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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傳選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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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傳》簡介
  《春秋》是我國現存第一部編年體的史書。「春秋」本來是春秋時代各國史書的通稱,那時不少諸侯國都有自己按年代記錄下的國史。到戰國末年,各國史書先後失傳,只有魯國的《春秋》傳了下來。它雖然用了魯國的紀年,卻記錄了各國的事,實際上是一部通史。

  《春秋》的作者是魯國歷代的史官,後來經過孔子編輯、修訂。它的記事年代上起魯隱公元年(前722),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為止,一共二百四十二年。它的取材範圍包括了王室檔案,魯史策書,諸侯國史等舊聞。後來,儒家學者把《春秋》尊為「經」,列入「五經」當中,稱為《春秋經》。

  流傳到現在的《春秋》有三種,即《左傳》、《公羊傳》和谷梁傳》,漢代學者認為它們都是講解《春秋》的著作。這三傳的內容大體相同,最主要的差異是《左傳》用秦以前的古文寫成;公羊傳》和《谷梁傳》則用漢代的今文寫成,《公羊》和《谷規兩傳記事只到魯哀公十四年,《左傳》則到魯哀公十六年;《公羊傳》和〈谷梁傳》在魯襄公二十一年(前552)記了「孔子生」,而《左傳》中卻沒有。

  在「講解」《春秋》的三傳中,《左傳》被認為較重要,也有學者認為它是一部與《春秋》有關的、相對獨立的史書。《左傳》原名為《左氏春秋》,漢代改稱《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左傳》全書約十八萬字,按照魯國從隱公到哀公一共十二個國君的順序,記載了春秋時代二百五十四年間各諸侯國的政治、軍事、外交和文化等方面的重要史實,內容涉及到當時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作者在記述史實的同時,也透露出了自己的觀點。理想和情感態度,記事寫人具有相當的藝術性,運用了不少巧妙的文學手法,兒其是寫戰爭和外交辭令,成為全書中最為精彩的部分。因此,《左傳》不僅是一部傑出的編年史著作,同時也是傑出的歷史散文著作。

  有關《左傳》的作者,至今仍然沒有一致的看法。唐代以前,人們大多相信作者是與孔子同時的魯國史官左丘明。但是這一稅法存在很多矛盾,唐以後不斷有人提出懷疑,有人認為作者是一位不知名的史學家,也有人認為作者不止一人。不過,大多數人認為,《左傳》的編定成書是在戰國初年。

  西晉的杜預將本來分開的《春秋》和《左傳》編在一起,加上前人的註釋,稱為〈春秋經傳集解》。唐代的孔穎達為杜預注作廠疏並附上陸德明的《左傳音義》,稱為《春秋左傳正義〉。今大我們在清人阮元的〈十三經註疏》中看到的,就是這個本子。《左傳》在唐代被『官方列人『十二經」,在宋代列人「十三經」,一直流傳到現在。

  我們這裡選錄的《左傳》原文依據阮元的《十三經註疏》,註釋和譯文廣泛參閱了各種有影響的研究成果。《左傳》原本只有紀年,沒有篇目,選錄的篇目是後加的。 


鄭伯克段於鄢(隱公元年)
  -----多行不義必自斃

  【原文】

  初1,鄭武公娶於申2,日武姜3。生莊公及共叔段4。莊公寤生5,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6。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7,公弗許。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8。公曰:「制,巖邑也9,虢叔死焉十,倫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21),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22)。公於呂曰(23):「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24)。?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25),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26)。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27)」,厚將崩。」

  大叔完聚(28),繕甲兵,具卒乘(29),將襲鄭。夫人將啟之(30)。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31)。京叛大叔段。段人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32),大叔出奔共。

  遂置姜氏於城穎(34),而誓之日:「不及黃泉,無相見也(35)。」既而悔之。

  穎考叔為穎谷封人(36),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捨肉(37)。

  (經)

  【註釋】

  (1)大學之道:大學的宗旨。「大學」一詞在古代有兩種含義:一是「博學」的意思;二是相對於小學而言的「大人之學」。古人八歲人小學,學習「灑掃應對進退、禮樂射御書數」等文化基礎知識和禮節;十五歲人大學,學習倫理、政治、哲學等「窮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學問。所以,後一種含義其實也和前一種含義有相通的地方,同樣有「博學」的意思。」道「的本義是道路,引申為規律、原則等,在中國古代哲學、政治學裡,也指宇宙萬物的本原、個體,一定的政治觀或思想體系等,在不同的上下文環境裡有不同的意思。(2)明明德:前一個「明」作動詞,有使動的意味,即「使彰明」,也就是發揚、弘揚的意思。後一個「明」作形容詞,明德也就是光明正大的品德。(3)親民:根據後面的「傳」文,「親」應為「新」,即革新、棄舊圖新。親民,也就是新民,使人棄舊圖新、去惡從善。(4)知止:知道目標所在。(5)得:收穫。(6)齊其家:管理好自己的家庭或家族,使家庭或家族和和美美,蒸蒸日上,興旺發達。(7)修其身:修養自身的品性。(8)致其知:使自己獲得知識。(9)格物:認識、研究萬事萬物。。(10)庶人:指平民百姓。(11)壹是:都是。本:根本。(12)末:相對於本而言,指枝末、枝節。(13)厚者薄:該重視的不重視。薄者厚:不該重視的卻加以重視。(14)未之有也:即未有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事情、做法等)。 


石碏大義滅親(隱公三年、四年)
  ——讓自然本能服從於道義

  【原文】

  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1,曰莊姜2,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3。又娶於陳1,曰厲媯(5)。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公於州吁,嬖人之於也1,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石碏諫曰3;「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泆(10),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11)」。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12),降而不憾」,憾而能□者(14),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15)。君人者(16),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即」弗聽。其子厚與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18)。(以上隱公三年)

  四年春,衛州吁弒桓公而立。…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問定君於石子。石子曰;「王覲為可(21)。」曰:「何以得覲?」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陳、衛方睦,若朝陳使請(22),必可得也。」厚從州吁如陳」。石蠟使告於陳曰:『衛國褊小(24),老夫耄矣(25)「,無能為也。此二人者,實弒寡君,敢即圖之。」陳人執之,而請蒞於衛(26).九月,衛人使右宰丑蒞殺州吁於濮、石臘使其宰孺羊肩蒞殺石厚於陳(27).

  君子曰:「石臘,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28).『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註釋】

  1衛:諸侯國名,姬姓,在今河南淇縣、滑縣一帶。齊:諸侯國名,姜姓,在今山東臨淄一帶。東宮:指太子。得臣:齊莊公的太子。2莊姜:衛莊公的妻子、莊是丈夫謚號,薑是娘家的姓。3《碩人》:《詩·衛風》中讚美莊妻的詩。4陳:諸侯國名,媯姓,在今河南開封以東,安徽毫縣以北。5厲媯(gui):衛莊公夫人。(6)娣:妹妹。戴媯:隨歷媯出嫁的妹妹。(7)嬖(bi)人:低賤而受寵的人。這裡指寵妾。(8)石碏(que):衛國大夫。(9)納:人。邪:邪道。(10)泆(yi):放縱(11)階:階梯。這裡的意思是引誘。(12)降:指地位下降。(13)憾:恨。(14)眕(zhen):克制。(15)速禍:使災禍很快到來。(16)君人者:為人之君者。(17)無乃:恐怕,大概。(18)老:告老退休。(19)和其民:使其民眾安定和睦。(20)定君;安定君位。石子:指石碏。(21)覲:諸侯朝見天子。(22)朝陳:朝見陳桓公。使請:求陳鎮公向周王請求。(23)如:往,去到。(24)褊(biao)小:狹小。(25)耄(mao):年老。八、九十歲叫耄。(26)蒞(li):前來。(27)右宰:官名。丑:人名。濮:陳國地名。(28)宰:家臣。孺(niu)羊肩:人名。(29)與:參與,一起。

  【譯文】

  衛莊公娶了齊國太子得臣的妹妹為妻,名叫莊姜。莊姜長得很美,但沒有生孩子,衛國人給她作了一首詩叫《碩人》。後來衛莊公又娶了一個陳國女子,名叫厲媯。厲媯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厲仍隨嫁的妹妹戴媯生了衛桓公。莊姜把櫃公當作自己的兒子對待。

  公子州吁是莊公寵妾的兒子,受到莊公寵愛,喜好武事,莊公子加禁止。莊姜則討厭州吁。大夫石碏勸莊公說:「我聽說疼愛孩子應當用正道去教導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驕橫、奢侈、淫亂、放縱是導致邪惡的原因。這四種惡習的產生,是給他的寵愛和俸祿過了頭。如果想立州吁為太子,就確定下來;如果定不下來,就會釀成禍亂。受寵而不驕橫,驕橫而能安於下位,地位在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況且低賤妨害高貴,年輕欺凌年長,疏遠離間親近,新人離間舊人,弱小壓迫強大,淫亂破壞道義,這是六件背離道理的事。國君仁義,臣下恭行,為父慈愛,為子孝順,為兄愛護,為弟恭敬,這是六件順理的事。背離順理的事而傚法違理的事,這就是很快會招致禍害的原因。作為統治民眾的君主,應當盡力除掉禍害,而現在卻加速禍害的到來,這大概是不行的吧?」衛莊公不聽勸告。石碏的兒子石厚與州吁交往,石碏禁止,但禁止不住。到衛桓公當國君時,石碏就告老退休了。

  魯隱公四年的春天,衛國的州吁殺了衛桓公,自己當上了國君。

  州吁無法安定衛國的民心,於是石厚便向石碏請教安定君位的方法。石碏說「能朝見周天子,君位就能安定了。」石厚問;「怎麼才能朝見周天子呢?」石能答道「陳桓公現在正受周天子寵信,陳國和衛國的關係又和睦,如果去朝見陳桓公,求他向周天子請命,就一定能辦到。」石厚跟隨州吁去到陳國。石碏派人告訴陳國說;「衛國地方狹小,我年紀老邁,沒有什麼作為了。來的那兩個人正是殺害我們國君的兇手,敢請趁機設法處置他們。」陳國人將州吁和石厚抓住,並到衛國請人來處置。這年九月,衛國派遣右宰丑前去,在濮地殺了州吁。石碏又派自己的家臣懦羊肩前去,在陳國殺了石厚。

  君子說;「石碏真是一位純粹正直的鉅子。他痛恨州吁,把石厚也一起殺了。『大義滅親』,大概就是說的這種事情吧!」

  【讀解】

  有句俗話說;「虎毒不食子。」這意思是說,猛虎性情雖然凶殘,但依然要恪守親情的界限;凶殘是對外。而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卻以慈愛之心相待,絕不可能將其化為腹中餐。愛老虎這樣做,是動物的天性,沒什麼可說的。對人而言,人做事也要按天性,親情是人之天性所不能免的,父母兒女之間的親情,是自然的法則。世上哪有不疼愛自己親生骨肉的父母呢?如果說人性這東西也存在的話,父母兒女間的親情就應當屬於人性之列;如果說人性是永恆的話,這種親情也是永恆的,否則,便是喪失了人性,喪失了天良,就不應當再冠之以「人」這個稱呼了。

  在另一方面,人作為超越了動物本能的有思想、有理性的存在,又不能完全憑本性、天性、本能行事;還得要服從社會的法則。道德倫理的法則,理性的法則。自然的法則還得要服從社會的、道德的、理性的法則。如果沒有這一個方面,人也就與其他動物沒有什麼區別了。

  這樣一來,天性和自然法則往往要同社會的、道德的、理性的法則發生衝突,並且經常是不可避免的;必須面對的、必須作出選擇。所謂「大義滅親」,正是這種衝突的體現,是選擇讓天性服從社會、道德、理性法則的結果。

  要做到這一點,要有很高的革命覺悟和革命自覺性;要有很高的道德修養和很強的理性力量。大多數人都難以做到,否則,大義滅親就不是值得稱讚的一種高尚美德了。人們大多難以割捨親情,難以脫出天性這條強大的紐帶,常常寧可讓社會、道德、理性法則屈從於天性和自然法則。這樣,像石碏那樣的人,就顯出了與眾不同,顯出了偉大和高尚,讓人景仰。

  不過,能夠大義滅親是一回事,固然可敬,而對那個「義」還得講究。就是說,「義」所代表的東西,要值得人們為之付出滅親的代價。在古時,臣軾君、子殺父、妻害夫,都是大逆不道的「大不義」。國君是上天之子,體現了上天和神明的意志,是小民百姓最初的父母,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冒犯甚至殺害呢?這罪過比殺害自己的親生父母還要大,真稱得上是「彌天大罪」。在這種情況下的滅親是理所當然的正義之舉,可歌可頌。

  「義」本身的內容是隨著時代、觀念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過去的為合乎「義」的東西,今天未必合乎「義」。我們總是站在今天的立場上來決定對「義」的取捨,從而在行動上作出選擇。 


曹劌論戰(莊公十年)
  ——兩軍交戰智者勝

  【原文】

  十年春,齊帥伐我1。公將戰(2),曹劌請見(3)。其鄉人曰(4):「肉食者謀之5,又何間焉(6)?」劌曰:「肉食者鄙3,未能遠謀。」乃入見。

  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3,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5,必以信(11)。」對曰:「小信未孚(12),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14)。」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15),戰於長勺(16)。公將鼓之(17),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18)。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3,登軾而望之(20),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間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21),再而衰(22),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23),故逐之。」

  【註釋】

  1我:指魯國。作者站在魯國立場記事,所以書中「我』即指魯國。2公:指魯莊公。(3)曹劌(gui):魯國大夫。4鄉:春秋時一萬二千五百戶為一鄉。5肉食者:指做大官的人。當時大夫以上的官每天可以吃肉。(6)間(jian):參與。(7)鄙:鄙陋,指見識短淺。(8)專:專有,獨佔。(9)犧牲:祭禮時用的牲畜,如牛、羊、豬。(10)加:誇大(11)信:真實,誠實.(12)孚:信任。(13)獄:訴訟案件。(14)情:情理。(15)乘:乘戰車。(16)長勺各國地名。(17)鼓:擊鼓進軍。(18)敗績:大敗。(19)轍:車輪經過留下的印跡。(20)軾;車前供乘者扶手的橫木。(21)作氣:鼓足勇氣。(22)再:第二次。(23)靡:倒下。

  【譯文】

  魯莊公十年的春天,齊國軍隊攻打魯國。魯莊公將要出兵應戰,曹劌請求見莊公。他的鄉里人說:「做大官的人會謀劃這件事,你又何必參與呢?」曹劌說:「做大官的人見識短淺,不能深謀遠慮。」於是他入朝拜見莊公。

  曹劌問莊公:「您憑借什麼去同齊國作戰?莊公答道;「衣食一類用來安身的物品,我不敢獨自享用,必定要分一些給別人。」曹劌說:「這種小恩小惠沒有遍及每個民眾,他們不會跟從您去作戰的。」莊公說;「祭花用的牲畜、寶玉和絲綢,我不敢誇大,一定要忠實誠信。」曹劌答道:「這種小信不足以使鬼神信任,鬼神是不會賜福的。」莊公說;「大大小小的官司案件,雖然不能—一明稟,也一定要處理得合乎情理。」曹劌說;「這是盡心盡力為民辦事的表現,可以憑這個同齊國打仗。打仗的時候,請讓我跟您一同去。」

  莊公和曹劌同乘一輛戰車,在長勺同齊軍交戰。莊公正想擊鼓進兵,曹劌說:「不行。」齊軍已經擊了三通鼓。曹劌說:「出兵了。」齊軍被打得大敗,莊公準備驅車追擊。」曹劌說「還不行。」他下了車,察看齊軍車輪的印跡,然後登上車,扶著車軾瞭嗏望齊軍,說:「可以追擊了。」於是開始追擊齊軍。

  魯軍打了勝仗之後,莊公問曹劌取勝的原因。曹判回答說:「打仗憑的全是勇氣。第一次擊鼓時士兵們鼓足了勇氣,第二次擊鼓時勇氣就衰退了,第三次擊鼓時勇氣便耗盡了。敵方的勇氣耗盡時,我們的勇氣正旺盛,所以會取勝。大國用兵作戰難以預測,我擔心他們設兵埋伏。後來,我看出他們的車輪印很亂,望見他們的旗幟倒下,所以才去追擊他們。

  【讀解】

  可以把曹劌稱為優秀的軍事家。他所以取勝的原因,不是靠猛打猛衝,而是靠了謀略、智慧,這一點尤其讓人稱道。

  戰爭當中,一個優秀的謀略家,抵得上成千上萬的將士。他雖然沒有將士的勇猛,沒有將士的膺力,沒有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卻能憑借智慧,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以小取大。

  智慧如同水,水是無形的,看似柔弱,但是它在無形、柔弱。3之中積聚了看不見的力量,遇到險阻可以繞道而行,聚積起來的力量達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匯成沖決一切障礙的潮流。難怪孔子要說:「智者樂水」。它們在外表和特徵上十分相似:以無形克服有形,以流轉變化迴避強敵,以柔弱戰勝陽剛。

  中國傳統中對水的偏愛,鑄成了傳統智慧在陰、陽的抗衡中注重以柔克剛的陰性特徵。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文化現象。傳統的智者,謀略家,甚至可能連操刀舞劍的力量都沒有,卻能運籌帷幄,在幾十萬大軍的交鋒之中,扮演著導演的角色,指點沙場,調兵遣將。可以說,一場戰爭中的靈魂,正是那些文弱雅致的謀略家,是他們彼此間智慧的較量,在決定著戰爭的勝負。

  另一個有趣之處是,傳統的軍事謀略家不是憑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經驗來指揮作戰,而是靠讀書識理來完成自己使命的。看上去他們似乎因為沒有親身打過仗而缺乏實戰經驗,然而他們從讀書識理中積累起來的智慧,足以使他們從力量對比、人心向背、心理狀態、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等等天、地、人方面的因素,來把握、預測、決定整個戰爭的進程。這一點在崇尚實戰經驗的西方軍事家看來,是匪夷所思的,而在我們看來卻是十分自然的。

  中國歷史上的無數次戰爭都在證明著,成功的戰例是文人門智慧的傑作。他們精心導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戲,然後讓擔當劇中角色的將士去演出。 


齊桓公伐楚(僖公四年)
  ——智慧是弱者的盾牌

  【原文】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1),蔡潰,遂伐楚。

  楚子使與師言日(2):「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3),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5),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6):『五候九伯(7),女實征之(8),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9):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隸。爾貢包茅不入(11),王祭不共(12),無以縮酒(13),寡人是征(14);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15)。」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陘(16)。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17)。師退,次於召陵(18)。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谷是為?先君之好是繼(19)。與不谷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20),辱收寡君(21),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22),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23),准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24),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屈完及諸侯盟(25)。

  【註釋】

  (1)諸侯之師:指參與侵蔡的魯、宋、陳、衛、鄭、許、曹等諸侯國的軍隊。蔡:諸侯國名,姬姓,在今河南上蔡、新蔡一帶。(2)楚子:指楚成王。(3)北海、南海:泛指北方、南方邊遠的地方,不實指大海。(4)唯是:因此。風:公畜和母畜在發情期相互追逐引誘。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由於相距遙遠,雖有引誘,也互不相干。(5)不虞:不料,沒有想到。涉:淌水而過,這裡的意思是進入,委婉地指入侵。(6)召(shao)康公:召公爽(shi),周成王時的太保,「康」是溢號。先君:已故的君主,大公:太公,指姜尚,他是齊國的開國君主。(7)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諸侯。九伯:九州的長官。五侯九伯泛指各國諸侯。(8)實征之:可以征伐他們。(9)履:踐踏。這裡指齊國可以征伐的範圍。(10)海:指渤海和黃海。河:黃河。穆陵: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北的穆陵山。大隸:地名,在今河北隆盧。(11)貢:貢物。包:裹束。茅:菁茅。入:進貢。(12)共:同「供」,供給。(13)縮酒:滲濾酒渣。(14)寡人:古代君主自稱是征:徵取這種貢物。(15)昭王:周成王的孫子周昭王。問:責問。(16)次:軍隊臨時駐紮。陘(xing):楚國地名。(17)屈完:楚國大夫。如:到,去。師:軍隊。(18)召(shao)陵:楚國地名,在今河南偃城東。(19)不谷:不善,諸侯自己的謙稱。(20)惠:恩惠,這裡作表示敬意的詞。徼(jiao):求。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21)辱:屈辱,這裡作表示敬意的詞。(22)眾:指諸侯的軍隊,(23)綏:安撫。(24)方城:指楚國北境的大別山、桐柏山一帶山。(25)盟:訂立盟約。

  【譯文】

  魯僖公四年的春天,齊桓公率領諸侯國的軍隊攻打蔡國。蔡國潰敗,接著又去攻打楚國。

  楚成王派使節到齊軍對齊桓公說:「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因此牛馬發情相逐也到不了雙方的疆土。沒想到您進入了我們的國土這是什麼緣故?」管仲回答說:「從前召康公命令我們先君大公說:『五等諸侯和九州長官,你都有權征討他們,從而共同輔佐周王室。』召康公還給了我們先君征討的範圍:東到海邊,西到黃河,南到穆陵,北到無隸。你們應當進貢的包茅沒有交納,周工室的祭祀供不上,沒有用來滲濾酒渣的東西,我特來徵收貢物;周昭王南巡沒有返回,我特來查問這件事。」楚國使臣回答說:「貢品沒有交納,是我們國君的過錯,我們怎麼敢不供給呢?周昭工南巡沒有返回,還是請您到水邊去問一間吧!」於是齊軍繼續前進,臨時駐紮在陘。

  這年夏天,楚成王派使臣屈完到齊軍中去交涉,齊軍後撤,臨時駐紮在召陵。

  齊桓公讓諸侯國的軍隊擺開陣勢,與屈完同乘一輛戰車觀看軍容。齊桓公說:「諸侯們難道是為我而來嗎?他們不過是為了繼承我們先君的友好關係罷了。你們也同我們建立友好關係,怎麼樣?屈完回答說:「承蒙您惠臨敝國並為我們的國家求福,忍辱接納我們國君,這正是我們國君的心願。」齊桓公說:「我率領這些諸侯軍隊作戰,誰能夠抵擋他們?我讓這些軍隊攻打城池,什麼樣的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說:『如果您用仁德來安撫諸侯,哪個敢不順服?如果您用武力的話,那麼楚國就把方城山當作城牆,把漢水當作護城河,您的兵馬雖然眾多,恐怕也沒有用處!」

  後來,屈完代表楚國與諸侯國訂立了盟約。

  【讀解】

  據說,「春秋無義戰」。這意思是說,春秋是一個諸侯(軍閥?)混戰的時代,大家都是為了實際的利益(攻城掠地、搶奪財富之類)而打仗,大國憑借實力搶奪、吞併小國,弱肉強食,沒有誰是為了真理、正義而戰。

  這種說法也許過於誇張,但齊桓公伐楚,似乎證明了戰爭的不合道義。齊桓公尋找的借口一望而知是站不住腳的,無法掩蓋住恃強凌弱的本來面目,繼而赤裸裸地以武力相威脅。這一典型事例足以讓人相信那時大多數戰爭的非正義性質,相信強者為王的競爭邏輯。

  不過,這場戰爭之所以載入史冊,引起人們的興趣,並不是誰是誰非、誰代表正義和非正義的問題,而是在一個「無法無天」、憑強力攫取利益的時代之中,弱者如何憑借智慧保護自己的技巧,以及在強大的武力面前不甘稱臣的精神。

  內在的智慧,通過巧妙的外交辭令表達出來,不費一兵一卒,以智慧的力量使敵手心理上先行崩潰,從而達到保存自己的目的。即使是撇開利益之爭一類背景,單是那些外交辭令本身,也足以讓人讚賞和驚歎不已:一來一往,針鋒相對,表面顯得謙恭、溫和、禮讓,言辭又讓人聽起來不刺耳,而內在的凜然正氣,卻透過溫和的表面使放手膽戰心驚。

  可以說,咱們的祖先在這方面發展出了一整套曾在世界上無人可比擬的智謀,使他們在戰爭藝術和戰爭謀咯方面處於世界上的領先地位,至今仍讓我們嚮往不己。

  智謀本身是中性的,是一種手段和技巧,可以用於各種目的和各種場合。弱者可以憑借它來保護自己,強者可以憑借它來巧取豪奪,陰謀家也可以憑借它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實際上,我們也看到了不少把智謀用於各種目的和場合的實例,從宮廷政變,到坑蒙拐騙,從高層次,到低層次,應有盡有。

  由此讓我們想到,咱們國人熱心並擅長於人與人之間的爭鬥,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爭鬥。我們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過多地用在了人與人之間的爭鬥之上,而不是用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為更多的人造福之上。這是否同我們的謀略自古以來就特別發達有關係呢? 


宮之奇諫假道(僖公二年、五年)
  ——唇亡齒寒的歷史教訓

  【原文】

  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1)。公曰(2):「是吾寶也。」對曰:「若得道於虞,猶外府也。」公曰:「宮之奇存焉(3)。」對曰:「宮之奇為人也,懦而不能強諫。且少長於君,君暱之。雖諫,將不聽。」乃使荀息假道於虞,曰:「冀不為道(4),入自顛柃(5),伐溟三門(6)。冀之既病(7),則亦唯君故。今虢為不道,保於逆旅(8),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請假道,以請罪於虢(9)」虞公許之,且請先伐虢。宮之奇諫,不聽,遂起師。夏,晉裡克。荀息帥師會虞師,伐虢(10),滅下陽(11)。(以上僖公二年)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12)。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13),寇不可玩(14)。一之謂甚(15)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16),其虞、虢之謂也。」公曰:「晉,吾宗也(17),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19),是以不嗣(20)。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21);為文王卿士(22),勳在王室,藏於盟府(23),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幅乎?親以寵幅,猶尚害之,況以國乎?」公曰:「吾享祀豐髫(24),神必據我(25)。」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26):『皇天無親(27),惟德是輔(28)。』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9)。』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繁物(30)。』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31),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32),神其吐之乎(33)?」弗從,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34),曰:「虞不臘矣(35)。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36)。」

  冬,十二月丙於朔(37)。晉滅虢。虢公丑奔京師(38)。師還,館於虞(39),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膳秦穆姬(40),而修虞祀(41),且歸其職貢於王(42)。

  【註釋】

  (1)晉:諸侯國名,姬姓,在今山西西南部。旬息:晉國大夫。屈:晉回邑名。乘:這裡指良馬。垂棘:地名,出產美玉。虞:諸侯國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陸東北。虢(guo):諸侯國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陸南。假道:借路。(2)公:指晉獻公。(3)宮之奇:虞國的賢臣。存:在。(4)冀:諸侯國名,在今山西河津東北。不道:無道。(5)顛柃(ling):地名,在今山西平陸北。(6)溟(ming):虞國邑名,在今山西平陸東北。三門:三面城門。(7)病:受損。(8)保:同「堡」,意思是修築堡壘。逆旅:客舍。(9)請罪:問罪。(10)裡克:晉國大夫。(11)下陽:虢國邑名,在今山西平陸南。(12)表:屏障。(13)啟:啟發。這裡的意思是助長。(14)玩:輕視。(15)甚:過分。(16)輔:面頰。車:牙床骨。(17)宗:指祖先。(18)大伯:周太王的長子。虞仲:周太王的次子。昭:宗廟裡左邊的位次。(19)從:依從。(20)嗣:繼承。(21)穆:宗廟裡右邊的位次。(22)卿士:執掌國政的大臣。(23)盟府:主管盟書的官府。(24)享祀:指祭祀。豐:豐盛。繁:同「潔」。(25)據:依附,這裡指保佑。(26)《周書》:已經失傳。(27)皇天:上天。無親:不分親疏。(28)輔:輔佐。(29)黍稷:泛指五穀。馨:香。明德:光明德行。(30)繁(yin):是,(31)馮:同「憑」,依附。(32)薦:獻。(33)吐:意思是不享用祭品。(34)以:率領。(35)臘:年終的大祭,即臘祭。(36)更:再。舉:舉兵。(37)朔:每月初一。(38)虢公丑:虢國國君,名丑。(39)館:住宿。(40)膳(yin):陪嫁的人或物。秦穆姬:晉獻公的女兒,秦穆公的夫人。(41)修虞祀:不廢棄虞國的祭祀。(42)職貢:賦稅和勞役。

  【譯文】

  晉國大夫旬息請求用屈地出產的良馬和垂棘出產的美玉去向虞國借路,以便攻打虢國。晉獻公說:「這些東西是我的寶物啊」荀息回答說:「如果能向虞國借到路,這些東西就像放在國外庫房裡一樣。」晉獻公說:「宮之奇還在虞國。」荀息回答說:「宮之奇為人懦弱,不能夠堅決進諫。況且他從小同虞君一起長大,虞君阻他親近。即使他進諫,虞君也不會聽從」於是,晉獻公派荀息去虞國借路,說:「冀國無道,從顛柃入侵,攻打虞國溟邑的三面城門。冀國已經被削弱,這也是為了君王的緣故。現在虢國無道,在客舍裡修築堡壘,以侵襲敝國的南部邊邑。我們敢請貴國借路,以便向虢國問罪。」虞公同意了,並且請求讓自己先去討伐虢國。宮之奇勸阻虞君,虞君不聽,於是起兵伐虢。這年夏天,晉國大夫裡克、荀息領兵會同虞軍攻打虢國,滅掉了下陽。

  ......

  「晉獻公再次向虞周借路去攻打虢國,宮之奇進諫說:「虢國是虞國的屏障。虢國滅亡了,虞國必定會跟著被滅掉。晉國的野心不可助長,對外敵不可忽視。借路給晉國一次就算是過分了。怎麼可能有第二次?俗話說,『面頰和牙床骨是相互依存的,失去了嘴唇牙齒就會受凍。』這話說的正是虞國和虢國的關係啊。」虞公說:「晉國是我們的同宗,怎麼會謀害我們?」宮之奇回答說:「太伯和虞仲都是太王的兒子,太伯不從父命,因此沒有繼承周朝的王位。虢仲和虢叔都是王季的兒子,當過文王的執政大臣,對周王室立下過功勳,記載他們功績的盟書在盟府裡保存著,晉國虢國都要滅掉,對虞國還能有什麼愛惜?再說晉國愛虞國,這種愛比桓叔和莊伯的後人對晉國更親近嗎?桓叔和莊伯的後人有什麼罪過,而晉獻公把他們都殺掉了,不就是因為他感到他們是一種威脅嗎?至親的人因為恃寵而威脅到獻公,而且還要把他們殺掉,何況一個國家對他的威脅呢?虞公說:「我的祭品豐盛潔淨,神明一定會保枯我。」宮之奇說:「我聽說過,鬼神不隨便親近哪個人,只保佑有德行的人。所以《周書》上說:『上天對人不分親疏,只幫助有德行的人。』還說:『五穀祭品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會芳香四溢。』《周書》上又說:『人們的祭品沒有什麼不同,只有有美德的人的祭品神才會享用。』照《周書》這麼說,君主沒有德行,民眾就不會和睦,神明也不會享用他的祭品。神明所依憑的,在於人的德行。如果晉國奪取了虞國,用他的美德向神明進獻祭品,難道神明會不享用嗎?」虞公沒有聽從宮之奇的勸告,答應了晉國使者借路的要求。宮之奇帶領他的家族離開了虞國,並說:「虞國不能舉行年終的臘祭了。這一次虞國就滅亡了,晉國用不著再發兵了。」

  ......

