎也不曾見這樣所在。今日吃得醉醺醺,也不顧性命,竟將衣服脫得精光,鑽進被去,鼾呼大睡,竟不知人事。小行者略睡一睡就醒了,心中暗想:「這女子,若說他是個妖精,卻舉止動靜全無妖氣,動用食物俱非妖物。若說是人,世間哪有這等精靈女子?畢竟還是久修靈獸,已成人道,要盜師父的元陽,故如此慇勤。且等我去打探個消息。」遂變了一個撲燈蛾兒,鑽將出來,竟飛到前邊美人閣上,躲在窗格眼上探聽。只見美人正卸了濃妝,在那裡與侍兒說道:「我們的行藏,任他乖巧也看不破,我們的圈套,任他伶俐也跳不出。這和尚的元陽定要被我採了。」侍兒道:「這卻十拿九穩,只是聞得人傳說,溫柔國王要臍香合春藥,差了許多獵戶,張羅置網,到生香村來捉拿我們。若是確信,便不湊巧了。」美人道:「就是確信,也未必明日就來。過了明日,成了婚,就有獵戶來,我們也好連他帶去躲避了。」小行者聽了,心下明白,但不曾說出是甚圈套。又暗想道:「且看他怎生下手,再作區處。」遂飛回原處。又存息不多一會,早已天明,忙開了房門,走到上房看師父,師父也起身小解了,遂同走到前堂。那美人早濃妝艷抹,收拾得齊齊整整在堂前伺候,見唐長老與小行者出來,上前迎著說道:「天色尚早,老師父再安寢安寢何妨。」唐長老先謝了昨夜擾齋,方說道:「貧僧西行心急,安敢貪眠?只此就行,不敢又驚女菩薩之寢。」美人道:「還有小齋。」說不了,沙彌也出來了,美人就邀入中堂吃早齋。 
  齋已齊了,只不見豬一戒出來,美人問道:「那位豬長老為何不見?」唐長老尚未回答,沙彌接說道:「想是昨夜多了幾杯,醉還未醒。」美人便叫侍兒去請。侍兒去了一會,復走來說道:「房門緊緊關著,不知何故,敲也不開。」大家驚訝,遂各起身去看。到了房門前,果然裡面扣著不開。小行者走上前用手一指,只聽得噹的一聲,扣兒落地。眾人推門進去,忽見那穿綠的侍兒雲鬢歪斜,披著衣服從帳中突然走出。大家吃了一驚,不敢放聲。那待兒早看著美人大哭道:「主母害我!昨日叫我來看這和尚安置,不期這和尚貪淫無禮,竟將婢子抱入帳中,剝衣同寢,若非打開了門,尚扯住不放。這都是主母害我。」說罷又哭。那美人聽了,登時變了面孔大怒道:「我只道是拜佛聖僧,誠心供奉,誰知是一夥邪淫和尚,強姦幼女,敗壞門風,當得何罪?」唐長老看見,嚇得啞口無言。沙彌聽說,連臉都羞紅了。惟小行者笑嘻嘻說道:「和尚打姦情倒好耍子,娘子不必著急,且等我捉起這個姦夫來,好同去問罪。」遂走到床前揭開被,一把將呆子扯了起來。那呆子還夢夢〔目充〕〔目充〕的道: 
  「酒尚未醒,不要頑!這軟軟被兒,讓我再快活睡一會兒,好走路。」小行者大罵道:「該死的夯貨!你犯了姦情,快起來,拿到官府衙門裡去受罪。」那呆子聽了,慌忙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道:「我犯了什麼姦情?到哪裡去受罪?」小行者指著待兒與他看道:「他昨夜來打發你睡,是主人一團好意,你怎麼將他拿到床上強姦?」豬一戒道:「是哪個冤我?」小行者道:「今日叫你不起,師父同眾人打開房門,都親眼看見這女子從你床上走下來,怎說冤你?」豬一戒聽了著了急,慌忙跪在地下,連連朝天磕頭道:「阿彌陀佛!我豬守拙若有此事,永墜阿鼻地獄,萬劫不得翻身。」美人聽了愈怒道:「好個鐵嘴和尚!明明人贓現獲,還要賴到哪裡去?」喝叫幾個粗婦人,將一條大紅綾子的長汗巾,將豬一戒與待兒雙雙拴了,扯到前堂,要去送官。唐長老初時見侍兒從床上下來,已信為實;後見豬一戒發誓,便就疑信相半。忙上前分辯道:「這事雖可疑,其中或別有隱情,還望女菩薩悲慈細察。」美人道: 
  「若要細察,他昨日在席上吃了幾杯酒,便左顧右盼,已露不端之萌,只此便是隱情,叫我也無處慈悲。」小行者道:「師父不必護短,捉姦捉雙,如今現成兩個,這事也難辨了。只是打官司也須從長商量,就到府裡、縣裡,姦情事不過是打一頓板子,枷號幾月,卻無死罪;若要打,莫說幾十,就打一千,我這蠢貨也不在他心上;若說枷,又不疼不痛,一發只當耍子。但恐官府不察情,連你家這位小娘子也枷了出來,叫他嬌滴滴的身子如何經得起?也與府上體面不好看。」美人道:「依你說,這妮子難道白白被他玷污就罷了!後來叫他怎生嫁人?」小行者道:「也不就罷,聽憑娘子自家處治他一番,也是一樣。」美人道:「是你說的,打他又不痛,罵他又不羞,叫我怎生處治?」小行者道:「刑法不過示辱而已,但憑娘子如何發落!」美人道:「若依我處治,我不獨處治他一個,連你三個也都要處治。」小行者道:「俗語說得好:一人有罪一人當。怎麼連我三個都要處治起來?」美人道:「你師父縱容徒弟奸騙幼女,該處治不該處治?你二人連房,知情不行舉首,該處治不該處治?」小行者道:「該處治,該處治!且說怎樣處治?」美人說到此處,轉歎一口氣道:「若說處治,轉是造化了你們。」小行者道:「處治,不是打就是罵,怎見得造化?」美人道:「我想這妮子已被他奸騙了,門風已被你們玷辱了,就有黃河也洗不清,如今只好將錯就錯,轉將這妮子嫁與他,尚可救得一半。但是我昨夜也曾親到你師父房中,那兩個妮子也曾到你二人房裡,一房行此姦淫之事,誰肯信我三房不為此姦淫之事?今事已到此,顧不得羞恥,只得連我也嫁與你師父,那兩個妮子也嫁與你二人,庶可掩人耳目。你四人也莫想做和尚去求解,我四個也不必做寡女守貞節。大家團圓過日子,豈不轉是造化你們!快去商量,若是依得,便萬事全休;若是依不得,便告你們同夥強姦幼女,敗壞門風,不怕不問成個死罪。」唐長老聽了大怒道: 
  「若是這等說來,是你們以美人局騙害我師徒們了。貧僧心如鐵石,寧甘一死,決不落入圈套。」美人笑道:「以賤妾姿容,若要以美人局騙人,難道天下就再無一個豪華公子、俊俏郎君去局騙他,卻恰恰在此等候你四個過路化齋的和尚來局騙?況又無半絲紅線,人物一發不消說起,怎不自揣,在此狂言!我此舉也是污穢難堪不得已之思,怎為局騙?」小行者笑道: 
  「若打官司,就是對頭,不妨角口;既要議婚,便是親家,只須好講。依我說,且解放了你女婿,大家吃了早齋再處。」美人道:「撒手不為奸,齋是請吃,只是解放不得。」小行者道: 
  「娘子十分老到,是個慣家,便拴著吃不妨。」大家吃完了,美人道:「齋已吃完了,還是怎麼講。」小行者道:「沒得講,我細想來,哪有個既做了和尚,又重新替人家做女婿的道理。就曲扭著做成了也要惹人笑話。你莫若另選高門,還讓我們去拜佛求解吧。」美人聽了大怒道:「好憊懶和尚!你說我以美人局騙你,尚未曾騙你分毫,你倒以和尚局先騙了我的齋吃。吃完了,卻又說此無情無義之話。你想是以我寡女家好欺負,故放刁撒賴,且看你去得去不得!」便叫人先將前後門關得鐵桶相似。美人與這粗婦人將汗巾解開,放了侍兒。將他師徒四人送到一間土庫樓下,封鎖起來道:「你這些遊方鐵嘴野和尚,我也沒工夫出醜狼藉與你打官司。只將你關閉在此做幾日,餓死了出我這口惡氣吧。你若回心轉意,便另有商量。」唐長老坐在裡面,聲也不做。美人見無人回答,又帶嚷帶罵的亂了一回去了。 
  唐長老默坐了半晌,見外面人去了,方埋怨豬一戒道:「佛家弟子,怎做此醜事!」豬一戒又指天發誓道:「我若有此事,天雷打殺!這都是那淫婦騷精要嫁師父,故捉弄我做個由頭。」唐長老道:「就無此事,他卻借此為名將我們關鎖在此,卻怎生得能出去。」豬一戒道: 
  「他不過是幾個婦人,這門又不是鐵葉打成,銅汁封錮,我們弟兄三個人動起手來,便輕輕打開去了,值個什麼。」唐長老道:「這女子昨夜備那樣的盛齋款待我們,又鋪設那樣床帳請我們歇宿,你又頂著此污穢之名,他一時之氣,將我們關鎖在此,也不為過。你還要行兇打開了門去。如此設心,明日怎到得靈山,見得我佛?」沙彌道:「師父說得極是,只是又不打門,又不就親,卻怎生能夠出去?」小行者道:「你們不要性急,且略坐坐,等我去弄個手腳,包管他自來開門,請我們走路。」唐長老道:「徒弟呀,任你如何做為,只是不可傷人。」小行者聽了點頭道:「這方是慈悲。」遂將身一變,遁了出來,跳到空中,拔下一把毫毛,在口中嚼碎,吐將出來,叫聲:「變!」就變成了一群獵戶,三、五百人在生香村口鳴鑼擊鼓,吶喊搖旗,聲張是奉國王之命要捉拿麝鹿,割取臍香,去合春藥。美人與眾侍兒聞了此信,嚇得魂不附體,欲要往後村去躲,又聽得眾獵戶四處圍得水洩不通,逃走不出。大家慌了手腳,只得聚在一處,相抱痛哭。小行者見他如此光景,因落下來走到面前說道:「娘子們,也不必悲傷,也不須著急,這事我小孫救得你,只要你開了門,放我師父出來,好好送他西行,那些圈套的閒話,再不必提起。」美人聽了,忙率眾侍兒一齊跪下道:「若是孫老爺果有本事救得我家這一場大難,情願送老爺們西行,斷不敢再萌邪念。」小行者道:「既己說明,快去開門,請出我師父、師弟來。」美人生怕獵戶逼入村來,忙將土庫門開了道:「唐老爺、豬老爺、沙老爺,快請出來,不可誤了西行。」唐長老師徒三人摸不著頭路,也不敢回言,只得走了出來。小行者就叫豬一戒去挑行李、沙彌去牽馬,大家都走出門外,扶了師父上馬就要走路,美人慌忙跪下道:「孫老爺原許救我們的大難,萬萬不可食言。」小行者將身一抖,把毫毛收上身來,便道:「我怎肯食言,那些獵戶我已打發他去了。你快起來,照舊去安居樂業。」美人猶沉吟不語。小行者道:「你若不信,叫人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美人忙叫人四下去打聽,俱回來說道:「初時,無數獵戶搖旗擂鼓;如今,一霎時影也不見了。」美人與眾侍兒聽了方大喜道:「原來四位俱是活佛,一時妄想,罪過,罪過!」小行者道:「你等久已修成,若再能悔過,把那香氣收斂些,我保你永不逢此難。慎之,慎之!」美人與侍兒再三拜謝而別,師徒們方放馬西行。正是: 
  戲將朝暮四三術,點破冤家歡喜心。 
  唐長老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歸並一心 掃除十惡     
  詩曰: 
  提到人情總大差,盡皆厭臭把香誇; 
  誰知百畝田中糞,力勝三春園裡花。 
  又云: 
  薰香固是老天生,蕕草何非地長成? 
  若是人心偏愛惡,斷然天地有私情。 
  話說小行者,用獵戶之計驚退一群麝妖,扶唐長老上馬西行。唐長老滿心歡喜道:「你怎知他怕獵戶?」小行者就將去竊聽,是他自說出做圈套圖賴豬一戒,並溫柔國王要遣獵戶捉拿臍香之事說了一遍。豬一戒道:「阿彌陀佛!這會兒方才明白,我豬一戒是個坐懷不亂的高僧。」大家說說笑笑,又行了無數程途。唐長老在馬上忽聞得一陣臭氣劈面衝來,忙用袖就鼻頭掩住道:「徒弟呀,是哪裡這等惡臭?」豬一戒道:「果然臭得難當!想是人家淘茅廁。」小行者道:「你們一心作主,只辨走路便好,怎容鼻頭這等生事?前日為愛聞香惹出一場禍來!今日卻又嫌臭,又不知要臭出些什麼事來哩!」唐長老道:「非是我們惹事,其實這惡臭難聞。」小行者道:「既是難聞,就不去聞他罷了。」唐長老道:「誰去聞他?他自生聞耳。」小行者道:「生滅由他生滅,謂之不聞不見。」唐長老道:「徒弟也說得是,既如此,不消掩鼻,只要掩心了。」小行者道:「心要掩便掩不住,莫若以不掩為掩。」大家講論些佛法,又行了一程,當不得惡臭疊來。小行者道:「怪不得師父!果然這種氣味甚惡。」說不了,再望見一座黑沉沉昏慘慘的凶山阻路。怎見得那山兇惡,但見: 
  峰似狼牙,石如鬼臉。狼牙峰密匝匝高排,渾似虎豹蛟龍張大口;鬼臉石亂叢叢堆列,猶如魍魎魑魅現真形。樹未嘗不蒼,木未嘗不翠,只覺蒼翠中間橫戾氣;日未嘗不溫,風未嘗不和,奈何溫和內裡帶陰光。半山中亂蹤蹤,時突出一群怪獸;深林裡風飂飂,忽捲起幾陣狂風。濃霧漫天,烏雲罩地,望將來昏慘慘真個怕人;險磴梯空,危橋履澗,行入去滑塌塌直驚破膽。大一峰,小一巒,數一數起有萬山;遠百尋,近百丈,量一量何止千里?大不容小,細細流泉盡作江海奔騰之勢;惡能變善,嚶嚶小鳥皆為鴟梟兇惡之鳴。相地居人,盡道是虎狼窟穴;以強欺弱,竟做了妖怪窠巢。 
  唐長老看見山形兇惡,便叫:「履真,你看前面那座山,張牙舞爪像個怪獸一般,此中決非佳境,入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道:「這山果然詫異!師父請下馬,路旁略歇一歇,待我去打聽打聽,看是何如。」沙彌聽了,忙扶唐長老下馬,坐於道旁。小行者遂走到山前,四下一望,並不見有一個人家,無處問訊。遂捏一個「唵」字訣,叫聲:「土地何在?」叫猶未了,只見旁邊閃出一個白鬚老兒,跪在地下道:「本山土地在,不知小聖有何分付?」小行者大喝道:「好毛神!你既為一方土地,就該管一方之事。我與唐聖僧入境,就該遠接,怎直待呼喚方來,該得何罪?」土地道:「此非小神之罪。聞知唐聖僧居心清淨,不喜役神。值日功曹與丁甲諸神並不曾差遣,故一路來山神、土地恐驚動聖僧,不敢迎接,惟在暗中保護,有事呼喚,方敢現形。處處如此,小聖為何獨責小神?」小行者道:「既說得明白,不罪你了。只問你前面這座山叫做什麼山?怎形象這等兇惡?內中有多少妖精?妖精叫甚名字?有多大本事?還是久占此中的,還是近日才有的?須細細說來。若有一字差錯,取罪不便。」土地道:「這座山稟天地陰陽之氣,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未嘗無功於天地。只因得氣粗浮,生得古怪希奇,弄成此惡形,故取名的只觀形不察理,就叫他做個惡山。山既負此惡名,仙佛善人誰肯來住!仙佛善人不肯來住,故來住的都是些惡妖惡怪。初時止不過一兩個,如今以惡招惡,竟來了十個,故這山又添叫做十惡山。山中自有了這十個惡妖怪,不是這個捉人來蒸,便是那個拿人來煮。故這十惡山方圓數十里內,都弄得人煙斷絕,連小神的住居也無處。小聖保唐聖僧過去,也須仔細。」小行者道:「只得十個妖精,就是惡殺也有限,怎這等替他誇張!」土地道:「不是誇張他!為首最惡的妖精雖只得十個,他收來的惡禽惡獸,幾幾乎天下之惡皆歸焉,何止上萬!小聖也不可看輕了。」小行者道:「不打緊,你且說他這十個惡妖精叫甚名字?」土地道:「一個叫做篡惡大王,一個叫做逆惡大王,一個叫做反惡大王,一個叫做叛惡大王,一個叫做劫惡大王,一個叫做殺惡大王,一個叫做殘惡大王,一個叫做忍惡大王,一個叫做暴惡大王,一個叫做虐惡大王。」小行者道:「他這十惡還是同在一處,還是各自住開?可有大小?」土地道:「這十惡並無大小,雖在同一山,卻東西南北,左右前後,各佔洞窟,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常常自相吞併。莫說他手段高強,只他們每日在山中播揚的這些惡臭,觸著的便要衝死。」小行者聽完了發放道:「知道了。待我掃除了十惡,還你地方受用。你且迴避。」土地領命退去。小行者方走回來,報與唐長老道:「山中妖怪雖有十數個頭領,上萬個小妖,卻都是些烏合之眾,不知兵法,未經操練的。不打緊,師父放心,容易過去。」唐長老吃驚道:「妖怪一個也難當,怎十數個頭領、上萬個小妖轉說不打緊?」小行者道:「他妖精雖多,卻一妖一心,心多勢必亂。我聞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何況我們四條心並做一條心,怕他怎的?師父快上馬,隨我來。」唐長老聽了方歡喜道:「賢徒果論得妙,只是四心並一心,也要有個並法。一戒與沙彌恐一時不解,也須與他說明。」小行者道:「也沒甚說,只要大家以心貼心,互相照顧些便是了。」遂取出鐵棒拿在手裡,扶師父上馬,竟進山來。正是: 
  萬心何似一心堅,惡業應難敵善緣, 
  好向此中問消息,流芳遺臭並千年。 
  卻說這十個惡妖,性凶心毒,殺人無厭,因殺得多了,竟殺得路絕人稀。沒得殺了,每日俱在山前林裡四處巡綽,若尋不著,便自相殘殺,殺死的便拖了去吃。這日東山口的殺惡大王領了三妖精正在山頭觀望,忽看見有四個和尚遠遠走入山來,一個騎馬,一個挑行李,兩個俱是空走。滿心歡喜道:「今日大家有一頓飽餐了。」忙帶了一群妖怪,提著刀趕出山來。迎著他師徒四人,也不管好歹,竟一個圈盤陣將他四人圍在中間。眾妖且不說廝殺,先這個嚷道:「馬上的白淨細嫩,好蒸了吃。」那個亂道:「長嘴大耳的肥胖,有肉頭,有油水,煮了吃好。」又一個指著沙彌道:「這個黑皮黑骨,須醃一醃方有味。」又一個指著小行者道:「這個人一團筋,一把骨,全沒肉采,只好剁碎了,連筋帶骨炒起來下酒。」小行者聽了笑說道:「好妖精,你想要吃我們哩!吃倒好吃,只怕有些槓牙。」豬一戒聽了,滿心大怒,哪裡還忍得住,便放了行李,掣出釘耙,先照著指他說的那個妖精劈頭一築,就築了個九孔流膿。罵聲:「好妖精,你要煮我!倒不如趁新鮮,自家去煮了吃吧。」那殺惡大王看見,急得他暴跳如雷,大聲喊道:「好禿驢,我大王尚未傷你,你轉傷我士卒,世界反了!不要走,吃我一刀。」遂舉刀照豬一戒頂梁骨砍下來。豬一戒用釘耙架住道:「你倚著你是個惡大王這般狠麼?誰知你惡貫滿盈,卻晦氣撞死在我善和尚手裡。」那殺惡大王聽了,一發怒氣衝天,咬牙切齒道:「我不拿你這說嘴的禿驢碎屍萬段,誓不在十惡山為王。」復舉刀又砍。豬一戒道:「莫怪了。」遂舉耙相還。兩個人搭上手,扭做一團,攪做一處,一來一往就斗有二十餘合。殺惡妖見殺了半晌討不得便宜,便回過頭來一點,要招呼眾妖齊上。小行者恐怕眾妖上來呆子有失,忙持鐵棒轉到殺惡妖身後,去邀截群妖。殺惡妖看見小行者在身後一影,只道去暗算他,忙回過身來照顧。不防豬一戒抬身一耙,就築個從頭至腳。眾小妖正往前幫,忽看見大王被一戒築倒,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喊一聲:「不好了!」沒命的都往山裡奔去。一時無主,便分跑到各惡大王名下報道:「禍事了!山前來了四個狠和尚,一個使一條金箍鐵棒,一個使一柄九齒釘耙,十分利害!殺惡大王與他殺不得幾合,早被他一釘耙築得稀爛。」那九個惡大王聽了,俱不肯信道:「哪有此事!」眾小妖道:「那四個和尚現在山前,大王不信,請去一看便見明白。」眾惡妖聽了,俱要來看。惟有劫惡大王與殘惡大王、忍惡大王的巢穴,在這山東南上近些,先帶領眾妖一齊俱到山前,早望見三個步行和尚,擁護著一個騎馬和尚,正興興頭頭策馬進山。三妖大家商量道:「這等四個和尚能有多大本事,就把殺惡大王築死?我想還是殺惡大王一人欺敵,被他暗算了。如今我們三人須一同出去,不要與他搭話,只是刀槍劍戟一時齊上,包管他支持不來,落在我們手裡,大家分去受用。」三妖算計停當,遂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出山來,竟望著他師徒四人殺來。 
  劫惡大王使一桿長槍,惡狠狠照小行者當胸刺來,小行者看見,忙用鐵棒抵住。殘惡大王使一柄宣花斧,急忙忙照豬一戒劈頭砍來,豬一戒看見,忙用釘耙相迎。忍惡大王使兩把龍虎寶劍,雄赳赳向唐長老殺來,沙彌看見,只得放下行李,掣出降妖禪杖交鋒。一霎時,三個惡妖魔,三個狠和尚,在山前賭鬥,真個一場好殺。但見: 
  三對敵頭,六般兵器。三對敵頭,對對逞英雄豪傑;六般兵器,般般顯利刃強鋒。惡以惡為強,將欲殺盡善人方遂志;善以善為寶,誓言盡除惡黨始成功。故鐵捧當頭,釘耙劈面,禪杖攔腰,不曰殺人而曰慈悲;寶劍交飛,鉞斧橫施,長槍直刺,不曰行兇而曰應劫。只道食人之肉以生已肉,了不動心;誰知未殺人之身先自殺其身,直在轉眼。戰不容情,當我鋒者儘是冤家;殺難論理,血吾刃者誰非屈鬼?不後不前,恰恰相逢狹路;或生或死,斷斷不得開交。 
  六人三對,捨死忘生殺了半日,直殺得塵土蔽天,煙雲障日,並不見輸贏,又鬥了幾合,畢竟小行者手段高強,鬥到深妙處,忽賣個破綻,將身一撤,那劫惡妖不知是計,慌忙趕來一槍;不期小行者扭轉身來一讓,讓過槍頭,就趨勢當頭一棒,正打個著。只打得腦漿迸萬顆桃花,牙齒飛一堆碎玉,早已嗚呼!殘惡、忍惡二大王看見,驚得手腳無措,只得虛晃一斧,假揮雙劍,敗下陣來,往山中逃去。逃到山中,二人商量。忍惡妖道:「這三個和尚力氣又大,兵器又凶,難以力取,必須以計拿他方妙。」殘惡妖道:「有何妙計?」忍惡妖道:「我想,山外拿他,空曠曠的,必須賭鬥。莫若偃旗息鼓讓他進山,待他走入夾壁峰時,你一個在前,將石塊塞斷他的前路,我一個在後,用石塊阻住他的後路,使他前進無門,後退無路,不消數日,不怕不餓死在夾壁峰內。你道此計好麼?」殘惡聽了,鼓掌大喜道:「妙計,妙計!」遂一面分付眾妖俱躲在山坳裡,搬下石頭,伺候斷路不題。 
  卻說初時豬一戒已築死了殺惡大王,小行者今又打死了劫惡大王,弟兄們志氣揚揚,竟扶唐長老上馬進入山來。唐長老終是小心,叫道:「徒弟呀,你們有本事打死了兩個妖精,固為可喜,只怕他山中妖怪還多,必須留心提防為妙。」小行者道:「提防是不消說的,但想這些妖怪聽見我們鐵棒、釘耙利害,只怕也不敢出來了。師父只管放膽前行。」唐長老見小行者說得容易,便也欣然策馬而行。不一時,進了山口。初時在山外遠望,還只覺山形有些怪惡,及走入山來,不但山形怪惡,只覺陰風寒氣吹得人肌骨慘慄,初起在山外雖聞臭惡之氣,卻還是一陣陣,及走入山中,便如入鮑魚之肆,竟連身體都熏臭了。唐長老無法奈何,只得忍耐而行。卻喜得走了二、三里,並無一個妖精,心下暗想道:「小行者之言不虛。」又行不得半里,忽見兩邊峭峰壁立,就似夾成的一條長巷。因勒住馬道:「此中巖崖陡峻,蹊徑全無,莫非不是路?」小行者道:「師父,只管信步行去,自有前程,是路不是路,無非是路。問他怎的?」因將馬加上一鞭,早已師徒相趕著奔入夾壁峰來。 
  才走不上一箭多路,忽聞得後面喊聲如雷。急回頭看時,只見無數妖精挑泥運石,一霎時已將後路塞斷了。唐長老吃驚道:「我就說這條路卻有些古怪,今果然中了妖精之計,竟將後路塞斷,卻怎麼處?」小行者道:「我們又不生退心回去,任他塞斷,與我何干?我們好歹只努力前行,包管有出頭日子。」唐長老沒法奈何,只得策馬又行了七、八里路。到了夾壁峰出口的所在,早已亂石堆砌得水洩不通。豬一戒道:「師兄只管叫走,如今走了個盡頭路了,卻如何處?」小行者道:「行到水窮,自然雲起,賢弟不消慌得。」唐長老道:「徒弟呀,莫怪他慌,這夾壁中前後塞斷,莫說無處棲身,就餓也要餓死了。」沙彌道:「餓是俄不死,若要棲身也還容易。一路來看見那夾壁中樹木廣有,野菜甚多。斫些樹木,塔個篷兒,就可棲身;挑些野菜,煮做菜羹,便可充飢。愁他怎的?」唐長老怒道:「大家在困苦中須商量正事,怎說此油談?」豬一戒道:「正路俱已塞斷了,築開石塊,定也有人把守,莫若開個旁門轉出去吧。」小行者道:「一走旁門,便非大道。」豬一戒道:「旁門走不得,不如大家用力在地下挖個狗洞鑽出去吧。」小行者道:「和尚鑽狗洞,一發使不得!」豬一戒道:「旁門又走不得,狗洞又鑽不得,除非借他一張上天的長梯子爬了出去方好。」小行者道:「好倒好,只是世間哪有上天梯?」豬一戒道:「這不好,那不好,依你卻怎處?」小行者道:「吾聞以我攻惡,不如以惡攻惡。依我算計,師父請寬心坐坐,以逸待勞,等我掉三寸不爛之舌遊說各妖,使他自相吞併,殺得一個是一個,殺得兩個是一雙,倘能盡殺完了,搬開石塊走路,也省我們許多力氣。」唐長老道:「這些妖精定是同惡相濟,如何肯自相摧殘?」小行者道:「師父有所不知,凡惡不足便求相濟。這些妖精惡已盈了,必妒忌相吞。」唐長老聽了點頭道:「徒弟呀,你雖說得有理。只是此去你以一身而入眾妖巢穴,我未免掛懷。須要仔細。」小行者道:「不打緊,師父只管放心。」又分付豬一戒、沙彌道:「倘師父餓了,可將帶的乾糧取些澗水充飢。我去去就來。」將身一縱,早跳出夾壁峰頭。向前一望,只見殘惡大王領著一群眾妖,在夾壁峰口密密匝匝圍得鐵桶相似,只等裡面餓死方好下手。小行者看得分明,便不驚動他,只望臭氣濃處而來,卻是妖精巢穴,便落到穴前,叫道:「裡面有人麼?」早跑出四、五個小妖來,看見小行者是個和尚,便你扯我拽的道:「你這和尚,怎敢在我大王洞府門前大呼小叫?」小行者道:「你們不要扯拽!我是來獻美食與你大王受享的,快去通報。你若報遲了,我就到別洞去獻了。」小妖將小行者估一估道:「我看你尖嘴縮腮,猴頭猴腦,皮肉也粗糙,又瘦怯怯的,也只好隨常將就吃罷了,怎叫做美食敢來獻與大王?」小行者道:「我是出樣兒吃不得的,還有絕美的未曾獻來。」小妖道:「這就是了。」因忙忙進去報知反惡大王道:「外面有一個和尚,來獻什麼美食!」反惡大王道:「方纔有人報說,有四個和尚入山,先用釘耙築死了殺惡大王,後又用鐵棒打殺了劫惡大王,說得十分凶狠。我正想要去拿他,為何又有和尚來獻美食?快叫他進來,待我細問。」小妖慌忙出來,叫了小行者入去。 
  反惡大王一見了小行者就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和尚?獻什麼美食?」小行者假作慌張道:「小和尚有個師父,叫做唐大顛,他是中國人,生得又肥又白,又細又軟。人傳他是佛祖轉世,大有報器,吸他一點血延生萬載,吃他一塊肉壽享千年。今奉唐天子之命,差遣他往西天拜佛求解,路過寶山。倚著他徒弟豬一戒、沙彌有些本事,過山時,竟行兇打殺了兩個大王,只說打死了兩個無人報仇,就好快活過山。不期這山中大王多,又惱了一個殘惡大王,一個忍惡大王,商量了一條計,就將我師父、徒弟都引入夾壁峰中,用石塊將前後路俱塞斷,弄做個釜中之魚,砧上之肉,眼見是殘惡、忍惡二位大王口中之食了。這二位大王,既得了唐僧這樣美食到手也夠了,卻又貪心不足,還要將我們徒弟都吃盡。故此小和尚不服,爬山越嶺的逃走出來,報與大王。大王既與殘、忍二大王同為此山之主,豈可讓他二人獨享?也該去求他分些,延年益壽。只要大王饒了我小和尚之命。」反惡大王聽了大怒道:「好潑魔!既有此美食到山,就該大家分吃,你二人有甚本事,就思量困倒和尚瞞著我自吃?」就要領兵去與他廝殺。小行者道:「若領兵與他廝殺,便要費力。莫若只帶幾個心腹走去,只說幫他圍守,求他分些余惠,他自然不疑。大王取便將他一刀殺了,豈不省事!」反惡大王聽了大喜道:「你這和尚倒也中用,有些算計,待我殺了他二人,就留你貼身伏侍吧。」小行者道:「多謝大王。」反惡大王說罷,就提了一把短刀,帶了十數個能事的心腹小妖,竟往夾壁峰來。闖入營中,看著殘惡大王笑說道:「好同山朋友,有此美食,怎不通知眾人一聲?」殘惡大王道:「方纔困住,尚未捉到,捉到自然相請。」反惡大王道:「不消請,特來相幫去捉。捉到了方好分食。」殘惡大王不防他,有心任他走近面前,不期走到面前就順手一刀,早已連肩卸臂跌倒在地。眾小妖嚇得魂膽全消,跪在地下只是磕頭求饒。反惡大王道:「與你們無干,我不殺你,只要你圍好了夾壁峰口,不許亂傳。」眾小妖領命,緊緊圍著。反惡大王大喜道:「這美食眼見是我與忍惡大王分吃了。」小行者道:「此時忍惡大王尚未知道,何不也如此結果了,便是大王獨享。」反惡大王道:「有理。」忙又轉到夾壁峰後來哄那忍惡大王道:「適蒙殘惡大王相招說,困倒了和尚,請我來同享。又恐怕前邊捉急了,往後路突出,故又浼我來相幫。」忍惡妖道:「突是突不出,幫也不消幫,但你既知風來了,多寡也要請你吃些,斷無空還之理。若要一樣同享,卻無此理。」反惡大王道:「誰指望與你同分,但恐怕山中諸王聞知都要來分。」忍惡大王道:「你們如何得知?」反惡妖用手一指道:「你看那邊來的豈不是他們?」哄得忍惡妖回頭看時,反惡妖就乘勢一刀,也將忍惡結果了。便對眾小妖道:「有不服者,以忍惡大王為例。」眾妖只是磕頭,誰敢不服!反惡大王滿心歡喜,因對小行者道:「虧你有算計,這夾壁峰中的美食讓我獨享了。」小行者道:「是便是了,卻還有三分術穩。」反惡大王道:「怎生不穩??小行者道:「這夾壁峰中的和尚,要等他餓死,快殺也有兩三日。這兩三日中,倘或山中各惡大王得知了風聲,都走了來爭,縱不全與他,多寡也要分些去。 
  大王指望獨吃,我所以說個不穩。」反惡妖聽了躊躇道:「這卻如何處置?你可還有什麼好算計?」小行者道:「算計是有,只怕大王名雖為惡,還是虛名,未必有那第一種的毒心,最凶殘的辣手!」反惡大王笑道:「像我這等吃人不皺眉,殺人不眨眼,也要算惟我獨尊了。」小行者道:「既是獨尊,為何這山不叫做獨惡山,卻叫做十惡山?這山中為何不是大王一人獨住,卻瓜分與十個大王?」反惡大王聽了,羞得滿面通紅道:「這等看起來,我一生為惡,尚未出人頭地,真要羞死。」小行者道:「大王不要羞,這不是大王沒有噁心惡力,只是大王惡算計差了些。」反惡大王道: 
  「有甚惡算計扶持我做了第一個惡大王,我便封你做個助惡大功臣,食半山之俸,標名在凌煙閣上。」小行者道:「俸也不指望,我小和尚也只圖個惡名兒,遺臭萬年罷了。大王若依我算計,趁此時眾大王尚未知此消息,可遣能事小妖分頭去請眾大王,只說困倒了南來的求解聖僧,在夾壁峰請眾大王去分食。眾大王聞知必歡喜而來。等他來一個,大王就殺一個;來兩個,大王就殺兩個。殺完了這五個大王,不但此美食是大王安然獨享,就連此山也是大王巍然獨佔了,豈不快哉!」反惡妖聽了喜得只是亂跳,叫道:「好和尚,好和尚!我反惡大王做了半生的惡妖精,也不似你善和尚這等惡得盡情,就依你行。」遂叫了五個能事小妖分頭去請。臨行時,小行者又分付道:「你可說這聖僧是罕物,只好大王自享,不能分散眾人,叫少帶人來。」小妖會意去請。 
  原來這座山周圍足有千里,眾惡妖你東我西,各據一方,有近有遠,雖同時去請,卻不能一時同來。也有聽見說吃聖僧肉延壽的,恐怕遲了,隨著請的人就來。也有聽見說和尚困在夾壁峰,未曾困倒,恐怕來早了要等,因裝腔慢慢來的。惟叛惡大王與反惡住得近些,故請不多時就早早來了。剛剛走到面前,話還不曾說得一句,早被反惡妖一刀斷送了性命,跟來的小妖都被拿下,捆入洞口,一面將屍首移開。正收拾得完,恰好暴惡大王也來了。反惡妖此時已連殺三惡,手兒滑了,看得殺人甚是容易,迎得暴惡入來,讓他先走,就身後趕上一刀。那暴惡妖惡了一世,到此跳也不曾跳得一跳,早已被人暗算了。反惡妖一面又叫人照前收拾過。不多時,虐惡妖也到,也是如此結果了。 
  反惡妖一連除了五妖,滿心歡喜,對小行者說道:「你這和尚真好,算計七個已除了五個,只剩兩個,不過吹灰之力了。」正說不完,忽報篡惡大王與逆惡大王兩個會齊一同來了。反惡妖聽了大驚道:「一同來如何下手?」小行者道:「不打緊,大王只消先叫人報說,和尚在後山築石要走,哄開了一個,這一個便好下手。」反惡妖喜道:「有理,有理!」不多時,篡惡、逆惡二妖到了,反惡妖接住。逆惡妖先說道:「大王費心捉了和尚,我們無功怎好來同享?」反惡妖道:「若是等閒凡人也不敢相邀,只因這和尚是聖僧轉世,肉能延壽,故不敢獨吃。」正說不完,只見幾個小妖來報道:「夾壁峰的和尚已死了一個,那三個急了,曉得前山有人把守,後山無人,如今在那裡用釘耙、鐵棒築石塊哩。」反惡妖假慌道:「前山要緊,我要在此守護,卻怎生好?」篡惡大王道:「正愧無功不好受祿,待我去看看,助你一臂之力。」反惡妖假喜道:「妙是極妙,只是怎好勞客?」逆惡妖道:「待我去效勞吧。」篡惡妖道:「你在此相幫也是一般。」說罷就抽身去了。反惡妖見篡惡妖去了。趕逆惡妖一個眼錯,就攔腰一刀,斬做兩斷。恐怕人多洩漏,連忙提刀趕上篡惡妖叫道:「眾大王都來了,前山有人照管,後山路遠,還是我去吧。」篡惡妖道:「便同去走走何妨!」反惡妖道:「既同去,等我同走。」篡惡妖不知是計,更不回頭,只立住腳等。不期反惡妖趕到背後,照頸項一刀,早已人頭落地。 
  反惡妖既除了眾惡,滿心快活,一路哈哈大笑回來,對小行者道:「這些算計,實實都是你的功勞。我不負你,如今我既為一山之主,就封你為黨凶助逆萬惡大和尚好麼?快快謝恩!」小行者道:「謝恩且慢,還有話說。」反惡妖道:「還有甚說?」小行者道:「我想這許多惡大王被大王哄騙殺了,自然要到陰司閻王處告理。大王雖不怕他,他們纏纏攪攪終不能安。莫若趁他們初死,待我小和尚與你懺悔出他們的罪過來,使他們死而無怨,大王也得安享了。」反惡妖聽了大笑道:「你這和尚真有些妙處!又會叫我殺人,又會替我懺悔。但不知懺悔是怎樣的?」小行者道:「大王只朝天跪下,待我懺梅與你聽。」反惡妖道:「我一個大王怎肯下跪?」小行者道:「莫說是王,就是皇帝,敬天也要跪哩!」反惡妖道:「既該跪我就跪,且看你怎生懺悔。」遂老老實實跪下。小行者因取出金箍鐵捧,指著天祝讚道:「篡惡不忠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逆惡不孝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暴惡、虐惡不仁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殘惡、忍惡不慈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叛惡不義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反惡與叛惡同科,該殺,求上天赦了吧!上天有旨:十惡不赦。著孫履真打殺吧!」反惡妖聽見說「著孫履真打殺吧」,慌忙跳起來要逃,早被小行者提起金箍鐵棒照頭一下,打成肉醬。眾小妖看見,嚇得四散要跑。小行者攔住道:「我不打你,只快快開路。」眾小妖無法,只得上前搬去石塊。豬一戒與沙彌聽見外面石塊響,也就從裡面築出。不一時,內外夾攻,依舊現出一條大路。大家相見,小行者就將前事細說一遍,唐長老讚羨不已。正打帳上馬走路,忽山旁閃出土地來拜謝道:「這等十惡,非小聖大力萬萬不能掃除。」小行者道:「我既已掃除,你須時時斬削,不可使惡念復萌。」土地領命,他師徒方策馬出山,望西而行。正是: 
  一心能向道,萬惡自消除。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唐長老真屈真消 野狐精假遭假騙     
  詩曰: 
  秦州牛吃草,益州馬腹脹; 
  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臀上。 
  續曰: 
  啞人偏會說,聾人偏會聽; 
  何況不聾啞,幾時得清淨? 
  又曰: 
  農夫獨耕田,天下人吃飯。 
  民力久已忘,帝力又何憾! 
