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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水滸(70回本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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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水滸[70回本續] 作者:未知 
前言    
  水滸傳,憤書也,英雄不能致用於朝,則放浪江湖,聚嘯山林,疏財仗義,慷慨激烈。雖處江湖,未忘廟堂。故水滸傳既寫山林英雄,而必冠以「忠義」二字。雖然,欲於七十回天碣之後措筆,使「忠義」與「水滸」並筆,難矣。至寫出盧俊義夢死,而甚至以魏晉名賢之嵇叔夜引長矢以附會張叔夜,何其扯淡之至!或以為金聖歎作此,余不信也。水滸英雄,豈必以殲滅為終局哉?然所謂成王敗寇,終古不刊之論也,故殘水滸一作,分別宋江、盧俊義,一以「甘心為盜」,一以「被逼上山」;一以「假仁假義」,一以「身曹心漢」;宋江等三十六人,終束手於張叔夜,以符稗史;盧俊義富豪出身,柴進王孫,及林沖、魯智深等軍官出身,棄暗從明,衣錦被身。殘水滸之「殘」,為分裂破殘之殘也。是書結構精巧,文筆亦佳,然作者既刻意詆毀梁山好漢,英雄皆成爾虞我詐之輩,比諸前七十回,則人物情節乖謬造作亦甚耳。如似許可晁蓋,而醜化宋江,未免矛盾;又稱欒廷玉為「老英雄」,以一人而盡覆梁山之類。此書唯不喜李逵、宋江、花榮者,可看秋風、湘亭點評。鎮江新江蘇日報1932版,殷小亭標點。黑龍江1997版。 
  作者程善之<1880—1942>,名慶余,安徽歙縣人。幼年隨父居江蘇揚州。16歲補博士弟子員,旋邀約同人,結社講學,研究歷代政治沿革。後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執筆於《中華民報》。1913年討袁之役,隨孫中山參與戎幕,任秘書工作。嗣歸揚州,在美漢中學任教。倡導成立揚州學生會。1928年與弟子包明叔在鎮江創刊《新江蘇報》,任主筆。1932年春,被聘為國難會會員。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隨報社遷泰縣。後轉至上海租界出版地下油印報。1942年,上海租界淪陷,隨《新江蘇報》遷移至常州,因腦溢血突發病逝。著作尚有《漚和室詩存》、《宋金戰紀》、《四十年聞見錄》、《清代割地談》、《印度宗教史論略》、《漚和室文存》、《駢技余話》等。        
序    
  皖南程師善之,先兄綬伯摯友也。三十年前嘗共事揚州府中學堂,明叔適肄業於此。是時風氣初開,學校中猶殷殷然以經史為重。先兄課經學,而善師則課史學;先兄抱漢宋以來傳統觀念甚篤,善師則發揚蹈厲,有革故鼎新之志。兩人之私誼甚厚,其論文字講性理,翕合無間,為全校所注目;而政治之說則大相左,顧彼此不以為忤也。先是善師嘗以醉心改革之論,為清吏所偵,賴其友洪可亭、許佩芳左右之,幸無事。在府中學時,其鄉人汪菊卣、凌蕉庵輩倡黨議南都,善師時托病潛從之遊,不以告先兄,先兄亦佯弗知也,顧以人格相稱許者彌篤。同人往往謂兩人迂且怪,誹議種種,胥不以為意。自光復以後,蹤跡不疏,而一見之下,欣悅如故。善師生平有狂志,視並世人無當意者,不欲依之以謀衣錦食肉,又格於環境,亦自無以行其志,家居奉母,時時為稗官小說之言,以資娛樂。 
  今茲《殘水滸》其一也。書成,明叔請以載本報副刊,署名一粟。善師四十以後學佛,於世事一切淡泊,尤不欲以著述鳴。明叔以為方今善師求以忘世,而世未盡忘善師也。則剞劂之際,自以真姓名相見為宜,遂不請而刻之。嗟乎!綬伯先兄之歿,垂十年矣。使其尚存,其鼓掌掀髯議論風生者,當何如哉! 
  民國二十二年秋儀征包明叔序於新江蘇報館        
小引    
  昔讀施耐庵《水滸》,愛其善於描寫。一展卷,而百八人之性情品格,活躍紙上。讀之終篇,乃以一石碣、一夢囈為結束;則又怪其前之何其如火如荼,而後之又何其如夢如幻也。三復思之,當死生患難之際,是諸人者,固各本其天賦之特性,縱橫馳騁,出險入夷,恰以其血氣之剛,相為綰合,斯有然矣。及其組織垂定,雖曰盜賊,亦必有其法律,有其指揮,以相維於不犯不散;則前之極力描寫者,一變而為勉就範圍;乃欲於勉就範圍之中而仍不損其個性,此則自為之難而無以自解者。故石碣之後,梁山泊之系統既成,只好於夢寐之中驅除淨盡。無他也,避難之故也。至《後水滸》之以征四寇為功,以王暹羅為壯,則節外生枝而已。《蕩寇志》則純為帝王辯護,其理想已甚卑鄙,無端生出陳希真諸人,崇拜帝王之餘,增以迷信,其尤妄矣。一粟頃以《殘水滸》見示,自張叔夜以外,人物無增於《水滸》者。而特就《水滸》所載各人之性情品格,一一痛快而發揮之!宋江之狡,吳用之智,舉無所措手焉,而《水滸》於是乎解散矣。其結構勝《後水滸》、《蕩寇志》遠甚。一粟之才,不及施耐庵;《殘水滸》之文采,不及《水滸》,此無庸諱者。然而吾以為善讀《水滸》者,莫如一粟。蓋能利用前《水滸》之疵病,而一一翹而出之也。吾謂一粟此書之成,當謝施耐庵;非施氏描寫於前,一粟何從發揮於後;非施氏護前而不肯著筆,一粟何從投間以為之結局哉?讀既竟,因略以己意分節評之,而撮其大要如是。 
  戊辰重九日秋風偶識        
第七十一回 玉麒麟夢魂驚草莽 智多星妙證穩英雄    
  話說盧俊義夢中看見自己和一百七個兄弟,一齊就忠義堂下草地裡處斬,刀鋒過處,煞地一陣清涼。【眉】<水滸>第七十回蕭讓將一百零八人姓名寫出,此處盧俊義夢見一百零七人處斬,天然湊合於此.可悟文章著眼之方法忽然間身子直跳起來,定一定神,原來完完全全睡在床上。聽那譙樓上已轉五更,心裡兀自跳個不住,一身大汗,還不曾收。次日早晨起來,左思右想,悶悶不樂。看看忠義堂上比肩的兄弟,漸漸覺得神情與前不同。退到自己房內,自己將心問心:「山寨裡果真有好結果嗎?打家劫舍,殺人放火,叫做替天行道,這便是替天行道嗎?我盧俊義堂堂七尺之軀,枉然學得一身文才武藝,卻死在強盜窠裡,披千古臭名,真不值得。」一連幾日,放心不下,漸漸的病魔纏將上來。心中展轉,病如其更加重些,就此死去,倒比較乾淨,便索性不去支撐,倒將下來。【夾】可見病不沉重一連三日,忠義堂上首領,除卻宋江、吳用,最關心的便是燕青。除卻二字雙關燕青見盧員外連日不出,宋江吳用事忙,料理不到,便獨自一個人來看員外。【夾】燕青眼裡是員外.不是副頭領只見員外挺在床上歎氣,燕青走近前,叫聲「員外」。員外只不答應,一連兩三聲。 
  盧俊義霍地坐起,睜著眼喝道:「你左一聲員外,右一聲員外,怎地?你須知道我現在做強盜了,叫我盧強盜好了,叫什麼員外?」【眉】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古今大盜多矣,盧俊義認為盜,的是可人燕青一時低頭,回答不出,彼此默默地呆了半天。【夾】不是不能回答,是怕更引出禍端來只見盧俊義眼中淚珠卻滾滾下來,拍著床道:「盧俊義!盧俊義!你怎麼今日到這個地步?」燕青瞧著情形,一看,四邊別無他人,不覺也歎一口氣道:「員外低聲!如今忠義堂上宋公明哥哥大事處分快完,好待要來這裡。」盧俊義道:「他來怎地?」燕青道:「員外!你於今是明白了。小乙有一肚子的話,幾回要說,不好說,於今得空索性同員外說罷。只是員外你來此已久,怎麼今日卻發起感慨來?」盧俊義便把夢中的事,細細地告訴燕青一遍。燕青也就把吳用的妙計,盧俊義頭一次上梁山泊,他如何教導李固,如何溝通賈氏,擺好羅網。等得回來下獄,卻又遣兵調將,救上梁山。【眉】只此數語,把吳用智賺玉麒麟,張順夜鬧金沙渡,放冷箭燕青救主等事,包羅殆盡只說得一大半,盧俊義牙齒已咬得格格的響。燕青便道:「員外曉得,小乙不須再說,添得氣苦,只是今日夢中的事,他們如其要來問病,員外可說出不說出呢?」盧俊義道:「那廝【夾】不叫公明哥哥了猜疑極重,我如說出,他必定說我平地造謠,搖惑人心。我看自從天書石碣以來,那廝神情更壞。其實他做的好事,誰人不知!」燕青道:「小乙看來,近日公明哥哥待兄弟們確是兩樣,但他另有著眼。【夾】伏筆小乙是知道的,無關員外的事情。可是員外一連幾日垂頭喪氣的樣子,接上又是害病,他們怎能不有幾分估量?倘不說出,他們的悶葫蘆打不破,也不甚好。據小乙看來,告訴大家,固然不得;就是公明哥哥,也防他突然變臉,不好收拾。只吳加亮那廝,不必瞞他。【眉】自來做領袖者多善猜疑,其立於運籌帷幄之地位者見事較明,此吳用略可推心置腹,而宋江不足與謀也。但一「做」字也,有分寸等一會,小乙去特將他約來,員外只要做推心置腹的樣子,將夢裡所見,揀可說的說明,他必然有話寬解。員外,你便現出大澈大悟的情形,敷衍他過去,不但無事,日後還有指望呢!」盧俊義道:「什麼指望?」燕青道:「事未可知。員外你難道忘記了頭一次上梁山泊的時候,旗子上寫的字麼?不要輕易灰心,只要員外保重身體便是!」燕青說一句,盧俊義點一下頭。燕青出去,盧俊義又款款地睡下。 
  不多一會,吳軍師便同安道全來問病。盧俊義稱謝了。安道全請盧俊義伸出手來,診了脈,開了些順氣宣郁的藥,勸盧俊義道:「此病因憂鬱而起,於今不可再悶;只要能得開懷,照服兩劑便愈。」說著,起身告辭道:「前日柴頭領的病,也和頭領相似,現在也不曾全好,還要去看一看。」盧俊義道謝了,就床上拱手送安道全出去,卻望了吳用一眼。吳用會意,由安道全自去,轉過身來,傍盧俊義床邊坐下。盧俊義歎口氣道:「安先生真是天醫星,恁地知道人心事。」 
  吳用道:「小可和公明哥哥,原先不知道員外抱恙,只奇怪因何幾天不到忠義堂,恰恰這幾日有些公事,沒有空來相看。直到今日下午,聽燕青頭領說,方才得知。請問員外心中因何事憂鬱?小可想員外豪傑心胸,浮雲富貴,決不會思前慮後,捨不得當日傢俬的道理?員外!你有什麼心腸?不妨告知小可,也好替員外稍為分憂。」盧俊義便附吳用的耳,將夢中光景從看見長人嵇康,一直說到一百八人,在忠義堂下草地裡處決為止。盧俊義又道:「夢中之事,哪裡真有什麼預兆,但是留在心中,總不免有些忐忐忑忑的,所以特地請軍師來告訴一番。」吳用坐著,默默無言地,【夾】想聽盧俊義說完,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眉】忽然哈哈大笑,活繪一個智多星來直笑得盧俊義奇怪起來,問道:「軍師笑什麼?莫非笑盧某瞎說亂道麼?」吳用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小可笑是歡喜,是替員外得意。員外做的夢,千真萬確,是將來的預兆。將來我們一百八人必定到這一天,是無疑的。替員外歡喜,便是如此。」盧俊義道:「果真到這等地步,還有什麼得意呢?」吳用嗤的一聲道:「員外!你到底是員外,【夾】吳用稱員外之心,意與燕青不同,於此表出盧俊義之不肯黨賊,亦借口中「到底」二字點明你兀自不曾回頭想一想呢?小可要請問員外,我們忠義堂眾位弟兄,比你那賈氏娘子如何?管家李固如何?」【眉】與上文教導李固溝通賈氏等語遙遙相映,章法完密盧俊義搖頭道:「軍師恁地顛倒說法,這些淫濫卑污的禽獸,哪裡還配得提?」吳用道:「照員外這樣說來,是一定抵不上我們忠義堂上眾弟兄了。但是員外平下心來看,假如當日沒有那一出傷天理蔑人倫的事.【央】事是誰串成的?軍師認員外不透,弄巧成拙,就此一語伺候員外是非常忠順的。員外!你看可比得上比不上呢?」盧俊義連連搖頭道:「什麼話!什麼話!軍師!你盡繞著這些話頭怎地?」吳用道:「員外既如此說法,那麼,就員外安居在大名城裡快快活活地,享豪富的傢俬,一直無憂無慮高壽百年,考終正寢,也無過孝幃之內,得這幾人的些些眼淚罷了。不是小可誇口,我們山寨裡一百多位英雄豪傑的弟兄,照員外夢中的景況,一個個視死如歸,甘心為員外捨命。員外!為你一人,大家朝死路上走。員外!你離開我們忠義堂,天涯海角,去找找看,找得一兩個人,便是萬千之幸,只怕還不得能夠呢?員外!你能得和英雄豪傑的一百七個弟兄同生同死,卻不歡喜,難道真的要在家裡考終正寢,受尋常兒女的眼淚才歡喜麼?員外!你太以看重了尋常兒女的眼淚,看輕了英雄豪傑的頸血了。員外!你想想看,山泊上一百八人,這夢只配員外一個人做,又可見得老天對員外的意思。你再要憂愁發病,不是小可瞎說,你太於員外氣了。」【眉】如山崩如峽流氣重,字句下得亦重.所謂軍師議論真是透澈,乃作者啟示學文之方法,不可不知吳用一席話,說得盧俊義啞口無言。停一會,掙扎下床,對吳用深深一揖道:「軍師議論,真是透澈,盧某頓開茅塞,領教多多。」吳用見盧俊義一時醒悟,【夾】此吳用所謂醒悟也也自歡喜,又坐一會,告辭而去。 
