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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莫希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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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莫希干人 
作 者[美]庫柏

書籍簡介 
  小說以威廉·亨利堡司令孟羅上校的兩個女兒科拉和艾麗斯,前往堡壘探望父親途中被劫持的經歷為主線,展開了在原始森林中追蹤、伏擊、戰鬥等一系列驚險情節的描寫。主人公納蒂·邦波,此時已做了英軍的偵察員,並已獲得「鷹眼」的綽號,他和他的老友莫希干族酋長「大蟒蛇」欽加哥,以及欽加哥的兒子「快腿鹿」恩卡斯挺身而出,為了救出姐妹倆,和劫持者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最後以一場大廝殺告終。


目錄

譯本序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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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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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初,美國才開始擺脫對英國文學的依附,真正誕生了美國的民族文學。而書寫這個文學《獨立宣言》的代表人物,是歐文和庫柏,他們同為美國民族文學的先驅者和奠基人,歐文被稱為「美國文學之父」,而庫柏則是「美國小說的鼻祖」。庫柏的長篇小說《間諜》(一八二一),是美國文學史上第一部蜚聲世界文壇的小說。他的代表作邊疆五部曲《皮裹腿故事集》,影響更為廣遠;而《最後的莫希干人》則為其中最出色的一部。 

  庫柏的才華曾經受到別林斯基、普希金、萊蒙托夫、巴爾扎克。雨果、歌德、康拉德、高爾基等許多世界著名作家的熱烈讚賞。 

                  一 

  詹姆斯·費尼莫爾·庫柏(James Fenimore Cooper)於一七八九年九月十五日出生在新澤西州的伯林頓。一年後,他父親威廉·庫柏法官,把他帶到紐約州中部奧獲高湖畔的庫柏鎮。這兒有他父親的一大片新開發地。 

  庫柏的父親威廉法官,是英國教友派教徒的後裔,是當地的大地主,曾兩度任國會議員。他在政治上屬於聯邦派,他的思想和社會地位對庫柏有一定的影響。庫柏的母親伊麗莎白·費尼莫爾是瑞典人。 

  在十二個兄弟姐妹中,庫柏排行十一。他在庫柏鎮一直生活到十二歲。鎮子附近未開發地上殘存的印第安人以及關於印第安人的傳說,給庫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促使他日後第一個在長篇小說中採用印第安題材。一八○一年,父親把他送到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在聖彼得牧師家學習,為進入耶魯大學做準備。十三歲時,庫柏轉到耶魯上學,讀到第三學年,因違犯校規被開除。據說當時他試圖把炸藥放入鎖孔來打開他朋友的房門。 

  一八○六年十月,庫柏在一艘商船上當了水手,隨船去歐洲,做了十一個月的海上航行。一八○八年一月,他加入海軍,做見習士官。一八○九年十一月,他開始任海軍軍官,從海軍准尉直至升任為海軍上尉。一八一○年,他請了一年長假,在假期中結了婚。一八一一年,庫柏自海軍退役。這五六年的海上生涯,為他後來寫海上小說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庫柏的妻子蘇珊·狄蘭色,出身於紐約州著名的大地主家庭,父母在威契斯特縣擁有大片土地。婚後,庫柏就和妻子定居威契斯特,有時則住在庫柏鎮,過著鄉紳生活,直到一八二二年遷往紐約。他在威契斯特,聽到不少關於獨立戰爭時期的故事,這又為他創作革命歷史小說提供了素材。 

  庫柏前三十年的生活就這樣過去了,他從來沒有產生過想當作家的念頭。而促使他從事文學創作活動的,是他的妻子蘇珊。有一次,他給妻子朗讀一本英國傳奇小說,他對這部作品大為不滿,無意間聲言他完全能寫出一本比它更好的書來。於是蘇珊就抓住這句話,再三建議他寫書。一八二○年,他果真寫出一部長篇小說《戒備》。這本書著意模仿十九世紀初期流行的、專寫外省家庭生活的言情小說。為了遮人耳目,他還偽稱該書出自英國人之手。對於他的這本處女作,庫柏和它的讀者一樣,很不滿意。他後來在談到自己這初次的創作活動時,寫道:「小說出版後,備受作者的朋友們指責……儘管作者深知,他寫那本書純屬偶然,但他認為,朋友們的指責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他能做的惟一補過辦法是另寫一本內容應該無可非議的書,這不僅是為了外界,也是為了自己。他選擇了愛國主義作為該書的主題。」 

  一八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這另外一本書問世了,它就是長篇小說《間諜》。該書出版後,受到讀者熱烈歡迎,不僅在國內連續再版,而且在國外被譯成多種歐洲文字。緊接著,庫柏一鼓作氣,又寫出了以邊疆生活為題材的《拓荒者》(一八二三)和以海上生活為題材的《領航員》(一八二三)。這三部作品出版後,影響很大,它們既滿足了國內讀者對民族題材的要求,也向國外讀者揭開了美國這個新興國家的面貌。新鮮生動的民族題材和浪漫主義的樂觀情調,使國內外讀者耳目為之一新。《間諜》傳到俄國後,對俄國人民的革命鬥爭起了鼓舞作用。庫柏很快就成了美國文學史上第一個世界知名的小說家。 

  從一八二一年發表《間諜》到一八五一年逝世的三十年間,庫柏不停地寫作,即使在一八二六至一八三三年旅歐期間和出任駐外使節時,也沒有擱筆,總共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除長篇小說三十多部外,還有旅行札記、政治諷刺小品、寓言故事……以及一部美國海軍發展史。 

  庫柏在晚年陷入了一系列政治和文學的爭議之中。他在庫柏鎮和敵視他的報紙打了無數官司,雖然幾乎次次勝訴,但這也影響到他的聲望,使他深感痛苦,他甚至要求在他死後不要給他寫傳記。但他仍堅持寫作,直至一八五一年九月十四日他六十二歲生日前一天逝世。 

                  二 

  在美國文學史上,庫柏首開了三種不同類型小說的寫作先河,即以《間諜》為代表的革命歷史小說,以《拓荒者》為代表的邊疆小說和以《領航員》為代表的海上小說,從而使他獲得「美國的司各特」、「世界偉大傳奇小說家之一」等美稱。 

  他在題材方面為美國小說開闢了新的領域,並為麥爾維爾、傑克·倫敦、海明威等許多後輩作家所傚法。他的主要作品,充滿了愛國主義精神和不畏艱險的奮鬥精神,充滿了對殖民主義的譴責和對印第安人的同情,也充滿了對自由的嚮往和對大自然的熱愛。他生動地描繪了美國社會一百多年發展中出現的各種不同類型的人物,如森林中的獵手、草原上的移民、海上的水手,以及印第安人的酋長、殖民戰爭和獨立戰爭中的軍人,乃至著名的歷史人物。這就使他的小說具有甚為豐富的內容和巨大的吸引力。是他,最早創造了美國文學中的典型形象,如貨郎柏青、獵人邦波、領航員瓊斯等。在美國,這些人物早已家喻戶曉,盡人皆知了。庫柏的作品,深受各國讀者,特別是青年的喜愛。偉大的無產階級作家高爾基曾經說過:「庫柏作品的教育意義,是毫無疑義的。近一百年來,它們深受世界各國青年讀者的喜愛。例如,在讀俄國革命家的回憶錄時,我們經常會發現,庫柏的作品是培養他們具有榮譽感、進取心和勇敢精神的良師益友。」 

  庫柏的作品中能流傳後世並產生影響的是長篇小說。其中主要的是革命歷史小說《間諜》、邊疆五部曲《皮裹腿故事集》和海上小說《領航員》。 

  長篇小說《間諜》,按作者自己的說法,是一部「純粹美國式作品」,全書以獨立戰爭為背景,成功地塑造了愛國英雄柏奇的形象。柏奇受華盛頓的直接委派,前往英軍駐地刺探軍情。他偽裝為英軍服務,得到英軍信任,因而也就受到美國軍民的痛恨。他被追捕,甚至被判處死刑。但他嚴守機密,幾次死裡逃生,英勇沉著地完成各項任務。革命勝利後,他拒絕接受任何報酬,仍以貨郎為生。作者出於對祖國的熱愛,對這場偉大戰爭的讚美,對這些在戰爭中忘我戰鬥的愛國同胞的崇敬,希望通過這本書來建立一座紀念碑,紀念戰爭中的那些英雄,勉勵年輕一代繼承父輩熱愛祖國、熱愛自由、不屈不撓、英勇戰鬥的精神。他在這本書中所創造的典型形象——貨郎哈維·柏奇,已經成了愛國者的代名詞。 

  被譽為美國第一部海上小說的《領航員》,擴大了愛國主義的主題。該書主人公領航員的原型,是獨立戰爭時期的著名人物約翰·保爾·瓊斯船長(一七四七—一七九二)。庫柏運用浪漫主義手法,把他描繪成具有神秘色彩的英雄。小說著重描寫獨立戰爭期間,美國國會為了懲罰英國殖民主義者,派遣兩艘軍艦,遠渡重洋,到英國海岸去襲擾,並伺機劫持英國貴族回國做人質。這兩艘軍艦經過驚心動魄的海陸戰鬥,在領航員的導航下,勝利返回了美國。 

  毫無疑問,在庫柏的全部作品中,占中心地位的是他的邊疆題材五部曲《皮裹腿故事集》。這五部曲通過主人公納蒂·邦波的一生活動,描寫了早期美國山林居民的生活,讚揚了印第安人的勇敢和正直,反映了作者對北美殖民主義者的抗議和對印第安人的同情。 

  庫柏還寫了革命歷史小說《波士頓之圍》(一八二八),有關海上生活的《紅海盜》(一八二七)、《海妖》(一八三一)等。此外,他還寫有關於地主土地佔有過程的《利特爾佩奇手稿》三部曲(《薩坦斯托》、《拿鎖鏈的人》、《紅人或印第安人與假印第安人》)(一八四五—一八四六),以及反映歐洲生活的三部曲:《刺客》(一八三一)。《黑衣教士》(一八三二)和《劊子手》(一八三三)。但和前面說的作品相比,這些作品,不管在思想內容或藝術技巧方面,都較為遜色。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晚年寫的一本烏托邦小說《火山口》(一八四七),說的是一批在沉船之後死裡逃生的美國人,在太平洋一個小島上建立了充滿田園風味的社會,這個社會後來毀於擴張、訴訟、過分虔誠、新聞報導和過多的自由。這小島是地震後出現的,可是又一次地震,把整個島嶼和那些爭論不休的人,統統沉到了海底。 

  除了上述長篇小說外,庫柏的作品較著名的還有《歐洲拾零》(一八三七—一八三八)、《返鄉路上》(一八三八)、《故鄉風貌》(一八三八)等。 

                  三 

  庫柏生活的年代是富有歷史事件的時代,這些事件在庫柏的一系列作品中均有所反映,但從中也可看出,作者對這些事件的看法,思想上是充滿矛盾的。 

  在他的幾本主要的歷史小說和海上小說中,作者站在愛國主義的立場,熱情歌頌了反對英國殖民主義者的獨立戰爭,讚美了獨立戰爭中那些英勇戰鬥的英雄,特別是創造了像貨郎柏奇這樣一個一心愛國、無私無畏的普通人民群眾的典型形象,這不能不說是對當時現實社會中那些身居高位而無視國家利益、只顧個人的人物的一種批判。在《間諜》中,作者還假西格裡威斯醫生之口,在廢除奴隸制問題上發表了在當時來說是非常進步的見解。他說:「不錯,現在我們還留有蓄奴制度,但是,我們一定要設法逐步把它廢除,否則以後還會產生比現在我們所遭受的更大的禍害。毫無疑問,我們將繼續前進,隨著我們取得的成就,我們的奴隸一定會得到解放,直到這片美麗的土地成為人間樂園,沒有一個上帝的子民再處於悲慘的境地……」值得指出的是,這些話是在斯托夫人的廢奴文學代表作《湯姆大伯的小屋》(一八五一)發表前三十年寫下的。 

  庫柏在國外時,為美國的一切進步辯護;在國內,通過他的政論時評,也確實反映了當時美國資產階級社會存在的一些問題,針砭了社交界、文化界、司法界的流弊,當時有評論說,這是把美國「生剝一層皮」。可是,庫拍這個美國文學史上的前期浪漫主義代表作家,在政治思想上畢竟還是偏於保守的,他對自己所處的時代與社會缺乏深刻的理解,往往流露出美化過去的傾向。對美國社會的深刻洞察與分析,還要留待後期浪漫主義作家去完成。特別是在晚年,庫柏堅持站在聯邦派的保守立場上,指責傑弗遜推行的資產階級民主改革,為蓄奴制辯護,甚至維護早已過時的荷蘭殖民主義者的佃農制。他的《利特爾佩奇手稿》三部曲,就是站在地主的立場,為大地主們的利益辯護,反對當時的抗租運動的。這些都反映了作者本人的階級偏見與思想局限。 

  庫柏在文學史上的貢獻,還在於把小說藝術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庫柏曾悉心研究過十八世紀以來的表達藝術,研究過英國文學,對十八世紀的英國詩人,對莎士比亞、拜倫、司各特等都有過深入的研究。他的天才表現在能把自己的創作和英國文學的傳統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人們稱庫柏為「美國的司各特」,可是他本人對此並不滿意,認為自己在許多方面比司各特寫得更好。有趣的是,俄國著名詩人萊蒙托夫也有這種看法。俄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回憶一八四○年四月,他和萊蒙托夫在彼得堡會見,談論到現代文學時,一致讚揚了庫柏,並說他們從小就喜愛庫柏的作品。他還回憶說,萊蒙托夫「在談到庫柏時,熱情地論證了庫柏有比華特·司各特多得多的詩才;他的論證非常精闢,有說服力;使我驚奇的是,他簡直對他到了入迷的程度」。 

  庫柏的作品,結構複雜精巧,內容緊張生動,故事情節懸念重重,人物命運瞬息萬變,步步深入,引人入勝。這也是庫柏的作品一百多年來得以在全世界廣為流傳、經久不衰的一個主要原因。庫柏還具有捕獲過去時代的精神而使它復活的天才。正如德國著名作家歌德在晚年的日記中所指出的:「即使在歐洲,人們也確信,庫柏具有獨特的天才,很高程度的獨特的天才,他第一次把美國的過去和現在,提煉成為文學的題材。」他還讚揚庫柏的作品結構富有藝術性,寫道:「我欽佩他擁有豐富的素材和對素材的巧妙處理。創作像庫柏小說這樣材料豐富而又前後連貫的作品是不容易的。」 

                  四 

  正如作者在總結三十年的文學創作活動時所說:「如果說作者寫出的東西,有什麼足以流傳身後的話,毫無疑問,那一定是《皮裹腿故事集》。」事實證明了他的預言,《皮裹腿故事集》不僅已成為美國文學的經典作品,而且進入了世界古典文學名著的行列。這組作品按創作順序,包括《拓荒者》(一八二三)、《最後的莫希干人》(一八二六)、《大草原》(一八二七)、《探路人》(一八四○)和《殺鹿人》(一八四一)五部長篇小說。內容主要描寫森林中的獵手「皮裹腿」納蒂·邦波的一生,但五部曲中故事的發展,不同於創作年代的順序。《殺鹿人》主要寫的是年輕的邦波「首次出征」中的冒險經歷。《最後的莫希干人》和《探路人》,以十八世紀五十年代英法殖民主義者之間的混戰為背景,描寫了邦波的戰鬥生涯。而《拓荒者》寫的則是獨立戰爭以後,邦波被迫離開開發地上新出現的小市鎮,進到西部森林中過的狩獵生活。《大草原》寫無地農民向大西部繼續推進和年老的邦波如何在大草原上結束自己的一生。 

  庫柏的這五部小說,描繪了上下六十年間,從北方五大湖、東部紐約州到西部草原所發生的驚心動魄的鬥爭和深刻的歷史性變化,構成了美國社會早期發展的巨幅畫卷。在這幅畫卷中,有早期移民艱難竭蹶的生存鬥爭,有英法殖民主義者的激烈軍事角逐,有印第安人被殘殺和滅絕的悲慘遭遇,有無地農民顛沛流離的生活。在這些驚險情節的背後,我們可以看到殖民主義者的殘暴與貪婪,土著印第安人的英勇和善良。書中,作者處處流露出對印第安人的同情和對他們的遭遇的憤憤不平,同時也揭露了殖民主義者如何處心積慮,在印第安人各部落之間挑撥離間,使他們彼此仇恨、互相殘殺的罪惡陰謀。作者所創造的主人公「皮裹腿」邦波,是個理想化的形象,他雖然缺少文化,但有著勇敢善良的性格和單純誠樸的心靈,他有正義感,慷慨大度,見義勇為,富於同情心,樂於自我犧牲,他心中充滿對大自然的熱愛,對自由的嚮往。他原來是個獵人,在英法殖民主義者的戰爭中,作為英方在森林中的帶路人和偵察員,顯示了高超的射擊技術和神奇的森林作戰本領,獲得「鷹眼」。「探路人」、「長槍」等綽號。但是戰爭結束後,他不堪忍受那種「安居樂業」的生活,一心嚮往狩獵生活的自由,於是背離了開發者的「文明」,繼續向森林的深處挺進,去過自由的狩獵生活,最後死在西部的大草原上,安息在他視為兄弟的印第安人中間。作者把他和當時那些殘暴的殖民主義者對比,和那些破壞自然資源的貪婪的開發者對比,顯示出邦波的特點:他「雖然沒有文化,卻有著蒙昧人身上所體現的最高文明原則」。實質上,作者賦予邦波的正是熱愛自由、堅持正義和勤勞勇敢的廣大美國人民所具有的高尚品質,在某種程度上,「皮裹腿」精神,正是美國民族精神的象徵。誠然,作品中也反映了作者受到當時浪漫主義文學「返回自然」思潮的影響,流露了作者緬懷和美化舊時代的思想感情,因而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納蒂·邦波這一人物形象;然而其中也包含著對資本主義開發方式和社會制度的強烈批判。還是高爾基說得透徹,他說:「納蒂·邦波處處以自己的淳樸思想和勇敢行為,來引起讀者的好感。作為新世界的森林和草原的探索者,他為人們開闢了道路,這些人後來卻把他當成罪犯,指責他違犯了和他的自由觀念不相容的那些惟利是圖的法律。他畢生不自覺地為一種偉大的事業服務:在野蠻人的土地上開拓物質文明的疆域。他是這種文明的最初開拓者之一,但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在這種文明的環境中生存。這便是許多開拓者常有的命運,許多在對生活的認識上比同時代人深遠的人的命運。從這個觀點來看,沒有文化的邦波幾乎是一個富有寓意的人物,他是人類真正的朋友,他們的苦難和功勳,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豐富而美好。」 

  庫柏向以描寫驚險場面和自然景物見稱。他在《皮裹腿故事集》中,充分利用蘊藏著不可知的威脅的濃密森林,以及神秘莫測的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來渲染浪漫色彩。在他的筆下,印第安人出沒的森林和草原,都被賦予瑰麗的色彩。而他的環境描寫,又總是跟情節的變化、人物的心情交融在一起。法國著名作家巴爾扎克談到庫柏描寫自然景物的技巧時,寫道:「看來,彷彿就是您自己俯身在那些百年古樹的樹陰之下,在辨識印第安人的足跡。那兒危機四伏,迫使您去仔細研究山巖、瀑布、石灘、樹叢,您再現了那片土地……」別林斯基也說:「遼闊的大自然和英雄主義的功勳——這便是庫柏小說吸引讀者的所在。」 

  然而,美國的民族文學當時畢竟還處於早期階段。在藝術形式方面,庫柏仍囿於英國文學的影響,他的傳奇小說在某些方面明顯地模仿了英國的司各特。而且像他這樣一個多產作家,在藝術上也難免有不少缺陷,正如巴爾扎克所說:「如果庫柏在刻畫人物方面,也達到他在描繪自然景象方面的同樣成就,我們這門藝術就會以他的話為準了。」此外,如文句冗長,在緊張的場面中突然插入一段議論,等等。這些都使他的作品的價值和流傳受到一定的影響。 

                  五 

  《最後的莫希干人》是《皮裹腿故事集》中最出色的一部。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五十年代末期,英法兩國為爭奪北美殖民地而進行的「七年戰爭」的第三年,地點是在赫德森河的源頭和喬治湖一帶。當時,這兒是一片腥風血雨的戰場。小說以威廉·亨利堡司令孟羅上校的兩個女兒科拉和艾麗斯,前往堡壘探望父親途中被劫持的經歷為主線,展開了在原始森林中追蹤、伏擊、戰鬥等一系列驚險情節的描寫。主人公納蒂·邦波,此時已做了英軍的偵察員,並已獲得「鷹眼」的綽號,他和他的老友莫希干族酋長「大蟒蛇」欽加哥,以及欽加哥的兒子「快腿鹿」恩卡斯挺身而出,為了救出姐妹倆,和劫持者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最後以一場大廝殺而告終。表面看來,這有點像一個「遊俠騎士式」的浪漫故事,實質上,作品首先告訴我們的是:英法殖民主義者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他們為了掠奪這片印第安人土地而發動了戰爭,他們共同對印第安人實行詐騙、暴虐乃至駭人聽聞的種族滅絕政策。他們用高價收購印第安人的頭皮,用「火水」和《聖經》麻醉印第安人的鬥志,用欺騙和脅迫要印第安人充當炮灰,惡毒地挑撥印第安各部落互相殘殺,使之同歸於盡。欽加哥原為莫希干族的大酋長,他的部落就是在白人殖民者的槍炮和奸計下慘遭覆滅的。他曾向老友邦波傷心地訴說道:「英國人來到這兒之前……我們的部落團結一致,我們生活得很幸福。鹽湖給我們鮮魚,森林給我們麋鹿,天空給我們飛鳥,我們娶了老婆,而老婆又給我們生了孩子……那些荷蘭人登陸後,把火水給了我的人民,一直到讓他們喝得天地也分不清……後來他們就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土地,一步步被趕離了可愛的河岸,最後落到了這樣的地步:我作為一個首領和大酋長,也只能從樹縫裡見到陽光,而一直不能去看一下自己的祖墳!」不幸的是,連他惟一的後嗣恩卡斯,也死在同為印第安人的麥格瓦刀下。同莫希干族的遭遇一樣,受法國殖民當局利用的懷安多特族,在最後的一場大廝殺中,也被「整個兒消滅」在霍里肯湖畔。這使我們形象地看到,北美殖民地的發展史,實質上就是這樣一部印第安人的血淚史。 

  對於印第安人的被殺戮和印第安部落的消亡,作者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他深深懷著同情和憤慨。他寫道:「莫希干人的領土,是被歐洲人侵佔去的美洲大陸的第一塊地盤,因而,莫希干人就第一個成了離鄉背井的人。面臨著文明的推進,也可以說,文明的入侵,所有印第安部落的人民,就像他們故土林木上的綠葉在刺骨的嚴寒侵凌下紛紛墜地一樣,日益消亡,看來這已成為落到他們頭上的不可避免的命運。有足夠的歷史事實可以證明,這幅慘像並非虛妄之作。」作者把本書取名為《最後的莫希干人》,就有著令人心酸的悲哀音調。正直、勇敢的莫希干人恩卡斯和美麗善良的科拉之死,也不無更深的寓意:隨著他們的死去,他們心靈上的那種美德和純潔的感情也消亡了,留下的只是籠罩在美洲大地上的那些貪婪、殘暴的惡意和邪念。 

  在《最後的莫希干人》中,也像在《殺鹿人》中一樣,「鷹眼」納蒂·邦波和莫希干族酋長「大蟒蛇」欽加哥,又建立了眾多的功勳,經受了多次死亡的考驗,他們仍一如既往,為他人出生入死。另外作品還塑造了欽加哥的兒子「快腿鹿」恩卡斯的英雄形象,他有著高尚的品質,純潔的情操,正直勇敢,富有自我犧牲精神。還有勇敢、善良的科拉。他們的品德,都引起人們的讚歎。此外,作者還以他嫻熟的手法和鮮明的色彩,描繪了年邁的塔曼儂、「刁狐狸」麥格瓦、海沃德少校、聖歌教師等諸多人物,以及大自然的絢麗景色。書中對印第安人的習俗,如募兵活動、殯葬儀式等的描寫,以及他們那些充滿比喻象徵的語言,使作品更顯得具有獨特的情趣和神秘的色彩。 

  誠然,《最後的莫希干人》中,有些場面仍顯出人為的痕跡,其中有的巧合奇遇,似乎不那麼合情合理,人物的塑造上,也有理想化的因素,正面人物過於完美無缺。此外,書中把親法的印第安人寫成狡猾陰險、兇惡殘忍的敗類,也是片面的,不公正的。但是,瑕不掩瑜,作者在《最後的莫希干人》中,畢竟用鮮明而生動的色彩,重現了英法爭奪殖民地戰爭中的某些重大事件,使我們懂得了殖民主義者的貪婪和殘酷,同時也瞭解到當地的風土人情和印第安人的精神面貌。作為一個前期浪漫主義作家,他認為自己有權運用誇張的手法,來描繪那些歷史事件和現實生活。而且,不可否認,在這濃重的浪漫色彩中,是有著明顯的道德觀念和現實意義的。 

                           宋兆霖 

                       一九八五年秋於浙江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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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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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耳朵在傾聽,我的心有了準備, 
           你盡可以說出塵世間最壞的消息。 
           說吧,是不是我的王國已經滅亡了? 

                   ——莎士比亞1 

  1《理查二世》第三幕第二場。 

  敵對雙方都得先在荒山野林裡經歷種種艱苦和危險,然後才能碰在一起展開廝殺,這是北美殖民戰爭1的一個特點。在英法雙方各自佔領的地區之間,隔著一大片廣闊的,似乎是不可穿越的森林疆界。那些大膽頑強的殖民者,那些和他們並肩作戰的來自歐洲的訓練有素的軍隊,常常得花幾個月時間跋山涉水,歷盡艱辛,才能找到機會在更激烈的戰鬥中一顯身手。可是,由於學習了土著戰士堅韌不拔和自我犧牲的精神,他們懂得了如何克服重重困難;因此,對這些誓以自己的鮮血來滿足復仇慾望、來擁護遠隔重洋的歐洲君主們那種冷酷自私的政策的人來說,眼下,似乎已經沒有任何一座黑暗的森林,任何一處冷僻的秘密處所,可以免受他們的侵襲了。 

  1指英、法兩國為爭奪北美殖民地而進行的「七年戰爭」(一七五六—一七六三)。 
  在這一片遼闊的中間地帶,赫德森河的源頭和它附近的湖泊之間那個地區,恐怕是最能生動地說明那個年代那場野蠻戰爭的殘酷和激烈了。 

  顯而易見,在這一地區,大自然為行軍作戰提供了很大的方便。香普蘭湖1狹長的湖面,從加拿大邊境一直深入到毗鄰的紐約殖民區境內,形成一條天然的通道,穿過法國人為出擊敵方而必須控制的地區的一半。緊靠它的南端,還有另外一個湖,這個湖的湖水清澈見底,因而那班耶穌會的傳教士就拿它作為施行象徵性的洗禮之用,並由此得名為「聖水湖」。可是那些不太虔誠的英國人則認為,用他們的當朝國王——漢諾威王朝的第二位國王——的名字來給它命名2,是給予它那瀅潔的湖水一份不小的光榮。可是這一來,他們兩家一起把這森林景色的原始主人固有的權利給剝奪了,主人們本想永久保持它原來的名字「霍里肯」湖2的。 

  1位於今之紐約州與佛蒙特州之間,以法國探險家、魁北克的發現者塞繆爾·香普蘭(一五六七?—一六三五)命名。 
  2指一七五五年,愛爾蘭人威廉·約翰遜將軍把這個湖改名為「喬治湖」,以紀念當時在位的英王喬治二世。 
  3過去曾有一個被法國人叫做霍里肯族的印第安人部落,在沿湖一帶居住,故作者以此名之。 
  這個「聖水湖」繞過無數島嶼,穿過疊疊群山,又繼續向南伸展了十多里格1,直到一片高原擋住了它的去路。從這兒起,有一條好多英里的連接水路的旱道,可以把那些冒險家送到赫德森河邊。這條河,在這一段雖然通常有不少急流險灘——或者如當年當地人說的那樣,叫淺石灘——阻擋,但是在漲潮時,還是可以行船的。 

  1長度單位,在英美約為三英里。 
  法國人為了要實現他們大膽的侵擾計劃,急得甚至想冒險進攻遙遠而艱險的阿勒格尼峽谷地區1。不難想到,他們既然都是些眾所周知的機靈鬼,當然不會忽視剛才我們說的這個地區這些天然的有利條件了。因此,這一地區自然也就成了一片腥風血雨的戰場,那些為爭奪和霸佔殖民地的戰鬥,大多數都在這一帶進行。在可以控制這一交通要道的各個據點上,修起了許多要塞。由於交戰雙方勝敗無常,這些要塞也就時失時得,時毀時築。隨著拓荒的農民離開那些危險的通道,縮回到較老的殖民區那較為安全的疆界後面時,一隊隊的官兵就跟著開進了森林,人數之多,超過了在母國裡通常足以推翻王朝的軍隊。在森林中,這些軍人被擔驚受怕折磨得。瞧濘不堪,或者是因吃了敗仗而變得垂頭喪氣,結果隊伍往往弄得七零八落逃了出來。在這個不幸的地區,雖然不知道有安居樂業的生活,但是它的森林裡面,卻經常活躍著人類的生命。樹陰下和幽谷中響著軍樂,山野裡蕩漾著勇敢豪放的小伙子們的笑聲,迴響著他們粗野的呼喊;他們精神抖擻,急急匆匆地從這兒走過,為的是晚上可以忘懷一切地在酣睡中度過漫長的一夜。 

  1位於紐約州西南部。 
  我們下面將要講的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這個衝突和流血的地區,在英法雙方為爭奪這片土地而發動戰爭的第三年,而這片土地是命中注定任何一方也保守不住的。 

  由於那班在海外的將領愚蠢無能,國內當局定計決策又沒有魄力,英國已經從驕傲的崇高地位上跌落下來了,這種地位是由它從前的武將文臣們的雄才大略和創業精神所取得的。而現在,它的敵人已經不再對它畏懼,它的臣僕也在很快地失去自尊的信心。在這種屈辱的衰落中,那些殖民地的居民,雖然不能為當局的無能負責,而且由於地位低微,也不可能給國家造成什麼錯誤,但是對這種衰落,自然也感到十分痛心。 

  最近,他們看到從祖國派來了一支精選的軍隊,它的統帥1又是從許多訓練有素的軍人中挑選出來的稀有的軍事天才,因此他們對這支軍隊敬若父母,盲目地相信它是天下無敵的。可是,它竟被一小撮法國人和印第安人打得落花流水,2丟盡了臉,只是靠了一位弗吉尼亞青年3的鎮靜和勇氣,才得以逃脫全軍覆沒的厄運,打那以後,由於這個青年品德高尚和意志堅強,他的盛名傳遍了整個基督教世界。這一場意料不到的大禍,使一大片邊境暴露在敵人的面前。而且在實際的災難還沒有臨頭之前,就先引起了千萬種想像出來的危險。驚慌失措的殖民地居民覺得,從西面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中刮來的每一陣風聲中,都混雜著那班野蠻人的吼聲。殘忍的敵人的可怕性格,更大大地增加了戰爭的恐怖感。近來那些不可勝數的屠殺,在他們的思想上記憶猶新;對於那些到處流傳的深更半夜發生的可怕謀殺故事,這些地區的任何一個人也決不會充耳不聞;在這些故事中,大森林中的土著人總被描述成主犯和野蠻殘暴的人物;當那些輕信的和激動的旅行者,在敘述聽來的那些荒野中的險事時,膽小的人會嚇得渾身冰涼,做母親的甚至對熟睡在萬無一失的最大城鎮中的孩子,也會投去憂慮的目光。總之,這種誇大了的恐懼心理,開始嘲笑起一切理智的思考,使得那些本該不忘男子氣概的人,都成了感情的最卑怯的奴隸。甚至連最有信心和最堅強的人,對這場爭鬥的結局也發生了懷疑;灰心絕望的人愈來愈多,他們好像已經預見到,英國君王在美洲的屬地,全都要被他們那信奉基督的敵人一搶而光,或者是在這些敵人的凶殘的同盟者襲擊下遭受蹂躪。 

  1指當時的北美英軍總司令佈雷多克將軍(一六九五—一七五五)。一七五五年,在杜肯堡戰役中陣亡。 
  2指英軍在杜肯堡戰役中的失敗。 
  3指當時的中校華盛頓,他率領著自己的弗吉尼亞民團,扼守在謝南多亞河谷一線,非常艱苦地抵禦著入侵的法國軍隊。 
  因此,當位於湖泊和赫德森河之間旱道南端的要塞接到情報,說一支由蒙卡姆1率領的「人數多如樹葉」2的軍隊,沿香普蘭湖向前推進時,這一消息在要塞裡的人心頭引起的,更多的是膽怯的驚恐,而不是一個戰士在自己的打擊圈中,發現敵人時應有的嚴肅的歡快。消息送達時,正是一個仲夏之日將近黃昏的時分。送信的印第安信差,還帶來了「聖水湖」邊那個要塞的駐軍司令孟羅的告急文書,要求給他迅速派一支強大的增援部隊。前面已經講到,這兩個據點相距不到五里格,原來只有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路相連,現在這條路已經加寬,可以用來通過大軍了;因此,對那些在森林中住慣的人來說,這段路只需走兩個小時,就是一支帶著必要輜重的軍隊,在夏天也只需走一個白天,就能輕而易舉地到達。英國國王的忠誠將士們,給這兩座森林要塞取了名字,一座叫威廉·亨利堡,另一座叫愛德華堡,都是以當今王族中受寵的王子的名字來命名的。鎮守著前一個要塞的是剛才已經提到名字的那位蘇格蘭老將,他率領著一團正規軍和少數的地方部隊,這支部隊要用來抗擊正由蒙卡姆率領著向他的土墩腳下襲來的強大武力,實力相差實在太懸殊了。但是,坐鎮後一個要塞的是韋布將軍,他統率著駐守在北部地區的全部英軍,人數在五千以上。要是這位司令官把他屬下的幾支部隊都集結起來,他就可以使他的抗擊法國人的戰鬥力幾乎增加一倍,那位法國將軍帶的部隊,在人數上多得有限,而且他是冒險深入,遠離後援。 

  1蒙卡姆(一七一二—一七五九),一七五五—一七五九年時,任法國北美殖民軍總司令,一七五九年,在魁北克戰役中陣亡。 
  2詞出蒲柏譯《伊利昂紀》。 
  可是,他們由於受到了命運不濟思想的影響,鬥志衰退,不管是軍官還是士兵,看來並不想要倣傚法國人在奎森堡的成功戰例,積極出擊敵人,而是寧願呆在自己的工事裡,坐等可怕的敵人到來。 

  先前這個情報所引起的驚慌稍稍平伏之後,建築在赫德森河邊作為要塞外圍工事一部分的營壘裡就流傳說,將挑選一千五百人組成一支分遣隊,翌日凌晨開赴旱道北端的據點威廉·亨利堡。起初,這只是一個傳聞,但是不久卻成了事實。總司令部的命令,傳達到了被選定應完成這一任務的幾支部隊,並要他們迅速準備出發。所有關於韋布將軍的意圖的猜測,現在都煙消雲散了,在此後的一兩個小時內,人們聽到的只是急促的腳步聲,看到的只是焦慮的臉色。一些軍事技術方面的新手,緊張得跳東跳西,他們的準備工作,反而被自己那過分強烈的、幾乎有點狂亂的熱情給延誤了;而那些有較多實戰經驗的老戰士,則沉著地做著準備,裝出一副瞧不起一切慌張舉止的樣子;可是,他們那嚴肅的臉色和焦急的目光,仍然充分暴露出他們對這種沒有經歷過的、可怕的荒野裡的戰爭,也缺乏強烈的職業性的興趣。最後,太陽在一片燦爛的光芒中落到西方的遠山背後去了,待到夜幕籠罩著這個隱蔽的據點時,從事準備工作的聲響也漸漸地靜了下來;有個軍官住的木屋裡的燈光最後也熄滅了;樹木在山岡和潺潺的流水上,投下了深暗的陰影。於是,整個軍營不久便被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靜得就像四周茫茫的林海。 

  按照頭一天晚上的命令,翌日凌晨,酣睡的士兵被緊催的鼓聲驚醒了;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裡,每一座森林裡都傳來戰鼓鼕鼕的回聲。在東方無雲的朦朧的天際,曙光漸漸顯露,給附近高大的松樹勾畫出蓬鬆的輪廓。霎時間,整座軍營都活動起來了,即使是地位最低下的士兵,也都從他們的住宿地出來看夥伴們出發,分享這一時刻的興奮和激動。被選出來的部隊很快就排列成簡單的隊形。訓練有素的、正規的皇家僱傭軍高傲地走在右面,樣子沒那麼自負的殖民地軍隊屈居在左邊,顯出一副習慣成了自然的馴順樣子。偵察部隊先出發了。載著輜重的車輛隆隆前進,它的前後都有強大的警衛部隊。在黎明的灰暗還沒有被陽光催亮之前,戰鬥部隊的主力也已排成縱隊,以一種高度的軍人氣概離開軍營而去,此情此景,倒也多少可以給那班即將初嘗戰爭滋味的新兵,消除一點迷迷糊糊的恐懼。這支部隊在仰慕著他們的夥伴面前,始終保持著高傲的神態和整齊的隊形;隨著軍笛聲的愈去愈遠,他們慢慢地向著森林深處走去,直到這整支生氣勃勃的隊伍為大森林所吞沒。 

  現在,這支離去的已經看不見的縱隊的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連最後的掉隊的人,也都趕上了隊伍,消失在林海之中;但是,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即將出發的跡象。在一座大小和設備都不同尋常的木屋前面,有一些哨兵在來回巡邏,大家知道他們是保衛那位英國將軍的。就在這座木屋前,集合了六七匹馬,從它們的鞍轡上看,其中至少有兩匹是準備給女眷乘用的,而且看來這兩位女眷的身份在這荒山野林裡不同尋常。還有一匹馬上裝備著一個參謀官員的馬飾和紋章;其餘的幾匹,從馬具的簡陋和累贅地帶著的旅行用具來看,顯然是備來給僕人們用的。這些僕人似乎已經等在那兒,聽候他們主人的使喚了。離這個不尋常的場面稍遠處,聚集著一堆堆好奇的閒人。他們有的在讚賞那幾匹雄赳赳的軍馬的品種和骨架,有的則帶著一種庸俗的好奇心,呆頭呆腦地盯著那些行裝。可是其中有一個人,從他的外表和動作上看,顯然不同於那些一般的觀眾,看來他既不是無所事事,也不像是愚昧無知。 

  此人的模樣,雖說並沒有特別的畸形殘缺之處,但是看上去極不勻稱。他有著和別人一樣的骨骼和關節,可是它們的比例卻與眾不同。他的個子,站直時要高出他的儕輩,坐下時卻又似乎縮成和普通人一般高矮。這種肢體不勻稱的情況,在他全身都存在著。他的頭很大,可是肩膀很窄;他的手臂修長,而且搖來晃去的垂掛著,但他的手,即使說不上纖細,至少也是小巧的。他的兩腿和雙股都很瘦削,但是特別長;要不是他那兩隻支持著整個馬馬虎虎湊合在一起的身軀的大腳顯得更為寬闊,他的一對膝蓋可以說是其大無比了。此人的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也只能使他顯得更加滑稽可笑:一件天藍色的上衣,耷拉著肩膀,下擺又短又大,襯托出一個又細又長的脖子,還有一雙更細更長的腿,簡直難看至極。他那條淡黃色的棉布褲緊繃著身子,在膝蓋隆起的地方,各用一條用得很髒的白緞帶紮著,還打了一個大蝴蝶結。他腳套條紋布襪,穿著鞋子,有一隻鞋子上還裝有一個鍍銀的踢馬刺——這就是他下身的全部裝束了。他身上沒有一根曲線或者一個稜角是掩飾著的,相反,由於此人的虛榮和無知,而是有意讓它們暴露無遺。從他那鑲著褪色銀線花邊的背心大口袋裡,鼓出一樣東西,這東西在這樣的軍營裡見到,很可能被誤認是一種可怕的、不知名的武器。它雖然不大,卻曾引起過軍營裡大部分歐洲人的驚奇,但是有幾個本地的軍人倒曾使用過它,對它不但不害怕,而且還非常熟悉。他頭上戴一頂很大的卷邊三角帽,就像近三十年來牧師戴的那種一樣,這頂帽子為他那張善良而憨厚的臉增添了一種嚴肅的神情,而這張臉也正需要這種人工的幫助,以便能配得上人們對它的高度的特別的信任。 

  普通的老百姓,出於對韋布將軍駐地的尊敬,都站得遠遠的,獨有此人卻大踏步地走到了那班家僕的中間,憑著一時的好惡,隨心所欲地褒貶起那幾匹馬來。 

  「朋友,我敢斷定,這匹馬決不是本地的出產,一定是從外地來的,也許就是從海水那邊的小島上來的吧?」他說,正如他的罕見的長相一樣,他的聲音也柔和圓潤得有點出奇。「我說這話一點兒也沒有誇口的意思,因為我到過那邊的兩個港口:一個是在泰晤士河口上,以老英格蘭的首都命名的港口,另一個就是在『港口』這個字前加一個『新』字的新港。我曾親眼看到過那些小帆船和雙桅船,就像把一切都齊集到方舟1上去一樣,準備開往牙買加島,去做四腳動物的買賣。可是,以前我從沒見到過像《聖經》上的戰馬那樣的良馬:『它在谷中刨地,自喜其力,它出去迎接佩帶兵器的人。』2『角每發聲,它說,呵哈,它從遠處聞著戰氣,又聽見軍長大發雷聲,和兵了吶喊。』3看來是那種以色列的良種馬傳到我們今天了。是不是,朋友?」 

  1見《聖經·舊約·創世記》。世界大洪水時,挪亞遵照神的吩咐,造一方舟,和全家人及飛禽走獸一起進入舟中,躲避洪水。 
  2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三十九章。 
  3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三十九章。 
  他這種獨特的見解,說得非常響亮而有力,按理是值得引起別人的一些注意的,但結果並沒有人答腔。於是,這個滿口《聖經》詞句的人只好回過頭來,打量著那個他無意中對他說了半天話的、默不作聲的人,而且從那人身上,發現了一種新的更值得驚詫的地方。他眼前的這位,就是昨天傍晚把那個不受歡迎的消息帶到軍營裡來的「印第安信差」;他一聲不吭地筆直站立在那兒。雖然他看上去態度十分安詳,而且由於堅忍自製的天性,對他周圍的鬧嚷喧嘩顯然也漠然處之,但在他那種野蠻的平靜之中,卻隱藏著一股陰沉、凶狠的神氣,這模樣不僅吸引了此刻審視著他的人,而且很可能會引起更有經驗的人們對他的注意。這個土人佩帶著自己部落的戰斧和獵刀,但是他的神氣又不完全像個武士。恰恰相反,他像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多半是因為近幾天來他極度緊張,而且又找不到時間使自己恢復正常的緣故。他那張凶狠的臉上畫著的戰鬥花紋1,顏色已經有些模糊不清,因而使這張黝黑的臉顯得更加猙獰可憎,即使繪畫藝術也達不到這樣偶然產生的效果。他的眼睛中射出兩道炯炯的光芒,彷彿是烏雲中兩顆閃亮的星星,看起來顯得凶暴粗野。他那銳利而帶警惕的目光,朝那個驚訝地打量著他的人瞥了一眼,但立刻就狡黠而輕蔑地把視線轉了開去,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 

  1按印第安人習慣,武士出戰前都要在臉上和身上畫上各種顏色的花紋。 
  這兩個怪人之間的短促、無聲的接觸,本來也許又會引得這個白人說出點出人意外的話來,可是,正在這時,他的注意力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了。全體家僕的一致行動,以及一陣低聲細語,宣告這個隊伍等待著她們一到即可出發的人快來了。那個一味稱讚馬匹的人,急忙退回到一匹低矮、瘦削的牝馬旁邊,那匹馬正在軍營附近,擺著尾巴悠閒地啃著枯萎的野草。他將一隻胳臂肘撐在一床勉強當做馬鞍的毛毯上,在一旁觀看這幕出發的情景。而在這匹牝馬的另一邊,有一匹小馬在靜靜地吃著奶。 

  一個身穿軍官制服的年輕人,領著兩個女子來到了她們的坐騎跟前;從裝束上看,她們顯然有著在森林中艱苦跋涉的準備。其中看上去較年輕的一個——儘管她們都很年輕——天真地任憑清晨的微風,吹開從她獺皮帽上低垂下來的綠色面紗,讓人瞥見她那光艷奪目的面容,淡淡的金黃頭髮,和一對湛藍的眼睛。她臉頰上的紅潤比松樹梢頭西方天際的晚霞更加鮮艷秀麗。那年輕軍官扶她上馬時她對他的嫣然一笑,也不亞於黎明破曉時那樣令人心曠神。冶。另一個女子看來也同樣受到年輕軍官的細心照顧,但似乎因年齡大了四五歲而比較持重,她隱藏起自己的嬌媚,不讓士兵們看見。她們倆雖然模樣兒同樣勻稱秀美,不因旅行裝束而減色,但是看得出來,她比年紀較輕的那位更加豐滿,更臻成熟。 

  一俟兩個女子上馬坐定,她們的隨從軍官也輕身跳上了戰馬的坐鞍。三人向站在木屋門前送行的韋布將軍鞠了一躬,便掉轉馬頭,帶著其餘人馬,朝軍營北面的出口緩步而去了。他們中間誰也沒有作聲,默默地走過了這段短短的路程。可是當年紀較輕的女子,發現那印第安信差忽然溜到她的身邊,帶領她走上面前的行軍道路時,她不由得輕輕地驚叫了一聲。那印第安人的使人吃驚的突然行動,雖然沒有使另一個女子喊出聲來,但她在驚異之下,禁不住也掀開了自己的面紗;當她那對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印第安人從容輕靈的步伐時,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又憐憫。又讚歎、又恐懼的神情。她的頭髮烏油油的,光亮得就像烏鴉的羽毛。她的皮膚並非棕色,而是顯得充滿血色,好像是根根血管都充盈得快要爆裂似的。然而她的臉既不粗俗,也不平常,而是端莊尊貴,秀麗絕倫。她好像發覺了自己一時忘情的樣子,不覺笑了笑,露出了一排使潔白的象牙也要羞煞的牙齒。她放下面紗,低下了頭,默默地騎馬前進,彷彿她心不在焉地沒有注意到四周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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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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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拉!索拉!哦哈呵!索拉! 

                  ——莎士比亞1 

  1《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場。 

  上一章,我們已經粗略地把兩位美麗的女子介紹給讀者諸君,而當其中的一位正在這樣沉思默想著的時候,那另一位卻已很快地從使她發出叫喊的驚慌中恢復過來;她一面暗笑自己的懦弱,一面向她身邊馬背上的青年軍官問道: 

  「海沃德,這種鬼怪是不是常會在森林裡出現?還是特地找來給我們逗樂的?如果是後者,我們除了感激之外,無話可說。但如果是前者呢,那在遇到可怕的蒙卡姆之前,我和科拉還得好好拿出點我們誇耀的、祖傳的勇氣來哩。」 

  「這個印第安人是我們部隊裡的一名『信差』,不過在他自己的同胞中間,他也許還算得上是個英雄哩!」年輕軍官答道,「他自願前來給我們帶路,帶我們通過一條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到湖邊去。我們走這條路,可以比跟在行動緩慢的大部隊後面快,而且正因為這樣,我們也就可以比較適意。」 

  「我不喜歡他,」那女子說,聲音顫抖,她部分是假裝,但更多的是真的害怕,「你對他是瞭解的,鄧肯,要不你不會這樣隨便信任他,要他來照料的吧?」 

  「是啊,非常信任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樣,艾麗斯。我是瞭解他的,要不我就不會信任他了,尤其是在這種時刻。據說他本來也是一個加拿大人;可是後來投過來為我們的朋友莫霍克人服務了;你也知道,他們是六個聯盟部族1中的一個。我聽說,他是由於一次什麼意外事件,被帶到我們這兒來的,你父親對這件事很重視,親自做了處理,這個野蠻人受到了嚴厲的處分——不過這個毫無根據的故事我已記不清了,反正只要知道他現在是我們的朋友就得了。」 

  1即易洛魁聯盟。一五七0年前後,由莫霍克族酋長海華沙,團結易洛魁印第安人中的莫霍克、歐奈達、塞納卡、卡尤加和奧南達五個部落組成,後又加入杜斯卡洛拉族,形成六族聯盟,當時他們聚居在紐約殖民地的西北部,為北美最強大的部落集團。 
  「要是他曾經是我父親的敵人,那我就更不喜歡他了!」那姑娘驚叫著說,現在她真的擔起心來了。「海沃德少校,你能不能和他談上幾句,好讓我聽聽他的聲音?這也許有點兒傻,不過你一定聽說了,我是憑他的聲音語調來判斷一個人的。」 

  「這不會有什麼結果。而且,很可能他只是喊叫一聲作為回答。儘管他也許懂得英語,但像他的大多數同胞一樣,他會裝成一點不懂;特別是現在戰爭要求他盡量裝得尊嚴的時候,他更不會屈尊來說英國話了。瞧,他停下了,一定是我們準備走的那條小路已經到了。」 

  海沃德少校的猜測沒有錯。當他們來到那印第安人仁候著的地點時,他就朝行軍大道旁邊的叢林裡面指著,可以看到這兒有一條隱蔽的,同時只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羊腸小道。 

  「到了,這就是我們要走的那條路,」年輕軍官低聲說,「別露出不信任的樣子,要不,可能反而會招來你所擔心的危險。」 

  「科拉,你認為怎麼樣?」有點兒不太樂意的金髮姑娘問她的姐姐。「要是我們跟部隊走,儘管也許會覺得他們有點討厭,可是我們的安全不是更有保障了嗎?」 

  「你不太懂得這些印第安土人的習性,艾麗斯,所以你弄錯真正有危險的地方了。」海沃德說。「如果敵人已經抵達旱道——這是決不可能的,因為到處都有我們的偵察兵,要是真的那樣,會打聽到消息來報告的——他們為了要盡量多剝頭皮1,一定會來包抄我們的部隊。那支隊伍的行軍路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我們的路線是臨時確定的,一定還是個秘密。」 

  1印第安人習慣剝取敵人的頭皮作為戰利品。 
  「難道就因為這人的舉止和我們不一樣,他的皮膚黝黑,我們就不信任他嗎?」科拉冷冷地說。 

  艾麗斯不再猶豫了,她朝自己的那匹「納拉甘西特」1狠狠地抽了一鞭,率先衝開灌木叢的枝葉,跟在信差後面,走進了幽暗的、荊棘叢生的小徑。年輕軍官以讚賞的目光注視著科拉,小心周到地給她開著路,而讓她那位膚色更加白皙,但不見得更為漂亮的女伴,隻身先走了。家僕們似乎事先已經得到命令,他們沒有進叢林,而是沿大部隊的行軍路線繼續前進。據海沃德說,這也是他們那位聰明的嚮導出的主意,這樣可以減少他們留下的蹤跡,以防被那些說不定已經潛入到他們部隊前面的加拿大土人發現。由於道路難走,他們好一陣子沒能談一句話;在這之後,他們終於穿過沿大路長著的寬闊的矮樹林帶,來到了高大陰暗的森林的穹隆之下。從這兒起,他們前進的障礙就較少了。嚮導看到兩個女子已經能駕馭住自己的坐騎,就放開大步朝前走去,步履輕快穩健,使步行的速度和兩位女士的馬匹小跑速度相適應。正當年輕軍官回過頭去和黑眼睛的科拉說話時,忽然從背後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並且正踏著他們走過的路趕了上來。海沃德止住了戰馬,他的同伴們也拉緊了韁繩,全部人馬都停止前進,以便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的情況。 

  1一種適宜於婦女乘騎的很有耐力的馬匹,產於美國羅得島。 
  過了一會,只見一匹瘦小得像(黃占)鹿1的馬兒,在樹幹筆直的松林間奔馳而來;又過了一會,可以看出,騎在馬背上的,正是我們在上一章中敘述過的那個長得很難看的人。他頻頻揮鞭死命策趕著自己的那匹瘦馬,催得它都快要炸裂了。在這之前,這幾位旅人並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物。如果說,此人站在地上時由於他的身材長得高,易於惹人注意,那麼他騎在馬上的雄姿,就更加吸引人了。儘管他不停地用裝有馬刺的那隻腳後跟踢著馬肚子,可是那匹母馬最多也只能用兩條後腿跑坎特伯雷小快步2,前腿則僅僅在沒有把握時幫一點忙,通常是保持著一種一蹦一跳的姿勢而已。也許是由於這種步法變換得迅速,造成了一種視官上的錯覺,從而誇大了這匹牲口的能力,就連海沃德這樣一個善於識馬的人,絞盡腦汁也摸不透,這匹被鞭策著的馬如此堅忍不拔地沿著這條曲折的小道追蹤而來,用的究竟是什麼步法。 

  1歐洲的一種小鹿,呈赤褐色,夏天皮毛髮黃,起白斑。 
  2意為「從容不迫的小快步」。源出英國詩人喬叟(一三四○—一四○○)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到坎特伯雷城去朝聖的香客,常走這種馬步。 
  那個騎在馬上的人的姿勢,也不比他的坐騎遜色。那匹馬每向前躍進一步,騎手高高的身軀也在馬鐙上挺直一次;由於他的兩條腿又格外長,這樣迅速的一伸一縮,使人根本弄不清他的身材到底有多高。而且因為他只在一邊使用馬刺,那匹馬跑起來彷彿也是一邊比另一邊快,還不斷地用自己那蓬鬆的尾巴拂打著大吃苦頭的一邊。有關這位騎手和他的坐騎的情況,我們暫且就說到這裡。 

  當海沃德看到這個陌生人時,他那緊蹩著的清秀有神的雙眉,就緩緩地舒展開了,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艾麗斯也沒有掩飾自己的高興,就連科拉那對烏黑深思的眸子中,似乎也自然地流露出欣喜的心情,而不再受那種天生的少女的羞怯所抑制。 

  「你是來找我們的嗎?」當那人來到他們跟前放慢步子時,海沃德問道,「我相信你不是來送壞消息的吧?」 

  「是啊!」陌生人只應了這麼一聲,便不住地扇動著自己那頂三角帽,想流通一下這森林中悶熱的空氣,弄得聽話的人根本鬧不清,他這算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哪個問題;直到他臉上涼快了一些,不再喘氣時,他才又接下去說:「我聽說你們是上威廉·亨利堡去的,正巧我也要上那兒去,因此我就認為,我和你們結伴同行看來是符合我們雙方的願望的。」 

  「你倒好像有著決定權似的,」海沃德回答說,「我們這兒有三個人,可你,除了你自己以外,這事沒有和我們任何一個人商量過。」 

  「是啊。首要的是自己先打定主意;只要這一點確定了——要是和婦女有關,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下去就是按照這個決定行事。我努力把這兩件事都做了,因此我就來到了這兒。」 

  「如果你要去聖水湖,那你走錯路了。」海沃德傲慢地說。「去那兒的那條大道,你至少已經錯過半英里地啦。」 

  「是啊,」那陌生人對這種冷淡的接待並不氣餒,回答說,「我已經在『愛德華』逗留了一個星期,如果對自己要走的道兒都不打聽一下,那我簡直是個啞巴了。而如果我是個啞巴的話,我也就幹不成這一行啦。」說完他露出一絲假笑,彷彿對於這幾句對方難以理解的俏皮話,自己也不好意思更加明顯地表現出讚賞似的。他又接著說:「我想一個從事我這種職業的人,和那些要由我來指導的人大接近,是一件不太明智的事;由於這個原因,我才不跟部隊一塊兒走。此外,我還認為,像你這樣的人,是最善於評價旅途中的故事的,所以我決定來和你們做伴,這樣也許可以使這次旅行愉快一些,而且我們還可以借此溝通感情哩。」 

  「你這個決定如果說不是太草率,也是太主觀武斷了!」海沃德大聲說,他拿不定主意,是把自己不斷上升的怒氣發洩出來呢,還是當著此人的面笑出聲來。「不過你說到什麼指導啦,職業啦,莫非你是地方部隊的什麼助理指揮官,也懂得進攻和防禦的高貴科學?要不,也許你是個畫畫直線和三角,自稱是個懂得數學的人?」 

  陌生人驚訝地朝問話的人打量了一會,接著,臉上所有的那種自滿神氣,一變而成為一種嚴肅的謙卑表情,他答道: 

  「說到進攻,我希望我們雙方都沒有這種企圖;至於防禦,我也沒有這個必要——感謝上帝的憐憫,自從上一次祈求他的寬恕以來,我沒有犯過一樁明顯的罪過。我不懂你說的直線和三角是指什麼,這還是讓那些有這種本領的人去解釋吧。我沒有什麼很高的才能,只不過是個唱詩的,略為懂得一點祈求和感恩的光榮藝術罷了。」 

  「這人顯然是阿波羅1的一個弟子,」覺得很有趣的艾麗斯喊了起來,「讓我把他收留在我的特別保護之下吧。不,海沃德,別皺眉頭了,你就可憐可憐我這對飢渴的耳朵,讓他和我們一塊兒走吧。而且,」她朝那離得較遠的、跟在那個緘默而陰沉的嚮導後面慢慢走著的科拉瞟了一眼,匆匆地低聲補充說,「在危急時,他也許還可以作為一個朋友,為我們增加一份力量哩。」 

  1希臘神話中司音樂、詩歌、光明等之神。 
  「艾麗斯,難道你認為,要是我料到這樣的危急可能發生,我會讓我喜愛的人來走這條秘密小道嗎?」 

  「不,不,我這會兒不想這個了。不過我覺得這個人怪有趣的。如果他真的『靈魂裡有音樂』1,我們就別粗暴地拒絕他這個旅伴吧。」說著她又用馬鞭朝小道前面指了指。青年軍官向她注視了一會兒,終於在她的柔情之下屈服了,接著他用馬刺踢了踢自己的坐騎,只向前躍進幾步,就重又回到科拉的身旁。 

  1詞出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場。 
  「朋友,遇到你很高興。」艾麗斯接著說,一面朝陌生人揮揮手,要他向前走,她自己也催馬重新用溜花蹄緩步走去。「有些親友都說我在二重唱方面不是一點沒有才能的,我們很可以任情享受一下我們所喜愛的藝術,使我們的旅行變得愉快一些。而且像我這樣一個才疏學淺的人,要是能聆聽到精於此道的大師談談自己的見解和經驗,受益一定會不小的。」 

  「是的,在適宜的時候,縱情唱唱聖詩,對一個人的身心都是大有好處的。」歌唱大師答道,毫不猶豫地遵照她的指點跟著前進,「而且,再也沒有什麼比能安慰人的聖詩更能舒暢心境的了。不過,要使歌聲美妙就得四重合唱。你無疑是個柔和而圓潤的女高音,而我,經過特別的努力,也可以唱到男高音的最高音,可是我們尚缺次中音和低音!剛才那位遲疑著不肯讓我同行的軍官,以他平時說話的聲調來看,也許可以擔任低音。」 

  「別只根據匆匆一面,見了使人上當的外表就草率地下判斷吧,」姑娘笑著說,「雖然海沃德少校有時聲調低沉,但是請相信我,他的天然音更適宜於唱圓潤的男高音,而不是你剛才聽到的這種低音。」 

  「那他也經常練唱聖詩嗎?」天真的旅伴問道。 

  艾麗斯真想笑出來,但她還是抑制住了自己想笑的心情,回答說:「據我瞭解,他喜愛的是通俗歌曲,軍人的生活不太有機會培養比較嚴肅的愛好。」 

  「上帝賜予人的聲音,也像別的才能一樣,應該好好利用,而不該濫用的。沒有一個人會說我玩忽過自己的天賦!我要感謝上帝的是,雖然我也和大衛1一樣,整個少年時代都花在音樂上,但是我的嘴裡從來沒有唱過一句粗俗的歌。」 

  1古以色列國王,相傳為《聖經·舊約》中《詩篇》的主要作者。 
  「這麼說,你的成就只限於聖歌方面了?」 

  「是的。由於大衛的聖詩勝過一切詩歌,因此,人們為它們譜上曲的聖歌也勝過所有平庸的歌曲。我可以高興地這樣說:除了這位以色列王的思想和意願,別的東西我是從不上口的;因為雖然時間的推移使他的詩篇稍有變化,但我們在新英格蘭殖民地上用的這種譯本,大大地勝過了其他的一切譯本,在它的豐富、正確和教義的純潔方面,完全接近富有靈感的作家原來的偉大著作。無論在哪兒,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的時候,我總是隨身帶著一部這樣的天才作品。這個譯本是一七四四年在波士頓出版的,這是第二十六版。書名是:《新舊約聖詩、聖歌集——忠實英譯本,專供聖徒(特別在新英格蘭)公私場合啟迪及慰藉之用》。」 

  陌生人一面在稱頌著他的稀世之作,一面已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書來。他先在鼻樑上架起一副鐵絲框的眼鏡,然後充滿崇敬,鄭重其事地把它翻開。接著,也不說一句應酬或者請求原諒的話,只說了聲「斯坦迪什」1,就拿出上一章中提到過的那件不知名的東西,放在嘴邊,吹出一個又高又尖的音來,隨後又用自己的嗓子發出一個比它低八度的和音;接著,他就不顧什麼樂曲、詩句,甚至也不顧自己那匹訓練欠佳的牲口的不舒適的走步,便開始以響亮、柔和、悅耳的聲音,唱出了下面的詞句: 

  1為聖歌的一種曲調名稱。 

    看哪, 
    弟兄和睦同居, 
    是何等的善, 
    何等的美。 
    這好比那貴重的油, 
    澆在亞倫的頭上, 
    流到鬍鬚, 
    又流到他的衣襟。1 

  1見《聖經叫日約》中《詩篇》第一百三十三篇。 

  伴和著這熟練的歌聲,陌生人的右手也有規律地上下起落著,向下落到底時,他就讓手指在那小本子的書頁上頓一頓;向上舉起時,則以他那獨特的姿勢揮舞著。看來,是長期的練習使他習慣成了自然;直到唱完最後一個詞「衣襟」,他才按照音節揮動兩下手臂,停住這種動作。 

  在幽靜的森林裡,這種聲音當然逃不過走在前面不遠的那幾個人的耳朵。那個印第安人用蹩腳的英語對海沃德低聲咕噥了幾句,接著海沃德跟陌生人說了幾句;歌聲立刻被打斷了,歌手暫時閉上了他的歌喉。 

  「儘管眼下我們並沒有什麼危險,不過在這種荒野裡趕路,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應該盡量安靜一點為好。因此,艾麗斯,你一定會原諒我給你掃了興,還是請這位先生暫時停一停,等到了比較安全的時候再唱吧。」 

  「不錯,你確實使我掃興,」那調皮的姑娘說,「因為我還從來沒聽到過歌詞和曲調這麼不協調的歌哩1!我正在研究這兩者之間不調和的原因時,鄧肯,你卻用你的低音打斷了我的思索!」 

  1歌詞原為希伯來文,這一譯本的英譯文很差。 
  「我不懂你所說的我的低音是什麼意思,」海沃德說,他對她的話有點生氣了,「我只知道,對我來說,你和科拉的安全遠比亨德爾1的任何一支管絃樂曲寶貴。」他突然停住話頭,敏捷地扭頭朝向一個灌木叢,接著又用猜疑的目光對自己的嚮導看了一眼。嚮導仍顧自泰然自若地默默向前走著。青年軍官禁不住暗自笑了一下,他認為剛才是他自己的錯覺,把林子裡某種發亮的野果,誤認為潛伏著的土人閃亮的眼珠了。於是,他又催馬向前,繼續著剛才被一閃念打斷的談話。 

  1亨德爾(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國作曲家。 
  其實,海沃德少校的錯誤,只在於他讓自己那年輕氣盛的傲慢掩沒了高度的警惕。他們的隊伍過去不久,那灌木叢的樹枝就被小心翼翼地撥開了,一張如原始的藝術和放縱的激情所造成的極其凶暴的臉在窺探著這一隊旅人遠去的背影。當這個森林居民發現了他未來的受害者的蹤跡時,他那塗得黝黑的花臉上掠過了一絲喜色,而那些旅人卻還毫無黨察地策馬前行。在小徑的彎曲處,只見兩位女子苗條輕盈的身子,在林間飄動;緊跟在他們後面,身子一扭一扭的是英俊的海沃德少校;最後,那位歌唱家的不勻稱的身軀,也跟著隱沒在這中間地帶黑魆魆一片數不盡的參天大樹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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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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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的土地還沒有開墾, 
                 我們的江河就漫到岸沿; 
               流水歡唱出的美妙歌曲, 
                 在清新廣闊的林中迴旋; 
               激流在奔騰,溪澗在蹦跳, 
                 樹陰下噴湧著眼眼清泉。 

                   ——布萊恩特1 

  1威廉·布萊恩特(一七九四—一八七八),美國詩人。此節引自《在祖先墳前的一個印第安人》。 

  我們暫且讓那輕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們,朝那潛伏著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處走去,現在先來敘述一下離這兒向西幾英里之外一處地方的情景。 

  這一天,有兩個人坐在一條湍急的小河邊,看樣子像是在等候什麼人,要不就是在等待著什麼預定的事情發生。小河離韋布將軍的據地只有一小時的路程,岸上的樹木,華蓋似的枝葉一直伸展到河邊,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顏色顯得更加幽暗。太陽的光線已開始變得不再那麼強烈,白天的酷熱也已減退,空氣中,瀰漫著從溪澗和泉水中升起的清涼水氣。這隱僻的森林深處,充滿了一片美洲七月悶熱天氣特有的恬靜。打破這一恬靜的,只有那兩人的低語,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啄木鳥懶洋洋的啄木聲和絢麗的堅鳥不調和的鳴叫,或者是遠處一座瀑布隱約的轟鳴。 

  可是,這種微弱、斷續的聲響,在這兩個森林居民聽來已經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們興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兩個閒聊的人中,有一個是紅皮膚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個雖然皮膚也已曬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裝備,但他的膚色要談得多,看來可能是個歐洲人的後裔。 

  那個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長滿苔蘚的樹木一頭,他認真、誠摯地說著,還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辯論時常有的沉著而又富於表情的手勢,來強調他的語氣。他的軀體幾近赤裸,身上用黑白兩色畫著象徵死亡的可怕的花紋。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腦袋上,只有頭頂心留著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髮髻1,髮髻上沒有別的裝飾品,只有一根老鷹的羽毛2,它橫插在他的頭頂,一頭垂掛到左肩。他的腰帶上,插著一把戰斧,還佩著一柄英國造的剝頭皮的獵刀。一支英國人用來武裝他們的印第安盟友的軍用步槍,隨隨便便地橫靠在他那裸露的、結實的大腿上。寬闊的胸脯,豐滿的四肢,威嚴的臉容——都表明,這個戰士已經到了他一生中的盛年,但還看不出有開始衰老的徵兆。 

  1印第安戰士僅在頭頂留一束頭髮,其他地方全都剃光。 
  2只有地位高的印第安戰士,才能戴這種羽毛。 
  那個白人,從他沒有被衣著遮住的那部分軀體看,顯然是一個從小就歷盡苦辛的人。他的肌肉雖然發達,但並不豐滿,而是顯得有點瘦弱。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看來都因長年累月的餐風宿露和茹苦含辛,鍛煉得十分堅強和結實。他身穿一件淡黃色鑲邊的深綠色獵衫,頭戴一頂夏天戴的光板皮帽,腰間束一條只有印第安人才用的貝殼串珠1的腰帶,腰帶上也佩著一柄刀子,但是沒有插戰斧。他腳上的鹿皮鞋,也像土人一樣裝飾得很花哨。他下身的服裝,只能看到露在獵衫下方的一副鹿皮裹腿,裹腿的外側繫著帶子,並用鹿筋吊在膝蓋的上端,他肩上還背有一隻彈藥袋和一隻裝火藥的牛角,這就是他個人的全部裝備了。此外,在他身旁的一棵小樹上,還靠著一支很長的步槍2,不少機靈的白人把這種長槍看成是最厲害的火器。這個獵人——或者是偵察員——的眼睛細小,但是明快、銳利、靈活,說話時不住地滴溜溜轉,彷彿在搜尋什麼獵物,或者在疑心潛伏在什麼地方的敵人會突然到來似的。儘管他看來一貫多疑,可是他的面容不但毫不狡黠,而且此時此刻,還有一種剛毅誠實的表情。 

  1印第安人用做裝飾品,以前亦曾用做貨幣。用五顏六色的貝珠串成的貝珠帶,運用貝珠的不同顏色和不同排列,依據聯想的原理,也可用做記事。 
  2軍用步槍較短,此種較長的步槍通常為獵人所用。——原注 
  「欽加哥,就連你們的傳說,也證明我的話是對的。」他用土語說,這種土語是從前居住在赫德森河和波托馬克河之間一帶的土人所用的方言,為了讓讀者方便,現在我們把它比較自由地翻譯出來,同時盡量保留一些這種方言和說話人的特色,「你的祖先來自落日之國,渡過大河1,打敗了這兒的人,獲得了這塊土地;而我的祖先來自清晨的紅色天空,越過鹽湖2,來到了這兒,他們的作為和你的祖先干的差不多。不過,這件事還是讓上帝來判斷吧,我們朋友之間,用不著多費口舌來爭論了!」 

  1指密西西比河。 
  2指大西洋。 
  「我的祖先是和光身子的紅人並肩戰鬥的!」那印第安人用同樣的語言嚴肅地答道。「鷹眼1,難道印第安戰士的石箭和你們的鉛彈就沒有不同了嗎?」 

  1即本書的主人公英軍偵察員納蒂·邦波,他本來是個獵人,以槍法著名,自己人管他叫「鷹眼」,敵人管他叫「長槍」。 
  「雖然老天爺讓印第安人長了紅皮膚,不過他們說的也是有道理的!」那白人一邊說,一邊搖著頭,好像對方要他公平論斷,他也不能無動於衷似的。他遲疑了片刻,覺得自己爭辯不過對方,跟著又重振精神,充分利用他的一點有限的知識,來答覆對方的反駁。「我不是個有學問的人,這一點我並不想隱瞞;不過憑我在獵鹿和打松鼠時見到的來看,我認為我們祖先手裡的一支步槍,也許並不比一張胡桃木做的弓和一支熔石做頭的箭更危險,要是這支箭,是在印第安人的決斷和瞄準下射出來的話。」 

  「這是你們的上代告訴你們的!」紅人揮揮手冷冷地說。「你們的老年人是怎麼對你們說的?難道他們告訴年輕的戰士說,白臉孔遇到的紅人,都是畫著戰鬥花紋,手握石斧和木槍的嗎?」 

  「我不是個有偏見的人,也不想誇耀自己的種族優越,雖然就連我在這世界上最兇惡的敵人易洛魁人1,也不敢否認我是一個真正的白人。」偵察兵暗自得意地看了看自己膚色淺淡、瘦削結實的手,回答說,「但作為一個誠實的人,我也樂意承認,對我們白人的許多做法,我是不贊同的。譬如,他們有一個習慣,就是把他們做的、見的全寫在書上,而不是在村子裡告訴大家,好讓膽小的吹牛家的謊言當面拆穿,也好讓勇敢的戰士找到同伴來為自己的實話作證。由於這種壞習慣,一個正直而不願成天和女人鬼混的人,因為忙於看書識字,也許就永遠聽不到祖先的豐功偉績,也認識不到努力勝過前人是一種光榮。說到我自己,我想我們邦波家的人,一向是會打槍的,因為我生來就善於用槍,這一定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正像我們的聖訓告訴我們一樣,不論優點還是缺點,都是天賦的。雖然別人對這種事怎麼看,我不想說。不過,隨便什麼事都有它的兩方面。我倒要問問你,欽加哥,按你們的傳說,我們的祖先最初見面時是怎樣的呢?」 

  1易洛魁人包括莫霍克、塞納卡等十幾個印第安部落,原居密西西比河中下游一帶,後遷移到五大湖地區;其中大多數原和英國人結盟,英法七年戰爭前期,曾紛紛倒向法國;北美的另一印第安大族阿爾岡昆人(其中包括特拉華族,莫希干族),長期和他們勢不兩立,貶稱他們為明果人、麥柯亞人。偵察員不僅為英國人,而且長期生活在特拉華人中間,故稱易洛魁人為「最兇惡的敵人」。 
  接著是片刻的靜默,這時,印第安人默不作聲地坐著。然後,他態度肅然地開始說了起來,那莊嚴的聲調,更增加了他的話的真實性。 

  「你聽我說,鷹眼,你的耳朵聽到的,決不會有半句假話。這全是我的祖先說的,也就是莫希干人做的。」他略略停頓了一會,朝自己的同伴仔細看了看,然後既像發問又像斷言似地接著說:「我們腳下的這條小溪,是不是到夏天就會變,溪水會變鹹,而且還會倒流?」 

  「是啊,你們傳說裡說的這兩件事都是真的,」白人說,「因為我曾去過那邊,而且還親眼看到過。雖然,為什麼原來在樹陰下這麼甜的水,到了陽光下就變得那麼苦,這種變化我到現在都沒弄清楚。」 

  「還有那水流的方向呢?」印第安人說,他那麼興趣盎然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這正是一個人對自己所關心而又感到驚異的事得到證實時的心情,「欽加哥的祖先沒有撒謊!」 

  「他們說的和《聖經》一樣正確,這也是自然界中千真萬確的事。人們把這種河水的倒流叫做潮汐。河水六個鐘點向裡流,六個鐘點向外流,原因是:海裡的水比河裡的水高的時候,水就往裡流,而等到河裡的水比海裡的水高,水就又向外流了。」 

  「樹林裡的水和大海裡的水,向下流到像我的胳臂這樣時,」印第安人把胳臂伸得平平地說,「就不再流了。」 

  「是啊,沒有一個誠實的人會否認這一點,」偵察員覺得對方似乎不太相信他對潮汐的奧秘所做的解釋,因而心中感到有點不快地說,「不過,我覺得,只有在小範圍內,而且當土地平坦時,這才是對的。因為一切都是按你看到的範圍大小來定的。你知道,在小範圍內,地是平的,但大範圍內,地是圓的。因此,在水池或者池塘裡,甚至較大的淡水湖裡,水是停著不動的,這你我都見過,所以都知道,但要是水面很大時,像大海那樣,那兒的地就是圓的了,水又怎能平靜不動呢?在我們頭頂一英里多高的那些黑魆魆的岩石間流著的那條河,你也許會認為它是靜止不動的,雖然你自己的耳朵也許聽到,眼下它正在翻騰哩!」 

  印第安人雖然並沒有被同伴的那套說教所說服,可是他仍然保持著自己的高貴品質,沒有流露出懷疑的表情,而像很相信似地留心聽著,然後以原先那種嚴肅的神態,繼續講下去。 

  「我們原來住在晚上太陽會被遮住的地方,後來經過了那些棲息著野牛的大平原,來到了這大河邊。在這兒,我們和阿里吉威人1交戰,直到他們的鮮血染紅大地。從大河的岸旁一直到鹽湖的邊上,沒有人敢來和我們對陣,麥柯亞人2只好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說:這片土地應該屬於我們。這片土地,從海水灌不到這條小溪的地方,一直伸展到往南走二十天路程的大河邊3。我們像英勇的戰士一樣取得這塊土地,我們像堂堂的男子漢一樣保衛著它。我們把麥柯亞人趕進了深山老林,讓他們和狗熊去做伴。他們吃不到鹽,只好像野獸一樣到鹽漬地裡去舔幾下,來嘗嘗鹽的滋味;他們不敢到大湖裡來捕魚,只得吃我們擲給他們的骨頭……」 

  1原來住在赫德森河沿岸的一個印第安人部落。 
  2易洛魁人的貶稱。 
  3意為赫德森河中下游一帶。 
  「這一切我全聽說了,而且也深信不疑,」白人趁印第安人猶豫不語的時候插嘴說,「不過,這些全是英國人來到這兒之前很久的事情了。」 

  「當年長著松樹的地方,現在已經長著栗樹了。最早來到這兒的白臉孔不是講英語的1。他們乘著大船到來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已經在紅人的圍看下埋了戰斧2。那時候,鷹眼。」他繼續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喉音,使他的話有時聽起來很悅耳,也只有這一點讓人看出他已深深地動了感情。「那時候,鷹眼,我們的部落團結一致,我們生活得很幸福。鹽湖給我們鮮魚,森林給我們麋鹿,天空給我們飛鳥,我們娶了老婆,而老婆又給我們生了孩子;我們禮拜大神;我們把麥柯亞人趕得遠遠的,使他們聽不見我們勝利的歌聲!」 

  1指荷蘭殖民者。 
  2印第安人慶祝戰爭勝利結束的一種儀式。此處意為已經過著和平生活了。 
  「你知道當時你自己家族的情況嗎?」白人問,「你是一個正直的印第安人!我相信你有著和他們一樣的才能;因此,你的祖先一定都是勇敢的戰士,也是議事會議上的賢人。」 

  「我的部落是許多部落的祖先,而我是嫡裔。我的血管裡流著酋長1的血液,它將永遠保留著。那些荷蘭人登陸後,把火水2給了我的人民,一直到讓他們喝得天地也分不清,而且還愚蠢地認為自己已經見到了大神哩。後來他們就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土地,一步步被趕離了可愛的河岸,最後落到了這樣的地步:我作為一個首領和大酋長,也只能從樹縫裡見到陽光,也一直不能去看一下自己的祖墳!」 

  1印第安人各部落差不多都有兩種酋長,一為世襲酋長,一為普通酋長。世襲酋長的職位,在氏族內是世襲的,而普通酋長的職位,只用來獎賞個人的功勳,本人死後即取消。 
  2指酒。 
  「墳墓會使人產生莊嚴的感情,」偵察員回答說,他被同伴那深沉的痛苦深深地感動了,「它們常能幫助一個人培養起好心善意。雖然對我自己來說,我倒不指望有人來埋葬我的屍骨,就讓它在森林中發白,讓豺狼撕得四分五裂吧。可是,許多年前一起到特拉華族1來的,你的那些同族親人現在在哪兒呀2?」 

  1為阿爾岡昆人中之一大部落,原來主要聚居在特拉華河流域一帶,後被迫離鄉他遷。 
  2欽加哥是莫希干族人,本族人流散以後,他就生活在特拉華人中間。 
  「許多年前的花兒哪兒去了呀?——枯謝啦!一朵接一朵的!我們莫希干族的所有人,都一個跟著一個,到精靈的世界去了。現在我還站在山頂上,但不久也要下山谷的。等到恩卡斯也走完我的路時,酋長的血統也就斷絕了,因為,我的兒子是最後一個莫希干人了。」 

  「恩卡斯在這兒哪!」就在他們近旁,響起一個同樣柔和而帶喉音的聲音,「誰要找恩卡斯說話呀?」 

  白人聽見突然有人打斷他們的談話,急忙從刀鞘中拔出刀子,另一隻手又本能地去抓住那支長槍。但欽加哥對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卻毫不在意,仍然安靜地坐著,頭也沒抬一下。 

  接著,一個年輕的印第安戰士腳步很輕地走過他們兩人之間,在湍急的小河邊坐了下來。老印第安人絲毫沒有發出什麼驚奇的聲音。沉默了幾分鐘,沒有人問話,也沒有人答話。三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著開口的適當時刻,避免流露出女人似的好奇心,或者是孩子般的焦急表情。那白人顯然也學了紅人的樣,他放下槍,同樣也保持著緘默。最後,欽加哥把目光慢慢地轉向自己的兒子,問道: 

  「那班麥柯亞人有膽量在這些森林裡留下他們的腳印嗎?」 

  「我發現他們的蹤跡了,」印第安青年回答,「已經弄清楚,他們的人數有我兩隻手的手指這麼多;不過他們全是些膽小鬼,東躲西藏的。」 

  「這班賊是在等待時機剝頭皮,搶東西啊!」白人說(以後我們也跟他的同伴一樣,管他叫「鷹眼」吧)。「不用說,那個時刻在動鬼腦子的法國佬蒙卡姆,一定會派他的間諜到我們的營地裡來,千方百計探聽到我們走的道路的!」 

  「好吧!」老印第安人朝落下山去的太陽瞥了一眼,說,「我們要把他們像鹿一樣從樹叢裡趕出來。鷹眼,今晚上讓我們好好吃它一頓,明天要讓那班麥柯亞人瞧瞧,我們是怎樣的男子漢大丈夫。」 

  「這兩件事我都願意幹。可是,要和易洛魁人交手,得先找到他們;要想填飽肚子,得先搞到獵物——說鬼鬼到,瞧,那邊真的有一隻公鹿來了,這是我在這一季裡見到的最大的鹿了,它正在小山腳下的樹叢裡走動哩!喂,恩卡斯,」他不出聲地笑著,像一個已經學會謹慎行事的人一樣,壓低聲音繼續說,「我敢拿出滿滿三小鏟火藥,外加一英尺貝殼串珠來打賭,我要打中它兩眼之間稍稍偏右的地方。」 

  「這不可能!」年輕的印第安人興奮地跳起來說。「除了它那對角尖以外,什麼都還藏著看不見啊!」 

  「真是個孩子!」鷹眼搖著頭,朝恩卡斯的父親說。「難道他以為,一個獵人看到了一隻野獸的一部分時,他還不知道其它部分在哪兒嗎?」 

  鷹眼舉槍瞄準,正準備表演一下自己非常得意的技術時,欽加哥伸手攔住了他,說: 

  「鷹眼!你還打算去打麥柯亞人嗎?」 

  「這些印第安人對森林裡的一切瞭解得真清楚,真像是出於本能一樣!」偵察員放下了槍,像一個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的人那樣,轉過臉去,說,「恩卡斯,我只好把這只公鹿留給你的弓箭了,要不,我們也許會殺隻鹿讓那班易洛魁賊種去吃哩。」 

  父親剛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這一提議,恩卡斯已經撲倒在地,悄悄地向那野獸爬過去了。到了離那隻鹿藏身的地方幾碼遠時,他十分小心地往弓上搭上一支箭。鹿角在移動了,彷彿它們的主人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就在這時候,只聽到一聲弦響,一道白光直穿樹叢,受傷的公鹿立刻從藏身處衝了出來,直衝到它躲著的敵人腳旁。恩卡斯急忙避開狂怒的公鹿的鹿角,跳到它的一旁,在它的咽喉上劃了一刀,公鹿跑到河邊就一頭倒下了,鮮血染紅了河水。 

  「這是用印第安人的手段干的,」偵察員心裡笑著,非常滿意地說,「這場面看了真叫人高興!雖然一箭已射中要害,還要劃一刀來結果它的性命。」 

  「霍!」他的同伴突然失聲叫了起來,一面急速地轉過身子,就像一隻嗅到獵物的獵犬。 

  「我敢發誓,是一群鹿來啦!」偵察員也驚叫了起來,他的兩眼閃爍著常有的那種職業性的熱情。「要是它們來到我的射程以內,我一定要請它們吃上一槍,哪怕這槍聲把六個聯盟部落全給驚動了!欽加哥,你聽見什麼啦?我聽起來林子裡可什麼聲音也沒有啊。」 

  「鹿只有一隻,而且已經死了,」老印第安人說,他伏下身子,耳朵幾乎碰到地面。「我聽到有腳步聲!」 

  「也許是狠群把鹿趕到這兒躲起來的,現在它們追上來了。」 

  「不,是白人的馬來了!」欽加哥回答說,他恢復了原先的尊嚴,重又鎮靜地在那株原木上坐了下來。「鷹眼,他們是你的弟兄,你去和他們說話吧。」 

  「好,我去;我講的英語,即使國王聽了也用不著感到恥辱而不願回答的,」偵察員用他所自誇的語言說,「可是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沒聽到有人的聲音或者野獸的聲音;啊,真怪!一個印第安人聽白人的聲音,竟會比一個連敵人也承認他是個完完全全的白人的人聽得更清,儘管他也許和紅人一起生活得太久,使得人們都不太相信他是個白人了!噢!像是有枯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有——現在我聽到了,是灌木叢在動——是的,是的,是腳步聲!我原以為是瀑布的聲音哩——噢——有人來啦,上帝保佑,別讓他們遇到易洛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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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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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去你的吧!在你離開這座林子 
             之前,我一定要為這次侮辱給你一 
             些懲罰。 

                    ——莎士比亞1 

  1《仲夏夜之夢》第二幕第一場。 

  偵察員的話還沒說完,那支小隊伍的領導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老印第安人警覺的耳朵聽到的,就是他們這支隊伍的腳步聲。一條像被鹿常走而踐踏成的小道,蜿蜒穿過前面不遠處的小峽谷,直通到小河邊——此刻白人偵察員和他的紅人夥伴在歇腳的地方。那一小隊旅人就是沿著這條小路慢慢地朝這兒過來的。在這森林深處,他們的出現引起了極大的驚異,站在同伴前面的偵察員,立刻迎上前去。 

  「來的是誰?」偵察員一面問,一面隨手把槍架到左臂上,右手的食指摳住了扳機,但是臉上絲毫沒有露出威嚇的表情。「這兒是荒山野林,到處是野獸、危險,你們是什麼人,跑到這兒來?」 

  「是教徒,也是支持法律和英王的人,」騎馬走在最前面的人說,「我們一大早就開始趕路,在這林子裡轉,什麼也沒吃,現在已經走得筋疲力盡了。」 

  「這麼說,你們是迷路啦?」偵察員插嘴問道,「而且還感到了迷失方向是多麼狼狽吧?」 

  「正是如此;儘管我們都是大人,但跟吃奶的嬰兒一樣得依靠嚮導;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只有成人的身材,而無成人的知識。你可知道這兒離那個威廉·亨利堡還有多遠?」 

  「哈!」偵察員不禁笑著喊了起來,但他又立刻克制住這種危險的笑聲,而以那種不易被潛伏著的敵人聽見的聲音開玩笑地說:「你離目的地可遠啦,就像一隻獵犬在追逐一隻鹿,可中間還隔著一個霍里肯湖哩!威廉·亨利堡,我的天哪!要是你們是英王的人,而且有事要找部隊的話,你們最好還是沿這條河先到愛德華堡,向那兒的韋布將軍報告;他仍留駐在那兒,沒有往狹窄的旱道開拔,去把無禮的法國佬攆回到香普蘭湖對面的老巢去。」 

  眼前的旅人對這個意外的建議還沒來得及做出回答,另一個騎馬的人又踏著灌木叢催馬來到自己同伴的前面。 

  「那我們離愛德華堡還有多遠呢?」新來的人問道。「你勸我們去的地方,今天早上我們才離開,可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湖邊呀。」 

  「那你們一定在迷路之前眼睛就看不清了。因為那條穿過旱道的路足有十來碼寬,我看它和任何一條通往倫敦的大道,或者甚至通往英王王宮的大道都差不多寬哩。」 

  「我們別再爭論路的好壞啦。」海沃德笑著回答說,因為,如讀者所料,新來的正是這位少校。「現在我只要告訴你一點就夠了:我們聽信了一個印第安嚮導的話,讓他帶我們走一條雖然偏僻但比較近的小路,結果上了他的當。總而言之,我們連現在到底在哪兒也搞不清了。」 

  「一個印第安人在森林裡迷了路!」偵察員懷疑地搖著頭說,「在這太陽曬焦樹頂,河水漫到岸邊的時候?他看到每棵山毛櫸上的青苔,就知道晚上北斗星會從哪兒升起,他也會迷失路?這林子裡滿是鹿踩出的路,人人都知道,這種路總是通向小河或山泉;就連天鵝也決不會飛到加拿大的河邊去!一個印第安人會在霍里肯湖和這條小河之間的地方迷路,這可怪了。他是個莫霍克人?」 

  「他原不是莫霍克人,可是後來人了這一族;據我所知,他的出生地還在北邊一些,按你們的叫法,他是個休倫人1。」 

  1實為易洛魁人懷安多特族中之一支,居住在美、加交界的休倫湖邊,故英國人蔑稱他們為休倫人。英法七年戰爭中,整個懷安多特族均支持法方。 
  「霍!」偵察員的兩個同伴都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在這之前,他們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顯然對眼前發生的事毫不關心,但這時卻不再保持沉默,吃驚得倏地跳起身來。 

  「一個休倫人!」那個強健的偵察員又重複了一句,他再次搖了搖頭,公開表示懷疑。「不管歸化了誰,他們生來就是賊胚,除了做騙子和流氓以外,你別想他們會幹出什麼好事來。我倒覺得奇怪,既然你相信了這個部落的一個傢伙,怎麼竟沒有遇上他的更多的同夥。」 

  「這一點用不著多害怕,威廉·亨利堡不是還在我們前方好多英里地嗎?而且,你別忘了,我曾告訴過你,我們這個嚮導現在已經是個莫霍克人,是個為我們的軍隊服務的朋友了。」 

  「讓我來告訴你吧,一個人要是他生下來是個明果人,那麼,他到死也是個明果人,」偵察員肯定地回答說。「一個莫霍克人!不,論忠誠,還是特拉華人或者是莫希干人;雖然打起仗來,他們並不是個個都能上陣,因為他們中有些人被狡猾的麥柯亞人害苦了,變得像女人一樣了一一旦是,一旦打起仗來,真正的戰士還得數特拉華人或者是莫希干人!」 

  「這些用不著再說了,」海沃德不耐煩地說,「對一個我熟識而你陌生的人的品質,我希望不必再多研究啦。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哩!我們這兒離愛德華堡的主力部隊駐地到底有多遠?」 

  「這也許要看你的嚮導是什麼人了。我想,像這樣的馬,從早到晚一天是能走不少路的。」 

  「朋友,我不想再跟你閒扯了,」海沃德一面抑制住不滿的神情,一面用更為溫和的語氣說,「要是你能告訴我到愛德華堡有多遠,而且還能領我們去那兒的話,你的勞力一定會得到酬報的。」 

  「我要是這樣做的話,怎麼能知道我不是在帶一個敵人、一個蒙卡姆的間諜去自己的陣地呢?並不是每一個說英語的人都可靠啊。」 

  「如果你是在軍隊裡服務的——我判斷你可能是個偵察員,那你應該知道,英國皇家軍隊裡有個第六十團。」 

  「六十團!說起駐美英軍的事,我很少有不知道的,儘管我穿的是獵人衣服而不是紅色軍裝。」 

  「好啊,那你一定知道那個團裡的少校叫什麼名字了?」 

  「那個團裡的少校!」獵人打扮的人非常自傲地挺直身子,說,「如果說,在這一帶有個認識愛芬漢姆少校的人,這個人現在就在你的面前。」 

  「那個團裡有好幾個少校哩,你提到這位是年紀較大的,而我說的是他們當中年紀最輕的一個,那個擔任威廉·亨利堡警衛隊隊長的。」 

  「是的,是的,聽說有一位從南部某省來的很有錢的青年人擔任了這一職務。我覺得,對這樣一個官銜來說,這個人也太年輕了,在他指揮之下的不少是頭髮開始花白的人哩;不過,聽人說,他是個很有才幹的軍人,而且也很勇敢!」 

  「不管他是怎麼一個人,不管他是否和他的官銜相稱,現在和你說話的正是他。當然,你也就用不著再害怕他是個敵人了。」 

  偵察員驚訝地注視著海沃德,隨後脫下了帽子,雖然他已不像先前那樣滿懷自信,但還是有點將信將疑地說: 

  「我聽說,今天早上有一支部隊離開愛德華堡駐地,往湖邊開去了。」 

  「你聽到的是事實;不過我喜歡抄條近路,所以我聽信了剛才說的那個印第安人的話。」 

  「結果,他騙了你,接著又逃走了!」 

  「我相信,兩者都不是;後一點肯定不對,因為他現在還在我們後面哩。」 

  「我倒要看看這傢伙;要是他真是個易洛魁人,我只需憑他那無賴的模樣和身上的花紋就能看出。」偵察員說著,走過海沃德的坐騎,來到了歌唱家的馬後面的小路上,那匹小馬正趁著這停下的時候,就著母馬在吃奶。偵察員撥開灌木叢,往前沒走上幾步,就遇見了那兩個女子,她們正焦急地,不無憂慮地在等待著談話的結果。在她們的後面,那個印第安嚮導在一棵樹上靠著,絲毫不動聲色地任憑偵察員仔細打量;他看上去是如此醜惡和凶悍,不由得不使人感到恐懼。偵察員觀察完畢,立刻就轉身往回走。當他重又經過那兩位女子身邊時,停步觀賞了一下她們美麗的風姿。艾麗斯含笑向他點頭招呼,他也很高興地回了禮。接著,他又來到了那匹母馬的旁邊,花了點時間研究它的主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但是毫無結果,於是他搖著頭,回到了海沃德的跟前。 

  「明果人終究是明果人,上帝既然使他成為一個明果人,無論是莫霍克人還是別的任何部落,都沒法把他改變,」他回到原來的地方後,說。「如果只有我們倆,而且你又捨得讓這匹駿馬今晚上任憑野狼去擺佈的話,我可以親自帶你去愛德華堡,只要一個小時就夠了,因為它離這兒只有個把小時路程;可是你帶了這麼兩位女眷,那就不行啦!」 

  「為什麼?她們雖然已經很疲勞,但是再騎馬走上幾英里地,還是受得了的。」 

  「這不行!」偵察員重複說,「晚上在這種森林裡,即使給我整個殖民地裡最好的槍,我也不願和那個印第安嚮導一起走一英里地。這些森林裡,到處藏匿著潛入的易洛魁人,你那個雜種莫霍克人,要是跟我們一起上路,他很清楚,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們。」 

  「你這樣想嗎?」海沃德從馬鞍上俯下身子,壓低聲音,近乎耳語地說,「我得承認,我也不是沒有這種懷疑的,可是,為了我的同伴們,我只得盡量隱藏起自己的懷疑,裝出對他信任的樣子。正因為我懷疑他,所以我已不再要他走在前面,而要他跟在我們的後面。」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個騙子!」偵察員一面說著,一面將一個指頭放到鼻子上,以示小心。「這個賊子現在正靠在那棵小楓樹的腳下,你從灌木叢上看過去可以看到;他的右腿正和那棵樹幹的樹皮成一直線,因此,」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步槍,「我站在這兒,只要一槍就能打中他膝蓋和踝骨之間的地方,使他至少有一個月不能在這林子裡走動。要是我現在再走到他跟前,這只狡猾的狐狸一定會起疑心,會像一隻受驚的鹿那樣,逃進林子裡去的。」 

  「這不行。他也許是無辜的,而且我也不喜歡你這樣幹。不過,要是我確信他已經背叛……」 

  「易洛魁人狡猾奸惡,這是十拿九穩的事。」偵察員說著,本能地舉起了槍。 

  「等一等!」海沃德擋住他說,「這樣幹不行——我們得想個別的辦法,儘管我有充分根據,相信這壞蛋確實騙了我。」 

  鷹眼放棄了傷害這個印第安嚮導的主意,他默默地想了一會,接著便做了個手勢,把兩個紅人同伴召到自己跟前。他們三人用特拉華語熱烈地、但是低聲地商量著;那白人不時地朝那棵小楓樹指指點點的,從他的手勢看,顯然是在指明那個暗藏的敵人的位置。兩個同伴很快就懂得了他的意圖;於是,他們放下了自己的武器,分頭往小路兩旁,成相反的方向鑽進了樹叢;他們的行動是如此小心,絲毫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 

  「現在,你回到你的嚮導那兒去,」鷹眼又回頭對海沃德說,「用談話來纏住他;剛才這兩個莫希干人會把他逮住的,連他身上的花紋也不會碰壞一點。」 

  「不,」海沃德驕傲地說,「我要親自去逮住他。」 

  「咄!你騎在馬上怎麼對付得了一個林子裡的印第安人呀?」 

  「我會下馬的。」 

  「你以為,他看到你一隻腳離開了馬鐙,還會等著你另一隻腳也抽出馬鐙嗎?不管是什麼人,來到這種林子裡和土人交手,要是他想要取勝,就得按印第安人的辦法行事。所以,你還是去和那傢伙談談吧,要裝出你相信他是你最忠實的朋友那樣。」 

  海沃德雖然對自己被迫要去完成的任務滿肚子不高興,但是他還是準備照辦了。因為時間一刻刻地過去,愈來愈迫使他認識到,由於自己的輕信,他已使得托付給他的重任陷入了多麼危急的境地。太陽已經下山,林子裡突然不見亮光,1開始變得一片昏暗。這種情景強烈地使他意識到,那班野蠻人通常選來進行最殘酷無情的復仇或戰鬥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了。在這種憂懼的刺激下,海沃德終於去了。偵察員等他一走,便立刻和那個早晨自作主張地參加到這支旅行隊裡來的陌生人,高聲談論起來。在走過那兩位姑娘的身邊時,海沃德又向她們說了幾句壯膽的話;他高興地發現,雖然她們經過一天的勞累,顯得很疲倦,但看來她們還是相信,眼下的困境並不是出了什麼突然事故。他又對她們說了理由,要她們相信他現在只不過在忙於商量今後的路線問題,隨後便催馬向前。在離印第安差役幾碼處,他又勒住了馬韁,那個臉色陰沉的傢伙仍然一動不動地靠在樹上。 

  1這個故事發生在緯度42度的地方,那兒的黃昏非常短促。——原注 
  「你看,麥格瓦,」他竭力裝出坦率和友善的樣子說,「天已經在黑下來了。可是我們高威廉·亨利堡,仍比不上離今兒早上出發的韋布將軍的駐地近。你迷了路,我的運氣也不好。不過,幸虧我們遇上了一個獵人——你聽,他正在和那位歌唱家談話哩,他認得這森林裡的鹿徑和小路,而且他答應帶我們到一個地方去,我們可以在那兒安全地過上一夜。」 

  印第安人目光灼灼地盯住海沃德的臉,用生硬的英語問道:「他只一個?」 

  「一個人!」海沃德支吾著回答說,撒謊對他來說太生疏了,不能不使他露出一副困窘的模樣。「哦,不!當然不是一個人,麥格瓦,你知道,還有我們和他在一起哩。」 

  「那麼刁狐狸可以走了,」印第安差役回答說,一面冷冷地拾起放在腳邊地上的小背包。「白臉孔也就可以只看到和自己一樣的白臉孔了。」 

  「走?你說的『狐狸』是誰?」 

  「這是麥格瓦的加拿大父親1給他取的名字,」印第安差役回答說,對這個綽號流露出一副驕傲的神情。「只要孟羅2在等著他,在刁狐狸看來,晚上和白天是一樣的。」 

  1此處指法國人。一些被白人征服的印第安人,對地位高的白人,尊稱為「父親」。 
  2即威廉·亨利堡駐軍司令孟羅上校。 
  「那麼,當威廉·亨利堡的司令問起他的女兒時,狐狸將怎樣給他回答呢?他敢告訴那位急性子的蘇格蘭人說,他的兩個女兒都留在森林裡嗎?一個帶路的人也沒有,而麥格瓦原來答應做嚮導的呀?」 

  「儘管那個白頭髮首領,聲音很響,胳臂很長,可只要狐狸待在林子裡,就聽不到他的罵聲,挨不到他的打了。」 

  「可是,那些莫霍克人會說些什麼呢?他們會要他穿上裙子,吩咐他和女人一起待在棚屋裡,因為他們再也不會托付他去幹男子漢的事情了。」 

  「狐狸認識去大湖的路,他會找到他祖先們的屍骨的。」印第安差役冷冷地回答說。 

  「好啦,麥格瓦,」海沃德說,「我們不都是朋友嗎?我們之間有什麼好爭吵的?孟羅答應過你,等你完成任務後要給你報酬,我也要重重謝你哩。你歇著吧,打開背包先吃一點。我們還有點時間,別像個愛吵嘴的女人那樣把它給浪費掉了。等那兩位小姐休息好了,我們就上路。」 

  「這些白臉孔在他們的女人面前就都成了狗,」印第安差役用自己的土語咕噥著,「她們要吃喝時,戰士就得放下戰斧去侍候她們。」 

  「狐狸,你在說什麼?」 

  「我說:『好的。』」 

  印第安差役銳利的目光盯著海沃德的臉,但當和對方的目光相遇時,立刻就轉向了一旁;他不慌不忙地在地上坐了下來,先小心地、慢慢地朝四周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些原先吃剩的乾糧吃了起來。 

  「這就對了,」海沃德接下去說,「這樣,明天早上,狐狸就會有力氣和好眼力來找路啦。」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因為附近的樹叢裡傳來枯枝的折斷聲和樹葉的沙沙聲,但他立刻又沉住氣,繼續說道:「我們一定得在太陽上山之前動身,要不,我們說不定會被蒙卡姆的人擋在半路,回不了威廉·亨利堡。」 

  麥格瓦突然將手從嘴旁放了下來,雖然他的眼睛依然盯著地面,他的頭卻轉到了一旁;他的鼻孔張得老大,耳朵也彷彿比平常顯得更直,顯出一副緊張地注意著的樣子。 

  海沃德一面警惕地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一面裝做漫不經心地從馬鐙中脫出一隻腳,同時一隻手伸向腰間的熊皮手槍套。一切要想探出印第安差役的念頭的努力,幾乎都毫無結果,只見他那顫抖的目光,不停地在各種東西上轉,但也可以說並沒有在動。正當海沃德猶豫著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時,狐狸卻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動作是那麼緩慢和謹慎,一點兒聲音也沒發出。海沃德感到,現在已經到了非行動不可的時候了。他一條腿翻過馬鞍,下了馬背,決心要憑自己的勇氣和力量來逮住這個背叛的嚮導。但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驚慌,他依舊保持著一種鎮靜和友好的神態。 

  「刁狐狸不吃啦?」他也用了這個他看出最能投合這印第安人的虛榮心的稱號,「他的玉米餅沒有烤好,而且,看來好像已經發硬啦。讓我看看,也許在我的乾糧袋裡,能找到一些他愛吃的東西哩。」 

  麥格瓦遞過背包來接海沃德給他的東西。他甚至讓對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手,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也沒有改變一下他那時刻警惕著的表情。但當他感到海沃德的手指,在輕輕地移向他赤裸的手臂時,他猛地甩開少校的手,發出一聲尖叫,縱身一躍,鑽進了對面的樹叢。緊接著,欽加哥塗著花紋的身子,像個幽靈似地從樹叢中衝出,穿過小路,迅速地追了上去。接著又聽到了恩卡斯的一聲喊叫,同時,只見森林裡突然火光一閃,偵察員的步槍也隨著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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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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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在這樣一個夜裡, 
              提斯柏心驚膽戰地踩著露水, 
              看見了前面有一頭獅子的影子。 

                   ——莎士比亞1 

  1《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場。 

  印第安嚮導的突然逃跑和追捕者的瘋狂叫喊,使海沃德驚愕得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後來,他想到必須把逃犯給抓回來,就撥開身邊的灌木叢,急忙飛奔向前,去幫助追趕。可是,他還沒跑出一百碼,就遇見了那三個前去追捕的人,他們並沒有把逃犯抓住。 