  冬季的十二月初一,晉國滅掉了虢國。虢公丑逃到京師.晉軍返回途中在虞國駐紮,趁機襲擊了虞國,把它滅掉了。晉軍抓住了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們作為晉獻公女兒秦穆姬的陪嫁,但沒有廢除虞國的祭祀,並把虞國的貢物歸於周王室。

  【讀解】

  晉獻公吞併虢國和虞國的成功,要歸功於他的心狠手毒:一方面以本國寶物作誘餌,誘敵手上鉤;一方面六親不認,不顧同宗親情,唯利是圖。於是,不惜以陰謀詭計騙取虞國信任,將兩國逐個吞食。

  俗話說,「捨不得孩子,打不到狼。」「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晉獻公實實在在地照這樣去做了,並且得到了回報,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損失。

  但是,攻城掠地的成功,卻以不顧禮義廉恥為代價,得到了實際利益和好處,而因此失去了人心和道義。對於重視民心和道義的人來說,這樣做是得不償失;對於寡廉鮮恥的人來說,失去的無所謂,得到的才是實在的。人們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來決定取捨的。

  如此說來,對於寡廉鮮恥、心狠手毒之徒不應當以仁義道德之心去對待,最好是以強硬的態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虞國的滅亡,就滅在太相信同宗親情,對不義之徒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對方跟自己是一類人,以一種近乎於農夫的心腸,去對待凶狠的毒蛇。如果說這也是一場悲劇的話,那麼則是由自己推波助瀾、助紂為虐而導致的。如果滅亡的結果是自己一時糊塗、認識不清,被披著羊皮的狼蒙蔽了,尚還可以寄予一點同情,然而有賢臣坦誠相諫,苦口婆心地開導,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執迷不悟,固執己見,則可以說是咎由自取,不值得一點同情。

  曾經是作威作福的國君,一朝變成隨他人之女陪嫁的奴隸,這種天上、地下的巨變,不能不使人感歎。這也應了那句老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歷史是不應當忘記的,讀史可以使人明鑒,使人清醒。即使弱小而無法與強暴抗衡,那麼弱小者之間的彼此照應、鼓勵。安慰、同病相憐、支持,也可以讓人在風雨之中同舟共濟,患難與共,正所謂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這些從慘痛的歷史中總結出來的教訓,完全可以說是千古不易的。就連平民百姓都懂得,聽人勸得一半。欺人太甚的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即使無法奮起抗爭,最起碼是可以想法避開的。既不聽勸,又不抗爭,的確算是病人膏盲,不可救藥了。 


晉國驪姬之亂(僖公四、五,六年)
  ——最能適應者為強者

  【原文】

  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1),卜之(2),不吉;筮之(3),吉。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4),不如從長。且其繇曰(5):「專之渝(6),攘公之羭(7)。一薰一蕕(8),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

  及將立奚齊,既與中大夫成謀(9)。姬謂大子曰(10):「君夢齊姜(11),必速祭之!」大子祭於曲沃(12),歸胙於公(13)。公田,姬置諸宮六日。公至,毒而獻之(14)。公祭之地,地墳(15);與犬,犬斃;與小臣(16),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大子(17)。」大子奔新城(18)。公殺其傅杜原款。

  或謂大子:「子辭(19),君必辯焉(20)。」大子日:「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21),人准納我(22)?」十二月戊申,縊於新城(23)。

  姬遂譖二公於曰(24):「皆知之。」重耳奔蒲(25),夷吾奔屈(26).

  (以上僖公四年)

  初,晉侯使土為二公子築蒲與屈(27),不慎,置薪焉。夷吾訴之。公使讓之。士為稽首而對曰:「臣聞之,無喪而戚(28),憂必仇焉(29)。無戎而城,仇必保焉(30)。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廢命(31),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敬與忠,何以事君?《詩》云:『懷德惟寧,宗子惟城(32)。』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將尋師焉(33),焉用慎?」退而賦日:「狐裘尨茸(34),一國三公,吾誰適從(35)?」

  及難(36),公使寺人披伐蒲(37)。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38)。」乃徇曰(39):「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斬其祛(40),遂出奔翟(41)。

  (以上僖公五年)

  六年春,晉侯使賈華伐屈(42)。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將奔狄,卻芮曰(43):「後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44)。粱近秦而幸焉(45)。」乃之粱。

  (以上僖公六年)

  【註釋】

  1驪姬:晉獻公的寵妃。2卜:用龜甲占卜。3筮:用蓍草占卜。4短:指不靈驗。長:指靈驗。(5)繇(zhou):記錄占卜結果的兆辭。(6)專之:指專寵驪姬。渝:變。(7)攘:奪去。羭(yu):公羊。這裡暗指太子申生。(8)薰:香草。蕕(you):臭草。(9)中大夫:晉國官名,指裡克。成謀:定好計,有預謀。(10)大子:太子,指申生。(11)齊姜:申生的亡母。(12)曲沃:晉國的舊都,在山西聞喜縣東。(13)胙(zuo):祭祀時用的酒肉。(14)毒:投毒,放毒藥。(15)祭之地:用酒祭地。墳:土堆。(16)小臣:在宮中服役的小官。(17)賊:謀害。(18)新城:指曲沃。(19)辭:申辯,辯解。(20)辯:辯白,追究是非。(21)被:蒙受,帶著。此名:指殺父的罪名。(22)人誰:誰人。納:收容,(23)縊:吊死,(24)譖(zen):誣陷,中傷。二公子:指重耳和夷吾。(25)重耳:晉獻公的次子,申生的異母弟,後為晉文公。蒲:重耳的采邑,在今山西限縣西北。(26)夷吾:晉獻公之子,申生的異母弟,後為晉惠公。屈:夷吾的采邑,在今山西吉縣。(27)士為:晉國大夫。(28)戚:憂愁,悲傷。(29)仇:怨。(30)仇:仇敵。保:守,(31)守官:在職的官員。廢命:不接受君命。(32)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板》。懷德:心存德行,不忘修德。宗子:周姓子弟。(33)尋師:用兵。(34)狐裘:大夫的服飾,尨茸(mengrong):蓬鬆雜亂的樣子。(35)適:跟從。(36)及難:等到災禍發生。(37)寺人:閹人。披:人名。(38)校:違抗。(39)徇:遍告,佈告。(40)祛(qu):袖口。(41)翟:同「狄」,古時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42)賈華:晉國大夫。(43)卻芮(xirui):晉國大夫。(44)之:去,往。梁:諸侯國名,嬴姓,在今陝西韓城縣南。(45)秦:諸侯國名,嬴姓,在今陝西鳳翔縣。幸:寵信。

  【譯文】

  當初,晉獻公想把驪姬立為夫人,便用龜甲來占卜,結果不言利;然後用蓍草占卜,結果吉利。晉獻公說:「照占筮的結果辦。」卜人說:「占筮不靈驗,龜卜很靈,不如照靈驗的辦。再說卜筮的兆辭說:『專寵過分會生變亂,會奪去您的所愛。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過了十年還會有臭味。』一定不能這麼做。」晉獻公不聽卜人的話,把驪姬立為夫人。驪姬生了奚齊,她隨嫁的妹妹生了卓子。

  到了快要把奚齊立為太子時,驪姬早已和中大夫有了預謀。驪姬對太子申生說:「國君夢見了你母親齊姜,你一定要趕快去祭祀她。」太子到了曲沃去祭祝,把祭祝的酒肉帶回來獻給晉獻公。晉獻公在外打獵,驪姬把祭祀的酒肉在宮中放了六天。晉獻公打獵回來,驪姬在酒肉中下了毒藥獻給獻公。晉獻公灑酒祭地,地上的土凸起成堆;拿肉給狗吃,狗被毒死;給官中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驪姬哭著說:「是太子想謀害您。」太子逃到了新城,晉獻公殺了太子的師傅杜原款。

  有人對太子說:「您要申辯。國君一定會辯明是非。」太子說:「君王如果沒有了驪姬,會睡不安,吃不飽。我一申辯,驪姬必定會有罪。君王老了,我又不能使他快樂。」那人說:「您想出走嗎?」太子說:「君土還沒有明察驪姬的罪過,我帶著殺父的罪名出走,誰會接納我呢?」十二月二十七日,太子申生在新城上吊自盡。

  驪姬接著又誣陷重耳和夷吾兩個公於說:「他們都知道申生的陰謀。」於是,重耳逃到了蒲城,夷吾逃到了屈城。

  ......

  當初,晉獻公派大夫士為為重耳和夷吾修築蒲城和屈城,不小心,在城牆裡放進了柴草。夷吾把這件事告訴了獻公。晉獻公反人責備了士芬。士芬叩頭回答說:「臣下聽說,沒有喪事而悲傷,憂愁必定變為仇怨。沒有戰事而築城,仇敵必定來佔領。既然仇敵會來佔領,又何必那麼謹慎呢?在官位而不接受君命,這是不敬,加固仇敵的城池,這是不忠。失去了恭敬和忠誠,拿什麼來事奉國君呢?《詩》說:『心懷德行就是安寧,同宗子弟就是堅城。』國君如果能修德行並鞏國宗子的地位,有什麼城池比得上呢?三年之後就要用兵,哪裡用得著那麼謹慎?」士芬退下來後作了首詩說:「狐皮袍於毛蓬鬆,一個國家有三公,我該跟從哪一個?」

  到災禍發生時,晉獻公派寺人披去攻打蒲城。重耳說:「君父的命令不能違抗。」於是他通告眾人說:「違抗君命的人就是我的仇敵。」重耳翻牆逃走,寺人披砍掉了他的袖口。重耳於是逃亡到了狄國。

  ......

  魯僖公六年的春天,晉獻公派賈華去攻打屈城。夷吾堅守不住,與屈人訂立盟約後出走。夷吾準備逃往狄國,卻芮說:「你在重耳之後逃到狄國去,這證明了你有罪,不如去梁國。梁國靠近秦國,而且得到秦國的信任。」於是夷吾去了粱國。

  【讀解】

  太子申生是個悲劇性的人物,是驪姬陰謀詭計的犧牲品,同時也是他所信奉的觀念的犧牲品:既已知道罪魁禍手是誰,卻為父親的「幸福」而不願揭露;出逃本可以成為一條出路,卻以自盡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種悲劇性的人物多半只能在古代注重孝慈、仁義的氛圍中才能找到,他們把自己所信奉的道德準則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寧可自己含冤而亡,也不讓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損於應當忠孝的對象。站在他們的立場之上,絕對不可能想到以牙還牙、以惡報惡,剩下的就只有以犧牲自己來成全他人。

  這樣的行為雖然在今日不足以倣傚,但其精神恐怕不應當過時;危難時刻想著他人,甘願為他人作出犧牲。當然,這其中有一個價值取向的問題,所付出的犧牲,應當是有價值的,像中生為之犧牲的對象,在我們看來肯定是不值得的。實際上,他還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完全可以既避過陷害,使搞陰謀者得到應有的懲罰,又以此來表明對父王的忠誠。

  申生的悲劇使我們再次領悟到,心地過分善良純潔,在一個充滿邪惡的世界之中,往往會成為邪惡的祭品。惡的力量無害,這尚可以理解;而當我們清醒地意識到了惡在向我們進攻時,是不應當向它讓步和妥協的。有時候,可以正面地、理直氣壯地、大膽地反抗惡,有時候則可以憑智慧設法躲開惡,申生的兩個兄弟——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正是這樣做的。

  他們兩人比申生聰明的地方,在於明知自己沒有過錯,就完全沒有必要代人受過,沒有必要去做替罪羊,更沒有必要自動成為陰謀詭計的犧牲品。既然父王的命令不能違抗,逃跑總是可以的。再說,他們倆固執己見,也未執迷不悟,聽從了別人善意的勸告,在災禍臨頭時注意保護自己。

  公子重耳日後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自然同他善於隨機應變,不固守陳腐之見有很大關係。這使我們想到一條最實際的生存法則:適者生存。

  為理想、真理、道義獻身,固然可敬、高尚,值得讚頌。在沒有理想、真理、道義可以獻身之時,保存自己,認清身處的環境,從中得到自己應當得到的東西,的確是一種切實可行的選擇。在人們為了現實利益而互相傾軋、勾心鬥角的春秋時代,很難說有什麼值得為之奮鬥的崇高目標,在混亂紛爭之中如何保護自己,是人們首要關心的問題。「霸王」們之所以能夠成功,大概正是認清了時勢,並能積極主動地適應時勢,從而成為強者。

  強者不僅僅是善於適應環境,善於保存自己,同時也善於競爭,善於把握進取和退守的時機,該進則進,該退則退,不放過任何一次可能獲得成功的機會。這個法則,不僅在春秋諸霸的紛爭中得到了證明,恐怕也應當說是由社會本身的發展所決定了的,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社會中的人都是如此。 


晉公子重耳之亡(僖公二十三年)
  ——磨難是一筆財富

  【原文】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1)。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欲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2),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3),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4)。

  狄人伐唐咎如(5),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於取季隗,生伯儔、叔劉(6)以叔隗妻趙衰(7),生盾。將適齊(8),渭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9)。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10)。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11),乞食於野人(12),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13)。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14),以告姜氏(15)。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16)。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17),曹共公聞其駢脅(18),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19)僖負羈之妻曰(20):「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於盍蚤自貳焉(21)」乃饋盤饗,置壁焉(22)。公子受饗反璧。

  及宋(23),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24):「臣聞大之所啟,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25),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26),而天不靖晉國(27),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28),而從之,三也。晉、鄭同齊(29),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

  及楚,楚子饗之(30),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谷?」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31),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32),遇於中原,其辟君三捨(33)。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34),右屬稿□(35),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36)。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37),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38),其將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

  秦伯納女五人(39),懷嬴與焉(40)。奉匾沃盥(41),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42)。

  他日,公享之(43),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44),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45)。趙衰曰:「重耳拜賜!」

  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註釋】

  (1)及於難:遇到危難。(2)保:依仗,依靠。(3)校(jiao):同「較」,較量。(4)狐偃:重耳的舅父,又稱子犯,舅犯。趙衰:晉國大夫,字子余,重耳的主要謀士。顛頡:晉國大夫。魏武子:魏謅(chou),晉國大夫。司空季子:名胥臣,晉國大夫。(5)唐咎(qianggao)如:部族名,狄族的別種,隗姓。(6)儔:讀chou。(7)妻:嫁給。(8)適:去,往。(9)就木:進棺材。(10)處狄:住在狄國。(11)五鹿:衛國地名,在今河南濮陽縣南。(12)野人,指農夫。(13)乘:古時用四匹馬駕一乘車,二十乘即八十匹馬。(14)蠶妾:養蠶的女奴。(15)姜氏:重耳在齊國娶的妻子。齊是姜姓國,所以稱姜氏。(16)遣:送。(17)曹:諸侯國名,姬姓,在今山東定陶縣西南。(18)駢(pian):並排。脅:胸部的兩側。(19)薄:逼近。(20)僖負羈:曹國大夫。(21)蚤:同「早」。貳:不一致。(22)盤饗(sun):一盤飯。置壁焉:將寶玉藏在飯中。(23)宋:諸侯國名,子姓,在今河南商丘。(24)叔詹:鄭國大夫。(25)姬出:姬姓父母所生,因重耳父母都姓姬。(26)離:同「罹」(li),遭受。(27)靖:安定。(28)三士:指狐偃、趙衰、賈佗。(29)齊(chai):類,等。(30)楚子:指楚成王,饗(xiang):設酒宴款待。(31)波及:流散到。(32)治兵:演練軍隊。(33)辟:同「避」。捨:古時行軍走三十里就休息,所以一捨為三十里。(34)弭:弓梢。(35)屬(zhu):佩帶。稿:箭袋。□:(jian):弓套。(36)子玉:楚國令尹。(37)晉侯:指晉惠公夷吾。(38)後衰:衰落得最遲。(39)秦伯:指秦穆公。納女五人:送給重耳五個女子為姬妾。(40)懷嬴:秦穆公的女兒。(41)奉:同「捧」。匾(yi):洗手注水的用具。沃:淋水。盥,洗手。(42)降服:解去衣冠。(43)享:用酒食宴請。(44)文:言辭的文彩,指擅長辭令。(45)《河水》:詩名,已失傳,《六月》:《詩·小雅》中的一篇。

  【譯文】

  晉國的公子重耳遭受危難的時候,晉國軍隊到蒲城去討伐他。蒲城人打算抵抗,重耳不同意,說:「我依靠君父的命令享有養生的俸祿,得到所屬百性的擁護。有了百姓擁護就同君父較量起來,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我還是逃走吧!」於是重耳逃到了狄國。同他一塊兒出逃的人有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和司空季子。

  狄國人攻打一個叫唐咎如的部落,俘獲了君長的兩個女兒叔隗和季隗,把她們送給了公子重耳。重耳娶了季魄,生下伯儔和叔劉。他把叔隗給了趙衰做妻子,生下趙盾。重耳想到齊國去,對季魄說:「等我二十五年,我不回來,你再改嫁。」季隗回答說:「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再過二十五年改嫁,就該進棺材了。還是讓我等您吧。」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才離開。

  重耳經過衛國,衛文公子不依禮待他。重耳走到五鹿,向鄉下人討飯吃,鄉下人給了他一塊泥土。重耳大怒,想用鞭子抽他。狐偃說:「這是上大的恩賜。重耳叩頭表示感謝,把泥塊接過來放到了車上。

  重耳到了齊國,齊桓公給他娶了個妻子,還給了他八十匹馬。重耳對這種生活很滿足,但隨行的人認為不應這樣呆下去,想去別的地方,便在桑樹下商量這件事。有個養蠶的女奴正在桑樹上,回去把聽到的話報告了重耳的妻子薑氏。姜氏把女奴殺了,對重耳說:「你有遠行四方的打算吧,偷聽到這件事的人,我已經把她殺了。」重耳說:「沒有這回事。」姜氏說:「你走吧,懷戀妻子和安於現狀,會毀壞你的功名。」重耳不肯走。姜氏與狐偃商量,用酒把重耳灌醉,然後把他送出了齊國,重耳酒醒之後,拿起戈就去追擊狐偃。

  到了曹國,曹共公聽說重耳的肋骨長得連在一起,想看看他的裸體。重耳洗澡時,曹共公走近了去看他的肋骨。曹國大夫僖負羈的妻子對她丈夫說:「我看晉國公子的隨從人員,都定以擔當治國的大任。如果讓他們輔佐公子,公子一定能回到晉國當國君。回到晉國當國君後,一定能在諸侯中稱霸。在諸侯中稱霸而討伐對他無禮的國家,曹國恐怕就是頭一個。你為什麼不趁早向他表示自己對他與曹君不同呢?」於是僖負羈就給重耳送去了一盤飯,在飯中藏了一塊寶玉。重耳接受了飯食,將寶玉退還了。

  到了宋國,宋襄公送給了重耳二十輛馬車。

  到了鄭國,鄭文公也不依禮接待重耳。大夫叔詹勸鄭文公說:「臣下聽說上天所贊助的人,其他人是趕不上的。晉國公子有三件不同尋常的事,或許上天要立他為國君,您還是依禮款待他吧!同姓的男女結婚,按說子孫後代不能昌盛。晉公子重耳的父母都姓姬,他一直活到今天,這是第一件不同尋常的事。遭到流亡在國外的災難,上天卻不讓晉國安定下來,大概是要為他開出一條路吧,這是第二件不同尋常的事。有三位才智過人的賢士跟隨他,這是第三件不同尋常的事。晉國和鄭國是同等的國家,晉國子弟路過鄭國,本來應該以禮相待,何況晉公子是上天所贊助的人呢?」鄭文公沒有聽從叔詹的勸告。

  到了楚國,楚成王設宴款待重耳,並問道:『如果公子返回晉國,拿什麼來報答我呢?」重耳回答說:「美女。寶玉和絲綢您都有了;鳥羽、獸毛、象牙和皮革,都是貴國的特產。那些流散到晉國的,都是您剩下的。我拿什麼來報答您呢?」楚成王說:「儘管如此,總得拿什麼來報答我吧?」重耳回答說:「如果托您的福,我能返回晉國,一旦晉國和楚國交戰,雙方軍隊在中原碰上了,我就讓晉軍退避九十里地。如果得不到您退兵的命令,我就只好左手拿著馬鞭和弓梢,右邊掛著箭袋和弓套奉陪您較量一番。」楚國大夫子玉請求成王殺掉公子重耳。楚成王說:「晉公子志向遠大而生活儉樸,言辭文雅而合乎禮儀。他的隨從態度恭敬而待人寬厚,忠誠而盡力。現在晉惠公沒有親近的人,國內外的人都憎恨他。我聽說姓姬的一族中,唐叔的一支是衰落得最遲的,恐怕要靠晉公子來振興吧?上天要讓他興盛,誰又能廢除他呢?違背天意,必定會遭大禍。」於是楚成王就派人把重耳送去了秦國。

  秦穆公把五個女子送給重耳作姬妾,秦穆公的女兒懷嬴也在其中,有一次,懷嬴捧著盛水的器具讓重耳洗手,重耳洗完便揮手讓懷嬴走開。懷贏生氣地說:「秦國和晉國是同等的,你為什麼瞧不起我?」公子重耳害怕了,脫去衣服把自己關起來表示謝罪。

  又有一天,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比不上趙衰那樣擅長辭令,讓趙衰陪你去吧。」在宴會上,公子重耳作了一首《河水》詩,秦穆公作了《六月》這首詩。趙衰說:「重耳拜謝君王恩賜!」公子重耳走下台階,拜謝,叩頭。秦穆公也走下一級台階表示不敢接受叩謝的大禮。趙衰說:「君王提出要重耳擔當輔佐周天子使命,重耳怎麼敢不拜謝?」

  【讀解】

  先賢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焉,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歷經磨難,才具有擔當大任的資歷。重耳的經歷證明這一說法是有充分的生活根據的。

  重耳由一個貪圖享樂、養尊處優的貴族公子哥兒,到後來成為春秋時代顯赫一時的霸主,幾乎可以說全憑了他在國外流亡19年的經歷中所遭受的磨難。當初大禍臨頭時的出逃,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流亡中的屈辱、困苦、安樂的體驗,使他明白了身在宮廷、耽於逸樂所不可能明白的人生真諦,在身、心兩方面受到陶冶和磨煉。

  人們注意到的,往往是開頭和結果,從外出逃亡的災禍,到成為霸王的榮耀顯赫,讓人感歎的是命運的滄海桑田的巨變,這似乎在證明著老子所說的「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這對立兩端戲劇性的變化,給人的命運無常的幻覺,以及人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的感慨。

  然而,我們卻忽視了過程這個巨大的環節。過程是漫長的,實實在在的,局外人可以從旁說大話,評頭品足,而過程之中的冷暖甘苦,酸甜苦辣,歡樂憂傷,寂寞仿惶,唯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唯有當事人才有深入骨髓。刻骨銘心的體驗。旁觀者可以理解,卻沒有體驗,而理解和體驗則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兩樁事情。無論從哪種意義上都不可能等量齊觀。

  從最根本的意義上說,生活本身是一個不斷流變的過程,重要的是過程本身,人生的意義也在過程之中,而結果則是次要的。變化是絕對的,穩定則是相對的,不存在永恆不變的東西,浩瀚天空之中沒有不落的太陽。

  坎坷、折磨、挫折、不幸、苦難、痛苦、狐獨、絕望、屈辱、失敗、恐俱等等,全都構成了過程的內容;沒有它們,也就沒有了過程;沒有它們,也不會有開始和結果。結果是在過程之中出現的,而不是在過程之外。

  人們完全可以通過主動的選擇或被動的接受,來有意識地為某一結果而奮鬥。奮鬥就是過程,結果是心中的志向和目標。奮鬥總是有意識的,自覺的,而不是不知不覺的。在奮鬥的過程之中經不起折磨,受不了坎坷,吃不了苦頭,忍不住痛苦,耐不住寂寞,沉溺於安樂,迷戀於幻想,都不可能達到目標,不可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經受過磨難的人,不僅僅懂得生活的真諦以及應當珍惜什麼,而且也懂得為了獲取成功,應該怎麼去做,懂得如何地主動適應和應付各種複雜多變的情境,不使自己被情境所左右。

  在這個過程之中,忍耐是兩個具有決定意義的字眼兒。在這方面,先賢們做出過不少示範。比如孔子,他說過「小不忍,則亂大謀」。他自己為了恢復周代的禮儀制度,不惜「克己」,力求用自己的行動來實踐自己所信奉的理想。比如韓信,他在微賤之時,能夠忍受淮陰少年的「胯下之辱」。比如公子重耳,在向農夫討食時得到的卻是土塊,能夠收鞭息怒,將土塊當寶物收起。

  真正的強者並不一定體現在表面上。真實情況往往是,外表上裝模作樣,恃才逞強,處處鋒芒畢露,時時刻刻咄咄逼人,未必是真的強者,未必能成就大業。能忍受一時的屈辱,是氣度博大、胸襟開闊的表現,這才是能成就大業必須具備的品質。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這話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展喜犒齊師(僖公二十六年)
  ——依靠智慧和實力才能無畏

  【原文】

  夏,齊孝公伐我北鄙。……

  公使展喜犒師(1),使受命於展禽(2)。齊侯未人竟(3),展喜從之,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4),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5)」齊侯曰:「魯人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則否。」齊侯曰:「室如縣磐(6),野無青草(7),何恃而不恐?」對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8),夾輔成王。成王勞之,而賜之盟,曰:『世世子孫無相害也!』載在盟府(9),大師職之(10)。桓公是以糾合諸侯,而謀其不協,彌縫其闕(11),而匡救其災,昭舊職也(12)。及君即位,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13)!』我敝邑用是不敢保聚(14),曰:『豈其嗣世九年,而棄命廢職?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而不恐。」齊侯乃還。

  【註釋】

  (1)公:指魯僖公。展喜:魯國大夫。(2)受命:請教。展禽:魯國大夫,又稱柳下惠。(3)齊侯:齊孝公,齊桓公之子。竟:同「境」。(4)玉趾:表示禮節的套話,意思是貴足、親勞大駕。(5)執事:左右辦事的官員,用作對方的敬稱。(6)縣:同「懸」。磐:石製打擊樂器。(7)野無青草:指旱情嚴重。(8)大公:太公,齊國始祖姜尚,又稱姜大公。股肱(gong):大腿和手臂。這裡的意思是輔佐。(9)載:盟約也叫載書,簡稱為載。(10)大師:太師,當為太史,主管盟誓的官。職:掌管。(11)彌縫:填滿縫隙。這裡的意思是補救。(12)昭:發揚光大。舊職:指大公的舊職。(13)率:遵循。桓:指齊桓公。(14)保聚:保城聚眾。

  【譯文】

  夏天,齊孝公領兵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魯傅公派遣展喜去犒勞齊國軍隊,讓他先向展禽請教犒賞時的辭令。齊孝公還沒有進入魯國國境,展喜就出境去跟著齊孝公,對他說:「我們國君聽說您親勞大駕,將要屈尊光臨敝國,特派臣下來犒勞您的侍從們。」齊孝公說:「魯國人害怕嗎?」展喜回答說:「平民百姓害怕,君子大人不害怕。」齊孝公說:「百姓家中空空蕩蕩像掛起來的磐,田野裡光禿禿地連青草都沒有,你們憑借什麼不害怕?」展喜回答說:「憑借先王的命令。從前周公和齊太公輔佐周王室,在左右協助成王。成王慰勞他們,還賜給他們盟約,盟約上說:『世世代代的子孫都不要互相殘害!』這個盟約保存在盟府裡,由太史掌管著。齊桓公因此集合諸侯,商討解決他們的糾紛,彌補他們的過失,救助他們的災難,這是為了發揚光大齊大公的舊職。等到您當上國君,諸侯們都盼望著說:『他會繼承桓公的功業!』我們敝國因此不敢保城聚眾,人們會說:『難道他繼承桓公之位才九年,就丟棄使命、放棄職責嗎?他怎麼對先君交待呢?君王一定不會這樣做的。』人們憑借這一點就不害怕。」於是齊孝公就領兵回國了。

  【讀解】

  面對入侵的大兵壓境,魯國的政治家們並沒有驚慌失措,沒有義憤填膺,而是想出了一個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依然是妙絕的高招:犒賞前來入侵的敵軍,並對之以令敵手無言以對的絕妙外交辭令,真能使人拍案叫絕。

  其實,魯國人之所以「有恃無恐」,不僅僅是他們的先君曾有過「和平友好條約」,恐怕更在於他們的自信——自信道義是在自己一邊,自信自己擁有對付入侵者的智慧,也自信自己有同敵手對抗的實力。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作後盾,大概也難以用,「一言」讓敵手退卻,畢竟來者不善,敢於來犯,也就意味看來者不會顧及什麼先君之盟。

  所謂大義凜然,只有在這種關鍵時刻才會顯現出來,英雄本色也只有在這時才會顯現出來。戰場上的浴血奮戰、刀光劍影是一回事,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巧妙應對又是一回事,並不一定非要真刀真槍地廝殺才算得上英雄。

  不過,也有一點差別:對於喪失了良知、喪心病狂、歇斯底里的戰爭販子來說,再絕妙的外交辭令和應對技巧,都是無濟於事的。強盜自有強盜的邏輯,有時甚至連邏輯也不講。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時,何曾講過邏輯?日本人發動盧溝橋事變時,何曾講過邏輯?希特勒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又何曾講過邏輯?強盜總歸是強盜,有時他們可能假惺惺地找借口,有時則赤裸裸地燒殺搶掠。

  照這種標準來看,齊孝公這樣的人,也還算是天良尚未喪盡,還沒有達到喪心病狂的地步,在無言以對之後還知道退兵。這種好事肯定不多了,大概也只有講究禮義廉恥的古代才會有。現代社會中,要麼是赤裸棵地恃強凌弱,要麼是談判桌上的利益交換。

  要真正具有與敵手抗衡的實力,應當軟、硬兩手兼備,既要在外交場合周旋的智慧和技巧,也要有軍事的、國力的、民眾的實力作為後盾,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晉楚城濮之戰(僖公二十八年)
  ——仗越打越精

  【原文】

  夏四月戊辰,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秦小子懿次於城濮(1)。楚師背卻而捨(2),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曰(3):「原田每每(4),捨其舊而新是謀(5)。」公疑焉。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裡山河(6),必無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曰:「漢陽諸姬(7),楚實盡之。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晉侯夢與楚子搏(8),楚子伏己而嘏其腦(9),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10),吾且柔之矣(11)!」

  子玉使斗勃請戰(12),曰:「請與君之士戲(13),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14)。」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為大夫退,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矣,敢煩大夫謂二三子(15):戒爾車乘(16),敬爾君事,詰朝將見(17)。」

  晉車七百乘,靶、勒、鞅、□(18)。晉侯登有莘之墟以觀師(19),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

  己巳,晉師陳於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20)。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21),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將左(22),子上將右(23)。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24),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25),楚師馳之,原軫、卻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26)。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於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晉師三日館、谷(27),及癸酉而還。甲午,至於衡雍(28),作王宮於踐土(29)。

  鄉役之三月(30),鄭伯如楚致其師(31)。為楚師既敗而懼,使子人九行成於晉(32)。晉欒枝人盟鄭伯。五月丙午,晉侯及鄭伯盟於衡雍。丁未,獻楚俘於王(33):駟介百乘(34),徒兵千。鄭伯傅王(35),用平禮也(36)。己酉,王享醴,命晉侯宥(37)。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晉候為侯伯(38),賜之大輅之服、戎輅之服(39),彤弓一,彤矢百,艫弓矢千(40),鉅氅一卣(41),虎賁三百人(42)。曰:「王謂叔父(43):『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44)。』」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45)。」受策以出。出入三覲(46)。

  衛候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陳。使元喧奉叔武以受盟(47)。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要言曰(48):「皆獎王室,無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49),俾隊其師(50),無克祚國(51),及而玄孫,無有老幼。」君子謂是盟也信,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

  初,楚子玉自為瓊弁玉纓(52),未之服也。先戰,夢河神謂己曰:「畀余(53),余賜女盂諸之糜(54)。」弗致也。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55),弗聽。榮季曰:「死而利國,猶或為之,況瓊玉乎!是糞土也,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弗聽。出,告二子日:「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實自敗也。」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孫伯曰:「得臣將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將以為戮。』」及連谷而死(56)。

  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曰:「莫餘毒也已(57)!為呂臣實為令尹(58),民奉己而已,不在民矣(59)。」