  唐長老與小行者、豬一戒、沙彌四人,歸並了一心,遂掃除去十惡,一時功業幾同於上天之無臭,大家歡歡喜喜,依舊西行。一路上檢點程途,早已行過了一半,十分得意,便不覺有餐風宿水之勞。又行了月餘,忽望見一座城池。唐長老道:「前面城池高大,想是帝王都會,比不得山野之處,進去須要小心謹慎,先問明他的國名、禁約,好去倒換關文。」大家應諾。不一時到了城下,細細訪問,這國叫做上善國,雖在西土,實乃衣冠文物之邦,況又君明臣賢,治得國泰民安,十分豐庶。唐長老聽得歡喜,遂策馬入城。尋問著館驛就入去借住。驛官出來迎著,看見唐長老模樣便大驚,問道:「老佛何來?」唐長老道:「貧僧從東土大唐國來,奉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解,今到貴國,不敢徑過,要見國王倒換關文,敢借貴驛少息。」驛官聽了,又將唐長老細細一看,便道:「老佛果是從東土來的麼?只怕還是在西方久住的!」唐長老道:「現有關文,明早要入朝倒換,怎敢妄言!」驛官道:「既是遠來,且請館後素齋。」一面邀唐長老師徒四眾進館後坐定,便道:「請四位安坐,就備齋來,小官有些薄事,不得奉陪,萬望恕罪。」唐長老道:「既有公冗,但請尊便,我們自坐不妨。」說罷,驛官就出去了。不多時,就有三四個穿青衣的人走來,只說尋驛官討夫馬,又將唐長老估相了一回。去了不多時,又有一位官長走進來,對著唐長老拱拱手道:「老師父從何處來?」唐長老忙起身問訊道:「貧僧從東土來。」那官長又將唐長老看了兩眼,因搖搖頭道:「為何轉從東土來?未必;未必。」說完又去了。小行者道:「這些來的人都將師父估計,定有緣故。」豬一戒道:「有甚緣故?不過認認真,好請去吃齋。」小行者道:「不像個請吃齋的光景,只怕凶多吉少。」沙彌道:「這又不是山野中恐怕有甚妖精,此乃帝王輦彀之下,法度森嚴,我們又不是盜賊歹人,有甚凶事?」弟兄們正說不完,忽聽得館驛外鑼鼓喧天,人聲洶洶。早有兩個文官,兩個武將,帶領著二十四個錦衣花帽的校尉,一齊擁入,也不問緣由,竟將唐長老捉下,用粗繩緊緊綁了。唐長老忙向道:「貧僧初到貴國,又不曾犯罪,為何綁我?」那兩個文官道:「好活佛,你做的事你難道不知,還要假辨些什麼?」唐長老道:「貧僧乃東土往西天過路的僧人,才到寶方,曾做何事?實是冤屈。」那兩個武將道:「明明是你這妖僧,怎為冤屈?」唐長老道:「天下僧人頗多,何以見得就是貧僧?」那文官又道: 
  「你道沒有證據麼?」叫人役取過一幅圖像來,上面畫著一個和尚,就與唐長老一般模樣。因指著與唐長老看道:「你且自看看,是你不是?你還要賴到哪裡去!」唐長老看見,嚇得啞口無言,點頭歎息道:「冤家,冤家!真屈殺貧僧也。」小行者看見圖畫相同,忙上前說道:「既有圖畫相對,師父就辨也無用。只請問四位大人,如今綁縛家師到哪裡去審?」文武四個官齊道:「好小事情,哪個衙門敢審?只要帶到御前候萬歲爺爺親問哩!」小行者道:「師父,既是入朝見駕,我們少不得要倒換關文,就順便去走一遭也罷。」唐長老道:「入朝見駕是免不得的,但不知是什麼冤屈事情,恐難分辨。」小行者道:「虛則虛,實則實,有什麼難辨!等我隨師父去就是了。」唐長老無法,只得聽從眾校尉綁縛了,簇擁著入朝。 
  原來這上善國王是個少年天子,才十八歲,為人至孝,又甚英明。只因皇太后好佛,在後宮造了一座佛樓,叫做待度樓,供養著三世諸佛,日日在內香花燈燭唸經拜懺,以為必要成佛,如此數年。忽一日,白晝現出一尊佛來,自稱古佛,因鑒太后焚修心誠,故來度他。自此之後,時時見形,隨人瞻仰。有時說些禍福,又甚靈驗。有時顯些神通,又甚奇異.哄得太后信以為真,每日癡癡迷迷,只指望成佛。上善國王心知其非,每每泣諫太后,只是不聽。忽一日,古佛到了樓上,命太后斥退了眾宮人,閉上樓門,親自說法。上善國王聞知,急走來看時,忽下了一場花雨,又起了一陣香風。上善國王急急走入樓中,已不知太后被那古佛攝到哪裡去了。慌忙命有司點了兵將,畫影圖形,四境搜訪,並無蹤跡。上善國王思想母后,連朝也不設,每日價空在待度樓中痛哭,已將一月。這日,忽內臣來報道:「那假佛的那個妖僧,已被文武緝捕人等捉獲著了。」上善國王問道:「如今在哪裡?」內臣道:「現在朝門外,候萬歲爺去親審哩!」那上善國王聽了,又驚又疑,立時就親御便殿,命將妖僧解了進來。 
  此時,大小臣僚皆來隨駕。不一時,二十四個校尉將唐長老綁縛著,直帶到丹墀之上。國王睜睛一看,連連點頭道:「正是他,正是他!」遂喝問道:「你這妖僧實叫何名?怎敢擅變古佛,鼓惑太后!今又將太后攝藏何處?實實招來,免動刑法。」唐長老大叫道:「貧僧法名大顛,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府人氏,自幼為僧,秉持正教。今奉大唐天子敕命,前往西天大天竺國雷音寺,拜求我佛真解,以解真經。路過寶方,正有通關文牒要見陛下倒換了,以便西行。行李方才到得館驛,坐尚未暖,飯尚未吃,曉得什麼古佛?什麼太后?卻被這些人役不由分說,竟將貧僧綁縛來見陛下。陛下明鑒萬里,貧僧實系無辜,懇求加察。」國王道:「朕在待度樓親見你說法談禪,又非他人指稱,還要加察些什麼?」唐長老道:「外貌雖同,其中實異。這是非同異,若不加察,何以得明?」國王道:「要加察就先察你。你若果系妖僧,變幻佛容,鼓惑太后,這太后自然要在你身上送還。你若果系東土大唐僧人,偶以面貌相同誤投羅網,朕聞大唐與我上善國相距有五、六萬里程途,一路上魔怪不少,若非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焉能到此?你若果系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只消替我查出太后的消息下落,你的心跡不辨自明瞭。今你與他面貌既已相同,他適去,你適來,時候又剛剛湊巧,若只以口舌鳴冤,誰肯信你?」唐長老未及回答,小行者遂上前一步,接說道:「陛下果然是個英明之主,說得十分有理。但只是陛下既要我們替你找尋太后,須將那妖精的來蹤去跡說個明白,便好去拿來與陛下正罪。」國王正與唐長老問話,忽見小行者鑽出來對答,又見他生得雷公嘴,長耳朵,猴子一般,不覺吃了一驚道:「朕審問妖僧,你是何人敢出來多嘴?」小行者道:「小和尚叫做孫小行者,就是他的徒弟。因見陛下問及德行、手段,不瞞陛下說,家師實有些德行,小和尚頗有些手段。若非多嘴,陛下何以得知?」國王聽了大喜道:「原來你有些手段?」小行者道:「陛下已先說的,若沒有本事拿不得妖精,也不能到此處了。」國主道:「你雖會拿妖精,只是妖精也有幾等,你卻怎生去拿?」小行者道:「只要陛下說個影響。若是鬼妖去問閻王拿,若是仙妖去問老君拿,若是佛妖去問如來拿,若是上界星妖、神妖去問玉帝拿。」國王見他說話荒唐,便含怒道:「你這和尚莫非有些瘋病麼?」小行者道:「小和尚從來不曉得害病。」國王道:「既非瘋病,為何說些瘋話?」小行者道:「是瘋話不是瘋話且莫管,陛下只說那妖精怎生來騙太后,說個始末根由,等我去拿他來,便曉得我不是瘋病者。」國王半疑半信,細細將太后好佛造樓,並妖怪變佛現形,又下花雨,把太后攝去的事情,說了一遍。小行者聽了道:「這也不是什麼鬼妖、仙妖、佛妖、星妖、神妖,都是太后妄想成佛,動了貪心,起了邪念,故近山中妖獸聞知,假變佛形來鼓惑、攝去,皆小小幻術耳!不足為奇。等我去拿他來與陛下細審,看是也不是?」國王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倒妖精,救回太后,朕當傾國重謝,決不食言。」小行者道:「我們和尚家要什麼謝?只要陛下鬆了師父的綁,請他吃些齋飯就夠了。」國王道:「莫說吃齋飯,就是筵宴也容易。只是鬆了綁,恐他一時又下起花雨來走了,卻如何處?」小行者笑道:「陛下,只道你這一條繩子綁著我師父,便以為牢固監守?不知此皆我師父有德行,尊賢王的法度,甘心忍受。若果要走去,有何難哉!」遂用手將唐長老身上一指,喝聲:「斷。」只見那些橫捆豎縛的麻繩,早已像刀割的一般,皆寸寸脫了下來。那二十四個校尉看見,恐怕走了,忙要上前捉拿。小行者又將手一指,道聲:「慢來!」那二十四個校尉就像泥塑的,呆呆立住,動也動不得一動。國王看見方大驚道:「原來賢師徒果系神聖之僧,愧朕肉眼不能早識,多有唐突!」急命近侍扶唐聖僧上殿。唐長老見近侍來扶,方定了性,抖抖衣服走上殿來,重新朝拜。拜畢,國王命取錦墩賜坐,然後問道:「孫高徒既具此廣大神通,老羅漢定有無邊法力,萬望大發裁悲,使我母子團圓,勝於靈山拜佛。」唐長老道:「貧僧惟有一心,道無才善,至於找尋太后,只好小徒效力。」小行者道:「陛下既要叫我老孫去找尋,閒話不要說了,快差人到館驛裡喚了我兩個師弟來保護師父,我好去行事。」國王大喜道:「聖僧果肯慈悲,且請用過齋再商量。」一面傳旨光祿寺備齋,一面遣內臣去館驛,迎請二位聖僧同入朝吃齋。 
  不多時,豬一戒、沙彌都已來了,看了師父坐在殿中錦墩上,暗笑道:「這國王也是個虎頭蛇尾,起先那樣綁縛拿來,好不兇惡,不知聽了我師兄搗了些什麼鬼,如今卻又錦墩賜坐。」內臣忙引他二人丹陛中立著,上前奏道:「奉旨請的二位聖僧見駕。」一面回頭叫他行禮。那呆子與沙彌朝上作個揖道:「豬一戒、沙彌朝見陛下。」國王看見,二人比小行者人物又醜又惡,不覺神色有異。唐長老忙上前啟奏道:「小徒皆是山野粗蠢之人,只曉得擔負驅馳,並不識朝廷禮度,望陛下赦之。」國王道:「不知禮法也不罪他,但唐聖僧法容怎這般慈善,三位高徒為何愈出愈奇?」唐長老道:「三個小徒貌醜雖陋,性實真誠。」正說不完,光祿寺報融洩殿齋已備齊了。國王就親起身同到殿中去吃齋。不一時吃完,國王就說道:「方纔已蒙孫聖僧許拿妖僧,但今無蹤無影,不知是甚樣拿法?」小行者道:「拿法甚多,一時也說不了。只問陛下,這國中左右前後有甚出名的高山大川?」國主命宣宰相來問。宰相奏道:「國門之外,左右前後雖有愛日山、忘憂洞、萱草巖許多名勝,然是一丘一壑,止好供遊人四時玩賞,並無深邃之地可以隱藏;惟此去西南一百餘里,有一座九尾山甚是奇怪。這座山原從九嶷山發源,一路逶迤蜿蜒而來,到此結了九條龍脈,但不見頭,故稱為九尾山。這山上有美人峰、妝鏡峰、畫眉峰、點唇峰、折腰峰、並肩峰,又有羅漢峰、仙人峰、古佛峰、羅剎峰,又有鴛鴦交頸、石龍女、合歡松,奇奇怪怪,不一而足。除了此處,再沒有出名的山了。」小行者聽了道:「不消說是此處了。」便對唐長老說道:「師父請安心在此坐坐,等我去找尋個消息來。」一面說一觔斗早已跳在空中,不知去向。國王看見又驚又喜道:「原來孫聖僧會騰雲。」豬一戒笑道:「孫聖僧會騰雲,哪一個又不會騰雲!陛下正所謂坐井觀天也。」國王大喜道:「這等說來,連三位也是騰雲駕霧的神僧了。」唐長老忙回道:「三個小徒實能在空中來往,似貧僧步步實地還慮難行。」國王聽了一發起敬,即留在融洩殿閒話不題。 
  卻說小行者駕雲向西南一路而來,早已望見一帶高山十分奇怪。怎見得?但見: 
  虎踞半天,吞吐低昂,識其面而莫測其背;龍來萬里,迢迢起伏,見其尾而不見其頭。自卑升高,下一峰,上一峰,峰峰見奇峭之形;從遠至近,前一嶺,後一嶺,嶺嶺作迂迴之勢。長松老干,蟠結做夭矯之虯;喬木橫枝,搖擺做飛騰之鳳。日照晴空,雷響山中瀑布;雲生陰洞,雨噴石上流泉。秀氣所鍾,遍地靈芝瑞草;靈光不散,滿山異獸珍禽。雲霞縹緲,模糊望去但見一座高山;巖岫分明,仔細看來實是九條龍尾。 
  小行者到得山上,見那山形盤一條,拖一條,曲一條,直一條,橫一條,豎一條,倒一條,順一條,交一條,宛然九尾,知是此山,便前前後後各處找尋。怎奈山身寬大,洞穴甚多,並無蹤影,只得跳在空中細細觀看。忽聞得一個山坳裡隱隱有鐘鼓之音,及落下來察聽,又不見一些蹤跡,遂沿著一帶溪水信步走來。忽遠遠望見前面溪口有座大亭子,亭下邊有幾個婦女在那裡說話。欲要走近前問他,又恐怕驚走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一翅飛到面前。只見那幾個婦女雖剃得光光頭兒,像個佛家弟子,卻又一身綾錦宮妝打扮,都在那裡洗摘素菜哩!就飛到一個年老的頭上停住,聽他說道:「明日佛爺與佛母成了大歡喜緣,你們這些小歡喜只怕要變做煩惱哩!」一個年少的答道:「我們卻未必煩惱,只怕太后不肯做佛母,佛爺還要大煩惱哩!」又一個道:「我看太后的光景像個斷然不肯的。」又一個道:「既已落入圈套,肯不肯怎由得他!」又一個道:「我們不要替古人擔憂,且等百日道場完了,肯不肯便知端的。裡面好吃午齋了,我們摘洗了素菜快去吧。」大家遂將各色素菜一種種都收拾在籃內提著,一齊去了。小行者因要探他的洞穴,便停在頭上不動,跟了他去。 
  原來這個洞最是深邃,在那夾山中走了個三回九曲,方才看見洞門。洞門上題著小小的八個古篆字是「九尾仙山千變佛洞」。初走進洞,黑魆魆竟摸不著徑路,左一彎,右一轉,足有三、五箭路方才明亮。又走有一里多路,方才看見廳堂樓閣,雖舉頭不見天日,卻自竅中射進光來,就與看見天日的一般,幾個婦女竟往香積廚去了。小行者方一翅飛下來,竟到大殿上來看,只見殿上供養著過去、未來、現在三尊大佛,下邊是二十四個和尚在那裡唸經拜懺,滿殿幢幡空蓋,香花燈燭,鐘鼓音樂,十分莊嚴富麗;左半邊另設一張法座,坐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和尚,容貌果與唐長老相似,頭垂纓絡,身掛珠衣,面前也列著幢幡寶蓋,香花燈燭,儼然也像一尊古佛;右半邊也設著一張法座,面前也設著幢幡寶蓋,香花燈燭,只是座上卻無人坐。小行者暗想道:「這裝佛的和尚定是這個妖精了。這一座定是太后坐的,這太后不肯出來同坐,想是還有些烈性,且看他後半截如何。」便停在佛頭上不動。不多時,眾僧經懺念完,要午齋齋供,那妖精便叫十二個官妝的佛女去請太后佛母來同獻供。佛女領命,就到後殿去請。小行者又飛一翅趕上跟了進去,看見太后坐在後殿上,正凝思垂淚。小行者看那太后年紀只好三十五、六,果然生得齊整。正是: 
  金嫩珠香白璧溫,盤龍寶髻膩煙痕; 
  雖然百種風流態,鳳眼鸞眉體自尊。 
  那十二個官妝佛女看著太后齊齊跪奏道:「佛爺在大殿上,請佛母娘娘同去獻供。」太后聽了大怒道:「什麼佛爺?誰是佛母?快快送我回去還有商量,若逼我至死,我上善國王訪著消息,安肯與你甘休!」眾佛女又奏道:「這道場乃是大歡喜緣,佛生怫滅,皆不外此。佛母,既來之則安之,何必發怒。」太后心知落套,悔恨無及,又聽見這些閒言散語,不勝憤怒,也不回言,竟起身往殿後房中去了。眾佛女不敢苦請,只得出去回復佛爺。小行者便飛下來,隨著太后入去。太后到得房中捶胸痛哭道: 
  「癡心好佛卻成魔,應是前生孽障多, 
  花雨落成平地獄,香風吹入奈人河, 
  九重望母愁如海,三窟思兒淚似波, 
  嚙血寫成生死信,請誰傳達鳳鸞坡。」 
  小行者聽了,忍不住輕輕飛到他耳邊說道:「太后娘娘不用悲傷,你若有信,我小孫與你傳去就是了。」太后忽聽得說話,又不見人,驚得香汗直流,滿身抖戰道:「我也是一國母后,怎時運不好,既已逢魔,卻又遇鬼?」小行者道:「我不是鬼,是你上善國王請來找尋救太后的。」太后聽見說是國王請來救他,便顧不得害怕,大著膽子問道:「你既是請來救我,為何不現人形?」小行者道:「我若現形恐被人看見,便不好行事。」太后隨起身將房門閉上道:「我這房中無人,你自現形不妨。」小行者遂飛離了太后耳邊,現出原形。太后忽然看見是尖嘴縮腮一個和尚,心中十分害怕,然在急難中無可奈何,只得問道:「你是甚人?國王怎生請你?」小行者道:「我姓孫,俗號小行者,乃東土大唐來的。跟隨家師往西天見佛求解,路過你國。你國王為失了太后四下找尋,見我師父的面貌與這妖怪相同,故遣校尉拿住我師父。是我與你國王講明白,又見我有些手段,央求我來找尋。是你的造化,虧我一尋就尋著了。」太后聽了,又驚又喜又愁道:「既蒙聖僧來救我,只是這妖怪變化多端,又黨羽甚眾,你只一人,卻怎生故得他過。」小行者道:「妖怪黨羽多,能變化,都不打緊;只是這洞中又彎又曲,又深又遠,一時難得出去,須設個法兒哄出洞外便好。」太后道:「他將我緊緊藏在洞中,還怕人洩漏,怎生哄得出去?」小行者道:「有個法兒。」太后道:「有甚法兒?」小行者道:「他若再著人來請你去同獻供,你便慨然出去。」太后道:「出去便怎麼?」小行者道:「他上面供養著三尊泥佛,他若逼你結歡喜緣,你便說:只要問這三尊佛,他說該結便結,他說不該結便死也不從。他若果然問時,我自有處。」正說不完,只見那十二個佛女又在房門外叫喚。小行者忙又變做個蒼蠅兒叮在頭上。太后依了小行者言語,便開了門問道:「你們又來做什麼?」十二個佛女齊道:「佛爺分付奏上娘娘:這道場非同小可,不是人間私事,乃是大歡喜緣,升天成佛皆從此出,畢竟要請佛母娘娘與佛爺同去獻供。」太后道:「既如此,我就去,自有話說。」眾佛女聽見太后肯去,俱各歡喜,忙在前面引路,後面跟隨,簇擁到大殿上來。 
  那佛妖看見,忙起身笑迎著說道:「娘娘肯來一同獻供,真是歡喜有緣,眼見得同成佛道不難矣!」太后道:「獻供與誰?」佛妖將手指著三尊佛道:「獻供與此三世佛。」太后道:「你既是佛,這三尊止不過也是佛,為何獻供與他?」佛妖笑道:「他是已成之佛,我與你是待成之佛。今日我們以歡喜成佛,獻供與他,異日又有以歡喜成佛的,少不得也要獻供與你我。」太后道:「這三尊佛既是過來人,我只問他,他若說果然如此,我便凡事依你;若不答應,你卻休怪休想。」佛妖著驚道:「這使不得!他雖具佛性,卻無佛舌,怎會答應?」太后道:「若果歡喜有緣,他答應也不可知,待我問問看。」就走到三尊大佛前打一個問訊道:「弟子雖系女流,然虔心奉佛多年,只因一念貪嗔,生出許多魔障,若果前生冤債,今世當償,乞我佛明示,便不敢愛此皮囊,復深罪戾;倘兩無緣孽,妄起邪心,理應墮落,何得逼人?亦望我佛慈悲,消災消障。」佛妖暗想道:「泥上佛怎會說話?倒被他使乖了。」正想不了,忽聽見中間那尊如來佛開口說道:「上善太后,你不必苦辭,這段歡喜姻緣,皆是你們前世有宗公案。」太后道:「請問前世有何公案?」如來道:「你前世乃是一個開堂講經說法的和尚,胸中全不知清淨真宗,只以口舌利便講得天花亂墜,迷惑得世人顛顛倒倒。故今世罰你變做女身,仍以佛法目迷,應該墮入他野狐之纏,自當歡喜領受。」原來佛妖正是一個九尾狐狸,因修煉多年,巧能變化,故變做佛容來哄騙太后,就是設此佛像皆是借假修真。不期泥佛忽然說起話來,嚇得心驚肉戰,只道果是活佛臨壇,又聽見說出「野狐」二字,道著自家心病,不覺心膽俱碎,身子立不住,便撲通的跪倒了。如來又說道:「九尾兒不消著忙,這也不干你事,都是他罪孽所招,但你也有一段公案。你前生原是一隻猛虎,因吃的狐狸多,故今世狐狸變虎,虎變狐狸,填還前孽。幸你信心向佛,修煉成功,又有此一段歡喜大緣,故我佛大發慈悲,已命山神將猛虎爪牙找去,使他有報冤之名,而無報冤之實,方見上天與我佛門善惡報應之不爽。這兩重公案既已說明,這道場也不必完了,明早但聽得洞門口隱隱雷聲,便是你填孽之時,你可悄悄到結果峰前斷根樹下,見有一隻沒牙齒懨懨待斃的病虎,便是你的冤家。你須現了原形挨入虎口,與他略啖一啖,應過你的前愆,然後仍幻成假像,迎入洞中,共結大歡喜緣,以完上善太后的罪案。此後倘能合意精修,自能共成佛道。若不依言行事,或推脫,或強為,便是違天逆佛,永墮輪迴。」佛妖聽了,連連點頭:「活佛爺!活佛爺所說,一一聽從。」太后心下明白,假恨一聲道:「誰知是前生冤孽!罷罷,拚今生了此孽障。」說罷,竟自回後殿房中去了。小行者仍變蒼蠅飛進房去,在太后耳邊道:「事已說妥,我且回去報與你國王知道,明日好備法駕來迎。」太后道:「我身落陷阱之中,如坐針氈,千萬望聖僧救我。倘能回國與國王說知,決不敢忘大恩。」小行者道:「娘娘放心,明日准來。」說罷,仍飛到大殿上來,只見佛妖尚在那裡對佛磕頭禱告哩!小行者也不去睬他,竟飛出洞中,縱雲頭回到國中融洩殿上,只見國王正與唐長老閒談。忽見小行者從空落下,國王忙起身謝道:「多累聖僧!找尋的消息何如?」小行者就將怎生遇見、怎生入洞、怎生尋覓太后、怎生假做佛言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國王如死去復生,也不顧帝王體統,忙倒身下拜道:「聖僧之功,真同再造矣!」小行者連忙扶起道:「陛下不必如此,觀瞻不雅,且快去打點明日之事。」國王起來問道:「明日要打點何事?」小行者道:「若是他人,我小孫一駕雲頭就帶了回來;太后乃一國之母,雲中往來,未免近褻,須用法駕迎回,方成體統。陛下可速命有司早備鸞車風輦,連夜到九尾山伺候。」國王聽了又拱手作謝道:「聖僧做事直如此周到,真大恩人也!」忙敕有司去備法駕,又敕太監、宮女連夜去同迎不題。 
  不多時,光祿寺供上齋筵,國王來陪吃了,就留他四眾在殿中宿了。到次早,小行者起來叫豬一戒道:「你連日吃國王的飽齋,也不好無功而受祿,可幫我去拿那妖精來。」豬一戒道:「做和尚的吃碗閒飯也不為過,哥哥怎妒忌起來?你既開口,不依你,你定要尋事怪我。」便提著釘耙道:「便依你,同去走走吧。」唐長老聽見歡喜道:「守拙,你同去相幫甚好,省得獨叫你師兄出力。」小行者又分付沙彌保護師父,遂同豬一戒駕著雲頭往九尾山來。到了山上,叫豬一戒將釘耙藏在草裡,變做一隻沒牙齒的病虎,沒氣沒力的睡在樹下。「只等妖精出來,現了原形到你口中,你須一口咬住不可放他。」豬一戒道:「這個不消分付,食在口頭哪有輕放之理。」小行者分付停當,便起在空中,先向天吞了一口氣,然後落下來朝著洞門一吐。那洞中原是彎彎曲曲的,受了這一口氣,一霎時空谷傳聲,就似雷鳴一般。佛妖聽見,又驚慌,又歡喜。驚慌是怕入虎口,恐有差池,歡喜是姻緣將到,終身受用。暗想:「那活佛決不誤我。」只得大著膽獨自走上山來。到了結果峰前斷根樹下,果見有一隻伶伶仃仃的病虎唾在那裡,七七八八要死。遂走上前用腳一踢,那虎動也不動一動,只把眼睜;再看一看,果然口裡沒有牙齒。深信我佛有靈,便不害怕,將身一搖,現出九尾原形,挨近虎口。豬一戒看見,便嗚的一聲一口噙住,果然沒牙齒咬得不痛,狐妖越發放心,任他咬嚼。豬一戒咬了半晌,毫不能傷他,心中著急,想道:「我虎口雖無齒,釘耙卻有齒。」遂將狐妖銜到藏釘耙的草邊,急急現了原身,取出釘耙。那妖狐看見不是虎是人,嚇得心驚膽戰,急要變化走時,已被豬一戒一耙築個九孔透明。小行者趕來,看見豬一戒築死妖狐,滿心歡喜,方走至山前,招呼那些宮女、太監,鑾輿到洞門口,迎請出太后來,上了鑾輿先行,然後同豬一戒復到洞中來掃除。此時,群妖聞信已走得乾乾淨淨。豬一戒又放了一把火,索性把宮殿燒光,方才提著死狐狸駕雲回來。 
  到了殿中,豬一戒將那死狐狸摔在階下道:「這不是攝太后的古佛,怎冤我師父?」國王看見,連連謝罪。只等到晚,太后方才駕到。國王迎入殿中,母子抱頭大哭了一回,方才倒身拜謝他師徒四人。太后深悔好佛之非,請唐長老到待度樓上去懺悔。唐長老道:「好佛不須懺悔,要懺悔只須懺悔此待度之心。佛即是心,心即是佛,要待誰度?一待度,先失本來,而野狐竄入矣!這待度樓貧僧與你改做自度樓,便立地成佛矣!」太后聞言感悟,拜謝不已。國王、太后將出許多金銀珠寶相桂,唐長老分毫不受。又苦留多住些時,唐長老堅執要行。到了次日,國王無奈,只得倒換關文,備法駕,國王、太后親送上西行大路。正是: 
  早知心是佛,哪有野狐纏。 
  未知唐長老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鑿通二氣無寒暑 陷入陰陽有死生     
  詩曰: 
  閒從萬化想天工,玄奧深微不可窮, 
  頑石無端能出火,虛空何事忽生風, 
  大奇日月來還去,最妙冬春始復終, 
  誰贊誰參都是謊,陰陽二氣有全功。 
  話說小行者為上善國王打死野狐,迎回太后,方辨明了唐長老不白之冤,倒換關文,辭了國王、太后,依舊西行。唐長老在馬上歡喜道:「這一場是非,我雖受些苦楚,卻喜迎回太后,成此大功,倒結了莫大的善緣。履真呀,實實虧你有此辨才。」小行者笑道:「什麼辨才!不過他以假佛弄太后,我即以假佛弄他,儒者謂之出乎爾者反平爾,佛家謂之自作自受耳。」大家說說笑笑,又走了許多程途。忽一日,又遠遠望見有山阻路。唐長者屢在山中受累,未免有些驚恐,叫聲:「徒弟呀,你看前面又有山了,未知夷險如何?」小行者道:「這條路徑雖也曾走過,卻是雲中往來,實不曾留心細看。是夷是險,連我也不知道,走到前面尋個人問問,方知端的。」唐長老點頭道:「是。」慢慢的策馬前進。又走過一帶小岡,看見山坳裡一個樵子在那裡斫柴,唐長老勒住馬,叫小行者上前去問。小行者上前去看時,但見那樵子: 
  扁擔沉沉斧不停,須臾砍破滿山青; 
  若非賴此薪傳去,人世將無絕少形。 
  小行者看見果是個樵子,便高聲叫道:「老樵,問路。」那樵子回過頭來,看見小行者形容古怪,便道:「你是什麼人?要問往哪裡去的路?」小行者道:「我是東西南北人,要問你西行的路平也不平?」那樵子隨口答道: 
  「你要問西行,西行路兒也平也不平。 
  我們容易走,我看你們有些去不成。」 
  小行者聽了笑道:「你這樵子說話好糊塗!總是一條路,平就平,不平就不平,你們既容易走,我們怎生就去不成?」那樵子道:「你去走走自然知道。」小行者道:「若是走過,方才不消問你了。」樵子見小行者問話兜搭,便不答應,將斧插在腰間,挑起柴來就要走。小行者也不扯他,只將手一指,那擔柴就重有千斤,將那樵子壓跌了一跤。樵子爬起來再要挑時,莫想挑得起,睜起眼睛看著小行者。小行者笑道:「看我怎麼?你說你們容易走,怎不走了去!」那樵子道:「看你這和尚不出,倒會使戲法兒捉弄人,不要取笑,快放我回去!」小行者道:「你只說明了路怎生就平,怎生就不平?他人怎生容易走,我們怎生就去不成?說得老老實實,我就放你去了;你若不說或說得糊塗,便莫想挑這擔柴了。」那樵子沒法,只得說道:「前面這座山,東邊叫做陽山,西邊叫做陰山,合將來總名叫做陰陽二氣山。陽山上有個陽大王,為人甚是春風和氣。陰山上有個陰大王,為人最是冷落無情。他二人每和合一處,在天地間遊行,若遇著喜時便能生人,撞著他怒時便能殺人。我這本地人民知他的性格,百事依順,故路平容易走。我看你們形容古怪,情性摟搜,定要與他違拗,故說個路不平去不成。」小行者道:「這等說來,也還賴得過。」樵子道:「既賴得過,放我去吧。」小行者道:「還要問你,這陰、陽二大王有什麼本事?」樵子道:「他的本事大哩!陽大王說天是他一家,陰大王說地是他一族,萬物皆是他生的子孫。」小行者道:「我又不與他攀親,誰問他的家族子孫?只問他有多大力氣,用甚兵器。」樵子道:「若說他們的力氣,一發怕人。他能鑽天入地,攪海翻江;又能使紅輪不敢暫駐,白月不敢常圓。陽大王使一條三刃火尖槍,刺將來莽匝匝如一團烈火;陰大王使一條梨花白雪槍,舞開去冷森森似萬丈寒冰。哪個當得起?你們要過此山,除非以禮拜求,隨時順去;若要倚強恃頑與他違拗,便萬萬不能過去。只此便是實話,放我去吧。」小行者聽了點點頭道:「雖替他說些大話,也只是你這裡人膽小,不怪你,去吧。」又將手一指,那樵子便輕輕的將柴挑去了。小行者走回來對唐長老道:「山中妖怪是有兩個,說起來也只平常,不要怕他,我們只走我們的路。」唐長老見小行者如此說,便也放心前進。 
  原來此山甚闊,東西兩條路都走得。此時正是八、九月時節,唐長老策馬就往東路而行。行不上數里,只覺有些炎熱,又走得半里多路,那炎熱之氣一發難當。唐長老道:「一路來黃花滿地,白雲滿天,像是個深秋光景,怎麼這山前如此炎熱?雖酷暑天亦不過如此!」又走不得幾步,豬一戒與沙彌挑著行李,走得滿身臭汗如雨,忙歇下擔子,解開懷只是喘,喘了半晌,口裡亂嚷道:「去不成,去不成!再走幾步就要熱死哩!」唐長老勒住馬也說道:「果然煩躁難行!」小行者心下疑惑,回頭向西一看,只見那邊天上有些陰雲,便將唐長老的馬牽轉來道:「我們走那邊去。」豬一戒又嚷道:「總是一般的路,還禁得轉來轉去多走哩!」只坐在地下不動身。沙彌見唐長老的馬已牽過西路,只得挑起行李也跟將過去。不期到了西路,清風颯諷,吹得心骨皆涼,忙招手叫豬一戒道:「這邊不熱,快來,快來!」豬一戒聽了,只認做耍他,也不答應,被沙彌叫不過,方慢慢走來。才走到早已遍體生涼,十分快活,急急往前趕道:「果然涼爽好走。放下行李,待我來挑。」跑不上幾步,漸漸冷氣直衝。忙將衣帶結好,又走不上幾步,一陣陰風直吹得毛骨聳然,再要上前,不覺渾身抖起來;沒奈何只得立住腳看時,只見沙彌已歇下擔子,小行者牽著唐長老的馬已急急的奔回來了。奔到面前看時,唐長老面上已凍得白了了的沒些人色。 
  大家直退走回五、七里方才定了。唐長老大驚,說道:「怎麼一座山東半邊這樣熱,西半邊這樣冷?真利害怕人,不知是何緣故。」小行者道:「我方才問來,這山叫做陰陽二氣山。東半邊屬陽故熱,西半邊屬陰故冷。」唐長老道:「熱又走不得,冷又走不得,卻如之奈何?」小行者道:「師父不必心焦,我想一山冷熱不齊,定是山澤不能通氣之故,我們只消在山腰裡通他一個竅兒,包管冷熱就均了。」唐長老道:「論理雖是如此,只是這等一座大山豈容易通將過去!」小行者道:「師父只不要護短,叫豬一戒幫我去通,包管通將過去。」豬一戒聽了道:「師兄說的話連人氣兒也沒些。這山是天地生成的,哪裡有個人能通得過去的?」小行者道:「呆兄弟,豈不聞昔時五丁開山。今你的釘耙九個齒釘,比他還多四個,怎倒通不得一個竅兒!」豬一戒笑得打跌道:「師兄原來是個假斯文,五丁是五個力士,怎比起釘耙之釘來?好教書先生!也不怕人聽見害羞。」小行者也笑道:「呆子你曉得什麼?既是五個力士,怎又叫做五丁力士?焉知那五個力士開山不用釘耙!」豬一戒道:「賴是讓你賴,只是文理欠通,這也罷了。只是這等一座大山,從東頭直築到西頭,莫說萬無築通的道理,就是築得通,我替你兩個人,一條棒,一柄耙,連夜不歇工,從小通到頭白,還不知可通得一半哩!師父,到何日方能通去?莫要聽他說鬼話。」唐長老聽了,沉吟半晌道:「守拙之言,似乎有理。」小行者道:「我原叫師父不要護短,今手還不曾動,就先護短起,怎做得事來?」唐長老道:「履真呀,我不是護短,但如此大山要鑿通他,我想來其實費力。」小行者道:「師父有所不知,凡是山川,外雖具重濁之形,實內包天地精明之氣,哪有個不生靈竅之理?只消審形察勢,尋著他的竅脈,一築便通了,何須苦費氣力?」唐長老聽了連連點頭。豬一戒方不敢再言,掣出釘耙道:「既是這等,快去,快去!」小行者又尋一個穩便處,叫沙彌保護唐長老坐著,方與豬一戒算計道:「我們若要照舊走去,又恐觸他冷熱之氣,莫若跳在空中看定他的窾竅,再下去動手。」豬一戒道:「有理,有理。」二人一同跳在半空中山頂上細細觀看,只見那座山周圍旋轉,就像一幅太極圖兒,左邊一帶白,直從右邊勾入中心;右邊一帶黑,直從左邊勾入腹內。小行者看得分明,因對豬一戒道:「你看此山兩邊黑白交鎖,我想,他的竅脈不在當中,就在東西兩旁。」豬一戒道:「這山東邊熱,西邊冷,想是東邊的氣通不到西邊,西邊的氣通不到東邊。若要東西相通,你與我還須挖兩旁才好。」小行者道:「兄弟說得是,就先從東邊挖挖看。」二人隨落下東邊,細細觀看,見那正東中間一圍土色紅蕩蕩,與別處土色不同,便對豬一戒道:「你看此處有些占怪。」豬一戒也看了看道:「果然有些古怪,等我試試看。」就取釘耙照著紅土築去。築了半晌,築去有三、五尺深。再看時,果然是個石竅,築下來的土都蒸蒸有熱氣。小行者看了道:「一發是了。」遂叫豬一戒停了耙,卻自將鐵棒伸入竅中去搗,搗松的土又叫豬一戒用釘耙挖出,耙完又搗,搗不多時,早搗了一個空,再用棒進去一攪,卻空落落的竟沒土了。豬一戒見了大喜道:「果然有個竅脈,想是通了,待我鑽進去看看。」正說不完,只見裡面一股熱氣就似火一般衝將出來,十分利害。豬一戒忙閃開身子,吐舌道:「早是不曾鑽進去,若是鑽了進去,一時退不及,豈不被他燒死了。」小行者道:「一味熱還是純陽,這氣還未曾通,想是西頭塞緊了。」豬一戒道:「我們就到西頭去築。」二人又跳在空中,轉到西邊落下來觀看,果然正西中間也有一圍幾烏黑的土。豬一戒看見知道是了,便也不問,竟提起釘耙去築,也築有三、五尺深,就叫小行者用捧去搗,搗進去,果也是個石竅,石竅中耙出來的土都冷陰陰就似冰鐵。小行者用棒往竅中攪不多時,忽一陣冷氣衝出來,沖得人毛髮直豎。豬一戒道:「竅已挖開,原是東邊熱,西邊冷,照舊氣不相通,卻也沒法。」小行者道:「想是正當中還有些阻隔,我與你再去看看。」二人復跳在空中,落到山頂上細細再看,只見正當中黑白交結之處,直立著一個石碑,碑上寫著句道: 
  左山右澤,於焉閉塞。 
  億萬千年,陰陽各得。 
  小行者看了,對一戒道:「你看見麼?此下是了,還不動手!」豬一戒道:「這樣大石碑,怎生弄得他動!」小行者道:「只消將半邊土築鬆了,他自然會倒,誰要你去動?」豬一戒道:「既是這等不打緊。」遂將釘耙把碑下的土築去半邊,那碑腳下早半邊虛了;小行者忙將金箍鐵捧在碑頂上用力一推,那碑腳下的上已是虛的了,早已豁喇一聲仆倒在地。忙叫豬一戒用釘耙將碑下的土泥一頓撥開,忽露出一個大洞來。二人在洞口向下張望,不見動靜。小行者正打帳要變化了下去審察,忽一聲響亮,先暖烘烘衝出一股熱氣來。熱氣正未散,忽又一聲響,後又寒森森衝起一股冷氣來。二氣交在一處,忽氤氤氳氳散作一天靈雨。雨過後,便不冷不熱,竟成了一種溫和氣象。豬一戒滿心歡喜道:「哥哥,我想這樣大山既有靈竅,便何止萬萬千千,怎我們只通得這一個,便陰陽二氣已透?」小行者道:「你豈不聞一竅通時萬竅通。」二人大喜,便一個從東,一個從西,分路走回來,便不覺十分大冷大熱。將這些事報與唐長老知道。唐長老大喜,依舊上馬進山而來。正是: 
  天心久自暢絪縕,二氣原從一氣分, 
  早向鴻濛開混沌,聲無可聽臭無聞。 
  卻說這二氣山的陽大王,雖然好動,卻為人慈善;陰大王雖為人慘刻,卻是好靜,每日在洞中只運神功,為化為育。這一日,陽大王只覺滿身冷氣衝來,陰大王也覺滿身熱氣衝來,俱各大異,因同到山頭來察訪。忽見鎮山碑推倒在地,盡吃一驚道:「什麼人有此力量擅通我山澤之氣?」分付群妖四處去查訪。忽幾個來報道:「四山俱無影響,只有東南山腳下有四個和尚,生得古古怪怪,一個白面的騎馬,一個長嘴大耳的挑行李,一個尖嘴縮腮的,一個晦氣臉的,前後簇擁而行,如今漸漸進山來了。」陰大王道:「這四個和尚既生得古怪,不消說一定是他了。」陽大王道:「若果是他,須要拿來問罪。」就打帳叫人去拿。那幾個報事的小妖又稟道:「小的見那個尖嘴縮腮的和尚,手裡拿著一條棍棒,又長又大,口中吆吆喝喝,像是個不服善的強遭瘟,眾人恐拿他不來,挫了銳氣,還須二位大王自行為妙。」陰、陽二大王尚未答應,旁邊早惱犯了孤陰、獨陽二位將軍,出來道:「三、四和尚打什麼緊?待末將去擒來就是了,怎要二位大王費力。」陰、陽二大王歡喜道:「快去擒來,等你成功。」二將得令,孤陰忙提刀,獨陽忙綽槍,趕出山前,恰恰望見四個和尚遠遠而來,同趕上前一步攔住,大叫道:「你是哪裡來的大膽和尚?怎敢私自推我鎮山碑,擅通山澤之氣,以致陰陽混雜,該得何罪?快快下馬受死,免我老爺們動手。」小行者看見,忙叫豬一戒、沙彌護住唐長老,卻自迎上前道:「你們二人,想是陰陽山差來迎接我唐佛師過山的了?還不跪接,卻這等大呼小叫!」孤陰、獨陽聽了一發大怒道:「好大膽和尚!我奉二位大王之令而來,恐怕錯殺了你,你既不知死活,敢說此大話,這推碑通氣一定是你無疑了!」小行者笑道:「人生天地間宜一團和氣,豈容你一竅不通擅作此炎涼之態?你二人早早回去,叫他速速改過自新,尚可原情輕恕;倘恃頑不改,豈但推碑通氣,連這座山都要掀翻,叫他無處棲身。」孤陰、獨陽聽了,氣得暴跳如雷,便不管好歹,刀槍一齊上。小行者用棒架住道:「你二人就要死也不須如此著急,且說你是甚人?倘無名小子,不要辱了我的金箍鐵棒!」孤陰道:「我說來你不要害怕,我乃孤陰將軍,他乃獨陽將軍,今日陰陽夾攻,你這和尚怕也不怕?」小行者道:「我聞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留你這種賊氣在天地間也無用,倒不如待我掃除了吧。」便舉起鐵棒劈面打來。二人刀槍並舉,急架相還,三人在山腳下一場好殺。但見: 
  孤陰專殺不辜,刀刃欲加和尚頸;獨陽存心最毒,槍尖要刺惡僧胸。惡僧果惡,隔過槍尖還鐵棒;和尚不和,撥開刀刃答金箍。妖怪佔便宜,兩個同心殺一個;僧家真大膽,一人獨力戰雙人。三般兵器,你砍我,我架你,只聞得錚錚鐵響;雙半能人,你奔來,我躍去,但看見莽莽雲飛。和尚以慈善勸人,偏遇著狠妖精專欺慈善;妖精以陰陽害道,恰相逢真和尚不信陰陽。會弄神,會弄鬼,妖精逞二氣良能;不怕天,不怕地,和尚恃一心作主。 
  兩個妖精只道和尚是善門,好欺負,故誇嘴來拿,不期撞見小行者這惡和尚,兩個殺一個,殺了半日,直殺到滿口生煙,渾身似雨,遮架不住。心下暗暗懊悔道:「早知做和尚的這等惡,不來惹他也罷了。」甚難支架,當不得小行者那條金箍鐵棒就似飛龍一般,只在兩人頭上盤旋。妖精撐持不住,只得一個拖刀,一個曳槍,敗下陣來。小行者笑道:「這樣貨也要到西方路上來做妖怪?饒你去,快快叫陰陽山主來迎接,倘遲了不恭,連你這山都搗成齏粉。」孤陰、獨陽慌慌張張跑回山來,報與陰、陽二大王道:「果有四個和尚,那三個不曾交手;只有一個雷公嘴猴子腮的,與他殺了半日,他使一條金箍鐵棒,也不知有幾萬斤重,十分利害!二將實是擋他不住。」陰大王聽了大怒道:「兩個人拿一個和尚也拿不來,還要替他說大活,長他人之威風,快推出去斬了。」陽大王止住道:「且向他,推碑通氣可是這和尚?」孤陰道:「正是這和尚,他還說不但推碑,還要叫二位大王去迎接,若迎接不恭,連山都要掀翻哩!」陽大王想了想,對著陰大王道:「這和尚既能推碑,又能戰敗二將,自然也是個磨牙的主子,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陰大王道:「怎生智取?」陽大王道:「陰陽二氣已被他穿通了,料熱他不死,凍他不壞,莫若將陰陽將士就山形排成八卦,引他陷入坎中捉住,豈不省了許多戰鬥!」陰大王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就依計而行。」因號令闔山大小兵將,照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分做八隊,以應八卦之數,七處俱依山帶嶺虛設一旗,使他疑畏;惟西南方死門挖下一個大陷坑,上面鋪得平平,像條大路,四邊埋伏兵將,準備捉人。陰、陽二大王卻自領些老弱兵將擁出山來,迎著他師徒四人道:「來者是何處僧人?快通姓名。」小行者忙上前答應道:「吾師乃東土大唐國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活佛求真解的唐半偈佛師。我乃他大徒弟孫小聖,那挑擔的是二徒弟豬一戒,那牽馬的是三徒弟沙彌。我們一路來仗佛力專要降妖伏怪,與地方除害。你二人想是陰陽山的魔頭了。今日來見我,還是要逞強尋死?還是要改過自新?快說明白了,我好與你處分。」陰、陽二大王道:「像你這野和尚,不知高低犯上,又擅自推倒鎮山碑,又唐突我將士,就該拿你去處死;但僧來看佛面,既是佛家弟子,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饒你過去吧。」說完,就領眾妖一齊退入山中去了。 
  豬一戒見群妖退去,挑起行李就要走。沙彌道:「二師兄且慢!我看這妖精說話未必老實,莫非弄下什麼圈套哄我們入去!」唐長老便勒住馬問小行者道:「致和說話殊覺有理,你怎麼講?」小行者道:「我也是這等想,但是任他有甚圈套,卻沒個站著不走之理。我們只須分做三隊,叫豬一戒在前開路做前隊;沙彌挑行李跟定師父做中隊,我壓後做後隊。倘妖精有甚動靜,我們首尾相顧,便不怕他了。」大家說道:「這個有理。」豬一戒就放下行李,掣出釘耙,一路吆吆喝喝先去開路;沙彌就挑起擔子,跟定著師父的馬緩緩而行,作中隊;小行者自持金箍鐵棒在後頭斷路,一齊奔入山來。豬一戒提著釘耙在前,也不知什麼卦不卦,只揀大路就走。幸喜造化,竟撞入巽方生門,本該一直走出兌方驚門,卻看見這方排列著許多旗幟,路又狹小不平,疑他有人把守,又看見西南上一條大路,甚是寬坦。遂不管好歹,竟望坤方死門而來。沙彌看見豬一戒在前,只得趕著唐長老的馬隨後跟來。正走得興興頭頭,忽聽得前面一聲響亮,原來是豬一戒走得忙,踏斷了陷坑板,跌入陷坑去了,左右撓鉤套索一齊上。沙彌看見,吃了一驚,忙要帶轉唐長老的馬頭,忽兩旁鑽出陰、陽二大王,一條梨花白雪槍,一條三刃火尖槍,兩下刺來。沙彌急放下行李,掣出禪杖抵擋。唐長者已被一夥妖精橫拖倒曳扯下馬來,拿去了。沙彌急要上前去救,又被陰、陽二妖兩條槍緊緊裹住,只得苦死把禪杖支撐。正難擺佈,幸得小行者後隊已到,看見沙彌被二妖圍住,忙提捧上前大叫道:「沙弟勿慌!我來也。」陰、陽二妖看見,各分頭迎敵。此時,眾妖已將唐長老、豬一戒、行李、馬匹拿入洞中,捆縛好了,曉得二大王廝殺,遂一陣都來相助。小行者與沙彌戰了半晌,看見山場窄狹,不好施展,妖精人多,恐怕失利,因虛晃一棒,大家走了。正是: 
  一心自恃可通神,不料陰陽會弄人; 
  怪道圓虛不如實,有時假處勝於真。 
  陰、陽二大王看見小行者與沙彌敗陣走了,也不追趕,竟自回洞,坐在二氣府大殿上,叫綁過唐長老與豬一戒來,跪在當面。陽大王先問道:「你們既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過路僧人,自當走你的路,為何私自推倒鎮山碑擅通山澤之氣?」唐長老道:「只為大王陰陽不肯和同,以致亢陽與亢陰東西兩路作災,阻住貧僧不能前進,故小徒一時慈悲,推倒此碑,使陰陽相和,不獨為地方萬世之利,亦於二位大王有補救之功,不知二位大王何故反設陷阱害人!」陽大王聽了大笑道:「陰陽二氣乃我二人生殺之權,都似這等被你穿通和合,有生無殺,豈不叫我二人皆做無用之物了!」唐長老道:「無用正乃二位大王之大用,若必以有用顯能,則不為正氣而為妖氣,竊為大王不取也。」陰大王聽了大怒道:「好大膽和尚!不說他擅通山澤罪該萬死,反花言巧語譏刺我們,這樣妖僧留他何用?快將這兩個和尚拿去殺了吧。」眾妖聽了,吶一聲喊就來動手。正是: 
  慢道久修心似佛,誰知到此命如雞! 