  「幹嗎這麼快就洩氣啦!」他大聲喊道。「這壞蛋一定就躲在這些樹木的後面,能把他抓住的。要是不把他給抓住,我們就不得安全了。」 

  「你能叫雲去追風嗎?」失望的偵察員回答說。「我聽到那鬼子從枯葉子上過去時,輕得就像一條黑蛇;後來又看到那棵大松樹後面影子一閃,我立刻朝那影子打了一槍。但結果不行!像這樣憑推算瞄準,要是打槍的不是我而是別人,我倒要說他眼力夠好夠快的了;而且,在這方面,我也許還算得上是個有經驗的行家哩。瞧那棵黃護樹,葉子變紅了,可誰都知道,現在還是七月天,它正在開黃花呀。」 

  「這是狐狸的血!他打傷了,也許還會死哩!」 

  「不,不!」偵察員堅決不同意這個意見,回答說,「我也許擦破了他胳臂上或者是腿上的皮,可是這傢伙會因此而更加多跑一些時候。對一個奔逃的動物來說,一顆槍彈要是只擦破它一點皮,它的作用就很像你們的踢馬刺對馬的作用一樣;因此,這顆槍彈只能使它跑得更快,更起勁,而不能奪去它的生命。不過要是打中了它的要害,通常再跳上一兩跳之後,就不會再跳了,不管他是個印第安人還是一隻鹿。」 

  「我們是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而他是個受了傷的人!」 

  「你莫非活得不耐煩了?」偵察員插嘴說。「沒等你追多遠,那個紅鬼就會把你引到他同夥的戰斧下面。像我這麼個常在戰鬥的吶喊聲中睡覺的人,在這敵兵四伏的地方打起槍來,實在也太冒失了。可是當時禁不住啊!這是很自然的。來吧,朋友們,讓我們來換個歇腳的地方,而且轉移時,還得想法讓那班狡猾的明果人走到錯路上去;要不,到明天這個時候,咱們的頭皮早已掛在蒙卡姆的大篷帳前面被風吹乾了。」 

  這番可怕的警告,既然出自像偵察員這樣一個處事冷靜,對眼前的處境有著充分瞭解,而又不怕面對危險的人之口,當然也使海沃德感到自己所負責任的重大。他朝四周掃視了一下,只見林中樹葉的穹隆下,已經愈來愈昏暗,他彷彿感到,他那幾個孤立無助的、無力抵抗的旅伴,已經完全陷入了那伙野蠻的敵人手中;這伙敵人像捕食的野獸一樣,只要一等天黑,就可以更有把握地展開致命的攻擊了。海沃德由於兩眼昏花,他的突然被喚起的想像力,使每一叢搖動的灌木和每一段倒地的枯樹,都變成了人的模樣;在想像中,他不止一次地彷彿已經看到了埋伏著的敵人的猙獰面目。他們正從隱藏處不斷地在窺探著他這隊人馬的行動。他抬頭一望,發現黃昏塗抹在藍天上的朵朵羊毛似的輕雲,它那淡淡的玫瑰色已在逝去;從他站立的地方流過的小河,也只有憑它兩岸那黑魆魆的樹木,才能辨認出來。 

  「怎麼辦?」海沃德說,他感到,再懷疑這種迫在眉睫的險境,毫無幫助。「看在上帝面上,千萬別丟下我,留下來保護我護送的兩個姑娘吧,要怎麼酬謝,隨你們說!」 

  但是,這個突如其來的、誠摯的要求,並沒有引起偵察員和兩個印第安人的注意,他們正在一旁用土語商議著什麼。雖然他們的談話聲很輕,很小心,幾乎像耳語,但此刻已經靠上前去的海沃德,輕而易舉地就能分辨出,那個年輕戰士的語調十分熱切,而年紀較大的兩個則比較審慎,顯然他們正在進行爭論,為了這幾個旅人的安全,採取某種措施是否妥當。出於對這件事的極度關心,以及害怕再拖延時間會引起更多的危險,海沃德朝那黑魆魆的人堆更湊近一些,並想向他們更明確地提出報酬問題,可是就在這時,那白人卻轉身走開了。他彷彿對爭論之點表示已讓步似地揮著手,嘴裡用英語咕噥著說: 

  「恩卡斯說得對!把這樣兩個無辜的姑娘扔下不管,那不是我們男子漢幹的事,哪怕由於這麼一來會把我們藏身的地方永遠毀掉。要是你想從毒蛇的毒牙下,救出這兩朵嬌嫩的鮮花,先生,你不能再浪費時間,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對這樣一個願望,怎麼還能懷疑!我不是早就答應給你們……」 

  「你還是向那位能給我們智慧,使我們能智勝這森林中狡黠的惡魔的上帝多多祈禱吧,」偵察員冷冷地插嘴說,「大可不必向我們廣許錢財,因為你也許活不到兌現的日子,而我也活不到用這些錢的時候哩。這兩個莫希干人和我,將盡一切辦法來保護這兩朵雖然艷麗但不適宜於荒野的花兒不受傷害。而且我們這樣做,除了上帝通常給予正直行為的那種酬報外,並不希望得到任何旁的報酬。不過,你得先答應兩點,這不僅要代表你自己,而且要代表你的朋友們。要不,我們不但救不了你們,反而把自己也給坑害了!」 

  「哪兩點?你說吧!」 

  「第一,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得保持安靜,就像這沉睡的森林一樣;第二,我們帶你們去的地方,要永遠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一定竭盡全力和大家一起信守這兩個條件。」 

  「那跟我走吧,我們白白地在浪費時間了,這時間,可像一隻受傷的鹿心房裡的血一樣寶貴哩。」 

  儘管天色已經愈來愈暗,海沃德還是能看出偵察員那焦急的神態。他跟著他的腳步,趕緊朝他的同伴們逗留的地方走去。他們走到那兩個焦急等待著的女子跟前,海沃德簡要地向她們介紹了他們這位新嚮導的情況,並且告訴她們,必須時刻嚴加注意,不管遇到什麼驚懼的情況,都要保持安靜,不能出聲。雖然海沃德這一番嚇人的話使人聽了膽戰心驚,但由於他那真誠而感人的態度,加之眼前的情況又如此緊急,她們終於鼓起了勇氣,準備經受這次意外的、不同尋常的考驗。她們毫不遲延,默默地讓海沃德幫著下了馬。當他們迅速地來到河邊時,偵察員也已經把其他人召集到這裡,他用的是明確的手勢而不是語言。 

  「這些馬怎麼辦呢?」偵察員自言自語地說,看來,大伙未來的行動全得聽他指揮了。「要是把它們殺了再丟進河裡,那又得浪費時間了;把它們留在這兒吧,又等於告訴明果人,他們用不著走多遠就可以找到它們的主人!」 

  「那就鬆開韁繩,讓它們在林子裡隨便走吧。」海沃德大著膽子建議說。 

  「不,最好還要騙一騙敵人,讓他們相信,他們得有馬一樣的速度才能追上我們。對,對,這一定可以哄他們一下!欽加哥——噓!什麼東西在搖那棵樹?」 

  「是那匹小馬。」 

  「這匹小馬無論如何得先殺了。」偵察員低聲說,伸手就去抓這匹靈活的牲口的鬃毛,但是小馬輕易地躲過了他的手。「恩卡斯,你的箭!」 

  「住手!」被判處死刑的小馬的主人大聲喊了起來,不管別人都是低聲低氣的。「饒了米利安的小駒子吧。它是一匹忠誠的母馬的優秀後裔,它不會存心傷害什麼的。」 

  「當人們為上帝賜給的惟一生命而鬥爭時,」偵察員堅決地說,「就連自己的同類,也不見得比林子裡的野獸更寶貴哩。要是你再要多說,我就只好把你留給那班麥柯亞人來處理了!恩卡斯,把弓拉滿,我們可沒有時間再射第二箭啦。」 

  他那威脅語氣的低語聲還沒停歇,那匹受傷的小馬先是前腿騰空,用後腿直立起來,接著就一頭倒在地上。欽加哥奔上前去,敏捷地在它的咽喉處拉了一刀,隨著順手把這匹正在掙扎的小馬猛力推人河中,讓它順著水勢往下游慢慢淌去,它那臨死的喘氣還能聽見。這一看似殘酷,但完全必要的行動,特別是那獵人和莫希干人的沉著而又果斷的動作,使這幾個旅人深深感到,這正是一種對他們眼下身居險境的可怕警告。兩個姑娘打著哆嗦,互相偎依得更緊了。海沃德站在他們的旁邊,在這蒙上一層神秘面紗似的陰森森的林子裡,他一隻手本能地抓住了那支已從槍套中抽出的手槍。 

  兩個印第安人卻毫不躊躇地拉住了馬韁,把那幾匹受驚的、不願走的馬都拖到河裡去了。 

  離岸沒多遠,他們就改變了方向,人馬都被河岸的陰影給遮蔽住了,他們沿著岸邊的懸巖,逆著水流前進。與此同時,偵察員從一片枝葉低垂到水面的灌木叢下面,拖出了一隻隱藏在那裡的樹皮小船,默不作聲地示意要兩個姑娘上船。她們毫不猶豫地照他的指示做了,只是不時擔心地回頭張望著,這時,那越來越濃的夜色,已經像一道黑色的屏障似的,擋在河邊了。 

  等科拉和艾麗斯坐定後,偵察員又不顧身份地命令海沃德下到河裡,要他扶住一邊的船舷,自己則扶住另外的一邊,兩人就這樣推著小船逆水前進;那匹被殺死的小馬的主人,則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們的後面。他們就這樣前進了許多英尺。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河水在他們腳邊打著漩渦,以及他們小心的腳步衝擊著流水的聲音。海沃德完全聽憑偵察員來掌握小船的航線。看來,偵察員對這條航線也確實瞭如指掌,他為了要避開礁石和深水處,一會兒離岸很遠,一會兒又緊靠河岸前進。偶爾,他還會停下來。在一片寂靜中,那沉悶而愈來愈響的瀑布聲,給人以更深刻的印象。偵察員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捕捉著沉睡的森林中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響,當他確信萬籟俱寂,即使用他那訓練有素的感官,也探測不出有敵人到來的任何跡象時,才又從容地繼續慢慢前進。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地點,海沃德突然看到,在一處高懸的河岸投下的陰影特別深暗的河水中,有一堆黑魆魆的東西。他躊躇著不敢向前,指著那地方,要偵察員注意。 

  「噢,」偵察員不在意地說,「那兩個印第安人憑著他們土人的判斷力,把馬藏在這兒了!因為水裡不會留下什麼痕跡,而且,在這樣黑暗的地方,就連貓頭鷹的眼睛也看不見。」 

  所有的人重又聚到一起了。偵察員和他的新同伴們又進行了一次會商,在會商時,那幾位命運完全依賴於這些陌生的森林居民的忠誠和機敏的人,也才略有閒暇較為仔細地來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 

  這裡,河水被夾在兩岸高聳的懸巖峭壁之間,小船停歇的地方就在一塊這樣的懸巖腳下。由於懸巖上長滿了參天的大樹,而且巖壁上的樹似乎都搖搖欲墜似的,使河水看起來彷彿流經一座又深又狹的峽谷。奇形怪狀的枝幹和參差不齊的樹梢,朦朧地滿佈在星空,它們下面的一切,則處於一片昏暗之中。背後,河水曲曲彎彎,被黑魆魆的樹木遮擋著看不見了;但在前面,在離開不遠處,河流彷彿直上天空,河水傾瀉而下,沖灌進巖洞,發出傍晚時聽到過的那種沉悶的聲響。看來,這確是個非常幽僻的地方,姐妹倆凝望著這富於浪漫情調的、使人驚奇的美麗風景,覺著有了一種令人慰藉的安全之感。可是,幾位嚮導之間的頻繁活動,立刻使她們停止觀賞這夜色中的迷人野趣,而想到她們的處境的真正危險。 

  那幾匹馬已被分別拴在岩石縫中長出的幾叢灌木上,它們將要留在這兒,站在水中過一夜。 

  偵察員要海沃德和他那位悶悶不樂的同伴,也坐上小船的船頭,他自己則佔了船尾;他身子挺直,穩如磐石,好像是站在一艘用堅固得多的材料造的大船上。兩個印第安人又小心翼翼地順原路回剛才來的地方去了,偵察員則用篙在岩石上使勁一撐,使這只脆薄的樹皮小船直向湍急的河心駛去。在此後的好幾分鐘內,這只輕如水泡的小船,和奔騰的急流展開了一場勝負難決的激烈搏鬥。坐在船裡的人連手也不許動一動,他們幾乎都嚇得屏住呼吸,提心吊膽地望著閃閃發光的河水,生怕一不小心,這只脆薄的小船就會被狂怒的河水所吞沒。不知有多少次,大家都認定這一回自己要葬身在這些漩渦之中了,但是他們的傑出的舵手,最後還是使船頭頂著急流,逆水前進。在長時間的、勇猛的——在那兩位姑娘看來也是拚死的——努力之下,這一場搏鬥終於結束了。正當艾麗斯嚇得閉上眼睛,心想這一次定將在這瀑布腳下的漩渦中喪命時,小船卻已平穩地靠了岸,停在一塊突出水面的平坦的岩石邊了。 

  「我們到了哪兒啦?下一步該怎麼辦?」海沃德見偵察員的努力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問道。 

  「我們已經到了格倫瀑布的腳下。」偵察員回答說,在瀑布的咆哮聲中,他的話說得很響,彷彿什麼也不用害怕了。「下一步就是要小心穩妥地上岸,要是把小船給弄翻了,你們又會沿剛才來的原路被衝回去,而且比來時要快得多。只要稍微漲點水,在這條河裡逆水行船本來就不容易;而且,這麼一隻樺樹皮和樹膠做的小船還倉促地乘上了五個人,實在少有。現在,你們都先上到這塊岩石上,我還得去把那兩個印第安人和打來的鹿載到這兒來,一個人在食物堆中挨餓,倒不如讓人剝掉頭皮。」 

  他的乘客們都很樂意地聽從了這些吩咐。他們的最後一隻腳剛碰到岩石,小船就迅速地掉頭離了岸,只見偵察員那高高的身軀,在水上滑翔似的,不到一會兒工夫,就被河心深沉的黑暗所吞沒了。被他們的嚮導留在岩石上的人,一時都感到手足無措起來,他們站在碎石中間,連腳都不敢移動一步,生怕一腳踏空,就會突然掉進四周那些怒吼著的,水流滾滾而進的深不見底的洞穴之中。不過,他們的憂慮很快就得到了解除,當他們認為偵察員還沒有找到他的同伴時,他卻已在兩個土人熟練的技能幫助下,飛快地駛回渦流,重又在那塊離水面不高的岩石旁停下了。 

  「現在,我們是既有堡壘和防軍,也有了給養,」海沃德高興地喊了起來,「用不著再怕蒙卡姆和他的盟友了!喂,我的警惕的哨兵,在那邊陸地上有沒有看到你說的那班易洛魁人的動靜?」 

  「我管他們叫易洛魁人,因為對我說來,每一個說別種語言的土人都是敵人,雖然他可能裝成是為英王服務的!如果韋布要想在印第安人中找忠實可靠的人,那就得挑特拉華人,而讓那班貪心、虛偽的莫霍克人、奧奈達人,連同他們那六個卑鄙的部落,一起到他們本性所屬的地方——法國佬那裡去吧!」 

  「這麼說,我們是拿勇士換了個沒用的朋友啦!我聽說,特拉華人早已放下武器,甘願被人叫做懦弱的女人了呢!」 

  「唉,都是那班卑鄙的荷蘭人1和易洛魁人,他們用惡毒的欺騙手段誘使特拉華人和他們訂立了那樣的條約!可是,我認識特拉華人已有二十年了,要是有人說特拉華人血管裡流著懦弱的血,我就要說他是在撒謊。你們把這個部落從海邊趕走了,現在倒去相信他們的敵人說的話,認為自己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不,不!對我來說,每一個說另一種語言的印第安人,都是易洛魁人,不管他的部落住在加拿大還是在紐約。」 

  1紐約最初原為荷蘭人的殖民地。——原注 
  海沃德看到偵察員堅決相信他的朋友特拉華人和莫希干人(他們都是一個人口眾多的民族1的支族),好像還要把一個毫無意義的爭論繼續下去,就改換了話題。 

  1指阿爾岡昆人,參見第二十九頁注1。 
  「不管條約不條約,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你的兩位朋友確實都是勇敢而細心的戰士!不知他們有沒有聽到或者看到我們敵人的動靜?」 

  「一個印第安人,生來就有還沒有看到就先覺察到的本領。」偵察員回答說,他登上岩石,隨手把那隻鹿往地上一扔。「我在搜尋明果人時,靠的也是別的,而不是眼睛。」 

  「那麼,你的耳朵有沒有聽到他們在追蹤我們呢?」 

  「我得遺憾地說,我認為他們正是那樣,雖然對堅強勇敢的人來說,這地方可以據守來混戰一場。可是,我得承認,當我經過那幾匹馬時,發現它們都在打哆嗦,好像已經嗅到了狼的氣息;要知道,狼總是愛在印第安人的埋伏點附近徘徊的,為的是好吃到他們打死的鹿的內臟。」 

  「那是你忘了你腳邊的這隻鹿了!要不,也許是因為我們殺死的那匹小馬?咦!這是什麼聲音?」 

  「可憐的米利安啊!」那個歌唱家獨自在咕噥著,「你的孩子命裡注定要成為那些貪婪的野獸的犧牲品了!」接著,他突然放開嗓子,伴著那喧鬧不息的水聲,大聲唱了起來: 

    無論是長子還是牲畜的頭生, 
    上帝把埃及的頭胎全都殺光; 
    埃及啊!奇跡在你土地上發生, 
    落到了法老和他的臣僕頭上。1 

  1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十二章;法老為古埃及國王的稱號。 

  「那匹小馬的死深深刺痛了它主人的心,」偵察員說,「不過,一個人能這般看重自己的啞巴朋友,是件好事。他對這件事有信仰,相信該發生的事定會發生;有了這樣的安慰,不用多久他就會承認:為了拯救人的生命,殺死一頭四條腿的牲畜,還是合理的。也許你說得對,」接著他又回到了剛才海沃德說的最後一句話上,說,「我們更應該盡快把鹿肉割下來,讓骨架沿河衝下去;要不,那狼群就會站在峭壁上,我們每嚥一口,就會眼饞得嗷嗷大叫哩。易洛魁人雖然不懂特拉華語,可是那班狡猾的傢伙,很快就能弄清狼幹嗎嚎叫的。」 

  偵察員一面說,一面忙著收拾起一些必要的用具;完了以後,他就默默地從旅人們的身旁走了過去。那兩個莫希干人彷彿早就理解他的意圖,也毫不躊躇地跟他而去。不一會兒,三個人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像是消失在離河邊幾英尺遠的一塊高達數碼的黑魆魆的陡巖背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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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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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那些曾經響徹天堂的聖曲裡 
              小心挑了一段歌詞, 
              鄭重宣佈:「讓我們向上帝敬禮!」 

                      ——彭斯1 

  1《佃農的星期六晚上》。 
  海沃德,還有他的兩個女伴,看到嚮導們的這一詭秘行動,心裡都不禁暗暗擔起心來。雖然那個白人的舉止,迄今為止都無可指責,可是,他那簡陋的裝束,生硬的談吐,嫉惡如仇的脾氣,再加上他那兩位默不作聲的同伴的性格,所有這一切,都在這幾個剛剛由於印第安人的叛變而驚惶未定的人思想上產生疑慮的因素。 

  只有那位歌唱家,對眼前發生的事漠不關心。他獨自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除了不時傷心地深深歎口氣,流露出他精神上的痛苦外,絲毫不見有知覺的模樣。接著,只聽得傳來一陣甕聲甕氣的聲音,就像有人在地底下互相叫喚似的;這時,突然又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待在外面的這幾個人身上,這也使他們看清了這個值得驕傲的藏身之地的秘密。 

  這是一個又窄又深的石窟,在那道火光的照射之下,看起來更顯得幽深莫測。在石窟深處的盡頭,坐著偵察員,手中拿著一束點燃的松枝,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剛毅不屈、飽經風霜的面容和一身森林居民打扮。要是說,明亮的陽光能顯出此人的一切特徵:那奇異的服飾,鋼鐵般強健的身軀,以及在他那張結實的臉上流露出的時而機警聰慧,時而耿直純樸的神態;那熊熊的火光卻為他增添了一種傳奇式的粗野氣派。在他前面不遠處,站著恩卡斯,他的整個身子特別惹人注目。旅人們不安地打量著這個年輕莫希干人筆挺、靈活的軀體,以及端莊而又毫無拘束的姿態和舉動。雖然他和那白人一樣,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一件綠色的、帶有流蘇的獵衫給遮住了,但是他那對黑色的、目光炯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並沒有什麼東西擋著,顯得既威嚴又鎮靜。他長得五官端正,輪廓分明,皮膚純粹是天生的紅色;他的頭非常勻稱,配著一個寬闊的前額,頭剃得光光的,只有頭頂留著一小簇打成髮髻的頭髮。這時海沃德和他的同伴們,第一次有機會對這兩個印第安隨從的相貌看得如此真切。當年輕的恩卡斯那雖然粗野,但是高傲、堅定的表情,映人他們的眼簾時,這一行人中,人人的疑慮都消除了。他們覺得,這個人雖然可能有些蒙昧無知,但他決不是一個樂於把自己高貴的天賦用於背信棄義的人。天真的艾麗斯望著他那毫不拘束的神態和高傲的丰姿,彷彿是在欣賞一尊古希臘的珍貴雕像,只是這座雕像已被奇跡般地賦予了生命。海沃德雖然在天真未泯的土人裡見過不少相貌端正的人,但面對一個如此儀表堂堂、完美無瑕的漢子,也不能不露出讚美和羨慕的表情。 

  「有這樣一個勇敢而又氣度非凡的青年做我的衛兵,」艾麗斯輕聲說,「我可以高枕無憂了。毫無疑問,鄧肯,有他這樣一個人在場,我們經常讀到或聽說的那種殘酷屠殺和嚴刑拷打的可怕情景,決不會發生了。」 

  「據說,這種特殊的民族生來就有一些很好的品質,這人顯然是一個少見的傑出典範。」海沃德回答說。「我同意你的看法,艾麗斯,我也認為,一個人有著這樣的前額和眼睛,他一定是個威嚴的而不是欺詐的人。不過我們也不要過於自信,認為他會超過一個土人的一貫表現,而具有我們所說的那種美德。因為品德高尚的模範人物,就是在我們文明人中間,也不多見,在印第安人中更是絕無僅有的了。不過,有這種品德的人,白人中有,紅人中也不會沒有的。因此,但願這個莫希干人不使我們失望,而能證實,他的外貌確實表明他是我們的一位勇敢而忠實的朋友。」 

  「這才像是海沃德少校應該說的話,」科拉說,「有的人看到一個人時,先想到的是他的皮膚顏色哩!」 

  這幾句話顯然使海沃德有點尷尬,他默不作聲,沒有再說下去,幸好這時偵察員已在大聲地喊他們進去。 

  「這火已經燒得太亮啦,」等大家進了石窟,偵察員接下去說,「說不定會引得明果人發現這地方的。恩卡斯,把那毯子放下來,把火光給擋住。這頓晚飯可不像一個英軍少校有權希望吃到的那麼豐盛,不過據我知道,有些部隊有生鹿肉啃就心滿意足了,連點調味的東西也沒有,可是你們瞧,我們這兒有的是鹽,鹿肉還能烤一烤。那邊有堆新砍下的樟樹枝,女眷們可以坐,它雖然比不上她們那些幾內亞豬皮做的1椅子豪華,可是那香味可美哩,大大勝過隨便哪種豬皮味,哪怕它是幾內亞的,還是任何別的地方的。得了,朋友,別再為那匹小馬傷心了;它是無辜的,也沒吃過多少苦,這麼一死,倒也可以免受許多腿酸背疼的皮肉罪!」 

  1此處原文為my-hog-guinea,系mahogany(紅木的)一詞之諧音。 
  這時候,恩卡斯已按他的吩咐把毯子給放下了。鷹眼的話一停,那瀑布的聲音又像遠處的雷鳴似地隆隆響了起來。 

  「我們待在這洞窟裡夠安全嗎?」海沃德問。「會不會有受到襲擊的危險?只要有一個人拿著槍站在洞口,我們全得聽他擺佈了。」 

  一個鬼怪似的人影從偵察員身後的黑暗中閃了出來,他拿起一根燃著的木柴,朝洞窟的深處指了指。當這個嚇人的人影剛來到亮光下時,艾麗斯禁不住輕輕驚叫了一聲,就連科拉也嚇得跳了起來,但是海沃德的一句話使她們鎮靜了下來,他告訴她們說,這是他們的嚮導欽加哥。那印第安人掀起另一條毯子,指出這個洞窟是有兩個出口的。接著,他舉起那根燃著的木柴,領頭穿過岩石中一條狹窄幽深的夾弄,這條夾弄和他們原來待的洞形成直角,但是不像那洞,而是頂上看得見天的。通過夾弄,他們又來到另一個洞窟裡面,這個洞窟的情況和原先那個基本上一樣。 

  「像欽加哥和我這樣的老狐狸,是不會在只有一個出口的洞裡被逮住的。」鷹眼笑著說。「你們一看就可以知道,這是個好地方——這兒的石頭是一種黑色的石灰石,以鬆軟出名,在灌木和松樹稀少的地方,它還能當舒適的枕頭哩。從前,那瀑布就在我們下方幾碼遠的地方,而且,我敢說,那時候它也像赫德森河上的任何地方一樣,是一片平整而美麗的水面。可是年歲對美貌損害可大啦,這一點,恐怕那兩位美麗的小姐還不懂哩!叫人傷心的是這兒已經變了樣!這些岩石上都佈滿了裂縫,有些地方變得特別鬆軟,水流在上面衝出了許多深邃的窟窿;唉,弄得瀑布也向後退了百來英尺,把這些石頭沖蝕得這兒崩那兒掉的,瀑布也變得不像個樣子,沒有氣勢了。」 

  「我們是在什麼位置呀?」海沃德問。 

  「噢,我們就在瀑布原來的位置附近,不過,看來這瀑布大野了,老天爺沒能把它給留住在這兒。我們兩旁的岩石都比較鬆軟,因而由於水的回流使河心露了出來,而在這以前,水流就衝出了這兩個小小的洞窟,正巧可以給我們藏身。」 

  「這麼說,我們是在一個島上了?」 

  「是呀,我們的兩邊都是瀑布,前後又都是河水。如果是在白天,你們倒很值得花點力氣爬到這岩石的頂上去,眺望一下這任性的河水。那真是千變萬化啊!它一會兒飛濺,一會兒翻騰;那兒在蹦跳,這兒在噴射;有的地方白得像雪地,有的地方綠得像草坪;這邊,它形成深深的漩渦,隆隆聲震撼著大地;那邊,它又像條小溪似地蕩漾著微波,發出低聲的吟唱,把岩石當做鬆軟的粘土一樣鑽旋著。這條河河水的流向初看上去好像亂七八糟似的。開始時流得平穩,彷彿就要按這樣順流而下;可是沒過多遠它就拐了彎,往河岸衝去;有些地方甚至往回流了,好像它捨不得離開這片荒野去和鹹水混合似的。啊,女士們,就是拿你們頸上漂亮的紗巾來和這流水相比,你們的紗巾也會顯得粗陋不堪,跟魚網一樣。我可以指給你們看一些地點,那兒的河水真是千姿百態,它奔騰飛濺,無拘無束,彷彿試圖造出世間萬物。可是,這又算得了什麼啊!讓它像個任性的漢子一樣隨心所欲了一陣後,造物主的手又把它給聚集在一起,像你們可以看到的那樣,在離這兒幾十碼的下游,它還得遵照開天闢地以來的天意安排,乖乖地流向大海!」 

  雖然他對格倫瀑布的這番純樸的描繪,使那幾個旅人對這個藏身之地的安全可靠大大增強信心,可是他們對這兒的山情野趣,和鷹眼還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不過眼下他們沒有心情來詳談這一片天然美景。而且,偵察員在說著這些的時候,除了不時舉起那把破又子,指點一下這條任性的河某些討厭的地點和方向外,並沒有停止他手中的烹調工作。因而,大伙的注意力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那雖然比較庸俗,但又必不可少的晚飯上去了。 

  海沃德早已有了準備,他在離開那幾匹坐騎時,就把幾樣精美的乾糧取下帶在身邊,此刻把它們和鹿肉加在一起。這頓晚餐,使這群疲憊不堪的旅人精神大振。恩卡斯負責招待兩位姑娘,他盡其全力來完成這一任務,對她們事事都照料得體貼周到;他那種端莊和慇勤混合在一起的表情,不禁使海沃德覺得有點好笑,因為他知道,按照印第安人的風俗習慣,是不許他們的戰士屈尊低三下四地去伺候別人的,尤其是反對巴結女人。他這樣做完全是一種創舉。不過,慇勤待客,在印第安人中被看做是一種神聖的禮儀,因此,他這一對戰士尊嚴的小小背離,並沒有聽到什麼非議。如果有人有時間細心做些觀察的話,他一定可以發現,這位年輕酋長對待兩個姑娘的態度,並不是完全一樣的。當他把一隻盛有清水的葫蘆和一隻盛著鹿肉、雕工精巧的胡椒木盤子遞給艾麗斯時,他只是保持著應有的禮貌;但是當他把同樣的東西遞給她的姐姐時,他那烏黑的眼珠卻老盯著她那漂亮而富有表情的臉蛋。為了要引起她們倆的注意,有一兩次,他也不得不開口說上幾句話。這時,他用的是英語,儘管說得不准,有錯誤,但能夠讓人聽懂。他的低沉的喉音是那麼溫柔悅耳,因此他一開口,就不能不引起兩個姑娘帶著讚美和驚訝的感情抬頭望著他。在這樣以禮相待的過程中,姑娘們不免也要談上幾句,這也就使得這兩伙人之間,出現了某種友好融洽的關係。 

  在這段時間裡,欽加哥一直保持著他那嚴肅莊重的表情。他坐的地方離火光更近,這就使得他那幾個時刻憂慮不安的客人,可以更好地透過他臉上那猙獰可怕的戰鬥花紋,看清他的真正表情。他們發現這父子倆的相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因為年歲不同和受苦的時日不一,而有些差異。他臉上原有的那種凶悍模樣,現在似乎已經銷聲匿跡了,代替它的只是一種安詳,一種漠然的鎮靜,這也是一個印第安戰士,在不需要集中全力來保衛自己的生命時,所常有的神態。不過,藉著偶然在他那黝黑的臉膛上掠過的火光,也不難看出,只需他的感情一激動,就能使他那用來嚇唬敵人的可怕花紋發揮出最大的效用。可是鷹眼的情況卻和他不同,他的兩眼幾乎一直在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他邊吃邊喝,看起來,像沒有什麼危險的感覺來干擾他的食慾,但事實上,他似乎絲毫沒有放鬆警惕。不知有多少次,他把水瓢或是鹿肉舉到嘴邊時突然停了下來,把頭轉向一邊,彷彿在諦聽著遠處有什麼可疑的聲響。這一舉動,每次都使他的客人警覺到眼下這種奇怪的處境,並使他們回想起剛才逼得他們躲到這兒來的那場驚慌的起因。不過,在這些常有的停頓之後,從沒有人說什麼話,因此這些停頓所引起的一時不安,很快過去,再過上一會兒,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來吧,朋友,」晚飯快吃完時,鷹眼從一堆樹葉下面拖出一隻小酒桶,對坐在自己身邊正在盡情品嚐他的烹調技術的歌唱家說,「喝幾口雲杉酒1吧。它可以沖洗掉你對那匹小馬的一切思念,而在你的心頭增添一些活力。我願為我們進一步的友誼而乾杯,希望別為這麼匹小小的馬駒而在我們之間留下不滿和怨恨。你的尊姓大名是……」 

  1一種用雲杉的葉和細枝的液汁釀成的酒。 
  「加穆——大衛·加穆。」歌唱家回答說。他準備用這位森林居民香醇、濃郁的烈酒,來沖洗掉心頭的憂傷。 

  「這名字好極了,而且,我敢說,這一定是從令人尊敬的祖先那兒傳下來的。我是個很喜歡欣賞名字的人,雖然,在取名字方面,基督徒的做法大大比不上印第安人。我所知道的一個最懦弱的懦夫,卻叫做萊昂(獅子);他的妻子叫佩興斯(忍耐),而事實上,要不了一隻被追獵的鹿跑上五碼來遠的時間,她就會破口罵人的。印第安人取名字可是名副其實,問心無愧的。他叫什麼,通常也就是怎麼一個人;但這並不是說,『欽加哥』的意思是『大蟒蛇』,所以欽加哥真的便是一條大蛇或是小蛇了;而是說他懂得人類迂迴曲折的天性,生來沉默寡言,而且能在敵人料想不到時,突然對他們發起攻擊。你的職業是……」 

  「我是個不稱職的教唱聖詩的教師。」 

  「啊?」 

  「我是給康涅狄格的青年新兵教唱歌的。」 

  「你也許應該選個更好的職業。那些年輕的獵犬在林於裡已經又笑又唱得夠多了,應該像躲在洞裡的狐狸一樣屏息一會啦。你會打槍嗎?」 

  「感謝上帝,我從來也沒有擺弄過殺人凶器!」 

  「也許你會看羅盤,能把荒野裡的山川湖泊畫到紙上,讓後來的人照圖上的名字找到這些地方!」 

  「我不做這種工作。」 

  「你這雙腿看來倒可以把長途變成短途哩!我猜想,你有時候在外面跑跑,給將軍送個信什麼的?」 

  「從來沒做過;除了教授聖樂這一高尚的職業外,我從來不做別的事情!」 

  「這真是個奇怪的職業!」鷹眼嘀咕著,心裡暗暗覺得好笑。「像隻貓聲鳥1似的,一輩子都模仿別人嗓子裡發出來的高低起伏的聲音。好吧,朋友,看來這也就是你的才能了,這也像打槍或別的愛好一樣,不應該受到非議的。還是讓我們來聽一聽你的歌聲吧;這正是道晚安的一種友好方式,因為這兩位小姐現在該去休息了,她們得積聚積聚精力,明天清晨,趁麥柯亞人還沒有醒來,我們還有一段艱苦漫長的路要對付哩!」 

  1產於北美洲的一種鳴禽,鳴聲如貓叫。 
  「我十分高興地贊同這一意見。」大衛說著,一面就戴上自己那副鐵絲框眼鏡,又掏出了那本心愛的小書,並立刻把它遞給了艾麗斯。「經歷了如此艱險的一天之後,還有什麼可以比晚禱更適合。更能令人慰藉的事啊!」 

  艾麗斯微笑了一下,但望著海沃德,她又紅著臉猶豫不決起來。 

  「不用太拘束了,」海沃德輕聲說,「在這樣的時刻裡,這位可敬的聖詩歌手的建議難道不是很有意義嗎?」 

  艾麗斯一向虔奉宗教,而且生來愛好音樂,早已想放聲歌唱,現在又得到海沃德的鼓勵,於是就決定唱了。大衛把書翻到一首較為適合他們當前情況的聖詩,在這首聖詩中,詩人不再受自己的願望所驅使,要想勝過受神啟示的以色列王,他發現了一些受過磨練的和值得尊敬的有力人物。科拉也表示了願意支持妹妹的意思。於是,那位做事有條不紊的聖歌教師,先做了他那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掏出校音笛吹了吹,又試了試自己的音,接著就唱了起來。 

  歌聲莊嚴而緩慢。兩個姑娘虔誠、興奮地看著小書,她們圓潤的聲音時而高亢婉轉,時而低沉肅穆,就連那嘩嘩流水,彷彿也在為她們的歌聲作低音伴奏。大衛憑著自己天生的音樂感和靈敏的耳朵,指揮和調整著歌聲的高低,使它適合於這一狹窄的洞窟,讓洞中的每個縫隙都充滿他們柔和而令人感動的聲音。兩個印第安人眼睛盯著石壁,留心地傾聽著,彷彿自己也變成了石頭。而那個偵察員,開始用手托著下巴,顯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可是當歌詞一句接一句唱下去時,他那冷冰冰的表情也漸漸地隨著緩和下來。他感到他的堅強的性格被征服了,他回憶起自己的童年,那時候,他在新開拓的殖民區裡,也常聽到這樣的聖歌聲。他那遐思著的眼睛開始濕潤了,聖歌還沒唱完,淚水就從那久已枯竭的源泉中湧出,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飽經風霜的臉頰上。正當歌手們快要唱完一句低沉的和聲,聽眾們彷彿意識到這一短暫的享受即將逝去,貪婪地抓住不放時,突然從洞外傳來一聲喊叫,這叫聲聽起來既不像人的聲音,也不像人世間別的生物的聲音,它不但穿透了這深邃的洞窟,也鑽進了每個人的心房。接著是一片死一般的靜寂,靜得彷彿連洶湧澎湃的激流,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可怕的叫聲而停止了。 

  「這是什麼?」艾麗斯嚇得怔住了一會兒後,低聲問道。 

  「這是什麼?」海沃德也大聲問。 

  鷹眼和兩個印第安人都沒有作答。他們也一副驚訝模樣地傾聽著,好像在期待著那叫聲的再次出現。最後,他們用特拉華語急切地商量了一會,於是恩卡斯就通過裡面那個最隱蔽的洞口,小心翼翼地鑽到洞外去了。等他走了以後,偵察員才用英語說: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這兒的人誰也回答不了,雖然我們當中有兩個人已經在森林中待了三十多年了!本來,我認為沒有一種印第安人或者野獸的叫聲是我沒有聽到過的,可是,這一聲叫喊卻證明,我不過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笨蛋!」 

  「那麼,這會不會是那些印第安戰士專為恫嚇敵人發出的喊聲呢?」科拉問道,她拉下面紗遮住了自己的臉。她的態度鎮靜自若,和她那焦慮不安的妹妹完全不同。 

  「不,不!這聲音更嚇人,更可怕,這不是人的聲音。印第安戰士打仗時的喊聲,一聲就能聽出,決不會聽錯!怎麼樣,恩卡斯?」他又用特拉華語朝回到洞裡來的年輕酋長問道。「你看到什麼沒有?我們的火光透到毯子外面去了嗎?」 

  恩卡斯用特拉華語回答的話很乾脆,而且顯然很有把握。 

  「外邊什麼也看不見,」鷹眼不滿地搖著頭說,「我們這個藏身的地方還是很秘密的!你們需要到那邊洞裡去的人還是趕快過去吧,想法睡上一覺。我們得在太陽出來以前就早早動身,趁那些明果人還睡著的時候,盡量爭取時間趕到愛德華堡去。」 

  科拉第一個照著他的話做了,她的鎮靜的態度使膽子較小的艾麗斯也意識到自己必須聽從這一指示。但她在離開這兒以前,低聲要求海沃德也跟她們一起進去。恩卡斯為她們掀起了毯子,當姐妹倆回過頭來對他的關心表示謝意時,只見偵察員又坐回到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跟前,雙手托著腮幫,那模樣,顯然已陷入了沉思,在思考著那打斷他們晚禱的無法解釋的叫聲。 

  海沃德舉著一支燃著的樹枝,給他們這一狹長的新居投下了一道昏暗的亮光。他把樹枝放在一個合適的地方後,就走到了姑娘們的身邊。這還是她們自從離開愛德華堡以來,第一次單獨和他一個人在一起。 

  「別離開我們,鄧肯,」艾麗斯說,「在這麼個地方,我們怎麼睡得著,那可怕的叫聲還在我們的耳邊響哩!」 

  「先讓我們來檢查一下,你們這個堡壘的安全程度到底怎麼樣,」海沃德說,「過後再談別的。」 

  他走到這個洞窟的最裡的一頭,那兒有一個洞口,它和別的洞口一樣,也用毯子遮蓋著。他掀起這塊厚厚的幕幔,一陣從瀑布那兒飄來的、使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新鮮空氣,撲面而來。就在他的腳下,河水的一條支流穿過一個深狹的峽谷,這個深谷是水流在鬆軟的岩石上衝擊而成的。它形成了一道有效的防線,看來可以抵擋從這一方向來的任何危險。在離他們幾十碼遠的上游,水流直瀉而下,閃閃發光,奔騰洶湧,席捲著一切。 

  「這邊是一道難以穿越的天然屏障,」他在放下毯子之前,指著峻峭的峽谷下面那道深暗的急流說,「而前面,正如你們所知道的,有著忠實、勇敢的人在保衛著我們,因此我覺得,我們沒有理由再不聽那可敬的主人給我們的忠告了。我相信,科拉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的,也就是說,你們兩位都需要安睡了。」 

  「科拉也許會同意你的意見,但她不一定能做到,」姐姐回答說,她在艾麗斯身旁的一張用樟樹枝葉鋪的床上坐了下來。「即使我們沒有聽到這種嚇人的奇怪叫聲,也還有別的原因睡不著啊。你倒說說,海沃德,做女兒的怎能忘掉為她們焦慮的父親呢?他的孩子在這樣的荒野裡過夜,冒著這麼多的危險,他可是既不知道她們在哪兒,也不知道她們的情況如何啊。」 

  「他是個軍人,他懂得怎樣來估計這森林中的情況的。」 

  「但他是個父親,他不能沒有人類的天性。」 

  「他對我的一切過失是這樣寬容慈愛!他對我的一切要求又這樣溫存縱容!」艾麗斯啜泣著說。「我們太自私了,姐姐,不該這樣冒險來探望的!」 

  「在這樣一個困難重重的時刻,鬧著一定要他答應讓我們來看他,這也許是我的魯莽輕率;可是我已經向他證明,不管別人在他危難時怎樣不管他,他的孩子們對他至少是忠誠的!」 

  「當他聽到你們已經到達愛德華堡時,」海沃德溫和地說,「恐懼和父愛在他心中引起了激烈的鬥爭,可是由於父女分別了這麼久,結果當然還是父愛迅速地取得了勝利。『這一定是我那品格高尚的女兒科拉的精神使得她們來的,鄧肯,』他這樣說,『我不想阻止她們。要是那些捍衛著英王榮譽的人能有科拉的一半堅強勇敢,就該謝天謝地了!』」 

  「難道他沒有說起我嗎,海沃德?」艾麗斯帶著妒意問道。「不用說,他是不會完全忘了他的小艾爾西1的。」 

  1艾麗斯的愛稱。 
  「當然不會的,」年輕軍官回答說,「他用上千種親熱名字呼喚著你哩!雖然這些名字我不敢學給你聽,不過我可以保證,這些稱呼都是很合適的。真的,有一次,他說……」 

  海沃德的話突然停住。這時,正好艾麗斯轉臉向著他,懷著熱切的女兒感情,凝神傾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外面突然又響起跟先前一樣的那個可怕的響亮叫聲,是這,使得海沃德直盯著艾麗斯的眼睛,說不出話來了。叫聲過後,接著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他們三人面面相覷,驚恐地等待著那聲音再次響起。最後,那毯子慢慢地掀開了,偵察員出現在洞口。他臉上的那種堅定的神色,明顯地在開始消退,在這個意味著某種危險的神秘叫聲面前,他的智慧和經驗也許全都證明已經無濟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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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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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進入夢鄉。 
              我看到那兇惡的一幫 
              正坐在那邊的懸崖上。 

                     ——格雷1 

  1托馬斯·格雷(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英國詩人;此節引自《歌手》。 

  「森林裡發出的這種聲音,也許正是對咱們有利的一種警告,要是咱們再這麼躲著,那便是咱們自己的疏忽了!」鷹眼說,「這兩位嬌弱的女士可以繼續留在洞裡,但我和兩個莫希干人得到洞外的岩石上去守衛,我想,你這位六十團的少校,一定也願意跟我們一塊兒去的。」 

  「這麼說,危險真的已經迫在我們眼前了嗎?」科拉問道。 

  「是不是危險,那只有發出這種奇怪聲音、給人報信的人知道了。但是,要是我聽了這種聲音的警告,仍然違反他的意志,躲在洞裡,那我就是一個罪人了!眼下,就連那個以唱歌度日的孱弱的朋友,也被這種叫聲鼓起了勁,說是『準備出去迎戰』了。要是這僅僅是打一仗,那我們大伙都懂,也容易對付,但是我聽人說,天地間出現這種叫聲時,可能會有另外一種戰爭哩!」 

  「我的朋友,要是我們為之恐懼的這種聲音,是出於一種超自然的原因,那我們也就用不著驚慌失措了,」鎮靜自若的科拉接著說,「你能斷定,敵人為了易於取勝,不會想出某種恐嚇我們的方法來嗎?」 

  「小姐,」偵察員嚴肅地回答說,「有的人連自己的生死都得靠耳朵的靈敏,我也和他們一樣,對這樹林裡的一切聲音,已經聽了三十年啦。不管是豹子的吼聲,貓聲鳥的鳴聲,還是該死的明果人裝出來的任何叫聲,都騙不了我!我聽到過森林哭泣,就像人傷心時一模一樣,常常聽到山風吹動樹枝奏出的音樂,我也曾聽到過冒著火花的閃電,像燒旺的木柴碎裂般在空中爆炸的聲音。我認為我聽到的這些,全是上帝跟他創造的萬物開玩笑的聲音。可是,不管是那兩個莫希干人,還是我這個貨真價實的白人,都沒法講清剛才聽到的那種叫喊聲。因此我們認定,這一定是一種對咱們有利的警告。」 

  「這真是太怪了。」海沃德說道,一面把剛才進來時放下的手槍重又拿了起來。「不管這是和平的徵兆,還是戰爭的信號,都得弄個水落石出。走吧,我的朋友,我跟著你們。」 

  從躲藏的地方一出來,由於聞到的不再是山洞裡那種幽悶的空氣,而是從激流和瀑布中騰起的清新氣息,大家的精神立即大大為之一振。強勁的夜風掠過河面,把瀑布的咆哮聲趕進了深淵,聽起來彷彿在遠山的背後不斷地響起隆隆的雷聲。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在他們的上游,水面上到處閃爍著月光,但是在他們站立著的岩石附近還被罩在陰影之中。除了那急流的咆哮聲,以及疾風掠過水面時偶爾發出一兩聲呼嘯外,這兒依然保持著那種夜晚和荒野的寂靜。每個人都把眼光盯著對岸,想要找到一點生命的跡象,以便可以用來解釋他們聽到的奇怪叫聲,可是什麼也沒看到。在那易於使人上當的朦朧月光下,他們緊張急切的目光所能看到的,只是些光禿禿的岩石和矗立不動的樹木而已。 

  「什麼也看不見啊,這只是個昏暗、幽靜的美好的夜晚,」海沃德輕聲低語說,「如果在別的時候,科拉,對這樣的景色,這樣幽靜的曠野,我們該會多麼珍視啊!要是你把自己想像成一切都很安全的話,那樣,也許現在使你越來越感到恐懼的事情,倒反能使你感到是一種樂趣哩……」 

  「聽!」艾麗斯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用不著她提醒,大家都聽到了。同樣的叫聲再一次響了起來,它好像發自河床,衝過峻峭的懸崖,在森林中起伏而過,最後消失在遠方。 

  「在這兒的人,有人能說出這是什麼叫聲嗎?」最後的回聲在森林裡消失後,鷹眼問道。「要是知道,就說吧。依我看,這決不是人世間的聲音!」 

  「這兒倒有一個人可以給你講清這是什麼,」海沃德說,「這聲音我很熟悉,因為在戰場上,在軍隊的生活裡,我常聽到這種聲音。這是馬在受驚,特別是痛苦時發出的驚叫聲。我的馬不是受到了林中野獸的侵襲,就是遇到了它所無法躲避的危險。在山洞裡,我也許聽不清,但到了洞外,我對這種聲音卻是太熟了,決不會聽錯。」 

  偵察員和他的兩個同伴注意地傾聽著海沃德這一簡單的說明,在放棄證明是錯了的原有想法的同時,接受了這種新的解釋。「霍!」那兩個莫希干人,知道了真相以後,發出了這樣一聲習慣的。富有表達力的感歎,鷹眼則稍為沉思了一下,隨後才做了回答。 

  「我不能不相信你的話,」他說,「儘管我出生在盛產馬匹的地方,但我對它們很不熟悉,這麼說,一定是它們附近的岸上有狼群在徘徊,所以這些受驚的馬才這樣拚命嘶叫,要人們去搭救。恩卡斯,」接著他又改用特拉華語說,「恩卡斯,你乘獨木船去下游,往狼群裡扔個火把,要不,那幾匹馬即使沒被狼吃掉,到明兒早也要被它們給嚇死啦,到那時候我們還得靠它們來趕路哩!」 

  年輕的土人按照鷹眼的吩咐,剛下到水裡,河邊又響起了一聲長嘯;這聲音迅速傳往森林深處,就像什麼野獸突然受到驚嚇,自動扔掉自己的獵物逃竄一樣。恩卡斯本能地急忙退了回來。於是,這三個森林居民重又認真地低聲商量起來。 

  「咱們就像幾天見不到天日迷失了方向的獵人,」鷹眼轉身離開同伴,往一旁走了幾步,說,「不過,現在咱們重又開始找到道路啦,已經從荊棘叢中清出道路。你們坐到那邊那棵山毛櫸下面月光照不到的樹明裡去,那兒比松樹的陰影裡更暗。讓咱們在這兒等著那按天意下一步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發生吧。但是咱們談話的聲音得輕;當然,要是大家都能忍著暫時一句話不說,那就更好,結果也許更加明智。」 

  偵察員的態度非常嚴肅感人,但已經看不出有任何膽怯驚懼的跡象了。顯然,他的經驗所不能解決的疑團,現在已經得到解釋,因而,剛才那種一時的懦弱已經隨之消失。他現在已完全搞清他們眼下的真實處境,準備拿出他勇敢的天性,全力來面對現實了。那兩個印第安人的感覺似乎也和他一樣,他們各自佔好了一個位置,在這裡,兩岸的情況都能看到,但是他們自己卻能很好地躲過敵人的目光。在這樣的情況下,出於慣常的謹慎,海沃德和他的同伴,覺得也應該學他們聰明的樣,多加小心。年輕軍官從山洞裡拖出一堆樟樹枝,把它們垛在兩個洞窟之間的夾弄裡,讓那兩個姑娘坐在這兒;這樣,使她們既可以有岩石的掩護,免於挨到流彈,而且也可以給她們增添信心,使她們不必擔憂會受到突如其來的危險。海沃德本人就待在她們近旁,可以和她倆交談,用不著提高聲音而招致危險。大衛也學了那幾個森林居民的樣,隱蔽在岩石縫裡,這樣,他那難看的肢體,也就不會再惹人看了討厭了。 

  就這樣,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把自己柔和的光線,垂直地灑落在靜靜地偎依而睡的姐妹倆身上。海沃德無限深情地凝視著這一動人景象,可是,最後他還是拿起科拉的一塊大披肩,蓋到姐妹倆的身上,然後自己也枕著岩石躺了下來。這時,大衛已經開始打起鼾來,其聲音之大,要是他自己醒著能聽見,也會感到吃驚的。總之,除了鷹眼和兩個莫希干人外,這時大家都昏昏然地打起瞌睡來了。但是,這幾個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保衛者卻既不疲倦,也不瞌睡。他們伏在地上,像周圍的那些岩石一樣,一動不動,但他們的眼睛卻不斷地在轉動,一直注視著小河兩岸的林邊暗處。他們一點聲響也沒發出。哪怕你再仔細地諦聽,連他們呼吸的聲音好像也沒有。顯然,他們的這種過分的小心,是從經驗中得出的,因而不管有多狡猾的敵人,都別想騙過他們。然而,一直到月亮西沉,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小河下游拐彎處的樹頂上,已經現出一線灰白,這說明天就要亮了。 

  這時候,鷹眼才第一次動彈起來。他沿著岩石爬過去,把海沃德從沉睡中搖醒。 

  「是上路的時候啦,」他低聲說,「把兩個姑娘叫醒,要大家做好準備,一等我把小船拖到岸邊,就下船。」 

  「這一晚上都平安無事嗎?」海沃德說。「我可守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一切還和半夜時一樣平靜。要輕一點,不過得快。」 

  這時,海沃德已經完全清醒了,他立刻從睡著的姐妹倆身上掀去披肩。這一動作使得科拉舉起了一隻手,彷彿要不讓他掀的樣子,艾麗斯則嬌聲柔氣地咕噥道:「不,不,親愛的爸爸,我們沒有被拋下,鄧肯和我們在一起哩!」 

  「是的,純潔的姑娘,」年輕軍官低聲說,「鄧肯在這兒哪,只要他還活著,你們一天不脫離危險,他就決不會離開你們。科拉!艾麗斯!醒醒!是上路的時候啦!」 

  艾麗斯驚叫了一聲,科拉也迷迷糊糊地嚇得倏地跳起身來——這就是他所得到的出乎意外的回答。海沃德剛想再說什麼,可是話還在嘴邊,四周突然響起一片狂呼亂叫的聲音,使他全身的熱血頓時湧向心頭。喊聲持續了差不多有一分鐘,彷彿四周到處都是從地獄中衝出的魔鬼,用粗野的嚎叫發洩著自己那瘋狂的仇恨。這片叫聲不像來自某一確定的方向,儘管它顯然是在那片樹林裡,但在這些受驚的人聽來,很容易設想為在瀑布邊的洞窟裡,在岩石裡,在河床上,乃至在天空中,到處都有。在這鬼哭神嚎般的喊聲中,大衛·加穆站立起自己那瘦長的身子,用雙手掩住兩耳,大聲喊道: 

  「哪來的這種叫囂聲!莫非地獄之門給砸開了?人類哪會有這樣的喊聲!」 

  他剛一這樣大意地暴露了自己的身子,緊接著對岸立刻火光閃閃,十幾支步槍迅速地開了火。不幸的聖歌教師一頭栽倒在剛才在上面睡了好久的岩石上,失去了知覺。敵人看到大衛倒下,發出了一聲勝利的狂呼,這邊的莫希干人父子,也勇敢地對敵人答以威嚇的怒吼。於是,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槍戰;但是雙方經驗都很豐富,誰也沒有暴露出一點可供敵方射擊的目標。海沃德神情緊張地傾聽著,等待著傳來船槳的拍水聲,他覺得眼下他們惟一的出路是趕快逃跑。河水依然照常迅急地奔流著,黑暗的水面上哪兒也不見那隻小船的影子。他正在想是不是那個偵察員已經無情地把他們扔下自己逃走時,忽然看到一道火光從他下面的岩石中飛射出去,還聽到一聲狠狠的咒罵,接著是一聲痛苦的慘叫。原來從鷹眼的步槍中打出去的一發致命的子彈,已經射中了一個敵人。這一小小的還擊,立刻使進攻者退了下去;接著,這兒也就漸漸地恢復了平靜,靜得跟這突如其來的騷動發生之前一樣。 

  海沃德抓住這一有利時機,縱身跳到大衛身邊,把他背到姐妹倆藏身的狹窄的夾弄裡。過了一會,其他人也都陸續來到了這一較為完全的地方。 

  「這個可憐的傢伙總算還保住了他的頭皮,」鷹眼冷冷地用手摸了模大衛的頭說,「這是對一個喜歡多嘴多舌的人的報答!居然讓自己的六英尺血肉之軀,站在一塊光禿禿的岩石上,暴露在狂野的土人面前,簡直是發瘋啦。不過我倒覺得奇怪,他怎麼沒有把命送掉。」 

  「他沒有死?」科拉問道,那嘶啞的聲音,表明她是怎樣地強壓住不由自主的恐懼而保持住鎮靜,「我們能不能做點什麼幫助幫助這個可憐的人呢?」 

  「不,不!他的心還在跳,他還活著,只要稍稍躺上一會兒,就會醒過來的。今後,在他真正的末日到來之前,在這方面他一定會變得聰明一些了。」鷹眼回答說,又朝那失去知覺的人瞟了一眼,一面動作異常敏捷準確地往槍裡裝填著火藥。「把他抬到裡面去吧,恩卡斯,讓他躺在那些樟樹枝上,越能多睡上一會兒,對他來說,越有好處。在這樣光禿禿的岩石上,我看他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掩蔽處的;而且,對付易洛魁人,唱歌是毫無用處的。」 

  「這麼說,你認為他們還會再來進攻嗎?」海沃德問。 

  「我會相信一隻飢餓貪婪的狼只咬上一口就會滿足嗎?他們已經損失了一個人,按他們的習慣,大凡遭受到損失,或者在突擊中受到了挫折,他們就會往後退卻;但是他們一定會再來,用新的策略來取勝,來剝取我們的頭皮。眼下我們主要的希望是,」他抬起自己那張粗獷的臉,繼續說道,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片陰雲似的愁容,「守住洞口,等待孟羅派一支人馬來援救我們!上帝保佑,但願救兵快點來,而且要由一個懂得印第安人習慣的人率領!」 

  「聽到了吧,科拉,我們的命運大概就是這樣了。」海沃德說,「現在我們只有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父親的關懷和經驗上了。好吧,你和艾麗斯都進山洞去吧,那兒至少比較安全,可以免受敵人的槍彈襲擊,而且還可以給我們這位不幸的朋友一些關心和照顧。」 

  於是,姐妹倆跟著他來到了後面那個巖洞裡。這時,大衛已經開始呻吟,表明他正在恢復知覺。海沃德把傷員交給她們以後,立刻就離開她們,準備到外面去。 

  「鄧肯!」海沃德剛走到洞口,突然響起科拉顫抖的喊聲。他回頭一看,只見她臉色蒼白,嘴唇哆嗦,眼睛直盯著他。這種關切的表情,使他立刻重又回到了她的身旁。「記住,鄧肯,你的安全對我們的安全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你身負著一位父親的重托,一切都全仗你自己謹慎小心啊——總之,」她說著,臉上泛起了一片洩露真情的紅暈,「對我們孟羅全家來說,你可是個深為我們所愛的人啊!」 

  「如果說有什麼能促使我更加愛惜我卑微的生命的話,」海沃德說著,不自覺地朝默不作聲的年輕活潑的艾麗斯瞟了一眼,「那就是這種真誠的厚愛了。我們的可敬的主人會告訴你,身為六十團的少校,我必須參加這次戰鬥;好在我們的任務並不艱巨,只要把這伙野人擋住幾小時就行了。」 

  他說完後也不等回答,就離開了姐妹倆,重新來到偵察員和他的同伴們身邊;這時,他們三人依舊伏在兩個巖洞之間狹窄的夾弄中。 

  「我告訴你,恩卡斯,」海沃德來到他們身旁時,只聽見鷹眼說,「你是在浪費火藥,而且槍的後坐力反而會使你打不中目標!火藥要少,鉛彈要輕,手臂要長,這樣就不大會不引起明果人的臨死慘叫!至少,我和這班傢伙交手的經驗就是這樣。行了,朋友們,讓我們都回到自己的隱蔽點去吧,因為誰也沒法預料那班麥柯亞人1會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點發起進攻。」 

  1特拉華人把五族聯盟的人叫做明果人,但荷蘭人卻稱他們為麥柯亞人。法國人從一開始和他們有來往,就把他們叫做易洛魁人。——原注 
  兩個印第安人都默默地回到了指定的崗位。他們都隱蔽在岩石縫中,從這兒可以居高臨下地看到通向瀑布腳下的那些通道。在這小島的中央,有一些矮小的松樹,形成了一片小樹林。鷹眼像一隻鹿一樣敏捷地跳進了這片小樹林。海沃德也靈活地跟了進去。他們盡可能地在這兒四散的灌木和亂石堆中把自己隱蔽好。在他們的頭頂,是一塊光禿禿的圓形大岩石,岩石的兩邊都有水流傾注而下,衝進下面的深淵,這在前面已經有所敘述。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對岸的情景,已經不再是一片模糊不清,他們可以看到那片樹林中的情況,辨別得出幽暗的松陰下的東西了。 

  他們緊張地守衛著,過了很久,但敵人沒有一點要發起新的進攻的跡象。海沃德開始暗忖,大概是他們剛才的火力出乎意料地猛烈和致命,因而有效地把敵人給擊退了。但當他把這一想法大膽地說給自己的同伴聽時,鷹眼卻表示懷疑地搖搖頭。 

  「如果你認為他們沒有剝到一張頭皮就會這麼輕易地被擊退的話,那你是不瞭解麥柯亞人的脾氣了!」他說。「要是今天早上大嚷大叫的只有一個鬼子,那倒難說。要知道他們有三四十人啊!而且他們對我們的人數和力量太清楚啦。噓!瞧那邊河面上,就在那河水沖擊著岩石的地方。要是這伙不要命的魔鬼沒有游到那斜坡旁,我就不是個人。真是糟糕,他們已經衝上這小島的岸邊啦!噓!別作聲!要不,刀子一轉,你的頭皮就沒啦!」 

  海沃德從自己的隱蔽處探出頭來,看到那班傢伙的確非常勇敢、靈活。在最邊上的那個斜坡處,奔騰的河水已經沖刷掉那些鬆軟的岩石的邊緣稜角,因而那兒已不像瀑布旁邊大部分岩石那麼峻拔陡峭。順著那湍急渦流,一夥貪得無厭的敵人,正冒險朝這一易於上岸的地方游來,他們知道,只要能登上這個小島,島上的這幾個人也就成了他們的刀下之鬼了。鷹眼剛停住嘴,就看到有四個人頭,從被水沖到光禿的岩石上的幾根原木下伸出來窺探著。也許正是這幾根原木,使他們想到可以進行這一次冒險的行動。過了一會兒,在離小島不遠的地方,又看到有第五個人在碧綠的瀑布邊緣漂浮。他拚命掙扎著,想游到一個安全的地點;在急流的推送下,正當他伸出的一隻胳臂快要被同伴抓住時,突然又被一個漩渦捲了開去,高高地拋向空中,緊接著,只見他高舉雙手,睜大著兩眼,一下子掉進身子下面的張著大口的深淵。深淵裡響起一聲瘋狂而絕望的慘叫,接著,一切又變得像墳墓一般寂靜。 

  樂於助人的海沃德,起初還想衝上去援救那個不幸的可憐蟲,但那不動聲色的偵察員卻一把將他緊緊地拉住了,使他絲毫也動彈不得。 

  「莫非你想把咱們躲藏的地點告訴明果人,讓我準保送掉老命!」鷹眼厲聲問道。「他那樣倒可讓咱們省掉一發彈藥哩。眼下,彈藥可是太寶貴了,就像呼吸對於一隻受傷的鹿一樣!把你槍上的引火藥換一換——瀑布的水花很容易把硫磺給弄潮的——他們衝上來時,我一朝他們開火,就要準備進行肉搏戰。」 

  鷹眼把手指塞進嘴裡,吹出一聲悠長而尖聲的呼哨。接著那兩個莫希干人在據守著的岩石邊也用口哨做了回答。在哨聲響起時,海沃德看到那幾根散亂的浮木旁,有人頭在閃現,但好像他們已經看見了他似的,一下子又都消失不見了。接著,他又聽見自己身後有輕輕的沙沙聲,回頭一看,原來恩卡斯就在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正朝他這邊爬來。當這位年輕的首長異常謹慎、鎮靜地來到他們身邊後,鷹眼就用特拉華語和他講起話來。在海沃德看來,這已經是個非常緊急的關頭,但是偵察員卻把這看成是講課的適當時刻,竟鄭重其事地向他的年輕同伴講解起如何使用武器的技術來了。 

  「在所有的武器裡面,」他說道,「這種長筒子、有準確膛線、用軟鋼造的步槍,在好槍手的手中,是最危險的武器,不過要能發揮出它的一切優點,使用時,還得手勁大,眼睛尖,判斷正確。那班造槍的人,對他們自己這一行,目光也許太短淺了,他們居然去製造獵槍和騎兵用的短槍……」 

  他的話被恩卡斯一聲低低的、但是富有表達力的「霍!」打斷了。 

  「我看到他們啦,孩子,我看到他們啦!」鷹眼接著說,「他們正聚在一起,準備衝過來,要不,他們會一直把黝黑的背脊一直藏在原木後面的。好吧,讓他們來吧,」他檢查了一下自己槍上的引火帽,又補充說,「領頭的一個必定第一個來送死,他要是蒙卡姆本人才好哩!」 

  就在這時,林子裡突然又充滿了叫喊聲。一聲信號,四個印第安人從浮木的後面跳了出來。海沃德急不可耐地真想立刻衝上去迎戰,此時他心中激動萬分,可是看到偵察員和恩卡斯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他只好硬克制住自己。直到敵人瘋狂地叫喊著,大步往前跳躍,衝過了把雙方隔開的那塊黑色大岩石,離開他們只有幾十碼時,鷹眼的槍才慢慢地從灌木叢中舉起,致命的子彈向前飛去。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印第安人,像一隻被擊中的鹿似地,一個倒栽蔥跌倒在岩石裂縫中。 

  「喂,恩卡斯!」鷹眼一面喊,一面抽出了他的長獵刀,他那靈活的眼睛中閃耀著灼熱的光芒,「你對付最後面那個哇哇叫的鬼子,餘下的兩個,我們有把握收拾他們!」 

  恩卡斯遵照他的吩咐去了,還留下兩個需要對付的敵人。海沃德分了一枝手槍給鷹眼,他們便一塊兒順著一個不大的斜坡,朝敵人衝上去了。同時也就開始射擊,但是一個也沒有被擊中。 

  「我早就知道!我早說過啦!」鷹眼十分輕蔑地把那枚手槍拋進了河裡,嘴裡咕噥著說,「來吧,你們這伙該死的魔鬼!你們今天可落在一個貨真價實的白人手裡啦!」 

  話還沒說完,鷹眼就和一個身材高大、面目猙獰的印第安人遭遇上了;與此同時,海沃德也和另一個交起手來。鷹眼和他的對手武藝都很高強,雙方都用一隻手撐住對方那只高舉著可怕的刀子的胳臂。兩人圓睜眼睛,瞪視著對方,僵立在那兒差不多有一分鐘之久。他們拚命地運用臂力,竭力想壓倒對手。最後,鷹眼過人的臂力終於佔了上風,在逐漸增強的壓力之下,印第安人已感到支持不住;就在這時,鷹眼猛地將胳臂一擰,那只拿刀的手就從對方的手掌中掙脫了出來,乘勢將鋒利的刀尖刺進了敵人敞露的胸膛。這時,海沃德正被迫進行著更為艱苦的搏鬥。第一個回合,他那把細長的軍刀就被折斷了。由於手中已沒有任何可供自衛的武器,他只好完全依仗自己的體力和決心來搏鬥了。儘管在這兩方面他都不缺乏,但是他遇到的是一個各方面都和他勢均力敵的敵人。幸虧過不多久,他也解除了敵人的武裝,印第安人的刀子掉落在他們腳邊的岩石上;從這時候開始,雙方就進入了更為激烈的搏鬥,看誰能把對方從這令人頭暈目眩的高處,扔進旁邊那瀑布腳下的深淵。他們愈打愈接近了懸崖的邊緣。海沃德意識到,他必須在這兒拿出最後的必勝的努力,來進行拚搏了。雙方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結果是兩人都在懸巖邊搖搖欲墜。海沃德感到自己的脖子已被對方掐住,並且看到了他的獰笑,他那種急於要和自己的敵人同歸於盡的復仇的渴望。年輕的少校覺得自己的體力漸漸不支,剎那間,一陣強烈的恐怖和痛苦襲過全身。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隻黝黑的手和一把雪亮的刀子在他眼前一晃,那印第安人掐著的手立刻鬆開了,手腕上鮮血直冒。當海沃德被恩卡斯的救援之手從懸崖邊拉回來時,他那雙著了魔似的眼睛,依然死死盯住自己的敵人,盯住他臉上那凶殘、沮喪的表情,看著他怏怏地跌下那必死無疑的懸崖。 

  「隱蔽!快隱蔽!」鷹眼大聲喊道,這時他剛把那個敵人解決掉。「要想保住你們的性命,那就趕快隱蔽起來!我們的戰鬥還只完成一半哩!」 

  年輕的莫希干人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帶著海沃德爬上剛才為了戰鬥衝下來的斜坡,迅速地鑽進亂石岡和灌木叢,尋找合適的隱蔽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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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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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當地的復仇者, 
              他們還在附近徘徊。 

                  ——格雷1 

  1《歌手》。 

  偵察員的警告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當剛才講到的那場殊死的搏鬥正在進行時,不管是人聲還是別的什麼聲音,都沒能蓋過瀑布的嘩嘩怒吼。對岸的印第安人很想知道這場戰鬥的結果,他們一直緊張地屏息注視著;而在這種短兵相接中,搏鬥雙方的位置迅速變換,又使他們不敢貿然開槍,因為這對敵友雙方都有著同樣的危險。但是這場搏鬥一結束,對岸便又立刻響起了一片激烈的、發瘋似的、怒氣衝天的復仇的喊叫。緊接著,火光閃閃,槍彈越過雙方之間的岩石,成排地飛射過來,彷彿他們要把自己無可奈何的憤怒,全都發洩在進行這場殊死搏鬥的這片無知無覺的土地上似的。 

  欽加哥沉著鎮靜地開槍回擊。在剛才那場戰鬥中,他始終一動不動地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直到聽到恩卡斯發出的勝利歡呼,這位感到滿意的父親才高喊一聲作為答應。接著,他就忙著開起槍來,不過證明他依然堅持不懈地據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而已。許多分鐘就這樣飛一般地匆匆過去了;敵人的槍彈時而陣陣排射,時而又疏疏落落地響幾聲。雖然這些被圍攻的人周圍,有不少樹木被折斷,不少岩石被打成碎片,但是他們的隱蔽所卻非常嚴密,非常堅固,因而迄今為止,除了大衛一人外,他們全都安然無恙。 

  「讓他們去白白浪費彈藥吧,」當一顆顆子彈從偵察員安全地躺著的岩石旁邊飛過時,他若無其事地說道,「等他們打過這一陣後,我們倒可以多撿點鉛彈哩!我相信,用不著等到這些亂石頭開口求饒,那班魔鬼就會對這一套玩厭的!恩卡斯,孩子,你的槍也裝得太滿,是浪費,而且開槍時後坐力大,子彈一定打不中。我告訴過你,打那種蹦跳著的壞蛋,一定要打那畫著的白線下面。要是你的子彈出去時差那麼一根頭髮絲,打到時就會高出目標兩英吋。明果人命大,要衝著他們致命的地方打。為了人道,打蛇也要盡快結果它的性命哩。」 

  年輕的莫希干人高傲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表明他懂得英語,也瞭解對方的意思,但是他沒有辯白,也沒有回答。 

  「你這樣來責備恩卡斯缺乏判斷和技術,我可不答應,」海沃德說,「他十分沉著而機敏地救了我的命。他現在已是我的好朋友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的救命之恩。」 

  恩卡斯仰起一半身子,伸過手去緊緊地握住了海沃德的手,兩個年輕人會心地互相對望著,這種友誼的表現,使海沃德也忘了他的這位朋友原是個粗野的印第安人。這時,鷹眼卻帶著和藹的表情,靜靜地注視著這兩個熱情洋溢的年輕人,笑著說: 

  「在這荒山野地裡,朋友之間是時常相互搭救性命的。我可以說,過去我就曾這樣救過恩卡斯幾次,同時我還清楚地記得,他也有五次救了我的命。三次是和明果人交鋒的時候,一次是在橫渡霍里肯湖時,還有……」 

  「這顆子彈倒是打得特別准!」海沃德突然喊了起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一縮,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岩石上,蹦了一下掉在地上。 

  鷹眼撿起那顆打扁了的彈頭,仔細端詳著,一面搖著頭說:「掉下來的鉛彈決不會砸得這麼扁!除非這是從雲端裡打下來的!」 

  恩卡斯的槍不慌不忙地指向天空,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這個謎也就立刻解開了。原來在河的對岸,幾乎就在他們的隱蔽點對面,長著一棵參差不齊的老橡樹,由於竭力向空曠處伸展,它遠遠地伸向河面,上部的枝葉遮蓋著岸邊的流水。在樹頂稀疏的葉子遮掩著的虯枝老於上,躲著一個印第安人,他的身子一半藏在樹幹後面,一半露在外面,似乎正在向下窺探著他們幾個人,要想弄清他放的這一暗槍效果究竟如何。 

  「這班惡鬼,為了要打垮我們,竟想爬到天上去哩!」鷹眼說。「你先跟他周旋著,孩子,等我把我的『鹿見愁』裝上彈藥,我們就從樹的兩邊同時向他開火。」 

  恩卡斯先是瞄準著不放,等到鷹眼一聲令下,兩枝槍便一齊開火。老橡樹的枝葉和樹皮被紛紛打落下來,在空中四散飄舞,但那個印第安人卻以嘲笑來回答他們的射擊,同時又向他們回敬了一槍,打落了鷹眼頭上的帽子。樹林裡再一次爆發出印第安人的狂叫聲,接著雹子般的彈雨在這幾個被圍的人頭上不斷呼嘯,似乎想把他們封鎖在這個地方,好讓那爬在樹上的戰士更易於向他們進攻。 

  「這得想個辦法才成!」偵察員用焦急的目光朝四周打量著說。「恩卡斯,把你父親叫來。我們得用全部火力把這只狡猾的狐狸從他的窩裡攆下去。」 

  只聽得一聲呼哨,鷹眼還沒有重新把彈藥裝好,欽加哥已經來到了他們的身邊。當他的兒子向他指出這個危險的敵人的情況時,這位富有經驗的戰士,照例嘴裡又發出一聲「霍!」,但此後,他的臉上絲毫也沒有露出其他表示感到意外或者是吃驚的表情。鷹眼和莫希干人父子用特拉華語認真地商量了一陣,然後三人就悄悄地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準備執行匆匆擬定的計劃。 

  橡樹上的那個戰士,自從被人發現之後,一直在迅速地但不太有效地放著槍。而一旦他想好好瞄準,馬上就受到一直戒備著的敵人打擾,他們會立即朝他身上暴露在外的任何部位開槍。但是他的子彈還是不斷地在這幾個蹲伏著的人身邊落下,尤其是海沃德的衣服,使他顯得特別引人注目,所以他的衣服已經幾次被子彈劃破了,有一次胳臂上還受了點輕傷,流了血。 

  最後,由於敵人的長時間的耐心等待,這個休倫人竟大膽地探出身來,企圖更好地找到目標,以進行致命的射擊。兩個眼睛很尖的莫希干人立刻看到了他那暴露在稀疏的樹葉中的黝黑的雙腿離開樹身只有幾英吋,他們的槍同時開了火。休倫人的腿部受了傷,支持不住,一部分身子也就暴露了出來。鷹眼抓住這一有利時機,立刻將他那致命的武器對準了橡樹的頂端開火。枝葉劇烈地在搖動,那個休倫人的槍先從高處掉了下來,經過一陣無效的掙扎,他的身子也跟著翻下來吊在空中,只有兩隻手還絕望地緊緊抓住一根光禿禿的枯樹枝。 

  「給他發個慈悲,再給他一槍吧!」海沃德看到那印第安人陷入這種窘境時的可怕場面,嚇得連忙把目光轉向別處,說道。 

  「不能再費一點兒彈藥!」鷹眼執拗地喊道,「他是死定了,可我們的彈藥並不富裕,印第安人打起仗來有時會持續幾天幾夜,不是我們剝掉他們的頭皮,就是他們剝掉我們的頭皮!——而創造我們的上帝,早已使我們有了保護頭皮的天性啦!」 

  在眼前的這種處境之下,對於這樣一個嚴厲而堅定的主張,當然誰也沒有表示反對。從這時起,林於中的叫喊聲又停止了,槍聲也變得疏落起來。大家的眼睛——不管屬於哪一方——都盯住了那個絕望地凌空掛著的可憐傢伙。他的身子隨風飄蕩著,雖然聽不見他有什麼咕噥或呻吟,但當他憂鬱地面對著自己的敵人時,儘管隔著一段距離,他們仍能看出他那黝黑的臉上顯露出的絕望神情。偵察員好幾次都憐憫地舉起槍,但每次都因想到要節省彈藥,終於又慢慢地把槍放了下來。最後,那休倫人鬆開了一隻手,筋疲力盡地垂了下來,他拚命地掙扎著,還想重新抓住那根樹枝,但見他在空中亂抓了一陣後,依然什麼也沒抓到。就在這時,鷹眼的槍彈像閃電般飛了出去,那休倫人的四肢一陣抽搐,他的頭垂到在胸前,接著,整個身子便像鉛塊似的,從空中跌落下來,落入泛著泡沫的水中,打得河面水花四濺;這個不幸的休倫人,就這樣淹沒在急流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取得這樣重大的勝利,但沒有人為此歡呼,就連那兩個莫希干人也只是默默地相互看了一眼。林子裡也只是驚叫了一聲,接著,一切都歸於寂靜。只有鷹眼一人,在這種時刻還繼續保持著鎮靜,他搖著頭在責備自己一時的軟弱,甚至大聲地自怨自艾著。 

  「這是我犄角里的最後一點火藥,也是我子彈袋裡的最後一顆子彈了;我做事真是太孩子氣啦!」他說道。「他活著還是死了摔下去,還不是一個樣!難受的感覺一忽兒就會過去。恩卡斯,孩子,快到小船裡去把那隻大犄角拿來。我們剩下的火藥全在那裡面啦,那些火藥全都得用上,一小撮也別想留下,要不,我就算不上是個瞭解明果人脾氣的人啦。」 

  年輕的莫希干人應聲離去了,留下偵察員還在翻弄著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子彈袋和裝火藥的犄角。可是,正當他惱怒地在檢查這些東西時,突然聽到了恩卡斯發出的一聲響亮的尖叫,這一聲驚叫,就連海沃德缺乏經驗的耳朵聽來,也能聽出這一定是遇到某種意外的新災難的信號。年輕軍官腦子裡只惦念著藏在巖洞裡的寶貝,立即跳起身來奔了過去,他完全忘了這樣把身子暴露出來會招致怎樣的危險。彷彿被一個共同的衝力所推動,他的同伴們也和他一起衝向那兩個巖洞之間的夾弄。好在他們的動作十分迅速,敵人的槍彈也完全失去了效用。由於這一聲異常的驚叫,兩個姑娘和受傷的大衛也都從他們躲避的地方奔出來了。大伙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使得他們這位堅忍的年輕莫希干人如此驚慌的這場災禍是什麼了。 

  他們看到自己的那隻小船,正在離岩石不遠的地方越過漩渦,朝湍急的河水漂去,看來小船像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動著。鷹眼一看到這一糟糕的情況,立刻本能地端起了槍,但只見隧石閃出了一小團火花,槍管卻沒有發出聲響。 

  「晚了,太晚了!」鷹眼放下這桿毫無用處的槍,十分失望地喊了起來。「這壞蛋已經把船推到急流中了。咱們哪怕有火藥,子彈,也追不上他了!」 

  那個冒險的休倫人從小船旁探出頭來,小船飛一般地順流而下,他一面揮著手,一面發出表示取得成功的喊叫,隨著他的叫聲,林子裡響起一片歡呼和笑聲,彷彿幾十個魔鬼在得意洋洋地凌辱一個倒下去的基督徒時的狂嘲怒罵。 

  「你們笑個夠吧,你們這伙魔鬼的子孫!」偵察員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坐了下來,聽任自己的槍翻倒在腳邊,說道。「現在咱們這三支最快最準的槍,在這些林子裡還抵不上三支毛蕊花莖或者是去年的公鹿角哩!」 

  「那怎麼辦?」海沃德拋開了開始時的絕望心情,盡量振作起精神問道。「我們的結局會怎麼樣呢?」 

  鷹眼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搔著頭皮,他的這種動作,使得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明白,這裡面包含著什麼意思。 

  「不,不,我們的情況不見得這麼絕望!」年輕軍官大聲嚷了起來。「休倫人還沒有打到這兒;我們還可以利用這兩個巖洞;我們可以擋住他們,不讓他們登陸。」 

  「用什麼來擋?」偵察員冷冷地回答說。「恩卡斯的箭?還是女人的眼淚?不,不,你還年輕,而且有錢,又有朋友,在這樣的年紀就死了,我知道你是很痛苦的!可是,」他朝那兩個莫希干人瞥了一眼,「咱們別忘了,咱們是純血統的白人,讓咱們來告訴這些森林中的土著人,當最後的時刻到來時,白人也是和紅人一樣不惜流血的。」 

  海沃德迅速地扭頭朝對方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從那兩個莫希干人的行動上,證實了這一最壞的憂慮。欽加哥神態莊嚴地端坐在另一塊石頭上;他已經把自己的獵刀和戰斧放在一旁,正從頭上拔下那根飛鷹的羽毛,梳理著頭頂惟一的那簇頭髮,為讓它完成最後的、可怕的任務而做好準備。他臉上的表情鎮靜從容而又若有所思。他那烏黑閃光的眼睛中,正在漸漸失去進行戰鬥的勇猛,更多地流露出迎接死亡的決心。 

  「我們的情況不是,也不可能是這樣沒有希望!」海沃德說。「說不定就在現在這時候,我們的救兵馬上就要到了。現在一個敵人也看不見呀!他們看到這場戰鬥危險這麼大,而取勝的希望又這麼小,是厭倦了吧!」 

  「也許要不了一分鐘,或者是一個小時,那班狡猾的毒蛇就會偷偷地來進攻咱們。說不定眼下就躲在咱們的附近,都聽得見咱們說話哩!」鷹眼說。「可是他們一定會來的,他們一定會這麼幹,會弄得咱們束手無策的!欽加哥,」他又用特拉華語接著說,「我的好兄弟!咱們已經一塊兒打完了最後一仗。麥柯亞人會為莫希干族的聖人和這個白人的死而興高采烈,而這是個他的眼睛可以把黑夜當做白天,能把雲層看成泉水的霧氣的白人!」 

  「讓那些明果女人為他們的親人的死去哭個夠吧!」那莫希干人帶著他特有的自傲和堅定回答說。「莫希干族的『大蟒蛇』已經盤繞在她們的棚屋裡,那些父親永遠回不了家的孩子會哭哭啼啼,弄得他們高興不起來!打從化雪以來,他們已經有十一個戰士葬身在離祖墳很遠的地方了。只要欽加哥不開口,沒人能告訴他們上哪兒去找他們的屍首!讓他們拔出最尖的刀子,揮動最快的戰斧吧,因為落在他們手中的是他們最恨的敵人!恩卡斯,高貴的大樹的頂枝,去叫那班膽小鬼快來吧,要不,他們又會變得像女人一樣,一點兒勇氣也沒啦!」 

  「他們正忙著在魚窩裡找那個屍首哩!」年輕的酋長輕聲柔氣地回答說。「這班休倫人只配和泥鰍去做伴!他們從橡樹上掉下來,就像爛熟了的果子一樣!引得特拉華人哈哈大笑!」 

  「唔。」偵察員咕噥著說,他一直在注意地傾聽著這兩個土人充滿獨特感情的談話。「他們動起印第安人的感情來了,這樣只會立刻激怒麥柯亞人,加快自己的死亡。我是一個純血統的白人,我應該像一個真正的白人那樣死去,嘴裡沒有嘲笑的話,心中沒有痛苦和怨恨!」 

  「為什麼要死呀!」科拉走上前來說,到現在為止,她一直不由自主地嚇得靠在岩石上發呆。「四周的小路都可以通行;逃到森林裡去,祈求上帝來搭救吧。去吧,勇士們,你們已經被我們拖累得夠啦,我們不能再讓你們陷在這種不幸的命運裡了!」 

  「要是你認為這班易洛魁人會讓我們去森林的路暢通無阻,小姐,那你可是太不瞭解他們啦!」鷹眼回答說,可是他又態度真誠地緊接著說:「要是順著河水沖下去,那倒是真的,敵人的槍彈和叫喊也許都追不上我們哩!」 

  「那就從河裡逃吧!為什麼要留在這兒,給殘忍的敵人增加犧牲品呢?」 

  「為什麼?」偵察員自豪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說,「因為一個人心安理得地死去,要比活著一輩子受良心責備強!而且要是見了孟羅,當他問起我們把他的女兒留在哪兒,怎麼留下時,我們能給他什麼回答呢?」 

  「快上他那兒去,告訴他,你是為她們來求救的,」科拉走近偵察員身邊,感情激動地對他說。「告訴他,休倫人已把他的兩個女兒逼進了北部的荒野,如果戒備森嚴,行動迅速,她們還能得救。可是,萬一要是天意如此,救兵來晚的話,」她的聲音愈來愈低,幾乎要哽住了,「那你就把他女兒的愛,他女兒的祝福和最後的祈禱,帶給他吧。同時叫他別為她們的夭亡悲傷,要有信心等待著在基督徒的天堂裡和他的孩子們重新相聚。」 

  偵察員那嚴峻的、飽經風霜的臉上,開始有了變化。她的話一說完,他就用一隻手托著下巴沉默著,看來是在深深地思索著她的這一建議。 

  「她的話有道理!」他那緊閉而顫動著的嘴唇中,終於衝出了這樣的話。「對,這些話表現了基督的精神。在紅人做來是正確、高尚的事,在一個純血統的白人來說,也許正是一種罪過,而且也不能推說自己不懂。欽加哥,恩卡斯,這個黑眼睛的姑娘說的話,你們聽到了吧!」 

  接著,他又用特拉華語和他的同伴講了起來。他說話的神態雖然沉著鎮靜,但顯得非常堅決。年長的莫希干人十分嚴肅地聽著,看來在仔細考慮著對方的話,而且似乎也完全懂得了這些話的重要性。他猶豫了片刻之後,終於揮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並以他們民族特有的那種強調語氣,用英語說了一聲「好吧」。於是這位戰士重又把自己的獵刀和戰斧插回到腰帶裡,默默地走到從河岸上很難發現的那塊岩石邊。他在這兒停留了一下,另有含意地用手指了指下游的樹林,又用土語說了幾句話,彷彿是在說明他打算走的路線。接著,他便跳進河中,沉到水裡,在眾人的眼前消失了。 

  偵察員則有意拖延了一會出發的時間,為了能和品格高尚的科拉姑娘再說上幾句;那姑娘看到自己的勸說已經成功,心也寬了些。 

  「年輕人有時候也有著和老年人一樣的聰明才智,」他說,「你剛才說的話就很聰明,即使沒有用比這更好的詞來稱讚。如果你們被敵人帶進森林的話——這是指你們當中也許一時沒有被害的人,記住,一路上要折斷一些灌木的細枝,盡量使你們經過的足跡明顯些,這樣,只要能看得清,哪怕是到了天涯海角,你們可以相信,一定會有一個朋友跟蹤而來。」 

  他充滿深情地和科拉握了握手,然後拿起自己的來復槍,憂傷地看了一會,小心地把它放到一旁,接著也走到剛才欽加哥下水的地方。他雙手攀住岩石,身子吊了一會,臉上露出特別小心的表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怨恨地說:「要是火藥夠用的話,決不會發生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接著他的手一鬆,跳進了水中,也不見了。 

  此刻,大家的眼睛都轉向了恩卡斯,他鎮靜地倚著凹凸不平的山巖,一動也不動。等了一會兒,科拉終於朝下指著河水,說: 

  「你的父親和朋友都看不見了,他們現在很可能已經到了安全地帶。該你跟上去的時候了吧?」 

  「恩卡斯要留在這兒。」年輕的莫希干人平靜地用英語回答說。 

  「這只會增加我們被俘時的恐怖和痛苦,而且也會減少我們得救的機會!去吧,勇敢的年輕人。」科拉說;在莫希干人的注視之下,她低下了自己的眼睛,也許是直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像我說過的那樣,作為我最信任的使者,上我父親那兒去。要他信任你,交給你錢財來贖回他女兒的自由。去吧,這是我的願望,我的懇求,你一定得去!」 

  年輕酋長平靜的臉色變成了一種憂傷的表情;可是他已不再猶豫了。他腳步無聲地走過那塊岩石,跳進了湍急的流水。留在岸上的人都屏息注視著,直到看到他在下游很遠的地方冒出頭來,換了一口氣,然後重又潛入水中,在這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這些突然的、而且顯然也是很成功的行動,只佔了寶貴的幾分鐘時間。朝恩卡斯看了最後一眼後,科拉回過頭來,嘴唇哆嗦著對海沃德說: 

  「鄧肯,聽說你也有值得自傲的游泳技術,那你也學這幾個忠誠直率的人的聰明樣,跟著去吧。」 

  「這就是科拉·孟羅要她的保護人表示的忠誠嗎?」年輕人難過地苦笑著說。 

  「現在不是無謂爭論的時候,」她回答說,「而是應該把每個人的任務都好好考慮一番的時刻。對我們來說,你留在這兒已沒有更多的事可做,可是你寶貴的生命對其他更親近的朋友來說,卻仍有用處。」 

  海沃德沒有作答,只是憂慮地看著美麗的艾麗斯,這時她正像個無助的孩子,對他充滿信賴地緊緊拉住他的胳臂。 

  「你考慮考慮吧。」科拉停頓了一下後接著說道,在沉默的過程中,她內心經受的痛苦,似乎勝過恐懼引起的一切。「對我們來說,最壞的情況也只不過是一死;不管是什麼人,到了上帝召喚的時候,總是要去的。」 

  「還有比死更壞的事情哩!」海沃德好像已經被她的固執惹煩了,他粗聲粗氣地說。「不過,有個能為你們去死的人在身邊,也許能使你們免受這種苦難。」 

  科拉不再堅持自己的要求,她用披肩遮住自己的臉,拉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艾麗斯,朝靠裡那個山洞的最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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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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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高興起來吧,我的美人, 
            掛在清秀眉梢的怯懦烏雲, 
            要用歡笑來把它驅除乾淨。 

                  ——格雷1 

  1《阿格裡平娜之死》。 

  緊張激烈的戰鬥一變而成為眼前的一片寂靜,這種突兀而幾乎神奇的變化,在海沃德激動得難以平靜的想像中,簡直是一場噩夢。剛才親眼目睹的那些形象和情景歷歷在目,可是他很難使自己相信,這一切全是真情實事。那幾個仗著急流的幫助潛水而去的人,命運如何,迄今仍不得而知。開始,他專心致志地傾聽著,看看是否有什麼信號或驚叫聲,可以表明他們這一冒險行動的吉凶禍福。但是,他的這種努力毫無結果,因為自從恩卡斯走了之後,他再也沒有得到那幾個冒險者的絲毫信息,因而使得他對他們的命運一無所知。 

  在這種焦思苦慮的時刻,海沃德再也顧不得依靠那些剛才對他的安全還是必不可少的岩石的保護,而是毫不猶豫地走出來朝四周張望。可是,也像打聽不到那幾個離去的朋友的情況一樣,他也找不出絲毫可以表明隱藏的敵人已經臨近的跡象。這長滿樹木的小河兩岸,似乎又歸於一片死寂,毫無生機。剛才還響徹森林的喧囂,現在都已消失,只留下湍急的河水,還在這幽靜的大自然中嘩嘩作響。一隻停在遠處一棵枯松頂上遠遠觀戰的顎鷹,此時已從參差高聳的棲息處俯衝下來,在它的獵物上空盤旋飛翔。一隻被那土人的嘶叫嚇得不敢出聲的堅鳥,彷彿又回到了自己擁有的不受干擾的洪荒世界,又大膽地放開了它那不悅耳的歌喉。海沃德從這些荒涼景色的天然伴侶身上,獲得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因而他又懷著某種類似復甦的勝利信心,開始振作起精神,重新努力。 

  「看不到有休倫人了,」他向還沒有完全從暈眩中恢復過來的大衛說,「讓我們躲到巖洞裡去吧,別的就只好聽天由命啦!」 

  「我記得我正在和兩位漂亮的姑娘一起唱著聖歌,」迷迷糊糊的聖歌教師回答說,「就從那時起,由於我的罪過,我受到了嚴厲的懲罰。我一直就像是睡著了,可是耳邊盡響著嘈雜的聲音,彷彿世界已經到了末日,大自然已經失去了和諧和平靜。」 

  「可憐的朋友!說實在,你確實差一點就到了自己的末日啦!不過還是起來跟我一起走吧,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那兒除了你自己的聖歌外,別的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瀑布的傾瀉聲中有著音樂的韻律,流水的奔流聽來也使人感官舒適!」大衛慌亂地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前額,接著說道,「空中是不是還充滿著狂呼尖叫,就像那些打人地獄的幽靈……」 

  「現在沒有了,現在沒有了,」顯得不耐煩的海沃德打斷了他的話。「已經停止了,發出這種叫聲的人,我相信,也走了!現在,除了流水以外,一切都平靜下來了。好了,走吧,到你可以唱起你最喜愛聽的歌曲的地方去吧。」 

  大衛可憐巴巴地笑了一下,聽見提到自己心愛的事業,禁不住閃出一絲短暫的歡快。他不再猶豫了,準備跟著去那個能給他困乏的感官以這種輕鬆歡快的地方。他在海沃德的攙扶下,走進了那狹窄的洞口。海沃德又紮了一大捆樟樹枝,拖到通道上,把洞口巧妙地遮掩了起來。在這些不太牢固的屏障後面,他又擋上那幾個森林居民留下的毯子,使山洞的深處變得一片漆黑,只有靠洞口的部分從狹隘的山谷裡反映過來一線微弱的光亮。河水的一條支流,衝過這個山谷,在離此幾十碼的下游,和另外一條支流匯合。 

  「我不贊成這些土人的原則,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不經戰鬥就屈服,」他一面忙著遮掩洞口,一面說,「我們有句格言說:『只要有生命,也就有希望。』這才是更有慰藉作用,更適合軍人性格的話哩。對你,科拉,我用不著再說什麼空話來鼓勵了,你自己的堅毅、鎮靜和明智,會教你去做一個女性應做的一切。可是我們能不能想點辦法,使這個伏在你懷裡發抖的人止住眼淚呢?」 

  「我已經鎮靜一些了,鄧肯,」艾麗斯從姐姐的懷中抬起身子,含著眼淚硬裝出鎮靜的樣子說,「現在鎮靜多了。看來,我們藏在這兒還是安全的,沒人知道,不會受到傷害。我們得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那幾個已經為我們冒了這麼多險的好人身上了。」 

  「對啦,這才像是孟羅的女兒、我們聰明的艾麗斯說的話哩!」海沃德在向巖洞的外面那個入口走去時,停下來緊握住她的手,說道。「眼前有這樣兩個勇敢的榜樣,一個男子漢怎麼好意思不拿出勇氣來啊。」隨後,他在巖洞中央坐了下來,一隻手不安地緊握著剩下的那支手槍,他那緊皺的雙眉和嚴肅的目光,顯露出他心中的憂悶和絕望。 

  「那班休倫人,即使來的話,也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容易找到我們這地方。」他低聲咕噥著說,把頭仰靠在岩石上,彷彿在耐心地等待著這一結局的到來,但他的目光還是緊緊地盯著那條通向他們藏身之地的通道。 

  他的話音一落,接著便是一片深沉、漫長、幾乎是死一般的靜寂。早晨的清新空氣透進了山洞,使洞中的人的精神也漸漸地受到了影響。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依然平安無事。於是,希望的火花漸漸在他們心中燃起,可是誰也不願說出這種期望,深怕片刻之後,這種期望又會完全破滅。 

  只有大衛一人的心情和其他人不同。從洞口的縫隙中穿進來的一線亮光,掠過他那蒼白的臉,投射在他手中的那本小書上。他正在一頁頁地翻著,好像在尋找一首最適合眼前情況的聖歌。他一直這麼認真地翻著,很可能是因為他誤把海沃德對他說的那番安慰話當真了。最後,他的耐心的努力,似乎得到了報償。他不向大家作點說明,也不表示一下歉意,便突然大聲宣佈說:「威特島!」說完就用校音笛吹出了一個悠長而悅耳的音階,接著又用他自己那更加悅耳的歌喉,把剛才宣佈的那首歌先試唱了幾句。 

  「這會有危險嗎?」科拉的黑眼睛朝海沃德少校看了一眼,問。 

  「這個可憐人!他的聲音這樣微弱,在瀑布的喧鬧聲中是聽不見的,」海沃德回答說,「而且,還有這山洞的巖壁擋著哩。讓他的感情抒發一下吧,看來這不會有什麼危險。」 

  「威特島!」大衛又說了一遍,並且帶著長期以來慣於用來叫學生不要隨便耳語的尊嚴神氣,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這是一支華美的曲子,而且配了莊嚴的歌詞,我們要認真嚴肅地唱!」 

  聖歌教師停頓了一會,眼看大家都已遵守他的紀律,靜靜地不再吱聲,他才開口唱了起來。他那輕柔的歌聲,緩緩地向耳際飄來,直到充滿了這狹窄的山洞,由於身體虛弱,他的聲音顯得格外顫抖波蕩。可是這首悅耳的歌曲,即使演唱者的聲音低微,也不能使它減色,它漸漸地把聽眾帶進了美妙的境界。聖歌教師的這本大衛王聖歌集,歌詞的英譯文非常拙劣,他選出的這一首,也是如此。不過由於曲調優美,使聽的人在輕柔和諧的旋律聲中,忘掉了這一點。艾麗斯不知不覺地擦乾了眼淚,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大衛蒼白的臉,流露出她那既非假裝也不想隱藏的純潔的歡快。科拉對這位以色列國王的同名者的虔誠努力,也報以讚許的微笑,就連海沃德不一會也把目光轉了過來,不再緊張地盯著那洞口,而是溫和地時而看著大衛的臉,時而遇上從艾麗斯潤濕的眼睛中發出來的漫遊的目光。聽眾的深受感動和公開讚許,又激勵了這位音樂愛好者的精神,使他的聲音更為豐潤響亮,但又不失原來那種迷人的柔和韻味。他重又使足了力氣,使悠長響亮的歌聲充滿了整個洞窟。就在這時,山洞外面突然又響起了一片狂叫聲。這聲音立刻打斷了他的虔誠的聖歌,簡直就像他的心跳出來堵住他的咽喉,他的歌聲突然哽住了。 

  「我們完啦!」艾麗斯驚叫了起來,一頭撲進科拉的懷中。 

  「還沒有!還沒有!」激動不安但並不畏懼的海沃德回答說。「聲音來自小島的中部,一定是他們見到了那幾個死去的同伴才叫喊的。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我們還有希望。」 

  雖然逃走的希望不大,幾乎可說是毫無希望,但海沃德的話還是起了一定作用,使得兩姐妹振作起精神,靜待著事態的最後變化。緊接著又是一陣狂呼亂叫,只聽得叫聲響徹了全島,從高處到低窪,一直傳到了山洞頂上,光禿禿的岩石附近。在一聲勝利的狂呼之後,跟著到處都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聲嚎叫,這樣的嚎叫,只有人能發出,也只有人在最野蠻殘忍的狀態下,才能發出。 

  叫聲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了開去,有的在河邊呼喚同伴,有的從山頂大聲回答。在離兩個山洞間的夾弄很近的地方,也響起了叫喊聲,它和幽谷深處傳出的那更為粗嘎的叫聲混在了一起。總之,這種野蠻的嚎叫,如此迅速地傳遍這片光禿的巖山,使這幾個焦慮不安地聽著的人不難想像,事實上這叫聲不僅在上面和前後左右,而且在下方也能聽見。 

  就在這種亂糟糟的叫囂聲中,突然在離隱蔽著的洞口幾碼遠的地方,響起了一陣歡呼。這一來,使得海沃德放棄了一切希望,他相信,他們藏身的地方一定給敵人發現了。但是這種念頭很快就又消失,因為他聽到歡呼聲都集中在靠近鷹眼被迫扔掉來復槍的地方。現在,他已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不僅是個別單詞,就連句子也能分清,在印第安人的土話中,還夾雜著一些加拿大的方言。突然,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喊叫著:「長槍!長槍!」使得對面的林子裡也響起了回聲。海沃德記得很清楚,這是敵人用來稱呼英國人方面的一個著名的獵人和偵察員的名字。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明白,原來這人就是他那位離開不久的同伴。 

  「長槍!長槍!」的喊聲接二連三,直到這夥人似乎全都齊集到這件看來足以證明它的可怕的主人已經死去的戰利品旁邊。經過一番吵吵嚷嚷的議論,和不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之後,他們便又高喊著這個敵人的綽號,分散開去了。海沃德從他們的腔調裡可以斷定,他們一定是希望在這島上的什麼溝壑巖縫裡,找到這個敵人的屍體。 

  「現在,」海沃德低聲向哆嗦著的姐妹倆說,「現在是吉凶難料的關鍵時刻!要是我們這個藏身的地方能逃過他們的搜查,我們仍然是安全的。根據這伙敵人的情況來判斷,不管怎樣,我們的幾位朋友已經逃出去,是肯定無疑的了。因此,在短短的兩小時內,韋布將軍的救兵就可望到達。」 

  幾分鐘過去了,外面靜得可怕。海沃德心裡明白,眼下那伙土人正在更加警覺,更有秩序地進行搜查。他不止一次地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那踩在樟樹枝上使敗葉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使樹枝折斷的劈啪聲。最後,那堆樹枝動了一下,毯子的一角也跟著掉了下來,一絲微弱的光線射進了巖洞的深處。科拉驚恐地將艾麗斯抱在懷裡,海沃德也急忙跳起身來。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喊叫,聽起來像是發自外面那個巖洞的深處,這說明敵人終於進了隔壁那個山洞了。不一會,那邊的聲音變得更多更響,顯然,他們的全部人馬都已齊集在那秘密的山洞裡,以及在它的近旁了。 

  通向兩個山洞的兩條內部通道相距很近,因此海沃德相信,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了。於是他就經過大衛和姐妹倆的身邊,走到洞口,準備在與敵人可怕的遭遇中首當其衝,掩護另外三個人。由於自己的處境而產生了絕望心情,他一直走到那很不結實的障礙物旁,和那班緊追不放的追趕者近在咫尺。他把臉湊近一個縫隙,甚至帶著一種絕望的冷漠態度,窺探著他們的行動。 

  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背向著他站著一個黝黑而魁梧的印第安人,他那低沉的命令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指揮自己那些同夥的行動。在他的前面,海沃德可以看到對面那個洞窟,裡面擠滿了上人,他們正在東翻西找地搜劫偵察員那點可憐巴巴的家什。大衛傷口滴落的血染紅了樟樹葉,可是印第安人知道得很清楚,現在還不到葉紅的季節。發現了表明他們戰果的這一標誌,大家又發出一陣狂叫,就像一群重又找到失去的獵物蹤跡的獵犬。在這一勝利的歡呼之後,他們就動手拉掉洞中那張發出香味的睡榻,把香樟樹枝拖到夾弄裡,扔得滿地都是,彷彿生怕裡面還藏有他們一直痛恨和懼怕的那個人似的。一個面目猙獰的戰士抱著一大堆樹枝來到頭領的面前,他得意洋洋地指點著上面深紅的血跡,用印第安語興高采烈地大聲叫嚷著,由於其中幾次重複了「長槍!」這名字,海沃德才懂得了他歡叫的意思。印第安戰士停止叫嚷後,順手就把手中的樹枝扔到了海沃德垛起的那堆樟樹枝上,這一來就擋住了海沃德的視線。其他人見了也都學他的樣,紛紛把從偵察員洞裡拖出的樹枝扔到上面,結果是無意中反倒增加了他們正在搜尋的人的安全。固然,這堆防禦物並不堅固,但它的主要優點也正在這裡,因為在匆忙混亂之中,那些土人誰也沒有想到要把自己一夥人偶然堆積起來的樹枝再扒開看看。 