  吳用去後,從宋江起,許多頭領,一一都來問病。【夾】原先未敢燕青又呈明宋江,【夾】呈字官樣暫時宿盧俊義房中幾日,照應湯藥一切。不多時,盧俊義病體復元,上忠義堂幫宋江料理事務。清早,忽見撲天雕李應和神算子蔣敬上堂來報告:「山寨錢糧,現今才夠三月之用,須要早早設法。」原因本來山寨人馬不過七八千人,後來招收了許多兄弟,尤其是關勝、呼延灼兩路人馬,總計一萬以外。其他收降官軍,以及綠林兄弟,大小頭目羅卒,又差不多一萬,【夾】先舉大數,見降將舊部之多,為後日正地步所以漸漸地消耗下來。宋江問:「柴頭領怎麼不來?」李應道:「柴大哥連日抱有微恙,安先生勸他散散心,今日病癒,引數騎下山打獵去了。」【眉】盧俊義有病敘述精詳,柴進有病從李應口中說出,輕輕過去。或詳或略,變化多方吳用道:「錢糧的事,小可有計較在此。」畢竟吳用計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情為文經,詞為理緯,經正緯成,理定辭暢,是為立文之本源。 
  此回歷敘盧、吳、燕青諸人聲音笑貌,無一不本諸情理。能看重英雄的頸血,才能看輕尋常兒女的眼淚。觀於林、陳謀刺李准,鍾明光謀刺逆龍,都從此語中悟出。湘亭        
第七十二回 劫軍餉林武師遇友 念庭闈公孫勝歸山    
  話說吳用見李應和蔣敬兩個說起山寨錢糧只支三月,便道:「小弟早已料得這一層——往時晁天王在日,只山前山後大路上尋些油水,已夠開支。只是現在同從前兩樣,倘仍舊老守水泊地盤,如何得夠?【夾】野心起了看趙官家自從花石綱繁擾以來,處處天怒人怨,我們替天行道,正是此時。【眉】雖有智者不如乘勢。徽宗垂意花石,任蔡京、朱勉騷擾百姓,正是野心好藉口處如今單就山東各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已經不計其數,我們不妨更揀幾處,驅逐了貪官污吏,就便駐紮人馬,替國家安撫百姓。府庫錢糧,是到處有的,我們便不愁行度,更好充公幾個地豪劣紳的傢俬,還怕不行麼?」宋江道:「軍師說的是,只是打仗也不甚容易,從以往的事看來,打大名府,打祝家莊,打曾頭市,都費了幾次的工夫,才能得手。我們倘若二個月內不能成功,便怕有些緩不濟急。」吳用道:「小可還有一說,記得當初柴大官人上我們梁山泊的時候,八十多萬傢俬,一同帶來。柴大官人要推歸公用,晁天王一定不肯,只好暫行寄庫。【夾】是晁蓋不是宋江後來盧員外又有五十多萬傢俬,也是推來推去,照依舊例,到於今一絲一毫不曾動。盧員外,你應該記得這事?」盧俊義點頭道:「記得!」 
  吳用道:「我們暫借來一用,不是山寨裡又夠七八個月開支麼?」正說著,忽山下酒店裡催命判官李立來報機密,宋江和眾頭領見了,忙問何事,李立道:「小弟店裡有個夥計,是鄆城縣裡人。前幾天,婆娘害病,回去看看。到家的時候,婆娘已好。卻聽見朝廷因契丹被女真殺敗,便聽信童貫的言語,和女真結連,趁勢去奪契丹的河朔,上月已經進兵。如今種經略大軍,在瓦橋關以北,同契丹交鋒,未分勝負。【眉】昔宋太祖謀征契丹,行至瓦橋關得病,童貫建議聯金拒遼,種師道在瓦橋關以北與契丹交鋒,看官在此處亦有感觸否?後方催趕軍需,急如星火。現有餉銀三十萬,軍糧十萬擔,打東京運來,預備轉南旺下運河,到北地軍前交割。並且聽說種經略委帳下一員上將統三千人馬,沿路護送,逢州過縣,晝夜趕程。前日聞到荷澤,在城裡只住宿半夜,即便起身。約略明天午前午後,要從我們山下經過。所以趕緊前來,報公明哥哥和軍師主張定奪。」吳用靜靜等李立說完,點頭道:「好,好!你所曉得,只這些麼?」李立道:「他因為恐怕失了事機,趕緊回頭報告,不曾再等一等,所以曉得的只有這些。」吳用道:「也罷!你還去料理店裡事務,不要慌亂,我這裡自有調撥。」 
  李立下山去了,吳用便和眾頭領計較方法。朱武道:「種師道是有名的邊將,他手下的軍官,也都百選百練,非尋常可比,這回不可輕敵。」吳用道:「小可還有一說,我們各有不得已的苦衷,投身水泊,原是等候招安,倘若無端的事體,做得多了,將來恐有不妥。我想我們水泊過去三十里才是鄆城縣;又三十里過去,到白土岡,恰迎著西來大路。岡東首五里黑松林一條大路,直從林裡邊穿過,前面夾著幾百頃水田,還有許多塘壩,【眉】一幅簡明的地圖大可於中取事。【夾】原來並不怕做多,只是要偷偷摸摸便於掩飾。只是料不定他來的是否一員上將,須得兩個能事的兄弟們去才好。」剛掉過頭來望武松、魯達,只見魯智深已霍地立起身來道:「洒家不去。」一句話使吳用吃了一驚,急問道:「魯兄弟說什麼?」【夾】還裝呆魯智深道:「洒家說不去就不去!」聲音很響.堂上頭領呆了一半。【眉】吳用吃了一驚,堂上頭領呆了一半,奇不僅在字句,而在神氣吳用撚著小鬍子微笑道:「魯兄弟,你且說出你的意思來。」魯智深道:「洒家是受種經略提拔的,不劫他軍糧。」吳用正待開言,只聽得東邊坐位上一聲大叫道:「你不去,我去,我去,我去!」吳用一看,李逵已跳【眉】「跳」字妙!是因為鐵斧子要發利市而高興。只有砍樹的本領,沒有斬將的本領,奈何!到面前道:「今日鐵牛斧子發利市了。」宋江道:「李兄弟去也好,只是要仔細些,不要使性!」吳用道:「我叫武兄弟同你去。」便叫武松:「你來和李兄弟如此這般,不要誤事。」武松領命,自和李逵領二千步兵去了。吳用再喚項充、李兗帶領籐牌手五百,如此這般。項充、李袞領命去了。吳用道:「鄆城縣那方面,一聞警報,自不能不虛張聲勢的接應。兼防別處還有救兵,須得預備兩支人馬,分頭截住才好。」便點呼延灼、關勝。一言未了,呼延灼、關勝同時立起身來,向宋江、吳用道:「公明哥哥和軍師在此,小將們【央】不稱小弟,已有心矣失律喪師,潛身水泊,原為公明哥哥有言在先,暫行待罪,等候招安。究竟對國家,不是有什麼寇仇,怎好輕易便反顏去劫軍餉?望公明哥哥和軍師諒察!」【夾】從此不應點,梁山泊分裂矣。二人是大將口吻,與魯智深截然不同宋江、吳用望眾人一望,一時無言可答。只見林沖立起身道:「二位將軍【夾】也不敢稱頭領所言極是,可是人馬已經調撥出去,不便中止。軍師能否許小弟下山一遭,權當接應?」吳用道:「這也可以。」便授計林沖,撥馬軍五百、步軍一千帶領前去。宋江道:「往常出兵,都是我和軍師親出押隊,今日我們不去,恐其太偏勞諸位。我看還是請軍師下山同林兄長去,或是我去,如何?」【夾】兩人看情形,都不敢輕離巢穴,只因疑慮變生肘腋耳吳用道:「此去路途不遠,就煩盧員外下山一遭何如?好在公明哥哥做副頭領時候,對晁天王也是如此。員外有例可援,不須謙讓!」【夾】並非擁戴員外,只是要他抗拒官軍一番,杜了招安之路,便不得不跟宋江、吳用一路走耳盧俊義忙道:「小弟怎敢比公明哥哥。公明哥哥才高識廣,又山寨裡許多弟兄們,都由公明哥哥挈帶,自然指揮如意。小弟白手上山,【夾】無意中表明形跡又兼才疏識淺,怎能當此重任?」宋江、吳用齊道:「員外過謙。」盧俊義再三再四,執意不肯。【眉】執意不肯,筆有斷制吳用道:「論當年聚義之時,林武師原是老輩;今就請林武師擔任指揮,也無不可。」林沖慨然應諾,下山而去。吳用傳令,從明日起,報馬從前敵來,每隔一個時辰報告一次。 
  到了次日,眾頭領都在水泊裡山頭了望消息。一到了傍午,報馬上山,知道官軍輜重將到。不多一會,先聽得隱隱馬蹄之聲。塵頭起處,幾十匹馬隊,人人都全裝鎧甲,腰懸弓箭,手執長槍,一對一對過去。一面大旗,紅地中間,一個白「王」字,字方五尺有餘。馬上一員軍官,鑌鐵爛銀槍,黃金鎖子甲,頭上鏨金兜鍪,映著日光,耀人眼目,很是魁梧威武。將官後面,便是駕兩馬的輜重車——車身高不過五六尺,寬約四尺有零,都漆得透亮非常。每十輛後,便是二百步兵跟隨。後面又是車子,又是步兵,一連十幾隊兵車過去。壓後是三員偏將,高頭大馬,明盔亮甲,擁著好幾百火槍兵,背槍提刀,一路直下。【眉】文贍而事詳,是班孟堅本色,勿徒以小說目之吳用看了,對眾頭領道:「這馬上將軍,果然了得,只可惜太隔遠了,看不清面目。」山寨上好幾個頭領都道:「這廝身段,好像從何處見來,只是恨不能上前細看。」 
  到得次日,天才亮,已有許多嘍囉,受了傷抬上山來,絡繹不絕。吳用看了,便知不很得手,卻是抬人的嘍囉,走得並不急促,不消問得,前方總不曾大敗下來。【眉】不很得手,不曾大敗,所謂遠山無皺,遠水無波者,非耶?便點撥花榮、孫立、孫新,【夾】此三人是軍官而甘心為匪者添帶人馬,火速接應。此時李逵也因傷抬回。原來武、李兩人奉軍師將令,先到黑松林裡,看清道路才入,把大路兩邊的松樹,一齊砍斷。 
  【夾】板斧發利市,果然。李逵之程度,哪能為將,所以於此處用之卻用繩暗暗絆住,不許它倒下。【眉】暗抄<左傳>武城人取邾師方法,欺左丘明是瞎子麼?果然一行兵餉車子穿進樹林。只見那馬上將軍一聲號令,步兵頓時分成左右,亮起兵械,夾車子兩邊擁護著行走。車子從中間首尾相銜,旌旗行列十分整齊。武松遵照吳用吩咐,便和李逵不出來要截,只等兵車過去,便割繩倒樹,逕分頭從後面掩襲過來。那時,前面的項充、李袞蠻牌突然從坡陀底一躍而前,猛衝狂吼,趕車牽馬的,果然嚇得亂跳。隻馬上那將軍,卻勒住不動。望一望,便指揮軍士退到車後。項充、李袞趕近前時,一聲號炮,火槍子彈,暴雨般從車後直轟出來。那些蠻牌,只好遮箭,哪能擋槍,嘍囉兵便推骨牌一般,紛紛倒下。項充、李袞急忙約束住,望後退下百步之遙。卻見車子排列開來,人馬都在車後,槍也不響,箭也不發。再衝上去試試看,到五六十步光景,又被火槍打出。項充、李袞兩人都受槍傷,幸喜不重,只好停軍相對。武松、李逵見前面車子沒動靜,耳中只聽見槍響,便從後面掩上。到得相去不遠,忽然一陣亂箭,從車廂裡頭橫七豎八地射出,嘍囉兵吃他射倒許多。李逵性發,舞動雙斧,撥箭直入。車後又是一排槍,李逵肩臂腿上連著幾槍,撲地就倒。武松捨命上去,搶救出來時,身上也著了一槍,幸虧不重。【夾】前書寫王進只一武士,此處特地寫他將材一直戰到半夜,林沖也到,便遵依軍師的吩咐,將迎面大道,掘得陷下,引塘水灌進。林衝自己策馬挺槍,上前觀望形勢。 