  不知陰、陽二大王要殺唐長老與豬一戒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顛倒陰陽 深窮造化     
  詩曰: 
  陰陽雖有斡旋才,不得其平便作災, 
  龍遇亢時多有悔,道當消處自成乖, 
  天平地正何年見?暴雨狂風終日來; 
  大抵天心人意順,方能無盛亦無衰。 
  話說陰、陽二大王,將唐長老與豬一戒拿到洞中審問,因唐半偈出言不遜,一時惱了,叫眾妖推出去殺。眾妖聽了,吶一聲喊就來動手,有幾個去捉唐長老,就有幾個去拖豬一戒。豬一戒見來拖地去殺,著了急,便大叫道:「妖怪不得無禮!誰敢殺我?」陰大王聽見問道:「你這廝已是幾上之肉,怎麼不敢殺你?」豬一戒道:「你曉得我師徒是幾個?」陰大王道:「是四個。」豬一戒道:「你如今設陷坑拿著幾個?」陰大王道:「兩個。」豬一戒道:「那兩個為何不拿了來?」陽大王道:「正要拿他,被他乖覺走了。」豬一戒道:「恰又來,你捉了我們兩個,他兩個走了,就是你們的晦氣到了!」陰大王道:「怎生晦氣?」豬一戒道:「你曉得他兩個叫甚名字?」陰大王道:「他自稱一個是孫小行者,一個是沙彌。」豬一戒道:「你既知他名字,可知他為人?」陰大王道:「他不過是個遊方和尚,會些槍棒罷了。」豬一戒道:「你認他是遊方和尚,我說你們晦氣到了。」陰大王道:「他不是遊方和尚,卻是甚人?」豬一戒道:「他乃當年大鬧天宮太乙天仙後因取經有功證果鬥戰勝佛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他得了祖傳的道法,手持一條金箍鐵棒,又有七十二般變化,能降東海之龍,善伏西山之虎,又曾闖入天門,在王母瑤池殿上坐索酒食,玉帝遣三界五行諸神拿他,俱被他打得心驚膽戰,東逃西竄。玉帝沒法,再三央他老祖孫大聖勸善,方入於佛門。今從師西行求解,一路來,出類拔萃的妖精也不知打死了多少,豈在你這兩個變化無奇的小怪!趕早送出師父去,求他免死,還是你們的大造化;若遲疑不決,不但此山坐不穩,連性命多分活不成了,還敢胡言亂語要殺我哩!」陰、陽二大王聽了,便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做聲。豬一戒見他二人不言語,知道被他唬嚇倒了,便一發說大話道:「且莫說我大師兄的本事,就是我三師弟沙彌也非同小可,乃是金身羅漢的侍者,他一條降魔禪杖使起來,鬼哭神號。就是我豬一戒今雖落你陷阱,我也不是無名少姓之人,我父親乃是天蓬大元帥,曾掌管天河十萬兵丁,求經證果封為淨壇使者,遺與我一柄九齒釘耙,重五萬四千斤,築一耙九孔流血,築兩耙十八孔冒膿。你莫倚著暗設陷坑,我偶然不曾防備,被你綁縛在此,就以為十大功勞。不知我看你這些繩索只如蒿草,要他斷,不消吹灰之力。只是我奉師父之教,故不敢輕舉妄動,少不得我大師兄、三師弟只在頃刻就來取你的首級了。」陰大王道:「胡說!我這山中把守得鐵桶相似,他就有本事也不敢進來。」豬一戒道:「他會變蒼蠅兒、蝴蝶兒、蟭蟲兒飛了進來,你如何得知?」陽大王道:「你師兄未必有此本事,皆是你過為誇張。」豬一戒道:「若沒有本事,怎走將來就能推碑、通氣?」陽大王聽了,只管出神。陰大王看見道:「大王不須深慮,我看這和尚一張長嘴,多分會說大話,不要信他,只是拿去殺了吧。」陽大王道:「這和尚雖說的都是大活,未免也有些因由,此時殺,他只道被人暗算是屈死了,莫若且寬他今日;等我們拿了那兩個,一齊同殺,使他死而無怨。」豬一戒道:「這還像句說話。」陰大王道:「遲他半日的死倒也罷了,只是他說脫此繩索不消吹灰之力,倘然縛他在此,一時照管不到,被他走了,豈不又添一敵?」豬一戒道:「我們做好漢的決不走。」陽大王道:「這不難,只消將他二人解到造化山去,鎖在圈子裡,他便插翅也不能飛去。」陽大王道:「此計甚妙!不可遲了。」遂差數隊妖兵,將唐長老與豬一戒二人並白馬、行李押解到造化山去不題。 
  卻說小行者與沙彌,因山中妖精多,一時救不得唐長老,脫身走了。走到山外,沙彌道:「虧是我們分作三隊,若是一齊走,同跌入陷坑,豈不都被他捉了!」小行者道:「我二人雖未被捉,卻沒頭沒腦,不知師父的下落,怎生去救?」沙彌道:「且尋到他門前再與他見一陣,便自有下落。」小行者道:「與他見陣,不如我變化了進去,探一探消息再廝殺不遲。」沙彌道:「若探得個消息更妙。」小行者將鐵棒收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黃蝴蝶兒,飛入山中四下找尋。原來這山雖有陰陽二處各自居住,正當中卻有一座二氣府,是二大王共同相會的所在。這日捉了唐長老、豬一戒,大家歡喜,就同在二氣府飲酒作樂。小行者找尋著了,竟一翅飛進來,在酒席間忽東忽西,聽他二人說話。陰大王偶然抬頭看見,驚訝道:「我這府中又無花草,這黃蝴蝶兒從何處來?莫非是孫小行者變的麼!」陽大王忙看著道:「這蝴蝶兒果然有些古怪!」叫眾小妖快快捉了。眾妖得令,便七手八腳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亂趕亂撲。小行者見妖精動疑,又搖身一變,變做個秋蒼蠅,飛來飛去。眾妖一時不見了黃蝴蝶,一發大驚小怪道:「方纔在此,怎就不見了?」只管仰著頭東張西望,忽看見蒼蠅飛,因亂嚷道:「怎麼黃蝴蝶不見了,卻有個蒼蠅飛!」兩個大王看了一發生疑,正狐疑不決,那蒼蠅兒偏作怪,照著陰大王臉上一連幾撞,就像鐵彈子一般,撞得臉上生痛,忙放下酒杯,捂著臉大叫道:「不好了,這定是孫小行者來取首級了!」隨立起身道:「我們散了吧!莫要著了他的手。」陽大王笑道:「大王怎這樣膽小?這黃蝴蝶、蒼蠅兒突然而來,雖有可疑,若論理,此時深秋,這二物稟我陰陽之氣所生,原該有的,何足為怪?倘若是蜈蚣、蠍子毒物之類,不當有而有,便可怪了。我們須盡興飲酒,不要理他。」陰大王聽說,也就坐下。小行者見妖怪生疑害怕,聽見他說著蜈蚣,就隨機變做一條七寸長有翅的蜈蚣,劈面飛來。兩個妖精看見,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叫道:「這飛蜈蚣不消說是孫小行者無疑了,快拿,快拿!拿著的算上功,重賞!」眾妖得令,一時齊上,也有用刀砍的,也有用棒打的,也有用鞭子刷的,大家亂做一團。當不得那蜈蚣就像游龍一般,往來疾溜,莫想犯著他分毫。陰大王見眾妖捉不住,著了急,忙自起身,提了一把劍向空亂砍。小行者恐怕決撒了,又弄一個手段,乘眾妖亂滾滾一個眼錯,仍變個蒼蠅兒叮在中樑上不動。眾妖俱睜著眼,一時看不見,都吃驚打怪道:「方纔明明在面前飛,怎就不見了?」陰、陽二妖看見,嚇得啞口無言,只是跌腳。呆了半晌,陰大王方戰抖抖的說道:「罷了,罷了!我二人的首級,多分要送在這和尚手裡的了。」陽大王道:「事雖做得有些不妙,卻也未必至此。大王還要拿出些剛氣來,不要只管自餒。」陰大王道:「不是我害怕,自餒,若是硬好漢,兩家在山前對敵,你一刀,我一槍,便好施逞英雄;如今這和尚只變東變西,鬼一般悄悄進來,不與人看見,卻叫人怎生防範?日間還好處,倘夜間睡著了被他暗算,豈不白白送了性命!不由你不害怕。」陽大王道:「依你這樣說來,真個有些可憂。但我想,變化一道雖九天九地,疑神疑鬼,卻總是虛景,未必便能殺人!為今之計,只須防守嚴緊就是了,也不必十分過慮。」陰大王道:「承見教極是,只是我素性多疑,終有些放心不下。」陽大王道:「既大王要還宮,且別過,明日再商議吧。」陰、陽二大王遂一東一西,各自還宮。 
  小行者見那陰大王多疑,便輕輕飛來,光跟了他回去。陰大王回到宮中,便將闔山的群妖都點了回去,先點五十名精細能幹的去山前守護,打探如有動靜,速來報知。然後每門俱加添一倍,輪班提鈴喝號,徹夜守護。如有一名不到,不上心守護,俱要重責。寢宮門外更要嚴緊。陰大王再三分付了方入宮去安寢。小行者打探明白。又飛到東半邊陽大王處去打聽,陽大王也是一般添兵防守,只不知師父與豬一戒消息。飛出來尋見沙彌,將從前變化之事說了一遍。沙彌道:「既是妖怪生疑害怕,師父與二師兄性命自然無妨,只是也要訪明下落,早救出方妙。」小行者道:「我想陰、陽怕懵懂,等我再去與他鬼混一場,弄得他顛顛倒倒懵懂了,不怕他不還我師父。」沙彌道:「他防護妖多,你一身黑夜進去,也須仔細。」小行者道:「不打緊。」仍變做個蒼蠅兒,先飛入陰大王寢宮裡來。不期寢宮關得緊緊,就與鐵桶相似,要個針尖大的縫兒也沒有。小行者沒法,只得緊貼著簷瓦扒開些土兒,鑽了進去。只見陰大王正叫人抬了一個大石匣,在那裡算計躲入去睡哩。小行者看得分明,便依舊從瓦隙裡爬了出來,又一翅飛到陽大王寢宮裡來探聽。只見陽大王已高臥帳中,鼾呼熟睡。小行者就弄神通,拔下兩根毫毛,一根變了一把寶劍,一根變做一條絲繩,將寶劍掛在床面前正當中,弄完手腳,依舊飛了出來。踅到山前,看那五十名守護的妖精,俱敲梆搖鈴走來走去的巡綽,卻不知為頭的叫甚名字。就心生一計,將身也變做一個妖精,手中拿著一桿令字旗,飛風一般跑來,大叫道:「巡山眾軍,大王有令:叫你們用心巡綽,不許一人偷安,到天明平安無事,俱重重有賞。」眾妖精聽見,都一齊跑來答應道:「我們五十名俱在此,誰敢偷安?」小行者道:「既不偷安,為首的可報名來。」內裡鑽出一個來道:「是小的寒透骨為首。」小行者道:「既是你為首,眾人就委你點排吧,大王立等回信,我沒工夫。」說罷,撤轉身飛跑去了。這裡眾妖依舊巡綽不題。 
  小行者跑了數步,又搖身一變,就變做寒透骨一般模樣,又飛奔到宮門前擊鼓,報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巡山有警,報知大王。」眾妖聽見巡山有警,誰敢遲延,登時一門門傳進去,直傳到寢宮門上,報知陰大王。此時,陰大王已躲在石匣中安寢,忽聽見巡山有警,吃了一驚,忙爬起來,傳令叫寒透骨進來。守寢宮門的妖精忙出來將假寒透骨帶到宮門外,稟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已帶到。」陰大王在宮內,隔著門問道:「你巡山有什麼大警?敢擊鼓報我!」假寒透骨道:「小的巡綽東山,忽見一個火眼金睛雷公嘴的和尚,與一個晦氣臉的和尚,在那裡商議說,二位大王爺陷害他師父唐長老與師弟豬一戒,要算計殺二位大王爺替他報仇;又恐怕一時動了惡念,傷了他佛門戒行,故陽大王處止在床前掛了一口寶劍,使他悔悟,送出他師徒來,便保全他性命;若逞強不送,再殺他不難。」陽大王著驚道:「可曾說我什麼?」假寒透骨道:「他說,大王比陽大王更是狡猾,這斷饒恕不得。初時,已將寶劍來取大王的首級,說大王躲在石匣中,劍不能傷。如今,回去取他的金箍鐵棒來,要連石匣都搗碎哩!小的伏在山下細細聽,見他說得凶險,故敢大膽來報知,乞大王詳察防避。」陽大王聽見說躲在石匣中,嚇得他魂不附體,身不搖而自戰。暗想道:「我躲在石匣中,連神鬼也不知,他怎生倒曉得了?真也作怪!莫非這和尚未卜先知,他的陰陽比我們更準?」便分付假寒透骨道:「你快去再打聽,看那和尚如今又怎麼?」假寒透骨答應一聲就出宮去了。走到宮外無人之處,仍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飛入陰大王寢宮打聽。只見陰大王慌做一團,忙叫人到陽大王處問床前有劍無劍。不多時,問的人去了來回復道:「陽大王一覺睡醒,忽見床面前掛著一口風快的寶劍,磨得雪亮。陽大王嚇得汗下如雨,正沒理會,適見小的去問,他倒轉要問大王怎生得知?」陰大王聽見說果然有劍掛在床前,愈加著忙,忙穿上衣服,叫人掌燈,走到二氣府來,請陽大王議事。恰好陽大王要問緣故,也掌燈走來,二王會在一處。陽大王先問道:「我床前突然掛著一口利劍,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怎生便曉得,先叫人來問我?」陰大王就將巡山小妖寒透骨所報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陽大王聽了道:「天地間有如此能人,要我們這陰陽何用?」陰大王道:「陰陽有用無用且慢論,但只說眼前,他去取金箍鐵棒,就要來搗石匣,卻怎生迴避?」陽大王道:「他事事前知,實難迴避。倒不如挨到天明,點起兵來與他大戰一場。殺贏了他不消說,倘或失利,惟有躲到造化山,去求小主公解厄。」陰大王道:「想來並無別策,只得如此。」二大王商量定了,又叫取酒在大殿上同吃,單等天明點兵廝殺。 
  小行者打探的確,隨飛回來現了形,與沙彌說知前事:「他說殺輸了就要逃到造化山,去求他小主公解厄。你想,二人既有主公,一定是人家的奴才了。」沙彌道:「我聽見人說,文武百官俱稱皇帝是主公,難道文武百官都是奴才?又聽得人說,巧者拙之奴。我想,天地間惟陰陽最巧,就叫他做奴才也不為過。」小行者笑道:「他又不是你的親,你倒會替他解釋。」沙彌道:「親不親,解不解,都不要緊,只是師父畢竟沒個下落,卻如何處?」小行者道:「且待明早殺他一個害怕,師父便自然有下落了。」又挨一會,只見紅輪隱隱,天色微明,早聽見山中炮聲震地,金鼓喧闐。陰、陽二大王領了闔山兵將湧出山前,排成陣勢來索戰。你看陽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頭上紅雲包裹,腰間錦帶斜拖;絳袍金甲艷生波,三瓣槍尖出火。 
  烈烈威風難犯,蒸蒸熱氣誰何?生人不少殺人多,生殺之權惟我! 
  你看陰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槍擺梨花白雪,身凝冷鐵寒冰,烏雲鎧甲迸金星,頷下虯髯硬挺。 
  吞噬心同餓虎,刁鑽眼類饑鷹;青天白日現幽冥,撞著斷根絕命。 
  陰、陽二大王齊到陣前,大聲高叫道:「東來的和尚,你果有本事要在西方路上逞英雄,就該硬著頭皮領受我二大王兩槍,也算是個好漢;怎只私自推碑,暗暗通氣,又半夜三更裝神弄鬼,攪亂我們的安寢,該得何罪?快快來受死。」小行者聽了,忙跳出山前來,罵道:「我把你這大膽無知的賊害氣!你既曉得說此假王道的話兒,就不該暗設陷坑捉我師父與師弟去了。你若果然陰陽有准,禍福無差,就該知道我孫老爺是你活潑潑正脈主人公,怎不安心聽命,倒去別人家做奴才?」陰、陽二大王聽了,勃然大怒道:「誰是奴才?你這賊和尚縱有些兒靈竅,不過一點點小猴兒,也虧我二大王培養之功,怎就忘本?不要走,且吃我一槍!」說罷,二人雙槍齊舉。小行者笑嘻嘻全不畏懼,忙將鐵棒相還。山前這一場賭鬥,與眾不同。但見: 
  兩桿長槍,一條鐵棒。兩桿長槍,一桿熱,一桿冷,刺得白雪光中飛烈火;一條鐵棒,半條風,半條雨,打得黑煙堆裡滾黃塵。一個逞心上經綸,兩個運陰陽作用。心上經綸,正正奇奇行不盡;陰陽作用,翻翻覆覆妙無窮。你道我擅推碑通氣,屠腸剖腹,殺匪無辜;我道你設陷阱害人,瀝血斬頭,罪在不赦。一個望心肝,一個思五臟,俱惡狠狠不懷好意;一個追性命,一個想頭顱,鬧哄哄謀逞雄心。雖與你無恨無冤,白刃相加不肯放鬆半點;便是我有恩有義,青鋒緊對何曾饒恕分毫! 
  三人苦戰多時,不分勝敗。沙彌在旁看得分明,見小行者一條棒敵住兩根槍,雖不吃力,卻也不能取勝,遂掣出降妖寶杖,趕上前大叫一聲道:「潑妖精,你死在眼前,還要延挨些什麼?一發等我沙老爺來早早斷送了你吧。」那條禪杖早已從半空中劈將下來。陰、陽二大王兩條槍抵小行者一條鐵棒,也只好殺個平手;怎禁得戰了半日忽又加上一條禪杖,如何支持得來?把槍虛晃兩晃,弄在風竟往西南上敗去了。小行者對沙彌道:「莫要去趕他,且到山中去尋師父看。」到得二氣府大殿上,眾妖精壯的已逃去空了,止有幾個老病的走不及,被小行者捉住,問道:「你只說兩個妖精將我唐老爺拿了藏在何處?」老妖道:「二位大王恐怕孫老爺會變化,進來偷了去,就是捉來的那日,已差人送到造化山去圈禁了。」小行者道:「那造化山是個什麼妖精?」老妖道:「造化山不是妖精。」小行者道:「不是妖精,卻是什麼人?」老妖道:「他這人,說起來自有天地他就出世了,也不知有多少年紀,外貌看來卻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向聞得人傳說,他的乳名叫做造化小兒,近因陰、陽二大王要偷竊他的本事去弄人,故奉承他叫做小天公。」小行者道:「這小兒有些什麼本事,就這樣奉承他?」老妖道:「說起來,他的本事甚大,直與玉皇大帝一般哩!他比玉皇大帝性子更憊懶,又專會弄人,天下人不怕玉皇只怕他。陰、陽二大王倚著在他門下出入,故冷一陣熱一陣也要弄起人來,就是設陷坑拿唐老爺,也是這個根由。」小行者聽了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再問你,那小天公與人廝殺用甚器械?」老妖道:「他從不與人廝殺,並不用甚器械。」小行者道:「他既無器械,又不廝殺,怎生服人?」老妖道:「他只有無數圈兒,隨身丟擲一個來將人圈住,任你有潑天本事,卻也跳他不出;除非信心求他,方能得脫。」小行者道:「造化山往哪一方去?離此多遠?」老妖道:「往西南方上,離此只有十餘里路。」小行者道:「是實話麼?」老妖道:「要求孫老爺饒命,怎敢說謊?」小行者道:「既不說謊,饒你去吧。」老妖得脫身,也忙忙躲去了。小行者與沙彌商量道:「聽老妖之言,師父與一戒藏在造化山無疑了。」沙彌道:「師父既在造化山,兩個妖精又敗向西南,一定也到造化山去了。事不宜遲,我們速速趕去為妙,若遲了,恐他停留長志。」小行者道:「兄弟說得是,我們就去。」忙忙走出山前,跳在空中,略縱縱雲頭,早已看見一座大山,千巒萬岫,十分峻秀。但見: 
  翠散千尋,活潑潑與大海同波;青浮萬丈,莽蒼蒼與長天共色。一層層,一片片,儼天工之造就;幾曲曲,幾彎彎,信鬼斧之鑿成。青紅赤白黑,五色石似拆天而落來;東西南北中,四圍山宛破地而湧出。明霞終日,昭天上之祥;靈雨及時,降人間之福。走獸是麒麟犀象,飛禽乃孔雀鳳凰。山中瀑布,直接天河;石上靈芝,實通地脈。五嶽雖尊,功業讓此峰之獨佔;一山特立,造化遍天下而難齊。東扶桑,西暘谷,莫道小兒通日月;上碧落,下黃泉,果然天帝立乾坤。 
  小行者細看那山景,不獨高峻非常,殊覺精神迥異,對著沙彌說道:「此處自然是造化山了,但不知這小兒的住居何處?」欲要問人,卻又沒人來往,向那山前山後細細找尋了半晌,並無蹤影。小行者尋急了,遂捏著訣狠的一聲道:「山神何在?」竟不見山神出來。一連叫了三聲,方見一山神慌慌張張閃出來,跪在地上道:「小神迎接來遲,望小聖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大膽的毛神!不叫你們迎接,是我寬思,這也罷了。怎有事問你,直等呼喚三遍方才出來!哪有這等規矩?快伸出孤拐來,先打二十棍再講話。」山神道:「小神迎接來遲,固該有罪;但實有苦情,不是大膽。小聖明同日月,還求詳察。」小行者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山神道:「小聖可知此山叫甚名字?」小行者道:「一定是造化山了。」山神道:「小聖既知是造化山,可知這山是誰為主?」小行者道:「無非是造化小兒罷了。」山神道:「小聖謹言。此山既屬小天公為主,則小神鎮守本山,例該在小天公處時刻伺候。適小聖呼喚,因要稟明,故此來遲。望小聖憐憫有此苦情,乞賜饒恕。」小行者道:「既是這等,姑免打。只問你,他一個小兒能有多大本事,你們這樣害怕他?」山神道:「小天公沒甚本事,只是他動一動念頭,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要你富就富,要你窮就窮,任你是蓋世英雄,也不能拗他一拗。」小行者道:「一個人死生窮富,都是生來的,修來的,他怎麼做得主?我也不信。這都不要管他,且問你,他的大門開在哪裡,怎麼再尋不見?」山神道:「他沒有大門。」小行者道:「胡說,沒有大門怎生出入?」山神道:「小天公專管著天下禍福,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若先設一門便有私了。」小行者笑道:「禍福造於一心,哪裡管有門沒門,此真小兒之談也。你去吧,我自會尋他。」正是: 
  造化雖張主,人心誰肯聽; 
  不聽猶自可,轉要弄精靈。 
  山神退去。不知小行者怎生尋造化小兒救出唐長老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造化弄人 平心脫套     
  詩曰: 
  慢道天操人事權,人心誰肯便安然, 
  卑田乞食還謀祿,鬼菉登名尚望仙, 
  不到烏江誇蓋世,未思黃犬肆熏天; 
  雖然都是貪嗔妄,又道心堅石也穿。 
  話說小行者與沙彌,尋到造化山要救師父,聽那山神說出造化小兒許多利害,又說無門。小行者不信,喝退山神,心中想道:「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我與他無一毫相干,他怎將我師父、師弟藏在山中,便是他自開禍門了,我去尋他,卻怪我不得了。」遂提著金箍鐵棒,同沙彌滿山尋門。尋不著門,遇見大石攔路,便乒乓一棒打得粉碎。東打一塊,西打一塊,直打得石火如寒星,滿山亂迸;石塊如驟雨,滿山亂滾;石聲如春雷,滿山亂響。嚇得守四山的山神、土地,心慌膽戰,亂紛紛都來報與小天公知道。 
  卻說這造化小兒,自陰、陽二妖解送了唐長老與豬一戒來,他已知師徒四人是佛門證果之人,害他不得。不過要他苦歷多魔,以堅道念,將那唐長老與豬一戒送在一個魔難圈裡住下,每日原好好供給。過不得一兩日,忽陰、陽二妖敗陣逃來,哭訴於造化小兒求他幫助道:「我二人雖不才,也忝居二氣,參贊小主公化育,就是有時以寒熱加人,也是理之當然。怎麼這孫小行者倚著他有神通,能變化,竟將我鎮山碑推倒,山澤鑿通,致使二氣混為一氣,寒不成寒,熱不成熱,叫我二人陰陽無准,禍福皆差,怎生為人?就是前日設陷阱捉他師徒二人,亦不過要他回心伏善。爭奈這和尚十分憊懶,轉半夜三更變化潛身入洞,要暗害我二人性命。若不是我二人細心提防,此時首級已被他取去了。今又被他趕殺到此,此恨深如大海,求小主公大展神功,將那小行者圈住,以報此仇,則主公之恩同再造也!」造化小兒道:「這些事我已盡知,但這四個和尚與眾不同。那個唐半偈,他雖無前因,卻一心清淨,實參佛教正宗,怎好將他魔弄?那個孫小行者,他乃天生石猴,又得了祖傳大法精神,無敵變化多端,又不貪不淫,無掛無礙;又且動靜隨心,出入自得。你二人雖能生人、生物,卻是依樣葫蘆,縱能代嬗四時,亦不過照常行事,怎能圈得他住?」陰、陽二妖道:「據小主公這等說來,則是天地間惟有這和尚獨尊,造化、陰陽俱屬無用了。」造化小兒道:「不是造化陰陽無用,而造化、陰陽用於不當之四,則為無用矣!不是這和尚獨尊,這和尚實稟造化陰陽至精至靈之氣而生,故獨尊耳。」陰、陽二妖道:「雖如此說,為人也要體面,難道被他凌辱一場,就輕輕罷了?」造化小兒道:「等他來時,待我將圈兒奈何他一番,使他不敢輕薄你我,然後做個人情放了他去,方可保全兩家體面。」正說不了,只見山神、土地紛紛來報道:「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在外面,要求見小天公,因為尋不著門路,不得入來,著了急,動了氣,將金箍鐵棒滿山亂打,將那些奇峰怪石都打得粉碎!若再打半日,連山都要打崩哩!求小天公早早處治。」造化小兒尚未開口,陰、陽二妖早聳說道:「這和尚忒也大膽!怎主公門前也如此放肆,若不處他,成個什麼模樣?」造化小兒道:「你們不必著急,待我出去奈何他一番,與你們出出氣吧。若要滅他,他乃後天靈竅所鍾,如何滅得?」便將身在山石嵯峨之中往上一縱,那些山石就像虛空的一般,絲毫無礙。這一縱,直縱到一個最高峰頂上,盤膝坐下,高叫道:「孫小猴兒快來見我,我在這裡。」 
  小行者正在山中乒乒乓乓打得燥皮,忽聽見有人叫孫小猴兒,大怒道:「誰人敢大膽無禮叫我孫老爺的名字?」收住鐵棒四下觀看,卻不見有人。正然疑惑,忽又聽得當頂上又叫一聲:「孫小猴兒快來!」急抬頭看時,只見影影的有個人坐在萬丈高的尖峰上叫喚,心中暗想道:「這定是造化小兒賣弄手段,裝這賊腔要驚嚇我哩!我若立在地下仰面與他說話,不像模樣,就是跳在空中站在雲上也不為奇。」卻將金箍鐵棒扯,扯得與他尖峰一般長,壁直立的豎在山前,將身一縱,直縱到鐵棒梢頭,與他對面坐下。再看時,果然是個小兒,論年紀只有十三、五歲,便問道:「你這小哥想就是造化小兒了。你小小年紀,只該請個先生在學堂裡去讀書,怎敢結連陰、陽二妖逞兇恃惡,將我唐師父與豬師弟陷害,藏在洞中!我孫老爺尋將來問罪,就該大開洞門,請我進去,負荊請罪,怎又閉門不納,叫我在這空山裡敲石覓火,打草驚蛇。你怕打崩了這座山,卻又弄虛頭,坐在這峰尖上叫名叫姓的犯上。總是娃子家的見識,我也不計較你,只要你知機識竅,快快送出師父來,讓我們西行,我還叫師父替你念卷長壽經,保佑你快長快大。」造化小兒聽了嘻嘻笑道:「小猴兒不要油嘴!莫說你才從石頭裡鑽出來,嘴邊的土腥氣尚還未退,就是你老猴子如今成了佛,也還算不得我孫子的孫子哩!」小行者忍不住大笑道:「天下人說大話也沒有似你的,我且問你有多少年紀了?」造化小兒道:「若問我的年紀,那與天同生與地同長久遠無稽的話,說來你也不信,只就眼面前人所共知者:我在周文王列國時曾撞見孔夫子,與他論日遠近,被我三言兩語難倒了,到如今也有二、三千年了,你這小猴子還不知在哪世裡做畜生哩!」小行者道:「你小兒家信口荒唐,總聽不得,我也不耐煩盤駁你了。只問你,如今還是斯斯文文送出師父來,還是要我動粗?」造化小兒道:「你要斯文就斯文,要動粗就動粗。」小行者道:「斯文便怎樣?動粗卻又是怎樣?」造化小兒道:「斯文是以禮相求。若叫你們行那五拜三叩頭君臣之禮,諒你這山野小猴兒怎生曉得。只要你跪在山前,求我小天公廣好生之德饒了吧,我就叫阻、陽二大王消消氣,放出師徒來還你;你若不知好歹,倚著有些蠻力氣,拿得動這條哭喪棒,又倚著心靈性巧,會做幾個戲法兒哄騙愚人,便要動粗。若動粗時,我也沒有槍刀殺你,只有一個小小圈兒將你套住,叫人牽了到城市中去跳,倒也是一樁好生意。若要你師父前往西天,這卻莫想。」小行者道:「我說你是小哥家,終說的是娃子話,我老孫見玉帝只唱得一個喏,怎倒來跪你?我老師父從大唐到此,上等的妖魔也見了幾個,縱能作魔作梗,並不能阻他西行。你這小兒不過靠著命好,時運利,有些造化,糊糊塗塗在黑漆桶子裡暗暗弄人。我老師父心即天,性即佛,怎說個西行莫想?若說要跳圈倒好耍子,但不知這個圈兒是方的?是圓的?是長的?是短的?是大的?是小的?」造化小兒道:「你這小猴兒真是初世為人,一個圈兒自然是圓的,哪有方的長的各樣的?」小行者道:「我的兒,你小哥家曉得些什麼?我說與你聽。圓的叫做太極圈,方的叫做四維圈,長的叫做兩頭日月圈,短的叫做當中方寸圈,大的叫做無外圈,小的叫做針眼圈;太極圈是乾坤跳的,四維圈是東西南北跳的,無外圈是須彌山跳的,針眼圈是芥子跳的;就是圓圈內還有雙圈叫做鼻孔圈,還有套圖叫做連環圈,還有交圈叫做黃道赤道圈。許多名色,怎說只得一個圓圈?」造化小兒道:「圈名雖有許多,合來總是一個。但我的圈兒又與你說的不同。」小行者道:「你的圈兒又怎麼不同?」造化小兒道:「我的圈兒雖只一個,分開了也有名色,叫做名圈、利圈、富圈、貴圈、貪圈、嗔圈、癡圈、愛圖、酒圈、色圈、財圈、氣圈,還有妄想圈、驕傲圈、好勝圈、昧心圈,種種圈兒,一時也說不了。」小行者道:「你這些圈兒都是些小節目,有甚大關係?」造化小兒道:「你說的圈兒關係雖大,要跳卻容易;我的圈兒節目雖小,卻一時跳不出。」小行者道:「要跳不出,除非與你一般,也是個小兒。若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哪裡圈得他住?」造化小兒道:「據你這等誇口,也要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了,敢與我打一個賭賽麼?」小行者道:「怎生樣打賭賽?」造化小兒道:「你師父現今已捉在我山上,我雖念他是個好和尚,不忍加害,也沒個輕輕放出之理。今卻與你打一個賭賽。」就在袖中取出一個圈兒,拿在手中道:「你若有本事跳出我這個圈子,我情願與你聯盟結成契友,送你師父西行;若是你沒手段,跳不出我的圈兒,莫說師父莫想西行,連你這小猴兒真真要牽去做買賣了。」小行者道:「就打一個賭賽耍耍兒也好,只是沒個證見,你小兒家輸了,要放羊撒賴卻怎處?」造化小兒道:「你不要多疑,好人口裡說的話,哪裡有賴之理。」小行者道:「不是我多疑,只因你的名聲壞了,哪個不說造化小兒是個無賴小兒!也罷,我老孫也不怕你賴了,就與你賭一賭。」造化小兒道:「我倒不賴,只怕你要賴也賴不得。」遂將手中一個名圈,照小行者劈頭摜來。那圈兒在造化小兒手中,不過數寸大小,及拋在空中,便像房子大的雞籠一般,從頭上罩將下來。小行者抬頭一看,只見那圈兒果然有些妙處。怎見得,但見: 
  團團如一輪月鏡,剖作虛離;彎彎似兩座虹橋,合為太極。非金打就,光艷艷儼然一道金箍;豈竹編成,細鱗鱗宛似千層竹網。不密不稀,圍轉來疏而不漏;又寬又窄,鑽入去綽乎能容。當頭罩下,受悶氣不啻蒸籠;失足其中,被拘攣渾如鐵桶。非千仞高牆,孰敢踰而出走;僅一層薄壁,誰能鑿而偷光?雖木不囊頭,只覺上天無路;縱縲非械足,也如畫地為牢。千古牢籠,不離此道;終身輪轉,未有他途。 
  小行者看見圈兒劈頭罩來,欲待飛身走了,不入他圈兒,卻又說過賭鬥,只得跳起身立在空中,順手將鐵棒帶起往上一迎,那圈兒早套在身上。套便套在身上,卻上下兩頭是空的,又遠遠不能近體。小行者暗想道:「這樣東西怎生弄人?莫非造化有甚微妙之處?」又將身往上一縱,直跳到半空,再看時,圈兒已不在身上,急急落將下來。 
  此時,造化小兒已不在峰尖,竟到山前一塊大石上坐著。小行者看見,走到面前笑道:「你真是個小兒,這樣東西也要我孫老爺費力。」造化小兒道:「我見你會說嘴,只道你有些名望,故將這名圈兒與你受用。誰知你原是個石猴兒,內無親黨之譽,外無鄉曲之稱,故暗暗無聞做了個遊方和尚,這名圈兒如何有你的分?原是我差了。」小行者道:「小哥你哪裡曉得?名者實之賓也!我老孫有其實,所以無其名。這些閒話都不要說,既已賭輸,快去請我老師父出來西行就是了。」造化小兒道:「去是與你去,只是你這小猴兒既不為名,必然是個利徒。我有一個利圈兒,你敢再進去耍耍麼?」小行者道:「一個與百個同,怎麼不敢進去?」造化小兒聽見小行者不推辭,便取出利圈兒,照小行者當頭摜來。小行者任他套來,毫不介意,等他套來卻從從容容跳將出來,無掛無礙。造化小兒見了笑道:「卻看你這小猴子不出,竟造到名利兩空了。也罷,也罷!有心結識你,一發試你一試。」便將酒、色、財、氣四個圈兒一齊摜出。那小行者看見,不慌不忙,來一個跳一個,來兩個跳一雙,就像蛟龍出穴,鸞鳳離巢,一霎時,三、四個圈兒都被他跳出跳入,弄做個傳捨。跳完了,哈哈的大笑道:「小兒,小兒!我聞你一生造化高,今日撞見我老孫,只怕要造化低了哩!」造化小兒並不答應,又取出貪、嗔、癡、愛四個圈兒,一連摜將來。小行者跳到得意之時,便道:「來得好,來得好!也是我跳一場。」側著身軀,歪著肩膀,東頭跳到西頭,西頭又跳到東頭,又像玉女穿梭一般。造化小兒看見,暗暗喝彩道:「好個石猴兒!果然天地不虛生,人心著不得假。我想這猴子雖酒、色、財、氣無侵,貪、嗔、癡、愛不染,你看他跳來跳去十分快活,定是個好勝之人,只消一個好勝圈兒,必然圈住。」忙忙的取出個好勝圈兒來,對小行者說道:「只這一個圈兒,你若是再能跳出,便真要算你是個好漢了,只得放你師父西行。」小行者笑道:「許多既已領過教,何在這一個?請速速套來,莫要誤了我老師父的程途。」話還未曾說完,造化小兒已將圈兒拋來,套在小行者身上。小行者正說得興興頭頭,不期這個圈兒到了身上,便覺有些手慌腳忙,不像前邊從容自然,怎見得那圈兒利害?但見: 
  上雖無蓋,而銅顱客莫敢出頭;下雖無底,而鐵足漢不能伸腳。緊則緊,絕不露拘攣之跡;松則松,宛然如縛束之神。有時圍頂,湊成兩道金箍;忽爾攔腰,又緊一條玉帶。百般布擺,東到東,西到西,布擺不開,千計逋逃,左則左,右則右,逋逃莫脫。不知與我何親,同行同止,如恩愛之難分;又不知與我何仇,相傍相隨,似冤家之不離。縱然套人非我之願,雖天巧設之陷阱;試思好勝是誰之心,實人自投之網羅。 
  小行者被圈兒套住,欲往上跳,不期那圈兒就跟著他上去;欲往下鑽,不期那圈兒就跟著他往下去,欲將身子變大,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大了;欲將身子變小,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小了。周圍雖稀稀透亮,及要變化去鑽,卻又沒絲毫縫兒。欲要使金箍棒打開,卻又地方窄狹,施展不開;欲要用拳頭去打,卻又軟膿膿無處用力。急得他就似雀鳥一般,只在內團團跳轉。造化小兒看見大笑道:「小猴兒怎不跳了出來?你的英雄哪裡去了?」小行者聽見,氣得暴躁如雷,狠的一聲道:「就連天也要撞通了。」雙手攥著鐵棒,盡力往上一跳。他一跳,帶著圈兒就似弩箭一般往空中直射。不期恰遇著李老君帶了兩個道童兒在空裡過,卻不提防這小行者,套著個圈子,持著鐵棒,兜褲襠裡往上一撞,直撞著李老君的卵包,一時疼痛難禁,呀的一聲,一個倒栽蔥跌倒在空中。虧得兩個童兒上前扶起,李老君爬起來一把捉住,喝道:「什麼潑神,敢大膽無禮撞我一跌?」再看時,卻是孫小行者套著一個圈子在空中亂跳哩。便罵道:「賦猴頭!你要幹那討飯的營生,也須看看地方,敲得鏜鑼,叫人走開,好讓你跳李三娘挑水或是關雲長獨行千里。怎聲也不做,硬著頭往人褲襠裡直撞?幸是我的卵袋碰著你的頭,倘或碰著你那條哭喪棒,豈不連我性命都傷了!」 
  小行者看見李老君跌了一跤,自知理短,連忙賠罪道:「老官兒莫怪,是我被人暗算,一時上來急了,衝撞了你老人家。」李老君道:「你這賊猴頭!一生要討人便宜,怎今日也被人暗算?你且說被哪個暗算弄成這等一個模樣。」小行者道:「不要說起,說起也羞人。我因保師父唐長老西天求解,路過陰陽二氣山。陰山太冷,陽山太熱,我師父走不過去,故我用手段將他陰陽鑿通,便冷熱均平。陰、陽二妖惱了,就暗設陷坑將師父與豬一成捉去。我去尋他取討,他鬥我不過,又將師父與一戒送在造化山造化小兒處藏了;我尋到造化山,那小兒甚是憊懶,不與我廝殺,只將這個圈子與我打賭鬥,叫我跳出他的圈兒,就送我師父西行。初時,是兩個名、利圈兒,我已跳出;次後,又是酒、色、財、氣四個圈兒,我也跳出;後又是貪、嗔、癡、愛四個圈兒,我又跳出;臨後,他急了,遂將他娘的這個圈圈子套在我老孫頭上,叫我跳進跳出,跳得滿身似水,他只不肯放我。我沒法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往上亂撞,指望撞得出頭,脫離他的孽海;不期做和尚的命苦,又撞到你老官兒的褲襠裡來。也是一緣一會,千萬顯個神通,教我出這圈子來,足感高情。」李老君笑道:「你這個賊頑皮,天不怕地不怕,今日一般也弄倒了!那造化小兒乃天地間第一個最精細最刁鑽之人,你卻尋上門去惹他,自討此苦吃。」小行者道:「哪個去尋他?只因師父被他陷害了,不得不尋他。別的事不要你多管,只要你替我將這個圈兒除去就好了。」李老君道:「別的事都還容易,要去這個圈兒卻是不能。」小行者聽了吃驚道:「前面許多圈兒都被我輕輕跳出,這個圈兒就是難些,畢竟也有個脫法,怎說不能?」李老君道:「若論你這賊猴子,自家弄聰明,逞本事,就叫你糊糊塗塗在這個圈子裡坐一世才好。只怕誤了你師父的求解善緣,與你說明白了吧。造化小兒哪有什麼圈兒套你,都是你自家的圈兒自套自。」小行者道:「這圈兒分明是他套在我身上,怎反說是我自套自?」李老君道:「圈兒雖是他的,被套的卻不是他。他把名、利圈套你,你不是名利之人,自然套你不住;他把酒、色、財、氣圈兒套你,你無酒、色、財、氣之累,自然輕輕跳出了;他把貪、嗔、癡、愛圈兒套你,你無貪、嗔、癡、愛之心,所以一跳即出。如今這個圈兒我仔細看來,卻是個好勝圈兒。你這潑猴子,拿著條鐵棒,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自道是個人物,一味好勝。今套入這個好勝圈兒,真是如膠似漆,莫說你會跳,就跳通了三十三天,也不能跳出。不是你自套,卻是哪個套你?」小行者聽了,嚇得啞口無言。李老君道:「你也不必著驚,好勝不過一念耳。」小行者聽了大悟,歎道:「我只道好勝人方能勝於人,今未必勝於人,轉受此好勝之累。罷罷罷!如今世道,只好呆著臉皮讓人一分過日子吧。」便把鐵棒變小了,放在耳中,就要別了老君,下到造化山去。老君道:「你下去做什麼?」小行者道:「有什麼做?不過見造化小兒下個禮,求他除去圈兒,放我師父出來。」老君道:「你既轉了好勝之念,又何必求他?你今再跳跳著。」小行者真個又跳一跳,早已跳出圈兒之外,喜得他抓耳揉腮,滿心快活道:「原來無邊解脫,只在一念,那些威風氣力都用不著的。多謝老官兒指教!今日且別過,改日再造府奉謝吧。」老君笑道:「謝倒不消,只是你碰得我那卵包還有些疼,須替我呵兩口才好。」小行者道:「問倒不難,恐怕呵腫了,弄成個大氣包,夾著難走路;莫若回去坐在丹房裡自家揉揉吧。」李老君笑著帶領兩個童兒去了。正是: 
  人事無非跳,乾坤都是圈; 
  縱教圈滿世,不跳也枉然。 
  小行者別了老君,手提著好勝圈兒落下雲頭,仍到山前。那造化小兒早已盡知此情,先迎著說道:「這都是老聃這賊道多嘴。雖他多嘴,也虧你心靈性巧,轉念得快,既已悔過,可跟我來領你師父去吧。」小行者還打帳瞞著他,說自家跳出的大話,不期他事事皆知,便不敢說慌,只說道:「你既肯放我師父西行,閒話都不必提了,圈兒還你吧。」便將圈兒往造化小兒頭上摜來,造化小兒一手接住,就一手往山前一指,只見山前早現出一座洞府,重門朱戶,碧瓦黃牆,宛然天宮帝闕。小行者看見笑道:「原來有這樣好所在在裡面,卻叫我在門外與木石為伍。人都叫你做小天公,依我看來,甚不公道。」造化小兒道:「我怎麼不公道?一座宮闕明明在此。但你初來,一團驕傲,沒有造化,故尋不見;如今你回過心來,造化到了,故看得見。此皆你心有偏私,怎倒怨我不公道?」遂同了小行者、沙彌入去,早有許多天吏、職司兩邊伺候。造化小兒到了大殿上,升了寶座,陰、陽二大王俱來朝見。造化小兒道:「我與你明燮乾坤,乃是一大天,唐大顛與孫履真潛修性命,乃是一小天。名雖有大小之分,道理卻是一般,豈可自相殘賊?他雖擅自推碑,鑿通山澤,也不過急於西行,不為大過;縱有逞強之罪,今已悔心講明,不必再論。你二人回原山去供修職業吧。」陰、陽二大王已見造化的圈兒俱套他不倒,料爭鬥也無用,又見小主公這等分說,只得唯唯聽命回去了。造化小兒方叫取出唐長老師徒二人並行李、馬匹來,對著唐長老道:「你師徒四人精心奉佛,我代天施化,本不該圈留你在此,但從來道心必經魔難而後堅,圈留者正堅你道念耳。」唐長老聞言,合掌頂禮,再三致謝。造化小兒又叫備齋,請他師徒飽餐一頓,然後送他出山西行。正是: 
  乾坤雖阻絕,不礙一心行。 
  不知唐長老師徒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掃清六賊 殺盡三屍     
  詞曰: 
  試問誰扶性命?全憑氣血相調。明中剝削暗中銷,皮骨如何得老。 
  況助腐腸之藥,又加伐性之刀。慢言大數莫能逃,多是自家送了。 
  右調〔西江月〕 
  話說唐長老,蒙造化小兒解放西行,十分感激,小行者一路上細說賭賽跳圈遇著老君指點之事,大家歡喜不盡,不覺又行了數千程途。一日,忽行到一處,因天寒日短,趕不到大鄉大村,只望見野中有三、四家草舍人家,師徒們沒法,只得趕到人家去借宿。此時,天色昏黑,剛走到門前,小行者正待敲門,忽聽得裡面哭聲甚哀,忙停住了手。欲待不敲,卻又天晚了,沒別處借宿,只得輕輕的敲了兩下,那裡邊哭得正苦,沒人聽見。只得又敲幾下,裡面方才走出一個老蒼頭來問道:「這時候甚人敲門打戶?」小行者應道:「是過路僧人借宿。」老蒼頭道:「這又不是大路,哪有過路僧人到此?莫非是歹人!」便開門出來看,見那小行者雷公嘴,楂耳朵,三分不像人,先嚇了一跳,再看看門外,又見豬一戒、沙彌十分醜惡,口裡就亂嚷道:「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折轉身往裡就走。小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官兒不要慌,我們不是歹人,實是大唐國來的奉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解的高僧,因天晚趕不上宿頭,故來借潭府暫住一宵,明日絕早就行的。」老蒼頭聽見說不是歹人,立住了腳再看道:「老爺呀,既是高僧,怎這般嘴臉?」小行者道:「這叫做面惡人善。」老蒼頭道:「既是遠路高僧,本該留宿,只是我家主母今日遭了橫事,正在哀苦之時,不能接待,要借宿請到別家去吧。」小行者道:「借宿事小,且問你家主今日遭了甚麼橫事?這等悲哀?不妨細細對我說了,或者我可以救他。」老蒼頭連連搖頭道:「救不得,救不得!說也無用。」小行者道:「你且說說看,包管你救得。莫說遭了橫事,就是死了人,我有本事向閻王討了魂來還你。」老蒼頭又看看道:「老爺呀,不要哄我。」小行者道:「我們乃遠方高僧,不打誑語,怎肯哄你!」老蒼頭道:「既是這等,請少待,等我進去稟過主母,再來相請。」小行者道:「快去,快去!」老蒼頭真個跑入中堂報與主母道:「奶奶,外面有三、四個遠方來的和尚,生得形容古怪,為著天晚要來借宿,他聽見奶奶悲哭,他說有甚苦事告訴他,他有本事救得。」那奶奶正哭得昏暈,忽然聽見說有人救得,住了哭道:「我那親兒被他盜去,此時已不知死活存亡,哪裡還救得轉來?他不過借此為名,要借住是實。」老蒼頭道:「奶奶不必狐疑,就是騙我們借住了,不過費得一頓晚齋,倘或他遠來高僧有些手段亦未可知,何不請他們進來問問。」奶奶見蒼頭說得有理,便道:「如此,快請他們進來。」老蒼頭見主母允了,便走到門前,對著唐長老師徒說道:「列位老爺,請進裡面來。」唐長老方敢舉步進去,又分付豬一戒、沙彌道:「他家既有苦切之事,我們須要小心,不可羅皂。」大家一齊走到堂中,見那主母青鬢間著幾根白髮,已是半老佳人;看見他師徒到堂,就起身含淚相迎。唐長老忙合掌問訊道:「貧僧乃大唐差往西天拜我佛如來求取真解的,路過寶方,因天晚無處棲身,故不得已擅造潭府,又適值潭府有事,多有唐突,望女菩薩恕之。」奶奶道:「列位聖僧既是遠來,沒有駐錫之處,素齋草榻,請自尊便。老身家門不幸,昔自難言。」說罷,又哀哀的哭了起來。小行者道: 