  【註釋】

  (1)晉侯:指晉文公重耳。宋公:宋成公,襄公之子。國歸父、崔夭:均為齊國大夫。秦小子懿(yin):秦穆公之子。城濮:衛國地名,在今河南陳留。(2)背:背靠著。卻(xi):城濮附近一個險要的丘陵地帶。(3)誦:不配樂曲的歌曲。(4)原田:原野。每每:青草茂盛的樣子。(5)捨其舊:除掉舊草的根子。新是謀:謀新,指開闢新田耕種。(6)表:外。裡:內。山:指太行山,河:黃河。(7)漢陽:漢水北面。(8)搏:徒手對打,格鬥。(9)伏己:伏在晉文公身上。嘏(gu):吮吸。(10)得天:面朝天,意思是得到天助。伏其罪:面朝地像認罪。(11)柔之:軟化他,意思是使他馴服。(12)斗勃:楚國大夫。(13)戲:較量。(14)得臣:子玉的字。寓目:觀看。(15)大夫:指斗勃。二三子:指楚軍將領子玉、子西等人。(16)戒:準備好。(17)詰朝:明天早上。(18)靶(xian):馬背上的皮件。勒:馬胸部的皮件。鞅(yang):馬腹的皮件。□(ban):馬後的皮件。(19)有莘(shen):古代國名,在今河南陳留縣東北,虛,同「墟」,舊城廢址。(20)陳、蔡:陳、蔡兩國軍隊屬於楚軍右師。(21)中軍:楚軍分為左、中、右三軍,中軍是最高統帥。(22):子西:楚國左軍統帥斗宜申的字。(23)子上;楚國右軍統帥斗勃的字。(24)旆(pei)裝飾有飄帶的大旗,(25)輿曳柴:戰車後面拖著樹枝。(26)中軍公族:晉文公統率的親兵。橫:攔腰。(27)館:駐紮,這裡指住在楚國軍營。谷:吃糧食,指吃楚軍丟棄的軍糧。(28)衡雍:鄭國地名,在今河南原陽西。(29)踐土:鄭國地名,在今河南原陽西南。(30)鄉(xiang):不久之前。役:指城濮之戰。(31)致其師:將鄭國軍隊交給楚軍指揮。(32)子人九:鄭國大夫,姓子人,名九。行成:休戰講和。(33)王:指周襄王。(34)駟介:四馬披甲。(35)傅:主持禮節儀式。(36)用平禮:用周平王的禮節。(37)宥:同「侑」,勸酒。(38)嚴氏、王子虎:周王室的執政大臣。內史:掌管爵祿策命的官。策命:在竹簡上寫上命令。侯伯:諸侯之長。(39)大輅(lu)之服:與禮車相配套的服飾儀仗。戎輅之服:乘兵車時的服飾儀仗。(40)艫(lu):黑色。(41)鉅氅(juchang):用黑黍米和香草釀成的香酒。卣(you):盛酒的器具。(42)虎賁(ben):勇士。(43)叔父:天子對同姓諸侯的稱呼。這裡指晉文公重耳。(44)糾:檢舉,逖(ti):懲治。慝(te):壞人。(45)丕:大。顯:明。休:美。(46)出入:來回。三覲:進見了三次。(47)元喧(xuan):衛國大夫。奉:擁戴。叔武:衛成公的弟弟。(48)要(yao)言:約言,立下誓言。(49)殛(ji):懲罰。(50)俾:使。隊:同「墜」,滅亡。(51)克;能。祚:享有。(52)瓊弁:用美玉裝飾的馬冠。纓:套在馬脖子上的革帶。(53)畀(bi):送給。(54)孟諸:宋國地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糜:同「媚」,水邊草地。孟諸之糜:指宋國的土地。(55)大心:孫伯,子玉的兒子。榮黃:榮季,楚國大夫。(56)連谷:楚國地名。(57)毒;危害。莫餘毒;莫毒余。(58)為呂臣:楚國大夫,在於玉之後任楚國令尹。(59)奉己:奉養自己。不在民:不為民事著想。

  【譯文】

  夏天四月初三,晉文公、宋成公、齊國大夫國歸父、崔夭、秦國公子小子懿帶領軍隊進駐城濮。楚軍背靠著險要的名叫卻的丘陵紮營,晉文公對此很憂慮。他聽到士兵們唱的歌辭說:「原野上青草多茂盛,除掉舊根播新種。」晉文公心中疑慮。狐偃說:「打吧!打了勝仗,一定會得到諸侯擁戴。如果打不勝,晉國外有黃河,內有太行,也必定不會受什麼損害。」晉文公說:「楚國從前對我們的恩惠怎麼辦呢?」欒枝說:「漢水北面那些姬姓的諸侯國,全被楚國吞併了。想著過去的小恩小惠,會忘記這個奇恥大辱,不如同楚國打一仗。」晉大公夜裡夢見同楚成王格鬥,楚成王把他打倒,趴在他身上吸他的腦汁,因此有些害怕。狐偃說:「這是吉利的徵兆。我們得到天助,楚王面向地伏罪,我們會使他馴服的。」

  子玉派斗勃來挑戰,對晉文公說:「我請求同您的士兵們較量一番,您可以扶著車前的橫木觀看,我子玉也要奉陪觀看。」晉文公讓欒枝回答說:「我們的國君領教了。楚王的恩惠我們不敢忘記,所以才退到這裡,對大夫子玉我們都要退讓,又怎麼敢抵擋楚君呢?既然得不到貴國退兵的命令,那就勞您費心轉告貴國將領:準備好你們的戰車,認真對待貴君交付的任務,咱們明天早晨戰場上見。」

  晉軍有七百輛戰車,車馬裝備齊全。晉文公登上古莘舊城的遺址檢閱了軍容,說:「年輕的和年長的都很有禮貌,我們可以用來作戰了。」於是晉軍砍伐當地樹木,作為補充作戰的器械。

  四月初四,晉軍在莘北擺好陣勢,下軍副將胥臣領兵抵擋限陳、蔡兩國軍隊。楚國主將子玉用若敖氏的六百兵卒為主力,說:「今天必定將晉國消滅了!」子西統率楚國左軍,斗勃統率楚國右軍。晉將胥臣用虎皮把戰馬蒙上,首先攻擊陳、蔡聯軍。陳、蔡聯軍逃奔,楚國的右軍潰敗了。晉國上軍主將狐毛樹起兩面大旗假裝撤遲,晉國下軍主將欒枝讓戰車拖著樹枝假裝逃跑,楚軍受騙追擊,原軫和卻溱率領晉軍中軍精銳兵力向楚軍攔腰衝殺。狐毛和狐偃指揮上軍從兩邊夾擊子西,楚國的左軍也潰敗了。結果楚軍大敗。子玉及早收兵不動,所以他的中軍沒有潰敗。

  晉軍在楚軍營地住了三天,吃繳獲的軍糧,到四月八日才班師回國。四月二十九日,晉軍到達衡雍,在踐土為周襄王造了一座行官。

  在城濮之戰前的三個月,鄭文公曾到楚國去把鄭國軍隊交給楚國指揮,現在鄭文公因為楚軍打了敗仗而感到害怕,便派子人九去向晉國求和。晉國的欒枝去鄭國與鄭文公議盟。五月十一日,晉文公和鄭文公在衡雍訂立了盟約。五月十二日,晉文公把楚國的俘虜獻給周襄王,有四馬披甲的兵車一百輛,步兵一千人。鄭文公替周襄王主持典禮儀式,用從前周平王接待晉文侯的禮節來接待晉文公。五月十四日,周襄王用甜酒款待晉文公,並勸晉文公進酒。周襄王命令尹氏、王子虎和內史叔興父用策書任命晉文公為諸侯首領,賞賜給他一輛大輅車和整套服飾儀仗,一輛大戎車和整套服飾儀仗,紅色的弓一把,紅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黑黍米釀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並說:「周王對叔父說:『恭敬地服從周王的命令,安撫四方諸侯,監督懲治壞人。』」晉文公辭讓了三次,才接受了王命,說:「重耳再拜叩首,接受並發揚周天子偉大、光明、美善的命令。」晉文公接受策書遲出,前後三次朝見了周襄王。

  衛成公聽到楚軍被晉軍打敗了,很害怕,出逃到楚國,後又逃到陳國。衛國派元喧輔佐叔武去接受晉國與諸侯的盟約。五月二十八日,土子虎和諸侯在周王的廳堂訂立了盟約,並立下誓辭說:「各位諸侯都要扶助王室,不能互相殘害。如果有人違背盟誓,聖明的神靈會懲罰他,使他的軍隊覆滅,不能再享有國家,直到他的子孫後代,不論年長年幼,都逃不脫懲罰。」君子認為這個盟約是誠信的,說晉國在這次戰役中是依憑德義進行的征討。

  當初,楚國的子玉自己做了一套用美玉裝飾的馬冠和馬秧,還沒有用上。交戰之前,子玉夢見河神對自己說:「把它們送給我!我賞賜給你宋國孟諸的沼澤地。」子玉不肯送給河神。子玉的兒子大心和楚國大夫子西讓榮黃去勸子玉,子玉不聽。榮黃說:『人死了能對國家有利,也要去死,何況是美玉!它們不過是糞土,如果可以用來幫助軍隊得勝,有什麼可以吝惜的?」子玉還是不聽。榮黃出來告訴大心和子西說:「不是河神要讓令尹打敗仗,而是令尹不肯為民眾盡力,實在是自找失敗。」楚軍戰敗後,楚王派人對子玉說:「如果你回楚國來,怎麼對申、息兩地的父老們交代呢?」子西和大心對使臣說:「子玉本來想自殺,我們兩入攔住他說:「國君還要懲罰你呢。』」子玉到了連谷就自殺了。

  晉文公聽到於玉自殺的消息,喜形於色他說:「今後沒有人危害我了!楚國的為呂臣當令尹,只知道保全自己,不會為老百姓著想。

  【讀解】

  城濮之戰是春秋時代晉國和楚國爭奪霸權的一場關鍵之戰,以晉國取勝而告終,眾多的諸侯國都捲入了這場兩強相爭。

  這種亂哄哄你方斗罷我登台的局面,不禁使人想到,儘管大家都在表面上推崇周天子,實際上都是拉大旗作虎皮,打著天子的旗號,拚命擴展自己的實力,撈取自己的好處。王權早已衰敗到徒有虛名,誰願意就可以用來謀私利。因此,權威和偶像已經坍塌了。

  同時,神的權威和祖先的權威也坍塌了。在一場決定命運的大戰之前,人們不再祭祝神靈和祖先,所謂的「夢」,不過是一種虛偽的附會而已,恐怕連做「夢」的人也沒有把他們的「夢」當回事,只把自己的成敗得失當回事。

  莫非這種狀況真像古人說的,天下合久必分,分久一合?

  合,必須要有一個中心,用今天的話來說,叫凝聚力,它以強大的力量把四方八面、形形色色的人等團結在一起,擰成一股繩。這種凝聚力不應當只是精神上的,還應當有實力的威懾。單純精神的力量——神靈,祖先,天子等等,在現實中不足以同利益、私慾想抗衡,信念和現實利益衝突總是不可避免的。只有精神力量加上制約和懲罰的措施、手段,以及實力的威懾,才可能形成一個具有凝聚力的中心。

  分,當中心的凝聚力衰退,中心之外的實力逐漸強大起來之時,中心便會瓦解,或者有名無實,形成群龍無首的局面,諸侯割據,軍閥混戰,便是中心崩潰分化的結果。

  分裂時間久了,強者在不斷蠶食弱者中日益強大,弱者一個接一個被蠶食和吞併,然後再憑實力統一起來。可以設想,僅僅憑實力建立霸權的確可以成功,事實上也有過例證,比如秦始皇,但是這樣做很難持久,很難形成真正穩固的凝聚力。

  權威不可能沒有,但不應當是形同虛設的。晉文公重耳,可以稱雄一時,最終未能一統天下,這本身也表明他還不具有真正的權威。不過,他在一定範圍內的成功,還是表明他不愧為一代豪傑,他的成功並不是偶然的。

  年輕時的流亡生活的磨煉,為晉文公重耳的稱雄作了遠鋪墊。城濮之戰的獲勝,與重耳嚴政教民,君臣上下團結一心,運用外交手段拉攏盟國,在戰場上講究戰術和謀略等做法有直接關係。

  由此我們可以見出,戰爭到了春秋時代已經變成了一門複雜的藝術,遠古時代的打仗辦法已經大大地落後了。戰爭的環節更多,涉及的方面更廣,對智慧的要求更高,矛盾鬥爭更加錯綜複雜。有勇有謀已不足以取勝,還要善於搞外交,搞「統一戰線」,還要善於籠絡民心,保證「後院」不會起火,還要善於把各種不利因素轉化為有利條件。總而言之,仗是越打越精了。

  在這種情況下,做一個統治者的確不那麼容易。對他的要求,幾乎是對一個全才的要求:他必須是個出色的政治家,同時也是優秀的外交家、軍事家、鼓動家、謀咯家,要懂得天文地理,也要懂得處世為人,禮儀制度,要有充沛的體力和精力來應付各種繁雜的事情。這種統治者離孔子所理想的統治者相去實在太遠,在這時講「克己復禮」,是多麼不合時宜! 


燭之武退秦師(僖公三十年)
  ——曉之以利益,動之以利益

  【原文】

  九月甲午,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1),且貳於楚也(2)。晉軍函陵(3),秦軍汜南(4)。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5):「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6),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力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夜,縋而出(7)。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其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8),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捨鄭以為東道主(9),行李之往來(10),共其乏困(11),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12)。許君焦瑕(13),朝濟而夕設版焉(14),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15),又欲肆其西封(16);不闕秦,將焉取之(17)?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

  秦泊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18),乃還。

  子犯請擊之。公說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19)。困人之力而敝之(20),不仁;矢其所與,不知(21);以亂易整(22),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註釋】

  (1)以:因為。其:指鄭國。元禮於晉:指晉文公重耳流亡經過鄭國時,鄭文公未以禮相待。(2)貳:兩屬,同時親附對立的雙方。(3)軍:駐紮。函陵:鄭國地名,在今河南新鄭北。(4)南:鄭國的汜水南面,在今河南中牟南。(5)佚之狐:鄭國大夫。(6)燭之武:鄭國大夫。(7)縋(zhui):用繩子吊著重物。這裡指把燭之武從城牆上吊下去。出:指出鄭國都城。(8)鄙:邊邑。這裡指把遠地作為邊邑。(9)東道主:東方路上的主人,因鄭國在秦國的東邊。後世用這個同作「主人」的代稱。(10)行李:使者,外交官員。(11)共:同「供」,供給。乏困:指資財糧食等物品不足。(12)嘗:曾經,賜:恩惠。晉君,指晉惠公。(13)焦:晉國邑名,在今河南三門峽市附近。瑕:晉國邑名,在今河南靈寶東。(14)濟:渡河。版:築土牆用的夾板。設版:指建築防禦工事。(15)封鄭:以鄭國為疆界。(16)肆:放肆。這裡的意思是極力擴張。(17)焉:從哪裡。(18)杞(qi)子、逢(peng)孫、楊孫:三人都是秦國大夫。戍:駐守。(19)微:要不是。夫人:那個人,指秦穆公。(20)因人:依靠他人。敝:傷害。(21)所與:指友好國家,盟國。知:同「智」。(22)亂:分裂。易:代替。整:團結一致。

  【譯文】

  魯僖三十年九月十三日,晉文公和秦穆公聯合圍攻鄭國,因為鄭國曾對晉文公無禮,並且親近楚國。晉軍駐紮在函陵,秦軍駐紮在汜水南面。

  佚之狐對鄭文公說:「國家很危險了!如果派燭之武去見秦國國君,敵軍一定會撤回去。」鄭文公聽從了佚之狐的建議。但燭之武推辭說:「我年壯的時候尚且比不上人家,現在老了,更做不了什麼了。」鄭文公說:『我沒能及早任用您,現在國家危急才來求您,這是我的過錯。然而,鄭國滅亡了,對您也有不利的地方啊!」於是燭之武答應了。

  夜裡。鄭國人用繩子把燭之武吊出了城。燭之武去見秦穆公說:「秦國和晉國圍攻鄭國,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滅亡了。如果鄭國滅亡了能對您有利,那麼冒昧地拿這件事麻煩您還值得。可是越過一個國家而把遙遠的鄭國作為邊邑,您一定知道這樣做很困難;如果這樣。哪裡用得著滅亡鄭國來增強鄰國的實力呢?鄰國實力增強了,您的實力就減弱了。如果留下鄭國作為東路上的主人,秦國使臣來來往往,可以供給他們一些短缺的物資,對您也沒有什麼害處。再說,您曾經給過晉惠公恩惠。他答應過把焦邑和瑕邑給您,而他早上一過黃河、晚上就在那裡修築工事,這事您是知道的。晉國何曾有過滿足的時候?它已經向東把鄭國當作了邊界,又打算盡力向西擴張邊界;那時不損害秦國的利益,它從哪裡去取得土地呢?損害秦國而讓晉國得到好處,還望您考慮考慮這件事情吧!」

  秦穆公聽了燭之武的話很高興,就同鄭國訂立了盟約,並派大夫杞子、逢孫和楊孫駐守鄭國,自己領兵回國了。

  晉國大夫狐偃請求進攻秦軍。晉文公說:「不能這麼做。如果沒有那個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這個地步。靠別人的力量去損害別人,這是不仁義;失去了同盟國,這是不明智;用分裂來代替團結一致,這是不武。我們還是回去吧」於是晉軍也離開了鄭國。

  【讀解】

  說客在春秋之戰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他們穿梭來往於各國之間,或穿針引線,搭橋過河,或挑撥離問,挖敵方牆角,或施緩兵之計,贏得喘息之機。可以說,缺少了這些用現代詞語稱為外交家的角色,春秋舞台所上演的戲劇,必定沒有這麼驚心動魄,精彩紛呈,波瀾迭宕。有了他們,台前。台後兩條戰線上真是熱鬧非凡,你方唱罷我登台,演出了古代戰爭史上獨一無二的一幕。

  我們發現,說客或外交家除了有高超的言辭辯才,善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之外,往往善於抓住利害關係這個關鍵,在利害關係上尋找弱點和突破口,從而大獲成功。燭之武憑三寸不爛之舌說退秦軍,不費一兵一卒為鄭國解了圍,便是一樁典型的範例。

  在一個沒有權威、各自為利益紛爭的時代,利益原則便是行動的最高原則,精明的說客或外交家必定深諧此道。以利益作為交往原則,關係不可能牢不可破,不可能無懈可擊。甚至可以說,曉之以利益,動之以利益,往往比其它手段更見效。即使在現代社會,國與國之闖的交往,也首先是從利益原則出發的。這個原則,恐怕比仁義原則更實際,更能長久,儘管仁義原則更值得讚賞,可是這世上有幾個講仁義的人呢?

  講利益原則,首先要以平等為基礎。沒有平等,也就在根本上取消了利益。利益必須通過交往實現,一個人不同他人發生聯繫,就無所謂利益;交往也意味著交換,付出多少,便得到多少,不付出就無所獲。只想獲得而不願付出,就破壞了交換,也沒有了平等,也就很難再獲取利益。

  交換,實質上也是讓對方有利可圖。燭之武去遊說秦穆公,如果秦穆公覺得無利可圖,會甘願罷休嗎?所謂挑撥離間,多半也要利用人們覺得有利可圖的心理。離開這一點,挑撥挑間是難以成功的。搞陰謀詭計的人也常常利用這一點。「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這也是說用給予好處引人上鉤,然後再將其吃掉。

  中國傳統的謀咯,可以說把利益原則發揮到了極致。除了上面說的之外,還有所謂借刀殺人、過河拆橋、上屋拔梯、賞一安百、欲擒故縱、美人誘惑、坐收漁利、奇貨可居、害一利百等等,都是從不同角度利用或發揮利益原則。可以毫不誇張他說,處世為人的方方面面都與利益原則有千絲萬縷的 


蹇叔哭師(僖公三十二年)
  ——利令智昏必遭懲罰

  【原文】

  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1)。出絳(2),柩有聲如牛(3)。卜偃使大夫拜(4),曰:「君命大事(5)將有西師過軼我(6),擊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7):「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8),若潛師以來(9),國可得也(10)。」穆公訪諸蹇叔(11)。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12),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13),必有悖心(14)。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盂明、西乞、白乙使出師於東門之外(15)。蹇叔哭之曰:「盂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人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16)」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崤(17),崤有二陵焉(18)。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19);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20)!」秦師遂東。

  【註釋】

  (1)殯:停喪。曲沃:晉國舊都,晉國祖廟所在地,在今山西聞喜。(2)絳:晉國國都,在今山西翼城東南。(3)柩(jiu):裝有屍體的棺材。(4)卜偃:掌管晉國卜筮的官員,姓郭,名偃。(5)大事:指戰爭。古時戰爭和祭祀是大事。(6)西師:西方的軍隊,指秦軍。過軼:越過。(7)杞子:秦國大夫。(8)掌:侖理。管,鑰匙。(9)潛:秘密地。(10)國:國都。(11)訪:詢問,徵求意見。蹇叔:秦國老臣。(12)遠主:指鄭君。(13)勤:勞苦。所:處所。無所:一無所得。(14)悖(bei)心:違逆之心,反感。(15)孟明:秦國大夫,姓百里,名視,字孟明。秦國元老百里奚之子。西乞:秦國大夫,姓西乞,名術。白乙:秦國大夫,姓白乙名丙。這三人都是秦國將軍。(16)中(zhong)壽:滿壽,年壽滿了。拱:兩手合抱。(17)崤(xiao):山名,在今河南洛寧西北。(18)陵:大山。崤山有兩陵,南陵和北陵,相距三十里,地勢險要。(19)夏後皋:夏代君主,名皋,夏桀的祖父。後:國君。(20)爾骨:你的屍骨,焉:在那裡。

  【譯文】

  冬天,晉文公去世了。十二月十二日,要送往曲沃停放待葬。剛走出國都絳城,棺材裡發出了像牛叫的聲音。卜官郭偃讓大夫們向棺材下拜,並說:「國君要發佈軍事命令,將有西方的軍隊越過我們的國境,我們襲擊它,一定會獲得全勝。」

  秦國大夫杞子從鄭國派人向秦國報告說:「鄭國人讓我掌管他們國都北門的鑰匙,如果悄悄派兵前來,就可以佔領他們的國都。」秦穆公向秦國老臣蹇叔徵求意見。蹇叔說:「讓軍隊辛勤勞苦地偷襲遠方的國家,我從沒聽說有過。軍隊辛勞精疲力竭,遠方國家的君主又有防備,這樣做恐怕不行吧?軍隊的一舉一動,鄭國必定會知道。軍隊辛勤勞苦而一無所得,一定會產生叛逆念頭。再說行軍千里,有誰不知道呢?」秦穆公沒有聽從蹇叔的意見。他召見了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三位將領,讓他們從東門外面出兵。蹇叔哭他們說:「孟明啊,我看著大軍出發,卻看不見他們回來了!」秦穆公派人對蹇叔說:「你知道什麼?你的年壽滿了,等到軍隊回來,你墳上種的樹該長到兩手合抱粗了!」蹇叔的兒子也參加了出征的隊伍,他哭著送兒子說:「晉國人必定在崤山抗擊我軍,崤有兩座山頭。南面的山頭是夏王皋的墳墓,北面的山頭是周文王避過風雨的地方。你們一定會戰死在這兩座山之間,我到那裡收拾你的屍骨吧!」秦國軍隊接著向東進發了。

  【讀解】

  卜官郭偃和老臣蹇叔的預見有如先知,料事真如神,秦軍後來果然在崤山大敗而歸,兵未發而先哭之,實在是事前就為失敗而哭,並非事後諸葛亮。

  郭偃託言的所謂「君命大事」,不過是個借口,人們根據經驗完全可以作出類似的判斷,乘虛而入,亂而取之,是戰爭中常用的手法。作為政治家和軍事家,如果不具備這種經驗和頭腦,應當屬於不稱職之列。從蹇叔一方看,他作為開國老臣,也具有這方面的經驗:對手並非等閒之輩,不可能在非常時刻沒有防備,因此,此時出征無異於自投羅網。

  秦穆公急欲擴張自己勢力的心情,導致他犯了一個致命的常識性的錯誤,違反了「知己知彼」這個作戰的基本前提。敵手早有防備,以逸待勞,必定獲勝;勞師遠襲,疲憊不堪,沒有戰鬥力,必定慘敗。其中原因大概是攻城掠地的心情太急切了,以至連常識都顧不上,當然是咎由自取。

  馬有失前蹄的時候,人也有過失的時候,而在利令智昏的情況下所犯的錯誤,則是不可寬恕的。利令智昏而犯常識性的錯誤,更是不可寬恕。

  再說,當初秦國曾與晉國一起企圖消滅鄭國,後來又與鄭國訂立盟約。此時不僅置盟約不顧,就連從前的同夥也成了覬覦的對象。言而無信,自食其言,不講任何道義、仁德,這同樣應當遭天遣,遭懲罰。

  當人心目中沒有權威之時,便沒有了戒懼;沒有了戒懼,就會私慾急劇膨脹;私慾急劇膨脹便會為所欲為,無法無天。春秋的諸侯混戰,的確最充分地使人們爭權奪利的心理。手法、技巧發揮到了極致,也使命運成了最不可捉模和把握的東西。弱肉強食是普遍流行的無情法則,一朝天子一朝臣,泱泱大國可能在一夜之間傾覆,區區小國也可能在一夜之間暴發起來。

  「先知」是沒有的;而充滿睿智並富有經驗者,往往被人們為是「先知」。 


晉靈公不君(宣公二年)
  ——光明與黑暗的抗爭

  【原文】

  晉靈公不君1:厚斂以雕牆(2);從台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3,殺之,置諸畚(4),使婦人載以過朝5。趙盾、士季見其手(6),問其故,而患之。將諫,士季曰:「諫而不入(7),則莫之繼也。會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8),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9)。』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惟群臣賴之(10)」。又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11)。,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袞不廢矣(12)。」猶不改。宣子驟諫(13),公患之,使鉏麑賊之(14)。晨往,寢門辟矣(15),盛服將朝(16)。尚早,坐而假寐(17)。麑退,歎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18)。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秋九月,晉候飲趙盾酒(19),伏甲(20),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21),趨登(22),曰:「臣侍君宴,過三爵(23),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24)。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用大,雖猛何為!」斗且出。提彌明死之(25)。

  初,宣子田於首山(26),捨於翳桑(27)。見靈輒餓(28),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29),捨其半。問之。曰:「宦三年矣(30)」,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31)。」使盡之,而為之簞食與肉(32),置諸橐以與之(33)。既而與為公介(34),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日:「翳桑之餓人也。」間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35)。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36):「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37),非子而誰?」宣子曰:「烏呼(38)!《詩》曰:『我之懷矣,自詒伊戚(39)。』其我之謂矣。」

  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40)。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41)。惜也,越競乃免。」

  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42)。壬申,朝於武宮(43)。

  【註釋】

  1晉靈公:晉國國君,名夷皋,文公之孫,襄公之子。不君:不行君道。2厚斂:加重徵收賦稅。雕牆:裝飾牆壁。這裡指修築豪華宮室,過著奢侈的生活。3宰夫:國君的何師。胹(er):煮,燉。熊蹯(fan):熊掌。4畚(ben):筐簍一類盛物的器具。5載:同「戴」,用頭頂著。(6)趙盾:趙衰之子,晉國正卿。士季:士為之孫,晉國大夫,名會。(7)不入:不採納,不接受。(8)三進:向前走了三次。及:到。溜:屋簷下滴水的地方「。(9)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蕩》。靡:沒有什麼。初:開端。鮮:少。克:能夠。終:結束。(10)賴:依靠。(11)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傑民》。袞(gun):天子的禮服,借指天子,這裡指周宣王。闕:過失。仲山甫:周宣王的賢臣。(12)袞:指君位。(13)驟:多次。(14)鉏麑(chuni):晉國力士。賊:刺殺。(15)辟:開著。(16)盛服:穿戴好上朝的禮服。(17)假寐:閉目養神,打盹兒。(18)主:主人,靠山。(19)飲(yin):給人喝。(20)伏:埋伏。甲:披甲的士兵。(21)右:車右。提彌明:晉國勇士,趙盾的車右。(22)趨登:快步上殿堂。(23)三爵:三巡。爵:古時的酒器。(24)嗾(sou):喚狗的聲音。獒(ao):猛犬。(25)死之:為之死。之:指趙盾。(26)田:打獵。首山:首陽山,在今山西永濟東南。(27)捨,住宿。翳(yi)桑:首山附近的地名。(28)靈輒:人名,晉國人。(29)食(si)之:給他東西吃。(30)宦(huan):給人當奴僕。(31)遺(wei):送給。(32)簞(dan):盛飯的圓筐。食:飯。(33)橐(tuo):兩頭有口的口袋,用時以繩紮緊。(34)與:參加,介:甲指甲士。(35)趙穿:晉國大夫,趙盾的堂兄弟。(36)大史:太史,掌紀國家大事的史官。這裡指晉國史官董狐。書:寫。(37)竟:同「境」。賊:弒君的人,指趙穿。(38)烏呼:感歎詞,同「嗚呼」,啊。(39)懷:眷戀。詒:同『貽」,留下。伊,語氣詞。(40)良史:好史官。書法:記事的原則.隱:隱諱,不直寫。(41)惡:指弒君的惡名,(42)逆:迎,公子黑臀:即晉成公,文公之子,襄公之弟,名黑臀,(43)武宮:晉武公的宗廟,在曲沃。

  【譯文】

  晉靈公不遵守做國君的規則,大量徵收賦稅來滿足奢侈的生活。他從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觀看他們躲避彈丸的樣子。廚師沒有把熊掌燉爛,他就把廚師殺了,放在筐裡,讓官女們用頭頂著經過朝廷。大臣趙盾和士季看見露出的死人手,便詢問廚師被殺的原因,並為晉靈公的無道而憂慮。他們打算規勸晉靈公,士季說:「如果您去進諫而國君不聽,那就沒有人能接著進諫了。讓我先去規勸,他不接受,您就接著去勸。」士季去見晉靈公時往前走了三次,到了屋簷下,晉靈公才抬頭看他,並說:「我已經知道自己的過錯了,打算改正。」士季叩頭回答說:「哪個人能不犯錯誤呢,犯了錯誤能夠改正,沒有比這更大的好事了。《詩·大雅,蕩》說:『事情容易有好開端,但很難有個好結局。』如果這樣,那麼彌補過失的人就太少了。您如能始終堅持向善,那麼國家就有了保障,而不止是臣子們有了依靠。《詩·大雅·烝民》又說:『天子有了過失,只有仲山甫來彌補。』這是說周宣王能補救過失。國君能夠彌補過失,君位就不會失去了。」

  可是晉靈公並沒有改正。趙盾又多次勸諫,使晉靈公感到討厭,晉靈公便派鉏麑去刺殺趙盾。鉏麑一大早就去了趙盾的家,只見臥室的門開著,趙盾穿戴好禮服準備上朝,時間還早,他和衣坐著打吨兒。鉏麑退了出來,感歎地說:「這種時候還不忘記恭敬國君,真是百姓的靠山啊。殺害百姓的靠山,這是不忠;背棄國君的命令,這是失信。這兩條當中佔了一條,還不如去死!」於是,鉏麑一頭撞在槐樹上死了。

  秋天九月,晉靈公請趙盾喝酒,事先埋伏下武士,準備殺掉趙盾。趙盾的車右提彌明發現了這個陰謀,快步走上殿堂,說:「臣下陪君王宴飲,酒過三巡還不告退,就不合禮儀了。」於是他扶起趙盾走下殿堂。晉靈公喚了出猛犬來咬趙盾。提彌明徒手上前搏鬥,打死了猛犬。趙盾說:「不用人而用狗,雖然兇猛,又有什麼用!」他們兩人與埋伏的武士邊打邊退。結果,提彌明為趙盾戰死了。

  當初,趙盾到首陽山打獵,住在翳桑。他看見有個叫靈輒的人餓倒了,便去問他的病情。靈輒說:「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趙盾給他東西吃,他留下了一半。趙盾問為什麼,靈輒說:「我給別人當奴僕三年了,不知道家中老母是否活著。現在離家近了,請讓我把留下的食物送給她。」趙盾讓他把食物吃完,另外給他準備了一籃飯和肉,放在口袋裡給他。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武士,他在搏殺中把武器倒過來抵擋晉靈公手下的人,使趙盾得以脫險。趙盾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回答說:「我就是在翳桑的餓漢。」趙盾再問他的姓名和住處,他沒有回答就退走了。趙盾自己也逃亡了。

  九月二十六日,趙穿在桃園殺掉了晉靈公。趙盾還沒有走出國境的山界,聽到靈公被殺便回來了。晉國太史董狐記載道:「趙盾殺了他的國君。」他還把這個說法拿到朝廷上公佈。趙盾說:「不是這樣。」董狐說:「您身為正卿,逃亡而不出國境,回來後又不討伐叛賊,不是您殺了國君又是誰呢?」趙盾說:「啊!《詩》中說:『我心裡懷念祖國,反而給自己留下憂傷。』這話大概說的是我吧。」

  孔子說:「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記事的原則是直書而不隱諱。趙盾是古代的好大夫,因為史官的記事原則而蒙受了弒君的惡名。可惜啊,如果他出了國境,就會避免弒君之名了。」

  趙盾派趙穿到成周去迎接晉國公子黑臀,把他立為國君。十月初三,公子黑臀去朝拜了武公廟。

  【讀解】

  不知道是否有心理學家專門研究過歷史上的暴君的心理,這種研究肯定很有意思。在平常人看來,暴君們的言行舉止都有些異乎尋常,按正常人來說是匪夷所思的。比如,夏桀的寵姬妹喜愛聽裂帛聲,建造過「酒池肉林」;商紂王的酷刑「金瓜擊頂」、「炮烙」、「蠆盆」、做人的肉羹。活剖孕婦等等。