  天色漸漸的大明,官軍中也有數騎從車隊裡轉出,相離一箭之路。為首的馬上將軍,突然喚聲:「林教頭,別來無恙!」倒把林沖吃了一驚。只見那將軍已掛住槍,笑容拱手,原來是十幾年前共事的好友,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是也。此時兩馬都已迎湊上來,林沖翻身下馬。王進哪肯怠慢,兩個人相對剪拂過了,各話別後情形。林沖的蹤跡,王進倒還略知一二;王進的蹤跡,林沖全然不知。原來王進在老種經略部下,屢次和夏人苦戰,積功做到兵馬都監;母親卻已死了一年多,這趟差使完後,還要告假安葬。兩人談得親熱,漸漸的林沖說到梁山泊的事情,王進只替晁蓋歎惜。【眉】上文光如杲日,此處如升旭日,神品逸品兼而有之林沖又說宋公明哥哥的忠義,就邀王進上山。王進正色道:「上山卻不必,宋公明既然懂得忠義,煩老兄去說,現在北邊戰事正在緊急,我們經略大兵,不但對付契丹,兼提防女真變卦。如今糧餉軍火,急待接濟;倘接濟不上,眼見得一敗塗地,番人要搶進中原。宋公明倘不願做暗助番邦的罪魁禍首,便放我們過去。如必定不肯放過,我已吩咐手下兵將,三日不解圍,一把火燒個乾淨,看你們山寨得到什麼?」林沖沉思一會,王進拱手道:「既如此,便從速去稟命你那公明哥哥。」林沖只是遲疑不決,【夾】蓋知宋公明非真愛國者,欲自己獨斷,而又覺得太於違了軍師將令耳王進正待勒回馬頭,卻見林沖高叫道:「老兄!我們山寨上義氣為重,你過去罷。」一面喚過項充、李袞,把國軍前敵憮患,略說一遍.道:「你們看還是劫還是不劫好?」二人齊道:「不劫好!不劫好!」便約束嘍囉,讓出大道,將掘壞的道也填補起來。王、林兩人,並馬押著車仗,且談且行。【眉】五光十色,奇趣橫生才走了一里多路,後面一騎飛趕追來,連叫「師父!師父!」王進回頭看時,不禁口中「呵呀,你也來了!」史進下馬再拜道:「宋公明哥哥因不知來者便是師父,有犯虎威。趕緊叫史進傳令:眾兄弟們讓開隊伍。卻喜林武師已有主張,不曾決裂到底。公明仰慕師父有日,務請上山一見。」王進一把拖住史進的手道:「大郎!十年來難得一見,難道今日只為你公明哥哥來拉攏我麼?」【夾】語中有喜有恨史進道:「師父!弟子不是不要早來,只無奈原先不知,剛才曉得,弟子如今跟眾兄弟在山寨裡,左一轉,右一轉,轉得幾乎連自己身體所在,都茫茫的。見了師父,似乎有許多話,偏舌頭上一句說不出。」王進歎一口氣道:「賢弟!你的心事我曉得,【眉】「你的心事我曉得」一語有無窮意味不用說了!只煩你回復宋公明,我公事在身,上山一層,十分不便,即此已領盛情,還望原諒!」史進道:「師父休誤會,公明哥哥並不敢留師父在山寨裡坐什麼位次,只眾兄弟們渴願一見,委實無有別情。」旁邊林沖也上前勸道:「今日小弟已經鹵莽,對山寨軍令擔幾分不是;兄長能得上山一遭,小弟也好將功折罪;倘寨中有不合理的事相強,小弟斬頭瀝血,決不叫兄長清名有污一點,總請放心!」只見史進手下人牽那匹照夜玉獅子過來,道:「宋頭領知王都監軍限緊急,請乘這匹快馬,好從速相見,更趕前程。」王進見情不可卻,吩咐三員偏將,統帶兵車,先趕南旺營,盡兩天工夫,將船隻辦妥。我自來到。上了坐騎,林沖、史進前後擁護,各撥嘍囉,一齊回轉梁山。 
  離水泊不遠,早見宋公明、吳加亮和一干頭領,整整齊齊,排隊迎接。渡過水泊,山下斷金亭子鼓樂大作。【眉】忽而干戈,急而鼓樂,令人不測如此王進上得山來,免不了【夾】三字著眼一番熱鬧應酬。住了一日,晚間和林、史兩人抵足長談。【夾】此方不是應酬臨去,宋江率眾頭領送下山十里,諄諄切托:在種經略面前方便招安,鄭重而別。【夾】宋江心裡,以為此語可以安慰眾兄弟也剛要回山,忽見公孫勝向大家一拱手道:「貧道今日也不得不就此告辭,望諸位兄長原諒!」眾人齊吃一驚道:「公孫先生,這是為何?」公孫勝道:「諸位兄長,難道不曾聽見昨日王都監說起北邊的兵事麼?一清在山寨裡,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母親卻在僻縣荒山,忍饑避難。膝下除一清外,又無第二個兒女,再不回去,何以為人?」原來這趟契丹被女真戰敗,所有散兵土匪,便趁勢勾結起來,東搶西掠,內中奚王和勒博一支,尤為殘暴。奚人本是契丹部下的屬番,平時懼怕契丹,不敢胡鬧,到此野心發作,殺人放火,無所不至。薊州一城,一月之內,被圍三次,雖然不曾攻開,但屬下各縣,都已焚掠一空。契丹兵馬,一面抵擋女真,一面抵擋大宋,還嫌不夠,哪裡還有空來征剿?這是王進昨日在忠義堂上談北邊軍事說起的。公孫勝母親,便住在薊州屬下九宮縣二仙山,怎能不驚慌呢?【眉】公孫勝賢於趙苞遠矣,足為梁山泊群盜生色當下宋江道:「先生要去是不錯的,只是兵亂之秋,須計較萬無一失才好!」【夾】意欲留之而憚於啟齒,故如此說法。母親性命,不知有無,兒子要萬無一失,真像孝義宋三郎聲口吳用道:「先生!如今南北交兵,兩邊隔絕,不是著急的事。今日已過午,且請回到忠義堂上,小可籌畫個章程,替先生接母親到水泊,先生好安心服侍。」宋江接口道:「可是呢!於今只我山寨上,托賴眾位兄弟的義氣,上蒼的垂佑,比恁地方都安穩些。【夾】強盜以強盜山為安穩接母親這層,只怪我們早些不曾替公孫想到。」公孫勝道:「軍師計策雖好.奈何小弟心急如焚,卻等不得。諸位兄弟莫怪,小弟就此去了。」卻見戴宗搶前一步道:「公孫先生且慢,一定要去,小弟作起神行法相送何如?」旁邊吳用連連搖手道:「院長!去不得!去不得!你神行法天下聞名,走得太快,實是教人動疑。現在南北兩邊,關隘盤詰,非常嚴密,倘看見情形,攔住盤問,反為不美。」公孫勝舉手道:「不消!不消!」人叢中樊瑞早擠出一頭來,叫道:「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我跟師父去。」【眉】天速星要變把戲,智多星不許,天閒星說不消不消,混世魔王藉此跑去。源源本本,一氣呵成,作者毫不費力,看官卻一字不可忽略宋江道:「好好!只是公孫先生,見了母親,務必設法接到山泊裡來同住,公私兩盡。」【夾】自命為公,不怕醜公孫勝更不答話,【夾】一者來不及.二者兩下從此乾淨一抖絲韁,師徒兩個,背西山日影,滾滾黃塵,頃刻不見。 
  大家剛轉過身來,忽一簇人民,扶老攜幼,鳩形鵠面,從東南大道上來。宋江忙傳令眾嘍囉不許驚駭於他,且叫幾個當先的來馬前問一問。端的問出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眾人的離心離德,都漸漸地表現出來。林沖放鬆了王進,宋江不敢發作,卻趁勢來做好人,想見用心之苦。此後梁山上只一百零六人,公孫勝、樊瑞一去不回矣。秋風        
第七十三回 吳加亮議打兗州府 燕小乙組合軍官團    
  話說那些百姓被喚到宋江馬前,一個個駭得面容失色。宋江從容安慰道:「你們莫怕!我們一向替天行道,並不和諸位有甚為難。【夾】只是為難了潯陽的百姓因為看見諸位神色倉皇,想是心中定有大不了的事,故此借問幾句。你們諸位,究竟從哪裡來?」內中有個老百姓答道:「我們是兗州府人氏,情因【夾】預備告狀,牢牢記住,到此便滑出來,真鄉老口吻今年夏間無雨,稻子顆粒不收。到了秋間,又是蝗蟲,雜糧吃個罄盡。天又乾旱,麥都種不下去。我們沒奈何,去城裡報荒,請求賑濟,豁免錢糧。知縣卻好,接了呈子,親自下鄉踏勘了一遍,便替我們懇切切地報了上去。上頭髮下委員來查,不料這個兗州知府,和我們知縣【夾】四字不易得同百姓作對。硬說報荒的是地方上痞棍,和知縣串成,抗糧冒賑。當時上司偏聽,將知縣撤任候辦。我們大家不服氣,鳴鑼聚眾鼓噪起來,把新任知縣嚇得跑了。連夜上去報告,說我們造反。那知府也去上邊說這些頑民非洗蕩一番不可。大家事後聽得風聲,害怕起來,各尋躲處。【眉】封建時代官權甚重,民權毫不發達,專制的流弊從兗州老百姓口中說出,實包孕無窮史事知府指揮兵馬,任意拿人,把平日在地方稍為正直公平點子的好人,都拿下死囚牢裡。還要追繳百姓們本年錢糧。我們幾個不被拿的,草根樹皮全吃盡了。沒奈何,一路討飯進京,想到察院控告,天可憐見,尋條生路。」宋江道:「你們知府、知縣是何等樣人?」老百姓答道:「知縣姓陳,喚做陳文昭。【夾】武松當認得原先也做過府尹的。只因為清廉正直,得罪上官,降班做了知縣。知府是當朝蔡丞相的小兒子,聞說從前也是在別地方做知府的。【夾】戴宗當認得因為失陷城池,將官職革去。不知怎地,又到這邊,依舊做知府。」林沖一旁問道:「你們兗州有個監酒稅的官,是甚人?你們知道麼?」眾百姓道:「這卻不知。」宋江教取點散碎銀子,分給眾百姓,人人稱謝而去。 
  宋江道:「諸位弟兄,貪官污吏殘害人民到此地步,我們忍不一救麼?」【夾】確是你們的機會吳用道:「且到忠義堂上公議。」【夾】漸漸不敢獨自點兵調將了說著,大家都到忠義堂坐定。吳用提議道:「我們此次是救百姓,不是有什麼野心,【夾】對一部分說不可造次發動。【眉】「不可造次發動」是因為和王進交綏未曾得手耳。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吳用是深心人須得人先往兗州探聽一次,一者看鄉愚的話靠得住靠不住,二者看道路形勢和兵防的疏密,三者也得先行籠絡幾個得力的土人,好做內線。」當下戴宗起身道:「這回小弟該可以去了。」吳用道:「得院長下山去甚好。【夾】不許陪公孫先生,原是留作此種用處只是還得一人同去,凡事才有照應。」赤髮鬼劉唐起身道:「兗州一帶,是小可往時熟路,願同院長去走一遭。」吳用道:「劉兄弟,獨去不得。」劉唐道:「這是為何?」吳用拍著頭腦道:「你路走得既多,這硃砂痣怕沒人省得。」石秀起身道:「小弟去如何?」吳用道:「石家兄弟去最好。」宋江道:「此去兗州,我有個故人在彼,可以訪他,說不定,還可以得他些助力。」戴宗、石秀齊問:「何人?」宋江便把當日殺了閻婆惜,得唐牛兒幫助脫身的事,說了一遍道:「當時他原判定刺配五百里外,後我替他瞞了買下,消了罪名。【眉】縈帶第二十一回於今在兗州西關外開一個炒貨店,到今還時時有往來。院長此去,不消提起賤名,只說是朱家飯店來的,他自理會得。」吳用道:「院長此去,還要小心。須知蔡九知府那裡防有手下熟人識得。」戴、石兩人答應了。 
  次早,兩人背了包裹,藏好盤纏,也不帶從人,一直下山,渡過水泊。戴宗的神行法,石秀卻是第一回試新。只覺得步子一開,兩腳便似機器一般,一片白地皮,呼呼地往後退。【眉】繪聲繪影才過午牌時分,便到了兗州。進城看時,果然街市十分冷落,一路行人,好多都帶菜色。尋到西門城外,問一個挑柴的,知道騾馬行間壁,有個炒貨店,店老闆姓唐。兩人依著言語走去,只見一間門面,也還寬綽,半邊堆了些蒲包口袋之類,都是實實的。那半邊安張小小櫃檯,櫃檯裡有個瘦長漢子,正坐著撥算盤。【眉】文筆細膩石秀上前拱手請問:「有位唐老闆,可是這裡?」漢子見問,忙忙立起道:「尊駕從哪裡來?」石秀告稱:「從朱家飯店帶信來的。」漢子連忙起來請裡坐,石秀招呼戴宗一齊進去。漢子一面叫他那蓬頭髮的渾家,出來招呼店面生意,自己卻同二人到後面一間空地。唐牛兒雖小本生意,因為每年受宋江津貼,也理會得江湖情義。當下留二人住下,招待十分親熱。 
  二人談起世事,原來鬧荒的是滕縣,本年兗州府屬各處都荒,只滕縣人民執拗,知縣又極愛惜人民,不料反因此鬧了一場。連兗州府兵馬總管,也因彈壓不力,被上司撤了任。知府護了總管的印,兼文武兩篆,格外威風起來。許多鄉民荒年之際,眼巴巴只望賑濟,哪裡有氣力來再鬧。【眉】縈帶前文,恰中繩墨幾個稍為強梁的,也都避禍四散。二人看唐牛兒膽小,不便說出所以。唐牛兒也只道宋江手下頭目,過此訪友,不幾日便去。兩人細心四處打聽,才知兗州的兵防全不注意,府庫卻還滿滿的,城池攻守的道路,也一一看清。住得四日,便回梁山,把打聽得的呈明宋江、吳用。順便告知林沖:「高俅因和童貫爭寵被擠,謫在兗州監酒稅,果如王進所言。」宋江、吳用因天色已晚,不便召集大眾,便先邀盧俊義、朱武到機要室商議。 
  這機要室是宋江受了天書石碣以後,特地建造,商量緊要軍機的。建造得十分嚴密,一般頭領,縱有緊要公事,不得吩咐,也不許進來。當下四人入內,宋江將戴、石二人所探得情形,說了一遍。朱武道:「事不宜遲,趁著文武兩印在紈褲子手裡,我們攻討,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眉】紈褲子不能做事,今古一轍打開城來,開倉庫,賑饑民;饑民歸我,怕不似流水一般。府屬各縣,一揮可定,這是成大業立大功的開基,不可錯過。但南旺、濟寧兩路,正當南北大路。南旺營那個武職提轄不打緊,濟寧府尹從前卻知過滄州,怕不免和我們尋仇,倒要留心。」吳用道:「過去的事,府尹未必知道是我們做的。要取兗州,倒可用不著煩心。只是另有一件,是我們山上很礙手的。為此今日先得一商才好。」盧俊義問:「什麼事?」只見宋江忽地微微一笑,從懷裡探出一張紙條來道:「員外,你瞧科。」盧俊義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同人等羈身水泊,淹歷歲時,莽莽前途,未知所屆,眷懷身世,感慨良多。茲訂於月之十九日夜午,集後泊東山,共為對月盟心之舉,凡我同人,各宜省記,勿得遺忘。」下面是軍官團同人謹啟。【眉】一筆轉過來,叫人有意想不到的境界盧俊義不覺呵呀一聲道:「好個對月盟心!」【夾】是讚歎,不是痛恨朱武道:「『省記』二字,顯然有點所以,只軍官團的稱呼,太明白了,莫不是有人用計挑唆離間我們兄弟麼?」宋江沉吟不語。吳用道:「這是昨日花兄弟給我的。他昨早去看他妹丈,他妹丈檢閱新到北口馬去了,書案上遺下這簡帖。他覺得奇怪,袖了轉來。我想秦兄弟確是軍官,軍官團是抵實了。我已托花兄弟留意,看還有幾多人在內。」朱武道:「這字條上筆跡,也是一個推度的線索。」宋江道:「原條我和吳軍師看過,都推度不出。吳軍師怕秦兄弟夫妻間生出誤會來,已叫花兄弟悄悄的仍舊放在那裡去了。這是我家清弟抄下的。」吳用道:「字跡上就推度出個人來,也無益處。小可意見,這些人起心就大得很。我們是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如今設法消弭,還來得及。倘若他們能替我山泊裡多做幾件事,也便絕了歸路,不好變臉。」【夾】又倒轉頭想到王倫逼林沖寫投名狀的老把戲盧俊義道:「如此說來,攻打兗州,正是個機會。」【眉】一筆轉過去,回應攻打兗州正文吳用道:「原是如此。員外,你須設法幫我們鼓動大家點興頭才好。」盧俊義稱:「是。」當下四個又密密計較一番遣兵調將的事體。吳用要調武松、魯達護持中軍,宋江因上回的情形,怕魯達又不肯。吳用道:「魯兄弟是尚義氣的好男子,恩怨最是分明,這回包管無事。」【夾】軍師意思是要表示上回調不動,這回到底調動,非一定要借重大和尚也盧俊義道:「楊家兄弟雖是制使出身,卻和高俅有宿仇,此次可與林頭領同領先鋒,好暢快廝殺一下。」宋江稱是。 