  由於外部的壓力增加,毛毯繃緊,樹枝被本身的重量壓得嵌進了石縫,形成了一道結實的障壁,海沃德才又鬆了一口氣。於是,他邁著輕快的步子,懷著更為輕快的心情,走回到山洞的中央,回到他原來待的地方。從這裡,他可以看到這個山洞靠河的另一個出口。就在他剛才離開洞口時,那班印第安人彷彿受到同一種力量的推動,改變了目標,全都一窩蜂似地離開了洞窟,只聽得他們重又朝剛才來的這座小島的高處奔去。不一會傳來了他們的哀號,說明他們又集合在那幾個死了的同伴跟前。 

  直到這時,海沃德才敢看一看他的同伴們的臉,因為他想到,在剛才最危險的關頭,他自己那副焦急的面容,可能已經使那受不起驚嚇的姐妹倆更加恐懼。 

  「他們走啦,科拉!」他低聲說:「艾麗斯,他們已經回到他們來的地方去了,我們得救啦!感謝老天爺,全靠他把我們從這樣兇惡的敵人魔爪下解救出來。真是太感激啦!」 

  「這麼說我也應該感謝老天爺!」艾麗斯從科拉的懷裡站起身來,感激不盡地拜倒在光禿禿的巖山上,大聲說。「謝謝老天爺,您使我們白髮蒼蒼的老父親不必再傷心流淚,您救了我非常親愛的那些人的生命……」 

  看到這種出自內心感情迸發的舉動,海沃德和較為鎮靜的科拉深受感動。海沃德心裡想,年輕的艾麗斯現在的一舉一動,最好地說明了她的一片孝心。她的眼睛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雙頰上重又煥發出美麗的丰采。她的整個心靈,彷彿都急於想要通過自己富於表情的面貌,來表達出她的感激之情。但是,正當她啟動朱唇,要想說出應該說的話時,突然怔住了。臉上的紅潤變成了一片死白;溫柔的雙眼呆呆的,似乎充滿了恐懼;她原來合十向上舉著的雙手,忽然鬆開放平下來,手指痙攣著朝前指著什麼。海沃德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回頭一看,只見就在那個敞開的洞口,那用做門檻的岩石上方,出現了刁狐狸那張惡毒、凶暴的嘴臉。 

  在這突然受驚的時刻,海沃德總算還能保持鎮靜。他從那印第安人臉上茫然的表情判斷,知道他的眼睛因習慣於外面的亮光,還沒能看清這陰暗的山洞深處的情況。海沃德這時還想退到一處突出的石壁後面,和同伴們一起隱藏起來。可是再一看,那土人的臉上突然掠過恍然大悟的神色,海沃德明白,現在已經太晚了,他們全給發現了。 

  土人臉上那種凶暴殘忍和勝利得意的神色,引起了海沃德難以壓制的忿怒。他熱血沸騰,不顧一切地舉槍朝他開了一槍。槍聲使山洞像火山爆發似地轟然作響。但當山風把煙霧吹散之後,剛才還站在那兒的那個背叛的嚮導,已經不見了。海沃德急忙奔到洞口,只見他那黑黑的身影,悄悄繞著溜過一塊突起的岩石,一會兒就變得無影無蹤了。 

  聽到從岩石內部發出一聲爆炸,在印第安人中緊接著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寂靜。可是隨著刁狐狸一聲悠長易懂的呼叫,所有的印第安人聽到後,全都出於本能地大聲做了呼應,同時喧嚷著重又從山頂衝了下來。當海沃德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時,他用樹枝垛的那道並不牢固的障礙物早已被拆掉,拋得四散。印第安人從兩頭的洞口同時衝了進來。於是,海沃德和他的同伴都從隱藏的地方給拖了出來,站在露天裡,被因勝利而歡呼的休倫人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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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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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擔心我們明天早晨會起不來, 
             因為今天晚上睡得太晚。 

                  ——莎士比亞1 

  1《仲夏夜之夢》第五幕第一場。 

  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引起的震驚一過去,海沃德就開始觀察起這班捕人者的模樣和舉止來。和往常土人在勝利時有的那種狂妄習慣相反,他們不但對全身戰慄的姐妹倆,而且對海沃德本人也顯得很尊重。誠然,他軍裝上那些富麗的裝飾品已經有許多土人不止一次地來撫摸過了,而且目光中還流露出想得到這些東西的強烈渴望;但當他們正要採取慣常的粗暴行為時,前面已提到過的那個身材魁梧的戰士,命令式地一聲吆喝,立刻把他們舉起的手給止住了。這也使海沃德認定,他們幾個人大概是由於某種目的,而要留待一個特別的時刻再處理了。 

  就在年輕的休倫人表現出這種不好的習慣而又不能得逞時,那些較有經驗的戰士卻忙著在兩個洞窟中繼續搜查;這一行動說明,他們還遠遠未能滿足已經取得的勝利成果。由於找不到任何新的犧牲品,這伙毫不懈怠的復仇者,立刻又回到了兩名男俘虜的跟前,惡狠狠地用法語嚷著「長槍!長槍!」使人一聽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對於他們這種不斷的粗暴詢問,海沃德故意裝出不懂的樣子,大衛則由於根本不懂法文,倒也省卻這份偽裝的心思。最後,海沃德實在被他們糾纏得不耐煩了,而且也怕過分的裝聾作啞會激怒這伙勝利者,於是就朝四周打量著,尋找麥格瓦,想要他來翻譯他的回答;現在休倫人的追問已經變得愈來愈急,愈來愈凶了。 

  麥格瓦的舉止,和他的所有同伴不一樣。當其他人正在忙著掠奪偵察員那點可憐巴巴的財物,以滿足自己那孩子般的對好看東西的喜愛,或者是滿臉殺氣地懷著復仇心,到處搜尋這點財物的不知去向的主人時,刁狐狸卻在離俘虜不遠的地方站著,他的神態是那麼安詳和滿足,彷彿在說,他這次背叛行為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了。海沃德第一眼瞥見自己不久前的嚮導時,禁不住十分厭惡地轉過了頭去,不願看到對方那副貌似安詳實為凶險的嘴臉。不過,最後他還是壓制住心頭的反感,強迫自己背轉著臉對那得勝了的敵人說起話來。 

  「刁狐狸是個了不起的戰士,」海沃德勉強地說,「他決不會拒絕告訴一個解除了武裝的人,戰勝他的人正在說些什麼。」 

  「他們在找那個熟悉這林子裡的道路的人。」麥格瓦用生硬的英語回答說,同時又猙獰地笑著,用一隻手按了按肩膀上用樹葉裹住的傷口。「長槍!他的槍很好,他的眼睛也尖,但是和白人頭領的短槍一樣,一點也對付不了狐狸!」 

  「刁狐狸很勇敢,他不會把戰鬥中受的傷和使他受傷的人記在心上的!」 

  「那算是什麼戰鬥!一個跑累了的印第安人正在楓樹下休息,吃著玉米餅的時候,怎能算戰鬥!是誰在灌木叢裡布下了爬行的敵人?是誰最先拔出獵刀?是誰嘴上說的是和平,心上想的是流血?是麥格瓦說要打仗?還是他親手挑起了戰爭片……」 

  面對這樣的指責,海沃德既不敢拿他的背叛行徑作反駁,又不屑以道歉的話來求他息怒,所以就一直默不作聲。麥格瓦看來也不想再爭論和交談下去,他重又靠在那塊岩石上,恢復了剛才因一時激怒而站起之前的姿勢。那些等得不耐煩的印第安人,看到這場短暫的對話已經結束,就又長槍!長槍地叫了起來。 

  「聽到了吧,」麥格瓦冷冷地說,「休倫族的紅人想要長槍的命哩,要是找不到他,他們會把隱藏他的人給宰了的!」 

  「他走了——逃啦;他們追不到他了。」 

  刁狐狸卻輕蔑地冷笑著說: 

  「雖然那白人死了,以為自己可以安息了,可是紅人懂得怎樣來折磨死去的敵人。他的屍體在哪兒?讓休倫人看看他的頭皮!」 

  「他沒死,逃走啦。」 

  麥格瓦懷疑地搖搖頭。 

  「莫非他是隻鳥,長著翅膀會飛;要不,他就是條魚,不用吸氣能游。白人頭領念過書,把休倫人都看成傻瓜啦!」 

  「『長槍』雖然不是魚,可是他會游水。他火藥用光了,就在休倫人沒留神時,順著河水遊走了。」 

  「那白人頭領幹嗎留著不走?」那印第安人仍然懷疑地問道。「難道他是塊會沉到水底的石頭?還是他的頭皮把他的頭給燒壞了?」 

  「我可不是石頭,這只要問問你那個死了的掉進河裡的同伴就知道了,要是他還活著的話。」被惹得生氣的海沃德回答說,他在憤怒中用的這種傲慢的言辭,倒很可能引得一個印第安人的尊敬哩。「我們白人認為,只有膽小鬼才會丟下他們的女人不管。」 

  麥格瓦在牙齒縫中低聲咕噥了幾句,接著大聲問道: 

  「難道特拉華人也能游水?像在灌木叢裡爬行那樣?大蟒蛇在哪兒?」 

  聽了這些加拿大人叫的諢名,海沃德心裡明白,對他那幾個同伴,他的敵人比他更瞭解,於是就冷冷地回答說:「他也順水走了。」 

  「快腿鹿也不在了嗎?」 

  「我不知道你說的快腿鹿是誰。」海沃德回答說,很高興能找到個借口拖延一下時間。 

  「恩卡斯。」麥格瓦回答說,他發特拉華語的音比說英語還要困難。「白人把這個年輕的莫希干人叫做跳糜。」 

  「刁狐狸,我們倆之間在這些名字上可有點混亂了。」海沃德說,他希望能就此引起一番爭論。「在法國語裡,鹿叫戴姆,牡鹿叫塞夫,麋的正確叫法應該是埃朗。」 

  「是啊,」那印第安人用土語咕噥著說,「白臉孔全是些只會說空話的婆娘!他們每樣東西都有兩個叫法,可紅皮膚一句話就只有一個意思。」接著他就改用英語,以本地教員教給他的不三不四的語彙繼續說,「鹿快而弱,糜快而強。大蟒蛇的兒子叫快腿鹿。他也跳進河裡,逃到林子裡去了嗎?」 

  「要是你指的是那個年輕的特拉華人,他也順水逃走了。」 

  對一個印第安人來說,任何一種脫逃的方法都是可能的,因此麥格瓦也就相信了他聽到的一切。這也進一步證明了他對抓住這些人是很不重視的。然而,他的同夥們的心情卻和他顯然不同。 

  起先,那些休倫人都表現出一種印第安人特有的耐心,靜等著海沃德和刁狐狸的談話結束。等到海沃德的話一完,他們的眼光便一齊集中到麥格瓦的臉上,急切地等待著他把說的內容翻譯出來。於是,他們的翻譯指了指那條小河,用簡單的手勢和字句向他們說明了事情的結果。當他們全都知道了這一事實後,立刻發出一聲可怕的狂叫,這表明了他們極度失望的心情。有幾個人怒不可遏地跑到河邊,瘋狂地向空中揮擊著拳頭,有的則向河裡吐著唾沫,彷彿在對河水發洩不滿,怪它不該如此大逆不道地反對他們作為勝利者應有的權利。幾個最凶的,雖然靠慣常的自制力強壓著心頭的怒火,但還是對這幾個落入他們手中的俘虜,投來慍怒的目光。其中有一兩個甚至做出最嚇人的動作,來發洩他們心中的仇恨,就連那姐妹倆的女性身份和漂亮姿色,也沒能使她們得以倖免。海沃德眼見一個休倫人伸出黝黑的手,一把抓住艾麗斯披在肩上濃密的頭髮,舉起獵刀在她面前晃著,彷彿馬上要用這種可怕的方式來奪走她頭上美麗的裝飾時,他拚命想衝到她的身邊,但是白費力氣,因為他的兩手是綁著的,而且正當他邁出步子時,發覺那個印第安頭領一隻有力的手,已像把鐵鉗似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年輕軍官立刻意識到,面對如此懸殊的力量,要想作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因此,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他輕聲向兩位女伴安慰和鼓勵了幾句,告訴她們,這些土人只是嚇唬嚇唬人,實際上不會傷害她們。 

  不過,海沃德雖然嘴上這樣在安慰姐妹倆,心裡可並沒有打算欺騙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一個印第安頭領的權威還沒有很好的傳統,通常都是靠他的體力過人而不是靠他的道德優勢來維持的。因此,從眼前的情況看,圍到他四周來的土人愈多,形勢的確也就愈危險。只要有一個魯莽的傢伙說要挑一個俘虜來祭祭他死去的朋友或親戚的靈,這位看起來是公認的頭領的權威命令,隨時都會遭到違抗。因此,每當海沃德看到有一個惡狠狠的土人,特別走近毫無抵抗能力的姐妹倆身邊,或者是陰險地打量著她們那嬌弱的身子時,他表面上雖然仍裝出鎮靜的樣子,他的心卻幾乎要從喉頭跳出來了。 

  可是,當他看到那頭領把全體戰士召到一起開會商議時,海沃德的疑懼也就大大地減輕了。他們的討論時間不長,而且從大多數人默不作聲來判斷,他們的決議似乎是一致通過的。從有幾個人在發言時不斷朝韋布將軍營地的方向指指點點看來,顯然他們是在擔心從這方面來的危險。也許正因這一憂慮,加速了他們的決定和隨之而來的行動。 

  在這短短的開會時間裡,海沃德心中的極度恐懼,開始有了緩和,直到這時他才有心思想到休倫人的行動真是令人驚歎,他們不僅在登陸時,即使現在戰鬥已經停止,一舉一動仍然那麼謹慎小心。 

  前面已經說過,這座小島邊上有一塊突出水面的光禿禿的岩石,這兒除了四散著一些被水沖來的原木外,並無其他可供掩護的東西。休倫人也選中這兒作為登陸點,為此他們特意從瀑布後面的林子裡背來了那只樹皮小船。十幾個休倫人把槍支放進小船,自己則攀住船沿泅水前進。小船由兩名最熟於此道的戰士操縱,他們所取的姿態,使他們能夠看清這條危險的航線。靠著這樣的安排,他們終於在這兒登上了小島——這兒也是他們最初因為太冒險而吃了大虧的地方,不過這一回他們卻有兩個有利條件:人多勢眾,又有槍支。他們的這種上島方法,對海沃德來說,心中已一清二楚。因為,此刻他們又把那隻小船從那塊岩石上背了過來,把它放進外面那個洞口附近的河水裡。這樣安排好了以後,那個領頭的休倫人便做著手勢,要俘虜全都上船。 

  反抗既不可能,抗議也不會有什麼用處,海沃德只好帶頭表示服從,第一個上了船,接著,兩姐妹和依然驚訝不已的大衛,也上船和他一起坐定。儘管這班休倫人必然不熟悉這條到處是渦流險灘的狹小航道,但對航行中什麼地方有危險的一般跡象,還是很懂的,因而不至於會出什麼差錯。當挑選來撐船的人準備停當之後,全體休倫人就跳進了水中。小船順流而下,不一會,海沃德他們發現,小船就在小河南岸的一處地方靠了岸,這兒原來就是昨晚他們上船地點的對岸。 

  休倫人在這兒又進行了一次短促而認真的商議,就在這段時間裡,那幾匹它們的主人把遭受重大不幸歸罪於它們的驚慌的戰馬,已被從隱蔽著的林子裡牽了出來,牽到他們歇腳的地方。接著,全隊人馬分成了兩批。上文提到過的那個頭領,跨上海沃德的戰馬,率領著他的大部分部下,帶頭徑直渡過小河,很快便消失在叢林中了。他留下了六個人來看管俘虜,頭兒便是那個刁狐狸。海沃德看到他們這一切行動,心中不禁又增加了新的憂慮。 

  根據這些印第安人異乎尋常的克制態度,海沃德原來天真地認為,敵人一定會留下他,把他當做俘虜交給蒙卡姆的。一個人落難的時候,想法總是很多的,由於受到希望的激勵,種種幻想油然而生,儘管它們是多麼微弱渺茫。海沃德原來甚至設想,蒙卡姆可能會想利用父女之情來誘使孟羅放棄對英王的效忠。因為儘管那位法軍司令有勇氣、有膽識,但也被人看成是個善弄政治手腕的人,也就是說往往不尊重道義上的責任,這種不光彩的行徑,在當年的歐洲外交事務中,是非常普遍的。 

  可是現在,海沃德的這一切奇思妙想,都被他的戰勝者的舉動給弄得煙消雲散了。大部分人已在那個大個子頭領的率領下,取道向霍里肯湖一帶開拔而去,而海沃德和他的同伴們,顯然將留下來做這幾個野蠻的征服者的俘虜,聽憑他們的擺佈。為了想盡快地弄清最壞的結果,同時也想在這樣的緊急關頭一試金錢的魅力,海沃德強壓著對麥格瓦的厭惡,上去和他交談。此人過去雖然只不過是他部下的一個嚮導,可是眼下卻掌握著指揮這幾個人未來行動的權力,因此海沃德和他說話時,也盡量使用友好和恭順的語氣: 

  「我想要和麥格瓦談幾句話,這是只有偉大的頭領才能聽的。」 

  那印第安人輕蔑地看著年輕軍官,回答說: 

  「說吧,樹木是沒有耳朵的。」 

  「可是這些休倫人卻不是聾子啊。只有偉大的首領才能聽的話,年輕的戰士聽了會醉倒的。不過要是麥格瓦不願聽,國王的軍官也就不說啦!」 

  麥格瓦隨隨便便向正在笨手笨腳地忙著為姐妹倆準備馬匹的同伴們吩咐了幾句,然後就往一旁稍稍走了幾步,並且小心地做了個手勢,暗示要海沃德跟著他。 

  「現在說吧,」他說,「要是這些話是麥格瓦應該聽一聽的。」 

  「刁狐狸的確無愧於加拿大老爺賜給他的這一榮譽稱號。」海沃德開始說。「我看到了他的聰明,還有他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將牢記心中,到時候定要給他酬報。是的!這證明刁狐狸不僅是一位偉大的首領,而且還懂得怎樣來蒙騙他的敵人!」 

  「刁狐狸幹了什麼啦?」印第安人冷冷地問道。 

  「幹了什麼!他會不知道林子裡到處是敵人,連撒旦也逃不過他們的耳目嗎?難道他不會假裝迷了路來蒙蔽休倫人?他還不是裝出要回自己的部落去?他會忘掉他們曾把他當成壞蛋,把他像條狗一樣攆出他們的茅屋嗎?而且,明白了他的打算後,我們不是也協助他,假意使休倫人認為白人已經相信他們的朋友變成敵人了?這一切難道都不是事實?而當刁狐狸用他的聰明才智把同族人弄得耳聾眼花的時候,他們還不是把自己曾經迫害過他,逼得他逃到莫霍克人那兒去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們不是把他和俘虜留在了河南岸,而自己卻愚蠢地過河往北去了嗎?難道刁狐狸不是想像只真正的狐狸那樣,沿著自己的足跡,回到有錢的白頭髮的蘇格蘭人那兒去,把他的女兒帶回到他身邊?是的,麥格瓦,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裡了,而且我早就在想應該怎樣來報答你的這番聰明和忠誠了。首先,威廉·亨利堡的首長一定會獎賞你,像一位偉大的首長對這樣的功勞應該給的獎賞那樣,賞給麥格瓦的將不再是錫質的獎章,而是金質的獎章;他的犄角里,火藥將裝得滿出來,他口袋裡的錢,將多得像霍里肯湖邊的卵石;野鹿將乖乖地自動來到他身邊舔他的手,因為它們知道,他新得到的那枝槍是這樣厲害,跳得再快也別想逃脫!至於我自己,雖然眼下還不知道我對你的酬謝怎樣才能超過那個蘇格蘭人,但是我——是的,我將……」 

  「這位從日出之國來的年輕軍官,將給我些什麼呢?」看到海沃德正要說到那些可能滿足一個印第安人最高宿願的利益時,又吞吞吐吐地不往下說,休倫人便插嘴問道。 

  「他將使從鹽湖裡的島上運來的火水,永遠在麥格瓦的茅屋門前流過,直到這個印第安人的心變得比蜂鳥的羽毛還要輕盈,他的呼吸比忍冬還要香甜。」 

  刁狐狸一直表情嚴肅地傾聽著海沃德慢慢地講著他這一套狡猾的言詞。當海沃德說到他在施用蒙騙自己同族人的詭計時,他的臉上蒙上了一種謹慎莊重的表情。當提及他被自己部落裡的人趕出來的屈辱時,他的眼睛中冒出了難以抑制的凶光怒火,因而使冒險提到這件事的海沃德覺得,這幾句話的確打動了他的心弦。最後當他把復仇的渴望和財物的貪求巧妙地摻和在一起時,海沃德看出,這個土人的注意力至少已經被他深深地掌握住了。刁狐狸在提出問話時,雖然態度鎮靜自若,並且保持著印第安人的全部矜持,但是從對方聽後那深思的表情來看,海沃德覺察出,自己的答覆顯然是非常巧妙的。休倫人沉思了一會,接著用手按一接受傷肩膀上的粗陋包紮,帶點怒氣地問道: 

  「好朋友是這樣來敘談的?」 

  「要是對一個敵人,長槍的子彈會把他打得這麼輕嗎?」 

  「特拉華人會像蛇一樣,爬到心愛的人身邊去暗害他們?」 

  「要是大蟒蛇不願讓人聽到,他的響動別人能聽見嗎?」 

  「白人頭領的槍會朝他的弟兄臉上放?」 

  「要是他存心要把人打死,他的槍彈落空過一次嗎?」海沃德裝出十分真誠的樣子,笑著回答說。 

  在這樣迅速的一問一答之後,接著又是一段長時間的靜默。海沃德見那印第安人尚在舉棋不定,想再列舉一下酬勞的數目,以便取得最後的勝利,可是正當他要開口時,麥格瓦卻做了一個富有表達力的手勢,說道: 

  「行啦!刁狐狸是個聰明的首領,他將怎麼做,你會看到的。去吧,閉上你的嘴。等麥格瓦有話要問你時,那才是你開口回答的時候。」 

  海沃德發覺刁狐狸的眼睛提心吊膽地盯在其他幾個休倫人身上,急忙往後退了幾步,免得他們疑心到他和他們的頭領有什麼勾結。麥格瓦走到馬匹的跟前,裝出對幾個同夥的勤快和機靈十分高興的樣子。接著,他又向海沃德做做手勢,要他去攙扶兩姐妹上馬,因為除非有特殊的需要,刁狐狸一般是很少說英語的。 

  此時,海沃德覺得再也找不出任何更好的借口來拖延時間了,因此,儘管他心裡有多不願,也只得順從了麥格瓦的意旨。他趁攙扶姐妹倆上馬的機會,輕聲把他重新燃起的希望,告訴了那兩個顫抖著的姑娘。被俘以來,她們由於害怕看到那幾個印第安人的凶橫嘴臉,很少敢抬頭讓目光離開地面。大衛的馬也已被跟隨那個大頭領的人騎走,因此他和海沃德都只好徒步行走了。海沃德對這一點倒並不那麼懊喪,因為這樣正可以減低這批人前進的速度。此時,他還是不時地回頭向愛德華堡的方向張望著,希望能聽到一點從森林方向傳來的,可能意味著救兵將到的聲音。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麥格瓦便做手勢要大家出發前進,他自己走在最前頭。跟在他後面的是大衛,此時他的傷痛已有所減輕,因此神態也漸漸地清醒起來了。姐妹倆騎著馬走在大衛的後面,海沃德則走在他們的旁邊。其他的印第安人分別在隊伍的兩旁和後面行進著。看來他們的警惕心絲毫都沒有放鬆。 

  大家都默默地向前走著,只有海沃德還偶爾對姑娘們說上一兩句安慰的話。大衛則唉聲歎氣發洩著自己心靈上的痛楚,而且,也有意借此來表達出對這種屈從所感到的恥辱。他們是在向南前進,這是一條和去威廉·亨利堡的路幾乎完全相反的路線。儘管這顯然是麥格瓦仍然在遵照會議原定計劃行事,但是海沃德不相信他會這麼快就忘了那些獎賞的誘惑。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印第安人選擇的路線總是彎彎曲曲的,出於策略上的需要,表面上的路線不一定直接通向目的地。可是,他們一直就這樣費勁地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在茫茫林海中穿行,旅程不見有一個盡頭。陽光穿過枝葉射進了樹林,海沃德發覺已經到了中午時分。他焦急地等待著麥格瓦改變計劃,採取一條更適合自己希望的路線。他有時甚至幻想:這個謹慎小。0的印第安人,由於知道沒有希望安全通過蒙卡姆軍隊的包圍圈,因而正在改道向一處著名的邊區殖民地進發,那裡住著一位王國的傑出軍官,他擁有一大片土地,也是一個聯盟部落的好朋友。海沃德雖然覺得把他們交給這位威廉·約翰遜爵士1要比被帶到加拿大的荒野裡去好得多,可是即使要做到這一點,他們也還得在這森林裡疲勞不堪地走上幾十英里,而且是愈走愈離開目前的戰場,因而也就愈離開自己光榮的、職責所在的崗位。 

  1威廉·約翰遜爵士(一七一五—一七七四),愛爾蘭人,英國在北美殖民地的行政官員,曾在喬治湖畔打敗法國人,在易洛魁人六族聯盟中有很大影響。 
  只有科拉一人還記得偵察員臨走時的吩咐,因此只要一有機會,她便伸出手去想折彎手邊的樹枝。但是印第安人的嚴加防範,使她的這一動作變得非常困難和危險。好幾次她的打算都失敗了。她剛伸出手去,就遇上了他們那警惕的目光,這時她就只好順勢佯裝出受驚的模樣,胳臂也做成女性害怕時的姿勢。有一次,也只有這麼一次,她總算完全取得了成功:她從一棵黃護木上折下了一大枝椏枝,同時,突然想到,故意把自己的一隻手套掉在地上。可是,這一可以幫助救兵跟蹤而來的標誌,卻被一個監視她的印第安人發現了。他撿起了手套,而且還用同樣的方法,從那棵灌木上折下了一些餘下的枝葉,使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野獸經過時壓斷似的。接著,他又把手按在自己的戰斧上,擺出一副其中別有一番意思的樣子。這也就有效地阻止了科拉想在他們經過的路上做暗記的意圖。 

  由於兩股印第安人中都有馬,都留下了它們的足跡,這也就使得俘虜們想依靠馬跡來把他們經過的路線告訴救兵的希望,很可能落了空。 

  要是陰鬱沉默的麥格瓦稍有一點鼓勵的表示,海沃德早就冒險上前和他搭訕了。但是,在所有這段時間裡,這個印第安人很少回頭看一看跟在後面的人,也從不開口說一句話。他惟一的嚮導就是太陽,還有就是那些只有憑土人的精明才能識別的暗記。他根據這些標誌,行進在松林的瘠地裡,穿過偶爾出現的肥沃的小山谷,涉過小河和溪澗,越過崗巒起伏的小丘,憑著他精確的直覺,簡直像飛鳥似地徑直向前走著。他似乎從來沒有躊躇過一下,不管道路幾乎難以辨認,甚至根本看不到,或者是清楚地橫在面前,對他那堅定的腳步和行進的速度,都沒有發生任何明顯影響。他彷彿永遠不會感到疲勞似的。每當那幾個筋疲力盡的旅行者,從腳下的枯葉上抬起目光朝他看望時,都只能看到他那黝黑的身子在前面的林木間匆勿閃過。他頭也不回地一直朝前趕路,由於健步如飛,插在他頭頂的羽毛都在飄動。 

  可是,他這樣奮力匆匆趕路,並非沒有目的。穿過了一處有條湍急的溪澗蜿蜒而過的窪谷後,他突然爬上一座小山。這座山是如此陡峭而難於登攀,為了能跟上,姐妹倆只好下馬徒步行進。到達山頂後,他們發現原來這兒有一小塊平地,上面疏疏落落地長著一些樹木。走到一棵樹下,麥格瓦躺下了自己那黝黑的身子,看來他也像全隊人所迫切希望的那樣,打算在這兒好好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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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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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我饒過了他, 
             讓我們的民族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 

                  ——莎士比亞1 

  1《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三場。 

  印第安人選來歇腳的陡峭的小山,很像是座人工堆成的錐形土丘。這樣的小丘,在美洲的河谷地帶是經常可以見到的,不過這一座更高、更險峻而已;它的頂上雖然也和常見的一樣平坦,但有一面的山坡卻顯得特別陡峭。作為一個歇腳的地方,這兒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優點,只是它的高度和地形都特別宜於防守,幾乎不可能對它進行突然襲擊。不過,海沃德已經不再指望有什麼救兵出現了,現在,時間和距離都已經使得救援成為不可能,他也就無意再去細察眼下這特殊的情景,只是一心想著怎樣來安慰和鼓勵那兩位纖弱的女伴。他讓那兩匹馬在山頂上稀疏的樹枝和灌木上吃點新枝嫩葉,一面便將餘下的乾糧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山毛櫸的樹陰下攤了開來。 

  儘管他們趕路匆忙,有一個印第安人還是抓住機會用箭射死了一隻走散的小鹿,他割下較好的一部分肉,搭在自己肩上,一直背到了這個歇腳的地方。用不著借助任何烹調技術,他立刻就和同伴們一起狼吞虎嚥起來。只有麥格瓦一人沒有參加這令人作嘔的「宴席」,他獨坐一旁,顯然正陷入深深的沉思。 

  有現成食物可以充飢的時候,竟然忍著不吃,這在一個印第安人來說,實屬罕見,因此這事終於引起了海沃德的注意。年輕軍官思忖,這個休倫人此時一定是在考慮一個最適當的辦法,以避開同夥們的注意。為了能給他出點主意,幫助他完成這一計劃,以及加強對他的誘惑作用,海沃德便離開那株山毛櫸,裝出毫無目的地隨便走一下的樣子,來到刁狐狸坐著的地方。 

  「麥格瓦面對太陽走了這麼久,難道還沒有逃開加拿大人1的危險嗎?」他問道,彷彿他們之間早有默契,不再有什麼疑慮。「威廉·亨利堡的首領要能早點見到他的女兒,不是更加高興嗎?要是還得再過上一夜才見到她們,說不定會使他的心腸變硬,賞金方面也沒原來那麼慷慨哩!」 

  1指法國人。 
  「難道說,白臉孔對自己的孩子,早上會比晚上少愛一些嗎?」印第安人冷冷地問道。 

  「那當然不是這樣。」海沃德生怕自己已說錯了話,急忙糾正說。「不錯,白人確實常常會把自己的祖墳給忘了,有時候也會想不起他應該愛的和答應要愛的人,但是對自己子女的鍾愛,是永遠也不會消減的。」 

  「那個白頭髮首領的心這樣軟,會老是想著他的女人給他生的孩子嗎?他對他的戰士可硬得很哩,眼睛就像石頭一樣!」 

  「是啊,他對那班玩忽職守的懶漢是很嚴厲的,但對那些勇敢認真的戰士,卻是一位公正仁慈的首領。我見到過許多寵愛子女的父母,但從沒見過對孩子有他那麼慈祥的父親。麥格瓦,你看見他,是這白髮老人在戰士面前的時候,我看見他談起眼下在你手中的這對女兒時,他的眼睛可是濕漉漉的哩!」 

  海沃德停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這個注意地聽著的印第安人黝黑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但又猜不透這表情究竟表明了什麼。開始,當聽到那種父女感情時,他彷彿在想著那筆答應給他的賞金,由於這種感情,那筆獎金有了可靠的保證;可是隨著海沃德往下說,他那原本高興的表情,卻變得非常凶狠,使人不能不憂慮,這是出於某種比貪婪更為不祥的憤怒。 

  「去吧。」休倫人霎時抑制下令人驚詫的表情,臉色僵冷得像死人一般地說。「去對那個黑頭髮的女兒說,麥格瓦要和她說話。那個父親應該記住他的孩子答應的事情。」 

  海沃德把這看成是麥格瓦怕答應給他的獎賞會落空,希望多一個人可以多一份保證,也就只好不情願地緩步走回到姐妹倆休息的地方,把談話的大意告訴了科拉。 

  「你已經懂得印第安人希望要的是什麼了。」海沃德在領她到麥格瓦跟前去時,最後對她叮囑說。「因此不論火藥也好,毛毯也好,你一定要毫不吝惜地答應給他。像他這樣的人,最看重的是燒酒;要是你能答應以個人名義再給他一點好處,那就更好了。關於這一點,你完全懂得該怎麼做的。記住,科拉,就連你的生命,還有艾麗斯的生命,多少都靠著你的才智和機靈了。」 

  「還有你的生命哩,海沃德!」 

  「我的生命是無關緊要的了,我早已把它賣給我的國王了。因此,任何一個敵人,只要他有這個能力,都可以把我作為一個俘虜來逮捕。我並沒有父親在等著我,也沒有多少朋友會來痛惜我的厄運,這都是我年輕貪求榮譽惹的禍。噓,別做聲!已經到了,那印第安人就在前面。喂,麥格瓦,你想和她談話的小姐來了。」 

  印第安人慢慢站起身來,默默地、一動不動地站了約摸分把鐘,然後做手勢要海沃德退下,並且冷冷地說: 

  「當休倫人和女人談話的時候,他部落裡的人都是迴避不聽的。」 

  海沃德聽了依舊站在那兒,像是不願照辦,可是科拉卻鎮靜自若地微笑著說: 

  「你聽見了吧,海沃德,至少,為了策略上的需要,你也得退下。到艾麗斯那兒去吧,安慰安慰她,把我們重又有了希望的前景告訴她。」 

  她等到海沃德走了之後,才回過頭來,用自己那女性的尊嚴聲調和姿態對麥格瓦說:「刁狐狸想和孟羅的女兒說點什麼呢?」 

  「你聽著。」麥格瓦說著,就用一隻手緊緊抓住科拉的手臂,像是要她拿出最大的注意力來聽他的話似的,對此科拉立即有禮貌地堅決予以拒絕,把手臂從他的手掌中抽了出來。「麥格瓦出身大湖區紅人的休倫族,生來就是一個酋長和戰士;在第一次見到白臉孔前,他曾看到過二十個夏天的太陽把二十個冬天的積雪化成流水,淌進小河。那年月,他是很快活的!後來,那些加拿大父親1闖進了林子,他們教會他喝火水,這一來,他就變成一個無賴漢了。休倫族人,像追一隻圍獵的野牛一樣,把麥格瓦攆出了他祖祖輩輩居住的森林。他逃到了湖岸邊,隨著來到了大炮城2。在那裡,他靠打獵和捕魚為生,可是後來人們又把他趕進森林,落到了他的敵人手中。一個生來就是休倫人的酋長,結果卻當了莫霍克族的一名戰士!」 

  1指法國人。 
  2印第安人對當時屬法國人的路易斯堡的稱呼,該城於一七五八年七月被英國人佔領。 
  「這樣的事我過去聽說過。」看到他停住了話頭,彷彿要強壓住由於慘痛的回憶而引起的怒火,科拉插嘴說。 

  「刁狐狸的頭不是石頭做的。難道這是他的過錯嗎?是誰給他喝的火水?是誰使他變成一個無賴的?是白臉孔,是皮膚和你一樣顏色的人!」 

  「難道說,世界上那班自私自利、毫無道德的人,只因膚色像我一樣,一切就得由我來負責嗎?」科拉沉著地對那個激動的土人反潔道。 

  「不!麥格瓦是個男子漢,不是一個傻瓜;我知道,像你們這樣的人,是決不會張嘴去喝那種火水的。大神早已把智慧給了你們了!」 

  「那麼,對你的不幸,不說對你的錯誤,我又得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呢?」 

  「聽著,」印第安人又恢復到他原來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說,「當英國老爺和法國老爺開起戰來的時候,刁狐狸就站在莫霍克人一邊,來反對他自己的部族。白臉孔把那些紅皮膚從他們打獵的地方趕了出來,可是現在,到了他們打仗的時候,白人卻又來領導他們。駐守在霍里肯湖邊的老首領,你的父親,便是我們隊伍的大首領。他吩咐莫霍克人做這做那,要大伙都聽他的。他還立下一條規矩:要是一個印第安人喝了火水,走進他的戰士篷帳,那就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麥格瓦傻里傻氣地張嘴喝了,這種火熱的水竟把他帶進了孟羅的屋子。那白髮老頭是怎麼處置他的?還是讓他的女兒來說吧。」 

  「他沒有忘掉自己說過的話,因而公正地懲罰了那個觸犯規定的人。」無所畏懼的姑娘回答說。 

  「公正!」印第安人重複了一聲,凶相畢露地睨視著她那頑強不屈的臉容。「自己幹了壞事,過後反而為這去懲罰別人,這難道是公正的嗎?那時候,麥格瓦的腦子已經由不得自己,害得他那麼說那麼做的全是火水!可孟羅不相信。這一來,這個休倫族的酋長,就當著全體白臉孔戰士的面被綁了起來,像條狗似地挨了一頓鞭打。」 

  科拉一直默不作聲,她不知道該怎樣用印第安人能夠理解的方式,來為父親這種輕率的嚴刑拷打辯護。 

  「瞧!」麥格瓦一把扯開胡亂地遮住塗有花紋的前胸的薄花布,接著說。「這些全是刀子和槍彈留下的——是一個戰士可以用來對同族人誇口的標記;可是那個白髮老頭,卻在這個休倫族酋長背上留下了許多鞭痕,他得像個婆娘似的,把它們用白人的印花布遮起來。」 

  「我一直認為,」科拉說,「印第安戰士的忍耐力是很強的。對於肉體上遭受的痛楚,他的精神是感覺不到的,也是不會在意的。」 

  「當那班齊帕威人1把麥格瓦綁在樁柱上,砍下這樣的口子時,」印第安人指著一條很深的傷痕說,「休倫人只是朝他們笑笑,還對他們說:『只有女人才會砍得這麼輕!』這時候,他的靈魂真像飛上了雲端!可是當他挨著蓋羅的鞭打時,他的靈魂卻像落到了白樺樹下。休倫人的靈魂決不會變得昏迷不清,它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切!」 

  1又稱奧吉布威人,北美印第安人中一大部落,居住在蘇必利爾湖一帶。 
  「但是,這是可以平息下去的。要是我的父親曾經讓你受了這樣的委屈,那麼,你把他的女兒還給他,也正可以向他表明,一個印第安人是可以寬恕別人對他的傷害的。你已經聽到海沃德少校對你說的……」 

  麥格瓦搖搖頭,不讓她把那些他深為鄙視的提議再說下去。 

  「那麼你想要什麼呢?」科拉十分難堪地沉默了一會,然後接著說;她心裡不得不承認,過分樂觀而又慷慨的海沃德,已經無情地受了這個狡猾的土人的騙了。 

  「休倫人喜歡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這麼說,你是想在孟羅孤弱的女兒身上來報他對你傷害的仇了。為什麼不能多拿出點男子漢氣概來,像個戰士那樣去和他面對面地進行決鬥呢?」 

  「白臉孔的胳臂大長,他們的刀子也太鋒利了!」印第安人惡毒地奸笑著回答說,「現在白髮老頭的靈魂都在刁狐狸的手裡了,幹嗎還要到他的戰士的槍林彈雨下去呢?」 

  「把你的打算說出來吧,麥格瓦,」科拉竭力壓制住自己,沉著鎮靜地說,「你是要把我們這幾個俘虜帶到森林裡去呢,還是有什麼更惡毒的計劃?難道就沒有什麼獎賞,或者別的什麼辦法,來減輕你的創傷,使你的心變軟嗎?至少,得把我那柔弱的妹妹放掉,把你的一切報復,都加在我一個人身上吧。用保全她的生命來換取你的財富,以我一個人的犧牲來滿足你的報復。同時失去兩個女兒,可能會把那個上了年紀的人也送進墳墓。那樣,刁狐狸到哪兒去索要賠償呢?」 

  「聽著,」印第安人又接著說,「要是這個黑頭髮的姑娘能憑著她祖先的大神起誓,她說的話句句算數,那個藍眼睛的姑娘就可以回到霍里肯湖邊去,把這兒發生的事情告訴給那個老頭。」 

  「我得保證答應什麼呢?」科拉問道;她依然用她那女性的尊嚴,在這個凶神惡煞般的土人面前保持著一種神秘的優勢。 

  「當麥格瓦離開他的同族人時,他的老婆也給了別的酋長啦。現在他和休倫人又重新和好,將要回到大湖岸邊他本族的祖墳那兒去,他要這個英國首領的女兒跟他一起走,並且一輩子住在他的棚屋裡。」 

  這樣一個要求無疑使科拉感到萬分厭惡,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竭力壓制住心中的憤怒,毫不示弱,鎮靜地回答說: 

  「麥格瓦要一個自己不愛的,而且民族、膚色都不同的妻子住在自己的屋子裡,他能得到什麼歡樂呢?我看還不如拿了孟羅的錢,用他的贈禮去換取一個休倫姑娘的心為好。」 

  那印第安人沉默了一會,不做回答,可是他那對可怕的眼睛一直盯著科拉的臉,目光是那麼心蕩神迷,把個科拉羞得垂下了雙眼。這是她第一次覺察到,他那種表情是任何一個貞潔的女性所無法忍受的。正當科拉全身顫抖,害怕聽到他提出更可怕的要求時,麥格瓦又用那深懷惡意的聲音說: 

  「當這個休他人背上的創傷灼痛難忍的時候,他倒是懂得到哪兒去找個女人來承擔他的痛苦的。孟羅的女兒應該來為他打水、鋤玉米、燒鹿肉。那個白髮老人,他的身子可以睡在他的大炮旁,可是他的心得擱在刁狐狸的刀尖上。」 

  「魔鬼!你真配得上你那個狡猾奸詐的名字!」出於做女兒的義憤,科拉再也忍耐不住,大聲斥責道。「只有魔鬼才能想出這樣毒辣的報復手段!可是你把自己的能耐估計得過高了!不錯,現在落在你手裡的正是孟羅的心,可是這顆心將使你的罪惡企圖全部落空!」 

  對於這種大膽的斥責,印第安人只是奸惡地一笑置之,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樣子。接著,他做了個手勢要她走開,彷彿會談到此已經結束。科拉雖然已經懊悔自己剛才表現得過於急躁,但她也只好轉身回去,因為麥格瓦說完後隨即離開了這兒,朝那班饞嘴的同伴走過去了。海沃德一直關心地遠遠注視著這次談話,現在看到科拉回來,急忙趕到激動不安的姑娘跟前,詢問談話的結果。但是,科拉由於不願引起艾麗斯的害怕,對他避而不作正面的回答,她那對焦慮不安的眼睛緊盯著印第安人的一舉一動,只有臉上的表情說明她的談判沒有獲得成功。對艾麗斯急切地再三追問有關前途的情況,科拉也是避而不答,只是把她摟在懷中,帶著難以抑制的焦急,用手指著那班印第安人,低聲咕噥著說: 

  「你瞧,你瞧,從他們的臉上,你就可以看出我們的命運啦。我們等著瞧吧,我們等著瞧吧!」 

  科拉的動作舉止和哽噎的聲音,比任何言辭更能感染人,很快就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向一個地方,那兒對科拉本人也至關重要,因而她也緊張萬分地注視著。 

  麥格瓦走到那班印第安人跟前時,他們已經狼吞虎嚥地吃完那令人作嘔的食物,眼下正伸胳膊張腿地,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歇著,於是,他便擺出酋長的尊嚴架勢,開始講起話來。其他印第安人聽到他一開口,立刻站起身來,做出必恭必敬的姿勢。麥格瓦說的是土語,這幾個俘虜,儘管由於土人的小心謹慎,要他們待在戰斧的砍程之內,但是他們也只能憑著他那印第安人說話時慣有的意味深長的手勢,來猜測他的訓話的基本意思了。 

  一開始時,麥格瓦的聲音和手勢,都顯得鎮靜自若,不慌不忙,待到他的開場白已經成功地吸引住同夥的注意後,海沃德看到他不時朝大湖的方向指指點點,心中料想,他一定是在講起他們祖先的這片土地,以及他們部落久遠的過去。聽眾頻頻喝彩,發出富有表情的「霍!霍!」的喊聲,互相使著眼色,對他的話表示贊同。刁狐狸手段十分巧妙,緊緊抓住了這個有利機會,接著便講到他們怎樣離開廣闊的土地和幸福的村莊,走過了漫長而艱苦的道路,來為他們的加拿大父親抗擊敵人。他列舉了這支隊伍中英雄戰士的名字,他們的一些功績,他們對自己部落的貢獻,他們所受的創傷,以及他們剝到的頭皮張數。每當他提到在場的某個人時(這個狡猾的印第安人一個也沒有把他們遺漏),這個受到讚揚的人黝黑的臉上,便閃爍著喜悅得意的光芒;麥格瓦也毫不含糊地,用種種表示稱讚和嘉許的手勢,來強調自己所說的可靠性。後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失去了列舉那些成功和勝利的事跡時高亢和熱情的語調。他講到了格倫瀑布,那難以攻克的岩石小島上的陣地,島上的巖洞以及島旁那無數的急流和漩渦。這時,他說了一聲「長槍」,聽到這名字,那些印第安人全都仇恨地發出一聲悠長的尖叫,麥格瓦停頓著沒有說下去,直等到下面的森林裡傳來最後一聲回聲。他又朝俘虜的年輕軍官指了指,接著便提到他們喜愛的那個戰士的死,他就是被這個軍官親手掉進深淵的。他不但又提到那個吊在半空、曾使大家看了膽戰心涼的戰士的命運,而且還把他吊在樹枝上時的可怕處境,他的頑強精神和犧牲過程重新做了一番描述。最後,他又匆匆地逐一講了他們的另外幾個同夥後來犧牲的情況,並對他們的英勇無畏,他們的優秀品質,進行了讚揚。把這一連串的事件敘述完了之後,他的聲音有了變化,變成了一種悲痛、哀怨的聲調,那低沉的喉聲中,甚至還帶了點音樂感。這時,他又講到那幾個犧牲者的妻子兒女,講到他們的貧苦無依,他們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苦,他們的將來,最後,還有他們尚待報復的仇恨。接著,他突然用足力氣,提高了聲音,以提問的口氣總結自己的話說: 

  「難道休倫人是豬狗,忍受得下這個?誰能去告訴曼諾古阿的老婆,說她丈夫的頭皮已經餵了魚,可他的同族人並沒有為他報過仇!誰又敢兩手空空去見華沙華蒂米的娘——那個瞧不起人的女人呢?父老們問咱們要頭皮時,咱們怎麼個回答?咱們連白人的頭髮也沒撥到一根哩,拿什麼給他們!女人們會指著咱們的鼻子數落咱們。這是給休倫人的名字上抹黑,咱們一定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清洗!」 

  休倫人中爆發出一陣怒吼,把麥格瓦的講話聲都給淹沒了,彷彿現在在這座林子裡的,不只是一支小小的隊伍,而是整個部落的人。在上述的演說過程中,那幾個注意地看著的俘虜,從那些聽眾的臉上表情的變化裡,清楚地看出了這個演說者的成功。在他講到傷心處時,他們也表示同情和悲痛,對他的主張,他們堅決支持,對他的豪言壯語,他們報以那土人的狂呼。當他講到他們的勇敢時,他們的目光變得堅定而又嚴峻。當他提到他們所受的創傷時,大伙的眼睛中都激起了憤怒。他說到女人們的奚落嘲笑,他們便羞慚得低下了頭。而當他指出報仇的方法時,那可真是擊中了這些印第安人的將會顫動不已的心弦。現在一聽說眼前就有個報仇的方法,大伙便一齊從地上跳了起來。他們用最瘋狂的叫喊發洩著他們的憤怒,一個個拔出刀子,舉起戰斧,一齊朝俘虜撲了過來。海沃德急忙奔上前去,挺身站在姐妹倆的面前,不顧一切地擋住衝在最前面的人,暫時遏止住他們的凶狂氣焰。這一出乎意外的抵抗,正好使麥格瓦有時間可以居中進行排解。他快速地做著明確的手勢,要大家再注意聽他說。他又用他所擅長的那套言辭,使他的夥伴們改變了馬上想幹的一套,他要他們慢慢地折磨這幾個俘虜,讓他們多吃點苦頭。他的建議受到了夥伴們的喝彩贊同,並且立即開始照他的辦法行事。 

  兩個身強力壯的戰士直朝海沃德撲了上來,另一個休倫人則來捆綁不太靈活的聖歌教師。可是,他們兩人都是經過一番殊死的搏鬥(儘管徒勞無益)才屈服的。就連大衛,也曾把他的對手摔倒在地;至於海沃德,直到大衛被縛住,那第三個休倫人趕來相幫,三個人才合力把他逮住。隨後他就被緊緊地綁在一棵小樹上,這棵樹的樹枝,也就是剛才麥格瓦講到那個從樹上掉下來摔死的休倫人時,拿它來比劃過的。待到這個年輕軍官的心重又平靜下來時,他才痛苦地看到眼前的事實:他的所有同伴都遭到了和他一樣的命運。在他右面的是科拉,和他一樣地綁著,臉色蒼白,神情焦慮,但她那堅定的目光,卻仍然盯著敵人的一舉一動。在他左邊的是艾麗斯,她被綁在一棵松樹上,四肢都在哆嗦,只靠了捆在她身上的枝條,才使她那纖弱的身軀沒有倒下去。她雙手十指交叉舉在胸前,做著禱告,但是她沒有仰望此刻惟一能搭救他們的蒼天,而是帶著孩子般的信賴,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到海沃德的臉上。大衛經過一番搏鬥後,在這種從未見過的場面下變得一聲不吭,他正在鄭重其事地細細考慮,眼下發生的這種不平常的事,是否合乎禮貌。 

  休倫人的報復行動,眼下已經採取了新的方針。他們為執行這個方針做著準備,要用他們好多世紀來慣用的獨出心裁的酷刑,來折磨這幾個俘虜。他們有的找來了柏樹枝,垛成柴火堆;有個人在把松木劈成小片,準備燒著了用來刺灼俘虜;另外還有幾個人往下扳彎兩棵小樹的椏枝,為了把海沃德的兩臂綁在上面,讓他吊在彈回去的樹枝中間。而麥格瓦則想出了一個更加陰險、更加惡毒的逗樂方法。 

  當他那幫粗魯的同夥當著俘虜的面在做著這些有名的酷刑準備時,刁狐狸卻來到科拉的跟前,露出一臉凶相,向她指出了眼前即將遭到的厄運。 

  「哼!」他接著說,「孟羅的女兒打算怎麼辦呀?她的腦袋太高貴啦,刁狐狸的棚屋裡找不出配給它睡的枕頭;她寧願讓她的頭在這山上滾來滾去當野狼的玩具吧?她的胸脯不能給休倫人哺育孩子,她可要看到印第安人朝她的胸脯吐唾沫了!」 

  「這魔鬼給你說什麼?」海沃德吃驚地問道。 

  「沒什麼?」科拉堅定地回答說,「他是個野蠻人,是個愚昧無知的野蠻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讓我們在臨死之前為他祈求懺悔和寬恕吧。」 

  「寬恕?」凶狠的休倫人,惱怒中誤解了她的話的意思,重複了一聲,接應道:「印第安人的記性比白臉孔的胳臂還要長,他的憐憫卻比白臉孔的公正還要少!說吧,要不要我把那黃頭髮還給她的父親?你願不願意跟麥格瓦到大湖邊去,為他打水,為他烤玉米餅?」 

  科拉再也壓制不住對他的厭惡,做著手勢要他走開。 

  「走開!」她說,她嚴厲的聲音暫時止住了那印第安人的暴行。「你把憎恨都摻進我的禱告了。你別擋在我和上帝的中間!」 

  可是,科拉對這個士人申斥的那點影響,很快就被他忘掉了,他顧自指著艾麗斯,冷嘲熱諷地說: 

  「瞧!那孩子在哭哩!她這麼點年紀就死掉,實在太年輕啦!還是把她送到孟羅那裡去吧,去給他梳梳他的白頭髮,也好保住他那條老命呀!」 

  科拉忍不住望了望她那年輕的妹妹,她看到了她眼睛中的哀求目光,它顯露出求生的渴望。 

  「他在說什麼,親愛的科拉?」艾麗斯聲音顫抖地問道。「他是不是說要把我送到我們的父親那兒去?」 

  科拉朝自己的妹妹望了一會,她的臉上流露出強烈的矛盾心情。最後,當她開口說話時,聲音中雖已失去原來那豐潤而平靜的語調,但仍然帶著母愛般的溫存感情。 

  「艾麗斯,」她說,「這個休倫人說願意保全我們倆的生命;不,不只是我們倆,他還答應釋放鄧肯,我們親愛的鄧肯,讓他和你一樣,回去重見我們的親友,我們的父親——我們那傷心痛苦、失去孩子的父親,只要我肯拋掉倔強頑固的自尊心,同意……」 

  她的聲音哽住了,她交叉起十指,仰望著蒼天,似乎萬分痛苦地在祈求萬能的主宰給予她智慧。 

  「說下去啊,」艾麗斯大聲喊了起來,「同意什麼,親愛的科拉?啊,莫非他的條件是向我提的吧!為了救你,為了讓我們年老的父親高興,為了能使鄧肯恢復自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願啊!」 

  「死!」科拉以更為平靜,更為堅定的聲音重複了一聲。「那倒比這容易哩!不過那條件也許比這難不了多少。他要我……」她接著說,由於深深感到這一要求的屈辱性,她的聲音更低了,「他要我跟他到荒山野地裡去,到休倫人居住的地方去,而且要我永遠住在那兒……一句話,要我做他的妻子!你說吧,我該怎麼辦,艾麗斯,我最愛的人兒,我最親的妹妹!還有你,海沃德少校,我的腦子不行了。你們幫我出出主意吧。難道生命一定得用這樣的犧牲來換取?艾麗斯,你願意接受我以這樣的代價換來的生命嗎?還有你,鄧肯,請你幫助我,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吧,我一切都聽你們的。」 

  「我能同意?」年輕軍官聽了既震驚又憤慨地回答說,「科拉!科拉!你這是在和我們的痛苦開玩笑啊!別再提那該死的條件了,一想到這一點,就比死上一千次還難受啊!」 

  「你的回答一定會這樣的,我早就料到啦!」科拉大聲說道,她的頰上泛起了紅暈,黑眼睛裡重又閃爍出女性纏綿的柔情。「我的艾麗斯怎麼說呢?為了她,我願毫無怨言地犧牲一切。」 

  儘管海沃德和科拉痛苦不安地聚精會神聽著,但是聽不到她回答的聲音。看上去聽了這樣的條件後,彷彿她那纖弱、敏感的身軀都萎縮了。她的胳臂無力地搭拉下來,手指微微痙攣著;她的頭低垂在胸前,似乎整個人都懸吊在樹上一樣,看起來就像一個精神上受了創傷的女性的美麗的象徵,沒有一點兒生氣,但還保持著敏銳的知覺,可是過了一會,她的頭開始慢慢搖動起來,表示堅決不同意。 

  「不,不,不!我寧願像我們活著時一樣,和你一塊兒死去!」 

  「那就讓你死吧!」麥格瓦大喊一聲,猛地把戰斧朝那無力反抗的姑娘扔去。本來他認為這姑娘是幾人中最懦弱的一個,而現在竟突然變得這般堅定,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對她直恨得咬牙切齒。戰斧從海沃德的面前掠過,劈斷了艾麗斯一些飄動著的頭髮,砍進她頭頂的樹幹。見了這情景,海沃德氣得暴跳如雷,一切都不顧了。他使盡全身力氣,用力一掙,掙斷了綁在身上的枝條,縱身便朝一個高喊著準備跟著麥格瓦扔出戰斧的休倫人撲了上去。他們接著便扭做一團,兩人都摔倒在地。那休倫人赤裸的身子,使得海沃德無法把他抓住,他從海沃德的手中掙脫出來,翻身站起,一隻膝蓋跪在海沃德的胸口,用足全身力氣使勁向下壓著。海沃德已經看到他的獵刀在空中閃亮,但就在這時候,突然聽到耳邊「噓」地一聲過去,幾乎就在同時,傳來一聲響亮的槍聲。海沃德覺得胸口的重壓忽然鬆開了,只見對手臉上那凶狠的表情,變成一種呆然失神的野蠻模樣,接著便一頭倒在身旁的枯葉堆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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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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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爺我去了, 
                請您不要吵, 
                不多一會的時光, 
                小鬼再來見魔王。 

                    ——莎士比亞1 

  1《第十二夜》第四幕第二場。 

  休倫人眼見自己的一個同伴這樣突然喪命,不由得全都嚇呆了。可是,當他們發現這顆致命的子彈竟這樣準確,打中敵人而沒有傷害朋友時,大家不禁異口同聲地喊出「長槍」這名字,隨著發出一陣野蠻而又悲傷的嚎叫。就在這叫喊聲中,忽聽得從粗心的休倫人堆放武器的小灌木叢中,發出一聲大吼,緊接著,鷹眼縱身而出。他來不及再裝彈藥,就揮動著那支重新到手的長槍,朝他們直衝過去。在他的身後,跟著又閃出一個輕快、壯健的身影,他從鷹眼的身邊掠過,以驚人的敏捷和勇敢,最先衝進休倫人的圈子,揮動著戰斧和閃亮的獵刀,威風凜凜地擋住在科拉的前面。接著又是一個人影,只見他滿身繪著象徵死亡的花紋,一陣風似地從大家的跟前衝過,凶神惡煞般地站在剛才出現的那人身邊。那伙凶殘的暴徒,看到這些殺氣騰騰的闖入者,如此敏捷地一個個出現在眼前,不禁都嚇得倒退幾步。隨著他們那慣用的特有的驚叫聲,喊出了非常熟悉而又使人膽戰心涼的名字: 

  「快腿鹿!大蟒蛇!」 

  可是,他們那個小心警覺的頭子並沒有驚惶失措,他以銳利的目光朝這塊小平地的周圍掃了一眼,心裡立刻就明白了這次襲擊的性質。他一面高聲鼓勵自己的部下迎戰,一面率先拔出鋒利的長刀,大喊一聲,直朝等著應戰的欽加哥猛撲過去。這就成了發起一場全面戰鬥的信號。由於雙方都沒有火器,手中只有進攻性武器,而無任何防禦工具,因此這一場廝殺,也就成了拚死的白刃戰。 

  迎著敵人的喊聲,恩卡斯揮動著戰斧,對準一個休倫人跳將過去,一下子就砍中了他的腦門。海沃德也從那棵小樹上拔下麥格瓦的戰斧,急忙朝一個敵人衝去。由於雙方的人數正好相等,因此這一場搏鬥形成了一對一的局面。人人的動作都猛似旋風,急如閃電。鷹眼很快又看準了身邊的另一個休倫人,用槍桿子猛地朝他身上橫掃過去,敵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海沃德性子急,沒等衝到敵人跟前,就貿然把手中的戰斧扔了過去。戰斧擊中了對手的前額,使他一時不敢再向前衝來。急性子的年輕軍官,受到這一小小的優勢的鼓舞,繼續進攻,赤手空拳地朝敵人撲去。但是一交手,他就發覺自己這一下太魯莽了,在休倫人的刀子拚死猛戳下,儘管他勇敢靈活,竭力躲閃,但是完全處於被動局面。眼看沒法再打敗這一靈巧機警的敵人,他就抱住了敵人的身子,像鐵箍似地把對方的雙臂緊緊抱在身子旁邊。可是海沃德眼看自己的力氣就要用盡,再也支持不住,就在這緊急關頭,他突然聽到耳邊有人大喊: 

  「消滅這伙惡棍!別放過一個該死的明果鬼子!」 

  緊接著,鷹眼的槍托已經落到這個休倫人的光腦袋上;在這重重一擊之下,那人的肌肉立即鬆弛下來,他的身子從海沃德的胳臂裡癱了下去,接著便一動也不動了。 

  恩卡斯打死第一個對手後,像一頭餓獅,立即就轉身尋找第二個目標。而那第五個,也就是惟一沒有參加最初交手的休倫人,開始略略躊躇了一下,後來看到大家都已在周圍廝殺,就決定以凶殘的手段來完成這一受阻的復仇計劃。他歡呼一聲,朝毫無防衛的科拉扔去鋒利的戰斧,就像派出一名可怕的開路先鋒,然後自己縱身跳到她的跟前。戰斧擦過科拉的肩膀,砍斷了把她綁在樹上的枝條,這倒使她獲得了自由。科拉避開了那休倫人的魔掌,顧不上自身的安全,飛奔到艾麗斯的跟前,竭力想用自己那顫抖著的不靈活的手,去解開綁住妹妹身子的枝條。只要不是魔鬼,任何人見了這種充滿純潔的高尚真摯感情的行為,都會產生惻隱之心。可是在一個狂怒的休倫人心裡,決不會有同情的念頭。他一把抓住科拉披散著的濃密鬈發,不顧她發瘋似地抱著妹妹不放,把她拖到一旁,凶暴地把她按得跪了下去,然後又抓住頭髮,舉手把她提了起來,用刀子在她美麗的臉蛋前晃著,嘴裡發出得意的狂笑。但是,他這一通殘忍的發洩,卻使自己喪失了寶貴的時機。因為就在這時,恩卡斯發現了這一險情。他急忙縱身一躍,騰到空中,逕直朝他身上撲了下去,結果把對手摔到了幾碼之外,他自己也一個倒栽蔥跌倒在地。是用力過猛使年輕的莫希干人跌倒在他的身旁。接著,兩個人又都躍身而起,揮刀廝殺,雙方都弄得鮮血滿身。可是這場搏鬥並沒有持續多久,海沃德的戰斧和鷹眼的槍桿都一齊落到了那個休倫人的身上,就在這同一時刻,恩卡斯的刀子也刺進了他的胸膛。 

  一場血戰至此已近完全結束,只剩刁狐狸和大蟒蛇還在繼續搏鬥。這兩個印第安戰士,真無愧於人們根據他們以往的成績而起的意味深長的綽號。他們一開始交手,先是互相躲閃,以避開那迅速兇猛的致命攻擊,突然雙方又都一衝而上,互相揪住,一齊摔倒在地;他們扭成一團,就像兩條交錯地纏繞在一起的巨蟒。當那幾個勝利者發覺已經沒有對手可戰時,才看到他們倆殊死拚搏的地方那團飛揚的塵土和樹葉,它彷彿被旋風捲起似的,從小平地的中心直向邊緣滾動。由於受到父子、友誼、感恩等不同情分的驅使,海沃德等人一齊朝那兒飛奔過去,圍在這兩個戰士頭頂揚起的那團塵土周圍。恩卡斯在塵團的旁邊奔來跳去,想把刀子照準他父親的對手胸口刺去,但總找不到機會下手,鷹眼幾次舉起手中那支令人生畏的來復槍,但都白費力氣,最後還是放下了;海沃德也想衝過去抓住那休倫人的腿,但是雙手似乎一點勁也沒有。兩個鬥士渾身都沾滿鮮血和沙土,他們扭成一團滾來滾去,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個人。莫希干人可怕的軀體和休倫人黝黑的身子接連交替地迅速在海沃德等人的眼前閃現,直看得他們眼花繚亂,簡直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該從什麼地方下手相幫才好。誠然,也有麥格瓦的臉一閃而過的片刻,只見他那對火紅的眼睛,彷彿蜥蜴的怪眼似的,透過蒙著他的塵沙閃爍著凶光。而且看來此刻他已從旁觀的敵人臉上看出了這場搏鬥的結局。可是,出現他的腦袋的位置,立刻就被欽加哥那張怒氣沖沖的臉所代替,因而不管你手腳有多快,打擊都落不到他的頭上。這場搏鬥的地方,就這樣愈來愈從小平地的中央轉移到它的邊緣。這時,莫希干人突然找到一個機會,舉刀猛地朝敵人刺去,麥格瓦立刻鬆開了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來是沒命了。欽加哥跟著跳起身來,森林中響徹他勝利的歡呼。 

  「特拉華人好樣的!勝利屬於莫希干人!」鷹眼又一次舉起他那支令人生畏的長槍,高喊道,「讓我這個純血統的白人用最後一擊來結果他的生命吧,這決不會有損戰勝者的榮譽,也不會奪走他剝頭皮的權利!」 

  但是,說時遲,那時快,正當他的槍托落下去時,狡猾的休倫人卻就地一滾,躲開了這危險的一擊,滾下峻峭的山坡,跟著翻身而起,縱身一跳,便鑽進了山腳下的灌木叢。那兩個特拉華人,原以為他們的敵人必死無疑,現在看到這一情景,不由得大聲驚叫起來,就像獵犬看到眼前出現小鹿,飛快地跟蹤追上前去。但是偵察員卻發出一聲獨特的尖叫,這立刻使他們改變了計劃,重又回到了山頂。 

  「這傢伙就是這麼個東西!」對敵人有著刻骨仇恨的偵察員嚷道,他的偏見是如此強烈,因而使得他在與明果人有關的一切事情上,都失去了正常的公正看法。「騙子!卑鄙的無賴!要是是個誠實的特拉華人,被公正地擊敗後,就會依舊躺在那兒,讓人家來敲破他的腦袋,可是這班奸刁的明果人,他們卻像野貓子一樣,發瘋似地緊緊抓住老命不放哩。讓他去吧,讓他去吧。反正只他一個人,既沒有槍,又沒有弓,而他的法國朋友離他還遠著哩;就像一條丟了毒牙的響尾蛇,他暫時害不了人啦,瞧,恩卡斯,」他又用特拉華語接著說,「你爸已經在剝頭皮啦!咱們還是過去檢查一下那幾個躺著的流氓吧,別讓他們當中又跳起一個來,像只傷了翅膀的堅鳥似的,尖叫著鑽進林子去。」 

  誠實而毫不留情的偵察員一面這樣說著,一面就走到那幾個死了的休倫人跟前,對準他們那早已沒有知覺的胸膛,用長刀每人再戳上一刀,他的表情是這樣冷漠,彷彿這全是些音生的屍體。不過那個上了年紀的莫希干人,早已搶在他的前面,把勝利的標誌——死人的頭皮,從那毫無反抗的腦袋上剝撕到手了。 

  而恩卡斯卻一反常態,幾乎可說是一反本性,和海沃德一起飛奔過去幫助那兩個姑娘。他們很快就鬆開了艾麗斯的綁,把她交給科拉。姐妹倆如此出乎意外地保全了生命,而且能重新聚首,心中對萬能的上帝的感激之情,也就無需我們多費筆墨來加以敘述了。她們的感恩祈禱情深意切,緘默無聲;她們的內心深處,燃燒著最為明亮,最為純潔的柔情;雖然兩人都默默無言,但是那長時間的熱情愛撫,表達了她們重又恢復的世俗感情。艾麗斯從科拉身旁站了起來,一頭撲到她的懷裡,大聲哭喊著老父親的名字,她那溫柔無邪的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我們得救了!我們得救了!」她輕輕地連聲說道。「可以回到我們親愛的爸爸懷裡去啦!他不會再為我們悲傷得心碎啦!還有你,科拉,我的姐姐——不,比姐姐還親,是我的媽媽,你也得救了。還有鄧肯,」她帶著無法表達的天真無邪的微笑,端詳著那青年軍官,接著說,「連我的勇敢、高尚的鄧肯,也一點沒有傷著。」 

  對這些熱情洋溢而又幾乎不相連貫的話,科拉沒有作答,只是緊緊地把妹妹摟在懷中,充滿柔情地溫存著。就連海沃德這樣一個堂堂的男子漢,面對如此情深意切的場面,也毫不羞慚地掉下淚來。在戰鬥中沾得滿身血跡的恩卡斯,表面上看來是個鎮靜的、不動聲色的旁觀者,實際上,他的眼睛中已經失去原有的兇猛,而閃爍著同情,這表明他有著極高的智力,也許比他的族人要超出幾個世紀。 

  處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的心情十分激動,這是人之常情,就在這段時間裡,鷹眼小心翼翼地檢查完了那幾個打死的休倫人,確認這些傢伙已經不能再來作亂,才走到大衛的跟前,為他鬆綁,在此以前,大衛一直非常耐心地等待著別人來解救他。 

  「好啦!」偵察員扔開了最後一根枝條,大聲說道,「你的手腳又自由啦,儘管眼下也許會像剛生下時那樣不聽你使喚。我雖然年歲不比你大,可是我已在這荒野裡過了大半輩子,說起來也許經驗倒是不少。要是你對我這麼一個人的忠告不見怪,我倒願意把我的一點意見奉告。我是說,你還是趁早把你口袋裡那只嘟嘟響的東西賣了,遇上第一個傻瓜就賣給他,拿這錢去買件有用的武器,哪怕是騎兵用的那種圓筒手槍也好。只要你小心勤奮,說不定還能混上一官半職。現在,我相信你自己也看清了,一隻專吃腐肉的烏鴉,要比一隻饒舌的長尾鶇好多哩。烏鴉至少還能給人們清除那種腐臭的東西,而一隻長尾鶇,只會攪得林子裡亂哄哄,只能騙騙人們的耳朵。」 

  「戰鬥需要武器和號角,可是勝利需要感恩的歌聲!」鬆了綁的大衛回答說。「朋友,」他友好地朝鷹眼伸出一隻瘦削纖細的手,眼眶中閃爍著淚光,接著說,「感謝你使我頭上的頭髮,仍如上帝賜給我時一樣完好;也許別人的頭髮比我光亮、鬈曲,可我覺得,我的頭髮是最適合於保護我的腦子的了。我之所以沒有參加適才這場戰鬥,並非由於本人不願,實因受到教規的約束。你在戰鬥中表明既勇敢又機靈,因而在著手履行其他更為重要的職責之前,本人特此向你深表謝意,因為你已證明完全值得一個基督徒予以讚揚。」 

  「這只不過是小事一樁;要是你常和我們在一起,你就能經常見到這類事。」偵察員回答說,在對方那種真心誠意的感謝之下,他對這位聖歌教師的態度也好多了。「我的老夥計鹿見愁,又回到我手裡了。」他用手拍著自己的來復槍膛,接著說,「單是這件事,就是一個勝利。這班易洛魁人一向狡猾,可是休息時竟把武器放得那麼遠,這就太傻了。要是恩卡斯和他父親能保持印第安人慣有的耐心的話,我們只需再加兩發子彈,就把這伙流氓給整個兒解決了,就連那個逃走的惡棍也活不了。可是一切都是天意,而且這也是最好的安排。」 

  「你說得一點不錯,」大衛回答說,「你抓住了基督教的真諦。凡是注定了要得救的人,定能得救,注定了要受罰的人,定會受罰。這是真正的道理,也是對一個虔誠的信徒最大的慰藉和鼓勵。」 

  偵察員本來坐在那兒,正帶著一種父母對待子女般的關懷,查看著自己那支來復槍。這時,他突然抬起頭來,仰望著對方,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不滿,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對方的話頭。 

  「什麼道理不道理,」這個耿直的森林居民說,「這種道理只有壞蛋才相信,而對好人只會帶來禍害。我只能相信,那邊那個休倫人本來就應該在我手裡倒下去的,因為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但是除非我親眼看到,我決不相信他會得到什麼獎賞,或者是欽加哥在他最後的日子會受到什麼懲罰。」 

  「你這種狂妄的道理毫無根據,也不會得到任何聖書的支持。」大衛嚷嚷道,他有著極為敏感的優越感,在他那個時候,尤其是在他那一行裡,這種優越感已經被披上上天啟示的美好無知的外衣,竭力地宣揚神性的令人敬畏的奧秘,用自以為是、趾高氣揚來補充信仰,來蒙住那些從這些荒謬可疑的人類教條中做出推論的人。「你的教堂建立在沙丘上,第一陣暴風雨就會把它的基礎一掃而光。我要求你為如此無情的主張拿出根據(大衛也像鼓吹某種體系的人一樣,在用語方面並不總是準確)。你的話,在哪一本聖書裡,在哪一章哪一節裡,可以找到依據?」 

  「書?」鷹眼重複了一句,並以異常直率的輕蔑口吻接著說。「你把我看成一個哭哭啼啼拖住你們那些老太婆裙帶的小孩子了?把我膝蓋上這枝好槍當成了鵝毛筆,把我的犄角當成了墨水瓶,把我的皮口袋也當成了帶飯用的手巾包了吧?書!我雖然是個純血統的白人,但我是個荒山裡的戰士;像我這樣一個人,書有什麼用呀?除了一本書之外,我平生什麼書也沒讀過。而這本書上的字句卻是非常簡單、明白,用不著上過多少學就能讀懂,儘管我在這上面也曾花了四十個漫長而艱苦的年頭。」 

  「你這本書叫什麼?」大衛問道,他誤解了對方的意思。 

  「這本書就打開在你的眼前,」偵察員回答說,「擁有這本書的人並不是一個小氣鬼,這本書誰都能用。聽說,有些人唸書是為了使自己相信有上帝。我知道,有人會到這殖民地來搗蛋,荒山野地裡非常明白的事,到了生意人和牧師的心裡,就會變得疑惑不解。要是有這樣的人,他願意跟我每天在這森林裡轉悠,他一定會認識到自己原來是個傻瓜,而他最傻的地方是千方百計想提高到上帝的水平,但事實上,無論在德行方面,或是在權力方面,他是決不可能和上帝平起平坐的。」 

  此時的大衛發現,和他舌戰的對手,乃是一個只相信大自然的啟示,而厭棄一切教義的玄虛的人,因而他立刻自願放棄這場爭論,因為他知道,從這兒他撈不到任何好處,也得不到任何聲譽。當偵察員還在說話時,他已經坐了下來,掏出他隨身帶著的小本子,戴上鐵絲邊眼鏡,準備繼續盡他的職責,這種職責要不是剛才遭到意外的襲擊,他是決不會中止這麼久的。實際上,他是西方大陸的吟遊詩人——當然,比起從前那班專門吟唱王孫貴族世俗榮華的天才歌手來,他是出世較晚的人,但是他仍能遵循自己所處的時代和國家的精神。眼下他就準備以自己那高超的技藝,來慶賀這一次的勝利,或者說,來為這一次的勝利謝恩。他耐心地等待著鷹眼把話說完,然後才抬起頭來,提高嗓門,大聲說: 

  「朋友們,我邀請你們諸位和我一起來讚頌這次勝利,祝賀我們這次非比尋常的從野蠻的異教徒手中脫險。讓我們來唱這首輕鬆而又莊嚴的聖歌吧,它的名字叫《北安普敦》。」 

  接著,他又說了選定的這首聖詩的頁碼和章節,然後把校音笛放到嘴邊,像他過去在教堂裡習慣了的那樣,鄭重其事地吹了兩下。不過,這一次並沒有人給他伴唱,因為科拉和艾麗斯此時正在熱烈地抒發著各自的柔情,這在前面已經提到了。實際上,他的聽眾只有那個心懷不滿的偵察員,但是,聖歌教師對於聽眾過少絲毫也不介意,而是放開了喉嚨,把這首聖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其中沒有遇到任何意外的事或者被打斷。 

  鷹眼一面聽著,一面卻冷漠地在調整著槍上的隧石和裝填火藥。由於歌聲缺乏外在景物和同情的陪襯,它並沒有打動偵察員沉靜的心情。這位吟遊詩人——或者用更適合於大衛的其他稱呼——從來不曾在比這更遲鈍的聽眾面前,施展過自己的天才了。不過,要是考慮到他的動機的純潔和真誠,也許從來沒有一個世俗歌手能像他一樣,以這樣的歌聲,向上蒼表達他心頭的敬意和頌揚。偵察員搖著頭,嘴裡不知在咕噥著什麼,只聽出其中有「嗓門」、「易洛魁人」等幾個詞,接著他就走過去收拾和檢查從休倫人那兒繳獲的武器了。這時,欽加哥也過來幫忙,在這些武器中,他還找到了他自己的和兒子的來復槍。現在,就連海沃德和大衛,也都分到了武器,子彈和火藥也搞到了不少。 

  當這些森林居民把戰利品挑選和分配停當之後,偵察員大聲宣佈,必須上路的時刻已經到了。這時,大衛的歌亦已唱完,科拉和艾麗斯的激動心情也已平靜下來。兩姐妹在海沃德和那個年輕莫希干人的幫助下,走下了小山的陡峭斜坡,不久以前,她們就是在完全不同的人護送下,從這兒上去的,而這座山頭,差一點成了她們被害的場所。在山腳下,她們發現自己的納拉甘西特正在啃著灌木叢的莖葉,於是就登上馬鞍跟著她們的嚮導繼續前進;這位嚮導在她們好幾次生死關頭,都證明是她們的忠實朋友。 

  這一段旅程並不長。鷹眼離開了休倫人走過的羊腸小道,向右拐進一片矮樹林,越過一條潺潺而過的小溪,來到一處狹隘的峽谷裡,在幾棵榆樹的樹陰下停住了腳步。這兒離那座不祥的小山山腳,只有幾百碼地。那馬也只有在穿越那條不深的小溪時適合乘騎。 

  偵察員和那印第安人父子,看來對他們現在歇腳的這個隱蔽點非常熟悉。他們把自己的槍靠在樹身上,便開始撥開地上的枯葉,挖開下面藍瑩瑩的泥土,底下就湧出了一股清澈晶瑩的泉水。接著鷹眼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件應該就在手邊的什麼東西。 

  「那伙粗心的魔鬼——莫霍克人,還有他們的同夥杜斯卡洛拉人和奧南達人,看來全在這兒喝過水。」他咕噥著說,「可是這班流氓竟把葫蘆瓢也給扔掉啦!這些沒良心的狗,就這樣來對待大自然的恩賜!老天爺為了給人方便,在這樣荒涼的山野裡,從地下湧出這眼泉水,它比全殖民地任何一家藥房裡的水還要好哩!瞧!這班混蛋就踩在爛泥上,把這兒踩得這樣一塌糊塗,簡直和野獸一樣,不是人!」 

  這時,恩卡斯卻默不作聲地遞過他在找的那只葫蘆瓢;原來,這東西就掛在附近一棵榆樹的樹枝上,剛才由於鷹眼一味在生氣,沒有看見。他用瓢盛滿水,後退幾步,揀一塊土質比較乾硬的地方,靜靜地坐了下來。他慢慢地、舒舒服服地把水喝完,然後放下挽在胳臂上的口袋,打裡面掏出休倫人留下的食物,仔細地察看起來。 

  「謝謝你,孩子,」他把空瓢遞還給恩卡斯,接著說,「現在讓咱們來看看,這班亂蹦亂跳的休倫人,在遠離住地到這兒來打埋伏時,是靠什麼過活的。你瞧這個!這班混蛋倒挺懂得哪兒是鹿身上最好的部分。看來他們連馬鞍子也懂得切開烤來吃哩,本領真比得上全國最好的廚師!可惜全是生的,易洛魁人真是十足的野蠻人。恩卡斯,拿我的打火鐵去,生堆火吧。趕了這麼久的路,吃點熟食能幫助咱們恢復體力。」 

  海沃德看到他們的嚮導認認真真地停下來準備吃飯,於是就扶那姐妹倆下了馬,自己也在她們身邊坐了下來,樂得趁此休息一下,消除經歷了這場血戰之後的疲勞。他看到炊事正在進行,由於受好奇心的驅使,便湊上前去,向他打聽,他們怎麼會這樣及時趕來營救的。 

  「你們怎麼會來得這樣快的,我的慷慨好義的朋友?」他問道。「而且也沒有愛德華堡的駐軍幫助?」 

  「要是我們到河灣那邊去一趟,我們也許就只能趕上給你們的屍體蓋點樹葉,而來不及保全你們的頭皮了。」偵察員冷冷地回答說。「不,不!我們並沒有空費精力和錯過機會,過河去愛德華堡,我們只是藏在赫德森河邊上,監視著休倫人的行動。」 

  「那麼,一切經過情況,你們都看到啦?」 

  「不,沒有全看到。印第安人的眼睛靈得很,很難瞞過他們;不過我們還是和你們保持著很近的距離。還有一件困難的事是:很難叫這個年輕的莫希干人在隱蔽地點安靜下來!哎,恩卡斯呀恩卡斯!你的脾氣可不像個追蹤的戰士,倒像個好奇的娘們哩!」 

  恩卡斯只是朝偵察員那剛毅的臉上瞟了一眼,一句話沒有回答,也沒有絲毫悔改的表示。可是相反,海沃德卻認為,這個年輕莫希干人的這種態度,多少是一種不屑理睬的表示,他之所以克制住自己的怒氣沒有爆發,一方面是由於對在場的聽眾的禮貌,另一方面也出於對這位白人朋友的一貫尊重。 

  「你們看到我們被俘了吧!」海沃德接著問道。 

  「我們是聽到的。」這回答很有意思。「對一個過慣森林生活的人來說,印第安人的喊聲就是明白的語言。但是到了你們下船上岸後,我們就只好像蛇一樣在樹葉下面爬著。後來我們就完全不知道你們的去向,直到最後再見到你們時,你們已經被綁在樹上,馬上就要遭到印第安人的殺害了。」 

  「我們的得救是上天的意旨。不過你們沒有搞錯路,可說是一個奇跡,因為那班休倫人分成了兩路,而且每一條路上都有馬。」 

  「是啊!這一來我們就弄不清你們的蹤跡啦。說真的,要不是恩卡斯,我們也許就找不到你們了。可是,我們還是選了這條通向荒野的小路,因為我們斷定——現在看來沒有判斷錯——那班土人帶著俘虜走的一定是這條路。但是我們走了好幾英里地,始終看不見我和你們約好的暗號,找不到一根折斷的樹枝。這時我心裡就犯起疑來了,特別是看到一路上全是鹿皮鞋的腳印。」 

  「那休倫人事先對這做了提防,特地要我們換成和他們一樣的鞋子。」海沃德說著,抬起一條腿,讓大家看他腳上穿的鹿皮鞋。 

  「是啊!這麼做很有道理,他們通常都是這樣。不過這種平常的鬼主意可騙不了我們。」 

  「那麼,我們的得救該感謝什麼呢?」 

  「說來我這個純血統的白人應該感到慚愧,按理說,這些事應該我比他懂,可是這一次這個年輕的莫希干人的判斷卻勝過了我。儘管現在我已經親眼看到他是對的,可我至今還有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哩。」 

  「真了不起!你能不能把底細給我說說?」 

  「恩卡斯大膽地說,那兩個姑娘騎的馬,」鷹眼不無好奇地朝她們的坐騎瞟了一眼,接著說,「是用一邊的前後蹄同時落地的。而據我所知,除了熊以外,任何的四腳動物,跑起來都不是這樣的,而天下居然真的有這樣的馬,走起路來一直這樣。現在我可見到了,它們留下的足跡足足有二十來英里地哩。」 

  「這正是這種馬的優點!這種馬產自普羅維登斯1那個小殖民區的納拉甘西特灣一帶,以能吃苦耐勞和善走這種獨特的步法而馳名。雖然其他品種的馬也常有訓練成這種步法的。」 

  1今之雷得島首府。 
  「可能是這樣——可能是這樣,」鷹眼說,他非常注意地聽著這種解釋,「雖然我是個純血統的白人,但我只對鹿和河狸知道得多一點,對於負重的動物很不熟悉。愛芬漢姆少校也有很多駿馬,可我從沒見過一匹走這種側步步法的。」 

  「是啊,他是憑著非常不同的特點來品評馬的。而這種品種的馬也的確應該受到高度的好評;你已經親眼看到,憑著它們通常馱的是些什麼人,就能說明它們有多光榮了。」 

  在閃爍的火堆旁忙著的莫希干人父子倆,都停住了手中的活,在傾聽他們談話。海沃德一說完,他們意味深長地互相對看了一眼,那父親照例又發出一聲驚訝的叫喊。偵察員沉思著,彷彿在消化新學到的知識,一面又好奇地朝那兩匹馬悄悄再看了一眼。 

  「我敢說,在殖民地還能見到更希奇的事哩!」他終於又開口說。「人類一做了主人,大自然就遭了殃。不過,不管這馬是走的側步還是直步,都被恩卡斯給認出來了,根據它們的腳印,使我們發現了那枝折斷的樹枝。在一匹馬的蹄印附近,我們看到有棵樹靠外面的一根樹枝,被向上折斷了,這種折法和姑娘折花一樣,但旁邊還有許多折斷的樹枝,不過全是向下折的,就像被一隻強有力的手硬拉斷似的!因此我斷定,一定是那伙狡猾的壞蛋看到有根樹枝折斷,於是就把其餘的也一起弄斷,好讓我們相信,這是一隻雄鹿用又角折斷了這些樹枝的。」 

  「你的聰明的判斷,一點兒不錯,事實經過的確如此!」 

  「這是一看就明白的事,」偵察員卻接著說,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有什麼特別聰明的地方,「而且那馬蹄印也和一搖一擺走的馬踩出的完全不一樣!因此我又突然想到,那些明果人一定到這眼泉水這兒來過了,因為這批傢伙全都知道這兒的水是非常好的!」 

  「這麼說,這泉水竟這樣有名嗎?」海沃德問道,一面以更為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幽靜的峽谷,以及從深褐色的泥土中汩汩冒出的泉水。 

  「凡是經常在大湖的南面和東面來往的紅人,很少不知道這泉水的水質的。你要不要嘗嘗?」 

  海沃德接過葫蘆瓢,但只喝了一點兒,就做出一副苦臉,把它放到一旁。偵察員真摯地輕聲笑著,搖搖頭說: 

  「哎!你對這種味道還沒習慣哩!以前我也和你一樣,不愛喝它,可現在我卻老想喝這種泉水了,就像一隻鹿老想舔鹽漬地一樣。以一個紅人來說,對你們那種香噴噴的酒,還不及對這種泉水來得喜歡哩!尤其是在他感到身子有些不舒服的時候。看,恩卡斯已經把火堆點旺了,是該吃點東西的時候了,我們前面的路程還長著哩。」 

  偵察員就這樣突然收住了話頭,轉身去擺弄那些休倫人來不及吃完的食物。他們草草地烤了烤,就算完成了烹飪工作,接著他就和兩個莫希干人開始吃起這頓粗陋的飯來。他們那種默不作聲、盡心竭力的樣子,看起來就是那種盡量填飽肚子,為了使自己能夠承受起艱巨而不斷的勞苦的人。 

  這一必要的,也是愉快而重大的任務完成之後,這幾個森林居民又俯下身子,最後再喝上幾大口清澈的泉水。也就是這一眼泉水和附近的泉水一起,五十年來吸引了兩半球的無數達官巨賈,才子佳人,使他們雲集到這兒來療養度假、尋歡作樂。接著鷹眼宣佈要大家準備繼續上路。姐妹倆重新上馬,海沃德和大衛也都拿起自己的槍,跟在她們後面。偵察員在前引路,兩個莫希干人殿後。這隊小小的人馬就這樣沿著崎嶇的小路,匆匆地向北行進,這兒只留下那些有益人們健康的泉水,無人理會地流進附近的小溪。橫陳在附近山頂上的休倫人屍體,沒人來舉行葬禮,只好任其腐爛;這也是森林中的戰士常有的命運,既沒有引起人們的憐憫,也沒有引起人們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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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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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尋求一條捷徑。 

                   ——巴涅爾1 

  1托馬斯·巴涅爾(一六七九—一七一八),英國詩人;此行引自《死亡的夜景詩》。 

  鷹眼帶大家走的是一條橫穿過沙土平原的路,偶爾也要經過一些峽谷和山岡。這也就是這天早晨那個吃了敗仗的麥格瓦領大家來時走的同一條路。現在太陽已經落到遠遠的群山背後去了,由於他們是走在無邊無際的森林裡,也已不再有炎熱逼人的感覺。因此他們趕路的速度也就相應加快了。在天黑下來以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在這條回頭路上,已經艱苦跋涉了好些裡路了。 

  鷹眼也像他所頂替的麥格瓦一樣,有一種本能,似乎全憑那些暗記來認路的,他腳底下一步也沒放鬆,也從不停下來想一想;他只需朝樹上的苔蘚匆匆一瞥,抬頭向落日望一望,或者對那涉水而過的數不盡的溪流從容地瞟上一眼,就足以消除他心中的一切疑團,決定他所要走的路徑。這時,森林中的顏色開始在變化,穹隆般的枝葉已失去它生意盎然的綠色,蒙上了一層陰沉的灰暗,黃昏即將來臨了。 

  姐妹倆抬頭從枝葉間望出去,只見西面的小山頂上,一輪落日放射出萬道金光,把積聚在附近的雲團染上了道道美麗的紅霞,或者是鑲上了條條耀眼的金邊。鷹眼突然回過頭來,指著這瑰麗的天空,說道: 

  「那就是信號,告訴人們該吃飯和休息了。要是一個人懂得這種大自然的信號,他就該學乖一點,學學天空的飛鳥和地上的野獸!不過,我們的夜晚很短,因為我們還得趁著月光提前動身繼續趕路,記得我第一次打仗,殺人流血,就在這附近,對手便是麥柯亞人。為了不讓那班貪婪的歹徒剝走頭皮,我們還勿匆忙忙在這兒趕造了一座木屋哩。要是我沒把暗記搞錯的話,往左再走上幾百英尺,我們就能見到它了。」 

  不問別人是否同意,也不等任何回答,這位意志堅定的偵察員就壯著膽子拐進了一座稠密的栗木幼樹林,撥開那些幾乎蓋沒了地面的嫩校舉步前進,彷彿他每走一步,都指望能發現一件以前很熟悉的什麼東西似的。偵察員的記憶力確實不錯。這樣朝前走了幾百英尺,穿過荊棘叢生的矮樹林,眼前出現了一片空曠地,曠地中間是一座綠油油的小丘,小丘的頂上便是那間破爛不堪的木屋。這所被荒廢的粗陋木屋,也是一座被遺棄的工事,這種工事在緊急情況下匆匆建起,隨著危險的過去,就被人們遺棄,就像當時為之建造這間木屋的那些緊急事件那樣,它也早已不再有人提及,幾乎完全被人忘懷了,因而只落得現在這樣,在這寂寞的森林中無聲無息地荒蕪傾圯。像這類銘志著人們生活和鬥爭的紀念物,在這一度成為敵對雙方分界線的遼闊荒涼的邊境地帶,到處可見,它們成了能幫助人們回憶起殖民歷史的遺跡,而且和周圍景色的陰鬱氣氛頗相協調。這間屋子的樹皮屋頂早就跌落在地,和爛泥混在一起了,但那些匆促地疊在一起的粗大圓木,卻仍在原位紋絲未動;不過屋子的一角,在重壓之下,已經有些傾斜,看上去這整座粗陋的屋子,彷彿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 

  海沃德和他的同伴還在猶豫著,不敢走近這座傾記的屋子,鷹眼和兩個印第安人卻已走到矮牆裡邊,他們不但毫不害怕,顯然還十分高興。當鷹眼對這處遺跡裡裡外外仔細察看著,腦子中不斷地喚起對往事的回憶時,欽加哥卻懷著勝利者的自豪,用特拉華語對自己的兒子,講述著年輕時在這荒僻之地進行的一場小規模戰鬥的簡單經過。不過在那勝利的喜悅中,卻摻雜著一絲淒涼的感覺,因而使他的聲調也變得像往常那樣輕柔而動聽了。 

  這時,科拉和艾麗斯也高高興興地下了馬,打算趁這晚涼天氣,停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她們覺得這兒十分安全,除了森林中的野獸之外,決不會有人前來侵擾。 

  「我們不能另找一個比這更隱僻的地方休息嗎,我尊敬的朋友?」小心謹慎的海沃德看到鷹眼已經結束了簡短的偵查,便問道。「我們選的這地方,確實很少有人知道,很少有人會來?」 

  「知道有這所木房子的人,差不多全死了,」鷹眼沉思著慢吞吞地回答說,「像這兒發生的這樣一場莫希干人和莫霍克人之間的小小戰鬥,那些書本上和記敘文章中是不大會寫進去的。那時我是個小伙子,站在特拉華人一邊,因為我知道他們是個受中傷、受侮辱的部落。整整四十個晝夜,那班魔鬼一直包圍著這座圓木屋子,想要我們的命。而這座屋子就是我設計的,我還參加了部分建造工作哩,雖然,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並不是印第安人,而是個純血統的白人。當然,特拉華人也是一起幹的,所以我們很快就建成了這座出色的建築。起先我們是十個對二十個,到後來雙方的人數幾乎相等了,於是我們就對這伙下流胚突然出擊,把他們消滅個乾乾淨淨,連個回去報告他們的下場的人也沒給留下。是啊,是啊,那時我還很年輕,而且是初次見到這種殺人流血的事,不願意讓這些像我自己一樣的人暴屍荒野,聽憑野獸去四分五裂,或者是經受風吹雨打,所以我就親手埋葬了那些屍首,就埋葬在現在你們歇著的這個小丘底下。唔,雖然這不過是個用死人骨堆起的土墩子,可給人坐著歇歇腳倒也不壞哩!」 

  海沃德和兩姐妹聽到這話,一下子都從那野草叢生的墳頭上跳起身來。科拉和艾麗斯雖然剛剛經歷過那些恐怖場面,但聽到說自己就坐在莫霍克人的墳墓近旁時,心中還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那陰暗的光線,黑壓壓長滿野草的小空地,圍在四周的灌木叢,它後面靜靜地高聳入雲的古松,以及那死一般寂靜的無邊無際的大森林,所有這一切,更加深了這種淒涼可怖的感覺。 

  「這些人都已經死了,沒什麼可怕的啦!」鷹眼看到她們那種害怕的樣子,搖搖手苦笑著繼續說。「他們再也不能發出廝殺時的喊聲,也不能再用戰斧砍人了!就連幫著埋葬他們的人中,也只有欽加哥和我兩個人現在還活著!組成我們這方隊伍的是莫希干族人和弟兄們,現在他們整個族也只剩下你們眼前的這兩個人啦!」 

  大家聽到他們的悲慘命運,不由得帶著一種憐憫的心情,轉眼望著那兩個印第安人。但見他們這時仍待在那木屋的陰影裡,年輕的兒子還在聚精會神地傾聽他父親為他講述莫希干人的故事,這些故事使他大大增加對那些早就欽佩的勇猛人物的敬仰,因此使他聽得這樣出神。 

  「我過去一直還以為特拉華族是愛好和平的人民哩,」海沃德說,「以為他們從來不親自去打仗,而把保衛自己土地的責任,全都托付給被你所殺的那些莫霍克人了呢!」 

  「這當中,部分是事實,」偵察員答道,「但實際上,這完全是個惡毒的騙局。這種協定是許多年前在荷蘭人的陰謀詭計之下訂出的。荷蘭人的目的,是想借此把最有權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土人解除武裝。莫希干人雖然也屬於同一部落,但他們一直和英國人有來往,並沒有參加這一樁愚蠢的交易,而是保全了自己的人格。後來特拉華人看清了自己的行為愚蠢可笑,實際上也跟莫希干人採取了同樣的行動。現在你們看到的這位便是那些偉大的莫希干酋長的領袖!從前,他家不必經過別人的溪流和山岡,就能在自己那塊比大莊園主奧爾巴尼1的領地還要大的土地上打獵,可是現在留給他的後代的還有些什麼呢?也許,在他大限臨頭時,他還能弄到六尺淨土作為安息的地方;要是他有個朋友肯費心為他把墓穴掘深,把他埋得深一些,不致讓犁頭碰到,也許還能靜靜地在那兒安眠!」 

  1荷蘭統治時期,紐約州的一個大莊園主。 
  「別再談這些了!」海沃德估計到這個話題可能會引起一番爭論,從而會打破為保全兩位女伴的性命所必需的和睦氣氛,於是接著說,「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我們當中很少有身體像你們那麼壯健的人,你們看來簡直像不知道勞累和疲倦似的。」 

  「這副筋骨使我忍受得起一切困苦,」偵察員看著自己結實的四肢,對海沃德的稱讚坦率地表示由衷的高興,說道,「在殖民區裡,你可以找到比我更魁梧結實的人,但是在城裡,哪怕你花上幾天工夫,恐怕也找不到這樣一個人:他能一口氣走上五十英里路,或者是緊跟著獵狗一連追蹤幾個鐘頭,而用不著停下來歇息一會。不過,每個人的血肉並不都是一樣的,因此可以料到,那兩位纖弱的小姐,經過這一天的遭遇,一定很想休息了。恩卡斯,你去把那眼泉水清出來,讓你爸爸和我去弄些青草和樹葉給她們鋪張床,用栗樹的嫩校給她們做個枕頭。」 

  於是,談話停止了,偵察員和他的同伴便忙著為科拉和艾麗斯張羅過夜的事。一眼泉水很快就從樹葉堆中給清理出來了,若干年前,就因為這兒有這眼清泉,才使得土人們選中這兒作為臨時築堡設防的地方。現在,這兒又噴出晶瑩的泉水,滋潤著青翠的草丘。他們在房子一角的頂上蓋上枝葉,以擋濃露,然後在下面鋪了兩堆香草和干樹葉,供姐妹倆休息。 

  當那幾個勤奮的森林居民在這樣忙著時,科拉和艾麗斯也吃了點東西——這倒不是她們想吃,主要的只是完成一個應盡的義務而已。接著她們就進了屋子,先做了禱告,為這一天的死裡逃生謝恩,同時祈求上帝今天晚上繼續庇護她們,然後便在那發著香味的草鋪上躺了下來,顧不上回憶,也顧不上預測,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既出於本能的迫切需要,也因受到了明天的希望的慰藉。海沃德準備在她們近旁,就在木屋外面,守上一夜。可是偵察員看出了他的打算,他自己靜靜地坐在草地上,指著欽加哥說道: 

  「對這樣一種守衛來說,一個白人的眼睛是不行的!這位莫希干人會替咱們放哨。讓咱們都放心睡覺吧。」 

  「昨天晚上的事,證明我是個疏於職守的懶漢,」海沃德說,「正因為這樣,我現在不像你那樣需要休息。你應該相信一個軍人的品質。讓大家都去休息吧,由我一人來守衛。」 

  「如果咱們現在是在第六十團的白色篷帳裡,而面對的是法國人那樣的敵人,那你將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守衛了。」偵察員答道,「但在這漫漫黑夜裡,而且又在這荒山野地中,你的判斷能力會像一個無知的孩子。所以說,你還是像恩卡斯和我一樣,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吧。」 

  海沃德看到那年輕的印第安人,事實上在他和鷹眼談話時,就在那土丘邊躺下了,彷彿要在這分配給他的時間之內,盡可能抓緊好好休息一番。大衛也學了他的樣,睡下了,他本來就因受傷發著燒,經過路途勞頓,熱度愈來愈高,這時他的說話聲,簡直是「舌頭貼在牙床上」1。年輕軍官不願作無益的爭論,也就裝做同意的樣子,把背靠在木屋的圓木上,半躺著,但心裡卻暗暗打定主意:在沒有把自己護送的姐妹倆交到孟羅手裡之前,決不閉一下眼睛。鷹眼以為已把海沃德說服,不一會,自己也就睡熟了。於是,這一幽僻的處所,重又恢復了他們到來之前的寂靜。 

  1參見《聖經·舊約·詩篇》第二十二篇;原句為「我的精力枯乾,如同瓦片,我的舌頭貼在我牙床上,你將我安置在死地的塵土中」。 
  開始一段時間,海沃德尚能保持著警戒狀態,注意著森林裡的任何聲響。當夜幕籠罩下來時,他的目光也變得更加敏銳起來。他甚至能藉著頭頂的星光,分辨出夥伴們伸開四肢躺在草地上的樣子,還看清欽加哥筆挺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樹似的,和四周黑壓壓的樹木沒有兩樣。他還聽得出睡在近在咫尺的兩姐妹輕微的鼻息聲;就連一片樹葉被微風吹動的沙沙聲,也逃不過他的耳朵。可是到後來,他卻把鴟鳥的哀鳴也聽成貓頭鷹的呻吟了。他偶爾睜開沉重的眼皮望一眼明亮的星光,後來就恍惚覺得闔上了眼皮也能看見。有時,在朦朧中,他又把一棵矮樹錯當成和自己一起守衛的同伴。他的頭漸漸地垂到了肩上,而肩膀又跟著倒到了地上。最後,他的整個身子都變得鬆弛、柔順,年輕軍官就這樣深深地人了夢鄉。他夢見自己是一名古代的騎士,徹夜不眠地守衛在一座篷帳前面,篷帳裡是一位剛剛救回的公主。他這樣的忠誠守衛,一定能贏得公主的歡心。 

  疲倦不堪的海沃德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沉睡了多久。可是後來,當有人輕輕拍他肩膀,把他喚醒時,這一切夢境,便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雖然拍得很輕,但他立刻跳起身來,腦子裡迷迷糊糊地想起人夜時自己所負起的任務。 

  「誰?」他問道,一面伸手到平時佩刀子的地方,去摸自己的軍刀。「說!是朋友還是敵人?」 

  「朋友,」是欽加哥的聲音在輕輕回答,他從樹縫裡指著空中發出柔和光輝的月亮,立刻又用不純熟的英語接著說:「月亮來啦!白人的堡壘還很遠——很遠哩!趁現在法國佬還閉著兩眼睡覺,是上路的時候啦!」 

  「說得對!你去把你的夥伴叫醒,備好馬,我去照料我的同伴準備動身!」 

  「我們醒著呢,鄧肯。」屋子裡傳來艾麗斯溫柔的銀鈴般的聲音。「這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趕路已經沒問題啦。可是你卻為我們守了整整一夜,而且是在勞頓了一天以後,這可是漫長多事的一天啊!」 

  「確切地說,我本來是打算守夜的,可是我的靠不住的眼睛不聽我的使喚;這只是又一次證明我不能勝任我所擔負的任務……」 

  「不,鄧肯,你別不承認啦。」艾麗斯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這時她已從陰暗的屋子裡來到月光下,經過一夜的休息,重又現出她那活潑可愛的神態。「我知道你是個很隨便的人,不過那是對你自己,對保護別人,你的警惕性可高哩。我們能不能在這兒再多待一會,讓你們也休息一下呢?我和科拉很樂意,非常樂意擔任守衛工作,好讓你和所有這些勇敢的人,盡可能抓緊時間睡上一會兒!」 

  「要是羞愧能治好我的瞌睡,我的眼睛以後就決不會閉上了。」年輕軍官望著艾麗斯天真的臉蛋,不安地說;可是,從她臉上那溫存關心的神色中,絲毫也看不出可以證實自己心中似在產生的疑慮的跡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由於我的粗心大意,把你們領進危險的境地以後,我在保衛你們的安全方面,連一點軍人的本分也沒盡到。」 