  晉靈公彈射路人、殺廚子游屍的舉動,僅僅用一般的殘暴、狠是難以說明的,恐怕總有些變態心理,或者歇斯底里症一類的精神病,才能解釋他的怪癖行徑。如果真是這樣,除了治病、關進瘋人院之外,沒有任何辦法讓他改邪歸正,或者像趙穿那樣,將其殺掉,以免危害更多的人。

  中國傳統政治制度致命的痼疾就在於,無論所滑的「天子」多麼愚笨、癡呆,無論多麼殘暴、缺德,無論多麼變態。病入膏育,都是「神聖」的,不可冒犯的,不可彈劾討伐的,否則,便會犯下各種「罪行」:欺君,褻瀆,犯上作亂,直至弒君。而且,這些罪行都是彌天大罪,不可赦免,甚至可以誅滅九族。

  至今想起這些,依然讓人不寒而粟、切齒痛恨!天子也不過是吃人飯拉人屎的傢伙,說不定智商還很低,憑什麼就可以騎在千萬人的頭頂上拉屎撒尿,作威作福?他們憑什麼就能比百姓聰明能幹。具備當「領袖」的才能,如果說這世上真有什麼天才的話,多半也沒有那些享盡人間榮華富貴。驕橫得不可一世的「天子」們的份兒。

  雖然有此痼疾,但讓人感歎不已的是,無論在那個時代,只要有昏情殘暴的暴政。苛政存在,就有敢於諍言直諫的義士出現,並有敢於弒君的勇士出現,前者如趙盾,後者如趙穿。他們明知自己的行為將要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甚至還包括以自己親人的生命為代價,依然大義凜然,慷慨陳詞,視死如歸。

  這些詞語,只有用在這些義士、勇士身上才是沉甸甸的、擲地有聲的、名實相符的。

  其實,敢於直諫、敢於弒暴君,已遠不止是一種一時衝動的個人行為,更不是宗教信徒的迷狂。它是一種非常清醒的、理智的選擇,是不得不如此的抉擇。有時,明知暴君不可理喻,有時明知自己的行動無異於以卵擊石,自投羅網,如荊柯刺秦臨行前所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但是,它們所體現的是一種精神,是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永恆的正義,即決不向殘暴專制、黑暗腐朽屈膝讓步的決心。

  正如希臘神話傳說中的西西弗斯明知自己推上山的巨石要滾下來一樣,依然堅持不懈地推下去。人類的精神和行動的意義,就在過程之中顯示了出來,結果則是次要的了,甚至並不重要了。

  面對殘暴和死亡而敢於挺身而出,這種行為表示了一種嚴正的抗議,表示了一種不屈的精神。翻看歷史,這種抗議和精神從來就沒有中斷過,就好比光明和黑暗從來都是相隨相伴,哪一方都沒有消失過一樣。也許,光明和黑暗永遠都會這麼抗衡下去,直到人類不再存在。 


宋及楚平(宣公十四年、十五年)
  一爾虞我詐不會絕跡

  【原文】

  楚子使申舟聘於(1),曰:「無假道於宋。」亦使公子馮聘於晉(2),不假道於鄭。申舟以孟諸之役惡宋(3),曰:「鄭昭、宋聾(4),晉使不害,我則必死。」王曰:「殺女,我伐之。」見犀而行(5)。及宋,宋人止之(6)。華元曰(7):「過我而不假道,我也(8)。我,亡也。殺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殺之。楚子聞之,投袂而起(9),屨及於窒息,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10)。秋九月,楚子圍宋。

  (以上宣公十四年)

  宋人使樂嬰告急於晉(11),晉侯欲救之(12)。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諺曰:『高下在心(14)。』川澤納污,山藪藏疾(15),瑾瑜匿瑕(16),國君含垢(17),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使解揚如宋(18),使無降楚,曰:「晉師悉起(19),將至矣。」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不許。三而許之。登諸樓車(20),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21)。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無信,女則棄之,速即爾刑(22)!」對曰:「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謀不失利,以衛社稷,民之主也。義無二信,信無二命。君子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無(23),又叮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24)。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死(25),又何求?」楚子捨之以歸。

  夏五月,楚師將去宋(26),申犀稽首於王之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廢王命,王棄言焉(27)!」王不能答。申叔時僕(28),曰:「築室,反耕者(29),宋必聽命。」從之。宋人懼,使華元夜人楚師,登子反之床(30),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31),曰:『敝邑易子而食(32),析骸以微。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子反懼,與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35)。華元為質。盟曰:「我無爾詐,爾無我虞(36)。」

  (以上宣公十五年)

  【註釋】

  1楚子;楚莊王。申舟;楚國大大,名無畏,字子舟,申是他的食邑。聘:派使節訪問。2公子馮(ping):楚國公子。3孟諸:宋國沼澤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孟諸之役:指二十多年前申舟得罪宋昭公的事。惡;得罪。(4)昭:明事理。聾:不明事理,糊塗。5見:引見,這指托咐。犀:申犀,申舟的兒子。(6)止;扣留。(7)華元:宋國執政大臣。(8)我:把我們的國土當邊邑。(9)投:抨,甩。袂(mei):袖子。(10)屨(ju):麻做的鞋。及;追上。窒息;從堂到宮門的甬道。寢門:寢宮(後宮)的門。蒲胥:楚國的市名。(11)樂嬰;宋國人大。(12)晉侯:晉景公。(13)伯宗;晉國大夫。(14)高下在心:意思是遇事能屈能伸,心中有數。(15)藪(sou):草木叢生的湖沼地帶。疾:指害人的東西,毒蛇猛獸。(16)瑾瑜;美玉。匿:隱藏。瑕:玉上的斑點。(17)含垢:含恥忍辱。(18)解揚:晉國大夫。(19)悉起:全部出發。(20)樓車:設有。猓望樓的兵車。(21)致:傳達。(22)即:接近。即刑:就刑,受刑。(23)霓(yun):同「隕」,墜落。這裡指廢棄。(24)祿:福,福分。(25)考:完成。考死:善終。(26)去:離開。(27)棄言:背棄諾言。(28)申叔時:楚國大夫。僕;駕車。(29)反;同「返」。反耕者:叫種的人回來。(30)子反;楚不主帥公子側。(31)病:困乏,困難。(32)易:交換。(33):燒火做飯。(34)城下之盟:敵方兵臨城下而被逼簽訂盟約。(35)平;講和。(36)無:不。詐:欺詐,欺騙。虞欺騙。

  【譯文】

  楚莊王派申舟到國訪問,說:「不要向宋國借路。」同時,楚莊王又公子馮到晉國訪問,也不讓向鄭國借路。申舟因為在孟諸打獵時得罪了宋國,就對楚莊王說:「鄭國是明白的,宋國是糊塗的;去晉國的使者不會受害,而我卻定會被殺。」楚王說:「要是殺了你,我就攻打宋國。」申舟把兒子申犀托咐給楚王后就出發了。

  申舟到了宋國,宋國就把他扣留了。華元說:「經過我國而不向向我們借路,這是把我們的國土當成了楚國的地邊邑。把我國當成成楚國的邊邑,就是亡國。殺了楚國的使臣,楚國一定會攻打我們。攻打我們也是亡國,反正都是一樣亡國。」於是便殺了申舟。楚莊王聽到申舟被殺的消息,一甩袖子就站起身來往外跑,隨從人員追到寢宮甬道上才讓他穿上鞋子,追到寢宮門外才讓他佩上劍,追到蒲胥街市才讓他坐上車子。這年秋天九月,楚莊王派兵包圍了宋國。

  ......

  宋國人派樂嬰去晉國告急求援,晉景公想援救宋國。伯宗說:「不行,古人說過:『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上天正在保硝楚國,不能同它爭鬥。晉國雖然強盛,怎麼能違背天意?俗話說:『高下在心。』河流湖泊能容納污穢,山林草莽隱藏著毒蟲猛獸,美隱匿著瑕疵,國君也可以含恥忍辱,也是上天的常規。君王還是等一等吧。」晉景公便停止了出兵。

  晉晉國派解揚到宋國去,叫宋國不要向楚國投降,並說:「晉國隊已全部出發,快要到宋國了。」解揚路過鄭國時,鄭國人扣住解揚並把他獻給楚國。楚莊王用重禮收買他,讓他對宋國人說相反的話。解揚不答應。楚王再三勸誘,他才答應了。楚王讓解揚登上樓車,叫他對宋人喊話說晉國不來救宋國,解揚藉機傳達了晉君要宋人堅守待援的命令。楚莊王要殺解揚,派人對他說:「你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卻又違背諾言,是什麼原因?這不是我不講用,而是你丟棄了它,快去接受你該受的刑罰吧!」解揚回答說:「臣下聽說過,國君能制定正確的命令就叫義,鉅子能奉行國君命令就叫信,信承載著義而推行就叫利。謀劃不丟掉利益,以此捍衛國家,這才是百姓的主人。合乎道義不能有兩種誠信,講求誠信不能接受兩種命令。君王收買臣下,就是不懂「信無二命』的道理。我接受君命出使,寧可去死也不能背棄使命,難道可以用財物收買嗎?我之所以答應君王,是為了完成我的使命。我死了而能完成使命,這是我的福分。我們國君有誠信的臣下,臣下又能完成使命而死,還有什麼可求的呢?」楚莊王放瞭解揚,讓他回國。

  夏天五月,楚國軍隊要撤離宋國,申犀在楚莊王的馬前叩頭:「無畏明知會死,但不敢背棄君王的命令,現在君王您背棄了房言。」楚王無法回答。楚臣申叔時正為楚王駕車,他說:「修建屋,把種田的人叫回來,宋國就一定會聽從君王的命令。」楚王他的話去做了。宋人害怕起來,派華元在夜裡潛入楚營,上了子反的床,把他叫起來說:「我們國君派我來把宋國的困難告訴你,說:「敝國人已經在交換孩子殺了吃,劈開屍骨燒火做飯。即使如,兵臨城下被逼簽訂的盟約,就算讓國家滅亡,也不能答應。如果撤離我們三十里,宋國就一切聽命。』」子反很害怕,就與華元定了盟誓,並報告了楚莊王。楚軍退兵三十里,宋國與楚國講和。華元當了人質。盟誓上說:「我不欺你,你不騙我。」

  【讀解】

  成語中的「爾虞我詐」,大概就出自這個故事。儘管宋國和楚國把「我無爾詐,爾無我虞」寫進了盟誓之中,給人的感覺卻是「此地無怠三百兩」。

  在那個亂世之中,誰不欺詐?不欺詐就難以立住腳,難以為自己謀取利益。大國之間相互欺詐,秦國和晉國不是這樣嗎?大國還欺詐小國,秦國欺詐鄭國、楚國欺宋國就是例證,就連中、小國家之間也相互欺詐。真是不欺詐就不成交,就不能攻城掠地。所謂「春秋無義戰」,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各國之間的利益紛爭,總包含著欺詐的成分。

  於是,外交手段,外交辭令,結盟修好等等,便成了欺詐的一種手段。無論說客們的言辭多麼好聽,都無法讓人對其動機確信不疑。在這種時候,出種耐人尋味現頻率最高的詞彙,便是「誠信」二字,而在事實上,人們之間是不講誠信的。

  這使我們聯想到一的現實情況:當人們在高喊什麼號的時候,往往正是最缺乏那種東西的時候。春秋時代人們大講信義,忠誠,說明那時候最缺乏信義和忠誠。人們在極力呼喚理想之時,表明正好缺乏理想。在召喚雷鋒精神時,說明最缺乏雷鋒精神。

  所以,在人們最信誓旦旦的時候,最應該提高警惕,最應該多一個眼兒,聽其言,觀其行,切不可被花言巧語搞亂了陣腳、住了心竅。其實,騙子手們的唯一法寶,便是信誓旦旦的花言巧語。他們可以把方的說成圓的,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地上的吹到天上去,當著你的面誇獎你的缺點是優點,甚至還能指鹿為馬。信不信就由你自己了。

  他們的臉皮還特別厚,不怕挫折,不怕辯論。他們善於抓住人們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虛榮心強、自我中心0主義、妒忌勝過自己的人、羞怯自卑、貪圖名利、懶墮怠慢、喜歡別人抬轎子戴高帽等等弱點,大做文章。一旦得手,就翻臉不認人,或者比誰跑得更快,也可能倒打一耙,栽贓陷害。因此,他們也特別無恥,特別狠心,特別陰險。

  陰謀家和野心家尤其擅長爾虞我詐,因為他們靠正當手段是無法獲得他們所希望獲得的東西的,因為他們的生活準則是沒有準則,有奶便是娘,為了自己的利益,什麼都可以出賣,什麼都可以做。

  善良的人們上當受騙,不能責怪騙子手們,因為沒有善良的人們,騙子手們就矢去了對象,就可能矢業。是善良的人們的善良的願望,善良的心地,自身的弱點,為騙子手們的活動、成就。確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如果他們彼此相互欺詐,勝負是很難說的,說不定今天我勝了,明天他又勝了,反正不如對付善良的人們那麼輕而易舉,得心應手,手到功成。

  那麼,讓我們設想一下,如果全世界的人全成了騙子手,會們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正如騙子手永遠都不會退出歷史舞台一樣,要消滅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也是不可能的。 


晉鞍之戰(成公二年)
  一勇鬥須在關鍵時

  【原文】

  楚癸酉,師陳於鞍(1)。邴夏御侯,逢丑父為右2。晉解張御克,鄭丘緩為右(3)。侯日:「余姑翦滅此而朝食(4)」。不介馬而馳之5。克傷於矢,流血及屨2未盡Λ?6),曰:「余病矣(7)!」張侯曰:「自始合(8),而矢貫余手及肘(9),余折以御,左輪朱殷(10),豈敢言病?吾子忍之!」緩曰:「自始合,苟有險,余必下推車,子豈ˍ識之(11)?然子病矣!」張侯曰:「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12),可以集事(13),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甲執兵(14),固即死也(15);病未及死,吾子勉之(16)!」左並轡(17),右援枴?鼓(18)。馬逸不能止(19),師從之,師敗績。逐之,三周華不注(20)。

  【註釋】

  1師:指、晉兩國軍隊。羞:同「鞍」,國地名,在今山東濟南西北。2邴(bing)夏:國大夫。侯:頃公。逢丑父:國大夫。右:車右。3解張:晉國大夫,又稱張侯。克:即獻子,晉國大大,晉軍主帥。鄭丘緩:晉國大夫,姓鄭丘,名緩。(4)姑:暫且。翦滅:消滅。此;指晉軍。朝食;吃早飯。5不介馬:不給馬披甲。馳之:驅馬追擊敵人。(6)未絕鼓音:作戰時,主帥親自掌旗鼓,指揮三軍,所以克受傷後仍然擊鼓不停。(7)病:負傷。(8)合:交戰。(9)貫:射。穿。肘:胳膊。(10)朱:大紅色。殷:深紅色。(11)識:知道。(12)殿:鎮守。(13)集事:成事。(14)擐(huan):穿上。兵:武器。(15)即:就。即死:就死,赴死。(16)勉:努力。(17)並:合在一起。轡(Pei):馬組繩。(18)援:拉過來。枴〉襲):鼓槌。(19)逸:奔跑,狂奔。(20)周:環繞華不註:山名,在今山東濟南東北。

  【譯文】

  六月十七日,國和晉國的軍隊在鞍擺開了陣勢。邴夏為頃公駕車,逢丑父擔任車右。晉國解張為卻克駕車,鄭丘緩擔任車右。頃公說:「我暫且先消滅了這些敵人再吃早飯。」軍沒有給馬披甲就驅車進擊晉軍。卻克被箭射傷,血流到鞋子上,但他一直沒有停止擊鼓,並說:「我受傷了!」解張說:「從開始交戰,我的手和胳膊就被箭射穿了,我折斷了箭,繼續駕車,左邊的車輪因被血染成了深紅色,哪裡敢說受了傷?您還是忍住吧?」鄭丘緩說:「從開始交戰,只要遇到險阻,我一定要下去推車,您哪裡知道這些?可是您卻受傷了!」解張說:「我們的旗幟和戰鼓是軍隊的耳目,軍隊進攻和後撤都聽從旗鼓指揮。這輛戰車只要一個人鎮守,就可以成功,怎麼能因為負了傷而敗壞國君的大事呢?穿上鎧甲,拿起武器,本來就是去赴死;受傷不到死的地步,您要奮力而為啊!」解張左手把馬繩全部握在一起,右手拿過鼓槌來擊鼓。戰馬狂奔不已,晉軍跟著主帥的車前進,軍大敗,晉軍追擊軍,圍著華不注山追了三圈。

  【讀解】

  這是、晉鞍之戰中的一個主要場面,勝負只對當事人重要,對我們則沒有什麼關係。晉軍取勝的關鍵人物是鄭丘緩和解張,如果沒有他倆,主帥卻克恐怕早就退兵了。

  作為配角的鄭立緩和解張並沒有喧冥奪主的企圖,他們與主帥同在一輛戰車上,受的傷不比主帥輕,承擔的擔子不比主帥輕,而所想到的是作為軍隊主心骨的旗鼓不能沒有,寧可一直戰鬥到死,因而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使自己的軍隊以獲勝而結束了戰鬥。

  角色的交換看上去是偶然的,但人物內心境界的對比卻是鮮明的:主帥膽怯了,顯示了貪生怕死;助手著急了,表現出慷慨赴死的決心。兩軍對壘勇者勝。誰先打退堂鼓,也就是先掛出了不過一死免戰牌。既然被綁上了同一戰車,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說不定還會「勇鬥則生」。

  這個事例再一次告訴我們,只有在關鍵時刻才能見出人物的內心境界。無論一個人外表如何,身份地位如何,口頭上如何說大話,畢竟這些都是外在的包裝,骨子裡是什麼貨色,要在關鍵時刻試一試才知道,正如是馬是騾,要牽出來溜了之後才會明白一樣。

  除此之外,我們還發現,古人所具有精業精神和獻身精神,比我們要強的多。那時打仗大概還沒有工資和獎金,沒有勳章和桂冠,憑的是自覺性。他們在挺身而出的時候,顯然沒有想到過撫血金、烈士稱號、家屬子女待遇等等,真可是不計報酬,不講條件,只講奉獻,只講忠於職守。 


楚歸晉知(成公三年)
  ——國家利益重於個人恩怨

  【原文】

  晉人歸楚公子谷臣與連尹襄老之屍於楚1,以求知2。於是l餼漲五x矣3,故楚人許之。

  王送知,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4),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5。執事不以鼓(6),使歸即7)君之惠也。臣好。二國有好,臣不與及(10),其誰敢德?」王日:「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11),君亦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報。」王曰:「雖然,必告不谷。」對曰:「以君之靈,累臣得歸骨於晉,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12)首其請於寡君而以戮於宗(13),死且不朽。若不獲命(14),而使嗣宗職(15),次及於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16),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17),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為之禮而歸之。

  【註釋】

  1歸;送還。公子谷臣:楚莊王的兒子。連尹襄老:連尹是官名,襄老是人名。2求:索取。知(zhiyTpg);l餼漯漱I子,在泌之戰中被楚國俘虜。3於是:在這個時候。佐中軍;擔任中軍副帥。(4)治戎:治兵,演習軍隊。這裡的意思是交戰。5馘(gU0):割下敵方戰死者的左耳(用來報功)。這裡與「俘」連用,指俘虜。(6)鼓:取血塗鼓,意思是處死。1即戮(lu):接受殺戮。(8)懲:戒,克制。忿:怨恨。(9)宥(y0U);寬恕,原諒。(10)與及:參與其中,相干。(11)任:擔當(12)外臣:外邦之臣。臣子對別國君主稱外臣。(13)宗:宗廟。(14)不獲命:沒有獲得國君允許殺戮的命令。(15)宗職:祖宗世襲的職位。(16)偏師:副帥、副將所屬的軍隊,非主力軍隊。(17)致死:獻出生命。

  【譯文】

  晉國人想把楚國公子谷臣和連尹襄老的屍體歸還給楚國,用來換回知。這時l餼漱w經擔任晉國的中軍副帥,所以楚國人答應了。

  楚共王為知送行說:「您大概很恨我吧?」知回答說:「兩國興兵交戰,臣下沒有才能,不能勝任職務,所以成了你們的俘虜。您的左右不把我殺掉取血塗鼓,讓我回晉國去接受刑罰,這是君王的恩惠。臣下確實不中用,又敢怨恨誰呢?楚王說:「那麼感謝我嗎?」知瑩回答說:「兩國都為自己國家的利益考慮;希望解除百姓的痛苦,各自抑制自己的怨忿,以求相互諒解。雙方釋放囚禁的俘虜,以成全兩國的友好關係。兩國建立了友好的關係臣下沒有參與這件事,又敢感激誰呢?」楚共王說:『·您回到晉拿什麼來報答我呢,」知回答說:「臣下承擔不起被人怨恨,君王也承擔不起受人感激。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恩德,不知道要報答什麼。」楚共王說:「雖然這樣,你也一定要把你的想法告訴我。」知回答說,「托君王的福,我這個被俘之臣能把這把骨頭帶回晉國,就是敞國國君把我殺了,我死了也不朽。如果按照君王的好意而赦免了我,就把我交給您的外臣l餼滿Cl餼鹵N向我們國君請求按家法在宗廟裡處死我,我也死而不朽。如果得不到我們國君殺戮我的命令,而讓臣下繼承祖宗的職位,依次序讓我承擔軍事要職,率所屬軍隊去治理邊疆,即使遇上您的將帥也不敢違禮迴避。我將盡心竭力到獻出自己的生命,不會有別的想法,對晉王盡到為臣之禮,這就是我用來報答君王的。」楚共王說:「晉國是不能同它相爭鬥的。」於是,楚王隆重地禮待知,並把他放回晉國了。

  【讀解】

  知不愧為一代辯才,他選取了一個戰無不勝的立足點:國家利益。用國家利益作為盾牌,把楚共三層層進逼的三個問題回答得滴水不漏,使對手再也無言以對,於無可奈何之中不得不罷手。知的防守幾乎達到了最佳境界,無懈可擊。

  如果完全以為知是靈機一動,隨機應變地在玩外交辭令和技巧,並不完全對。他所打的國家利益的牌,既是一種技巧和策略,同時也是合乎情理的真實觀念。在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從前傳統的價值觀念已不為人們所信奉,一切注重實□利益,成了普遍的時代潮流。大概除了像孔子這樣的思想家之外,很少有人關注現實利益之外的東西。即使祖先、神靈,在很多情況之下也不過是個招牌,一種表面文章,並不具有實質性的內容。

  在一切實□利益之中,國家利益高於一切,是作為一個忠臣必須烙守的原則,也是他言行舉止的歸依。如果連這一點也不顧,那麼為臣的基本原則便喪失了。無論人們自己是否意識到了,他們在實□中或多或少地要追問自己所作所為的目的性,追問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不那樣做,總要有一個最終的依托。價值、觀念、信仰會隨時代的變化而不斷變化,個人也可以在其中作出選擇。但是,國家利益在任何時代都應當是統治集團中的成員必須關注的,其中的每個成員都應當以自己的言行來維護國家利益,實□上,他們的個人利益、個人命運,也是同國家利益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國家利益是愛國主義的主要內容。如果抽取了國家利益,們愛國主義就成了空洞的、抽像的精神,實□上是不會具有吸引力和感召力的。

  國家利益是非常實在的,非常具體的。統治集團中的成員應當用自己的實□行動來體現,同樣,平民百姓也應當自覺維護國家利益,因為大家的命運是休戚相關的。 


呂相絕秦(成公十三年)
  ——有關說客的是與非

  【原文】

  夏四月戊午,晉侯使呂相絕秦(1),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2),申之以盟誓(3),重之以昏姻(4)。天禍晉國5,文公如,惠公如秦。無祿(6),獻公即世(7)。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晉(8)。又不能成大勳,而為韓之師(9)。亦悔於厥心(10),用集我文公(11)。是穆之成也。

  「文公躬擐甲冑(12),跋履山川(13),逾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見而朝諸秦(14),則亦既報舊德矣(15)。鄭人怒君之疆埸(16),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於我寡君,擅及鄭盟(17)。諸侯疾之(18),將致命於秦(19)。文公恐懼,綏靜諸侯(20),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21)。

  「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吊(22),蔑死我君,寡我襄公(25),迭我淆地(26),奸絕我好(27),代我保城(26)。殄滅我費滑(27),散離我兄弟(28),撓亂我同盟(29),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淆之師。猶願放罪於穆公(30),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31)。天誘其衷(32),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

  「穆、襄即世(33),康、靈即位(34)。康公,我之自出(35),又欲闕翦我公室(36),傾覆我社稷,帥我螫賊(37),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俊(38),入我河曲(39),伐我涑川(40),俘我王官(41),翦我羈馬(42),我以是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43),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44),我君景公引西望曰(45):『庶撫我乎(46)!』君亦不惠稱盟(47),利吾有狄難(48),入我河縣(49),焚我箕、郜(50),芟夷我農功(51),虔劉我邊垂(52),我以是有輔氏之聚(53)。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54):『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55)。君又不祥(56),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57),君之仇誰,而我昏姻也(58)。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代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吏(59)。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60)。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61),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與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62):『余雖與晉出入(63),余唯利是視(64)。』」不谷惡其無成德,則用宣之,以懲不壹(65)。』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66)。寡人帥以聽命(67),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68),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69),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70)。」

  【註釋】

  1晉侯;晉厲公。呂相,晉國大夫,魏騎現依的兒子魏相,因食色在呂,又稱呂相。絕;絕交。2毅力:合力,併力。3申:申明。(4)重:加重,加深。昏姻:婚姻。秦、晉國有聯姻關係。5天禍:天降災禍,指驪姬之亂。(6)無祿:沒有福祿。這裡指不幸。(7)即世;去世。(8)俾:使。用:因為。奉祀;主持祭祀。這裡指立為國君。(9)韓之師:韓地的戰爭,指秦晉韓原之戰。(10)厥:其,指秦穆公。(11)用:因而。集:成全。(12)躬:親身。擐:穿上。(13)跋履:跋涉。(14)胤(yin):後代。東方諸侯國的國君大多是虞、夏、商、周的後代。(15)舊德:過去的恩惠。(16)怒:指侵犯。疆場:邊疆。(17)詢:指商量。擅及鄭盟:擅自與鄭人訂盟。(18)疾:憎惡,憎恨。(19)致命於秦;與秦國拚命。(20)綏靜:安定,安撫。(21)大造:大功。西:指秦國。(22)不吊:不善。(23)寡:這裡的意思是輕視。(24)迭:同「軼」,越過,指侵犯。(25)奸絕:斷絕。我好:同我友好。(26)保:同「堡」,城堡。(27)殄(tian)滅;滅絕。費(bi):滑國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師附近。費滑即滑國。(28)散離:拆散。兄弟:指兄弟國家。(29)撓亂;擾亂。同盟:同盟國家,指鄭國和滑國。(30)猶願:還是希望。(31)即楚:親近楚國。謀我:謀算我晉國。(32)誘:開啟。衷:內心。(33)穆、襄:秦穆公和晉襄公。(34)康、靈:秦康公和晉靈公。(35)我之自出:秦康公是穆姬所生,是晉文公的外甥,所以說「自出」。(36)闕翦:損害,削弱。(37)蟊(mao)賊:本指吃莊稼的害蟲,這裡指晉國公於雍。(38)悛(quan):悔改。(39)河曲:晉國地名,在今山西永濟東南。(40)涑(Su)川:水名,在今山西西南部。(41)俘:劫掠。王官:晉國地名,在今山西聞喜西。(42)羈馬:晉國地名,在今山西永濟南。(43)東道;晉國在秦國東邊,所以稱「東道」。不通:指兩國斷絕關係。(44)君;指秦桓公。(45)引:伸長。:脖子。(46)蔗:大概,或許。撫:撫恤。(47)稱盟:舉行盟會。(48)狄難:指晉國同狄人打仗(49)河縣:晉國臨河的縣邑。(50)箕:晉國地名,在今山西蒲縣東北。郜(gdo):晉國地名,在今山西祁縣西。(51)芟(shan):割除。夷:傷害。農功:莊稼。(52)虔劉:殺害,屠殺。邊垂:邊陲,邊境。(53)輔氏:晉國地名,在今陝西大荔東。聚:聚眾抗敵。(54)伯車:秦桓公之子。(55)寡君:指晉歷公。(56)不詳:不善。(57)白狄:狄族的一支。及:與。同州:同在古雍州。(58)婚姻;指晉文公在狄娶季隗。(59)吏:指秦國傳令的使臣。(60)是用:因此。(61)二三其德;三心二薏,反覆無常。(62)昭:明。昊:廣大。秦三公:秦國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楚國成王、穆王、莊王。(63)出入:往來。(64)唯利是視:一心圖利,唯利是圖。(65)不壹:不專一。(66)暱就:親近。(67)帥以聽命:率諸侯來聽侯君王的命令。(68)承寧:安定。(69)不佞:不敏,不才。(70)圖:考慮。利之:對秦國有利。

  【譯文】

  夏天四月初五,晉歷公派呂相去秦國斷交,說:「從前我們先君獻公與穆公相友好,心合力,用盟誓來明確兩國關係,用用婚姻來加深兩國關係。上天降禍晉國,文公逃亡國,惠公逃亡秦國。不幸獻公去逝,穆公不忘從前的交情,使我們惠公因此能回晉國主持祭祀。但是秦國又沒有完成大的功勞,卻同我們發生了韓原之戰。事後穆公心裡感到了後悔,因而成全了我們文公回國為君。這都是穆公的功勞。

  「文公親自戴盔披甲,跋山涉水,經歷艱難險阻,征討東方諸侯國,虞、夏、商、周的後代都來朝見秦國君王,這就已經報答了秦國過去的恩德了。鄭國人侵擾君王的邊疆,我們文公率諸侯和秦國一起去包圍鄭國。秦國大夫不和我們國君商量,擅自同鄭國訂立盟約。諸侯都痛恨這種做法,要同秦國拚命。文公擔心秦國受損,說服了諸侯,秦國軍隊才得以回國而沒有受到損害,這就是我們對秦國有大恩大德之處。

  「不幸文公去逝,穆公不壞好意蔑視我們故去的國君,輕視我們攘公,侵擾我們的淆地,斷絕同我國的友好,攻打我們的城堡,滅絕我們的滑國,離間我們兄弟國家的關係,擾亂我們的盟邦,顛覆我們的國家。我們攘公沒有忘記秦君以往的功勞,卻又害怕國家滅亡,所以才淆地的戰鬥。我們是希望穆公寬免我們的罪過,穆公卜同意,反而親近楚國來算計我們。老天又眼,楚成王喪了命,穆公因此沒有使侵犯我國的圖謀得逞。

  穆公和攘公去逝,康公和靈公即位。康公是我們先君獻公的外甥,卻又想損害我們公室,顛覆我們國家,率公子雍回國爭位,讓他擾亂我們的邊疆,於是我們才有令狐之站。康公還不肯悔改,入侵我們的河曲,攻打我們的涑川,劫掠我們的王宮,奪走我們的羈馬,因此我們才有了河曲之站。望東方的不通,正視因為康公斷絕了同我們的友好關係。

  「等到君王即位之後,我們景公伸長脖子望著西邊說:『恐怕要關照我們吧!』但君王還是不肯開恩同我國結為盟好,卻乘我們遇上狄人禍亂之機,入侵我們臨河的縣邑,焚燒我們的萁、郜兩地,搶割毀壞我們的莊稼,屠殺我們的邊民,因此我們才有輔氏之站。君王也後悔兩國戰爭蔓延,因而想向先君獻公和穆公求福,派遣伯車來命令我們景公說:『我們和你們相互友好,拋棄怨恨,恢復過去的友誼,以追悼從前先君的功績。』盟誓還沒有完成,景公就去逝了,因此我們國君才有了令狐的盟會。君王有產生了不善之心,背棄了盟誓。白狄和秦國同處雍州,是君王的仇敵,卻是我們的姻親。君王賜給我們命令說:『我們和你們一起攻打狄人。』我們國君不敢顧念姻親之好,畏懼君王的威嚴,接受了君王使臣攻打狄人的命令。但君王又對狄人表示友好,對狄人說:『晉國將要攻打你們。』狄人表面上答應了你們的要求,心裡卻憎恨你們的做法,因此告訴了我們。楚國人同樣憎恨君王反覆無常,也來告訴我們說;『秦國背叛了令狐的盟約,而來向我們要求結盟。他們向著皇天上帝、秦國的三位先公和楚國的三位先王宣誓說:『我們雖然和晉國有來往,當我們只關注利益。』我討厭他們反覆無常,把這些事公開,以便懲戒那些用心不專一的人。』諸侯們全都聽到了這些話,因此感到痛心疾首,都來和我親近。現在我率諸侯前來聽命,完全是為了請求盟好。如果君王肯開恩顧念諸侯們,哀憐寡人,賜我們締結盟誓,這就是寡人的心願,寡人將安撫諸侯而退走,哪裡敢自求禍亂呢?如果君王不施行大恩大德,寡人不才,恐怕就不能率諸侯退走了,我謹向全部意思都向君王德左右執行宣佈了,望他們權衡怎樣才對秦國有利。」