  「老菩薩,哭也無用,有甚事故,快與我說了,我與你商量。」奶奶帶哭說道:「老身趙氏,先夫劉種德,不幸早亡,止存下三歲一個孤子,叫做劉仁;老身忍死孀居,撫養了一十五年,受盡辛苦,今幸一十八歲才得成人,只望他嗣續先夫一脈,不期家門不幸,好端端遭了慘禍。」小行者道:「莫不是暴病死了?」奶奶道:「若是暴病死了,留得屍首埋葬,雖然痛心也還不修。」小行者道:「這等說來,想是山中行走被虎狼吃了。」奶奶道:「老身也還薄薄有些家資,我那嬌兒,日日抱在懷裡還恐怕傷了,怎容他到山中遇見虎狼!」小行者道:「這不是,那不是,卻是為何?」那奶奶說到傷心,捶著胸,跌著腳,只是哭。那老蒼頭在旁邊代說道:「我們這地方叫做震村,離我這震村西去五百里有一座山,只因山形包包裹裹像個皮囊,故俗名就叫做皮囊山。這山上近日出了三個大王,一個叫行屍大王,一個叫做立屍大王,一個叫做眠屍大王,這三屍大王慘虐異常,專喜吃生人的血肉,有人不知,往他山前過,不論老少,拿去吃了最不消說的。他手下又養著六個妖賊,一個叫做看得明,一個叫做聽得細,一個叫做嗅得清,一個叫做吮得出,一個叫做立得住,一個叫做想得到。這六個妖賊,專管替他在這山前山後數百里內外探訪,人家生得清秀嬌嫩的好少年子弟,便悄悄乘人家不防備,往往偷盜了,獻與這三屍大王去受用。我家小主人昨夜好好睡了,今早門不開,戶不開,竟不見了,各處找尋,並無蹤影。午間,曾有人來報說,在五十里艮村地方,撞見這六個妖賊用繩索牽著二、三十個少年後生望著西去,親眼看見小主人也在內,這一去定是獻與三屍大王吃了,豈不是慘禍!」小行者道:「既有人看見來報,怎不叫人趕上去追了轉來。」老蒼頭道:「那六個妖賊皆是有手段的惡人,若去趕他,只好送與他湊數,誰有本事奪得他的轉來?」小行者道:「既是午間有人看見在五十里上,此時不過走得一百里罷了。此處離著皮囊山五百里,料想還未曾獻與三屍大王吃哩!我去替你奪了轉來何如?」那奶奶聽見說替他奪了回來,便不顧好歹跪在地下只是磕頭道:「老爺果能奪得轉來,便是萬代陰功!我老身情願賣盡田園,以報大恩。」小行者笑道:「些些小事,誰要你謝。」老蒼頭道:「老爺果能肯去,趕家裡的驢子恐怕走得慢,等我到前村張大戶家借一匹馬來,與老爺騎了去還快些。」小行者笑道:「若是騎馬,極快也要走一夜,豈不誤事?不消,不消!我自會走。」唐長老道:「履真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果能救得,須要連夜去方好。」小行者道:「不打緊,我就去。」奶奶道:「老爺要去,也須用一頓飽齋。」便連連催齋。小行者道:「不消催,你收拾下,我去了來吃吧。」一面說一面將身一縱,早不知去多遠了。那奶奶與老蒼頭看見是飛昇的活佛,又驚又喜,只是磕頭不題。 
  卻說小行者,略跳一跳,早已去了百餘里路,在半空中睜開火眼金睛一路找尋,並不見蹤影。原來那六個妖賊雖會東西打探,卻只好自家一身來來去去,今牽著許多人,哪裡有手段攝他們去?因眾人走不動,就在八十里上一個古廟中歇下,將眾人都藏在廟中,他六人卻攔廟門坐下。不期小行者找尋轉來,找尋到廟門口,看見六個妖賊詫詫異異,耳朵內取出金箍鐵棒,大叫一聲道:「好六賊!怎自家的色香臭味都不去管,卻來盜人家的血肉去奉承死屍!不要走,吃我一棒。」六妖賊無意中忽然看見,大家都嚇得魂不附體,又因久在鄉村偷盜,幾個愚夫愚婦沒人與他相抗,故不曾帶得兵器,一時手腳無措,只影得一影,各自逃命。小行者再撤棒欲打時,六個妖賊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小行者見六妖賊走了,便推開廟門往裡找尋,只見長繩短索鎖繫著二、三十個少年,都在一堆啼哭哩!遂問道:「哪一個是劉種德的兒子劉仁?」只見內中一個少年連聲答應道: 
  「我是劉仁,老爺是誰?為何問我?」小行者道:「我乃唐朝聖僧,是你母親趙氏請我來救你的。眾妖賊已被我打走了,你可快跟我回去。」劉仁道:「繩索縛得牢牢的,如何走得動?」小行者道:「不打緊。」即用手一指,身上的繩索俱已盡斷。劉仁身子鬆了,忙跟著小行者就走。眾少年看見,都一齊喊叫起來道:「活羅漢老爺!望一視同仁都救救吧。」小行者道:「不要叫,我來救你們。」又用手一指,眾人的繩索俱一時斷脫在地。眾少年得了性命,都圍著小行者不住的磕頭。小行者道:「不要拜,且跟我來,帶你們回去。」遂大家一齊湧出廟外。小行者叫眾少年都閉了眼,望著巽地上呼了一口氣,吹作一陣狂風,就地將眾少年撮起,不消一刻工夫,早已到了劉家堂前天井內。二、三十人一時齊落下來,擠了一階,慌得趙氏不知頭腦,劉仁早走上前扯著趙氏大哭道:「母親,孩兒得了性命回來了。」趙氏看見這一喜,真是: 
  燈前乍見猶疑夢,膝下牽衣始信真。 
  母子二人哭一回,笑一回,又重新跪著小行者只是磕頭,眾少年也都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小行者道:「不消拜了,且問你眾人俱是哪裡人?」眾少年道:「都是近村人。」小行者道:「可認得回家的路麼?」眾少年回說:「都認得的。」小行者道:「既認得,都回去吧!早早回家,免得親人記掛。」眾少年又磕了許多頭方一哄散去。正是: 
  牽去愁如入肆羊,放來喜過開籠雀。 
  眾少年散去,劉家的齋方才備完,擺了上來,請他師徒受用。趙氏道:「方纔老爺們說去了來吃齋,我想來往一、二百里路,只認作取笑之言,不期果然真是活佛菩薩。」豬一戒道:「我這師兄原是替玉皇大帝當鋪兵出身的,莫說一、二百里,就是一、二千里,一、二萬里,他也只消一會工夫。」小行者聽了道:「呆子莫胡說!快吃了齋去睡,明日好早走。」趙氏母子歡喜不盡。須臾齋罷,就請他師徒四人到上房裡去安寢不題。 
  卻說那六個妖賊,被小行者打散得東躲西藏,不敢出頭,只等小行者去了半晌,方才一個個依舊鑽了出來,大家商量道:「我們費了無數氣力方盜得這些血食,只望獻與三位大王去請功,不知哪裡三不知走出這個和尚來,奪了轉去,甚覺可恨。」看得明道:「我看這和尚尖嘴縮腮,手裡拿著一條被棒,有些認得他,卻一時想不起。」想得起道:「我細細想來,莫非就是昔年我們剪徑時被他打死的那個孫行者麼?」看得明道:「有些像他。」聽得細道:「若果是他,卻惹他不得。」立得住道:「是不是我們也孩到震村去訪訪,若果真是他,我們雖不敢去惹他,也須報與三位大王知道。等他去尋他,我們只消坐觀成敗,又可見我們請功之意。」大家齊說道:「有理,有理。」遂乘著夜裡無人,悄悄的一陣風都來到震村打探。他們這六賊是慣打聽的,不消半個時辰,都打聽得明明白白。又一陣風直趕到皮囊山來見三屍大王。這三屍大王是時常受這六賊供獻慣的,今夜聽見說六賊要見,只道又有什麼供獻來了,忙叫喚他進來。六賊走到面前,行屍大王就先開口問道:「你們這時候忙忙急急來做什麼?」六賊齊稟道:「小的們感三位大王收錄門下,無以報德,連日在各鄉村採取二、三十個血食,上獻三位大王;不期行至半路,忽被一個和尚倚強都搶奪了回去,故特來報知。」三位大王聽了,俱各咬分切齒大怒道:「什麼和尚敢大膽擅奪我們口裡的血食?你們可曾打聽這個和尚如今在哪裡?叫甚名字?好讓我們去拿來,碎屍萬段,以報此仇。」六賊又稟道:「小的們俱細細訪知,這和尚就是當年跟唐三藏往西天求經的孫行者的後人,叫做孫小行者,他如今又兜攬了一個唐僧,往西天去求解,因天晚了在劉家借宿,知道劉家的兒子是我們盜人,他倚著有些本事就出尖兒,趕到半路,將我六人一頓鐵棒打走了,把眾人都搶奪了回去,如今現在劉家,以為有功,詐他的飲食吃哩!」三屍大王聽了大怒道:「這和尚如此可恨,定要拿他來報仇!」眠屍大王問道:「不但拿他來報仇,還有妙處。」行屍大王問道:「還有什麼妙處?」眠屍大王道:「我聞得當年孫行者跟隨求經的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高僧,吃他一塊肉,可以延壽一紀。今日孫小行者跟隨求解的唐僧,雖不知修行幾世,諒來必定也是一個高僧,吃他一塊肉定然也能延壽,我們去一併拿來受用,豈不妙似吃那些俗人。」行屍大王與立屍大王俱歡喜道:「算計甚妙,我們就到劉家去拿人。」六賊聽見說要到劉家拿人,又上前稟道:「大王不消去,我打聽得他有三個徒弟,除了孫小行者,還有一個豬一戒,一個沙彌,都也有些手段,若到劉家去與他賭鬥,未必盡捉得住;況這四個和尚西行求解,少不得要在山前經過,三位大王只消坐在山中設個計策,以逸待勞,管情都是三位大王口中之食。」三屍大王聽了大喜道:「他既有三個徒弟,我們三個大王,一個對一個調開了與他廝殺,你們六人卻乘空兒將他師父拿到洞中,等我們回來,趁新鮮受用,豈不美哉!」當時三個大王派定行屍大王做頭一陣,去敵孫小行者;立屍大工做第二陣,去敵豬一戒;眠屍大王做第三陣,去敵沙彌;六賊潛伏山坳中,單捉唐長老。算計定了,各各收拾等待不題。 
  卻說唐長老師徒在劉家安寢了一夜,次早起來就要走路,怎奈劉家母子苦苦留住,備盛齋相請。不多時,眾少年的父母、親戚都來叩謝,這家請,那家邀,唐長老苦苦推辭,也纏了三日方得出門。又走了四、五日,方到得皮囊山前,小行者與豬一戒、沙彌算計道:「前日那幾個毛賊,雖被我一頓鐵棒打得無影無蹤,卻未曾打死除根。從來做壞人的直要壞到底,決不肯改過自新,他見我放走了他的人,必然要結連這皮囊山的三屍妖怪來報仇,我們今日過山也須防備。」豬一戒慌張道:「怎生防備?」小行者道:「我們三個怕什麼?只要防備師父莫要著了他的手。」沙彌道:「你二人專管殺妖精,我一人單管保師父就是了。」小行者道:「有理,有理!」大家算計定了,遂趕著唐長老的馬竟進山來。此時,三屍大王已打聽明白,等他師徒入山走到半路,那行屍大王手持鋼刀,忽然從山腰中跳出來,大罵道:「賊禿驢!你有本事救他人之死,今日自家死到頭上卻叫誰救?不要走,且吃吾一刀。」舉刀照小行者當頭砍來。小行者忙將鐵棒架住道:「你這妖精想是什麼三屍麼?」行屍大王道:「你既聞我大名,何不早早受死?」小行者道:「別個妖精不關利害,還可饒恕,你這三屍乃道家之賊,斷斷饒恕不得!我的死倒未必在頭上,只怕你的死到在眼前了。」舉鐵棒劈面就打。這一場好殺,真個利害。但見: 
  一個是寶刀,一個是鐵棒。寶刀閃一閃,現偃月青龍;鐵棒展一展,吐鑽天黑蟒。黑蟒飛來,不問是妖是怪,一例消除;青龍落去,任他為佛為僧,也都殺害。這和尚衛道心堅,欲把三屍痛戮;那妖魔吃人念切,要將五體生吞。生吞不著,空垂饞口之涎;痛戮何曾,枉放熱心之火。 
  那妖魔與小行者才殺不上十數合,那立屍大王忽又從山頭上跳下來,竟撲唐僧。豬一戒看見,忙舉釘耙迎住,罵道:「瞎妖精!要尋死不到豬老爺這裡來,卻思量到哪裡去?」立屍大王也不回言,舉起鉞斧劈胸就砍。這一場廝殺,卻也不善。怎見得?但見: 
  一個是宣花鉞斧,一個是九齒釘耙。鉞斧晃一晃,迸萬點星光;釘耙築一築,吐九條霞彩。霞彩九條,莫說三屍,就是千屍也築做肉泥;星光萬點,休言一戒,便是百戒也砍成血醬。你道我狠,我道你惡,兩下裡無半點善心;你思量要捉,我思量要拿,一霎時有千條詭計。萬斧千耙,苦貪賭鬥;半斤八兩,未見輸贏。 
  豬一戒與立屍大王戰不上十餘合,忽山嘴裡又跳出一個眠屍大王,手挺長槍,直奔唐長老刺來。沙彌看見小行者與豬一戒都有對手廝殺,只得也掣出禪杖來,將長槍撥開,回手就打。 
  眠屍大王笑道:「我看你這和尚滿臉都是晦氣,快快的逃走了還得些便宜,若要勉強丈持,只怕你真真的晦氣上臉了。」沙彌道:「你這潑妖怪哪裡知道,我沙老爺從來是個降晦氣的祖師,任是英雄好漢,撞見我就晦氣到了;你不信,請試試看。」復舉杖照頭打來,眠屍大王撤槍相迎。這一場殺更覺利害。怎見得?但見: 
  一個是長槍,一個是禪杖。長槍雖丈八,刺將來只不離方寸心窩;禪杖止一條,打下去專照著三屍頭上。緊一槍,慢一槍,惟我善於摧鋒;虛一杖,實一杖,叫人不能躲避。打不倒妖精,未可便言惟我精神;捉不住和尚,到底不知是誰晦氣。 
  沙彌雖與眠屍大工賭鬥,卻一心只記掛著師父,任眠屍妖引誘,他只不走遠。鬥不上十數合,隱隱聽得後面人聲嘈雜,忙回頭一看,卻見有人暗算唐長老,吃了一驚,遂虛晃一禪杖,撇了眠屍妖,跑回唐長老面前,大叫一聲道:「妖精休得無禮,我來了!」六賊看見唐長老獨自一個,便從山坳中跳出來只望下手,不期沙彌復跑回來護持,吶聲喊,一哄又走了。眠屍大王見沙彌逃回,哪裡肯放,一直趕來。豬一戒聽見沙彌吆喝,知道是妖精暗算師父,也撇了立屍大王,撤回身來救應,卻看見眠屍妖望著沙彌只顧前趕,他就暗想道:「不趁此時下手更待何時?」便悄悄駕雲趕到眠屍妖背後。眠屍妖一心只想捉沙彌,不提防背後有人,沙彌對面倒看見了,轉笑嘻嘻引他道:「趕人不可趕上,再趕趕便有人要殺你哩!」眠屍妖大叫道:「誰敢殺我?」豬一戒從背後應聲道:「我敢殺你!」當背心一釘耙,眠屍妖早已九孔流血,跌倒在地。立屍妖見豬一戒跑回,只認做敗陣,也便隨後趕來。七八趕上,忽看見眠屍大王被一戒築死,嚇得心膽俱碎,慌了手腳,轉身就跑。不期小行者聽見背後人亂,恐怕唐長老有失,也撇了行屍妖回來救應,恰好與立屍妖撞個滿懷。立屍妖正驚得癡呆,又撞見小行者,一發慌張,亂了腳步。小行者隨手一棒,也結果了性命。行屍妖隨後趕來,遠遠望見不是勢頭,遂駕雲化風向東走了。 
  小行者趕到面前,見唐長者無恙,豬一戒已打殺了眠屍妖精,大家歡喜。豬一戒道:「這三個妖怪已打殺了兩個,那六賊又無影無蹤,料無阻礙,我們趁此時保護師父過山去吧。」沙彌就收拾行李。小行者道:「且慢。」豬一戒道:「師兄叫且慢,想是要等妖精來報仇哩!」小行者道:「我們結了仇,不等他報了去,卻叫他尋別人去報,豈是個菩薩心腸?」唐長老問道:「怎尋別人報仇?」小行者道:「他拿了劉家兒子,我們救了出來,又打死他兩個妖精,我們又一道煙去了,他沒處出氣,自然要尋劉家。起初只得一個兒子受害,如今恐怕一家都要吃苦哩!」唐長老聽了著驚道:「徒弟,是呀!若如此論來,不是救人,轉是害人了!如今卻如何區處?」小行者道:「不打緊。俗語說得好,斬草要除根。只將這三屍殺盡,自然大道可期。」唐長老道:「三屍已殺二屍,那一屍知他躲在何處,怎生去尋他?」小行者道:「他弄風往東逃走,定然到劉家去了。」豬一戒道:「他若果然在劉家,我們三人同去,一個守前門,一個守後門,一個進去拿他,殺了便完帳。」小行者道:「我們同去拿他,倘或他知風,倒走來將師父拿去,豈不反輸一帖?莫若你二人埋伏在師父左右,等我去趕了他來,他看見師父獨坐在此,自然要下來捉拿,你們從旁出其不意,一耙一杖打殺,豈不省力?」沙彌道:「有理,有理!」遂請唐長老下了馬,到山腰懸崖中一塊大石上坐下。豬一戒與沙彌卻潛身躲在兩旁。小行者方提著鐵棒一觔斗雲回到劉家。來到了劉家,果然見行屍大王帶領著六賊,將劉家母子並闔家大小都捉了,捆綁起來,說他請了和尚來,傷了他兩個大王,殺他一家償命。劉家闔宅啼哭震天,小行者大怒,忙落下雲頭大喝道:「好屍靈!自家死在頭上尚然不知,還要來陷害良善!不要走,吃我一棒,斷了根吧!」行屍妖看見,心上著忙,也不回手,依舊化風走了。六賊正要逃走,被小行者用棒逼住,走不脫身,只得跪在地下求饒。小行者道:「毛賊不足辱我棒,我不打你,快解了劉家母子。」六賊連忙解放。解放完,小行者就將解下來的繩子,將六賊縛了,便道:「我也不打你,只要你尋還我行屍妖就放你。」六賊道:「行屍失利,定回洞中去了。」小行者又分付劉家母子道:「你們只管放心,我定與你將三屍殺盡,決不留禍根。」劉家母子拜謝不已。 
  小行者帶了六賊,復到皮囊山來。且說那行屍妖,果然見唐長老獨坐便下來捉拿。不期豬一戒與沙彌左右突出,登時打死,已先同師父坐在山頂上矣!大家歡喜。小行者遂帶過六賊來,請師父發放。豬一戒道:「這三屍之禍,皆六賊起的,也該打死消除。」唐長老道:「三屍易殺,六賊難除。」因分付六賊道:「我們佛法慈悲,也不殺你,只要你自知改悔,從今以後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便非六賊而一五官矣!」六賊言下感悟,拜伏於地道:「蒙聖僧開示,自當洗心,一遵教誨。」唐長老聽了,大喜道:「既能改悔,何必苛求?去吧!」六賊拜謝而去。小行者方叫豬一戒挑行李,沙彌扶唐長者上馬而行。正是: 
  遺禍莫饒人,回頭須放手。 
  唐長老師徒此去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小行者金箍棒聞名 豬一戒玉火鉗被夾     
  詞曰: 
  海大何嘗自滿,天高從不多言。簷鈴角鐸鬧喧喧,只是此中褊淺。 
  慢說筋能成棒,安知肉可為鉗?闔開二字豈徒然,敢請世人著眼。 
  右調〔西江月〕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掃除六賊,殺盡三屍,救了劉家一門性命,絕了皮囊山一境禍根,歡歡喜喜又復西行。行了月餘,並無阻滯。唐半偈更加歡喜道:「這此時一路來甚覺太平,想是漸漸與西天相近了。」小行者笑道:「西天近是近了,路上太平不太平,卻與西天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西天佛地,佛法清淨,故道路太平。怎不相干?」小行者道:「若依師父這等說,要成佛清淨,只須搬在西天居住,也不用苦修了。」唐半偈道:「雖說清淨在心不在境,然畢竟山為佛居便稱靈山,雲為佛駕便名慈雲,雨為佛施便為法雨,豈可人近西天不叨佛庇?若不如此,何以這些時獨獨太平?」小行者道:「師父只就那虛理模稜揣度,似乎近是,若據我實實看來,這些時路上太平,還是老師父的心上太平。你看,今日動了這個輕心重佛的念頭,只怕又要不太平哩!」正說不了,忽見道旁閃出一個和尚來,將唐長老與小行者師徒四人看了幾眼,也不做聲,竟飛跑去了。唐半偈看見未免生疑,便叫聲:「徒弟呀!你看這個和尚行徑有些詫異,莫不又有什麼不太平要應履真的口哩?」小行者道:「師父若怕應我的口,只須自定了師父的心。」豬一戒道:「師父不要理他。師兄這張口是終日亂嚼慣的,又不是斷禍福決生死的朱雀口,又不是說一句驗一句的鹽醬口,又不是只報憂不報喜的烏鴉口,說來的話只好一半當做耳根邊吹過去的秋風,一半當做屎孔裡放出來的臭屁。師父聽他做什麼?」小行者笑道:「好兄弟,讓你討些便宜吧!但願不要應我的口,只要應你的口方好。」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走到一個村鎮上,正打帳下馬入去化齋問路,村裡早走出一個老和尚、兩三個小和尚來,攔住馬頭問道:「東來的四位師父,請問聲可是要往西天去的麼?」小行者看見,忙上前答應道:「正是要往西天去的。」那老和尚又問道:「既是往西天去的,內中可有一位會使金箍鐵棒的孫師父麼?」小行者聽了暗驚道:「他怎知我的名兒?」便答道:「有是有一個,你問他做甚?」那老和尚聽見說有一個,便歡喜道:「一般也訪著了。四位老師父要知問他的緣故,且請到小庵中去坐了好講。」小行者便應承道:「就去,就去。」唐半偈遲疑道:「知他是好意歹意,去做什麼?不如我們只走我們的路吧。」老和尚道:「小僧與老師父同在佛會下,豈有歹意?若果有使鐵棒的孫師父在內,便要走也走不過去,就是悄悄的走過去,得知了也要捉轉來。」豬一戒聽了說道:「師父,不好了!一定是這猴子幼年間不學好,不是賣弄有手段去做賊,就是倚著這條棒有氣力打死人,今被人告發,行了廣捕文書來捉人了。這是他自作的,等他去自受,與我們沒相干,我們去做什麼?倘被同捉了去,撞著個糊塗官府,不分青紅皂白,認做一夥,卻怎生分辨?」老和尚聽了道:「這位長嘴師父怎這樣多心?就是要各自走路,此時日已過午,也須到小庵吃些便齋好行。」豬一戒聽見吃齋便不言語。老和尚隨叫兩、三個小和尚在前領路,自家又再三拱請,唐半偈方下了馬,引著眾人同老和尚步入村來。 
  走不上兩箭路便到庵前,那庵兒雖有數間,卻僚潦草草,也只好僅蔽風雨。大眾到了庵中,又見過禮坐下,老和尚就分付收拾便齋。小行者忍不住問道:「老師父,齋吃不吃沒要緊,且問你,你有什麼緣故問這使金箍鐵棒姓孫的師父?」老和尚道:「這話說起來甚長。我們這地方按陰數六十里一站,西去六站,六六三百六十里有一座山,叫做大剝山。山上有個老婆婆,也不知他有多少年紀,遠看見滿頭白髮,若細觀時卻肌膚潤如美玉,顏色艷似桃花,自稱是長顏姐姐不老婆婆,人看他只道他有年紀,必定老成,誰知他風風耍耍還是少年心性。」小行者道:「據你說來,這婆婆果有些詫異,但不知還是個加人?還是個妖怪?」老和尚道:「我們哪裡看得他出?」小行者道:「要看出他也不難,他若道家裝束,清淨焚修,便是個仙人;他若裝威做勢,殺生害命,便是妖怪。」老和尚道:「他雖道家裝束,我卻不見他清靜焚修;他雖威勢炎炎,我卻不見他殺生害命。他在山中一毫閒事都不管,每年每月每日,只是差人到天下去尋訪那有本事的英雄,與他對敵取樂。」小行者道:「對敵取樂,莫不是幹那閨房中沒廉恥的勾當麼?」老和尚搖頭道:「卻又不是那樣勾當。」小行者道:「既不是那樣勾當,卻怎叫做對敵取樂?」老和尚道:「他有一把玉火鉗,說是女媧氏煉五色石補天時爐火中用的,後來補完了天,這把鉗火氣未熄,就放在山腰背陰處晾冷,不道忘記收拾,遂失落在陰山洞裡,不知幾時,被這婆婆尋著了,取回來終日運精修煉,竟煉成一件貼身著肉的至寶,若遇見一個會使槍棒的好漢與他對敵一番,便覺香汗津津,滿身鬆快,故這婆婆每日只想著尋人對敵取樂。」小行者道:「他既有人取樂,又問這使鐵棒姓孫的怎麼?」老和尚道:「只因他這玉火鉗是天生神物,能開能闔,十分利害,任是天下有名的兵器,蕩著他的鉗口便軟了。莫說人間的凡器,就是天上韋馱的降魔杵,倘被他玉火鉗一夾,也要夾出水來。故這婆婆從來與人對敵取樂再不能夠遂心,故此到處訪求。他聞得當年天生石猴孫悟空有條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的神珍鐵,能大能小,方是件寶貝,曾在西方經過,卻又不湊巧,不曾撞著與他對敵取樂一場,故至今抱恨。新近聞得這孫悟空雖成了佛,他舊居的傲來國花果山受後天靈氣,又生了一個小石猴,鐵棒重興,復要到靈山求解,路必經由此過,故命他心腹人押著老僧日夜在此打聽,今日果遇著四位老師父,真可謂有緣千里。但不知哪一位是會使鐵棒的孫師父?」小行者聽了大笑道:「只我便是!我只道是冤家對頭尋我討命,卻原來是要我耍棒取樂。棒倒耍耍也好,但只是我如今皈依了正教,做了和尚,自當遵守佛門規矩,怎好去與一個老婆婆耍棒取樂?況我這條棒頗有些斤兩,蕩一蕩就要送了性命,未必有什麼樂處。老師父倒不如瞞了他不去報知,讓我們悄悄過去了,留他那條老狗命多吃兩年飯,也是老師父的陰騭。」老和尚道:「這個使不得!方才小徒在路上看見四位師父,一面來報了貧僧,他心腹人一面就飛星去報不老婆婆了。他們走路俱會駕雲,此時只怕已知信了,如何敢瞞?」小行者道:「你不瞞他也由你,只是我不與他要棒,卻也由我。」老和尚道:「這婆婆注意師父已非一朝一夕,今日相逢,只怕由你不得。」小行者道:「不由我難道轉由他?」老和尚道:「這卻難說,只怕要由他哩!」豬一戒聽了嚷將起來道:「達師兄倒也好笑,這老師父原說請我們吃了齋走路,今齋不見面,只管斷生斷死的說這些閒話做什麼?」老和尚笑道:「正是,因貪說話忘記老師父們饑了。」遂自起身到廚房中去催齋。不一時,催了齋來,師徒吃完,大家遂收拾走路。老和尚看了道:「列位師父若往別處去,我貧僧就不敢放了,既是西行,留與不留總是一般,只是貧僧也要隨行,一來交代明白方見貧僧不是說謊,二來前面還有一個小庵,可備師父們過夜。」小行者道:「是說謊不是說謊,且到對會時再看。有庵兒過夜倒是要緊的。」遂請唐長老上馬,大家相扶著西行。正是: 
  東有東王公,西有西王婆。 
  無處不有道,無處不有魔。 
  師徒們又行了數十里路,天色晚了,果然老和尚又有一個庵兒留他師徒們過夜。過了一夜,到次早正打點收拾走路,忽見兩個中年婦人仙家打扮走來,手捧著一封戰書,尋著老和尚,叫他下與姓孫的師父。小行者接了拆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大剝山長顏姐姐不老婆婆謹致書於傲來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麾下:竊聞天毓英雄,未嘗無對;人生宇宙,豈可孤行?風嘯雲吟,世不乏龍爭虎鬥;花香柳綠,自相應鳳倒鸞顛。不逢敵手,安識誰弱誰強;必遇同心,方見或高或下。愚自愧不能竊至精之陰氣而生,辛叨最秀之坤靈以立。不須大藥,能駐朱顏;懶煉還丹,從他白髮。平生薄技,無非擅開闔之大權;終日交鋒,不過著感通之妙理。所賴入肉雙鉗,透心一夾,任古今聖神,未有不生於此而死於此者。故禿戟頹槍,望風遠遁;鉛槌鑞杵,見影先奔。使予獨往來而無聊,自咨嗟而有恨,從未有知己之逢,如鉅鹿之戰以快一時者。止聞孫老師久具石心石骨,已成鐵腦鐵頭。況棒出神珍,堅硬剛強有金箍之號;且用通仙法,短長大小得如意之名,可稱鏖戰精兵,衝鋒利器,倘縱之擊搏,定有可觀。是以未得相親,常形夢想;今逢當面,可謂有緣。因肅此陳情,上希電覽。倘名不虛傳,果稱善戰,請大開壁壘,以為殺伐之歡;倘真為假托,不敢交綏,可自縛山前,以納過情之命。戰書到日,乞鑒裁批示。 
  小行者看完了,哈哈大笑道:「這老婆婆甚不知恥,怎要與人廝殺的戰書,卻撒嬌撒癡寫做偷漢的情書一般?本不該打死他污辱了我的鐵棒,但他既苦苦將頭就棒,若不超度他一棒,只道我和尚家不慈悲。也罷,也罷!」就向老和尚討了筆硯,在戰書後大批兩筆道:「既老婆尋死,可於過山時納命。」批完,就將戰書遞與老和尚,叫他發與來人帶回。那兩個婦人得了回批,歡歡喜喜去了。這邊小行者方叫豬一戒挑行李,沙彌牽馬,伏侍唐長老西行。老和尚只不放心,猶或前或後跟隨。 
  他師徒們又行了一日有餘,方遠遠望見大剝山在前攔住,果然好一座山,十分秀美。有詩為證: 
  山山奇怪突還砑,獨有茲山麗且華, 
  眉岫淡描才子墨,髻峰高插美人花, 
  明霞半嶺拖紅袖,青靄千巖列翠紗; 
  慢道五陰終日剝,一陽不盡玉無瑕。 
  師徒們到了山邊也無心觀景,只準備與婆婆廝殺,卻又不見出來,欲要竟進山去,又恐怕內有埋伏,只得緩緩而行。正狐疑間,忽聽得山中隱隱有金鼓之聲。唐半偈聽得,便叫:「徒弟呀,我看這個老婆婆先下戰書,又不突然輕出,山中卻又金鼓喧闐,舉動大合兵法,你們須要仔細,不可輕敵。」小行者道:「我也是這等想,師父說得最有理。」便對豬一戒、沙彌二人道:「那婆婆出來,你二人須與我先去衝他一陣,待我在旁邊看他有什麼本事,就好策應。」二人齊應道:「不打緊,等我們去。」正說不了,只見旌旗招展,金鼓齊鳴,山中先湧出一陣男兵排成陣勢,然後湧出一陣女兵俱是仙家裝束。女兵陣中,簇擁著一位老婆婆,手提著一柄白玉火鉗直臨陣前,看見唐半偈師徒四人對面而來,就高聲叫道:「來的四位師父,不知哪一位是會使金箍鐵棒的孫老師,請上前答話。」 
  沙彌聽見,忙提降魔禪杖上前喝罵道:「哪來的老乞婆?偌大年紀,毛都白了還不知事!怎揀人佈施?只問孫老爺的鐵棒,難過我沙老爺的禪杖打你不死麼?」老婆婆笑道:「金剛般的好漢也不在我心上,何況你一個沙泥和尚,哪裡問得到你?我不問你便是你天大的造化,便該悄悄躲去偷生,怎反來爭?我不問,想是你倚著有這條禪杖,自以為稀奇,不知這樣兵器只好將去□面,怎敢與我玉鉗作對?」沙彌道:「我也不知什麼玉鉗,我也不知怎麼作對,只一頓禪杖打死了你這老怪物,便是我上西天一段功勞。」一面說一面舞起禪杖,照老婆婆夾頭夾腦打來。那婆婆果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見沙彌杖來,他不就還鉗,先將身輕輕一閃躲過。沙彌見一杖不著,又復一杖打來,婆婆又一閃躲過。躲過了三杖,婆婆見禪杖來帶滯夯,然後將玉火鉗往空中一舉,就似一條白龍直奔沙彌。沙彌初看只是一條,將到面前忽變成兩片,似一張大口照著頭上直直吞來;沙彌看見,慌了手腳,只得掣回禪杖來抵擋。不期剛剛直抵入他鉗中,被他合攏鉗只一夾,幾乎夾做兩段,沙彌急要掣回,哪裡掣得動分毫。婆婆笑道:「若是別樣兵器,不夾化做鐵汁也要夾扁做鐵鏟,你這條杖兒也要算做有些來歷的,夾在鉗中尚不扁不化,若要還你,你又要倚著他去生事,不如留下與丫鬟們廚房中撥火用吧!」遂將鉗一提,那條禪杖早已在沙彌手中搖擺,沙彌不捨,死命攥住。不道那婆婆力大,再一提那條禪杖,早已提去,反將沙彌帶了一跌,爬起來赤手空拳慌慌張張跑回來道:「利害,利害!」 
  豬一戒看見,笑道:「什麼利害!還是你忒不濟!怎麼自家的兵器都被人鉗了去?待我與你去討來。」遂跑到山前,叫道:「老婆婆好硬鉗口,看你不出,倒會夾人,想你是個螃蟹變的。但他們的傢伙又光、又圓、又滑,所以被你夾去。」遂擎出釘耙亂舞,叫道:「婆婆,你看我這釘耙,牙排九齒,你也能夾去麼?」不老婆婆笑道:「莫說釘耙只九齒,你這和尚就遍體排牙,也夾你個不活。你這些無名的野和尚,不中用的兵器,打人又不痛,抓人又不癢,只管苦苦來纏些什麼?趁早躲開!叫你那姓孫的出來會我一會,看他是真是假。」豬一戒笑道:「這老婆婆好沒廉恥!老也老了,還要想人,那姓孫的你便想他,他卻不想你,不如權將我姓豬的應應急吧。」不老婆婆聽了大怒道:「好不知死活的野和尚!我倒饒你性命,你倒轉油嘴滑舌來戲笑我老娘。且拿你去敲掉了牙,割去耳朵,做個光滑滑的人彘,看你應得急應不得急!」就舉起玉鉗劈面夾來。豬一戒已親眼見禪杖打入鉗中被他夾去,便將那釘耙只在鉗外架隔,架隔開便乘空築來。且架且築,狠戰有八、九回合,當不得婆婆的玉鉗飛上飛下就是游龍一般,哪裡招架得住。直殺得滿身臭汗,欲要敗下來又不好意思,滿心指望小行者來策應,不住的回頭張望。不料小行者全然不睬,急得他沒法,又勉強支持了三、五合,一發心慌。忽見他玉鉗照頭來夾釘耙,急急掣開釘耙,將頭一擺。不期這一擺,一隻耳朵竟擺在他玉鉗內,被他一鉗夾住,夾得痛不可當,慌忙丟去釘耙,雙手抱住玉鉗亂哼道:「夾殺,夾殺!」不老婆婆微笑道:「你這大膽的和尚!你自情願出來應急的,怎又這等怕痛叫喊?」卻將玉鉗輕輕提回。豬一戒雙手抱住玉鉗,竟連人都提到面前問道:「你這和尚端的是什麼人?還是自己強出來與我作對的?卻是誰叫你出來搪塞我的?你們這個姓孫的和尚還是個虛名?還是實有些本事的?為何躲著不敢出來?須快快實說,我便饒你性命,若有一字虛言哄我,我只消將鉗緊一緊,先將你這只耳朵夾下來,炒一炒賞與軍士下酒,然後再夾住你的頭,夾得扁扁的,叫你做不成和尚,卻莫要怪我。」豬一戒被夾慌了,滿口哀求道:「婆婆請息怒,我實是雇來挑擔的沒用的和尚,怎敢與婆婆相抗?實是被那姓孫的賊猴頭耍了,他雖有些本事,只好欺負平常妖怪。昨日見婆婆下了戰書,曉得婆婆是久修得道的仙人,手段高強,不敢輕易出來對敵,故捉弄我二人出來擋頭陣,他卻躲在後面看風色。我二人若是贏了,他就出來爭功,今見我二人輸了,只怕要逃走也不可知。婆婆若果要見他,可快快放了我,趁他未走,等我去扯他來。」不老婆婆道:「聞他有一條金箍鐵棒,能大能小,十分利害,可是有的?」豬一戒道:「有是有的,卻也只好與我們的釘耙、禪杖差不多,也算不得十分利害。」不老婆婆道:「你這些話可是真麼?莫非說謊來哄我!」豬一戒道:「我老豬是個天生成的老實人,從來不曉得說謊,況又承婆婆高情,這等耳提面命,就是平昔有些玄虛,如今也要改過了,怎敢哄騙婆婆以犯逆天之罪?」不老婆婆笑道:「你既不是哄騙我,就放你去。也罷,且說你怎生扯得他來?」豬一戒道:「我只說,婆婆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要見你一見,只不過是聞你的名兒,並無惡意。你若躲了不出去,豈不喪了一生的名節?還要帶累師父過不得山去。那猴子是個好勝的人,自然要出來相見,等他出來時,聽憑婆婆把玉鉗將他的頭夾住,就夾出他的腦漿來,我們也不管閒帳。」婆婆道:「若果是真話,可對天賭個大咒,我就放你。」豬一戒聽見肯放他,慌忙跪倒在地,指著天賭咒道:「我豬一戒若有半句虛言,嘴上就生個碗大的疔瘡。」婆婆聽了,大笑道:「既賭了咒,且放你去。要拿你也不難。」便將鉗一鬆,呆子的耳朵早脫了出來。 
  呆子得脫了身,也不顧耳朵疼痛,忙在地下拾起釘耙,說一聲:「婆婆我去也!就叫他來也!」不等婆婆發放,就一陣風飛跑了回來,看見小行者站在唐長老馬前,就像一些不知的。口內亂嚷道:「好猴頭,原來是個不懷好心的憊懶人!你哄了我二人先去擋頭陣,原說過就在後策應,怎看見我被他夾了去也不來救護?若不是我會說話哄騙了出來,此時已是死了。你這樣賊心肝,狗肚腸,還要與你在師父名下做弟兄哩!倒不如各人自奔前程,還有個出頭的日子!」小行者笑道:「呆兄弟不要急,不是我不來救護,豈不聞兵法上說得好:朝氣盛,暮氣衰。這婆子初出來,坐名尋我,一團銳氣正盛,我若便挺身出去,縱不怕他,畢竟難於取勝,故叫你二人出去先試他一試。他如今連贏了你二人兩陣,定然心驕志滿,看人不在眼裡,又等了我這半日,一閉盛氣自然衰了,他那玉火鉗的夾法,我又看得明明白白。我如今走出去,一頓金箍鐵棒,不怕不打得他魂銷魄散,讓我們走路。」豬一戒道:「你便論什麼兵法,怎知我被他夾得沒法?說便是這等說,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那婆婆的夾法真也怕人,他張開了兩片沒頭沒臉的夾來,倘一失手被他夾住,任你好漢也拔不出來。」小行者笑道:「這呆子不說自家沒用,轉誇張別人的本事,你看他夾得住我麼?你二人好生保護師父,待我去來。」空著雙手,搖搖擺擺走出山前,厲聲高叫道:「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小聖在此,來的婆子既聞我大名,要識我金面,何不快快上前來參拜?」那不老婆婆聽了,果走出陣前,將小行者上下細細估計了半晌,方說道:「我常聽得人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人人久傳你孫大聖的名頭,我只道你是他嫡派子孫,又傳了金箍鐵棒的道法,定然是個三頭六臂的好漢,卻怎生是這般尖嘴縮腮猴子般的模樣?莫非是假名托姓的麼?但別人手中可假,我不老婆婆手中卻是假不得的,快快老實說來,免得動手時出醜。」小行者笑道:「你這婆子既有本事偷了這把玉山鉗,又知訪天下豪傑比試,也像個有心之人,怎只生得兩隻耳朵卻不曾生得眼睛。」不老婆婆道:「我雙眸炯炯,仰能觀天,俯能察地,中能知人,你豈不看見,怎說不曾生眼?」小行者道:「眼雖是生的,卻不識人,只好揀選那些搽眉畫眼假風流的滯貨做女婿,怎認得真正英雄豪傑?所以說個未生。」不老婆婆大笑道: 
  「這等說起來,古今的真正英雄豪傑都是尖嘴縮腮的了?」小行者道:「古今的英雄豪傑雖不儘是尖嘴縮腮,卻也定有三分奇怪面貌,出人頭地一步,決不是尋常肥癡可比。」不老婆婆道:「怎見肥癡不如奇怪?」小行者道:「你這婆子一味皮相,曉得些什麼?須知肥癡者肉,奇怪者筋骨,你想,干天下的大事還是肉好?還是筋骨好?」不老婆婆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聞你家傳一條金箍鐵棒是件寶貝,還是有是無?」小行者道:「鐵棒是有一條,止不過將他護護身子,遇巧打幾個害道的惡魔,陷人的妖怪,怎算得寶貝?惟不貪不淫不墮入邪障,方是我僧家的至寶。我看你這婆子雖然白髮垂垂,卻顏如少艾,一定是盜竊了天地間幾分陰精,故裝嬌做媚,指望剝我真陽。哪知道我這點真陽乃天地之根,萬古剝之不盡,豈容你這老婆子妄想!倒不如安心自保,雖不能純全坤體,留些餘地還可長保生機;若一味進而不退,只怕你上面山地剝人不盡,下面的地雷又來消你了。」不老婆婆聽了滿心大喜道:「好猴兒!果名不虛傳,是個見家。既說明白,我決不害你性命。但聞名久矣,今既相逢,豈有空過之理?快取出你的金箍鐵棒來,與我的玉火鉗一比高下,耍耍便放你去。」小行者道:「你要與我耍棒不難,只要你拚得三死,我便與你耍一耍。」不老婆婆笑道:「耍我死好不難哩!你且說是哪三死?」小行者道:「待我說與你聽。」正是: 
  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功夫。 
  不知小行者說出哪三死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冷雪方能洗慾火 情絲系不住心猿     
  詩曰: 
  天生萬物物生情,慧慧癡癡各自成, 
  一念妄來誰惜死?兩家過處只聞名, 
  迷中老蚌還貪合,定後靈猿擾不驚; 
  鐵棒玉鉗參得破,西天東土任橫行。 
  話說孫小行者,被不老婆婆攔住在大剝山前,定要與他使棒耍子。小行者道:「要耍棒你須拚得三死。」不老婆婆問他是哪三死?小行者道:「第一是我這條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神珍鐵,重十萬八千斤,打將下來比泰山還重,我看你那玉火鉗,雖說是女媧氏遺下的神物,在當時止不過為爐灶中燒火之用,脆薄薄兩片,怎架得起我的鐵棒?多分要一棒打死你,擠得拚不得?」不老婆婆笑道:「我這玉火鉗雖然脆薄,只怕你那鐵棒到我鉗中,縱不夾斷也要夾扁,若要打死我,想來還早。這個拚得!」小行者道:「第二件,我這鐵棒是天生神物,能大能小,可久可速,又名如意金箍棒。你那玉火鉗若是果有些本事與我對得幾合,盡得我的力量,我便直搗龍潭,深探虎穴,叫你痛入骨髓,癢透心窩,定要樂死你。拚得拼不得?」不老婆婆笑道:「這一發不消說了,自然拼得!但恐你沒有這樣手段。你且說第三件來。」小行者道:「第三件,我師徒奉旨西行,是個過路之人,一刻也停留不得,你今縱聞我鐵棒之名,卻兩下水火無交,莫若悄悄任我過去,只當未曾識面,猶可保全性命。倘你不聽好言,必欲苦纏嘗著我鐵棒滋味,那時放又放不下,留又留不住,只怕要想死哩!你拚得拚不得?」不老婆婆聽了大笑道:「總是胡言亂語,有甚拚不得?快快取出鐵棒來試試我的仙鉗。」小行者道:「與你說明,你不自揣,苦苦要尋死路,卻與我無干。我只得要破戒了。」就在耳中取出繡花針來,迎風一晃,變做一條金箍鐵棒,約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拿在手中指定不老婆婆道:「這不是如意金箍棒!請細細看了,也還用得過麼?」不老婆婆睜眼一看,只見那棒: 
  既堅且硬瘦還長,知是陰陽久煉鋼, 
  直立不撓渾玉柱,橫擔有力宛金梁, 
  搗通虎穴鋒偏利,探入龍窩勢莫當; 
  任有千魔兼百怪,聞聲見影也應降。 
  不老婆婆看見鐵棒挺然特出,滿心歡喜道:「看將來果然好一條鐵棒,但恐中看不中吃,且等我試他一試。」忙展開玉火鉗望鐵棒夾來。 
  小行者因豬一戒、沙彌賭鬥時,玉鉗出沒,他在旁已看得分明,今見夾來,遂將鐵棒虛虛一迎,等那婆婆認真夾時,他卻早已一閃掣回,使婆婆夾一個空。婆婆見夾不著,只得收回鉗去,小行者卻乘他收回,遂劈頭打來,不老婆婆急用鉗往上架時,小行者棒又不在頭上,復向腰間直搗。不老婆婆方閃開柳腰,那棒又著地一掃,若不是婆婆跳得快時,幾乎將一雙金蓮打折。小行者見上、中、下三處都被他躲過,又用棒就兩肋裡夾攻。那老婆婆果是慣家,東一搖搖開,西一擺擺脫,並不容鐵棒近身。小行者看見婆婆手腳活溜,也自歡喜道:「虧你,虧你!率性奉承你幾棒吧。」舉起鐵棒攥緊了凝一凝,先點心窩,次鑽骨髓,直撥得那老婆婆意亂心迷,提著條玉火鉗如狂蜂覓蕊,浪蝶尋花,直隨著鐵棒上下高低亂滾。小行者初時用棒還恐怕落入玉鉗套中被他夾住,但遠遠侵掠,使到後來,情生興發,偏弄精神,越逞本事,將一條鐵棒就如蜻蜓點水,燕子穿簾一般,專在他玉鉗口邊忽起忽落,乍來乍去,引得玉鉗不敢不吞,不能不吐。老婆婆戰了二十餘合,只覺鐵棒與玉鉗針鋒相對,眼也瞬不得一瞬,手也停不得一停,精心照應只僅可支持,哪裡敢一毫怠惰。又殺了幾合,直殺得老婆婆香汗如雨,喘息有聲。小行者看見光景,知道婆婆又樂又苦。樂是樂鐵棒耍得暢意,苦是苦鐵棒利害恐傷性命。心內想道:「這婆婆神情已蕩,不趁此時與他一個辣手,更待何時?」復將鐵棒使圓,直搗入他玉鉗口內一陣亂攪,只攪得他玉鉗開時散漫,合處輕鬆,酸一陣,軟一陣,麻一陣,木一陣,不復知是性命相搏,然後照婆婆當頂門劈下來,大叫道:「老婆子!這一棒拚得拚不得?」老婆婆正戰得昏昏沉沉,忽見鐵棒出其不意打來,嚇得魂不附體,急用鉗死命招架,已被鐵棒在玉鉗背上打了一下,直打得火星亂迸,連虎口都震得生疼,欲要再支持幾合,當不得鐵棒就似雨點般打來,哪裡承當得起?只得拖著玉鉗敗下陣來。回頭說道:「果然好條鐵棒,正是我的對手。今日天晚,身子倦怠,暫且停止,明日再與你賭鬥吧。」小行者隨後趕來道:「老婆婆哪裡走?既是這等沒用,就該躲在山中藏拙,怎大言不慚又苦苦訪問我孫老爺做什麼?」不老婆婆只做不聽見,忙忙奔入陣中,分付眾兵將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然後自回山中去歇息。歇息了一會,精神稍復,暗想道:「這條鐵棒體既堅強,這猴子又使得進退有法,真足遂我平生之樂,但他求經唸唸,拜佛心專,怎肯為我留連這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忽又想道:「我聞他西行是奉師而行,我如今只將他師父唐半偈拿來,藏在大剝洞中,他失了師父,自去不成。他若尋師,自然要與我賭鬥,且與他鉗棒盤桓兩日,看光景再作區處。但他師父有三個徒弟緊緊保護,卻怎生拿得他來?」又想道:「這賊猴子與我戰了這一日,雖被他佔了上風,然他也費了許多氣力,自然倦怠,也要歇息。莫若乘他黑夜不提防,暗暗一鉗將他師父夾來,叫他失卻本身無所依附,那時不怕他不安心向我重尋門戶。」算計定了,便也不通知眾將,竟悄悄取了玉鉗,使一個私奔之法遁出山來。 