  「除了鄧肯自己以外,沒有人會指責鄧肯有這種缺點的。還是去睡吧。相信我們,我們雖然都是纖弱的女孩子,但是決不會放棄我們的守衛責任的。」 

  海沃德正想進一步說明自己的過失,而又找不到適當的措詞時,這一尷尬的局面,突然被欽加哥的一聲驚叫打破了。他的兒子也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莫希干人聽到敵人啦!」鷹眼輕聲說,這時他也和大家一樣醒了,正站起身來。「他們已經嗅到危險的氣息!」 

  「但願別這樣!」海沃德叫了起來。「我們實在已經見夠流血的事了!」 

  年輕軍官雖然嘴裡這麼說著,一面卻拿起自己的槍朝前走去,為了補償過去的疏忽,他準備不顧一切地豁出命來保護他所照料的人。 

  「這是林子裡的什麼野獸在我們附近覓食吧。」當他自己也聽到那使莫希干人吃驚的、低微而且顯然還是很遠的聲響時,他輕輕地說道。 

  「噓!」聚精會神地傾聽著的偵察員回答說,「是人;雖然我的聽覺不及印第安人靈敏,我也能聽出這是人的腳步聲了!一定是那個逃跑的休倫人,碰上了蒙卡姆的一支先頭部隊,於是就和他們一起追我們來了。以我自己來說,我也不願再在這個地方叫人流血的,」他臉上露出焦慮的神色,看了看周圍模糊不清的人影,接著說,「但一定要那樣的話,那也沒有辦法!恩卡斯,把馬牽到屋子裡去,還有你們,朋友們,也到裡面去躲起來吧。別看這屋子現在又破又舊,還可以用來隱蔽一陣子的,它過去可是受過炮火考驗的哩!」 

  大家立即按照他的指示行動起來,莫希干人把兩匹「納拉干西特」牽進屋子,其他人也都異常小心地默默跟了進去。 

  那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現在已經聽得十分真切,因此對於這種侵擾的性質,再也不容有任何懷疑了。過不一會,又聽出其中還夾雜著用印第安方言互相呼喚的聲音。鷹眼低聲對海沃德斷定說,這正是休倫人的土語。這夥人來到了木屋四周的那片林子邊,也就是馬匹拐進矮樹林的地方,顯然出了毛病,把引導他們一直追蹤到這兒來的足跡給丟了。 

  聽那聲音,似乎在那兒聚集有二十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意見分歧,鬧做一團。 

  「看來,這伙壞蛋已經知道我們人不多,」鷹眼站在陰暗處,和海沃德站在一起,從樹縫裡向外窺視著,一面低聲說,「要不,他們不敢這樣瞎嚷嚷,不會這麼放任地磨磨蹭蹭,像這樣婆娘行軍似的。你聽聽這班畜生!彷彿他們每個人都長了兩根舌頭而只有一條腿似的!」 

  海沃德雖然在戰鬥中很勇敢,但是在這樣令人提心吊膽的時刻,他對偵察員這種冷靜而獨特的議論,卻是無言以對。他只是更緊地握住自己的槍,越來越焦急地從狹窄的樹縫裡注視著月光下的情況。接著,聽到那夥人中有個看來有一定權威的人說話了,這人的聲音比較深沉。其他人都靜了下來,顯然是在尊敬地聽他的命令或者是建議。在這以後,憑著那樹葉的沙沙聲和枯枝的卡嚓聲判斷,這伙土人顯然已分頭去尋找丟失的足跡。幸運的是,由於月光只在破屋周圍的那小片空地上灑上柔和似水的光輝,沒能穿透林於裡那濃密的穹隆,因此它下面的一切,仍然處於使人迷惑的陰影之中。這場搜索毫無結果;因為鷹眼他們從那條羊腸小道拐進矮樹林時,動作是那麼輕捷、突然,以致在陰暗的樹陰下,他們的足跡是無法看出的。 

  可是,過不多久,只聽得那些不知疲倦的土人竟然走進矮樹林來了,漸漸地走近了小空地四周這圈稠密的栗樹林的裡層。 

  「他們來啦!」海沃德低聲說著,一面準備從圓木的裂縫中伸出槍去。「等他們一走近,我們就開槍。」 

  「藏著別動,」偵察員阻止說,「只要火石一閃,甚至讓他們嗅到一點硫磺味,這群飢餓的豺狼就會成群朝咱們撲過來的。要是咱們有幸得為保全頭皮打仗的話,你應該相信熟悉土人習慣的人的經驗,到了戰鬥的喊聲一起,這些人是不會往回跑的。」 

  海沃德回頭瞧了瞧,只見姐妹倆蜷縮在破屋角落裡,嚇得直打哆嗦,那莫希干人父子,活像兩根直立的樁柱,在陰暗處站著,顯然已做好必要時就開火的準備。海沃德抑制著不耐煩的心情,重又朝空地注視著,默默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正在這時,灌木叢被人撥開了,一個全副武裝的高個子休倫人朝前走了幾步,來到這片小小的空地上。當他注視著這座寂靜無聲的圓木小屋時,月光落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照出了他一臉驚詫和好奇的表情。他先發出一聲印第安人表示驚異時常有的叫聲,接著輕輕地呼喚了幾聲,立即就有一個同夥來到了他的身邊。 

  這兩個森林之子一塊兒站了一會,指著這座傾記的木屋,用他們那難懂的土話說了些什麼。接著,他們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木屋走來。他們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看,像一隻受驚的鹿似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既想看個究竟,又有些害怕。兩人中有一個在土墩旁突然停住了腳步,俯身仔細察看起來。這時,海沃德看到偵察員從刀鞘裡拔出刀子,又把槍口放低。年輕軍官也學著他的樣,做好一切準備,來迎接這一場現在看來已是不可避兔的戰鬥。 

  現在,這兩個休倫人離木屋已經這樣近,這時只要有匹馬稍微一動,甚至有人呼吸聲稍大一點,他們這幾個逃亡者立刻就會被發現。可是,兩個休倫人看出了這個土墩的性質後,他們的注意力顯然被別的事物吸引住了。他們交談著,聲音深沉而又嚴肅,流露出一種崇敬中帶著畏懼的表情。接著,他們就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座破屋子,好像想看到那些死者的幽靈從木屋寂靜無聲的牆壁中鑽出來似的。就這樣一直退到空地的邊緣,然後慢慢地走進了矮樹林,消失在樹叢之中。 

  鷹眼把槍托放到地上,長長鬆了口氣,輕聲驚歎道: 

  「啊,他們也崇敬死人!這一回算是死人救了他們的命,而且,也許還救了一些比他們好的人的生命哩!」 

  海沃德朝身邊的同伴們看了看,沒有作答,便又將注意力集中在更使他關心的那兩個休倫人身上了。他聽到他們走出了矮樹林,接著,顯然所有的追蹤者都聚集到他們身邊,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他們兩人的報告。經過幾分鐘熱烈而嚴肅的商議——這和他們起初在這兒聚集時亂糟糟的情形完全不同,他們的聲音便漸漸變得微弱,遠去,以至最後完全消失在那森林的深處。 

  鷹眼等到一直在傾聽著的欽加哥向他打了個手勢,要他相信,憑聲音那夥人確已走遠,他才示意海沃德把馬牽上前來,並要他照料兩姐妹上馬。這些準備工作一做好,這支小小的隊伍便走出破屋,向著和進來時相反的方向,悄悄上路了。臨走時,姐妹倆又朝那寂靜無聲的墳堆和破屋偷偷瞥了一眼。最後,全隊人離開這柔和的月光,隱沒進森林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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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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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兵:是誰? 
            貞德:是老百姓,法蘭西的窮苦老百姓。 

                    ——莎士比亞1 

  1《亨利六世·上篇》第三幕第二場。 

  離開那座木屋,全隊人馬迅速前進,在沒有進入森林深處之前,人人都只顧逃命,就連話也不敢輕輕說一句。偵察員重又擔任起走在前面當嚮導的職務。不過在走到離敵人較遠的安全地帶後,加之他對這一帶的森林一點也不熟悉,他的步子就不像以前那樣信心十足了,而變得審慎起來。他不止一次地停下來和莫希干人父子商量,不是指著天上的月亮,便是仔細察看樹皮的樣子。每逢這種短暫停留的時刻,海沃德和那姐妹倆,便以在危難中鍛煉得加倍靈敏的聽覺,諦聽著是否有敵人在近處的跡象。但這片廣闊的大地,這時彷彿已經永遠墮入了夢鄉,除了遠處隱約可聞的一條小溪的潺潺聲外,森林裡聽不到絲毫聲響。飛禽、走獸,還有人——如果這一大片荒野裡真能找到一個人的話——好像全都睡熟了。而那條小溪的水流聲,雖然是那麼微弱,卻馬上使嚮導們擺脫了不小的困境,他們便立即領著大家朝那個方向走去。 

  當他們到達小溪的岸邊時,鷹眼又止住了腳步;他脫下了腳上的鹿皮鞋,並且叫海沃德和大衛也照他一樣辦。然後他們下到水裡,在河床裡走了約摸個把小時,沒有留下一點兒足跡。當他們離開那條水淺、曲折的小溪,重新登上一片沙質的,然而樹木茂密的平川時,月亮已經躲進密佈在西邊天際的烏雲背後。到了這兒,偵察員彷彿重又回到家裡一樣,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毫不遲疑地向前走去。不久,道路變得愈來愈崎嶇不平了,旅人們清楚地看到,兩邊的山愈來愈向他們逼近,事實上,他們馬上就要走進一座峽谷了。突然,鷹眼止住了腳步,等到大家全都走到他身邊時,他才說起話來,但是他的聲音是那麼輕,那麼小心翼翼,在這萬籟俱寂和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這使他的話更增加了嚴肅的氣氛。 

  「在這荒山野地裡,要認出路,找到鹽漬地或者是小河,這是很容易的事,」他說,「可是看到這地方的人,有誰敢斷定說,在那些寂靜的樹林和光禿的山岡間,沒隱藏著一支強大的軍隊呢?」 

  「這麼說,我們離威廉·亨利堡已經不遠了嗎?」海沃德挨近偵察員的身邊問道。 

  「還有好長一段費勁的路程哩。而且,咱們眼下最大的困難是,不知該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點衝進去的好。瞧,」偵察員說著,從樹叢間指著前面的一個小池塘,平靜的池水中映出天空的星星,「那就是血池,這地方,我不僅常來,而且還曾和敵人血戰過一整天哩。」 

  「噢,這麼說這窪黑乎乎的死水,就是那些戰死的勇士的墳墓了。血池這名字我聽說過,但以前從來沒到過這兒。」 

  「一天之中,我們和那個德國一法國佬1連打了三仗,」鷹眼接著說,與其說這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問話,不如說他是在追憶往事。「在我們前去伏擊他的進軍途中,他和我們遭遇上了,結果把我們打得像逃命的鹿似的,四散奔竄,經過峽谷,一直退到霍里肯湖邊。可是後來我們在威廉爵士的指揮下——他就是因為這一仗的功績而獲得爵位的——在伐倒的樹木後面,重新集結起隊伍,向他進行了反擊。我們出色地為這天早晨的失敗雪了恥!好幾百法國佬就在這一天送了命,就連他們的頭子迪斯科本人也落到了我們的手裡,被我們的炮火傷得夠厲害,最後只好回國,從此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1指當時的法軍指揮官巴倫·迪斯科,他是個為法國人服務的德國人。在本書所講的故事發生前的一七五五年,他曾在喬治湖(即書中的霍里肯湖)畔為紐約州約翰斯頓城的愛爾蘭人威廉·約翰遜所擊敗,這是英國人在這一年內贏得的惟一一次勝利,因此約翰遜被賜封為準男爵。 
  「這是一次輝煌的反擊戰!」海沃德以年輕人的滿腔熱情喊了起來。「這一戰的聲名早就傳到我們南方軍團了。」 

  「嗨,事情到這兒還沒完哩!在威廉爵士親自命令下,愛芬漢姆少校派我繞過法國部隊,將打敗他們的消息,經由旱道送到赫德森河邊的堡壘裡去。就在這兒,瞧,就在那邊那個長滿樹木的山包上,我遇上了一支趕來支援我們的部隊,於是我就將他們帶到敵人宿營的地點;當時敵人正在吃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一天的血戰還沒完哩!」 

  「你使他們大吃一驚?」 

  「是啊,要是對那班一心只想填飽肚子的人來說,死亡只算是吃一驚的話。我們連氣也不讓他們喘一喘,因為早晨那一仗,把我們給害苦了,而且在我們的部隊裡,幾乎人人都有親戚或者朋友死在他們的手裡。等全部解決之後,我們就把那些死人——據說還有沒斷氣的——全都扔進了那個小池塘。我親眼看到那池裡的水,被鮮血染得通紅,從地裡流出的天然水,是決不會有這種顏色的。」 

  「對一個軍人來說,這倒是個方便的,而且我相信,也是個很安靜的葬身之地哩。這麼說,在這一帶的邊境上,你參加過不少戰鬥?」 

  「我?」偵察員懷著一種軍人的自傲感,挺直身子回答說。「在這一帶的山林裡,幾乎沒有一處不曾響起過我的槍聲的回聲。在霍里肯湖和赫德森河之間的每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沒有一處沒有倒在我的鹿見愁槍口下的敵人或者是野獸。至於這兒的這座墳墓,是否像你說的那麼安靜,那可就不一定了。待軍營的人總是這麼說或者這麼想的:一個人雖然躺著不會動了,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那就不該把他埋掉的。可是,那天晚上一定是太匆忙了,連醫生也沒時間來驗定: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噓!你有沒有看到有個什麼東西在池塘邊走動?」 

  「在這樣漆黑的森林裡,不可能還有像我們這樣無家可歸的人的。」 

  「說不定就是個泡在那池子裡的人,他既用不著家屋和遮攔,晚上露水也濕不著他的身子。」偵察員說著,抓住了海沃德的肩膀,他使出了那麼大的勁,手都震動了,使得年輕軍官痛苦地感到,這個平時這樣大膽的人,對這種迷信的事,竟會如此害怕。 

  「老天在上!那是個人,他過來了!準備好武器,朋友們。我們還弄不清這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哩!」 

  「Qui vive?(是誰?)」一個嚴厲而急促的聲音喝問道,聲音發自這樣一個荒涼、肅靜的所在,真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在說什麼?」偵察員低聲問道。「這既不是印第安語,也不是英語!」 

  「Qui vive?(是誰?)」那同樣的聲音又喝問道,接著便是撥動槍機的聲音,做出威脅的樣子。 

  「France!(法蘭西!)」海沃德喊了一聲,便從樹陰底下出來,走到池塘邊,站在離那哨兵幾碼遠的地方。 

  「D'ou venez-vous——ou allez-vous,d'aussi bonne heure?(這麼晚了,打哪兒來?上哪兒去?)」那名身材高大的步兵問道,聽他說話的口音,是個老法蘭西人。 

  「Je viens de la decouverte,et je vais me coucher.(完成搜索任務,回去睡覺。)」 

  「Etes-vous offcier du roi?(您是王家軍官?)」 

  「Sans doute,mon carnarade;me prends-tu pour un provincial!Je suis capitaine de chasseurs.(當然囉,夥伴。難道你以為我是個地方僱傭兵!我是步兵團的上尉。)」(海沃德看出對方是敵方前線一個團的士兵。)「j'ai ici,avec moi,les filles du commandant de la foftification Aha!tu en as entendu parler!je les ai fait prisonnieres.pres de l'autre fort,et je les conduis au general.(我帶的是俘虜來的英軍堡壘司令的女兒。噢!這事你也聽說了吧!我在另一個堡壘附近把她們給生俘了,現在送她們到將軍那兒去。)」 

  「Ma foi!mesdames;j'en suis fache pour vous,(對不起,小姐,我對你們感到非常抱歉,)」那年輕士兵友善地舉手行了個禮,高聲說,「mais——fortune de guerre!vous trouverez notre general un brave homme,et bien poli avec les dames.(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戰爭的不好!你們可以看到,我們的將軍是一個很好的人,而且對女士們是很有禮貌的。)」 

  「C'est le caractere des gens de guerre,(這是在戰爭中免不了的事。)」科拉非常沉著冷靜地說。「Adieu,mon ami;ie vons souhaiterais un devoir plus agreable a remplir.(再見,祝你能有個比這更愉快的任務。)」 

  見她這樣的彬彬有禮,那士兵又低聲說了幾句謙恭的話;這時,海沃德也說了一句「Bonne uuit,mon camrade(晚安,朋友)」,接著便帶領大家不慌不忙地繼續向前走了,留下那個哨兵獨自一人在那寂靜的池塘邊來回地踱著,竟沒有懷疑這些人乃是大膽的敵人。是這兩個姑娘引起他的思緒,或者也許是他又憶起了那遙遠、美麗的法蘭西,他跟著哼起下面的歌詞來: 

  「Vive le vin,vive l'amour,」etc.,etc. 

  (美酒萬歲!愛情萬歲!……)1 

  1法國古老的祝酒歌《美酒萬歲!愛情萬歲!》。 

  「多虧你懂得這混蛋的話!」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以後,偵察員重又把槍放回到腋下,低聲說,「我一眼就看出,這是個難以對付的法國鬼子。好在他對你說話還算客氣,心眼也還不錯。要不,也許只好讓他的屍骨去和池塘裡的同胞做伴了……」 

  他的話突然被一聲長長的沉重呻吟打斷了,聲音從小池塘那邊傳來,彷彿那些死者的幽靈,真的在這水墳附近遊蕩似的。 

  「那一定是個人!」偵察員繼續說,「如果是個鬼的話,槍拿不得這麼穩的!」 

  「是啊,那原本是個人;可是這可憐的傢伙,這會兒是否還活在世上,那就難說了。」海沃德說著,朝四周看了看,發現這個小小的隊伍裡,少了一個欽加哥。突然,又傳來一聲呻吟,但較前產微弱了,緊接著,又聽到有什麼東西重重地落水的聲音;之後,一切重又恢復到陰森森的池塘邊原先那種死一般的寂靜。正當他們還茫然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的時候,欽加哥的身影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他朝大家走來時,一隻手將那倒霉的法國青年冒著熱氣的頭皮,塞在腰帶上,另一隻手插好鮮血淋淋的獵刀和戰斧。然後他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臉上還顯出一副自信立了一功的神氣。 

  偵察員把來復槍的一頭拄在地上,雙手扶著另一頭,默默地站著沉思了一會。最後,搖搖頭,哀傷地咕噥說: 

  「一個白人要是這麼幹,那的確是一種殘酷的、不人道的行為;可是對一個印第安人來說,這是他們的天性,我想這是沒有辦法的。可惜的是,倒霉的事,竟落到一個來自古老國家的活潑的青年頭上,而不是落在一個可惡的明果人頭上。」 

  「算啦!」海沃德說道,唯恐那兩位還不知究竟的姑娘會發現他們停下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也用和偵察員非常相似的一套想法,排遣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憎惡。「雖然事情最好別這樣,但既然已經這樣做了,也就沒法糾正啦。你看,我們顯然已經走進敵人的哨兵線了。現在你打算怎麼個走法?」 

  「是啊,」偵察員又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你說得一點兒沒錯,可是現在再來想這些,已經太晚啦。唔,看樣子法國佬已經把堡壘給緊緊圍住了,我們要想穿過他們的防線,細針眼裡穿線,不容易哩!」 

  「而巨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海沃德補充說,抬頭看了看天,濃密的雲層已經蔽住了西沉的月亮。 

  「是啊,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偵察員重複了一句。「眼下只有兩個辦法,這得靠老天幫忙了,要不什麼也幹不成!」 

  「快說!什麼辦法?時間緊迫哩!」 

  「一個辦法是,請兩位小姐下馬步行,馬就扔在野地裡,讓它們隨便跑算了。讓兩個莫希干人走在最前面,這樣我們也許能在法國人的哨兵中間殺出一條路來,踏著死屍衝進堡壘。」 

  「這不行,這不行!」性格豪爽的海沃德打斷了他的話。「一個軍人也許可以這樣硬衝過去,但帶著這樣一些同伴,絕對不行!」 

  「是啊,對她們那些嫩腳板來說,這確是一條艱難的血路。」同樣不願這樣做的偵察員回答說,「不過我想,這才顯出我的男子漢氣派,所以說了。那咱們就用第二個辦法吧。咱們得先離開現在這條道,避到法國佬的防線之外去,然後向西拐到山裡去。到那兒我可以把你們藏起來,讓蒙卡姆豢養的那伙魔鬼的獵犬,幾個月也嗅不出你們來。」 

  「就這麼辦,越快越好。」 

  別的話也就不必多說了。鷹眼只說了一句「跟我來!」就回轉身子,重又走上那條引他們落進這種危險境地的道路。他們朝前走著,就像剛才談話時一樣,非常小心,不讓發出一點聲音。因為誰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會碰上敵人的巡邏隊,或者是埋伏著的哨兵。當他們重又在那口池塘旁邊經過時,海沃德和偵察員都偷眼朝那池陰森森的死水看了一下。就在不多一會以前,還看到在這寂靜的岸邊踱著的人,現在連個影子也不見了;只有那池水還在蕩漾著陣陣微波,表明剛才在這兒發生的可怕流血事件,至今還沒能使它恢復平靜。然而,這一窪死水,也像一切過眼的陰暗的景色一樣,很快溶化在黑暗之中和別的景物混在一起,變成漆黑一團,留在這幾個行人的背後。 

  過不多久,鷹眼就拐離了這條回頭路,向聳立在這片狹窄的平原西面的群山進發;他帶領著同伴們,在高聳入雲的疊疊群峰投下的陰影中快速行進。山道崎嶇,滿地全是高低不平的亂石,不時還要遇上一些溝壑溪澗,因此他們的速度也就相應減慢了。兩邊都是黑黝黝的山巒,路比以前難走了,但也多少使他們增加了一些安全的感覺。最後,全隊人馬開始慢慢地爬上一座高低不平的陡坡,一條小道迂迴曲折地盤旋在亂石和樹木之間,它既避開亂石,又利用樹木支撐,看來是由那些有長期荒山野嶺生活經驗的人開闢出來的。就在他們慢慢地從山谷裡往上爬的時候,那黎明前的黑暗也開始在消失。周圍的景物,漸漸地變得清晰可見,露出了本來面目。當他們走出山脊邊的矮樹林,登上那形成山頂的長滿青苔的平坦岩石時,黎明的霞光已經把山頂翠綠的松樹染紅了梢頭;山的對面就是霍里肯湖的溪谷。 

  這時,偵察員通知姐妹倆下馬;他除去馬勒口,卸下了馬鞍,鬆開了韁繩,讓那兩匹精疲力竭的牲口,在這缺乏飼料的高山上自己去找點野草充飢。 

  「去吧,」偵察員說,「到大自然賜你食物的地方去找點吃的吧。可是,要當心啊,在這荒山野地裡,別讓自己給飢餓的狼群拖去填了肚子!」 

  「我們不再需要它們了嗎?」海沃德問道。 

  「瞧!用你們自己的眼睛來做出判斷吧!」偵察員走到山頂東首的懸巖邊,招手叫大家過去,並且說道,「要是看一個人的心,也能像在這兒看蒙卡姆的兵營一樣清楚的話,那世界上的偽君子就會越來越少,而和特拉華人的誠實相比,明果人的狡詐,也許就輸了一著啦。」 

  夥伴們來到懸巖邊,一眼就看出,偵察員的話一點兒不假,心裡十分佩服他領他們到這個制高點來的卓識遠見。 

  他們所處的這個山頭,高度約有千來英尺,像一個高大的圓錐體,高聳在這一帶山脈的群峰之上。這支山脈沿霍里肯湖西岸,綿亙許多英里,然後又和姐妹山脈會合,繞過湖水,直入加拿大境內。山上亂石崢嶸,疏疏落落地長著一些常青的樹木。就在他們的腳下,霍里肯湖的南岸,像一個巨大的半圓似的,在群山環抱之下,伸展著大片湖灘。沿山腳,湖灘又突然升高,形成一片地勢稍高的高低不平的曠野。從山頂望去,「聖水湖」清澄而顯得狹窄的水面,向北綿延而去,兩岸犬牙交錯,形成了無數湖灣,點綴著奇形怪狀的岬角,散佈著數不清的島嶼。幾海里之外,那湖床漸漸消失在群山之中,或者被迷漫在山腰的晨霧所掩蓋。然而,群峰之間露出的那一線縫隙,卻表明它已經找到了通道,使它那清澄寬闊的水面,得以繼續向前伸展,直到把聖潔的湖水,奉獻給遙遠的香普蘭湖。在這湖的南岸伸展著的,是我們常常提到的那條隘道,或者叫峽道。從這兒向前,幾英里之內,全是連綿不斷的山巒,但在目力能及的遠處,山勢漸漸低矮,最後化成了一片平坦的沙地,這也就是我們的這幾個冒險家,兩次經過的地方。湖岸和谷地周圍的山上,縷縷輕淡的霧氣,從荒無人煙的森林中繚繞升起,看上去就像是隱在密林深處的村舍裡的炊煙;或者沿著山坡懶洋洋地翻滾下來,和低窪地上的晨霧混成一片。一朵孤單的白雲,飄浮在那谷地的上空,標明在這下面的,便是那靜靜地躺著的「血池」。 

  就在這湖岸偏西一帶,散佈著威廉·亨利堡長長的土築壁壘和低矮的建築。其中有兩座大碉堡就建在湖邊,一面的牆腳被水波沖刷著,另外的幾面和拐角處,則圍著一條很深的壕溝和一片開闊的沼澤地。堡壘四周的一定範圍內,地上的樹木已被砍得一乾二淨,不過從展現在眼前的這幅景色的其他部分看,除了令人悅目的清澈的湖水,以及那些把自己黑黝黝的禿頭,從起伏的山巒上探出的懸巖之外,到處依然是一片青蔥。堡壘區的前沿,可以看到滿佈的哨兵,一個個疲倦不堪地監視著那眾多的敵人;山上的人也能看清堡壘圍牆裡的士兵,他們度過了緊張的一夜之後,顯得昏昏欲睡。在東南方向,離堡壘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圍著戰壕的軍營,設在一片多岩石的高地上,這地方要是用來建造堡壘倒是更為合適。鷹眼指出,那便是剛和海沃德他們同時從赫德森河畔開來的援軍駐地。由此往南不遠處的森林裡,升起無數股黑色和灰黃色的煙霧,不難分辨出,這種煙霧和輕淡的天然霧不同;偵察員告訴海沃德說,這就是有敵人盤踞在那森林裡的明證。 

  然而,年輕軍官最關心的,卻是湖的西岸靠近西南角的情況。從他站著的地點往下望,這樣一條狹長的地帶,看來似乎根本容納不了這麼一支軍隊,但事實上,它從霍里肯湖畔到山腳下,闊度也有幾百碼;在這片土地上,散佈著一萬軍隊的白色的營帳和兵器輜重。炮兵已經布在前沿陣地上。正當山頂上的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望著躺在他們腳下的這一片地圖般的景色時,那片谷地上已經響起大炮的怒吼,東西的山林中也隆隆地發出巨雷般的回聲。 

  「下面正是天亮的時候,」偵察員若有所思地不慌不忙說,「看來那些哨兵是想用炮聲來喚醒睡著的人哩。我們來遲了幾小時啦!蒙卡姆早已把該死的易洛魁人佈滿整個林子了。」 

  「不錯,這兒是被包圍了,」海沃德回答說,「可是我們就不能設法突進去嗎?與其在這兒重新落入那班印第安人手中,倒不如在堡壘裡被俘好得多哩。」 

  「瞧!」偵察員喊了起來,不由自主地要科拉注意看她父親的住處,「這一炮打得司令房子上的石頭都飛起這麼高!唉!那幢房子雖然造得倒挺堅固、厚實,毀掉它可要比造起來快多哩!」 

  「海沃德,眼看我父親處在這樣危險的境地,而我卻不能為他分憂,」勇敢的姑娘十分焦急地說,「讓我們去見蒙卡姆吧,要求他放我們進去,他決不敢拒絕一個做女兒的這種懇求的。」 

  「還沒等你找到那個法國佬的營帳,你的頭皮就被人剝掉啦。」偵察員直率地說。「那邊沿湖岸停泊著上千隻空船,我只要能有一隻,事情就好辦了。嗨!你們瞧!他們馬上就要停止炮擊啦,那邊已經開始上霧,白天要變成黑夜啦!這一來,印第安人的弓箭,都要比銅鑄的大炮厲害啦!現在,要是你們經受得了,願意跟我走,我就帶頭衝下去。我真想衝下山去,殺進營帳,哪怕只是把那班明果狗趕散也好,我看到他們埋伏在那片白樺林的邊上哩。」 

  「我們經受得了,」科拉堅定地說,「為了完成這一使命,不管有什麼危險,我們都跟著你走。」 

  偵察員回過頭來,朝她誠摯地笑了笑,表示由衷的讚許,答道: 

  「我要是有一千個眼明手快的男子漢,而且又像你一樣不怕死,那就好了!用不到一個星期,我就可以把這伙嘰裡咕嚕的法國佬,攆回到他們的狗窩裡去,瞧他們像吊著皮帶的獵狗和餓癟肚子的野狼似地哇哇嚎叫!快,咱們得快走,」他又轉過臉來對其他人說,「這霧下得好快,咱們剛好來得及趕到那平地上去,可以利用那兒的濃霧來掩護。記住,要是我遭到什麼不測的話,你們一定要記住,風是向你們左邊的面頰上吹的——要不,最好還是跟這兩個莫希干人走;他們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都能找到要走的路。」 

  接著,他揮揮手要大家跟上,自己便跨著大步,然而小心地走下陡峭的山坡。海沃德照顧著兩個姑娘跟著下山,要不了幾分鐘,他們便從剛才花了這麼多勁,吃了這麼多苦才爬到的山頂下來了。 

  鷹眼率領著大伙很快就來到了平地上,幾乎就在正對著威廉·亨利堡西面中堤出擊口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為了等海沃德和那姐妹倆到來;這兒離堡壘大約還有半英里左右。由於他們趕得快,再加上地勢條件優越,他們竟比那向湖面迷漫的濃霧先趕到,因此還得在這兒再等待一會,要等到霧氣像羊毛的斗篷一樣,籠罩住敵人的營帳。兩個莫希干人利用這個時間,悄悄鑽出樹林,以便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偵察員在他們後面不遠處跟著,這樣既便於聽到他們的報告,也可以親自對近旁的情況做一些瞭解。 

  沒過幾分鐘,偵察員回來了,他急得滿臉通紅,低聲抱怨著,由於自己的計劃受到挫折,連語句也不那麼精當了。 

  「這個狡猾的法國佬,連在這兒咱們要通過的路上,也放著崗哨哩,」他說,「有紅人也有白人;咱們也許能在霧裡從他們身旁通過,也可能落到他們的手中!」 

  「我們不能繞個圈子,避開這種危險嗎?」海沃德問道,「能不能等繞過他們,再拐回到路上來?」 

  「在這樣的濃霧裡,一離開在走的路,誰也沒法說什麼時候、怎樣才能找回來哩!霍里肯湖上的濃霧,可不像煙袋裡冒出的煙圈兒,也不是驅蚊子的煙啊。」 

  他正在說著,突然傳來一聲爆炸,一顆炮彈穿進樹林,打在一棵樹於上,又彈落在地,不過由於阻力作用,勁頭已經很小了。就在這時候,兩個莫希干人,像是這個可怕使者的隨從,緊跟著跳了進來。接著,恩卡斯滿口特拉華語,用手比劃著,急切地說了起來。 

  「也許是這樣,孩子,」偵察員等年輕的莫希干人說完,咕噥著說,「發高燒是不能像治牙痛那樣來治的。那就走吧,霧愈來愈濃啦。」 

  「等一等!」海沃德喊道,「先把你們的意圖給說說。」 

  「說起來很簡單,不過成功的希望不大,但總比沒有辦法好。你瞧,」偵察員用腳踢了踢那塊不能再傷人的鐵塊,說,「這些炮彈把從堡壘通這兒路上的泥都給耕過來了。要是沒別的記號可認,咱們就沿這犁溝走。話就不用再多說啦,跟我走吧。要不,等我們走到半路,霧就散了,那我們就成了雙方射擊的目標啦。」 

  海沃德也很瞭解,在這緊要關頭,事實上最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空話;因此他便走到兩姐妹的中間,拉起她們快步朝前走去,眼睛則緊緊盯住走在前面的偵察員的模糊身影。只一會兒工夫,事實就證明鷹眼對濃霧的力量並沒有誇大,他們才在濃霧中走出二十來碼,隊伍裡的人,相互之間就很難看得清楚了。 

  他們向左拐了一個小圈,而且已經朝右邊拐了回來,按海沃德估計,他們已經走過到達威廉·亨利堡的一半路了;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喝問,顯然聲音就發自二十來英尺遠的地方。 

  「Qui va la?(是誰?)」 

  「繼續前進!」偵察員低聲命令說,重又帶頭拐向左邊。 

  「繼續前進!」海沃德跟著說了一聲。這時,有十幾個人的聲音都在喝問「是誰?」而且人人的聲音裡都帶著威脅的語調。 

  「C'est moi,(是我。)」海沃德用法語大聲回答了一聲,這時他已不是在帶領兩個姑娘,而是在拖著她們急急向前走了。 

  「Bete!-qui?-moi!(混蛋!『我』是誰?)」 

  「Ami de la France.(法國人的朋友。)」 

  「Tu m'as plus l'air d'un ennemi de la France;arrete!ou pardleu je ie ferai ami du diable.Non!feu,camarades,fen!(我看,你倒像個法國人的敵人。站住!要是不聽,我發誓馬上把你變成鬼的朋友!準備射擊,弟兄們!放!)」 

  這一命令立即被執行了,濃霧中響徹著幾十枝槍同時發射的聲音。幸虧,霧大瞄不準目標,子彈都落了空,從他們身旁嗖嗖而過,可是子彈離他們那麼近,在大衛和兩個姑娘聽來,好像就在他們耳邊擦過似的。喊聲重又響起,這回可以清楚地聽出,對方不僅命令繼續開槍,而且命令追趕。海沃德把聽到的話簡單地解釋了一下,鷹眼便停住了腳步,他迅速做出了決定,堅決地說: 

  「咱們也來向他們開火,他們會以為遇到了襲擊,這樣他們就會後撤,或者是停下來等待援軍。」 

  這條計想得很妙,可效果並不好。法國人一聽到槍聲,整個平野都活躍起來了,到處都響起砰砰彭彭的槍聲——從湖岸一直到最遠的樹林邊。 

  「他們的全部軍隊說不定都會被我們吸引過來,還會引起一次總攻哩,」海沃德說,「繼續向前衝,朋友,為了你自己的生命,也為了我們大家的生命!」 

  偵察員顯然非常樂意這樣做,但由於心急慌忙,拐彎時他竟迷失了方向。他把兩邊的面頰迎風試了試,感到都一樣的涼。正在這進退兩難的時候,恩卡斯突然發現了那條炮彈打出的壟溝。地面毗連著炸起了三個螞蟻窩似的土堆。 

  「咱們就朝這方向走吧!」鷹眼彎身朝那方向看了看說,接著便立即沿那條壟溝前進。 

  叫喊聲,咒罵聲,互相呼應聲,槍聲,這時越來越緊,而且,顯然發自四面八方。突然間,他們的眼前閃出一道強光,濃霧在滾滾上升了。幾門大炮的轟鳴,掠過平野的上空,從群山那邊傳來了沉重的回聲。 

  「這是堡壘裡打出來的!」鷹眼突然轉身喊道,「咱們真是嚇懵啦,正在向林子裡奔,這是往明果人刀底下送啊!」 

  一發現自己出了錯,大伙便趕緊往回走。海沃德把照顧科拉的任務交給了恩卡斯,科拉也樂於接受這個莫希干青年的熱情幫助。這時,那班緊追不放的狂怒追兵,顯然就在他們的後面,因而隨時都有不是送命就是被俘的危險。 

  「Point de quartier aux coquins!(別放過這伙壞蛋!)」追兵中有個人急切地喊道,看來是此人在指揮敵人的行動。 

  「堅守陣地,做好準備,六十團的英勇將士們!」他們的頭頂突然響起一個喊聲,「等到看清敵人,就往下打——掃清碉堡前的斜坡。」 

  「爸爸!爸爸!」薄霧中發出一聲尖聲的叫喊,「是我呀!是艾麗斯!你的艾爾西!救命啊!快來救救你的女兒啊!」 

  「別開槍!」先前說話的那人大聲喊道,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慈父之情,這喊聲甚至傳到了林子裡,傳回沉重的回聲。「是她!上帝把我的孩子救回來了!立即打開出擊口!出擊,六十團的將士們!出擊!別開槍!免得傷了我的小寶貝!用你們的刺刀把這群法國狗趕走!」 

  海沃德聽到上了銹的鉸鏈,發出嘎嘎的響聲,他立即朝這個方向衝去,迎面見到一長列穿深紅色軍服的戰士,從碉堡的斜坡上直衝而下,他認出這正是自己的駐美英軍部隊。於是他就回頭飛身沖在他們的前頭,帶領部隊,很快就掃清了堡壘前的追兵。 

  科拉和艾麗斯看到海沃德突然拋下她們,不禁一時嚇得渾身發起抖來;但在她們還沒來得及開口甚至想一想之前,突然看到霧中衝出一名身材魁梧的軍官,他上了年紀,久戰沙場,已經滿頭白髮,可是他那威武的軍人氣派,並沒有被歲月消蝕殆盡。他一看到科拉和艾麗斯,就把她們緊緊地摟在懷中,大顆大顆的熱淚,從他那滿是皺紋的蒼白臉頰上滾落下來,他以蘇格蘭人那種特殊的口音大聲喊道: 

  「上帝啊,我感謝您這個恩德!讓任何危險來臨吧,您的僕人現在已經做好準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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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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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就進去聽聽他此來的使命, 
              其實不用那個法蘭西人開口, 
              我一下就能把他的意圖猜中。 

                  ——莎士比亞1 

  1《亨利五世》第一幕第一場。 

  接下去幾天,是在被圍的艱難困苦、騷動喧囂和重重危險中度過的。敵人重兵壓境,孟羅已無力再和他們對抗了。韋布將軍駐守在赫德森河畔按兵不動,彷彿已經完全忘了自己的同胞眼下所處的困境。蒙卡姆則在旱道兩邊的林子裡,佈滿了他的印第安人,他們的每一聲叫喊,都響徹那座英國軍營,使那些本來就覺得草木皆兵的部隊,更感到膽戰心涼。 

  可是,對這些被圍的人來說,情況卻不是這樣。在指揮官的言詞和榜樣的鼓舞下,他們都勇氣百倍,滿懷熱情地維護著那古老的榮譽,沒有辜負他們這位司令官的嚴厲管教。那位法國將軍1,雖然以老練著稱,但他似乎只滿足於和敵人在這荒野中打運動戰,而沒有想到要去佔領鄰近的高地,利用它來輕而易舉地消滅被圍的敵人,然而在這個國家裡進行近代的戰爭,對此尤其更應該一刻也不能忽視。這種對爭奪高地的輕視,更正確地說,這種害怕爬山時的艱苦,也許可以說是當年作戰行動中最大的弱點。其起因,是因為從前和印第安人的戰爭都比較簡單,而且那時候由於戰爭本身的性質,以及森林的過於稠密,所以堡壘也建得很少,而炮兵則幾乎等於毫無用處。這種錯誤的習慣看法一直傳了下來,甚至影響到後來的獨立戰爭,使美國丟掉了提康德羅加這一要塞,使柏高英的軍隊得以長驅直入當時美國的腹地。現在我們來回顧一下當年那種無知——或者可以叫做糊塗——的情況,不免會使我們感到吃驚,因為我們知道,對據守迪法恩斯山2這樣的高地掉以輕心,誇大它的種種難以攻克之處,要是發生在今天的話,不論是在這高地腳下建造工事的工程師,或是負責守衛的將軍,他們都將名譽掃地。 

  1指蒙卡姆。 
  2迪法恩斯山為提康德羅加要塞外圍一重要制高點。在獨立戰爭中,由於要塞守將聖克萊亞對此未加重視,於一七七七年七月六日被敵將柏高英佔領,結果不得不將全部守軍撤出要塞,此役為當時美軍一重大挫折。 
  對一個旅行家,一個療養病人,或者是一個自然美的欣賞家來說,為了要追求知識,恢復健康、歡樂,或者是想欣賞一下那位在政治上敢冒風險的政治家1管轄下的人工湖的景色,因而乘著四馬馬車通過我們剛才所描述的那一地帶時,他不應該以為,他的祖先們當年通過這些山地時,和他有著同樣的便利條件。在當時來說,能夠將一門重炮運到目的地,就可以認為是取得了一個重大勝利,要是道路的險阻幸而沒有把這門重炮和它的必不可少的炮彈分開過遠,而使得它等於一根毫無用處的笨重鐵管的話。 

  1指美國政治家克林頓(一七六九—一八二八),他於一八一七—一八二一年任紐約州長。 
  現在,這種險惡的處境,嚴重地威脅著威廉·亨利堡的守將,這位堅定果斷的蘇格蘭人的命運。雖然他的對手沒有重視那些高地,但是在平原上卻周密地部署了炮群,使它們發揮著強大的火力。面對這樣的攻擊,被圍的一方只能利用這座荒野上的堡壘中有限的條件,做出倉促應戰的準備。 

  在威廉·亨利堡被圍後的第五天,也就是海沃德少校回到堡壘的第四天下午,休戰的鼓聲剛過,海沃德利用這個時間,登上了一座水上碉堡的護堤,想呼吸呼吸湖面上的新鮮空氣,同時也想俯瞰一下堡壘前沿的情況。要是不算護堤上那個站崗的哨兵,此時此地,只有海沃德孤身一人,炮兵們也利用這一時刻,暫時停止了執行他們的艱苦任務。這是一個幽靜喜人的傍晚,清澄的水面上送來陣陣清涼爽人的微風。在這大炮止吼、槍彈停飛的時刻,大自然似乎也抓緊這一時刻,來表現一下自己那最最溫柔、最最迷人的姿態。夕陽往大地上灑下萬道金光,但又不使人有在這種時令下的酷熱之感。群山碧綠清翠,令人心曠神恰,幾片輕薄的浮雲飄過山頂,在山頭投下淺淡的陰影。霍里肯湖的湖面上,點綴著無數島嶼,有的低低的,彷彿整個兒都浸沉在水中,有的突起在水面,像一座綠色天鵝絨覆蓋著的小丘。圍攻部隊中捕魚的士兵,正划著小船穿行在島嶼之間,或者在波平似鏡的湖面上,捕著魚蝦。 

  整個景色立刻又變得生機勃勃、恬靜安詳。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這麼美好,或者簡直可以說是偉大,人們的心情和舉止,也都變得生意盎然。 

  空中飄揚著兩面小小的白旗,一面插在亨利堡一處突出的犄角上,另一面則插在圍攻部隊的炮兵陣地前沿。這兩面停戰和談的標誌,不僅表明了軍事行動的停止,也表明了雙方的敵對心理,也進入了休戰狀態。 

  在那兩面白旗的後面,閃著絲光的英法兩國軍旗,也在迎風招展。 

  百來個歡樂的、無憂無慮的法國青年,拖著一張魚網,奔向佈滿卵石的湖灘,不顧這兒已經到了亨利堡的大炮有效射程之內,儘管這些大炮眼下默默無聲。他們玩得這樣興高采烈,連東面的山林都響徹著他們高興歡叫的回音。有的人急急忙忙地奔到湖邊參加湖上的嬉戲,有的則在法國人固有的好奇心驅使下,已經爬上附近的山岡。看到這一切娛樂活動,不論是圍攻部隊中那擔任監視任務的士兵,還是被圍的人們,雖然心裡都躍躍欲試,但也只能癡心空想而已。不過在個別哨位上,也響起了歌聲,甚至還伴隨著跳起舞來,引得黝黑的印第安人都從林中營地跑出來圍觀。總之,這一切景象,看來倒像是個歡樂的節日,而不是從艱險的浴血惡戰中偷得的片刻閒暇。 

  海沃德默默地站著,朝這番景象看了一會,忽然,他聽到一陣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就把目光轉向出擊口外的斜坡。他走到堡壘的一處犄角邊,看到偵察員正由一名法國軍官押解向堡壘走來。鷹眼的臉色顯得憔悴、憂慮,他的神情非常沮喪,似乎感到這樣落入敵人的手中,乃是莫大的恥辱。他沒有帶他那支心愛的長槍,就連胳臂也被鹿皮繩索反綁著。由於近幾天來,常有舉著白旗的軍使前來遞送招降文書,因此,當海沃德起初漫不經心地朝他們一瞥時,原以為又是一個敵人軍官來執行這種任務;但當他一認出這高大、結實而又垂頭喪氣的人,就是自己的朋友——那個獵人時,不禁大吃一驚,於是他立刻轉身走下水上碉堡,朝中心堡走去。 

  可是,另外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使他一時忘掉了原來打算去做的事。在護堤裡面的拐角處,他遇見了科拉和艾麗斯,她們正沿護堤走著,和他一樣,也因問得發慌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自從那天為了確保她倆的安全,在那危急的時刻拋下她們返身衝向陣地之後,他就不曾見過她們。那天分手時,她們筋疲力盡,惟。陣不堪,但這時他看到她們都已精神煥發,恢復了丰姿,儘管臉上還留著膽怯、憂慮的神色。在這樣的場合,海沃德自然也就一時把別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趕忙過去和她們說話了。但不等他開口,年輕天真的艾麗斯先開了腔。 

  「嗨!你這位失職的軍官!變節的騎士!怎麼在最危急的時刻,拋下你保護的女伴不管了啊!」她大聲說道,「我們可等了你不知多少天,不,不知多少世紀啦。指望你會來到我們的跟前,請求我們寬恕和忘掉你那種怯懦的後退——或者可以說是逃跑哩……你逃得真快,正像我們的好朋友偵察員說的那樣,比一隻受傷的鹿逃得還快哩!」 

  「你知道,艾麗斯這番話,意思是表示我們對你的感謝和讚揚,」比較老成持重的科拉接著說,「說真的,我們感到有點奇怪,為什麼你一直不上我們那兒去,你去了,我們可以向你當面致謝,我們的父親也好向你表達一下他的感激之情呀。」 

  「你們的父親自己就能告訴你們哩,我雖然不在你們身邊,可從來不曾忘掉你們的安全呢?」年輕軍官回答說,「這幾天來,我們都在激烈爭奪那邊那個據點,」他指了指附近一處圍著壕溝的營地,「因為誰要是佔領了那個據點,誰就能控制這整個堡壘。自從和你們分手後,我日日夜夜都是在那兒度過的。因為我覺得,我的責任要求我堅守在那兒。可是,」他帶著竭力想,但未能成功克制的惱怒神情接著說,「要是我早知道,當時我認為是軍人職責所在的事,會被看成是逃跑的話,我就會羞愧得再也不敢在你們眼前露面了。」 

  「海沃德!鄧肯!」艾麗斯叫了起來,她低頭看著他那不愉快的臉色,一綹金色的頭髮垂在她那泛起紅暈的臉頰上,幾乎遮住了湧進眼眶的淚水。「早知道我那些不知輕重的話會使你這樣難過,我就決不會說了。要是科拉願意的話,她可以告訴你,我們對你的幫助有多珍重,我們是怎樣深深地——甚至可說是熱烈地——感激你啊!」 

  「科拉能證實這是真的嗎?」海沃德問道,高興的微笑驅散了他臉上的陰雲,「這位端莊的姐姐怎麼說呢?她會因為我盡了軍人的職責,就原諒我作為騎士的玩忽嗎?」 

  科拉沒有立即作答,而是轉過頭去,彷彿注視著霍里肯湖廣闊的湖面。當她再轉過頭來望著年輕的軍官時,海沃德看到她那對烏黑的眼珠中充滿極度痛苦的神情,他立刻顧不上其他的一切,而為她擔起心來。 

  「你感到不舒服吧,親愛的孟羅小姐!」海沃德叫了起來,「你心裡那麼難過,可我們還在開玩笑哩。」 

  「沒什麼,」她回答說,以她那女人的矜持謝絕了年輕軍官的關心,「我不能像這位天真熱情的樂天派一樣,只看到生活畫圖中光明的一面,」她把一隻手輕輕地、充滿深情地放在妹妹的肩上,接著說,「這是我的生活經驗對我的懲罰,也許是我天生的不幸。」她繼續說道,似乎決心要用責任感來克服自己的弱點,「根據眼前的情況,海沃德少校,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前景到底怎麼樣?我是一個軍人的女兒,我最大的幸福就是我父親的榮譽和軍人的聲名。」 

  「這不應該也不至於會受到玷污,因為眼下這種形勢是非他的能力所能控制的。」海沃德熱誠地回答說,「不過你的話使我想起了自己的責任。我現在就得上你那位勇敢的父親那兒去,聽聽他在這防守工作最後關頭時所做的決定。上帝保信你萬事如意,偉大的——科拉!我可以而且必須這樣來稱呼你。」科拉真誠地把手伸給他,但她的嘴唇卻在顫動,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不管命運如何,我知道你都將成為女性的模範和光榮。再見,艾麗斯,」海沃德接著說,聲調從欽佩轉變為溫柔,「再見吧,艾麗斯!我們不用多久又會見面的。到那時,我相信,我們將作為勝利者在歡呼聲中相見!」 

  不等她倆回答,海沃德便轉身走下碉堡長滿青草的台階;他匆匆地走過練兵場,不多一會便來到孟羅的跟前。海沃德進門時,孟羅正邁著大步,在自己那狹小的房間裡不安地來回踱著。 

  「你已經猜到我的心思了,海沃德少校,」他說,「我正想請你到這兒來哩!」 

  「我感到抱歉的是,上校先生,我看到我極力推薦的信使,已經被法國人押解回來了!我希望,這事不至於有理由懷疑到他的忠誠吧?」 

  「鷹眼的忠誠我一清二楚,」孟羅回答,「而且也是無可懷疑的,雖然這一次他似乎沒能像往常那樣交上好運。蒙卡姆俘獲了他,還裝出他們法國人那套該死的禮貌,把他送還給了我,說什麼因為知道我很重視這個人,所以他不便留他。鄧肯·海沃德少校,你知道,這是告訴一個人,他已經遭到厄運的一種陰險方法啊!」 

  「那韋布將軍的救兵呢?」 

  「你進來時,往南望過,沒有望見他們嗎?」老軍人苦笑著說,「嘿!嘿!你呀,真是個急性子的小伙子,少校先生!要知道,從愛德華堡到這兒,你總得給那班老爺有寬裕的時間行軍呀!」 

  「這麼說,他們已經往這兒開來了?這是偵察員說的?」 

  「什麼時候來?走的哪條路?那個蠢老頭1全沒告訴我。不過,信似乎倒也有一封,這是惟一使人高興的事。由於那位蒙卡姆侯爵的一貫慇勤——鄧肯,我敢說,這樣的侯爵,一個蘇格蘭人真願意花錢買上一打——要是信裡寫的是壞消息,這位法國先生的假仁假義,就一定會逼得他來讓我們知道的。」 

  1指愛德華堡的守將韋布將軍。 
  「這麼說,他扣下了那封信,而釋放了送信的人!」 

  「唔,是啊,他這麼做,全是為了表明他們的所謂『bonhommie(好心腸)』。我敢說,要是我們能查清底細的話,這傢伙的老祖宗一定是教高級舞蹈的。」 

  「偵察員是怎麼說的?他有眼睛,有耳朵,也有嘴巴,他的口頭報告說了些什麼呢?」 

  「啊,少校先生,他的五官毫不欠缺,而且看到的聽到的,他全說得上。總的情況是:在赫德森河邊有一座英王的堡壘,叫做愛德華堡,你也知道,這個名字是用來紀念仁慈的約克殿下的;在這個堡壘裡,像這樣一個據點應該有的那樣,駐紮了很多武裝部隊。」 

  「有沒有前來援救我們的行動,或者是準備行動的跡象呢?」 

  「那兒有的是早晚的操練;只是在有個呆頭呆腦的鄉巴娃兒——鄧肯,我知道你能聽懂我這土話,你自己也是半個蘇格蘭人嘛!——在他錯把火藥往湯裡撒時,不小心掉到了火紅的煤塊上,那時候火藥才會燒著哩!」說到這裡,孟羅突然一變那刻薄、諷刺的語氣,較為嚴肅認真地接著說,「不過那封信裡,可能而且也一定會有我們知道了很有好處的東西!」 

  「我們得趕快做出決定了,」海沃德說,他趁對方語氣轉變之機,急忙提出這次會見中要商討的更為重要的問題,「我不能瞞著你,上校先生,那個據點已經不能久守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堡壘裡面的情況也不太妙,一半以上的槍枝都爆裂損壞不能用了。」 

  「怎麼會不呢?這些武器,有的是從湖底撈起來的;有的是從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開始,便一直放在林子裡生銹的;還有一些根本算不上什麼槍炮——只能算私掠船上船員們的玩具!少校先生,你認為在這遠離大不列顛三千英里的荒山野地裡,會有一座伍利治·華化1嗎?」 

  1指英國最大的兵工廠和軍火庫,位於倫敦東部的泰晤士河南岸。 
  「眼看著城牆在我們身旁一塊塊崩塌下來,而且我們的糧食也開始感到不夠了。」海沃德不顧對方的火氣又上來了,而是繼續說道,「就連士兵也有了不滿和驚慌情緒。」 

  「海沃德少校,」蓋羅擺出老軍人和老領導的尊嚴,對年輕的部下說,「我如果連你說的這一切,以及眼下的形勢緊迫都不瞭解的話,那我是白白為皇上服務了半個世紀,弄得滿頭白髮啦!不過,皇家軍隊的榮譽,個人的尊嚴,我們還保持著。只要救兵還有希望,即使拾湖灘上的石子來當武器,我也要守住這個堡壘。因此眼下最要緊的是要看看那封信,那樣我們就可以知道,勞頓伯爵1留給我們的這位代理人2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了。」 

  1約翰·勞頓伯爵(一七○五—一七八二)為當時的北美英軍總司令。 
  2指愛德華堡的守將韋布將軍。 
  「在這件事情上,我有沒有能效勞的地方呢?」 

  「能,少校先生;除了種種的客套之外,蒙卡姆侯爵還邀請我同他在我們的堡壘和他們的營地之間進行一次私人會見。按他的說法,可以借此機會告訴我一些補充的消息。可是我覺得要是現在我親自去見他,會顯得過分焦急,這是不明智的,因此我想任命你這樣一位高級軍官,作為我的代表;因為一位蘇格蘭的紳士,要是在禮貌上都趕不上一個其他國家的人,那對蘇格蘭的光榮傳統是不相符的。」 

  海沃德沒有多費唇舌地去探究各國在禮貌上有什麼優劣之處,便高興地同意代表他的上級去參加這次即將到來的會晤;於是兩人又長時間地進行了一番秘密交談,海沃德又從這位經驗豐富。頭腦敏銳的長官那裡,得到了對這一次任務的進一步指示,然後才告辭而去。 

  由於海沃德的身份只是亨利堡司令的代表,因此原定雙方首腦直接會晤時應有的種種禮儀,當然也就免去了。這時仍在休戰時間,就在接受指示後十分鐘,隨著咚咚的鼓聲,海沃德帶著一面小白旗,走出了堡壘的出擊口。一個法國軍官在陣地前以普通的禮儀迎接了他,並立即陪他到了法軍司令、著名的蒙卡姆將軍一座遠離前沿的大營帳裡。 

  那位法國將軍接見了這個年輕的使節。他的兩旁站立著他的主要軍官,還黑壓壓地有一大批隨他出征的各土著部落的酋長和戰士。當海沃德的目光敏捷地掃過那一批土著戰士時,他瞥見了麥格瓦那張狠毒的臉。對方也投過來沉著而陰險的目光,臉上流露出他那狡黠的表情。海沃德看了不由得先是一怔,幾乎要喊出聲來,但他立刻又想起了自己身負的重任,便抑制住一切驚慌的神情,把目光轉到了敵軍的司令身上,這時,蒙卡姆已舉步朝他迎上來了。 

  當時的蒙卡姆侯爵正是壯年,而且正處於幸運的頂峰。不過,他的地位雖然不可一世,但是和藹可親,而且以講究禮儀和騎士式的勇猛著稱,也正由於這種勇猛,使他在短短的兩年以後,在亞伯拉罕平原上喪失了性命1,海沃德把目光從麥格瓦惡毒凶狠的臉上移開,高興地看著笑容滿面和神采奕奕的法國將軍。 

  1指一七五九年的魁北克戰役中,蒙卡姆在亞伯拉罕平原上,被英軍名將詹姆斯·沃爾夫擊敗身亡。 
  「Monsieur,(閣下)」蒙卡姆先開了口,「J'ai beaucoup de plaisier a-bah!-ou est cet interprete?(我非常高興地……啊,對啦,我們的翻譯在哪兒呀?)」 

  「je crois,monsieur,qu'il ne sera pas necessaire,(依我看,閣下,不需要他了,)」海沃德客氣地回答說,「je parle un peu Francais.(我也能說一點法語。)」 

  「Ah!j'en suis bien aise,(啊!我很高興,)」蒙卡姆。面說,一面親熱地挽住海沃德的胳臂,把他帶進營帳深處,使別人聽不見他們的談話,「je deteste ces fripons-la;on ne sait jamais sur quel pie on est avec eux.Eh,bien!monsieur,(我最討厭這些騙子,真不知道怎麼對付他們才好。是呀,閣下!)」他依舊用法語繼續說道:「要是能會見你們的司令,對我將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但他既然認為委派你這樣一位傑出的,而我相信又是這樣和藹的軍官作為他的代表是合適的,我也同樣感到非常高興。」 

  海沃德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他心裡雖然已打定主意,時刻警惕著不要中了蒙卡姆的詭計,不要忘記他主公的利益,但對這種恭維話,心裡還是感到樂滋滋的。蒙卡姆停了停,彷彿要集中起自己的思想,然後才接著說道: 

  「你們的司令是一位勇敢的人,他是完全有能力來擊退我的進攻的。可是,閣下,現在不是已經到了應該多考慮一下人道,而少考慮一些勇敢的時候了嗎?這兩者能夠同樣有力地反映出英雄的本色。」 

  「我們認為這兩種品質是不可分的,」海沃德微笑著回答說,「可是,當我們發現閣下的每一有力行動,都在於激起我們的勇敢精神時,我們也就暫時沒能看到人道的重要了。」 

  這一回輪到蒙卡姆也微微地鞠了一個躬,但他還是擺出十分老練,對恭維話不大在乎的樣子。他沉默了一會,接著說: 

  「也許是我的望遠鏡騙了我吧,你們堡壘抗禦我們炮火的能力,比我原來估計的要強。你們知道我們的兵力吧?」 

  「我們的估計也不盡相同,」海沃德漫不經意地回答說,「但最高的估計也不會超過兩萬人。」 

  法國將軍咬緊了嘴唇,銳利的目光盯住了對方,像是要看透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接著,又以他那特有的敏捷繼續說,而對這種把他的實際兵力增加一倍的估計,彷彿承認是事實似的: 

  「我們的士兵警惕性實在太差啦!你看,閣下,不管我們怎麼保密,還是沒能瞞住我們的人數。如果一定得瞞住的話,恐怕只有把整個部隊都藏到這些林子裡才行。雖然你認為現在專講人道為時還嫌過早,」接著他狡黠地笑著說,「但我也許可以相信,像你這樣的一位年輕人,對於婦女的慇勤體貼是不會忘記的。據我所知,你們司令的兩位小姐,在堡壘開始被圍之後,通過包圍圈衝到裡面去了。」 

  「是的,閣下;可是她們不但沒有削弱我們的力量,她們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反而為我們樹立了一個英勇無畏的榜樣。要是抗擊像蒙卡姆侯爵這樣一位傑出將領只需決心就夠的話,那我們完全可以把威廉·亨利堡的保衛工作委託給那兩位小姐中年長的一位來擔任。」 

  「在我們的《撒利克法典》1中,有一條英明的法令:『法蘭西的君王,不得卑男尊女』,」蒙卡姆帶著一點傲慢的神氣冷冷地說,但他立刻又恢復原先那種和顏悅色的樣子,說道:「一切高尚的品質都屬遺傳,因此你的話是不難使我相信的,可是,誠如我剛才講過的那樣,勇敢是有限度的,人道也不能忘記。我相信,閣下,你是受權來談判投降問題的吧?」 

  1法蘭克族撒利克部落的習慣法彙編,據傳五世紀末由克洛維頒布,共六十五章,包括對各種違法行為審判和懲罰的規定,反映了法蘭克族氏族制度解體和階級分化的情況,是歐洲中世紀早期的珍貴史料。 
  「難道閣下認為我們的保衛力量已經薄弱到必須採取這一步驟了嗎?」 

  「我感到憂慮的是:你們的防衛一直這樣拖下去的話,只會激怒我的這些紅人朋友,」蒙卡姆接著說,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認真地傾聽著他們談話的印第安人,看他的樣子好像並沒有在回答對方的問題,「我現在就已經很難用戰時慣例來約束他們了。」 

  海沃德默不作聲。他的腦海中痛苦地回憶起最近的那番危險經歷,也想起了那幾個和他分擔一切痛苦的沒有防禦能力的人。 

  「Ces messieurs-la,(這些先生,)」蒙卡姆看到他的話已經取得明顯的效果,便接下去說,「在受阻之後是十分可怕的。至於在他們發怒的時候如何難以管束,那就更不用再說了。Eh bien,monsieur?(怎麼樣,閣下?)我們可以來談談條件了嗎?」 

  「我看,恐怕閣下對威廉·亨利堡的堅固性,以及它的駐軍的實力瞭解不夠吧!」 

  「我圍攻的並不是魁北克,而是一座土堡,守衛它的也只有二千三百名勇敢的士兵。」蒙卡姆的回答十分乾脆。 

  「不錯,我們的城堡是土建的,而且它也不是建在鑽石岬1那樣的懸巖上,可是它卻位於曾使迪斯科和他的軍隊覆滅的湖邊。而且在離我們幾小時路程的地方,還有一支強大的軍隊,這也可以看成是我們的力量的一部分。」 

  1一座懸巖,魁北克的城堡即建在它上面。 
  「那也只不過六千到八千人罷了,」蒙卡姆顯然滿不在乎地說,「何況他們的指揮官很明智,認為與其把自己的部隊放在戰場上,不如留在堡壘裡較為安全。」 

  這一回輪到海沃德咬著嘴唇深感苦惱了,他知道對方所提的部隊數超過實際數字,可他提到時仍滿不在乎。雙方都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蒙卡姆先開口恢復了談話;他極力表示,他深信海沃德此行的目的,完全是為了談判投降的條件。而另一方的海沃德,則千方百計想誘使這位法國將軍透露一些他所扣留的那封信的內容。可是,雙方的計謀都沒有成功;經過長時間的、毫無結果的會談之後,海沃德便起身告辭了。他對這位敵軍的名將有了一個良好的印象:既有禮貌,又有才幹,但對自己想來打聽的東西,卻是一無所獲。蒙卡姆送他到營帳門口,並再次提出,希望邀請亨利堡的司令,盡快和他在雙方陣地中間的那片開闊地上,進行一次會晤。 

  最後,他們道了別。海沃德仍和來時一樣,由人陪著來到法軍陣地前沿,然後立即回到堡壘裡,朝司令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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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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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德伽:在您沒有開始作戰以前, 
                  先把這封信拆開看一看。 

                  ——莎士比亞1 

  1《李爾王》第五幕第一場。 

  海沃德少校來到孟羅的屋子裡時,發現只有他的兩個女兒和他在一起。艾麗斯坐在他的膝頭,正用纖細的手指分理著他灰白的頭髮;每當他對這種頑皮的舉止假裝生氣時,艾麗斯便用艷紅的嘴唇去吻他那滿是皺紋的額頭,使他平息裝出的怒氣。科拉在一旁坐著,靜靜地、有趣地看著他們;她以一種慈母般的心情,看著妹妹這種任性的舉動,這正表明了她對艾麗斯的溺愛。在這種父女相聚,無拘無束地撒嬌談笑的時候,別說她們不久前經歷的種種磨難,就連迫在眉睫的危險,似乎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看來他們是要利用這一短暫的休戰時刻,享受一下純潔的天倫之樂;在眼前這種安全的環境裡,做女兒的忘記了她們的恐懼,那位老戰士也忘記了他心中的焦慮。就在這種情景之下,急於要向上級報告的海沃德,沒有通報就走了進來;大家沒有注意到他,他就站在一旁很感興趣地看了好一會兒。可是艾麗斯靈活的眼睛,從一面鏡子裡發現了他的身影,她羞愧得急忙從父親的膝頭跳下,大聲叫了起來: 

  「海沃德少校!」 

  「你問那小伙子嗎?」父親說,「我派他去和那個法國佬閒聊去啦。喲,少校先生,你這個小伙子,動作好快!去吧,去吧!你們兩個女孩子。這兒沒有你們嘰嘰喳喳的,就已經夠我煩的了!」 

  科拉察覺她們再在這兒逗留已不適合,便起身走出房間;艾麗斯也笑著跟在她後面走出去了。盂羅沒有馬上問海沃德這次出使的結果,而只是在房間裡來回地踱了一陣,他背著雙手,低著腦袋,兩眼盯在地上,彷彿正陷入沉思。最後,他抬起頭來,眼睛中流露出一個父親的愛撫之情,感慨地說: 

  「一對多好的姑娘啊,海沃德,任何一個做父親的,都會因有這樣的女兒而感到驕傲的。」 

  「你現在要聽的,不是我對你女兒的意見吧,孟羅上校!……」 

  「不錯,小伙子,不錯,」老人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剛回來那天,本來打算要你多談談對這個問題的意見的,可是當時我認為,在這英王的敵人隨時都會前來做不速之客的時刻,一個老軍人是不宜侈談婚姻喜慶之事的!可是我錯了,鄧肯,我的孩子,在這點上我是錯了;因而,現在我準備聽聽你要說點什麼。」 

  「承你見愛,我十分欣喜。可是,親愛的上校先生,我剛才從蒙卡姆那兒帶來一個口信……」 

  「讓那個法國佬和他的全部嘍囉都見鬼去吧,少校先生!」火氣十足的老軍人大聲嚷嚷道,「他現在還不是、將來也永遠不會是威廉·亨利堡的主人,只要韋布將軍證明他自己還是一個真正的軍人的話。不,少校先生!感謝上帝,我們的處境還沒有落到這樣緊迫的地步,我孟羅連對自己的家務盡點責任都不可能了。你母親是我一個知心朋友的獨生女兒,鄧肯;我現在就要聽聽你的意見,儘管那班聖路易爵士老爺已經全部集結在我們堡壘的門口,領頭的是那位法國聖徒1,他還想求我賞光和他作一次友好交談哩!嘿,他們那種可以用錢買到的爵士,多如牛毛,簡直可以車載斗量!還有他那個只值兩分錢的侯爵,算個什麼!我們的『薊花』2才是尊貴、古老的勳位;Nemo me impune lacessit3才是真正的騎士精神。鄧肯,你的祖先就得過這種勳位,他們才是蘇格蘭貴族的光榮。」 

  1法王路易九世(一二一四—一二七○)兩度率十字軍遠征,死於突尼斯後,被教皇波尼非斯尊為聖徒。路易十四(一六三八—一七一五)為了對先人表示崇敬,特創「聖路易爵士」武功勳位。此處指蒙卡姆及其部下。 
  2薊花為蘇格蘭的國花,「薊花勳位」是蘇格蘭的一種爵士勳位。 
  3拉丁文,意為「侮餘者必受懲」,是蘇格蘭的銘語。 
  海沃德知道他的上司有意要表示對法國將軍的口信的輕視,並以此為快;同時他也知道這種壞脾氣是發不長的,於是也就樂得順著老頭子的性子,裝出對這件事漠不關心的樣子,答道: 

  「我不揣冒昧地說,上校先生,誠如你所知道的,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有幸能做你的女婿。」 

  「啊,我的孩子,你的話非常清楚明白。可是,我來問你,少校先生,你對我的女兒也這樣明白地吐露過嗎?」 

  「我以名譽擔保,沒有!」海沃德激動地大聲說,「要是我利用我的地位來達到這樣一個目的,那我就辜負了你對我的心腹之托了。」 

  「你這是有教養的人的見解,海沃德少校,值得大大讚揚。不過科拉·孟羅是個言行謹慎的姑娘,她頭腦清醒,品格高尚,就是父親的監護,對她來說也是不需要的。」 

  「科拉?」 

  「是呀,是科拉!我們是在談你對蓋羅小姐的要求呀,不是嗎,少校先生?」 

  「我……我……我覺得我沒有提到過她的名字。」海沃德結結巴巴地說。 

  「那麼你想要我答應把誰嫁給你呢,海沃德少校!」老軍人問道,臉上已經流露出受到傷害的神情。 

  「你還有一位同樣可愛的女兒。」 

  「艾麗斯?」做父親的喊了起來,驚異的樣子,和剛才海沃德重複科拉的名字時一模一樣。 

  「是的,上校先生,這就是我的願望。」 

  年輕人看到對方對自己的話是如此感到意外,便不再作聲,默默地等待著事態發展的結果。孟羅邁開大步,急速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分鐘,他那嚴峻的臉孔緊張地痙攣著,似乎他整個身心都在專注地思索著這件事。最後,他徑直走到海沃德跟前,睜大眼睛盯著他,嘴唇顫抖著說: 

  「鄧肯·海沃德,我愛你,是因為在你的血管中流著我那位好友的血;我愛你,是因為你具有高尚的品質;我愛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會給我的孩子帶來幸福。但是,如果我生怕會有的事是真的話,所有這一切愛,都將立時變成恨。」 

  「上帝決不容許讓我的任何言行造成這種變化!」年輕人大聲說,迎著對方銳利的目光,他的兩眼毫無懼色。孟羅並沒有注意到,海沃德對他深藏心底的這種感情是不可能瞭解的,可是看到對方面不改色,便也心平氣和,用較為溫和的語氣接著說: 

  「你願意做我的女婿,鄧肯,可是你對你要叫他岳父的人的過去,卻一無所知。坐下吧,年輕人,讓我來簡單扼要地對你訴說一下我心靈上的創傷。」 

  這時候,有關蒙卡姆的口信的事,不論是在帶信人或者收信人的心目中,都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們各自拖過一張椅子來坐下,當老軍人明顯地帶著幾分憂鬱,默默地沉思著的時候,年輕人強壓住不耐煩的心情,打起精神恭恭敬敬地等待著。最後,老人終於開口了。 

  「你知道,海沃德少校,我的家庭是一個有著古老的光榮傳統的世家,」這位蘇格蘭老人開始說,「雖然我們家沒有和這種地位相適應的家財。當我還只有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我和艾麗斯·格雷厄姆訂了婚,她是我家附近一個有錢地主的獨生女兒。但是她父親嫌我窮,還有其他的原因,不贊成這門親事。因此,我便像一個正直的人應該做的那樣——解除了我和她的婚約,同時就投軍離開了祖國。我到過許多地方,並在異鄉流了不少血,後來被派到西印度群島。在那裡,我結識了一個姑娘,後來她就成了我的妻子,這便是科拉的母親。這個姑娘的父親是當地的一個紳士,她的母親——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是個不幸的女人,」老人傲然地說,「她的祖先顛沛流離,最後不幸淪落為專供闊人使喚的奴僕。唉,先生,她和一個外國商人的這種反常的結合,真是使蘇格蘭蒙受恥辱。可是,要是我發現有人敢瞧不起我的女兒,那他一定會受到我這個做父親的狠狠叱責!海沃德少校,你是在南方出生的,在你們那兒,這種不幸的人是被認為比你們低一等的吧!」 

  「這真是個非常不幸的事實,上校先生。」海沃德說著,窘迫得不由地低下頭來看著地面。 

  「你侮辱了我的孩子!儘管如此美麗善良,你還是不屑讓海沃德家族的血統裡摻人這種卑微的血液吧?」心懷不滿的孟羅氣哼哼地問道。 

  「上帝決不會讓我有這種可恥的偏見的!」海沃德回答說,在這同時,他感到這種感情,就像生來就有的那樣,似乎已深深地在他心中紮了根。「孟羅上校,你的小女兒的溫柔、美麗和嬌媚,就足以說明我愛她的動機了,你不該這樣冤屈我的。」 

  「你說得也有理,少校先生。」老人說,他的語氣又變得緩和,甚至可說溫柔了。「這孩子,完全像她母親在她這個年紀時一模一樣,也是無憂無慮的。我的第一個妻子不幸去世後,我又回到了蘇格蘭,那時我因為結婚變得有錢了。可是,你萬萬沒有想到吧,鄧肯!艾麗斯·格雷厄姆竟痛苦地獨身守了漫長的二十年,一心等待著我這個已經把她忘卻的人!而且,先生,我雖這樣無情,她卻毫不在意;當時,一切障礙都已消除了,於是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後來她就生了艾麗斯?」海沃德喊了起來,他那性急的樣子,要不是在此刻孟羅滿腹心思的時候,可真有點危險哩。 

  「不錯,正是這樣,」老人說,「可是為了給予別人幸福,她付出了重大的代價。不過,少校先生,她已經進入天堂,而我,也是個行將就木的人,看來可以不必再為過去的幸福日子悲痛了。我只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對她這樣一個眼睜睜把自己的青春斷送在絕望的憂苦中的人來說,這一段幸福的時日實在太短促了啊!」 

  在老人的傷感中,有一種威嚴的意味,使得海沃德不敢說一句話來安慰他。孟羅坐在那兒,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有別人在他面前,他的臉上顯露出痛苦的悔恨神情,大顆大顆的淚珠,自眼睛中湧出,滾過面頰,掉落在地上。最後,他彷彿突然清醒過來似的,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回到海沃德的跟前,厲聲問道: 

  「海沃德少校,你不是從蒙卡姆侯爵那兒給我帶來什麼口信了嗎?」 

  海沃德不由得吃了一驚,急忙用很不自然的聲調開始敘述起那幾近忘記的口信來。關於那位法國將軍如何用雖然客氣但是捉摸不定的態度來對待海沃德,如何巧妙地避開海沃德想從他嘴裡套出一些在談到時可能會露出的內容的企圖,以及他那堅決但仍然客氣的口信,目的在於使他的敵人孟羅瞭解,除非孟羅願意親自前往聽取,否則他就根本別想知道信的內容,等等,這一切也就不必再在這裡贅述了。聽著海沃德的報告,盂羅剛才那種做父親的興奮心情漸漸地消失了,他感到自己所處地位的責任。海沃德講完以後,只見這位老戰士的臉上,湧起一種一個當軍人的受到傷害時的感情。 

  「夠啦,夠啦,海沃德少校!」老人怒不可遏地嚷道,「你說的話已經足夠為法國佬的禮貌寫一部書了。瞧,這位先生邀請我去和他談判,可是當我派去一個有能力的代表——鄧肯,你雖然還年輕,可堪稱能幹,結果他給我的回答卻是一個謎。」 

  「也許他對一個代表不太重視,親愛的上校先生!想必你總記得,他兩次提出邀請的都是堡壘的司令,而不是司令的代表。」 

  「可是,少校先生,難道一個代表就不能和委託他的人具有同樣的權力和尊嚴嗎?他要和孟羅本人面談!說實話,少校先生,我倒很想滿足他的要求哩,讓他來看看也好,不管他兵力多雄厚,用什麼辦法來招降,我們依然面不改色,堅定自若。年輕人,這一著,說不定倒是個好辦法哩!」 

  海沃德心裡暗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弄清偵察員帶來那封信的內容,因而對蓋羅的這一主張大為贊同。 

  「毫無疑問,要是他親眼目睹了我們鎮靜自若的態度,他是鼓不起什麼信心的。」他說。 

  「你說得再正確沒有了。我倒希望他大白天來,來看看我們的堡壘,而且最好帶上大隊人馬,因為用這種辦法來觀察敵人的表情,是不大會失敗的,遠比他原來用的炮轟要好得多。海沃德少校,戰爭的壯觀和勇敢,已經被沃邦先生1的技藝弄得大大減色了。我們的祖先是沒有這種科學性的儒怯的。」 

  1沃邦(一六三三—一七○七),法國元帥、軍事工程師。在國王路易十四進行對外擴張的戰爭中曾任統帥,先後領導建築要塞三十三座,改造三百座,指揮過五十三次要塞圍攻戰。他系統地發展了稜堡體系的築城法,使當時法國派築城法居歐洲首位。 
  「這也許是非常正確的,上校先生;不過現在我們只好用技藝來擊退技藝了。你對這次會談的事,怎麼打算呢?」 

  「我要去見那個法國佬,而且要毫不畏懼地立刻就去;行動要迅速,這是皇家軍人的本色。去,海沃德少校,吩咐軍樂隊集合,得給那班法國佬吹奏一通,再派個人去送信,讓他們知道是誰來了。我們還要安排一小隊衛兵做前導,因為這是對一個獲得皇上光榮任命的人應有的尊敬。啊,等一等,鄧肯,」他又加上一句,雖然周圍沒有別人,他還是壓低了聲音,「恐怕還是小心謹慎一點為好,安排幾個人在身邊,以防萬一其中有詐。」 

  年輕人接受了這一命令,退出了房間。這時,天色已近黃昏,他不敢怠慢,急忙前去進行必要的安排。用不了幾分鐘,幾小隊士兵已經整好隊,於是他又派了一名傳令兵,手持白旗,先去通知敵方:亨利堡司令即將到達。海沃德把這一切安排妥帖之後,便帶領衛隊來到出擊口,發現他的上司已經先在那兒等著他了。在這兒舉行了軍事官長出行的一般儀式後,老軍人和他的年輕助手,便在衛隊的衛護之下,離開了堡壘。 

  他們離堡壘才前進了一百碼光景,就看到一小隊敵兵衛護著那個法國將軍,來到一片回地裡,這是一條河床,它正好位於對方的炮兵陣地和堡壘之間。打從走出堡壘直至來到敵人跟前,孟羅都顯得氣宇軒昂,從他的步伐和臉上,都露出了高度的軍人氣質。當他一眼看到插在蒙卡姆帽上那支白色羽毛時,他的兩眼炯炯發光,從他那魁梧而依然壯健的身軀上,絲毫也看不出年歲對他的影響。 

  「命令士兵們加強警戒,少校先生,」他低聲對海沃德說,「時刻緊握武器,和這班路易的嘍囉在一起,別想有安全。同時,在他們面前,我們又要顯出安全無恐的樣子。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海沃德少校?」 

  他的話被上前來的法軍的一陣鼓聲打斷了,於是英軍也立即擊鼓回禮。雙方的隊伍在舉著白旗的傳令兵的引導下向前推進。最後,謹慎的蘇格蘭人先停了下來,他的衛隊緊靠在他的背後。雙方行過簡單的軍禮之後,蒙卡姆便以輕快而文雅的步子走上前來,面對著英國老軍人摘下自己的帽子,彬彬有禮地垂下雙手,帽子上的白色羽毛幾乎拖到了地面。相比之下,孟羅的儀態雖然更為威嚴,更為英武,但卻缺少法國將軍的那種泰然自若和慇勤文雅。兩個人好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只是以好奇和關注的目光相互對視著。最後,由於蒙卡姆的軍階較高,並且鑒於這次會談的性質,他首先打破了這種沉默。寒暄了幾句之後,他轉向海沃德,用微笑打了個招呼,用法語接著說: 

  「我感到非常高興,閣下,在這樣的場合有你在一起,真是有幸,這樣,我們就不必再用普通的譯員了;因為有了你的幫助,我感到我好像也能講你們的語言一樣放心了。」 

  海沃德對這番恭維表示了謝意,接著,蒙卡姆回頭對那些學著英國人的樣,緊緊地站在背後的衛兵們說: 

  「En arriere,mes enfants-il fait chaud;retirez-vous,un pen.(向後退,孩子們。天氣熱,向後退一點。)」 

  海沃德少校也想照樣來一下這種表示信任的行動,在這之前,他先向平地四周掃視了一圈,可是他不安地看到無數的印第安人,黑壓壓地簇擁在周圍的樹林邊上,朝他們望著,像是這場會談的好奇的旁觀者。 

  「蒙卡姆侯爵當然也很瞭解,我們雙方目前的處境有所不同。」他有些為難地說,同時用手指著幾乎四周都已站滿的危險的敵人。「要是我們也命令衛兵撤退的話,那我們就只好任憑敵人擺佈了。」 

  「少校先生,對於你們的安全,你們已經得到『un gentilhornme Francais(以一個法國貴族)』的保證,」蒙卡姆一隻手按住胸口,莊嚴地回答說,「我想,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當然,當然。向後退,」海沃德對率領衛隊的軍官說:「向後退,退到聽不見我們說話的地方,等候命令。」 

  孟羅看到自己的衛隊向後撤,表現出明顯的不安,急忙悄聲向海沃德提出質問。 

  「不讓流露出不信任對方的樣子,對我們是有好處的,上校先生。」海沃德反駁說,「蒙卡姆先生已對我們的安全做出保證,所以我命令衛隊向後退一些,這是為了表示我們十分信任他的諾言。」 

  「這也許是對的,少校先生,可是我對這班侯爵大人的所謂諾言是不太相信的。他們的那些貴族頭銜太不值錢了,很難相信他們真能夠得上那樣光榮的稱號。」 

  「親愛的上校先生,你忘了,我們和他會談的這位軍官,他的事跡和為人,在歐洲和美洲都具有極高的聲譽,對於這樣一位有名望的軍人,我們的疑慮是不必要的。」 

  老人打了個手勢,表示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可是在他那嚴峻的臉上,卻依然流露出自己那固執的不信任的神氣。事實上,這倒並不是眼前的情況有什麼值得他挑剔的地方,而是因為他對敵人有著一種傳統的輕蔑心理。 

  蒙卡姆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這場低聲的談話終了之後,他才走前幾步,正式開始會談。 

  「少校閣下,我要求和你的長官進行這次會談,」蒙卡姆說,「是因為我相信他自己也會認識到,他為了他的皇上的榮譽,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而現在,已經到了傾聽一下人道的呼聲的時候了。我將永遠為他作證,他的抵抗是英勇的,而且一直繼續到還有一線希望的時候。」 

  海沃德把這一番開場白給自己的長官翻譯了之後,孟羅便態度嚴肅但很有禮貌地回答說: 

  「不管我多麼珍重蒙卡姆閣下的作證,但我認為,我應該更好地執行我的任務,才能使這種證言更有價值。」 

  那位法國將軍等海沃德把這幾句話的意思譯給他聽了之後,微笑著說: 

  「現在,我之所以樂於作證是由於欽佩你們的英勇,這件事要是徒勞無益地拖延下去的話,也許我就難於從命了。閣下是否願意參觀一下我們的營地,親眼看一看我們的兵員人數?這樣也許就可以看清,抵抗是不可能獲得成功的了。」 

  「我知道法國的國王有著大量的官兵為他服務,」蘇格蘭人一等海沃德把對方的話譯完,就鎮靜自若地回答說,「但我們的皇上也同樣擁有人數眾多的忠誠將士。」 

  「可惜他們不在近旁,這倒是我們的幸運。」由於一時激動,蒙卡姆不等海沃德翻譯,就接口說,「戰爭也有它的定命,一個勇敢的人,是懂得怎樣拿出勇氣來屈服於命運的,正像他懂得怎樣拿出勇氣來對付敵人一樣。」 

  「要是我早知道蒙卡姆閣下也熟諳英語,我就不必作這樣獻醜的翻譯了。」心裡惱火的海沃德冷冷地說,他立刻想起剛才和盂羅的那場小小的爭論。 

  「請原諒,閣下,」法國人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回答說,「對於一種外國語言,能懂和會說之間是有著很大差距的;因此,請你還是繼續幫助我。」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附近這些高地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使我們能夠清楚地偵察到你們堡壘的情況。閣下,對於你們各個防禦工事的薄弱情況,我們可以說和你們自己一樣清楚。」 

  「你問問這位法國將軍,他的望遠鏡能不能看到赫德森河,」孟羅傲慢地說,「他是不是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會遇上韋布將軍的部隊。」 

  「讓韋布將軍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吧,」孟羅一講完,狡黠的蒙卡姆突然遞給他一封拆開的信,並且說,「你從這封信中可以知道,閣下,他的行動可能對我的部隊不會有什麼妨礙。」 

  老軍人等不及海沃德把話譯出,便伸手接過那封信來;他那急切的表情,說明他是多麼重視這封信的內容。當他的目光急急地從一行行字上掠過時,臉上那軍人的高傲神情,也跟著變成了深深的惱恨和失望,他的嘴唇開始顫抖起來,那張信紙從他手中掉落到地上,他的頭低垂在胸前,就像一個人受了打擊後,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一樣。海沃德從地上拾起那封信,也不請求原諒他的冒昧,便匆匆看完信中那無情的內容。原來他們那位卑鄙無能的上級,非但沒有鼓勵他們進行抵抗,反而要他們立即放棄堡壘,他非常明確地說了一番道理,說他哪怕一兵一卒都不可能派來救援他們。 

  「這不會有假!」海沃德喊了起來,他翻來覆去地檢查著那張信紙,「這是韋布將軍的簽名,一定是那封被截的信。」 

  「他出賣了我!」最後,孟羅痛苦地喊了起來,「我一生從來不曾丟過臉,現在他卻給我帶來這樣不光彩的事,我的頭髮都已斑白,他還要給我蒙上這麼大的恥辱。」 

  「別這麼說,」海沃德大聲說道,「我們現在還是亨利堡的主人,榮譽還是屬於我們的。我們要讓敵人懂得,他們想要我們的生命,必須付出最大的代價。」 

  「孩子,我感謝你,」老人如夢初醒般地大聲喊道,「這一次是你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我們回去吧,先去掘好我們的墳墓,準備和城堡共存亡。」 

  「先生們,」蒙卡姆向前一步,氣度寬容地對他們說,「如果你們認為我想利用這封信來屈辱勇敢的人們,或者為我自己博得一個不正直的名聲,那你們是太不瞭解我路易·德·聖維蘭1的為人了。在你們離開之前,請聽一聽我的條件吧。」 

  1即蒙卡姆。 
  「這法國人在說什麼?」老軍人嚴厲地問道,「難道他抓了一個偵察員,截了一封司令部的信,就想大吹大擂嗎?你告訴他,要是他想拿這些話來嚇唬他的敵人,還是解了這兒的圍,到愛德華堡前面去說為好。」 

  海沃德把蒙卡姆說的意思向他解釋了一遍。 

  「蒙卡姆閣下,我們願意聽你說一說。」孟羅聽海沃德說完之後,較為平心靜氣地說。 

  「現在要想保住這座堡壘是不可能的,」寬宏大量的敵人說,「為了我的主子的利益,這座堡壘必須摧毀;但是,對於你們兩位,以及你們的勇敢的戰友們,凡是一個軍人所最寶貴的權利,一切都將得到尊重。」 

  「我們的軍旗呢?」海沃德問。 

  「你們可以帶回英國,給你們的國王看看。」 

  「我們的武器呢?」 

  「由你們留著,因為沒有人能比你們使用得更好。」 

  「我們的行軍和撤離堡壘的方式呢?」 

  「全按最尊重你們的榮譽的方式進行。」 

  海沃德轉身將這些意見做了翻譯,盂羅聽後感到非常驚奇。這種異乎尋常、出乎意外的寬宏大量,使他深為感動。 

  「去吧,鄧肯,」他說,「跟這位侯爵一起去吧,他的確夠得上一位侯爵。去,到他的營帳裡去,把一切安排妥當。我活到這把年紀,總算看見了這兩件從沒想到的事:一個英國人竟會嚇得不敢出兵救援自己的戰友,而一個法國人卻這樣正直,不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來逼人。」 

  說完這幾句話,老軍人重又把頭垂到胸前,轉身慢慢地朝堡壘走去;他那垂頭喪氣的樣子,使焦慮地等待著的守衛部隊,看到了一種不祥之兆。 

  受了這次意外的打擊後,孟羅那種高傲的神情,從此一蹶不振,而且他那堅定的性格也起了變化,一直到他不久之後憂鬱地去世。 

  海沃德留下來談判有關投降的一切條款。直到第一班夜哨值崗時,他才回到亨利堡,經過和司令進行一番密談,他立即又匆匆離去了。這時才公開宣佈,戰爭狀態必須結束——孟羅已經簽署了一個條約,根據這一條約,亨利堡將於明天早晨交給敵方,守衛部隊可以保留他們的武器、軍旗,以及行李輜重,因此,按照軍人的看法,也就是保留了他們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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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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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忙紡織。紗已搖停當。 
               線亦早紡畢。已經織好網。 

                    ——格雷1 

  1《歌手》。 

  對峙在霍里肯湖畔荒野中交戰雙方的軍隊,度過一七五七年八月九日那一夜的心情,大概和在歐洲平原上遭遇時很相像。被征服的一方,沉悶、憂鬱、沮喪;勝利的一方,則歡天喜地。但是,悲傷和歡樂都有一定極限,因此遠在黎明破曉之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森林,還是一片沉寂,只是偶爾從前哨陣地上傳來年輕法國兵的一聲歡叫,或者是從堡壘中傳出的、嚴禁任何一個人在規定的投降時刻到來之前走近堡壘的哈喝。但即使是這種偶爾響起的吆喝,到了黎明前的黑暗時刻,也都聽不見了。這時候,簡直誰也覺察不到,在這「聖水湖」畔,居然還有那麼多的軍隊在沉睡。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法軍營地上一個大篷帳的帆布門慢掀到一旁,從裡面閃出一個人來。他身上披著一件大斗篷,這看來是為了使他兔受森林寒氣的侵襲,但同時也可以把他整個兒遮掩起來,不讓人看清他是什麼人。他毫無阻礙地通過了警衛司令營帳的崗哨,哨兵只是照例向他敬了個禮。此人就這樣匆匆地穿過座座營帳,直奔威廉·亨利堡。沿途經過了無數的崗哨,但這個陌生人都能迅速地回答他們的口令,完全符合要求,因而他就得以一路前去,沒有受到更多盤問。 

  除了這種反覆的、短暫的停頓之外,他都默默地朝前走著,從軍營的中心一直走到陣地的最前沿。當他走近那個離敵人工事最近的哨兵時,他又照例受到了喝問: 

  「Qei vive?(是誰?)」 

  「France!(法蘭西!)」他回答。 

  「Le mot d'ordre?(口令?)」 

  「La victoire,(勝利,)」回答的聲音很輕,但他盡量湊近那哨兵的身邊,讓他能聽清。 

  「C'est bien,(好吧,)」哨兵回答,一面把端著的槍扛回到肩上。「vous vous promenez bien matin,monsieur!(先生,這麼早就出來蹓躂啦!)」 

  「Il est necessaire d'etre vigilant,mon enfant.(要提高警惕啊,我的小伙子。)」那人走過哨兵的身旁時,掀開斗篷的一角,湊近哨兵的臉看了看,叮囑說;接著,又繼續朝英軍堡壘的方向走去。哨兵不禁吃了一驚。他急忙喀啦一聲,把槍舉到胸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持槍禮。當他重又掮上槍,在崗位上巡邏時,嘴裡低聲咕噥著說: 

  「Il faut etre vigilant,en verite!je crois que nons avons la,un caperal qui ne dort jamais!(是該提高警惕啊!我看這是個通夜不睡的排長!)」 

  軍官沒有去聽那個吃驚的哨兵在嘀咕些什麼,顧自繼續向前走去;他不再停頓,一直走到湖邊一處低矮的堤岸旁,這兒已經接近威廉·亨利堡西面靠湖水的牆垣腳下,是相當危險的地區了。在朦朧的月光下,四周雖然還相當陰暗,但周圍的景物依然隱約可見。因此,他便謹慎小心地把身子靠在一棵樹幹上,就這樣靠了幾分鐘,像是聚精會神地朝那陰暗、沉寂的英軍堡壘窺探著,那模樣,既不是出於好奇,也不是遊山觀景。他一處又一處地仔細察看著,表現出一副精通軍事知識的樣子,有時,對自己的觀察還多少流露出一些懷疑的表情。最後,他似乎終於感到滿意了,便又焦急地把目光轉向東方的山頂,彷彿盼望黎明早點來臨。正當他要舉步返回時,突然聽到從附近的牆角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這使得他停下來想要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他看見有個人影走到牆邊停了下來,似乎在瞭望遠處法軍陣地的情況。接著他也轉臉注視著東方,彷彿也在焦急地盼望著黎明的到來。後來,那人又倚在土牆上,似乎呆呆地凝視著那清澄如鏡的湖水,水中映著天空的點點繁星,閃閃地發著光亮。那人的身材如此高大,神態這樣憂鬱,而且這麼早就來到英軍的城堡上倚牆沉思,這一切,使這個細心的觀察者一下就猜出他是個什麼人了。出於小心謹慎,他便躡手躡腳地沿著樹身轉過身子,預備往回走。可是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一個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再次停下了腳步。這是一種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水波聲,接著又聽到湖邊的卵石在軋軋作響。剎那間,只見一個黑糊糊的人影,像從湖中冒出似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毫無聲息地悄悄走著,一直走到離他站著的地方幾英尺遠處,接著便慢慢地舉起一支來復槍,做著瞄準的姿勢。可是沒等他來得及摳扳機,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霍!」那印第安人見自己的偷襲出乎意外地被擋住,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法國軍官沒有答話,伸手按住印第安人的肩膀,默不作聲地把他推著遠遠離開原來的地點。顯然,要是不馬上離開,他們接著而來的談話勢必會招來危險,看來兩人中至少會有一個送掉老命。等到走遠以後,法國軍官才敞開自己的斗篷,露出自己那身軍裝和掛在胸前的聖路易十字勳章。這時候,蒙卡姆嚴厲地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兒子不知道他的加拿大父親已經和英國人埋了戰斧1?」 

  1意為「休戰」、「和解」。 
  「可是休倫人咋辦呀?」那印第安人也用不熟練的法語回答說,「沒有一個戰士撈到過一張頭皮,可白臉孔已經成了朋友啦!」 

  「啊哈!刁狐狸!我看,你這是對前不久還是你敵人的朋友過分熱心了。刁狐狸離開英國人的軍營後,太陽落過幾次山啦?」 

  「太陽落哪兒?」滿臉不高興的印第安人問道。「山背後;這兒就變得又黑又冷。可是太陽一回來,這兒便又亮又暖了。刁狐狸是他部落裡的太陽。以前,有很多烏雲和高山把他和部落給隔開了。可現在他又照耀啦,這兒也就變成晴天啦!」 

  「刁狐狸有本領對付他族裡的人,這我知道,」蒙卡姆說,「昨天他還在剝他們的頭皮,今天他們就在議事會上聽他的話了。」 

  「麥格瓦是個偉大的首領。」 

  「那就讓他來證明這一點吧,他應該教會他的同族人,怎樣對待我們的新朋友。」 

  「那麼幹嗎加拿大的首領要把他的小伙子帶到這林子裡來,用他們的槍炮來打這泥堡壘?」狡猾的印第安人問道。 

  「為了要征服它。這裡的土地是我們的主上的,你的父親下令要把盤踞在這裡的這些英國人趕走。現在他們已經答應開走,所以你的父親也就不再把他們當敵人了。」 

  「好吧。麥格瓦要使他的戰斧染上鮮血。可眼下他的戰斧還是程光雪亮的。等它變紅了,麥格瓦就會把它埋掉的。」 

  「可是麥格瓦起過誓,他決不玷污法國的榮譽。住在鹽湖那邊的偉大國王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偉大國王的朋友,就是休倫人的朋友。」 

  「朋友!」印第安人輕蔑地重複了一聲。「麥格瓦的父親應該幫助麥格瓦。」 

  蒙卡姆心裡明白,要想在他招來的這些好戰的部落中維持自己的權勢,就得多作讓步而少加壓力,因而也就勉強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接著,那印第安人拉過法軍司令的手指,把它按在自己胸口一個深深的傷疤上,然後神氣活現地問道: 

  「我的父親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一個戰士還會不知道這個?這是一顆鉛彈打的傷疤。」 

  「那麼這個呢?」印第安人接著說,他把光著的背脊轉向蒙卡姆。他今天沒有披常披的那件印花布披風。 

  「這個!我的兒子被人打得好厲害。這是誰打的?」 

  「麥格瓦在英國人的篷帳裡死死地睡著了,棍子就在他背上留下了這些傷疤。」印第安人奸笑著回答說,笑聲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那使他幾乎窒息的強烈憤怒。接著,他又突然克制住自己,帶著印第安人的矜持,繼續說,「你把和平的消息去告訴自己的小伙子吧,刁狐狸懂得怎樣對休倫戰士說的。」 

  印第安人沒有再多說,也不等對方回答,便把槍往胳肢窩裡一挾,默不作聲地穿過軍營,朝自己部落紮營的樹林中走去。他每前進幾碼就要受到哨兵的喝問,但他管自繃著臉大步走著,對哨兵的問話絲毫不加理睬。只是因為哨兵們對他的姿態、步法以及他那印第安人的固執兇猛都已熟悉,這才饒了他的一條命。 

  在印第安人走了之後,蒙卡姆還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在湖邊逗留了很久,想到那個難以控制的盟友的脾氣,感到憂心忡忡。他想起自己的聲名已經受到過一次損害,那一次可怕的情景和眼下的情況十分相似。在沉思中,他對這種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冒險發動這樣一股遠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力量來參戰,深深地感到自己責任的重大。最後,他從沉思中醒了過來,覺得自己在這種勝利的時刻,不該表現得這麼軟弱。於是,他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途中,他下令發出信號,喚醒那些還在沉睡的士兵。 

  法軍軍營裡的第一遍鼓聲,在堡壘裡響起回聲,霎時間,軍樂聲響徹了整個山谷,悠長、響亮、激動人心,蓋過了鼕鼕伴奏的鼓聲。勝利者的軍號吹得這樣歡快、有力,使得最懶散的士兵也來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但當英軍的橫笛也吹起尖聲的信號時,法軍的號聲就停息了。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當法軍整理好隊伍,等著聽取他們的司令的命令時,太陽已經放出燦爛的金光,把隊列照得閃閃發亮。接著,那個大家已經知道的勝利消息,又在這時做了正式宣佈。幸運地被挑選出來守衛堡壘城門的隊伍奉命出發,在他們的司令面前排成單列縱隊前進。接著,就發出了他們即將到達的信號,而有關堡壘移交的一切準備工作的命令,也就在被爭奪的工事裡的炮聲下傳達和執行。 

  在英美軍隊一方,則完全是另一番情景,預告法軍到達的信號一響過,這兒馬上呈現出一片慌慌張張被迫出走的景象。士兵們默不作聲地扛著空槍站在隊伍裡,在不久前的戰鬥中激起的熱血,還在他們心中沸騰,雖然大家表面上都遵守著軍人的一切禮儀,但他們所受的屈辱卻深深刺傷了他們的自尊心,內心只渴望著有一個報仇雪恥的機會。婦女和孩子們東奔西走,有的在收拾著自己僅有的一點財物,有的則在隊伍裡到處尋找著可以保護他們的人。 

  孟羅來到了緘默無聲的隊伍中間,他雖然堅強,但顯得沮喪。這一次意外的打擊,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儘管他還是強打精神,竭力想以軍人的風采來掩飾自己不幸的心情。 

  看到老人這種緘默不語、內心傷痛的樣子,海沃德深為感觸。他在執行了自己的任務後,現在又走到老人的身邊,問他還能為他做點什麼。 

  「我的兩個女兒。」這便是他言簡意賅的回答。 

  「天哪!還沒有給她們做出一點安排嗎?」 

  「海沃德少校,現在我只是個普通的士兵了,」老軍人回答說,「在這兒的所有人都有權看做是我的孩子。」 

  這類話海沃德已經聽夠了。他不願白費眼下這種寶貴的時刻,就匆匆奔往孟羅住處尋找科拉和艾麗斯。待海沃德趕到時,她倆已經走到門口,準備出發了。在她們周圍,還聚著許多哭哭啼啼的女人,因為她們本能地感到,這兒是最有可能受到保護的地方。科拉雖然臉色蒼白,神色焦急,但並沒有失去她那沉著堅定的本色;而艾麗斯的眼圈卻是紅紅的,顯然傷心地痛哭過很久。然而,兩人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高興心情迎接海沃德的到來。科拉則一破以往的常規,首先開了口。 

  「堡壘失守了,」她帶著憂鬱的微笑說,「雖然我相信,我們的名譽並沒有受到損失。」 

  「不,它比過去更光彩了。不過,孟羅小姐,現在已經到了少替人家打算,多為自己做點準備的時候了。軍事上的慣例——自尊心——也就是你最看重的那種自尊心,要求你的父親和我都得同部隊一起再呆一些時候。可到哪兒去為你們找一個合適的保護人,來對付眼前這混亂、危險的局面呢?」 

  「用不著,」科拉答道,「誰還敢在這種時候來傷害和侮辱這樣一位父親的女兒呀?」 

  「我決不能讓你們就這樣孤零零的沒人照應,」年輕軍官接著說,著急地朝四周張望著,「哪怕讓我去指揮皇家軍隊最好的團隊,我也不能這樣。你別忘了,我們的艾麗斯可沒你那份堅強的天賦,天知道她還得受多少驚駭哩。」 

  「你說的也許沒錯,」科拉又笑著回答說,可樣子比剛才更憂鬱了,「你聽我說!我們有幸已經有了一位需要的朋友啦!」 

  海沃德留心聽著,而且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意思。這時,他聽到傳來一陣在東部省份很熟悉的那種低沉、莊嚴的聖樂聲,於是便循聲來到隔壁一座被原住戶捨棄的屋子裡;他在這兒找到了大衛,他正以自己那已經入迷的惟一方式,在傾吐著虔誠的感情。等到他的手勢停下,海沃德知道他的歌已經唱完了,便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對方注意,然後簡要地向他講了自己的要求。 

  「正是這樣,」這位頭腦簡單的以色列王的門徒,等年輕軍官說完後便答道,「這兩位小姐舉止大方,又工於音律,而我們曾經共過這麼多患難,因而,在這和平時期裡結伴而行,當然是合宜不過的了。現在我的晨禱只剩下幾句頌歌了,等我唱完,我就去照顧她們。朋友,你也願意和我一塊兒唱嗎?這種拍子很普通,它的曲調是《索思韋爾》。」 

  於是,大衛又把那本小書舉到面前,重又一本正經地試了試音,接著便唱了起來,他那副堅定不移的態度,簡直沒法加以阻攔。海沃德只得等著他唱完,看他摘下眼鏡,藏起那本小書,這才繼續說道: 

  「你的任務是要守著這兩位姑娘,不許任何人對她們有任何粗暴的舉動,或者是對她們英勇的父親遭受的不幸,加以侮辱或嘲弄。在執行這一任務時,她們的僕人也會幫你的忙。」 

  「正是這樣。」 

  「可能敵方的印第安人和散兵游勇會來侵擾你們,碰到這種時候,你可以提醒他們,別忘了投降條約,還可以嚇唬他們,要把他們的行為報告蒙卡姆。只要這麼一句話就夠了。」 

  「再不行,還有這個哩,」大衛非常謙和而又自信地掏出自己那本小書,回答說,「這些詞句,如果用適當的強音和正確的節拍念出,更精確地說,像雷鳴般發出時,就連脾氣最粗暴的人也能鎮住的!」 