  【讀解】

  照呂相的說法,秦國及其國君秦桓公真的是十惡不赦了,芑止斷交,就是亡國滅種都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這就是言辭的力量。

  我們不得不佩服我們春秋時代的祖先。他們沒有象索緒爾、喬姆期基等人那樣發明出一套深奧的語言學理論,沒有象福柯那樣專心研究話語同權利的關係,也沒有象咱們六朝時期的佛典翻譯家和文學家那樣專門研究過語言問題;但他們是天才的運用言語的人,是天才的演說家和雄辯家。他們憑天賦悟出了言辭懂得力量說話的藝術和利用言辭的技巧。同時,他們也是天才的心理學家,憑直覺把人心、人性摸了個透。因此,他們悟出鋒利,有含蓄深沉;指向明確,又無所不包;溫文爾雅,卻又處處逼人,把言辭的力量發揮到了及至,無法再淋漓盡致了。

  他們達到的效果,是在不經意之中自然而然把白的說成黑的,方的說成圓的,錯的說成對的,反的說成對的,大的說成小的,小的說成大的,讓聽者確信不疑,確信說者對了,自己錯了,確信真理和道義在說者手中,而不在自己一方。

  他們的目的不外乎是為了達到某一實□目的,在此前提下,最妙的是不經意和自然而然,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落入圈套,等明白過來以後才大呼上當,他們充分利用了語言的張力,利用了語言的模糊性,以及語言的開放性和遮蔽功能,再加上邏輯上偷梁換柱的手法,製造語言的和思維的種種陷阱,讓對手無法擺脫語言的羅網。

  要成為一個優秀的說客並非易事。起碼的條件是口齒伶俐,巧舌若簧,天資聰穎,腦子靈活,悟性很高,工於心計。還要受過良好的教育,有廠泛的閱歷,天文地理、世事人情無所不曉,博古通今。然後要有心得理素質上的優勢,知己知彼,胸有成竹,隨機應變,在任何情況下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善於控制喜怒哀樂,讓它們在適當的時機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來,並且善於抓住對手的弱點發起猛攻,奪取心理上的制高點。此外,還要借助權勢,以某君主、某實力派人物、某名人為靠山,以此增加話語的含金量和穿透力,尤其是話語的權威性,居高臨下地、游刃有餘地進行表演。

  所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古人早把這一套捉摸透了。聰明的君主深懂決戰不止在戰場,平時用酒肉錢物蓄養各色人才,像孟嘗君那樣養上一群雞狗盜之徒,到關鍵時刻就派上了用場。如今的一些大款們,也可以學學古人的這種遠見卓識,有餘錢時,收養一些特殊人才,到時候就會受益無窮。不要目光短淺,不要吝惜錢財,不要只盯住眼前一點一滴的得失。胸有鴻鴻鵠之志者,大可以從古人那裡學到不少法寶從而使自己鶴立雞群,出類拔萃。

  不過,現在似乎是一個不大適合培養說客,或者叫優秀演說家、辯才的時代。人們都很忙,或者忙於發財,忙於出名,忙於做官,忙於出國,或者忙於生計,幾乎很少有閒暇來培養這種特殊的藝術才能。再說,現在的人更講實□,更講直來直去赤裸裸地交往,都討厭能說會道的花言巧語,把這種專利拱手送給了街頭騙子和「厚黑學」家們,讓他們在現代化的繁忙之中轉空子大發橫財,而上當受騙的人或者不會厚黑,或者不在乎,或者怕麻煩,幾乎不會同街頭騙子和厚黑專家計較。

  比較一下可以發現,春秋戰國時代的說客們水平固然很高,但他們並非完全沒有良心,也並非完全不講道義。首無,他們絕對忠於自己的主子。既然主子出血養了他們,主子就成了「有奶便是娘」親娘,即使肝腦塗地,也不會背叛主子。其次,,他們有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他們把自己的才華、天賦、技藝、精力,有時甚至是生命,都用在維護他們所屬的國家利益之上。絕對不會用來謀取一己的私利。這就體現了很高的覺悟和教養,坑蒙拐騙使用來對付敵人的,而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對自己人要講仁、義、禮、智信;對敵人則在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氛圍中展現自己的才華和天賦。

  兩相對比,說客與騙子、厚黑家的本質區別,便以一目瞭然了。 


晉楚鄢陵之站(成公十六年)
  ——對外擴張治不了政治病

  【原文】

  六月,晉、楚遇於鄢陵(1)。範文子不欲戰。欲至曰:「韓之戰,惠公不振旅(2);萁之役,先軫不反命(3);泌之師,lB不復從(4);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君子事矣,今我辟楚,又益恥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戰也(5),有故。秦、狄、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敵,楚而已。惟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6),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

  甲午晦(7),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范戤趨進(8),曰:「塞井夷灶(9),陳於軍中,而疏行首(10)。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弈書曰:「楚師輕佻(11),固磊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至曰:「楚有六間(12),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惡(13)!王卒以舊(14);鄭陳而不並不整;蠻軍而不陳(15);陳不違晦(16);在陳而加囂(17)。合而加囂。各顧其後,莫有鬥心,舊不必良,以犯天忌(18),我必克之。」

  楚予登巢車,以望晉軍(19)。子重使大宰伯州犁待於王后(20)。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中軍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21)。」「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灶而為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22)」「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賁皇在晉侯之側(23),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在,且厚(24),不可當也。」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25),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26),必大敗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27),曰:『南國蹴(28),射其元王(29),中厥目。』國蹴、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

  【註釋】

  1鄢陵:鄭國地名,在今河南鄢陵。2範文子:即士燮。不振旅:軍旅不振,意思是戰敗。3先軫:箕之戰中晉軍主帥。不反命:不能回國復君命。(4)泌(bi):鄭國地名,在今河南鄭州西北。lB:即lL父,泌之戰中晉軍主帥。不復從:不能從原路退兵,即戰敗逃跑。(5)亟(qi):多次。(6)自:如果。(7)晦:夏歷每月的最後一天。(8)范戤(gai):範文子士燮的兒子,又稱范宣子。趨進:快步向前。(9)塞:填。夷:平。(10)行首:行道。疏行首:把行列間的通道疏通。(11)輕窕:即輕佻,指軍心輕浮急躁。(12)間:間,缺陷。(13)二卿;指子重和子反。相惡:不和。(14)王卒以舊:楚王的親兵都用貴族子弟。(15)蠻軍:指楚國帶來的南方少數民族軍隊。(16)違晦:避開晦日。古人認為月末那天不適宜用兵。(17)囂:喧嘩。(18)犯天忌:指晦日用兵。(19)楚子:指楚共王。巢車:一種設有潦望樓的兵車,用以望遠(20)伯州犁:晉國大夫伯宗的兒子,伯宗死後他逃到楚國當了太宰。(21)虔:誠。卜:占卜。(22)聽誓:聽主帥發佈誓師令。(23)苗賁(ben)皇:楚國令尹斗椒的兒子。(24)國士:國中精選的武士。厚:指人數眾多。(25)良:精兵。萃:集中。@《復》:《周易》的卦名。@南國:指楚國。蹴。窘迫。4元王:元首,指楚共王。

  【譯文】

  夏六月,晉國軍隊和楚國軍隊在鄢陵相遇。士燮不想同楚軍交戰。欲至曰:「秦、晉韓原之戰,惠公未能整軍而歸;晉、狄萁之戰,主帥先軫不能回來覆命;晉、楚泌之戰,主帥lL父兵敗潰逃。這些都是晉國的奇恥大辱!你也見過先君這些戰事,現在我們躲避楚軍,就有增加了恥辱。士燮說:「我們先君多次作戰是有原因的。秦、狄、、楚都是強國,如果我們不盡力,子孫後代就將被削弱。現在秦、狄、三個強國已經屈服了敵人只有一個楚國罷了。只有聖人才能做到國家內部和外部不存在憂患。如果不是聖人』外部安寧就必定會有內部憂患。為什麼不暫時放過楚國,使晉國對外保持警惕呢?」

  六月二十九日,月末的最後一天,楚軍一大早就逼近了晉軍,並擺開了陣勢。晉軍軍官感到了害怕。范戤快步走上前來說:「把井填上,把灶剷平,在自己軍營中擺開陣勢,把隊伍之間的行道疏通。晉國和楚國都是天意所歸的國家,有什麼可擔心的?」士燮聽了氣得拿起戈趕他出去,並說:「國家的存亡,是天意決定的,小孩子知道什麼?」弈書說:「楚軍輕浮急噪,我們堅守營壘等待著,三天之後楚軍一定會撤退。他們退走時我們再出擊,必定會取得勝利。」欲至說:「楚軍有六個弱點,我們不要放過機會:他們的兩個統帥彼此不和;楚王的親兵都是貴族子弟;鄭國軍隊雖然擺出了陣勢,但是軍容不整;楚軍中的蠻人雖然成軍,但不能布成陣勢;佈陣不避開月末這天;他們的士兵在陣中很吵鬧,遇上交戰會更吵鬧。個人只注意自己的退路,沒有鬥志,貴族子弟也並非精兵,月末用兵又犯了天忌,我們一定能戰勝他們。」

  楚共王登上了巢車『觀望晉軍的動靜。子重派太宰伯州犁在楚王后面陪著。楚王問道:「晉軍正駕著兵車左右奔跑,這是怎麼回事?」伯州犁回答說:「是召集軍官。」楚王說:「那些人都到中軍集合了。」伯州犁說:「這是在開會商量。」楚王說:「搭起帳幕了。」伯州犁說:「這是晉軍虔誠地向先君卜吉凶。」楚王說:「撤去帳幕了。」伯州犁說:「快要發佈命令了。」楚王說:「非常喧鬧,而且塵土飛揚起來了。」伯州犁說:「這是準備填井平灶,擺開陣勢。」楚王說:「都登上了戰車,左右兩邊的人又拿著武器下車了。」伯州犁說:「這是聽取主帥發佈誓師令。」楚王問道:「要開戰了嗎?」伯州犁回答說:「還不知道。」楚王說:「又上了戰車,左右兩邊的人又都下來了。」伯州犁說:「這是戰前向神祈禱。」伯州犁把晉侯親兵的位置告訴了楚共王。苗賁皇在晉厲公身旁,也把楚共王親兵的位置告訴了晉厲公。晉厲公左右的將士都說;「楚國最出色的武士都在中軍,而且人數眾多,不可抵擋。」苗賁皇對晉厲公說:「楚國的精銳部隊只不過是中軍裡那些楚王的親兵罷了。請分出一些精兵來攻擊楚國的左右兩軍,再集中三軍攻打楚王的親兵,一定能把它們打得大敗。」晉厲公卜筮問吉凶,卜官說:「大吉。得的是個『復』卦,卦辭說:『南國窘迫,用箭射它的國王,射中他的眼睛。』國家窘迫,國君受傷,不打敗仗還會有什麼呢?」晉厲公聽從了卜官的話。

  【讀解】

  這是一場晉、楚兩國為爭取小國附庸而進行的戰爭,最後以晉軍獲勝結束。這場戰爭真正充分證明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古訓。彼此間的爭鬥沒有什麼正義和非正義可言,無非是為了撈取各自的好處。

  使人感興趣的不是誰勝誰負,而是對立雙方在交戰過程中的表演。

  士燮所說的「外寧必有內憂」,給人的感覺似乎是只有靠不斷地進行對外戰爭,才能保證自己國內的安寧。換句話說,如果治理不好國家內部,就靠對外戰爭來轉移國內人們的視線和注意力。當國家命運的決策人當到這個地步,可以說已經到了黔驢技窮、山窮水盡的境地。這樣的統治者不下台,還呆在權利位置上趕什麼?

  認真的想,這實在是一種強盜邏輯,都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同強國打仗、吞併弱小國家之上。或許,這種強盜邏輯在春秋時代行得通而在現在則行不通。統治者的主要職責是使國家富強,人民幸福,為此可做的事和必須做的事太多了,必須要付出太多的精力。

  再說,內患並不是必然的,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在根本上是由統治者自己造成的。如果天下太平,國家富強,人民幸福,政治清明,統治者廉潔奉公,誰會起來造反?還是《水滸傳》當中那句話說得好: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老百姓盼望的是過和平安寧的日子,平白無故造什麼反?

  國家的內亂,要麼是政治腐敗、治理無方、統治者荒淫無道,致使民不聊生造成的,要麼是由統治集團內部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爭權奪利造成的。在這種情況下試圖以對外擴張和侵略來治病,充其量是治表而無法治根,甚至更有可能加重內亂,使毛病積重難返,直到病入膏育,不可救藥。

  話雖然這麼說,晉軍畢竟會打仗,最終獲得了鄢陵之戰的勝利。他們所憑借的,不是正氣和道義,不過是正確的戰略戰術罷了。這同政治腐敗、擴張野心膨脹是兩回事。他們首先做到了知己知彼,摸透了楚軍的六大弱點,這六個弱點中幾乎每一個都是致命的。比如主帥不和,在兩軍對壘的殘繪戰鬥中必然會令出兩端,弄得士兵不知所措。比如貴族子弟參戰,這些個公子哥兒養尊處優慣了,趾高氣昂,志滿意得,卻吃不了苦,沒有戰鬥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樣一來,對敵方的弱點瞭如指掌,因此胸有成竹,怎能不打勝仗? 


祁奚舉賢(攘公三年)
  ——不偏不黨的滋味

  【原文】

  祁奚請老(1),晉侯問嗣焉(2)。稱解狐(3)——其仇也。將立之而卒。又問焉。對曰:「午也可(4)。」於是羊舌職死矣(5),晉侯曰:「孰可以代之(6)?」對曰:「赤也可(7)。」於是使祁午為中軍尉(8),羊舌赤佐之(9)。君子謂祁奚於是能舉善矣(10)。稱其仇,不為諂(11);立其子,不為比(12);舉其偏,不為黨(13)。《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14)。」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舉善也。夫為善,故能舉其類。《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15)。」祁奚有焉。

  【註釋】

  (1)祁奚:字黃羊,晉國大臣,三年前任晉國中軍尉。請老:告老,請求退休。(2)晉侯;指晉悼公。嗣:指接替職位的人。(3)稱:推舉。解狐:晉國的大臣。(4)午;祁午,祁奚的兒子。(5)於是:在這個時候。羊舌職:晉國的大臣當時任中軍佐,姓羊舌,名職。(6)孰:誰。(7)赤:羊舌赤,字伯華,羊舌職的兒子。(8)中軍尉:中軍的軍尉。(9)佐子:輔佐他,這裡這指擔當中軍佐。(10)於是:在這件事情上。舉:推薦。善:指賢能的人。(11)諂(chan):諂媚,討好。(12)比:偏袒,偏愛。(13)偏:指副職,下屬。黨:勾結。(14)這兩句話見於《尚書。洪範》。王道:理想中的政治。蕩蕩:平坦廣大的樣子。這裡指公正無私。(15)這兩句詩出自《詩.小雅.裳裳者華》。

  【譯文】

  祁奚請求告老退休,晉悼公向他詢問接替他的中軍尉職務的人。祁奚推舉解狐——而解狐是他的仇人。晉悼公要立解狐為中軍尉,解狐卻死了。晉悼公又問他,祁奚回答說:「祁午可以任中軍尉。」正在這個時候羊舌職死了,晉悼公問祁奚:「誰可以接替羊舌職的職位?」祁奚回答說:「羊舌赤可以。」於是,晉悼公讓祁午做了中軍尉,讓羊舌赤輔佐他。

  君子認為祁奚在這件事情上能夠推舉賢人。推薦他的仇人,而不諂媚;推立他的兒子,而不偏袒;推舉他的下屬,而不是勾結。《尚書。洪範》說:「沒有偏袒不結黨,王道政治坦蕩蕩。」這話大概是說的祁奚這樣的人了。解狐得到舉推,祁午得到職位,羊舌赤得到官職;立了一個中軍尉的官,而得舉、得位、得官三件好事都成全了,這正是由於他能推舉賢人。恐怕只有賢人,才能推舉跟自己一樣的人。《詩.小雅.裳裳者華》說:「只因為他有仁德,才能推舉像他的人。」祁奚就具有這樣的美德。

  【讀解】

  根據我們自己的經驗,能做到像祁奚這樣,不管是仇人也好,還是自己的親屬、部下也好只以德行和才能作為推薦的標準,這樣的人古往今來都是少數,確實不多。假如世界上充滿了象祁奚這種坦坦蕩蕩、不偏不黨的君子,世界將會是另一個樣子,祁奚也就失去了光彩。正因為稀少,大多數人做不到,他才成了榜樣,才有了光彩,才讓我們稱讚。

  從人們的願望來說,總希望祁奚越多越好,世界也將因此變的越來越美好。但是,希望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有時甚至還會很大。一方面我們不會因為現實不如意而放棄希望;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會有了前人榜樣,心懷希望,從而閉目不看現實。這大概是一個永的論,難以解決。

  理想與現實比較起來,要虛無飄渺的多,因為我們總是腳踏實地、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周圍生活的真實模樣:人們拉幫結伙,你吹我捧,一方面膽子更大,另一方面手法更新,再加上更新的創造,比如「炒」,比如人走茶不涼把尾巴留下。當你實實在在地面對這些東西時,能不喪氣嗎?。

  我們總是在失望和喪氣中想起一句不老不新的話: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表面上看起來這話充滿積極樂觀的氣味,但是一想到玻璃缸裡的金魚,就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師曠論衛人出其君(襄公十四年)
  ——百姓也可以為國君上課

  【原文】

  祁師曠侍於晉侯1。晉侯曰:「衛人出其君2,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之祀3,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4,勿使失性。有君而為之貳5,使師保之(6),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7),諸侯有卿(8),卿置側室(9),大夫有貳宗(10),士有朋友(11),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眼暱(12),以相輔佐也。善則賞之(13),過則匡之,患則救之,失則革之(14)。自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15),瞽為詩(16),工誦箴諫(17),大夫規誨(18)。士傳言(19),庶人謗(20),商旅於市(21),百工獻藝(22)。故《夏書》曰(23):『遒人以木鐸徇於路(24),官師相規(25),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26),於是乎有之(27),諫失常也(28)。大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29),以從其淫而天地之性(30)?必不休矣。」

  【註釋】

  1師曠:晉國樂師。晉候;指晉悼公。2出:驅逐。3匱:缺乏、(4)司牧:統治,治理。(5)貳:輔佐大臣.(6)師保:本指教育和輔導天子的師傅,這裡的意思是教導保護。(7)公;僅次於天子的經高爵位.(8)卿:諸侯的執政人臣、(9)側室:庶子.這裡指測室之官。(10)大夫:比卿低一等的爵位。貳宗:官名。由大夫的宗室之弟擔任。(11)士:大夫以下、庶民以上的人。朋友指志同道合的人。(12)皂、隸;都是奴隸中的一個等級。牧:養牛人。圉:養馬的人。(13)賞:贊楊。(14)革:改。(15)史:太史。為書;記錄國君的言行。(16)瞽:古時用盲人作樂師。為詩;作詩諷諫(17)工:樂工。誦:唱或誦讀。箴諫;用來規勸諷諫的文辭。(18)規誨:規勸開導。(19)傳言:傳話。(20)謗:公開議論。(21)商旅:商人。於市;指在市場上議論。(22)百工:各種工匠,手藝人。(23)《夏書》:已失傳。以下兩句話見於《古文尚書·胤征》。(24)尊人;行令官,連宣令官。木鐸:木舌的鈴。徇:巡行宣令。(25)官師:官員。(26)孟春:初春。(27)有之:指有遵人宣令。(28)失常:丟掉常規。(29)肆:放肆,放縱(30)從:同」縱」,放縱。

  【譯文】

  師曠歲侍在晉悼公苦怕人身邊。晉悼公說;「衛國人驅逐了他們的國君,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師曠回答說:「也許是他們的國君確實太過分了。賢明的國君要獎賞好人而懲罰,撫育百姓像撫育兒女一樣;容納他們像大地一樣;民眾侍奉他們的國君,熱愛他像熱愛父母一樣,敬仰他如對日月一樣;崇敬他如對神明一樣,畏懼他如對雷霆一樣,難道能把他驅逐出去嗎?國君是神明的主祭人,是民眾的希望。如果使民眾的生計困乏,神明失去祭祀者,老百姓絕望,國家失去主人,哪裡還用得著他?不驅逐他幹什麼?上天生下百姓並為他們立了國君,讓國君治理他們,不讓他們喪失天性。有了國君又替他設置了輔佐的人,讓他們教導保護他,不讓他越過法度。所以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設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平民、工匠、商人、奴僕、養牛人和養馬人都有親近的人,以便互相幫助。善良的就讚揚,有過錯則糾正、有患難就救援,有過失就改正。從天子以下,人們各自有父兄子弟來觀察和補救他們行事的得失。太史記錄國君的言行,樂師寫作諷諫的歌詩,樂工吟誦規諫的文辭,大夫規勸開導。士向大夫傳話,平民公開議政,商人在市場上議論.各種工匠呈獻技藝。所以《夏書》說:『宣令官搖著木舌鈴沿路亙告,官員們進行規勸,工匠呈獻技藝當作勸諫。」正月初春,這時就有了宣令官沿路宣令,這是同為勸諫失去了常觀。上天十分愛護百姓,難道會讓一個人在百姓頭上任意妄為、放縱淫亂而背棄天地的本性嗎?一定不是這樣的。」』

  【讀解】

  師曠的這番議論,是針對衛國百姓驅逐了暴虐無道的衛獻公而發的。衛國百姓驅逐衛獻公,可以說是「水可以覆舟」的一個事例,如果站在統治者的立場,就可以說是真正的「犯上作亂」了。是不是也可以說,這是亂世之中的一線光明呢?

  儒家思想從來都認為國君、君子比百姓高貴,人生而有高低貴賤之分、這實□上為少數人在多數人頭上作成威作福提共了依據.師曠所提出的「民貴君輕」,似乎把傳統的觀念顛倒過來了,強調以民為本。要為民眾著想。

  國君從來都被塑造成教師爺的形象,彷彿他就是真理和神明的代表,化身;只有他給百姓上課的份兒,百姓則是愚不可及的一群人。衛國同君被逐。說明百姓同樣可以給國君上課,教他如何行使權力。法度不應當只對百姓才有效,同樣也應當對國君及其臣僚有效。只講國君的高貴,只講他們才有上課的權力,實□上就是把他們劃出了法度之外,讓他們有超越法度的特權,這就失去了社會公正的基本前提。

  能像師曠那樣,在君權神聖、各國君主忙於擴大自己的實力的時代,敢於當著國君的面主張民貴君輕,的確屬於難能可貴。我們不可能要求他在那個時代提出民主思想,畢竟中國古代的社會、法律、政治、宗法制度,都不可能成為民主思想的土壤,而只能產生出專制。個人無法超越時代,正如一個人不可能提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球一樣。因此,民貴君輕的思想在春秋,乃至整個傳統的封建社會之中,已算是達到了當時思想的頂峰。在那種特定的氛圍中,敢於為民眾說話,既要有思想的高度,也要有勇氣和無所畏懼的精神。可以想像,或許當時具有民本思想的人並不少,而能夠載入史冊者,並不太多。他們或者缺少勇氣和無所畏懼的精神,或者是缺乏發言的權力和機會,或者是以其他的方式表現出來。

  由此,我們完全可以想見,在文字記載的歷史背後,有太多被遺漏了的東西。這好比在無邊的大海中打魚,被漁網打起來的不過如同滄海一粟,更大量的就都成了漏網之魚。

  意見的權力和機會。一個人的思想、觀念要進入歷史,要被更多的人所聽見,必須借助權力和機會。就師曠而言,身為宮廷樂師,受過良好的教育,有機會接近君王、大史及其他官僚,也就擁有了其他有類似的思想而沒有權力的人所不具有的發言的機會。歷史本來就是如此。它不可能讓人人都進入其中,有些人完全可能憑偶然闖了進來。 


伯州犁問囚(襄公二十六年)
  ——一上下其手最可恨

  【原文】

  楚子、秦人侵吳,及雩婁(1),聞吳有備而還。遂侵鄭。五月,至於城麇(2)。鄭皇頡戌之,出,與楚師戰,敗。穿封戌囚皇頡,公子圍與之爭之(3),正於伯州犁。伯州犁曰:「請問於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爭,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4),曰:「夫子為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5)。」下其手(6),曰:「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助遇丁丁。弱焉(7)。」戌怒,抽戈逐王子圍,弗及。楚師以皇頡歸。

  【註釋】

  1楚子:楚康王,名昭,共王之子。雩(yu)婁:越國地名,在今河南商城東。(2)城麇(jun):鄭國地名。(3)皇頡:鄭國大夫。穿封戌:人名楚國方城外的縣尹、公子圍:楚共王之子,康王之弟。(4)上其手:高舉他的手,指向公子圍。(5)貴介:貴寵,尊貴。(6)下其手:下垂他的手,指向穿封戌。(7)弱:戰敗。

  【譯文】

  楚康王和秦國人侵襲吳國,到了雩婁,聽說吳國有了防備就退了回去。於是又去侵襲鄭國。五月,到了城麇。鄭國的皇頡駐守在城麇,出城與楚軍交戰,吃了敗仗。穿封戌俘虜了皇頡,公子圍同穿封戌爭奪起來,於是。請伯州犁評判是非。伯州犁說:「讓我問問這個俘虜吧。」於是就叫俘虜站著。伯州犁問道:『我們爭奪的,是您這位君子,難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伯州犁高舉著手說「這一位是王於圍,是我們國君尊貴的弟弟、」伯州犁又下垂著手說;「這個是穿封戌,是方城外的縣官。是誰俘虜了您?」俘虜說;「我遇上王子,打敗了。」穿封戌聽後大怒,抽子圍,沒有追上。楚國軍隊把皇頡帶了回去。

  【讀解】

  上下其手」這個成語便出自這個故事,意思是說玩弄手法,串通作弊。

  在為利益發生紛爭的場合,當事人的心理、仲裁者的心理,都是十分微妙的,各人心裡都在打著各自的算盤,在算計著對手。當事人發生爭執不必說了,而仲裁者則是個關鍵因素。仲裁者是否能公正客觀,是否為自己的私利打算,直接影響到紛爭的結果。

  仲裁者公開表明態度,站到爭執的某一方,這時他的角色發生了變化,變成了爭執的參與者。最叫人氣不打一處來的是,仲裁者表面上裝出公允,顯得沒有參與,實□上卻暗中為自己謀取好處,又不給他人留下任何作弊的把柄。想要指控他偏袒,但拿不出任何證據,他甚至還可以對你假惺惺地表示理解和同情。

  要知道什麼叫陰險,伯州犁的做法就是示範。這種人如同隱藏在陰暗角落的敵人,危害性比公開拿槍站出來的敵人要大得多,更讓人痛恨。因此,鋒芒所向,不應僅僅指向貪婪者,更應指向陰險的作弊者。 


蔡聲子論晉用楚村(襄公二十六年)
  ——人才在競爭中的重要作用

  【原文】

  初,楚伍參與蔡大師子朝友1,其子伍舉與聲子相善也(2)。伍舉娶於王子牟3。王子牟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舉實送之。」伍舉奔鄭,將遂奔晉。聲子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荊相與食4,而言復故5。聲子曰:「子行也,吾必復子。」

  及宋向戌將平晉、楚(6),聲子通使於晉,還如楚。令尹子本與之語(7),問晉故焉,且曰:「晉大夫與楚孰賢?」對曰:「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材也。如妃押皮革(8),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子木曰:「夫獨無族姻乎(9)?」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歸生聞之: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0。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11)。』無善人之謂也。故《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12)。』懼失善也。《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13)。』此湯所以獲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勸賞而畏刑(14),恤民不倦(15)。賞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將賞為之加膳,加膳則飫賜(16),此以知其勸賞也。將刑為之不舉(17),不舉則徹樂(18),此以知其畏刑也。夙興夜寐(19),朝夕臨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禮之大節也。有禮,無敗。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於四方,而為之謀主(20),以害楚國,不可救療,』所謂不能也(21)。子丁之亂,析公奔晉(22)。晉人置諸戎車之殿(23),以為謀主。繞角之役(24),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盪也。若多鼓鈞聲(25),以夜軍之(26),楚帥必遁。』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侵蔡,襲沈(27),獲其君(28),敗申、息之師於桑隧(29),獲申麗而還(30)。鄭於是不敢南面(31)。楚失華夏,則析公之為也。雍子之父兄譖雍子(32),君與大夫不善是也(33),雍子奔晉。晉人與之蓄(34),以為謀主。彭城之役(35),晉楚遇於靡角之谷(36),晉將遁矣,雍子發命於軍曰:『歸老幼,反孤疾,二人役,歸一人。閱兵搜乘,秣馬蓐食,師陳焚次(37),明日將戰。』行歸者而逸楚囚(38),楚師宵潰。晉降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39)。楚失東夷(40),子辛死之(41)」,則雍子之為也。子反與子靈爭夏姬(42),而雍害其事(43),子靈奔晉。晉人與之邢(44),以為謀主,捍御北狄,通吳於晉,教吳叛楚,教之乘車、射御、驅侵,使其子狐庸為吳行人焉(45)。吳於是伐巢,取駕,克棘,入州來(46),楚罷於奔命(47),至今為患,則子靈之為也。若敖之亂(48),伯賁之子賁皇奔晉(49)。晉人與之苗(50),以為謀主。鄢陵之役,楚晨壓晉軍而陳,晉將遁矣,苗賁皇曰:『楚師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陳以當之,欒、范易行以誘之(51),中行、二必克二穆(52),吾乃四萃於其王族(53),必大敗之。』晉人從之,楚師大敗,王夷師僭(54),子反死之。鄭叛、吳興,楚失諸侯,則苗賁皇之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聲子曰:「今又有甚於此者。椒舉娶於申公子牟(55),子牟得戾而亡(56),君大夫謂椒舉(57):『女實遣之。』懼而奔鄭,引南望曰:『庶幾赦余!』亦弗圖也。今在晉矣,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58)。彼若謀害楚國,豈不為患?」子木懼,言諸王,益其祿爵而復之。聲子使椒逆之(59)。

  【註釋】

  1伍參:伍奢的祖父,伍子胥的曾祖父。子朝:公子朝,蔡文公的兒子,為蔡國太師。2伍舉:伍奢的父親。聲子:子朝的兒子。3王子牟:楚國公子,又稱申公子牟。(4)班:鋪墊。5復故:返回楚國的事。(6)向戌,宋國大夫,又稱左師。平:講和。(7)子木:屈建,楚國令尹。」(8)杞、梓:楚國出產的兩種優質木材。(9)族姻:同族子弟和有婚姻關係的人。(10)僭(jian)::越,過分。濫:過度,無節制。(11)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瞻印》。殄瘁:艱危,困窘。(12)《夏書》已失傳。這兩句話見於《古文尚書·大禹漠》。不經:不守常法的人。(13)這四句詩出自《詩·商頌·殷武》。怠:懈怠。皇:今《詩經》作「逞」,意思是閒暇,指偷閒。封:大。(14)勸:樂,喜歡。(15)恤民:憂民。(16)飫(yu)賜:飽餐之後把多餘的酒菜賜給臣下。(17)不舉:不舉行盛宴。(18)徹:同「撤」。徹樂:撤去音樂。(19)夙興夜寐:早起晚睡。(20)謀主:主要謀士。(21)不能:不能任用賢人。(22)子丁:楚國大臣斗克的字。析公:楚國大臣。(23)戎車:指國君的戰車。殿:後。(24)繞角:蔡國地名,在今河南魯山縣東。(25)鈞聲:相同的聲音。(26)軍:進攻。(27)沈:諸侯國名,在今安徽臨泉縣北。(28)君:指沈國國君沈子揖初。(29)桑隧:地名,在今河南確山縣東。(30)申麗:楚國大夫。(31)不敢南面:不敢向南親附楚國。(32)雍子:楚國大臣。譖:中傷,誣陷。(33)不善是:不喜歡這個人。(34)蓄(XU):晉國邑名,在今河南溫縣附近。(35)彭城:在今江蘇徐州(36)靡角之谷:宋國地名,在彭城附近。(37)陳:列陣。次:營帳。(38)歸者:指應放還的老幼孤疾。逸:釋放。(39)魚石:逃到楚國的宋國大臣。(40)東夷:親楚國的東方小國。(41)子辛:楚國令尹公於工大,被楚共王殺掉。(42)子靈:楚國宗族。夏姬:鄭穆公的女兒,陳國大大御叔的妻子。(43)雍害:阻礙,破壞。(44)邢:晉國邑名,在今河南溫縣東北。(45)行人:外交使節。(46)巢:楚國的屬國,在今安徽巢縣東北。駕:楚國邑名,在今安徽無為境內。棘:楚國邑名,在今河南永城南。州來:楚國邑名,在今安徽△台。(47)罷:同「疲」。(49)若敖:指楚國令尹子文的氏族。(49)伯賁:楚國令尹斗椒的字。(50)苗:晉國邑名,在今河南濟源西。(51)欒、范:指欒書、士燮統率的中軍。易行:指簡易行陣,以誘惑楚軍。(52)中行:指晉國上軍佐。二郎:指晉國上軍統帥琦和新軍佐至。二穆:指楚國左軍統帥子重和右軍統帥子辛,兩人都是楚穆王的後代。(53)四萃:從四面集中攻擊。(54)夷:受傷。僭(jian):火熄滅,這裡比喻軍隊潰敗。(55)椒舉:伍舉。(56)戾(li):罪。(57)君大夫:國君和大夫。(58)叔向:晉國上大夫。比叔向:使他的爵祿可與叔向相比。(59)椒:伍舉的兒子,伍奢的弟弟。逆:迎。