  卻說小行者殺敗了不老婆婆,欲要趨勢就趕過山去,因見天色晚了,只得回來見師父。豬一戒與沙彌迎著道:「哥哥,今日方顯你的手段,果是高強。婆婆的玉鉗夾我們時何等利害,怎被你鐵棒一頓搗,一頓攪,開了都合不攏來,這是何故?」小行者道:「用兵之道,利鈍而已矣!起先你二人與他戰時,你們的釘耙、禪杖去得滯夯,他的玉鉗便自然開合得以如意,要夾你的禪杖就是禪杖,要夾你的耳朵就是耳朵,你鈍他利故耳。後來我與他戰時,我一條鐵棒就似飛龍一般,往來莫測,出入無端,先在上下左右撩撥一番,先使他救應不暇,手慌腳亂,然後再到他玉鉗上搗一陣,攪一陣,他已精神恍惚,氣力不加,哪裡還有真本事夾我?乘他夾我不得,我復到他上下左右忽擊忽刺,他自然招架不來,敗下陣去,我利他鈍故也。」唐半偈道:「他雖敗去,我們要過山天又晚了,卻在何處過這一夜?」小行者道:「要尋人家借宿此時不及了,幸喜天色睛明,只好就在這山巖邊松樹下權過一夜,明早便好過山。」唐半偈道:「天高地厚,露宿我自不難,只恐你們戰鬥辛苦,不得安眠。」小行者道:「我們一發不打緊。」遂走到一株大松樹下,叫沙彌取出蒲團與長老打坐,他三人就在草坡上席地而眠。三人果然戰鬥辛苦,放倒頭就睡著了。正是: 
  此外何嘗遜此中,形全方可顯神通, 
  慢言心去身疑幻,一覺華胥心也空。 
  卻說不老婆婆,悄悄奔出山前四下打探,果然見他師父唐半偈在山巖邊松樹下打坐,小行者三人卻橫一個、豎一個在草坡上鼾鼾睡覺。滿心歡喜道:「果不出我之所料,須早早下手,莫待這賊猴子醒了,便要費力。」提著玉火鉗轉到唐半偈身背後,攔腰輕輕一夾,也不待他開口吆喝,竟弄一陣狂風走回山洞中,叫眾女妖點起燈火,自坐在上面將鉗一鬆,把唐半偈放下,又叫眾女妖用繩索綁了,跪在當面。問道:「性命中自有樂地,你怎不知受用,卻為他人求經求解,奔波道路,吃這樣苦楚?我窺你的意思,不過要博個度人度世之名,你須想,從古到今也不知經過了多少佛菩薩,究竟度得人在哪裡?度得世在哪裡?何況你一個才人道的和尚!倒不如掃除了這些好善的虛名,打掉這些成佛的妄想,實尋本來的樂處,在這大剝山中造個庵兒居住,叫你孫徒弟日夕與我使棒作樂,豈不美哉!」唐半偈聽了,連連歎息道:「蒙老菩薩以性命之樂見誨,深感慈悲。但性非一境,樂亦多端也,難執一而論。 
  譬如糞裡蛆蟲,未嘗不融融得意,倘欲強人入而享之,人必掩鼻吐之不顧。貧僧想,人世凡情,戀之者,自誇美滿,若落在佛菩薩眼中,未必不作如是觀耳。貧僧之求經求解,雖不敢妄希度人度世,而性中一點本來,只覺不效此區區不能自安,實非為博虛名。望老菩薩諒之,放貧僧西行,功德無量。」不老婆婆笑道:「我自好意勸你,你反將蛆蟲比我,我也不計較你。但你既樂於西行受魔難之苦,我不魔難魔難你,只道我不敬重三寶。」因分付幾個女妖道: 
  「可將這和尚押到大剝洞中去收藏好了。」唐半偈忙說道:「老菩薩拿我貧僧來,不知是個什麼意思?若說是好意,敬重我佛法,不該押我到洞中去藏了;若說是歹意,要害我性命,性命卻不在此,在此者不過一血肉之體,值些什麼?」不老婆婆又笑道:「我也沒甚好意,也沒甚歹意,但要與你孫徒弟耍棒作樂,恐他要去,留你做個當頭。」唐半偈還打帳要分辯,眾女妖早已推的推,扯的扯,將他押到大剝洞中去藏了。正是: 
  道在身與心,須臾不可離, 
  慢言不系身,今日為心繫。 
  唐半偈被眾女妖押到大剝洞中藏了不顧。 
  卻說小行者雖因戰鬥辛苦也就睡了,卻是在山中露宿,終有些不放心,一覺醒來,就爬起到松樹下看看,只見一個蒲團在地下,卻不見了師父。初時,還疑是出恭,等了一會不見回來,便到左近找尋,並無蹤影。心中焦躁道:「只略略大意了些,決然被這老鉗婆做了手腳去了。」忙走到草坡邊叫他二人道:「師父不見了!還虧你們睡得著!」二人在夢中驚醒:「這師父好端端打坐,怎生得不見,莫要騙我。」一骨碌爬起來看時,果然不見師父,只見蒲團。二人方著慌道:「這空山中再無別人,一定還是這老婆子用玉火鉗夾去了。」小行者道:「這個何消說得,這婆子沒廉恥,被我一頓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欲要留我,知道留我不住,故乘空將師父攝去,挾持我與他耍棒。」沙彌道:「他若果有此心,必將師父藏起,卻怎生區處?」豬一戒道:「我卻有一個算計。」小行者道:「你有甚算計?」豬一戒道:「這老婆子所倚的是這把玉火鉗夾人,師兄又會變化,何不變化進去,偷了他的出來,使他沒得夾人,自然放我們去了。」小行者連連搖頭道:「別樣好偷,我看這玉火鉗已被老婆子煉成一氣,生死不離,如何偷得他的來?若要狠狠心,一頓棒將他打死,奈他又稟了天地間一種生人生物的害氣,又是絕滅不得的。依我算計,莫若只騙了師父過山便了,別的閒事不要管他。」豬一戒道:「騙得過山可知好哩!只是師父又不見面,他又死命要留你耍棒,怎生騙他?」小行者道:「騙他雖不打緊,卻要在你身上。」豬一戒聽了著忙道:「那婆子好不利害,我被他一火鉗夾了去,幾乎傷了性命,幸虧我口兒甜哄了出來,已是虎口餘生,怎教又去騙他?」小行者道:「正為你曾被他夾去,口兒甜哄得他動,故要你去。」豬一戒道:「哄騙人只好僥倖遭把兒,怎麼看做泛常只管去?倘被他看破了不是兒戲的。」小行者道:「前番你原許他扯我出去,我已出去了,你並不曾說謊。有什麼被他看破?」豬一戒道:「我只是不去。」小行者道:「你不去,伸孤拐來打十棒看樣。」豬一戒聽見說打便慌了,說道:「莫打,莫打!你既栽派我去,我也沒奈何,只得拚性命去走遭。但那婆子好不老到,既將師父藏過,怎肯輕易放出來!叫我如何騙他?」小行者道:「不打緊,你只說,我們已商量停當,情願留下孫師兄與你耍棒,只要你放出師父來,還了沙彌的禪杖。等我二人保護師父西去求解,使兩下乾淨。他必然歡喜聽從,若果肯放師父過山,我脫身便不難了。」豬一戒聽了點頭道:「這說也通,但恐那老婆子賊滑不肯信,做我不著去說說看。」便抖抖衣裳竟進山來。早有把守山寨的兵將攔住道:「你這長嘴和尚是昨日陣前被夾饒命去的!今日大清晨又來做什麼?想是你昨日不曾死得,今日又來納命!」豬一戒道:「昨日與他對敵是他的仇人,故被他夾了一下;今日與他講好是他的恩人,他還要謝我哩!怎說納命?還不快引我進去相見。」眾兵將見他說話大樣,只得叫人押到山中來見不老婆婆。 
  此時,不老婆婆正結束了,打點要出山尋小行者耍棒,忽聽見豬一戒來見,心下想道: 
  「這定是來找尋師父了。」喝一聲:「帶進來。」豬一戒走到山洞中,看見不老婆婆坐在上面,遂朝上喝個大喏道:「天生老實豬一戒參見婆婆,謝昨日不殺之罪,請今日不說謊之功。」不老婆婆道:「昨日那孫小行者果是你扯出來的麼?」豬一戒道:「那猴子好不賊滑,若不是我再三扯他,他怎肯出來?」不老婆婆道:「你師兄若果是你扯出來的,便真要算你老實了。但不知你師兄昨日與我耍了這一日棒,還是苦惱?還是快活?」豬一戒道:「那猴子初時倚著自家鐵棒英雄,指望要打倒婆婆,奉師西行。後被婆婆動了玉火,一頓鉗夾得那猴子死不死,活不活,正在難解難分之際,不知婆婆何故反走了回來,讓那猴子說寡嘴,轉道婆婆夾他不住。」不老婆婆道:「你那師兄棒法果然名不虛傳,有些勁道;我倒甚是愛他,但不知他見我玉火鉗可有幾分留連之意?」豬一戒道:「那猴子最奸滑,我看他心裡十分貪戀,口中礙著師父卻說不出。」不老婆婆道:「你怎見得如此?」豬一戒道:「他往日與人廝殺,就是七日八夜也不見他倦怠,昨日與婆婆戰不得半晌,早已骨軟筋麻,神疲力償,就沉沉在山前睡了一夜,連師父不見了他還不知道。」不老婆婆道:「你師父不見了,你們可曾思量是誰偷去?」豬一戒道:「這不消思量,自然是婆婆偷來。」不老婆婆大笑道:「好胡說的和尚,你師父在哪裡,我在哪裡,他不見了怎生冤我?」豬一戒道:「婆婆不消賴了,實說了,我們倒有個好商量。」不老婆婆道:「有甚好商量?你且說來。」豬一戒道:「這猴子滿心要與婆婆耍棒,卻礙著師父不見了,要同我們二人在此找尋,一日找尋不出師父,他一日耍棒不暢。婆婆何不說明了,放我與沙彌保護師父去求解,師父被擒得放,自然歡喜而去,便沒這猴子也罷了。這猴子貪著與婆婆耍棒,自然也假脫手。放了我們去後,任你們一早一晚安心耍棒,豈不快活!」不老婆婆道:「依你說果然兩便,但是那猴子疾溜得緊,倘或你們去後他有甚不像意,三不知走了,卻叫我哪裡去尋他?」豬一戒道:「婆婆不須多慮,那猴子被婆婆的玉火鉗夾得他快心樂意,莫說逃走,就是趕他也未必肯去。婆婆若是疑心,只消講過,叫他將鐵棒付與婆婆收管,他沒有鐵棒,精著個光身體卻往哪裡去?」不老婆婆道:「收鐵棒固好,但鐵棒是時時要與他耍的,如何收得?」豬一戒道:「鐵棒既收不得,終不成拿一條鐵索將他鎖起來。」不老婆婆道:「鐵索也不消,我有一根柔絲兒,只須拿去繫在他的頸上,便任他有上天入地的手段也逃不去。」豬一戒道:「既是這等,一發妙了。是根什麼絲兒?可取出來與我看一看?」不老婆婆遂在口中吐出一根絲來,將絲頭兒遞與豬一戒道:「這不是!你可細看。」豬一戒用手去接時,哪裡見有甚絲?捏又捏不著,看又看不見,只須睜開眼睛再三細看,方影影見一秒秒青絲兒,比頭髮還細。心中暗笑道:「這婆子老呆了,便真用鐵索也鎖那猴子不住,這點點絲兒一口氣吹也吹斷了,怎系得他住!」便問道:「婆婆這絲細軟得有趣,定是件寶貝,是哪裡出的?」不老婆婆道:「你這村和尚哪裡曉得!待我說與你聽。我這絲呵: 
  看不見,摸不著,粗如繩,緊如索。可短復可長,能厚又能薄。今古有情人,誰不遭其縛?雖非蠶口出,纏綿蠶不若。雖非藕心生,比藕牽連惡。千里未為遠,萬里不為闊,一縈方寸中,要死不要活。洵為多欲媒,實是有情藥,鐵漢與木人,諒也難擺脫。請今細系你師兄,只怕光頭也要落。」 
  豬一戒聽了笑嘻嘻說道:「這絲兒既這樣利害,我就拿去拴在那猴子頸上,但師父與禪杖也須放出,大家好到山前交割。」不老婆婆道:「這不打緊。」豬一戒講定了,就拿著絲頭忙忙走出山洞,回到山前。小行者迎著問道:「事情如何了?」豬一戒道:「事情倒俱說妥了,只是有一根細絲兒要把你拴在此處與他耍棒,不知你心下如何?」小行者道:「什麼絲兒拴得我住?」豬一戒道:「這絲兒據他說起來甚是利害,只怕你沒手段脫不去。」小行者道:「絲在哪裡?可拿與我看看。」豬一戒因將絲頭兒遞與小行者。小行者接在手中,細細觀看道:「我只道是織女的機絲、潘郎的鬢絲與五月五日的長命絲,誰知俱不是,卻是這老婆子癡心妄想結成的情絲。這絲兒雖然利害,卻只好縛束那些心慌意亂的少年,如何縛得我住?你只管應承他,哄了師父,遠遠的先去,我自有脫身之計趕來。」豬一戒聽了歡喜,便將絲頭兒理齊了,拴在小行者頸上叫沙彌牽著,又自挑了行李,牽了白馬,同到山前,叫眾兵將報與不老婆婆,叫他放出師父與禪杖來兌換。 
  婆婆聞報,帶了一班女子來到山前,驗明這一根情絲果然拴在小行者頸上,滿心歡喜,叫人到大剝洞中取出唐長老來,又叫人拿了禪杖,同到山前。豬一戒看見,忙跑上前就要請回。不老婆婆攔住道:「且慢!待我將你師兄扯扯,看看他可受約束?」遂將絲頭兒一收。小行者看見婆婆收絲,假意兒將身東一搖西一擺,與他扯曳,卻不來掙斷。扯曳半晌,卻被這婆婆扯到面前。大喜道:「孫師已為情絲縛束,幸安心耍棒,慎毋再生他想。」小行者假不答應。豬一戒道:「師兄既為情絲縛定,已是婆婆的人了。又問他怎的?快打發我們去。」不老婆婆道:「既是這等說,你二人領了師父去吧。」豬一戒遂扶唐半偈上馬,沙彌忙收了禪杖,挑起行李竟走。唐半偈不知就裡,見小行者被一根絲兒縛束,還打帳要細問,豬一戒忙將龍馬加上一鞭道:「師父,各自奔前程吧!不消問了。」又回頭對小行者道:「我們去了,你可安心在此受用。我們求解回時,再來看你。」小行者也不答應。豬一戒又走到不老婆婆面前,悄悄分付道:「這猴子手腳活溜,須把絲頭兒拿牢,莫要放鬆被他走了,卻埋怨我不老實。」不老婆婆笑道:「既縛了我的情絲,任他活溜也脫不去,只管放心。」豬一戒道:「既是婆婆拿得穩,請了。」大踏步趕上唐長老,相逐著過山去了。正是: 
  身去心猶系,如何得道成? 
  不知心所繫,都是路旁情。 
  不老婆婆見豬一戒、沙彌已奉著唐長老往西去了,小行者又被情絲繫住,料不能脫,滿心歡喜,將這情絲緊緊收攏,對小行者笑說道:「仙兄,你師父既已棄你去了,便當安心在此與我耍棒,不必更作求經假態。」小行者笑道:「哪個師父棄我去?哪個與你耍棒?你這老婆子不要做夢。」不老婆婆道:「唐長老已領了豬一戒、沙彌去了,不是棄你卻是棄誰?你被情絲拴在此處,不與我耍棒卻與誰耍?你想被那姓豬的長嘴和尚騙了。」小行者笑道:「我倒不被他騙,只怕你這老婆子倒被他騙了。」不老婆婆道:「他怎生騙我?」小行者道:「他說,這山方圓廣闊,知你將師父藏在何處?欲待打死你又怕傷生,欲待拿住你又怕費工夫氣力,又見你貪我要棒,故隨機應變,假說留我與你耍棒,哄騙了師父與禪杖出來,安然西去,料你這個老婆子怎生留得我住!豈不是你被他騙了。」不老婆婆道:「既是騙我,你怎麼不去,偏偏拴繫在此做甚?」小行者道:「要去何難!但不忍辜負你一番仰慕之心,故假意留此奉承你一棒,以當作別。」不老婆婆笑道:「乖猴子不要油嘴!你若有本事擺脫得我的情絲,也不知幾時去了,還肯在此留連?快快的捐起這些客話,與我同心合意的耍棒,也見得玉火鉗、金箍棒,天生神物,原自有對。」小行者笑道:「癡婆子不要癡了!你那情絲只好繫縛凡人,我一個太上無情之人,怎一例相看?」便取出金箍棒照頭打來道:「你看這條棒,也不知打斷了多少邪淫,可是甚有情之物?」不老婆婆看見,急用玉火鉗招架時,那一條情絲早已扯得寸寸俱斷矣!心下著忙道:「原來情絲真個系他不住,果被豬和尚騙了怎麼了?」一時沒法,只得死命將玉火鉗來夾。爭奈心裡愈慌,手腳愈亂。小行者卻看得分明,偏將鐵棒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只在他滿身亂滾。不老婆婆此時情昏意亂,招架不來,滿口只叫:「孫老爺,棒下容情!」小行者大笑道:「你如今才認得孫老爺!我孫老爺若不棒下容情,你這條老狗命不知幾時斷送了。」遂停住鐵棒道:「論你這等無恥敗壞山規,本該一頓棒搗死。但念你修煉辛勤,趁早改邪歸正,不可再沒廉恥。我一種天地真陽豈肯為敗陰所剝?余你性命,我去也!」遂把鐵棒撥開玉火鉗,倒拖著棒,大踏步竟過山去。不老婆婆見那鐵棒利害,幾乎傷了性命,巴不得他丟手去了;及見他去了,鐵棒倒拖,淫心未改,復趕上前,乘小行者不防備。一火鉗緊緊將金箍棒夾住,死命不放。小行者回轉頭來大笑道:「好癡婆子!這樣貪淫,真可謂除死方休。但我說過,不傷你性命,豈可失信!」便將鐵棒往後一提,那婆子死命不放,連婆子都提近了幾步,然後盡力擺了兩擺,往前一送。那玉火鉗夾不牢,連老婆子跌了一跤,直跌去有二、三丈遠。小行者也不管他死活,竟笑嘻嘻過山去趕師父了。正是: 
  玉火衰殘鉗不住,金箍解脫棒無情。 
  不知此去又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惡妖精口中設城府 莽和尚腹內動干戈     
  詩曰: 
  千重雲水萬重山,南北東西道路寬, 
  浪跡浮蹤何處覓?心頭痛癢自相關。 
  又曰: 
  形骸授去偏無影,精爽通來若有形, 
  慢道昭昭還寂寂,須知赫赫在冥冥。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急急爬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欲要去趕,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玉火的鉗口散漫,料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捨不得。乃長歎一聲道:「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然是天生一對,就該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才是,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上靈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再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熬煎。罷罷罷!自古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慾,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倒得個乾淨。」大叫一聲,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也。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之理,拼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吧。」遂照著大剝山崖上一頭觸去,豁喇喇一聲響亮,好像共工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後面響聲震天,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何故。復轉身回來,近前細看。但見: 
  萬片冰魂飛白雪,一頭熱血濺桃花。 
  小行者看得分明,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自觸死在山崖之下,心下好生不忍。正打帳叫眾兵將與他收屍埋葬,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小行者又來,大家無主,一霎時跑個精光。小行者沒法,又打帳進山去叫人,才要進去,只見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女子來,走到不老婆婆身邊,也不管婆婆死活,大家只將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各各四散逃生去了。小行者看見,歎息道:「婆婆雖死,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看見山中無人,只得唸咒喚山神、土地將婆婆屍首埋了,然後縱雲來趕師父。正是: 
  道中還有道,情外不無情。 
  小行者來趕師父。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忽見小行者趕到,滿心歡喜問道:「徒弟呀,你來了麼!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小行者笑道:「他的情絲如何縛得我住?」豬一戒道:「就是情絲縛你不住,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怎肯輕易放你!莫非你弄法兒不乾不淨不明不白逃走了來?惹他趕將來,又要帶累師父哩!」小行者笑道:「是哪樣沒用的夯貨,被他將耳朵夾住,沒奈何跪著賭咒,方能夠與他講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不須逃走?我雖是逃走來的,卻不消跪著人賭咒。」豬一戒羞得捂著嘴,不敢開口。唐半偈道:「履真呀,你不要理他,且說你怎生脫來?」小行者細說了一遍。唐半偈聽了,歎息道:「人身難得,何貪慾熏心迷而不悟遂至於此?真可憐他!」小行者道:「此乃自作自受,不必憐也。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恐傳流後世又要造無邊孽障,真可憐也!」師徒們又歎息了一回,方放馬往西而行。正是: 
  世情偏不悟,佛眼甚分明, 
  不到身成佛,焉知世溺情。 
  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忽一日,行到一層高嶺之上,往前一望,只見前面遠遠的有無數人家,也有城池,也有樓閣,也有樹木,也有寶塔,十分繁盛。盲半偈道:「望那裡面人家眾多,莫非與靈山相近?」小行者道:「靈山佛地,祥雲縹緲,瑞靄霏微,不似這等陰陰晦海,多分還不是。」沙彌道:「就不是靈山,你看樓台遍地,塔影凌空,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豬一戒道:「一路來都是山林僻路,並無大戶人家,這幾日腹中半饑半飽,委實難支。前面如此熱鬧,就不是靈山,也定有大叢林,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下嶺來。又行了七、八里路,並不見有人家,唐長老疑惑道:「分明看見偌大城池;怎麼不見?」沙彌道:「方纔在嶺上高,故此看見。如今下了嶺來是在低處,故看不見。再走幾里自然到了。」師徒們又行了七、八里也只不見,唐長老心下愈覺狐疑。小行者道:「師父不必狐疑,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唐半偈道:「你去看一看最妙,有人家,沒人家,我們好放心前行。」小行者得了師命,就將身一縱,跳到半空,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野,哪裡有甚城池人家?心下詫訝道:「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正低著頭思量,忽當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近,白氣中忽然又現出一座城池,無數人家,市井街道,宛然一個大都會。小行者看見大驚道:「這光景不祥,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才好。」急忙忙落在原處看時,唐長者與豬一戒、沙彌並那龍馬、行李,俱不見蹤影,連連跌腳道:「我就怕落他的圈套,今果被他騙去!卻如何區處?」欲要也撞將進去,奈他是個虛氣幻成的,怎生著腳?欲待不進去,又無處打聽消息,只得又跳到空中,繞著那城池、樓閣查看蹤跡,卻又人煙湊集,與世間無異。正忍不住打帳落下去看看時,不期那城池、樓閣又漸漸消磨,仍是一片白地。要尋個人問,卻又遠近並無人家,只得唸一聲「唵」字真言,叫道:「山神、土地何在?」叫了幾聲,並不見有神出來。心下焦躁,取出金箍鐵棒來攥在手中,大喝道:「什麼大膽的毛神?怎敢不聽我的使喚!」喝聲未絕,只見西南角上,一個白鬚短老幾拄著條枴杖,拐著腳飛一般跑將來,朝著小行者跪下道:「小神不知小聖到來,迎接來遲,萬望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毛神!你倚著那個妖怪的勢兒,不服我使令?」土地道:「但是天上的仙佛就可役使天下的土神。小神多大的職位?怎敢不服小聖使令!」小行者道:「既服我使令,為何連呼兩次方來?」土地道:「這地方廣闊,一望無涯,又沒有人家田舍,小神直住在西南上,離此甚遠,故此來遲。」小行者道:「你既路遠趕來,也還可恕。怎麼山神並不見影?」土地道:「這地方周圍數十里一片平洋,並無尺寸之山,從來沒有山神,故無人迎接。」小行者道:「自從乾坤定位,便高者為山,深者為川,哪有個沒山之理?」土地道:「小聖有所不知,這地方原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都是人心造出來的一重孽海,是非冤孽,終日播弄波濤,世人一墮其中,便沉淪不出;後來我佛過此,憐念眾生墮落,大發慈悲,遂將恆河沙填平了,故俱是一片平洋,沒有高山。」小行者道:「自古有人斯人土,有土斯有財,既孽海填成平地,自當有人民居住,田地耕種,為何竟作一片荒郊曠野?」土地道:「當年地土初平時,人民田地原也十分茂盛,只因我佛填恆河沙中誤帶了許多雉種在內,不意年深月久,那雉種受了孽海的余戾,竟化成一片蜃氣;那蜃氣月久日深遂成了精靈,竟將這些人民、田舍都吞吸在肚中吃了,故此止存了一片平地。」小行者道:「那蜃氣怎樣吞吸人?」土地道:「那蜃氣有時結作城池、市鎮、人物、草木,與世間無二,人不知道,走了進去,便一口氣吸入肚中去充飢了。」小行者聽了大驚道:「據你這等說起來,我唐師父與豬、沙二弟,行李、白馬,定是被他吞吃了。」本地道:「唐聖僧既有小聖護持,為何容他吞吃?」小行者道:「我因初來,不知地方深淺,跳在空中去觀看,見他吐氣甚凶,急急下來報知,他師徒三人已不知去向,豈不是被他吞吃?必然死了。」土地道:「若是這等,想來吞吃是有所不免,只怕還未必死。」小行者道:「既吞吃了,怎麼不死?」土地道:「這蜃妖喉嚨大,肚腹寬,吃在肚裡的東西常整個月還是活的,小聖須急急去救,也還不妨。」小行者道:「他起初現出城池、市井,雖是虛氣,也還就他虛氣揣度,哪裡是口,哪裡是腹,也好設法去救取;如今一片平洋,連虛氣也沒了,叫我從哪裡下手起?畢竟還是你土地在此為一方之神,知道他的來蹤去跡,快快說來,免我動手。」土地道:「小聖差矣!土地,土地,只管地上的事情;他若有巢穴在我土地之上,將唐聖僧窩藏,我做土地的不報,便應受責罰。如今連這蜃妖也是有影無形的精怪,何況他彎彎曲曲的肚腸,知他放你師父在何處?怎生責罰起小神來!」小行者道:「既與你無干,饒你去吧。」那土地得放,就一閃不見了。小行者拿著條鐵棒,在那一片白地上東邊尋到西邊,南頭找到北頭,雖遠遠看去像有一團黑氣,及趕到面前那一團黑氣又遠遠在別處去了,並無一毫蹤影。自家孤孤淒淒,一時苦上心來,止不住痛哭起來,道: 
  「一自從師西土來,如影隨形未分開, 
  何期半路遭奇禍,不料中途受妄災, 
  實實虛虛何處覓?生生死死費疑猜, 
  痛思聚散須臾事,怎不教人淚滿腮。」 
  小行者尋師痛哭,不題。 
  且說唐半偈,正在路中打發小行者跳到空中去觀望,忽前面現出一座城池,市井街道,宛然一個沖繁郡縣。豬一戒看見大笑道:「師父,我們眼花了!這等一個熱鬧去處,又叫師兄去看些什麼?他看了來又要誇是十大功勞。莫若我們先進去,尋個大叢林歇下,叫他收拾起齋來,等他來同吃,也顯得我們大家有用,不單單靠他一人。」唐長老道:「我看這城中十分熱鬧,倘我們進去坐在叢林裡面,他來時錯了路尋不著,豈不費力!不如還是等他同去的好。」豬一戒道:「今日過午不久,若是吃齋快些,還走得三、五十里路,倘癡癡的等他,那猴子有要沒緊的,知他幾時才來?只好在這地方宿了。」唐半偈西行心急,聽見說吃了齋還有三、五十里路走,便就統口道:「吃了齋再趕行些程途固好,只怕你師兄回來尋我們錯了路。」豬一戒道:「老師父忒過慮!我們進城只在大街上尋個叢林進去,卻叫沙彌牽著馬站在寺門口等地,那猴子好不賊滑,怎生會錯!」唐半偈道:「既是這等說,我們就先進去吧。」便把馬一拎,師徒三人相趕著竟入城來。進得城門,先是一座長橋,過了長橋才看見城圈。師徒們到了城圈邊往裡一望,只見裡邊黑洞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遠。唐半偈心下著忙道:「徒弟呀,這城門怎這等黑暗,與別處不同,莫不有甚利害?不如還等師兄來同進去吧。」豬一戒道:「各處風俗不同,我們來了幾萬里路,怎能夠都是一般?這城池高大,故城圈深遠,有甚利害?就等了師兄來,這是西行個的路,也少不得要進去。師父若怕黑暗,等我牽著馬慢慢走,叫沙彌挑行李緊緊貼著師父的身子同走,怕些什麼?這甕城就深遠也不過半箭一箭,難道裡面大街都是這等昏暗不成?」唐半偈的馬已到城圈邊,無可奈何,只得聽豬一戒牽了進去。不期才走進去得三、五步,忽颼颼的一股腥氣,就是三十三天上的罡風一般,往內一吸,將他師徒三人並龍馬竟吸了進去。一霎時身不由己,竟吸去有數十里之遙,撞著了一間房屋方才擋住。幸得師徒三人牽連在一處,還未曾失散,雖一路來跌跌倒倒,卻喜撞著的牆壁還都柔軟,並未損傷。此時,師徒們都嚇呆了,定了半晌神,唐半偈方才醒轉來,問道: 
  「徒弟呀,我們還是死了還是活著?」豬一戒嚇得身子只是發抖,哪裡答應得出?沙彌勉強應道:「我們進了這座城來,活是莫想活了!但此時尚有氣說話,還像是未曾死的。」唐半偈道:「既未曾死,你可細細訪問這是什麼所在?」沙彌道:「大家跌得昏天黑地,叫我哪裡去訪問?」唐半偈道:「豬一戒為何不做聲?」沙彌道:「他要趕進城來吃齋,想是齋吃多了,說不出話來。」豬一戒睡在地下,聽見沙彌說他,沒奈何,咕咕唧唧的說道:「兄弟,莫要取笑我了,我也是好意思要趕路,誰知造化低,忽被孽風吹到此處,睜著眼看不見天,莫非此處又是一個羅剎鬼國?」沙彌道:「若是鬼國也還該齊整些,怎這所在摸了去齷齷齪齪,不成個世界,莫非走到地獄裡來了?」 
  大家猜疑了許久,沙彌忽然看見豬一戒閉著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腳道:「二哥,快開眼!你看有些亮影了。」豬一戒聽得,急睜開眼看,果然看見師父盤腳坐著,白馬立在旁邊,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個善人積陰騭,開個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開天窗,還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發的慧光,古人謂虛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細細看這是什麼所在?」豬一戒聽見,連忙爬將起來,東張西望,方看見擋住他的那間房屋卻不是房屋,乃是一座小廟兒。心下暗喜道:「既有廟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進去告訴他一番失路的苦楚,問他化些飯大家吃了,也可遮飾前言,免得沙彌笑我。」忙走到廟前一看,只見廟門上橫著一個匾額,一時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是個土地廟兒,若不是土地廟定是個火神廟兒。」又走近一步,定睛細看,方看見廟匾上寫的是「五臟之神」四個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著慌道:「我聽見說人肚裡方有五臟廟兒,難道我師徒三人這等命苦,竟吃到人肚裡來了?」忍不住大哭起來道:「師父,不好了!我們已被人當魚肉吃在肚裡了。」唐半偈道:「你怎麼知道?」豬一戒道:「這靠著的不是個五臟廟兒!若不是吃在人肚裡,如何有五臟廟兒?」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差,我們果被妖精吃了。」沙彌道:「二師兄的話也還是揣摩,怎師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輕易信真,細細將情理揣度,其實一毫也不差。」沙彌道:「怎見得?」唐半偈道:「我們在嶺上就望見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見,又叫孫履真去探望,忽又現出城池,或有或無,自然是妖精變化迷人的了!後來我們進城,先過了一條長橋,豈非妖精之舌?後到城圈邊,黑洞洞一望無際,豈非妖精之喉?繞入城圈,就被一口氣直吸到這裡,這裡又有五臟廟兒,豈不是明明在妖精肚裡?再有何疑!」豬一戒聽見,一發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師徒三人前生前世不知作了什麼孽障?今世裡受此冤報!」唐半偈道:「死生夢幻,哭之何益?」豬一戒哭道:「我們今日還嘴巴巴是三個講經說法的和尚,再過幾日就要變做妖精的臭糞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彌道:「二哥,不要這等膿包!我三人雖被妖精吃在肚裡卻又不死,尚有大師兄在外面,他若曉得了自然前來救護。」豬一戒道:「救是來救,只是這遭有好些難救哩!」沙彌道:「這遭為何難救?」豬一戒道:「往常間師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裡,皆有個窩巢可以訪問,如今被妖精吃在肚裡,叫那猴子哪裡去打聽?若是打聽得知我們被妖精吃了,只道我們死了,一發不想救護了,怎不繁難?」沙彌聽了也著驚道:「是呀!這卻怎處?除非央人寄個信兒與他才好。」豬一戒道:「你說話一發好笑,一個妖精肚裡有誰人來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難,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我心不忍。」沙彌道:「師父呀!我們如今在九死一生之時,若有人寄信,便叫大師兄受些痛苦也顧他不得。」豬一戒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謊,他在那裡,我們在這裡,誰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說謊,當初他尋到我處來皈依的時節,他住在傲來國花果山,隔著兩大部洲,毫無因緣,多感唐玄奘佛師傳授了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念。但念時,你大師兄便頭痛欲裂,所以尋聲來歸,做了我的徒弟。」豬一戒笑道:「師父既有這樣靈咒兒,怎不時常唸唸弄這猴子頭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順,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斷絕之時,也是沒奈何,只得硬著心腸念一兩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設法來救護。」沙彌道:「師父既具此神通的妙理,須快快唸咒,不可遲了。」唐半偈不得已,只得盤膝而坐,默默念將起來。 
  正是: 
  鱉中菩薩能趺坐,蛤裡觀音善誦經; 
  莫道傳聞部是謊,須彌芥子具精靈。 
  唐半偈在妖精肚裡,默默念定心真言不題。 
  卻說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尋不著蹤跡,滿心只道師父被妖精吃在肚裡死了。正淒淒惶惶沒處做道理,忽微微頭疼起來,大驚道:「我的頭從來無故再不曉得疼痛,怎這會子忽然痛將起來!莫非師父還未曾死,唸咒咒我?」正在躊躇,頭痛忽又住了,心下無限狐疑。過了半晌,忽又疼痛起來,方大喜道:「這頭忽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師父未死,通信與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裡,比不得尋常有個巢穴可尋,況此時連妖精的形影也無,卻叫我哪裡去用力?」正在尋思無計,忽白地上又現出一座城池來,與前一樣。小行者看見,知道城門是妖精的口齒,不敢進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鐵棒,叫聲:「變!」變得有數丈長,把腰一躬也變做金剛一般,遂低了雲頭,照著城池、樓閣一路打來。只聽得東邊響亮一聲,倒了城牆,西邊豁喇一陣,塌了寺壁,寶塔九層,一霎時傾頹了七、八,居民萬室,頃刻間掃蕩了千家。 
  原來這城池果是一個蜃妖吐氣結成的。這蜃妖結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事,原未嘗有意要吃唐長老。不期唐長老晦氣,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裡,連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鐵棒一頓亂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樓閣大半是虛氣結戌。妖精本身卻不曾損傷,只打落了幾個牙齒,急得他暴躁如雷,和身一擺,將一腔墨黑的毒氣都吐了出來。一霎時,烏雲滿佈,腥臭難聞,沖得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見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重黑海。心下想道:「這妖精若現了真形,便三頭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烏龜一般,不知將頭縮在何處,但以此惡氣加人,就像方才打他這一頓棒,他似有如無,料不至傷殘性命。況師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遲了,有些不測,卻如何區處?我想蜃妖原系海中之物,龍王為水族之長,自然有個制他之法,莫若去尋龍王來要他驅除,不怕他不為我出力。」算計定了,遂一觔斗雲竟到西海而來。到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見,認得是孫小聖,忙去報與龍王知道。龍王慌忙出來,迎接進去,分賓主坐下。龍王先問道:「近聞小聖奉唐聖僧已近西天,功行將滿,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顧?」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卻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處,遇著一個蜃妖作怪,口吐毒氣,幻作城池、市鎮,將師父師弟三人並龍馬、行李哄入去,都吞在肚裡,我要與他廝殺,他有影無形,沒處用力。我聞蜃乃海中之物,原屬賢王管轄,為何縱容他到平地上去陷人?故特來請問。」龍王聽了就分辯道:「小聖莫非訪差了?蜃雖雉鳥所化,不是魚龍之屬,卻畢竟以水為生,非大海不有,如何平地上得有蜃妖為害之理?」小行者道:「賢王辯得亦自有理,但據那方土地說起來,此地原是一重孽海,因我佛慈悲以恆河沙填平,沙中誤帶雉種,故釀成此物,雖非賢王放縱,然畢竟是賢王管下族屬。今也不與你講那些閒話,只要賢王用些神通,捉住了他,救出師父,便大家全了情面。」龍王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小龍如何得知?要拿他也不難,小龍只消將金肺珠把他的毒氣斂盡,小聖自會捉他了。」小行者道:「如此妙甚!便求賢王速行,恐怕遲了誤事。」龍王不敢遲留,忙進宮去取了金肺珠帶在身邊,遂同小行者走出水晶宮,上了海岸,駕雲前往。 
  不多時到了孽海舊地,只見蜃妖吐的黑氣霧沉沉密匝匝還未曾消歇。龍王看了,大怒道:「就是海中蜃魚幻化樓閣、樹木,不過吞吸些鳥雀充飢,怎這孽障竟吐些無邊毒氣,將此千里居民都吞吸盡了,真罪不容於死矣!」遂取出金肺珠托在掌中,低下雲頭,在黑氣上面團團轉了一遭,真是理有相生相剋,物有能制能從。不一時,那些黑氣就如雪消冰解的一般,頃刻間散個乾淨,忽露出一條不像龍,不像魚,又不像黿,又不像鼉的一件怪物來,在地下遊行。龍王看見,忙對小行者道:「小聖,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行者遂取出金箍鐵棒迎風一晃,有碗口來粗細,忙趕上前照著怪物劈頭便打道:「好妖精!你的城池哪裡去了? 