  當下斟酌定妥,盧俊義回到自己房內。這房子一排四間,盧俊義和公孫勝、孔明、孔亮居住。平時公孫勝另有靜室修道,房是空的,現又回家去了。孔明、孔亮有家眷,也不住此。盧俊義心中有事,對著豆大燈光,再睡不著。偏偏隔壁空房間裡,鼠聲唧唧不止。須臾,又加上些跑趕咬嚼之聲。約莫三更已過,忽然簷瓦上微微一響,接上空房窗口,似貓子一般直躥進去,突地落地,煞時鼠聲便歇。盧俊義想定是貓子無疑。只正在煩躁無聊時候,心下有點不安,還是下床去看看好,跨出房門。正好秋季下旬,月光才上,映著空房的門,半開半掩。【眉】寫晚景逼真,非名家無此手筆步到門邊,恰恰一條黑影從門裡一閃。盧俊義上前搶一步,早已拿定。定睛看時,正是走報機密頭領鼓上蚤時遷。【夾】用前書頭銜,非常刺目見了盧俊義,半晌做聲不得。盧俊義道:「你的來意我知道,我不說破,你去罷。」那簷下原倚著一根竿子,時遷一晃頭腦,便接上瓦櫳,無影無蹤。盧俊義剛待轉身,竿子又刷地一動,又一個黑影溜下來,卻是燕青。【眉】燕青突如其來,看官當為愕然。伏在屋脊後面,倍顯出如鬼如蜮的神氣盧俊義道:「你怎麼此刻來?」燕青笑嘻嘻地道:「有個奉軍師將令的,在前過去,小乙怎敢不等候多時呢。」盧俊義道:「你好大膽,你前回的把戲,如今通天了。曉得麼?」便把在機要室的商量說過一遍。燕青道:「好在員外的計劃,全在暗中,由小乙接洽。饒他怎樣厲害,看不出。而且幾個都是舊部最多.他們怎敢動?」盧俊義道:「咄!道他看不出,今夜人來做什麼?」燕青道:「他也是疑似之間,於今來人又吃悶葫蘆回去,怕怎地!」盧俊義道:「他不看見你麼?」燕青道:「小乙伏在屋脊後面,那廝不知道。」盧俊義道:「現在消息得了,此處你也不宜多耽擱。趁著月色,趕快回去罷!只關照大家,等他們兩個出兵去後,再作理會!」燕青竿頭進步,盧俊義一枕黑甜。 
  次早,宋江上忠義堂,宣佈出兵理由,道:「前日難民的情形,所說的話,眾位兄弟們都看見聽見的。隨後由戴宗、石秀兩位兄弟又下山詳細打探一過,果然是府庫充實,百姓饑荒。我們到此,萬不忍坐視。這番出兵,除弔民伐罪而外,更無別的野心。【夾】此數語是對軍官團我們預定城攻下以後,第一事便是開倉賑饑,第二事便是辦貪官污吏以快人心,第三事,順便捉萬惡不赦的高俅,替林、楊兩位頭領,出十年來的冤氣。」當下眾頭領並無異議。吳用便點撥兵馬,【夾】可見原先有些膽怯前軍馬軍五百人,步兵一千人,統將豹子頭林沖、青面獸楊志、踏白將赤髮鬼劉唐。中軍宋江、吳用,馬軍二千,統將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步兵五千,統將行者武松、花和尚魯智深、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後軍步兵五千,統將拚命三郎石秀、病關索楊雄。別遣撲天雕李應、小李廣花榮、出林龍鄒淵、獨角龍鄒潤,統馬步兵三千,截要路下寨,應付南旺、濟寧兩路。【眉】軍容甚盛留盧俊義、朱武統率眾位頭領鎮守山寨。【夾】軍官團中只楊志一人,此吳用小心處當下盧俊義提議:「此番出兵,原是弔民伐罪,軍律應該格外謹嚴,應請鐵面孔目裴宣隨軍,掌管軍法,如有違犯,登時處決。兼之各地饑民,急於賑濟,克城以後,所有府庫倉廒都應檢點明白,造冊登記,以備發給。應請神算子蔣敬,專管此事。【眉】造冊登記用神算子甚當,是作者細心處如查有侵吞盜掠,便會同裴宣,照軍法辦理。」宋江、吳用和眾人討論一會,因山泊上事務繁重,蔣敬不便離開,可調李應到中軍,兼管錢糧事務,別調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做花榮的幫助。裴宣管軍法,自應隨征。一時兵隊點齊,天色已晚,二十位頭領,【夾】堂皇出軍,卻每人上面都帶個綽號,所以表明其到底不離強盜也都各自整備一切,待到天明,吹角下山。盧俊義和朱武,便不得不暫時主持山泊事務。 
  幾日無話,又是十月朔日到了,【眉】「幾日無話」四字輕輕將攻打兗州事擱置不提,忽接著又是十月朔日到了,另敘一番事,引人入勝,是行文變化莫測處便有執事的小頭目,來請盧俊義到九天玄女祠和山神祠拈香。那山神祠蓋在東山坡上,供的山神,便是晁蓋,土木工程十分壯麗。山神祠的間壁,是九天玄女祠,祠的壯麗,更加幾倍。前殿供的玄女神像。神龕的製造,全照宋江夢中所見的樣子。所得天書一卷,也供龕中。後殿還陳列天書碑碣。盧俊義第一次就主位,率領弟兄們拈香行禮,免不得趁勢將天書石碣,細細賞鑒一回。【夾】往時是不許的盧俊義笑對蕭讓、金大堅道:「小弟在北京時,也曾向書法和篆刻兩門學習一番。只是天資太鈍,無甚成就。聽大名家說學楷要好,須先學隸;學隸要好,須先學篆;學小篆要好,還須學古篆大篆。至於古代刻符銅器,也是雕刻家非常秘寶。你們看此語是否?」 
  二人齊聲道:「是。」盧俊義道:「如此說來,這天書石碣,你應得常常摩挲了。」【夾】漸漸引入正說著,外邊嘍囉氣急敗壞地,請盧頭領從速出去。【眉】與七十回及第七十一回遙遙相應,見出作者細心究竟因何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吳用劃策攻兗州,一步緊是一步;燕青謀組織軍官團,卻從側面寫來,文章可謂極變化之能事矣。湘亭        
第七十四回 黑旋風大鬧忠義堂 玉臂匠縱談天書碣    
  話說盧俊義聞得小嘍囉言語,急忙轉身,已聽見忠義堂上一片聲響。趕緊去看,只見兩個衣服碎掛,滿面血流的人,早被一眾頭領分做兩處。兩個人的膊子,被幾位氣力大的頭領架住,不能夠動,便嘴裡亂罵,腳下亂蹬。忠義堂的板壁,都轟轟地震動。堂上頭幾把椅子,全摜得粉碎。【夾】頭幾把椅子,好笑看那兩個時,一位是黑旋風李逵,一位是矮腳虎王英。 
  原來李逵受了槍傷,一連三四天轉動不來,心裡好不煩躁。虧得安道全的靈藥調治得法,漸漸復元。但是左肩胛上一粒槍子,沒法取出,從此左臂氣力大減,使不得雙斧。這一日,眾頭領賀李逵病起,兼替他排悶,大酒大肉吃夠一頓。李逵酩酊大醉之後,忽然想起賭博來。原來上山以後,不曾暢賭過。那時周通、石勇、王英這幾位也有點酒意,扯入局。李逵最歡喜趕老羊,偏偏手氣低,擲來擲去,總是么二三。輸得急了,對三人把手一擺道:「等等我。」飛跑回去,拎得大梢袋來,滿滿的錢,往地上一丟,大叫:「板本,板本!」王英剛走出去,被他瞥見,趕過來,劈胸揪定,喝道:「直娘賊,你贏家想逃麼?」王英忙笑道:「休胡鬧!我自內急,去去便來,怎說是逃?」李逵大喝道:「不許去,不許去!」王英道:「就是公明哥哥也說個理,你難道比公明哥哥將令還厲害麼?」話未完,李逵喝道:「你左一個公明哥哥,右一個公明哥哥,你把公明哥哥嚇我麼?」【眉】黑旋風、矮腳虎、小霸王、石將軍聚集一處趕老羊,這是何等的可笑,李逵果然破口辱罵矣刷的迎面一拳。王英忙使個身法往旁一偏。石勇、周通上前解勸,都被李逵照面上噴得滿滿稀糊唾沫,還罵道:「王八蛋,你打算老子的錢,老子有拳頭給你打算。」石勇、周通好容易一邊一個,搿住手腕。王英知道李逵和公明哥哥親厚,捉個空,滑脫身子走開。李逵沒了對頭,被周、石兩人一陣拉扯,氣漸漸平了,倒轉來向兩人賠笑臉。兩人估量無事,也就各自回去洗面。 
  李逵一人獨自無聊,不覺逛到忠義堂上來。此時盧俊義正在玄女祠裡談論碑碣,忠義堂上,悄悄地不見人影。李逵走了幾轉,酒醉用力之後,有些倦意,抬頭見忠義堂上兩行交椅,寬寬大大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忽然發起奇想:「往時公明哥哥和盧員外們左推右讓的,都不肯坐,究竟椅子有多少好處?怎樣推法?卻又不叫別人來坐?到他真個坐上去時,面色便不像平日和氣,端的為何?這會難得無人,我也來試坐坐看。」便就第一把交椅一屁股坐下,【夾】偷用<後水滸>李逵做知縣笑話。似乎是舒服些。【眉】項羽見秦始皇無道,則曰:「是可取而代也。」楊秀清則自稱萬歲,袁世凱則利用無恥下流擁戴為帝,總是和李逵坐第一把交椅較為舒服的心理一樣,勿徒以李逵為可笑也。古今以來,如逵之可笑者多矣胡思亂想,漸漸身體軟在椅上,正好矇矓得快活時,耳邊猛聽大喝一聲:「咄!鐵牛!你配坐這裡麼?」嚇得李逵連身帶椅子往上一跳,睜開眼,站在面前的正是王英。 
  王英從打架過後,回到家裡盥洗過,換了衣服,慢慢走向忠義堂來,心想碰到不拘哪個,好評評理。那值堂的小頭目,在兩廊下坐著。王、李兩個先後走來,因為內裡無人,絕不留心,哪知無意中仇人相遇。王英一看,第一把交椅攤的正是李逵,把柄到手,豈肯放鬆,一聲喝。李逵驚轉,又羞又怒,「啊呀」未了,發起狠來,隨手掄椅,當王英頭就砸。王英退得一步,舉旁邊椅子來迎。兩人齊齊用力,三兩砸,兩把椅都只剩一根短桄子在手,爽利些,就當兵器,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地橫掃起來。【眉】好武藝王英武藝,雖欠幾分,卻緣李逵只單臂得力,兩下鬥個平手。值堂小頭目知道禍事鬧大,一面上前解勸,一面趕忙請眾位頭領。左近的幾個,早聞聲趕來。向來李逵發了性,有時連宋江都喝不下,此刻到底人多手雜,將兩人架開,桄子奪去。盧俊義等來到之時,忠義堂上正是一天星斗,聲俊義好容易彈壓下來。知道兩人盛怒之下,不可理喻.索性置之不問,只傳值堂小頭目,訊問經過情形。小頭目一一說明,卻不知道為何起釁。石勇只得拉周通上來,【夾】周通的心虛,所以要拉一同到盧俊義跟前請罪,把前後原由,說了一遍。盧俊義道:「這也罷了!我們山泊上本沒有禁賭一條,哪能怪得你們。只宋公明哥哥常說忠義堂是發號施令之所,應該莊嚴肅靜,【夾】公明儼然以忠義堂作朝廷於今鬧得這海沸天翻,倘沒有報告,公明哥哥回來時問起此事.我們都要擔幾分不是。」當下眾頭領商議了一會,決計寫信申報宋江、吳用到軍前。鬧事的兩人都已散了。盧俊義便和朱武同蕭讓到私室寫信,專等明早派遺嘍囉。 
  恰好吳用軍師前已有信到。一路行軍,倒也安穩。只是兵到兗州的前一天,官兵已有一支進兗州城駐紮.是從青州都統制處調來,防饑民鬧事的。吳用兵扎城外離城三十里的高吳橋,一面連著嵫陽山,準備先行合圍,覷便攻取。「現在須添調四千人馬,並聖手書生蕭讓辦理軍書。」盧俊義看了,便和朱武商量調度。卻見王英、石勇、周通三個人踉踉蹌蹌走進,盧俊義忙問:「何事?」石勇道:「今早的事,總之都有我們在內,不好偏累王、李兩位,估量盧頭領總要報到軍前的,特地過來請設法周旋一點。」盧俊義望著朱武沉吟道:「軍師看如何說法?」朱武道:「小弟私見,我們山泊上規律,不見得條條實行,【夾】話中看話當日晁天王尚不能斬新來的楊雄、石秀,何況今日,還干連許多人呢?」盧俊義道:「這事倘竟空空的罷休,我們顯見不能彈壓一切。也罷,李兄弟傷才好不能上陣,王兄弟你去掙點勞績罷。我這裡一發在書信上寫得鬆些。周兄弟、石兄弟,你們無干,可不用說。」王英稱謝。周通、石勇卻嫌山泊裡沉悶,要下山去走一遭,盧俊義也允許了。次早王、石、周、蕭四個頭領,押著四千人馬,下山而去。不一日,渡過運河東岸,便迎著花榮、朱仝的營寨。問知前敵只小勝一陣。花榮的兵馬,是吳用留防後路的,老紮著不動。四位頭目統人馬前去,倒也秋毫無犯。 