  【譯文】

  當初,楚國的伍參與蔡國太師子朝相友好,伍參的兒子伍舉也與子朝的兒子聲子相友善。伍舉娶了王子牟的女兒做妻子,王子牟當申邑長官後獲罪逃亡。楚國人說:「伍舉一定護送過他。」伍舉逃亡到了鄭國,打算再逃亡到晉國。聲子要到晉國去,他在鄭國都城的郊外碰到了伍舉,兩個人把荊草鋪在地上坐著一起吃東西,談到了伍舉回楚國的事。聲子說:「您走吧,我一定要讓您回楚國。」

  到了宋國的向戌來調解晉國和楚國的關係時,聲子到晉國去當使節,回國時到了楚國。楚國令尹子木同聲子談話,問起晉國的事,並且還問:「晉國的大夫和楚國大夫比誰更賢明些?」聲子回答說:「晉國的卿比不上楚國,但是它的大夫卻很賢明,都是做卿的人才。正像杞木、梓木和皮革,全是從楚國去的。雖然楚國有人才,實□上卻是晉國在使用他們。」子木說:「難道晉國沒有同族和姻親當大夫嗎?」聲子回答說:「雖然有,但是使用楚國的人才的確很多。我聽說過:善於治理國家的人,賞賜不過分,刑罰不濫用。賞賜太過分,就怕賞賜到壞人頭上;濫用刑罰,則怕懲罰到了好人。如果不幸越過了限度,也寧願賞賜過頭,而不要濫用刑罰;與其失去了好人,還不如有利於壞人。沒有好人,國家就會跟著遭殃。《詩·大雅.瞻印》中說:『賢能的人沒有了,國家就將遭受危難。』這話說的就是國家沒有好人。所以《夏書》上說:『與其殺害無辜的人,寧可放過犯罪的人。』這是擔心失去了好人。《詩·商頌·殷武》中說:『不要過分不濫用,不可懈怠偷閒懶,上天命令我下國,大力建樹福和祿。』《就是商湯獲得上天賜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喜歡賞賜而懼怕刑罰,為百姓憂心而不知疲倦。賞賜在春天和夏天進行,刑罰在秋天和冬天進行。因此,在將要行賞時要為它加餐,加餐後把多餘的酒菜賜給奔命臣下,從這裡可以知道他喜歡賞賜。將要用刑時則要減餐,減餐時要撤去進餐時的音樂,從這裡可以知道他懼怕用刑。早起晚睡,早晚親自上朝處理政事,從這裡就可以知道他為百姓憂心。喜歡賞賜、懼怕刑罰、為百姓分憂這三件事,是禮丁的大節。有了禮丁就不會失敗。現在楚國經常濫用刑罰,楚國大夫逃亡到四周的國家,成了那些國家的主要謀士,危害楚國,無法挽救和醫治,這就是說楚國不能任用賢人。子丁的叛亂,使析公逃到了晉國。晉國人把他安排在國君的戰車後面,讓他做主謀。繞角戰役,晉國準備逃跑,析公卻說:『楚軍心裡輕浮急躁,容易被動搖。如果多處同時發出擊鼓聲,趁夜色發動進攻,楚軍一定會逃走。』晉國人聽從了析公的話,楚軍在夜裡敗逃了。晉國接著侵襲蔡國,偷襲沈國,俘獲了沈國國君,在桑隧擊敗了申、息兩地的楚軍,抓住了為了楚國大夫申麗後回國。鄭國從此不敢向南親近楚國。楚國失去了中原諸侯的親附,這全是析公的主意。雍子的父親和哥哥誣陷雍子,國君和大夫也不喜歡雍子,雍子就逃亡到了晉國。晉國人把畜邑封給他,讓他當主謀。彭城一仗,晉軍和楚軍在靡角之谷遭遇,晉軍準備逃走,雍子卻向軍隊發佈命令說:『把年老的和年輕的人放回去,孤兒和有病的人回去,一家有兩人參戰的回去一個。精選兵士,檢閱兵車,餵飽戰馬,飽餐一頓,擺開陣勢,燒掉營帳,明天決戰。』晉軍讓該回家的人走了,放走了楚軍戰俘,結果楚軍夜裡潰敗了。晉軍降服了彭城,把它還給了宋國,帶著俘獲的魚石回國。楚國失去了東方諸國的親附,子辛也為此被殺,這都是雍子幹出來的。子反和子靈爭奪夏姬,子反破壞了子靈的婚事,子靈逃到了晉國。晉國人把邢邑封給他,讓他當主謀,抵禦北狄,使吳國和晉國通好,教吳國背叛楚國,教吳國人乘戰車、射箭、駕車、驅車進攻,派他的兒子狐庸擔任吳國的使者。吳國便在這時攻打巢地,奪取駕地,攻克棘地,侵入州來,楚國疲於奔命,到現在吳國還是楚國的禍患,這都是子靈幹出來的。若敖氏叛亂,伯賁的兒子賁皇逃亡到晉國。晉國人把苗地封給他,讓他當主謀。鄢陵之戰,楚軍早晨逼近晉軍並擺出陣勢,晉軍打算逃走,苗賁皇說:『楚軍的精銳部隊只是中軍的王室親兵。如果填井平灶,擺開陣勢抵抗他們,欒書、士燮兩軍減縮行陣以引誘楚軍,l部B琦和至一定能戰勝子重和子辛,我們再集中兵力從四面進攻他們的親兵,必定會把他們打得大敗。』晉國人聽從了苗賁皇的話,楚軍大敗,楚王受傷,軍隊潰散,子反自殺。鄭國叛離,吳國興起,楚國失去了諸侯的親附,這都是苗賁皇幹出來的。」子木說:「這些都說對了。」聲子說:「現在還有比這些更厲害的。伍舉娶了申公王子牟的女兒做妻子,子牟獲罪而逃亡,國君和大夫們對伍舉說:『確實是你讓他走的。』伍舉因為害怕逃到了鄭國,他伸長脖子望著南面說:『但願能赦免我!』但是楚國並不考慮。現在伍舉在晉國,晉國人準備封給他縣邑。使他的爵祿可以和叔向相比。如果他來策劃危害楚國,難道不會成為禍患嗎?」子木感到害怕,對楚王說了,楚王增加了伍舉的爵祿並讓他回到楚國。聲子讓椒去迎接伍舉。

  【讀解】

  自己的人才沒有為自己效勞,卻被敵手利用來挖自己的牆角,危害自己,的確發人深省。這一篇專論「我材他用」的文字,顯,得十分獨特,提出的問題值得我們好好思索。

  人才出逃的根本原因,在統治集團內部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作為一國之君,不能正確運用賞罰手段,不講公平的原則,自然會造成自己內部的分化。這一重大責任要由自己來承擔,可以叫做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嘗,怪不到別人。

  當然,實□當中也可能出現敵手尋機主動來挖人才的情形,或者用利誘的手段,或者用離間的陰謀,比如現代間諜戰中常見的雙重乃至多重間諜。

  不管是哪種情形,我們都可以看出人才在競爭中的重要價值和決定性作用。德國人奧本海姆出逃美國,使美國人造出了原子彈,從而掌握了在二戰中取得決定性勝利的一張王牌。類似的事例還可以舉出很多。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商場和科技競爭之中,一個優秀人才往往可以使局面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使掌握和使用人才的一方占制高點,掌握主動權和控制權。因此,競爭,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人才的競爭。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無論在古代,還是在現代,得人才者,得天下。

  話說回來,自己的人才在嚴繪無情的競爭中被敵人利用,所造成的後果是十分可怕的。自己人最瞭解自己家的事,自己的長處、短處,自己的家底,自己的致命之處,全被瞭若指掌。這樣,就應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古老的致勝原則。

  敵手自己做不到的事,由自己人幫助他們做到了;敵人無法掌握的情況,輕而易舉地被掌握了。處於這樣的境地,哪有不敗的道理?人們常說,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自己人被他人、敵手利用,不也是一種從內部攻破堡壘的方式嗎?

  不懂得珍惜人才和使用人才的統治者,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統治者。如果不僅不懂得珍惜和使用人才,反而設置各種礙和網羅加害於人才,這樣的統治者便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是自己在為自己挖掘墳墓。歷史上的這類悲劇不少,而在實□中人們又一再犯這樣的錯誤,的確讓人難以理解其中的原因。是嫉賢妒能的心理在作祟?是懼怕能人對自己構成威脅?是看不出人的才能所在?是奉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信條?是誤信了奸佞小人的讒言?還是根本就不把國家、百姓的興旺發達放在心上,只圖個人的安樂淫逸?

  愚蠢倒也罷了。國君愚蠢,而握有實權的臣子們不愚蠢,也可以混下去。並非愚蠢,而是誤中他人圈套,還可以諒解和補救。既不愚蠢,也不是上當受騙,而是玩弄權術,專橫暴虐,有意陷害,這就是違背天意的自己作孽,活該遭受厄運。

  能夠充分利用敵手的人才,來打擊敵手的要害部位,瓦解敵手的士氣和陣營,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可以算是天賜的福份,也是聰明智慧的表現。這當中有機遇問題,也有敵手的愚蠢、過失。殘暴而白白送上門來的時候,但是,最主要的是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具有寬闊的胸襟,高尚的情操和德行,站在道義和真理一邊,人才才可能前來歸附。如果與對手同樣愚蠢、專橫、暴虐,誰會來歸附?得道多助,自身的優勢所形成的強大吸引力,應當是人才前來歸附的根本條件。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凰總把高枝占。誰都不會效命於無德無才、貪婪自私的主子。除了吸引力之外,還要懂得珍惜和使用人才。優厚的禮遇必不可少,只講道義不講實惠肯定也是不行的。委以重任的信任,更能使被使用者心裡踏實。既然要用,就放心大膽地用;如果心存疑慮,不如不用。古人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用人成功了,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

  人才難得,優秀的人才更難得。自己的人才不要輕易放走,對手送上門來的人才一定要牢牢抓住。成功的統治者總是這樣做的。 


季札觀樂(襄公二十九年)
  ——聽樂觀舞論德政

  【原文】

  吳公子札來聘1。……請觀於周樂2。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3,曰:「美哉!始基之矣(4),猶未也,然則勤而不怨矣(5)。」邶為之歌《邶》、《庸》、《衛》(6),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7),是其《衛風》乎?」為之歌《王》(8)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為之歌《鄭》(9),曰:「美哉!其細已甚(10),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為之歌《》,曰:「美哉,泱泱乎(11)!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12)?國未可量也。」為之歌《豳》(13),曰:「美哉,蕩乎(14)!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15)?」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16)。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為之歌《魏》(17),曰:「美哉,風風乎「!大而婉,險而易行(19);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為之歌《唐》(20),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21)?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22),誰能若是?」為.之歌《陳》(23),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26)!

  為之歌《小雅》(26),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I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27)!」為之歌《大雅》,曰(28):「廣哉!熙熙乎(29)!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32);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33);用而不匾,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34),行而不流。五聲和(35),八風平(36);節有度(37),守有序(38)。盛德之所同也!」

  見舞《象簫》、《南龠》者(39),曰:「美哉,猶有憾!」《見舞《大武》者(40),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陬》者(41),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42),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42),曰:「美哉!勤而不德(44)。非禹,其誰能修之(45)!」見舞《陬簫》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47),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註釋】

  1吳公子札:即季札,吳王壽夢的小兒子。2周樂:周王室的音樂舞蹈。3工:樂工。《周南》、《召南》:《詩經》十五國風開頭的兩種。以下提到的都是國風中各國的詩歌。4始基之:開始奠定了基礎。5勤:勞,勤勞。怨:怨恨。(6)邶(bei):周代諸侯國,在今河南湯陰南。庸:周代諸侯國,在今河南新鄉市南。衛:周代諸侯國,在今河南淇縣。(7)康叔:周公的弟弟,衛國開國君主。武公:康叔的九世孫。(8)《王》:即《王風》,周平王東遷洛邑後的樂歌。(9)鄭:周代諸侯國,在今河南新鄭一帶。(10)細:瑣碎。這裡用音樂象徵政令。(11)泱泱:宏大的樣子。(12)表東海:為東海諸侯國作表率。大公:太公,指國開國國君呂尚,即姜太公。(13)豳(bin):西周公劉時的舊都,在今陝西彬縣東北。(14)蕩:博大的樣子。(15)周公之東:指周公東征。(16)夏:西周王蹺一帶。秦:在今陝西、甘肅一帶。夏聲:正聲,雅聲。(17)魏:諸侯國名,在今山西芮縣北。(18)風風(feng):輕飄浮動的樣子。(19)險:不平,這裡指樂曲的變化。(20)唐:在今山西太原。晉國開國國君叔虞初封於唐。(21)陶唐氏:指帝堯。晉國是陶唐氏舊地。(22)令德之後:美德者的後代,指陶唐氏的後代。(23)陳:國都宛丘,在今河南淮陽。(24)鄶(kuai):在今河南鄭州南,被鄭國消滅。(25)譏:批評。(26)《小雅》:指《詩·小雅》中的詩歌。(27)先王:指周代文、武、成、康等王。(28)《大雅》:指《詩·大雅》中的詩歌。(29)熙熙:和美融洽的樣子。(30)《頌》:指《詩經》中的《周頌》、《魯頌》和《商頌》。(31)倨:傲慢。國嗝:同「逼」,侵逼。攜:游離。3荒:過度。囫處:安守。底:停頓,停滯。(35)五聲:指宮、商、角、微、羽。和:和諧。(36)八風:指金、石、絲、竹、翰、土、革、本做成的八類樂器。(37)節:節拍。度:尺度。(38)守有序:樂器演奏有一定次序。(39)《象簫(xiao)》:舞名,武舞。《南龠)(yuee):舞名,文舞。(40)《大武》:周武王的樂舞。(41)《陬》:商湯的樂舞。(42)慚德:遺憾,缺憾。(43)《大夏》:夏禹的樂舞。(44)不德:不自誇有功。(45)修:作。(46)《陬簫》:虞舜的樂舞。(47)幬(dao):覆蓋。(48)蔑:無,沒有。

  【譯文】

  吳國公子季札前來魯國訪問……請求觀賞周朝的音樂和舞蹈。魯國人讓樂工為他歌唱《周南》和《召南》。季禮說:「美好啊!教化開始奠基了,但還沒有完成,然而百姓辛勞而不怨恨了。」樂工為他歌唱們《邶風》、《庸風》和《衛風》。季禮說:「美好啊,多深厚啊!雖然有憂思,卻不至於困窘。我聽說衛國的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這個樣子,這大概是《衛風》吧!」樂工為他歌唱《王風》。季札說:「美好啊!有憂思卻沒有恐懼,這大概是周室東遷之後的樂歌吧!」樂工為他歌唱《鄭風》。季札說:「美好啊!但它煩瑣得太過分了,百姓忍受不了。這大概會最先亡國吧。」樂工為他歌唱《風》。季禮說:「美好啊,宏大而深遠,這是大國的樂歌啊!可以成為東海諸國表率的,大概就是太公的國家吧?國運真是不可限量啊!」樂工為他歌唱《南風》。季札說:「美好啊,博大坦蕩!歡樂卻不放縱,大概是周公東征時的樂歌吧!」樂工為他歌唱《秦風》。季禮說:「這樂歌就叫做正聲。能作正聲自然宏大,宏大到了極點,大概是周室故地的樂歌吧!」樂工為他歌唱《魏風》。季禮說:「美好啊,輕飄浮動!粗擴而又婉轉,變化曲折卻又易於流轉,加上德行的輔助,就可以成為賢明的君主了」樂工為他歌唱《唐風》。季禮說:「思慮深遠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通民在吧!如果不是這樣,憂思為什麼會這樣深遠呢?如果不是有美德者的後代,誰能像這樣呢?」,樂工為他歌唱《陳風》。季札說:「國家沒有主人,難道能夠長久嗎?」再歌唱《鄶風》以下的樂歌,季禮就不作評論了。

  樂工為季札歌唱《小雅》。季禮說:「美好啊!有憂思而沒有二心,有怨恨而不言說,這大概是周朝德政衰微時的樂歌吧?還是有先王的遺民在啊!」樂工為他歌唱《大雅》。季禮說:「廣闊啊!樂工為他歌唱《頌》。季禮說:「好到極點了!正直而不傲慢,委曲而不厭倦,哀傷而不憂愁,歡樂而不荒淫,利用而不匱乏,寬廣而不張揚,施予而不耗損,收取而不貪求,安守而不停滯,流行而不氾濫。五聲和諧,八音協調;節拍有法度,樂器先後有序。這都是擁有大德大行的人共有的品格啊!」

  季札看見跳《象簫》和《南龠》兩種樂舞後說:「美好啊,但還有美中不足!」看到跳《大武》時說:「美好啊,周朝興盛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子吧。」看到跳《陬》時說:「聖人如此偉大,仍然有不足之處,看來做聖人也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時說:「美好啊!勤於民事而不自以為有功。除了夏禹外,誰還能作這樣的樂舞呢!」看到跳《陬簫》時說:「德行達到頂點了!偉大啊,就像上天無所不覆蓋一樣,像大地無所不容納一樣!雖然有超過大德大行的,恐怕也超不過這個了。觀賞達到止境了!如果還有其它樂舞,我也不敢再請求觀賞了!」

  【讀解】

  這世上的事情,真如地覆天翻,此一時,彼一時也!季禮如此嚴肅正經、板著面孔一律稱為「美好」,的音樂、舞蹈,對今天的多數人來說,恐怕是不忍卒聽,不忍卒觀。同樣,要是季札聽見今日的《同桌的你》一類的流行歌曲,看見迪斯科一類的舞蹈,真不知要氣死幾回!

  畢竟,觀念之間有了天壤之別。

  在季扎的時代,雖有民間小調、自娛自樂的歌舞,卻是登不了大雅之堂——宗廟和朝廷。平民百姓既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更沒有「懂得音樂的耳朵」、「懂得舞蹈的眼睛」去接受、欣賞、感。受那些大樂大舞。他們是邊緣上的人,永遠無緣進入到、參與到V達官貴人們的樂歌和樂舞之中去。也只有達官貴人君子公卿們才會像季札那樣把音樂舞蹈看成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了不起的大事,才會那麼一本正經、恭敬嚴肅地加以對待。

  其實這也不奇怪。在他們的心目中,音樂舞蹈是禮丁的一部分,是政治上的等級統治的輔助工具,作用就是維護等級制度和政治統治,如同奴僕必須為主子效力、服務一樣,因而作歌現舞、只在宗廟和朝廷這兩種場所中進行。老百姓即使削尖了腦袋,也不可能進得去。

  我們無法說這樣對待音樂和舞蹈有什麼好或不好。這是歷史的本來面目,那時擁有話語權力的人的觀念就是如此。他們這樣認為,也就照此去做。做了之後還要大發議論,一定要從中挖掘出深刻的含義來。比如《詩經》中的那些「國風」,不過是西周時各地方上的民間歌謠,平民百姓在勞作之餘有感而發,率興而作,哪裡想得到什麼聖人天子、治理下民、德行仁政之類!男女之間傾訴愛慕之情,征夫怨婦抒發內心的憂傷,辛勤勞作的農民表這對剝削者的不滿和憤恨,同君子大人們心中所想的有什麼必然聯繫?所以,季札的評論,以及後來儒生們的評論,不過是他們自己以自己的觀念,先入為主地附會而已。一首《關睢》,本來在這的是男歡女愛的愛情追求,卻被解釋為讚美「后妃之德」!

  這在我們今天看來是觸目驚心和可笑的。照我們的觀念,再也不可能像季扎那樣去理解音樂和舞蹈,不可能板著面孔拿它們作說教的工具。政治制度的好壞,同音樂舞蹈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懂音樂舞蹈的人當中有好人,也有壞人;不懂音樂舞蹈的人當中也有好人和壞人。世事人情的複雜多變,哪裡有固定不變的模式可去硬性框定?

  我們更願意相信,音樂和舞蹈是人們表情達意的一種方式。它們讓人們相互溝通,相互理解;它們也讓人通過自娛自樂來獲得精神的輕鬆和解脫;它們也可以表達我們對天地人的思索;它們也可以表達我們對人生意義和價值的探索和追尋。陽春白雪當然使我們高雅,而我們也不拒絕下里巴人。 


子產壞晉館垣(襄公三十一年)
  ——對傲慢無禮還以顏色

  【原文】

  公薨之月1,子產相鄭伯以如晉2,晉峰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而納車馬焉3。士文伯讓之,曰4:「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5,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闞閎(6),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茸牆(7),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8)?寡君使訇請命(9)。」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10),是以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11)。逢執事之不閒,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12),亦不敢暴露(13)。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14),不敢輸也。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蠢,以重敝邑之罪。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15),無觀台謝(16),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17);庫廄繕修,司空以時平易道路(18),污人以時冪館宮室(19);諸侯賓至,甸設庭燎(20),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21),隸人、牧、圉,各瞻其事(22);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23),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淄患(24);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今緹之宮數里(25),而諸侯捨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逾越;盜賊公行。而天厲不戒(26)。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匆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所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27)?」文伯覆命。趙文子曰:「信(28)。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29),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謝不敏焉。

  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30)。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31)?《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32)。』其知之矣。」

  【註釋】

  1公:指魯襄公。薨(hcog):諸侯死去叫薨。2相:輔佐。鄭伯:指鄭簡公。3壞:拆毀。館垣:賓館的圍牆。、4士文伯:晉國大夫士訇。讓:責備。5屬:臣屬,屬官。在:問候。(6)闞閎(hanh6ng)。指館舍的大門。(7)完:同「院」,指牆垣。茸:用草蓋牆。(8)共命:供給賓客所求。(9)請命:請問理由。(10)誅求:責求,勒索貢物。無時:沒有定時。(11)會:朝會。時事:隨時朝貢的事。(12)輸幣:送上財物。(13)暴露:露天存放。(14)薦陳:呈獻並當庭陳列。(15)卑庳(bi):低小。(16)觀:門闕。台:土築高壇。(17)公寢:國君住的宮室。(18)司空:負責建築的官員。平易:平整。(19)圬人:泥水工匠。冪(mi):塗牆,粉刷。(20)甸:甸人,掌管柴火的官。庭燎:庭中照明的火炬。(21)巾車;管理車輛的官。脂:指加油。轄。車軸頭的擋鐵。(22)隸人;清潔工。瞻:看管。(23)不留賓:不讓來客滯留。(24)淄:同「災」。(25)緹(dT)之宮:晉侯的別宮,一在今山西沁縣西南。(26)天厲:天災。不戒:無法防備。(27)憚(dan):怕。(28)趙文子:晉國大夫趙武。信;確實,可信。(29)垣。這裡指房舍。贏:接待。(30)加禮:禮節特別隆重。宴:宴會。好:指宴會上送給賓客的禮物。(31)釋辭:放棄辭令。(32)這四句詩出自《詩·大雅·板》。輯:和順。協:融洽。繹:同「懌』,喜悅。莫:安定。

  【譯文】

  魯襄公死去的那個月,子產輔佐鄭簡公到晉國去,晉平公因為魯國有喪事的緣故,沒有接見他們。子產派人把賓館的圍牆全部拆毀,把自己的車馬放進去。晉國大夫士文伯責備子產說:「敝國由於政事和刑罰沒有搞好,到處是盜賊,不知道對辱臨敝國的諸侯屬官怎麼辦,因此派了官員修繕來賓住的館舍,館門造得很高,圍牆修得很厚,使賓客使者不會感到擔心。現在您拆毀了圍牆,雖然您的隨從能夠戒備,那麼對別國的賓客怎麼辦呢?由於敝國是諸侯的盟主,修建館會圍牆,是用來接待賓客。如果把圍牆都拆了,怎麼能滿足賓客的要求呢?我們國君派我來請問你們拆牆的理由。」子產回答說:「敝國國土狹小,處在大國的中間,大國責求我們交納貢物沒有一定時候,所以我們不敢安居度日,只有搜尋敝國的全部財物,以便隨時前來朝見貴國。碰上您沒有空,沒能見到,又沒有得到命令,不知道朝見的日期。我們不敢進獻財物,又不敢把它們存放在露天。要是進獻上,那就成了貴國君王府庫中的財物,不經過進獻的丁式,是不敢進獻的。如果把禮物放在露天裡,又怕日曬雨淋而腐爛生蟲,加重敝國的罪過。我聽說文公從前做盟主時,宮室低小,沒有門闕和台榭,」卻把接待賓客的館舍修得十分高大,賓館像國君的寢宮一樣。倉庫和馬棚也修得很好,司空按時平整道路,泥水工匠按時粉刷館舍房間;諸侯的賓客來到,甸人點起庭院中的火把,僕人巡視客舍,存放車馬有地方,賓客的隨從有代勞的人員,管理車輛的官員給車軸加油,打掃房間的,伺養牲口的,各自照看自己份內的事;各部門的屬官要檢查招待賓客的物品;文公從不讓賓客們多等,也沒有被延誤了的事;與賓客同憂共樂,出了事隨即巡查,有不懂的地方就指教,有所要就加以接濟。賓客到來就好像回到家裡一樣,哪裡會有災患啊;不怕有人搶劫偷盜,也不用擔心乾燥潮濕。現在晉侯的緹別宮方圓數里,卻讓諸侯賓客住在像奴僕住的房子裡,車輛進不了大門,又不能翻牆而入;盜賊公然橫行,天災難防。接見賓客沒有定時,召見命令也不知何時發佈。如果還不拆毀圍牆,就沒有地方存放禮品,我們的罪過就要加重。斗膽請教您,您對我們有什麼指示?雖然貴國遇上魯國喪事,可這也是敝國的憂傷啊。如果能讓我們早獻上禮物,我們會把圍牆修好了再走,這是貴君的恩惠,我們哪敢害怕辛勞?」士文伯回去報告了。趙文子說:「的確是這樣。我們實在不注重培養德行,用像奴僕住的房舍來招待諸侯,這是我們的過錯啊;」於是,他派士文伯前去道歉,承認自己不明事理。

  晉平公以隆重的禮節接見了鄭簡公,宴會和禮品也格外優厚,然後讓鄭簡公回國。晉國接著建造了接待諸侯的賓館。叔向說:「辭令不可廢棄就是這樣的啊!子產善於辭令,諸侯靠他的辭令得到了好處,為什麼要放棄辭令呢?《詩.大雅.板》中說:『言辭和順,百姓融洽;言辭動聽,百姓安寧。』子產大概懂的這個道理吧。」

  【讀解】

  僅僅因為國君沒有接見,就動怒拆毀了該國客舍的圍牆,還以巧妙動聽的言辭,說得對方連賠不是,不僅國君出來接見,而且還禮遇有加,滿意且滿載而歸。初看起來還有點過分,有點兒太「那個」了,犯得著如此大動肝火,做出如此大膽的事兒來嗎?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了這件表面上看來有點兒荒唐的事情的背景。晉國是個大國,強國,諸侯盟主,一方霸主。國君不出來接見客人,是在擺譜兒,那架子,耍弄人,那藏而不露的意思是要讓人下跪,乞求,被愚弄。鄭國是個小國,夾在大國當中受氣,此行是進去獻貢物,是去「朝聖」,表示對盟主的恭敬和孝順。

  明白了這個背景,我們就不得不對子產的所作所為令眼相看,肅然起敬,佩服他的勇氣和骨氣。他的舉動真有點兒犯上作亂的味道:你想捉弄我、拿架子擺譜兒?哼,沒門兒!我就不吃這一套,我比你更厲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於是,就大膽地、公開的、理直氣壯把圍牆給拆了,還批得敵手理屈辭窮,態度陡然一轉。

  這是講的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國不分大小,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多寡,財富不分貧富,大夥兒一律平等,以禮相待,、以誠相待。這應當是國與國交往的前提。咱們現在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不也包含這方面的內容嗎?