  你的樓閣哪裡去了?你的市鎮人家哪裡去了?你還能吐氣吸人麼?」那蜃妖雖是精靈,卻尚不能言語,見小行者鐵棒打來,料當不起,只得沒命的往闊處奔去。小行者哪裡肯放,大踏步隨後趕來,七八趕上,那蜃妖急了,忙回過頭來張開城門般的一張大口,要吞小行者。小行者恐遭毒口,急急退回數步,正打帳要跳在空中用棒下搗,忽見那怪物陡然躍起,山搖地動的叫了一聲,便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小行者看見,猶恐有詐,反不敢上前。誰知卻是豬一戒與沙彌在肚裡被那妖怪奔來奔去,顛簸得跌跌倒倒,又聽見外面吆喝之聲,諒是小行者與他賭鬥。沙彌忽然醒悟道:「我們好呆!師兄既往外面廝殺,我們何不內外夾攻?」豬一戒被沙彌點醒,啐了一口道:「我真真呆了!」就提起釘耙,先將他的五臟廟兒一釘耙築倒,沙彌便豎起禪杖乘勢往上將脊樑骨一搗,不期用力太猛,不但將脊樑骨搗斷,連皮都搗通了。那蜃妖忍痛不過,故跌倒在地死了。豬一戒見脊樑上搗通,透進亮來,滿心歡喜,忙叫道:「師父,造化了!妖精脊樑上開了個不二法門了。」沙彌笑道:「師父,不要聽他!妖精脊樑怎稱得法門?只好算做個方便門罷了。」唐半偈此時跌得顛顛倒倒,正閉著眼在昏聵之際,忽聽得兩個徒弟歡喜說話,睜開眼見旁邊一個窟窿透進亮光,看見天日,也自歡喜,便道:「徒弟呀!既有門就該出去了。」豬一戒忙到透亮處鑽出頭來一張,叫聲:「慚愧!」但見小行者手拿著金箍鐵棒,正在那裡審看妖精,豬一戒大叫道:「大哥,不消疑惑著了,妖精已被我們搗斷脊樑筋,斷送了他的五心三髒了。」小行者猛然看見,滿心歡喜,忙問道:「師父怎麼了?」豬一戒道:「師父好好的。只是洞門小,被妖精皮裹了頭,卻出來不得。」小行者道:「這不打緊!」遂將金箍鐵棒迎風一晃,變做一口風快的屠刀,照著妖精脊背豁喇一聲劃做兩半,沙彌用禪杖撐開。一霎時,他師徒四人依舊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豬一戒忙攙了唐長老,沙彌挑了行李,歡歡喜喜的走了出來。唐半偈問起緣由,方知虧西海龍王收了他的毒氣,才能成功,遂向空拜謝。龍王辭別了小行者,自回海去。師徒四眾正打點行程,忽西南上蜂擁的趕了百十餘人,圍繞著他師徒四眾拜謝說,虧他們除了地方大害。小行者道:「妖精方才打死,你們偌遠,怎生得知?」眾百姓道:「是土地公公顯靈,先報我們得知的。」定要請了回去過夜。唐長老卻不過眾人好意,只得看著眾百姓去安歇了一宿,次日方脫身早行。正是: 
  最輕者死生,最重者功行。 
  死生惟一身,功行在萬姓。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唐長老清淨無掛礙 豬一戒貪嗔有牽纏     
  語云: 
  善自善,惡自惡,善惡分途難假托。怎奈人心雕鑿深,故令世界多舛錯。持齋便認是菩提,誦經便道是活佛,誰知儘是貪嗔癡,種出眾生毛與角。須知我佛清淨心,色色空空都不著;一念天堂已上登,但思地獄便墮落。縱有靈明大辯才,轉念如圜費揣度。我願真修自證盟,莫向他人覓衣缽。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人,脫離了蜃腹之苦,辭了眾百姓,歡歡喜喜又復西行。又行了月餘程途,忽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攔路。唐半偈問道:「徒弟呀,你看前面又見高山攔路,不知是凶是吉,須要仔細。」小行者先已看見,聽得師父問他,又細細觀望了一回道:「師父,靈山這條路我雖不常常來走,那竅脈相通之處也曾來過幾遭,還依稀記得。此去與靈鷲不遠,除了靈鷲別無高峰,為何忽又有此陡峻之山?」唐半偈道:「既是往常沒有,莫非又是蜃氣化的?你們更要小心!」豬一戒聽見說是蜃氣化的,恐怕又被他吸到肚裡去,便放下行李立住腳不敢走。小行者笑道:「好呆子,怎這樣膽小!就是蜃化的,也須走到他口邊方才吞吸得去,怎隔著許多路便害怕起來?」豬一戒道:「哥哥呀,前日是大造化,撞見那蜃妖沒牙齒留得性命,若遇了有牙齒的妖精,嚼碎了吞下去,此時也不知變了糞壓在哪塊田地上去了?」沙彌聽了笑道:「二哥若是這等小心害怕,除非叫鐵匠象烏龜般的打一個鐵殼,與你套在身上,方敢大膽走路。」豬一戒道:「我說的是正經話,你卻當取笑。」只得挑起行李來捂著嘴往前又走。 
  走到山腳下。大家一看,只見那座山兩旁密匝匝都是松林,惟正當中一條嶺路,卻又十分陡峻,要上嶺去必須仰面而行。唐半偈看見光景異常,卻有幾分膽寒,便勒住馬與小行者商量。小行者道:「師父心下既有些狐疑,且住在山腳下,尋個人問問路再走不遲。」遂帶轉唐半偈的馬頭,繞著山腳下尋人家。正沒尋處,忽左手鬆林裡一聲磬響,大家聽見歡喜道:「有人問路了。」就沿著那條曲路兒尋到松樹林中來。果見一個小庵兒十分幽雅,庵門上題著是「猛省庵」三字,庵門半開半掩,唐半偈分付小行者三人在外面立住,自己卻輕輕推開庵門走了進去。走到佛堂前,只見佛堂中一個老和尚,正燒完了午香,忽看見唐半偈立在佛堂外,慌忙走出來迎接道:「老師父從何處來?請堂裡坐。」唐半偈進到堂中先拜了佛,然後與老和尚行禮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國奉欽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的,路過寶方,因見前面山嶺高峻,不知是甚地方,又不知嶺上可好行走,未敢輕易過去,故尋至寶庵求老師父指教。」那和尚看了看道:「從東土到我西域也不容易,怎只老師一人獨行?」唐半偈道:「貧僧還有三個小徒在外面,恐怕驚動禪棲,故不敢進來。」老和尚道:「老師既要問過嶺難易,說起來話長,令高徒在外面立著不便,請進來同坐了好講。」唐半偈遂起身,在庵門前叫了小行者三人進去同坐。 
  老和尚看見三人相貌醜惡,便道:「師徒同道,為何不同貌?」小行者道:「你曉得什麼?貌若相同,道就不廣了。只問你這條嶺可是一向有的?閒事不要你多管。」老和尚聽見小行者說話蹊蹺,驚問道:「這位師父像是西天曾走過一兩遭的。」小行者道:「你怎生曉得?」老和尚道:「若不是走過一兩遭,為何開口就問這條嶺一向有無?」小行者道:「走是走過兒適,因是雲來雲去,記得不真,細細想來,恰像是這條嶺一向沒有,故此問你。」老和尚聽了,連連點頭道:「果是這話,不是說謊。」唐半偈道:「自開闢天地便有山川,況這條嶺參天插地,又不是一丘一壑,人力能培,為何說個一向沒有?」老和尚道:「老師父有所不知,我這西方佛地從來平坦,不立關防,不設機械,莫說賢愚貴賤老少男女,洗心滌慮,盡可皈依;便是沙場戰卒市井屠兒,一念真誠,亦不妨立地便入。故西天成極樂之國,我佛著萬善之名。從後漢到今,就是孔仲尼儒教聖人,李老聃道教之祖,也莫敢與我佛並尊。不期後來佛教日盛,為性命真修者少,貪善名假托者多,往往掛榜修行,招搖為善。念兩卷經文便道是莫大慧根,吃幾日善齋便以為無邊善果,燒一炷香便希冀冥中保佑,捨一碗飯便思量暗裡填還,甚至借修橋補路科斂民財,假賽會迎神貪圖己利。這還是無知的百姓所為,還有一等不肖的和尚,滿口胡柴,充做高僧,登壇說法,哄騙得愚夫愚婦,金錢供獻,奔走如狂。還有一等癡心的和尚,一竅不通,寸善未立,妄想成佛作祖,躲到深山窮谷中,白說苦修,不知修些什麼?把那父母的遺體凍餓,至死不悟。還有那些焚頂燃指,沿街繞巷敲梆撞缽要求佈施的,一時也說他不盡。總之,貪嗔癡欲,奸盜詐偽,無所不有。遂將我佛清淨法門,慈悲願力,弄做個口舌是非之場,萬惡逋逃之藪。故我佛如來深悔將道法流傳中國,誤了眾生,是以近來一字一言不肯妄傳,又恐怕還有不知恥的僧人又來纏擾,故將靈鷲後嶺中分了一支移於此地,就叫做中分嶺,以為界限,隔絕東西的這些孽氣。故說個一向沒有,這位師父果看得不差。」唐半偈道:「世尊既移此嶺隔絕東西,為何又留嶺路與人往來?」老和尚道:「終是我佛慈悲,因念慧燈不滅,恐有真正佛器皈依,不忍一概謝絕,故留此嶺路。」唐半偈道:「既存嶺路,與不移嶺何異?」老和尚道:「嶺路雖存,嶺頭上卻造了一座中分寺,請了一位大辯才菩薩住在裡面,凡是過嶺善信,都要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菩薩容過去,便輕輕過去了,若是菩薩不容過去,你便是神仙也飛不過去。」唐半偈聽了,忙立起身來稱謝道:「多蒙老師父指教,我們須早早上嶺去求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豬一戒聽了就去牽馬,沙彌就去挑擔,小行者就打帳扶師父出門。老和尚看了看,忍不住對唐半偈說道:「老師父自家上嶺照驗照驗也還使得,這三位師父倒不如在小庵坐坐,不消上去吧。」小行者道:「我三人為何不消上去?」老和尚道:「你方才三位進庵來,可曾看見庵門上有菩薩親筆題的三個字?」小行者道:「是『猛省庵』三個字,怎不看見?」老和尚道:「既見,這三個字是菩薩題的,這三個字的深意就該知道了。」小行者道:「也無甚深意,不過是叫人把自家身心善惡檢點檢點。」老和尚道:「恰又來!你三位師父的身心善惡可曾檢點檢點?」小行者道:「這些小事,才出世的時節就檢點過了,還要等到今日!」老和尚聽了,連連搖頭道:「你這些遊方的大話只好哄騙我老僧,你若見了大辯才菩薩,他目如皎日,舌似青蓮,須哄騙他不得。」小行者又笑道:「你這老和尚坐井觀天,也只認得個辯才菩薩罷了,只怕你那辯才菩薩還是我本來靈明中曲曲彎彎生出來的學問哩!」老和尚沒得說,只得勉強道:「既是這等,請上去,只是不要又走了下來就沒趣了。」小行者道:「我大唐到靈山是十萬八千里,今差不多走了十萬里。卻喜得從不曾走回頭路,但請放心,不要你替古人擔憂。」唐長老見小行者言語唐突,恐怕老和尚沒趣,只得周旋道:「小徒頑蠢胡談,老師父不要介意。」又拱拱手作別,方才上馬,大家簇擁著望嶺頭而來。正是: 
  青天轟霹靂,了不礙閒雲, 
  饒盡老僧舌,定心如不聞。 
  唐半偈師徒四眾相逐著奔上嶺來,他們一層一級約走了千層萬級,方才到得嶺頭。到了嶺頭一看,果然有一座大寺,匾額上題著「中分寺」三個大字,十分莊嚴精潔,卻靜悄悄無一人往來出人。唐長者只得下了馬叫沙彌牽著,又分付小行者與豬一戒在寺外等候,不許羅皂。自己卻整一整偏衫僧帽,端端肅肅走了進來。直走到二正門裡,方看見一個小沙彌,在一株優婆樹下閒立著看白鶴理翅。唐長老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貧僧稽首了。」那小沙彌看見,忙答禮問道:「老師父是哪裡來的?」唐半偈答道:「弟子乃東上大唐國飲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的,路過寶剎,自恐善根淺薄,道念不深,無緣見佛,不敢經過。聞知大辯才菩薩慈悲接引,故特匍伏蓮座之前,敢求垂恩照驗。倘有片念可矜,開放西行,庶不負遠來善果。」小沙彌聽了道:「老師父既是要照驗過關的,請少待,待我與你稟知菩薩。」唐半偈又作禮道:「多感,多感。」說罷,小沙彌就進去了。去不多時就出來回復道:「菩薩說,若是要見佛求解的,不必照驗,去不得了,請回吧。」唐半偈著驚道:「怎麼求解的就去不得?」小沙彌道:「菩薩說,昔年有一個陳玄奘,是世尊徒弟,也來求經,因一念慈悲,就將三藏真經慨然付與他取去。不期自取了經去,至今二、三百年,不但未曾度得一人,轉藉著經文敗壞我教,世尊至今尚時時追悔。你求解與求經一般,如何肯再蹈前轍?故說不必照驗,去不得了。」唐半偈道:「菩薩金論固自不差,但弟子此來求解,若論形跡實與昔年唐玄奘佛師求經一般;若論求解的本念,卻與求經有天淵之隔。」小沙彌道:「這是為何?」唐半偈道:「我佛慈悲造作真經,原望度人,何心誤世?所以誤世者,皆東土愚僧不得真解,轉轉差訛,漸至度入邪魔,有辜如來至意。今弟子願蠲頂踵,不惜勤勞,遠詣靈山拜求真解,正欲救求經之失,慰造經之心,所以說個有天淵之隔。」小沙彌道:「既是這等說,待我再與你稟知菩薩。但此時菩薩正趺坐視空,你且退出寺外聽候法旨,不可妄動。」說罷,依舊走進去了。 
  唐長老不敢違小沙彌之言,只得退出寺外。小行者三人迎著問道:「菩薩照驗得如何了?」唐長老道:「菩薩尚未見面,怎生照驗?」小行者道:「菩薩因甚不見面?」唐半偈就將從前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小行者道:「小沙彌既應承再稟,菩薩自然就出來照驗,我們略等等過嶺,還不晚哩!」大家東張張,西望望,等了半晌,並不見一個人影兒。豬一戒等得心焦,便道:「我們師徒四人原來都是呆子。」小行者道:「怎麼都是呆子?」豬一戒道:「這嶺上明明一條大路,又無關隘阻隔,又無兵將攔擋,又無繩索綁縛,為什麼聽信那老禿驢的胡說要照驗?我們又不伏他管,又無符節,照驗些什麼?怎只管癡癡的在此瞎等!」沙彌道:「那老和尚還不像個說謊的,或者有這樣事也不可知。」豬一戒道:「你一發呆得可憐,倘或我們方才不找到他庵裡去問路,不曉得什麼照驗不照驗,此時也不知走到哪裡去了!這叫做問著醫生便有藥,向著師娘便有鬼。依我說,不如大家早早的走他娘吧。」小行者聽了便也心活起來道:「這呆子倒也說得有三分中聽。」便對著唐長老道:「師父,你心下還是要等還是要走?」唐半偈道:「徒弟呀,怎你也說此話?方纔若不問路,不知菩薩的規矩,糊糊塗塗走了過去,便撫心無罪;今老僧既已講明,小沙彌又入去稟知菩薩,豈有個不俟命之理!豬守拙是個野人,不知禮法,你們切不可聽他胡講。」小行者聽了,連連點頭道:「畢竟還是師父說的是大道理,連我也幾乎被這呆子惑了。」 
  師徒們正議論不了,忽清磐數聲,大辯才菩薩已登堂升座,著侍者出來喚他師徒進去照驗。唐半偈忙帶了三個徒弟整衣而入,到了堂中合掌頂禮道:「弟子大顛,奉大唐天子欽命,往西天拜求我佛真解,雖求解有類求經,深犯我佛追悔傳經之戒,然求真解以解真經,實大慰如來無始造經之心。伏乞菩薩慈悲,垂鑒弟子禁正清淨真修之誠,憐憫弟子歷受山水磨難之苦,曲賜照驗放行,則慈恩無量。」大辯才菩薩道:「求解這段因緣原是旃檀請命,我已盡知,再無不成全之理;只是照驗,新奉如來佛旨,也要應應故事。」唐半偈聞命,又合掌頂禮道:「弟子大顛,身心性命俱投誠蓮座之下,伏乞菩薩照驗。」菩薩道:「你道念真誠,慧根清淨,我已照驗明白,准放西行。但你隨行幾眾,也要報名照驗。」唐半偈道:「弟子隨行共有三人,一個是大徒弟叫做孫履真,一個是二徒弟叫做豬守拙,一個是三徒弟叫做沙致和。此處止有馬匹、行李,並無別物。」說罷,就回頭叫小行者三人道:「你們快過來拜見,求菩薩照驗放行。」他三人見師父叫他,只得走了進來。 
  唐半偈恐怕他三人不拜,惱了菩薩,便先跪下稟道:「三徒皆山野頑蠢之人,不知禮節,求菩薩寬囿。」他三人見師父先跪在地下,沒奈何只得趴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就站起身來。菩薩道:「禮節可不苛求,但不知身心可能乾淨?」便問:「哪一個是孫履真?」小行者忙上前一步答應道:「小孫便是。」菩薩道:「我看你尖嘴縮腮,不像人種,你可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我好照驗。」小行者道:「菩薩請豎起耳朵來,待我供與你聽: 
  花果山是故土,水簾洞是舊府; 
  鬥戰佛是我先天祖,山前石是我後天母。 
  陰陽靈氣豁心胸,日月精華充臟腑。 
  自性家傳道易成,不用坎離與龍虎。 
  手持鐵棒撞天門,身坐瑤池索酒脯。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打死妖精不可數。 
  菩薩之前不敢誇,只此便是我家譜。」 
  辯才菩薩聽了道:「據你這等供稱,原來果不是人種,就是孫鬥戰仙石中的遺胤。雖前面有些罪過,既後面肯改悔立功,也不消問,只是當照驗過了,可站半邊伺候,開關放你過去。」小行者走過一邊。 
  菩薩又問道:「哪一個是豬守拙?」豬一戒聽見,只推不聽見,不就答應。菩薩又問道: 
  「豬守拙為何不答應?」豬一戒方才走出來道:「菩薩叫我麼?我就是豬守拙。」菩薩道:「你既是豬守拙,你若是方才見過去了,不要求我照驗,我卻也罷了;你如今既來求我照驗,也須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我好照驗。」豬一戒道:「我三人總是師父的徒弟,大師兄供稱的就是一樣了,我們何必瑣瑣碎碎又供?」菩薩笑道:「好胡說!一人有一人的立身行己,怎麼將他人的家世裝你的體面?還不快實實供來!」豬一戒沒奈何,只得搖頭擺腦的,供道: 
  「高老莊是故土,雲棧洞是舊府; 
  豬天蓬是我嫡親父,高翠蘭是我生身母。 
  陰陽濁氣結成胎,耳大嘴長太粗鹵。 
  幸喜遺精不待修,生來行力大於虎。 
  手握釘耙到處行,拿著野人當酒脯。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奔走程途不可數。 
  菩薩之前不敢瞞,只此便是我的苦。」 
  菩薩聽了道:「原來你也是豬淨壇遺嗣。自供倒也老實,且站在一邊待我照驗。」豬一戒走開。 
  菩薩又問道:「沙致和是哪一個?」沙彌答應道:「小和尚就是沙致和。」菩薩道:「你既要我照驗,也須自供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沙彌道:「我小和尚出身雖還記得,委實比不得兩個師兄。」遂供道: 
  「流沙河是故土,出身微沒舊府; 
  父母雙亡總不知,金身羅漢是我老師父。 
  生身雖也賴陰陽,骨硬皮糙氣如蠱。 
  雖然愚蠢不足觀,卻會拿龍並捉虎。 
  手持禪杖但降妖,不吃人間酒與脯。 
  只因老實懶修行,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挑擔跟著馬屁股。 
  只此便是我真供,優望菩薩照驗放行莫攔阻。」 
  菩薩聽了道:「原來也是沙羅漢弟子。都有些來歷,我也不好留難哪一個,都一概開關放行。但你們也要有些緣法過得去便好。若是善根淺,孽障深,掛礙過不去,卻莫要怪我。」一面說一面起身走下蓮台來道:「你們都跟我來去開關。」闔堂侍者聽見菩薩分付,便一齊簇擁著出來。唐半偈師徒四眾也跟在後面,豬一戒低低說道:「這菩薩也會拉闊,精空的一條嶺,關在哪裡?」小行者道:「莫做聲,跟他去看他知。」大家走出寺門。 
  不知菩薩走在前面弄些什麼法力,忽嶺頭西邊突然現出一座關來,十分高峻雄壯。豬一戒看見,驚得呆了,暗暗與小行者說道:「我們方才在此立了多時,並未曾看見,怎轉轉身就有?就是魯班蓋造也無此神速,莫非又是蜃氣結成的?」小行音道:「一個菩薩,怎說蜃氣?還是我們方才不曾留心看得。」正說不了,只見菩薩又將唐半偈叫到面前分付道:「這關外雖也有條捷徑路兒轉得去,卻不是兩天去的大路,你還是要關內行關外行?」唐半偈忙作禮道:「弟子已蒙菩薩慈悲照驗,慨許放行,怎敢不由大道?還望菩薩開關。」菩薩道:「非我不肯開關,但我開關甚易,你們過關卻有些繁難。」唐半偈道:「不知有甚繁難?」菩薩道:「你要知過關繁難,可抬起頭看看這關額的三個字。」唐半偈忙抬頭一看,卻是「掛礙關」三字,便道:「弟子萬念皆空,有甚掛礙?望菩薩開關放行。」菩薩點點頭道:「唐聖僧可稱佛器。」又叫小行者三人到面前分付道:「你三人還是關內走關外走?」小行者道:「菩薩這句話是多問的,師父哪裡走,我們自然跟著師父哪裡走,豈有師弟分途之理!」菩薩道:「據你說來似乎有理,只怕走到中間有些掛礙,那時節師父卻顧你不得。」豬一戒對著小行者道:「大哥,你不要任性!菩薩說的是好話,大家也要熟商量,不然等我在關外轉吧。」小行者喝道:「呆狗才,不要沒志氣。」菩薩道:「既你們主意定了,我也難強。」隨叫侍者揭去封皮,將關門豁然洞開,道:「你們去吧。」唐半偈又作禮拜謝,然後叫小行者扶他上馬,沙彌挑行李,豬一戒跟隨,大家歡歡喜喜竟出關望西而行。誰知他師徒才出得關來,菩薩已叫人將關門緊閉。正是: 
  進修道力須當猛,接引婆心莫憚煩。 
  不猛前程何日到?不婆妙義幾時宣! 
  唐半偈師徒四人出得關來,只道是坦平大路,清淨風光,不期關門外沙塵滾滾,雪霰霏霏,一條路高低曲折,兩旁樹延蔓牽纏,十分崎嶇難走;卻喜得唐長老是個久歷艱辛之人,一心只思量著前進,並不問險阻傾圯,竟策馬向前,全不在意。,小行者見師父馬去了,也跟著就走。沙彌挑著重沉沉擔子,低著頭只住前奔,並無心去看長看短。惟豬一戒看見道路歪斜,樹木叢雜,又加滿天雪霰,遍地沙塵,心下懊悔道:「起初上嶺來何曾見有關門?依我徑走,也不知走到哪裡!老師父假至誠,信人胡言亂語,偏要等菩薩照驗起來。照驗得好,如今卻照驗出一座關來。就是有關,依菩薩說關外轉去,平平路兒何等不好?老和尚強要關內走,那賊猴子又呵卵胞附和著要過關,這沙彌蠢貨大不知世事,一哄過關來,你看關門外這等沙塵、雪霰,劈頭劈臉吹來,地下又高低不平,樹枝又抓手抓腳,叫人怎生行走?」急抬頭看時,只見唐長老、小行者、沙彌三人在前面,其去如飛,心雖怨恨,卻恐怕遲了失群,只得放步趕來。不期雪霰下得路上石滑如油,走不得三、五十步,早撲通的滑跌了一跤,跌得腿腳生疼,坐著揉了一會,急急爬起來要走,這衣裳又被道旁荊棘刺抓得緊緊的,扯也扯不開,忙忙挑開了上邊,下邊又抓成一片,急理清了左邊,右邊又攪做一團。焦躁得他性子起,遂盡著蠻力一掙,雖然掙脫,不但衣裳扯破,臉都擦傷,掙得力猛了些,又撞在一塊尖石上,將頭上的鮮血都撞出來。心下愈加惱恨道:「這都是老和尚與賊猴頭害我,怎麼他們倒平平安安的走去?」再抬頭看時,只覺影影的唐長老師徒三人還在前面走,要趕又趕不上,便大叫道:「師父慢慢跑,等我等。」叫了數聲,並不聽見有人答應。忙轉過山嘴往前去望,忽一陣風來,吹起沙灰,又將眼睛瞇了,開看不得,只得立住腳,揉了半晌漸漸張開,方才又走。走便走,眼睛終是半開半閉,不提防一條老樹根當路,又絆了一跌。這一跌跌得重了,直跌得頭昏眼花。又見天色傍晚,不敢停留,沒奈何只得一步一跌的趕來。又不期下的雪霰,一縷縷就如亂絲,撲頭撲臉飄來,一霎時就掛了一身。方在頭上撣去了幾條,那兩隻大耳朵、一張長嘴又都掛滿了。初還覺輕,後面漸漸重起來;初猶軟弱,後漸漸硬起來,就如繩索縛在身上一般,走路好不費力。不料,唐長老馬去如飛,全不知豬一戒落在後面好苦,一心只往前進。行了半晌,忽又看見前面一條大嶺,嶺上一座大寺,因問小行者道:「面前又有嶺寺,不知又是何處?」小行者道:「師父不消問得,走到自知。」唐長老慢慢的走上嶺來,到了寺前下馬,定睛一看,見那寺額上又是「中分寺」三字,吃了一驚道:「為何又有一座中分寺?」再細看時,卻與先前的門徑一樣,只是嶺頭西邊不見了那座掛礙關。心下正狐疑不決,只見嶺下的那個老和尚忽從寺裡走出來,看見唐長老師徒三人立著,因笑嘻嘻說道:「你們說不走回頭路,為何去了又來?」一面說一面笑下嶺去了。唐長老一發狐疑。不多時,又見起先那個小沙彌忽也走出來,看著唐長老道:「老師父,既已照驗放行,怎不西行卻又轉來?」唐半偈聽了,方悟這座寺就是原先的那座中分寺,知是菩薩顯靈,慌忙朝著山門下拜道:「弟子大顛,想是存心怠惰,故去來反覆,尚望小師父引見菩薩,求為懺悔。」小沙彌道:「老師父請起,不必又見菩薩了。菩薩已有法旨在此。」便在袖中取出一個柬貼兒遞與唐長老。唐長老接來一看,只見上面是八句頌子寫得分明,道: 
  寺前寺後同一寺,關無關有總非關, 
  真修不掛何曾礙?慧性常明可恕頑; 
  獨有野心貪狡甚,故出荊棘道途難, 
  須教〔前〕洗從前意,一體靈山拜佛顏。 
  唐半偈領受了菩薩法旨,再拜稱謝,方知豬一戒掛礙在後面尚未走來,復向小沙彌懇求道:「豬守拙雖貪嗔未淨,也是弟子一手一足,萬望轉達菩薩,赦其前愆,容後改過。」小沙彌道:「唐師父不必求了,菩薩已恕其罪容他趕來了,快領眾西行吧,我要回繳法旨去了。」說罷,竟進寺去了。唐半偈折轉身方看見,豬一戒滿身沙霰,頭破血出,跌跌倒倒奔來,口裡只抱怨路不好走,又怪大家不等,口內咕噥個不了。唐半偈大喝道:「蠢才!不悔自家貪嗔生出許多掛礙,轉怨道路難走。若果道路難走,為何我們平平安安走了過來?」遂將菩薩的頌子遞與他看。豬一戒看了,方知是菩薩顯靈。再看時,見依舊走到寺前來,驚得啞口無言,只是朝著寺門叩頭道:「弟子從今以後只隨佛天分付,再不敢欺心抱怨了。」唐半偈道:「既知改悔,可快起來收拾走路。」正是: 
  魔障坦平路,牽纏清淨心。 
  唐半偈師徒四眾收拾停當,依舊西行,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蓮化村思食得食 從東寺避魔逢魔     
  語云: 
  佛佛佛,非異物,原是人心人性出, 
  弗同人處是慈悲,人弗同他因汩沒; 
  靈根慧性雖本來,清淨無為實道法, 
  大千世界只此中,莫認靈山在西域; 
  自成自度須自修,莫望慈航與寶筏, 
  嫡親骨肉本分明,一體看承休鶻突; 
  若教走得路兒差,差之毫釐千里失。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過了掛礙關,又復西行,一路上雖也有高山大水,只覺山光秀媚,水色澄清,全無險惡之氣,師徒們歡心樂意而行。忽一日,行到一個地方,唐半偈在馬上遠遠望見前面有人家,叫一聲:「徒弟呀,行了許多路,腹中覺得有些饑了,前面有善信人家,須去化一頓飽齋吃了再行方好。」豬一戒道:「阿彌陀佛!師父一般也說餓了,我若說餓,你們又要道我是饞癆。」小行者道:「餓原不同。師父的餓是三餐飲食之常;你的餓是饞心涎口貪饕無厭之求。怎麼比得?」豬一戒道:「偏我要吃就是貪饕!師父不消講,只是過一會化了齋你不要吃,我就信你不是貪饕。」小行者笑道:「既有齋怎的不吃?但吃便吃,卻不像你身心性命都專注在吃上。」弟兄們說不了,早已走到一個村口。唐長老抬頭一看,只見那村坊: 
  街坊潔淨,道路修齊。鱗鱗瓦屋,全無傾攲之象;寂寂門牆,殊多安輯之風。分明村落,卻不見有雞彘牛羊出入;宛然田野,實全無禾苗菽麥生成。四境不聞誦讀聲,孰是求名之客?百逵了無奔走跡,誰為覓利之人?衣冠古樸,不披剃而了不異於高僧;視履端詳,縱蠢愚而亦知其為善士。家家清淨,登其室疑入叢林;處處清閒,履其域儼然佛國。靜忽聞香,任鼻端受用卻不見人焚;空常現色,使眼界光明始知乃天設。觀草木而祇樹成林,優婆待坐,睹人間所未有;問山水而峰懸靈鷲,波滴曹溪,悟佛道之至精。故進而觀境,總是無塵;虛以問心,大都不染。 
  唐半偈在馬上看見這村坊風光清淨,氣象無為,驚訝不已。遂跳下馬來對小行者道:「履真呀,這是什麼去處?怎這樣吉祥如意!定有大聖賢在內,須細細訪問,不可輕易造次。」小行者道:「佛法微妙宏深,這地方雖然清淨卻無造就,止不過得些皮毛,師父看見怎便這等大驚小怪起來?」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我大驚小怪。你看這地方不沾不染,其實難得。」小行者道:「這都是師父在中國看厭了那些邪魔外道,故才挹真風,便生歡喜。其實佛法莊嚴何所不有,也不是一味枯寂,老師父見過我佛自然知道。」正說著,只見一個人家開了兩扇板門,走出一個老者來。鬚眉皓然,手拄著一條過頭竹杖,伸著鼻孔向空間嗅道:「今日蓮花這等香得極,莫非又有法侶化來?」小行者看見,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我們師徒是化齋的。」那老者誤聽了,只當做他說是化「來」的。急低頭一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形容古怪,著了一驚。再一看時,又是豬一戒長嘴大耳;沙彌晦氣顏色,一發醜陋。愈加驚慌道:「怎今日這樣香骨香胎,卻化出許多惡種來?」不覺連打兩個寒噤道:「詫異,詫異!」小行者道:「化齋常事,有什麼詫異?」老者道:「我這地方化來雖是常事,卻從不見有此異種!莫非不是紅蓮、白蓮?只恐怕來得性急錯投了胎,還是蓮葉下龜蛇化的哩!怎好到我村裡來同居共住?」小行者聽了半晌,全不知他說些什麼,叫聲:「老官兒,不必嘮嘮叨叨,我們乃過路僧人,肚中饑了,只化你一頓飽齋吃了就行,哪個同你同居共住?」那老者方聽明白是化齋的,微微笑道:「是我老拙聽差了。既是過往師父要化齋,請到寒舍去供養。」豬一戒聽見老者叫請,就報與唐半偈道:「那老施主請我們去吃齋哩!師父快過去相見。」唐半偈忙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多蒙老菩薩佈施了。」那老者看見唐半偈一表人物,笑嘻嘻的道:「怎老師父法容這般端偉,這三位高徒又大相懸絕?」唐半偈道:「外貌雖然懸絕,中間卻相去不遠。」老者連連點頭道:「老師父見教的是。」一面說一面就邀他師徒四人入去。 
  到得客堂上,尚未施禮遜座,早看見堂正當中設著一桌盛齋。湯飯、素菜、點心、饅頭,無所不有,俱熱氣騰騰,就似才整備完的。老者一一見過了禮,就請他師徒們坐下受用。唐半偈與小行者心下還驚驚疑疑道:「大家一齊同進門來,又不曾見他分付人整治,就是現成有的叫人搬出來,也要一會工夫,怎這等安排得停當!莫非這老兒能未卜先知的麼?」豬一戒看見米面精美,素菜新鮮,又烹調可口,冷熱稱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放開肚皮,直吃得風捲殘雲,落花流水。卻又作怪,吃了一碗,轉轉眼又是一碗,滿桌上的飲食,任你飽食再吃不了。豬一戒只吃得個撐腸拄肚,無可奈何,方放下碗箸抹抹嘴坐著。唐長老看見豬一戒住手,才起身向老者作禮道:「多謝老菩薩佈施。」老者道:「佛天衣食,各人的緣法,怎麼謝起我來?」唐半偈聽見老者說話蹺蹊,心下一發狐疑,忍不住問道:「貧僧偶爾化齋,雖蒙老菩薩慨然見惠,就是一茶一飯,也須炊爨而後齊備,怎才一登堂,便羅列滿案?況滋味如甘露醍醐,絕不似人間煙火。此中必有妙義,萬望老菩薩剖示。」老者道:「老師父想是遠方來的,還不知敝村之事。我這敝村叫做蓮化村,村坊雖小,也不止有上萬人家,居民雖也老少不同,面龐各別,卻都不是父母精血交感生成,乃是四方善信積功累行,投托蓮花化生而來者。生既不假父母精血,則飲食自不取人間煙火,故我這地方從來不知耕種,人家並無井灶。」唐半偈道:「既不耕種,又無井灶,似方纔這些齋供卻是哪裡來的?」老者道:「多感佛天保佑,但一動念,便隨念而集。方才老師父一說化齋,自然備具。故我這地方從無貪求爭奪之事。」唐半偈聽了大生歡喜道:「常聞西方佛地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愚蠢之人,多不深信,今日身經目擊,方知一字不虛。」又回頭攢著眉對小行者說道:「西方佛地果是極樂世界,只可憐東土沉淪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度脫?」老者聽見唐半偈說東土沉淪,因問道: 
  「老師父念及東土沉淪,莫非與東土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貧僧實乃東土大唐國所生,因念東土口舌是非牽纏不了,故奉天子欽差往天竺國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以求濟度。今路過空方,見寶方風土無榮無辱,無是無非,謂之極樂,真可謂名實相副。偶憶及本鄉,不勝動念。」老者道:「據老師父這等說來,還是見得東土不如西天了!就是我老拙前世也是東土人,不知在前世怎生樣苦修,方得在蓮花中化生於此。白生於此,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已感佛天不盡。不期這蓮花西鄉忽來了一個和尚,自號冥報,生得眉濃如敗帚,眼大若彈丸,面黑如泥,皮相似癩,十分惡相。自創一個高論說,佛法莊嚴富麗,當以東土為正。 
  若是東土出了一個高僧,不但入山龍降虎伏,就是居市也鬼敬神欽。講起經來,每每龍女獻供,天女散花;說起法來,往往王侯聽信,天子皈依。行處有旌幡寶蓋為之擁護,坐處有香花燈燭為之供養。開一叢林,參禪學道動輒數千人;作一善事,捨帛施錢必以百萬計。故金人興教於漢明之夢,志公顯道於梁武之朝,其餘傳燈立教,不一而足。如此者方足尊榮。佛法開導眾生,像西方這樣寂寂寞莫,居無室家琴瑟之樂;出無君臣魚水之歡。略動一念,便叫做妄想;但行一事,便以為貧嗔。有時而有,蹤跡若空花;有時而無,行藏如浮雲。雖說化生不死,然癡癡蠢蠢,如木如石,卻與不生何異?怎如東土,梵宇過於王宮,緇流半於天下。南堂北院,誦禮不休,大剎小庵,鼓鍾不絕。施財者,貧兒忽生富貴;慳吝者,榮華一旦銷沉。昭佛教之無邊,彰報應於不爽。今新立一教叫從東教,朝夕與許多弟子誦經拜懺,望生東土。一時間將這蓮化西村的居民都哄騙得心搖情動,妄想富貴繁華,不肯自甘冷淡。他的教法漸漸行開,這幾日連我東村也立腳不定,也有人道他說得有理。我老拙正在狐疑之際,請問,老師父既生於東土,自知東土的受用,為何轉到西方來求解?又為何轉又說東土沉淪?又為何見我們寂寞轉生歡喜?萬望見教。」唐半偈聽了歎息道:「佛法從來清淨,豈待貧僧饒舌。若東土道勝西天,貧僧又何苦跋涉?此僧妖言惑眾,罪不待言。但寶方相近靈山,日瞻我佛慈雲,況托身蓮花必具本來慧性,豈容妖僧於此顛倒是非,攪亂道法?」老者道: 
  「就是村中居民,也有幾個高明的在背後議論他的破綻,不肯信從,爭奈力量淺薄,駁他不倒。這冥報和尚又有些幻術,最會持咒咒人。咒得人昏迷不醒,登時跌倒。人要害他,又有丈六佛光,結成樓閣,以為護身之寶,若有急難,將身遁入,任是刀劍如林,也不能傷。我這闔村居民,雖說化生佛地,卻沒有神通手段,如何與他做得對頭?故只得凡事依從。老師父若要往天竺國雷音寺去,必要打從西村經過,須悄悄瞞了他過去方妙。若使他知道,定道你東土人不自尊東土,轉來西方求解,是個敗類,怎肯輕輕放過?」唐半偈道:「貧僧既為佛家弟子,佛法是非敢畏禍而不辨明?承老菩薩指教,且到前途,再作區處。」遂起身辭別了出來。老者送至門外,又叮囑道:「聞得那冥報和尚十分憊懶,老師父須要仔細。」唐半偈點頭作謝,方才上馬而行。正是: 
  妖人偏幻佛,佛地也生妖, 
  畢竟誰妖佛?人心所自招。 
  唐半偈坐在馬上行了數步,對著小行者說道:「據這位老善人說來,那冥報和尚定是個妖僧。我們此一去須要留心防範。」小行者道:「千魔百怪,虎穴龍潭,也都過來了,個把妖僧怕他怎的?」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這等說,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聽見方纔這老善人說,他有妖術,又會咒人,倘不預防,三不知被他咒倒,卻如何區處?」小行者笑道:「我只曉得刀能砍人,槍會刺人,從不知念一個咒兒便能咒得人倒。」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說嘴。若說咒兒咒不倒人,怎師父念起緊箍咒來你就頭痛?」小行者道:「師父是明明有個箍兒套在我頭上,我服他管,故念動咒語箍兒便束得頭疼。這妖僧我與他皮毛既不連屬,痛癢又不相關,如何咒得我動?」師徒們在路閒論,不覺又走了一兩日程途,忽到了一個鄉村,細看那風土景物,雖也與蓮化村相去不遠,但只覺來往的人民熙熙攘攘,不像蓮化村的安靜。師徒們知是西鄉,唐長老回頭對小行者道:「進村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點頭道:「師父只管放心,有甚事多在我。」一面說一面大家走入村來。 
  走到村中熱鬧之處,豬一戒想起蓮化東鄉思食得食吃得快活,便對小行者道:「這西鄉人家比東鄉又多,料想風俗也是一般,齋是現成的,何不再化一餐吃了好走?」小行者道: 
  「一村有一村的風俗,怎定得他是一般?此時才過午不久,肚中也還不餓,況這村中又說有那妖僧在此,莫若悄悄過去,趕到前村再去化齋也不遲。」唐長老聽了道:「履真說的最是,快快走過去吧,不要又化齋耽擱了。」豬一戒見師父說不化齋,便咕噥道:「挑著這樣重擔子走山路,不化齋吃,人就是鐵做的也挨不去。」唐長老道:「哪個說不化齋?只說這地方有妖僧在內,恐怕化齋耽擱,驚動他又要惹出事來。莫若悄悄過去,到前面街坊去化豈不安靜?」豬一戒道:「現放著這樣大鄉村富厚人家不化齋,轉要到前面三家村冷巷中敗落人家破灶前一碗半碗去求人。你看這村有百里遠近,幾萬人家,那妖僧知在哪裡?我們化齋不消半個時辰,吃了就走有甚耽擱?怎能夠驚動他?你們不要忒小心過分。」小行者道:「師父,這呆子的饞蟲又爬動了,若不與他化些吃吃,莫說瑣絮不了,就是走路也沒心腸。」唐半偈道:「既是這等,你們三個就去化些吃吃吧。我腹中尚飽,還不消吃得。」豬一戒道:「既是師父不要吃,我們三個多少化些吃了就走。」小行者道:「都去了誰伴師父?我也不餓,你兩個去吧。」 
  沙彌道:「我也還不餓,我要看馬,二師兄自去吧。」豬一戒聽見大家都不去,遂發急道:「我曉得你們都是一路神祇,單單算計我,化齋是大家的事,怎叫我一個獨去?我若獨去,明日又要說我害饞癆貪嘴了。罷罷罷!拚著死在你們眼裡,你們才快活。」便翹著嘴,挑起行李往前直奔。小行者笑道:「呆子不要惱!你不肯化,待我化與你吃何如?」豬一戒也不答應,往前一發奔得快。唐長老看見,對小行者道:「履真呀,你看豬守拙發急往前跑,想是他食腸大,肚裡實實餓了,故作悻悻之狀。總是佛門廣大,各人有各人的本來面目,不必強他。 
  我們到前面去看有甚大戶人家,化些與他吃吧。」小行者道:「化齋容易,單怪他為了飲食動不動就要變嘴變臉,師父莫要慣了他,等他餓餓著,料還餓不死,看他跑到哪裡去?」唐長老聽了便不言語,將馬韁一拎,遠遠隨著豬一戒趕來。 
  豬一戒為是大家不化齋一時著了氣,往前直跑,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再要跑時,爭奈無數人一陣一陣的擁擠而來,將街都塞滿了。肩上又挑著行李,東抓西礙十分難走,只得歇下擔子立在半邊。遂走上一個香燭紙碼店內,問道:「街上怎這樣人多?」店主答應道:「你不看見牆上貼的報帖?今日是十五,從東寺的冥報禪師普請十方賢聖赴齋,闔村人都要去,故此擁擠。」豬一戒道:「我們過路僧人也去得的麼?」店主道:「普請是遍天下人皆可去,你怎麼去不得?」豬一戒道:「普請人多,就是去也只好一兩碗白飯罷了。」店主道:「你過路僧人原來不知,這寺裡錢糧最多,素菜極其豐盛,烹皰美不可言,莫說口嘗滋味五臟長生,就是立在旁邊聞些馨香之氣,連饞蟲都要成仙哩!怎說白飯?」豬一戒聽了,不覺口裡粘涎都流出來,因又問道:「這齋一到就有得吃呢?還是要等齊了人耽擱工夫的呢?」店主人道:「齋是現成的,隨到隨吃。趕齋的從朝至暮絡繹不斷,哪裡去等?」豬一戒又問道:「寺中離此多遠?」店主用手一指道:「前面高幡竿裡不是!不上一兩箭路。」豬一戒暗想道:「又是便路,又是現成齋,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及回頭一望,又見師父的馬還不曾來,心裡想道:「我且先去吃他一飽,就是他們走過去也還趕得上哩!」遂挑起行李亂闖,闖得人跌跌倒倒他都不管。闖到幡竿前看時,果然是一座大寺,他也無心看那寺是甚光景,竟往那裡走。到二山門。果望見大殿前月台上一個形容古怪的和尚,據著一張高座,在那裡點頭合腦的講說,四周圍圍繞著無數僧俗人等觀看,十分熱鬧。豬一戒不知是講經說法,竟認做吃齋,上前分開眾人道:「你們住得近,須讓我遠路僧人先吃了,還要趕路哩!」眾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都打帳要嚷,及回過頭看見豬一戒蒲扇耳,蓮蓬嘴,十分醜惡,都嚇得心驚膽戰,不敢做聲,只得閃開路讓他進去。他擠到裡面先將法座上一看,只見排列的都是香花燈燭,並無一毫飲食,口裡亂嚷道:「滿街貼報子請人吃齋,怎湯飯、饅頭不見,卻打團團在此說清話?」眾執事僧人忽然看見,俱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哪裡來的野和尚?你既入了佛門,怎一毫規矩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卻大驚小怪的亂叫!」豬一戒道:「亂叫亂叫!卻是渴飲饑餐。真道像你們這樣做勢裝腔,只怕轉是假鈔。」那冥報和尚在法座上瞪目一觀,見豬一戒行徑粗鹵,言語唐突,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只管你壓肩奔走作牛馬罷了,曉得些什麼?怎也要充做和尚敗壞佛門?」豬一戒道:「什麼佛門?怎生敗壞?我都不管,只是你普請十方賢聖,我東方賢聖到此,快快拿出齋來請我吃了,也好算你分毫善果。」冥報和尚道:「你要吃齋不難,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豬一戒道:「我有嘴,有牙齒,有肚皮,怎麼吃不去?快拿來,我還要趕路哩!」冥報和尚便不答應,遂合掌瞑目,口中默默的誦,也不知念些什麼。只見豬一戒正吵嚷要吃齋,忽一個頭暈,撲通的跌倒在地,將行李用在半邊,口流白沫,人事不知。眾侍者看見,齊合掌唸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說道:「非我佛門不廣,是他自來尋死。」遂分付執事人役:「抬到後院廊下安放,行李也收了進去。待他有人來找尋,我自有處。」眾執事依言,扛到後院放下不題。 
  卻說唐長老馬到村中,見人多挨擠,只得緩緩而行,行了半晌方出村口。往前一望,不見豬一戒,便說道:「豬守拙如何不見?不知還在前在後?」沙彌道:「他挑著擔子在前面,著了氣好不會跑,怎得落後?」唐半偈道:「只怕村中人擠難走。」沙彌道:「雖是人擠,你想哪個擠得他過?」小行者道:「你們不消猜疑,等我一看便知。」將身一縱,跳在空中往前觀看,卻是一條大直路,並無影響,復落下來對唐長老道:「呆子前面不見,定然還在後頭。」唐半偈道:「他在後面做甚?莫非路上人多,挑著行李不好走?」小行者道:「也不是不好走,我才聽得人說什麼從東寺裡齋僧,多分呆子聽得,躲去吃齋了。」唐長老道:「若果是吃齋,他嚷了這半日肚饑,讓他去吃些倒也罷了,只恐錯走了路頭,便找尋費力。」沙彌道:「一條直路如何得錯?他若果是趕齋吃,定然在方纔我們走過來豎著高幡竿的那個大寺裡,離此不遠,師父慢慢走著,等我去尋了他來。」唐半偈道:「尋了他來固好,莫要他來了又要等你。」沙彌道:「我不管尋得著尋不著即便趕來,如何要等。」說罷,竟踅轉身復走入村來。沿路問人,方知果是那寺裡齋僧,心下暗想道:「那呆子若是吃完了齋,叫他走便容易;若是等齋未吃,如何肯走?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報知師父,等他吃了趕來。」不一刻到了寺前,見趕齋的人出出入入,絡繹不斷,便跟了眾人擠將入去。到了大殿前,只見眾人先朝著一個大和尚磕了無數的頭,方有人指點到齋堂裡去吃齋。沙彌在人叢裡混了一陣,也隨著眾人到齋堂裡來找尋豬一戒。齋堂雖有一二十處,處處尋遍,並不見一戒影兒。心下狐疑道:「難道他不曾來?莫非吃飽了躲在哪裡睡覺不成?」又走到各處找尋。忽找尋到東廊下,只見兩個和尚在那裡開看他的行李。沙彌認得是真,心中大怒,遂走上前一把扯住,嚷道:「這是我們的行李,你們如何擅自盜來開看?我那挑行李的師兄哪裡去了?」那兩個和尚道:「這不干我二人之事,乃是你那長嘴大耳朵的師兄自不知禮,衝撞了大和尚,惹禍傷身。」沙彌著急道:「他惹甚禍?怎麼傷身?難道被人害死了?」兩個和尚道:「就不死也不活了。」沙彌聽說不活,一發大怒,左手將兩個和尚一齊抓住,舒開右手劈面就打道:「他一個好端端的人,進寺來吃齋,為甚就不活?快還我人來便罷,若無人,直打死了你兩個償命!」兩個和尚被打急了,亂喊道:「這是大和尚做的事,與我何干?」一時喊叫聲高,早驚動了許多和尚來看。見沙彌扯著兩個打,都不憤道:「哪裡走來的野和尚?怎敢在寺裡打人!快拿去見大和尚。」遂不由分說,將沙彌與兩個和尚並行李,都推推搡搡的擁到大殿前來,早有小侍者報知冥報和尚。 
  不一時,沙彌擁到面前。冥報和尚大聲喝道:「你是哪裡來的野僧?怎敢恃蠻擅自打人!」沙彌被推搡急了,也大嚷道:「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這是講經說法的寺院,又不是深山險谷強盜巢窩,怎打殺人奪了行李,還怪人查問?」冥報和尚道:「誰打殺人奪你行李?」沙彌道:「若不是打殺人,行李在此,那挑行李的人哪裡去了?」冥報和尚道:「這是那挑行李的長嘴和尚不識規矩,犯了佛法,故遭活佛之譴死了,遺了行李在此,誰奪他的?」沙彌聽說死了,急得暴跳道:「胡說!我那師兄他從東土大唐走到此處,差不多有十萬多路,三頭六臂的妖怪也不知逢著多少,並無損傷,什麼活佛就能將他譴死?快還我人來,免我動手。」冥報和尚笑道:「你既是東方來的,定有些法力,不要這等性躁,自取其死。」沙彌道:「我的性兒要算極溫柔的了,若是我大師兄知道你如此作惡,一條金箍鐵棒此時已將這寺都□平了。」冥報和尚大怒道:「這是你自來尋死,卻與我無干。」遂又合掌瞑目,默默念了幾句。沙彌不知不覺又撲通一跤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眾侍者看見,又齊唸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微笑道:「孽障!為何直到這樣田地方不言語?」眾侍者上前問道:「此二人是何因緣?」冥報和尚道:「向取耳。」眾侍者又問道:「自取雲何?」冥報和尚道: 
  「吾道從東,胡為西舉? 
  作之受之,故曰自取。」 
  眾侍者問言,俱合掌讚歎,以為希有。冥報和尚說畢,方命執事人復將沙彌扛到後院放下,又命侍者將行李打開,檢出通關文牒細細觀看,方知是僧人大顛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心下暗想道:「我嫌西方寂寞,正在此興從東之教;他東土繁華,轉來西天求解,這是明明與我作對頭。若容他過去,見了釋迦,求了清淨無為之解回去,流傳東土,我這從東之教豈不被他破了?斷乎不可!他師徒們雖說有些手段來了十萬里程途,卻未遇敵手。你看方才兩個和尚,只用幾句咒語便已自倒,那兩個料想也不打緊,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轉來,一發咒倒,率性斷除了他的根兒,豈不美哉!」主意定了,遂叫響個侍者先將行李搬入禪堂,又喚兩個能事的侍者,分付他到西村外去請兩個東土大唐來的師父到寺吃齋。二僧領命而去。 
  正是: 
  四天同一佛,何必異東西? 