  「外邦為什麼如此猖狂?」1 

  1參見《聖經·舊約·詩篇》第二篇,原句為「外邦為什麼爭鬧,萬民為什麼謀算虛妄的事」。 

  「夠了,夠了。」海沃德止住了他聲音鏗鏘的咒語。「我們已經互相瞭解。現在該去執行各自的任務了。」 

  大衛愉快地表示同意,於是就一塊兒去找那兩個姑娘。科拉在迎接這位新的、多少有些奇特的保護人時,不論怎樣,態度還是客氣的,就連艾麗斯在感謝海沃德的照顧時,蒼白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她平時那種狡黠頑皮的神色。海沃德又乘機告訴她們,他已在情況許可的條件下,盡力為她們做了一切,同時認為她們盡可放心,因為他相信並沒有什麼危險。最後,他又高興地向她們表示,待他率領部隊向赫德森河行進幾英里之後,一定會來和她們會合;說完,他便立刻告辭走了。 

  這時,撤退的號聲已經響過,英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行動。號聲使姐妹倆感到驚慌不安,她們朝四周望了望,只見穿白色軍服的法軍警衛部隊已經佔領了城門口。就在這時,她們感到似乎有片烏雲突然在她們頭頂經過,抬頭一看,發現自己原來站在一面飄揚著的寬大的法軍軍旗之下。 

  「我們走吧,」科拉說,「這兒已經不再是一個英國軍官的孩子呆的地方了。」 

  艾麗斯挽著姐姐的胳臂,被周圍的人群簇擁著,一起離開了閱兵場。 

  當她們走過城門口時,知道她們身份的法國軍官們,都頻頻低頭鞠躬行禮,但是井沒有打算給予她們任何關心,他們老於世故,知道關心了也許反而會討個沒趣。由於所有的車輛和牲口都已被傷病員佔用,科拉決定自己忍受勞累,徒步行軍,不再去剝奪他們的那一點兒舒適了。事實上,因為缺乏必需的運輸工具,還有不少傷病員,只好拖著病弱之軀,跟在隊伍的後面,在荒野中一瘸一拐地走著。現在,所有的人都在走動了;傷病員痛苦地呻吟著,他們的夥伴們憂鬱地默不吭聲,女人和孩子們臉上都露出恐懼之色,他們對自己的前途一無所知。 

  一片混亂而又心涼膽戰的人群,離開堡壘的防護堤,來到了空曠的原野上,這時,整個場面就都立刻展現在他們的面前。右邊不遠處,稍微靠後的地方,法國軍隊荷槍實彈地筆挺站著,原來蒙卡姆一等他的警衛部隊佔領了城堡,就在這兒集合了他的全部人馬。他們默默地注視著戰敗者的行列離去,遵守著約定了的軍事禮節,沒有對這些不幸的敵人進行侮辱或嘲笑。英軍大約有三千人,他們分幾路慢慢地越過平原,走向一個共同的集中地,最後漸漸地匯合在行軍的出發點,這兒,兩旁全是參天大樹,通往赫德森河的大路,開始伸進森林。沿著連綿不斷的森林邊緣,聚集著無數印第安人,他們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正在通過的敵人,像一群兀鷹似地在附近盤旋著。他們之所以沒有立即朝這些犧牲品直撲過去,只是由於有一支比他們強大的軍隊在約束著他們。他們中有幾個人,甚至插進了被征服者的行列中,鐵著臉不滿地跟在一起走著;不過眼下他們還只是注視著這一人流,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由海沃德率領的前衛部隊,已經到達隘道口,跟著就慢慢地看不見了。這時,科拉突然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她朝爭吵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有一名本地的士兵,帶著一些財物開了小差,可是離隊後就遭到休倫人的搶劫,由於不從,他付出了代價。這人是個身強力壯的大個子,非常貪財,不經過一番搏鬥,當然不肯放棄那些促使他開小差的財物。於是,雙方都有人出來干預了,一方的人是要阻止這種搶劫,另一方的人則是來幫助搶劫。爭吵的聲音愈來愈高,愈來愈憤怒了,而休倫人的人數也像變魔術似的,剛才還只有十幾個,一轉眼就變成了上百人。就在這時候,科拉看到麥格瓦也在他的族人中鑽來鑽去,用他那毒辣而巧妙的口才和他們說著什麼。女人和孩子們都停下來了,她們像受驚的小鳥似的,拍著翅膀飛到了一塊兒。可是,那個休倫人的貪心很快就得到了滿足,於是,人們又緩緩地向前行進。 

  現在休倫人開始向後退去,看來準備讓他們的敵人過去,不會再來打擾了。可是,這時婦女的行列走近他們的身邊,一條顏色鮮艷的披巾引起了一個粗野無知的休倫人的注意。他毫不猶豫地奔上前去搶這條披巾。那個女人見狀急忙用它裹住手中的孩子,緊緊地摟在懷中,這顯然是出於恐懼,並非捨不得這條披巾。科拉正要開口,想勸她趕快放棄這件小東西,休倫人卻突然放開披巾,把那哭叫著的嬰兒從她懷中搶了過去。那女人扔下一切,任憑周圍那些貪婪的傢伙去搶奪,像發瘋似地衝上前去,想要回自己的孩子。那休倫人獰笑著,伸出一隻手,表示願意交換,另一隻手倒提著孩子的腳,舉在頭頂揮舞著,好像要以此來勒索更多的贖金。 

  「這兒……這兒……你看……全部東西……所有東西……一切東西!」那個急得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尖叫著,用顫抖著的、不聽使喚的手,撕下身上的小物件,「全拿去!把孩子還給我!」 

  那休倫人根本看不起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而這時他發覺那條披巾已被另一個休倫人搶走了,於是臉上那嘲弄和惡毒的奸笑立刻變成一團殺氣,他把孩子的頭朝一塊石頭上砸去,然後把顫動著的屍體扔到了她的腳下。剎那間,那做母親的一動不動地僵住了,像一尊絕望的石像,瘋了似地低頭注視著腳下那具慘不忍睹的小屍體,就在不多一會之前,他還偎依在她懷中,向著她微笑的啊!接著,母親抬頭仰望著天空,似乎在祈求上帝,要他來懲罰這窮凶極惡的罪人。可是她被免除了這樣一次祈禱的罪過;那休倫人因失望而怒火中燒,加之看見鮮血更受到刺激,便舉起戰斧,朝她的腦門猛砍下去。母親應聲倒地,立刻就死去了,但她還是摟住了自己的孩子,仍像活著時那樣深深地疼愛著他。 

  就在這危急的時刻,麥格瓦突然把手放到嘴邊,響起一聲令人喪膽的不祥的呼哨。散佈在四周的休倫人聽到這一熟悉的暗號,像聽命前去追逐獵物的獵犬似的,應聲一躍而起,接著,平原上和森林的穹隆下,立刻響起一片同樣的這種簡直不像從人嘴裡發出的呼叫聲。這種聲音使人聽了膽戰心涼,幾乎就像聽到死神的召喚。 

  聽到這聲暗號,兩千多休倫人從林子裡瘋狂地衝了出來,頃刻之間便佈滿了這片不祥的平原。跟著而來的是可怕的、血腥的屠殺,這我們就不必細說了。死亡籠罩著每一寸土地,其恐怖和殘酷的程度已經到了極點,抵抗只會使殺人犯火上加油,就連已經死去的人,他們也要猛擊幾下方始解恨。到處血流成河,簡直像洪水氾濫,這番景象使得那班土人更加激動,更加瘋狂,他們當中不少人甚至跪到地上,痛快地、狂熱地、狠毒地吸吮起來。 

  受過訓練的部隊立刻收縮成密集的隊形,試圖以戰鬥的陣勢來嚇退他們的襲擊。這一做法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一些成功,儘管許多士兵徒然地為了平息休倫人的怒氣而讓自己的空槍被人從手中奪走。 

  在這樣一場可怕的情景中,沒有人再有閒來注意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實際上也許只過了十分鐘,但卻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科拉和艾麗斯看到這種場面,嚇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彷彿被釘在地上似地一動都不會動了。在暴行開始的時候,女人們便尖叫著一齊向姐妹倆這邊擁過來,擠得她們無法脫身,而等到恐懼和死亡又把多數人驅散,她們也想乘機逃跑時,卻只見到處都是敵人揮動著的戰斧,已經變得無路可走了。周圍是一片尖叫、呻吟、哀求和咒罵的聲音。這時,艾麗斯突然看到父親高大的身子,飛快越過平原,朝法軍方向奔去。事實是他正冒著一切危險,想去找蒙卡姆,要求他履行諾言,保證撤退。無數閃閃發光的戰斧和帶著倒鉤的長矛威脅著他的生命,但他的地位和鎮靜,還是受到了土人的尊重,即使在他們怒火沖天的時候。他們那些可怕的武器,都被這個老軍人沉著有力的手紛紛推開,有的則只是做了一下威嚇的模樣,但沒有膽量下手,最後還是自動收起了。幸運的是,當那個渴望復仇的麥格瓦來到這堆人中,尋找他的屠殺對像時,老軍人已經離開這兒了。 

  「爸爸……爸爸……我們在這兒啊!」艾麗斯看到父親從不遠處經過,但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們,便大聲地尖叫起來,「爸爸,快到我們這兒來呀,要不我們要被殺死啦!」 

  她一再這樣叫喊著,那叫聲,就連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決不會無動於衷,但結果卻毫無反應。有一次,老人顯然已經聽到了這叫聲,因為他停下來傾聽了一會。但這時艾麗斯已經失去知覺,昏倒在地。科拉俯身跪倒在她那毫無知覺的身子旁邊,溫柔小心地看護著她。孟羅失望地搖了搖頭,繼續向前奔去,一心去執行自己那崇高的任務。 

  「小姐,」大衛說,他雖然已經是手足無措和無能為力,但還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這兒是魔鬼狂歡的場所,不是基督徒逗留的地方。我們還是起來快走吧。」 

  「走吧,」科拉回答,依舊注視著不省人事的妹妹,「你自己快逃命去吧。你對我已經幫不了忙啦。」 

  大衛看到她說話時那種簡單明瞭的手勢,知道無法再動搖她的決心。他抬頭朝周圍正在瘋狂殺戮、渾身黝黑的休倫人看了一會,然後把身子挺得筆直,胸口起伏著,臉上的表情興奮激昂,充分說明支配著他的那種感情的力量。 

  「既然那個猶太少年大衛能用琴聲和聖歌制服掃羅身上的惡魔,1」他說,「那我也不妨在這兒試試音樂的力量。」 

  1參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六章;原句為「從神那裡來的惡魔臨到掃羅身上的時候,大衛就拿琴用手而彈,掃羅便舒暢爽快,惡魔離開了他。」 
  於是,他就用盡力氣放開嗓子唱了起來,他的歌聲如此高昂有力,甚至在這屠場上的一片喧囂聲中,人們也能聽到。有幾個休倫人衝到他們身邊,想搶劫這兩個沒有保護的姑娘的服飾,剝取她們的頭皮,但當他們看到這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鎮靜自若的奇怪人物時,卻都停下來聽著他唱歌。他們先是驚訝,接著很快就變成了欽佩,對這個白人戰士能這樣堅定地唱他的死亡之歌,他們公開表示讚賞,因而也就離開這兒,轉而去另找那些膽小的人做他們的犧牲品了。大衛在這一成功的鼓勵之下,誤認為他的歌聲中有著神聖的力量,因而就更加使勁地唱了起來。可是他這種異乎尋常的歌聲,傳到了遠處的一個休倫人的耳中,他正在人群中奔來奔去,好像那些人都卑微得不屑他一顧,而是想找一個更值得一顯他威風的犧牲品。此人就是麥格瓦,他看到過去的俘虜重又落入他的手中,不禁高興得叫喊起來。 

  「走吧,」他用血淋淋的手拉住科拉的衣服說,「休倫人家裡的門還開著哩!那兒不是要比這兒好得多嗎?」 

  「走開!」科拉喝道,用手掩住眼睛,不願看到他那令人作嘔的樣子。 

  那休倫人嘲弄地一笑,他舉起沾滿鮮血的手答道:「這手上的血是紅的,可它是從白人的血管裡流出來的!」 

  「魔鬼!你的靈魂上沾滿鮮血;這場流血慘案就是你引起的。」 

  「麥格瓦是個偉大的酋長!」休倫人得意洋洋地回答說,「黑頭髮姑娘願意去他的部落嗎?」 

  「休想!你要殺就殺,要報仇就報吧!」 

  麥格瓦猶豫了一下,接著這陰險的休倫人突然抱起艾麗斯失去知覺的輕盈的身體,飛快地穿過平原,向森林奔去。 

  「放下!」科拉大聲叫喊著,發瘋似地跟著追了上去。「把孩子放下!惡棍!你要幹什麼?」 

  但是麥格瓦對她的叫喊絲毫不加理睬,或者說,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所以決心堅持這麼幹下去。 

  「等一等……小姐……等一等!」大衛跟在發了瘋似的科拉後面喊著,「神咒已經開始起作用,這種可怕的騷亂馬上就要過去啦!」 

  忠誠的大衛見科拉沒有理他,於是就緊跟在她後面,同時又高聲唱起聖歌來,一面還用他那長長的手臂起勁地打著拍子。他們穿過逃跑的人群,踩著受了傷的或者已經死去的軀體,就這樣越過了這片平原。那個兇惡的休倫人抱著他的俘虜,毫無阻擋地朝前奔去,科拉卻不止一次地險遭毒手,幸虧在她的後面跟著這麼個怪人,使那些土人感到害怕,認為他身上一定有魔法保護。 

  麥格瓦是懂得怎樣避開危險和躲過追蹤的人的,他通過一處深谷進入了森林。在這裡,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兩匹「納拉甘西特」——就在不久之前被這幾個旅人放棄了的坐騎。有一個和他一樣猙獰可怕的土人為他守著,等他到來。麥格瓦把艾麗斯放到馬背上,然後打著手勢要科拉騎上另一匹馬。 

  科拉雖然眼前有著這麼個可怕的暴徒,但因為此刻已經離開平原上那血腥的場面,這對她倒也未始沒有一些寬慰。她跨上馬背,伸出雙臂,要把妹妹也抱過去。她那副充滿懇求和姐妹之情的樣子,就連麥格瓦也感到沒法拒絕。於是他便把艾麗斯抱了過去,把她放到科拉的馬上,自己牽著韁繩,開始向森林深處走去。大衛看到自己一人給丟了下來,完全沒人理睬,彷彿是件毫無用處的東西,連毀壞它都不值得。於是他便提起他那瘦長的腿,跨上扔下的那匹坐騎,沿著崎嶇的小道,朝他們追了上去。 

  過不多久,他們便開始上山。由於一路顛簸,慢慢地使艾麗斯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科拉一面細心地照料著妹妹,一面傾聽著平原上還在響著的叫喊聲,以便判明眼下他們正在前進的方向。可是,當他們登上山頂的那片平地,到達靠東首的懸崖邊時,科拉發現,這原來就是那位好心的偵察員領他們來過的地方。麥格瓦讓她們在這兒下馬;這時,她們雖然自己做了俘虜,但那種和恐怖似乎分不開的好奇心,卻誘使她們去看一看平原上那令人難過的情景。 

  平原上的暴行還沒有受到制止。遭受捕殺的人,在無情的暴徒面前東逃西竄,而那支信奉基督的國王的軍隊,卻依然無動於衷,按兵不動。這種冷漠的態度始終沒有得到解釋,這也就在它的司令的美名上,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污點。直到貪婪控制了復仇,死神才收住它的利劍。這時候,殺人者的呼喊和被害者的慘叫慢慢稀疏下來,最後,那恐怖的叫聲終於聽不見了,淹沒在勝利的休倫人響亮、悠長和尖厲的歡呼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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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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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 
         要是你們願意,不妨說我是一個正直的兇手, 
         因為我所幹的事,都是出於榮譽的觀念, 
         不是出於猜嫌的私恨。 

                   ——莎士比亞1 

  1《奧賽羅》第五幕第二場。 

  上一章講到的那一次慘無人道的流血事件,我們雖只順便提及,並未加以詳述,但它在北美殖民史裡卻是惹人注目的一頁,它名副其實地冠有《威廉·亨利堡大屠殺》的標題。那位法軍司令以前也曾有過與此非常類似的問題,而這一次事件,則更加加深了他聲名上的污點,儘管他過早地光榮犧牲,但這一污點仍沒能完全洗刷掉。現在,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事件已經在人們的記憶中漸漸地淡漠了。很多人只知道蒙卡姆在亞伯拉罕平原上英勇犧牲的故事,並不知道他在道義上多麼缺乏勇氣,而一個人缺少了這一點,是不能稱之為真正偉大的。從這個著名的例子,可以寫下許多篇章來證明人類的優點中也有缺點,指出一個人雖然能表現出寬宏大量、謙恭有禮和騎士氣概,但他也很容易在自私心的作祟下失去這些品質,而成為這樣一種人:他每每在較為次要的地方表現出這些優良品質以顯示自己的偉大,但在需要證明原則重於策略時,就顯得缺乏原則了。不過,要想完成此項任務,我們是力不勝任的。何況歷史本身也像愛情一樣,它總是給自己的主人公蒙上一層想像的金光,因此後人在評論路易·德·聖維蘭時,也許只會看到他如何英勇地保衛自己的國家,而把他在奧斯威戈和霍里肯湖畔那兩次殘酷無情的行為,忘得一乾二淨。我們雖然對於歷史女神的這種弱點深感遺憾,但也只好立刻從她神聖的領土上引退,回到我們職小任微的講述故事上來。 

  現在雖然已經是亨利堡失守之後的第三天傍晚,但是我們的故事還要求讀者繼續在「聖水湖」畔稍作逗留。堡壘的周圍,最後一眼所看到的原是暴行和騷亂,現在卻是一片寂靜和死亡。沾滿了鮮血的征服者已經離去;他們的軍營,不久之前還充滿著勝利者的歡呼聲,現在卻已經變成一片死寂的空棚了。那城堡也只剩下一堆仍然在冒煙的斷牆殘壁;燒焦了的椽木,炸裂了的大炮碎片,倒塌的磚石工事,統統亂七八糟地堆在那些土丘上。 

  氣候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太陽已經把它的灼熱藏進厚厚的雲層;幾百具屍體原來已在八月的酷暑下曬得焦黑,現在卻又在過早到來的十一月寒風中凍得僵硬了。山頂上那片片輕輕的白雲,本來都向北方飄去,現在卻變成濃黑的烏雲,沒完沒了地奔向南方,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霍里肯湖水平如鏡的湖面,已經看不見了,它變成了一片綠色的怒濤,衝擊著堤岸,好像是憤慨地要將湖中的那些不潔之物,衝回到污濁的湖岸。清澈的湖水雖然還保留著一部分媚人的魅力,但也只能反映出從低沉的天空落下的一些幽光。原來,那令人愜意的濕潤空氣,美化著周圍的景色,遮住它的難看處,緩和它的酷熱,可現在已經消失不見了。只有北風在一片波濤起伏的茫茫水面上掠過,四周絲毫也沒有留下可供揣摩和浮想的東西。 

  惡劣的氣候奪走了這兒的碧綠青翠,使這一抹平原看上去像遭受過一場雷轟電擊。可是就在這一片荒蕪中,有些地方也還能看到一些暗綠色的草叢破土而出,也許這就是由人血澆灌出來的最初的產物。但在適當的光線和宜人的氣候裡,這兒的整個景色看來還是明媚可愛的。它現在彷彿就像一幅生活的諷喻畫,一切東西都以它最強烈的然而最真實的顏色呈現出來,毫無一點陰影來調劑陪襯。 

  零落枯萎的荒草,在掠過的陣陣寒風中戰慄著,怪石嶙峋的峻峭山崗,光禿禿地歷歷在目。天上飛馳過凌亂的烏雲,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不讓看清那無邊無際的天空。 

  朔風時弱時強。時而緩緩地掃過地面,彷彿在死者僵冷的耳邊嗚咽低語;時而又呼嘯長鳴,瘋狂地衝進森林,一路上把枯枝敗葉捲得漫天飛舞。在突如其來的陣雨中,幾隻餓鴉在和風雨搏鬥;可是一等飛過下面那片綠色的林海,它們便興高采烈地停了下來,任意地享用著那可怕的筵席。 

  總之,這兒的景像是一片荒蕪、淒涼。好像不管什麼人,只要到了這兒,就會覺得像突然遭到死神的魔掌狠狠一擊似的。現在,這兒已經解除了戰時的禁令。自從那班製造暴行,把這兒弄得瘡痍滿目的人離去之後,現在還是第一次有活人敢走近這地方。 

  這一天,大約在太陽落山前一小時,在通往赫德森河的小路進入森林的地方,只見有一行五人從林子裡出來,向著亨利堡的廢墟的方向走去。起先,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彷彿不太願意到這可怕的地方來,或者是生怕那種恐怖的事件又會出現。走在最前面的動作輕捷,憑他那警覺和靈敏的模樣,就可看出他是個土著。每經過一個小丘,他都要上去仔細觀察一番,然後再用手勢通知同伴們,應該從哪一條路追蹤為好。他後面的那幾個人,也不缺這種山林戰中所必需的警覺和預見。其中有一個也是印第安人,他稍稍靠向一側走著,注視著森林的邊緣地區,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早就習慣於發現最最細微的危險跡象,另外三個都是白人,他們所穿衣服的質地和顏色,也都適合在荒野中對一支撤退部隊進行追蹤的危險工作。 

  在這條通向湖畔的小路上,沿途不斷出現駭人聽聞的景象,但由此產生的影響,卻因這行人中各人的性格差異而有所不同。走在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腳步輕捷地走過平原,不時表情嚴肅地偷偷朝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瞥上一眼。他既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內心感情,但又沒有老練到能完全克制住眼前的景象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強烈影響。可是,他的那位印第安人同伴就比他強多了。他從一堆堆屍體旁邊經過時,絲毫不動聲色,顯然只有那種一向見慣這種場面的人,才能如此鎮靜自若。那幾個白人雖然都很悲傷,但各人的心情也不盡相同。那個頭髮斑白、滿臉皺紋,但又有著一副軍人氣派和步姿的老人,雖然也穿著森林居民的服裝,但仍可看出,他對這種戰爭場面經驗豐富,每當他看到一個過於可怕的慘象時,就毫不掩飾地大聲歎著氣。走在他身邊的那個青年卻在打著哆嗦,但是為了不讓他的同伴傷心,他似乎在強壓著自己的感情。在所有人當中,只有走在最後的那個人,完全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情,他既不怕去仔細審視,也不怕產生什麼後果。他看到這片極端駭人聽聞的慘象,雖然臉色絲毫未變,但是從他那恨之入骨的咒罵中,可以看出他對敵人的罪行有多痛恨。 

  從這幾個人各自的性格來看,讀者不難立刻猜出,這便是那兩個莫希干人,還有他們的朋友:偵察員,以及孟羅和海沃德。事實上,這正是那位父親在追尋他的女兒,陪同他的也正是那個和他們禍福攸關的年輕軍官,還有那幾個勇敢誠實的森林居民;通過以前敘述過的那些艱險的境遇,已經可以證明他們有著高超本領和耿耿忠心。 

  走在最前面的恩卡斯來到平原的中央時,突然喊了一聲,要同伴們全都到他那兒去。就在這位印第安青年站著的地方,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堆女屍,孟羅和海沃德這時已顧不得那淒慘可怕的景象,奔到腐爛的屍體堆旁,在一種難以壓制的愛情驅使下,想從那些撕得破爛不堪的五顏六色的衣著中,發現一點他們正在尋找的人的痕跡。那做父親的和做情人的搜尋了一番後,立即就感到放心了。可是一種吉凶未卜的不安心情,隨即又使他們陷入痛苦之中,這幾乎和得到最不幸的真實消息一樣難受。就在他們呆立在那堆女屍旁默默沉思時,偵察員來到了他們身邊,他看到這一淒慘場面,氣得臉都變了色;自從走進平原以來,這個堅強的森林居民第一次大聲說起話來: 

  「我參加過許多殘酷的戰鬥,經歷過無數流血的場面,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魔鬼的暴行會表現得這樣露骨!復仇本是印第安人的天性,而我,大家都知道是個純血統的白人,可今天我要在這荒野中對天起誓,如果那班法國人膽敢再進入我的子彈射程,我的這支長槍決不留情,除非是槍機失靈或者是火藥受潮!至於戰斧和獵刀,那我就留給那些生來就擅長用的人去用啦。欽加哥,你看怎麼樣?」他又改用特拉華語說,「等寒冬到來,那些休倫人回去時,也會拿這和他們的婆娘誇口嗎?」 

  莫希干人酋長黝黑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忿恨的神色,他從刀鞘中拔出刀子,接著又沉著地把視線轉向別處,臉上的神情顯得如此泰然自若,彷彿他的情緒從來不知道激動似的。 

  「蒙卡姆啊,蒙卡姆!」怒不可遏的偵察員繼續說道,「人家說,一個人活著時所幹的一切,在那些超脫凡人弱點的眼睛裡是一清二楚的,讓那個蓄意要血染這片平原的卑鄙小人受到應得的懲罰吧!這一天終究要來到的!咦!我以一個純血統的白人保證,那邊還躺著一個頭上光禿禿的紅人哩!特拉華人,你快來看看。說不定還是你們的人呢。應該把他當做一個勇士來埋掉。酋長,從你的眼睛裡我看出來了,不等秋風把這血腥味刮走,就會有一個休倫人為他抵命!」 

  欽加哥來到這殘缺不全的屍體旁,把它翻過來一看,他立刻發現了那六個聯盟部落中的一個部落1所特有的標誌,這個部落的人以前幫著英國人打仗時,曾經是他們莫希干人的死敵。欽加哥朝這令人作嘔的屍體踢了一腳,然後就像對待一具野獸的屍首一樣,轉身走了開去。偵察員理解他這種動作的含意,於是就不慌不忙地顧自向前走去,可是嘴裡還在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那個法軍司令。 

  1指奧奈達族。 
  「除了大智大慧和至高無上的上蒼,沒有什麼膽敢大量奪去人類的生命,」偵察員接著說,「因為只有這,才能懂得懲罰的必要;而缺少了人,還有什麼能替代上帝的這種造物呢?第一隻鹿沒有吃完,就射殺第二隻,我把這種行徑看成是罪行,除非是在前線行軍中,或者是在伏擊的時候。少數幾個戰士,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短兵相接的戰鬥,那是另一碼事,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不管是拿槍的白人,還是拿戰斧的紅人,戰鬥到死都是他們的天職。過來,恩卡斯,上這邊來吧,好讓那些烏鴉停到那個明果人身上去。據我平時所見,它們是很愛吃奧奈達人的肉的,那就讓它們吃點配胃口的東西吧。」 

  「霍!」年輕的莫希干人突然喊了一聲,他踮起腳尖,專心致志地朝前望著。他的聲音和動作,把這兒的烏鴉也嚇得飛往別處覓食去了。 

  「怎麼回事,孩子?」偵察員輕聲問道,一面迅速蹲下自己那高大的身子,像一隻豹子似的,做好準備縱身躍出的姿勢。「上帝保佑,最好來個因躲著搶劫掉隊的法國佬,那我的鹿見愁今天就可以開開葷啦!」 

  恩卡斯沒有回答,顧自朝前奔去。不一會兒,只見他從樹枝上拉下一件什麼東西來,興高采烈地舉在空中揮舞著。這是科拉騎馬時用的綠色面紗上撕下的一角。莫希干族小伙子的動作,那片飄舞著的面紗,以及再次從他嘴裡發出的喊聲,立刻又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他的身邊。 

  「我的孩子!」孟羅立刻發瘋似地喊了起來,「還我的孩子!」 

  「恩卡斯願意試一試。」這是恩卡斯乾脆而動人的回答。 

  那位父親對他這句簡單而意味深長的話並未注意,他只管把那片面紗捏在手中揉著,目光恐懼地在樹叢間游移著,彷彿他既害怕但又希望這些樹叢能把秘密暴露出來。 

  「這兒沒有死人,」海沃德說,「那場暴風雨看來沒有經過這兒。」 

  「這是一目瞭然的,比我們頭頂的天空還清楚哩。」泰然自若的偵察員接腔說,「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搶了她的東西的人,曾經從這些樹叢旁經過,因為她用來遮掩那張人人喜歡的臉蛋的這塊面紗,我也認得。恩卡斯,你說得對,那個黑頭髮的姑娘是來過這兒,她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逃到森林裡去了。是啊,一個能夠逃走的人,決不會留在這兒等人來屠殺的。讓我們再仔細來找一找她留下的痕跡吧。我有時覺得,印第安人的眼睛,就連一隻蜂鳥在空中飛過的路線,也能找到哩。」 

  聽到偵察員的提議,年輕的莫希干人立刻飛奔而去;偵察員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已在樹林邊發出取得成就的喊聲。其他人焦急地奔到他那兒,看到在一株山毛櫸的下面椏枝上,掛著那塊面紗的另一部分。 

  「輕一點,輕一點,」偵察員說,他把自己的長槍伸到心急慌忙的海沃德前面,「現在我們知道該怎麼辦了,但千萬別把這些痕跡給破壞了。只要稍為一性急,就會給我們增添不知多少麻煩。不過我們已經找到線索,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感謝你,可敬的人,感謝你,」孟羅大聲說道,「可她們逃到哪兒去了?我的孩子又在哪兒啊?」 

  「她們的去向要根據許多可能的情況來斷定。要是她們是獨自走的,很可能還在附近轉著圈子,離我們這兒不會超過一二十英里。但要是她們落到了休倫人或者是別的法國印第安人手中,那她們現在可能已經快到加拿大邊境啦。不過那也不要緊,」看到聽他說話的人露出十分焦急和失望的樣子,偵察員從容地接著說,「有我和兩個莫希干人陪著你們去找,你們可以放心,即使遠在幾百英里之外,我們也能把她們找回來!慢一點,慢一點,恩卡斯,你性急得像殖民區裡的人一樣啦;別忘了,腳步輕留下的腳印也淺哩!」 

  「霍!」欽加哥突然叫了起來,他一直在仔細觀察林子邊一叢矮灌木上的一個坑窪。現在他已直起身子,用手指著下面,那模樣和神氣,就像一個人發現了一條可惡的毒蛇一樣。 

  「這明顯是個男人的腳印,」海沃德俯下身子,看著他所指的地方叫了起來,「他在這水坑邊上踩了一腳,這印子錯不了。他們一定被俘虜啦。」 

  「那倒比留在這荒野裡餓死好,」偵察員接嘴說,「而且還會留下更多的痕跡。我願意拿五十張河狸皮來和同等數量的火石打賭;我和這兩個莫希干人保證能在這個月內找到這些休倫人的棚屋!恩卡斯,你再俯下去看看,那是什麼樣的鹿皮鞋;不用說這一定是鹿皮鞋,不會是普通的鞋子。」 

  年輕的莫希干人重又俯下身子,撥開散落在周圍的樹葉,仔細地研究著這個腳印,就像當今的貨幣兌換商在檢查一張可疑的借據一樣。最後,他終於直起身子,對檢查的結果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怎麼樣,孩子?」聚精會神地看著的偵察員問道,「這腳印怎麼樣?能看出點什麼名堂來嗎?」 

  「是刁狐狸!」 

  「哼!又是這個狡猾兇惡的魔鬼!沒有嘗到我的鹿見愁的味道,他的作惡是不會有個完的。」 

  海沃德雖然勉強承認這一事實,但還有點將信將疑,他懷著希望說道: 

  「鹿皮鞋都是很相像的,說不定搞錯了吧。」 

  「鹿皮鞋都是相像的?你也可以說每一隻腳都是相像的。但我們全都知道,有的腳長,有的腳短,有的寬,有的窄,有的腳背高,有的腳背低,有的腳趾併攏,有的腳趾分開。這隻鹿皮鞋和那隻鹿皮鞋的區別,就像這本書和那本書的不同一樣,而能讀這本書的人不一定能讀那本書。這樣的安排完全出於好意,可以使每個人各得其便。讓我也來仔細看一看吧,恩卡斯;不管是書也罷,鹿皮鞋也罷,有兩種看法,而不是一種看法,對它們來說,都沒有什麼壞處。」偵察員俯身看了看,立刻接著說: 

  「你沒有錯,孩子,這正是我們在別處追蹤他時看到過的腳印。這傢伙一有機會就要酗酒,而愛喝酒的印第安人走起路來和不喝酒的印第安人不同,他們習慣於腳跟著力;酒鬼的本領是又開腿走路,這倒不論白人還是紅人,全都一個樣。這個腳印的長度和寬度和他的完全吻合!大酋長,你也來看看,我們追蹤這班傢伙時,從格倫瀑布到那眼泉水旁,一路上你不止一次量過他的腳印的。」 

  欽加哥照偵察員的話做了,他很快地檢查了一下就直起身子,嘴裡只是冷冷地說一聲: 

  「麥格瓦!」 

  「好啦,事情可以肯定了,從這兒經過的就是黑頭髮和麥格瓦。」 

  「沒有艾麗斯嗎?」海沃德問。 

  「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她的痕跡,」偵察員一面回答,一面仔細地察看著周圍的樹木、灌木叢和地面,「那是什麼?恩卡斯,去把掛在那邊刺叢上蕩來蕩去的東西拿來。」 

  恩卡斯照著他的吩咐把那東西拿了過來。偵察員接過那東西,隨後把它高高地舉了起來,他不由得默默地露出了他那會心的微笑。 

  「這是那位歌唱家吹的玩意兒!現在我們可找到一個教士走過的足跡了,」他說,「恩卡斯,你再去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六英尺二英吋來高的、走路踉踉蹌蹌的人的鞋印子。我開始對這位老兄有點希望了,看來他已經放棄那種尖聲怪叫的買賣,要去找一個更好的職業了。」 

  「至少,他沒有辜負對他的信託,」海沃德說,「科拉和艾麗斯也可以有個朋友在身邊了。」 

  「是呀,」鷹眼放下槍來支著身子,帶著明顯的輕蔑神情說,「他去唱歌給她們聽!可他能不能打頭鹿給她們吃,懂不懂得根據山毛櫸上的苔蘚來判別方向,敢不敢殺死一個來犯的休倫人呢?如果不能的話,那他還不及任何一隻貓聲鳥聰明能幹哩!怎麼樣,孩子,有沒有找到什麼痕跡可以證實我們的推測?」 

  「這兒好像有個穿鞋的人的腳印,會不會就是我們那位朋友的?」 

  「碰到那些樹葉子時要輕,要不,你會把那痕跡給弄模糊的。那個!那是個腳印,不過那是黑頭髮的,對那麼個大個子來說,這腳印太小了。那個歌唱家的腳後跟就能把它給蓋住。」 

  「在哪兒?讓我來看看我孩子的腳印。」蓋羅說,他撥開樹叢,俯身看著那個幾乎已給抹掉的腳印。雖然踩的步子很輕快,但留下的痕跡還是非常明顯。那老軍人看著看著,眼前變得模糊起來,他一直蹲在那兒,直到海沃德看到他掉下的眼淚潤濕了女兒的腳印而喊他時,他才站起身來。海沃德看見他傷心得快要控制不住了,想給他一點事做來改變改變他的心情,便對偵察員說: 

  「現在既然已經掌握了這麼多可靠的線索,那我們就馬上去追吧。對被俘的人來說,在這種時候,一刻鐘就像一個世紀哩!」 

  「最難追獵的,不是跑得最快的鹿,」鷹眼回答說,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已經看到的另一些不同的痕跡,「現在我們知道,那個凶險狡猾的休倫人從這兒過去了,還有那個黑頭髮的姑娘,還有那個唱歌的;可是,那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姑娘在哪兒呢?她雖然年歲小一點,而且遠沒有她姐姐那麼勇敢大膽,可是她的容貌是很美的,談吐也是挺叫人喜歡的。難道她就沒有朋友,沒有一個人關心她了嗎?」 

  「她決不會少人關心的!現在我們不是就在找她嗎?就拿我來說吧,找不到她,我是決不罷休的。」 

  「那我們還得到別的路上找找;即使她的腳小,步子輕,總會留下腳印的,可這兒沒有見到她經過的痕跡呀。」 

  海沃德不由得退了回來,他那急於要前去追趕的全部熱情,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偵察員沒有去注意對方表情上這種突然的變化,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除了那黑頭髮姑娘或者她妹妹,在這荒山野地裡,不可能有別的女人會留下這種腳印。我們已經知道,黑頭髮姑娘曾經經過這兒,可另一個的腳印又在哪兒呢?還是讓我們再仔細地找一找吧,要是仍舊找不到,我們得回到平原上重新找別的線索。走吧,恩卡斯,你留心乾枯的樹葉子,我來看灌木叢,你父親可以多注意地上的痕跡。走吧,朋友們,太陽快要落山啦。」 

  「我不能做一點什麼嗎?」焦急不安的海沃德問道。 

  「你?」偵察員說著,已經按他計劃的和兩個紅人朋友朝前走了。「好吧,你可以跟在我們後面,可是小心,別把留下的痕跡給踩亂了。」 

  他們向前走了沒多遠,兩個印第安人就都停住了腳步,像是在仔細察看地上的什麼東西。父子倆急促地大聲說著話,一會兒看著那彼此都喜愛的東西,一會兒又高興地相視而笑。 

  「他們找到她的小腳印啦!」偵察員忘了自己擔負的那部分任務,喊著朝他們奔過去。「發現什麼啦?這兒設有埋伏?不,我敢拿這支全邊區最好的槍來打賭,那兩匹馬一定又來過這兒了!好啦,現在整個秘密都拆穿了,一切都像半夜裡的北斗星那樣一清二楚。沒錯,她們在這兒上了馬,馬就是拴在那棵小樹上等著的;那邊就是往北直通加拿大的那條大路。」 

  「可是還沒見到艾麗斯——那位年紀較輕的孟羅小姐的蹤跡啊。」海沃德說道。 

  「恩卡斯剛才在地上撿了個亮晶晶的玩意兒,它也許可以提供一些線索。孩子,把那東西遞過來,讓我們看看。」 

  海沃德立刻認出這是艾麗斯愛佩帶的一件飾物。他帶著一個情人特有的好記性回憶起,就在大屠殺的那天早晨,他曾看到這玩意兒在他情人白皙的頸項上擺動。他一把抓過那件非常珍貴的寶石飾物,把它緊緊地按在自己劇跳著的心口,而這時,感到驚訝的偵察員,卻因東西突然不見,還在地上拚命找哩。 

  「咦!」用槍柄撥著樹葉子的偵察員,停下手來失望地說,「一個人上了年紀,眼力就差啦。這麼亮晶晶的一個玩意兒都會看不到!算啦,算啦,反正還能瞇縫著眼睛放槍,這就足夠對付那班明果人了。不過我還是想把那玩意兒找到,那就可以把它交還給失主,而且那樣也就能把我所說的千里追蹤的兩端連接起來——因為現在,在我們之間,可能還隔著條寬闊的聖·勞倫斯河,也許還是許多大湖哩。」 

  「那就更說明我們的追蹤不能再拖延啦,」海沃德答道,「讓我們繼續前進吧。」 

  「人們說,年輕和熱情幾乎是一碼事。可我們眼前要做的,並不是去速一隻松鼠,也不是把一隻鹿趕進霍里肯湖,而是要餐風宿露許多個白天和夜晚,來通過這一片人跡罕至的荒野,書本上學來的那些知識也不能保證你不受到危險。一個印第安人,不先在篝火旁抽袋煙開上一個會,決不會輕易做這種長途跋涉的。我雖然是個白人,但在這一點上卻願意尊重他們的習慣,因為我覺得他們是審慎而聰明的。所以,咱們今晚得先回亨利堡的廢墟去,燃起篝火,到明天早晨,等咱們恢復了精力,一切都準備好了,再開始進行工作。於起來要像個男子漢,不能像個嘮嘮叨叨的女人或者是心急火燎的小孩子。」 

  從偵察員的態度看,海沃德知道再爭辯也不會有什麼用處。而這時,孟羅又陷入了那種冷漠的神情之中,自從發生最近這次極其不幸的事件以來,他常常如此,因此,除非有某種新的、強烈的刺激,否則他顯然再也提不起精神來了。偵察員和兩個印第安人已經開始循原路返回平原,海沃德見事已至此,也就只好挽住那老軍人的胳臂,跟著他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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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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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拉裡諾:我相信要是他不能按約 
                  償還借款,你一定不會 
                 要他的肉的;那有什麼 
                   用處呢? 

             夏洛克:拿來釣魚也好;即使他的 
                 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 
                 出我這一口氣。 

                    ——莎士比亞1 

  1《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場。 

  當他們幾個人來到威廉·亨利堡的廢墟上時,黑暗的夜幕已經降下,使這兒顯得更加陰森可怕。偵察員和他的兩個同伴,立即進行在這兒過夜的各種準備;他們的態度是那樣認真嚴肅,這說明,即使他們在情感方面訓練有素,但對剛才見到的那一片非比尋常的恐怖景象,也不能無動於衷。他們找來幾根燒剩下來的椽木,把它們架在一堵燒得烏黑的牆上,恩卡斯又稀稀拉拉地在上面蓋了一些樹枝;這樣,一個暫時安身的地方就算是有了。年輕的印第安人做完這一切以後,就朝這簡陋的窩棚指了指;海沃德明白他的意思,轉身勸孟羅一起進去。可是進了窩棚,他讓那老人獨自留下去自悲自歎,自己立刻又走到外面,因為他實在焦急得無法安頓下來。 

  趁著鷹眼和兩個印第安人生起篝火吃那粗陋的晚飯——一些干熊肉——時,年輕軍官走到被毀壞的堡壘的一處斷牆殘壁旁,從那兒眺望著霍里肯湖的湖面。這時,風勢已經減弱,湖水有節奏地輕拂著他腳下的沙灘。烏雲彷彿已對那種飛速追逐感到厭倦,各自四方星散了;一些較厚的雲塊,在天邊聚成黑糊糊的一團團,而輕輕的薄雲則仍然飄浮在天空,或者是繚繞在群峰之間,就像一些在窩旁翱翔盤旋的小鳥。不時地,有一兩顆星星從飄浮的薄雲中透出金黃色的光芒,為這陰暗的天空增添一點明亮的光彩。在這群山環繞的腹地裡,一切都已籠罩在不可穿透的黑暗之中,平靜的原野彷彿是一座巨大的陰森森的停屍所,沒有一絲聲息來驚擾長眠於此的無數不幸的死者。 

  海沃德站在這兒,面對著這一番與不久前的可怕往事如此一致的淒慘景色,出神地看了幾分鐘。他的目光從那幾個森林居民圍著熊熊火光坐著的土丘,轉到了殘留在天際的微光,然後又轉向那片死屍縱橫的荒野,不安地朝那黑暗中張望著。不一會,他突然感到有一種什麼聲音從那兒傳過來,但它是那麼模糊難辨,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聲音,甚至很難斷定是不是有聲音。年輕人為自己這樣疑神疑鬼感到害臊,便把目光轉到了湖面上,看著映在水波中那閃閃發亮的星星。可是,過於緊張的耳朵卻仍在諦聽那微弱的聲音,彷彿在警告他,某種潛在的危險即將發生。最後,他似乎聽到一種輕捷的腳步聲,正在黑暗中朝自己這邊迅速過來。海沃德再也按捺不住,便低聲招呼偵察員,要他到自己站著的小丘上來。鷹眼把槍往肩上一搭,走了過來,但他的表情鎮靜自若,這說明他對這兒的安全很有把握。 

  「你聽,」等對方從容不迫地來到身旁,海沃德便說,「平原上有硬抑制著不讓人聽見的聲音,說不定蒙卡姆的人還沒有全撤走哩。」 

  「這麼說,耳朵要比眼睛靈哩。」偵察員不慌不忙地回答說,他剛往嘴裡塞進一大塊熊肉,說起話來又慢又含糊,嘰裡咕啃的。「我親眼看到他帶著全部人馬進了提康德羅加堡啦。這班法國佬,幹了一件得意的事,總是喜歡回去跳跳舞,或者和女人們尋歡作樂慶賀一番的。」 

  「這我不知道,不過印第安人在戰爭時是很少睡覺的。也許有那麼個把休倫人同夥走後還留在這兒想搶點什麼的。我看,還是先把這篝火滅了的好,加強戒備——聽!你聽到我說的聲音沒有?」 

  「不過印第安人是很少埋伏在墳墓邊的。雖然他們殺人不眨眼,而且不太講究手段,但除非是熱血沸騰或者是火氣上來的時候,一般只要剝到頭皮就心滿意足。一到敵人的靈魂完全出了竅,他們也就忘了敵意,樂意讓死者安靜地在那兒長眠了。講到靈魂,少校,照你的看法,紅人和我們白人的天堂是不是同一個呢?」 

  「決沒有錯——決沒有錯,我覺得我又聽到那聲音了!要不然還是那株小山毛櫸頂上的葉子在沙沙作響呢?」 

  「依我看來,」鷹眼轉臉朝海沃德指的方向看了看,但還是心不在焉地帶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接著說,「我相信天堂是為幸福而設的,人們可以按照各自的意願和天賦,在那兒盡量享受。因此,我認為,紅人相信能在那兒找到他們傳統中說的幸福獵場1,那是沒有什麼大錯的;至於說到白人想在天堂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我認為那也沒有什麼不對……」 

  1北美印第安人認為戰士和獵人死後,靈魂都去幸福獵場(猶如天堂),在那兒打獵行樂。 
  「你聽見了嗎?那聲音又在響了!」海沃德打斷了他的話。 

  「是啊,是啊!不管是食物太少了,還是食物太多了,一條狼都會變得大膽冒失起來的,」偵察員還是不動聲色地說,「要是有亮光,而且又有時間打獵的話,我們倒很可以撈它幾張這鬼東西的皮哩。可是講到有關來世的事,少校,我在殖民區裡聽那些傳教士說過:天堂是個休息的地方。不過人們對享樂的看法是不一樣的。以我來說——我是對大命滿懷敬意說這話的——要是把我老關在傳教士說的那些高樓大廈裡,我是不會太快活的,因為我生性好動,喜歡打獵。」 

  海沃德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他聽到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因而也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偵察員提出來討論的問題上去了。他說: 

  「在最後一次大變化時可能會有的感覺,那是很難說明的。」 

  「對一個在野外過慣一輩子的人來說,對一個經常在赫德森河的源頭吃早飯、而晚上在莫霍克人的喊聲中睡覺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大變化,」專心致志的偵察員答道,「雖然我們都是按照主的旨意行事的,而且我們之間還隔著一大片荒野,但當知道我們是在為一位仁慈的主服務時,我們就得到了安慰……這是什麼?」 

  「這不是你說的狼在奔跑嗎?」 

  鷹眼緩緩地搖了搖頭,又向海沃德招招手,把他領到一處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等採取了這一預防措施後,偵察員又對這種使他感到意外吃驚的、反覆出現的輕微聲音,全神貫注地傾聽了許久。可是,看來他的努力毫無結果,過了一會之後,他又低聲對海沃德說: 

  「咱們得把恩卡斯叫來,那孩子有印第安人的靈敏感覺,咱們聽不到的聲音他能聽到;我是個白人,我得承認,我可沒有這種本領。」 

  那年輕的莫希干人正在和他父親低聲談著話,忽然聽到一聲貓頭鷹叫,不禁嚇了一跳,他急忙跳起身來,朝黑糊糊的小丘張望著,彷彿在尋找這聲音的來源。偵察員又叫了一聲,於是,過不一會,海沃德就看見恩卡斯小心翼翼地沿著牆根朝他們站立的地方過來了。 

  鷹眼用特拉華語簡要地向他說明了自己的意圖。恩卡斯弄清了他們要他過來的原因後,便撲下身子,平伏在地;在海沃德看來,他此時像是已經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了。由於對這位年輕戰士伏著不動的姿勢感到奇怪,同時也想看看,他到底在用什麼方法探明他們想要知道的情況,海沃德朝前邁了幾步,俯下身子察看他一直盯著的那堆黑糊糊的東西。可是他發現恩卡斯已經不在了,他所看到的只是堤岸上的一處高墩而已。 

  「那莫希干人怎麼啦?」他吃驚得後退幾步,對偵察員問道,「我看他在那兒撲下身子去的,而且我可以發誓,他一直躺在那兒沒動過!」 

  「噓!說話輕點聲!說不定有人在偷聽哩,明果人可機靈呢。說到恩卡斯,他此刻已經在平原上了。要是咱們附近還有麥柯亞人的話,他們可就碰上個對手啦。」 

  「這麼說,你認為蒙卡姆並沒有把他的印第安人全都帶走?那我們得趕緊結夥伴們發個警報,讓大家可以準備好武器。我們有五個人,對付敵人也不是沒有經驗。」 

  「要是你想活命,那就對誰也別吭聲。你瞧那位酋長,坐在篝火旁,多像個印第安人的大首領。要是在四周的黑暗中有什麼壞蛋的話,從他的臉上,他們是決不可能看出咱們已經發現危險就在眼前的。」 

  「不過他們看得到他,這一來他的生命可就危險啦。在這樣的火光旁,他的身子是一清二楚的,他一定會成為第一個犧牲者。」 

  「不錯,你說得很對,」偵察員回答說,露出異常焦急的神色,「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稍有一點可疑的樣子,沒等我們做好應戰準備,就會引起敵人的攻擊。他從我叫喚恩卡斯的聲音中,知道我們一定發現敵情啦!好吧,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他,我們已經在搜索明果人了,他的印第安人的機智,會告訴他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的。」 

  偵察員把手指伸進嘴裡,發出一種輕微的嘶嘶聲,一開始,這聲音嚇得海沃德急忙跳到一旁,他還以為聽到的是條蛇哩!這時,欽加哥正用一隻手支著頭,坐在那兒獨自沉思;但是一聽到這種和他渾名相同的動物的聲音,他立刻抬起了頭,烏黑的眼睛敏銳地朝周圍迅速掃了一眼。不過隨著這一突然的,也許是無意識的動作,一切感到意外和吃驚的樣子也就都過去了。他也沒去動自己那枝槍,看上去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它就近在手邊。那柄戰斧,由於要舒暢一下,鬆開了腰帶,此時甚至已不插在往常的位置而落到地上了。他的身子彷彿斜倚著,就像一個人所有的神經和肌肉都已進入休息狀態時一樣。他機靈地使身子恢復到原先的姿勢,儘管換了一隻手支著頭,但看起來彷彿完全為了讓那隻手休息一下似的。這種鎮靜地耐心等待著事態發展的功夫,是只有印第安人戰士才有的。 

  在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人看來,這位莫希干酋長像是在打瞌睡,但海沃德卻看出他的鼻孔張得老大,他的頭稍微側向一邊,似乎是為了有助於他的聽覺。他的敏捷的眼光不斷地向他目力所及的一切轉來轉去。 

  「瞧那位大酋長多了不起!」鷹眼碰了碰海沃德的胳臂,低聲說,「他知道,只要他看一眼或者動一動,都會破壞咱們的計劃,使咱們落到那班小魔鬼的手中……」 

  突然,他的話被火光一閃和一聲槍響打斷了。在他剛才還滿懷驚詫和敬意注視著的地方,但見一片火光。待到他再仔細看時,欽加哥已經不在那兒了。就在這當兒,偵察員已經朝前舉著槍,做好射擊準備,急不可耐地等著敵人出現了。但是,在那想要打死欽加哥,而結果未能如願的惟一的一槍之後,敵人的進攻好像也就停止了。有一兩次,他們覺得聽到遠處的灌木林在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動物從那兒奔跑通過。鷹眼也很快就指出,那是「豺狼在奔跑」,因為有外來者闖入了它們的領地,所以它們在倉猝逃竄。他們焦急不安地屏息過了一會後,突然聽到有東西跳進水中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一聲槍響。 

  「這是恩卡斯的槍聲!」偵察員說,「這孩子手裡有校好槍!這聲音我太熟了,就像父親聽自己的孩子說話一樣,因為這槍原先是我用的,後來我有了一枝更好的,才給了他。」 

  「這一情況有可能說明什麼呢?」海沃德問,「說明我們一直受到監視,看來我們得挨一頓揍了。」 

  「那邊那塊打得四散的燒著的木頭,可以證明來者不善。不過從這位印第安人來看,咱們並未受到任何損失。」偵察員收起槍,跟著重新出現在火光中的欽加哥,走到牆腳邊,一面說,「大酋長,怎麼回事?是不是那班明果人還在死死盯著咱們?還是只有個把匪徒故意逗留在戰場上,想從死人頭上剝幾張頭皮,好帶回去向他們的婆娘們大吹一通,說自己如何如何英勇,如何打敗白臉孔?」 

  欽加哥非常鎮靜地重又坐了下來,直到仔細地研究過被那顆幾乎使他喪命的子彈打中的燒著的木頭後,他才願意做出回答;他伸出一個指頭,用英語說了一個詞: 

  「一個。」 

  「我也這麼想哩,」鷹眼也坐了下來,回答說,「不過那傢伙沒等恩卡斯開槍就跳進湖裡,那就更可以回去大吹一通啦,會吹牛說,他一直釘住了兩個莫希干人和一個白種獵人不放——至於那個軍官嘛,在這種場合中就算不了什麼啦。好吧,讓他去吹吧!讓他去吹吧!每個部落裡總會有幾個正直的人,瞧不起這種胡說八道的牛皮客的,儘管老天爺知道,在麥柯亞人中,這樣的好人是不多的。大酋長,這壞蛋的一槍,可就打在你耳朵邊哩!」 

  欽加哥漠不關心地扭頭朝被子彈打中的地方看了一眼,接著就回復到原來的姿勢,那沉著鎮靜的樣子,彷彿說,這種區區小事,根本無擾於他似的。就在這時候,恩卡斯悄悄地溜回到他們身邊,在篝火旁坐了下來,他也像他父親一樣,流露出一種若無其事的表情。 

  所有這些動作,海沃德都看在眼裡,對此大為驚訝,而且也頗感興趣。他覺得這幾個森林居民之間似乎有著一種奧秘的溝通思想的方法,可是,他的官能和才智卻怎麼也捕捉不到它。剛才發生在這漆黑一團的草原上的一幕,要是換上一個白人青年,一定會喋喋不休地講個沒完沒了,說不定還會大大地渲染一番,可是這個年輕的戰士,卻似乎只願讓事實本身來為他說明這一切。說實在的,對一個印第安人來說,現在也的確不是誇耀自己功績的時候;要是海沃德不問,有關這件事,也真的有可能一句都不再談及了。 

  「恩卡斯,那個敵人怎麼樣了?」海沃德問道,「我們聽到了你的槍聲,還盼望這一槍沒白放呢!」 

  那年輕的酋長默不作聲地掀起自己的獵裝,露出掛在裡面的一塊帶發的頭皮——勝利的標誌。欽加哥把手按在那頭皮上,仔細地看了一會,接著他放開了手,露出一臉厭惡的神情,大聲說: 

  「奧奈達人!」 

  「奧奈達人?」偵察員重複了一句。他本來對四周的情形已經不再感興趣,幾乎已同他的紅人夥伴一樣一聲不響了,此時卻又異常認真地走上前去,仔細看了看那血淋淋的勝利標誌,說: 

  「老天爺,要是奧奈達人也來暗算我們,那我們真要四面受敵了!瞧,在一個白人看來,這一小塊頭皮和別的任何一個印第安人的頭皮,並沒有兩樣,可是這位大酋長卻能認出,這是從明果人頭上剝下來的。不,他甚至還能說出這可憐的傢伙是屬哪個部落的。在他的眼裡,這塊頭皮就像一頁書,每一根頭髮就像一個字母一樣容易哩!一個印第安人能懂得最聰明的白人所不懂的一種語言,還有哪一個白人有權利來誇耀自己的學識淵博呢!孩子,你說說,這混蛋是什麼人?」 

  恩卡斯抬頭看著偵察員的臉,輕聲說: 

  「奧奈達人。」 

  「也是奧奈達人!一個印第安人一旦話說出口,通常都不會錯;而當他得到他的族人擁護時,他的話便成了真理了。」 

  「這可憐的傢伙把我們錯當成法國人了,」海沃德說,「要不,他不會來傷害一個朋友的性命的。」 

  「把一個有戰鬥花紋的莫希干人錯當成休倫人?那就等於你們把蒙卡姆的穿白制服的警衛隊也錯當成穿紅制服的英國皇家軍隊了。」偵察員答道,「不,不,毒蛇對自己的目標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是不會有什麼大錯誤的。因為明果人和特拉華人之間並不友好,而巨他們還隨便地聽任他們的部落去參加白人的戰爭,自相殘殺;從今天這件事來看,即使奧奈達人真的也為我們的皇上服務,但要是這個惡鬼碰巧落到我手裡,我也用不著多加考慮,會親手用我的鹿見愁朝他開火的。」 

  「那就會破壞我們的條約,而且也有損於你的人格哩!」 

  「一個人和另一個民族的人相處久了,」鷹眼繼續說,「只要他們是正直的,而他又不是個壞蛋的話,他們之間是會產生感情的。實際上,是狡猾的白人有意在這些部落中製造大混亂,混淆了敵友關係,所以弄得原來說同一種語言——或者可以叫做同樣語言——的休倫人和奧奈達人,也相互剝起對方的頭皮來;而同是特拉華人,也被分成了兩派,一小部分留在自己大河邊的部落原來住地一帶,和明果人一鼻孔出氣,大部分則出於對麥柯亞人天生的仇恨,而居住在加拿大——這一來就把一切都攪亂了,把戰爭的和諧也給破壞了。可是,紅人的天性,不可能隨著政策的改變而改變,因此,莫希干人和明果人之間的感情,也就很像一個白人和一條毒蛇的關係了。」 

  「我聽了感到很遺憾,因為我原來一直以為,住在我們境內的土人,都會認為我們正直寬大,戰爭中會完全站在我們一邊的。」 

  「哦,把自己的戰爭看得比外人的戰爭更重要,我相信這原是人類的天性。可是,以我來說,我愛的是正義,因此我不願說我恨明果人——因為那不符合我的膚色和宗教。不過,我還要重複一句,要不是因為天黑看不見,我的鹿見愁是決不會放過那個鬼鬼祟祟打冷槍的奧奈達人的。」 

  接著,這位誠實而固執的森林居民,看來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理由充分,也不管這些理由對於爭辯的對方有什麼效果,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去,背對篝火,不再爭論下去了。海沃德也起身走到護牆邊,他覺得自己太不習慣這種森林中的戰鬥了,心中一直提心吊膽,在這種有可能遭到暗算的情況下,一直不能保持鎮定自若,不像偵察員和那兩個莫希干人那樣。他們那敏銳的、經過長期實踐的感覺,其本領,往往使常人難以置信,既能察覺危險,還能使它們弄清危險的程度和持續的時間。他們三人中,看來沒有一個人對眼下處境的安全可靠再有懷疑了,因而他們準備立即開會商討今後將要採取的步驟。 

  關於剛才鷹眼提到的各族之間,甚至是部落之間的混亂狀態,在當時是非常嚴重的。那種語言上的,當然還有血統上的聯繫,在許多地方都被割斷了;其後果之一是,特拉華人和明果人(六個聯盟部落的人的總稱)站在同一支隊伍中作戰,而明果人雖然深信自己和休倫人同族,但還是要去剝他們的頭皮。就連特拉華人本身也分成了兩派。雖然那位莫希干族大酋長由於熱愛祖先傳下的這片土地,所以還帶著一小批追隨者留在愛德華堡,在英王的麾下服役,但是大家都知道,他這一族的大部分人,都是作為蒙卡姆的同盟者出現在戰場上的。即使我們的故事中講得還不夠清楚,讀者大概都知道,特拉華人,也就是萊那潑人,他們自稱是一個人數眾多的民族的祖先,這個民族曾經是現為美國東北部大多數州的那片土地的主人。而莫希干族,是其中的一個歷史悠久、深受尊敬的成員。 

  當然,偵察員和他的夥伴們,在這兒仔細研究今後將要採取什麼方法,在如此眾多敵對而野蠻的種族中行動時,對於那種使得朋友間互相殘殺,而生來的仇敵並肩戰鬥的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是有著充分瞭解的。現在,篝火添足了木柴,那幾位戰士——連同鷹眼在內——都在維繞的煙霧中正襟危坐,樣子顯得如此嚴肅、莊重;海沃德深知印第安人的習慣,他懂得為什麼要這樣的原因。於是他就靠在一個牆角上,在這兒,他既可以做一個會議的旁觀者,又可以觀察到來自外部的任何危險。他以最大的耐心,等待著他們討論的結果。 

  經過了一陣短短的,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靜默之後,欽加哥點燃了煙斗,開始吸起煙來。他的這個煙斗,桿兒是用木頭做的,煙鍋是用本地產的一種軟石細心地雕鑿成的。當他把那煙斗怡情的芳香吸夠之後,又把煙斗遞到了偵察員的手中。這只煙斗就這樣遞來遞去,來回傳了三次;在這段時間裡,大家都沉默著一語不發。最後還是由年齡最大、地位最高的大酋長先開口,他穩重嚴肅地說了幾句,提出了要討論的問題。接著便是偵察員發言,當他發表了相反的意見時,欽加哥又進行反駁。可是年輕的恩卡斯卻一直恭恭敬敬地靜靜坐著,直到鷹眼懇切地徵求他的意見時,他才開口。從各人發言的姿態看,海沃德看出,父子倆的意見是一致的,而那白人則持有不同意見。雙方的辯論變得愈來愈激烈,最後,顯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辯論上去了。 

  儘管他們的友好爭論愈來愈激烈,但是從這幾個辯論者的耐心克制和彬彬有禮中,最謙恭有禮的基督教集會——甚至有虔誠的牧師出席的集會——都可以得到很多有關沉著自製方面的教益。恩卡斯的話,和他那位更為老練、更有才智的父親說的,同樣引人深切注意。沒有一個人貿然作答,看來,都是在把對方的話默默地仔細考慮過一番之後,才做出回答。 

  兩個莫希干人說話時的手勢是這樣直截了當,毫無做作,因此海沃德不難從此瞭解到他們爭論的來龍去脈。而另一方面,偵察員的手勢就顯得模糊不清,因為在他身上還遺留著一些白人的傲慢,那種多少有些做作的冷淡表情,這是各個階層的英美人在不太激動時的特徵。從那兩個印第安人不時比劃著森林裡的道路的樣子來看,他們顯然極力主張從陸地追蹤敵人,但鷹眼卻一再伸手指著霍里肯湖,這說明他是主張渡湖追蹤的。 

  從各方面的跡象來判斷,鷹眼的論點看來愈來愈站不住腳了,問題馬上就要按照和他相反的意見決定下來,這時他突然站起身來,扔掉了原來的那種冷淡態度,突然採用印第安人的方式,以他們那樣的口才辯論起來。他伸出一隻胳臂,用手指著太陽,來回地比劃著日出日落的樣子,說明為了要達到他們的目的,還不知道需要過多少日子。接著,他又描述了一條得翻山涉水的漫長而艱苦的道路。他另一些手勢,則顯然指的是那個睡著的孟羅的年老體弱。海沃德發覺,就連他自己,也被他們提到了,偵察員攤開了手掌,說到了「大方的手」——這是海沃德以自己的豪爽,在各友好部落中贏得的雅號。接著他又比劃出一隻獨木舟輕盈前進的樣子,用來跟一個衰弱疲乏的老人的□珊步履做強烈對比。最後,他又指了指那張奧奈達人的頭皮,顯然,這是他主張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兒,而且沿途還不能留下絲毫痕跡。 

  兩個莫希干人聚精會神地聽著,臉上流露出贊同的表情。鷹眼的見解漸漸產生了作用,在他的發言快要結束時,他的話博得了一陣陣常見的讚歎聲。總之,此時恩卡斯和他父親都已放棄自己原來的意見,轉而相信偵察員的主張了。他們的態度是那麼磊落大方,坦率真誠。而要是他們是個偉大文明國家的代表的話,他們的這種態度,肯定會導致自己政治上的垮台,因為他們出爾反爾,永遠失去了信譽。 

  問題一經解決,除了記住最後的決定之外,對剛才的爭論以及有關的一切,大家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鷹眼並沒有得意忘形地環顧左右,在別人的讚揚目光中去欣賞自己的勝利,而是非常鎮靜自若地,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躺下他高大的身軀,閉上眼睛入睡了。 

  現在,只剩下兩個莫希干人了,他們的大部分時間都已用於為別人服務,此刻總算留下一點時間,父子倆趕緊趁此敘一敘家常。欽加哥立刻拋開他那印第安酋長莊重嚴肅的態度,開始親切、風趣地和兒子攀談起來。恩卡斯也像他父親那樣高興地應答著。沒等偵察員鼾聲大作,他們這父子倆的神情姿態就已完全變了樣兒了。 

  要把他們那種音樂般的親熱的談笑聲描繪出來,使那些從未聽到過這種美妙和諧聲音的人也能理解,那是不可能的。這種聲音的音域,特別是那青年人的音域,簡直令人吃驚,他能從最低沉的低音,一直提高到為女性所特有的那種柔和的高音。父親的眼睛充滿喜悅地注視著兒子靈巧的一舉一動,對於兒子那富有感染力的但是輕輕的笑聲,他也總是報以微笑。由於這種慈祥的天然感情的流露,他那溫柔的臉上,已經見不到凶暴的痕跡。他身上那象徵死亡的花紋,看上去更像是一種鬧著玩的化妝。而不像是希望帶來毀滅和死亡的標誌。 

  他們這樣縱情地談笑了一小時後,欽加哥突然說他想睡了,接著便用毯子蒙住頭,在地上躺了下來。恩卡斯的歡樂情緒也就戛然而止;他小心地把篝火的餘燼撥弄了一下,讓他父親的腳能更暖和一些。接著他自己便也在這廢墟上躺下睡了。 

  海沃德見這些經驗豐富的森林居民都已安心休息,自己便放了心,也學著他們的樣入睡了。時間還不到半夜,這個廢墟裡的人們便都已睡熟,像周圍平原上那些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那樣,變得寂靜無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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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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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巴尼亞的土地啊!讓我的眼睛 
             看一看你,你這野蠻人粗魯的奶娘! 

                     ——拜倫1 

  1《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第二章。 

  天空還閃爍著星星的時候,鷹眼就過來把睡著的人給叫醒了。孟羅和海沃德在這簡陋的藏身之處度過一夜之後,現在聽到鷹眼在門口的低聲叫喚,急忙甩開蓋在身上的大衣,跳起身來。當他們從隱蔽處探出身來時,看見偵察員已經在那兒等著他們了。只見這位機靈的領導人在朝他們打著手勢,意思顯然是要他們別出聲。 

  「早禱就在心裡默念吧,」待他們走到他身邊,鷹眼低聲說,「因為不管在心裡念,還是在嘴上念,上帝是一樣會知道的。你們可千萬別出聲,在這樣的森林裡,一個白人是很難把聲音控制得恰如其分的。那位倒霉的唱歌的朋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跟我來。」說著,他便轉身朝堡壘的護牆走去:「我們進這邊的壕溝走吧。走路時得注意,腳要踩在石頭上和碎木頭上。」 

  同伴們都依著他的吩咐做了,儘管其中有兩個人,對於為什麼要如此倍加小心,完全莫名其妙。當他們走進那圍繞在堡壘三面的低窪的壕溝時,看到裡面被瓦礫亂石堵塞得幾乎無法通行了。可是他們還是跟在偵察員的後面,小心、耐性地向前慢慢走著,最後終於來到了霍里肯湖岸邊的一處沙灘上。 

  「要想發現咱們走的這條路,那只有靠鼻子嗅了,」偵察員回頭看了看走過的那條艱難的路,滿意地說,「對從它上面踩過逃跑的人來說,草地是一塊出賣朋友的地毯,而在石塊和木頭上,鹿皮鞋是不會留下足跡的。要是你穿的是軍靴,那可能還有一定的危險,可是穿上這種特製的鹿皮鞋,走在石頭上通常就無需擔心了。恩卡斯,你把小船划得靠岸近一點,這湖灘糊得像奶油似的,容易留下痕跡。慢一點,孩子,慢一點,別讓碰上湖灘。要不,那批混蛋又會知道咱們是從哪條路離開這兒的了。」 

  那年輕人小心翼翼地照著他的吩咐做了,偵察員拿來一塊木板,把它一頭擱在廢墟的堤上,一頭擱在小船上,接著做了個手勢,要那兩位軍官上船。等大家都上船之後,鷹眼又認真地把岸邊的一切,弄成原來那種亂七八糟的樣子。然後,他才跳上那只樺樹皮做的小船,在他身後沒有留下任何一點會使他擔心的痕跡。海沃德則始終默不作聲,一直到那兩個印第安人把船划到離堡壘有相當一段距離,來到那被東面山巒的陰影籠罩著的平靜如鏡的湖面上時,他才開口問道: 

  「我們幹嗎要這麼急急忙忙地偷偷跑呢?」 

  「如果一個奧奈達人的血就能把咱們在它上面划行的這湖清水玷污的話,」偵察員答道,「那你的兩眼就可以回答自己的問題了。你難道忘了被恩卡斯幹掉的那個鬼頭鬼腦的傢伙了嗎?」 

  「當然沒有忘記。可是,不是說他只有一個人嗎,而且已經死了,那也就沒什麼可怕的啦。」 

  「是啊,他是獨個兒在幹這勾當!可他的部落裡有的是戰士,一個印第安人是難得要擔心自己的血會白流的,他一定馬上就能聽到敵人中也會有人發出臨死的慘叫。」 

  「可是,有我們在這兒——有孟羅上校在這兒,憑他的權威就足夠壓制住我們盟友的憤怒行動了。何況剛才那件事,也是那傢伙自己罪有應得,我相信老天爺,他不會為這麼點小小的理由,就要我們近路不走走遠路吧!」 

  「難道你認為,要是站在彈道正中的是英王陛下,那壞蛋的槍彈就會偏到一旁去了嗎?」固執的偵察員答道,「要是白人的一句話,就能對印第安人的天性起這麼大作用,那位法國大人物——加拿大的統帥,為什麼沒能讓印第安人埋掉戰斧呢?」 

  海沃德正想回答,可是孟羅的一聲長歎,把他的話給止住了。他緘默了一會,以示對這位老年朋友的同情,然後才繼續剛才的話題。 

  「那一場錯誤,蒙卡姆侯爵只能跟他的上帝去清算了。」年輕的軍官嚴肅地說。 

  「是啊,是啊,你這話很有道理,是有宗教和真誠做根據的。把一支穿白軍服的法軍佈置在士人與俘虜中間,和用一些甜言蜜語來哄騙那班暴怒的土人,口口聲聲『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要他們不動刀槍,這兩者之間是有很大不同的。不,不,」偵察員接著說,他回頭看看在幽暗的岸邊迅速地遠去的威廉·亨利堡,不禁發出一聲他那雖然無聲但似可聽見的微笑,「我讓敵人和咱們之間隔上了一道水;除非這班魔鬼能夠和魚蝦交朋友,而且得悉今天一大早是誰划船從湖上過去,可是即便如此,等到他們發現咱們的路線時,咱們已經把他們扔得遠遠的,隔上一個霍里肯湖了。」 

  「這麼說,我們的前後都有敵人,看來我們的旅途是相當危險的了。」 

  「危險?」鷹眼鎮靜地重複了一句,「不,不是絕對的危險,只要咱們耳聰目明,咱們可以趕在那班壞蛋的前面,使他們落後我們幾小時路程;萬一不成,要是得使上槍桿子,咱們這兒有三個好手,槍法不比你們知道的這邊境上的任何人差。不,危險說不上,不過咱們也許得來一次你們所說的強行軍,這倒是很可能的;也許會發生一次戰鬥,一次遭遇戰,或者是類似的什麼玩意兒,不過好在咱們到處都有很好的掩護物,又有充足的彈藥。」 

  海沃德所估計的危險,可能與偵察員想的在程度上有些不同,因此此刻他也就不再答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坐著,任憑小船在湖面上滑去。這樣向前划行了幾英里後,天色已近破曉。這時,他們已經進入了湖峽,小船就在無數的小島之間小心迅捷地穿行。這正是蒙卡姆率領他的部隊撤退的路線;至於他是否留下一些印第安人埋伏在這兒,以便掩護他的後衛部隊,以及收容掉隊的士兵,這幾位冒險家就不得而知了。因此他們仍照平時小心謹慎的習慣,默不作聲地繼續前進。 

  欽加哥放下了手中的槳,只留恩卡斯和偵察員兩人劃著這一葉輕舟,在彎彎曲曲的窄狹水面上穿行。在這條航路上,他們每前進一英尺,都有可能遭到突然出現的危險。酋長的目光警覺地從這個小島轉向那個小島,從這一片灌木林轉向那一片灌木林。而當湖面較開暢時,他那銳利的目光便又轉向湖峽兩旁光禿的岩石和茂密的樹林。 

  海沃德一面興致勃勃地觀賞著這美麗的景色,一面又在惦念著眼前危險的處境;正當他感到自己的不安並無充分理由,只不過是一種過慮時,欽加哥突然打了個手勢,兩支槳都聽命一齊停了下來。 

  「霍!」恩卡斯喊了一聲,就在這時,他看到父親在輕輕拍打著船舷,通知他們附近出現了險情。 

  「什麼事?」偵察員問道,「湖上平靜得像一絲風也沒有,幾英里之內的湖面都看得一清二楚,水面上只有一隻潛鳥的小黑腦袋啊。」 

  那印第安人鄭重地舉起手中的槳,指著自己一直注視著的地方。海沃德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他們前方幾百英尺遠的地方,有一座低低的樹木茂密的小島;但那兒看上去也顯得十分平靜寂寥,就像是個人跡從未到過的地方。 

  「我什麼也沒看見,」他說,「只有陸地和水面。可風景倒是挺美的。」 

  「噓!」偵察員插嘴說,「啊,大酋長,你說的總是有道理的,那雖然只是一團陰影,但看上去確實有點不平常。少校,你看到小島上升起的那團霧氣了嗎?可你不能說它是霧,因為那更像是一片薄雲……」 

  「那是湖上升起的水氣。」 

  「這連小孩也知道。可你看沿霧氣下面那一溜黑一點的煙,看得出是從樟樹林子裡上來的。顯然是從篝火裡冒出來的。不過依我看,那篝火已經快要滅啦!」 

  「那就讓我們把船划到那邊去吧,我們的疑團也就可以解除了,」海沃德不耐煩地說,「反正這麼一個小島上,也埋伏不了幾個人。」 

  「要是你拿書本上的規章條令或者白人的聰明才智,來判斷印第安人的狡猾手段,那你即使不丟掉老命,也會大大上當的。」鷹眼一面用他那特有的銳利目光,審視著那兒的種種跡象,一面回答說。「要是讓我來對這件事發表意見的話,那我就要說,現在咱們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回去,放棄追蹤休倫人的一切打算……」 

  「絕對不行!」海沃德大聲喊了起來,在眼下的處境中,他的聲音實在太響了。 

  「好啦,好啦,」鷹眼連忙做手勢壓下了他那種著急的心情,接下去說,「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只是我認為我得把話全都說清楚。這麼說,咱們得繼續前進,萬一在湖峽中還有印第安人或法國佬盤踞著的話,那咱們只好在這峭巖峻壁間遭受夾擊了。我的話對不對,大酋長?」 

  那印第安人沒有作答,只是把手中的槳放進水裡,繼續划船前進。由於他擔任的是司舵的任務,因此這一行動也就充分表明了他的決心。這時大家都使勁划著槳,不多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一個地點,從這兒可以看到這座小島北面的全部情況,這是迄今為止沒有見到的部分。 

  「瞧,他們就在這兒,現在一清二楚了,」偵察員低聲說,「兩隻小船和一團煙霧。這些壞蛋的眼睛還被煙霧蒙著哩,要不咱們早就聽到他們那可惡的喊聲了。一起用力劃啊,朋友們!咱們已經和他們拉開距離,差不多已經超出槍彈的射程了。」 

  一聲熟悉的槍聲把他的話給打斷了,子彈劃過湖峽平靜的水面,緊跟著,從島上發出一片尖叫聲;這說明,他們打這兒經過已經被發現了。接著只見有幾個印第安人跳進了小船,那小船立刻就在水面搖搖晃晃地朝他們直追過來。可是,在海沃德看來,這種即將發生戰鬥的可怕先兆,並沒有使他三位嚮導的臉色產生任何變化,他們只是把槳划得更有力,動作更一致,使這隻小船像有了生命和活力似的,飛速向前躍進。 

  「保持住這樣的距離,大酋長,」鷹眼說道,他一面不停地划著槳,一面冷靜地從左側扭頭向後注視著,「保持住這樣的距離!他們休倫人的槍沒一支能打得這麼遠的;可我的鹿見愁卻可以穩穩地打中他們。」 

  偵察員知道,憑那兩個莫希干人的力氣就足以保持住他所要求的距離了,於是就把手中的槳放到一邊,拿起自己那支使人致命的槍。他三次把槍抵到肩膀上,可是正當他的同伴們盼望著他的槍響時,他卻又把它放了下來,要兩個莫希干人讓敵人的船追得近一點。最後,他那精確、苛求的目光,似乎終於感到滿意了,而且已經伸出左臂抬住了槍筒,慢慢地舉起了槍口,就在這時候,坐在船頭的恩卡斯突然一聲叫喊,使他重又把槍放了下來。 

  「怎麼啦,孩子?」鷹眼問道,「你這一叫,倒是救了休倫人一條命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恩卡斯伸手指著他們前面不遠處的岩石湖岸,那附近,另一條武裝小船正朝他們箭似地衝來,截住他們的去路。事情很明顯,毋需多說,他們眼下的處境已危急萬分。偵察員放下槍,重又拿起槳;欽加哥使船頭稍稍偏向西岸,以便拉開和新來敵人之間的距離。這時,他們後面的土人,又發出粗野的喊叫,緊緊追趕著。這一緊張的場面,甚至使得孟羅都從漠不關心中驚醒過來了。 

  「我們划到岸邊去,」他擺出一個有經驗的戰士的神氣堅定地說,「和這班野蠻人拼它一仗。要是我和我的部下再去相信一個法王路易的臣子,那連上帝都要懲罰我們了!」 

  「一個人要想在和印第安人的交手中取勝,」偵察員回答說,「他就不能太驕傲,而應該學一些土人的乖巧。讓咱們的船沿著湖岸走吧,大酋長。咱們迂迴前進,繞過這伙壞蛋,他們也許想截斷咱們的去路哩。」 

  鷹眼的看法沒有錯。那班休倫人發現這樣追趕勢必要落後,便放棄了原來的直線,而採取了慢慢斜過來包抄的辦法。這時,兩隻小船已在兩條平行線上前進,互相相隔有兩百碼左右。現在,這已完全變成一場速度的比賽了。兩隻輕盈的小船飛速向前,船頭的湖水捲起了浪花,由於速度快,小船顛簸起伏著。也許正由於這一情況,再加上需要大家共同使勁划槳,休倫人並沒有馬上使用手中的武器。而對逃跑的一方來說,他們已經竭盡全力,不能再持久了,而且,追趕的一方,在人數上也佔著優勢。海沃德不安地看到偵察員已開始焦慮地朝四周打量著,看樣子像是想找點別的逃跑辦法。 

  「把小船划得離太陽遠一點,大酋長,」執拗的森林居民說,「我看到那班壞蛋已經騰出一個人來拿槍了。只要有一個受傷,咱們大伙的頭皮就完啦,讓小船離太陽遠一點。可以讓那個小島把咱們和他們之間隔開。」 

  這一著真的起了作用。在他們前面不遠有一溜狹長的小島。當他們乘勢從它的一邊掠過時,追趕的小船因為措手不及,被迫滑到另一邊去了。偵察員和他的同伴立即抓住這一有利時機,乘著敵人被那些灌木叢擋住看不見他們時,大家加倍使勁,使小船的速度快得更加驚人。兩隻小船像兩匹飛馳的駿馬,都來到了小島的盡頭。逃跑的人搶到了前頭。這一變化使他們離得近了些,可是改變了相對的位置。 

  「恩卡斯,你在休倫人的小船中選中了這一隻,看來你對識別樺樹皮小船很有眼力。」偵察員笑著說,他這般高興顯然並不是由於逃脫已有一線希望,而是因為在這場競賽中取得了勝利。「那班鬼子又在拚命划船啦,咱們也單靠這幾片壓平的樹皮來保命,槍筒和眼力全都用不上啦!夥計們,使勁劃!動作要一致!」 

  「他們又準備開槍啦,」海沃德說,「現在我們和他們是在一條線上,一定會被他們打中的。」 

  「那你就躺在船底吧!」偵察員回答說,「你和上校全躺下;這樣目標也可以小一點。」 

  海沃德卻笑著回答說: 

  「戰士們都在火線上,高級軍官卻躲起來,這像什麼話!」 

  「天哪!天哪!這又是白人的那套勇敢!」偵察員大聲叫了起來。「像別的許多見解一樣,毫無道理!難道你以為大酋長,恩卡斯,甚至像我這樣血統純正的人,交戰中遇到不該暴露身子時,連掩蔽起來都不知道嗎?要是戰鬥老在曠地上進行,那法國人幹嗎還要建起魁北克城呢?」 

  「你講的一切全都很對,我的朋友,」海沃德回答說,「但是按照我們的慣例,我們還是不能像你希望的那麼做。」 

  從休倫人那面飛來的一排槍彈,突然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當他們四周都呼嘯著子彈的聲音時,海沃德看到恩卡斯回過頭來,望著他和孟羅兩個人。雖然敵人已經離得很近,這年輕戰士自己也有極大危險,可是他的臉卻毫不改色,只是驚訝地望著這兩個甘願毫無意義地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的人。欽加哥也許對白人較為瞭解,他看也沒朝他們看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前面的目標,掌握住小船的航線。過不一會,一顆子彈突然擊中了酋長手中那支輕盈光滑的槳,使它一下子飛到空中,掉落在前面很遠的地方。休倫人發出一陣呼喊,乘機又射過來一排子彈。恩卡斯趕忙用自己的槳在水中畫了一個弧形,使小船急速地向前滑去。欽加哥乘勢撈回自己的槳,把它高高舉起揮舞了幾下,發出一聲莫希干人的勝利的歡呼,接著,重又竭盡氣力和技藝,擔當起自己那重要的職務來。 

  後面的小船上立即迸發出一陣喧叫:「大蟒蛇!」「長槍!」「快腿鹿!」喊聲似乎也給追趕的人增添了新的熱忱。可是偵察員卻把鹿見愁握在左手,高高地舉在頭頂,朝敵人得勝地揮動著。對面的印第安人又發出一陣狂叫,來回答對他們的這種侮辱;緊接著,又飛過來一排子彈,打得湖面噗噗直響,其中有一顆甚至還穿透了小船的樹皮。但在這樣的危急關頭,那兩個莫希干人卻始終神色不變,在他們嚴峻的臉上,既沒有顯出什麼希望,也沒有露出絲毫驚慌;倒是那個偵察員這時又回過頭來,冷笑著對海沃德說: 

  「這伙壞蛋就愛聽自己的槍聲,可是在這班明果人中,你就別想找出個有好眼力的,能夠正確地瞄準一隻動盪的小船的人!你看,這伙笨鬼又騰出一個人來開槍了,這麼一來,即使按最低的估計,他們每向前劃兩英尺,咱們就能走三英尺了!」 

  海沃德對於距離方面的這種細緻的估計,雖然不完全像他的夥伴們那麼樂觀,但他看出,他們比敵人更聰明,而且敵人又沒有專心划船,所以他們愈來愈佔上風,心裡也感到高興。過不一會,休倫人又開起槍來,有一顆子彈打在鷹眼的槳上,但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壞。 

  「得了,得了!」偵察員一面用好奇的目光審視著那個淺淺的凹痕,一面說,「這連一個娃兒的皮膚也打不傷,更不用說像我們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啊,少校,要是你願意來劃上幾槳的話,我就讓我的鹿見愁來和他們談k幾句吧。」 

  海沃德接過槳,他划船的技術雖然不夠熟練,但劃得非常賣力。這時,鷹眼已在忙著檢查槍上的引火藥。接著,他迅速作了瞄準,立刻就放了一槍。對方領頭那隻小船的船頭上,有個休倫人也正站起來舉槍射擊,這時突然應聲向後倒了下去,手中的槍也掉落到水中。然而過了一會,他又支撐著站了起來,但樣子已顯得昏亂而不能自制。這時,他的同伴們都停住了槳,兩隻追趕的小船靠攏在一起不動了。欽加哥和恩卡斯也利用這一時機,停下來歇口氣,只有海沃德一人依舊使勁地劃著。父子倆用詢問的目光默默地對視了一會,都想知道兩人中是否有人在這次槍戰中負傷,因為他倆都知道,在剛才這段危急的時間裡,即使有人受了傷,也不會喊出來的。大酋長的肩膀上正流下幾大滴鮮血,他見恩卡斯的眼睛一直盯著這地方看,便窩著手心掬了一點湖水,把血跡洗去,同時也用這一簡單的方式來表明他的傷勢很輕。 

  「慢一點,少校,慢一點,」偵察員說,這時他已給自己的來復槍重新裝上了彈藥,「我們已經有點超出這支槍的最大有效射程了,你看,那伙鬼東西還在那兒商量哩。要讓他們保持在咱們的有效射程之內——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我的眼睛,任憑這伙混蛋跑到霍里肯湖的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對他們奉陪到底;而且我可以保證,他們的槍彈最多只能擦傷我的一點皮膚,而我的鹿見愁卻能三槍結果他們兩條性命。」 

  「我們自己的任務都給忘了,」忙著划槳的海沃德說道,「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們還是利用這好機會,趕緊劃得離他們遠一點吧。」 

  「快去找回我的孩子!」孟羅嗓音嘶啞地說,「別再讓我這個做父親的痛苦了,快去找回我的孩子吧!」 

  由於長期來習慣於對上級的尊敬,使偵察員養成了一種服從的美德,他朝遠處的兩隻小船戀戀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然後就放下手中的來復槍,從精疲力竭的海沃德手中接過槳,用他那耗之不盡的體力劃了起來。由於他的努力,再加上兩個莫希干人的力量,過不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和敵人之間已經拉開了一大片水域,從而使得海沃德的呼吸又變得舒暢了。 

  這兒的湖面已經開始開闊起來,他們現在的路線又和開頭那段一樣,沿著高山聳立的湖岸前進了。不過島嶼已經很少,而且也容易避開了。他們的槳也劃得更整齊劃一,更有節奏了。這幾個剛從敵人殊死的追擊中脫身出來的逃亡者,雖然仍在使勁划著槳,但是他們的神態已經鎮靜多了,彷彿剛才只是一場較量速度的運動比賽,而不是在萬分危急的情況下忙於逃命。 

  按照他們的目的,他們的船本該沿西岸走的,可是謹慎小心的莫希干酋長卻讓航線更靠近山腳,據說蒙卡姆率領他的人馬,就是從這些山背後通過,返回他那難以攻克的提康德羅加堡的。從各方面情況看,休倫人已經放棄了這次追擊。顯然他們本來是無需這樣過分謹慎的,可是,他們還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繼續划行了幾個小時,最後終於來到了靠近這個湖北端的一個港灣裡。他們把船划到了湖灘上,全體在這兒上了岸。鷹眼和海沃德兩人爬上湖邊的一塊斷崖,鷹眼光對腳下那片廣闊的水面仔細觀察了一陣,然後指著幾英里之外靠近湖岬的水面上一個小黑點。 

  「看見了那東西沒有?」偵察員問道,「你說,要是你一個人只憑白人的經驗,在這荒山野地裡找路的話,你會把那當成什麼?」 

  「如果不管它的遠近和大小的話,我看它倒很像一隻鳥。那會是個活的東西嗎?」 

  「那是一隻用上好的樺樹皮做的小船,是兇惡、狡猾的明果人在劃著。雖然上天賜給森林居民一雙比殖民地裡的人明亮的眼睛——殖民地裡的人不需要這種眼睛,他們有望遠鏡的幫助——但是人的眼睛並不能看清自己周圍的一切危險。這伙壞蛋裝得好像一心在吃晚飯,但一到天黑,他們就會像獵犬嗅出氣味一樣,一定會來追蹤我們的。得躲開他們,要不,咱們追尋刁狐狸的事,就只好放棄啦。這種湖有時候倒也有用處,特別是在湖面上有野味的時候,」偵察員繼續說,一面擔心地朝四周打量著,「可惜不能用做藏身的地方,除非是條魚。要是那些殖民地伸展得遠離那兩條河,天知道,這一帶會成為什麼樣子啊!無論是打獵或是打仗,都會變得毫無趣味了。」 

  「要是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理由,我們就別再耽誤時間了。」 

  「我可不太喜歡那股煙,你看,就是那隻小船頂上,沿著岩石升起的那股,」看得出神的偵察員打斷了他的話,「我敢以生命打賭,看見這煙的不光是咱們,還有別的人,而且人家還懂得這煙的意思1,行了,多說了沒用,是行動的時候啦!」 

  1印第安人通常用煙做信號。 
  鷹眼一面在深思,一面走下斷崖,來到岸邊。他用特拉華語把觀察的結果告訴了他的同伴,接著他們三人進行了一次費時不多但很認真的商議。商議完畢之後,三個人便立即開始執行這個新的決定。 

  他們從水中拖上小船,扛到肩膀上,然後朝林子裡走去,而且盡可能清楚地留下一串足跡。不一會,他們到了一條小溪旁,越過小溪繼續前進,最後來到一塊光禿禿的大岩石旁。到了這兒,他們估計他們的足跡可能已經看不出了,於是就小心翼翼地循原路返回小溪邊,涉水順小溪回到了湖邊,然後立即把小船放回到湖水中。前面有一座小山崗擋著遠處的湖岬,而且,這兒有一大段湖岸長著茂密的樹木,枝葉伸出籠罩著水面。他們就在這天然的有利地形掩護下,耐心地奮力划船前進,一直到偵察員宣佈說,他相信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又可靠岸了。 

  他們在岸邊一直等到了天黑。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了,然後才乘著黑夜,悄無聲息地奮力朝西岸劃去。他們跟前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巒,雖然在海沃德看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誌,但那位莫希干酋長,卻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領航員一樣,準確地,很有把握地選了一處小小的湖灣,劃了進去。 

  小船又從水中拖了上來,抬到了林子裡;他們小心地把它藏在一堆灌木下面。等到這幾位冒險家拿起自己的武器和口袋,偵察員才向孟羅和海沃德宣佈,他和兩個莫希干人已經最後準備就緒,可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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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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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在這裡面找出一個男人來, 
             就把他當個虱子掐死好了。 

                  ——莎士比亞1 

  1《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第四幕第二場。 

  這幾個人登陸的地點在這樣一個地區的邊緣,這地區,即使對現代的美國人來說,也比阿拉伯的沙漠或中亞西亞的大草原還要陌生。這是界於香普蘭湖的源流和赫德森、莫霍克及聖勞倫斯三條河的源流之間的一片崎嶇而貧瘠的土地。自從我們這故事發生的那年月起,那些積極的人,就已使這一地區的四周,變成了一圈富裕繁榮的殖民地;但即使到現在,除了獵人和土著之外,也沒有人深入到它那荒蠻的中心地帶。 

  可是,鷹眼和那兩個莫希干人都是經常出沒在這類荒山野谷中的漢子,因此他們也像那些慣於艱難困苦的人一樣,毫不猶豫地徑直向荒野深處走去。這班行人時而憑著一顆星星,時而沿著一條小溪,就這樣艱苦跋涉了幾個小時,直到偵察員主張休息時,大家才停下腳步;他和兩個印第安人簡短地商量了一下,然後燃起一堆篝火,像往常那樣,做了一番在這兒過夜的準備。 

  孟羅和海沃德,見這幾位經驗豐富的同伴如此放心,也就學了他們的樣,睡了下來,雖說不無憂慮,但也沒有恐懼。直到太陽驅散晨霧,露水已經消失,林子裡灑滿明亮清晰的陽光,這幾個行人才起身繼續趕路。 

  又朝前走了幾英里地,在前面開路的鷹眼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了。他不時停下來仔細觀察附近的樹木,每過一條小溪,無不對它的深淺、流速、水色等都研究一番。遇到有猶豫不決處,常常還要認真地徵求欽加哥的意見。有一次,他們倆正在這麼商量時,海沃德看到恩卡斯雖然也十分注意地聽著,但肅立一旁,默不作聲。他按捺不住,真想過去和這位年輕酋長搭訕幾句,問問他對前途的意見如何;可是他那鎮靜端莊的神態,使海沃德相信,他也像自己一樣,完全信賴那兩位領導人的聰明才智。最後,偵察員終於用英語說話了,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了當前所處的困境。 

  「開始,當我們發現休倫人的返家路線往北時,」他說道,「立刻就能斷定,他們是順著介於赫德森河和霍里肯湖之間的谷地走的,以便可以抵達直通法屬殖民地心臟區的那些加拿大河流的源頭地帶。眼下,我們已經到達斯卡隆河附近,可是還沒有找到他們經過的蹤跡!人類的能力是有限的,也許是我們的跟蹤路線錯了。」 

  「但願上帝保佑,別讓我們真的搞錯了!」海沃德喊了起來,「我們還是按原路回去吧,沿途再仔細看看。恩卡斯對這是不是能提出什麼意見?」 

  年輕的莫希干人朝自己的父親瞥了一眼,接著依然保持著原先那種鎮靜、端莊的神態,默不作聲。但欽加哥卻已看到了他的這一動作,因此就做了個手勢,示意要他說話。恩卡斯得到了允許,他那張嚴肅端莊的臉上立刻就閃出聰慧和欣喜的光彩。他像只小鹿似地飛躍向前,縱身跳上前面幾十英尺處的一片斜坡,停下來高興地向泥地上指著,看上去這片地好像剛有什麼大野獸走過而被翻過似的。大伙的目光望著這年輕人出人意外的舉動,從他那歡欣得意的神態中,也看到了自己的成功。 

  「蹤跡找到了!」偵察員來到恩卡斯站著的地點後,大聲叫了起來,「這孩子年紀輕輕,可眼力真好,腦子也真靈。」 

  「真怪,他早就知道了這情況,幹嗎忍住不說呢?」海沃德站在偵察員身旁咕噥著說。 

  「他要是沒等吩咐就開口,那才叫真怪哩!不,不,他和你們那些白人青年不一樣,白人青年的知識是從書本上得來的,他可以用書本來衡量知識,因此他也許會覺得自己的學問已經超過父親,就像他的腿跑得比老頭子快一樣。可是,在這個經驗就是老師的地方,好學的人深深懂得年歲的價值,因而對老年人也就特別尊敬。」 

  「瞧!」恩卡斯邊說邊朝南北兩個方向指了指,在他所站立的身子兩邊,有著一排明顯的足跡。「黑頭髮姑娘已經往北去了。」 

  「一條獵狗也找不出這麼好的線索來。」偵察員回答說,隨即沿恩卡斯指出的路繼續前進。「咱們的運氣不賴,真是好極了,現在咱們可以放心往前走啦!嗯,這是你們那一對快馬;這個休倫人趕路時的排場,真有點像一位白人將軍哩!這傢伙受到懲罰,他瘋了!大酋長,留點神,看看有沒有車輪印子,」他回過頭來滿意地笑著說,「用不上多久,咱們又能看到這笨蛋坐上馬車旅行了,而且在他後面,還跟著三雙這邊境地帶最尖的眼睛哩!」 

  偵察員的精神抖擻,以及經過四十多英里的迂迴追蹤後取得這樣意外的成功,使得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了希望。他們前進的速度很快,而且像一個在寬闊的大道上行進的旅人那樣放心大膽地前進。即使有一塊山巖、一條小溪,或者一片較硬的土地,把他們追蹤的線索暫時割斷,偵察員那銳利的眼睛,也能打老遠就把線索給接上,很少需要因此耽誤一刻工夫。他們的前進非常順利,因為已經弄清麥格瓦是沿谷地走的,這一情況表明這條路線的基本方向是正確的。不過,那個休倫人並沒有完全忘掉土人在躲避敵人時常用的那套花招,不論是一條小河,或者是一塊高地,凡是他覺得可以做點手腳的地方,他總要搞上一點假的痕跡,或者來一個突然的大拐彎。但他的追蹤者很少受騙上當,他們很快就能發現自己的錯誤,並沒有因這種故佈的疑陣雨花多少冤枉時間,走多少彎路。 

  到中午時分,他們過了斯卡隆,繼續朝太陽落山的方向前進。當他們走下一座高地,來到它的腳下時,看到有一條小溪從這兒流過,突然發現刁狐狸他們曾在這兒歇過腳。在一處泉水的旁邊,橫著一些燒焦的柴木,四處還扔著吃剩的鹿肉,樹幹上明顯地留有馬啃過的痕跡。離開不遠處,海沃德還發現一個小棚,他相信這一定是科拉和艾麗斯休息過的地方,這引起了他的一番遐想。可是,雖然這兒的地面經過踐踏,四周留有明顯的人馬足跡,但這條線路卻好像到此突然終止了。 

  追尋那兩匹「納拉甘西特」的足跡倒不困難,但看來好像並沒有人牽著它們,而是任憑它們四處蹓躂,也許是任它們尋找食物,並無其他目的。最後,正在尋找馬足跡的恩卡斯和他父親,發現了一些痕跡,這表明它們不久前還在這兒待過。恩卡斯把這一發現告訴了自己的同伴後,又繼續前去尋找。正當夥伴們在商談這一情況時,恩卡斯又回來了;他手中牽著那兩匹馬,它們背上的鞍子已經弄破,鞍褥很髒,彷彿它們已經無人照管,隨便蹓躂好幾天了。 

  「這說明什麼呢?」海沃德說,他臉色蒼白,眼睛朝四周打量著,彷彿怕那些樹枝樹葉馬上要暴露出什麼可怕的秘密似的。 

  「這說明咱們的旅程已經到了終點,咱們已經到了敵人的地方了。」偵察員回答說,「要是那班壞蛋知道後面有人緊追不放,而那兩位嬌弱的女子又因缺少馬匹不能帶著走的話,麥格瓦也許早就把她們的頭皮給剝啦,可是,如果後面一個敵人也沒有,而且又有這樣兩匹矯健的馬,他是決不會傷她們一根毫毛的。我知道你心裡正在想什麼;而你所以有這種念頭,也正是咱們白人可恥的地方。要是有人認為明果人也會幹出對不起婦女的事——除了用戰斧把她砍死之外——那他是太不瞭解印第安人的性格和森林生活的習俗了。不,不會的。我聽說法方的印第安人曾到這一帶山裡來打鹿,看來咱們現在是到了他們的營地附近了。他們幹嗎不能這麼做呢?在這些山谷裡,哪一天都可以聽到早晚的槍聲,因為眼下法國佬正想在皇上的和加拿大的省份中間,打開一條新的道路來。不錯,現在馬是在這兒了,可是休倫人卻全走掉啦;那就讓咱們來找一找他們是從哪條路走的吧。」 

  鷹眼和兩個莫希干人立即認真地投入了這項工作。他們先畫了個周圍幾百英尺的圈子,然後分頭細查其中的一部分,但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地上的腳印雖然很多,但看起來好像全是在原地轉來轉去,沒有一個人離開過這兒。偵察員重又和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在這地方兜了一圈,但再次回到中心時,結果依然一無所獲。 

  「好狡猾的詭計!」鷹眼看到兩個助手也垂頭喪氣地回來時,便大聲說道。「我們非把它找到不可,大酋長。從那處泉水開始,一英吋一英吋地仔細找,決不能讓休倫人回去吹牛,說他們的腳不會留下腳印。」 

  偵察員以身作則,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搜尋。每一張落葉都被撥開了,所有的枯枝和石頭也都翻起來看過了,因為狡猾的印第安人為了不讓人知道自己走過的路線,常常會非常耐性而又用心地,用這些東西來遮蓋住他們的每一個腳印。這一次搜尋依然毫無結果。最後,最先積極完成自己那份任務的恩卡斯,又挖開了從泉水通出的那條混濁的小溪溝,讓水流進另一條小溪溝。待溪溝裡的水一放盡,露出狹窄的河床時,他又俯下身子,用銳利的目光仔細進行察看。年輕戰士立刻發出一聲叫喊,說明他已取得成功。大伙都擁到他的身邊,看著他所指的地方,只見在潤濕的沖積土層上,顯出一隻鹿皮鞋的腳印。 

  「這孩子真是他同族人的光榮,」鷹眼看著腳印說,就像一個博物學家發現一顆古象的牙齒或一根古生物的肋骨那樣興高采烈,「可也使休倫人大為頭痛。不過,這還不是一個印第安人的腳印!腳跟上的力量太重,腳趾也太方正了,就像一個法國舞蹈家在自己的族人面前跳花步舞似的。恩卡斯,快把那個聖歌教師的腳印尺寸去取來,就在山腳邊那塊岩石對面,那兒你會找到他的一個漂亮腳印。」 

  恩卡斯去完成這一任務,偵察員和欽加哥則對那個腳印做了仔細研究,尺寸完全吻合,偵察員毫不猶豫地宣告,這確實是大衛的腳印,看來他又一次被指使把他的鞋換成鹿皮鞋了。 

  「現在,我已經把刁狐狸的伎倆全看清了。」他說,「那位聖歌教師的天賦,主要在他的嗓子和那對腳上,因此他就被迫走在最前面,其餘的人就學他的樣,踩在他的腳印裡前進。」 

  「可是,」海沃德大聲說,「我沒看見……」 

  「那兩個女子的腳印!」偵察員插嘴說,「那壞蛋一定用什麼辦法把她們帶了一段路,直到他認為已經把跟蹤的人完全甩掉才放下哩!我可以用生命來打賭,用不到往前走多少碼,咱們一定又會發現她們美麗的腳印的。」 

  大伙便沿這條小溪溝,跟著那些有規律的腳印繼續前進。過不多久,水又流回到河床裡來了,但這幾個森林居民知道水下就有腳印,所以他們還是仔細地看著溪溝兩岸的土地向前追蹤。走了半英里多地,溪溝在一處平坦而乾燥的岩石邊到了盡頭。他們在這兒停下來,檢查了一下,弄清楚休倫人一直沒有離開過這條小溪。 

  多虧他們這麼做了。機敏靈活的恩卡斯不久就在一片青苔上找到了一個腳印,看來是一個印第安人在疏忽中留下的。跟著這個新發現的線索追尋下去,恩卡斯來到了附近的一片矮樹林中,在這裡重又發現了那條路線的蹤跡,這條路線也像他們到達泉水以前的那條一樣清晰明顯。他又發出一聲叫喊,把他的好運通知自己的夥伴們。干是,搜尋足跡的事也就馬上宣告結束。 