  這時正是小陽春天氣,黃茅白葦間,還留著幾片紅葉,映著太陽光格外明顯。這日進了兗州地界,天氣晴明,遠遠望見尼山和梁父,【眉】望見尼山和梁父,讀者應作何種感想?寫得若有若無,耐人尋味不淺銀白一般,斜斜地橫在馬頭前面。再走過去,又好似在大道的左邊。凝神看時,卻杳杳無盡。蕭讓是書生出身,吟詠的習氣,老是不改,也不知被眾頭領笑過多少。馬蹄剛要下坡,有個嘍囉是本地人,指著前面高起的山道:「此山名喚甑山,我們去兗州城只四十里了。」迎面風來,已隱隱聽見軍中吹角之聲,眾頭領一齊起勁,猛著一鞭,直衝下坡。蕭讓馬上一顛一簸的,還念道:「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眉】馬上吟詩,書生積習「了」字不曾出口,忽崩地從馬背翻將下來兩三丈遠,那馬下坡奔跑得急,便從身上真踩過去。眾頭領吃得一驚,小嘍囉趕上前,勒住空馬看時,不知怎的,【夾】疑竇馬肚帶齊斷,鞍□掉到坡下泥溝裡。扶起蕭讓,渾身是血,一腿已經脫骱,頭面也被沙石劃破好幾處,哼聲不止。三位頭領想他念詩的神情,都覺好笑。當下小嘍囉弄塊板片抬了,【夾】書生與強盜做伴,精神上許多苦痛可想到宋江、吳用軍前參見了。宋江和吳用先看來信.再問起山上的事情,三人一一具答。吳用倒也不說什麼,宋江看了蕭讓,不覺皺眉,【夾】厭惡的表現叫石勇好好送他回山將養,王英、周通留軍助戰。【眉】留王、周助戰,送讓回山,宋江心事和盤托出石勇在鄉村覓得一頂暖轎,帶一個小嘍囉,自己也改商人裝束,路上遇著好幾次盤查,石勇口稱:「在泰安做糧食生意,因兄弟從店樓上跌下,受了重傷,現趕到北京就醫。」都被混過。一直到水泊邊,進了朱貴酒店,便聽說李逵失蹤的事,連石勇也有些奇怪。 
  平時蕭讓、金大堅是如兄如弟,金大堅聞得蕭讓回來,首先來看。蕭讓道:「我的性命是拾得了。」金大堅看左右無人,便道:「老兄!我和你都慢歡喜,不過暫時之間能夠高枕。所怕的,將來你是白做瘸子。須知我和你都拿不穩,不比柴大官人的交情廣,好幾位頭領在內抗著,連吳軍師也不肯輕易下手呢。」蕭讓道:「就我回來也真險,倘非石勇回答得不好,我此刻也在濟寧牢獄裡。你還說吳軍師呢,借刀殺人,【眉】吳用借刀殺人從蕭讓口中說出是他的妙計。他果真不忘柴大官人的情分?不想出天書石碣的法門,來壓住他了。」金大堅道:「說起天書石碣,真教人悔恨。只怪我們當初昏了,不該替那廝效力。」說到這裡,忽然房門一聲「呀」的,一人推門進來,把兩個駭了一跳,看來人正是燕青。【眉】正說天書石碣,忽然燕青推門而入,第七十一回已有伏案燕青卻從從容容地說道:「盧、朱兩位頭領聞得蕭大哥著傷,事忙不能來問候,特地叫小弟前來致意。」蕭讓連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小弟一介書生,向來蒙兩位哥哥厚待,不曾有甚報答,怎敢勞動起居!只等腿骨接上,稍可行動,定然過去叩謝。」留燕青坐下,金大堅正待立起身,燕青一把拉住道:「且慢,且慢!你們剛才的話,不曾談得暢快,怎麼就走?」金大堅道:「沒有什麼話。」燕青笑道:「先生,不要再瞞我了,自家兄弟,爽利清楚些。剛才什麼天書石碣,什麼不該效力,我也聽得一二句,你先生不肯告訴,難道要我請教別人嗎?老實說,到山泊上,各人總是各有苦衷的,說明白,大家周旋點子,也有益處。」蕭讓在床上便道:「事也不必瞞了,像前回盧員外和我們摩挲碑碣,說的話,盡有些在有意無意之間,看來未必不瞧科一二。小乙哥的為人我們是曉得的,說開也好,替我們出點子主意。」 
  金大堅道:「說來話長。小乙哥,你是頂聰明的人,該知道當先的主兒是誰?」燕青道:「我怎會不知道,當先是晁天王。我們上山的時候,還看見公明哥哥替他帶孝呢!」金大堅道:「還有呢?」燕青道:「還有便要數到白衣秀士王倫。」金大堅道:「這只是我們梁山上罷了,別的地方呢?」燕青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桃花山麼?飲馬川麼?二龍山麼?不是都匯歸公明哥哥忠義堂上了。」【夾】忠義堂屬於公明哥哥,便有不滿之意金大堅翹大拇指道:「這一位,這一位,你再想想看!【眉】這一位是誰,讀者且慢看下文,且掩卷以思之這一位,休道我們小小梁山,便南邊方臘那樣聲勢,還暗中和他通消息呢!論我們梁山上門第資格,算關勝、呼延灼、楊志,也不過將門之子,比這一位遠差得多呢!這是眼前熟透的人,如何不省得?」燕青抓抓頭,忽然一拍腿,笑道:「著了!著了!前朝帝子,末路王孫,你道是不是?」金大堅道:「對呀!此人江湖上交情大極了。你可知周世宗三駕南征,一番北伐,一生一世,辛苦打得的江山,卻在孤兒寡婦手中,輕輕過到感恩戴德的趙官家手裡,於今一百多年。雖然算是不失富貴,卻怎生甘心?從此代代相傳,結識江湖好漢,到得這位,才算有些成熟了。一時五湖四海的英雄,凡受到他的照應,都心悅誠服的,奉上一紙,齊心合力,恢復江山,再興帝位的盟書。」【眉】陳勝建號張楚,韓山童詐稱宋後,柴進所以為燕青及金大堅所艷稱者在此燕青忍不住道:「怪道公明哥哥從受了天書石碣以後,對他刻刻防範,兩人交情冷了許多。這下我知道了,只是柴家是被抄過的,怎麼不聽見抄出這件東西來呀?」 
  金大堅道:「你且慢截斷話頭,聽我說來:柴府上憑空鬧出殷天錫一案,幸虧出事的地點在高唐州,盟書卻藏在滄州府第復壁之內。高廉當日,只就皇城府裡抄扎一番,不曾抄得什麼。後來公明哥哥和晁天王搭救他上山,公明哥哥便勸柴大官人,設法去將盟書取來,免得將來被官家發見,更興大獄。【眉】縈帶五十三回黑旋風探救柴進本事柴大官人正躊躇著,後來聽見官家優恤前代子孫,仍選族人襲了爵位,仍舊住在滄州府第,只索罷了。可是公明到底心下不安,每和吳軍師商量,如此這般,當真替別人出力,爭天奪地嗎?曾經叫戴宗、時遷們打探幾次,只是滄州的府第太大,藏盟書的是哪一間屋子,非得柴大官人親自指導不可,所以終究弄不到手。後來想到興兵去攻打城池,順便將府第付之一炬也就沒事。偏偏柴大官人公然把擁護鄉里的題目,出頭抗阻。公明哥哥無奈,只好和吳軍師想出這件石碣天書的法子來,把我們兩個鬼也似的關在一間小屋子裡。天天寫,天天刻。說也好笑,蝌蚪古篆,哪裡尋得這許多字。我們只得杜撰些雜湊上去,費若干氣力,總算告成。【眉】天書、石碣原來是宋、吳和公孫先生變的一出把戲,讀者至此宛如溽暑飲冰淇淋矣又請出公孫先生,弄些玄虛,公孫先生吃央求不過,勉強答應。其實那晚已有好幾位兄弟疑心是從山頂上放一個絕妙廣東焰火,還有說聞到硫黃味的。事後公孫先生便有去志,還勸我們遇事小心,軍中尤須避開,怕有借軍法殺人滅口的事。【眉】公孫先生下山原來為此,與第七十二回相映帶。趙秉鈞為袁逆所鴆殺,其智固遠遜入雲龍矣所以蕭大哥前日不得不跌那一跤,頭痛顧頭,不能腳痛顧腳。」【夾】偷借<晉書>王敦語燕青道:「以往的事,你們倒知得如此詳細。」金大堅道:「都是公孫先生說的。要知公孫先生從晁天王的死,痛心已久了。」燕青聽他說完,望著二人,又一陣嘻笑。 
  二人問:「笑什麼?」燕青道:「笑你們兩位老書獃子,著了道士的迷。他自己沒本事,土遁去了,還教你們害怕到這等地步!須知梁山泊忠義堂上,不是人人只長頭顱、不長耳目,讓公明哥哥一人專制得去的。公明哥哥頂厲害的手段,不過是金錢籠絡,和暗中害人。如今山泊上錢糧支使,有人專管,公用公開。他籠絡的法子已窮,暗中害人,卻苦在不能揭明。奉勸兩位,從今以後,索性揭開明說,一個是怎樣寫的,一個是怎樣雕的,大吹大擂,把山泊上一百多位兄弟,幾萬名嘍囉一齊都熏遍了,看他怎樣?你道公明哥哥會得殺人麼?可知道,新近發生一種比他更為光明正大的力量,在你眼前。你們二位,終日價只是行筆墨磋金石,把來忽略去罷了。現在特地說明,你可清楚,不要怕!」【眉】以德服人則王,以力服人則霸,以詐術牢籠人者無不失敗。癸丑湖口義師聲討袁逆,有金錢,有靈即公道,輿論可收買,祿位無限,任腹心爪牙之把持,等語,可見袁逆的手段和宋江一樣,然而結局未有不失敗者。作者於此處喚醒奸雄春夢燕青說得高興,一抬頭,早見個方巾道袍的人,立在面前,原來地靈星安道全到了。燕青趁勢說道:「安先生來得正好,評評我剛才的話錯不錯。」安道全摸不著頭腦,隨口答道:「小乙哥說什麼?」燕青道:「安太醫,你望、聞、問、切,望不出蕭先生害怕的臉色麼?連金先生也關心得這樣晦氣沉沉的?我說就是教他們不要怕。」 
  安道全道:「果然說得不錯。四肢的傷,有甚要緊;可是一件,尊容上碎石傷痕,須另請高明,我是沒法想的。將來就那幾點上,白面書生,怕變成麻面書生。」【眉】俊俏語說得大家都笑了。安道全本來兼內外科,又懂得傷科,當時如法診治已畢,同燕青一齊走出。到忠義堂上,只見盧俊義、朱武和眾頭領,正在大開會議,劉唐絡著手臂,也坐在那裡。方知兗州也不甚容易打得。現在節次將下,只是城外忽然添出一支遊兵來,被他襲擊了好幾次,雖不曾得手,卻傷了好些伏路兵,現在才打探出來,是另外一支綠林裡豪傑,為首的是鐵棒欒廷玉。【眉】正是水盡山窮處,柳暗花明又一村吳軍師因還不曾能夠知他山寨的確實所在,只傳令嚴備。前日孔明兄弟已經中他詭計,被擒過去,幸吳軍師設法救回。欲知詳情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李逵失蹤,從此粱山上只一百五矣。秋風        
第七十五回 老英雄立志報前仇 弱書生知機先遁跡    
  話說劉唐從前敵回來養傷,順便催運軍需器械,報告軍情。原來宋江、吳用兵扎高吳橋,離城三十里跨泗水紮營。在進攻之先,又是石秀混進城去。【眉】石秀混進城去是被捉的伏筆那西門外唐牛兒炒貨店,也因兵事,收了搬進城來,【眉】唐牛兒炒貸店也搬進城去,與第七十三回戴、石初入兗州時景況不同恰好和石秀遇著。石秀知道他雖然貪利,卻是安分百姓,便不去惹他。當夜覓了宿處。第二日,已開到官兵二千,統領官是都監王定。隨即梁山兵到。王定當日在大名府,吃過梁山兵馬的厲害,不敢不十分把細。當下先發號令,編點居民,十家一甲,如有外來生人,須公同稟報,具下店保,方許留宿。其留宿若干日期,亦須呈明。其客店商旅,沒有店保的,一律押出城外。命令一下,隨即派兵士查街,石秀估量不能存身,趁鬧裡早混出城。官兵來得倉促,城裡空地無多,都分駐幾個大寺院裡。有一個最大寺院,叫旃檀寺,就權充都監轅門。【眉】縈帶第六十五回石秀探得,報知吳用。 
  吳用見城兵不出,傳令攻城。猛攻一日,不能攻克。王定城上看得分明。次日,領兵出北城挑戰,梁山陣上呂方、郭盛躍馬迎敵,大戰半天。吳用左路兵馬,迂迴泗河東岸,直扣南門。號炮三聲,沖車雲梯,夾著槍箭,猛烈齊上。王定火速抽身,被梁山兵馬掩殺在城門邊,傷了百餘兵士。吳用將城圍定,連攻五日。林沖、楊志、劉唐當北門紮營,只防城內。不防夜間城外來一支兵,橫衝直撞,劫進營來。三位頭領連忙迎敵,來兵便退。追將去時,一支人馬,倒從營中殺出。此時吳用接應兵到,來兵內外呼應,向北方退去。【眉】雙方作戰情形活現在紙上,知作者於韜略寢饋深矣人馬雖然不多,可是非常驍勇,眾頭領不敢遠追。次早,吳用遣人哨探,不得蹤跡,和宋江全軍退屯嵫陽山。王定見賊兵已去,傳令暫開城門,由人民去砍取柴草。 