  若道全清醒,其中已著迷。 
  不知二僧去請唐半偈吃齋還能咒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笑和尚傳咒卻邪 惡閻羅授方超生     
  詩曰: 
  大道雖天定,人心實主持。 
  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慈悲, 
  儒者立名教,敦崇倫與彝, 
  各說各有理,各行各相宜, 
  雖亦各有短,短苦不自知; 
  若雲不是道,千古已如斯, 
  若雲都是道,大道何多歧。 
  乃知道一天,人心如四時, 
  人心與天道,須臾不可離。 
  話說兩個侍者領了冥報和尚之命,忙忙走出西村來尋請大唐僧人不題。卻說唐半偈下了馬,與小行者立在西村口等待沙彌去尋豬一戒,原說是走去便來,不道等了一兩個時辰,不但豬一戒不來,連沙彌也無蹤影,心下著急,便對小行者道:「沙彌去了許久,為何不來? 
  定有緣故。」小行者道:「有甚緣故?決是尋著了呆子,大家同等齋吃。方才師父拿定生意,不放他去便好,既放了去須等他吃個像意,方得回來。如今急也無用,且尋個穩便所在略坐一坐方妙。」唐半偈沒法,只得依言,就在路旁一個草庵門前石上坐下。坐不多時,只見草庵裡走出一個濃眉廣額圓頭圓臉的笑和尚來,將唐半偈看了兩眼,笑嘻嘻說道:「東來的和尚,你的死期到了!」唐半偈聽了,忙起身合掌道:「死既有期,敢不受命。但不知還在何時?乞老師明示。」那笑和尚又嘻嘻的笑道:「只怕就在今日。」小行者在旁聽了大笑道:「和尚莫要油嘴!你這些撮空的話兒只好恐嚇鄉村裡的愚人,我師父歷功累行七八證果之人,莫說沒有死的道理,就是命裡該死,閻王知是我孫小聖的師父,哪個敢來勾他?」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既是閻羅王怕你,不敢來勾你的師父,為甚兩個師弟又被他勾了去?」說罷,竟笑嘻嘻走進草庵去了。唐半偈聽說兩個師弟勾了去,大驚道:「履真呀,莫要唐突!這位師父說話有因,不是凡人,況一戒、沙彌久不見來,莫非果被人暗害了?」小行者道:「他兩個縱沒用,也還粗粗鹵鹵,青天白日怎生害他?要害他,除非自家貪嘴吃的飲食多脹壞了。」唐半偈道:「你怎就忘了,那蓮化東村老善人曾說西村有個冥報妖僧,專會咒人,莫非被他咒倒?」小行者道:「妖僧咒人或者有之,若說咒死了他兩個,我還不信。」唐半偈道:「天下事奇奇怪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難執一而論。但方纔這位佛師說話似有機旨,你看著馬,待我進庵去問個明白方見端的。」小行者不敢攔阻,唐半偈遂抖抖衣服步入草庵中來。 
  到了庵中,只見那笑和尚坐在一張禪床上,笑嘻嘻問道:「你在外邊守死罷了,又進來做甚?」唐半偈拜伏於地道:「弟子進庵來不是要求佛師免死,但請問弟子之死還是天命該絕?還是有人暗害?」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逍:「雖是暗害,暗害死了便就是你的天命該絕了。但念你求解遠來,跋涉許多道路,今去靈山不遠,一旦被人暗算,豈不前功盡棄?我傳你一個法兒與你躲過吧。」唐半偈聞言又再拜道:「非弟子貪生,既蒙佛師念此求解善緣為弟子消愆滅罪,敢求指示因緣。」笑和尚道: 
  「佛法猶水,孽風其魔。 
  有風有水,安得無波?」 
  唐半偈聞言未能了悟,又再拜道:「弟子愚蠢,佛法微言,一時不悟,伏祈明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 
  「你既西來,他自從東, 
  相逢狹路,安肯放空! 
  直道易避,暗曲最凶; 
  倘然失手,勞而無功。」 
  唐半偈再三拜謝道:「既蒙佛師慈悲,敢求趨避之方。」笑和尚道:「這惡禿怨恨結成,最會咒人,你兩個徒弟都被他咒倒,你若不知提防,未免也遭毒手,我傳與你四句偈言,等他唸咒時你朗朗對眾宣揚,他自咒不倒。」唐半偈又伏地拜求,那笑和尚方笑嘻嘻念道: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笑和尚念完又分付道:「此乃解毒真言,可牢記在心,包管你無事。你去罷,前途再會。」唐半偈受教,留心記了,伏地拜謝。拜完抬起頭來看時,那笑和尚已不見了,心下不勝驚訝。正在驚訝不定,忽小行者引了兩個侍者入來。兩個侍者看見唐長老,一齊上前作禮道:「從東寺冥報大和尚聞知老師父乃東土活佛,飛錫過此,希世難逢,願求一會。特命兩弟子拜逆,伏望同揚教法,即賜俯臨。」唐半偈忙答禮道:「貧僧初過此地,雖聞冥大和尚道法高妙,思欲一叩洪深,因王命在身,不敢羈滯,今不幸失了兩個弟子沒處找尋,聞得大和尚乃此方教主,自知蹤跡,正欲進謁以求指示,復蒙召晤,想是因緣。即此便行可也。」兩侍者見唐長老肯行,滿心歡喜,遂慫恿著同出庵來。小行者心知冥報和尚夙有冤愆,料躲不過,便不攔阻,任憑唐長老前行,目卻牽馬隨後。 
  不多時到了寺前,只見那些赴齋的僧俗尚擁擠不散,兩侍者忙分開眾人引唐長老入去。此時,冥報和尚已下了台,在禪堂中等候。忽報東土師父到了,遂迎下堂來,將唐半偈細細一看,只見: 
  面無色相,身不掛絲。了了見大智大慧,落落如不識不知。無無不有,空體固不可測;有有全無,妙心匪夷所思。果然是一燈不昧,真不愧半偈禪師。 
  唐半偈走上堂來,也將冥報和尚細細一看。只見: 
  雙眉分掃,一鼻垂鉤。兩隻眼光突突白多黑少,一頷髯短簇簇黃猛紅稀。色相莊嚴,不知者定以為活佛;行藏古怪,有識者方認出妖僧。以殺為生,持毒咒是其慈悲;天人有我,報冤仇以彰道法。 
  冥報和尚迎唐半偈到堂,大家問訊了,各設高座,分席坐定。此時,吃齋的僧俗聽見說東土來了一個聖僧與大和尚講法,都擁擠了來看,不一時將禪堂擠滿。唐半偈先說道:「貧僧才入境,就聞知冥大師道法高妙,為一方宗主。昨忽忽而往,只道無緣,今荷蒙召見,得睹慈容,實為萬幸。」冥報和尚道:「貧衲西域鄙人,久慕東土佛教之盛,每形夢寐,無計皈依。適聞老師飛錫西來,不勝慶幸,故求請一見,以快夙心。但尚未及請教法號?」唐半偈道:「貧僧法名大顛,又蒙大唐天子賜號半偈。」冥報和尚道:「這等,是顛大師了。大師既處東土佛國,自知東方佛國之事。我聞中國自漢明入夢,梁武捨身,後來六祖相傳,萬佛聚會,講經說法,天散花,地湧蓮,昭昭可考,不一而足。叢林之盛,四大部洲從無及者。大師名高尊宿,自宜倡明道法,大闡宗風。不知又何所聞,反棄興隆之地,來此寂寞之鄉,以求真解。若靈山別有真解,豈中國三藏靈文俱無足信乎?」唐半偈聞言,歎息道:「嗚呼!是何言歟?三藏靈文何可當也。冥大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佛立教,流傳此三藏靈文,非博名高,蓋憫眾生沉淪,欲以此度人度世也!然度人度世之道,在清淨而掃絕貪嗔,正性而消除惡業。誰知愚頑不解,只知佞佛,不返修心,但欲施財以思獲報,是欲掃貪嗔而貪嗔愈甚,要除惡業而惡業更深,豈我佛立教之初意哉!故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不惜遠詣靈山,拜求真解,蓋念東土沉淪之苦而發此大願。前至蓮化東鄉,見其清淨無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始信佛法自有真風,不勝羨慕,昨至貴村,不意大師轉欲從東,不知是何妙義?既蒙賜教,望乞開示。」冥報和尚笑道:「度人度世固我佛之慈悲,然受享人天供養,菩薩亦何嘗自苦?施財望報雖或墮入貪嗔,而普濟功深,善根自立,豈得以一人愚妄而令天下生慳吝心!若說蓮化村不生不滅,無樂無辱,以為佛家之正,則靈蠢同科,聖凡無二,木石與人有何分別?莫說天地勞而無功,即老師開關求解亦屬多事矣!」唐半偈道:「立教貴乎窮源,源清尚恐流濁,若胥溺流以求澄清,烏可得也!今棲心清淨,尚不能少救奢華,若妄想莊嚴,則天下金錢盡供緇流之費,猶恐不足也,將來何所底止?大師不可逐其末至忘其本。」冥報和尚道:「佛法洪深,一時也難為粗淺者顯言,但立教者必具神通,若不具神通,即言言至道,亦屬虛浮。請問老師,不遠萬里而來,欲展清淨宗風,不知具何神通敢於立教?」唐半偈道:「貧僧來便來了,教便立了,只曉得一心清淨,別無片善可言,何況神通?」冥報和尚道:「若無神通,救死且不暇,敢爭口舌之利以與至人相抗乎?」唐半偈道:「若果至人,抗之何害?倘薄其無能,而罪其相抗,此非至人,邪人也!從來邪不勝正,雖不具神通而自具神通也!」冥報和尚笑道:「據老師這等說來,則老師不具神通之神通更大,這話也難全信。喜今日齋期,大眾俱集於此,可作證盟,老僧請與大師小試一試道法,以定東西之是非,不識老師以為何如?」唐半偈道:「貧僧毫無所長,焉敢與老師試法?」冥報和尚大笑道:「道法既無可試,怎敢擅自高標與吾作對?」 
  小行者在旁聽見冥報和尚出言無狀,大怒道:「老和尚莫要誇嘴!我師父一個做佛菩薩的正人,豈弄這些小伎倆!你有什麼道法?且先與我孫老爺試試看;若多寡曉得些竅脈,比得過我孫老爺一二分,再容你向師父求道也還不遲。倘香臭不知,一味大言不慚在此愚民惑眾,便須剝去袈裟,快開後門逃去了還是造化;若要勉強支持,出醜還是小事,只怕性命也難保哩!」冥報和尚正要欺壓唐長老,不意小行者突然鑽出來發話,著了一驚,忙定睛將小行者一看,見他火眼金晴,尖嘴縮腮,形容古怪,心下也噤了一噤。因問唐半偈道:「此是甚人?」唐半偈道:「這老大小徒孫小行者。」冥報和尚道:「老師善信,怎容惡剎相隨?」唐半偈道:「借此降妖伏怪耳!」冥報和尚就對著小行者道:「你既不怕死,敢挺身出來要與我比道法,自然是個不知死活之人。且問你,你曉得些什麼道法?且數一兩件與我聽聽。」小行者笑嘻嘻說道:「若論起道法來,老祖家傳的雖止有七十二變,若說自家心上經綸,就是十萬八千毛孔也還比不盡哩!叫我從哪裡數起?」冥報和尚道:「你既具許多妙法,敢聽我指摘兩端試試麼?」小行者又笑笑道:「我又不是假文士要求人代筆,這幾日到西天來路上平穩,遇著的都是老實人,不消改頭換面去應酬,殊覺淡而無味;今日撞著老和尚這樣刁鑽古怪,便虛虛實實有有無無做兩個戲法兒耍耍,也不差什麼!但請出題,無不領教。」冥報和尚想了想道:「我看你雖然人相,尚帶獸形,我若以斷臂吞針大菩薩的道法試你,便道我有意刁難。也罷,且小試你一試。我聞古之高僧說法,每每有天女散花;你師父既稱尊宿,抱道西來,今日在此論談了這半晌,怎不見一朵兒飄飄?還是古語荒唐?還是你師父講說不妙?」小行者道:「我老師父言言無上,滴滴流溪,散花何足為奇;只因我師父一心清靜,不留色相,痛掃莊嚴,故天女不敢現形。既你們一班凡僧不識真空至妙,只得破了師父之戒,散幾朵兒開開你們的俗眼吧。」卻暗暗伸手在屁股上撥下一根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望空一噴,叫聲:「變!」不多時只見半空中先起了一陣香風,吹得人七竅皆馨香,風過處忽霏霏微微飄下一天花雨來,十分可愛。怎見得?但見: 
  紛紛細蕊,簇簇柔葩。紛紛細蕊漾去隨風,簇簇柔葩飄來似雪。起處無端,忽然到眼;落時有意,故爾當頭。高似瞻,下似拜,高下結蓮花之座;東如煙,西如霧,東西散旃檀之香。有幾瓣斜掛袈裟,似拈來而笑;有幾團背飛簷網,似散去無情。紅一片,白一片,紅白成團,誰能辨桃李姿容?淡幾朵,濃幾朵,淡濃作隊,俱弄作牡丹顏色。桂子黃嬌,疑分月窟;杏枝紅艷,恍墜日邊。天際三春,明點出花花世界;空中五色,暗織成錦繡乾坤。飛舞片時,莫認作月娥剪綵;忽開頃刻,方知是天女散花。 
  那一天花雨在半空中飛來飛去,俱發奇香異彩。大眾僧俗人等看見,無不合掌讚歎稱揚,以為兩師說法之妙,冥報和尚便也欣然居之不辭。小行者看見道:「老和尚不要無恥胡賴!這天花是為我老師父散的,與你何干?」冥報和尚道:「有何分別?」小行者道:「怎麼沒分別!」卻把手一招,只見那一天花雨都飄飄蕩蕩落在唐半偈面前,堆積如花山一般,冥報和尚面前並無半片。大眾人等看見都信心歡喜,哪裡還顧冥報和尚體面,皆圍繞著唐半偈磕頭禮拜,以為活佛;羞得個冥報和尚滿臉通紅,一時氣得暴躁如雷道:「這哪裡是真正天女散花,止不過妖人邪術哄騙愚人,殊可痛恨。」唐半偈看見冥報和尚羞慚發怒,便說道:「此皆小徒遊戲,實於大道無關。老師不必介意。」因呵斥小行者道:「此絃歌村伎倆,我何等教戒,如何復作?還不快快解去,還我清淨!」小行者見師父發話,只得將身一抖,收去毫毛,霎時間那些堆積的花雨忽然不見。那些大眾人等看見,一發信心唐半偈,以為佛法無邊。 
  冥報和尚愈加不快,指定著小行者說道:「佛門道法有淺有深,似你這些幻術只好動愚。我的道法便關人死生,若主持佛教,要害你師徒二人性命亦有何難?只是叫你糊糊塗塗死了,你雖做鬼,也不知我道法利害!今且與你個榜樣看看,你若害怕,皈依我,還別有商量;你若愚而不悟,那時我再下毒手,你方死而無怨。」小行者笑道:「說得有理!快快將榜樣來與我看。」冥報和尚道:「看便與你看,只不要害怕。」遂分付侍者叫人將豬一戒與沙彌兩個屍首都扛了出來,放在禪堂門外,道:「請看榜樣。」唐半偈忽然看見,認得是豬一戒、沙彌,不覺吃了一驚!不覺大聲嚷道:「我兩個徒弟正找尋不見,卻原來是被你謀害死了。這個了不得!」冥報和尚微笑道:「老師父且慢為他二人發怒,若不如早早受教,只怕頃刻之間也要如此。」唐半偈道:「死有何妨!只是青天白日之下,都市善門之中,怎敢殺人?縱無佛法,也有王法!」小行者不做一聲,慢慢的走出禪堂外,將二人身體摸了一遍,叫聲:「師父,不要嚷傷了和氣!他兩個又不曾死,不過是連日辛苦,貪懶躲在此睡一覺兒。」冥報和尚聽了哈哈大笑道:「他既是睡著了,你何不喚醒了叫他起來?」小行者道:「老和尚不要著忙,難道不叫他起來,就是這等罷了?」冥報和尚又笑道:「我不忙,讓你慢慢叫,若是叫他不起,我便請你師徒二人也睡睡好走路。」小行者竟不答應,身子雖撫摩著兩個屍首,早已跳出元神,一徑直奔到森羅殿來。夜叉小鬼通報不及,飛跟著小行者跑上殿來。 
  十王看見,忙起身拱問道:「小聖有何事故,來得這等急迫?」小行者哪裡有工夫訴說原由,只問:「我豬一戒、沙彌兩個師弟在哪裡?快請出來。」十王齊道:「他二位現跟著唐聖僧往西天求解,正在歷功累行之時,如問來此?」小行者道:「明明被你們勾來,如何胡賴?這是胡賴不得的!」十王道:「若是命絕勾來,此乃大數,小王無罪,如何要賴?實實不曾勾來!」小行者道:「你們既不曾勾,他卻如何死了?」十王道:「死也有幾等。若是命盡被勾,魂便來了,氣便斷了,便是真死。倘或是不達天命怨恨死了,或是不明道理糊塗死了,或是性子暴戾氣死了,或是貪得無厭巴死了,或是思前想後愁死了,或是欠債無償急死了,或是口嘴傷人被人咒死了,此等之死皆人自取,並不干小王之事。」小行者道:「死已死了,又不幹你們之事,他的魂靈卻在何處?」十王道:「這樣人雖說死了,他的魂靈尚淹淹纏纏不肯離合,若遇著至親好友還有生機。」小行者道:「生機卻是怎樣?」十王道:「生機種種不同,說起來話長,須請小聖坐了,待小王們細細指陳。」小行者道:「我有事要去得急,也不耐煩管這些閒事,你只說被人咒死的當如何解救?」十王道:「這個不難。被人咒死的,他本來元氣不傷,不過被毒言毒語的毒氣衝入七竅,填塞滿了,一時散不出,故悶暈而死。若要解救,只消將肚皮一頓揉,揉通竅脈,放一陣響屁,將毒氣洩去,便可回生矣!」小行者聽了,滿心歡喜,拱拱手道:「承教了。」又一徑奔回,復了原身。只聽見冥報和尚正在那裡取笑他道:「那和尚只管撫摩些什麼?怎不叫他起來!」小行者也不答應,只將左手插在豬一戒肚皮上,右手插在沙彌肚皮上,用力狠揉,揉不多時,只聽得兩人肚裡漸漸腸鳴。小行者看見有些靈驗,又緊揉一陣,忽然豁喇喇就像放連珠炮一般,放了無數響屁,一陣臭惡之氣,沖得滿堂人多掩著鼻子,幾乎站立不住。豬一戒忽然先醒,一骨碌爬起來,望著冥報和尚高聲嚷道:「怎齋不見面,倒叫我睡了這半日?」正嚷不了,只見沙彌醒轉,也是一滑碌爬起來,見唐長老與小行者都在面前,便大叫道:「師父,這寺裡和尚都不是好人,劫了行李,將二師兄謀死,我看見了與他理論,轉又將我咒倒。這樣惡和尚怎容他在此講經說法,敗壞佛教?」豬一戒聽了大怒道:「原來為劫行李將我謀死的,快償我命來。」冥報和尚忽見二人活了,著實吃了一驚,及聞豬一戒索命,乃大笑道:「你又不死,怎為謀害?」豬一戒道:「行李卻在哪裡?」冥報用手一指道:「那壁邊不是!」沙彌看見,忙走到壁邊取出禪杖,大叫一聲道:「人雖不死,情理難容,卻饒你不得。」豬一戒見沙彌動手,也跑去掣出釘耙,一齊望著冥報和尚打來。冥報和尚笑一笑道:「兩個孽障!才得超生,怎又尋死?」忙將毗盧帽挺起,褊袒兩肩,任他二人打築。不道釘耙、禪杖才打築下去,空中就現出丈六紅光,將他身子罩住,比著銅牆鐵壁還堅硬些,莫想動他分毫。冥報和尚卻笑嘻嘻在光艷中說道: 
  「東土愚僧,何不快拜活佛?」豬一戒與沙彌見他裝腔作勢,一發惡狠狠的努力交攻。小行者看見不是頭路,忙上前止住道:「呆兄弟,不要亂動手替他裝門面。」 二人驚訝道:「怎麼替他裝門面?」小行者道:「你不知,這些玄虛都是妖僧的電光石火,愈打築,愈激剝,愈迸了出來;只不睬他,便自然消滅,要露出醜來。」二人點頭,遂縮了釘耙,收回禪杖,在旁觀看,果見冥報和尚滿身的光艷一霎時消滅無蹤。二人拍手打掌的大笑道:「好活佛!你的佛光到哪裡去了?還不快下來皈依我老師父的清淨!」冥報和尚聽了滿心怒恨道:「你這班賊禿!怎破我道法,毀我宗風?你道我咒你不死麼?我初時之咒是傳示警戒,故留你一線回生之路。你既不知好歹,故肆強梁,我如今下個狠手,將狠毒神咒念動,叫你師徒四人頃刻而亡,貶魂到阿鼻地獄。你等不要怨恨我不慈悲。」小行者道:「老和尚不要說大話,你那放屁的咒兒,就是弄他兩個下根蠢漢,也只好放兩個響屁還你。怎我老師父一個上善至人也要一例看承?莫說我孫老爺遍體虛靈,一塵不受。不知你從哪裡咒起?」冥報和尚也不回言,竟憤憤的合掌瞑目努嘴努舌的念誦。唐半偈知是咒他,他自恃身心清淨,欲以正勝邪,不動聲色。默默聽冥報和尚念了兩遍,只覺耳目有異,恐怕被他咒倒,忙將笑和尚傳他的偈言高聲對大眾宣誦道: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唐半偈一時誦了三兩遍,便覺身心安泰,高坐不動。冥報和尚惡狠狠的咒了幾遍,以為必然咒倒,微微的開眼偷看,只見他師徒四人說也有,笑也有,安然無恙。心下著驚道:「這樣惡咒,怎咒他不倒?真也作怪!」便將舌尖咬破,噴出一口血來,又惡狠狠的念誦。豬一戒看見,笑說道:「老和尚不要癡心了,你不聽見我師父的偈子已明明說過,『嚼爛舌頭,虛空不受』。你又咬出血來做甚?」沙彌接說道:「想是念得口乾了,要些血兒潤潤喉嚨。」冥報和尚見神咒不靈已急得沒法,又被兩人言三語四的譏誚,只見大眾圍繞看的一發多了,急得他滿臉通紅,不能言語。小行者走上前道:「老和尚,你的咒念了這半日,毫釐無驗,想是不靈了。倒不如我念幾句與你聽聽吧!」冥報和尚哪裡答應得出。小行者又道:「你不答應,想是不要聽了,你不聽,待我唸唸與大眾聽,看誰是誰非。」大眾聞言,俱擁擠上來拱聽。 
  小行者乃高聲念道: 
  「冥公冥公,肚裡不通,既做和尚,要識真宗。從來佛重西方,如何卻願從東?立教已悖,賦性又凶。放光惑世,便是道法;持咒害人,便是立功。咒非微義,念也不驗;光非慧發,一瞬而空。但聚斂金錢,炫叢林茂盛;復猖揚異說,壞佛祖家風。幾年造化,任你胡行邪魔伎倆;今朝晦氣,被我看破野狐行蹤。一時間降心不可,硬氣不可,急得渾身是汗;百忙裡遮飾無計,逃走無門,訕得滿面通紅。大眾前既已出乖露醜,法堂上怎好擊鼓鳴鐘!倒不如一觔斗歸去來,重換皮毛;可免十八層鑽不出,埋沒英雄。此雖是孫小聖譏嘲戲語,實可當大和尚勘問口供。」 
  小行者念罷,大眾盡皆點頭歎息。 
  冥報和尚聽了,急得心上油煎,眼中火出,知道收拾不來,因指定唐半偈師徒四人大罵道:「孽障,我與你雖然道不同,亦何相逼之甚也!罷罷罷,我且棄此皮囊讓你前去,倘再來相遇,也必不容你求解成功。」一面說一面已低眉合眼,奄然而逝。唐半偈看見,好生不忍。小行者忙說道:「老師父不要假慈悲!這樣妖僧不死了,還要留他做甚?」唐半偈道:「留他可知無益,只可憐他死便死了,尚迷而不悟。」闔寺僧人原有許多有道行的,久知冥報和尚是個邪人,只因拗他不過,不敢倡言;今見他與唐聖僧鬥法不過,自愧死了,大家歡喜無盡。遂將冥報和尚火化了,合齊大眾出來禮拜唐半偈,願留他在寺作主。唐半偈說明身繫欽差,不敢久留,見那眾僧中一位老僧叫做不惹,為人甚是定諍,就請他為了寺主。又替他將從東寺改叫做蓮化寺;又替他講明佛法當以清淨為主,大眾一一皈依。側師徒四眾方才辭別大眾,收拾行李,上馬西行。正是: 
  莫慮牽纏,休愁束縛。 
  一念空虛,自能擺脫。 
  未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從肝脾肺腎以求心 歷地水火風而證道     
  詩曰: 
  佛法甚微妙,人心要善參, 
  風幡都不著,月指偶相關, 
  設像無非影,忘言始見端, 
  胡徐信心易,真實點頭難, 
  退藏雖點點,幻出便般般。 
  不具莊嚴相,誰能生喜歡, 
  不標清淨理,豈不墮嗔貪, 
  忽無還忽有,願作如是觀。 
  話說唐半偈,在蓮化西鄉以道法辟正了冥報和尚從東之謬,遂辭別眾人,依舊上馬西行。行出村口,想著那笑和尚語言靈驗,定是一尊佛,還打帳到草庵裡來叩問前程,誰知連草庵都不見了,方知是佛師指點,愈加驚喜,大家努力向前。朝山暮水,不知不覺又走了數日程途。唐半偈心無掛礙,在馬上觀看,見山浮瑞氣,水現祥光,一路上樹木不是瓊花便是瑤草,深樹中不是鶴舞便是鶩飛,十分樂意,便對著小行者說道:「果然西方佛地風景不同。」小行者笑道:「老師父怎又生起分別心來?依我看來,哪塊不是佛地?何處不是西方?到得心明性見,總都是本地風光。」唐半偈聞言有悟,連連點頭,又往前行。 
  忽行到一座亂山之下,往上一望,又無陛級可登,左右找尋,又無徑路行走,上上下下都是草木塞滿。唐半偈只得勒住馬與三個徒弟商量道:「此處路徑甚是從雜崎嶇,不知該走哪條?須要尋個土人問明白了,方可放膽前行。」小行者忙走上前東張西望,看不分明。正沒理會處,只聽得山裡頭隱隱有吹笛之聲。不一時,忽見巖樹中一個牧童兒,倒騎著一隻黃牛走過嶺來。小行者忙招手叫聲:「牧童哥,這裡來。」那牧童聽見有人叫,連笛也不吹,帶一帶黃牛走下嶺來,到了唐半偈馬前,嘻嘻笑道:「老師父,我看你立馬不行,想是認不得路要問我了。」唐半偈連連點頭道:「正是要問你,前去哪一條是路?」牧童笑嘻嘻答道:「條條都是路。」小行者聽了接他道:「小村牛不要油嘴!可老實說這山叫做什麼山?周圍有多大?過去有多遠路徑?好走不好走?」那牧童就變了臉道:「你這個和尚也忒憊懶,你既不識路要求我指教,怎倒尖著嘴罵人?我方才說條條都是路,怎見得是油嘴?怎見得不老實?」唐半偈忙忙安慰他道:「小哥,他是個粗鹵之人,你不要怪。且說這是什麼地方?」那牧童見唐長老說話和氣,方又笑嘻嘻說道:「老師父,我這地方乃是大天竺國管下。這座山叫做雲渡山,周圍象羊腸一般,左一彎,右一曲,盤盤旋旋足有千里。若是識得路,一直去也只有百里之遙。」唐長老道:「這百里路也還平穩好走麼?」牧童道:「這卻定不得,若是心猿不跳,意馬馴良,不疾不徐的行去,便坦坦平平頃刻可到;倘遇著肝火動燒絕了棧道,脾風發吹斷了天街,腎水枯載不得張騫之棹,肺氣弱御不得列子之車,就從小兒走到頭白,也只好在皮囊中瞎闖,若要出頭,恐無日子。」小行者聽了,忍不住笑將起來道:「師父,此去靈山不遠了。」唐半偈道:「你怎麼曉得?」小行者道:「此地若不與靈山相近,怎鄉下放牛小廝也會談起禪來?也罷!小村牛你既知道說這些蹊蹺話兒,我且捉你一個白字。有水方有渡,山又不是水,雲又不是船,這山什麼意兒叫做雲渡山?」牧童又笑嘻嘻說道:「你既要捉我的白字,必定也讀過幾句書。豈不聞孔夫子說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又不是我這裡人,又不知我這裡事,怎就尖著嘴楂著耳朵逞能兒搶白人!」唐半偈見牧童說話有因,忙笑說道:「小哥不要理他,且對找說這『雲渡』二字是個什麼意思?」牧童道:「若像這個人自作聰明,恥於下問,我怎肯對你說!因老師父是個好人,我只得說了。這座山雖看去醃腌臢臢,齷齷齪齪,內中卻實幹乾淨淨,倒是個成佛作祖的關頭,任是仙佛菩薩,少不得要往此中經過。此中卻有兩條路:有一等沒用的,安分守己,不敢弄玄虛,又怕傷天理,只得在山腳下一步一步挨了過去。雖磨腳皮,勞腿膀,也有走得到,也有走不到,卻未嘗跌倒,就是跌倒也還爬得起來;後來又有一等有本事有手段的能人,看見這條路走得辛苦,不肯去下功夫。又訪知山頂上有三點點小峰頭,緊緊與靈山相對,去來不過方寸,每每仙佛往來。 
  這些人不揣自家根基淺薄,也思量要學仙佛過去,卻不知這方寸中雖然不近不遠,另有實地可行,只管在那隔別中思量尋渡。你想山頂上又沒水,如何容得渡船?不意這班人左思右想,機巧百出,遂將天下金銀之氣聚斂了來,煉成一片五色彩雲,繫在兩山渡來渡去,所以流傳下來叫做個雲渡山。」豬一戒聽了忙插問道:「這雲渡有人渡麼?」牧童道:「怎沒人渡?」豬一戒道:「渡得過去麼?」牧童道:「怎渡不過去?只要小心防跌,若跌倒便性命難保。」豬一戒道:「不妨事,我走得極把穩。牧童哥,這渡在哪裡?就央你領我們去。」牧童笑嘻嘻說道:「這個渡乃聖凡交界,你四人尋不著渡口,在這邊踏破鐵鞋還只是四個失路的和尚;若指引你窺見源頭,一腳踏去便立地成四尊活佛了。怎看得這般容易!就要我指引,也須將些銀錢謝我。」豬一戒道:「你這牧童終是鄉下人,小眼薄皮!便領我們走過去,少不得還要走過來。據你說,這邊是和尚到那邊是佛,依我看來,和尚也只是我,佛也只是我,差些什麼就要詐人的錢財?」牧童笑嘻嘻說道:「是你不是你,我都不管,只是沒有錢誰肯引路?」豬一戒見牧童口緊,便對唐半偈說道:「師父,你不要不言語。這山腳下的崎嶇路,這邊傾,那邊圮,草也不知多深,是最難走的,且有百餘里路,高一步,低一步,莫說挑行李,就是空身也覺費氣力,你不要不知人痛癢倒轉遠路。」唐半偈道:「非我不知痛癢要轉遠路,但為僧之義須要腳踏實地,若夫空來巧去,實不願托足,況從前甘苦已經十萬八千,至此百里勤勞,又何足憚?」小行者聽了踴躍道:「到底師父是個聖人,說的是大道理。快走快走,不要被這牧童惑了!」豬一戒聽見叫走,發急道:「且問你,路在哪裡?要走你們自走,我是走不動,只好央牧童哥領了過渡去。」沙彌道:「你且不消與師父、師兄爭得,只問你,這牧童要錢財,你將什麼與他,他肯領你過渡?」豬一戒道:「他一個鄉村人能要多少?被囊裡老師父有件破衫子,丟與他便夠了;若不肯,還有個瓦缽盂,前日因取水,口上碰缺了些,也沒甚用,再與了他,敢道也肯了。」牧童聽見又嘻嘻笑道:「我又不做和尚,要傳你的衣缽做甚?我自去也!你們不許跟我來。」說罷,帶轉牛頭,竟往西山一直去了。初向路時,滿山都被茅草塞滿,沒處尋路;及自牛去,隨著牛的去處一望,忽隱隱現出一條路來。小行者心知牧童是個異人,忙叫道:「師父,前面有路了,何不快跟我來!」唐半偈抬頭一看,果見一條大路,滿心歡喜。遂將龍馬加上一鞭,相逐著小行者一路趕來。豬一戒還遲遲疑疑的觀望,沙彌早挑起行李來說道:「二哥,走吧!十層梯子已上了九層,不要又生怠惰。」豬一戒聽了,不敢言語,跟著趕來。正是: 
  道只有身心,力從無懶惰, 
  主人努力行,豈容奴坐臥! 