  「嗯,這是用印第安人的智慧想出的辦法,」偵察員等大伙都來到恩卡斯所在的地方後,說「能騙過白人的眼睛哩!」 

  「我們要不要繼續前進?」海沃德問。 

  「不忙,不忙。路線咱們已經知道,但對於整個情況,最好再仔細檢查一下。這是我受的教育,少校,要是一個人不重視大自然這本書,那他是很少能從上天的慷慨賜予中得到什麼的。眼下,一切都已經很清楚,只是那壞蛋是用什麼方法把那兩位女子帶過那段水路的呢?即使他是個休倫人,也要照顧面子,決不會讓她們嬌嫩的腳浸進那溪溝的。」 

  「你瞧,這東西能幫你解決這難題嗎?」海沃德指著旁邊一個破擔架似的東西說。這是用樹枝和柳條草草捆紮成的,現在已被馬馬虎虎地扔在一旁毫無用處。 

  「全明白啦!」鷹眼高興得叫了起來。「這伙壞蛋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們走過的路線,還著實花了幾個鐘頭哩!哼,可是我知道,哪怕他們像這樣花上一天工夫,也是白搭。這兒有三雙鹿皮鞋的腳印,還有兩對小腳的腳印。說來真叫人吃驚,一個人用這麼小的腳居然也能走路!恩卡斯,把那條鹿皮帶遞給我,讓我來量量這隻腳的長度。我的天哪,還沒一個孩子的腳長,可她們倆全是身材頎長、美麗俊秀的大姑娘哩!老天爺的恩賜是不公平的,當然也自有它的道理,這一點,我們當中最好的人、最心滿意足的人一定會承認的。」 

  「我女兒那雙嬌弱的腿是受不起這種苦的,」孟羅看著他女兒那輕巧的腳印,滿懷著父愛說,「我們要在這荒野中找到她們奄奄一息的軀體啦。」 

  「這倒不用擔心,」偵察員慢條斯理地搖搖頭說,「看起來步子雖然輕,但穩健、均勻,並沒有疲勞過度。瞧,她們的腳跟很少著地。再瞧這兒,黑頭髮姑娘又跳了一小步,從一個樹根跳到另一個樹根。不,不,依我看,在這附近,她們倆一個也沒累倒。倒是那個唱歌的,現在已經開始腿酸腳痛了,這從他的腳印上看得很清楚。你們瞧,他滑了一下;還有這兒,他的步子歪歪扭扭,走得搖搖晃晃的;瞧那兒,他簡直是像穿著滑雪鞋在走路了。唉,唉,一個只懂得用嗓子的人,是不會讓自己的腿多加鍛煉的。」 

  從這些無可否認的證據中,這位經驗豐富的森林居民獲得了事實的真相,加之他又說得如此肯定和精確,彷彿這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他親眼目睹,所以他能解釋得這樣頭頭是道,毫不費勁。情況既然這樣簡單明白,大伙聽了深受鼓舞,也十分滿意,因此略事休息並匆匆吃了一點乾糧後,便又繼續上路了。 

  吃好乾糧後,偵察員抬頭看了看即將落山的太陽,就加快腳步,往前趕路,他走得這樣快,迫使海沃德和依然壯健的孟羅,用盡全力才勉強得以跟上。眼下他們正行進在我們已經提到過的那片低窪地上。由於休倫人不再掩蓋自己的足跡,因而這伙追蹤的人,也就不用猶豫而拖延時間了。可是走了不到一小時,鷹眼的速度顯然放慢了,他已經不再一直注視著前方,而是猶疑地左顧右盼打量著,彷彿預感到有什麼危險即將來臨。不一會,他索性又停下腳步,等著大伙來到他的身邊。 

  「我聞到有休倫人的氣息,」他向兩個莫希干人說,「透過樹頂已經可以看到天空,眼下咱們離他們的營地已經很近了。大酋長,你走右邊,靠山那邊走,恩卡斯沿左邊那條小溪前進,我還是試著跟腳印走。要是發現什麼情況,我們的聯絡暗號是三聲烏鴉叫;剛才我看到有一隻烏鴉在空中飛,就在那棵枯死的橡樹附近——這也是一個跡象,表明我們已經接近他們的營地啦。」 

  兩個印第安人一言不答,各自分頭去了。鷹眼帶了孟羅上校和年輕軍官,小心翼翼地循原路前進。海沃德很快就緊跟在自己的嚮導身邊,他很想早點看到歷盡千辛萬苦來追趕的敵人。可是鷹眼卻要海沃德先悄悄溜到林子邊等他(林邊像往常一樣長著灌木叢),因為他自己想到附近去察看一下某些可疑的跡象。海沃德照鷹眼的吩咐做了。不一會,他就來到了一處地方,朝外一望,眼前展現出一片罕見的新奇景象。 

  在一片廣達幾英畝的土地上,樹木已被砍去;在這夏日的傍晚,這片空地上灑滿了柔和的陽光,和林子中的昏暗形成鮮明的對比。離海沃德站立的地方不遠處,那條小溪好像已擴展成一個小湖,夾在兩邊的群山之中,佔去了這片空地的一大部分。湖水像瀑布似地從這個大水塢中流出,水流急徐有度,看起來彷彿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出於人工。湖邊排列著幾百間泥屋,有的甚至就造在湖水之中,這附近的湖面似乎特別高,超出了其他地方的湖岸。泥屋的圓形屋頂造得很巧妙,非常適宜於防禦惡劣的天氣,看來比一般土人平日住的家庭更花勞力和心計。至於狩獵和戰爭中住的那些臨時棚屋,那就比它更為簡陋了。總之,這整個村莊,或者是市鎮——隨你怎麼稱呼都可以——不像白人常見的一般印第安人的建築習慣,而是更講究條理以及手法上的精巧。可是,這些屋子看上去像是無人居住似的,至少,有好幾分鐘海沃德是這麼想的。可是最後他彷彿看到有幾個人影手腳著地朝他爬了過來,身後顯然還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立刻想到,這一定是可怕的武器。就在這時候,屋子裡又探出幾個黝黑的人頭,接著似乎整個村子都活躍起來了,但人們飛快地從這間屋子到那間屋子進進出出,彷彿不讓人有機會看清他們是個什麼樣子以及在忙些什麼。海沃德看到這種可疑而又無法解釋的行為,感到非常驚訝。1正當他預備發出烏鴉叫的暗號時,突然聽到附近有樹葉的瑟瑟聲,這使他的注意力轉到了那個方向。 

  1海沃德看到的並非人住的村莊,而是北美洲一種常見的動物——河狸的集居地。這種動物能伐倒樹木,用樹枝、石頭、泥土等建造小屋,還能築堤、開水道等。 
  青年軍官看到離他不到一百碼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印第安人,他不禁嚇了一跳,本能地倒退了幾步。他馬上定了定神,先不發出報警信號,以免招致危險,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留心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後,海沃德斷定對方並沒有發現他。那個土人也像他一樣,似乎也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村子裡那些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居民鬼鬼祟祟的行動。那人的臉上畫著奇形怪狀的花紋,因而難以看清他真正的表情,但海沃德覺得,他臉上更多的是憂傷,而不是凶殘。他的頭照例剃得光光的,只在頭頂留有一撮頭髮,髮髻上耷拉著三四根調萎的鷹毛。一件破爛的印花布披風半裹著身子,但他的內衣卻是一件普通的襯衫,而它的兩隻袖子,則已被改成褲子了。他光著兩條腿,腿上佈滿了被荊棘劃破的傷痕。不過他的腳上倒是穿著一雙很好的鹿皮鞋。總的說來,此人帶著一副可憐絕望的表情。 

  海沃德正在好奇地觀察著這個人時,偵察員已無聲無息地悄悄來到他的身邊。 

  「瞧,我們已經到了他們的村落或者是營地了,」年輕軍官輕聲說,「那兒就有一個印第安人,這對我們的下一步行動是個大麻煩哩!」 

  鷹眼大吃一驚,急忙舉起來復槍,按照同伴所指的方向,他看到了那個印第安人。接著,他垂下了危險的槍口,向前伸出自己的長脖子,彷彿這樣就能使他更仔細地觀察那個印第安人。 

  「這傢伙不是休倫人,」他說,「也不屬於加拿大的任何一個印第安部落;不過你看,根據他的衣服,可以知道這惡鬼剛搶劫過白人哩。哼,蒙卡姆入侵時搜索過這座林子,已經糾集了一大幫大叫大嚷的殺人不眨眼的壞蛋啦!你看到這傢伙把槍和弓放到哪兒了嗎?」 

  「他好像沒帶武器,而且看上去並不想行兇作惡。除非他報警通知你看到的那些在湖邊門來閃去的同伴,我們用不著怕他什麼的。」 

  偵察員突然回過頭來,懷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神情,朝海沃德注視了一會。接著又咧開了嘴,縱情地笑了起來,笑得那麼無拘無束,發自內心深處,可是由於長年累月生活在危險環境中的經驗,他的笑也非常特別,是默默無聲的。 

  「在湖邊門來閃去的同伴們!」他重複了這句話後接著說:「這全是在城市裡上學和長大的緣故!可是,這傢伙的腿很長,對他不能大意。你把槍口對著他,讓我穿過這灌木叢,從他背後爬過去,抓他一個活的。你可千萬別開槍。」 

  鷹眼已經有半個身子鑽進灌木叢,海沃德卻又伸出手去把他拉住,問道: 

  「要是我發現你有危險,也不能冒險開一槍嗎?」 

  鷹眼回頭朝他看了一下,彷彿還沒聽懂他的這一問話;接著,他點了點頭,依舊默默地笑著回答說: 

  「少校,那你就放它整整一排吧。」 

  說完,鷹眼的身子便掩沒在樹葉中了。海沃德緊張焦急地等待著,幾分鐘後才又看到偵察員一眼。後來,他又出現了。他匍匐在地(他的衣服很難和地面的顏色分清),正朝打算捕捉的人背後爬去。到了離那人只有幾碼遠處,他慢慢地悄悄立起身子。就在這一瞬間,湖面k突然撲通撲通響了幾聲,海沃德轉眼望去,只見有百來個黑黝黝的東西,一齊在往湖裡跳著。他抓緊手中的槍,目光又轉回到附近的那個印第安人身上。那個呆頭呆腦的印第安人,一點也沒有吃驚的樣子,只是朝前伸長了脖子,好像他也在好奇地望著湖上的情景。這時,鷹眼的手已在他身後高高舉起,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突然把手縮回,而且又盡情地、不出一聲地笑了起來。當鷹眼這種獨特的、出於內心的笑容消失之後,他並沒有去掐住對方的咽喉,而是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大聲叫道: 

  「怎麼啦,朋友?你也想教這些河狸唱歌嗎?」 

  「是啊,」對方回答說,「看來,上帝既然使它們能夠把天賦發展得如此完美,大概也不會拒絕賜予它們聲音,來歌頌他的恩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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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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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頓:咱們都會齊了嗎? 
            昆斯:妙極了,妙極了,這兒真是給咱 
               們練戲用的一塊再方便也沒有 
               的地方。 

                 ——莎士比亞1 

  1《仲夏夜之夢》第三幕第一場。 

  無需我們多說,讀者諸君完全能想像得到海沃德是怎樣驚訝萬狀了。他所說的在鬼鬼祟祟活動的印第安人,突然變成了四隻腳的動物;他所看到的湖,變成了河狸池;他所認為的瀑布成了這種聰明勤勞的動物建造的水壩;而他所懷疑的敵人,又一變成為他的患難朋友——聖歌教師大衛·加穆了。他的出現為尋找兩姐妹帶來那麼多意想不到的希望,因而海沃德毫不猶豫地就從埋伏地點跳了出來,奔到這場戲的兩位主角身邊。 

  鷹眼高興極了,他顧不上什麼禮節,用一隻粗糙的手,把大衛那柔軟的身子揪得原地直打轉。他還不斷地誇獎休倫人為他化妝的功夫真是了不起。接著,他又抓住對方的手,祝願他在新的情況下愉快幸福,他把大衛的手握得這麼緊,使這位文靜的聖歌教師痛得眼淚盈眶。 

  「你正打算對這些河狸試一試歌喉嗎?」鷹眼說,「這些機靈的鬼東西對你的玩意兒已經懂得不少啦!你剛才不是聽見了嗎,它們在用尾巴打拍子哩!它們這麼做正是時候,要不,我這枝鹿見愁就要對它們發出第一響了。我認識一些能讀會寫的人,可比起一隻經驗豐富的老河狸來笨多啦;至於說到尖聲叫喊,這些畜生可是天生的啞巴!聽,你覺得這種歌聲怎麼樣?」 

  他們的身旁突然響起了烏鴉的叭叭聲,大衛急忙掩住了自己敏感的耳朵,就連早知這一叫聲底細的海沃德,這時竟也抬起頭來尋找這只正在叫的鳥兒。 

  「瞧!」偵察員指著遵照信號趕來的其他同伴,繼續笑著說,「這種音樂才有實用價值哩!它可以把兩校好槍召到我身邊來,甭說還有獵刀和戰斧了。好了,我們已經看到你安全無恙,現在給我們說說,那兩位姑娘的情況怎麼樣啦!」 

  「她們做了那異教徒的俘虜了,」大衛說,「雖然在精神上受了極大痛苦,但肉體上還是舒適安全的。」 

  「兩人都這樣嗎?」海沃德焦急地問。 

  「是的。雖然我們的旅途很艱苦,飲食也不足,但別的倒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只是把我們當成俘虜帶到這麼邊遠的地方來,這是對我們精神上的暴力行為。」 

  「憑你這幾句話,我就要大大感謝你啦!」哆嗦著的孟羅大聲說,「我又可以看到我的女兒回到我身邊來了,而且仍像失去她們時一樣清清白白,活潑可愛!」 

  「我想她們還不能馬上回來吧,」大衛懷疑地答道,「這個蠻子的頭領有一種劣根性,除了萬能的上帝,任何力量也不能使他馴服。在他睡熟時和醒著時,我都試過,但不管是歌聲還是語言,看來都沒法使他的靈魂受到感召。」 

  「這壞蛋現在在哪兒?」偵察員插嘴問道。 

  「今天他帶著他那班小伙子打鹿去了;聽說,明天還要往森林深處走,往加拿大的邊境走哩。那位年紀大一點的姑娘,已被送到鄰近的一個部落裡去了,他們的住處就在那邊的黑色巖頂上,可是年輕的一位仍被扣著,跟休倫人的婦女們在一起,她們就住在離這兒兩英里遠的一片高地上。那兒並沒有戰斧,她們是燃起了火來接待她的。」 

  「艾麗斯,我可愛的艾麗斯!」海沃德喃喃地說,「她得不到姐姐的撫慰了!」 

  「是呀!可是好在讚美和感恩的聖詩能安撫受苦的靈魂,因此她並沒感到痛苦。」 

  「她還有心思搞音樂?」 

  「這是最嚴肅、最崇高的音樂;雖然我得承認,不管我怎麼努力,那姑娘還是哭多於笑;在這種時候,我也就忍著不拿聖歌來勉強她了。不過我們也有過不少心情舒適和愉快的時刻,這時候,我們高昂的歌聲使那些蠻子聽了感到很驚訝。」 

  「可是,他們為什麼讓你自由自在不加看管呢?」 

  大衛做出一副謙卑的樣子,然後謙遜地答道: 

  「像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當然不配讚揚。在我們經過的血腥戰場上發生可怕的屠殺時,讚美詩雖然暫時不能發揮作用,可是,即使對這些異教徒的靈魂,它也終於重新恢復了控制力量。所以,我也就能隨心所欲地來去自由了。」 

  偵察員意味深長地拍著自己的額角笑了起來,也許他已經為印第安人這種奇怪的寬容態度,找到了更能令人滿意的解釋。他說: 

  「印第安人是從來不會傷害一個精神失常的人的。可是,你面前明明有一條路,幹嗎你不順著自己的足跡(決不會像松鼠的足跡那麼難找),回愛德華堡去報告呢?」 

  實際上,這可能只是偵察員從自身的堅強性格出發,對大衛的苛求,這樣一個任務,他是無論如何也完成不了的。而大衛則仍然沒有完全失去那種謙遜態度,回答說: 

  「雖然我的心樂於重新回到基督徒們居住的地方去,但是當我受托照顧的兩位嬌弱的女性,已經成了俘虜,而且正沉浸在憂傷之中時,我可就寧願跟著她們走了,哪怕要進入搞盲目崇拜的邪教徒地區1,我也不願往回跨上一步。」 

  1此處指當時信奉天主教的法屬加拿大。 
  雖然大衛的話比較婉轉而不易理解,但他臉上那真摯堅定的目光和誠懇激動的表情,卻是一清二楚的。恩卡斯朝他更挨近些,注視著他,露出讚揚的表情;欽加哥照例簡單地喊了一聲,以示讚許;偵察員則搖著頭,繼續說: 

  「上帝並沒有要他只顧自己的歌喉,而忽視別的方面的好天賦!可是,正當他應該在這森林美景中和藍天下受些教育時,他卻落到了某個傻女人的手裡。瞧,朋友,這是你的笛子,我差一點要把它用來生火啦!既然你把它看得很寶貴,那就拿回去吹個痛快吧!」 

  大衛接過自己的校音笛,在他看來,他的愉快表情是和他所履行的莊嚴職責相協調的。他試了試校音笛,和自己的聲音比較了一下,知道它沒有壞,感到很滿意;然後拿出常提到的那本小書,從中選了一首長詩,非常嚴肅地唱了幾節。 

  可是,海沃德急急忙忙地打斷了他這份虔誠的熱情,接連向他詢問有關被俘的兩位姑娘過去及現在的情況,而且已不像剛見面時那樣感情激動,而是問得有條理多了。大衛的眼睛雖然仍盯著自己那本寶書,嘴裡卻不得不做出回答,尤其是那位可敬的父親,也十分關切地插進來問長問短。偵察員遇有適當的機會,也問了一些問題。這樣,雖然他們的談話不時被校音笛那帶有威嚇的聲音所打斷,但這些追蹤者還是瞭解到有助於達到他們的重大目的——營救那兩姐妹的主要情況。大衛所講的情況很簡單,事實也並不複雜。 

  麥格瓦在山上一直等到他認為安全的時候,才下山來沿霍里肯湖的西岸向加拿大進發。這個狡猾的休倫人,對這一帶的道路非常熟悉,而且他也知道後面不會有人緊追,所以他們的行進速度適中,一點也不感到吃力。根據大衛自己不加掩飾的敘述,他們對他跟在一起是勉強忍著的,心裡很不願意;儘管一般印第安人,對於那些他們認為受到過大神懲罰而智力不大正常的人相當尊敬,就連麥格瓦也不完全例外。到了晚上,他們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那兩個俘虜身上,既要不讓她們受到森林中濕氣的侵害,又要防止她們逃走。就在那眼山泉附近,正如他們已經見到的,他放掉了那兩匹馬;而且,儘管已經走得這麼遠了,他們還是施了上面講過的那一套詭計,以便切斷一切通向他們撤退的地點的線索。當他們到達自己人的營地時,麥格瓦便依照一貫的策略,把兩個俘虜分了開來。科拉被送到暫駐在附近山谷中的一個部落裡,可是由於大衛絲毫不懂印第安人的風俗和歷史,因此那個部落的名稱和性質全都說不上來;他只知道這個部落並沒有參加最近這次對威廉·亨利堡的遠征,但他們和休倫人一樣,也是蒙卡姆的同盟者;還知道,這一部落只是出於偶然,才和休倫人暫時形成這麼一種密切而又並不融洽的關係;他們對休他人這一凶殘好戰的部落,雖然時刻保持警惕,但還是維持著友好往來。 

  莫希干人和偵察員傾聽著大衛斷斷續續、很不完整的敘述,而且顯然愈來愈感興趣。大衛正想要講一講拘留科拉那個部落的活動情況時,偵察員突然插嘴問道: 

  「你有沒有看到他們的獵刀的樣子?是英國式的,還是法國式的?」 

  「我的心思沒有放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而是一心一意地在安慰那兩位姑娘。」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土人的獵刀決不是看不上眼的沒用的東西,」偵察員回答說,臉上露出因對方遲鈍而看不起的表情,「他們有沒有舉行過玉米節1——或者你能不能說一說他們部落的圖騰2是怎麼樣的?」 

  1北美印第安人的重大節日,玉米為印第安人的主要糧食,收穫玉米時,舉行歡宴、祭祀,慶祝豐收。 
  2系印第安語,意為「他的親族」,原始社會作為種族或氏族血統的標誌,並當作科先來崇拜的動物或植物,常刺在身上或畫在衣服上,住宅上。 
  「玉米做的飯食,我們吃過多次,而且都很豐盛;這種灌漿的玉米,吃在嘴裡香甜,到了肚子裡也舒服。關於圖騰,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如果這指的是印第安人的音樂,那就壓根兒不必打聽。他們從來不唱一句聖歌,看來,他們應該列人那些最邪惡的偶像崇拜者的行列。」 

  「你這是對印第安人誤解了。即使是明果人,他們也只崇拜真正的自然神。說來也使我慚愧,全是由於白人的惡意捏造,才說那些戰士在自己創造的偶像面前頂禮膜拜的。不錯,他們是竭力想和邪惡的神妥協——面對一個無法戰勝的敵人,誰又能不這樣呢!——可是,他們是只向善良的大神祈求庇護和幫助的。」 

  「也許如此,」大衛說,「不過我看到他們畫的東西中,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圖像,他們對這些圖像顯得特別喜愛和崇拜,尤其是對一種醜陋得令人作嘔的東西。」 

  「是不是蛇?」偵察員急忙問。 

  「差不多的東西。樣子像一隻在爬的縮頭縮腦的烏龜。」 

  「霍!」兩個注意地聽著的莫希干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而偵察員則搖了搖頭,那神情,像是有了一個重要的,但一點也不愉快的發現似的。接著,那年長的莫希干人用特拉華語說起話來,他那鎮靜和莊嚴的樣子,就連聽不懂他的話的人,也引起了注意。他的手勢非常動人,有時果斷有力。一次,他高舉起一隻手;在把手放下時,掀開了他那薄披風的褶邊;他用一個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彷彿要用這一姿勢來加強說話的語氣。海沃德隨著這一手勢看去,只見在這位老酋長黝黑的胸膛上,也有一隻剛才講到的那種動物,它被塗成淺藍色,雖然很淡,但很漂亮。他聽說過的人口眾多的特拉華族怎樣被粗暴地分裂的事,立刻又在他腦海中湧現。由於對眼前形勢的關切,他幾乎再也忍不住,等不到有適當的機會再來說話了。可是,他的這種心情已被偵察員猜到,他從紅人朋友那兒轉過臉來,說道: 

  「發現的情況,對咱們來說是凶是吉,這要看上帝的安排了。咱們的朋友欽加哥,出身於特拉華族的高貴血統,是他們烏龜族的大酋長!根據聖歌教師說的,在他講的那些人中,顯然也混有一些這種部族的人。要是他不是一門心思用在歌喉上,而只要能分出一半精力來留意一下重要的問題,咱們本來是可以知道,他們共有多少戰士的。一句話,眼下咱們走的是一條危險的路,因為一個跟你翻臉的朋友,往往比一個想剝你頭皮的敵人還要心狠。」 

  「這是怎麼回事?」海沃德問道。 

  「這是很久以前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我真不願意回憶起它;因為不容否認,這主要是白人造成的罪過。結果使得兄弟間戰斧相加,把特拉華人趕去和明果人走同一條路。」 

  「這麼說,你懷疑科拉是跟一夥這樣的人住在一起了?」 

  偵察員點頭表示同意,但他似乎又急於想不再談這個深感痛苦的問題了。這時心急如焚的海沃德又提出幾個營救姐妹倆的草率冒險的辦法。孟羅也一反自己那冷漠態度,滿懷敬意地傾聽著這個年輕人的那些荒唐計劃,憑著他的白髮高齡,本來他是應該對之加以否定的。偵察員讓這位戀人的熱情發洩了一通之後,便又想出方法來說服他,使他相信草率行事是愚蠢的,這個問題還需要最冷靜的判斷和最大的毅力。 

  「最好還是讓這個人照樣回去,」他說,「讓他留在他們的棚屋裡,把我們已經到來的消息告訴那兩位姑娘,到我們要叫他出來商量的時候,就用暗號通知他。朋友,你分得出烏鴉的叫聲和蚊母鳥的啼鳴嗎?」 

  「有一種討人喜歡的鳥,」大衛回答說,「它的音調柔和,但又帶點憂傷!儘管節奏快了點,拍子也不太均勻。」 

  「這就是蚊母鳥,」偵察員說,「好吧,既然你喜歡它的叫聲,那咱們就把它作為和你聯絡的暗號。你要記住,當你聽到蚊母鳥連啼三聲的時候,你就得循聲到林子裡來找蚊母鳥……」 

  「等一等,」海沃德插嘴說,「我和他一起去。」 

  「你?」鷹眼驚訝得叫了起來,「難道你日子過得不耐煩了嗎?」 

  「休倫人也有慈悲心的,大衛就是個活生生的證明。」 

  「不錯,可大衛可以利用他的嗓子,而任何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都不會濫用這種才能的。」 

  「我也可以裝成瘋子、傻瓜,與眾不同的人,總之,為了營救我熱愛的人,我什麼事情都能做。你別再反對了,我已經下定決心啦!」 

  鷹眼一語不發,驚訝地朝年輕人注視了一會。海沃德一直都敬服鷹眼的本領,處處聽他的話,現在卻擺出上司的架子,顯出了不容隨意違抗的樣子。他擺了擺手,表示不願再聽任何勸告,然後語氣較為溫和地接著說: 

  「你是有化妝的本領的,把我化一化妝吧;要是你願意,把我畫上花紋也行。總之,你可以使我變成任何人——甚至一個傻瓜!」 

  「萬能的上帝既已使你生成這個樣子,像我這樣的人可不敢說,你還有必要改變模樣。」偵察員不滿地咕噥說,「在你派部隊去前線打仗時,你總得小心從事,至少事先得把紮營的地點和標誌安排一下,以便讓你的部下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可以找到自己的友人。」 

  「你聽我說,」海沃德插嘴說,「你已經聽說了,這人是那兩個俘虜的忠實隨從,而印第安人中包括兩個不同的部落——如果不是兩種民族的話。其中之一你認為是特拉華人的一個支系,你叫她黑頭髮的那個姑娘,就在他們那裡;另一個較年輕的姑娘,則毫無疑問是在我們的公開敵人——休倫人手裡了。我年紀輕,職位也較高,應該去對付休倫人。因此,你現在就和你的朋友商議一下,怎樣救出那個姐姐,而我,則去救另一個,即使犧牲了,也在所不惜!」 

  年輕軍人的眼睛中閃爍著勇敢的光芒,他的姿態因而也顯得威風凜凜。鷹眼雖然非常熟悉印第安人的狡猾詭計,預見到海沃德此行十分危險,但又不知道該怎樣來打消對方這一突然的決定。 

  也許,這一計劃也多少符合鷹眼自己那蠻勇的性格,以及對於冒險行為的偏愛,這種愛好隨著他的經歷與日俱增,以至臨危冒險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了他必不可少的生活樂趣。因而他對海沃德的計劃不僅沒有再反對,而是突然一反原來的態度,積極參加研究起如何實現這個計劃來了。 

  「好吧,」他興致勃勃地笑著說,「要去水邊的鹿群,需要的是領頭的,不是跟隨的。欽加哥有各種各樣的顏料,就像那位工程師太太一樣,那個女人喜歡把自然景色畫到紙片上,瞧她畫的,一座座山看起來像群沾滿於草的公雞,藍藍的天空變得近在手邊了。咱們的大酋長也會用這些顏料。你在這木頭上坐下吧,我敢拿一條命打賭,他能立刻把你變成一個真正的傻瓜,而且一定使你滿意。」 

  海沃德依他的話坐了下來;一直在細聽他們爭論的莫希干人,立刻動手於了起來。由於對本族的精巧技藝有著豐富經驗,他迅速而巧妙地畫上了被土人們一向認為表示友好和滑稽的奇形怪狀的圖案。一切有可能被看成是暗示戰爭的線條,他都小心地避而不用,另一方面,他又盡量畫上一些會被理解為親睦象徵的花紋。 

  總之,經過這番化妝,海沃德已絲毫沒有軍人的樣子,而成了一個十足的小丑了;這種人在印第安人中並不少見。而且,海沃德在衣著方面也做了充分化妝,又會說法國話,因此完全可以放心,決不會受到留難,一定會被看做是提康德羅加堡來的,常在友好的結盟部族中流浪的雜耍藝人。 

  待海沃德化妝完畢之後,偵察員又對他做了許多友好的囑咐;商定了聯絡暗號,確定了雙方事成後會合的地點。孟羅和他年輕朋友的分別,顯得很憂傷,但他還是漠然地忍受著這離別的痛苦,如果精神狀態良好的話,他這個性格熱情誠懇的人是決不會這樣的。接著,偵察員又把海沃德領到一邊,告訴他,他打算把這位老兵安置在一處安全的地方,由欽加哥負責照顧他。他自己則將和恩卡斯到他們有理由認為是特拉華人的那些人當中去察訪。最後,他又把他的告誡和囑咐重複了一遍,並且嚴肅而又熱情地說了下面一些話,這使海沃德深受感動: 

  「現在,願上帝保佑你!我喜歡你這種精神,這是年輕人應有的品德,尤其是像你這樣一個勇敢的熱血青年。可是請你相信我對你的忠告,因為我有理由認定我的話都是對的。為了戰勝狡猾大膽的休倫人,你要拿出比書本上得來的更大的勇氣和更多的聰明才智。上帝保佑你!萬一休倫人剝掉了你的頭皮,你可以信任你的朋友的諾言,他在兩個勇敢的戰士支持下,將使休倫人為他們的勝利付出代價。他們取得的每一根頭髮,都要用一條命來抵償。年輕的朋友,上帝會保佑你去完成任務,因為這個任務的目的完全是善良的;同時,你要記住,為了要智勝那班壞蛋,哪怕使出一些也許不屬白人生來願用的手段,也是正當的。」 

  海沃德熱烈地和這位難得的可敬夥伴握了握手,感謝他的好意,並再一次囑托好好照顧那位老人,然後向大衛打了個手勢,要他領路前進。鷹眼朝這位敢於冒險的勇敢青年的背影望了好一會兒,表示公開的讚揚;最後,他才帶著疑慮的心情搖搖頭,回轉身來,領著自己那部分人,向森林深處走去。 

  海沃德和大衛所經之路,一直穿過河狸聚居的那片空地,沿河狸池的岸邊而過。 

  海沃德感到眼下身邊只剩下這麼個頭腦簡單的人,碰到緊急關頭,別盼他會有多大幫助,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任務的艱巨。他的四周展延著無邊無際的茫茫荒野,愈來愈暗的天色使周圍顯得更加陰森,在海沃德的眼裡,就連那些住滿河狸的小屋,也沉寂得令人可怕。當他看到這些令人吃驚的建築,看到聰明的河狸也能如此周密地設防,他突然覺得就連這些荒野中的野獸也有和他的理性極像的本能;這一情景,使他不無憂慮地感到,在眼前這種敵眾我寡的形勢下,自己的這次冒險行動實在太輕率了。可是緊接著,他的腦海中又出現了艾麗斯的倩影;他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危險;於是,一切畏懼的心情便又消失了。他一面鼓勵著大衛,一面邁著青春和勇敢的腳步,輕快有力地朝前走去。 

  沿著池塘繞了將近半圈,他們便離開溪流,越過谷地,登上了谷地中一座不太高的山崗。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另一塊空地的邊緣,這塊空地看樣子也是河狸開闢出來的,不過後來可能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這些聰明的動物又放棄了這個地方,搬到現在住的那個更適宜的地方去了。一種非常自然的感覺使海沃德停下腳步猶豫著。他不願立刻從這有樹木遮掩的林中小道上出去,就像一個試圖採取冒險行動的人認為有必要先停下來鼓鼓氣一樣。他盡量利用這短暫的停步時間,從匆匆的觀察中收集可能獲得的情況。 

  在這塊林中空地的對面,靠近一條小溪從更高的山坡上流下來沖刷著岩石的地方,有著五六十間用原木、樹枝和泥土合建的小屋,它們排列得十分零亂,建造時似乎很少考慮到整齊和美觀。尤其是從這兩點來看,海沃德覺得,這兒還不如剛才見到的那個河狸聚居地;因此,他期待著能再看到已見過的那種令人驚奇的景象。他的這種希望沒有落空,在昏暗光線裡,他真的又看到二三十個影子,從屋前高高的雜草堆中此起彼落地一忽兒伸出,一忽兒又縮進,像是鑽進地裡去似的。在他倉促的目光中,這些影子彷彿更像黑糊糊一閃而過的鬼怪,或者是別的非屬塵世的妖魔,而不像普通的血肉之軀構成的人類。只見有一個枯瘦、赤裸的身子站起來一閃,舉起雙手在空中揮舞了一下,接著,那地方又變得空無所有,而那身影則突然出現在另一老遠的地方,或者是這兒又出現了另一個神秘的身影。1大衛看到自己的同伴躊躇不前,也朝著他注視的方向看去,一面又用話語多少想喚起對方的注意。 

  1此處描寫的,實為印第安兒童在玩打仗的遊戲。 
  「這兒還有許多肥沃的土地沒有開墾,」他說,「而且我還可以補充一句,不是我誇口,自從我來到這荒野的住地短短幾天內,已經在路邊撒下許多優良的種子了。」 

  「這些部族是只愛打獵不喜歡種莊稼的。」海沃德心不在焉地回答說,眼睛仍注視著那奇怪的景象。 

  「放聲高唱聖歌,對心靈來說這是一種歡樂而不是勞苦;可惜的是這些孩子都濫用了他們的天賦。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們這樣的年紀就有這麼好嗓音基礎的人。可以肯定地說,肯定地說,再也沒有比他們更會糟蹋嗓音的人了。我已在這兒住了三個晚上,也已經三次把這伙頑皮的孩子召攏,要他們跟我一起唱聖歌,但他們總是以尖聲怪叫來回答我,我聽了心都冷啦!」 

  「你這是在說誰啊?」 

  「就是那班魔鬼的孩子呀!他們盡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玩耍上。唉!在這個縱情任性的民族裡,幾乎不懂得有益的規矩的管束。在一個出樺木的地方,卻看不見一根打孩子用的樺條。我看,難怪他們把上帝最好的恩賜濫用在這種尖聲怪叫上了!」 

  這時,孩子們的叫喊聲刺耳地在森林中響著,大衛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海沃德卻只是輕蔑地翹翹嘴唇,像是暗笑自己的迷信,接著便堅決地說: 

  「我們往前走吧。」 

  聖歌教師照著做了,可雙手還是捂著耳朵不放;他們就這樣一起朝那些大衛有時稱之為「腓力斯人1的篷帳」走去。 

  1巴勒斯坦西南岸古國腓力斯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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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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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用來狩獵的野獸, 
              也得給予追擊的時候; 
              照例讓被追的牡鹿跑出一段, 
              我們才放出獵犬,拉緊弓弦; 
              可是誰對這只四處覓食的狐狸有過關心, 
              何時、何地、怎樣落入陷阱,一命歸陰? 

                     ——司各特1 

  1《湖上夫人》第四篇章。 

  印第安人和受教育較多的白人不同,在他們的營地外面,通常是沒有武裝人員把守的。任何一種危險,還離得遠遠時,他們就會得到信息。由於他們對森林中的各種跡象,對把他們和可怕的敵人隔開的那些崎嶇漫長的小道,都很熟悉,他們一般是高枕無憂的。可是,當一個敵人偶然有幸溜過偵察兵的警戒線,來到他們家屋的附近時,是難得會碰上什麼報警的哨兵的。除了這種一般的習慣外,這個和法國人友好的部族,對不久前法國人那次出擊的威力也很瞭解,相信對那些從屬於英王的敵對部族,一時還用不著擔心有什麼危險。 

  因此,當海沃德和大衛來到這群吵吵鬧鬧的孩子們中間的時候,他們正在玩上面提到的那種遊戲,事先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到來。孩子們一見這兩個來客,便一致發出一聲報警的尖叫,接著便往下一蹲,像有魔法似的,一下子都從這兩個來訪者的眼前消失了。原來這些赤裸裸的黝黑身子,這時候已巧妙地蜷伏在枯草叢中,因此猛一看,真像被土地吞沒了似的。海沃德驚訝地向四周細看時,只覺得到處都是滴溜溜轉動著的烏黑眼珠。 

  看到這樣一種場面,海沃德不禁膽怯起來,產生了一種使他吃驚的預感:自己可能會遭到成年人的更加嚴厲的盤查。剎那間,這個年輕軍人想要往回走,可是已經晚了,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孩子們的叫聲,已經從最近的一座棚屋裡喊出十幾個印第安戰士,他們黑糊糊地站在一堆,嚴肅地等待著這兩個不速之客走近。 

  大衛對於這種場面多少有些熟悉了,他不慌不忙地走進這座屋子,似乎一點小小的阻礙他是不會在意的。雖然這是一座草草地用樹皮樹枝搭蓋成的棚屋,但它是這個營地裡的主要建築,也是這個部落在這英屬殖民地的邊境上暫住時,用來議事和公眾集會的地方。當海沃德從站在門口的那些結實有力的黝黑軀體旁擦身而過時,他好不容易才勉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也知道,他的生命能否保全,全靠自己的沉著鎮定了;他只得一切都聽從那位夥伴,心不兩用地緊緊跟著他走了進去。一見周圍全是這些凶殘的死對頭,他嚇得週身冰涼;但他總算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走到了屋子的中間,沒有露出馬腳來。接著,他又學大衛那不慌不忙的樣,從堆滿屋角的芳香的干樹枝中拖出一捆,默默地在上面坐了下來。 

  那幾個站在門口看的戰士,一等客人從身邊走過,也都走進屋子,分別站在海沃德的旁邊,彷彿在耐心地等待這位不速之客開口說話。還有好多人懶洋洋地隨便靠在那些支撐住這間棚屋的柱子上,有三四個年紀最大、地位最高的酋長,則在較為靠前的地上坐著。 

  屋子裡插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火苗隨風搖曳著,通紅的火光在各人臉上和身上閃來閃去。海沃德借助這一亮光,偷看著主人們的表情,想弄清他們可能會用怎樣的態度來接待他。可是他看到的是一張張冰冷的臉,說什麼也看不出一點名堂來。坐在前面的幾個酋長,難得朝他看上一眼,他們一直都把眼睛盯在地上,這樣子,也許是對他表示尊敬,但也很容易看成是對他表示不信任。但站在後面陰影裡的那些人,就沒有這樣沉著了。海沃德立刻就察覺他們偷偷地在仔細打量著他,實際上,他們對他和他的衣著,都在一點一點地研究,對他的一舉一動,對他身上的每一條花紋,甚至連服裝的式樣,都不肯輕易放過,而是在暗暗議論著。 

  終於,一個頭髮雖然已經開始花白,但他那結實的四肢和穩健的步履,表明他仍然是個堂堂漢子的印第安人,從黑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對海沃德說話了(此人也許是為了不讓對方發現,特意躲在暗角里觀察的)。他說的是懷安多特語,或者叫休倫語1,因而海沃德一句也沒聽懂;不過從他那說話的表情來看,話中似乎客氣的成份多於憤怒。海沃德搖搖頭,做著手勢表示他沒法回答。 

  1參見第三十五頁注1。 
  「難道我的弟兄中就沒有懂得法國語或英國語的人了嗎?」他用法語說道,一面朝周圍的人臉上一個個看過去,希望發現有人會點頭。 

  雖然有不少人偏著頭,想弄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們還是默不作聲。 

  「我感到很難過,」海沃德接著用最簡單的法語慢慢地說,「原來在這樣一個聰明勇敢的部落裡,竟沒有一個人懂得他們『偉大的君王』對自己的孩子說話時用的語言。如果『偉大的君王』知道他的紅人戰士這樣不尊敬他,他一定會很傷心的。」 

  接著是一陣久久的沉默,在這段時間裡,既沒有一個人動一動手腳,也沒有一個人眼睛中流露出一絲表情,來表明他的話產生的影響。海沃德知道,沉默是這一民族的美德,而且他也樂於他們有這麼個習慣,以便可以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最後,還是剛才說話的那個戰士,用不純熟的加拿大土話冷冷地問道: 

  「我們的偉大父親對他的人民說話時,不是用休倫語的嗎?」 

  「他對自己的孩子們是一律對待的,不管他的皮膚是紅的。黑的還是白的,」海沃德支支吾吾地回答說,「雖然他最滿意的是勇敢的休倫人。」 

  「當差役把五天前還長在英國佬頭上的頭皮點交給他時,他會怎樣說呢?」那小心謹慎的酋長又問。 

  「他們是他的敵人,」海沃德不由得震顫著答道,「所以,毫無疑問,他會說,很好,我的休倫人很勇敢。」 

  「我們的加拿大父親不是這樣想的。他不會看著面前的休倫人,給他們獎賞;他反而會轉過頭去,看著那些死了的英國佬的。這是什麼意思呢?」 

  「像他這樣一位偉大的首領,想的要比說的多。他是在看後面有沒有敵人跟上來。」 

  「死去的戰士不會再駕船在霍里肯湖上行走了,」那印第安人傷心地說,「他的耳朵愛聽特拉華人的話,可他們不是我們的朋友,他們只會欺騙他。」 

  「不會的。瞧,他派我這個懂醫術的人來了,來看看他的孩子們,看看大湖邊上的紅皮膚休倫人,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病痛。」 

  海沃德宣佈了自己的假身份後,接著又是一陣沉默。但每一雙眼睛都一齊注視著他,彷彿想看清他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他們那銳利的目光,使受到審視的海沃德不由得戰慄起來,多虧剛才說話的那個印第安人又使他擺脫了窘境。 

  「機靈的加拿大人也在自己身上畫花紋?」那休倫人冷冷地繼續說,「我們聽說他們還常誇口自己的皮膚是白的哩!」 

  「一個印第安酋長來到白人父親中間時,」海沃德語氣非常堅定地回答說,「他會脫去牛皮服,換上送給他的襯衣。我的弟兄們既然為我畫了花紋,所以我也就帶著來了。」 

  一陣低微的喝彩聲,說明他對這個部落的讚揚受到了歡迎。那上了年紀的酋長做了個手勢,表示對海沃德的讚許,他的大部分同伴也都朝前伸出一隻手,歡呼一聲,以示呼應。海沃德開始安下心來,他相信最緊張的審查已經過去;而且由於對自己偽裝的職業早已編好一套簡單而又可信的說法,因此最後取得成功的希望也就愈來愈大了。 

  這時,另外又站出來一個戰士,他彷彿為了要好好想一想怎樣更好地來答覆海沃德的話,先是沉默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才準備說話。但他正要開口時,突然從森林裡傳來一陣低微而可怕的喊聲,緊接著又是一聲刺耳的尖叫,它拖著長長的尾音,聽上去完全像一聲悠遠而淒厲的狼嗥。這一可怕的突如其來的打岔,使海沃德吃驚得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此時,除了被這恐怖的喊聲引起的後果外,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就在這一剎那間,所有的戰士都一齊從棚屋裡奔了出去,屋外是一片喧囂的叫喊,把至今還鐐繞在林間的那聲呼號的尾音,幾乎都給淹沒了。海沃德再也壓制不住,也就跟著奔了出去,很快站到混亂的人群中間。整個營地裡幾乎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齊集在這兒了。男人、女人、小孩,不論是年老體弱的,還是身強力壯的,全都出來了。有的在大叫大嚷,有的高興得發瘋似地直拍手,每個人都在為一件什麼意外的事歡欣鼓舞。開始,海沃德雖然被這種喧嘩場面弄得大吃一驚,但不久,隨之而來的情景使他得以弄清事情的真相。 

  天空還殘留著落日的餘輝,還能看清樹梢間那些明亮的間隙,那兒有幾條小路,構成了從這片空地通往荒野深處的交通路線。在其中的一條小路上,有一隊戰士正走出密林,朝棚屋的方向緩緩走來。走在隊伍前面的一個人,手中舉著一根短棒,棒上掛著一些東西,直到後來才看清,原來那是一些人的頭皮。海沃德最先聽到的那一陣駭人的喊聲,正是白人正確地所稱的「死亡的呼叫」。這一叫聲每重複一遍,意在向自己部落裡的人宣告又一個敵人的命運。至此,海沃德根據自己的知識,弄清了眼前的情況;現在他已知道,這場半途裡出現的喧嘩,原來是一支勝利的部隊意外地歸來引起的;海沃德的一切不快之感都消失了,他暗自稱幸,這一來他倒可以鬆一口氣,別人一時不會再注意他了。 

  新回來的戰士在離棚屋還有幾百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了。他們那淒厲可怕的喊聲,那意在表示死者痛哭和勝者狂歡的喊聲,也隨之完全停止了。他們中有個人高聲叫喊了幾句,聽起來一點也不可怕,但這幾句話的意思,並不比剛才那些瘋狂的叫喊好懂。印第安人得知這一消息後,那種欣喜若狂的情景,是很難用筆墨形容的。整個營地一下子都轟動了,變得亂哄哄的。戰士們拔出獵刀揮舞著,他們排成兩行,在回來的隊伍和棚屋之間排起一條夾弄。女人們也拿起棍棒、斧頭,或者是隨手可以抓到的不管什麼武器,就匆匆地奔了出去,以便在即將開始的殘酷表演中也能成為一員。就連孩子也不例外,那些男孩還不大會使用武器,也從他們父親的腰帶上抽出戰斧,鑽進行列,學著他們父親的樣,擺出一副凶殘的樣子。 

  在這片林中空地的四周,散堆著大堆大堆的柴枝,一個很有警惕心的老太婆,在把它們—一點燃,以便能照亮即將進行的這場表演。火焰一升起,它的光亮勝過了落日的餘輝,把周圍的一切景物照得更加分明,更加恐怖。這整個場面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圖畫,四邊黑壓壓的高大松林恰如畫框。站在最遠處的是那隊剛回來的戰士。在他們前面一點的地方,立著兩個人,顯然,他們是從其他人中選出,作為即將舉行的表演的主角的。由於光線不足,看不清這兩個人的嘴臉,但他們的情緒顯然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是挺起胸膛堅定地站著,準備英勇地面對自己的命運;另一個卻是低垂著頭,彷彿已害怕得全身癱瘓,或者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勇敢的海沃德對第一個人心中充滿欽佩和同情,雖然沒有機會能讓他表達出自己的敬慕之情。然而,他焦慮地注視著那人的哪怕是最微小的舉動。當他看到他那壯實勻稱的體格時,海沃德竭力使自己相信,憑著自己的體力,再加上他那堅定的決心,眼前的這個年輕俘虜,一定能經受住這場嚴峻的考驗,在即將舉行的殊死競賽中有希望獲得勝利。因而海沃德也不知不覺地走近黑壓壓的休倫人行列,屏住氣,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場面。就在這時候,一聲作為信號的喊聲響起,接著,剛才那種暫時的沉寂立刻又被突然而起的叫喊打破了,而且喊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亮。那個垂頭喪氣的俘虜依然沒有動彈,而另一個則一聽到喊聲,便縱身一躍,跳離站著的地方,靈活敏捷得像一頭鹿。可是,他並沒有像預料的那樣,穿過敵人的行列,而是剛一衝進危險行列,人們還來不及對他下手,他便迅速一轉身,從一排孩子的頭頂跳過,跳到了可怕的行列外面較為安全的地方。這一巧計惹起了上百張嘴的同聲咒罵,整個激動的行列一下子都亂了,人們狂亂地朝空地四周散開。 

  十多堆熊熊的篝火吐著血紅的火舌,把這兒映照得像座邪惡怪異的競技場,彷彿一夥狠毒的魔鬼正聚集在這兒,舉行一次血腥殘酷的儀式。在暗處的那些人,看起來像鬼影憧憧,在人們的眼前忽隱忽現,他們發瘋似地指手畫腳,做著種種莫名其妙的姿勢。當那些印第安人在火堆旁跑過時,他們那憤怒的臉上清楚地閃現出凶險可怕的表情。 

  不難理解,在這麼多兇惡的敵人中間,一個想要逃命的俘虜,是別想得到喘息機會的。有過那麼一剎那,他眼看就要逃到樹林邊了,可是還是被一齊奔過去的敵人截住,被趕回到無情的迫害者中間。他像一隻被擋住去路的鹿似的,急忙一轉身,猶如一支脫弦的箭,繞過一堆篝火,毫無損傷地穿過人群,衝到了空地的另一邊。可是在這兒,他遇上了幾個年紀較大而且更加狡猾的休倫人,又被他們給擋了回去。緊接著,他又在人群中竄了一會,似乎想趁人們混亂時找到一個空子,但在隨後的幾分鐘內,海沃德終於看清了形勢,確認這個靈活勇敢的陌生青年是輸定了。 

  這時,四周已經什麼也分不清了,只見一堆黑壓壓的人影在那兒擁來擁去,莫名其妙地亂作一團。手臂、閃亮的刀子和可怕的棍棒,在他們頭頂揮舞,不過顯然這只是在亂抓亂打而已。可是,在女人刺耳的尖叫和戰士兇惡的喊聲中,這一可怕的場面愈演愈烈。海沃德不時看到,有一個身體輕盈的人,在人群中拚命地跳來跳去,他心中暗暗希望——雖然不敢相信——這個俘虜還能保持他那驚人的活力。轉眼間,人群向海沃德站著的地方擁了過來,後面的人的沉重的軀體壓在了前面的婦女和孩子身上,把他們壓倒在地。這時,那個俘虜又在混亂的人群中出現了。可是,在這樣嚴峻的考驗中,人的體力是維持不了太久的;這一點,那個俘虜似乎也已經意識到。他利用這瞬時的空隙,從戰士叢中飛快衝出,企圖再做一次孤注一擲的、在海沃德看來也是最後的努力,打算逃進森林。他彷彿知道海沃德這裡不會有什麼危險似的,逕直朝他這邊飛奔而來。一個一直在養精蓄銳的、高大強壯的休倫人,緊跟著追了上來。可是正當他舉起手來準備致命一擊時,海沃德把一隻腳朝前一伸,這突然的一絆,使那個休倫人一個倒栽蔥向前撲去,跌倒在他想打擊的人前面幾英尺遠的地方。雖然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事,然而俘虜充分利用了這有利時刻,以非常敏捷的動作轉過身來,流星似地在海沃德眼前一閃而過;待到海沃德定了定神,用眼睛向四周尋找時,只見那俘虜已經到了那座主要的棚屋跟前,靜靜地靠在門前的一根塗有顏色的小柱子上。 

  海沃德擔心剛才搭救俘虜的這一手,可能會給自己帶來生命危險,因此趕快離開原來站著的地方,跟在蜂擁的人群後面走著。那些印第安人,像在看執行死刑時感到失望的群眾一樣,帶著沮喪的、悶悶不樂的心情,一起擁到了那座棚屋附近。海沃德在好奇心,也許是在更為高尚的感情驅使下,也走到了那個陌生人跟前。只見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抱住那根能保護他的柱子,雖然因受刑還在喘著粗氣,卻不屑露出絲毫痛苦的樣子。根據印第安人那古老神聖的習俗,這時候他已經受到保護,他的最後命運,要等部落的議事會議1商討決定了。雖然,從擠在這兒的這群人的情緒來判斷,不難預料,會議將會有怎樣的結果。 

  1印第安人在決定大事前都召開這種會議,所有酋長和有身份的戰士都出席會議,大家圍著黃火,展開討論,決定問題。 
  那班失望的女人,用盡了休倫人所知道的一切污言惡語,來咒罵這個勝利的陌生人。他們譏笑他,諷刺他,說他的腳要比手有用,說他既然不懂得使弓箭、用刀子,倒不如長出一對翅膀來。俘虜對這一切都不加答理,而是滿足於保持著一種既高傲又鄙夷的態度。他這種鎮定自若的樣子,也跟他的好運氣一樣,使那班女人大為惱火,她們的謾罵因而也愈來愈玄,最後變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叫。就在這時,那個點燃柴堆的狡黠的老太婆,排開眾人,來到俘虜的跟前。也許正由於這個老八怪的遺遏乾癟,才被人公認為有超人的狡黠。她把那件輕飄飄的外衣向背後一甩,帶著嘲笑,伸出了又瘦又長的胳臂,為了要讓對方聽懂她的嘲笑,她操著萊那潑語1大聲謾罵起來。 

  1即特拉華語。 
  「聽著,特拉華人!」她一面罵,一面輕蔑地在他面前彈著指頭,「你們這一族人全是娘兒們的種,你們的手只配使鋤頭,不配拿槍。你們的婆娘只會生鹿崽子;要是生下一隻熊,一隻野貓,或者是一條蟒蛇,你們一定會嚇得東逃西竄。還是讓休倫姑娘給你做條裙子吧,我們來給你找個男人……」 

  隨著這陣攻擊,爆發出一片粗野的笑聲。這裡面夾雜著姑娘們的柔聲輕笑,也有年紀較大,為人更惡的同伴們嘶啞的聲音。可是,那陌生人對這些譏嘲卻置若罔聞,他連頭也不動一下,彷彿全然不覺得周圍有人似的。他那傲慢的目光只是朝那幾個黑黝黝的戰士掃了一眼,他們正在人群後面來回踱著,繃著臉默默地看著這一場面。 

  那上了年紀的女人,被俘虜的自制力激怒了,她雙手往腰裡一叉,擺出一副挑戰的架勢,重又開始謾罵起來,那些穢言惡語,我們實在沒法訴諸文字。可是,她的力氣又是白費了。雖然這個女人在自己的部落裡以擅長謾罵聞名,但是任憑她罵得多麼凶,以至滿嘴吐沫,那個陌生人的臉上,依然連肌肉也沒顫動一下。他這種處之泰然的冷漠態度,開始激怒了其他的觀眾。一個剛成年的孩子也想來幫助那個沒婦,他舉起戰斧在俘虜的面前揮舞著,嘴裡也跟著那女人亂罵起來。只有在這時候,俘虜才轉過臉來向著亮光,十分輕蔑地低頭看了那小伙子一眼。接著,他又恢復到原來的姿勢,鎮靜地靠在那柱子上。但就在他改變姿勢的這剎那間,海沃德的視線已和他銳利的目光打了個照面,他發現此人原來是恩卡斯。 

  海沃德驚呆了。朋友的危險處境,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生怕這種表情說不定會被人有所發覺,從而促使他遇害,急忙從人群中退了出來。可是他的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就在這時候,有個戰士擠進了激怒的人群,他打手勢要女人和孩子們讓開,然後抓住恩卡斯的胳臂,帶著他朝那座議事的棚屋走去。所有的酋長以及大部分優秀戰士,都跟在他們的後面;憂心忡忡的海沃德,這時也避開人們的注意,混在他們中間一起走進了屋子。 

  開始,為安排座位花了幾分鐘,進屋的人都按各自在部落裡的地位和影響坐到適當的位子上。其次序大致和剛才接見海沃德時一樣:年長的和地位高的酋長都佔了較寬的席位,一個光亮的火把照耀著他們;比他們年紀輕的和地位低的,則排列在後面,他們那畫了花紋的黝黑的臉,在昏暗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恩卡斯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剛好在一個能看到幾點閃閃星光的天窗下面。他鎮靜地、泰然自若地屹立在那兒,那種高貴傲慢的神態,始終吸引著敵人的注意。他們不時地朝他看著,目光中雖然並沒有喪失堅定的意志,但對這個俘虜的勇敢,也流露出欽佩的心情。 

  在這次生死攸關的速度競賽的考驗之前,海沃德看見和恩卡斯站在一起的那個人,他的情形就不同了。在那一場混亂中,他並沒有企圖逃走,而是像座畏縮一旁的塑像似地一直待在那兒,露出一臉沒臉見人的羞愧神情。雖然沒一個人伸手邀他,也沒人屈尊朝他的舉止看上一眼,但他也走進了屋子,彷彿受著命運的驅使,甘願毫無反抗地屈從於天命的判決。當海沃德第一次有機會看他的臉時,心裡暗暗捏著一把汗,深怕又看到一個熟人;但看了他的模樣,證明他完全是個陌生人;而使海沃德不解的是,這個人臉上的花紋竟和休倫人一模一樣。可是他並沒有去和自己的同族人混在一起,雖然周圍人很多,他卻冷清清地獨自坐在一邊,身子縮成一團,彷彿想盡量少佔一點空間似的。當大家都在各自適當的位子上坐定後,屋子裡又變得鴉雀無聲。這時,已給讀者介紹過的那位頭髮灰白的酋長,用萊那潑語大聲講起話來。 

  「特拉華人,」他說道,「雖然你的部落是娘兒們的部落,不過你已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我可以給你吃的;但一個和休倫人同吃的人,就應該做休倫人的朋友。你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太陽上山,到那時我們再對你做出最後的決定。」 

  「為了追蹤休倫人,我已經餓了七天七夜啦,」恩卡斯冷冷地答道,「萊那潑的孩子知道怎樣走正道,並不貪吃。」 

  「我們還有兩個小伙子正在追尋你的同伴,」對方接著說,似乎並未注意那俘虜的自誇,「等他們回來後,我們的酋長們會告訴你,是『活』還是『死』。」 

  「難道休倫人沒有耳朵的嗎?」恩卡斯嘲弄地說,「自從做了你們的俘虜,特拉華人已經聽到兩次熟悉的槍聲了,你們那兩個小伙子永遠回不來啦!」 

  隨著這一句大膽的斷言,出現了一會兒憂鬱的沉默。海沃德心裡明白,恩卡斯剛才是暗指偵察員那枝致命的長槍。因此,他探頭望著,急於想知道恩卡斯這幾句話,會在這伙勝利者中間產生怎樣的效果。可是那位酋長卻只是簡單地反駁道: 

  「要是萊那潑人真的有那麼大的本領,那他們中間的一個最勇敢的戰士,怎麼會落到我們手裡來的呢?」 

  「他在追趕一個逃跑的怕死鬼,一不小心掉進了陷阱。機靈的河狸也會被逮住哩!」 

  恩卡斯這樣回答時,用手指了指獨自坐在一旁的那個休倫人,但他的目光並未轉過來朝那不屑一顧的人瞥上一眼。恩卡斯的神氣和答話,在聽眾中引起了一陣騷動,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威脅性的低語。這一不祥的聲音傳到了門外,女人和孩子們都想從人們的背後擠進來,肩膀和肩膀之間的每個間隙處,都有急切、好奇的黝黑臉孔在窺探。 

  這時候,坐在中央的幾個年長酋長簡要地交談了幾句,每一句話都帶著簡單有力的手勢,用以說明發言者的意思。接著,又是長時間地一陣莊重的沉默。大家都知道,這嚴肅預示著即將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站在外圈的人都賠起腳尖,朝裡面張望,就連那個蜷縮一旁的犯人,這時也因更加擔心而忘卻羞愧,探出頭來焦慮不安地望著那幾個臉色陰沉的酋長。最後,那個已經多次提到的老年酋長,打破了這一沉默氣氛。他站起身來,走到屹立不動的恩卡斯身邊,態度莊嚴地站在他的面前。這時,前面說到的那個枯瘦的老婆子,又以一種側身的舞姿,慢慢地走進了圈子,她手裡擎著個火把,口中唸唸有詞,也許是在念什麼咒語。雖然她的出現完全屬於突然闖入,但倒也沒有引起人們多大的注意。 

  她來到恩卡斯的跟前,舉起手中熊熊的火把,使得通紅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全身,就連臉上最細微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莫希干人依然保持著堅定、高傲的姿態;他的眼睛沒有低下來朝她那好事的目光瞥上一眼,而是始終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彷彿要穿透擋住視線的一切障礙而看到未來。那老婆子對自己的檢查感到很滿意,略帶著一點高興的神情,離開了恩卡斯,來到那個犯了錯的族人跟前,進行同樣的這種使人難堪的檢查。 

  年輕的休倫人身上畫著戰鬥花紋,他那壯健的軀體只有很少一部分用衣服掩著。火把的亮光把他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看到他痛苦地全身扭動哆嗦,海沃德嚇得轉過了臉去。那老婆子見到他這副可恥的倒霉樣子,也輕輕地發出一聲哀歎,正在這時,那個酋長伸手把她輕輕地推到一旁。 

  「彎腰蘆葦!」他用本族語叫了聲年輕罪犯的名字說,「雖然大神使你長得這麼俊俏,可你還是別出生的好。你的聲音在村子裡時倒很響亮,可一上戰場就聽不見了;在樁柱上練習戰斧時,我們的年輕人裡沒有一個砍得像你那麼深,可砍起英國人來,沒有一個砍得像你那麼輕;敵人只知道你的背是什麼樣子,可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儘管他們曾三次向你挑戰,可你三次都忘了回答。你的部落裡再也不會提到你的名字了——他們已經把它忘記。」 

  當酋長把這些話慢慢地、有力地一句一頓說出來時,罪犯抬頭看著他,對他的地位和高齡表示尊敬。從罪犯的臉上可以看出,羞愧、恐懼和自尊,正在他的內心鬥爭著。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內心的痛苦,他一個個朝在場的人看過去,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自己的命運。但最後還是自尊心佔了上風。他站起身來,敞開了胸膛,從容地看著無情的審判者手中舉起的鋒利、閃亮的刀子。當刀子慢慢地刺進他的心窩裡去時,他的臉上甚至還露出了微笑,彷彿高興地感到死亡並不像他原來想像的那麼可怕;他沉重地撲倒下去,倒在堅強不屈的恩卡斯腳邊。 

  那老婆子大聲地哀叫了一聲,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摔,整個屋子頓時變得漆黑一團。戰慄著的觀眾全都幽靈似地走出了屋子。海沃德彷彿覺得,現在這屋子裡,除了那個受到判決的印第安人顫動的屍體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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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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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賢王這樣說了以後,各位君王 
             立刻散了會,遵從他們領袖的主張。 

               ——蒲柏譯《伊利昂紀》1 

  1《伊利昂紀》第二卷。 

  可是,年輕人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錯了。一隻有力的手落到他的胳膊上,恩卡斯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休倫人全是狗。一個膽小鬼的一點兒血,決不能使一個戰士發抖。白頭髮和酋長眼下都很安全,鷹眼的長槍也沒有睡著。去吧,——恩卡斯和大方的手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海沃德很想再聽到點什麼,但他的朋友已經輕輕地把他推向門口,以免被人發現他們在談話而招致危險。海沃德雖然不太願意,但知道必須聽從,於是只好慢慢地走出屋子,混進蜂擁的人群。空地上的篝火快要熄滅了,暗淡而飄忽的火光,投射在那些默默地來去走動的黑糊糊的人影上,偶爾也發出一束較亮的光芒,射進屋子,照在恩卡斯的身上。他依然保持著筆挺的姿勢,屹立在那個體化人的屍體旁邊。 

  不一會,幾個休倫戰士重又回到屋子裡,他們把那具僵硬的屍體抬到附近的林子裡去了。這一場騷動平靜下去之後,海沃德便在那些棚屋中間徘徊著——沒人注意他,也沒人來盤問他——一心想找到他甘冒這般危險來尋找的人兒的一些蹤跡。在這個部落眼前的這種情況下,要是他想逃走,回到自己人那兒去,本來是易如反掌的。可是,現在除了時刻為之擔憂的艾麗斯外,在他的心中又新添了一絲憂慮,就是對恩卡斯的命運的關注,這一來,就更把他拴在了這兒,使他不願離去了。因而,他還是一間棚屋一間棚屋進進出出查找著,直到找遍了整個營地,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最後,他只好放棄了這種毫無結果的查找,重新回到那座召開議事會議的屋子去,決定還是找大衛來問個究竟。 

  那座召開議事會議的屋子,同時也是一個審判和行刑的場所,這已經得到證明。當海沃德回到這兒的時候,他發現剛才那種緊張激動的場面已經過去,戰士們重又聚集在這兒,不過此刻他們是在靜靜地吸著煙,一面在嚴肅地談論著他們最近一次去霍里肯湖一帶遠征時發生的一些重要事情。海沃德的回來,很可能又會使他們想起他的身份問題,想起他的來訪的可疑之處,但結果倒也沒有引起什麼明顯的激動。這是因為剛才發生的那一場可怕的情景,為他創造了有利條件;用不著別人來提醒,他自己也知道應該好好地來利用這種出乎意料的情況。 

  海沃德沒有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便走進了屋子,學著主人們的樣子,莊重地坐了下來。他用銳利的目光迅捷地朝四周瞥了一眼,發現恩卡斯雖然依舊站在原來的地方,大衛卻未見回來。除了一個年輕的休倫人在旁看守外,人們對恩卡斯並沒有做其他的管束,只是在那狹窄的入口處,還有一個武裝的戰士靠在一邊的柱子上守著。此外,不管從哪方面看,這個俘虜似乎都是自由的。不過還沒有讓他和別人一起交談;看恩卡斯那樣子,倒真像是尊完美精細的雕像,而不像是個有生命有意識的活人。 

  沒有多久之前,海沃德已經親眼目睹了這班印第安人在懲處落入他們手中的人時那種乾脆果斷的可怕情景,因此此刻自己也存在著戒心,千萬不可輕舉妄動。他覺得還是不開口為妙,因為萬一被人看破真情,立刻就會喪命。不幸的是,他雖然有此深謀遠慮的決定,可他的主人們卻似乎由不得他。他明智地在暗處的一個地方坐下不久,另一個會說法國話的老戰士,就向他問起話來。 

  「我的加拿大父親沒有忘記他的孩子們,我很感謝他,」這酋長說,「我有一個年輕人,他的老婆被惡魔迷住了。這位機靈的客人能把它趕走嗎1?」 

  1印第安人對醫生非常尊敬,認為他們不僅能驅魔治病,還能呼風喚雨,控制天氣等。 
  印第安人治病時用的那套裝腔作勢的花招,海沃德也略知一二。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情況有可能用來幫助他達到自己的目的。說實在的,在當時要想提出一個比這更使他滿意的請求,也許著實困難哩。但是,為了要維持一個「醫生」的尊嚴,他還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帶著某種故弄玄虛的口氣答道: 

  「妖魔各有不同,有的可以智取,有的則不行。」 

  「我的兄弟是個大醫生,」那個狡猾的印第安人說,「他願意試一試嗎?」 

  海沃德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那休倫人對此感到很滿意,便又重新吸起煙來,等待著適當的時刻再起身。此人實在就是那個患病女人的親人。急不可耐的海沃德,心裡雖然在咒罵印第安人這種死顧外表的冷漠習氣,但表面上還是得學著那酋長的樣,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時間過去了幾分鐘,對他這個混充醫生的冒險家來說,彷彿已拖延了一個小時。最後,那休倫人終於放下了煙斗,把披肩拉到胸前,好像要站起身來帶海沃德去病人家了。就在這時候,有個身強力壯的戰士走進門來,他默默地大步從注意著的人群中間穿過,在海沃德坐的一堆樹枝的另一端坐了下來。海沃德不耐煩地朝這鄰座的人瞥了一眼,不禁嚇得毛骨悚然。他發覺身旁這人原來就是麥格瓦。 

  這個狡猾、可怕的酋長的歸來,使那正要動身離去的休倫人留了下來。幾隻已經熄滅的煙斗重又點燃了。那新來的人一聲不吭,從腰間拔出戰斧,在斧柄頭上的煙鍋裡裝上煙草,通過空心的斧柄吸起煙來。他那若無其事的神態,叫人絲毫也看不出他剛經過整整兩天的艱苦狩獵才回來。就這樣,也許過了十來分鐘(在海沃德看來簡直像過了幾個世紀),戰士們都被籠罩在一團白色的煙霧中了,但是在這段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 

  「歡迎,歡迎!」終於有一個人開口說,「我的朋友獵到麋鹿了嗎?」 

  「小伙子們都馱得走不動啦!」麥格瓦回答說,「讓彎腰蘆葦到打獵的路上接他們去吧。」 

  提到這個忌諱的名字,緊接著屋子裡出現了一片深沉可怕的靜寂。大家都從嘴裡拔出煙斗,彷彿每個人都同時吸到了一種不純的煙味似的。青煙形成一個個小圓圈在人們的頭頂盤旋,繚繞上升,飄然地穿過屋頂的天窗,向外逸去,因而屋子裡又變得清晰起來,一張張黑黝黝的臉也顯得清楚可辨了。大部分戰士都把眼睛盯在地上,但也有幾個較年輕的和修養較差的人,睜大閃閃發光的眼睛,朝一個白髮蒼蒼的印第安人看著。那人就坐在兩位最受尊敬的酋長之間,但不管是他的神情還是他的服飾,都沒有什麼能特別引起人們注意的地方。他的神情顯得有點兒沮喪,但和其他印第安人的舉止並無多大差別,服飾也和他們這些普通的土著一模一樣。此時,他也像周圍大多數人那樣,眼睛盯住地上看了好一會,但當他最後偷偷地朝旁邊瞥上一眼時,發現自己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於是,他在眾人的緘默中站起身來開口了。 

  「那是騙人的,」他說,「我不曾有過兒子。那個原來叫做我的兒子的人,早就給忘掉了。他的血是白的,那決不是休倫人血管裡的血。是那班齊帕威人1騙了我的老婆。大神說,威桑塔什家族該滅絕了。我很高興,他的家族的罪孽將和他一起消滅。我把這樁事情給了結了。」 

  1參見第一一七頁注1。 
  說話的就是那個膽小的印第安青年的父親。他朝四周打量著,似乎想從聽眾的目光中找到對自己這種堅忍精神的讚賞。可是,他的族人這種嚴厲的風尚,對待這麼一個羸弱的老人畢竟太苛求了。他的眼神和他那堂而皇之的豪言壯語背道而馳,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每一塊肌肉也都在痛苦地顫動。他站了一會兒,享受著痛苦的勝利。接著,他又像討厭人們那樣看著他似的,轉過身去,用毛毯遮住臉,悄沒作聲地走出屋子,回到自己家裡,到那個和他一樣衰老、孤寂、無兒無女的老太婆那裡去尋求同情了。 

  印第安人相信,一個人品質的好壞,是世代相傳的,因而他們也就讓他這樣默默地走了。接著,有一個酋長——他的高尚的教養大大值得很多更加文明的社會裡的人們學習——為了要使那班年輕人的注意力從剛才看到的怯懦行為上引開,便以一種愉快的聲調,客氣地對剛到的麥格瓦說: 

  「特拉華人就像熊找蜂蜜罐似的,老在我們村子周圍轉悠。可是,誰見過休倫人只會睡大覺的啊?」 

  剎那間,麥格瓦的臉色變得像暴風雨即將來臨前的烏雲,他大聲嚷嚷道: 

  「是那伙住在湖邊的特拉華人!」 

  「不是的。那些穿婆娘裙子的漢子,還在他們自己家鄉的河邊哩。他們當中有一個人離開自己的部落到這兒來了。」 

  「我們的小伙子剝下他的頭皮了嗎?」 

  「他的兩條腿可快哩,儘管他的手使戰斧還不如使鋤頭的好。」那印第安人指著屹立不動的恩卡斯這樣回答說。 

  麥格瓦絲毫沒有表現出娘兒們的那種好奇心,並不急於要去看看眾所周知他有理由痛恨的那個俘虜,而是繼續抽著煙,依舊保持著往常那種不需要他的狡詐和辯才時的沉思姿態。他的心雖然對這老人講的事感到暗暗吃驚,但還是沒有開口接話,準備到適當的時刻再發問。這樣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磕掉煙斗中的煙灰,重新插好戰斧,緊了緊腰帶,然後站起身來,第一次朝站在身後不遠處的俘虜看去。貌似茫然但十分警覺的恩卡斯,看到對方的動作,立刻轉過臉來對著亮光,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約摸過了一分鐘,這兩名剽悍的戰士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對視著,誰都沒有顯出絲毫膽怯的樣子。恩卡斯怒目挺身,鼻孔翕動著,猶如一隻陷入絕境的猛虎,但他的態度卻如此頑強不屈,看了很容易使人想像成這是代表他部落的一尊完美的戰神形象。麥格瓦的臉雖然也在顫抖,但還不太那麼形同澆鑄,他臉上那挑釁的神氣,漸漸地變成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地喊出了這十分令人生畏的名字: 

  「快腿鹿!」 

  戰士們一聽到這個非常熟悉的名字,都驚得跳起身來,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原來那種淡漠鎮靜、不動聲色的樣子,由於這意外的消息,完全消失了。人們的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可恨但又可敬的名字,聲音甚至傳到了屋外。逗留在門外的婦女和兒童,也像回聲似地嚷嚷著這個名字,隨後又引起了一陣悲哀的尖聲叫喊。然而,這種喊聲還沒有平伏,屋子裡的男人們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大家又都坐了下來,每個人彷彿都在為自己的慌亂感到羞愧。儘管如此,他們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依然在這個俘虜身上盯了好一陣子,好奇地審視著這個自己最優秀勇敢的族人曾多次敗在他手下的英勇戰士。恩卡斯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歡快,但他用來表達這種勝利心情的,也只不過是無聲的一笑而已——這正是任何民族在任何時候用來表示輕蔑的表情。 

  麥格瓦看到對方的這種表情,便舉起胳臂朝他搖動著,手鐲上的小銀環也隨著胳臂的搖動發出格格的聲響。他以報復的腔調,用英語大聲喊道: 

  「莫希干人,我要你死!」 

  「治病的聖水決不能救活死去的休倫人,」恩卡斯用悅耳的特拉華語回答說,「滾滾的流水沖刷著他們的屍體;他們的男人一個個都像婆娘;他們的女人全是貓頭鷹。去!去把休倫狗全叫來,讓他們來見識見識真正的戰士!我的鼻子受到了侮辱,它聞到膽小鬼的血腥味啦!」 

  最後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休倫人的心,把大家給激怒了。他們當中很多人都懂得俘虜講的這種奇怪的語言,其中包括麥格瓦。這個狡詐的印第安人看到有機可乘,便立刻抓住這一機會來施展他的本領。他甩開肩上的皮斗篷,伸出一隻胳臂,開始賣弄起自己那危險奸刁的口才來。雖然由於他偶爾仍要犯易犯的毛病,加之又曾叛離過自己的部落,使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影響大為削弱,但他的勇氣和作為一個演說家的名聲,還是不可否認的。他講話時從來不會沒有聽眾,很少不會使人們跟著他的意見跑。這一次,他的這種本領又被復仇的氣焰激起來了。 

  他重又敘述了那次進攻格倫瀑布附近的小島的事,講了他的同伴們怎樣死去,以及他們最痛恨的敵人如何逃跑,等等。然後,他又描繪了一番他們怎樣抓住那幾個俘虜,怎樣把他們帶到這山裡來的情景。至於他對那兩個姑娘的卑鄙企圖,以及他的詭計如何遭到挫折的事,他就隻字不提了。他迅速把話題轉到怎樣受到長槍那幫人的突然襲擊,以及這一事件的悲慘結局。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朝周圍的人環顧了一下,表面上裝出是對犧牲者表示敬意,實際上是要察看一下自己這番開場白的效果。像往常一樣,人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臉上。每一個黑黝黝的身軀都像一尊能呼吸的雕像,姿勢全都一動不動,大伙的注意力都非常集中。 

  這時候,麥格瓦放低了一直都清楚、響亮而激昂的聲音,開始頌揚起犧牲了的同伴們的功績來。不管是哪一種品質,只要能引起印第安人同情的,他都注意提到了。某人在追尋敵人時從不撲空,某人在跟蹤追擊時不屈不撓。這個人如何勇敢,那個人怎樣慷慨。總而言之,他用盡了一切頌揚之詞,企圖以此來激起這個只由很少幾個家族組成的部族裡每一個成員心弦上的共鳴。 

  「可是,」他最後說,「我們的小伙子的屍體,是不是埋在休倫人的墓地裡呢?這你們都知道,不是的。他們的靈魂朝太陽下山的方向去了,現在已經越過大河,前往幸福的獵場。可是,他們上路時,沒有帶乾糧,沒有槍,沒有刀,也沒有鹿皮鞋,而是像剛出生時那樣,可憐巴巴地光著個身子。能讓他們這樣嗎?難道能讓他們的靈魂像個飢餓的易洛魁人或者膽小的特拉華人那樣進天堂嗎?還是讓他們手中握著武器,身上穿著衣服去跟他們的朋友見面呢?我們的祖先見了他們心裡會想,懷安多特族1的人變成什麼樣子了呀!他們會用陰沉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子孫,會對他們說:走開!一個齊怕威人冒充休倫人到這兒來了。弟兄們,我們決不能忘記這些犧牲的人。一個紅人是永遠能把他們記住的。我們要叫這個莫希干人背上我們給小伙子們的禮物,去追趕他們,要壓得他搖搖晃晃的。儘管我們的耳朵聽不見他們的話,他們一定在要求我們的幫助。他們在說:別忘了我們啊!當他們看到這個莫希干人的陰魂,背上馱著沉重的物品,千辛萬苦地在追趕他們時,他們就會知道我們的心意了。那樣,他們就會高高興興地離去,而將來我們的子孫也會這麼說:『我們的祖輩是這樣對待他們的親人的,我們也得這樣對待他們。』英國佬算得了什麼?我們殺了不知多少了,可土地還是白的。休倫人名字上的污點,只能用印第安人的血來塗蓋。得把這個特拉華人處死!」 

  1即休倫人,參見第三十五頁注1。 
  這樣一篇慷慨激昂的長篇演說,而且又由一位休倫族演說家抑揚頓挫地來發表,其效果是不容置疑的。麥格瓦如此巧妙地把聽眾的同情心理和他們的宗教迷信結合在一起,這些人本來就有殺人作為犧牲祭奠族人亡靈的風俗,現在聽了麥格瓦的一番話,更加變得毫無人性,而只有復仇的慾望了。尤其是其中有一個樣子凶暴的戰士,他對麥格瓦的話特別留意聽,他的面容隨著內心的感情在變化,以至最後變得滿臉殺氣騰騰。麥格瓦的話剛說完,他就跳起身來,魔鬼似地狂叫一聲,但見他手握磨得雪亮的戰斧,高舉在頭頂揮舞著,在火光中閃著寒光。這一舉動和叫聲來得如此突然,誰也來不及開口,以阻止他這種血腥的企圖。人們只見從他手中射出一道白光,同時又見一條黑影有力地把白光一擋。前者正是那柄扔出的戰斧,後者卻是麥格瓦的胳臂,他這突然一擋,使戰斧偏離了目標。這迅速敏捷的一著,正是時候。那柄銳利的戰斧削斷了恩卡斯頭頂髮髻上的羽毛,然後像從什麼可怕的武器中發射出來似的,穿透單薄的牆壁,飛了出去。 

  海沃德目睹這一危險的舉動,嚇得躍起身來,心都快從喉頭跳出來了,心裡著實為自己的朋友捏一把汗。後來看到這一斧並未砍中,恐懼也就變成了驚歎。只見恩卡斯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似乎絲毫不為感情所動地注視著自己的敵人。面對這種報復性的突然襲擊,他的臉仍像大理石似地冷靜和堅定。接著,他還用自己的土語嘀咕了幾句表示鄙夷的話,彷彿是在惋惜敵人的武藝太差,因而才使自己僥倖得兔於難似的。 

  「不!」麥格瓦看到俘虜沒有受到傷害,便滿意地說,「得在太陽照得亮亮的時候,再來使他丟臉;要讓娘兒們也看著他那副全身打抖的模樣,要不,我們的復仇行動便變得像孩子們的嬉戲了。去!把他帶到安靜的地方去。讓我們來看看,一個明天早上死期就到的特拉華人,今晚上是不是還睡得著。」 

  負責看守俘虜的年輕人,立刻用樹皮繩索縛住恩卡斯的雙臂,在一陣陰沉可怕的沉默中,把他帶出了屋子。只有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恩卡斯堅定的步子才躊躇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用傲慢的目光朝周圍的敵人掃了一圈,就在這時候,海沃德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並未完全絕望的表情,心裡大為高興。 

  麥格瓦也許是對自己的成功感到滿意,要不就是正忙於策劃自己的秘密計劃,因而對於眼前的情況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抖了抖身上的斗篷,把它拉到胸前裹緊,接著也走出屋子去了;而要是他再追問下去的話,坐在他身旁的這個人就有生命危險了。儘管心中交織著不斷增強的憤怒、生來的倔強性格,還有為恩卡斯的安全擔憂,但由於這個陰險可怕的敵人的離去,海沃德還是感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被麥格瓦的演說煽起的激動情緒,漸漸地平伏下去了。戰士們都陸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屋子裡又變得煙霧騰騰。在約摸半小時的時間裡,沒有聽到有人說過一句話,幾乎也沒有看到有人朝旁邊看過一眼——在這些性情十分暴躁但又極能自制的人中,每當經過一番激烈的騷動之後,接著往往就會出現這種嚴肅深思的沉默場面。 

  先前曾請求海沃德幫助的那個酋長,吸罷了煙,決心動身離去,而且這一次終於走成了。他用手指朝那假裝的醫生招呼了一下,要他也跟著走。於是,穿過團團煙霧,海沃德終於來到了屋外,呼吸到涼爽的夏夜的清新空氣。對此,他心中有種種理由感到高興。 

  那印第安人並沒有前往海沃德剛才去找過同伴的那些屋子,而是帶他拐向一旁,逕直朝緊接在這臨時村莊後面的山腳走去。山腳邊長滿灌木叢,他們必須通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前進。在那片林中空地上,孩子們重又在做遊戲了,現在是在模仿剛才那一場追逐。為了使他們的遊戲更逼真,孩子中有個最大膽的,在幾堆尚未燒著的樹梢中加了幾塊燒著的木頭。有堆篝火的火光,照亮了酋長和海沃德所走的小道,使眼前這片荒涼的景象顯得更加陰森可怖。來到一座光禿禿的山巖附近,前面是一片草地,他們準備從這兒穿過。正在這時,那堆篝火裡又加了新的柴禾,強烈的火光甚至遠遠地一直投射到他們所在的地方,它照在白慘慘的山巖上,反射下來的光線,照出前面地上有團黑糊糊的、樣子非常古怪的東西,它出乎意外地堵在那兒,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印第安人停了下來,好像在猶豫是否要再前進,同時也讓自己的同伴來到身邊。眼前是個圓鼓鼓的大黑球,起初似乎一動不動,後來卻開始動了起來,那模樣使海沃德感到莫名其妙。這時,篝火又燒旺了,火光照亮了那團東西,就連海沃德也看清了,那原來是只大黑熊。它像是坐著似地半蹲半臥在那兒,但上身卻不停地搖晃著。儘管它凶暴地大聲吼叫,有時還能看到那閃閃發光的眼睛,但似乎並沒有什麼敵意。至少,那個休倫人看來已經相信,這個奇怪的闖入者並無惡意的了,因為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之後,他又泰然地繼續向前走去。 

  海沃德知道,在印第安人中,這種動物經常是像家畜一樣馴養的;這只熊可能也是這個部落裡的一個寵物,也許它是到林子裡覓食來了,因此他也學著那印第安人的樣,泰然地繼續前進。他們平平安安地從它旁邊走了過去。那個起先曾那麼小心翼翼地觀察過這位不速之客的休倫人,現在雖然幾乎和它擦身而過,但已不屑再花時間去看它一眼了。可是海沃德還是忍不住回頭朝它望著,提防它從背後襲擊上來。當他發現那熊也沿著小道蹣蹣跚跚地在他們後面跟上來時,他就怎麼也放心不下了。他正想把這一情況告訴給那印第安人,他們已經到了山坳裡一個石洞的洞口,印第安人推開了一扇樹皮做的門,走了進去。 

  海沃德也利用這一方便的方法,跟著進了山洞,正當他高興地把那扇很輕的門關上時,忽然覺得它又從他的手中推開了,原來那只熊也跟了進來,它那毛茸茸的軀體立刻把通道給遮暗了。此時他們正在一條又狹又長的甬道裡,兩旁全是岩石,想要繞過那只熊退出去,已經不可能了。在這種情況下,海沃德只好一個勁兒地往前走,盡量靠近自己的嚮導。那只熊不斷地在他身後吼叫著,有一兩次還把它的大腳掌搭在他的身上,彷彿要阻止他再往那個洞窟裡進去似的。 

  在這樣異常緊張的情況下,海沃德的神經到底還能支持多久,那就很難說了啊;幸虧,他很快就找到了救兵。原來在他們前方一直有一點暗淡的亮光在閃爍,這時他們已經到達發出這亮光的地方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巖洞,裡面用石塊、樹枝和樹皮做牆壁,簡陋然而巧妙地隔成許多個單間,大體上可以用來派各種用場。洞頂有一些天窗,白天可以讓陽光進來,晚上便只好靠篝火和火把來照明了。休倫人把他們大部分值錢的東西,尤其是屬於整個部落的東西,都搬到了這兒。而且,正如現在看到的那樣,那個被看做魔鬼纏身的生病的女人,也被送進這兒來了,因為他們覺得這兒的石壁要比那些棚屋的樹葉屋頂堅固得多,折磨她的魔鬼難以進來侵擾。海沃德和他的嚮導最先踏進的,就是專門給她住的房間。那個印第安人把海沃德帶到她的床邊;只見床的四周圍著許多女人,而最使他吃驚的是,發現剛才不見了的朋友大衛竟然也在這些女人中間。 

  只要看上一眼,我們這位冒牌郎中心中就有數了,這個女人的病決非他的醫術所能治好的。她全身癱瘓躺在床上,對周圍的事物已毫無表情,幸運的是,她連對自己的痛苦也無知無黨了。給一個病情如此嚴重,連是否能治好也毫不在乎的人假裝施法,海沃德也用不著再感到歉疚了。剛才為了要用假醫術騙人而一度感到有點內疚的心情,此時很快就消失了。他集中思想,正準備給病人假裝施法時,忽然發現有人搶先了一步,試圖證明一下音樂的力量。 

  大衛早就站在那兒準備縱情歌唱了,由於海沃德他們的進來,才耽擱了一會,現在他又試了試校音笛,接著便唱了起來。要是誠心真能有用的話,他的聖歌也許真的會創造出奇跡的。印第安人都對他想像上的弱點深表尊敬,因而讓他一直唱到底,沒有阻止他。海沃德則樂得如此,這一來可以拖延一下施法的時間,當然就不會去打擾他了。當聖歌的尾音還在耳邊繚繞時,海沃德突然聽到一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聲音,也在重複著這種歌聲,不禁大吃一驚。他回頭一看,只見那只毛茸茸的野獸筆直地坐在陰影裡,它的身子以狗熊那笨拙的姿勢不斷搖擺著。嘴裡重複發出一種低沉的吼叫聲,雖然聽不出什麼詞句,但確實有點像大衛唱的歌曲。 

  至於這種奇怪的和聲對大衛產生什麼影響,也許是意會勝過言傳了。他睜大了眼睛,彷彿不相信這是真的。由於過分驚異,一時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這種實際上是恐懼,而他自己卻只願承認是驚歎的心情,使得他把早已計劃好要通知海沃德的一個重要消息都給忘掉了。就在這種心情之下,他只大聲地喊了一句:「她在等著你,就在附近!」說完就慌慌張張地走出山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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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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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納格:你有沒有把獅子的台詞寫下? 
                要是有的話,請你給我,因為 
                我記性不大好。 
            昆 斯:你不用準備,你只要嚷嚷就算 
                了。 

                    ——莎士比亞1 

  1《仲夏夜之夢》第一幕第二場。 

  眼前的這個場面,可說是可笑和嚴肅的一種奇怪的混合。那只熊依然繼續搖晃著,看上去一點也不知道疲倦,只是它那種可笑地學唱歌的舉動,大衛一出去也就立刻停下了。大衛剛才那句話是用英語說的,在海沃德看來,其中似乎總包含著某種深意,但眼前的一切並沒能幫助他揭開這個謎底。然而,海沃德已經無暇對此細加推測了,因為那印第安酋長這時已走到病人床前,做著手勢,把所有聚在那裡想看這陌生人作法的女人都往外趕。那些女人儘管心裡不樂意,但都毫無保留地服從了。等遠遠的關門聲在那天然的甬道中引起的低沉回聲消失後,酋長便指著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兒說: 

  「現在,請我的兄弟施法吧。」 

  海沃德心裡明白,他既然如此明確地要求自己履行職責,如若再有絲毫怠慢,那就會有危險臨頭了。於是他只好盡量集中思想,準備也來表演一下那些印第安神官習慣用來掩飾自己的無知和無能的咒文和奇怪儀式。不用說,在這樣心慌意亂的情況下,即使不出致命的大錯,很可能也會馬上引起對方的疑心的,多虧那只四足動物,沒等他開始,便怒吼一聲,把他的施法給打斷了。這樣一連三次,每次都是他正想重新開始時,就遭到了它的莫名其妙的阻撓,而且那吼聲好像一次比一次凶暴可怕。 

  「狡猾的魔鬼有了提防啦。」休倫人說,「我走了。兄弟,這女人是我一個最勇敢的小伙子的老婆,你得好好給她醫治。靜下來吧!」他一面說,一面做著手勢要那發怒的野獸安靜下來,「我走啦!」 

  酋長說完就出去了。現在,海沃德發覺,在這個荒涼的洞窟裡,除了那個無可救治的病人和那只凶暴危險的野獸外,就只有他一個人了。那野獸以狗熊所有的那副通靈模樣,傾聽著那印第安人的動靜。待到又一聲關門聲響起,說明他已離開洞窟時,狗熊便轉身搖搖擺擺地來到海沃德的跟前,面對著他,以自己那慣有的姿勢坐了下來,它坐得直挺挺的就像一個人一樣。海沃德焦急地朝周圍打量著,想找一件可以當武器的東西,以便用來抵擋一下他認真地預料到即將到來的襲擊。 

  然而,這野獸的心情好像突然變了,它已經不再發出不滿的吼叫,也不再顯出憤怒的樣子;它的整個毛茸茸的身軀劇烈地搖晃著,彷彿出於某種奇怪的內心激動。它那又大又笨的前掌笨拙地在齜牙的嘴邊抓著。海沃德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動作時,它那可怕的腦袋突然倒向一旁,原來的部位卻露出了偵察員真誠月u毅的面容,以他那特有的歡快表情,縱情地笑著。 

  「噓!」警覺的森林居民噓了一聲,止住了海沃德的驚叫,「那些壞蛋就在附近,任何一點不像施法的聲音,就會把他們全都引回到咱們這兒來。」 

  「告訴我,你化妝成這樣是什麼意思?幹嗎要冒這麼大的險?」 

  「唉,遇到了意外,理智和審慎什麼的,往往也就顧不上了。」偵察員答道。「故事總得從頭講起,現在就讓我來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告訴你吧。和你分手以後,我就把司令和那位大酋長安置在一座舊的河狸窩裡,從防範印第安人來說,他們待在那兒,要比在愛德華堡裡還安全哩。因為在這些高尚的西北地區的印第安人中,現在還沒有做買賣的人,他們還是崇敬河狸的。在這以後,我就按照我們的約定,和恩卡斯兩人向休倫人的營地進發了。你見了恩卡斯沒有?」 

  「我感到很難過!他被俘了,而且判定他天一亮就要被處死。」 

  「我早已擔心他會遭到這樣的命運。」偵察員接著說,他的聲調已不像剛才那樣自信和高興了。但他很快就又恢復了原來那種堅定的語氣,說:「我到這兒來,正是由於他遭到了不幸,因為我決不能讓這麼一個孩子落在休倫人手裡不管。這伙壞蛋要能把快腿鹿和長槍綁在同一根樁柱上,那他們可就太高興了!長槍,這是他們對我的稱呼,儘管我始終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給我這樣一個名字!因為我的鹿見愁的本領和你那種真正的加拿大騎槍的作用,就像一塊煙鍋石和一塊打火石的質地1那樣,是完全不同的呀!」 

  1煙鍋石質軟,印第安人常用來雕挖成煙鍋;打火石質硬,常用來打火。 
  「別扯遠啦!」海沃德不耐煩地說,「說不定休倫人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用不著怕他們。神官施法也像殖民區裡的牧師講道一樣,總得給時間呀。咱們盡可以放心,他們不會來打斷的,現在就像牧師兩小時的講道才開始哩。噢,是這樣,在路上我和恩卡斯碰上了一隊打獵回來的休倫人;這小伙子作為一個偵察員太魯莽了點;不,說來也不能多怪他,到底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嘛。那伙休倫人中有個膽小鬼,拔腿就逃,恩卡斯為了追趕他,終於中了埋伏。」 

  「那人已為自己的怯懦付出昂貴的代價!」 

  偵察員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又點了點頭,彷彿說:「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接著,他用稍響但不見得更清晰的聲音說: 

  「那孩子不見以後,你也可以想像得到,我就轉身朝休倫人撲了上去。我和幾個掉隊的敵人廝殺了一陣,不過這無關緊要。總之,我把這幾個鬼子打死以後,就毫無阻礙地悄悄來到這營地附近。也是我走運,剛好走到了這部落裡一個最出名的神官在化妝的地方,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準備和魔鬼來一次大鬥法——不過,我怎麼能把這看成是自己走運呢,現在看來,這是上帝的特意安排啊!於是我便不輕不重地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使這個騙子暫時昏了過去,我又在他的嘴裡塞了個胡桃木的嚼子讓他咬,免得他瞎嚷嚷,然後把他綁在兩棵樹之間。這樣,我便擅自穿上了他這套漂亮的服裝,把自己打扮成一隻熊,以便能夠繼續活動。」 

  「你扮得像極了,真的熊見了也會自愧不如哩。」 

  「我的天哪,」受到恭維的森林居民回答說,「少校,像我這樣一個在荒山野地裡對野獸做過這麼多年研究的人,要是連這種動物的動作、脾性都學不像,那真是個蹩腳學生了。即使是一隻山貓,甚至是一頭大黑豹,我要是學起它們的動作來,也值得你一看哩。裝扮一隻這種笨狗熊,那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本領,儘管,說起來這只熊也許我裝得過火了點。是的,是的。並不是每個模仿的人都懂得,模仿得過火點容易,要做到恰如其分難。噢,咱們的一切活兒還在後頭哩。那位溫柔的姑娘在哪兒?」 

  「只有老天爺知道了。這營地裡的每座棚屋我全仔細找過了,在這個部落裡一點也沒發現她的蹤跡。」 

  「你聽到那歌唱家離開我們時說什麼了嗎?——『她就在附近,在等著你!』」 

  「這使我不得不相信,他指的就是這個不幸的姑娘。」 

  「這傻瓜嚇懵了,連個消息都傳不清啦。不過他的話裡有更深的意思。你瞧,這兒有這麼多的牆,夠把整個殖民區都隔開哩。熊是應該能爬牆的,那就讓我爬上去看看吧。在這些石壁裡,說不定還藏著蜂蜜罐哩。你知道,我是一隻熊呀,當然想吃甜的囉。」 

  偵察員學著狗熊笨拙的動作往隔牆上爬,一面還回過頭來對自己的誇口笑了笑。但當他一爬上牆頂,立刻就朝海沃德做了做手勢,要他別作聲,自己則飛快地滑了下來。 

  「她在這裡,」他悄聲說,「你從那個門進去,就可以看到她了。我原可以說句話安慰安慰這個不幸的姑娘的,可是又怕我這野獸模樣會把她給嚇著。不過,少校,說起來,你自個兒身上畫成這副樣子,也不見得挺雅觀哩。」 

  海沃德本已急急忙忙朝前奔去了,聽了他這兩句使人洩氣的話,便又立刻縮了回來。 

  「這麼說,我的樣子真的很難看?」他懊惱地問道。 

  「你的模樣雖然不會使狼大吃一驚,也不會使衝鋒的駐美英軍嚇得後退,但是我見你從前要比這漂亮得多。眼下你這張畫滿花紋的臉,在印第安女人看來並不難看,但白人姑娘還是更愛看和她們膚色一樣的人的。瞧,」他朝一個地方指著補充說,那兒有一股從石縫中流出的泉水,在沒有從近旁的另一處石縫流出之前,在這兒形成了一小眼晶瑩的清泉。「你可以很容易地先把大酋長給你畫的花紋洗掉,等你回來時,我再給你畫上新的就是啦。一個神官改換他的花紋,就像殖民區裡的花花公子換件衣服一樣,是件很普通的事哩。」 

  那從容不迫的森林居民,正在考慮尋找更好的理由來強調他的建議。可是沒等他說完,海沃德卻已奔到泉水邊洗了起來。只一會兒工夫,他便已把臉上所有可怕的花紋洗乾淨,恢復了他那天生的英俊容貌。這樣做好和情人會面的準備後,他匆匆地和同伴打了個招呼,便循著指點給他的通道去了。偵察員高興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面點頭,一面悄聲地祝福。等他一走,偵察員便十分沉著地檢查起休倫人的這座倉房來。原來這個山洞同時也是他們用做貯藏掠獲物的地方。 

  只有一線暗淡的微光,指引著海沃德的道路,可是,這一線光明對這個情人來說,作用卻如一顆北極星。靠了它,他才得以進入這朝思暮想的密室。這只是山洞裡的另一個小房間,現在專門用來單獨幽禁這樣重要的一個俘虜——威廉·亨利堡守軍司令的女兒。房間裡胡亂地堆著許多從那不幸的堡壘裡劫掠來的東西,就在這亂七八糟的屋子裡,海沃德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蒼白、憂慮、恐懼,但照樣那麼可愛。大衛事先已經告訴過她,因此她對這次會見已經有了思想準備。 

  「鄧肯!」她喊了起來,聲音中帶著顫抖,彷彿被她自己的喊聲給嚇著了。 

  「艾麗斯!」他回答著,不顧一切地從那些箱籠什物和武器中間跳過去,來到了她的身邊。 

  「我知道你決不會扔下我的,」她抬頭看著他說,鬱鬱不樂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潤。「可你只有一個人呀!感謝你這樣記得我,但我希望你不是真的一個人。」 

  海沃德見她顫抖得幾乎站立不住,就溫柔地勸她坐下,同時給她敘述起我們已經知道的那些重要事情來。艾麗斯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儘管海沃德只是輕描淡寫地談到她那遭到不幸的父親的憂愁痛苦,並且還小心不讓聽他講述的人傷了自尊心,可這姑娘還是淚如雨下,那淚水多得彷彿她過去從未哭過似的。最後,在海沃德的溫存安慰下,她最初那種感情上的激動,很快平伏了下來,雖然心中仍很不安,但她注意地聽他講完了這一切。 

  「現在,艾麗斯,」他接著說,「主要得看你啦。在我們那位能幹老練的朋友——偵察員的幫助下,我們也許能從這些野蠻人手中逃走,可你一定得拿出你最大的勇氣來啊。你要記住,你這是要逃回到你父親身邊去,他的幸福,還有你的幸福,全在這一舉啦!」 

  「父親為我歷盡了千辛萬苦,我還能不這麼做嗎?」 

  「這也是為了我。」年輕人接嘴說,輕輕地握了握在自己雙手之中的小手。 

  海沃德看到對方那詫異不解的樣子,意識到有必要說得更明確一點。 

  「在此時此地,我決不能用私情來糾纏你,」他接著說,「可是,像我這樣的滿腹衷腸,怎麼禁得住不向你一吐啊?人們說,患難成知己;我和你的父親,都為了你受著同樣的痛苦,我和他之間,已經是無話不談了。」 

  「還有親愛的科拉,鄧肯;你們一定不會忘記科拉吧?」 

  「沒有忘記!沒有。我們都為她感到非常難過,很少有女人使人這樣傷心過。你們可敬的父親對自己的孩子是不分彼此的,可我……艾麗斯,我說這話請你別見怪,對我來說,她的價值有點不如你……」 

  「那是你還不瞭解我姐姐的好品德,」艾麗斯說著,把手縮了回去,「她說起你時,總是把你當做她最親密的朋友的。」 

  「我很高興,這我完全相信,」海沃德急忙回答說,「而且也希望她更友好。可是對你,艾麗斯,我已經得到你父親的允許,要和你更接近一些,更親密一些。」 

  艾麗斯顫抖得很厲害,霎時間她低頭把臉轉向一邊,讓她那女性共有的激動感情佔了上風;但這很快就過去了,即使還沒有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至少在儀容舉止上已恢復了鎮靜。 

  「海沃德,」她說,兩眼注視著海沃德,臉上露出天真無邪和求人依靠的動人表情,「在我沒有見到爸爸和得到他的應允以前,你就別再對我強提要求了吧。」 

  「雖然我不該再多說,但我實在抑制不住……」年輕人正打算回答,忽然覺得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話給打斷了。他嚇得一跳,回頭一看,一個突然闖入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全身黝黑,一臉猙獰的麥格瓦。這休倫人粗啞的笑聲,此刻在海沃德聽來,簡直像地獄中魔鬼的嘲諷。要是憑著他那一時的突然衝動,他真想立刻朝這休倫人撲上去,和他拚個你死我活。可是,自己手中既沒有任何武器,又不知道這狡猾的敵人還有多少援兵,而且他還得為眼前這個比自己的心還要珍貴的姑娘的安全負責,因此他立刻又放棄了和敵人一拚死活的念頭。 

  「你要幹什麼?」艾麗斯說,慢慢地把雙臂交叉到胸前,裝出往常對待這個劫持者那種冷淡傲慢態度,竭力掩飾著內心替海沃德擔憂的痛苦。 

  得意洋洋的印第安人看到海沃德虎視眈眈的樣子,不禁警惕地倒退了一步,但很快就又恢復了他那嚴厲的臉色。他沉著地朝兩個俘虜打量了一會,接著便走了開去,拖來一段木頭堵在門口,這不是海沃德進來的那個門,而是另外一個。這時,海沃德才弄清這休他人是怎麼突然進來的。他感到自己這一下完了,於是拉過艾麗斯摟在懷中,屹立著準備迎接自己的命運,有這樣一個同伴和自己共患難,他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啊。可是,眼下麥格瓦並沒有打算對他施加暴力,顯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讓這個新俘虜逃走。對一動不動地立在石洞中央的這一對,他甚至看都沒有再看一眼,而是忙著把自己進來的那個洞口先堵死,完全斷絕了俘虜由此逃跑的希望。海沃德注視著敵人的這一切舉動,但他依然把艾麗斯的嬌弱身軀摟在懷中,堅定地屹立著,不想、也不屑向一個老吃敗仗的敵人求情。麥格瓦做好一切後,便又來到俘虜跟前,用英語說: 

  「白臉孔會捕捉聰明的河狸,紅皮膚可懂得怎樣逮住英國佬。」 

  「休倫人,你有本領都使出來吧!」海沃德激動地喊道,他忘了這關係到兩個人的性命,「你和你的報復思想一樣卑鄙!」 

  「白人在死到臨頭時,也敢說這樣的話?」麥格瓦問,說著他冷笑了一聲,表示根本不相信對方會有這樣的決心。 

  「現在,對你是這幾句話,將來,對你的整個部落也是這幾句話。」 

  「刁狐狸是個大首領!」印第安人回答說,「他要召集起自己的部下,都來看看一個白臉孔能怎樣勇敢地笑著忍受拷打。」 

  他說著,正轉身打算從海沃德進來的門出去時,突然聽到一聲吼叫,這使得他猶豫不前。那隻狗熊出現在門口,它坐在那兒,照例一停不停地左右搖晃著。也像那個病婦的父親一樣,麥格瓦朝它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彷彿要弄清到底是什麼。他可遠不像他的族人那麼迷信,因此待他看清,這原來是大家都熟悉的神官打扮時,就打算從旁過去,不加理睬。但是一聲更響、更可怕的吼叫又使他停下了腳步。接著,他似乎突然又決定不再浪費時間,放開步子朝前走去。已經向前移動了幾步的假熊,在他前面慢慢地後退著,又退回到了門口,這時它又用後腿直立起來,像真熊那樣用前掌朝空中亂抓著。 