  這個原則也可以擴大到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當中。人不分男女老幼,黑白胖瘦,身份地位,權力大小,名氣高低,大夥一律平等,人人享有受人尊重的權利,也有尊重他人的義務。相待以誠,相待以禮,相敬如賓,相互尊重,是起碼的做人準則。上帝沒有賦予誰有特權可產藐視他人、愚弄他人、傲慢無禮、為所欲為、無法無天、視他人為草芥。

  俗話說,人窮志不短。上天賦予人的權利是平等的,並沒有對某某人另眼相看。四海之內,普天之下,大伙都同樣頭頂一片廢天,同樣腳踏一方土地,生來是人,死了變鬼,沒有誰更優越。 


子產不毀鄉校(襄公三十一年)
  ——民心可疏導不可左右

  【原文】

  鄭人游於鄉校1,以論執政2。然明謂子產曰3:「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4,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5,不聞作威以防怨(6)。豈不遽止(7)?然猶防川(8):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9),不如吾聞而藥之也(10)。」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1)。小人實不才(12)。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13)?」

  仲尼聞是語也,曰(14):「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註釋】

  1鄉校;古時鄉間的公共場所,既是學校,又是鄉人聚會議事的地方。2執政:政事。3然明:鄭國大夫融蔑,然明是他的字。4退:工作完畢後回來。5忠善:盡力做善事。損:減少。(6)作威;擺出威風。(7)遽(jv):很快,迅速。(8)防:堵塞。川:河流。(9)道:同「導」,疏通,引導。(10)藥之:以之為藥,用它做治病的藥。(11)信:確實,的確。可事;可以成事。()12)小人:自己的謙稱。不才:沒有才能。(13)二三:這些,這幾位。(14)仲尼:孔子的字。(孔子當時只有十歲,這話是後來加上的。)

  【譯文】

  鄭國人到鄉校休閒聚會,議論執政者施政措施的好壞。鄭國大夫然明對子產說:「把鄉校毀了,怎麼樣?」子產說:「為什麼毀掉?人們早晚幹完活兒回來到這裡聚一下,議論一下施政措施的好壞。他們喜歡的,我們就推行;他們討厭的,我們就改正。這是我們的老師。為什麼要毀掉它呢?我聽說盡力做好事以減少怨恨,沒聽說過依權仗勢來防止怨恨。難道很快制止這些議論不容易嗎?然而那樣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樣:河水大決口造成的損害,傷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是挽救不了的;不如開個小口導流,不如我們聽取這些議論後把它當作治病的良藥。」然明說:「我從現在起才知道您確實可以成大事。小人確實沒有才能。如果真的這樣做,恐怕鄭國真的就有了依靠,豈止是有利於我們這些臣子!」

  孔子聽到了這番話後說:「照這些話看來,人們說子產不仁,北打下如估」

  【讀解】

  春秋時的鄉校,讓我們聯想到古代希臘和羅馬的民主政治。在希臘、羅馬凡,自由民,都有參與政治的權利。鄉校自由地議論政治,與希臘、羅馬的情形有些相似,但有一個重大差別:鄉校的平民百姓雖然可以議政,卻無權參政,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因此,二者有實質性的差別。

  不過,考慮到中國傳統等級制度之下的政治專制,能移開一個口子讓老百姓無所顧忌、暢所欲言地議論統治者,真是要很大的氣魄和開闊的胸襟。真的,能做到這一點,在幾千年的傳統社會中,即使不是絕無僅有,也算得上幾十年、幾百年才會見到一次。

  完全可以設想到老百姓議政的內容,比如國家的繁榮昌盛,社會的風習,與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問題,施政方針,一直到宮廷秘聞,某個官員乃至國君的私生活。不管是什麼樣的話題,平民百姓中橫挑子豎挑眼、雞蛋裡面挑骨頭的人,畢竟是少數,而大多數人的。目中都有相對公平的衡量尺度,他們眼睛盯住的是統治者的施政實績,而不是統治者的誇誇其談。

  可以打個比方,老百姓的評論,是統治者所作所為的無情的鏡子。統治者可以用高壓手段迫使百姓保持沉默,卻無法使人們不在心裡估價,無法左右人心的向背。所以,沉默並不意味著順從;相反,沉默中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子產論為政寬猛(昭公二十年)
  ——胡蘿蔔和大棒都不可少

  【原文】

  鄭子產有疾,謂於太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1)。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2),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

  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崔苻之澤3。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崔苻之盜(4),盡殺之,盜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5;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6),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訖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7)。』施之以寬也。『母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8)。』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達,以定我王(9)。』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竟不俅,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10)。』和之至也。」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11):「古之遺愛也(12)。」

  【註釋】

  1猛:嚴厲。2狎(xia):輕視,輕忽。3取:同「聚」。人。指強盜。崔苻(wanfu):湖澤的名稱。(4)徒兵:步兵。5糾:矯正。(6)濟:幫助,調節。(7)這四句詩出自《詩·大雅·民勞》。汔(qi):也許可以。康:安。中國。指京城。綏。安撫。四方:指四方諸侯國。(8)這四句詩出自《詩·大雅·民勞》。從:同「縱」,放縱。詭隨:狡詐行騙的人。謹:管束。遏:制止,禁止。寇虐:指搶劫行兇的人。慘:曾,乃。明:法度。(9)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民勞》。柔:安撫。能:親善。(10)這四句詩出自《詩·商頌·長髮》。競:急。求:緩。優優:溫和寬厚的樣子。道:聚集。(11)涕:眼淚。(12)遺愛:流傳下來的慈惠的人。

  【譯文】

  鄭國的子產生了病,他對太叔說:「我死了以後,您肯定會執政。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夠用寬和的方法來使民眾服從,差一等的人不如用嚴厲的方法。火的特點是猛烈,百姓一看見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在火裡;水的特點是柔弱,百姓輕視而玩弄它,有很多人便死在水裡,因此運用寬和的施政方法很難。」子產病了幾個月後就去世了。

  子大叔執政,不忍心嚴厲而用寬和方法施政。鄭回的盜賊很多,聚集在叫做崔苻的湖沼裡。子太叔很後悔,說:「要是我早聽他老人家的話,就不會到這種地步了。」於是,他派步兵去攻打崔符的盜賊,把他們全部殺了,盜賊才有所收斂。

  孔子說:「好啊!施政寬和,百姓就怠慢,百姓怠慢就用嚴厲措施來糾正;施政嚴厲,百姓就會受到傷害,百姓受到傷害就用寬和的方法。寬和用來調節嚴厲,嚴厲用來調節寬和,政事因此而和諧。《詩·大雅·民勞》中說;「民眾辛苦又勤勞,企盼稍稍得安康;京城之中施仁政,四方諸侯能安撫。』這是施政寬和。『不能放縱欺詐者,管束心存不良者;制止搶奪殘暴者,他們從不懼法度。』這是用嚴厲的方法來糾正。『安撫遠方和近鄰,用此安定我王室。』這是用和睦來安定國家。又說:『既不急躁也不慢,既不剛猛也不柔,施政溫和又寬厚,百種福祿全聚。』這是寬和達到了頂點。」

  等到子產去世,孔子得到了消息,流著眼淚說:「他是古代傳下來的有仁愛的人。」

  【讀解】

  凡事都有兩面,古人很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並且一直注意並提倡在相反的兩個方面之間尋求平衡。按照傳統的觀點,失去平衡,偏重一方面,忽視另一方面,事情就會出毛病。陰陽調和,剛柔相濟,事情就會1煩利發展,興旺發達。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觀點陳舊過時了,總在講尋求平衡的中庸之道,為什麼就不可以偏激一點,極端一點?為什麼不可以矯枉過正?

  當然可以。但不要忘記,極端到底,就會了引起強烈的反作用。正如彈簧,用以壓迫的力越大,反彈就越高,反作用力就越大。認真想來,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仍是受著平衡律的支配。因為平衡律是宇宙間的一條普遍規律。

  寬大仁慈,並不意味著軟弱。它實□上既體現了胸襟和氣度,也體現了涵養與明智。寬大為懷,是為了征服人心,使人心服,也是自信心的表現,可以當作籠絡人心的「胡蘿蔔」。

  威猛嚴厲,也不意味著殘忍。它所體現的是決心和力度,為的是以強硬手段迫使越軌者和不法之徒循規蹈矩,遵紀守法,平等競爭。

  過分的寬大仁慈容易使人誤以為軟弱,從而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過分的威猛嚴厲容易導致殘暴,從而引起強烈反抗,法紀大亂。所以,寬和與嚴厲相互補充調節,可以避免走極端造成的不良後果,讓人們心服口服地遵紀守法。 


晏嬰叔向論晉季世(昭公三年)
  ——末世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原文】

  候使晏嬰請繼室於晉(1)......

  既成昏2,晏子受禮,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3,吾弗知。其為陳氏矣(4)。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舊四量:豆、區、釜、鍾(5)。四升為豆,各自其四(6),以登於釜(7),釜十則鐘。陳氏三量皆登一焉(8),鍾乃大矣(9)。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10)。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11),弗加於海。民三其力(12),二人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13),而三老凍餒(14)。國之諸市,履賤踴貴(15)。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16),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17)。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18)」,已在矣(19)!」

  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20);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21),而公室滋侈。道處相望(22),而女富益九(23)。民聞公命,如逃寇仇。奕、邵、肯、原、狐、續、慶、伯(24),降在皂隸(25)。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26),以樂滔憂(27)。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曰(28):『昧旦丕顯(29),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30)。鵝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31),則公從之。鵝之宗十一族(32),唯羊舌氏在而已。鵝又無子(33),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犯。」

  【註釋】

  1侯:即景公,名杵臼。晏嬰:國大夫,字平仲。繼室:續娶。2成昏:定婚。3季世;末世,末代。(4)陳氏:指國人夫陳完的後代宗族。5豆、區(ou)、釜、鍾:國的四種量器。(6)各自其四;各用自身的四倍。(7)登;成,升進。(8)登一:加一,指由四進位增加為五進位。(9)鍾乃大矣;指鐘的增加不止一個舊量(一釜)。(10)家量:私家用的量器。公量:侯的量器。(11)蜃蛤(shenge):蛤蜊,這裡指代海產品。(12)三:分成三分。力:指勞動所得。(13)聚:聚斂的財物。朽蠹(du):腐爛生蟲。(14)三老:泛指老人。餒:飢餓。(15)踴:假腿。古時受過別刖刑的人所穿。(16)或;有人。燠休(yuxu):安撫病痛的聲音。(17)如流水:像水流動一樣自然迅速。(18)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四人都是陳氏的祖先。胡公:以上四人的後代,陳國開國君主。大姬:周武士的女兒,胡公的妃子。(19)已在矣:指陳氏祖先已在受祭了。(20)公室:諸侯及其政權。軍行(hang):軍隊。(21)罷(bi)敝:疲病。(22)殣(jin):餓死的人。(23)女;指國君的寵妃。尤:多出。(24)欒:欒枝。卻:卻缺。胥:胥臣。原:原軫,先軫。狐:狐偃。這五人都是卿。續:續簡伯。慶:慶鄭。伯:伯宗。這三人都是大夫。(25)皂隸:官府中的差役。(26)日:一天又一天。悛(quan):悔改,改過。(27)慆(tao):隱藏,掩蓋。(28)讒鼎:鼎的名稱。:文。(29)昧旦:黎明。丕:大。顯:明。(30)公族:與國君同姓的子弟。盡:完。(31)枝葉先落:像枝葉一樣首先墜落。(32)宗;同一父親的家族。族:氏,宗以下的各個分支。(33)無子:沒有好兒子。

  【譯文】

  景公派晏嬰請求晉國國君繼續娶國的女子......

  訂婚之後,晏嬰接受了晉國的宴賓之禮。叔向陪他一起參加宴飲,互相交談起來。叔向說:「國怎麼樣了?」晏嬰回答說:「現在是末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國恐怕是陳氏的了。國君拋棄他的百姓,使他們歸附陳氏。國原來有豆、區、釜、鍾四種量器。四升為一豆,各自以四進位,一直升到釜,十釜就是一鐘。陳氏的豆、區、釜三種量器,都加大了四分之一,鐘的容量就更大了。陳氏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糧食,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運到市場,價格不比山裡高;魚鹽蛤蜊等海產品,價格也不比海邊高。百姓把勞動收入分成三分,兩分歸公家,一分用來維持自己的衣食。國君聚斂的財物已腐爛生蟲,老年人們卻挨凍受餓。國都的各個市場上,鞋價便宜而假腿昂貴。百姓有了痛苦疾病,有人乘機去安撫。百姓擁戴陳氏如同父母一樣,歸附陳氏像流水一樣。想要陳氏不得到百姓擁戴,哪裡能避得開?陳氏遠祖箕伯、直柄、虞遂、伯戲,他們隨著胡公和大姬,恐怕已經在國接受祭祀了。」

  叔向說:「是的。就是我們的公室,現在也到了末世了。兵車沒有戰馬和人駕馭,國卿不率軍隊;國君的戰車左右沒有好人才,步兵隊伍沒有好長官。百姓疲病,但宮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餓死的人隨處可見,而寵姬家的財物多得裝不下。百姓聽到國君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敵一樣。欒、卻、胥、原、狐、續、慶、伯這八個大家族的後人已經淪為低賤的吏役。政事由私家決定,百姓無所依從。國君一天比一天不肯悔改,用行樂來掩蓋憂愁。公室的衰微,還能有幾天?《讒鼎之》說:『天不亮就起來致力於政績顯赫,子孫後代還是會懶散懈怠。』可況國君一天天不悔改,國家能夠長久嗎?」晏子說:「您打算怎麼辦?」叔向說:「晉國的公族全完了。我聽說,公室快要衰微時,它的宗族就像樹的枝葉一樣首先落下來,公室跟著就衰亡了。我的一宗有十一族,只有羊舌氏一支還在。我又沒有好兒子,公室沒有法度,能夠得到善終就是萬幸,難道還會指望得到後代的祭祀嗎?」

  【讀解】

  人類既無法和天地抗爭,無法同命運抗爭,也無法和自己抗爭。陰陽盛衰的交替的確是人的意志不可扭轉的。

  當一個朝代達到鼎盛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即將開始走下坡路。「日中則昃。」太陽升到中天之後,就開始向西偏斜。傳統等級制度的專制,使它無法靠自身的運轉來為自身提供必的活力。它是一個封閉型的結構,原本積存起來的能量,在自身的運轉中不斷被消蝕,直至全部能量消耗殆盡,這時就該壽終正寢了。忠臣也好,義士也好,直諫也好,都如杯水車薪,挽救不了頹勢。

  末世到來時,再聰明、再能幹的人都只有眼睜睜看著衰落下去。你可以把一切看得清楚透徹,可以把一切分析得頭頭是道,但就是沒有回天之力,只有做大樹倒下時四散逃命的猢猻。在這種時候,麻木遲鈍也許比敏感清醒要好得多。麻木了,就不去看,看見了也沒有反應;也不去想,腦子心靈完全處在停滯狀態,因而也就沒有了痛苦。由清醒敏感所帶來的痛苦,恐怕是最讓人難以承受的,你要思索,要探尋究竟、要仰問蒼天,而任何結果都不可能得到。再說,生性清醒敏感的人,即使想要麻木遲鈍,也做不到。真的就是「難得糊塗」啊。

  改天換地的力量是來自外部。制度本身是個巨大的漩渦,是一個具有無限引力的黑洞,進入它之中的一切都將被無情地吞沒。令我們感到驚異的是,一直被人們當作是近代產物的末世感,竟會出現在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如果說末世感也具有「現代性」的話,那「現代性」就不應以時間遠近來衡量。 


伍員奔吳(昭公十九年、二十年)
  ——奸佞小人如耗子屎

  【原文】

  楚子之在蔡也1,矍陽封人之女奔之2,生大子建3。及即位,使伍奢為之師4,費無極為少師5,無寵焉,欲譖諸王3,曰:「建可室矣(7)。」王為之聘於秦。無極與逆(8),勸王取之。正月,楚夫人贏氏至自秦(9)。

  楚子為舟師以伐濮(10)。費無極言於楚子曰:「晉之伯也(11),邇於諸夏;而楚辟陋(12),故弗能與爭。若大城城父(13),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說,從之。故大子建居於城父。(以上昭公十九年)

  費無極言於楚子曰:「建與伍奢將以方城之外叛(14),自以為猶宋、鄭也,、晉又交輔之,將以害楚,其事集矣(15)。」王信之,問伍奢。伍奢對曰:「君一過多矣(16),何信於讒?」王執伍奢,使城父司馬奮揚殺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奮揚,奮揚使城父人執己以至(17)。王曰:「言出於余口,入於爾耳,誰告建也?」對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貳(18)。奉初以還(19),不忍後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無及已。」王曰:「而敢來(20),何也?」對曰;「使而失命,召而不來,是再奸也(21)。逃無所入。」王曰:「歸。從政如他日。」

  無極曰:「奢之子材,若在吳,必憂楚國,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來。不然,將為患。」王使召之,曰:「來,吾免而父。」棠君尚謂其弟員曰(22):「爾適吳,我將歸死。吾知不逮(23),我能死,爾能報。聞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親戚為戮(24),不可以莫之報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擇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棄(25),名不可廢(26),爾其勉之!相從為愈(27)。」伍尚歸。奢聞員不來,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28)!」楚人皆殺之。

  員如吳,言伐楚之利於州於(29)。公子光曰(30)「:「是宗為戮,而欲反其仇(31),不可從也。」員曰:「彼將有他志(32),余姑為之求士,而以待之(33)。」乃見設諸焉(34),而耕於。(以上昭公二十年)

  【註釋】

  1楚子:指楚平王。2矍(jue)陽:蔡國地名,在今河南新蔡,封人;。管理邊境的官員。奔:不按禮而娶,即姘居。3大子建:太子建,即王子建,楚平王太子。4伍奢:伍舉的兒子,楚國大夫,伍尚、伍員(yun)的父親。5少師:教導和輔佐太子的官。(6)譖(zen):誣陷,誣告。(7)室:娶妻,成家。(8)與逆:參加迎親。(9)楚夫人:指原先為楚太子建禮聘的秦女。(10)舟師:水軍。淄;南方部落,在今湖北石首。(11)伯:同「霸」。(12)辟陋:偏簡陋、(13)城:築城。城父:楚國邑名,在今河南寶豐東四十里。方(14)城:地名,在楚國北部邊境。(15)集:成。(16)過:一次過錯。(17)城父人:城父大夫。(18)苟貳:隨便懷有二心。(19)奉初;接受頭一次命令。還(xuan):周旋。(20)而:你。(21)奸:犯。(22)棠:楚國邑名,在今河南遂平西北。尚:伍尚,當時任棠邑大夫。員:伍員。(23)知:同「智」。不逮:不及。(24)親戚:至親,指父親。(25)父不可棄:兄弟二起逃走就是棄父。(26)名不可廢:兄弟一起殉父,無人報仇,就是廢名。(27)愈:勝過。(28)旰(gan)食:晚食,不能按時吃飯。(29)州於;吳王僚。(30)公子光:吳王夷昧的兒子。(31)反其仇:報其仇。(32)他志;別的用心,指想殺僚奪位。(33):鄉野。(34)見:引見。(zhuan)設諸:吳國勇士。

  【譯文】

  楚平王在蔡國的時候,蔡國矍陽邊境官員的女兒私奔到他那裡,生下太子建。到平王即位時,便派伍奢當太子建的老師,派費無極當少師。費無極得不到寵信,想要誣陷太子,說;「太子建可以娶妻了。」楚平王從泰國為太子建聘得女子。費無極參加了迎親,卻勸說楚平王自己娶這個女子。正月,楚平王的夫人贏氏從秦國來到了楚國。

  楚平王組建了水軍以攻打濮人。費無極對楚平王說:「晉國之所以能夠稱霸,是因為靠近中原;而楚國偏狹小,所以不能同晉國爭雄。如果擴大城父的城牆,把太子安排在那裡,以便和北方各國交往,君王會已收取南方,這樣就可以取得天下。」楚平天很高興,聽從了費無極的話。因此,太子建就住在了城父。

  .......

  費無極對楚平王說。「太子建和伍奢準備率方城以外的人反叛,自己認為像宋國和鄭國一樣,國和晉國又一起幫助他,將用他來危害楚國,事情就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他的話,就責問伍奢。伍奢回答說:「君王有一次過錯就夠嚴重了。為什麼還要聽信讒言?」楚平王把伍奢抓了起來,派城父司馬奮揚去殺太子建。奮揚還沒有到城父,便先派人送去了太子建。三月,太子建逃往宋國。楚平王召來奮揚,奮揚讓城父大夫把自己抓起來送到國都。楚平王說;「話出自我的口中,進入你的耳朵,是誰告訴了太子建?」奮揚回答說:「是臣下告訴他的。君王曾經命令臣下說:『事奉太子建要同事奉我一樣。』臣下不才,不能隨便有二心。臣下照當初的命令對待太子,不忍心照後來的命令做,所以送走了太子。不王久臣下又後悔這樣做,但已經來不及了。」楚平王說:「你還敢來見我,為什麼?」奮揚回答說:「接受命令而沒有完成,再召見不來、就是第二次犯錯誤了。臣下就是逃走也無處會容納。」楚平王說:「回去吧,還像從前一樣處理政事。」

  費無極說:「伍奢的兒子很有才能,如果他們到了吳國,必定會使楚國擔憂,為什麼不以赦免他們父親的名義召他們回來呢?他們很仁義,一定會回來。要不然,他們就會成為禍患。」楚平王派人去召他們回來,說:「只要回來,我就赦免你們的父親。」棠邑大夫伍尚對他弟弟伍員說:「你到吳國去,我準備回去送死。我的才智比不上你,我能為父親而死,你能為父親極仇。聽到可以赦免父親的命令,不能不趕快回去;親人被殺戮,不能沒有人報仇。赴死而使父親得到赦免,這是孝順;掂量成功的可能性而行動,這是仁義;選擇重任而前往,這是明智;明知必死而不躲避,這是勇氣。父親不可以拋棄,名譽不可以毀掉,你努力而為吧!這樣總比兩個人跟在一起好。」伍尚回去了。伍奢聽說伍員沒有回來說:「楚國君王和大夫恐怕不能按時吃飯了!」楚平王把伍奢和但尚都殺了。

  伍員到了吳國,向州於說明攻打楚國的好處。公子光說:「這是他的家族被殺戮而想報私仇,不能聽信他的話。」伍員說:「他是別有用意,我姑且為他尋求人才,在鄉間住下等待機會。」於是,他把設諸推薦給公子光,而自己卻在鄉下種田。

  【讀解】

  諂佞小人,真的就像耗子屎,掉到湯鍋裡,把好端端的一鍋湯給搞壞了。這個故事中的費無極,便是這樣的耗子屎。伍奢一家被弄得家破人亡,伍員出逃後助吳伐楚,十七年之後差點兒為楚國滅掉。幾句讒言,就攪得天翻地覆,國家和百姓不得安寧。

  不能小看了奸佞小人。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他們的身影凡是有利可圖的時候,他們就會不擇一切手段往裡鑽;甚至就多既無好事又無利可圖、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時候,他們也會把臭腳伸進水中。

  奸佞小人往往有很大的能量,對此不可低估。他們善子看風向,嗅氣味,找弱點,搞偽裝,下毒手,借刀殺人,金蟬脫殼。多數時候他們活動的目的是為名為利為權,而也有時候純粹為了發洩不滿和妒忌。他們的內心陰暗得絕對不可透進陽光,散發著腐霉爛的氣息。他們的所作所為也從來是不可告人,在暗地裡進行的。

  奸佞小人永遠不可能消失,就好像上帝在造人的時候就讓人帶上了人性的弱點一樣,上帝他老人家也同時造出了好人和壞人,天使和惡魔。讓這兩種相對立的東西同時存在,彼此鬥爭。

  是啊,小人無處不在,防不勝防。人們都相信光明總會戰勝黑暗、人正不怕影子歪。但是,這種說法過於樂觀。我們雖然不必悲觀到懷疑光明終將戰勝黑暗,好人不會永遠不幸。但也不能不承認我們有時很難戰勝小人,小人得志的時候也很多,況且雙方交鋒是一個過程,不是好人佔上風,就是小人佔上風。這是客觀現實,也是過往的歷史告訴我們的,所有的歷史都是由善和惡組成的,沒有清一色的善的歷史,也沒有清一色的惡的歷史。

  我們雖然無法使奸佞小人從地球上消失,但提防他們總是可以的,一旦發現,與他們鬥爭總是能做到的,絕對講不得半點兒客氣。 


晏嬰論和與同(昭公二十年)
  ——和是萬物人事的最高境界

  【原文】

  侯至自田(1),晏子待於遄台2,子猶馳而造焉3。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4,以烹魚肉,燀執以薪52宰夫和?6),之以味(7);濟其不及(8),以洩其過(9)。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10);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11),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嘏無言。時靡有爭(12)。』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13),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14)、二體(15)、一三類(16)、四物(17)。五聲(18)、成律(19)、七音(20)、八風(21)、九歌(22),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23)』。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一專,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註釋】

  1侯。指景公。田:打獵。這裡指打獵處。2遄(chuan)台:國地名,在今山東臨淄附近。3子猶。國大夫梁丘據的字。造。到。往。4羹:調和五味(醋、醬、鹽、梅、菜)做成的帶汁的肉。不加五味的叫大羹。醯(XT):醋。醢(hai):用肉、魚等做成的醬。梅:梅子。5燀(chan):燒煮。(6)和:調和。(7):調配使味道適中。。(8)濟:增加,添加。(9)洩;減少。過:過分,過重。(10)獻:進言指出。(11)干:犯,違背。(12)這四句詩出自《詩·商頌·烈祖》。戒:具備,意思是指五味全。平:和;指味道適中。(zong):通「奏」,進獻。嘏(gu):通「假」。至:指神靈來到。無言:指肅敬。(13)濟。這裡的意.思是相輔相成。五味:指、甜、苦、辣、鹹五種味道。五聲:指宮、商、角、徽、羽五個音階。(14)一氣;空氣,指聲音要用氣來發動。(15)二體:指舞蹈的文舞和武舞。(16)三類:指《詩》中的風、雅、頌三部分。(17)四物:四方之物,指樂器用四方之物做成。(18)五聲:即五音。(19)六律:指用來確定聲音高低清濁的六個陽聲,即黃鐘、太簇、姑洗(xian)、蕤(rui)賓、夷則、無射(yi)。(20)七音:指宮、商、角、微、羽、變宮、變微七種音階。(21)八風:八方之風。(22)九歌;可以歌唱的九功之德,即水、火、木、金、土、谷、正德、利用、厚生。(23)這句詩出自《詩·豳風·狼跋》。德音:本指美德,這裡借指美好的音樂。瑕:玉上的斑點,這裡指缺陷。

  【譯文】

  景公從打獵的地方回來,晏子在遄台隨侍,梁丘據也駕著車趕來了。景公說:「只有梁丘據與我和協啊!」晏子回答說:「梁丘據也不過是相同而已,哪裡能說是和協呢?」景公說:「和協與相同有差別嗎?」晏子回答說:「有差別。和協就像做肉羹,用水、火、醋、醬、鹽、梅來烹調魚和肉,用柴火燒煮。廚工調配味道,使各種味道恰到好處;味道不夠就增加調料,味道太重就減少調料。君子吃了這種肉羹,用來平和心性。國君和臣下的關係也是這樣。國君認為可以的,其中也包含了不可以,裡下進言指出不可以的,使可以的更加完備;國君認為不可以的,其中也包含了可以的,臣下進言指出其中可以的。去掉不可以的。因此。政事平和而不違背禮丁,百姓沒有爭鬥之心。所以《詩·商頌·烈祖》中說:『還有調和的好羹湯,五味備又適中。敬獻神明來享用,上下和睦不爭鬥。』先王使五味相互調和,使五聲和諧動聽,用來平和心性,成就政事。音樂的道理也像味道一樣,由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各方面相配合而成,由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迅速、高下、出入、周疏各方面相調節而成。君子聽了這樣的音樂,可以平和心性。心性平和,德行就協調。所以,《詩·豳風·狼跋》說:『美好音樂沒瑕疵。』現在梁丘據不是這樣。國君認為可以的,他也說可以;國君認為不可以的,他也說不可以。如果用水來調和水,誰能吃一下去?如果用琴瑟老彈一個音調,誰聽得下去?不應當相同的道理,就像這樣。」

  【讀解】

  晏嬰在這裡所發的議論,是抽像的哲理。看來,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還是有知書識理的人,還是有人沉下心來思索社會。人生、宇宙的一些重要問題。就這一點而言,我們這個浮躁輕慢的時代,是不是也可以從中受到一些啟發呢?莫非現代化就是讓大夥兒急功近利地全往一條覓食的道上去擠嗎?莫非我們真像動物一樣只知道吃飯穿衣?莫非我們除了物質、金錢以外,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關心了嗎?

  話說回來。

  晏嬰所討論的「和」與「同」,很典型地代表了咱們國人的思維特點和方式。

  和與同,表面上看起來很相似,它們的表現有一致性,。但在實質上,它們完全不同。同,是絕對的一致,沒有變動。沒有多樣性,因此,它代表了單調、沉悶、死寂,它也沒有內在對活力和動力,不是一個具有生命力的東西,也不符合宇宙萬事萬物。起源、構成、發展的規律性。

  和,卻是相對的一致性,是多中有一,一中有多,是各種相互不同、相互對立的因素通過相互調節而達到的一種統一態、平衡態。因此,它既不是相互抵消、溶解,也不是簡單地排列組合,而是融合不同因素的積極方面結成和諧統一的新整體。它保留了各個因素的特點,又不讓它們彼此抵消,因而是一個具有內在活力、生命力、再生力的整體。

  和的觀念,既是宇宙萬物起源、構成、發展的規律之一,同時也是咱們祖先對事物的獨特理解。換句話說,和的內涵,既包括了自然規律,也包括了人的理智對秩序的追求,即人為的秩序。

  和的觀念被付諸實踐,就形成了中國人獨特的行為方式。國家興盛的理想狀態是和諧:君臣之間、官民之間、國與國之間、朝野之間,相互理解、支持、協調,利益趨於一致;文學藝術的最高境界也是和諧:有限和無限、虛與實、似與不似、剛與柔、抑與揚等等因素共存於一個統一體中,相互補充,相互調節;人們處理事務、人□關係也崇尚「和為貴」,用自我克制來消除矛盾、分歧,用相互切磋來發揚各自所長,通過尋找利益的一致之處,把各方的不同之處加以協調。

  我們還應注意到,「和」的最終旨歸,是人的內心的心性平和,也就是說,「它的最後落腳點,還是人自身的生存狀態。因此,它是內向的,而不是外向的;是人本的,而不是物質的。 


鱄設諸刺吳王僚(昭公二十七年)
  ——刺客的賭博遊戲

  【原文】

  吳子欲因楚喪而伐之1,使公子掩余、公子燭庸帥師圍潛2,使延州來季子聘於上國3,遂聘於晉,以觀諸侯。......吳公子光曰:「此時也,弗可失也。」告設諸曰:「上國有言曰;『不索。何獲?』我,王嗣也4,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告設諸曰:「王可弒也。母老、子弱5,是無著我何?」光曰:「我,爾身也(6)。」

  夏四月,光伏甲於堀室而享王(7)。王使甲坐於道,及其門。門、階、戶、席,皆王親也(8),夾之以鈹(9)。羞者獻體改服於門外(10),執羞者坐行而入(11)。執鈹者夾承之,及體(12),以相授也。光偽足疾,人於堀室。設諸置劍於魚中以進,抽劍刺王,鈹交於胸(13),遂弒王。闔廬以其子為卿(14)。

  【註釋】

  1吳子:吳王僚。因;乘機。楚喪:指楚平王之死。2公子掩余、公子燭庸:吳王僚的同母兄弟。潛;楚國地名,在今安徽霍山縣東北。3延州來季子:即吳公子季札。上國:指中原各國。4王嗣;王位的繼承人。5弱:幼小。(6)身:自己。(7)崛(ku)室:地下室。享;宴請。(8)王親:國君的親兵。(9)鈹(pi):用刀鞘裝的劍。(10)羞者:進獻食品的人。獻體:脫光衣服。(11)坐行:用雙膝著地而行。(12)及體。意思是劍尖挨著了身體。(13)鈹交於胸:劍從兩旁交叉刺進胸部。(14)闔廬:即公子光。

  【譯文】

  吳王僚想乘楚國有喪事的機會去攻打它,他派公子掩余和公子燭庸率軍隊包圍潛邑,」又派季札去訪問中原各國,接著又去晉國訪問,以觀察各諸侯的態度……吳國的公子光說:「這正是時機,不要錯過了。」他告訴設諸說:「中原各國說過這樣的話:『不去索取,哪裡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繼承人,我想得到王位。如果事情成功了,季札即使來了,也不能廢除我。」設諸說:「君王是可以殺掉的。但我母親老了,兒子還年幼,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公子光說。「我就是你自己啊。」

  夏天四月份,公子光在地下室裡埋伏下武士,同時宴請吳王僚,吳王僚派武士坐在道路兩旁,。一直到大門口。門口、台階、裡門和坐席上全是吳王僚的親兵,都拿著劍在吳王兩旁護衛。進獻食物的人在門外脫光衣服,改穿別的服裝,再跪著膝行進去。拿劍的人在兩邊用劍夾著獻食物的人,劍尖一直挨著獻食者的身體,然後把食物遞給端的人送上去。公子光假裝腳有病,進入地下室。設諸把短劍放進魚肚子裡端了進來,他抽出劍來刺殺吳王僚,兩邊吳王親兵的劍同時交叉刺進了設諸的胸中,就這樣刺殺了吳王僚。接替的吳王闔廬封設諸的兒子做了卿。

  【讀解】

  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由產生弒君念頭,到刺殺成功,一切都發展得那麼快,出人意料,乾淨利落,如同足球場上的單刀赴會。

  在那個時代,弒君是目無王法的彌天大罪,後果自不必說。敢於產生這樣的念頭,可以說是膽大包天。不過,這在宮廷之中是家常便飯,政變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麼王法不王法,規矩呀,禮丁呀等等,全是針對外人和百姓的,宮廷內部的皇親國戚,全不把它們放在眼裡,為了爭權奪利,什麼都可以做出來。宮廷之外的平民百姓把宮廷內的一切都看得那麼神聖和神秘,其實遠不是如此。

  設諸算是運氣好,雖然自己也成了刀下鬼,到底還是讓陰謀得逞了,成功了,成功後坐上了王位的人,又會像前任一樣,做出對祖先、神明恭敬的樣子,板著面孔教訓平民百姓,照樣徵收賦稅、派遣勞役。權力的更迭,多數時候對平民百姓沒有什麼意義,百姓的生存狀況多半不會有多大改善,僅僅是宮廷內部一些人因此發達了,一些人因此遭殃了。

  不過,有時候宮廷權力的更迭,也可能對歷史進程產生影響。比如,倘若荊柯刺秦成功了,歷史就將改寫。鴻門宴上,如果劉邦真被殺了,歷史將是另一種樣子。

  歷史中充滿了各種偶然因素,很多偶然因素都可能改變歷史進程,甚至產生深遠影響。可以找到的例證太多了,它們表明,歷史發展並非直線式的,也並非每個歷史轉折都是必然的,可以預料的。

  人生也是如此。暗殺政敵本身是一種冒險,一場賭博,其中也充滿了偶然性,決定勝負往往在一剎那,在一些小小的細節之上。倘若設諸動作慢一點,公子光將是另一種下場;但他勝了,勝者為王,命運出現了轉折,上天把天平倒向了他一邊。 


申包胥如秦乞師(定公四年)
  ——為臣以盡忠為天職

  【原文】

  初,伍員與申包胥友1。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復楚國2。」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復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3);申包胥如秦乞師4,曰:「吳為封豕長蛇5,以薦食上國(6),虐始於邊楚(7)。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8),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9),若鄰於君(10),疆場之患也(11)。逮吳之未定(12),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士也。若以君靈撫之。也以事君。』」秦伯使辭焉,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13)下臣何敢即安(14)?」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15)。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註釋】

  1申包胥:楚國大夫,包胥是字,申是他的食邑。2復:同「覆」,顛覆。3昭王:楚平王的兒子,名壬。隨:諸侯國名。4如:去到,往。5封:大。豕:野豬。(6)薦:多次。食:侵食。(7)虐:侵害,殘害。3越,流亡。3夷:指吳國。德:這裡指貪心。厭:滿足。(10)鄰;接鄰。(11)疆場:邊界。(12)逮:及,趁。(13)所伏:藏身之地,安身之地。(14)即安:到適當的地方去,指「就館」。(15)《無衣》:《詩·秦風》中的篇名。

  【譯文】

  當初,伍員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員出逃吳國的時候,對申包胥說;「我一定要顛覆楚國。」申包晉說:「努力吧!您能顛覆它,我就一定能使它復興。」到了楚昭王在隨國避難的時候,申包胥到秦國去請求出兵,他說:「吳國是頭大野豬,是條長蛇,它多次侵害中原各國,最先受到侵害的是楚國。我們國君守不住自己的國家,流落在荒草野林之中,派遣臣下前來告急求救說:『吳國人的貪心是無法滿足的,要是吳國成為您的鄰國,那就會對您的邊界造成危害。趁吳國人還沒有把楚國平定,您還是去奪取一部分楚國的土地吧。如果楚國就此滅亡了,另一部分就是君王的土地了。如果憑借君王的威靈來安撫楚國,楚國將世世代代事奉君王。』」秦哀公派人婉言謝絕說:「我聽說了你們的請求。您暫且住進客館休息,我們考慮好了再告訴您。」申包胥回答說:「我們國君還流落在荒草野林之中,沒有得到安身之所,臣下哪裡敢就這樣去客館休息呢?」申包胥站起來,靠著院牆痛哭,哭聲日夜不停,連續七天沒有喝一口水。秦哀公為申包胥作了《無衣》這首詩。申包胥連著叩了九個頭,然後才坐下。於是。秦國出兵了。

  【讀解】

  我們在這裡見到了另一種遊說方式:動作表演。在言辭遊說不起作用的時候,就用動作來表演,並且堅持不懈,終於感動了「上帝」,成功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們不得不佩服中包胥的表演功夫,竟然可以哭上七天七夜,連水都沒有喝一口。這個說法雖然論人懷疑有添油加醋的誇張成分,但申包胥的這種精神,也夠讓人感動的了。

  這種做法,也可以叫做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申包胥對秦哀公說的那番話,本來就是假托楚昭王的名義編造出來的,算得上是「瞞天過海」。他在秦庭的痛哭,說不定也是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叫做「隨機應變」吧。以一國之大夫的身份,顧不得什麼臉面啦,體統啦,身份啦,大膽放肆而又堅持不懈地在外國政府的官府中大哭特哭、滴水不沾,是不是也有點「苦肉計」的味道?