  到了傍午時候,軍士拿進兩人,一個是長髯大漢,一個是少年後生,兩人前後挑柴進城,在街頭相遇。大漢一把扭住後生,說是梁山奸細。王定喚來訊問,大漢咬定後生是梁山拚命三郎石秀,後生卻識不得大漢。王定吩咐細搜大漢身上,絕無可疑的東西。後生身上,卻搜得火藥一包,流星花炮三支。再吩咐將兩人柴擔挑進,解開搜檢,一擔裡面搜出兩口單刀,那一擔裡藏著一對流星錘。王定便問大漢:「你怎麼知道是石秀?」大漢仰天長歎道:「王將軍!你知道祝家莊苦戰【眉】「祝家莊苦戰」五字省去若干支語的事麼?」王定當下明白。喝教把石秀捆了,送下地牢。便請欒師傅,裡面坐。欒廷玉聽見說出他尊姓來,索性老實不客氣,拾起流星錘,跟王定走進,分賓主坐定。王定問:「好漢!這許多時托身何處?」欒廷玉道:「自從那年莊門失守,落荒走出,覺得茫茫大地,無處容身。偏倉促之中,還有百餘心腹,一同脫走。恰從徂徠山下少息,遇幾個不成器小廝,下山要截。吃我一陣殺散,佔了山頭,暫且住下,等待報仇。日子過久,盤費缺乏。說也漸愧,不免做些落草的勾當。今年春間,聽說官兵剿梁山不動,要先行肅清附近小寇,區區想自已原是良民,何苦同官兵對壘,便把一夥人馬,移屯城北甑山。此番賊兵到來,哨卒零騎,被我截殺不少。【眉】北甑山截殺賊兵、扈成劫營都從欒廷玉口中補敘,此處可悟出作文方法。蓋用兵有正有反,作文亦然,正者文之法,奇者不為法所縛也。作者邃於武學而能文章,故有此奇文前夜和徒弟扈成去劫賊營,還斬得幾十顆首級。」王定道:「怎麼扈成也在一起?」欒廷玉道:「說也可憐,他家破人亡,就桑林自縊,恰被區區遇見。前事不談,入伙也還得力。前夜他帶二百人,罩了梁山泊嘍囉的衣甲,伏在賊營附近。弟去劫營時,他從內殺出,雖不曾大破賊兵,也叫賊徹夜不安,到底退去。但是此賊慣用裡應外合之計,料想他的退兵,一面是要對付外來人馬,一面便抽空混入進城,所以小弟把人馬交與扈成統帶,自己趕進城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果然遇著此賊。只是恐怕還有餘黨,須得嚴行提防才妥!」王定稱是。就此留欒廷玉相幫料理軍務。 
  入晚,梁山兵馬又到,徹夜攻打,直到天明,方才少定。王、欒兩人從城頭回到轅門。王定早見蔡九知府驚惶失色,在那裡等候,忙問:「太守有何要緊公事?」只見蔡九回頭一望,左右兩個親隨,把文武兩印齊齊捧上,便著地一揖道:「仰仗,仰仗!」王定忙問:「此事怎講?」蔡九從袖中探出一張紙來,給他看時,正是制置使批准給假三月的公事。【眉】無可奈何請假了事,是官場慣例,可恥王定這才省悟,只為蔡太師面上,不好譏誚,勉強答道:「太守此刻就卸了事,也自出不得城,你不聽四邊喊殺之聲嗎?」蔡九道:「原是兄弟平生,只知文墨,不曾臨過陣。聽這般喊聲,心神甚是不安。幸虧在兩個月前饑民鬧事之時,已作準備,只是護理委員不曾來到,所以不好離任。將軍麾下,【夾】叫起將軍來,可見情急盡有健兒,要能護送兄弟突圍而出,兄弟完此七尺之軀,歸見家父,決不忘此大恩。」王定看他神情,又好氣,又好笑,端茶送客,他也不覺。【眉】紈褲子弟襲了父兄之餘蔭者,讀此段文亦有所感否?沒得法,只好請少坐自便,退入辦公室來。室本在大殿的東偏,和會客處毗連,是用竹蓆隔開的。恰好欒廷玉一人端坐在內,王定招手,同到大殿後邊松樹下一塊大石上坐下,問道:「剛才太守的話,足下可通統聽清了?」欒廷玉笑道:「聽了如何?」王定道:「小弟替足下想,綠林中非久長之所,難得這個機會,保護他出去,倒是進身之路,不可錯過!」欒廷玉道:「小弟一人,死生付之度外,突圍而出,料想不難;只是保著一個比婦女小兒還不如的人,經過千軍萬馬中,實非易事。」王定道:「英雄豪傑,須為其難。此人雖算不得,但足下此時捨此並無他路。倘不得官家承認,又結怨草寇,豈不兩面夾攻?我們初次相遇,交淺言深,可是全為足下設想!」欒廷玉躊躇了一會,道:「既如此,小弟只好努力試試看。只是要去,便是今晚。請都監遴選十個精幹軍士,一面將文武兩印接過來,讓他好脫身罷。」王定見欒廷玉意思活動,走出去經老實不客氣,當眾接過印來,叮囑蔡九結束停當,黃昏來聽消息。 
  梁山泊人馬攻城池,這一日時寬時緊。【夾】不得內線消息,有疑心故直到黃昏前後,蔡九果然又來,王定先替欒廷玉吹噓一番,蔡九十分欽慕。【夾】逃命要緊的緣故欒廷玉道:「小可蒙王都監吩咐伴送太守出去,這件事端的危險,小可也不知出得去出不去,只有三件,要求太守原諒:第一件,是一切行動,都由小可作主;第二件,只能保太守一人;第三件,昨日捉得的賊人帶著,臨時有用。三件如能允許,就此趁賊人傳餐時候出去。」蔡九道:「好!好!一切依你,【眉】豈只三件能夠允許,就是三十件、三百件,也要承認,活命要緊小弟原是新任,還不曾接家眷,只納兩個小妾在此,【夾】浮薄少年,自己畫供隨後來帶,也無不可。」當夜飽餐已畢,王定傳令牢裡提出石秀,四馬攢蹄,捆得緊緊。欒廷玉把來擱在鞍上,一手橫著鋼刀。蔡九一匹馬,緊隨在後。後面騎兵,魚貫而出。 
  出得北城,只見遠處疏疏的幾星燈火,隱約可見。十餘騎都遵欒廷玉約束,走得極慢。路兩邊夾著水田,黑夜望去,平鋪一白,似雪地般。蔡九在馬上,只覺尖風戳面,眼前不辨東西南北,把定絲韁,由他高低快慢。約莫走了一個更次,燈火漸漸分明。蔡九心想賊營不遠,又不便問得。忽然左首現出一大塊烏濃濃的黑影來。欒廷玉早跳下馬。蔡九和兵士聽招呼一齊下來。各牽各馬,向濃黑地方進去。原是一座大大樹林,十幾人在裡面前磕後碰,腳下又是樹根亂絆。蔡九到此,性命要緊,也顧不得吃力。又將近走一個更次,將近出林。欒廷玉道:「一齊上馬罷!此處賊人防備最是薄弱,趁馬力有餘,快些衝鋒。」兵士們舉起兵器,腳下只一夾,十幾匹馬飛衝過來。大路上原有幾個伏路賊兵,只凝神照顧前面,不防側面馬到。剛喝問:「口號!」馬頭早已撞上,東倒西歪,連排跌倒,這一氣使足馬力,一趟子便二十里。到一橋邊,蔡九緊抱雕鞍,幸喜不曾落下。天色已是微明,欒廷玉回頭看見蔡九在馬上發抖,問道:「太守冷麼?」蔡九努力答【夾】努力可笑道:「不,不。」欒廷玉道:「太守放心!出了賊圍了。」話未了,後面馬蹄聲吶喊聲,追趕上來。欒廷玉道:「不用驚惶,我已有預備在此。」吩咐兵士:「你們送太守到甑山南面,轉西坡,自然會遇見人。倘若盤問,只說奉欒頭領命令,護送兗州府尊到此,頭領停一刻便到,口號是『蕩寇』二字。仔細著!」十騎擁蔡九自去。【眉】護送蔡九用筆周匝,任他自去,直截了當欒廷玉立馬橋上,把石秀高高擎起,大喝道:「省事的鼠賊,敢來納死,便先宰了你這忘八羔子!」來將正是賽仁貴郭盛,見此情形,大吃一驚。石秀卻開口叫道:「兄弟們!不要顧我,我失陷在人手裡,你殺上來替我報仇罷!」郭盛聽出石秀聲音,看欒廷玉刀口,正在石秀頸上一圈劃來劃去,不敢鹵莽上前,勒住馬,高叫:「來將通名。」欒廷玉笑道:「梁山賊輩,你要知道爺的大名,叫這羔子說罷。」刀背就在石秀身上亂敲。郭盛忍不住,縱馬直上,一戟猛地刺來,早見欒廷玉按住刀,雙手提起石秀,迎畫戟一架。郭盛急收回畫戟,退下橋去。想手下人馬雖多,無奈一時不好掩殺,正待叫部下識得水性的.先鳧水過去,截住橋那一端。猛聽橋上又是一聲喝,欒廷玉已飛馬下橋,手裡運勁只一摔,把石秀直拋上郭盛馬頭,道:「無用爛賊,還你罷!」 
  郭盛不敢用兵器招架,措手不及,撞個滿懷,幾乎連自己也要落馬。【眉】欒廷玉捉住石秀,仍從欒手奪回石秀,奮筆直書,一氣奔放,在笨手寫來至少要多二三十字急忙接住,拔出腰刀,把石秀身上繩子割斷,已是四肢麻木,好半天才掙扎起來。遍體都被刀背敲得鱗傷,頭頸四圍,皮肉全行割開,好似繞根紅繩一般。【夾】辱石秀是一種報仇法,比殺他還快心再看橋上的欒廷玉,早已趁空脫身。郭盛率眾待過橋再追時,又聽見橋那邊山裡,隱隱有好幾處吹號之聲。【夾】欒廷玉的佈置恰好呂方、周通也到,大家商量,前面恐有埋伏,無意中救了石秀回去,也算得了。便一齊掉轉馬頭,回向本營。 
  卻聽見吶喊之聲,和槍炮連珠聲響,端的十分緊急。將近城邊,已望見城上豎了「替天行道」的大旗。【眉】「替天行道」旗幟高豎,兗州城得矣,只用吶喊之聲和「槍炮連珠聲」二語,將苦戰狀況寫出。高手作文能以少許勝人多許.可於此見之城裡兀自巷戰未休,三將趕進城來,城中官兵,已有一大半跟統將奪門而去,少數的各街頭巷尾一場混戰,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也有上百人。宋江、吳用到知府衙署駐馬,計算各位頭領,兩次入城,探得消息,被擒受苦,失口不招,是石秀的功勞。跟石秀混進城中,暗暗在水關底下,用小船火藥炸開水關,是楊雄、王英的功勞。奮勇先登,佔住城頭,是武松、魯達的功勞。進城以後,搜殺殘兵,肅清街市,是林沖、楊志、李應的功勞。救回石秀,是郭盛、呂方、周通的功勞。鎮壓軍士,破城之際,不擾百姓,是裴宣的功勞。劉唐攻城受傷,先回山泊養病,也算有功。【眉】諸將敘功,文筆整飭而有變化孔亮、孔明,前日攻城未下,夜半遇敵劫營,不奉將令,私自追趕,致落陷坑被擒,幸接應兵到隨即救回,功罪兩抵。【夾】又是徒弟出醜楊志因追王定不獲,自請免除功績,【夾】微意吳用不許。這晚,吳用傳令:武松、楊志輪流領五百兵士,巡查各處,以備意外。 
  次早,宋江傳令,一面盤查府庫錢糧,一面在城裡適中之地,設立平糶局兩處,城外四門,各設粥廠,就派李應會同裴宣,管理其事。果然各處饑民,聞風而集。每日四城吃粥的人,如潮似浪,前推後擁。【眉】料理善後佈置甚妥,引得各處饑民聞風而至,蓋民苦苛政久矣幸虧各頭目用心照應,不曾有爭奪踏傷的事。宋江十分歡喜,對眾頭領道:「你們看趙頭兒高拱九重,省得什麼?放著許多好事不做,只是歌舞太平,任那些貪官污吏,激成民變,還不在意。你看我們,一到此地,小小賑濟點子,每日救活成千整萬的人。將來這些人,怕不替我們各處傳揚麼?此後我們『替天行道』的名譽,加一倍高,弟兄們面上,也加一倍光彩。不要看輕區區山泊,將來托諸位弟兄們的努力,前途真正不可限量呢!」又過了好幾天,外邊沸沸揚揚地傳說官兵要大舉前來攻打城池。宋江和吳用商量。吳用道:「他要攻打,來攻打好了。目今城外滿坑滿谷的饑民,讓他塗炭一次,才見得我們的仁義呢。」 
  說著,外邊傳進盧俊義的信來:「李逵失蹤,不曾覓得;蕭讓腿傷才好,和金大堅下山試馬,又是三日不回。」宋江看了,不免也有些躊躇。吳用道:「他兩人手無縛雞之力,去了也罷。只是蕭讓、金大堅有妻女,可囑盧員外好生看顧。」宋江道:「軍師看盧員外如何?」吳用道:「上回紙條上那話兒發現之時,不是已探過了。【夾】時遷他老實倒還老實,好在有朱武相幫,一切無慮。」宋江道:「失蹤的事,和那話兒怕是也有點關係?」吳用搖頭道:「不是,不是!那話兒不在小處著眼。他果然有心,此刻早已大張旗鼓,難道山泊裡當真有人能阻住他麼?只是時機未到罷了!」宋江問道:「這是為何?」 
  吳用道:「這也沒別的。他們怕輕易動手,官家倘不承認,他怎麼處?那時地位只好和我們一樣,更擔個反覆的聲名,未免太不上算。因這一點,我們趁這時候,還可以想法收拾轉來。你看漢朝韓、彭,哪裡是服服帖帖地,不過高祖善於用將,便籠絡得住。公明哥哥,你地位自在,且休著急。」宋江道:「我怕還有那方面。」吳用搖頭道:「放心!那方面魄力更小。近幾年經我們的鎮壓和訓練,他的人差不多都上我的路,怕什麼?倒是眼前欒廷玉這廝,死命和我們作對,此人志不在小,且是將才,倘不剿滅,日後必成大患。」宋江道:「軍師能設法弄這人入伙麼?」吳用道:「這大大不必!難道嫌他們人少,鬧不夠嗎?【夾】軍師作法自斃,於今也怕了好在昨天已探得那廝剿穴,便在甑山,去此不遠。我們移得勝之師,取他也還容易。近來留心看過,饑民之中,也有些精壯。過兩三天,便好設法部伍起來,又添幾千精兵。」宋江道:「可是軍餉格外多了,日久怎生區處?」吳用道:「我別有辦法。城外人民,多是城裡大家佃戶,只消對他說,你們窮到這般,都為城裡大戶收租太狠,弄得平日全無積蓄的緣故。他們城裡安富尊榮,生活有餘,你們鄉間,辛辛苦苦,生活不足,你們不會繳租麼?我們是替天行道的,專一幫助窮人,給你們兵器,教你們武藝,你們去辦團練,我還可以叫幾個得力頭目,助你力量。一者防外來盜賊,二者好對付田主。如此這般,怕不是我的兵麼?官兵到來,怕他們不出力抵擋麼?我們既得兵力,還可加官兵一個殘殺的聲名,不是一舉兩得!」【眉】好毒計宋江連連說好。次日,正待如法進行,忽然裴宣氣呼呼來報告一件事,宋江、吳用,齊吃一驚。欲知此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欒廷玉報仇,足補正《水滸》之所不及,描寫入神,以石秀、蔡九為陪襯,見出此老的身份。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見梁山泊首領設立平糶與粥廠,幾有爭奪踏傷之事,則其歡喜神態不言而喻。值民生凋敝之際,貪官污史而不能絕跡,鮮有為野心家所利用而操縱者矣。湘亭        