  卻說唐半偈追逐著小行者,若斷若續,遠隨牛跡趕過西山來,約趕有十餘里,望不見牧童,卻喜有路可走,便放下身心緩緩而行。不一時,沙彌、豬一戒也趕了上來,趕到面前,見唐半偈在馬上低著頭,也不知是念佛,也不知是觀心就像不看見的一般,任那馬東一步西一步游衍而行。二人看見便不說甚的,竟急鬥鬥的奔向前去。又奔了有十餘里路,覺到有些吃力。豬一戒叫聲:「師弟,且把擔子歇歇!那老和尚全不知人的艱苦,他坐在馬上跑了一陣,跑得辛苦也就不耐煩,在馬上東〔目充〕西〔目充〕的打盹,我與你挑著這樣重擔子跑山路,便歇歇兒何妨?」沙彌道:「哥哥呀,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各人走到了是各人的前程,莫要看樣。」豬一戒才不言語。略歇一歇,豬一戒又埋怨道:「這曠野又沒人家,今日還不知要走到哪裡哩!」沙彌道:「你且莫慌,你看前面柳樹下白亮亮的像是一條河,莫不有水路?」豬一戒聽見,忙爬起來往前一望,滿心歡喜道:「果然是一條河路,快去尋船。」便搶了行李挑到河邊,見果然是一條河,又恰有一隻大船泊在岸邊,便不管好歹,竟放下行李跳上船,連連用手招沙彌道:「快來,快來!造化,造化!」沙彌走到看一看道:「哥呀!好便好了,是便是了,你且上岸來,還有事與你商量。」豬一戒又跳上岸道:「還有什麼商量?難道現成船兒不自自在在坐去,轉奔奔波波的挑著重擔子跑山路,自尋苦吃!」沙彌道:「這不消說,但也要訪訪這條河可是往西的大路,倘或不是路,到不得靈山,見不得佛祖,求不得真解,成不得正果,便快活一時也無用。」豬一戒聽見,啞著口商量了半晌,因又咕噥道:「想將起來,這都是這些害了佛癆的識見,執著不化。若依我的主意,有這樣的好船兒坐在上面,一任本來,隨他淌到哪裡是哪裡,便不是大路,便到不得靈山,便見不得佛祖,便求不得真解,便成不得正果,也未嘗不是佛。何必定要自縛束定了轉移,不是弄做個一家貨!」沙彌道:「二哥莫說呆話,自古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豬一戒道:「自在怎的不成人?我聞觀世音人都稱他是觀自在菩薩,難道他也不成人?」沙彌笑道:「自在也有分別,人稱菩薩的自在是如如之義;你說的自在,乃是癡心腸,怎麼比得!我若不是隨著金身羅漢竊聽得些緒論,今日拙口鈍腮也要被你盤駁倒了。閒話慢說,且去訪問要緊。」二人一同沿著河岸尋人訪問。人卻不見一個,忽見河岸旁豎著一片碑石,碑石上寫著「通聖河」三個大字,下邊又有三行小字,一行是「上接須彌」,一行是「東至崑崙」,一行是「西至靈山」。二人看得明白,滿心歡喜。忙走回船邊,才將行李搬了上去,唐長老的馬已到了,見二人亂著上船,忙問道:「這是什麼所在?這河通哪裡?這船是誰人的?也要訪問明白,怎就胡亂上去!」豬一戒道:「師父,不消狐疑,我們已訪問明白了,這河叫做通聖河,往西去就是靈山,現有碑石。這船雖不知是哪家的,既在河裡,自然是捨了渡人的。就借他的送我們一程,也不叫做欺心。」唐半偈便不言語。小行者道:「師父,不用躊躇,既來之則安之,且上了船再作道理。」唐半偈到此進退兩難之際,也只得懶懶的走上船來,小行者將龍馬也牽了上去。豬一戒見師父上了船,恐怕又生別議,急急的尋著一根篙子,將船放到中流,對著渡口一直撐去。 
  船一開,恰乘著倒流之流溜,霎時就去了有七、八里。豬一戒快活不過,就對著小行者誇嘴道:「我尋的這船兒何如?莫說師父的馬走不及,只怕比牧童說的雲渡還快些哩!」小行者聽了笑一笑道:「且看。」不期那條河湧過了一個急灘,水便漸漸淺了,水淺船便去得慢了。豬一戒恐怕師父說什麼,忙拿了篙子走到船頭上去撐,自家撐了二、三里,覺船大吃力,因又尋了一條篙子遞與沙彌,叫他幫撐。兩人又撐了里餘路,爭奈河裡的水一發淺了,那船一發撐不動了。兩人東一篙,西一篙,呵噯呵噯的,只撐得滿身臭汗。小行者笑道:「水淺船大,兩根篙子如何撐得他動?依我說倒不如上岸去扯纖。」豬一戒聽了道:「師兄說得是。」因豎起枚頭,尋了兩根纖繩,同沙彌沒過水到岸上去扯纖。初扯時,水雖淺,還在水裡,好扯,扯了一會,漸漸不見水都是泥了,哪裡扯得動!豬一戒又恐師父嚷,又恐怕小行者笑,沒奈何只得彎著腰,像狗一般死命往前扯。沙彌扯得沒氣力,只管站著沉吟。豬一戒發急道:「你不幫扯倒沉吟些什麼?」沙彌道:「想我們真是呆子,要圖安逸才上船;上了船若似這等趴在地下掙命,轉覺挑行李走路又是神仙了。」豬一戒忽然想回意來,遂直起腰來將纖板往地下一甩,道聲:「啐!真呆子!」忙忙的跑回將船扯到岸邊,亂叫道:「師父,上岸吧!聖河裡水枯,去不得了。」唐半偈聽了便大罵道:「好畜生怎捉弄我?我方才不要上船,你又再三攛掇我上船,及上了船怎又叫我上岸?」罵得豬一戒不敢開口。虧小行者在旁勸解道:「師父,嚷他也沒用。你方才不曾聽見那牧童說,只怕是腎水枯,泛不得張騫之棹。如今果然聖河水枯了,只得要上岸。」唐半偈聽了默然,沒奈何只得聽小行者牽馬上岸,又騎了西行。 
  豬一戒脫了撐船處纖,身體輕鬆,挑起行李,就是登仙的一般快活,趕上唐長老道:「師父,天將晚了,快些走,趕到個鄉村好去借宿。」唐半偈埋怨道:「若不上船耽擱工夫,此時也去遠了,卻撐篙扯纖弄到這時節,再趕也遲了。」豬一戒道:「日色還高,馬走得快,不遲,不遲。」就用手在馬屁股上狠狠的打了一下,那馬乃是龍馬,從來不遭十分鞭策,今被豬一戒用蠻力打了一下,一時負痛,忽長嘶一聲,就似奔雲掣電一般往前跑去。唐長老不曾留心,三不知馬往前跑,一時收勒不住,被馬顛了幾顛,閃了幾閃,幾乎跌將下來,雖狠命將韁繩扯住,兩腿夾緊,全身伏倒,一霎時就跑去有一、二十里;忙忙左扯右拽收得住時,已驚得面如金紙,汗如雨下,腰已蹬痛,腿已夾酸,兩隻手俱扯得通紅。那馬將要住,又聽見後面一人聲,又跑一陣方才徐徐立定了。唐半偈見馬住方滾鞍下來,弄得手足無力,竟跌倒在地,一時沒有氣力,爬不起來就坐在地下喘氣。喘了半晌,三個徒弟方才趕到,看見師父已喘做一團說不出話來,大家慌得只是跌腳。小行者埋怨著豬一戒道:「該死的夯貨,龍馬可是狠打得的?還是師父騎慣了會騎,若是坐不穩跌下來,豈不連性命都被你害了!」豬一戒哪裡還敢做聲,沙彌忙忙將馬牽開。唐半偈喘定了,方恨恨的指著豬一戒大罵道:「你這畜生怎這等大膽捉弄我?豈不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與你有何仇?捉弄我跌得這等狼狽!」豬一戒道:「我也不是有心捉弄師父,只因要趕路,輕輕的打了這忘八一下,不想這忘八禁不起,便奔命的亂跑,帶累師父著驚。如今師父下來了,等我再打他兩下,出出師父的氣。」唐半偈喝一聲道:「不知事的野畜生!你驚了馬跌我,怎不自家認罪,反要打馬?打傷了馬,前去還有許多程途,卻叫他怎生走?論起理來,該痛打你這畜生幾下才是。」豬一戒道:「師父,不要不公道,打傷了馬愁他走不得路,打傷了我,前面還有許多路,卻叫我又怎生走?」小行者聽見豬一戒頂嘴,恐怕更觸了師父之怒,便大喝一聲道:「夯貨,還不走路!若再胡說,我先打你二十鐵棒。」豬一戒被師父嚷罵,巴不得走開,聽見小行者喝他走路,便假不做聲,挑起行李竟往前奔去。小行者見豬一戒去了,方來攙唐半偈道:「我才望見,過了這亂草崗就有人家,師父須掙起來,趕過去好借宿。」唐長老道:「我被馬跑急了,控御的氣力全無,如何爬得起來!」小行者道:「這又被牧童說著了。」唐半偈道:「怎被他說著?」小行者道:「他曾說,肺氣弱御不得列子之車。師父還須努力。」唐半偈聽了,只得勉強爬了起來。沙彌見師父起來,忙將馬牽到面前,輕輕的扶了上去,一隻手攏著,慢慢而行。 
  唐半偈雖然騎在馬上,終覺有些吃力,因說道:「我滿身骨頭都被馬顛痛,不知到有人家處還有多遠?」小行者道:「不遠了,過崗就是。」唐半偈無奈,只得聽沙彌牽走。又走了半晌,只不見到,腰眼裡閃閃的一發痛起來難熬,忍不住又恨恨的罵道:「都是這夯畜生害我!」正恨罵不了,只見小行者忽從旁走攏來將馬約住道:「師父,且慢些走!你看前面崗子上怎一派紅光?莫不又有甚古怪!」唐半偈忙抬頭觀看道:「果然紅得詫異!倒像是失火一般。」沙彌用手指著道:「是失火,是失火!你看,一閃一閃的,火焰都有了!」唐半偈道:「這空山中有誰放火?」小行者道:「師父你不知,近日的人心愈惡了。若是明明燒詐不得,就暗暗放野火了。」師徒們說著話,將走近崗邊。只見豬一戒亂捲著一身火草,直從崗頂上連人連行李的紅焰籠頭,急跑到面前,撣去旺蓬蓬的火草,再看時,臉上的毛髮已燒光了,便問道:「這是什麼緣故?」豬一戒被燒得疼痛,只是咕,一個字也說不出。沙彌見行李上也有火,又急急抖落,尋扁擔挑了,又扶著豬一戒同走到唐長老面前。小行者先罵道:「你這呆牛夯貨!越越呆越越夯了。這樣大火,我們遠遠的就望見,你走到面前,眼又不瞎,為何竟鑽進去燒得這等模樣?」豬一戒已燒得滿身疼痛,又見小行者不問原由罵他,氣得亂跳道:「一個火可是頑的!我怎的鑽進去?我就呆,就夯,也呆夯不到這個田地。」唐半偈道:「既不呆不夯,為何被燒?」豬一戒道:「我初上崗時,哪裡見有星星火種兒?一望去,滿崗都是乾枯的茅草,走到上面軟茸茸的,好不襯腳好走。走到中間,竟不知哪裡火起,一霎時滿崗都燒著了。若不是我為人乖覺手腳活溜跑了回來,此時已燒殺在火裡了。」沙彌道:「你既逃出性命來就是萬幸,這起火根由且慢慢查究;只是這火一發旺了,崗子上燒得路絕人稀,卻怎生過去?」唐半偈看了,愈加焦躁。小行者道:「師父不要焦躁,我們的行事一一應了牧童兒之口,他說,只怕肝火動燒絕了棧道。你看這崗子一時間燒得走不得,難說不是老師父動了肝火!」唐半偈聽了,低著頭自忖,忽然悟了:「徒弟呀,你這話說得深有意味。我方才因豬一戒驚馬跌我,一時惱怒,也只認做七情之常,誰知就動此無明,真可畏也!今幸你道破,我不覺一時心地清涼,炎威盡滅。」豬一戒聽了道:「原來這火是師父放了燒我的。燒我不打緊,只怕放火容易收火難。你看焰蓬蓬一條崗子都燒斷了。崗子的樹木又多,知他燒到幾時才住,我們怎生過去?」小行者道:「呆子莫胡說!你且看火在哪裡?」豬一戒道:「莫要哄呆子,難道就熄了?」及抬頭一看,哪裡見個火影兒?喜得個呆子只是打跌道:「這樣妙義真不曾見,怎麼燒得遍天紅的大火一時就消滅無遺?」小行者道:「你下根的人哪裡得知!這座山乃靈山支脈,老師父是佛會中人,呼吸相通,故如此靈驗。」沙彌道:「我們既同在佛會下,定然有緣。不消閒講,快趕過崗去湊合。」唐半偈見真修有驗,弟子們精進猛勇,也自喜歡,便將馬一帶奔上崗來。沙彌挑起行李,跟著就跑。豬一戒被火燒時滿身疼痛,及崗上的火滅了,他身上竟像不曾燒的,一毫也不疼不痛,一發快活,搖著兩隻蒲扇耳朵,就像使風的一般,走得好不爽利。 
  大家走上崗頭一望,只道樹木都要焦頭爛額,誰知竟安然無恙,不但草深如舊,連燒痕也沒半點,大家十分讚歎。及走過崗來,早望見縹縹緲緲許多樓閣相去不遠,大家一發喜歡,說也有,笑也有,追隨著如雀躍鳥飛,好不燥皮。不期走下崗來,沿著石壁轉有一個林子邊,忽然刮起一陣狂風,十分利害。怎見得?但見: 
  突然而起,驟然而吹。突然而起,似不起於青蘋之末;驟然而吹,霎時吹遍黃葉之間。雖不見形,寒凜凜冷颼颼宛然有像;咸知是氣,倏聿聿豁喇喇無不聞聲。一陣穿林,或飛花,或震葉,撲簌簌亂落如雨;一陣入嶺,或推雲,或卷霧,烏漫漫昏不見天。不是槍,不是刀,刮雜雜偏能入骨;尖如錐,快如箭,直立立最慣刺心。翻紅攪海,水面上弄波濤作勢;播土揚沙,道路中假塵障為威。無門可躲,難免車顛馬倒;有誰敢走?果然路絕人稀。 
  唐長老師徒們正然樂意前行,忽遇著這陣大風,直刮得東倒西歪,立腳不定。沙彌挑著行李被風一刮,直捲到半邊,幾乎連人都帶倒了。沙彌見不是勢頭,忙忙歇下擔子,抱著頭蹲倒了坐在上面。唐長老馬上招風坐不穩,竟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喜得小行者見風起得有些古怪,忙幫在旁邊一把接住,不曾跌倒,一頂毗盧帽銃下來被風不知刮到哪裡去了。風驟起時,豬一戒還裝硬好漢,吆吆喝喝道:「好風!率性再大些,竟將我們吹到了靈山,也省得走路。」當不得一陣一陣只管急了,就像推搡的一般,掙不上前,只得退回來靠著山坳裡那帶石壁。不期石壁土刮倒,一株松樹連土連泥滾了下來,幾乎打在頭上,嚇得魂不附體,只得趴倒了鑽到一帶深草叢中躲著,聲也不敢做,氣也不敢吐。大家躲了半晌,風方少息。唐半偈定定性,因問小行者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小行者道:「沒甚意思,總是牧童說的脾風發吹斷了天街。」唐長老聽了,連連點頭道:「一字不差。原來這牧童是個聖人來點化我們,可惜我們眼內無珠,當面錯過。」小行者道:「前面的錯過不要追悔,他少不得還要來,只是再來時不要又錯過了。」唐半偈又連連點頭道:「賢徒說得是。但要不錯也甚難,只好存此心以自警可也。」沙彌坐在行李上聽見唐長老與小行者說話,知道是風息了,方站起身來叫道:「師父不曾著驚麼?怎好好的天兒忽起這樣大風?」唐長老道:「我已被風刮倒,虧你大師兄扶住不曾吃跌,但吹去了一頂帽子,光著頭如何行走!不知可有尋處?」沙彌道:「這樣大風,連石頭都吹得亂滾,莫說這虛飄飄的帽子,知他吹到何處,哪裡去尋?」唐長老沒法,只得光著頭走,起身打點上馬,因跌了兩次,恐怕又有他變,要叫豬一戒籠馬頭,左右一看,並不見影,便問豬一戒為何不見?大家東張西望,盡驚訝道:「這又作怪!雖然風大,難道連人都吹不見了?」大家亂了半晌,方見豬一戒從深草裡鑽出個頭來道:「這樣大風,你們怎麼不躲?」小行者看見大笑道:「呆子,江豬兒還要拜風,怎麼這等害怕!」沙彌也笑著接說道:「他如今弄做個草豬了,怎不怕風!」唐半偈道:「風已息了,天色將晚,還不出來快走。」豬一戒方爬了起來,抖去身上的亂草,看看天,果然風住了,不敢多言,四眾一齊相逐而行。果然是: 
  肝脾肺腎,地水火風, 
  一寸半寸,千重萬重, 
  步步是難,步步是功。 
  師徒們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到靈山有無見佛 得真解來去隨心     
  詩曰: 
  清升濁降自高低,豈可容人截補齊, 
  善惡有誰能假借,死生無處討便宜, 
  看明佛地原無佛,行盡西天更有西; 
  多少參求稱大慧,此中尚有一塵迷。 
  卻說唐半偈師徒四眾,歷過了地水火風,便覺胸中豁然,滿前佳境,坦平大路,一霎時猿熟獅馴,緩緩的轉過林子要尋宿處。不覺的路旁閃出一個草庵兒來,大家看見,不勝歡喜。忙忙趕到近前,正打帳進去,只見蓮化西鄉的那個笑和尚忽從裡面走將出來,手裡拿著毗盧帽子笑嘻嘻的說道:「你來了麼?光著頭怎見如來!一個帽子送你。」唐半偈看見,不勝驚喜,慌忙滾鞍下馬,接了帽子戴在頭上,拜伏於地下道:「前遭毒口,蒙佛師解厄,功德無量。今遑遑失路,怎又勞接引?真莫大善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你一路來舟楫艱難,鞍馬勞頓,又風風火火,也辛苦了,快進庵去歇息歇息,明日好見如來。」唐半偈聽見說明日就見如來,滿心歡喜,因又拜問道:「弟子大顛,蒙唐王欽命,不惜幾萬里驅馳,來求真解,不知明日果有緣得見如來否?」笑和尚即笑嘻嘻說道:「咫尺靈山,怎麼不見?但見有幾樣,不知你是要見如來之面,還是要見如來之心?」唐半偈道:「下根人得一睹佛容足矣!安敢妄要見心?」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就是見面也有兩樣,不知你是要見色面,還是要見空面?」唐半偈一時答應不出,因問道:「色面雲何?空面雲何?求佛師指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說不得,說不得。」唐半偈再三苦問,笑和尚方說道:「見佛自知,你們且去歇息。」唐半偈不敢再問,只得叫徒弟牽馬挑擔進庵,取些乾糧吃了,攤個草鋪去睡。 
  睡醒一覺,天亮了起來,連草庵也不見,笑和尚也不見。知是佛師顯靈,忙望空拜謝,重複上馬西行。行過的境界,遇著的花草,看見的禽鳥,只覺與塵世不同。有時見長松下法侶談經,有時見白石上幽人共語,有時見高僧飛錫過,有時見老衲捧經來。唐半偈不敢怠慢,下馬步行,行不數步,早望見一帶高樓,幾層傑閣,小行者道:「這一定是個佛境,可訪問個明白。」小行者道:「此是玉真觀。」唐半偈道:「若果是玉真觀,便已到靈山腳下了,你看,有金頂大仙在內,不可不進去參禮,煩他指引。」小行者道:「不差,不差!我們就去。」不一時,走到閣下。唐半偈看那廟額,果是玉真觀,不勝大喜道:「不期今日已到靈山了。」便輕輕走了進去。走到丹合之上,望見殿中一位大仙立著。師徒正行間,那殿中大仙早問道: 
  「那僧人是哪裡來的?」唐半偈忙向前問訊道:「弟子大顛,乃東土大唐差來,要見我佛如來求真解。今幸得到寶觀,欲參謁金頂大仙,故敢進來。」大仙聽見,忙笑欣欣迎將出來道:「原來就是顛聖僧!那年唐玄奘奉旨求經,哄我等了他十餘年方才來到;今顛師父求解,我定道也須七、八年工夫,怎才過了四、五個年頭就到?莫非貪近便走了捷徑?」唐半偈道:「弟子若走捷徑,此時不知墮落何方?幸步步實歷,所以來得快。」大仙聽了歡喜道:「顏聖僧直截痛快,果是解人,明日見佛,定得真詮。」遂邀進殿中相見,又命小童看茶擺齋,留他師徒飽餐。齋罷,唐半偈謝了,就要求大仙指示上靈山的道路。大仙道:「靈山雖有路,不必遠求,若在依門傍戶之人,小仙即指點一二也不妨;顛聖僧既信步行來不差一步,今靈山咫尺,小仙又何須饒舌?」唐半偈遂不敢再問,竟謝別了出來,叫沙彌牽馬,一戒挑擔,自卻同小行者徐徐望著靈山步來。 
  不期那靈山看著似近,走了半晌只是不到。豬一戒道:「這路多分走錯了。」沙彌道:「看著山走如何得錯?」豬一戒道:「你不知這山中的路,前後左右都可走得的,要近就近,要遠就遠,比不得大道是直去的沒有委曲。這大仙說話蹺蹊,我故動疑。」唐半偈道:「只要有路,遠近總是一般,疑他怎的?」小行者道:「師父說得是,走走走。」大家相逐著又過了幾個峰頭,又上了幾層磴道,早望見一座大寺。小行者指與唐長老道:「這不是雷音古剎?」唐半偈抬頭望見,不敢怠惰,遂一層層拜了上來。到了寺門,卻靜悄悄不見一人,驚訝問道:「我聞佛會下有優婆塞、優婆夷、比丘僧、比丘尼三千大眾,今日為何一個也不見?」小行者道:「這是時常有的,近日想是佛在哪裡講經說法,大眾一齊都去聽了,故此冷靜。」豬一戒道:「若果是佛講經,我來得湊巧,且去聽聽也是大造化!」遂一齊都擁上山來。不期到了二山門下,竟不見金剛守護;又到了三山門下,也不見金剛守護,一發驚訝。小行者道:「不要驚訝,且走到大殿上去,自有分曉。」一齊走到大雄寶殿上,也是靜悄悄不見一人。唐半偈驚得默默無言,只瞪著眼看小行者。小行者道:「師父不消看我,我想,佛家原是個空門,一向因世人愚蠢要見佛下拜,故現出許多幻象引誘眾生。眾生遂從假為真,以為金身法相與世人的鬚眉無異。今日師父既感悟而來,志志誠誠要求真解,我佛慈悲,怎好又弄那些玄虛?所以清清淨淨,顯示真空。」唐半偈聽了,低頭不語。豬一戒插嘴道:「若依師兄這等說來,西方竟無佛了。」小行者道:「怎的無佛?」豬一戒道:「佛在哪裡?」小行者道:「這清清淨淨中具有靈慧感通的不是?」豬一戒笑道:「師兄不要口頭禪耍呆子,若說這樣,哪裡沒有,何必辛辛苦苦遠到西天來求?我只不信。」唐半偈方說道:「履真說的倒是真實妙諦,守拙卻不可不信。」豬一戒搖頭道:「師兄這張油嘴,聽他不得!」唐半偈道:「這不是履真一人之言,你不記昨夜那位好笑的佛師他也說有色面,有空面,這想是空面了。他又說有如來之面,有如來之心,這想是如來之心了。差是不差,只是我奉唐王之命而來,不見得如來金面,不領得如來法旨,怎好覆命?」小行者道:「有我在此,若必定要見佛也不難。」豬一戒道:「師兄說話也要照前顧後,莫要不識羞,惹人笑。你又不是佛,怎說見佛不難?」小行者笑道:「兄弟呀,你不曉得,人心只知捨近求遠,我與你整日在一處,看熟了,便不放在心上。不知我佛卻平平常常,還沒有我的神通哩!」豬一戒聽了笑個不了道:「罪過,罪過!羞死,羞死!你且說你哪些兒是佛?」小行者道:「我說與你聽:佛慈悲,我難道不慈悲?佛智慧,我難道不智慧?佛廣大,我難道不廣大?佛靈通,我難道不靈通?佛雖說五蘊皆空,我卻也一絲不掛;佛還要萬劫修來,我只消立地便成。若說到至微至妙之處,我可以無佛,佛不可以無我!你去細想想,我哪些兒不如佛?」豬一戒搖著頭,只是笑道:「這些捕風捉影的鬼話且莫說起,只我佛的慈容妙相,或者比你這副尊猴子臉略略差些。」說罷,連沙彌也笑將起來。小行者道:「俗語說,呆子看臉。你真是個呆子,只曉得看臉。也罷,既是你們定要見佛也不打緊,你們且退出山門外伺候,等我進去請世尊出來相見。」唐半偈沒法,只得同了豬一戒、沙彌真個走到二山門外。小行者便在身上用手在肩上拔了一把毫毛,嚼碎了噴在空中,叫一聲:「變!」一霎時就變做八菩薩、四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十二大曜、十八伽藍,兩行排列,自卻變做如來至尊釋迦牟尼佛並坐於蓮台之上。 
  一時間鐘鼓齊鳴,檀煙繚繞。唐半偈在山門外聽見,不勝驚異,因對豬一戒、沙彌說道:「你大師兄果有些手段。你聽,殿上鳴鐘擊鼓,多分是請了世尊出來了。」正說不了,只見內中走出六個金剛,兩個是管三門的,兩個是管二門的,兩個是管大門的,看見唐半偈師徒三人立著,便問道:「僧人是哪裡來的,到此何干?」唐半偈忙作禮答應道:「弟子乃東土大唐國奉欽差要求見世尊拜求真解的。」金剛道:「既要見世尊,怎麼不言不語立在這裡?」唐半偈道:「因不見人,故立此拱候。」金剛道:「是了,方才世尊在靈山頂上優婆樹下講無窮妙法,大眾俱去竊聽,故半日無人。你既候見世尊,我須與你通報。」說罷,竟走了進去。不多時,又出來說道:「世尊有金旨,宣你們進去。」唐半偈聽了歡喜,忙整整衣容,領著豬一戒、沙彌走進去。將到大殿前,正打帳下拜,忽傳出金旨來道:「東土僧人,且著他在貝葉墩少坐,先叫他徒弟進見。」唐半偈領旨去坐,早有伽藍將豬一戒、沙彌帶到殿前。世尊開口道:「你二人叫甚名字?」豬一戒道:「弟子叫做豬守拙。」沙彌道:「弟子叫做沙致和。」世尊道:「你既隨師遠來求解,我一時不在,只該恭恭敬敬等候,怎敢枉口拔舌,議論我的長短?」豬一戒道:「弟子從來信心,雖不曉得佛爺妙處,卻時常念兩聲阿彌陀佛,怎敢議論長短。」世尊道:「我方才以慧耳聽之,明明聽見你說,你可以無我,我不可以無你。」豬一戒辯道:「佛爺爺聽錯了,這樣犯上的話,弟子就爛了舌頭也不敢說!」世尊道:「你既不說,卻是何人說來?」豬一戒道:「這都是我師兄孫履真說的。」世尊道:「我聞你那師兄也是一尊現在的活佛,如何肯說我?」豬一戒道:「佛爺爺你不知道,他是一個猴子出身,為人賊頭賊腦,最刁鑽,最狡猾,也捉他不定。他雖慈悲也是有的,智慧也是有的,好起來熱突突,赤律律,還像個人兒;若是惱了他,他便千思量萬算計,或是坑人,或是害人,哪一件墮地獄的事兒不是他做的,怎說個活佛?」世尊聽了勃然大怒,大喝一聲道:「你師兄我久知他是個好人。你這野豬精,人身還不曾變全,怎敢花言巧語譭謗他!他與我同體共性,你譭謗他就是譭謗我一般。」叫道:「金剛,快將他押到泥犁地獄,拔出舌頭。」說不完,早有四個金剛來捉拿。嚇得豬一戒魂不附體,著了急亂叫道:「佛爺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饒了吧。」世尊笑起來道:「我罪你,怎麼倒要看我面饒你?」豬一戒道:「不看佛面還看師兄的面,饒了吧。」世尊道:「你既譭謗師兄,師兄必定惱你,怎麼又替你討情面?」豬一戒道:「師兄不肯,可看師父面,饒了吧。」世尊道:「你師父又不來求我,我怎看他面?」又分付金剛道:「只是快快撥出舌頭吧。」豬一戒見說師父不求他,只得亂喊道:「師父,快來救我!」唐長老聽見也著了忙,只得走近前,將要跪下去求饒。小行者看見師父要跪,慌了手腳,忍不住大笑一聲,現出原相,忙跪下來扶住道:「師父莫要聽這呆子耍。」急將身一抖,收去毫毛,一霎時金剛、菩薩並三千大眾俱寂然不見。呆子看見,忙跳起身亂罵道:「賊猴子耍得我好!幾乎連膽都嚇破了。」小行者笑道:「該死的,一個佛爺爺怎敢亂罵。」唐半偈定了性說道:「你們這等頑皮,不知何時見佛?」小行者道:「師父不要性急,頑皮恰也是見佛。」說不完,只見那笑和尚立在山門外招手道:「你們遊戲夠了,快來跟我去見如來佛。」唐半偈看見,大生歡喜,忙上前拜問道:「弟子大顛,不知前劫中有何因緣,屢蒙指引。」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有因緣,有因緣,且去見佛要緊。」踅轉身便先領路。豬一戒忙上前一把扯住道:「你且不要走,我被人耍怕了,你須說個明白,我方跟你去。這靈山乃萬佛之地,為何一個也沒有?」笑和尚笑嘻嘻說道:「你豈不聞萬佛皆空?」豬一戒想想道:「這也罷了!怎麼一個佛地容我師兄變做世尊捉弄我?」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也不是捉弄你,這叫做心即是佛,你哪裡曉得!」唐半偈言下有悟,便要隨行,豬一戒又攔住道:「師父,還有話說,這是靈山不見佛,卻到哪裡去見佛?」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你豈不聞俗語說,除了靈山別有佛。不要遲疑,快跟找來!」四眾方死心塌地跟定笑和尚前行。正是: 
  咥咥不無情,嘻嘻不無味。 
  除卻下士心,都是拈花意。 
  笑和尚笑嘻嘻引著唐半偈師徒四人,東一轉,西一踅,直走到一個去處。又不是山,又不是水,又不是寺,又不是院;也有樹木,也有禽魚,也有樓閣,也有煙霞,遠遠望去,但見一道白光罩定。笑和尚又笑嘻嘻用手指定道:「那白毫光內有一個須彌園芥子庵,即世尊的極樂世界,世尊無事只在此中,快去拜見求解。我去也!」唐半偈再三拜謝道:「蒙佛師指示,敢求佛號,以識洪深。」笑和尚笑嘻嘻說道:「向後自知,不必說也。」唐半偈還要拜問,他竟笑嘻嘻去了。唐半偈不勝感激,便依著他的言語,望白光一步步拜來。拜到園前,見兩扇門半開半掩,唐半偈不敢輕易進去,忽見走出一位菩薩來問道:「外面立的想是東土求解僧人,有金旨著你進去。」唐半偈方循規蹈矩領著三個徒弟,又一步一拜拜了進去。拜到面前,只見世尊褊袒著右肩坐在一塊盤陀石上,唐半偈恭恭敬敬繞佛三匝,膜拜作禮。禮畢,方長跪佛前啟說道:「二百年前,東土大唐皇帝曾蒙我佛慈悲,造了三藏靈文,許流傳中國,度人度世;又蒙觀世音菩薩指示因緣,故差聖僧唐玄奘經十四年歲月,歷十萬八千程途,遠詣靈山,辛勤求去,這是天大的善緣,海深的福恩。無奈流傳日久,愚僧不知真解,漸漸墮入貪嗔,誣民惑世。玄奘佛師不勝悲憫,故又啟請世尊,願再頒真解,以救沉淪,復蒙世尊慈悲,允其所請;又蒙玄奘佛師親至中國封經顯示,故大唐皇帝復差弟子大顛,繼玄奘佛師之志,重詣靈山,再求真解。今喜眾生有幸,大顛有緣,僅五遍寒暑即達靈山,伏望世尊念眾生苦惱,慨賜真詮,宣揚中土,喚醒貪癡,庶不負從前造經洪恩,流傳善果也!」世尊聞言,三復歎息道:「這些因緣我已盡知,但我既造真經,豈惜真解?只可憐你那中國人心欺詐,世事偏頗,殺生害命,造下無邊惡業。前冤來解,後孽又生;往障才除,新仇又結。縱有靈文,止可是暫消一瞬;任傳真解,也難開釋多生。不如削去言詮,使他漸忘知識,倒是返本還原的妙義。」唐半偈又拜求道:「世尊昔年造經開導,總是慈悲;今欲泯滅見聞,無非救度。但弟子下根固執,止辨一心,不知轉念,求解因緣,先希成就。」世尊點頭道:「既是這等說,就與你幾卷去也無妨,只恐中國的孽重魔深,自生嫉妒,求去也與不求去一般。」唐半偈又拜求道:「孽障由他孽障,慈悲不失慈悲!還望世尊憐憫。」世尊聞言,又點點頭叫阿儺、伽葉問道:「昔年唐玄奘取去真經的數目,你可記得?」阿儺道:「止記得共是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各經名色俱注在珍樓之下,須去查看。」世尊道:「既是這等,你可領他四眾到珍樓下查看,有一部真經須付他一卷真解,不必定要又合藏數。」網儺、伽葉問道:「從來佛門九九歸真,三三行滿,昔年唐聖僧經數、難數、時數;皆令相合,今日顛聖僧為何一切掃除?」世尊道:「你有所不知,昔年唐玄奘乃我第二個徒弟金蟬子,為因聽經怠惰,故我罰他身受八十一難,以完功行。今唐半偈自超凡入聖,故難由心造,一妄一魔,心之妄定由他魔之妄定,至經之卷數即解之卷數,若要減增拼湊,解又非真了。」阿儺、伽葉與唐半偈拜受佛言,皆大生歡喜,合掌以為希有。拜罷,阿儺、伽葉就領了唐長老四眾同到珍樓下,細查前付藏經數目。卻是: 
  《涅槃經》四百卷 
  《菩薩經》三百六十卷 
  《虛空藏經》二十卷 
  《首楞嚴經》三十卷 
  《恩義經大集》四十卷 
  《決定經》四十卷 
  《寶藏經》二十卷 
  《華嚴經》八十一卷 
  《禮真如經》三十卷 
  《大般若經》六百卷 
  《大光明經》五十卷 
  《未曾有經》五百五十卷 
  《維摩經》三十卷 
  《三論別經》四十二卷 
  《金剛經》一卷 
  《正法論經》二十卷 
  《佛本行經》一百一十六卷 
  《五龍經》二十卷 
  《菩薩戒經》六十卷 
  《大集經》三十卷 
  《摩羯經》一百四十卷 
  《法華經》十卷 
  《瑜伽經》三十卷 
  《寶常經》一百七十卷 
  《西天論經》三十卷 
  《僧祇經》一百一十卷 
  《佛國雜經》一千六百三十八卷 
  《起信論經》五十卷 
  《大智度經》九十卷 
  《正律文經》十卷 
  《寶威經》一百四十卷 
  《木閣經》五十六卷 
  《大孔雀經》十四卷 
  《維識論經》十卷 
  《具捨論經》十卷 
  阿儺、伽葉與唐半偈細細查數,果是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查明了,阿儺因與伽葉暗暗的商量道:「還是與他去不與他去?」伽葉道:「佛祖分付,怎敢違拗?」阿儺道:「不是違拗佛祖,白手傳經,世尊原不歡喜,怎好輕易與他?」伽葉道:「昔年唐玄奘雖說不沾不染,還有一個紫金缽盂藏在身邊苦苦不捨,我恐他貪嗔不斷,故逼了他的出來。你看這個窮和尚,清清淨淨,一絲也不掛,就勒逼他也無用,轉顯得我佛門中貪財;況求解與求經不同,經是從無造有,解是掃有還無,著不得爭爭論論,莫若做個好人情,與了他吧。」阿儺沒法,只得又轉身對唐半偈說道:「聖僧既為唐王來求解,也該叫唐王盡個人情;今見聖僧到此,四大皆空,不好開口,只是太便宜了些。」唐半偈忙合掌稱謝。小行者道:「我們雖然便宜,解又不是你的,你們也沒甚吃苦,落得做人情,快付與我們去吧。」阿儺、伽葉只得上樓去外了寶藏,照賬於三十五部中將三十五種真解都查出,搬下樓來交與唐半偈道:「真解在此,聖僧可點明白收拾了。」唐半偈先跪受了諸解,放在案上,又合掌向二人稱謝了一番,然後叫小行者三人上前相幫查點。 
  原來真解沒甚繁文,多不過一卷兩卷,少只好片言半語,攏總收來僅有兩小包袱。收拾完了,就叫豬一戒、沙彌各捧了一包,同隨著阿儺、伽葉到極樂世界來見佛,拜謝繳旨。拜罷,世尊說道:「我這真解熱似洪爐,冷如冰雪,靈明中略參一點,便可起永劫沉淪;機鋒上少識些兒,亦可開多生迷錮。誠失路金丹,回頭妙藥也!此去雖東天孽重,無福能消,但你堅意西來,其功不淺,且去完此因緣,歸來受職。」唐半偈又啟請道:「前玄奘遵承金旨顯聖封經,至今尚然錮識,今既蒙頒解流傳,理合開經重講。又木棒一根,傳蒙恩賜,一路驅邪助正,大賴帡幪。今已歸西,不知還該繳上還該隨行?均乞金旨定奪。」世尊道:「真經暫封,原因失解;真解既至,則真經豈可仍封?即著汝將封皮揭去,敷宣妙義。倘有野狐須加棒喝,木棒聽汝擇人傳付,以代傳燈,不必回繳。我觀唐運將微,你去吧,莫誤善因。」唐半偈領旨,又繞佛三匝,拜謝了洪恩,又謝了眾聖,方叫豬一戒、沙彌仍將兩個真解包袱捧出,到了園外收拾好,放在龍馬身上馱了,叫沙彌牽著;行李仍叫豬一戒挑著,自卻與小行者緩緩隨行。 
  行不上數步,唐半偈忽自驚訝歡喜,看著小行者道:「徒弟呀,我這一會只覺性如朗月,心似澄江,滿身的血肉都化做虛空一般,來往可以自如,不似從前沾滯。」小行者道:「師父,恭喜!你初來時,未得真解,五官皆障,如今見了我佛,得了真解,妙義熏心,靈文刺骨,自然遍體通靈遊行無礙也!」遂叫住豬一戒、沙彌道:「師父身體輕鬆已成佛了,我們大家商量駕雲去吧。」豬一戒聽見歡喜道:「造化,造化!省得走路。」沙彌道:「師父若能駕雲,龍馬倒是個贅貨了。」小行者道:「不消慮得,人到靈山既能成佛,馬過佛地豈不成龍?且試試看。」把手在靈山石上一招,卻招出一片慈雲來,請唐師父立在上面;又招一片駕了龍馬,大家駕起雲頭,回首望著極樂世界,齊唸一聲:「阿彌陀佛!弟子們去也!」忽一陣香風將慈雲吹去,竟往東來。正是: 
  千山萬水來西土,一片慈雲又轉東, 
  莫笑世人忙不了,聖賢成佛也匆匆。    
第四十回 開經重講 得解證盟     
  詩云: 
  文字休拘儒釋玄,但能有補即真詮, 
  六經不礙於三歲,一書何妨又五千, 
  遊戲現身良有以,荒唐說法少無邊; 
  勸君此際求真解,不證菩提也證仙。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人並龍馬五眾,自到靈山見了如來,得了真解,便都身體輕鬆,一霎時駕雲而起,大家歡歡喜喜,保護著真解竟往東來。豬一戒見遊行無礙,十分快活,笑著說道:「師父,前日在雲渡山說要步步實地,怎今日也走到空裡來?」小行者道:「賢弟,你已承佛誨,怎還說此呆話?前未成佛,步步實地還慮空虛;今已成佛,遊行空中盡皆實地。」豬一戒方醒悟道:「有理,有理!」自此歸並一心,不生亂念,竟回東土不題。 
  卻說唐憲宗,自元和十四年唐玄奘佛師顯聖封經,特遣大顛詣西天求解後,生有和尚雖承恩寵,然無經可講,也覺漸漸淡了,各寺院的佛事也漸漸滅了,四方的施捨也漸漸少了。生有法師原是個熱鬧中人,一旦冷落,滿心只懷恨大顛,又恐怕他求解成功,朝廷寵幸,欲要痛加譭謗,又因憲宗親見封經顯靈,浮言不入,熬煎了幾時就抑鬱死了。憲宗皇帝既沒了生有,又望大顛不來,無人議論佛法,就被一個方士叫做柳泌誘哄他好仙,一旦服了金丹,忽然暴崩在中和殿上。穆宗嗣位,改元長慶,將這方士柳泌杖了四十處死。自此之後,佛法與方士互為煽惑不題。 
  卻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雲行快,不數日便到了長安大國,不敢露出真相,仍照舊叫龍馬馱解,沙彌挑擔,自領著小行者、豬一戒同步入長安城來。行到熱鬧之處,有人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像個猴子,豬一戒長嘴大耳是個豬形,沙彌的臉晦晦氣氣,都驚異道:「哪裡來了這三個怪物?」都打團團圍上來趕著看。豬一戒見人多不好走,便伸出長嘴,將兩隻蒲扇耳朵一頓搖,嚇得那些人跌跌倒倒,唐半偈恐怕惹事,只叫斯文些。一霎時,遍城亂傳,也有說妖怪的,也有說番僧的,也有說外國進貢的。有幾個認得的方說道:「這是那年求解的師父回來了。」不一時,走到朝門,正值早朝未散,唐半偈只認做還是昔年光景,有人認得,奏一聲便可直入九重;不意才到朝門,早有多官攔住。唐半偈再細細訪問,方知憲宗皇帝已於元和十五年晏駕,今日乃是他長子穆宗皇帝在位,已是長慶四年。唐半偈聞知,不勝感歎,只得將昔年奉旨求解情由細細對傳宣使者說知,求他轉奏。使者不敢怠慢,即時啟奏道:「朝門外有一個僧人,帶著三個奇形異貌的徒弟,稱是奉旨求解回來,要面聖繳旨。」穆宗天子聞奏,遂問宰臣道:「此事有無?」宰臣回奏道:「聞昔年唐玄奘佛師顯聖封經時,先帝曾遣僧求解,但未聞有奇異徒弟,乞陛下召見,即知端的。」穆宗聞奏,即降旨召見。唐半偈承旨,即帶著三個徒弟捧著真解,同進朝門。到了殿前,叫三人站在玉階之旁,自卻走到丹墀中,山呼萬歲畢,一面將昔年所領通關文牒雙手獻上,奏道:「臣僧大殿,於元和十四年奉先帝憲宗欽差,往西域天竺國大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幸蒙世尊慈意,不滅善緣,允從先帝之請,慨頒真解,以解真經。今因至闕下,理合奏聞。現有向日通關文牒,伏乞照驗定奪。」近侍接了,放在龍案之上,穆宗細細展看,見上面情由與來僧口奏相同,滿心歡喜道:「你去了幾時?歷了多少程途?今日求了多少真解回來?」唐半偈奏道:「臣僧去時是先帝元和十四年,今日歸來是陛下長慶四年,共計有五個年頭;自大唐長安至靈山佛地,共計有十萬八千里路;求來真解共三十五部,配合真經,但有真經即有真解,現在玉階,候呈御覽。」穆宗傳旨取看,唐半偈忙在豬一戒、沙彌手中親自捧近龍案,近侍接了上去。穆宗御手打開,一卷一卷觀看,見那諸解都是金鑲玉裹,異錦裝成,內中皆龍文梵字,雲漢之章。聖情大悅,即召唐半偈上殿,賜坐,賜茶,細細訪問,一路上是何來去?靈山是何風景?如來是何行藏?唐半偈就將一路收了三個徒弟,如何降妖,如何伏怪,如何見世尊,如何付真解,一一細陳。喜得個穆宗皇帝手舞足蹈,幾忘了天子之尊。即召小行者、豬一戒、沙彌當面,見果是奇形異貌,點頭說道:「若不具此法身,如何得能降妖伏怪!」又問:「這真解果是如來所造麼?」唐半偈道:「言言微妙,非出佛口,誰能闡發?」穆宗道:「既屬真詮,理當造樓珍供,今且敕洪福寺暫貯。」即召洪福寺住持僧請去。 
  原來這洪福寺住持叫做不空,就是生有和尚徒弟,知道師父懷恨大顛抑鬱而死,今見大顛求瞭解來,朝廷恩禮,心下嫉妒。因穆宗命他請解收貯,就乘間獻讒道:「昔年先帝差大顛到西天求解,原為要解真經,但思真經既講錯,為我佛封了,我佛又安肯將真解流傳?若說此解的系傳來,真經既封而不講,要此真解何用?此中恐有奸人偽造,伏乞陛下查究。」穆宗聽了,便沉吟不語,眼看唐半偈。唐半偈奏道:「陛下不必沉吟,此事臣僧曾啟請如來,已蒙如來金旨,敕臣僧揭去封皮,開經重講。」穆宗聽了,便回嗔作喜道:「果有此事麼?」唐半偈道:「臣僧焉敢假佛誑君?」穆宗道:「顛師既奉佛旨,不知幾時可以開經?」唐半偈道:「開經日期,當聽聖恩選擇,臣僧焉敢擅主!但開經之日須令各寺仍置一台,以使好揭封皮。」穆宗大喜道:「既是如此,天下望講經久矣!不可再遲。」即命欽天盟選擇了二月初八日上吉之期,仍命各寺置講經台,以便好開。不空聽見說開經,便不敢再奏,即承旨將真解情到寺中暫貯。穆宗打發完了,方降旨顛師師徒四人著光祿寺賜齋,候開經日另加升賞。 
  唐半偈吃了齋,謝恩辭出,依舊回到半偈庵來。懶雲和尚迎著,敘說前情,不勝歡喜,閒話中說到封經不講,便教邪魔也掃除了一半。懶雲道:「老師不知,一向經雖不講,至長慶三年,忽來了一個胡僧,生得渾身墨黑,自稱為烏漆禪師。知道封了經講不得,就另立一個教叫做宗門,與人談佛,只吐一言半語,要人參對。有人參對了,投著機便以為是,合不著意便以為非。今日東三,明日西四,糊糊塗塗,到底不知參對了些什麼!爭奈東土的愚夫愚婦偏喜在他烏漆桶子裡討生活,他宗門一教又沸沸揚揚興於天下。」唐半偈聽了,又蹙著雙眉道:「何東土之不幸也!」便問:「這個烏漆禪師如今住在哪裡?待我去與他辨明大道,免他遺害。」懶雲道:「他住無定處,大半在貴官長者之家,哪裡去尋?」唐半偈道:「縱尋不著,也可表我正道之心。」懶雲道:「這也說得是。」次日,便向各寺各院去尋訪。原來那烏漆禪師已知唐半偈是個正人,不敢相見,故意東西遁去。唐半偈尋了數日不見,就將如來賜的木棒交付與懶雲,叫他留鎮在半偈庵中,倘宗教盛行,流入野狐,可將此木棒鎮之。又聞得韓昌黎已升了侍郎,因王庭湊圍了深州,奉旨解圍,已不在京了。 
  倏忽之間,已是二月初八日開經之期,那不空和尚見唐半偈許了開經,心下終有些疑惑,暗暗與心腹商議道:「經封久矣,粘做一團,他一個凡僧怎能揭開?莫非是唐半偈的詐言?」心腹道:「若是詐言,到臨期揭不開,定然要走。我們須多埋伏些人,留心防範,待他走時捉住了,以正其誑君之罪,便可與老師父報仇。」不空大喜。到了二月初八這日,已在大殿前搭起一座十餘丈的高台,將揭不開的經文並求來的真解,盡皆供在上面;又傳城裡城外各寺院,俱是如此。當日長安城中已傳遍洪福寺奉佛旨開經,都鬧轟轟來看,真是人山人海。 
  不一時,天子御駕帶領著文武百官親幸寺中,坐在大殿之上。唐半偈忙上殿朝見。穆宗問道: 
  「這三藏經文錮成一片,雖說佛封,又不見封識,不知聖僧怎生樣揭開?」唐半偈道:「佛法不可等閒思議,到開時自有神通。」穆宗聽了,欣然就令闔寺僧人鳴鐘擊鼓,請唐半偈上台。唐半偈謝了聖恩,就命小行者、豬一戒、沙彌三人在台下侍立,自身卻現一道霞光飛坐於高台之上,台下觀看的人都歡喜讚歎。只見唐半偈在台上先將封錮經文捧在手中,向西默默祝讚了一回,然後放在經桌上,高聲宣揚道:「我佛如來自無始以來,憫念南瞻部洲人心貪詐,是個口舌凶場,是非苦海,萬劫沉淪,不能度脫,故造此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鬼。要流傳中國,超度群生。喜得大唐太宗皇帝一心好道,於貞觀十三年遣陳玄奘佛師求請歸來,信心流傳,不意流傳日久,漸入邪魔,陳玄奘恐違心禍世,復請佛旨封經,又幸憲宗皇帝一心好道,於元和十四年復遣臣僧大顛遠詣靈山,拜求真解,以解真經;又蒙我佛慈悲,慨頒真解;又敕臣僧大顛開經重講;又蒙當今聖上皇帝一心好道,樂行善事,擇日開經。今正當開經之日,臣僧大顛不敢怠緩,謹命弟子孫履真現身,將大唐國各寺封經俱一時開了,揭回封皮赴靈山繳旨。」小行者在台下聽得師父叫他開經,忙將身一縱,跳到空中答應道:「謹領佛旨開經。」又將身在空中團團一轉,霎時間就現出百千億個小行者,都對著唐半偈答應道:「謹領佛旨開經。」唐半偈分付道:「速去,速來!」忽一陣香風,眾小行者東西南北而去,就散了一天,正小行者方落近案前,將封錮的經文上用手一揭,早不知不覺揭起一張金字封皮來,向空中一漾,然後放在經座之上。才放下,那些散去的小行者早都各手持金字封皮一條,紛紛嚷嚷的爭到唐半偈座前交納。交納完,小行者將身團團一轉,霎時間仍合成一身,落下來在台旁侍立。 
  穆宗天子與文武百官大眾人等盡行看見,無不大喜神欽,都稱揚讚歎道:「佛法果是無邊!」有許多好佛的,也不顧皇帝在前,盡倒身跪拜,口稱活佛。穆宗也歡喜不禁,傳下聖旨道:「既蒙佛恩開經,又值聖僧登座,且萬姓齊集,請略講一二義,指示群迷,也不負聖僧遠來之意。」唐半偈領旨,任手即在真經內取出一卷,卻是《金剛經》,又在真解中檢出《金剛經解》來,同放在經案上,重爇擅煙,再添淨水,朗朗將如來妙義細細敷陳。敷陳的是: 
  甚深般若,無上菩提。 
  三乘妙典,五蘊楞嚴。 
  妙義如皎月一輪,精言如長天萬里。 
  不即不離,非空非色。 
  言言心上佛,字字性中天。 
  唐半偈講到微妙之處,只見半空中瑞靄祥光一時罩滿,天子點頭讚美,大眾合口稱揚。須臾,講完了《金剛經解》,穆宗著大眾迎下台來,見他師徒各具神通,十分尊禮,不空慌得只是磕頭。唐半偈下台,即請命要回靈山繳旨,穆宗哪裡肯放,苦留著要他講完了三十五部。唐半偈因我佛原有敷宣之旨,便不推辭。遂日登台,一連講解了數日。只講得: 
  一切有俱非有,一切無懼非無。 
  一切色俱非色,一切空俱非空。 
  一切心俱非心,一切佛俱非佛。 
  又講了數日。只講得: 
  不有中見有,不無中見無。 
  不色中見色,不空中見空。 
  無心中見心,無佛中見佛。 
  這一日,正講到第三十五部《楞嚴經解》,講解得真是微妙。天子並文武大眾,一霎時俱悟大地靈明方是真佛,無不踴躍歡喜。唐半偈還要講解,忽人叢中閃出一個笑和尚來,看著台上哈哈大笑道:「那和尚,講夠了去吧,莫只管在熱鬧處賣弄精神!」唐半偈定睛一看,見是笑和尚,吃了一驚,忙飛身下台,上前拜謁道:「弟子怎敢賣弄精神,因聖旨敕講,不敢不略宣大義也。」笑和尚又笑哈哈的說道:「你既會講經,須知這經是甚人求來的?」唐半偈道:「久知是唐玄奘佛師求來的。」笑和尚又笑道:「你認得我是誰?」唐半偈道:「實不認得,正要拜請佛號。」笑和尚道:「怎不認得?你且再細看看。」當有護駕官員看見笑和尚數說唐聖僧,忙上前喝道:「唐聖僧奉旨講經,你是哪裡來的野和尚,敢胡言亂語的阻撓,取罪不小!」笑和尚又笑哈哈說道:「你說他會講麼?這經我也會講,待我講與你們聽,看比他講的何如?」一面說一面就飛上高台端坐,一霎時現出古佛真容。唐半偈忙舉頭瞻仰,方知是陳玄奘旃檀功德佛顯化,忙連連拜謝道:「我說屢蒙示現,必有因緣,原來就是佛師始終成就,恩德無量!」旃檀佛道:「不是成就你,原是成就我。今經已開了,解已來了,講已明瞭,功已完了,快隨我去繳金旨。」唐半偈道:「弟子非敢久留,但慮求解不解,不如無求。」旃檀佛道:「慧根不斷,自有妙心。你一人一口一舌,能解得幾何?」二人正說未了,忽半空中又現出一位火眼金睛的菩薩來,亂招手道:「此何地只管留連?快來,快來!」旃檀佛聽得,便不顧眾人飛身而起。唐半偈雖急急要去,還打帳要拜謝天子。小行者早已收拾了封皮,叫豬一戒、沙彌牽著龍馬,道:「兩佛已在空中,要去繳旨,遲不得了!」唐半偈只叫得一聲:「萬歲,臣僧去也!真經真解,萬惟珍重。」一霎時彩雲如綺,六聖俱投西去了。 
  穆宗與眾文武臣宰,親眼看見佛法如此靈驗,俱各盡心敬信。天子又降旨,另造樓供貯真解,又選天下有道高僧精心講解,不許墮入邪魔,一時佛法清淨至於不可思議。不期穆宗晏駕,敬宗即位,不知留心內典,就有不肖僧人附和著烏漆禪師高揚宗教,敗壞言詮,雖間有智慧高僧講明性命,卻又隱遁深山,不關世俗,所以漸流漸遠,漸失其真。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旃檀佛與鬥戰勝佛,率領著唐半偈師徒四眾西來繳旨。到了靈山,旃檀佛本是如來弟子,來往慣的,不須傳稟,竟一同進到大雄寶殿上。旃檀佛先將前事細細稟明,唐半偈方捧了揭的封皮上前繳旨。世尊看見,滿心歡喜,將封皮收了道:「求去真解,以解真經,或因經悟解,或緣解明經,這場功行卻也非輕;雖起於玄奘憫世慈心,也虧了大顛師徒遠來志力,今既成功,可前來受職。」唐半偈忙率了小行者、豬一戒、沙彌長跪佛前。世尊道:「大顛汝原系凡胎,並非夙器。喜汝自能有悟,一味清修。聞佛骨之妄言,即上正教之表;見求賢之皇榜,遂任遠行之勞。寸心獨得,不暇旁求,誠常清常淨者也。即升汝為清淨喜佛。孫履真先為天獲罪,後除怪立功,立身行已,殊有祖風。然先天後天,總屬一體,不必異者,即仍升小鬥戰勝佛。豬守拙無父之夙業,有父之後功,未脫畜胎,皆緣種累,受其累宜食其報,亦授淨壇使者分應天下。沙致和原系金身羅漢侍者,代師立功,師之功即汝之功,亦宜證果金身。龍馬曾為伏羲獻瑞,久樹儒風;今雖立功西域,事近逃禪。若徑收為獅象,名實有乖。今升孜為在天飛龍,常隨在世帝王。各各受命精修,另有升賞。」唐半偈、小行者、沙彌聞升職時,俱歡歡喜喜拜謝佛恩,惟豬一戒不言語。世尊道:「豬守拙不謝恩,莫非嫌淨壇職小?」豬一戒道:「職位大小於我何加?這倒不論,只是我父親曾說,淨壇乃受馨香之氣,恐充不得飢腸,故不願受。」世尊道:「未成佛不知此味,成佛後,則馨香之氣勝似甘露醍醐,汝去享用自知。」豬一戒聽了,方歡歡喜喜拜謝佛恩。一時,法座下金剛、菩薩、羅漢、伽藍並旃檀佛、鬥戰勝佛,聞世尊論功升職、善惡分明,俱大生歡喜,繞佛三匝,一齊合掌念佛道: 
  「南無燃燈上古佛, 
  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 
  南無釋迦牟尼佛, 
  南無過去未來現在佛, 
  南無智慧勝佛, 
  南無毗盧屍佛, 
  南無寶幢王佛, 
  南無彌勒尊佛,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無量壽佛, 
  南無接引歸真佛, 
  南無金剛不壞佛 
  南無寶光佛, 
  南無龍尊王佛, 
  南無精進喜佛, 
  南無寶月光佛, 
  南無現無愚佛, 
  南無娑留那佛, 
  南無那羅延佛, 
  南無功德華佛, 
  南無才功德佛, 
  南無善游步佛, 
  南無旃檀光佛, 
  南無摩尼幢佛, 
  南無慧炬照佛, 
  南無海德光明佛, 
  南無大慈光佛, 
  南無慈力王佛, 
  南無賢善首佛, 
  南無廣莊嚴佛, 
  南無金華光佛, 
  南無才光明佛, 
  南無世靜光佛, 
  南無日月光佛, 
  南無日月珠光佛, 
  南無慧幢勝王佛, 
  南無妙音聲佛, 
  南無常光幢佛, 
  南無觀世燈佛, 
  南無法勝王佛, 
  南無須彌光佛, 
  南五大慧力王佛, 
  南無金海光佛, 
  南無大通光佛, 
  南無才光佛, 
  南無旃檀功德佛, 
  南無鬥戰勝佛, 
  南無清淨喜佛, 
  南無觀世音菩薩, 
  南無大勢至菩薩, 
  南無文殊菩薩, 
  南無普賢菩薩, 
  南無清淨大海眾菩薩, 
  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 
  南無西天極樂諸菩薩, 
  南無三千揭諦大菩薩, 
  南無五百阿羅大菩薩, 
  南無比丘夷塞尼菩薩, 
  南無無量無邊法菩薩, 
  南無金剛大士聖菩薩, 
  南無淨壇使者菩薩, 
  南無八寶金身羅漢菩薩, 
  南無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諸佛念畢,忽世尊眉間放出一道白毫光,照得三千太平世界一時雪亮,觀見東土沉淪俱歸極樂世界。正是: 
  前西遊後後西遊,要見心修性也修, 
  過去再來須著眼,昔非今是願回頭。 
  放開生死超生死,莫問緣由始自由; 
  嚼得靈文似冰雪,百千萬劫一時休。 
  《後西遊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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