  目的很簡單:擊敗吳國,保住楚國,即「借刀殺人」。身為一個臣子,並未受國君之托,敢於如此膽大包天地擅自行動,確實表現了為臣的忠誠不移的美德,也可以說體現了「愛國主義」精神吧。哪個國君有了這樣的鉅子,都是一種幸福,何愁成不了大事!

  可惜的是,這種表裡如一、當面背後一個樣兒的赤膽忠心的鉅子太少了——不是沒有,而是太少。 


齊魯夾谷之會(定公十年)
  ——聖人知禮而有勇

  【原文】

  十年春,及齊平。

  夏,公會齊侯於祝其(1),實夾谷。孔丘相(2)。犁彌言於齊侯曰(3):「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4),必得志焉。」齊侯從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5)!兩君和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6),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偪好。於神為不祥,於德為愆義(7),於人為失禮,君必不然。」齊侯聞之,遽辟之(8)。

  將盟,齊人加於載書曰(9):「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10),有加此盟!」孔丘使茲無還揖(11),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12),亦如之!」

  齊侯將享公。孔丘謂梁丘據曰(13):「齊、魯之故(14),吾之何不聞焉?事即成矣,而又享之,是勤執事也。且犧、象不出門(15),嘉樂不野合(16)。饗而既具(17),是棄禮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18)。用秕稗,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得也(19)。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20)。

  齊人來歸鄆、讙、龜陰之田(21)。

  【註釋】

  (1)公:指魯定公。齊侯:指齊景公。祝其:即夾谷,地名,在今山東萊蕪夾谷峪。(2)相:擔任儐相,負責主持會議儀節。(3)犁彌:齊國大夫。(4)萊:諸侯國名,姜姓,在今山東黃縣,被齊國滅掉。(5)士兵之:命令士兵們拿起武器衝上去。(6)裔夷:華夏地域以外的民族。(7)偪:同「逼」。偪好:逼迫友好。愆:傷害。(8)遽(ju):迅速,緊急。辟:同「避」。(9)載書:盟約。(10)竟:同「境」。出竟:指出境作戰。(11)茲無還:魯國的大夫。(12)共:同:「供」。共命:供給齊國之命。(13)梁求據:齊景公的寵臣。(14)故:從前的典章制度。(15)犧、象:即犧尊、象尊

  ,都是古時的酒器,外形像獸形。不出門:意思是只在朝會和廟堂使用。(16)嘉樂:指鍾、磬等樂器。(17)具:齊備。

  (18)秕(bi):不飽滿的穀物。稗(bai):像禾的雜草。(19)昭:發揚光大。(20)果:實現。(21)鄆(yun)、讙(huan)、龜陰:都是魯國的邑名,全在汶水的北岸,即「汶陽之田」。

  【譯文】

  魯定公十年春天,魯國同齊國講和。

  夏天,魯定公和齊景公在祝其會見,祝其實際上就是夾谷。孔子擔任儐相。犁彌對齊景公說:「孔丘懂得禮儀,但是沒有勇氣,如果派萊人用武力劫持魯侯,一定能夠如願。」齊景公聽從了犁彌的話。孔子帶著魯定公往後退,並說:「士兵們快拿起武器衝上去!兩國國君友好會見,而華夏之地以外的夷人俘虜卻用武力來搗亂,這不是齊國國君命令諸侯會合的本意。華夏以外的人不得圖謀中原,夷人不得觸犯盟會,武力不能逼迫友好。這樣做對神靈是不吉祥的,對德行也是傷害,對人卻是喪失禮儀,國君一定不會這樣做。」齊景公聽了這番話後,急忙叫萊人避開。

  即將舉行盟誓時,齊國人在盟書上加上了這樣的話:「一旦齊國軍隊出境作戰,魯國如果不派三百輛兵車跟隨我們,就按此盟誓懲罰。」孔子讓茲作揖回答說:「如果你們不歸還我們汶水北岸的土地,卻要讓我們供給齊國的所需,也要按盟約懲罰。」

  齊景公準備設享禮款待魯定公。孔子對梁丘據說:「齊國和魯國從前的典禮制度,您怎麼沒聽說過呢?盟會的事已經結束了,而又沒有設享禮款待,這是讓辦事人辛苦了。再說犧尊和象尊不出國門,鐘磬不能野外合奏設享禮而全部具備犧象鐘磬,這是拋棄了禮儀;如果這些東西不備齊,那就像用秕稗來款待,是國君的恥辱;拋棄禮儀則名聲不好。您為什麼不好好考慮一下呢?享禮是用來發揚光大德行的。不能發揚光大,還不如不舉行。」結果齊景公沒有舉行享禮。

  冬天,齊國人向魯國歸還了鄆邑、瓘邑和龜陰邑的土地。

  【讀解】

  犁彌以為孔子「知禮而無勇」,實在是大大的看錯了人。孔子何許人也?大成至聖先師,豈會像蓬蒿之輩所估量的!可惜那時的人都瞎了眼,有眼不識泰山,竟然輕賤、冷遇咱們的聖人。如果不是這樣,孔夫子在春秋末年的日子要好過的多。儘管他的日子也不算差,能夠經常有肉吃,多虧他在學園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孔子的人格和思想的光輝,是人們後來逐漸認識到的他不僅提出了仁、義、禮、智、信的學說,而且自己躬行實踐,為子子孫孫樹立了典範。這個故事中,孔子大義凜然,與妄自尊大、恃強凌弱的齊國軍臣針鋒相對,的確讓我們肅然起敬,油然而生景仰之情。

  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孔夫子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竟然以言辭喝退夷人他憑的是什麼?憑的是君子心中的浩然正氣,是心中對道義的堅定的信念。能夠如此,死又有什麼可怕?即使做了刀下鬼,精神也依然如蒼松翠柏,萬古長青。正如他老人家所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不,他在危難之際掩護魯侯,喝退眾夷兵,不是為他自己的言論作了最好的註解嗎?

  至於動武之外的彫蟲小技,就是不在聖人的話下,只需憑三寸不爛之舌,便可一錘定音,使對手低頭稱服,不敢再有所造次。

  孔子對付齊國軍臣無禮的事跡,給我們以巨大的啟發。那些外表上貌似強大、不可一世、驕橫跋扈的人,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們沒有三頭六臂,內心很虛弱,只有憑借恐嚇、強權、陰謀來獲取不義之財。因此對付他們並不太難,最簡單最有效得到方法,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絕不在關鍵時刻表現出軟弱,首先在心理和氣勢上戰勝對手,其他的便是水到渠成了。

  但是這也不是鬧著玩的兒戲。內心空虛,沒有道義、真理的依憑,只有表面上的強硬,那就成了蠻橫,內心充實,才會有外部行為上的光輝。孔子的勇氣來自哪裡?來自他的「知禮」「有勇」是「知禮」的自然和必然的結果,而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所以,切莫忘記了這個教訓:知禮而有勇。 


伍員諫許越平(哀公元年)
  ——窮寇不可不猛追

  【原文】

  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1),報檇李也(2)。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3)使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4)。吳子將許之。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盡(5)。』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6),滅夏後相(7)。後緡方娠(8),逃出自竇(9),歸於有仍(10),生少康焉。為仍牧正(11),惎澆能戒之(12)。澆使椒求之(13),逃奔有虞(14),為之皰正(15),以除其害(16)。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17),而邑諸論(18)。有田一成(19),有眾一旅(20),能布其德而兆其謀(21),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22),使季杼豷(23),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24)。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25),不亦難乎?勾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26)。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仇,後雖悔之,不可食已(27)。姬之衰也(28),日可俟也。介在夷蠻而長寇仇(29),以是求伯(30),必不行矣。」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31),而十年教訓(32),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33)!」三月,越及吳平。

  【註釋】

  (1)夫差:吳王闔廬的兒子。越:諸侯國名,姓姒,國都在會稽,即今浙江紹興。夫椒:越國地名,在今江紹興北。(2)檇(zui)李:越國地名,在今浙江紹興北。吳王闔廬在這裡被越國打敗,受傷而死。(3)越子:越國國君勾踐。楯:同「盾」。甲楯:指全副武裝的士兵。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東南十二里。(4)種:文種,越國的大夫,楚國人。嚭(pi):伯嚭,伯州犁的孫子,吳國的太宰,楚國人。(5)這兩句話後被收入《古文尚書.泰誓》。滋:長,多。盡:徹底。(6)有過:古代的國名,在今山東掖縣北。澆:有過國的國君。斟灌、斟鄩:夏的同姓諸侯。(7)夏後相:夏朝的國君,夏朝第五代君主。(8)後緡:相的妻子。娠:懷孕。(9)竇:洞,孔。(10)有仍:古代諸侯國名,後緡的娘家,在今山東的濟寧。(11)牧正:管理畜牧的官。(12)惎:忌恨。戒:提防。(13)椒:澆的臣子。(14)有虞:古代諸侯國名,姓姚,在今山西永濟。(15)皰正:管理膳食的官。(16)除:避免。(17)二姚:指有虞國君虞思的兩個女兒,虞是姚姓國,所以稱二姚。(18)邑諸綸:把綸邑封給他。綸在今河南虞城東南。(19)成:十平方里為一成。(20)旅:五百里為一旅。(21)兆:開始。(22)女艾:少康的兒子。豷(yi):澆的弟弟,戈國國君。(24)舊物:指夏代原來的典章制度。(25)豐:壯大。(26)同壤:同處一方,國土相連。(27)食:消除。(28)姬:指吳國。吳國為姬姓國家。(29)介:處在......中間。夷蠻:指楚國和越國。(30)伯:同「霸」。(31)生聚:養育人民和積聚財富。(32)教訓:教育和訓練。(33)外:後。為沼:變為湖沼,意思是國家滅亡。

  【譯文】

  吳王夫差在椒山打敗了越軍,報了檇李戰役吳國戰敗之仇。接著,吳軍進入了越國,越王勾踐率領五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退守到會稽山,並派大夫文鍾通過吳國太宰伯嚭去請求講和。吳王夫差準備同意越國的請求。伍員說:「不可答應。臣下聽說:『樹立德行不如越多越好,去去除病痛不如越徹底越好。』從前有過國的國君澆殺了斟灌後又去攻打斟鄩,消滅了夏朝君主相。相的妻子後緡正懷著孕,從牆洞裡逃出去,逃回娘家有仍國,在那裡生下了少康。少康長大後當了有仍國的牧正,他忌恨澆,又時刻提防著澆的迫害。澆派大臣椒去抓少康,少康逃到了有虞國,在那裡當上了皰正,得以避開了澆的殺害。有虞的國君虞思這時把兩個女兒嫁給少康為妻,並把綸邑封給了少康。少康有方圓十里的土地,有五百名士兵,能夠廣施德政,並開始謀劃復興國家,收羅夏朝的遺民,按撫屬下的官員。少康派女艾去刺探澆的情況,派季杼去引誘澆的弟弟豷,結果滅掉了過國和戈國,復興了夏禹業績,祭祀夏朝的祖先並祀享天帝,恢復了從前的典章制度。現在是吳國比不上有過國的強大,而越國卻比少康強大,如果越國再壯大起來,豈不是很難對付嗎?越王勾踐能夠愛護人民,注意施行恩惠,施行恩惠不會失掉人心,愛護民眾而不忘掉有功的人。越國同我們國土相連,又世世代代有冤仇。在我們戰勝越國時不把它滅掉,卻要保存它,這就違背了天意,助長了仇敵,日後即使後悔,也無法消除禍患。吳國的衰亡,已經為期不遠了。吳國處在夷蠻之間又助長仇敵,想用這種辦法去謀求霸權,必定行不通。」吳王夫差沒有聽從伍員的話。伍員退出來後對別人說:「越國用十年的時間養育了人民和積聚財富,用十年的時間對人民進行教育和訓練,二十年之後,吳國大概會變成荒涼的湖沼了!」三月,越國和吳國講和了。

  【讀解】

  讀了這個故事,很讓我們疑心,這是否是後來添加上去的,因為伍員,也就是伍子胥,真的是料事如神,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竟然就在二十年後滅掉了吳國,應了伍子胥的預言。當然,這個故事沒有造假,不是假冒偽劣產品,而是真實的歷史事實。

  這樣我們的確要佩服伍子胥的眼光和頭腦了。他是清醒的政治家、軍事家,具有理性的精神和現實主義態度。他識破了越國在兵臨城下之時媾和來保存實力的意圖,援引歷史教訓來告訴吳王夫差,卻未被採納。

  這又一次告訴我們: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歷史發展雖然不是重複循環的,但常常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不認真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確乎要栽大跟頭。夏朝第六代君主少康的「少康中興」,就是一面鏡子。國家雖然亡了,但留下了復仇的種子,為日後的復興提供了火種。星星之光,可以燎原。少康就真的從小到大,由弱到強,滅掉仇敵,光復了祖先的業績。

  教訓之二,是對陷入困境的「窮寇」,要窮追猛打,直至徹底消滅,不留任何禍根,不時敵手有任何東山再起的希望,也就是要滅掉「種子」。還是毛主席英明,他老人家早就手過:「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魯迅先生也極力倡導通打「落水狗」的精神,即使狗兒落入水中做出哀求的可憐狀,也要通打之,否則,它一旦爬上岸來,又會咬人的。古人也總結過不能縱虎歸山,要不然會遺害無窮。從這個方面來說,吳王夫差放過越王勾踐,實在是養虎遺患,玩火以至自焚。

  教訓之三,從越王勾踐的角度說,在明知對手強大時,及時的表示屈服,要求媾和,以便保存實力,另圖東山再起,捲土重來,是迫不得已最好的選擇。識時務者為俊傑。勾踐不愧為識時務者,在即將亡國滅種的關鍵時刻,甘拜下風,屈居人下,以屈求神,保住了復仇的種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教訓之四,要有堅韌不拔地堅持下去的毅力,事業終將成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勾踐大概是牢記住了這一點,並且再退一步,加上十年,用兩倍的時間來為復仇作準備。這個過程也夠漫長的,其中的屈辱辛酸,非局外人所能體驗。以國君的身份,臥薪嘗膽,這要有超出常人的毅力。在長期的艱難困苦之中,人的精神隨時都會有崩潰的可能,隨時都可能因挫折而徹底的放棄希望和努力。但是勾踐堅持下來了。因此我們也要敬佩勾踐,佩服他的堅韌不拔地向目標挺進的毅力。 

楚國白公之亂(哀公十六年)
  ——宮廷之爭難說清

  【原文】

  楚太子建之遇讒也,自城父奔宋;又辟華氏之亂於鄭(1)。鄭人甚善也。又適晉,與晉人謀襲鄭,乃求復焉。鄭人復之如初。晉人使諜於子木(2),請行而期焉(3)。子木暴虐於其私邑,邑人訴之。鄭人省之(4),得晉諜焉,遂殺子木。

  其子曰勝,在吳。子西欲召之,葉公曰(5):「吾聞勝也信而勇,不為不利。捨諸邊竟,使衛藩焉(6)。」葉公曰:「周仁之謂信(7),率義之謂勇(8)。吾聞勝也好復言(9),而求死士,殆有私乎(10)?復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11)。子必悔之!」弗從,召之,使處吳竟,為白公。

  請伐鄭,子西曰:「楚未節也(12)。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仇不遠矣。」

  勝自歷劍(13),子期之子平見之,曰:「王孫何自歷也(14)?」曰:「勝以直聞,不告女,庸為直乎(15)?將以殺爾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勝如卵,余翼而長之。楚國,第我死(16),令尹、司馬,非勝而誰?」勝聞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17),乃非我。」子西不悛(18)。

  勝謂石豈曰(19):「王與二卿士(20),皆五百人當之。則可矣。」豈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矣!」乃從白公而見之(21)。與之言,說。告之故,辭。承之以劍,不動勝曰:「不為利讒(22),不為威惕(23),不洩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吳人伐慎(24),白公敗之。請以戰備獻(25),許之,遂作亂。秋七月,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26)。子西以袂掩面而死(27)。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章以殺人而後死(28)。石豈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白公曰:「不可。弒王不祥,焚庫無聚(29),將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國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之。

  葉公在祭,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聞之,以險徼幸者(30),其求無饜(31),偏重必離(32)。」聞其殺齊脩也(33),而後入。

  白公欲以子閭為王(34),子閭不可,遂劫以兵。子閭曰:「王孫若安靖楚國,匡正王室,不顧楚國,有死不能。」遂殺之,而以王如高府(35)。石乞尹門(36)。圉公陽穴宮(37),負王以如昭夫人之宮(38)。

  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39)?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40),日日以幾(41)。若見君面,是得艾也(42)。民知不死,其亦夫又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43),而又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遇針尹固帥其屬(44)將於白公(45)。子高曰:「微二子者(46),楚不國矣。棄德從賊(47),其可保乎?」乃從葉公。使於國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二縊,其徒微之(48)。生拘石乞二問白公之死焉(49)。對曰:「余知其死所,而長者時余勿言(50)。」曰:「不言,將烹!」乞曰:「此事克則為卿,不克則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孫燕奔頯黃氏(51)。

  沈諸梁兼二事(52)。國寧,乃時寧為令尹(53),使寬為司馬(54),而老於葉(55)。

  【註釋】

  (1)華氏之亂:指宋國華定、華亥等殺宋群公子,劫持宋元公一事。(2)諜:偵探,間諜。子木:太子的字。(3)期:約定。指約定襲擊鄭國的日期。(4)省(xing):察看。(5)葉公:即沈諸梁,字子高,楚國的大夫。(6)衛:保衛。藩:籬笆,這裡指邊境。(7)周:符合。(8)率:遵循。(9)復言:實踐諾言。(10)殆:恐怕,大概。私:私心。(11)期死:必死,意思事不怕死。(12)節:法則。未節:沒有走上正軌。(13)厲:同「礪」,磨。(14)王孫;勝事楚平王之孫。(15)庸:豈,難道。(16)第:如果。(17)得死:得到好死,得到善終。(18)悛:發覺,覺悟。(19)石乞;白公得黨徒。(20)二卿士:指令尹子西何司馬子期。(21)從白公:讓白公跟著。(22)諂:動心。(23)惕:懼怕。(24)慎:楚邑,在今安徽穎上西北。(25)戰備:戰時得裝備。(26)惠王:楚昭王之子,名章。(27)袂(mei):衣袖。掩面:表示自慚。(28)抉(jue):拔起。豫章:樹名,樟樹。(29)聚:指物資(30)儌倖:僥倖。以險儌倖:靠冒險而僥倖成功。(31)饜(yan):同「厭」,滿足。(32)偏重:不公平。離:離心。(33)管脩:楚國得賢大夫,管仲的七世孫。(34)子閭:名:啟,楚平王的兒子。(35)高府:楚國的別府,即正宮以外的宮室。(36)尹門:守門,看門。(37)圉公陽:楚國的大夫。穴:打洞。(38)昭夫人:楚昭王的妻子,惠王的母親。(39)胄:頭盔,這裡的意思是帶上頭盔。(40)望歲:盼望收成。(41)幾:同「冀」,企盼。以幾:盼望你來。(42)艾:安心。(43)旌:表揚,宣揚。循:遍告,通告。(44)針尹固:楚國的大臣。(45)與:助。(46)微:要不是。二子:指子西和子朝。(47)德:有德的人,指子西,子朝。賊:指白公。(48)微:藏匿。(49)死;指屍體。(50)長者:指白公勝。(51)王孫燕:白公勝的弟弟。頯黃氏:吳國的地名,在今安徽宣城境內。(52)兼二事:兼任令尹和司馬二職。(53)寧;子西的兒子。(54)寬:子朝的兒子。(55)葉:葉公的采邑,在今河南葉縣。

  【譯文】

  楚國太子建遭到誣陷時,從城父逃到了宋國,又去鄭國躲避宋國華氏之亂。鄭國人待他很好。後來他又去了晉國,與晉國人謀劃襲擊鄭國,為此他請求回鄭國去。鄭國人讓他回來,仍像當初一樣待他。晉國人派間諜去了太子建那裡,間諜請求回國時與他約定了襲擊鄭國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里很暴虐,封邑的人告發了他。鄭國人來查問,抓住了晉國間諜,於是就殺了太子建。

  太子建的兒子名叫勝,住在吳國。子西想召他回國,葉公說:「我聽說勝這個人狡詐而又好作亂,叫他回來恐怕有害吧?」子西說:「我聽說勝這個人誠信而勇敢,不做對別人不利的事。把他安排到邊境上去,讓他保衛邊疆。」葉公說:「符合仁義叫做誠信,遵循道義叫做勇敢。我聽說勝這個人喜歡諾言,並且尋求不怕死的兵士,大概事有野心吧?實踐諾言並不是誠信;期望去死並不是勇敢。您一定回後悔的!」子西不聽,吧勝召了回來,熱鬧感他住在靠近吳國邊境的地方,稱為白公。

  勝請求討伐鄭國,子西說:「楚國的政事還沒有走上正軌。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忘記這事。」過了些日子,勝又請求伐鄭,子西同意了。還沒有出兵,晉國人就去攻打鄭國。楚國去換救鄭國,並和鄭國結盟。勝大怒,說:「鄭人救在這裡,仇人離我不遠了。」

  勝親自在磨劍,子朝的兒子平看見了,說:「王孫為什麼親自磨劍?」勝說:「我勝以爽直而聞名,不告訴你,不告訴你怎麼能算得上事爽直呢?我要用這劍來殺你父親。」平吧這話告訴了子西。子西說:「勝像蛋一樣,我用翼護著他長大。在楚國,如果我死了,任令尹、司馬的人,不是勝還會事誰呢?」勝聽到了子西的話,說:「令尹太狂妄了!他要得到好死我就不是我。」子西仍沒有察覺。

  勝對石乞說:「楚王和兩個卿士,用五百人對付,就可以了。」石乞說:「這五百人是找不到的。」又說:「市場南面有個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可以抵的上五百人!「勝跟著石乞去見熊宜僚,同他談的很高興。勝吧來意告訴熊宜僚,熊宜僚拒絕了。勝把劍放到他的脖子上,他一動不動。勝說:「這人不為利祿所動,不為威脅而懼怕,不以洩露別人的話去討好別人。」說完就離開了。

  吳國人攻打楚國慎邑勝把吳國人打敗了。他請求把武器裝備送到郢都獻納,楚王同意了,於是勝趁機叛亂,秋天七月,勝在朝廷上殺了子西和子朝,並劫持了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著臉死去。子朝說:「從前我憑勇力事奉國君,不能有始無終。」他拔起一棵樟樹,用他殺死敵人後死去。石乞說:「燒燬倉庫,殺掉惠王。不這樣就不能成功。」勝說:「不行。殺掉惠王不吉利,燒燬倉庫沒有了物資,拿什麼來防守呢?」勝沒有聽從。

  葉公住在蔡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說;「可以進兵國都了。」葉公說:「我聽說,靠冒險而僥倖成功的人,他的貪求不會滿足,做事不公平必定會使百姓離心。」聽說勝殺了齊國的管脩的消息,葉公才進入郢都。

  勝想把子閭立為楚王,子閭不答應,勝就用武力威逼他。子閭說:「王孫如果能安定楚國,扶正王室然後庇護百姓,這就使我的願望,怎麼敢不服從呢?如果只顧私利而使王室傾覆,不顧楚國,那麼我寧死也不服從。」於是勝殺死了閭,帶著惠王去了高府。石乞看守大門。圉公陽在宮牆上挖了一個洞,背著惠王到了昭夫人宮中。

  葉公也到了,走到北門,有人遇上他,說:「您為什麼不戴頭盔上頭盔?國人都盼望著您,就像盼望慈父慈母一樣。如果叛賊的箭傷了您,就不怕百姓絕望了,為什麼不戴上頭盔呢?」於是葉公戴上頭盔前行。他又碰上一個人,說:「您為什麼戴了頭盔?國人盼望您就像盼望一年的收成,天天都盼望您來。如能見到您的面容,就會安心了。百姓知道還有生的希望,就會有奮戰的決心,還要宣揚您的功績,並通告全城,但您卻把臉遮上讓百姓絕望,不是太過分了嗎?於是葉公脫掉了頭盔往前走。他遇上針尹固率領著部下,準備去幫助勝。葉公說:「如果沒有子西和子朝二位,楚國就不成其為國家了。背棄有德行的人去跟隨叛賊,難道可以保身嗎?」針尹固便跟隨了葉公。葉公派他和都城的人去攻打勝,勝逃到了山上吊死了,他的部下把屍體藏了起來,葉公活捉了石乞,向他追問勝的屍體的下落。石乞回答說:「我知道藏他的屍體地方,但勝叫我別說出來。」葉公說:「不說就煮了你!」石乞說:「這種事成功了就做卿,不成功就被煮,這本來是應有的結果,有什麼關係?」於是葉公就煮了石乞。王孫燕逃到了頯黃氏。

  葉公兼任令尹和司馬兩個職務。國家安寧之後,他就讓寧當令尹,讓寬當司馬,自己便在葉邑養老。

  【讀解】

  我們在這裡目睹了一場宮廷叛亂從開始到平息的全過程,多少葉瞭解了一些王公貴族們紛爭和彼此殘殺的內幕。白公勝的叛亂原因很簡單,不過是由於復仇的要求未被答應,於是便鬧得國無安寧,自己最後也是上掉自殺了。

  誰得到了好處?誰葉沒有得到好處。有道是,神仙打仗,百姓遭殃,神仙們自己葉同樣遭殃。稍有不滿,便隨心所欲地大動干戈殺得血肉橫飛。

  誰代表著正義、道義?恐怕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誰葉不代表一個人擁有道義仁德,野心家、陰謀家同樣可以具有這樣德特點。這話算說到了點子上。比如石乞,寧死不說出主子的屍首下落,算得上是誠信和勇敢了吧?二他正是這場叛亂德罪魁禍首之一。白公勝也夠得上直率坦誠,敢於公開張揚他得企圖,他卻是叛亂得始作得俑者。

  這確實讓我們好好得反思忠孝、仁義、誠信、勇敢、無畏一類經常受人稱讚得品德。從白公勝得叛亂看,這些品德本身應當是中性的,並不表明一個人是好是壞,是天使還是惡魔。具備這些品德是一回事,用他們來做什麼又是一回事。大致上說,具備當然比不具備要好;但是具備這些品質,可以成為好人,做好事;也可以成為壞人,做壞事。好人為了追求理想,堅持道義,做人表率,未百姓謀利益,言出必行,心懷寬廣,勇於獻身,慷慨撲死,用誠信、勇敢來成就自己的事業和理想。壞人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謀一己私利,也會履行諾言,不怕去死,甚至也會慷慨從容地死。

  當然,這是從理論上說。在現實當中,壞人中地絕大多數是不講誠信,也不勇敢的。他們往往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見不得天日,行動起來反覆無常,翻雲覆雨,奸詐欺騙,詭計多端。為了保存自己,他們可以出賣朋友、同夥,甚至是自己的親人。遇上危險、災禍、生死關頭,他們比兔子跑的還快,不到萬不得已,他們絕不會鋌而走險。見到有利可圖,他們會削尖了腦袋往裡鑽,會不顧一切手段,也會自相殘殺。這樣的寡廉鮮恥、喪盡天良之徒,自古以來就不少,尤其是在官場、商場這類名利場中,時常可以看見他們的身影,有時是偷偷摸摸的,有時是大張旗鼓的,有時加以包裝,說人話,做鬼事,或者裝出老實誠懇的樣子,內心卻比誰都狠毒。

  不過,從宮廷之爭的角度看,像石乞這樣的人大概是可以讓人佩服幾分的。他在做出選擇之前,一定經過深思熟慮,把各種可能性和結果都想到了。一旦做出選擇,就堅定不移地去做,對主子,忠心耿耿,鞍前馬後,敢於充當馬前卒,並且能臨危不懼,視死如歸,寧可被煮,也不改初衷。他們地目的不國是想做一個卿。這說起來似乎有點不好聽。不光彩,不正當。認真地想,憑世襲得來得管位就正當、就光彩、就神聖不可侵犯嗎?在官場中廝混得人,誰不想當管,誰不想管當得越大越好?否則他就不會呆在官場中了。以一個低微的百姓而在官場中平步青雲,或一夜暴發的人,歷來也不少,比如明太祖朱元璋,當初是個連飯都吃不起的窮光蛋兒,後來竟成了「天子」,這是他媽當初生他時無論如何夢想不到的。成為天子之後,誰又能把他怎樣,不也是偉大光輝起來了嗎?,誰還敢說他半個不是?唯一的區別在於,他成功了,歷史就要有他來左右;而石乞一類的人失敗了,似乎就要口誅筆伐,當作敗類。這不是明顯不公平嗎?

  葉公這樣的人,也很難說他有多高尚,他是勝者,成功者,自然可以心平氣和。甚至氣壯如牛地說話。他處死石乞地手段,處死前所說的話,倒是有些不寒而粟,哪裡還會想到他有什麼仁德。用什麼辦法處死敵手不行呢,比如用刀,用劍,乃至絞刑,卻要用沸水來煮。他那短短幾個字的問話,足見此君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再說,他不也是在主子面前奔忙,鞍前馬後,竭盡了全力嗎?

  所以,我們從局外人(實際上也永遠是局外人)的角度,來觀看宮廷中的權力和利益之爭,如同看戲,拉開了同那些神仙們的距離,出乎其外,說不上喜歡誰,不喜歡誰,也沒有君權神聖一類觀念的束縛,只是胡言亂語而已。

  多少年了,宮廷、官場的爭鬥,何曾中斷過。是非恩怨,到隨時間推移而順水東流。它其實是一本巨大的糊塗帳,誰敢說自己是法官,誇口自己的評斷是絕對真理、絕對權威的結論?

  一切都去了,休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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