  「傻瓜!」酋長用休倫語大聲喝道,「跟孩子和婆娘們玩去!別來騙男子漢!」 

  他再次打算從這個他認為是騙子的旁邊走過,甚至威嚇著要動用掛在腰帶上的獵刀和戰斧了。突然,那野獸伸出兩隻胳臂——確切說是兩條腿,緊緊地抱住了麥格瓦,那勁頭簡直和真熊那極為有名的抱力不相上下。起先,海沃德一直屏氣,注視著鷹眼的一舉一動,這時,他急忙先放開艾麗斯,接著便去解下一條捆著東西的鹿皮繩子,一見敵人的兩手被偵察員那鐵箍似的雙臂箍在身子一側,急忙奔上前去先把他的兩手綁住。然後,說時遲那時快,又把他的身子連同胳臂、雙腿和雙腳用皮繩團團繞了許多圈,直到把這個可怕的休倫人捆得一點動彈不得,偵察員才鬆開了手,海沃德又把敵人推倒,使他無可奈何地仰臥在地。 

  在這一出乎意外的突然襲擊中,麥格瓦雖然做過拚死掙扎,而在他確信已經落入一個遠比自己強的人手中時,也就一聲不吭了。可是,當鷹眼為了能簡單地說明自己的行動,取下假熊頭,使自己那張粗獷誠摯的臉,顯露在休倫人的眼前時,麥格瓦大吃一驚,不禁照例喊了一聲: 

  「霍!」 

  「唔!你的舌頭又動啦!」勝利者冷冷地說,「好吧,為了不讓你動起它來害得我們送命,我只好放肆一下,堵住你的嘴了。」 

  由於時間緊迫,不能再拖延,偵察員立即著手採取這一預防措施:只有堵上他的嘴,才能有把握地說,這個敵人已經「失去戰鬥力」了。 

  「這魔鬼是從哪兒進來的?」偵察員辦完這件事後,緊接著問道,「打你走了以後,沒人從我身旁走過呀!」 

  海沃德朝麥格瓦進來的門指了指,可是那兒現在已經堆著許多障礙物,無法迅速通過。 

  「那就帶上這姑娘,」他的朋友說,「咱們得馬上從原來那個門出去,逃到森林裡去。」 

  「不行!」海沃德說,「她已經嚇昏啦。艾麗斯!我的親愛的,我的艾麗斯!快醒醒呀,現在是我們逃走的時候了。沒用!她聽得見我的話,但不懂我說的什麼。走吧,我尊敬的朋友,你自己快逃命去,讓我們聽天由命吧!」 

  「每條道路都有它的盡頭,每次災難都會帶來它的教訓,」偵察員答道,「來,用那些印第安人的衣服把她裹起來,把她這小小的身子全裹上。不行,像這樣的腳這荒野裡也不會有,會使她暴露的,也得把它們全裹上。好了,現在你抱著她,跟我走。別的一切全由我來對付!」 

  海沃德從夥伴的話中聽出了意思,便急著照他說的做了起來。等到偵察員的話一說完,他已把艾麗斯輕盈的身子抱在臂彎裡,跟在他後面走了。他們發現那個生病的女人,仍像他們離開時一樣,獨自一人躺在那兒,他們迅速地從她旁邊走過,穿過甬道,朝出口走去。走近那扇樹皮小門時,只聽得門外儘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這說明病人的親友們正聚在門外,耐心地等待著叫他們重新進去。 

  「要是我開口說話,」鷹眼低聲說,「我的英語——道地的白人語言,一定會使這班混蛋知道,他們跟前有了敵人。得你來跟他們說那套行話,少校;告訴他們,說是我們已經把魔鬼關在巖洞裡了,現在是把病人帶到林子裡去找強身的草藥。你得使出全部狡猾手腕,這麼做是合法的。」 

  那扇門有一點開著,好像有個人正在外面傾聽裡面的動靜。因而使偵察員無法再講下去了。他一聲狂吼,嚇退了那個偷聽的人,然後果斷地推開樹皮門,學著狗熊的姿勢,走出山洞。海沃德緊跟在他後面。他很快就發現四周有二十來個十分焦慮的病人親友圍了上來。 

  人群後退了幾步,讓那個病婦的父親,還有一個看來是她的丈夫,走到前面來。 

  「我的兄弟已經把魔鬼趕走了嗎?」那父親問道,「他手中抱的是什麼呀?」 

  「是你的孩子,」海沃德嚴肅地回答,「病魔已經離開她的身體,給關在巖洞裡了。我現在先把她帶出去,讓她在那兒提神養氣,免得以後再被纏上。等太陽又出來時,她就可以回到那小伙子的棚屋裡去了。」 

  當那父親把這個陌生人的話譯成休倫語後,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住的低語聲,說明大伙對這一消息都表示滿意。酋長自己也揮手示意,讓海沃德繼續朝前走去。接著又用堅定的聲音高傲地大聲說: 

  「走,我是個男子漢,我要進洞去和這個魔鬼決一死戰!」 

  海沃德本來已高興地順從他的意思,而且已經從那一小群人的前面走過,而這幾句令人吃驚的話把他給止住了。 

  「我的兄弟莫非瘋了?」他喊道,「那他可就慘啦!他一碰上病魔,病魔就會鑽進他的身子裡。即使他能把病魔趕出山洞,它還會在林子裡追上他的女兒的。不!還是讓我的孩子們在山洞外面等著吧,要是看見魔鬼出來,就用棍子打它。魔鬼是很狡猾的,看到有這麼多人等著要打它,就會逃到山裡去躲起來的。」 

  這一奇特的警告產生了預期的效果。那病人的父親和丈夫都不想再進洞了,而是拔出戰斧守在門口,準備狠狠地來對付想像中那個使他們的家人患病的惡魔。婦女和孩子們,也都折樹枝的折樹枝,拾石塊的拾石塊,做著同樣的準備。趁著這有利的時刻,這兩個假冒的神宮便逃之夭夭了。 

  鷹眼雖然敢於如此大膽地利用印第安人迷信的弱點,但是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些聰明的酋長並不見得真的相信他們,只不過是暫時容忍著罷了。在眼下這種緊急關頭,他更懂得時間的寶貴。不管敵人的自欺心理能維持多久,或者是對他們的計劃會有多大幫助,只要有一個生性狡猾的印第安人稍微產生一點懷疑,對他們就會有致命的危險。因此,他也就盡量選擇能避人耳目的路走,繞道而過,不進村莊。他們遠遠地可以看到;在即將熄滅的火光下,那些印第安戰士還在棚屋之間走動。但孩子們已經停止嬉戲,上皮床睡了。夜的靜寂已開始戰勝這一繁忙、重要的夜晚的喧鬧和激動。 

  艾麗斯由於受野外新鮮空氣的影響,已經甦醒過來。好在她原來主要是體力上的不支,並非神志昏迷,因此剛才發生的一切,也就用不著別人來告訴她了。 

  「現在還是讓我自己走吧。」他們進了森林後,她說;她暗暗地紅著臉,由於沒能早點離開海沃德的懷抱而感到羞愧。「我真的已經完全復原了。」 

  「不,艾麗斯,你身子還很弱哩。」 

  姑娘輕輕地掙扎著,海沃德不得不放下抱在懷中的寶貝。對那個裝熊的人來說,他當然不懂得海沃德懷抱愛人時的美妙感受,多半也不瞭解那使得艾麗斯全身顫抖的純樸的羞澀心情。可是,當他們走得離那些棚屋相當遠的時候,他便停下腳步說開了,說的是他十分內行的事。 

  「你們走這條小路可以到一道小河邊,」他說,「再沿小河北岸一直走到一處有瀑布的地方,然後爬上右首的小山,到了那兒,你們便可看到另一個部落的火光了。你們一定得到那兒去求得保護。如果他們是真正的特拉華人,那你們就可以安全了,按眼下的處境看,要想帶著這樣一位嬌弱的姑娘遠走高飛,決不可能。沒等我們走上十英里地,就會被休倫人追上剝掉頭皮的。去吧,上帝保佑你們!」 

  「你呢?」海沃德驚愕地問道,「我們不至於在這兒就分手吧?」 

  「休倫人還扣留著特拉華族的驕傲,莫希干人最後的高貴後裔還在他們手中哩,」偵察員回答說,「我得去看看,有什麼辦法能救他。少校,要是休倫人剝掉了你的頭皮,我敢保證,那班流氓一定得為你的每根頭髮付出一條狗命。而要是那位年輕酋長被綁上樁柱用火刑殺害的話,那些印第安人也會看到,有個不信教的白人會和他一起死去。」 

  海沃德看到這個堅強的森林居民對恩卡斯有著明顯的偏愛(可以說他多少把恩卡斯看做自己的乾兒子),絲毫也沒有見怪,依然繼續極力勸他別去冒這麼大的風險。艾麗斯也附和海沃德的話,從旁幫著勸說,要他放棄這個凶多吉少的決定。可是,他們的口舌和心機全屬白費。偵察員留心地,然而不耐煩地聽他們說著,最後終於開口作答,從而也就終止了這場辯論,他那說話的語氣,立刻使艾麗斯默不作聲,同時也使海沃德明白,無論再怎樣勸說,都不會有用的了。 

  「我聽人說,」偵察員說,「年輕人的心中有一種感情,它能使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關係密切到超過父子關係。也許確實如此。我很少到過有白人婦女居住的地方,殖民區裡的情況可能就是這樣。你不惜犧牲性命和你最寶貴的一切,救出這位可愛的姑娘,我相信,這種行為也全都來源於這種感情吧。就我來說,我親手把槍法教給這孩子,而他也能為此盡情地報答我。在無數次浴血的戰鬥中,我從未離開過他。只要我一隻耳朵能聽到他的槍聲,另一隻耳朵又能聽到大酋長的槍聲,我就知道,我的後面就決不會有敵人。春夏秋冬,日日夜夜,我們結伴在荒野中流浪,同吃同住,你睡覺,我守衛;現在,恩卡斯正在受折磨,我能站在一旁撒手不管嗎?……不管膚色怎樣,咱們大家的主宰卻只有一個;現在,我就請他來作證吧,要是這個莫希干青年由於沒有朋友去救而被殺害,那世上就沒有信義了,鹿見愁也就變得毫無威脅,像聖歌教師的笛子了!」 

  海沃德鬆開了抓著偵察員胳臂的手,後者轉過身子,邁著堅定的腳步,循原路朝休倫人的棚屋走去了。逃出了虎口的海沃德和艾麗斯,憂傷地站著朝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接著便朝遠處的特拉華人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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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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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頓:讓咱也扮獅子吧。 

                   ——莎士比亞1 

  1《仲夏夜之夢》第一幕第二場。 

  鷹眼雖然決心很大,但他充分認識到面臨的一切困難和危險。在回營地的路上,他專心致志地開動他那敏銳老練的腦筋,想方設法來對付那班警覺多疑的敵人,因為他知道,他們的能耐決不在他之下。本來,為了自身的安全,他一開始就可以把麥格瓦和那個神官先殺了的,只是由於他是個白人,這才救了他們的兩條命;因為,偵察員認為,不管這對印第安人來說是多麼順理成章,但一個自詡為純血統白人的子孫,是絕對不能那麼幹的。現在,他還是信賴那綁著俘虜的繩索,放心地徑直朝營地中心走去。 

  快到那些棚屋時,他的腳步放慢了。他那警覺的目光掃視著一切,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跡象,絲毫也不讓放過。在那些棚屋前面的不遠處,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看來它是造到一半時廢棄了的——很可能是由於缺糧斷水,重要生活必需品不足的緣故。可是眼下卻從它的縫隙中漏出一線微弱的亮光,這說明它雖然沒有完全造好,但還是有人住進去了。於是偵察員便先朝它前進,就像一位深謀遠慮的將軍,在冒險決定發起總攻前,先偵察一下敵人的前哨陣地。 

  他又竭力裝成狗熊的姿態,爬近一條縫隙,從這兒可以看到裡面的人。原來這是大衛·加穆的住處。這位虔誠的歌唱家,現在正滿懷悲傷和憂慮,溫順地祈求著上天的保佑。正當偽裝成狗熊的偵察員在朝他這個笨頭笨腦的夥伴窺探時,裡面這位獨居的人,也在深深思念著他這個森林居民。 

  大衛雖然對古代出現的奇跡深信不疑,但他卻不信有任何神奇的力量能直接干預現世的道德行為。換句話說,他雖然毫不懷疑巴蘭的驢子的確能作人言1,但有點不相信一隻熊居然能唱歌;然而,這又是他親眼目睹的事實。他的那副神態舉止,讓偵察員看出眼下他的心情正處於非常混亂的狀態。他坐在一堆枯樹枝上,頭靠著胳臂,在那兒沉思默想,偶爾從樹枝上折下一些細枝,添進那幽暗的火堆。這位音樂信徒的裝束,和前次所描述的並無不同,只是在他的光禿的腦袋上,又出現了那頂三角形的河狸皮帽,顯然這頂帽子的誘惑力還不夠,因而沒有引起任何一個征服者的貪慾。 

  1巴蘭的驢子能作人言,事出《聖經·舊約·民數記》二十二章;巴蘭的驢子三次救了巴蘭,巴蘭反而責打它三次,於是「耶和華叫驢開口,對巴蘭說,我向你行了什麼,你竟打我這三次呢。……」 
  機靈的鷹眼還記得大衛離開那女人病床時的慌張模樣,因此也就猜到了他現在正在沉思默想些什麼。鷹眼先在棚屋周圍兜了一圈,探明這是個孤零零的所在,而且斷定,由於裡面住的是這麼一個人,不見得會有人來,於是他便大著膽子,穿過那道矮門,逕直走到大衛的跟前。現在,他們之間就只隔著那堆篝火了。鷹眼直著身子坐著,兩人就這麼一聲不吭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約摸過了分把鐘。這隻野獸的突然出現,幾乎使大衛失去了信心和堅定——我們且不把這叫做哲學吧。他一面急忙摸索著去掏那只校音笛,一面站起身來,心慌意亂地想用音樂的力量來驅邪。 

  「你這神秘的黑色怪獸!」他大聲喊了起來,用哆嗦的雙手戴上眼鏡,又忙著去找那本在陷入困境時有著神奇功效的聖詩。「我既不瞭解你的天性,也不知道你的意圖;而要是你想攻擊一個聖殿中最卑微的僕人和他的權利的話,那就聽一聽以色列青年1有靈感的言詞,從而自求悔改吧!」 

  1指《聖經·舊約》中《詩篇》的作者以色列王大衛。 
  黑熊搖晃著毛茸茸的身子,接著發出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答道: 

  「扔掉你那嘟嘟叫的玩意兒吧,讓你那張嘴也學得謙虛一點。眼下,五個簡單明瞭的英文字,也要比你尖聲怪叫一小時還管用哩。」 

  「你是什麼?」大衛問道,他吃驚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根本沒法像原來打算的那樣唱歌了。 

  「像你一樣的一個人,他身上流的血也和你一樣,裡面既沒有摻進熊血,也沒有被印第安人的血污染。你難道這麼快就忘了,你手中拿的這個傻玩意兒是誰給你的嗎?」 

  「真有這樣的事?」大衛回答說,當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呼吸也就自由多了。「我和這班異教徒待在一起後,見了許多怪事,但還從未見過比這更怪的哩!」 

  「行了,行了。」鷹眼回答說,同時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以便能更好地使他的夥伴消除疑慮,增加信任。「現在你看清啦,我的皮膚雖然沒有兩個姑娘那麼白,但身上沒有一點紅色不是風吹和太陽曬的。現在讓我們來講正經的吧。」 

  「先告訴我,那位姑娘和那個勇敢地在找尋她的青年,現在怎麼樣啦?」大衛插嘴問。 

  「唔,他們很幸運,已經逃脫這班歹徒的戰斧啦。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恩卡斯的情況怎麼樣?」 

  「那小伙子被他們綁起來了。他的死看來已經注定。我感到非常悲痛,這樣一個好青年,就要在渾渾噩噩中死去。我已經找到一首讚美詩……」 

  「你能領我去他那兒嗎?」 

  「這事倒不難,」大衛猶豫著答道,「不過我很擔心,你去了只會增加而不能減輕他的不幸。」 

  「別多說啦,領我去吧。」鷹眼一面回答,一面把臉遮上,重又恢復成熊的樣子,然後以身作則地立刻走出屋子。 

  一路上,偵察員又打聽到大衛曾和恩卡斯見過面;這是大衛利用人家把他當成瘋子的有利條件,同時又得到一個看守人的幫助才得以實現的。那看守人因為懂點英語,被大衛選中作為傳教的對象。這休倫人對他的新朋友的意圖到底瞭解多少,是很值得懷疑的;但不論對一個野蠻人,還是對一個較開化的人來說,特別的慇勤總是令人高興的,因而大衛的努力也就收到了我們剛才提到的那種效果。至於偵察員用什麼機靈的方法,從頭腦簡單的大衛那兒打聽出這些情況,以及完全掌握了必要的事實之後,又對他做了些什麼指示,這兒就不必一一細說了。整個情況,都將在後文中向讀者交待清楚。 

  囚禁恩卡斯的那間屋子在村子的正中央,由於這一地理位置的關係,凡是要到那兒去或是從那兒來的人,要想避開人家的耳目,看來比別處更為困難。不過鷹眼本來就沒有打算要躲躲閃閃。他仗恃著自己有偽裝,而且又能裝得很像,便選了最直最平坦的路朝那兒走去。時間也湊得巧,儘管他對這似乎滿不在乎,但實際上對他起了一定的保護作用。孩子們早已睡熟了,所有女人和大部分戰士,也都回到自己的棚屋準備過夜。現在,只有四五個戰士在恩卡斯的囚屋門前徘徊著,小心警惕地看守著他們的俘虜。 

  戰士們看到大衛和他們那個假扮成熊的最有名的神官一起走來,都欣然地讓開路給他們兩人過去。但是他們並沒有顯出要離開的意思。相反,他們料到,這兩人的來訪一定是要施什麼神秘的法術,顯然他們對此很感興趣,願意留在這兒看個究竟。 

  偵察員由於一點不懂休倫人的土語,所以只好完全信任大衛去和他們談話。大衛雖然頭腦簡單,卻能很好地執行給他的指示,甚至還大大地超過了老師對他的期望。 

  「特拉華人全是女人!」大衛對一個稍微懂得一點他的話的土人大聲說道,「英國佬——我的那些愚蠢的同胞——吩咐他們拿起戰斧去砍他們的加拿大父親,他們竟連自己是男是女都忘了。我的弟兄們要不要看看綁在柱子上的快腿鹿當著休倫人的面,要求穿上女人的裙子和哭哭啼啼的模樣?」 

  「霍!」的一聲表示贊同的叫喊,表明這個土人非常樂意親眼看到一個他們又恨又怕的敵人當眾露出怯懦來。 

  「那就讓他們走開一點吧,好讓法師對這狗東西作法!把這話告訴弟兄們!」 

  那休倫人把大衛的話向自己的同伴做了解釋,那幾個蠻子聽了感到十分高興,他們對這種極為陰險刻毒的殘忍行徑很感興趣,這本是意料中事。於是他們就從門口退開了一些,一面打著手勢叫被信以為真的神宮進去。可是那只熊卻不聽他們的話,依舊坐在原地吼叫著。 

  「法師怕他作起法來會連累到他的弟兄們,把他們也給嚇壞了,」大衛按照鷹眼的暗示進一步發揮說,「他們還得站遠一些。」 

  休倫人心裡想,要是真有這樣不幸的事,那可是落在他們身上的最大災禍了,於是便一齊退到了一個地點,從那兒雖然仍能看到屋子的門口,但屋子裡的聲音卻一點也聽不見了。偵察員裝出對那些休倫人的安全問題表示滿意,然後才站起身來,慢慢地走進屋子。屋子裡冷寂、陰暗,裡面只有恩卡斯一個人,而且只靠那堆用來燒飯的篝火的餘燼,發出一絲微光。 

  恩卡斯遠遠地靠坐在一個角落裡,手腳都被堅韌刺痛的枝條結結實實地捆綁著。當這只可怕的野獸出現在面前時,那莫希干青年看也不屑朝它看上一眼。偵察員把大衛留在門口,為了弄清是否有人看到,他認為,在判明確實沒有其他人之前,自己還是繼續保持偽裝為妥。因此他一言不發,盡量裝出狗熊的可笑模樣。那年輕的莫希干人,起先也以為敵人放進一隻真的狗熊來折磨他,試驗他的膽量。可是,在那些在海沃德看來十分逼真的動作裡,他卻很快就看出了破綻,發現這原來是假扮的。要是鷹眼知道了機靈的恩卡斯,把他的扮演水平估價得這麼低,他很可能還會不服氣地多表演一會兒哩。但年輕人眼睛中那種輕蔑的表情,卻可以有多種解釋,這就使得可敬的偵察員無法得知恩卡斯的想法,也就得以免去了一些煩惱。因此,當大衛發出了事先約定的信號後,屋子裡響起的已不是熊的大聲吼叫,而是蛇的低微的嘶嘶聲。 

  恩卡斯原來背靠牆壁坐著,而且閉著眼睛,似乎不願看到這個可鄙可厭的人物,可是一聽到蛇叫的聲音,他立刻站起身來,向周圍打量,低頭朝四面八方探索著,最後他那對銳利的眼睛還是停留在那只毛茸茸的野獸身上,彷彿著了魔似的,盯著它一動也不動。同樣的嘶嘶聲又響了起來,顯然是從熊的口中發出的。年輕人的眼睛又朝屋子裡打量了一會,然後又回頭看著那只熊,壓低嗓門叫了一聲: 

  「鷹眼!」 

  「鬆開他的綁!」鷹眼對剛好走到跟前來的大衛說。 

  聖歌教師照他的吩咐做了,恩卡斯的四肢獲得了自由。在這同一時刻,熊身上那張干皮格格地響著,偵察員很快站起身來,現出本來面目。莫希干人看來已經憑直覺領會到他朋友這樣做的意圖,因此,無論在言語上或者臉色上,都沒有再流露出絲毫的驚訝。鷹眼簡單地把幾條皮帶一鬆,那張毛茸茸的獸皮便從身上脫了下來。接著他又抽出一柄長長的閃亮的獵刀,交到恩卡斯的手中。 

  「那班紅皮膚的休倫人就在外面,」他說,「我們得做好準備。」 

  同時,他又把手意味深長地按在另一柄相同的獵刀上,這兩柄獵刀都是他今天晚上憑著自己的勇武從敵人那兒搞來的。 

  「咱們走吧!」恩卡斯說。 

  「去哪兒?」 

  「去烏龜族,他們是我祖先的子孫。」 

  「唉,孩子,」偵察員說的是英語——當他有點心不在焉的時候,就常常會用英語說話的。「我相信,你們的血管裡流著同樣的血液;可是年代的久遠和地域的不同,已經使血色發生一些變化了啊。咱們怎麼來對付門口的那些明果人呢?他們有六個人,而咱們的歌唱家,卻幾乎等於沒有這個人一樣。」 

  「休倫人只會吹牛,」恩卡斯輕蔑地說,「他們的圖騰雖然是駝鹿,可跑起來卻像蝸牛。特拉華人是烏龜的子孫,但跑得比鹿還快。」 

  「是的,孩子,你說的全是事實。而且,我相信,奔跑起來,他們整個部落沒有一個人能超過你;要是來一次兩英里的賽跑,當你已經到達終點喘過氣來時,這些壞蛋連在終點聽得見聲音的地方都還沒跑到哩。可是白人的天賦能力是在手上,而不是在腿上。以我來說吧,我能像個好漢那樣輕而易舉地打碎休倫人的腦袋,可是一比起賽跑來,這些壞蛋一定會大大勝過我。」 

  恩卡斯本來已經走到門口,準備領頭出去了,這時突然又退了回來,重又回到屋子的盡頭站著。鷹眼則沒有注意到這些舉動,顧自一心在轉著念頭,嘴裡還像自言自語地說著。 

  「總之,」他說,「硬要拿一個人的天賦能力去束縛住另一個人是不合理的。所以,恩卡斯,你最好還是快逃。我因為跑不快,還是重新披上這張熊皮,靠狡猾來騙他們吧。」 

  莫希干青年沒有作答,只是默默地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仰身靠在屋子的一根立柱上。 

  「怎麼?」偵察員抬頭看著他問,「你幹嗎還待著?我的時間還來得及,那伙壞蛋一定會先去追你的。」 

  「恩卡斯不走啦!」他鎮定地回答。 

  「為什麼?」 

  「他要和父親的弟兄並肩戰鬥,和特拉華人的朋友同生死。」 

  「啊,孩子,」鷹眼用鐵鉗似的手緊緊握住恩卡斯的手,答道,「要是你留下我顧自走,那可真的不像是個莫希干人,而成了一個明果人了。因為我知道年輕人通常都愛惜生命,所以才想到這麼提議的。好吧,戰鬥中,硬拚不能取勝時,就得靠計謀了。你把這熊皮披上;我相信,你扮熊一定能扮得和我差不多好。」 

  至於在這件事上他們倆究竟誰的本領大,不管恩卡斯心裡怎麼想,但在他那嚴肅的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出自以為高強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迅速把熊皮套在身上,然後就等著聽取那位年長的同伴認為適合的下一步行動。 

  「朋友,」鷹眼對大衛說,「現在咱們倆把衣服調換一下吧,這樣對你要方便得多,因為你太缺乏在這荒野裡隨機應變的本領了。喏,把我的獵衫和便帽拿去,把你的毯子和帽子給我。你還得把你的書、眼鏡,還有那支小苗子也一起給我;要是將來咱們能在比這幸運的時刻重新見面,我會把這些東西全都還給你,並且為這向你重重道謝的。」 

  大衛爽爽快快地交出了這幾樣東西,要不是這種交換在許多方面對他確有好處的話,那就更能顯出他的慷慨大方了。鷹眼不用多久就把借來的衣帽穿戴妥帖。當他那對骨溜溜轉的眼睛上架起眼鏡,頭上戴上那頂三角帽以後,由於他們倆身材差不多,在黑夜的星光下,他完全可以冒充那位聖歌教師了。這一切剛做完,偵察員便轉身朝向大衛,對他做起臨別指示來。 

  「你是不是生來就這麼膽小!」他直截了當地問道,意在下決心做安排之前,對整個情況有個適當的瞭解。 

  「本人的職業是和平的,本人的生性,鄙見認為是非常仁愛的。」大衛答道,他對這種對他的人格的直接攻擊,感到有點惱火。「可是,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刻,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說我忘記過對上帝的信仰。」 

  「你的最大危險是那伙蠻人發覺他們受了騙的時候。要是那時候他們不敲破你的腦袋,那一定是他們把你看成一個瘋子了,這保護了你,也就使你有足夠的理由期望得到善終了。要是你決定留下,那你就得坐在這暗處,裝成是恩卡斯的樣子,直到被狡猾的印第安人發覺自己受騙為止。到那時,剛才我已經說了,便是你受考驗的時候啦。所以,還是你自己選擇吧,衝出去,還是留在這兒。」 

  「即使如此,」大衛堅定地說,「我也要留在這幾代替這個特拉華人。他曾英勇、慷慨地為我戰鬥過,所以這件事,甚至比這更艱苦的事,我也敢於為他去做。」 

  「你這樣說真不愧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像個在聰明的教育下本可幹出一番事業來的人。你要低著頭,縮起腿,要不,會過早地被他們看出破綻。要盡量不吭聲,到了非開口不可的時候,聰明的辦法是突然來個你平時的那種尖叫,這樣就可以提醒那班印第安人,你的腦子有毛病,不應該像要求正常人那樣,事情完全要你負責的。不過,萬一他們剝掉了你的頭皮——我相信他們不會——毫無疑問,恩卡斯和我決不會忘記這筆血債,而會像真正的戰士和忠實的朋友那樣,為你報仇。」 

  「等一等,」大衛發現他們下了這種保證之後馬上就要走了,急忙說,「我是上帝的一個卑下的信徒,他從來沒有教誨過我這種不足為訓的復仇原則。因此,萬一我倒下了,千萬別為我的亡魂去找尋犧牲者,而要寬恕那些殺害我的人。既然你們記得他們,那就在禱告中為他們祈求心靈上的啟迪和永久的安寧吧。」 

  偵察員遲疑了一會,看來是在思索。 

  「這裡面倒另有一個原則哩,」他說,「和森林裡的弱肉強食原則不同;不過仔細想來,這也在理、高尚。」於是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大概今後他不會再這樣常因傷感地想起自己離棄那種生活環境已久而歎息了,接著說:「作為一個純血統的白人,我本來也是願意這樣做的,可是,和印第安人打交道,往往沒有和基督徒打交道那麼容易啊。願上帝保佑你,朋友;要是你能充分地認識到這一點,又能一直記住永生的道理,我深信,你的道路是不會大錯的,雖然這在很大程度上還得看天賦的才幹怎樣和誘惑的力量如何了。」 

  偵察員這樣說著,返回去和大衛親切地握了握手。經過這番友好的表示之後,他便立刻離開了屋子,新扮成熊的恩卡斯也隨著走了出去。 

  一發現自己已被休倫人看見,鷹眼立刻就挺直高高的身子,裝出大衛那種一本正經的樣子,伸出一隻手打著拍子,開始唱起自己那冒牌的聖歌來。幸好在這次成功的巧妙冒險中,他與之打交道的那些人,都不太懂得這種美妙聲音的和諧與否,否則他這種可憐巴巴的努力,肯定會被人識破的。由於必須經過那幫印第安人附近的危險地段,離他們越近時,偵察員的歌聲提得越高。走到他們跟前時,那個會說英語的休倫人伸出一隻胳臂,擋住了這位假歌唱家的去路。 

  「那條特拉華狗怎麼樣?」他探過頭來,藉著微弱的光線注視著對方臉上的表情,問道,「他害怕了嗎?休倫人能不能聽到他直哼哼?」 

  那只熊突然兇猛地大吼一聲,嚇得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急忙縮回了手,跳到一旁,彷彿要弄清眼前這只一搖一擺的是真熊而不是假熊。鷹眼怕自己的聲音會被狡猾的敵人聽出,便高興地利用這一停頓機會,重又放聲大唱起來,這樣的歌聲,在一個較為文明的社會裡,可能會被稱之為「噪音」,可是在眼前的這些聽眾中,這倒反為他帶來了更大的敬意,因為對於這種他們認為腦子不正常的病人,他們是一向十分尊敬的。於是,這一小隊印第安人全都退到一旁,正如他們料想的那樣,讓神官和他的受了感召的助手一起過去。 

  恩卡斯和偵察員在走過那些棚屋時,真是需要有極大的毅力,才能繼續裝出非常莊嚴和鎮靜的樣子;尤其是當他們很快發覺,那幾個看守人的好奇心已經戰勝了恐懼心,而且已經驅使他們走向那座棚屋去窺探魔法的效果的時候。這時候,只要大衛的行動稍微有一點不當或急躁,就會使他們原形畢露。為了使偵察員的安全得到保證,爭取時間也就變得極端必要了。偵察員認為必須繼續下去的引吭高歌,一路上吸引了許多好奇的人來門口觀看;也有一兩次,有個把面目凶險的戰士受迷信的驅使,或者出於警惕,甚至走到路中間來看他們。不過,他們並未受到阻攔,昏暗的夜色和他們那冷靜的態度,大大地幫了他們的忙。 

  這兩個冒險家走出了營地,正朝森林飛快地奔去時,只聽得從囚禁過恩卡斯的那間棚屋裡,傳出一聲響亮而悠長的喊聲。莫希干人不禁嚇了一跳,他搖動著身上那張毛茸茸的熊皮,彷彿他假扮的這隻野獸馬上就要採取什麼拚死的行動似的。 

  「等一等,」偵察員抓住了朋友的肩膀說,「等他們再喊!這只是表示他們吃驚的喊聲。」 

  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耽擱,因為,緊接著,整個營地裡都充滿了喊聲。恩卡斯脫掉身上的熊皮,恢復了自己原來的英俊面目,鷹眼輕輕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便往前奔去了。 

  「現在,讓那班魔鬼來追趕我們吧!」偵察員說著,又從灌木叢下面抽出兩校來復槍以及彈藥等物。他遞給恩卡斯一枝,自己則揮動著那枝鹿見愁說:「至少可以結果他們兩條性命。」 

  於是,他們便將槍低低地提在手中,像兩個準備追擊獵物的獵手似的,向前奔去,要不了一會兒,便都消失在昏暗的森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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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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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東尼:我一定記得: 
                    凱撒吩咐做什麼事, 
                    就得立刻照辦。 

                    ——莎士比亞1 

  1《裘力斯·凱撒》第一幕第二場。 

  我們已經知道,守在囚禁恩卡斯的棚屋外面那幾個印第安人的焦急心情,終於戰勝了他們對於神官作法的恐懼。他們提心吊膽、躡手躡腳地走近一處有篝火的微光透出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朝裡面窺探著。在開始幾分鐘,他們的確把大衛誤認作自己的俘虜了。可是,鷹眼所預見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個子瘦長的聖歌教師蜷縮得實在有點受不住,就慢慢地把腿伸了出來,有一隻難看的腳竟碰到了那堆篝火的餘燼,把它推了開去。那幾個休倫人起初還以為這特拉華人的模樣被魔法給變了。可是,當大衛由於不知道有人在看,轉過頭來,露出他那淳樸溫厚的臉,替代了他們的俘虜高傲的面容時,即便是輕信的土人,也已經不再有所懷疑了。他們一齊衝進棚屋,毫不客氣地朝他們的俘虜撲去,騙局立刻被拆穿了。於是便發出了兩個逃亡者聽到的第一聲叫喊,接著是一片渴望報復的最最瘋狂、憤怒的叫囂。儘管大衛要掩護兩個朋友撤退的決心非常堅定,但這時不得不相信,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了。他已經失去聖書和校音笛,現在只好憑著自己在這些事情上很少出錯的記憶了。他提高嗓子,用令人感動的旋律,唱起了一首輓歌的開頭幾句,盡力想借此來鋪平他到另一個世界去的道路。這時,那幾個印第安人才想起他的腦子有毛病,於是便奔出屋子,去喚醒整個營地裡的人。 

  印第安戰士睡覺時,一呼便能上陣,不需要任何防禦設施的保護。因此,警報聲剛一發出,就有兩百來人做好了準備,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投入戰鬥或追擊敵人。用不了多久,大家都知道了俘虜逃走的消息;整個部落的人都聚集在議事會議屋的周圍,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酋長發佈指示。在這樣一個突然需要酋長們做出英明決策的時候,機靈的麥格瓦當然是大家認為必不可少的人物。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人們都朝四周張望著,奇怪的是不見他的影子。於是立刻派人到他家叫他,要他來參加會議。 

  與此同時,幾個行動最敏捷、辦事最謹慎的小伙子,奉命先到空地周圍有樹木覆蓋的地方巡視,為了查明他們那可疑的鄰居——特拉華人,是否打算搞什麼壞事。婦女和孩子們也都忙著奔來奔去;總之,整個營地重又呈現出一片瘋狂的混亂景象。不過,漸漸地,這種混亂的情況終於平復下去了;幾分鐘後,幾位年紀最大、地位最高的酋長聚集到這座屋子裡,開始嚴肅地商議起來。 

  過不一會,一陣喧嚷,外面來了一夥人,據說他們有重要消息要報告,這消息能說明這次偷襲事件的內幕。圍著的群眾讓出一條路,幾個戰士跟著走進了屋子,他們帶來了那個被鷹眼捆綁了這麼久的倒霉的神官。 

  雖然休倫人對這個神官有著不同的看法,有的盲目相信他的魔法,有的則認為他是在騙人,可是現在大家都非常注意地聽他說著。在他的簡短的故事說完之後,緊接著那個女病人的父親又站了出來,以幾句簡潔有力的話說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們兩人的敘述為進一步追查提供了線索,這時,休倫人以他們特有的機靈對此開始了調查。 

  他們並沒有一窩蜂似地一齊擁向那個山洞,而是挑選了十個最聰明、最勇敢的酋長來擔任這一調查任務。由於時間刻不容緩,全體當選的人便都立刻起身,默不作聲地走出屋子。來到洞口時,走在前面年紀較輕的酋長,讓年長的先走,然後才一起走進山洞,沿著那又矮又暗的通道前進。大家雖然都堅定地準備為公眾利益獻身,但心中也暗暗對那些即將與之交鋒的對手充滿疑懼。 

  山洞裡最外面一間寂靜、陰暗。那個女病人依舊躺在原來的地方,連姿勢也沒變動一下,雖然當時在場的人都一口咬定說,他們親眼看到她已被那個「白人巫醫」抱到林子裡去了。這一情況和那個做父親的說法有矛盾,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在這種無聲的責難下,他自己也感到內心困惑,百思不解。他走到床邊,俯下身子懷疑地看著她的面容,彷彿不相信這真是他的女兒似的。她的女兒已經死了。 

  這個老年戰士一時壓制不住內心的感情,悲痛地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等到恢復自制力後,他才抬頭對著同伴們,用手指著那具屍體,用本族的土語說: 

  「我那年輕人的妻子已經離開我們了!大神對他的孩子們生氣了。」 

  這一悲傷的消息引起了一陣莊嚴的沉寂。過了一會兒,一個年紀較大的印第安人正要開口時,只見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從隔壁房間裡滾了出來,一直滾到他們站立的房間中央。大家一時弄不清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全都向後退了幾步,用驚訝的目光盯著它。直到它的正面對著亮光,豎立起來,這才露出了麥格瓦那張已經歪扭變形,但仍凶險陰沉的嘴臉。這一發現,使大家都吃驚得齊聲叫喊起來。 

  一弄清這位酋長的真實情況,幾個人便一齊動手用刀子割斷他手腳上的繩索,取出塞在他嘴裡的東西。這休倫人站起身來,渾身抖了科,猶如一頭剛出洞的獅子。他一聲不吭,只是用顫動的手撫弄著自己的刀柄,陰沉的目光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彷彿要從中找出一個合適的對象,先來發洩一下胸中復仇的怒火。 

  幸虧這時別說恩卡斯和偵察員,就連大衛也不在他跟前。麥格瓦生性凶暴,這時已氣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要是他們在這裡,毫無疑問,他會立刻把他們殺死,絕不會讓他們受酷刑而延緩死期。他看到四周的臉全是自己人,找不到一個可供他發洩的對象,牙齒像鐵挫似地咬得嘎嘎直響,強嚥下心頭的怒火。他這種憤怒的心情,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不過,好幾分鐘內,誰也沒有開口,兔得給他那已經快要發瘋的怒氣火上加油。直到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他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才開了腔。 

  「我的朋友遇到敵人啦,」他說,「他是不是就在附近?休倫人好去報仇。」 

  「宰了那個特拉華人!」麥格瓦喊道,聲音像響雷。 

  又是一陣久久的、意味深長的靜默;最後,還是剛才說話的那個人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這沉寂。 

  「那個莫希干人的腿跑得快,跳得也遠,」他說,「不過咱們的小伙子已經去追了。」 

  「他跑了?」麥格瓦問,聲音低沉得彷彿發自丹田深處。 

  「咱們當中出現了一個惡魔,那個特拉華人也騙過了我們的眼睛。」 

  「一個惡魔!」麥格瓦帶著嘲諷的口吻重複了一句,「這就是那個奪去了許多休倫人生命的惡魔;是他,在『跌落河』1附近殺死了咱們的小伙子;在『醫泉』2旁邊剝咱們的人頭皮的,也是他;現在他又來捆住了刁狐狸的胳臂!」 

  1即瀑布。 
  2即溫泉。 
  「我的朋友說的是誰呀?」 

  「我說的是那條狗,在他那白皮膚裡面,有著休倫人的心眼和狡猾,他就是——長槍。」 

  這個可怕的名字一經說出,就在他的聽眾中產生常有的那種效果。可是,驚訝的反應持續了一會之後,戰士們都想到,這個膽大包天的可怕敵人,竟敢深入到他們的營地裡來進行破壞,驚訝的心情不由得都一變而為憤怒,麥格瓦剛才強壓著的怒氣立時傳遍了夥伴們的全身。有的憤憤地咬牙切齒,有的氣得狂呼亂叫,還有的甚至瘋狂地在空中揮動著拳頭,彷彿在給他們痛恨的敵人飽嘗老拳。可是,這種突然迸發的憤怒很快便又平靜下來,一個個變得沉默陰鬱,就像他們平常在懶散無為時常有的那樣。 

  麥格瓦也乘此機會思忖了一下,接著他便改變了態度,裝出像個面臨這種重大問題時懂得怎樣運籌處置的大將風度。 

  「回咱們的族人那兒去吧,」他說,「他們還在等著咱們哩!」 

  同伴們都默默地表示同意,於是全部人馬便離開山洞,回到了那所召開議事會議的屋子裡。坐定以後,大家的目光就都集中在麥格瓦的身上,他自己也知道,人們這樣看著他,是因為大家都覺得他有責任說一說經過情況。於是他便站起身來,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說了事情經過。這一來,海沃德和鷹眼的整個騙局當然也就暴露無遺了。這時候,即使全部落最迷信的人,對於發生的事情的性質,也都不再有所懷疑了。事情已經一清二楚,他們受了騙,遭到了侮辱,丟盡了臉。當麥格瓦說完重新坐下時,所有聚集在這兒的人——實際上包括了這個部落裡的全體戰士——一個個都面面相覷,對敵人的大膽和成功深感驚詫。不過,他們進而考慮的是復仇的方法和機會問題。 

  他們又增派了幾名戰士去追趕那幾個逃亡者,然後酋長們熱烈地商議起來。年長的戰士們都一個個提出各自的計劃,對此麥格瓦只是恭恭敬敬地聽著,默不吭聲。這個狡黠的休倫人已經恢復了自己的機靈和自制。現在他正以他那慣有的謹慎和本領,盤算著自己的計劃。只有在每個想說話的人都講了他們的看法之後,他才打算開始提出自己的意見。他的意見使人覺得特別重要,因為他是從現實情況出發的,現實情況是:剛才有幾名派去追蹤的戰士已經回來,他們報告說敵人已經逃遠,無疑已經逃到鄰近那些可疑的同盟者——特拉華人那兒去尋求保護了。麥格瓦利用了掌握這一重要情報的有利條件,小心謹慎地對夥伴們提出了自己的計劃,而且由於他的辯才和狡猾,正像預料的那樣,他的計劃毫無異議地獲得一致贊同。計劃的內容以及隱藏在它背後的動機,簡單說來如下: 

  前面已經講過,根據一向遵行的策略,那兩姐妹一劫到休倫人的營地,立刻便被分開在兩處地方看管。麥格瓦早就發現,只要看住了艾麗斯,也就是對科拉最有效的管制。因此,當她們被分開時,他就將前者留在自己的近旁,而將他最寶貴的人交託給鄰近的同盟者去看管。這樣的安排原本全是暫時之計,而且這一方面是遵從印第安人固定不變的規矩,同時也想借此來討好一下他的鄰族。 

  印第安人心頭的復仇之火是很難熄滅的,但即使在這樣的感情不斷激勵下,這位酋長依然在盤算著自己那更為長遠的個人利益。不過,在印第安人的部落裡,沒有信任便沒有權威;麥格瓦還必須經過一段長時期的痛苦懺悔,來為他年輕時所犯的過失和叛變行為贖罪,他才能重新獲得他的族人的信任。在這種微妙而艱難的情況下,這個狡猾的土人從不放過任何機會來增強自己的影響和勢力,其中他最得意的計謀之一,便是他成功地爭取到他們的強大而危險的鄰族的好感。這樣做的結果,獲得了他的策略所預期的一切效果,因為休倫人也完全免不了受那條天性原則的支配,看到一個人的才能受到別人的尊重以後,自己也才對這樣的才能表示尊重。 

  不過,當麥格瓦正在做著這些表面功夫以求得大家尊重時,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私心。由於意外的事故,使他不能如願以償,把他的全部俘虜都安置在由他控制的地方。他覺得現在有必要再求得那些他近來一直在有意奉承的人對他的好感。 

  有幾個首長已經提出狡猾陰險的計劃,主張對特拉華人進行偷襲,佔領他們的營地,逼他們交回俘虜;因為他們都一致認為,休化人的光榮、利益,以及犧牲的族人的在天之靈,都迫切要求他們立刻殺幾個敵人來報仇。對於這種危險的襲擊和結果難料的計劃,麥格瓦沒費多大的勁,就把它們給否定了。他以他一貫的巧妙手法,指出了這些計劃的危險和錯誤。他只是在用相反的意見,掃清了一切障礙之後,才提出了自己的計劃。 

  他開始先對聽眾的自尊心來一番讚揚,這是控制人們注意力的萬無一失的方法。他列舉了許多事實來說明休倫人在復仇禦侮時表現出的勇敢無畏精神,並且對他們的德行和才智天花亂墜地大大稱讚了一番。他把這種品質描繪成是河狸和其他野獸之間。人和野獸之間,最後尤其是休倫人和其他人種之間最大的不同。他對小心謹慎這一特性大加讚揚之後,接著便說明他們部族在眼前的情況下應該如何來發揮這種長處。他說,一邊是他們偉大的白人父親——加拿大的統治者,他看到自己孩子的戰斧上血跡斑斑,因而目光嚴厲地注視著他們。另一邊是他們的同種人,人數和他們一樣眾多,但語言各異,利益不同,也不喜歡他們,而且還樂於找些口實讓他們在白人大首領面前失寵。接著,他說到了休倫人的需要,以及由於他們過去的功績而應得的報酬;他又說到他們離開自己的獵區和家鄉多麼遙遠,以及在眼前如此危急的情況下,一切都要多加考慮,不能單憑愛好行事。他看到上了年紀的人對他的穩重看法都表示稱讚,但一些最兇猛、最有名的戰士聽了他這些滑頭的計劃,卻都皺起了眉頭。於是,他急忙又狡猾地將話頭轉到他們愛聽的題目上。他公開讚揚他們的智慧的成果,並且大膽地宣稱,這是最後完全地戰勝敵人的保證。他甚至含糊地暗示他們,只要適當小心,就可以把他們有理由憎恨的一切人消滅。總之,他的話既有尚武精神,又有狡猾手腕,有的清晰明白,有的隱晦難懂,因而可以迎合兩方面的心理傾向,使每一方都產生希望和幻想,但又使任何一方都弄不清他的真正意圖。 

  能造成這樣一種情勢的雄辯家,或者說是哲學家,不管後代會怎樣對待他,但在同時代的人中,通常總是深受歡迎的。大家都覺得他的話意味深長,而且人人都認為,這深藏的意義,只有自己具有一定的能力,才能理解,或者是得根據自己的願望去揣測。 

  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麥格瓦的巧妙手腕能夠得逞,這是毫不足怪的。全族人都贊成行動要審慎,而且由於他提出了這樣聰明睿智的辦法,大家一致表示,全部行動都交託這位酋長來領導、指揮。 

  現在,麥格瓦已經達到了他的一切陰謀詭計的一個重大目的:他不僅完全恢復了曾經失去的在族人中受到支持的地位,而且已經成了全部事務的領導人。實際上,他已經成了他們的統治者;而且只要他能保持住自己的聲望,沒有一個君主能比他更專制,尤其是當這個部落繼續留在一個敵視他們的地區的時候。於是,他也就拋開了那種協商的態度,擺出了為維持他的地位尊嚴所必需的莊重的權威神氣。 

  派了一些偵察人員到各處去打聽消息,一些探子奉令直接潛入特拉華人的營地刺探動靜。戰士們都解散回到自己的棚屋,要他們隨時聽候調遣;女人和小孩都被吩咐回家休息,並受到警告,沉默寡言是他們的本分。把這幾件事安排完畢之後,麥格瓦又在營地裡巡視了一遍;對那些他認為他的到來能使之高興的人,他就停下來進去訪問一下。對朋友加以鼓勵,使他們對他的信任更堅定,穩住動搖分子,使所有人都感到滿意。然後,他才回到自己的棚屋裡。他在被族人逐出去時拋下的妻子已經死去,他又沒有孩子,因此,現在他獨自一人住著一間屋子,孤單單的,沒有任何一個伴侶。實際上,這就是大衛住的那間荒廢的、孤零零的小屋。在他們難得有幾次見面的時候,麥格瓦雖然好不容易忍著,和他待在一起,但臉上還是傲慢地流露出輕蔑和冷淡的表情。 

  這兒便是麥格瓦策劃工作完畢後回來休息的地方。可是,當人們都已入睡的時候,他卻不知道休息,也不想休息。如果這時有人十分好奇想看看這位新當選首領的行動,那一定可以看到他坐在房子的角落裡,默默地在考慮著未來的計劃。從他開始坐在這兒,一直到他約定戰士們來集合的時間,他始終保持著這種姿勢。風不時地從壁縫吹進屋子,在篝火的餘燼周圍顫動著的微弱火苗,把搖晃的光亮投在那陰沉孤寂的印第安人身上。這時候,很容易把這個黑黝黝的印第安人,想像成一個魔王,正在那裡盤算著他的罪惡行徑。 

  早在天亮以前,戰士們便接二連三地來到麥格瓦孤零零的棚屋裡,直到聚集了二十個人。他們一個個都帶了來復槍和一切戰鬥裝備,但身上畫的卻是和平的花紋。這些外貌凶狠的人物進屋時都一聲不吭,有的在暗處坐了下來,有的則像泥塑木雕似地站著一動不動,直到全部指定的人員都到齊。 

  這時,麥格瓦才站起身來,做了一個手勢,命令大家出發,由他領先前進。戰士們一個接一個跟在自己的首領後面,排成了獲得「印第安縱隊」1這一著名稱呼的隊形。他們不像其他人出戰時那樣轟轟烈烈,而是避開了人們的耳目,不聲不響,偷偷地出了營地,那樣子很像是一群悄悄閃過的幽靈,而不像是準備在殊死搏鬥中爭取功名的戰士。 

  1即一路縱隊。 
  麥格瓦並沒有走直達特拉華人營地的路線,而是領著隊伍繞遠路沿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溪走了一程,然後又沿那個由河狸造出的小湖前進。當他們走近由這些聰明、勤勞的動物堆成的空地時,天已經開始破曉。麥格瓦已恢復過去的裝束,他在一張處理過的獸皮上畫了一隻狐狸,用做自己的披風。而在他的隊伍裡有一個酋長是以河狸作為他的獨特標記或「圖騰」的。他要是在經過有這麼多幻想中的同族的住地時,都不向它們問候致意一下,那一定會被認為是大逆不道的。因此,他便停了下來,對它們說了許多親熱友好的話,彷彿在跟更有靈性的東西說話一樣。他把這種動物叫做兄弟,並且告訴他們,當那麼多貪婪的商人慫恿印第安人來殺害它們的時候,它們之所以能安全無恙,完全是因為有著他的保護。他還答應今後還要繼續保護它們,並要它們對他心存感激。在這以後,他又講到他所參加的這次出征,並且用相當審慎的言辭,轉彎抹角地要求它們將自己那聞名的智慧,賜予一些給它們的親屬1。 

  1在印第安人中,對動物做這樣的長篇大論是屢見不鮮的。他們也經常這樣對死在他們手下的人或動物講話,責罵它們怯懦,如果他(它)們偶爾表現出堅韌或不怕痛苦,則稱讚他(它)們堅強。——原注 
  他在做著這種離奇的講話時,他的同伴們也都非常嚴肅地注意聽著,好像他們全都覺得他的話說得很得體。湖裡不時還有黑色的東西探到水面上來,那個休倫人見了顯得更加高興,覺得自己的話沒有白講。就在他把話講完時,有只大河狸從一間小屋的門口朝外探了探頭。這間小屋的土牆許多地方已經倒坍,隊伍裡的人看到這種情況,原來以為裡面已經沒有河狸棲住了。現在,這種意外的表示信任的現象,在那說話的人看來,顯然是一種非常吉利的兆頭,所以,儘管那動物一下子又慌忙縮了回去,他卻已經連連道謝,讚聲不絕了。 

  麥格瓦覺得這個戰士暢敘同族之情所耗的時間已經夠多了,於是他又做做手勢,要大家繼續前進。雖然這些印第安人的腳步很輕,一般人的耳朵也根本聽不見,可是一到他們全都離開,剛才那只樣子尊嚴的河狸就又探出頭來了。要是這時候那些休倫人中有人回頭看一下的話,他一定會發現這個動物正像有靈性似的,很感興趣地注視著他們的離去,而且也許很容易錯誤地以為這是一種理性的表現。確實,這只河狸一舉一動的意圖是如此明顯,如此富有理性,就連最有經驗的觀察者,對它的行動也會感到莫名其妙。但等到這隊休倫人全都走進森林之後,這整個謎也就解開了:只見這個動物的整個身子都從小屋裡鑽了出來,然後揭去毛皮的面具,從中露出了欽加哥嚴肅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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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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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請你說得簡單一點,因為你瞧, 
             我現在忙得很哪。 

                   ——莎士比亞1 

  1《無事生非》第三幕第五場。 

  這個常常被提到的特拉華部落——說得更正確點是半個部落——現在的紮營地,離這些休倫人的臨時居留地很近,他們的戰士,能集合起來的大約和休倫人相等。他們也和他們的鄰居一樣,跟隨蒙卡姆侵入到這片英國人的殖民地,在莫霍克人的獵區裡大肆掠奪;可是在最需要他們幫助的時候,他們卻又因印第安人常有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謹慎,而認為還是按兵不動為妥。法國人方面對這個盟友的突然背叛,有著種種看法,但最普遍的意見,則認為這是受了尊重一個舊條約的影響;那個條約曾使這一部落接受六個部落聯盟的軍事保護,而現在要他們去和從前的主人開戰,他們當然是不願的了。不過在特拉華人方面,卻只是通過他們的使節,簡單地告訴蒙卡姆說,他們的戰斧鈍了,需要花些時間來磨快它們。那位狡猾的加拿大首腦認為,與其用粗暴的方法使一個人變成公開的敵人,倒不如隱忍著容納一個消極的朋友來得明智。 

  那天早上,麥格瓦率領著他的默默無聲的隊伍走過河狸區來到大森林裡時,太陽已經升起,照在特拉華人營地上,彷彿突然間一下子照射在人們的身上,照射著那些為經常應該在上午於的活兒忙碌著的人。女人們從這間棚屋奔到那間棚屋,有的在忙著做飯,有幾個在認真地收拾屋子,更多的人則停下活兒,在和同伴好友匆匆地低聲交談。戰士們東一簇西一堆地閒著,多數在沉思默想,很少有人說話;即使有人說上幾句,也像是沉重得好不容易才說出似的。棚屋和棚屋之間放著許多打獵用的器具,但沒有人出發。到處都有戰士在檢查自己的武器,要不是預見到會遇上比林中的野獸更凶的敵人,那種認真仔細的態度,確實少見。而且,偶爾,整群戰士的目光會同時投向營地中央一所靜寂無聲的大棚屋,彷彿那裡面有著他們共同關心的東西。 

  就在這時候,作為這個營地基礎的岩石平台的邊緣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他沒有帶武器,臉上畫著花紋,似乎盡量要緩和而不是增強他那天生的嚴峻臉容。他走到特拉華人能看清他的地方時,便停下了腳步。他舉起一隻手,朝天空伸了伸,然後放下來按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種表示友好的姿態。營地裡的居民用低聲的歡迎來回答他的敬禮,並且以同樣的友好表示,邀請他走上前來。在這種保證歡迎的鼓勵下,這個黑黝黝的來客離開了天然平台的邊緣——他已經在那兒站了一會,佈滿朝霞的晨空勾畫出他的身影——莊嚴地朝營地中央走來。在他走近時,只聽到他胳臂上和脖子上的銀製裝飾品叮噹作響。鹿皮鞋上的小鈴鐺也發出可玲聲。他在人們面前經過時,一路上慇勤地向男人們頻頻致意,但對女人們卻絲毫不加理睬,彷彿在眼前的計劃中,他認為她們的好感毫不重要。當他來到那一群從他們的高傲風度來看顯然是主要酋長的跟前時,他便站定了。這時,那些特拉華人才看清,筆挺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虎虎生氣的漢子,原來就是著名的休倫族酋長——刁狐狸。 

  他受到的接待嚴肅,緘默,充滿戒心。站在前面的戰士讓開路,把他讓到一位最有資格的發言人的面前,這人能說北方土人說的一切方言。 

  「歡迎聰明的休倫人,」特拉華人用麥柯亞人的土語說,「他來是和他住在大湖邊的兄弟一起吃『薩克塔什』1的吧。」 

  1北美印第安人的一種食物,由豆和玉米(常加臘肉)合煮而成。 
  「他來了。」麥格瓦重複了一句,同時低下了頭,顯出東方王子般的莊嚴。 

  特拉華人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他們再一次互相問候、致意。接著,特拉華人邀請客人到自己家裡共進早餐。麥格瓦接受了這一邀請。於是,兩個戰士便在三四個老年人的陪同下,靜靜地離開了這兒,留下的人都很想知道這種不平常的來訪,究竟是什麼原因,但是在言行上,他們絲毫也沒有流露出這種渴望心情。 

  在吃著簡單節儉的早餐時,雙方的談話都非常謹慎,而且內容也完全講的是最近一次有麥格瓦參加的出獵的事。雖然主人們顯然都非常有禮貌,表面上把他的到來看做是平常自然的事,但每一個在場的人卻完全瞭解,這一定有著某種秘密的目的,可能和他們也有重大關係。等大伙都吃完飯之後,女人們來收去盤子和勺子;接著,雙方便開始勾心鬥角地舌戰起來。 

  「我的偉大的加拿大父親,又把臉轉向他的休倫族孩子了吧?」特拉華族的發言人問道。 

  「他什麼時候不是這樣的呢?」麥格瓦答道,「他一向把我們的人叫做『最親愛的』。」 

  特拉華人明知這是假話,但還是莊重地點點頭表示贊同,接著又問道: 

  「你們的小伙子的戰斧,一直都是染紅的啊!」 

  「是的。不過現在已經乾乾淨淨,而且也不快了。因為英國佬已經死了,而特拉華人又成了我們的鄰居。」 

  對方做了個手勢,對這番好意表示感謝,但是沒有開口。接著,麥格瓦像是因為提到那次大屠殺,使他想起一樁事來似的,問道: 

  「我那個俘虜給弟兄們增添麻煩了吧?」 

  「她是受到歡迎的。」 

  「休倫人和特拉華人之間的路很近,而且又暢通無阻;要是她給弟兄們增添麻煩,那就讓我帶回去給我們的女人去看管吧。」 

  「她是受到歡迎的。」特拉華人的酋長加重了語氣說。 

  受到挫折的麥格瓦一直沉默了幾分鐘,但是很明顯,他想收回科拉的公開企圖雖然沒能得逞,可他還是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的小伙子們在山上留下地方給特拉華人打獵了嗎?」他終於繼續問道。 

  「萊那潑人是他們自己的山地的主人!」對方帶著一點傲慢的神情回答說。 

  「好極了。紅人是一向講究正義的!他們幹嗎一定要擦亮戰斧,磨快刀子自相殘殺呢?白人不是比開花季節的燕子還多嗎?」 

  「好!」有兩三個聽他說話的人同時喊了起來。 

  麥格瓦等了一會,好讓他的話緩和一下特拉華人的感情,然後才接著說: 

  「這一帶林子裡有沒有可疑的足跡?我的弟兄們有沒有發現過白人的腳印?」 

  「讓我的加拿大父親來吧,」對方有意扯開去說,「他的孩子們準備著要見他哩。」 

  「偉大的首領來,是到印第安人的棚屋裡和他們一起抽煙的。休倫人也說是歡迎他來的。不過,英國佬的胳臂可長哩,他們的腿也從來不知道累的!我的小伙子們說,他們在夢裡見到特拉華人的營地附近有英國佬的腳印呢!」 

  「他們不會看到萊那潑人睡著的。」 

  「好極了。睜著眼的戰士是看得見他的敵人的。」麥格瓦看到對方小心謹慎,無懈可擊,便又轉換了話題,接著說,「我給我的弟兄帶了禮物來啦。他的部落不要戰爭,因為他們知道那是不好的;不過他們的朋友是不會忘記他們是住在哪兒的。」 

  這狡猾的休倫酋長,這樣宣佈了自己的慷慨表示之後,便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把他帶來的禮物,攤開在眼花繚亂的主人面前。所謂禮物,多數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都是從威廉·亨利堡那些被屠殺的女人身上掠奪來的。也像挑選時那樣,在分配這些小玩意兒時,這個狡猾的休倫人手段也很高明,他把比較值錢的東西給了兩個最主要的酋長——其中一個就是請他進來的主人,而把那些較差的分給他們的下屬,並且還及時、適當地對他們恭維了一番,使他們沒有一個不感到滿意。總之,整個儀式不外乎實惠和奉承雙管齊下,結果,送禮人不難立刻從受禮人眼中看出,慷慨大方和稱讚頌揚的巧妙結合,已經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麥格瓦這種狡猾、巧妙的手腕,真是立刻見效,特拉華人臉上的嚴肅消失了,更多的是誠摯親切的表情。尤其是那位主人,把自己分到的禮物滿心歡喜地賞玩了一番之後,再三加強語氣說: 

  「我的兄弟是位聰明的酋長,我們對他十分歡迎。」 

  「休倫人是愛他們的朋友特拉華人的,」麥格瓦回答說,「他們怎麼會不愛呢?他們的膚色是同一個太陽曬成的。他們的正直的人民死去後,要在同一個獵場上打獵;紅人和紅人應該是朋友,要共同來提防白人。我的兄弟在林子裡有沒有發現奸細呀?」 

  這時,有個叫硬心腸的特拉華人,忘記了自己的堅強意志——也許正由於他有這種堅強意志才獲得這很有意思的稱號的。他的臉色顯然已不像剛才那麼嚴峻,現在連答話也直率多了。 

  「我們的營地附近發現了外人的腳印,它們一直通到我們的棚屋裡。」 

  「我的兄弟把那些狗趕出去了嗎?」麥格瓦問道,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含糊其辭了。 

  「不能那麼幹。萊那潑的子孫是永遠歡迎外來的客人的。」 

  「歡迎的是客人,可不是奸細呀。」 

  「難道英國佬會派他們的女人來做奸細嗎?休倫人的酋長沒說他在戰鬥中抓到過女人吧?」 

  「他決沒有撒謊。英國佬派出了他們的探子。他們曾到我們的棚屋裡來過,可是他們發現那兒沒一個人歡迎他們。於是,他們便溜到特拉華人這兒來了,因為他們說:『特拉華人是我們的朋友;他們的心現在已經不再向著他們的加拿大父親了!』」 

  他這種含沙射影的話真是擊中了要害,要是在一個文明的社會裡,麥格瓦可能會獲得優秀外交家的名聲。特拉華人自己很清楚,由於他們最近的離異,沒有參戰,已在法國盟友中引起不少責難,現在更使他們感到,他們將來的一舉一動,勢必都會受到法國人的戒備和猜疑。對於這種因果關係,沒有深遠的見識,也能預見到,這種情況的存在,對他們今後的活動,很可能是極為不利的。他們的遠離故土的營地,他們的獵區,他們的幾百個婦女兒童以及大部分實力,實際上全在法國人的勢力範圍內。所以,正像麥格瓦所想望的那樣,他這個令人吃驚的說法,即使沒有引起恐慌,至少也是特拉華人明顯不能接受的。 

  「讓我的父親來看看我的臉吧,」硬心腸說,「他會看到根本沒變。不錯,我的小伙子沒有到戰場上去,那是因為他們做了夢,要他們別去打仗。可是,他們還是愛戴和尊敬偉大的白人首領的。」 

  「他會相信這些話嗎?要是他聽說,他的最大的敵人,就住在他孩子們的營地裡?要是有人告訴他,一個嗜血的英國佬在你們的篝火旁吸煙?要是那個殺死他那麼多朋友的白人在特拉華人中大搖大擺地進進出出?得了!我的偉大的加拿大父親可不是笨蛋!」 

  「特拉華人害怕的英國人在哪?」對方回答說,「殺我的小伙子的是誰?誰是我偉大父親的死敵?」 

  「長槍。」 

  特拉華戰士聽到這個非常熟悉的名字全都大吃一驚,從那吃驚的神情可以看出,直到現在他們才知道,在和法國人結盟的印第安人中如此著名的一個人物,已經落到了他們手中。 

  「我的兄弟說什麼?」硬心腸問道,這種驚訝的聲調,遠遠超出他這個民族慣有的冷漠性格。 

  「休倫人從不撒謊!」麥格瓦冷冷地答道,他把頭靠在牆上,拉起他那薄薄的披風來蓋住褐色的胸膛。「請特拉華人清查一下自己的俘虜;他們會發現一個人,他的皮膚既不是紅的,也不是白的。」 

  接著是一陣久久的沉默。特拉華酋長走到一邊和夥伴們商量了一會,然後就派人去請族中另外幾個地位更高的人來。 

  當戰士們一個個到來時,他們都被逐個地告知了麥格瓦剛才說的重要消息。他們聽後都露出驚異的樣子,並發出慣常的那種低沉的驚叫聲。這一消息就這樣口口相傳地擴散開去,直到整個營地都大大地騷動起來。女人們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來偷聽幾句從正在商議的戰士們口中不慎漏出的話。孩子們都放棄了嬉戲,在父兄們中間串來鑽去;當他們聽到父兄們由於他們痛恨的敵人的大膽妄為而發出驚叫時,孩子們都以好奇的、欽佩的目光望著他們。總之,這時候,一切工作都暫時停頓了,一切別的活動似乎也都放棄了,為了讓這個部落的人們,以他們自己那種特殊的方式,來盡情公開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當激動的心情稍稍平伏一些之後,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便開始認真地研究,在如此微妙和困難的情況下,為了本部落人的榮譽和安全,應該做些什麼。在這段大家都很激動的時間裡,麥格瓦不僅一直坐在原來的位子上,而且保持著原來靠在牆上的姿勢,一動不動,看上去漫不經心,彷彿他對這件事的結果毫無興趣似的。可是,事實上,凡是表明主人們未來意圖的每一個跡象,都逃不過他那對時刻警惕著的眼睛。由於他和這個部落多次打交道,深知他們的性格,他可以預知他們決定採取的每一項措施;甚至幾乎可以說,在很多情況下,他們自己都還不曾想到的事,麥格瓦已經料到他們將會有的想法了。 

  特拉華人的會開得很短。會議一結束,酋長們宣佈要立即召開一次隆重的、正式的全族大會,這又引起了大家的一陣騷亂。由於這種大會很少召開,只有在發生極端重要的事情時才舉行,那個一直在冷眼旁觀的陰險狡猾的休倫人,此刻心裡已經明白,他的計劃一定要最後見分曉了,於是他走出了屋子,默默地來到營地前面的廣場上。這時候,戰士們也已經開始來這兒集合了。 

  等每個人,其中包括女人和孩子,都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已經過了約莫半個小時。時間所以拖延,是因為召開這樣一次莊嚴的。不平常的大會,必須認真做好一些必要的準備。當太陽爬到營地後面的山頂時,大部分人已經坐定。燦爛的陽光透過高地邊緣的樹梢,投射在從未有過如此嚴肅、專注和深切關心的人們身上。參加大會的約莫有一千多人。 

  在這樣嚴肅的印第安人集會上,決不會再有急於追名逐譽的人,為爭個人榮譽而敢搶先發言,來鼓動參加會議的人進行某種草率的,也許是不明智的討論了。這種魯莽冒昧的行動,只會導致早熟的才子永世不得翻身。只有年歲最大、最有經驗的人,才配來給大家宣佈大會的內容。在這樣一個人還未有所行動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仗恃他的戰功、天資或者是辯才,逞能來插上兩句。在眼下這種場合,就連原來那位有資格說話的老年戰士,也都默不作聲,看來他也由於這件事情的重大而顯得心情沉重。時間耽擱得很久,已經大大超過平時常有的會前等待時間;但即使是最小的孩子,也沒有流露出不耐煩或者是驚異的樣子。多數人都低頭看著地下,偶爾也有個別人抬起頭來,朝一所特別的棚屋瞥上一眼,其實它和周圍的屋子並沒有多大不同,只是在防禦風雨方面特別考究一點罷了。 

  終於,傳來了一陣驚動了大家的低語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這時候,剛才講的那座棚屋的門打開了,有三個人從裡面出來,慢慢地朝會場走來。這三個人的年紀都很大,他們的歲數甚至已經超過在場的最老的人;尤其是走在中間的一個,他由兩旁的人攙扶著,已經到了人類很少可望達到的高齡。他那曾經是像雪松一樣頎長挺直的身軀,現在已經在超過期頤之年的重壓下彎曲了。在他的動作裡,已經看不到印第安人那種靈活輕快的步伐,而是艱難地一寸一寸在向前移動。一張滿是皺紋的黝黑的臉,和技拂在肩上的雪白的鬈發,形成了強烈而奇異的對比,他的頭髮如此濃密,看起來像是有幾十年沒有修剪了。 

  憑他的高齡,他和人們的血緣關係,以及他對人們的影響,這位老人完全可以擔當起旅長的稱呼。他的服裝華美莊嚴,但又嚴格遵守這個部落的簡樸風尚。他的披肩是用最好的獸皮做的,表面的毛已經全部去掉,以便畫上那些代表他早年戰績的花紋。他的胸前掛滿各種勳章,不少是銀質的,其中有一兩枚甚至是金質的,這都是他漫長的一生中,從白人君王那裡得到的獎賞。他手臂上還戴著金手鐲,腳脖子上也戴著金腳鐲。他頭髮全都留著,沒有剃去,這表明他已經很久沒有出戰了。他頭上戴的是頂鍍金的王冠模樣的東西,上面鑲掛著一些更小巧、更耀眼的飾物,頂上插著三根染成黑色的油光烏亮的鴕鳥羽毛,和他那雪白的頭髮形成了動人的鮮明對照。他的戰斧幾乎嵌滿了銀子,獵刀的手柄閃閃發光,簡直像一支純金的號角。 

  這位可敬的老人突然出現引起的激動高興的嗡嗡聲,稍微平息下來,「塔曼儂」1這個名字便在眾人口中低聲傳開了。麥格瓦對這位賢明、正直的特拉華人聞名已久。在流傳很廣的傳聞中,此人甚至被認為具有和大神秘密交往的罕見能力;後來,他的名字傳到了這片古老土地上的白人侵略者耳中,不過已經多少有些走樣,而成為這個廣袤的帝國想像中的一位守護神2了。於是,休倫酋長急忙從人群中跨出幾步,站到離他較近的地方,以便能仔細看一看他的面貌,因為此人的決斷,對他未來的命運很可能會有很大的影響。 

  1特拉華族族長。 
  2美國人有時稱自己的守護神為「塔曼納」,即為此處所說這位著名酋長名字的訛傳。有許多口頭傳說講到塔曼儂的品格和非凡的能力。 
  老人的眼睛是閉著的,彷彿他對人類自私的熱情已經看得太多而感到厭倦了。他的大多數族人雖然都有文身的習俗,而他則幾乎全身都刺滿了複雜而又美妙的花紋,因而他的膚色與周圍大多數人不同,而是更加黝黑,更加多彩。他毫不在意地,從默默地注視著他的麥格瓦身旁走過,扶著他那兩位可敬的同伴的肩膀,來到了聚集著人群的高地上,帶著一種君主的尊嚴和父親的感情,在自己的族人中央坐了下來。 

  對這樣一位幾乎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物的突然到來,人們的敬愛之情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經過相當時間表示禮儀的肅靜後,幾個主要的酋長便起身來到老族長的跟前,虔誠地捧過他的手來放在自己頭頂,像是求他賜福。比較年輕的酋長則只要能用手摸一下他的披袍,甚至只要能靠近一點,呼吸到一點這位年高德劭、正直勇敢的人物周圍的空氣,也就心滿意足了。但就連這樣的榮譽,也只有年輕戰士中最出色的幾個人才有資格享受;絕大部分群眾,只要能向這位最敬愛的長者看上一眼,就認為夠幸福的了。這些表示敬愛的禮儀完畢後,酋長們重又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整個營地裡便又一片肅靜。 

  過了一會,陪同塔曼儂一起來的兩位老人中,有一位向幾個年輕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這幾個年輕人便起來離開人群,走進那座棚屋,也就是今天早晨以來那個引起人們深切關注的地方。幾分鐘後,他們押著幾個人從裡面出來了,正是因為這幾個人才為這次審判做了這一切隆重的準備。人群讓出一條通道,等他們進去以後,大家又重新圍了起來,用人體連成一條密實的長帶,圍起了一個大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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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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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會的人已經坐定,於是阿基裡斯 
              站起來向著人中之王這樣說道。 

               ——蒲柏譯《伊利昂紀》1 

  1《伊利昂紀》第一卷。 

  科拉站在這幾個俘虜的最前面,她用自己的手臂挽住艾麗斯的手臂,充滿姐妹柔情。這位心地高尚的姑娘,雖然面對著周圍這班凶險可怕的印第安人,但她並沒有為自己感到擔憂,眼睛一直注視著全身顫抖的艾麗斯那慘白、焦慮的面容。緊靠她們身邊站著海沃德,在這樣前途莫測的緊急關頭,他同時關心著她們兩人,自己也很難弄清他到底更愛哪一個了。鷹眼站在稍後一點,儘管他們眼前的處境相似,但他並沒有忘記對同伴們較高的地位表示尊敬。他們中沒有恩卡斯。 

  等大家全都安靜下來,又照例經過一陣令人難忘的久久的寂靜之後,坐在旅長旁邊兩位老年酋長中的一位站了起來,用明白易懂的英語大聲問道: 

  「俘虜裡面哪一個叫長槍?」 

  海沃德和偵察員兩人都沒答話。但是前者朝四周那黑壓壓的肅靜的人群掃了一眼,當他看到麥格瓦那張兇惡的臉時,不禁向後倒退了一步。他立刻想到,他們現在所以受到公開審問,一定是這個詭計多端的休倫人暗地裡搞的鬼,因此決心要盡一切可能來阻止他實行這一陰險計劃。海沃德已經親眼目睹過一個印第安人草草受到懲罰的例子,因而現在他擔心這一次自己的同伴會被選做另一個對象。在這緊急關頭,海沃德已經無暇多假思索,立刻決定挺身而出,掩護那位可貴的朋友,即使自己因此遭到任何危險,也在所不惜。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酋長又以更為響亮、清楚的聲音,把剛才的問話重複了一遍。 

  「給我們拿槍來,」年輕白人傲慢地答道,「把我們安排到那邊林子裡去。我們的行動會為我們回答這個問題!」 

  「原來這就是我們聞名已久的那個戰士!」酋長說著,很有興趣地打量著海沃德。大凡一個人第一次見到一個不管是由於真正功績或者偶然事故,由於善行美德或者犯罪行徑而出名的人時,似乎總是這樣來打量的。「是什麼把這個白人引到特拉華人營地來的呢?」 

  「我的需要。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找食物、住所和朋友。」 

  「這不可能。林子裡有的是野味;一個戰士,只要頭頂晴空無雲,也用不著別的藏身所;而且,特拉華人是英國佬的敵人,不是朋友。得了!你嘴上這麼說,心裡可不這麼想哩!」 

  正當海沃德有點不知所措,一時回答不上而緘默不語時,一直在旁注意聽著剛才這一切的偵察員,這時突然挺身而出。 

  「剛才問到長槍時,我沒有出來承認,決不是由於我害羞或者害怕。」他說,「因為這兩樣都不是一個誠實人的天賦。我決不承認明果人有權給一個他的天才深受朋友重視的人亂取綽號。尤其是他們取的這個綽號根本不對,因為鹿見愁是枝帶槽線的單管槍,並不是騎槍。而我原來家裡的名字叫納撒尼爾,住在自己河邊的特拉華人恭維我叫我鷹眼,只有易洛魁人自作主張把我叫做長槍,一點也沒有得到當事人的同意。」 

  原來一直都認真地在打量著海沃德的人,這時又立刻把目光轉到了新承認擁有這一高貴稱號,像鋼澆鐵鑄般挺立著的人身上。在他們看來,同時有兩個人出來自動承認這個光榮稱號,本來就毫不奇怪。在印第安人中,冒名頂替的騙子雖然很少,但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可是特拉華人處事嚴肅公正,他們認為把這件事弄得清楚無誤,十分重要。於是,幾位年老的酋長又暗暗地商議了一下,接著,看來他們決定為這件事再來問問他們的客人。 

  「我的兄弟說有條毒蛇游進了我的營地。」酋長問麥格瓦說,「是哪一個?」 

  休倫人指了指偵察員。 

  「難道聰明的特拉華人竟會相信一隻狼的嚎叫?」海沃德大聲說,他現在對這個舊敵的惡毒企圖看得更清楚了:「狗是從來不說假話的,可是什麼時候聽說過狼說真話?」 

  麥格瓦的眼睛中閃著凶焰,但他立即意識到必須保持鎮靜,因而又露出鄙夷的樣子,默默地轉過臉去;他心裡很有把握:憑著印第安人的聰明機智,這件事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的。他的想法沒有錯。經過了短時間的商議後,那位小心謹慎的特拉華人又轉向麥格瓦,用非常溫和的語氣把酋長們的決定告訴了他。 

  「我的兄弟被人說成是個說謊的人,」他說,「他的朋友們為這感到很生氣。他們要證明他是個說真話的人。把槍給我的俘虜,讓他們自己來弄清究竟哪一個是長槍。」 

  麥格瓦心裡明白,這是對他表示不信任,但他還是裝出把這看成是對自己的恭維,點頭同意了,因為他知道,偵察員這個射技超群的神槍手,一定能證實他說的話是真的。兩枝槍很快就交到了兩個友好的對手手中。根據命令,他們要越過席地而坐的群眾頭頂,射擊一隻偶然放在一棵樹樁上的土罐,樹樁離他們站著的地方約有五十來碼。 

  海沃德對這種要他和偵察員比賽的主意,心中暗自好笑,但他還是決定在弄清麥格瓦的真正意圖前,決不暴露自己的真相。他小心翼翼地舉槍朝目標瞄了三次,然後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了樹樁,離瓦罐只有幾英吋。人們一齊滿意地喊了起來,都認為這是他槍法高明的證明。就連鷹眼也頻頻點頭,彷彿在說,海沃德打得比他原來想的要好。但他自己卻絲毫沒有要和這個神槍手一比高低的表示,而是倚著槍桿站立一分多鐘,像是完全陷入了沉思,直到剛才遞槍給他的年輕印第安人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和他說話,他才從這種恍惚的神情中驚醒過來。那人用十分蹩腳的英語問道: 

  「這個白臉孔能打敗它嗎?」 

  「能,休倫人!」偵察員大聲回答,用右手舉起那枝短短的來復槍,朝麥格瓦揮動著,這枝槍在他的手裡,看上去輕得簡直像一根蘆葦。「是的,休倫人,我現在就可以打死你,世上沒什麼力量能擋住我!要是我決定把這顆子彈送進你的心臟,眼下我要比飛鷹抓鴿子還有把握!我幹嗎不這麼做呢?幹嗎?因為我這白人天性不讓這麼做!而且,要是這麼做了,說不定會讓柔弱無辜的人遭難。如果你也知道有上帝的話,那就得衷心感謝他——因為你有理由感謝他。」 

  偵察員滿臉通紅,眼睛中冒著怒火,威風凜凜地屹立著。這一切產生了一種神秘感,使所有的觀眾深深感到敬畏。特拉華人都緊張地屏息等待著。麥格瓦儘管對自己的敵人的克制能力放心不下,但他還是站在眾人中間,鎮靜地一動不動,就像在那兒生了根似的。 

  「打敗它。」站在偵察員身旁的特拉華青年又對他說。 

  「打敗什麼啊,傻瓜!——什麼啊?」鷹眼朝他大聲嚷嚷道,依然怒氣沖沖地把手中的槍舉在頭頂揮動著,雖然他的眼睛已經不再盯住麥格瓦了。 

  「要是這個白人真是他說的那個戰士,」那位年老的酋長說,「就讓他打得離目標近些。」 

  偵察員大聲笑了起來——在海沃德聽來,這是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不自然的聲音——接著,把槍猛地往伸出的左手一甩,就在這時,槍聲響了,只見那只瓦罐的碎片四處飛散,撒滿一地。幾乎就在這同時,只聽得光啷一聲,他已把那支來復槍輕蔑地扔到地上。 

  人們看到這個不尋常的場面,首先感到的是驚訝和欽佩,接著,人群中不斷響起低語聲,而且聲音愈來愈高,最後終於變成了一片嘈雜聲,這表明觀眾中有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意見:一部分人毫不掩飾地對這種罕見的槍法表示滿意,但更多的人卻認為這槍打得這麼準,純屬偶然。海沃德見此,也立刻堅持這種對自己有利的意見。 

  「這全是碰巧!」他大聲嚷嚷道,「哪有不瞄準就開槍的!」 

  「碰巧?」鷹眼激動地重複了一句,此刻,他已頑固地決定要不顧一切危險來保持自己的身份,完全不理睬海沃德要他默認這一騙局的暗示。「難道那邊那個撒謊的休倫人,也認為這是碰巧嗎?也給他一支槍,讓我們面對面來試一試,既無掩護,也不躲閃。讓老天爺和我們的眼睛來決定我們之間誰是誰非吧!少校,我是不會提出和你比高低的,因為我和你一樣是白皮膚,而且咱們效忠的是同一個主人。」 

  「這個休倫人是個說謊的,這是再明顯也沒有了,」海沃德冷冷地回答說,「你不是已經親耳聽到他硬說你就是長槍嗎?」 

  誰也說不准執拗的鷹眼下一步還會想出什麼激烈的主張,魯莽地來證明自己的身份,幸好這時那位年老的特拉華人又開口插了話。 

  「從雲端裡飛來的鷹,愛什麼時候飛回去就可以飛回去。」老人說。「把槍給他們。」 

  這一次,偵察員貪婪地把槍握得緊緊的;麥格瓦雖然用妒忌的目光注視著這位神槍手的一舉一動,但已經用不著再有什麼疑懼了。 

  「現在,讓我們當這些特拉華人的面,來證實誰是更好的射手吧。」偵察員大聲說,一面用他那摳過不知多少次扳機的食指叩打著槍托。「少校,你看見掛在那邊樹上的那只葫蘆了吧!要是你真是個有資格在這邊境服役的神槍手的話,你就把那東西打碎給我看吧!」 

  海沃德朝那目標看了看,準備再做一次比賽。這種葫蘆是印第安人常用的小器皿,用一根鹿皮繩拴在一株小松樹的枯枝上,離他們站的地方足有一百碼的距離。人類的自負這種感情是非常複雜微妙的。這個年輕軍人,雖然明知這些印第安人裁判的讚揚毫無價值,但他此刻已經忘了他希望比賽取勝的原有動機了。人們都已看到,海沃德的槍法顯然是不容輕視的,而他這時又決定要使出渾身解數來。即使他的生死存亡都在此一舉,他也不會比這次瞄準得更為沉著慎重了。他開了一槍;三四個年輕的印第安人等槍聲一響,立刻就奔向前去;從他們的喊聲裡知道,那顆子彈穿進了樹身,離規定的目標只差一點點。戰士們一齊歡呼,表示讚歎;接著,他們便轉眼用探詢的目光,看著那位對手的一舉一動。 

  「對皇家駐美英軍來說,這點本領也許是夠了!」鷹眼說著,又露出了他那種無聲的、會心的微笑:「可要是我也常常像這樣偏離目標這麼遠的話,那很多貂鼠至今還會留在林子裡,它們的皮也不會到太太小姐們的手籠上去了;很多嗜血的明果人也不致喪命,至今還可以在這些殖民地之間為非作歹了。我希望這只葫蘆的女主人家裡還有這種葫蘆,因為這一隻是再也不能盛水了!」 

  偵察員在說著這些話時,一面已裝好彈藥,扳好扳機;說完話,他便伸出一隻腳,站後一步,慢慢地舉起槍口,動作穩健、均勻,對著一個方向。等到槍口完全舉平時,又停了一會兒,不顫不動,人和槍彷彿都由石頭雕成似的。就在這時候,火光一閃,子彈飛射出去。那幾個年輕的印第安人又跳著向前奔去;但從他們尋找時焦急的樣子和失望的神色,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們根本沒有找到子彈的痕跡。 

  「去吧!」老酋長用極其厭惡的聲調對偵察員說,「你是一隻披著狗皮的狼。我要和英國佬的長槍說話。」 

  「唉!要是我手裡的是使得你們叫我長槍的那件武器,那我一定要打斷那條繩子,讓葫蘆掉下來,而不讓打破葫蘆!」鷹眼答道,絲毫不為對方的態度所干擾。「你們這伙傻瓜,要是你們想找到這一帶森林裡最好的神槍手打的彈孔,那你們就得朝那東西的裡面瞧一瞧,別在它的周圍瞎找啦!」 

  那幾個印第安小伙子立刻懂得了他的意思——因為這一次他是用特拉華語講的——他們從樹上拉下那只葫蘆一看,就歡呼著把它高高舉了起來,讓大家看底部的一個洞;原來子彈從葫蘆上方當中那個小孔穿進,然後從底部穿了出來。看到這一出乎意外的表演,在場的每個戰士都發出熱情響亮的歡呼聲。這一來,問題立刻解決,鷹眼擁有的使人生畏的名聲,也就完全確立了。那些本已轉向海沃德的好奇、欽佩的目光,現在終於又落到偵察員那飽經風霜的軀體上,剎那間,他也就成了周圍那些單純、質樸的人注意的中心。當這一突然發生的人聲嘈雜的騷動稍稍平息之後,那老酋長又恢復了他的盤問。 

  「你幹嗎想堵住我們的耳朵?」他對海沃德問道,「特拉華人是傻瓜嗎,連小豹子和山貓都分不出來?」 

  「他們還會發現那個休倫人是只喳喳叫的鳥哩!」海沃德回答說,他也想學著用印第安人那種比喻的言詞來說話。 

  「好吧。我們會弄清究竟是誰想堵住人家的耳朵的。兄弟,」老酋長轉過頭去看著麥格瓦說道,「特拉華人在聽著哩。」 

  那休倫人見這樣開門見山地直接要他說明來意,便站起身來,十分沉著地走到圈子中央,對著那幾個俘虜站定,擺出準備講話的姿勢。可是在他開口之前,他先向四周那些緊張地面對著他的臉,一張張慢慢看了過去,彷彿要對滿場的聽眾調節一下自己的表情。對鷹眼,他投去既敬畏又敵視的目光;對海沃德,則流露出有著壓制不住的仇恨的模樣;見到全身縮成一團的艾麗斯,他簡直像不屑看上一眼;但當他看到堅定、莊嚴而又漂亮的科拉時,他的目光卻在她身上逗留了一會,臉上還露出一種很難言傳的表情。接著,他便開始以詭譎的言詞來實現自己的陰謀詭計。他說的是加拿大語,他清楚地知道,這種語言在場的大多數聽眾都能聽懂。 

  「大神造人時,使他們有了不同膚色,」狡猾的休倫人開始說,「有的人長得比笨狗熊還黑。大神要這些人當奴隸,要他們一輩子幹活,就像河狸那樣;起南風的時候,在大鹽湖的沿岸一帶,你們也許聽到過他們的哼叫,那聲音比野牛的哞叫還響;那些在鹽湖邊駛過的大船,像運牲口一樣,把他們成群地運來運去。有些人,大神使他們的臉長得比林子裡的銀鼠還白,他要他們做買賣人;對待他們的女人,他們像群狗,對待他們的奴隸,他們像群狼。大神還給了這種人鴿子一樣的本領:翅膀永遠不會累;他們的崽子多得像樹葉,他們貪得想吞下整個世界;大神讓他們說話像野貓子假嚎;他們的心眼像兔子,他們狡猾得像野豬(而不像狐狸),他們的胳臂比鹿腿還長;他們會用話來堵塞印第安人的耳朵;他們心眼多,懂得僱傭戰士來為他們打仗;他們的狡詐告訴他們怎樣來搜刮世上的財富;他們的胳臂圍住了從鹽湖岸邊到大湖各島的大片土地。他們的暴飲暴食使他們生了病。老天爺給他們的已經夠多了,可他們還要世上的一切。白人就是這樣。」 

  「還有一些人,大神使他們的皮膚長得比那邊的太陽更紅、更亮,」麥格瓦意味深長地指著天邊從霧氣中冉冉上升的火紅的太陽,接著說,「這些人才是他照自己的心意創造的。他將他造出的這片土地給了他們,這片土地上長滿樹林,林中到處是野味。風為他們清掃出空地;太陽和雨水使他們的果實成熟;白雪來告訴他們感恩的時刻。他們還有什麼必要外出旅行啊!在山裡就能看到一切!河狸在幹活時,他們就躺在樹陰下觀看。夏天有清風為他們扇涼,冬天有獸皮供他們保暖。如果說他們自己之間還有爭鬥,這也只是表明他們都是男子漢。他們勇敢,他們正直,他們幸福……」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又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看看他的這套傳說有沒有引起聽眾的同情。他看到大家的眼睛都盯著他,人人都仰起頭,鼻孔翕動著,似乎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覺得自己能夠,而且也真心誠意地願為自己的民族去報仇雪恥。 

  「如果說大神使他的紅人子孫說不同的語言,」麥格瓦用低沉。平靜、憂傷的語調繼續說,「那是為了讓各種各樣的野獸都能聽懂他們的話。他把有些人安置在雪地裡,讓他們和自己的本家熊在一起。他又把有些人安置在靠近太陽下山的地方,也就是通往幸福獵場的大路上。有一些則安置在淡水湖的岸邊,而把他最偉大。最鍾愛的人,安置在鹽湖邊的沙地裡。我的弟兄們知道這個受寵愛的民族的名字嗎?」 

  「是萊那潑!」二十來個人同聲熱烈地大喊道。 

  「是萊尼·萊那潑,」麥格瓦應聲說,一面低下頭,裝出對這一部落的光榮歷史表示尊敬,「這是萊那潑的部落!太陽從鹽水那邊升起,在甜水那邊落下,從來沒有躲開過他們的眼睛。可是,幹嗎要我——森林裡的一個休倫人——來向一個聰明的民族,講述他們自己的傳說呀?幹嗎要對他們提起他們的創傷、他們偉大的過去。他們的業績、他們的光榮、他們的幸福——還有他們的損失、他們的失敗、他們的不幸呢?難道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這一切、知道這全是事實嗎?我的話完了。不過我的耳朵在聽著。」 

  說話者的話音剛落,大家都一齊轉過臉去,眼睛盯住年高德劭的塔曼儂。從他到這兒來就坐時起,族長一直沒有開過口,幾乎沒有流露出一丁點兒生氣。他坐在那兒,虛弱地彎著身子,看上去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知覺;在剛才開始的那一幕中,偵察員精湛的槍法,表演得一清二楚,有目共睹,可他似乎也一點都不知道。可是,當麥格瓦發出他那抑揚有致的聲音時,他卻開始露出一點生氣,有一兩次甚至還抬起了頭,像是在傾聽的樣子。而在那個狡猾的體化人提到他的部落的名字時,老人連眼皮也張開了,看著面前的人群,那副呆滯的、毫無表情的模樣,看上去簡直像個幽靈。接著,他努力想站起身來,而且在他的隨從的攙扶下,終於站了起來,雖然由於虛弱,有些搖搖晃晃,但由於姿態尊嚴,仍顯得威風凜凜。 

  「誰在對萊那潑的子孫發號召呀?」他用一種低沉的喉音問道。由於大家都屏息靜聽著,這聲音仍能聽得很清。「誰還在提過去的事!還不是一個卵變成一條蛆,一條蛆變成一隻蒼蠅,最後一死了之嗎?幹嗎還要對特拉華人提過去的幸福?還是為現在的幸福多多感謝曼尼托1吧!」 

  1北美印第安人信奉的自然神。 
  「說這些話的是個懷安多特人1,」麥格瓦朝那老人站著的平台走近幾步,說,「他是塔曼儂的朋友。」 

  1即休倫人。 
  「朋友!」那位長者重複了一句,他的額上陷進了一條深深的皺紋,射出兩條嚴峻的目光,由於為人嚴正,還在中年時起,就使他有了這種令人生畏的目光。「明果人是世界的主宰嗎?一個休倫人到這兒來幹什麼呀?」 

  「為了正義。他的俘虜在他的兄弟們這兒。他是為要回自己的俘虜來的。」 

  塔曼儂把頭轉向一個隨從的老酋長,聽了他對這件事的簡單說明。然後,他又轉過臉來對著麥格瓦,非常專注地朝他打量了一會,最後才用一種低沉的不很高興的語氣說: 

  「正義是偉大的曼尼托的法律。孩子們,給來人吃些東西。然後,休倫人,帶著你的人走吧。」 

  族長宣佈了這個莊嚴的決定後,便坐了下來,重又閉上眼睛,似乎他更喜愛的是重溫經歷過的那幕幕映現的影像,而不是觀看塵世間的這些睜眼可見的景物。對於這樣一個決定,特拉華人中也沒有一個人膽敢嘀咕一聲,更不用說要反對他本人了。塔曼儂的話剛說完,就有四五個年輕戰士來到海沃德和偵察員背後,敏捷地用繩子把他們反綁起來。海沃德由於全神貫注地照顧著那個快昏過去的可愛姑娘,以致還沒意識到他們的意圖,就被綁了起來。鷹眼則認為,雖然這些特拉華人含有敵意,但仍不失為一個優秀的種族,所以也就沒有反抗而順從了。但要是他能完全聽懂剛才那番對話所用的語言,也許他的態度就不會這樣消極了。 

  麥格瓦在上前接收俘虜以實現自己的目的之前,先以勝利的目光朝周圍的全體與會者掃了一眼。他知道,這兩個男人已不可能再進行任何抵抗了,於是便把目光轉到自己最看重的人身上。可是,他遇到的是科拉那鎮靜、堅定的目光,從而又使得他的決心開始動搖起來。於是,他又想起了以前用過的手段,把艾麗斯從傳著的一個戰士的臂彎裡接了過來,一面招呼海沃德跟著走,一面打手勢叫圍著的人群讓出路來。可是,科拉並沒有像他期望的那樣,任憑一時的感情衝動行事,而是奔到了那族長的腳下,大聲喊道: 

  「公正、尊敬的特拉華人,我們全要仰仗您的智慧和權力來搭救了!請別聽信那個狡猾、殘忍的魔鬼的話,他是在用謊言來玷污您的耳朵,為了滿足自己血腥的私慾。您年高德劭,見過世上的種種罪惡,您一定知道怎樣來使不幸的人少受它的禍害的。」 

  那老人的眼睛又沉重地睜開了,他再次看著人們。當科拉打動人心的祈求聲傳進他的耳朵時,他的眼睛也慢慢地朝她轉了過去,最後停在她身上,盯住她看著。科拉已經跪了下來,雙手緊握,按在胸前,像一尊美麗的女性雕像似的,以一種崇敬的心情,抬頭仰望著老人那衰老而威嚴的面容。塔曼儂臉上的表情漸漸在變化,茫然若失變成了欽佩讚美,流露出智慧的光芒。也就是這種智慧,在一個世紀前,曾使他常用他年輕的熱情,來感染過無數特拉華人。他不用人攙扶,而且看來是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以堅定得使聽眾驚奇的聲音問道: 

  「你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一個受憎恨的民族的女人——一個你們所說的英國佬。可她從來沒有傷害過您,而且,即使她想這樣做,她也沒有能力來傷害您的人民。現在,她在向您求救。」 

  「告訴我,孩子們,」族長向周圍的人做著手勢,聲音沙啞地問道,雖然眼睛仍然盯著跪在地上的科拉,「特拉華人現在紮營的地方是在哪兒?」 

  「在易洛魁人的山裡,在霍里肯的晶瑩泉水旁。」 

  「打從我喝了家鄉河裡的水以來,許多個炎熱的夏天來了又去了,」族長接著說:「明匡1的子孫是最正直的人;可是他們太渴了,把那兒的河水全給佔了。難道他們走得這麼遠,又跟著我們到了這兒了嗎?」 

  1指威廉·賓(William Penn,一六四四—一七一八),他於一六八一年受英王所賜成為賓夕法尼亞殖民地的業主,以開明治理殖民地著稱,對待當地土著特拉華人也較友好。「明匡」是特拉華語,意為「羽毛」,特拉華人聽見白人把寫字的羽毛筆叫做Pen,也就誤把它和賓(Penn)這個姓混為一談,稱威廉·賓為「明匡」。 
  「我們什麼人也沒有跟,也沒想要任何東西,」科拉答道,「我們是被強迫當做俘虜帶到你們這兒來的,我們現在只求能夠平平安安地回到我們自己的地方去。您不是這個民族的塔曼儂嗎?不是這個民族的父親、法官,我甚至要說是先知嗎?」 

  「我是多年的塔曼儂啦。」 

  「大約在七年前,在這片殖民地的邊境地帶,曾經有一個您的族人落到了一個白人首領的手中。他自稱是善良、正直的塔曼儂的後人。『走吧,』那白人聽了之後對他說,『看在你先輩的份上,我放了你。』您還記得那個英國首領的名字嗎?」 

  「我記得,在我還是一個貪玩的孩子的時候,」旅長帶著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回憶答道,「我站在海濱的沙灘上,看到一隻大船,從太陽升起的地方駛過來,它的翅膀比天鵝還白,比飛鷹的翅膀更寬。」 

  「不,不;我說的不是那麼久遠的時候,而是不久前,我的一個親人對您的後代給的恩惠。您的那個年輕戰士記得這件事的。」 

  「是不是英國佬和荷蘭人為爭特拉華人的獵場開仗的那陣子?那時候,塔曼儂還是個酋長,他第一次把弓箭擱到一旁,用上白臉孔閃光的火器……」 

  「不,不是那時候的事,」科拉插嘴說,「比那近多哩;我說的是昨天的事。一定的,一定的,您一定不會把它給忘了的。」 

  「就在昨天,」老人十分感慨地說,「萊那潑的子孫還是這個世界的主人!鹽湖裡的魚蝦,空中的飛烏,林中的走獸,全都把他們當成是大酋長哩。」 

  科拉絕望地低下了頭,心中懊喪萬分,但她思想鬥爭了一會後,接著又抬起了漂亮的臉蛋,閃動著晶瑩的眼睛,以幾乎和族長那神秘的聲音一樣打動人心的聲調,繼續說: 

  「告訴我,您也有孩子嗎?」 

  老人從自己坐的高台上朝台下的科拉望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然後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全場的人,答道: 

  「整個部落全是我的孩子。」 

  「為我自己,我一無所求。」科拉把雙手痙攣地按住胸口,低垂著頭,那排紅的雙頰,幾乎整個兒埋在散亂地披垂在肩上的烏黑鬈發裡,她接著說,「正像您和您的人民一樣,尊敬的酋長,我的先輩們造的孽,現在懲罰沉重地落在了他們的子孫身上。可是,那邊那孩子,到現在為止,她還不懂得上天發怒的份量有多重。她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的女兒。有許多人,非常多的人鍾愛她,喜歡她;她是這樣善良,這樣可愛,決不應該受到這個壞蛋的傷害。」 

  「我知道,白人是個驕傲、貪心的民族。我知道,他們不僅要佔有這個世界,還把他們自己人裡面最低下的人也看成比紅人的大酋長好。」真摯的老人沒有注意到對方感情上的創傷,以及她羞愧得低頭快要著地的樣子,繼續顧自說著,「要是他們帶了個皮膚不是雪白的女人回家的話,就連他們旅裡的狗和烏鴉也會大吠大叫的。可是,讓他們還是別在曼尼托面前大聲誇口吧!他們在太陽升起時進入這塊土地,而在太陽落下時還是得離去的。我曾多次見過蝗蟲吃光樹上的葉子,可開花的季節總是又來的。」 

  「是這樣,」科拉說,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從迷離恍惚中醒過來似的;她抬頭甩開了閃光的面紗,露出了死一般蒼白的面容,和一對與它不相協調的閃閃發亮的眼睛,「可是為什麼——不讓我們問一聲呢?還有一個您的同族人沒帶到您的面前來哩。求您在讓這個休倫人耀武揚威地離開之前,先聽一聽那個人說的吧。」 

  一個隨從看到塔曼儂疑惑地朝四周打量著,便對他說: 

  「那是條蛇——一個受英國佬僱用的紅人。我們把他留下了,準備拷問他。」 

  「把他帶來。」旅長吩咐說。 

  接著,塔曼儂重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當那幾個年輕人準備去執行他這個簡單明瞭的命令時,會場上又籠罩著一片深深的寂靜,可以清楚地聽見,周圍林子裡的樹葉,在晨風的輕拂中,發出瑟瑟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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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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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是拒絕了我,那麼你們的法律 
              去見鬼吧! 
             威尼斯城的法令等於一紙空文。 
             我現在等候著判決,請快些回答我, 
              我可不可以拿到這一磅肉? 