第七十六回 劫商婦難為裴孔目 獻頭顱大氣宋公明    
  話說裴宣自從出師以來,擔了隨營軍政司的職分,心想:【眉】裴孔目自訴語,是能問天理良心者「自己當年地位雖卑,所作所為,也還問問良心天理,豈料就這上頭,惡識了貪官污吏,幾乎性命不保。到後來,不得已上了梁山泊,平平過得許多時。這番公明哥哥出兵,把軍法的重擔交給我,無非是為饑貧的百姓,受不了嘍囉的羅皂;【眉】民苦貪官污吏久矣。再受嘍囉羅皂,將如火益熱,如水益深。默想強盜本來面目,我為兗州民眾危我倘不實心任事,不但對不起這些貧民,也對不起公明哥哥,對不過自己。」因此,在職分當做的事,十分頂真.宋江、吳用都極口稱讚。 
  這一日合該有事,偏是武松巡街,【夾】<水滸傳>武松最正直,於此特表之帶幾個嘍囉,走到東城一個巷口,時候已到半夜,隱約聽見一兩聲號哭,隨即嚥住了。【眉】哭聲胡為乎來哉?武松心疑,再凝神看時,只見兩條影子,在巷口一晃,又縮進去。武松大喝聲:「是誰?」腳下早一個箭步,直跳到巷口邊。帶的嘍囉兵,不敢怠慢,擎著燈籠,搶步跟去.直進巷來。巷卻不寬,可是很長。武松留心左右,家家都是關門閉戶,雞犬無聲,走過好一段,忽一家大門半掩,武松覺得奇怪,當頭跨進門去,驀地門內一聲大喝:「什麼人,來這裡亂闖?」嘍兵手  中燈籠高舉,早照見門裡站著兩人,都穿的是梁山上號衣。武松大怒,圓睜兩眼,罵道:「賊囚!你恐嚇誰?半夜三更不歸營,在這裡幹什麼?」話未了,有一個衝著武松便是一刀,武松略偏身,避過刀口,湊上去,肩膊只一靠,那人已經滾倒在地。這一個剛待轉身,武鬆手到,夾後頸輕輕提過,往地下一丟,喝教跟來的嘍兵,先把兩個驢子捆了。【眉】驢子遭殃再走進去看時,轉彎便見一排三間,堂屋裡燈燭輝煌,許多人正在觥籌交錯,每人身邊都夾著一個女人。武松瞧科,已自明白,略一揮手,早有一個嘍囉先出去報告。 
  武松三兩步直上堂階,正中坐的是小霸王周通,左右是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眉】三星拱照,偏有此閒情逸致下邊坐的是幾個小頭目。見了武松,齊都一驚,面面覷看,做聲不得。武松剛待開口,周通已走下來,招呼道:「武二哥,請上坐,巡夜辛苦,權用一杯,解解寒氣。」【眉】滿面春風,周通神情畢露,非具有寫實本領者不能有此妙文武松眼睛四下裡一轉,問道:「這些婦人怎的來?」眾人賠笑道:「此間本是妓院,婦人是在此間生意上的。」說著,武松努力把一個面上滿滿淚痕的素裝婦人一望,婦人顫巍巍地往下就走。周通一把拉住道:「慢走!」武松問婦人:「你也是此地的麼?」婦人道:「不是的,是巷口油燭店的。」武松道:「怎樣來的?」婦人不敢答應。武松道:「我在此,盡說不妨。」婦人道:「奴家今早在店後刺繡,聽見前面丈夫和人吵鬧,走出來看時,【眉】若以舊書生眼光看,應呵責此婦人曰:「誰叫你出來看熱鬧!」這位大王一拳將丈夫打倒,把奴家拖到這裡,交代鴇兒看守,逕自去了。晚間同眾大王來吃酒,強要奴家把盞,嗔奴家不向著他,抽了好幾鞭子。」武松忍不住,問旁邊小頭目道:「這些話可真?」小頭目還未回言,周通趕緊叫道:「武二哥!我們彼此逢場作戲,何必頂真。」【眉】「逢場作戲何必頂真」,是中國幾千年謬誤的人生觀,此種謬見不除,終必為碧眼赤髯者所征服武松跳起來把桌一拍,崩地一聲,桌上杯盞跳得比人高,罵道:「萬惡狗強盜,【夾】連宋江在內你道逢場作戲,人家的名節,是給你逢場作戲的嗎?」周通冷笑道:「二哥!我們是強盜,你是什麼?難道你不曾殺過人?不管拒過捕?不曾吃過人肉饅頭麼?二哥,我看你高似我們也有限,不要想做君子罷!」武松正待發作,卻聽背後有個尖銳的聲音道:「諸位不必動氣,有什麼話,說明白好了。」大家猛抬頭,天井裡明晃晃八把鋼刀,簇擁著鐵面孔目裴宣,徐徐走上堂來。裴宣右手擎著軍前執法小旗,左手按著寶劍,眾人一時肅靜。武松把巡夜到此,從頭至尾講了一遍。裴宣對著杯盤和婦女【夾】贓證在此,寫出法官厲害正色道:「諸位頭領,平時公明哥哥【眉】口口不離「公明哥哥」,奉若神明歟?視若偶像歟?亦不過如那教徒之稱上帝口頭禪耳如何說來?出兵時候,怎樣告戒的來?武二哥所說如果不錯,諸位也未免太於大意了!」眾人都望周通,周通只好挺身說道:「是我太大意了,裴兄弟你待怎地?」裴宣道:「小可一介區區,何敢怎地?只軍法是公明哥哥定的,諸位是服從公明哥哥的。今日的事情,看公明哥哥怎樣就是了。至於這幾位職分低點的,當然在軍法範圍之內,小可是應該管轄的,請跟隨去就是了。」說著,口中呼哨一聲,階下早湧上好幾個黑衣嘍卒,人人身上一把鐵練,豁喇地把幾個小頭目一套,連鴇兒也一索扣了,轉身便走。周通們待要爭持,見武松滿面殺氣,【眉】武松滿面殺氣和周通滿面春風,可謂遙遙相對威風凜凜地站在旁面,都不敢動,悄悄散歸營去。 
  次早裴宣正待區處,恰好李應到來,邀去商量賑濟的事。直到太陽過午,才得回來。看守的嘍囉稟道:「早間周通頭領帶領百十多兵卒,口稱昨晚你們拘得的犯人,是我部下,應該歸我處治。硬闖到軍法監的裡邊,統通帶走,還帶去幾個別案的軍犯。」裴宣聽罷,還未開言,門外已有喊冤的婦人,號哭進來。問其所以,老婦人道:「我們是在東城開油燭店。前天兒子言語不慎,得罪了周大王,被他打傷;又將媳婦搶去。昨天蒙恩放回,今早周大王又叫幾位將爺們,將小店搗毀一空。兒子、媳婦都被拖去。臨走還說晚間要來放一把火,將這條街燒個盡罄。【眉】打人家的兒子,擒人家的媳婦,搗毀人家的店,又要放火,這是大王手筆。老婦人語有含蓄,作者曲為寫來,是<春秋>筆法老婦無奈,只好來叩求開恩!」【夾】不稱裴宣大王,不以盜視裴宣也說著,連連碰頭。裴宣只得吩咐小嘍囉帶老婦下去,好生寬慰,等候發落;一面教備馬來見宋江,訴說一番道:「這回事如辦不下來,我們梁山泊忠義的聲名掃地;替天行道的旗幟,也難再豎,只好一切算了。」宋江沒法,仍是和吳用商量。吳用問裴宣:「意見如何?」裴宣道:「小可看來,第一,這店主夫婦必須叫他完聚,油燭店必須復業;第二,犯事的人不問是誰部下,都應該叫他交出。至於高位次的頭領,應是公明哥哥內斷於心,小可不便多話。」【眉】裴宣宣佈意見,對周通無所表示,足見烏合之眾不足與言法字正議論,林沖又到。林沖道:「剛才在軍政司,尋裴大哥不見,聽說在此,所以特地趕來。」吳用忙問:「什麼事?」【夾】軍師也忙了林沖道:「小弟訪聞這兩天城內外,有些小小不安,親身便服去查查看,恰在城門口遇見鄉下捆三個人來,一是地棍,兩是小弟部下。提來訊問,豈知供出多人,各人部下都有,再問他時,他們口口聲聲都道:『自從投歸山寨以來,每到一處,總是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就是頭領下的號令,也不曾有過十分頂真。偏這回出兵,恁地嚴緊,連一個取樂的機會都沒路,我們只是落草,又不真替國家出力,難道一個月幾兩銀子就算了!早知如此,別地方落草也好,何必梁山。』」【眉】小嘍囉實行縱慾主義.語多憨直,不失可取林沖又道:「外間還有一種謠言,說日內就要起事,先行燒搶城內幾條大街。小弟覺得事情重大,已將犯人送到軍法監裡。」說著,袖中將口供和人名單交出。吳用一一看過,便請裴大哥先回軍政司,靜等處置。【夾】盧俊義要裴宣從軍,其結果如此裴宣去了。吳用教林衝去告訴周通:「事壞了,大家不利,何如趁未曾通天,放明白些。武松那裡也知會一句,凡事只八分為是,不要過緊。」【夾】此語卻不敢教裴宣聽得林沖也去了。吳用對宋江長歎道:「罷了!罷了!本來忠義是最會磨難人的。誰叫我們被這個忠義套子,如今倒反套住了自己手足!【夾】的是強盜眼孔我看只好從速退兵罷!不然,早晚有大亂子出,歸根是一敗塗地。」【夾】此亦裴宣從軍之結果宋江也歎息不已。這裡吳用傳呂方、郭盛、楊雄各領兵卒,幫助武松、楊志,日夜巡查,遇有犯令者,格殺勿論。裴宣回去,過了一會,林沖送油燭店主夫婦來到,傳宋公明哥哥將令,給錢十千壓驚。母子夫妻,好生回去營業。【眉】文筆細膩,無處漏縫別事一概不提。 
  城中三日無事。【夾】難得宋江在府衙裡辦了許多桌筵席,把本地的紳商頭腦,都邀請到位,眾頭領輪流把盞。酒過三巡,宋江起身說道:「小可宋江.一介小吏,本沒有非分的野心,【夾】急急表明只緣遭了官司,不得而已,避刑水泊,以待招安,身雖落草,心卻不曾落草。無奈朝廷一味信任貪官污吏,把豪傑進身的路都塞了,眾兄弟們儘是滿懷冤屈,來相結合,【夾】話也有幾分實在,但是如秦明、朱仝輩之冤屈,誰致之者?所以我們旗上,特地標出『替天行道』四字。就是這回,也因這一方天災官禍,【夾】二字新來得太重,【眉】官逼民反,的確是一部二十五史常有之事實。「官禍」二字切確不移我們心中不忍坐視,要替諸位設點法子。現今聽得國家就有大兵到來,我們想兵來必然還有爭戰,不曾救得諸位,怎好反害諸位呢?所以決計明早便引兵退去。這番雖然累諸位受些子驚恐,也算在地方上小小出點力。只是貪官污吏不曾殺得一個,【眉】貪官污吏不曾殺一個叫人認為不滿,自是事實,宋公明以此向眾道歉,儼然領袖口吻諸位料想也有些不甚快心。今日請諸位商量,也沒別的,只是要公推幾人,暫攝地方上事.以免我們去後,官兵未來之間,宵小乘機發動。還有剩餘倉谷若干,再請幾位接理賑務。這總是我們要有始有終的意思,望諸位諒解!」眾人彼此商量一回,當場推出幾個人來,一夜之間,俱已辦妥。次早,天色才近黎明,宋江軍馬,已是整整齊齊地分頭撤退。城內城外,家家戶戶,無不焚香恭送。【眉】上失其道,民散久矣,焚香恭送.足令為民牧者猛省之助。【夾】放開欒廷玉,不敢問了一路無話,直抵運河,接著花榮等人馬,一同奏凱回山。 
  山上頭領聞知得勝回來,由盧俊義率領,整隊迎接。計算這一次只兗州府庫所得金帛,足夠一年以外錢糧。而且人民又交口稱頌,總算名利雙收。宋江只因山泊裡兄弟又少幾位,心中有幾分不快,卻得兄弟宋清迎頭報王英、秦明俱有添丁之喜,也算山寨上興旺氣象。【眉】王英、秦明添丁是伏筆大家到忠義堂坐定,宋江問盧俊義出兵後梁山上事情,盧俊義一一回答。忽然小嘍囉呈上一封書信來,宋江接過,看見封面,早吃一驚。抽出看時,上面寫道: 
  公明長兄執事:宣以愚直,構罪上官,輾轉飄流,遂蒙提挈。當是時,見我兄之雄才大略,與眾兄弟之勝概豪情,想慰以待招安,相勉以行忠義。宣一旦傾心,遂忘固陋。嗣是以後,黽勉和同,雖未能為山泊樹風聲,亦幸不為山泊招玷辱。近者兗州之役,在吾兄誓師之始,便言救民,即儕輩在軍之中,亦稱去暴。方謂戮力同心,昭宣義問,立高世之美譽,作招安之始基。宣雖庸駑,亦與榮施。豈料任隆望卑,才疏責重,堅守不移之節,幾成交哄之階。以言職事,則未盡其宜;以對人民,則不勝其歉。始悟書生之性情,不可以處草澤;文史之繩尺,不可以律英奇。宣於是知難矣,又於是知愧矣。反躬自問,山石可碎,不能改其冥頑;野雉可羅,不能革其耿介。與其執一己之私見,而累眾人;何如完眾人之同情,而退一己。【眉】裴宣毅然下山,並非無故,參閱前文,自得要領用是即乘凱唱之機,不待驪歌之賦。對於我兄平時慇勤之待遇,款至之交情,雖異道途,長銘肺腑。冀豪傑為國馳驅之有日,庶鯫生望風思慕為不虛。謹布懷來,恕非面謝。裴宣頓首。 
  宋江看了,與眾頭領傳觀,付之一笑,【眉】付之一笑,了之最乾淨擱置不提。【夾】盧俊義暗中鼓掌隨即由吳用將出兵交戰情形,敘述一遍。吳用道:「李逵兄弟素來忠直,無有他腸,此番失蹤,定是擅自下山,到兗州助戰,【眉】宋江忽想起李逵,恰在奏凱歸來以後,到兗州助戰一語顧盼生不知緣何在路上闖下禍來。可請戴宗、楊林兩位兄弟下山打探蹤跡,附近州縣牢獄,一一訪問。」話未了,早見左首座前一位女頭領,婷婷裊裊地走向前來,眾頭領看時,乃是一丈青扈三娘。三娘兩手還捧著一個粉紅包袱,【夾】偏是嬌艷的顏色從從容容,走到宋江面前,微微一笑。【眉】疊用笑字,畫繪出一丈青的神態這一笑,直笑出滿面殺氣,連宋江、吳用也吃怔住。三娘道:「公明哥哥在上,實不相瞞,李逵並未曾走開,是小妹子殺了。頭顱在此,不須更煩尋覓。小妹子一身做事一身當,聽公明哥哥處分好了!」說著,輕輕將包袱解開,一顆頭髮蓬鬆齒牙暴露的怪頭顱,石灰淹著,還不曾壞,誰說不是黑旋風呢!宋江定一定神:「你當真殺他的麼?」 