                   ——莎士比亞1 

  1《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場。 

  焦急地等了好一陣子,一直沒有一點兒人聲打破這會場上的寂靜。後來,人群終於動了起來,讓出了一條路,隨後便又圍上了。這時,恩卡斯已經站在人圈的中央。原先大家的眼睛都好奇地注視著那位旅長的臉,把他看成自己智慧的源泉,這時卻一下子都轉過去看著那個俘虜,心裡都在暗暗讚美他那筆挺、靈活、完美無疵的身軀。雖然是站在尊嚴的老酋長們面前,而且又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年輕莫希干人泰然自若的態度,卻絲毫也沒有受到干擾。他不慌不忙地舉目朝周圍的人仔細打量了一圈,像孩子好奇地注視著什麼東西那樣,鎮靜地看著酋長們臉上懷有敵意的陰沉表情。可是,當他最後傲慢地看到了塔曼儂的時候,他的目光也就盯在了這位旅長的身上,彷彿把其他人全都給忘掉了。接著,他便悄沒聲息地慢慢朝前走去,逕直走到這位哲人的腳凳跟前。他站在那兒,仔細地朝哲人打量著,但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一直到有個酋長向族長報告他的到來。 

  「這個俘虜對曼尼托說話用的是什麼語呀?」族長問道,連眼也沒有睜開。 

  「和他的祖先一樣,」恩卡斯答道,「用的是特拉華語。」 

  聽到這一突然的、出乎意料的宣告,人群中響起一陣低沉的狂叫,這叫聲也許比得上獅子顯示它的威風時的吼叫——一種表明它將來發怒時會有多大威力的可怕先兆。恩卡斯的話,在這位哲人身上也起了同樣強烈的作用,只不過他的表現形式不同罷了。他用一隻手遮住眼睛,像是不願看到這樣一個可恥場面的任何形跡似的,一面又以他那低沉的喉音,重複著剛才聽到的幾個字。 

  「一個特拉華人!我這一輩子,曾親眼見到萊那潑的部落被趕出召開議事會議的地方,像一群七零八落的野鹿一樣,在易洛魁山中東竄西走!我也曾見過外族人的斧頭砍光了我們山谷裡沒被大風吹倒的樹木!我曾見到過林間的飛禽和山裡的走獸住進入們的棚屋!可是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卑鄙的特拉華人,竟像一條毒蛇一樣,爬進同族人的營地。」 

  「那是說謊鳥在嚼舌頭,」恩卡斯用他那柔和悅耳的聲音回答說,「塔曼儂聽信了它們唱的歌。」 

  旅長驚了一下,把頭側向一邊,彷彿要捕捉住這一閃而過的樂聲。 

  「莫非塔曼儂在做夢?」他大聲說,「他聽到的是什麼聲音呀?是不是冬天已經過去,夏天又要回到萊那潑的子孫中來啦!」 

  聽了特拉華先知這一連串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人們肅然起敬,整個會場鴉雀無聲。他的人民完全相信,這些玄妙難懂的話,表明他又在和大神作他們常常進行的神秘交談了,因而大家都敬畏地等待著這種啟示的結果。可是,耐心等待了好一陣子以後,有個年老的酋長發覺族長已經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於是就大著膽子,想提醒他面前還有個俘虜。 

  「冒牌的特拉華人在發抖了,他怕聽到塔曼儂的話,」他說,「這是條獵狗,只要英國化給他指個目標,他就會狂吠起來!」 

  「那麼你們呢?」恩卡斯問,嚴厲地打量著四周,「你們這些狗,法國人給你們扔點吃剩的鹿肉,你們就會高興得大叫大嚷!」 

  聽到了這一句尖刻的,也許是應得的反唇相譏,許多戰士都跳了起來,幾十把刀子在空中閃爍;但是有個酋長打著手勢,制止住他們即將迸發的怒氣,使他們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這時候,要不是塔曼儂做著手勢,表示他又將說話,再下去很可能就較難控制了。 

  「特拉華人!」老人又開口說,「你根本不配用這個名字。我的人民已經有許多個冬天沒有見到太陽了;在自己的部落籠罩在烏雲下面時外逃的戰士,是個雙重的叛徒。曼尼托的法律是公正的。是這樣;只要河水長流,山嶽永在,只要樹上的花朵謝了又會再開,一定是這樣。孩子們,我把他交給你們,你們秉公發落他吧!」 

  大家都一動不動,屏著氣,默不作聲,直到塔曼儂說完這最終判決的最後一個字,緊接著,整個部落立刻異口同聲地突然發出一片復仇的叫喊,這是他們那殘忍意圖的一個可怕先兆。就在這種經久不息的、粗野的喊聲中,有個酋長提高嗓門,大聲宣佈:判處這名俘虜受火刑。人群的包圍圈散開了。人們的歡呼尖叫和用刑準備工作的奔忙喧鬧,混成一團。海沃德在抓住他的人手中發瘋似地掙扎著;鷹眼不安地朝四周打量,神態顯得特別焦慮;科拉又跪倒在旅長的腳下,再次祈求他的寬恕。 

  在這整個難堪的時刻裡,只有恩卡斯一人依然保持著平靜。他用冷冷的目光看著準備工作的進行。當那些施刑人過來抓他時,他挺起胸膛,堅定地看著他們。他們中有個可能是最為凶狠粗暴的戰士,抓住了恩卡斯的獵衫,用力一下子就把它從身上撕了下來。接著,他發瘋似地歡呼一聲,跳到這個不加抵抗的俘虜面前,準備把他拉到柱子上去受刑。可是,就在他表現得最無人性的時候,突然彷彿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為恩卡斯擋住了這個土人;他突然瞪目張口,嚇得全身不能動彈。他動作緩慢地舉起手來,用一個手指指著俘虜的胸口。他的夥伴們都驚訝地擁到他的身邊,大家都像他一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俘虜的胸口,那兒刺著一隻小小的烏龜,藍藍的顏色,非常漂亮。 

  恩卡斯一時間享受著勝利的喜悅,對這種場面鎮靜地微笑著。接著,他傲慢地高舉起手來一揮,讓大家退後一些,然後以帝王般的姿態,當著族人的面向前走去,一面提高嗓門大聲說道,聲音壓倒了群眾中的低聲驚歎: 

  「萊尼·萊那潑的子孫們!我的宗族支持著整個宇宙!你們這個軟弱的部落,是立腳在我的甲背上的!難道說,特拉華人點燃的火,能燒死我祖先的子孫嗎?」他驕傲地指著自己身上樸素的紋章,接著說,「從這樣的祖先傳下來的血,一定會把你們的火焰澆滅!我的宗族是一切民族的祖先!」 

  「你是什麼人!」塔曼儂站起身來問道,這倒不是因為他聽到了這個俘虜說的話裡的意思,而是那令人吃驚的語調。 

  「恩卡斯,欽加哥的兒子,」俘虜謙遜地回答說,同時把面對群眾的臉轉了過來,朝族長低下了頭,以對他的地位和高齡表示敬意:「偉大的昂內密斯1的子孫。」 

  1特拉華語,即烏龜。 
  「塔曼儂的最後日子快到了!」旅長大聲說,「白天終於要來代替黑夜了!我感謝曼尼托,現在已經有個人可以來代替我主持議事會議了。恩卡斯,恩卡斯1的子孫找到啦!讓快要離世的鷹看一看正在升起的太陽吧。」 

  1年輕的恩卡斯的祖父也叫恩卡斯。 
  年輕人悄無聲息地,但是驕傲地步上平台。在那裡,激動、驚異的群眾全都可以看到他了。塔曼儂伸直雙臂,把恩卡斯扶在面前,仔細地察看著他那張漂亮的臉上的每個細微部分,他那看個沒完的欣喜目光,表明他正回憶起過去那些幸福的歲月。 

  「莫非我仍是個小伙子?」弄糊塗了的先知最後大聲說,「我一直都在做夢?夢見下了那麼多場雪?夢見我的人民像沙土一樣被吹散?夢見那麼多英國佬,比樹上的葉子還多?塔曼儂的箭連小鹿都嚇不了;他的胳臂瘦得像枯樹枝;跑起來連蝸牛也比他快;每當他們去和白臉孔廝殺時,恩卡斯1總是沖在他前面!恩卡斯2,是他這個部落裡的豹子,是萊那潑族的長子,是莫希干人最聰明的酋長!告訴我,你們這些特拉華人,是不是塔曼儂睡了一百個冬天啦?」 

  1指恩卡斯的祖父老恩卡斯。 
  2指恩卡斯的祖父老思卡斯。 
  他的話說完後,場上一片鴉雀無聲,這充分說明人民對他們的族長和大神的交往深懷崇敬。沒有一個人敢回答一句話,大家都屏息聽著,等著他說下去。恩卡斯一直像個受寵的孩子那樣,懷著熱愛和崇敬的心情注視著族長的臉,這時,他憑著自己公認的崇高地位,開口做了回答。 

  「打從塔曼儂的戰友1領著自己的族人出戰以來,」恩卡斯說,「他的旅裡原來一起戰鬥的四大首領,後來都戰死了。很多酋長身上都流有烏龜的血,可是他們從地裡來,又全都回到地裡去了,眼下只剩下欽加哥和他的兒子啦。」 

  1指恩卡斯的祖父老恩卡斯。 
  「不錯……不錯。」旅長回答說;一陣回憶驅散了他全部美好的幻想,使他重又立刻記起本族的真實歷史。「我們的聰明的酋長們常常說起,這個血統悠久的宗族中,至今還有兩個戰士住在英國佬佔去的山裡。為什麼他們在特拉華人議事會議上的席位空了這麼久呢?」 

  年輕人聽到這幾句話,便把表示敬意一直微微低垂的頭抬了起來;同時,為了讓大家都能聽到,他提高了嗓門,彷彿要把他的氏族的行動方針,來個總的說明。他大聲說: 

  「從前,我們生息在能聽到鹽湖怒吼的地方。那時候,我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和酋長。可是,當每條小溪邊都出現一個白臉孔的時候,我們便跟著魔鹿,返回到我們的民族出生的那條河邊1。後來,特拉華人全走啦!其中只有極少幾個戰士留下來飲用他們喜愛的河水。當時,我的長輩們說:『咱們就在這兒打獵吧,這條河裡的水是流到鹽湖裡去的。要是咱們向著日落的方向走,那咱們就會看到那些河裡的水是流進淡水湖的;在那裡,莫希干人都會像鹽湖裡的魚一樣,死在那些清水泉裡。而在這裡,等到曼尼托做好準備,說聲「走吧」的時候,咱們就可以順著這條河回到鹽湖邊,重新收回咱們的一切。』特拉華人,這就是烏龜族子孫的信念!我們的眼睛看的是升起的太陽,不是落下去的太陽!我們只知道它從哪兒來,不知道它到哪兒去!這也就夠啦!」 

  1指赫德森河,莫希干人原住赫德森河上游。 
  萊那潑的子孫們懷著一種迷信的崇敬心理傾聽著恩卡斯的話,甚至覺得年輕酋長那富於形象的語言裡,也有一種神秘的魔力。恩卡斯也用敏銳的目光,注視著他簡短的解釋產生的效果,直到看到聽眾都很滿意,他才逐漸放下原來擺出的權威架勢,向擁在塔曼儂高高的座位周圍默不作聲的人群看過去。直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看到鷹眼被綁著站在那兒。他急忙走下台來,排開眾人,來到朋友跟前,然後立刻用刀子猛地一下子把繩子割斷,跟著揮手要人群讓開。印第安人都默默地聽從了,等他回到人群中間,才又聚攏來重新圍上圈子。恩卡斯攜著偵察員的手,把他帶到族長的跟前。 

  「族長,」他說,「看一看這個白臉孔吧;他是個正直的人,是特拉華人的朋友。」 

  「他是明匡的兒子?」 

  「不,他是一個英國佬熟悉、麥柯亞人害怕的戰士。」 

  「憑他的功績,他獲得了什麼稱號?」 

  「我們叫他鷹眼,」恩卡斯用特拉華語答道,「因為他打起槍來百發百中。明果人都知道他,他們有很多戰士在他手裡送了命;他們管他叫長槍。」 

  「長槍!」塔曼儂喊了起來,他睜開眼睛,嚴厲地注視著偵察員,「我的孩子不該把他叫做朋友。」 

  「我這樣叫他,是因為他確是這樣一個人,」年輕的酋長態度非常鎮靜,然而十分堅決地答道,「如果特拉華人歡迎恩卡斯,他們就該和鷹眼做朋友。」 

  「這個白臉孔殺了我好多小伙子,他是以殺害萊那潑人出名的。」 

  「要是哪個明果人在特拉華人耳邊說過這樣的話,那只能說他是只說謊鳥。」偵察員接口道,他認為,現在是他起來辯明自己沒有犯這些莫須有罪行的時候了。他說的就是他與之講話的這位旅長用的語言,而且又用自己特有的想像力來豐富他所表現的印第安人風度。「如果說我殺過麥柯亞人,那就是在他們的議事會議上,我也不會否認。但要是說我的手曾有意傷害過一個特拉華人,那是違反我的天性的,因為我對特拉華人,對他們這個部落的一切,都是友好的。」 

  戰士們當中響起一片輕輕的喝彩聲,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彷彿這才開始發覺自己的錯誤似的。 

  「那個休倫人在哪兒?」塔曼儂問道,「是不是他堵住了我的耳朵?」 

  麥格瓦——他在恩卡斯獲勝時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這兒也就不必贅述了——聽了這問話後,大著膽走到族長的跟前。 

  「公正的塔曼儂是不會扣住休倫人請他暫管的人的。」他說。 

  「告訴我,我兄弟的子孫,」族長避開了刁狐狸那張陰沉的臉,而高興地把目光轉到恩卡斯的臉上,問道,「對你來說,這個休他人有沒有一個勝利者的權利?」 

  「沒有。豹子也許會掉進女人設下的陷阱,可它仍舊有力量,而且也懂得怎樣跳出來。」 

  「那麼長槍呢?」 

  「他在笑那些明果人哩。去吧,休倫人!去問問你們的婆娘,熊是什麼顏色的!」 

  「那一起到我們營地裡來的陌生人和那個白臉姑娘呢?」 

  「應該任憑他們自由地上路。」 

  「還有這個休倫人交給我的戰士看管的那個女人呢?」 

  恩卡斯沒有回答。 

  「那麼,這個明果人親自帶到我們營地裡來的那個女人呢?」塔曼儂態度嚴肅地又重複了一聲。 

  「她是我的!」麥格瓦朝恩卡斯得意洋洋地揮著手,大聲嚷道,「莫希干人,你知道她是我的!」 

  「我的孩子還沒說話啊,」塔曼儂說著,一面想看一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可是對方憂傷地把臉轉了過去。 

  「是這麼回事。」恩卡斯低聲回答。 

  接著是一個短暫的。令人難忘的沉默,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出,大家雖然承認這個明果人的要求有道理,但心裡卻是非常不願的。最後,那位惟一可以做出決定的哲人以堅定的語氣說: 

  「休倫人,走吧。」 

  「公正的塔曼儂,是和他來時一樣空手回去,還是滿帶著特拉華人的信義回去呢?」狡猾的麥格瓦問道,「刁狐狸家室空空,讓他有個自己人助他一把吧。」 

  老族長沉思了片刻,接著,把頭挨近身邊一個可敬的同伴,問道: 

  「我沒聽錯吧?」 

  「是的。」 

  「這個明果人是不是酋長?」 

  「是他部落裡的首領。」 

  「姑娘,你願意嗎?一個優秀的戰士要娶你做妻子。去吧!你的後裔不會斷絕了。」 

  「我寧願後裔斷絕,」嚇得發抖的科拉大聲喊了起來,「也比受這種屈辱好上千萬倍!」 

  「休倫人,她的心在自己父母的篷帳裡。一個不情願的姑娘,是會造成一個不幸福的家庭的。」 

  「她這是用她們民族的那一套在說話,」麥格瓦用譏諷的目光朝科拉看了看,說,「她是生意人的族裡出身的,打算拿美貌來討價還價哩。請塔曼儂發話吧。」 

  「給你貝殼串珠來換吧,還有我們的敬意。」 

  「麥格瓦只要他寄托在這兒的這個女人,別的什麼也不要。」 

  「那就把你的人帶走吧。偉大的曼尼托不許特拉華人做不公正的事。」 

  麥格瓦走上前去,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女俘的胳臂;特拉華人都默默地退到後面;科拉彷彿意識到再抗議已經毫無用處,也就不再反抗而準備屈從於命運的安排了。 

  「等等,等一等!」海沃德跳上前去大聲喊道,「休倫人,行行好吧!她的贖金會使你成為全族最富有的人的。」 

  「麥格瓦是個紅人,他不要那些白人的小串珠。」 

  「金子、銀子、火藥、子彈——凡是一個戰士需要的,都將送到你的棚屋裡;一切東西,只要最偉大的酋長用得上的。」 

  「刁狐狸是很堅決的,」麥格瓦大聲嚷道,使勁搖動著他的手——它正緊抓住不加反抗的科拉的胳臂,「他要報仇!」 

  「萬能的主啊,」海沃德極度痛苦地交叉緊握十指,高聲喊道,「這樣的事怎能容許!我求求您,公正的塔曼儂,行行好吧!」 

  「特拉華人的話已經說出口啦,」老族長答道,他閉上眼睛,坐了下去,彷彿精力和體力都已相當疲睏。「男子漢言無二諾啊。」 

  「一個酋長不該浪費時間來收回他說出的話,這是合理的,」鷹眼說道,一面對海沃德揮手,叫他不要再出聲,「可是,每個戰士在用戰斧朝俘虜的頭上砍去前,先好好想一想,也是明智的。休倫人,我並不喜歡你,而且也不能說,我對哪個明果人留過多少情。因此可以斷定,要是這場戰爭不馬上結束的話,你們一定還有更多戰士將在林子裡嘗到我的厲害。現在,你自己去決定吧,你要把這樣一個女人作為俘虜帶回營地,還是願意把我這樣一個人帶回去?你族裡的人看到我這樣一個人放下武器,可是會大大高興的。」 

  「長槍願意為這個女人拿出自己的生命?」麥格瓦猶豫了一下,問道;他已經準備要帶著俘虜離去了。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鷹眼答道,他看到麥格瓦聽到他的建議時那股熱切的樣子,便轉而謹慎地做了後退,「拿一個壯年有為的戰士,哪怕換一個邊境最好的姑娘,也是不對等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同意現在就到冬季營地裡去——至少待六個星期,直到樹葉子變色——條件是你要釋放這個姑娘。」 

  麥格瓦搖搖頭,一面不耐煩地做著手勢,要人群讓出路來。 

  「那麼,好吧,」偵察員像個尚未拿定主意的人那樣猶豫不決地說,「我再把我的鹿見愁搭上吧。你可以相信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的話,在這一帶,是沒有一支槍能比得上它的。」 

  麥格瓦對此仍然不肯作答,他繼續要人群散開。 

  「也許,」由於麥格瓦對這種交換表示冷淡,偵察員那裝出的鎮靜也維持不住了,「也許我可以把使用這一武器的本領,全部教給你的小伙子,這該可以消除我們看法上的差別了吧!」 

  特拉華人仍然擠在麥格瓦的四周,形成了一條無法通過的地帶,他們心裡都希望他能接受這個友好的建議。麥格瓦凶暴地吆喝著,要大家給他讓出一條路來,他還朝塔曼儂瞥上一眼,威脅著要再度籲請他們的「先知」來主持公道。 

  「注定了的事,遲早總要發生的,」鷹眼愁容滿面,無可奈何地把臉轉向恩卡斯,接著笑道,「這惡棍知道他的有利條件,所以決不會鬆手!孩子,上帝保佑你,你已經在自己的同族人中找到了朋友,我希望他們能像你遇見過的有的白人那樣忠實可靠。就我來說,遲早總有一死;現在死了,只有幾個人為我哭喪,倒也是件好事。總之,看來這班魔鬼是一定要設法弄到我的頭皮才會甘心的,所以從長遠來看,遲早一天兩天,也就沒有多大區別了。願上帝保佑你們。」這個皺眉蹙額的森林居民,說著把臉轉向一邊,但隨即又回過頭來,帶著渴望的神情看著小伙子,接著說:「恩卡斯,我一向愛你和你的父親,儘管我們的膚色不同,才幹也有些不一樣。告訴大酋長,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刻,我也始終沒有忘記他。至於你,但求你在幸福的時刻有時能想起我。孩子,你可以相信,不管天堂有一個還是兩個,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定會有一條道路,使正直的人重又相聚的。在我們藏槍的地方,你會找到我那枝槍的。看在我的分上,你就拿去留在身邊作個紀念吧。聽著,孩子,你們的民族習慣是贊成復仇的,那你就放手一點用它來對付明果人吧。這多少可以減輕你因失去我感到的悲痛,心裡會好受一些。休倫人,我接受你的條件,把這個姑娘放了吧,我是你的俘虜了!」 

  這一悲壯的建議,在群眾中引起一片抑制著的,但依舊可以清楚地聽到的讚揚聲;即使是特拉華戰士中最凶暴的人,對這種英勇的自我犧牲精神也表示欽佩。麥格瓦停住了,可說是焦急地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他朝科拉瞥了一眼,臉上流露出一種殘暴和欽佩奇怪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然後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他把頭向後一仰,表示看不起這種提議,用堅定不移的語氣說: 

  「刁狐狸是偉大的酋長,他的主意是決不會改變的。走吧,」他又接著說,同時伸出一隻手,搭在科拉的肩上,由於過分親見,並沒有推動姑娘向前,「休倫人不興說空話;咱們走吧!」 

  姑娘向後退了一步,對這種輕批無禮的舉動,顯出了高傲的女性的矜持;她那烏黑的眼睛中閃著光芒,頰上泛起一片紅暈,紅得像晚霞,一直紅到鬢角。 

  「我是你的俘虜,到時候,我自然會跟你走的,哪怕去死也不怕。用不著對我施加暴力。」她冷冷地說;跟著,她立刻把臉轉向鷹眼說:「慷慨好義的獵人!我衷心感謝你。你的建議沒能實現,事實上我也不能接受;可是你仍能幫我做些別的事,甚至比你的那番好意更值得。你看看那個疲憊不堪、無可奈何的孩子吧!在你沒有把她帶到白人居住區以前,千萬別離開她。至於她的父親會怎樣來獎賞你,」她緊握住偵察員粗糙的手說,「那我就不用說了,因為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在乎什麼獎賞的;但他會感謝你,為你祝福。相信我,一個正直的老人的祝福,是會感動上蒼的。天啊!在這可怕的時刻,我真盼望能聽到他說一句祝福的話啊!」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沉默了一會後,她又走到扶著她失去知覺的妹妹的海沃德身旁,好不容易抑制住女性脆弱的感情,用更低微的聲音繼續說:「對於這個將要屬於你的寶貝,我用不著告訴你應該怎樣愛護她了。海沃德,你愛她,哪怕她有一千個缺點,你也看不出來的。她是個非常善良、文雅、溫柔、可愛的姑娘;在她的身心裡,沒有一點兒瑕疵會使你們當中最驕傲的人感到嫌厭。她美麗,啊!她是多麼美麗啊!」科拉傷心地、充滿深情地把自己那美麗的,但略為遜色的手,放在艾麗斯粉雕玉琢的額上,並且為她分開披散在眉邊的金髮;「而且她的心靈也和她的皮膚一樣純潔無疵!我還有很多話要說——也許比理智能允許的還多,可是我不想讓你和我自己更難過……」她把臉伏在妹妹的身上,聲音也輕得聽不見了。經過一次長久的、熱烈的親吻之後,她站起身來,一臉死色,可是火熱的眼睛中沒有一點淚水。她轉過身去,重又恢復了原先那種高傲的態度,對著那印第安人說:「好吧,先生,要是你要我走的話,現在我就跟你走吧。」 

  「好,走吧,」海沃德大聲說著,讓艾麗斯靠在一個印第安姑娘的懷中,「走,麥格瓦,走!這些特拉華人有他們的法律,不讓他們來阻攔你,可是我——我可沒有這種義務。走呀,你這個惡魔!幹嗎還拖拖拉拉的?」 

  聽到這種要跟他走的威脅,麥格瓦的臉上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始顯得很高興,但接著就又立刻變成一種狡猾冷漠的表情。 

  「林子的門是敞開的,」他樂意地回答說,「大方的手1就來吧!」 

  1指海沃德。 
  「等一等,」鷹眼喊著,一把抓住海沃德的胳臂,怎麼也不讓他走,「你不知道這魔鬼的詭計。他會把你引到有埋伏的地方殺了你的。」 

  「休倫人!」恩卡斯插嘴說,他為了服從本族的嚴格風習,迄今一直在旁注意地聽著,沒有吱聲,「休倫人,特拉華人的公正,是從曼尼托那裡來的。你看看那太陽,眼下它已經升到那棵拇樹的高枝上。你走的路是開闊的,也是不長的,太陽到了樹頂的時候,就會有人追上你的。」 

  「我聽到一隻烏鴉在哇哇叫哩!」麥格瓦挖苦地笑著叫嚷道,「去你的吧!」他朝慢慢地給他讓路的人群揮動著手,接著又說:「特拉華人的裙子在哪兒呀?還是把他們的刀槍弓箭送給懷安多特人吧!他們將照樣有鹿肉可吃,有玉米可鋤!你們這班狗!兔子!賊!——我啐你們一臉!」 

  特拉華人聽著麥格瓦臨走時的嘲笑、謾罵,誰也沒有吱聲,場上出現一片死一般的不祥的沉默。麥格瓦一面嘴裡謾罵著,一面得意洋洋地帶著他的俘虜,仗著印第安人那不容違背的慇勤好客習慣的保護,毫無阻攔地一直往森林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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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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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看管輜重的孩兒們都殺了!這分 
              明是違反了戰爭的規矩。 
             哪兒看見過——你聽著——這樣卑 
              鄙無恥的勾當! 
             你憑良心說句話,看見過沒有? 

                    ——莎士比亞1 

  1《亨利五世》第四幕第七場。 

  人群一直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被某種有助於休倫人的力量釘在那兒似的,眼睜睜看著敵人和他的俘虜離去;可是等他們的影子一消失,場上立刻群情激動,一片喧嘩。恩卡斯起先也依然站在高台上,注視著科拉的背影,直到她的衣服的顏色和樹葉分辨不清時,他才走下台來,默默地穿過人群,走進他不久前剛從裡面放出的那座棚屋。有幾個較為認真、細心的戰士,看到從旁而過的年輕酋長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便也跟著來到他選做考慮問題的地方。塔曼儂和艾麗斯都已被人扶走了,女人和孩子也已奉令散去。在這重要的時刻裡,整個營地就像一窩受到打擾的蜂似的,等待著蜂王出來率領它們作某種重要的長途飛行。 

  終於,有一個年輕戰士從恩卡斯的屋子裡出來了,他踏著莊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棵長在平台石縫裡的小松樹跟前,他從樹身上剝下樹皮,然後默不作聲地走回棚屋。跟著馬上又出來一個人,他折去了樹上的全部椏枝,使它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第三個人又出來在樹幹上塗上一條條的深紅色。酋長們這一切打算開戰的表現,使得大家都憂心忡忡,保持著一種不祥的沉默。最後,年輕的莫希干人重又出現了。不過這時他的衣服已經全部脫去,只留下了腰帶和綁腿;他那張俊美的臉,有半邊已被塗上了可怕的黑色。 

  恩卡斯踏著緩慢、莊嚴的步伐,朝那棵樹走去,走到跟前就繞著它兜起圈子來;他的步伐均勻、整齊,很像一種古典舞蹈;同時他還提高嗓子,用他毫無拘束的忽高忽低的聲音,唱起了自己部落的戰歌。那音調,聽起來根本不像人的聲音;它時而淒厲,時而哀怨,甚至比得上鳥兒的鳴唱;可是它又會令人吃驚地變調,變得深沉有力,使人不寒而慄。歌詞很簡單,而且頗多重複,它從對神的祈禱或者是讚頌,漸漸地變成對戰士的目的的暗示;在開頭和結尾處,都表示了歌唱者對大神的信賴。要是能把他所用的內涵豐富、音調優美的語言譯出的話,這首頌歌的大意如下: 

    曼尼托!曼尼托!曼尼托! 
    你偉大,你仁慈,你英明! 
    曼尼托!曼尼托! 
    你最公正! 

    啊!在天空,在雲端,我看到了 
    許多斑點——有黑的,有紅的; 
    啊!在天空,我看到了 
    無數黑斑! 

    啊!在林中,在空中,我聽到了 
    大聲吶喊——有長呼,有大叫; 
    啊!在林中,我聽到了 
    高聲大喊! 

    曼尼托!曼尼托!曼尼托! 
    我軟弱,你堅強;我無能; 
    曼尼托!曼尼托! 
    給我幫助! 

  在唱到可以叫做一個詩節的末了時,他總是把聲音提得更高,拖得更長,使它特別適於這個詩節裡所表現的那種感情。第一節歌詞的結尾是莊嚴的,意在表達一種崇敬的思想;第二節是一種描述,近似警告的意思;第三節便是那種有名的戰鬥吶喊,出自這個年輕戰士之口,簡直像混合了戰場上一切可怕的聲音;最後一節,和第一節相似,是表示謙卑和祈求。這支戰歌他一連重複了三次,一面跳著舞,繞那根樹幹轉了三圈。 

  當恩卡斯剛轉完第一圈時,一個莊重的,在萊那潑人中很受尊敬的酋長,也跟著他跳了起來,他唱著同樣曲調的歌,可是歌詞是他自己的。就這樣,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加入了舞蹈的行列,直到所有有聲望和權力的戰士,全都參加了這場徵募戰士儀式。場面變得越來越狂野嚇人。隨著這種帶喉音的、令人膽戰心涼的歌聲,酋長們的臉色也變得更加凶險可怖了。就在這時候,恩卡斯舉起戰斧,深深砍進樹身,緊接著,提高嗓門大喊一聲。這一聲吶喊,可稱為是他自己的戰鬥口號。他的這一行動,宣告他已經取得了這次出征的領導權。 

  這一聲號令,激起了整個部落潛在的戰鬥熱情。近百個迄今為止由於年輕還有些膽怯的小伙子,這時也都瘋狂地一齊衝向這根象徵敵人的樹幹,把它割成了一片片的碎片,最後只剩下了埋在地下的樹根。在這一場騷動中,大家對這棵樹的殘枝斷於,進行了最無情的戰鬥,那兇猛的模樣,好像真的是在殘忍地對付活著的敵人。有的被當做頭皮割下,有的挨了鋒利、震顫的戰斧,還有的受到獵刀致命的劈刺。總之,那種狂熱和欣喜之情,表現得如此強烈和鮮明,這表明,這次出征是一場全部落的戰爭。 

  恩卡斯砍了一斧之後,便馬上走出圈子;他抬頭看看太陽,太陽正好升到了他和麥格瓦約定的休戰時刻就將結束的位置。於是,他發出一聲呼喊,同時立刻以明顯的手勢宣佈了這件事。憤慨激動的人群,便放棄了那場模擬的戰鬥,發出了尖聲的歡呼,準備對敵人進行一場真正的、危險得多的戰鬥。 

  一時間,營地裡的情景全變了。已經武裝起來的、畫了戰鬥花紋的戰士,現在平靜下來了,彷彿他們根本不會再迸發出什麼強烈的感情;而婦女們卻唱著歌紛紛從屋子裡奔出,在她們的歌聲中,歡樂和悲傷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很難說出究竟是哪一種感情更多。沒有一個人閒著。有的攜帶著自己最心愛的東西,有的扶老,有的攜幼,全往傍山的那片林子裡走去,那林子,就像一張鋪開的碧綠的地毯。塔曼儂和恩卡斯親切地匆匆談了幾句後,也鎮靜地朝那兒走去。他和恩卡斯的分別是如此依依不捨,真像一個父親又要和久別重逢的兒子分手似的。這時,海沃德已把艾麗斯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就找偵察員來了,他的臉色表明,他也多麼急切地渴望著戰鬥啊。 

  鷹眼對土人的這種戰歌和徵募戰士儀式,已經習以為常,因此對剛才的那個場面,並沒有流露出有多大的興趣。他只是偶爾朝那些準備跟恩卡斯上戰場的戰士瞧上一眼,估計一下他們的人數和素質。對此,他馬上就感到滿意;因為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位年輕酋長非凡的能力,很快就把這個部落中的每一個戰士,都掌握起來了。看到人力方面的準備已經滿意地就緒後,偵察員就指派一個印第安孩子到森林裡去,取回他的鹿見愁和恩卡斯的來復槍;這兩件武器是他們進入特拉華人營地前藏在那兒的。這是一種雙保險的辦法:一是如果他們當做俘虜被扣,這兩枝槍可以免遭同樣的命運;二是與其帶著這種防身覓食的武器前來,不如以赤手空拳的受難者出現在這些陌生人面前有利。偵察員選了一個孩子去取他那件寶貝武器,說明他並沒有忘記他那小心謹慎的習慣。他料定,麥格瓦決不是獨自一人來的;他也知道,在那座林子的整個邊緣地帶,一定還有不少休倫人的奸細,在監視著他們的新敵人的行動。因此,如果試圖由他自己去完成這一任務,對他來說,那是非常危險的;挑一個戰士去,也不會有好結果;但如果是一個孩子的話,只要他的意圖沒有被發覺,那是不會有危險的。當海沃德來到他的身邊時,偵察員正鎮靜地在等待著這件事情的結果。 

  這孩子受過很好的訓練,相當機靈,心中充滿年輕人的一切希望和抱負,以能夠受到這樣的信任而感到自豪;他毫不在意地越過空地,來到林子邊,就在離藏槍處不遠的地方,竄進了樹林。他一躲進灌木叢的枝葉中,黝黑的身子便像條蛇似的,悄悄地爬到了藏寶的所在。他取到了槍支。過不一會,只見他已像支脫弦的箭,飛奔在紮營的台地腳下那條狹窄的小路上,兩手各握著一枝槍。當他奔到石巖邊,以驚人的敏捷往上飛躍時,林子裡突然放來一槍,這說明偵察員的判斷完全正確。那孩子以一聲低微而輕蔑的喊聲回答了這一槍;但緊接著,從另一個隱蔽點又打來了第二槍;這時,孩子已經跳上平台,得意洋洋地高舉著手中的槍,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向那個有名的,交給他這一光榮任務的偵察員奔去。 

  鷹眼雖然一直在急切地關注著他的使者的命運,但當他滿意地接過自己那支心愛的鹿見愁時,卻高興得一時把別的什麼都給忘了。他用銳利的目光,仔細地檢查了自己的寶貝,把火藥池打開關上地擺弄了十多遍,又檢查了槍機上其他各種同樣重要的機件,然後才回過頭來親切地問孩子有沒有受傷。那孩子並不答話,只是得意地朝他臉上望著。 

  「啊!我看到啦,孩子!那伙壞蛋把你的胳臂給打傷了!」偵察員說著,握住這個頗能忍痛的傷員的胳臂,那上面有一處很深的被子彈打中的傷口。「不過不要緊,只要搽上一點搗爛的梢木,很快就會好的。我要在你的胳臂上扎一條貝殼珠帶的功績標誌!我的勇敢的孩子!你這麼年紀輕輕的,就開始了一個戰士的事業,將來可能會帶著很多光榮的傷疤進墳墓哩。我見過許多年輕人,他們雖然已經剝到過敵人的頭皮,可都沒有這種標誌!去吧,」紮好以後,偵察員接著說道,「你會成為一個酋長的!」 

  孩子離開了鷹眼;他對自己的流血,比那最愛虛榮的大臣對自己身上的緩帶還要驕傲。他高視闊步地走進了同齡的夥伴群中,成了大家讚揚和羨慕的對象。 

  可是,這時候,有那麼多嚴肅重要的事要做,因此,這個孩子的剛毅行為,並沒有受到往常那樣的普遍注意和讚揚。不過,通過這一件事,也使特拉華人摸清了敵人的情況和意圖。因此,比那個雖然勇敢,但畢竟柔弱的孩子更適合這類任務的一隊人,又被派出去清掃那些隱藏著的敵人。這項任務很快就完成了,因為大部分休倫人知道自己已被發現,便主動撤走了。特拉華人追擊到離自己營地相當遠的地方,便停下待命,以免冒進而中了埋伏。由於雙方都隱蔽了起來,森林中重又恢復了沉寂和平靜,仍像一個溫和的夏天早晨,在一個幽僻地區能有的那樣。 

  這時候,鎮靜但仍有些著急的恩卡斯,決定召集起所有酋長,來分配他的兵力。他給大家介紹了鷹眼,指出他是一位可靠又可信的戰士;他見部下對這位朋友都表示歡迎後,便派了二十個人交由他指揮,他們個個都像恩卡斯自己一樣,全是機靈、老練、堅決的戰士。恩卡斯也讓大家知道海沃德在英國軍隊中的軍銜,並準備授予他和鷹眼一樣的權力。可是海沃德堅決謝絕這一任命,表示願意在偵察員部下當一名志願兵。做了這樣安排之後,年輕的莫希干人又給各個土人酋長分別派定了不同任務。由於時間緊迫,他便發出了立即出發的命令。兩百多人,精神抖擻、不聲不響地按他的命令出發了。 

  他們順利地進入了森林,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可以使他們受驚,或者可以給他們提供一些必要情報的人物。到達自己的偵察兵們的隱蔽部後,部隊奉命停下來就地休息,首領們集合起來,悄悄地舉行了一次「敵前會議」。 

  在這次會上,提出了好幾個不同的行動方案,可是沒有一個符合他們那位熱情酋長的意思。要是恩卡斯能隨心所欲地行事的話,他一定會率領自己的部下,毫不遲延地向敵人衝去,速戰速決,盡快決定勝負;可是這樣做,勢必會和族人們公認的做法和主張背道而馳。因此,即使在眼下這種盛怒的心情之下,即使清楚地想到科拉的危險和麥格瓦的驕橫,他還是不得不採取一種審慎態度,耐心傾聽使他大為惱火的各種意見。 

  會議開了好幾分鐘,但是仍無結果。這時,他們突然發現有個人從敵人方向走來;他那副急匆匆的樣子,很容易使人想到,這也許是個敵人派來講和的使者。但當他走到離特拉華人開會的隱蔽處不到一百碼時,他躊躇起來了,彷彿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似的,最後乾脆停下不走了。這時,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恩卡斯,似乎在等著他指示怎麼辦。 

  「鷹眼,」年輕酋長輕聲說,「這人決不能再讓他回去和休倫人說話了。」 

  「他的末日已經來到。」偵察員只簡單地回答了一句,便從樹葉中伸出自己那支來復槍長長的槍筒,不慌不忙地朝目標的要害處瞄準。可是,他不但沒有摳動槍機,反而重又把槍口放了下來,而且還以他那特有的方式突然高興得笑了起來。「嗨,我真該死,差一點把這個可憐蟲當做明果人啦!」他說,「當我朝他的肋骨瞄準,想找個穿子彈的地方時——恩卡斯,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那位歌唱家的笛子!原來這是那個大家叫他大衛的人。他要是死了,對誰都沒有利,可要是他活著,只要他的嘴除了唱歌還能幹點別的,那在我們歸天時,還有點用處哩。如果聲音還沒有失去作用,那就讓我馬上去和這個老實朋友談談,他一定會發現,我的聲音要比鹿見愁的聲音好聽多啦!」 

  說著,鷹眼把來復槍放到一邊,然後穿越灌木叢,朝前爬去,爬到大衛可以聽見他聲音的地方,便唱起歌來,就是那種曾使他得以從休倫人的營地安全逃出的歌聲。這聲音當然騙不了大衛那靈敏的聽覺(老實說,除了鷹眼之外,別人是很難學得像這種聲音的),既然他以前曾經聽見過,現在當然也就知道是誰在那兒唱了。這可憐的傢伙,立刻流露出從窘境中得救的表情,向著歌聲尋來——這任務,對他來說,簡直和衝著排炮走一樣艱難。不一會,那個隱蔽著的歌手,就被他找到了。 

  「這給那班休倫人聽見了,不知又會怎麼想哩!」偵察員笑著說,一面拉住同伴的胳臂,急忙往回走。「要是那班惡棍就在附近,聽到了我的歌聲,他們也許會說,現在不止一個,而是有了兩個瘋子啦!不過,在這兒,我們是安全的。」他指了指恩卡斯和他的夥伴,接著說,「現在你把明果人的打算告訴我們吧,要用地道的英語,也別抑揚頓挫的!」 

  大衛吃驚地默默打量著周圍那些面目猙獰的酋長,可是看到其中有幾張自己熟悉的臉,也就放下心來,很快恢復了各項官能,能夠清楚地回答問題了。 

  「那班異教徒出來的人數很多,」大衛說,「而且,我看來意不善。在過去的一小時裡,他們的營地裡,到處都聽見狂呼亂叫,還不斷發出像是褻瀆聖靈的聲音。說實話,我全由於這個,才逃到特拉華人這兒來尋求安寧的。」 

  「要是你的腿快一點的話,你的耳朵在這兒同樣也不會得到安寧的。」偵察員有點冷漠地答道,「不過,這些就讓它去吧。現在休倫人在哪兒?」 

  「他們躲在林子裡,就在這兒和他們的營地之間。他們人很多,你們還是謹慎一些,馬上回去的好。」 

  恩卡斯朝隱蔽著自己隊伍的樹叢瞥了一眼,接著問道: 

  「麥格瓦呢?」 

  「和他們在一起。他把那個在特拉華人那兒待過的姑娘帶回來後,就把她關進那個山洞了,然後他就像只發瘋的狼似的,出來站在那些土人的前頭。我真不明白,是什麼惹得他發那麼大的火!」 

  「你說,他把科拉關在哪個山洞裡了?」海沃德插嘴問,「好在我們知道那個山洞在哪兒,我們能不能設法馬上把她救出來?」 

  恩卡斯誠摯地看著偵察員,然後問道: 

  「鷹眼怎麼說?」 

  「讓我帶著我的二十個人,沿那條小溪,從右邊插過去,經過那些河狸的聚居地,先和大酋長、上校他們會合。然後你會聽到我們從那兒發出的喊殺聲——像這樣順風,喊聲傳一英里不成問題;到那時,恩卡斯,你就朝他們正面發起進攻;等他們一到我們的射程內,我們就會給他們來一個狠狠的打擊。我可以拿一個老邊民的名譽保證,這樣就可以使他們的散兵線彎得像一張(木岑)木弓。然後,我就去佔領他們的營地,把那姑娘從山洞裡救出來。不管我們是用白人那種一舉獲勝的辦法,還是用印第安人那種偷襲伏擊的方式,這一次,我們說不定能全殲他們的部落哩。少校,這裡面可能並沒有多大學問,但只要有勇氣和耐心,這個計劃是完全可以成功的。」 

  「我很贊成這個計劃,」海沃德聽到,偵察員計劃中的首要目標是搭救科拉,便大聲說道,「我很贊成這個計劃。讓我們馬上行動吧!」 

  經過一陣簡短的商議,這個計劃終於考慮成熟,並且更加明白易懂地被傳達到各個小分隊。約定各種不同的信號後,首領們便分頭去執行分配給自己的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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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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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疫還要傳播,火葬還要增加; 
             除非大王不要一文贖金, 
             將那黑眼姑娘送還給她的克羅莎。 

               ——蒲柏譯《伊利昂紀》1 

  1《伊利昂紀》第一卷。 

  當恩卡斯在部署他的兵力時,森林中一片寂靜,除了那幾個參加會議的人之外,看似從未有人居住過,就像剛從全能的造物主手中放下一般。不管朝哪個方向看去,都能看到林木間那條條又長又暗的深影。這兒,看起來沒有一樣不適合這兒寧靜、安詳的景色。處處可以聽到小鳥在山毛櫸的椏枝間拍翅振翼;偶爾,也會有只小松鼠掉落一個堅果,嚇得這些人急忙抬頭看一眼,但這只不過是一會兒的事;而當這一時的打擾一過去,便只聽見風在頭頂低語,輕拂著森林青蔥起伏的樹梢。除了溪澗湖泊之外,這一片廣袤的土地上,無處不籠罩著這樣的濃陰。在特拉華人和敵人營地之間的這片荒野裡,顯得如此幽靜、沉寂,彷彿從來沒有踩上過人類的足跡。可是,那個有責任走在最前頭的鷹眼,對那些即將與之戰鬥的敵人的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沒有輕信這種表面的寧靜。 

  偵察員看到自己那支小小的隊伍已經集合起來,便將鹿見愁往腋下一夾,發了個暗號,要大家跟著他走。他領著大家往回走了幾十碼,來到了一條剛才走過的小溪旁,下到了溪水裡。他在這兒停住了腳步。等到所有認真小心的戰士都來到他身邊後,他用特拉華語問道: 

  「我的小伙子裡面,有誰知道這條小溪通向哪兒?」 

  有個特拉華人伸出一隻手,分開兩隻伸出的手指,用這表明有兩條河匯合的樣子,答道: 

  「走不到太陽下山的時候,這條小溪就會匯合進那條大河,」接著,他又指著他所說的方向,補充說:「這兩條河養活了很多河狸。」 

  「我也這麼想的,」偵察員抬頭朝樹頂空隙處看了看,回答說,「這從水流的方向和山勢就可看出。朋友們,在遭遇上休倫人之前,我們必須在河岸的掩護下前進。」 

  他的夥伴們照例簡單地喊了一聲,表示贊同,但看到他們的首領帶頭準備繼續前進時,有一兩個戰士卻做著手勢,表示事情還沒全部辦妥。鷹眼懂得他們的意思,回頭一看,結果發現,原來是那位聖歌教師,迄今為止一直跟在隊伍的後面。 

  「朋友,你要知道,」偵察員帶著一點也許自認為不算過分的驕傲神氣,嚴肅地對他說,「這是一支精選出來執行最危險任務的突擊隊,指揮這個隊伍的人——這話由另一個人來說也許更有力量——是不會讓他們閒著的。五分鐘也不會有。最多要不了半小時,我們便要在休倫人身上踩過去,不管他們是活的還是死的。」 

  「儘管你沒向我說清你的意圖,」大衛答道,他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他那一向呆板茫然的眼神中,也隱約閃現出一點異常的熱情光芒,「可是,你的部下使我想起雅各的孩子,他們走上戰場去抗擊示劍人,就是因為有人邪惡地想要和上帝寵愛的民族裡一個女人成婚1。現在,你們要找的那姑娘,我也曾和她同過路,共過禍福;雖然我不是個身束腰帶、手執利劍的戰士,但為了她,我也願意助上一臂之力。」 

  1典出《聖經》。示劍姦污了雅各的女兒底拿後前來提親,雅各的兒子西緬和利未施計殺死了示劍父子和示劍城裡的全部男人,救回了妹妹底拿。詳見《聖經·舊約·創世紀》第三十四章。 
  偵察員猶豫了一會,彷彿心裡在權衡著接受這樣一個奇怪的志願兵的利弊關係,然後才回答說: 

  「你不懂得使用任何武器,你也沒有帶槍;相信我,明果人是會對我們以牙還牙的。」 

  「我雖不是個喜歡誇口、嗜殺成性的歌利亞1,」大衛一面回答,一面從他那件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衣服裡面抽出一根投石環索來。「但我可沒有忘記那個猶太孩子2的榜樣。年輕時,這種古老的武器,我曾練過很久,也許,這套功夫還沒完全忘掉哩。」 

  1典出《聖經》。歌利亞為非利士人中的勇士,他在陣前口出狂言,向以色列人挑戰,結果被耶西的小兒子牧羊娃大衛用投石器打死。詳見《聖經叫日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 
  2指前注中的牧羊娃大衛。 
  「唉!」鷹眼朝他的鹿皮投石環索和圍裙1,用冷冷的、使人喪氣的目光看了一眼,說,「要是敵人使的是弓箭,或者甚至是刀子,那你這東西也許還能起點作用;可是這些明果人是法國佬給的裝備,每人手裡都有一支好槍。不過,看來你倒也真有點福氣,槍林彈雨中平安無事。到現在為止,你確實這樣……少校,你怎麼摳著扳機呀?早開一槍,就會使咱們白白丟掉二十來塊頭皮的啊……唱歌的,那你就跟著走吧;吶喊的時候,你也許有用處。」 

  1圍裙中放了投石器用的石頭。 
  「謝謝你,朋友,」大衛一面回答,一面像他那位尊貴的同名人一樣,又從溪灘裡挑了一些卵石,「我雖然不想去殺人,可要是你把我趕走的話,我的心靈是會受到折磨的。」 

  「記住,」偵察員意味深長地輕輕拍拍自己的腦袋——那兒正是大衛尚有餘痛的地方——接著說,「我們是去打仗,不是去唱歌。所以,在沒有到齊聲吶喊的時候,除了槍聲,什麼聲音也別發出。」 

  大衛點點頭,表示完全接受這些條件;於是,鷹眼又朝夥伴們認真看了一眼,做手勢要大家繼續前進。 

  他們沿著河床走了約摸一英里。雖然兩面都有陡峭的河岸,岸邊還長滿濃密的灌木,可以做掩護,不致有被人發現的危險,但是一路上,他們還是毫不疏忽地採取一切措施,以防印第安人的襲擊。兩岸都各有一名戰士匍匐前進,以便不時注意森林中的動靜;而巳每隔幾分鐘,隊伍都要停下來,以普通人簡直難以想像的敏銳耳朵,諦聽一番,看看有沒有可疑的聲音。可是,他們的行軍,並沒有受到干擾;最後,終於來到了這條小溪匯人大河的地點,一路上也沒有發現任何微小的跡象可以說明敵人已經注意到他們的行動。偵察員又命令大家就地休息,以便研究一下這一帶的情況。 

  「看來我們碰上個適宜作戰的好天氣了,」他抬頭看了看開始在空中馳過的幾大片烏雲,對海沃德說,「強烈的陽光下,槍筒子發亮,對瞄準很不利。眼下,一切都很順利。風是從敵人方向吹過來的,它會帶來他們的聲音,也會帶來他們的炊煙。這就幫忙不小啊。從咱們方面來說,一定得先放上一槍,而後對方才會知道哩。不過,我們的掩護物可是到此為止了;河狸在這條河裡已經住了好幾百年,它們又要吃,又要築水壩,這一來,正像你們看到的,這兒多的是剝光皮的樹樁1,少的是活著的樹木。」 

  1河狸以樹皮及草本植物為食。 
  鷹眼的這幾句話,確是對他們眼前的景色一番很好的描寫。那河面忽窄忽寬,有的地方,窄得像穿過岩石間的狹縫,有的地方,則寬達幾英畝,形成一片片寬闊的水面,簡直可以叫做池塘。兩邊的河岸上,到處都是腐朽不堪的枯樹,在有的搖搖欲墜的樹幹上,枯枝還在風中呻吟,有的則最近才被剝走它賴以生存的神秘的粗糙外衣,只留下個赤裸裸的軀幹。在死樹枯枝中間,還七零八落地橫著一些長長短短、佈滿青苔的木樁,就像是從前在這兒住過的、早已去世的一代人留下的遺跡。 

  對所有這一切也許從未有人注意過的細枝末節,偵察員都做了認真細心的觀察。他知道,休倫人的營地就在這條河的上游,離這兒不到半英里;一直來,他特別擔心有敵人潛藏著的危險,可是,怎麼也找不出一點有敵人在這兒埋伏的蛛絲馬跡,這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有一兩次,他幾乎就要下令向前突進,對敵人的營地進行突然襲擊;可是他的經驗又立刻提醒他,這種無益的舉動是很危險的。於是,他又用心地仔細諦聽著,在恩卡斯那個方向,有沒有廝殺的聲音;可是他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風在呼嘯,它開始陣陣地掃過森林,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最後,他還是按捺不住,屈服於自己少有的急躁情緒,不再根據他的經驗詳加考慮,而決定讓事情見個分曉,打算不顧有暴露兵力的危險,小心然而堅定地沿河向上游挺進。 

  偵察員觀察情況時,是站在一叢灌木後面隱蔽著的,他的同伴們則仍然伏在那條小溪流過的溝谷下面。但當他們一聽到他那低微而清晰的暗號時,全隊人便像眾多的憧憧鬼影,立刻悄悄地爬上岸來,默不作聲地聚集在他的身邊。鷹眼朝他決定的前進方向指了指,自己便帶頭向前走去。隊伍改成了一路縱隊,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踏著鷹眼的腳印前進;如果不把海沃德和大衛算在內,那條足跡,看上去彷彿只由一個人走出來一樣。 

  可是,當隊伍剛從隱蔽處走出不久,就突然聽到背後響起一陣十來枝槍一齊發出的排射;有個特拉華人,像只受傷的鹿似的,高高地跳了起來,緊接著便跌倒在地,死了。 

  「啊!我擔心的就是這一著!」偵察員用英語叫了起來,但他立刻又用特拉華語喊道:「注意隱蔽,弟兄們,衝啊!」 

  一聽到這話,隊伍立刻就散開了,當海沃德還沒有完全從吃驚中恢復過來時,他發現只有大衛一個人站在他身邊了。幸虧這時休倫人已經退卻,海沃德總算沒有受到槍擊。不過這種情況顯然不會持久,因為偵察員已率先向他們追去,隨著敵人被迫慢慢地步步後撤,他從一棵樹後面突進到另一棵樹後面,不斷放著槍。 

  看來,進行這次襲擊的是休倫人的一支小分隊;可是,當他們愈退愈接近自己的戰友時,他們的人數也就愈來愈多;最後,他們的火力,和進攻的特拉華人相比,即使不完全相等,也已經相差無幾了。海沃德也參加了戰鬥,他學著同伴的樣,行動保持必要的謹慎,用自己的來復槍敏捷地射擊著。現在,戰鬥已經愈來愈激烈,處於膠著狀態,因為雙方都盡量以樹幹做掩護,除了在瞄準時之外,誰也不把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因而傷亡很少。可是,形勢卻漸漸地變得對鷹眼他們越來越不利了。眼睛很尖的偵察員已經看到這種危險,但不知道該怎樣來補救。他知道,撤退會更加危險,還不如死守。他看到敵人正向他的側翼增強兵力,使特拉華人要想隱蔽都已十分困難,以至於幾乎只好停火了。正當他們開始發現敵人在傾其全力漸漸包圍上來,因而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刻,忽然聽到林子裡響起一片喊殺聲和武器的射擊聲;廝殺聲就來自恩卡斯所在的方向,在某種意義上說,也就在鷹眼他們戰鬥的這片高地的下方。 

  這次進攻立刻產生了效果,大大地解救了偵察員和他的同伴們。情況似乎是這樣的:儘管鷹眼他們的襲擊被迫提前,而且結果受挫,但從敵人方面來說,由於錯誤地估計了這次襲擊的目的和人數,他們只留下了很少的兵力,以致根本抵擋不住那個年輕的莫希干人的猛烈進攻。這一事實,現在看來是雙倍清楚的了,因為眼下森林裡的戰鬥,在迅速向敵人的營地推進,和鷹眼他們交手的人很快減少,他們都趕去增援正面的防線,以及現在已經表明的那主要的防禦點了。 

  鷹眼對部下做了鼓動,而巨自己做出了榜樣,他大喝一聲便朝敵人猛撲上去。在當時那種粗野的戰鬥中,所謂衝鋒,只不過是從一個隱蔽點衝向另一個隱蔽點,不斷向敵人逼近而已;但這種策略立刻使他的部下聽命行動。休倫人被迫退卻了,交戰的地點,也從開始時的開闊地,很快轉移到敵人易於隱蔽的灌木叢中。在這兒,戰鬥相持不下,打得十分艱苦;看來,結果如何,很難預料。在他們所處的這種不利的情況下,特拉華人雖然尚無一人戰死,但負傷的已經不少。 

  在這危急時刻,鷹眼設法來到了海沃德作為掩護的那棵大樹背後。他的大部分部下,都在他右側不遠可以呼應的地點,他們正在向隱蔽著的敵人,繼續進行迅速而無效果的射擊。 

  「少校,你還年輕,」偵察員說著,把自己的鹿見愁拄在地上,在槍筒子上倚著由於經過一番苦鬥顯得有點兒疲勞的身子,「將來有一天,你也許還要指揮軍隊和這班明果鬼子打仗。這一次,你已經見到和印第安人作戰的原則了,最重要的是:要眼明手快,注意隱蔽。眼下,假如你手裡有一中隊皇家駐美英軍,在這種形勢下,你打算怎麼辦?」 

  「用刺刀殺出一條路來。」 

  「唔,從白人看來,你說得有理。可是,一個指揮官得先自問一下,在這樣的荒野裡,他能付出多少生命。不——要用騎兵,」偵察員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繼續說,「說起來慚愧,我看遲早都得用騎兵來解決這類戰鬥。牲畜畢竟比人厲害,咱們最後還得要依靠馬。讓鐵蹄去對付紅人的鹿皮鞋;那樣,要是他的槍空了,他就再也不能停下來裝彈藥了。」 

  「這個問題我看最好還是留待以後討論吧,」海沃德回答說,「我們要不要發起衝鋒?」 

  「利用休息的時間,做一些有益的思考,我看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好吧。」偵察員答道,「至於說衝鋒,我可不太喜歡這個辦法,因為這一來,一定會丟掉一兩張頭皮的。不過,」他歪著腦袋傾聽了一下遠處傳來的戰鬥聲,接著又說:「要是我們要對恩卡斯有點幫助,非把我們眼前的這些混蛋解決掉不可!」 

  說完,他立刻果斷地轉過身去,用特拉華語朝自己的印第安部下喊了一聲。他們也用喊聲對他做了回答。接著,在他的一聲暗號之下,全體戰士都飛快地從自己藏身的樹後衝了出來。這麼多黝黑的身軀,驀地一下子出現在休倫人的面前,立刻招來了他們倉促,因而也是沒有效果的射擊。特拉華人卻毫不停留,猶如餓虎撲羊似的,一齊連蹦帶跳地向那片森林衝去。衝在最前面的是鷹眼,他揮舞著自己那支可怕的鹿見愁,以自己的模範行為,鼓舞著部下奮勇前進。有些比較老練、狡猾的休倫人,沒有受騙上當,他們看出了這種意在分散他們火力的策略,於是便沉著冷靜地瞄準了再射擊;正如偵察員所擔心的那樣,他的衝在最前面的戰士中,有三人中彈倒下了。但是這一打擊,沒能擋住特拉華人的猛攻。他們憑著天生的兇猛,一直衝進休倫人的掩蔽處,用猛烈的攻勢,很快就使敵人失去了一切抵抗能力。 

  肉搏戰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接著被攻擊的一方便迅速向後撤退,一直退到這片叢林的另一邊;他們在那兒,依托著林木的掩護堅守著,頑強地作困獸之鬥。就在這緊急關頭,正當特拉華人的勝利又成問題的時候,忽地聽得休倫人的後面,響起了槍聲,一顆子彈嗖地一聲,從他們後面空地上那些河狸的小屋間飛了出來,接著又響起了激烈的、令人喪膽的喊殺聲。 

  「這是大酋長的聲音!」鷹眼大聲叫了起來,並且用自己洪亮的喊聲做了呼應,「現在我們讓敵人受到前後夾攻啦!」 

  這一行動對休倫人立刻產生了效果。在這一來自後方、使他們得不到掩護的襲擊下,他們的戰士完全喪失了鬥志,一個個發出失望的呼叫,一下子全都停止反抗,四散地跑過那片空地,除了逃命,什麼都顧不上了。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便這樣死在追擊的特拉華人的槍彈和打擊之下。 

  關於偵察員和欽加哥的重逢,以至海沃德和孟羅相見時那種更為動人的場面,我們就不再在這兒細細交代了。他們也只是急急忙忙地簡單談了幾句,把各自的情況告訴了對方;跟著,鷹眼對自己的部下介紹了大酋長,同時把指揮權交給了這位莫希干酋長。欽加哥的出身和經歷,使得他對於擔任這個職務當仁不讓,他嚴肅莊重地就了職——這種嚴肅莊重的氣派,常常能使一個紅人戰士的號令更為有效。欽加哥率領著部下,跟著偵察員往回向叢林裡走去;沿途,他們一面剝下打死的休倫人的頭皮,一面藏好自己人的屍體。他們繼續前進,直到偵察員認為可以休息的地方,大家才停住腳步。 

  戰士們經過剛才的一番激戰,已經相當疲勞,現在就停留在一塊小平地上休息,這兒長著足夠的樹木,可供他們藏身。這塊平地的前方,是一溜相當陡峭的斜坡,從高處向下望去,眼前是一條連綿幾英里的狹長谷地,黑壓壓的長滿樹木。正是在這片濃密陰暗的森林中,恩卡斯還在和休倫人的主力進行血戰。 

  莫希干人和他的夥伴們,走到這山地的邊緣,以他那久經訓練的聽覺,傾聽著下面廝殺的聲音。有幾隻鳥兒嚇得從巢中飛出,在谷地的樹頂上盤旋;這兒,那兒,有一縷縷輕煙,從林中冉冉升起,它們看起來好像已經和空氣混成一體了。這也表明,那兒的戰事進行得相當激烈,處於相持不下的狀態。 

  「他們愈打愈往上邊來啦,」海沃德指著剛發出一陣排射聲的方向,說,「我們太靠近他們的戰線中心了,效果會不好。」 

  「他們還會推進到山谷裡去的,那兒的樹木更濃密,」偵察員說,「那樣一來,咱們就正好在他們的側翼了。去吧,大酋長!你還來得及趕到那兒,幫著吶喊和領導那些小伙子哩。我就帶著這幾個白人戰士在這兒守著。莫希干人,你是瞭解我的,不管哪個休倫人,膽敢爬上這山崗,來抄你的後路,他就休想逃過我的鹿見愁!」 

  莫希干酋長躊躇了一會,考慮了一下戰況,眼下戰事迅速地往上移,這正清楚地表明,特拉華人已經佔了上風。可是,實際上,直到自己人的子彈,像暴風雨前的雹子似的,紛紛落下,警告他敵我雙方都已到了附近時,他才離開了這兒。鷹眼和他的三個白人夥伴,後撤了幾步,來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非常鎮靜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在這樣的場合,只有久經鍛煉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不久,槍聲已經不再有森林裡的那種回聲,聽起來已經在空曠地上射擊了。接著,出現了休倫戰士,東一個西一個地,被趕到了森林的邊緣;他們在空地上重又集結起來,看來打算在這兒作最後的抵抗。不一會,又有一批休倫人參加了進來,只見這些黝黑的身軀組成了一條長長的防線,準備負隅頑抗。海沃德開始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焦急地轉眼朝欽加哥的方向望去,但見那位酋長穩坐在一塊岩石上,聲色不動,只是用審慎的目光,默默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彷彿他之所以來這兒,就是為了觀看人家廝殺似的。 

  「特拉華人射擊的時候到了!」海沃德說。 

  「沒有,還沒有,」偵察員回答,「在知道自己的夥伴到來後,還得讓對方也知道他在這兒哩。瞧,瞧,那伙壞蛋竄進那片松林去了,活像一群蜜蜂,飛了半天,重又安定下來了。天哪!現在,就連一個婆娘,也能把子彈打中這樣一群皮膚黝黑的人啊!」 

  這時候,忽聽得喊殺聲起,在欽加哥和他的部下一陣齊射之下,立刻有十幾個人應聲倒了下去。隨著這兒的喊殺聲,森林中也響起一聲呼應的叫喊,緊接著,空中傳來一片響亮的吶喊聲,聽起來,猶如千百個人同聲發出怒吼。休倫人動搖了,防線中心的人開始潰逃;就在這時候,恩卡斯從林子裡衝了出來,通過了休倫人留下的缺口,在他的後面,緊跟著百來個戰士。 

  年輕酋長的手左右揮動著,給部下指出敵人的所在,他們也就聽命分頭追擊。現在,戰鬥分成了兩處。在勝利的萊那潑戰士緊緊追擊下,潰不成軍的休倫人的兩翼,重又逃進了森林。約摸過了分把鐘,各個方向的戰鬥聲,愈來愈低落,漸漸地消失在能發出共鳴的森林的穹隆之下。可是,這時還有一小伙休倫人,顯然不屑去尋隱蔽的地方,他們像一群受困的獅子,慢慢地朝欽加哥和他的部下剛剛放棄的斜坡退了上來,以便可以更加密集地投入戰鬥。這夥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麥格瓦,他還是那副凶神惡煞的殘暴模樣,一臉大權在握的高傲神氣。 

  恩卡斯為了急於追擊敵人,遠離了自己的隊伍,幾乎成了獨自一人;可是,當他一看到刁狐狸,別的便就什麼也不加考慮了。他大喊一聲,招來了六七個戰士,也不顧自己的人數太少,就立刻朝敵人撲了上去。刁狐狸看到這一情況,心中不禁暗暗高興,等著恩卡斯上來。可是,正當他暗自思忖,這個年輕魯莽的敵人已經落入自己的手中時,突然又傳來一聲叫喊,只見長槍率領著全部白人夥伴,殺奔過來援救恩卡斯來了。休倫人立刻掉轉身去,開始匆匆地往斜坡上撤退。 

  恩卡斯雖然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但這時沒有餘暇來互相問候和慶賀了,他仍像疾風似地朝敵人追去。鷹眼叫他要注意隱蔽,可是這年輕的莫希干人一點不聽,還是冒著敵人的火力奮力追擊,以致逼得敵人也不得不和他一樣迅速地後退。幸虧這一場追逐賽持續的時間不長,而且這幾個白人所佔的地形又非常好,要不,那位莫希干酋長會很快脫離自己的全體部下,一人衝到前面,成為自己的蠻勇的犧牲品的。不過在這種不幸事件還沒有發生之前,追擊者和奔逃者,都已來到了休倫人的營地,雙方也到了短兵相接的距離。 

  一來是因為已經退到家門口,二來是因為已經逃得筋疲力盡,休倫人停了下來,在他們的議事會議屋周圍,作拚死的抵抗。猛烈的攻擊,猶如一場旋風帶來的死亡和毀滅,落在了休倫人的頭上。恩卡斯的戰斧,鷹眼的槍桿,甚至連蓋羅那雙還在顫抖的手,一時間全都上陣。要不了一會兒工夫,地上已經躺滿了敵人的屍體。可是,麥格瓦雖然也敢沖敢打,而且也沒有什麼掩護,但他依然沒有遭到任何生命危險,就像古詩中傳說的那些大家喜愛的英雄一樣,他們的好運,總是受到神話般的保護和照顧。這個狡猾的酋長,看到自己的夥伴都已倒下,便大叫一聲,以表達自己胸中無限的憤怒和失望,接著便帶了兩個僅存的夥伴,衝出了重圍,讓那些特拉華人,忙著從死者身上去剝取血淋淋的戰利品。 

  可是,在混戰中一找不著麥格瓦,恩卡斯便縱身朝前追去;鷹眼、海沃德,還有大衛,依舊緊緊地跟著他。鷹眼使盡力氣,也只能使槍口略微沖在他前面一點,可是,對恩卡斯來說,這就像一面有魔法的盾牌似的,起了一切保護作用。麥格瓦曾經打算為自己的損失,再來一次最後的報復。但是剛想這麼做時,他立刻又放棄了這個企圖,竄進了濃密的灌木叢;追擊者也迫進了叢林。到了讀者已經知道的那個山洞,麥格瓦一下子就鑽進去了。只是為了保護恩卡斯,鷹眼一直就忍著沒有開槍,現在看到這一情況,不禁高興得喊了一聲,大聲地宣佈,這一下他們必勝無疑了。追趕的人跟著也衝進了那又長又窄的入口,正趕上還能看到那幾個休倫人遠處的身影。還沒等他們穿過那些天然而道和地下室,先聽到了從裡面傳出的幾百個婦女和兒童的尖叫和哭喊。在那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這兒看起來真像是陰曹地府,無數冤魂惡鬼,在裡面影影憧憧。 

  恩卡斯的眼睛照舊死死盯住麥格瓦不放,彷彿這就是他生活的惟一目標。海沃德和偵察員還是緊跟在他的後面;他們也和他一樣,受著同一種感情的驅使,雖然可能程度上有些不同。可是,他們面前的道路愈來愈難走了,在這陰暗的甬道裡,逃跑的休倫人忽隱忽現,已經不太看得清楚;有一個時候,追趕者還以為敵人已經失蹤了。就在這時候,他們看到一條似乎通到山上去的甬道盡頭,有件白色的衣服在飄動。 

  「是科拉!」海沃德突然喊了起來,他的聲音中混亂地交織著既怕又喜的感情。 

  「科拉!科拉!」恩卡斯也大聲叫喊著,像一頭鹿似地朝前躍去。 

  「是那姑娘!」偵察員也提高嗓門喊道,「別害怕,小姐!我們來啦!我們來啦!」 

  由於看到了被虜去的人,追趕的腳步也百倍地加快起來。可是,道路卻越來越崎嶇不平了,有的地方幾乎不可能通過。恩卡斯扔掉了自己的槍,輕率魯莽地朝前躍去。海沃德也魯莽地學他的樣,跟在他後頭。可是要不了多久,他們倆的這種愚蠢行為,便都受到了警告;只聽得一聲槍響,原來是休倫人伺機朝下面開了一槍,子彈打在甬道裡的岩石上,彈回來時,甚至使年輕的莫希干人受了點輕傷。 

  「我們得靠近他們!」偵察員說著,猛地一跳,趕過了自己的夥伴,「和這些壞蛋離得這麼遠,我們會全都死在他們槍下的;你們看,他們把那位小姐放在前面做盾牌哩!」 

  同伴們雖然沒有去注意他的話——可能是沒有聽見,但都照著他的樣子做了,他們以驚人的努力,追到和那幾個逃跑的人距離很近時,看見科拉被兩個休倫人左右架著在往前拖,麥格瓦則在旁邊指點著奔逃的方向和方法。這時,他們四個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洞口的天空,緊接著便又消失不見了。恩卡斯和海沃德失望得簡直快要瘋了,在那似乎已經超人的努力下再加一把力,終於衝出了洞口,來到了外面的山上,正趕上看到了那幾個敵人逃跑的路線。這條路在峻峭的山崖上,攀登起來依舊十分危險和艱難。 

  偵察員因為帶著槍,受到影響,同時,也許他對那個被虜姑娘的關心,不及兩個同伴那樣深切,因此就讓他們倆超前一些,而恩卡斯,則更沖在海沃德的前面。就這樣,他們在短得難以置信的時間內,便克服重重困難,登上了懸崖峭壁,要是換一個時候,在另一種情況下,這看來簡直是無法做到的。而使這兩個魯莽的年輕人得到報償的是,他們發現,由於拖著個科拉,休倫人在這場追逐比賽中正在走向失敗。 

  「站住!休倫狗!」恩卡斯揮舞著雪亮的戰斧,對麥格瓦大聲喝道,「一個特拉華姑娘1要你停下!」 

  1休倫人常譏笑特拉華人懦弱得像女人,恩卡斯在此反唇相譏,意在激麥格瓦停下。 
  「我不走啦!」科拉喊道,在離山頂不遠、一處面臨深淵的懸崖邊,突然停住了腳步,「你要殺就殺了我吧,可惡的休倫人。我不願再走啦!」 

  架著姑娘走的兩個休倫人,都舉起了手中的戰斧,露出暴徒打算行兇時的獰笑,可是麥格瓦立即擋住了他們舉起的胳臂。這位休倫酋長,把從同伴手中奪下的武器扔到岩石下面後,就拔出自己的刀子,轉身對著他的俘虜,從他的臉色中可以看出,矛盾的心情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 

  「女人家!」他說,「你自己選吧!要住狐狸的棚屋,還要要吃他的刀子?」 

  科拉沒有理他,而是在地上跪了下來,仰起頭,把雙臂伸向天空,以溫柔而虔誠的聲音說: 

  「上帝啊!我是你的!你來決定我的命運吧!」 

  「女人家,」麥格瓦重複說,聲音嘶啞,他竭力想要科拉抬起明亮、晶瑩的眼睛,朝他看上一眼,可是落了空,「你自己選吧!」 

  但是,科拉既不聽,也沒有回答。麥格瓦氣得全身發抖,高高舉起刀子,但又像一個人猶豫不決時那樣,為難地放了下來。可是,他再一想,又把鋒利的刀子舉了起來。就在這時候,忽聽得他們頭頂上一聲尖叫,跟著就出現了恩卡斯,他發瘋似地從一個嚇人的高處,往這峭壁的邊緣直跳下來,正好落在這幾個休倫人的中間。麥格瓦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的一個部下,立刻趁機把自己的刀子,猛地戳進科拉的胸膛。 

  麥格瓦像只猛虎似的,朝那個得罪了他的、已經退開的族人撲了過去,可是這兩個反常的格鬥者中間,卻隔著一個恩卡斯。這一來,使麥格瓦轉移了目標,而且剛才眼看科拉被殺他已氣得發瘋,於是便舉起刀子,猛力往跌倒在地的恩卡斯的背上捅了進去,在幹這一邪惡勾當時,他還發出一聲怪叫。恩卡斯雖然吃了這一刀,但還是像只受傷的豹子反撲敵人似的,跳起身來,用盡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力量,把那個殺害科拉的兇手打倒在腳下。然後他又掉轉頭,以堅定嚴峻的目光盯著刁狐狸,那目光的表情,彷彿是在說:要不是力量已經用盡,決不會放過他。麥格瓦看到這個特拉華人已經不能抵抗,便一把抓住他那無力的胳臂,對準他的胸膛,一連捅了好幾刀。恩卡斯在被害倒下去之前,他的兩眼一直逼視著敵人,顯露出一種無法抑制的蔑視神情。 

  「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吧,休倫人!」海沃德在高處喊著,他嚇得聲音都快硬住了,「饒了他,人家也會饒你的!」 

  勝利的麥格瓦,把血淋淋的刀子,旋轉著朝那哀求的青年扔了上去,同時還發出一聲如此狂野而又欣喜的嚎叫,把他那種野蠻凶殘的得勝心情,傳到了在千來英尺下面山谷裡戰鬥著的人們耳中。就在這時,忽聽得偵察員也大喝一聲來回答他的嚎叫,原來這個大漢此時正沿著險惡的懸崖,朝麥格瓦飛快地奔過來,他的步子是那麼大膽輕捷,彷彿有行空的本領一般。可是,當他趕到這殘酷屠殺的現場時,這兒已經只剩下幾具屍體了。 

  他那銳利的目光,只朝這幾個被害者看了一眼,便轉臉仰望著前面那條艱險的登山小道。他看到山頭上有個人在那峻峭無比的懸崖邊站著,舉起雙手,做出一種可怕的、威脅人的姿勢。鷹眼沒有去細看一下那人的臉,便舉起槍來瞄準。但忽然一塊石頭掉了下來,正好砸在下面一個逃跑的休倫人頭上,接著山頂便露出了一張怒不可遏的臉,原來是那個誠實淳厚的大衛。麥格瓦就在這時從一條巖縫中竄了出來,他毫不在意地踩過他那最後一個同伴的屍體,縱身跳上一條寬闊的山罅,攀登上一座山巖;在那兒,大衛的手就夠不著他了。現在,麥格瓦只要往前一躍,就可以跳到對面的懸崖上而安全無虞了,但他卻停了下來,舉起拳頭向偵察員揮動著,而且還大聲嚷道: 

  「白臉孔都是狗!特拉華人是娘們!麥格瓦把他們留在岩石上喂烏鴉啦!」 

  他嘶啞地笑著,拚命地縱身向對面跳去,可是結果離目標差了一點,掉下來了,幸好他的手抓住了懸崖邊上的一株灌木。這時,鷹眼已像一隻準備縱身撲出的野獸,蹲了下來。由於興奮緊張,他的身子哆嗦得厲害,那已經舉到一半的槍口,也像風中的葉子似地在顫動。狡猾的麥格瓦,沒有去做無效的努力,而只是讓胳臂垂直,身子盡量伸長,而後終於踩著了一塊小石頭。然後,他用足全身力氣,重又做了一次嘗試;這一次,他獲得了一定的成功,他的膝蓋正好跪在懸崖的邊上。可是,就在這個敵人的身子縮成一團的時候,偵察員把那枝顫抖的槍架到了自己的肩上。在子彈射出的一剎那間,就連四周的岩石,也沒有比這枝槍更加紮實穩固。休倫人的胳臂鬆了勁,身子也跟著向後仰了一下,但雙膝還是跪在原地沒有動。他回過頭來,朝自己的敵人狠狠瞪了一眼,還揮動著一隻手,表示至死也不屈服。可是他的手終於鬆開了,跟著便一個倒栽蔥掉下了山崖,眼看他那黝黑的身子,擦過峭壁上的灌木,飛快地掉向死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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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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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像勇士一樣戰鬥,頑強勇敢, 
             他們使穆斯林的屍體,堆滿戰場; 
           他們勝利了,但是波扎立斯已經倒下, 
             他的每一根血管,都有鮮血在流淌。 
           他的幾個倖存的夥伴, 
           在為贏得這場血戰歡呼, 
             但見微笑也浮現在他的臉上; 
           接著看到他閉上眼睛死去, 
           安詳得如同晚上在睡眠, 
             又像日落時的鮮花一樣。 

                    ——哈勒克1 

  1費茲格林·哈勒克(一七九○—一八六七),美國詩人。此節引自《馬可·波扎立斯》。 

  第二天早晨,太陽一上山,就看到整個萊那潑部落都沉浸在悲傷哀悼之中。戰爭的喧囂已經過去,特拉華人對明果鬼子的舊恨新仇,都在這一次得到了清算和報復,把他們那個部落整個兒都給消滅了。瀰漫在休倫人營地上空那一片漆黑的濃煙,就已充分說明了這一流浪部落的命運。還有那千百成群的大烏鴉,一路喧噪地越過光禿的山巔,掠過遼闊的森林,往前飛去,也為人們指明了通向那個可怕的戰場的方向。總之,任何一個熟悉邊境戰爭的人,都不難從所有這些不會有錯的跡象中看出,這一場印第安人的報復戰爭,其後果是十分殘酷的。 

  然而,這一天早晨,整個萊那潑部落卻籠罩著悲哀的氣氛;聽不到成功的歡呼,也聽不到凱旋的歌聲和勝利的歡笑。個別最後從戰場上歸來的人,也只是趕忙擦去身上那些可怕的戰鬥花紋,像個罹難的人似的,和自己的族人一起共表哀悼。驕傲和歡欣被謙卑所代替;人類最為兇猛強烈的激情,已經轉化為最為深沉而顯露的悲傷。 

  棚屋裡已經空無一人;在附近的一個地方,人們表情嚴肅地圍成一個厚實的圓圈;凡是有生命的人都聚集到這兒來了,全都沉浸在深沉哀傷的肅穆之中。雖然組成這道人牆的人,在性別、年齡。地位、職業等等方面各有不同,但是,此刻他們卻有著同樣的心情。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人圈的中央,對裡面的一切,都一致表現出深切的關懷。 

  六個特拉華姑娘分開站著。她們那烏黑的長髮,疏鬆地飄垂在胸前;她們都一動不動,默默無言,只有在她們偶爾往一張芳香植物鋪的界床上,撒香草和野花時,人們才相信她們是活著的。異床上鋪著一張由幾件印第安人的罩袍做成的樞衣,上面安放著那熱情、高尚和大度的科拉的遺體;她的身上也裹著幾層同樣粗陋的織物;她的臉,人們已經再也見不到了。在她的腳邊,坐著孤獨淒涼的孟羅,他那白髮蒼蒼的頭,幾乎快要低垂到地面,彷彿被迫在接受這次老天對他的打擊;幾綹白髮散亂地落在他的兩鬢,蓋住了他的部分前額,他那緊鎖的雙眉,說明他心中隱藏著多麼深沉的痛苦。大衛就站在他的身旁,在陽光之下,他光著腦袋,眼睛忙著左顧右盼,似乎已被一分為二:一會兒看看手上那本有著那麼多古雅而神聖的箴言的小書,一會兒又望望死者,心中急於想給死者一些撫慰。海沃德也在附近站著,他倚在一棵樹上,竭力想以自己的男子氣概,來克制那突然襲來的悲傷。 

  儘管這幾個人的憂傷和悲痛是不難想像的,但還遠不如同一片空地對面另外幾個人那樣淒慘。恩卡斯的屍體被安放成坐勢,嚴肅、端莊、鎮靜,就像活著一樣。他穿戴著這個部落能夠拿出的最富麗豪華的服飾,頭上插著最珍貴漂亮的羽毛,身上戴著貝殼串珠、項圈、手鐲和獎章。可是,儘管人們把他打扮得如此豪華,他那黯然無光的眼神和毫無表情的臉容,卻充分說明這一切全都是徒勞的了。 

  就在恩卡斯屍體的前面,站著欽加哥。他沒有帶武裝,沒有畫花紋,也沒有任何的裝飾,只有那個藍色的紋章——那是他一族的紋章,刺在裸露的胸膛,永遠擦洗不掉。在全部落入來這兒集合的長時間裡,這個莫希干戰士一直站在那兒,憂鬱地默默凝視著兒子冷冷的、毫無知覺的臉,他的目光是這樣凝聚不動,他的姿勢是如此固定不變,要不是他那黝黑的臉上,不時還對那個靜靜地再也不會動的人流露出一絲難過的表情,在一個陌生人看來,簡直說不出,這兩人中到底哪一個活著,哪一個死了。 

  偵察員滿懷憂思地站在附近,身子倚在自己那件致人死命、賴以復仇的武器上。塔曼儂則由旅裡的長輩扶著,在附近一處較高的地方,從這裡,他可以看到他那些默默地聚集在一起的悲傷的人民。 

  在最裡面的一圈人中,站著一個身穿異族軍裝的軍人,他的戰馬則在圈子外面,四周圍著一些騎馬的隨從,看樣子是準備好作長途旅行的。從這個陌生人的服裝來看,他顯然是加拿大總督身邊的一個頗有地位的人;現在他似乎來遲了一步,他發現他的和平使命,已經被他的同盟者的狂熱魯莽所破壞,因此他也只好做一個默默無言的、傷心的旁觀者了,看著這一場由於他來得太晚而未能制止住的爭鬥的悲慘後果。 

  早晨的時間快要過去了,人們依然保持著黎明就開始的一片沉默。在這樣長的一段痛苦的時間裡,除了輕聲的啜泣之外,聽不到一點別的更響的聲音,甚至也看不到有誰的手腳稍動一下;只是每過一會兒,便有人來對死者做一些簡單、動人的祭奠。只有印第安人的耐性和堅忍力,才能保持住這種出神發呆的模樣,這些黝黑的、一動不動的身軀,現在似乎已經變成石頭了。 

  最後,特拉華人的族長伸出一隻手,扶住他的隨從的肩膀站了起來;他顯得這樣虛弱,自從他前一天和自己的族人講話,到現在搖搖晃晃地站在台上,這中間彷彿已隔了一個世紀。 

  「萊那潑的子孫們!」他說道,在他那甕聲甕氣的話裡,好像帶有某種預言性的說教,「曼尼托的臉被烏雲遮住啦!他的眼睛轉過去不看你們啦!他的耳朵已經聽不見啦!他的嘴也不再給你們回答啦!你們已經看不見他,但是他已把懲罰加在你們身上啦!你們一定要胸懷坦白,你們一定要真心誠意,萊那潑的子孫們!曼尼托的臉被烏雲遮住啦!」 

  當這幾句簡單而又嚴厲的話傳到群眾的耳朵裡時,大家彷彿覺得這不是出自人類之口,而是由他們崇敬的大神親自說的,因此氣氛也變得更加深沉、更加肅穆了。和這群謙恭、順從的人相比,就連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死去的恩卡斯,看起來也比他們更有生氣。但是,當這種一時的效果漸漸消失之後,有人便用低幽的聲音,如泣發訴地唱起輓歌來。這是女人的聲音,歌聲十分淒厲、幽怨、悲切。歌詞若斷若續,不很連貫。一個停了,另一個又接了上來,唱出自己對死者的讚頌——或者可以叫做哀悼,用那因觸景生情聯想到的詞句,來抒發自己的感情。歌聲還不時被許多人的齊聲痛哭所打斷,這時候,站在科拉靈柩周圍的姑娘們,就會去亂抓亂扯撒在科拉身上的花草,彷彿已經悲痛到了昏亂的地步。可是,一旦這種哀傷的情緒稍稍平伏之後,她們又會懊悔萬千地把這些象徵純潔、美麗的花草,輕柔地放回到原來的地方。輓歌雖然屢屢被大家突然迸出的哭聲所打斷,但要是把她們的歌詞翻譯出來,它還是有一定的曲調,而且大體上是有著連貫的思想內容的。 

  一個根據她的地位和資格選來擔任這一工作的姑娘,開始用質樸的引喻來敘述這個死去的戰士的品質。她用來修飾她的詞句的那些東方式的比喻,大概是印第安人從另一個大陸的邊緣帶來的;1這些比喻本身,也就形成了把兩個世界古老的歷史連接起來的一個環節。她稱他為「族裡的猛豹」,說他的鹿皮鞋踩在露水上都不會留下痕跡,他跳起來像一隻小鹿,他的眼睛明亮得像黑夜的星星,他的聲音在戰鬥中響亮得像曼尼托的雷鳴。她也提到了生養他的母親,並強調說,她一定會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兒子而感到幸福。她還要他在另一個世界裡和母親會面時,告訴母親,特拉華的姑娘們曾在她兒子的墳上流過眼淚,還把她叫做有福氣的人。 

  1印第安人繫在一萬五千一兩萬年前,由亞洲經白令海峽陸續遷來美洲的。此處「另一個大陸」,指亞洲。 
  接著,又有一些姑娘,把語調變得更加溫和,更加輕柔,帶著女性的體貼和敏感,提到了那位外國姑娘,她和恩卡斯幾乎在同一時刻離開塵世,這正清楚地表明了大神的意旨,因而不可違背。她們要恩卡斯好好待她,她不懂得怎樣來安慰他這樣的戰士,應該體諒她。她們沒有一絲妒意,而是像天使喜歡別人的長處那樣,稱道她的無比美麗和傑出堅強;並且還說,她的這些優秀品質,足以抵消她在教育上的任何小小缺陷。 

  在這以後,另外的幾個姑娘,又接上來向科拉說話,她們的話是如此輕柔,充滿了溫情和愛憐。她們勸慰她,要她心情愉快,不用擔心將來的生活。有這樣一個獵人做她的伴侶,哪怕是她最細微的需要,他也會懂得怎樣來滿足她;而且他又是一名戰士,他能夠保護她,使她不受任何危險。她們對她斷言,她的前途是幸福的,她的負擔卻是輕微的。她們勸她,不必為年幼時的親朋和祖輩居住的故鄉,作無益的悲傷;而且還向她保證,在「萊那潑人的幸福獵場」裡,也和「白臉孔的天堂」中一樣,有著同樣可愛的山谷,同樣潔淨的溪流,同樣芳香的花朵。她們還提醒她,要關心她的伴侶的需要,千萬別忘了曼尼托英明地賜給他們的不同個性。接著,姑娘們又一齊放開嗓子,唱出那個莫希干人的性格,她們讚頌他的高尚、英勇、豪爽,以及所以能成為一個戰士的、而且可能為一個姑娘喜愛的一切品質。在那些極其隱晦和微妙的詞句中,她們表露出自己的思想,說明在為期很短的交往中,她們憑自己的女性直覺發現,他是有意在迴避她們。特拉華姑娘沒有贏得他的歡心!他的一族曾經是鹽湖沿岸的統治者,他希望回到住在祖墳附近的族人中去。他的這種偏愛,為什麼不該受到鼓勵呢!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這位姑娘的氣質,比他的任何一個族人都更純潔、更高尚;她的行為舉止已經證明,她是經得起森林中的冒險生活的。因此現在,她們接著說,「地上的聖人」已經把她送到這樣一個地方去,在那裡,她可以找到意氣相投的朋友,可以得到永久的幸福。 

  接著,姑娘們又改變了調子和主題,轉而讚美起在附近棚屋裡哭泣的那個姑娘來了。她們把她比做雪花,說她和雪花一樣純潔,一樣清白,一樣明亮,而且也同樣會在夏天的炎熱下融化,同樣會在冬天的嚴寒中凝結。她們相信,在那位和她具有同樣膚色,同樣悲傷心情的年輕首領的眼中,她無疑是非常可愛的。但是在她們看來,她顯然要比她們在哀悼的姑娘略遜一籌,儘管她們絲毫沒有表示出這種偏愛。不過她們並不否認,她那少有的姿色,完全應該受到稱讚。她們把她的鬈發,比做葡萄茂密的捲鬚;把她的眼睛,比作蔚藍的天空;明亮的陽光照耀下的最潔白的雲朵,也比不上她那火熱的青春。 

  在唱著這些曲調相似的輓歌時,除了低幽的歌聲外,聽不到一絲其他的聲音;只有群眾中偶爾迸發出的悲痛的哭泣,才使歌聲暫時停頓一下,這哭聲也可以看做是輓歌的合唱部分,不過它使得氣氛更顯得淒涼可怕。特拉華人一個個都聽得著了魔似的,從他們那富有表情的臉上的變化,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的同情是多麼深切和真摯。就連大衛也留心地在傾聽這溫柔的歌曲,遠在歌聲結束以前,從他那凝視的眼神中就可看出,他整個心靈都聽得著迷了。 

  在全體白人中,只有偵察員一個人能懂她們唱的歌詞。姑娘們唱歌時,他迫使自己從沉思默想中稍微醒了醒,側耳傾聽著歌詞的意思。可是,當她們唱到科拉和恩卡斯的前景時,他卻搖了搖頭,彷彿他知道她們的這種單純想法錯了。接著,他又恢復了原先那種斜倚著的沉思姿勢,直到這場追悼儀式——如果這種充滿深厚感情的活動可以叫做追悼儀式的話——結束。幸虧海沃德和孟羅兩人,對這種縱情的歌曲全然不懂,因而用不著抑制自己感情的激動。 

  在傾聽著的印第安人中,大家都很感興趣,只有欽加哥是惟一的例外。在這種追悼儀式的整個過程中,他的樣子一點也沒變化;即使在人們哀悼到最傷心、最悲慼的時候,他那嚴峻的臉上,依然絲毫不動聲色。他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兒子沒有知覺的、僵冷的遺體;他的所有感官似乎全都凝結了,只有眼睛除外,為的是可以最後多看一會兒子的遺容,這是他多年以來疼愛的人啊,從此以後就將永遠看不見了。 

  葬禮進行到這一階段,從人群中走出一個武功卓著,特別在這次戰鬥中有獨特戰功的戰士,他的臉容嚴肅堅毅,慢慢地走到死者的旁邊站定。 

  「特拉華人的驕傲,你幹嗎要離開我們呀?」他面對著恩卡斯的遺體說道,彷彿這個軀殼依然有著活人的各種官能似的,「你的日子,正像剛升到樹梢的太陽;你的榮譽,比正午的陽光還要輝煌。年輕的戰士,你去了,在你去精靈世界的路上,已經有一百個懷安多特人去為你清除荊棘1。在戰鬥中見過你的人,誰相信你會死?在你之前,有誰領過尤塔瓦2上戰場?你的雙腿,像雄鷹的翅膀;你的胳臂,比下垂的松枝還堅強;你的聲音,像曼尼托在雲端說話3一樣響亮。尤塔瓦的嘴不善說話,」他用憂傷的目光朝周圍打量了一下,接著說,「但他的心無比沉重。特拉華人的驕傲,你幹嗎要離開我們呀?」 

  1懷安多特人,亦即休倫人,此處「一百」為誇張說法,意為:你已經殺死許多休倫人,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們都已成為你的奴僕,先你而去,為你開路,為你服務。 
  2為說話戰士本人的名字。 
  3指雷聲。 
  他說完以後,另外的人又接了上來;就這樣,按照一定的次序,一個個下去,直到部落裡大部分地位高、本領大的人,都以歌詞或言語,向這位死去的酋長的亡魂獻了頌詞。這一切結束,整個會場就又籠罩在一片深沉的肅靜之中。 

  接著,傳來一個低幽而深沉的聲音,彷彿是發自遠處的一種強壓著的伴奏聲,它只是升高到讓人可以聽見的程度,但聽來又是如此模糊不清,如同煞費猜測的事兒那樣,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是從哪兒傳來。可是,接著傳來了一個個不同的音調,而且愈來愈高,直到讓人漸漸地聽清了一點,才開始聽出其中有拖長的和不時重複的感歎聲,最後聽出其中也有詞句。只有欽加哥的嘴唇在翕動,原來這是父親的輓歌。雖然沒有一個人轉過眼去看他,也沒有一個人流露出絲毫的不耐煩,但從人們抬頭傾聽的模樣,說明大家都已沉浸在歌聲中了;他們那種專心傾聽的樣子,過去只有塔曼儂才能使他們這樣。可是,人們怎麼也聽不清他唱的詞句,歌聲剛剛響到可以聽清的時候,忽然又變得微弱而顫抖起來,彷彿又被一陣風吹散了似的。大酋長的嘴已經閉上,他依然默不作聲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轉睛地朝前看著,身體一動不動,彷彿造物主只給他造了個軀殼,而沒有給予他人的靈魂。根據這種種徵兆,特拉華人看出,他們的這位朋友還缺乏足夠的精神準備,於是也就不再專心一致地去注意他,而是細心體貼地似乎把他們的全部關心,都放到那個異族女子的葬禮上去了。 

  一個上了年紀的酋長,向圍在科拉旁邊的姑娘們做了一個手勢,於是她們便將科拉的遺體抬了起來,舉到齊頭高,然後跨著均勻的步子,慢慢地向前走去,她們一面走,一面又唱起另一首讚揚死者的輓歌。一直在旁看著這種他認為是邪教儀式的大衛,這時俯身對那位茫然失神的父親低聲說道: 

  「她們抬走你女兒的遺體了,我們要不要跟上去,要她們按基督教的葬儀來安葬?」 

  孟羅彷彿聽到了最後的號聲,不禁猛吃一驚。他不安地匆匆朝周圍掃了一眼,便站起身來,跟著這女人的行列走去,外表上雖然還保持著一個軍人的風度,內心裡卻充滿了作為父親的悲痛。他的朋友們都緊挨著他,一個個都懷著極度的悲傷,這決不是同情一詞所能表達的了——甚至那個年輕的法國軍官,也參加了這一送葬的行列,他看到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遭到悲慘夭折的命運,心中也頗為傷感。而當部落裡最後一個地位最低的女人,也跟著這雖不整齊,但有秩序的行列走開之後,特拉華族的男人們,便又重新站成一個圓圈,和剛才一樣沉默地、嚴肅地、一動不動地圍著恩卡斯的遺體。 

  選來作為科拉墓地的是一座小丘,小丘上有一小片茁壯的小松樹,形成一個華蓋,正好陰鬱地遮在丘頂上。到了這兒以後,姑娘們便將遺體放下,以土人特有的耐性和靦腆等待了好幾分鐘,意在想要知道死者的親人們是否滿意這樣的安排。最後,惟一懂得她們的習慣的偵察員,用特拉華語說: 

  「我的女兒們做得很出色,白人感謝她們。」 

  姑娘們受到了讚揚,都感到很高興;於是,她們便將科拉的遺體,放進一口白樺樹皮做的精巧的棺材,然後將棺材放進那漆黑的、最後的安息之地——墓穴。接著,她們又默默無聲地以同樣簡單的方式,在棺材上蓋上了土,再用樹葉和其他天然的常用的東西,遮住了新土的痕跡。可是,在這些令人傷心的、表示友愛的工作做完以後,姑娘們又感到躊躇起來,彷彿不知道下一步還該做些什麼。這時,偵察員又對她們說起話來。 

  「我的姑娘們做得已經很夠了,」他說,「白臉孔的靈魂不需要食物和衣服——白人的天堂裡會賜給這一切的。我看,」偵察員說著,又朝大衛看了一眼,他正在翻他那本書,準備唱一首聖歌,「那位懂得基督教方式的人就要開口了。」 

  特拉華姑娘們都謙遜地退到一旁;她們原來是場上的主角,現在都變成了聚精會神的、虛心的觀眾。當大衛在傾吐內心虔誠的感情時,她們絲毫也沒有流露出驚訝或者不耐煩的神情。她們靜靜地傾聽著,彷彿她們也懂得這種陌生的言詞的意思,看起來,好像她們也同樣被那些言詞要表達出的那種混合著悲哀、希望和聽天由命的感情所感動了。 

  由於受剛才目睹的場面鼓勵,也許更由於他本人內心的激動,這位聖歌教師唱得特別有勁,他那圓潤而嘹亮的歌聲,並不比姑娘們那柔和的聲音遜色;至少,在那幾個他特意為他們而唱的人聽來,他那抑揚的曲調,更富有感染力。他的歌聲在莊嚴、凝重的肅穆中開始,也在同樣的氣氛中結束。 

  歌聲的尾音在聽眾的耳朵中消失之後,人們都怯生生地偷偷朝死者的父親望著,這種不約而同而又克制著的舉動,說明大家都希望他有所表示。孟羅自己看來也意識到,現在,對他來說,已經到了也許是人類天性能夠做出的最大努力的時刻了。他摘下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臉容堅定,泰然地向圍在四周的那些怯生生默不作聲的人們掃了一眼,然後用手示意,要偵察員聽他說話。他說: 

  「請你向這些善良溫順的姑娘說,一個極度悲傷的、衰弱的老人,在這兒向她們深表謝意。告訴她們,我們大家所崇拜的上帝,雖然名稱不同,但他一定會記住她們的善行;總有一天,我們會不分性別、不分地位、不分膚色地,全都聚集在他的寶座周圍,這種日子是不會太遠的。」 

  偵察員聽這位老戰士用顫抖的聲音說完這些話,慢慢地搖了搖頭,那樣子,像是懷疑這幾句話的作用。 

  「對她們說這些話,」偵察員說,「等於對她們說,雪不是在冬天下的,或者是,樹上的葉子掉光的時候,太陽最猛一樣。」 

  說完,偵察員就轉身對那些姑娘說了一些他認為最能為她們接受的感謝的話。正當孟羅低下頭來,要重新墮入憂傷的時候,前文提到過的那位年輕的法國軍官,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肘部。喚起這個傷心的老人的注意後,他便指了指一頂由幾個印第安小伙子抬過來的、遮得嚴嚴實實的轎子,然後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陽。 

  「我懂得你的意思,先生,」孟羅用裝出堅強的聲音答道,「我懂得你的意思。這是天意,我只能順從。科拉,我的孩子!要是一個傷心的父親的祈禱,對你有用的話,你這時應該是多麼幸福啊!走吧,先生們!」他說著,朝周圍的人打量了一下,雖然強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但那張蒼白、顫抖的臉容,怎麼也掩蓋不了他內心深深的創痛,「我們在這兒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讓我們走吧!」 

  海沃德也樂於聽到這樣一聲吩咐,能夠趕快離開,因為在這兒,他無時無刻不感到,他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是,趁著同伴們在上馬的時候,他還是抽出時間過去和偵察員緊緊握手,並且重又說了約定在英軍防地內再見面的事。然後,他高高興興地跨上馬鞍,策馬來到那頂轎子旁邊,只聽得艾麗斯還在裡面低聲啜泣。就這樣,除了鷹眼之外,所有白人都動身離開這個地方。孟羅的頭重又低垂在胸前,默默地跟在他後面的是滿懷悲傷的海沃德和大衛,最後是蒙卡姆的那位助手和他的衛隊。他們一個個走過特拉華人的面前,不久便消失在那片茫茫的林海中了。 

  可是,這些純樸的森林居民,和偶然來到這兒的這幾個陌生人之間,在這種共同的患難中建立起來的感情聯繫,並沒有這樣輕易地一斷了之。多少年來,這個有關白人姑娘和年輕莫希干戰士的傳說,一直都在流傳,成為人們在消磨漫漫長夜和沉悶的行軍途中的話題,或者是成為懷著復仇的願望來鼓勵他們年輕勇敢的戰士的材料。就連這些重大事件中的幾個次要人物,人們也沒有把他們忘記。以後的許多年中,偵察員一直是他們和文明社會之間的聯繫人物,他們常常向他打聽那幾個白人的情況;從他那裡,他們瞭解到,那個白頭髮,不久以後就和自己的祖先去相聚了——人們誤以為他是因軍事上的失利而死的;他的那個倖免於難的女兒,已由大方的手帶到白臉孔殖民區定居,到了那兒,她終於不再落淚,而是過著更適合她那樂天性格的歡快生活。 

  不過這些全是後來的事了,和我們這個故事已經沒有多大關係。現在,再說那個鷹眼,他在所有的白人都離去以後,在一種不可抑制的力量之下,重又回到了他心中惦念的地方。他正好趕上最後見恩卡斯一面。這時,特拉華人已經在為恩卡斯包裹毛皮做的衣衾了。但他們特意停了下來,讓這個堅強的森林居民,依依不捨地好好多看上一會。接著,他們便把恩卡斯的遺體全都包裹起來,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能解開了。然後又出現了和剛才一樣的送葬行列,整個部落都來到這位酋長的臨時墓地周圍——說它是臨時,那是因為他的遺骨,將來應該和他本族人的遺骨安息在一起。 

  人們的舉止,也像感情一樣,是帶有共同性和普遍性的。大家圍在恩卡斯的墓穴周圍,流露出和科拉下葬時同樣的悲痛心情,同樣的莊嚴肅穆,以及同樣地對喪主表示崇敬。恩卡斯的遺體安置成斜躺的姿勢,面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身旁還放著打仗及打獵用的武器和工具,為他這次最後的旅行做好準備。為了不被泥土玷污,遺體放進一具內棺,棺上留有一個洞,以便在必要時,他的靈魂可以和肉體來往。然後,出於他們的本能,也為了防止野獸的侵擾,他們以土人那特有的機靈,把整個墓穴掩蓋得好好的。到了這時,葬禮中需要用體力的部分已告結束,在場的人們便又轉到了葬禮的精神部分。 

  這時候,欽加哥又成了人們注意的中心。迄今為止,他還不曾開過口,但大家都盼望這位著名的酋長,能在這樣一個重要的場合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者做一些指示。這個嚴肅而富於自制力的戰士,深知人們的願望,他把一直埋在外套中的臉抬了起來,用堅定的目光,朝周圍掃視了一下;他那緊閉的、富有表情的嘴唇終於張開了,人們這才在長時間的葬禮中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 

  「我的弟兄們幹嗎悲傷啊?」他看著周圍那些臉色陰沉、垂頭喪氣的戰士說,「我的女兒們幹嗎哭泣啊?是因為一個年輕人到幸福獵場去了?是因為一個酋長光榮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他是個好人,一直忠於職守,勇敢大膽;誰能不承認這一點呢?這是因為曼尼托需要這樣一個戰士,他把他召喚去了。至於我,老恩卡斯的兒子和小恩卡斯的父親,不過是白臉孔開墾地上的一棵刻痕指路的松樹罷了。我的同族已經離開了鹽湖沿岸和特拉華人的山地,可是,誰能說他族裡的這個大蟒蛇,已經失去了他的智慧了呢?我現在已經成了孤身一人……」 

  「不!不!」鷹眼喊了起來,他一直神色熱切地注視著朋友那嚴肅的面容,也有點像他那樣克制著自己的感情,但這時再也不能保持他那種冷靜的態度了,「不,大酋長,你並不是孤身一人。我們的皮膚顏色雖然不同,可是上帝卻使我們走著同一條道。我也沒有什麼親人,可以說,也像你一樣,沒有人了。他是你的兒子,生來是個紅人,也許是你們的血統更相近,可是,要是我竟把這個戰爭中常和我並肩戰鬥,平時常和我共同生活的小伙子忘了的話,那就讓我們大家的創造者——不管我們的膚色和天賦怎樣——也把我忘了吧!這孩子是暫時離開我們;可是,大酋長,你並不是孤身一人的。」 

  欽加哥緊緊地握住偵察員伸過來的熱情的手,下面便是剛蓋上泥土的新墳;這兩個堅強、勇敢的森林居民,親密地握著手,兩人一起低下了頭,大顆大顆的熱淚掉到他們的腳邊,像雨點似地灑落在恩卡斯的墳上。 

  就在這一地區的兩位最著名的戰士如此感情迸發,而全場也一片肅穆時,塔曼儂提高聲音發話了,他要大家散去。 

  「好啦!」他說,「去吧,萊那潑的子孫們!曼尼托的怒氣還沒有平息。塔曼儂幹嗎還要留下來呢?眼下,白臉孔是世界的主人,紅人的日子還沒有重新到來。我的日子太長啦。早晨的時候,我還看到昂內密斯的子孫們1是那樣歡樂、強壯,可是現在,黑夜還沒到來,我卻已經看到聰明的莫希干族最後一個戰士死去了。」 

  1「昂內密斯」為特拉華語「烏龜」,「昂內密斯的子孫們」,意為烏龜族人,即莫希干人。coc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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