  三娘且不回言,望一望四面眾頭領,放開清脆的喉嚨,【眉】「你當真殺他的麼?」有推聾裝啞的意味。喉嚨上冠以清脆二字,如見其人說道:「諸位兄長,聽小妹一言。當初公明哥哥三打祝家莊時候,我扈家因為小妹的緣故,特地講和。那時公明哥哥將令,明明白白說,敢有動扈家一草一木者斬,諸位兄長想也記得。我扈家正為這個緣故,不加防備。不料這黑廝逞著兵勢,殺進莊來,把我父親、母親和一門良賤,殺個罄盡,我嫡親哥到今不知生死。事後,公明哥哥也不曾加甚責罰。連丈夫王英也奉公明哥哥將令,【夾】夫婦之間,有將令在,怪極不敢洩漏分毫。【眉】公明不加責罰,是不能實行將令也。王英雖奉將令,不敢洩漏此將令,果能保持秘密乎?直到前回,這黑廝倚醉,偷坐忠義堂上第一把交椅,和丈夫打架。丈夫盛怒之下,才說出來。也是天網恢恢,妹子即日送丈夫出兵之後,回到後泊,這黑廝獨自一個在水邊洗澡,是小妹暗中一手弩,直貫其心,隨取首級,裹回山寨。本要呈明盧頭領和朱軍師,不道次日,即行分娩,所以留到今朝,才捧出來。諸位兄長,小妹雖然是報父母之仇,可是依著公明哥哥將令,這黑廝【眉】「這黑廝」三字新穎不是早就該殺嗎?」此刻宋江兩眼直挺挺【眉】兩眼直挺挺的有不屈之概,眼珠疊疊翻轉,無可如何於此可見矣。文字傳神之處,如是如是望著扈三娘,三娘說一句,宋江眼珠翻一下。到得三娘說完,宋江還未開口,忽地旁邊閃出一位大鬍子來,迎著扈三娘深深地幾大揖道:「感謝賢妹!真正女英雄!我朱仝枉然為人,大半世懷恨在心,幾次不好發作。賢妹,你真好氣概!好膽量!我朱仝真正慚愧死!」【眉】朱大鬍子作揖來得奇突旁邊吳用見此神情,忙遮向前,【夾】八字有防備不虞之意對宋江道:「此事在我們山寨發現,是有些不好。但這回王英兄弟攻打兗州,立有戰功,他們夫婦一體,就將功折罪罷!」宋江啞口無言,聽憑吳用分付。眾人看宋江的臉色,比三娘還要發青,一場戰勝慶功的盛會,就此紛紛退去。【眉】紛紛退去,有無限含蓄吳用知道宋江心裡煩悶,邀同花榮、朱武,來宋江私宅商個排遣。恰好宋太公聞道軍前得勝回來,也叫宋清預備幾件宋江平時歡喜合口的菜蔬,順留三人小飲。飲到半酣,宋江見捧上大盤子清蒸河鯉,【眉】「清蒸河鯉」四字,見之饞涎欲滴想起當年潯陽江上初遇李逵的情景,不覺放下筷子,歎息起來。朱武勸道:「公明哥哥,只請寬懷。從古開基創業,總以駕御英豪為主,區區恩怨,一切置之度外。公明哥哥,你但看曹孟德,雖是痛惜典韋,後來並不因此殺了張繡。」宋江道:「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我把人置之度外,人卻不把我置之度外,當面給我個下不去。【眉】「當面給我個下不去」,於威信有損,是真心話我縱不為李兄弟報仇,在自已威信上著想,又怎能輕易放過?」花榮道:「現在人心難問,變化真多,倘若偏重一方,還恐激起其他反動。」【眉】「反動」二字在花榮口中發出太不值錢宋江道:「我心只不甘服,如其不能彰明較著地辦去,便暗暗做了,也出口氣。像今天忠義堂上的情形,我是到死不忘記的。」吳用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道:「法子盡容易,【眉】「法子盡容易」,離不掉大軍師口吻只恐禍機一發,不止此耳!」朱武、花榮都道:「辦事要有機會,才得手腳乾淨,【夾】隱然指晁蓋倘若勉強去行,拖泥帶水,反是不好。」宋清卻沒話說,只低著頭盡吃。【夾】無用的現形忽然「呀」的一聲,【眉】「呀」的一聲,令人詫異得很旁邊一扇小門開了,走進一位花白鬍鬚的老者,座上人一看,正是宋太公,連忙齊齊讓坐,宋江趕過來端交椅。宋太公道:「我吃過了,不用闖你們的席,你們盡坐。」自走到靠壁一張長籐椅上,半倚半躺地坐下。 
  宋江請大家都坐。太公道:「剛才我在間壁靜聽你們商量,是不是要對付我那扈家乾女兒?」吳用連忙賠笑【眉】真笑耶?假笑耶?道:「哪有此事,誰不知道她是你老人家的乾女兒。不過公明哥哥為李逵兄弟,有些傷心,我們說幾句在氣的話兒,排解排解。」宋太公道:「果真如此,倒也罷了!你們聽我道來,方知我不是偏向她,抑勒自己的兒子。」吳用等眾連連答應。畢竟宋太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裴宣辭職出書,後半頗似宋四六,前半太凝煉,尚非細明體。築公裴宣、蕭讓、金大堅又去,梁山上只有一百零二人矣。秋風        
第七十七回 群雄領袖抱恨家庭 故國王孫傷心盟府    
  話說宋太公要替扈三娘表白,當下對眾人長歎一聲道:「我想不到,在山泊裡又過到六十五歲了!老伴去世多年,剩下這兩個多災多難的兒子,清兒的糊塗,不用說了。」指著宋江道:「就是他,外間都稱他孝義三郎,其實他一天到晚做英雄,結好漢,【眉】誇賞得太過分了哪裡有空在我跟前一刻,給我看看。【夾】連看也不得,其孝可想幸虧認識這個乾女兒倒好,在我身邊賽似親女兒。你們休道她是刺槍弄棒的女將軍,須知她的溫和沉靜,便女學士也及不得。就連王英那般粗莽,跟著她看我也和丈人無二。」說著,掠過皮袍,把腳翹道:「你們看!我這襯棉布底的雲頭履,就是扈家女孩子做的,可是多麼好呀!不是她,我有這等合式的鞋子麼?」又把袖子一伸,「你們看!這又是她替我做的小褂子,著了一年,還不曾破呢!」【眉】鄉愚神情,歷歷如繪太公此時說起興來,更指定宋江道:「你們一味胡闖,下梢還不知怎樣。在鄆城的時候,勸你娶房好媳婦,你卻不肯,推說要等幾年;偏不知不覺,勾上了那賤人,弄出大錯,一直躲到這裡。【眉】指殺閻婆惜事我於今為你兩個,每夜只睡得一兩時辰。睡不著時,每每想起你們的後來日子,心裡便怔忡不止。哎!才得這合人心意的女兒,留我寬寬心罷!」吳用等聽宋太公說話之時,嘴裡噴出酒氣,舌頭也比平時強些,知道老兒喝了點酒,話說多酒湧上來,【眉】原來乃一老酒徒耳都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宋江耐不住,【夾】別人耐得住,親生兒子耐不住,即此便見孝義宋三郎之是否孝義辯駁【夾】罪狀字眼道:「父親!話雖如此說,但是孩兒一寨之主,【夾】父親最痛心,卻是兒子最得意的事扈三娘雖是孩兒義妹,既在忠義堂上有了坐位,也是一位頭領,當然要歸孩兒節制。而且她……」,「她」字不曾說完,宋太公早立起身來,道:「好,好!你做一寨之主,你做主去罷!我老子用不著做你草頭王的太上皇,【眉】「草頭王的太上皇」名詞,簇族生新我明日便下山,自回鄆城報到,由他要殺要剮,索信讓你在這裡做完全的寨主罷!省得還有個老不死的在你頭上。」「砰「地門一推,往裡就走。駭得眾人不知所措,宋清急急忙忙趕將進去。 
  只宋江仍舊坐著不動,眾人十分詫異。再細看,已是面色鐵青,兩眼上翻,知道是氣厥過去。吳用忙叫嘍囉快斟一杯熱茶來,扶著頭,用羹匙一匙一匙地灌將下去。過一時三刻,漸漸氣轉,喉嚨咯地吐出幾口痰來。眾人看情形,沒好多說,只敷衍幾句,就此告辭。 
  到了次日,宋家父子,一齊病倒,眾頭領齊到宅前,等安道全診視出來,問個詳細,方知父子兩個,病症都差不多。只是宋太公年老,氣痛過甚,怕經不起。宋江微有些風寒夾滯,雖屬延纏,還無大礙。因病中不好煩神,各頭領由盧俊義為首,分班從宋清問候。一直過了殘冬,宋江方得痊癒。【眉】氣能使人暈絕,氣能使人氣倒,氣之為害大矣。儒貴養氣,佛主去嗔,非無故也元宵,宋太公扶杖出來,大家只是心照,舊事不提。【夾】「心照」二字可怕。 
  梁山眾頭領,就中只浪裡白條張順、神行太保戴宗和李逵交情最好,便邀同盧俊義替李逵開個追薦道場,【夾】宋江不好發起,可憐就山神廟裡佈置起來。許多頭領,都列名在薦疏裡,公孫勝不曾回來,山泊上只戴宗肯吃素.天天到場照應。宋江親來拈香,著實滴了好幾點淚。其間最觸目傷心的是柴進,柴進每天早上來時,一直到中飯邊不止,哭得似江崩海嘯一般。林沖看不過,極力向前一把拖到旁邊,苦勸幾次才罷。【夾】宋江是好幾點,柴進卻如此哭法。旁邊苦勸,想見有不情願叫人聽見的山泊上道場圓滿,宋江發遣和尚道士下山,又想起公孫勝來,又聞得女真有攻取燕雲的消息,和眾頭領紛紛議論。段景住起身道:「小弟原先在北邊販馬,往來多次,大小道路都還熟悉。現在邊境戒嚴,雖不能明過,還有法子偷渡。只要得公明哥哥親筆,訪問到二仙山,當面招邀.公孫先生決無不來之理。」宋江望吳用道:「如何?」吳用道:「段兄弟去是容易,但是公孫軍師還有七十歲的老母,亂雜的時候,公孫先生為人.豈肯和母親分開?講到偷渡,那是晝伏夜行的事,【眉】晝伏夜行,神秘得很怎好攜帶七十歲的老母親。再者路途之間,論不定也有些要用武藝的地方,段兄弟一人,還嫌力量單薄。」段景住道:「攜帶老年人在亂軍中偷渡,小弟確乎沒有這個本事。至於一人力量不夠的話,石勇、楊林兩位頭領,都曾經和小弟走過北邊道路。他如同去,還怕什麼?只照應老人的事,軍師設個計較便是!」 
  柴進起身道:「這事不消軍師費心,公孫先生母子儘管能來,包給小可辦去就是了。北邊平時南北通和,商旅來去,都從瓦橋關大路。這路白溝河橫亙在前,現在南北交兵,彼此都在沿岸佈防,所有船隻,都被拘集,哪能去得?另外一條,便是易州紫荊關,抄山中小路,繞道西山,橫出昌平縣,這路萬山叢雜,小路甚多,容易避人耳目。【眉】熟悉地理可是山中綠林豪傑,不知其數,倘遇見不講交情的,也有幾分為難。段兄弟說偷渡過去,是這裡麼?」段景住點頭道:「是!」柴進道:「還有一條水路,為兩方面不留意的。我們滄州有一條減河,東去二百里便是海面,海船趁潮,可以直泊滄州城下。從河口出海,不過一百里,就是沽河河口,這沽口正當南北分界。再過去,全是契丹地面。還有一道河,從薊縣南來,離沽口北邊二十來里。船從此處進口,直抵薊州。往年承平時候,許多私商都從此地來去。大船裝載,南北貨物極多。我們這邊官家原不知道。契丹那邊,因為南邊每每偷運米糧過去,於他有益,非但不禁,而且極力保護。近年契丹兵亂,【眉】契丹兵亂,指阿骨打崛興之事北貨已是不通;兼之山東一帶又是荒年,米糧也難運出,這路上私商,多半消折了本錢,但是船隻還在。小可和私商有好幾個都是相識,可以記得。只要船到滄州,再換內河船隻.直達梁山泊下.原是一水之便。年老人只在船中隨便坐臥,有何不安?有何辛苦?這不是頂好一條路麼?」吳用道:「那一百多里海道如何?」柴進道:「那海道只是沿岸,並不飄洋,絕無風波之險,可以放得心的!」【眉】海道如何有計劃周之意,是大軍師口吻眾頭領都表示贊成,宋江和吳用自無異說。【夾】不得而已當下議定,次早四人一齊動身。吳用叮囑道:「我聞新起的女真國,攻入遼邦以後,漸漸招攬英雄,【夾】著眼在此有進窺中原之勢,未知是否。【眉】要藉金幫為進身之階,這是沒有民族的緣故你們此去,務必留心察看情形,倘能徑出松亭關,看過的實,那便更好。公孫先生果其定不能來,不可像前番李逵那樣鳥強,闖下禍事。」【夾】其實是不定要他來,卻借斧劈羅真人事遮掩四人四騎領宋江書信而去。 
  一路無話,一日先到滄州,柴、段、石、楊四人進了南門招商客店,柴進和三人說明,回家一看。原來崇義公的府第,就在城裡中市,是柴進的老家。往常柴進歡喜灑落,有許多江湖朋友,城內出入不便,多是城外東西莊往來居住,只是到了歲時祭祀,仍舊在府中舉行。所以家眷總住在府裡。府裡還有一座「御書樓」,藏著歷代敕書,以及鐵券等等,尋常官民,不得輕易進去。【眉】崇義公府第的結構,在寥寥數十字中敘得清清楚楚,著眼在「鐵券」二字柴進高唐事發,只抄了邑外莊房,城裡不曾敢動,便是為御書鐵券的原故。高廉死後,殷天錫的案子已含糊了結,所有賜莊因案不曾通天,都仍歸柴氏所有。柴進在梁山泊的事,外間並不曾宣揚。高俅一失勢,柴進更是點事全無。平時,柴家還有幾位本家耆老,在公府裡相幫照應。這些事情,柴進早經探聽明白。這一次放心回去,走出街衢,仰起頭來,看看青天白日,不覺一聲長歎,自言自語道:「柴進,柴進!今番出了虎穴龍潭,再不受江湖豪傑的騙了!【眉】大徹大悟哎,可是到底騙了!騙了!」 
  正在心中輾轉之際,忽然背後叫柴大官人,聲音極熟,回頭看時,是錢米店的掌櫃,昔年受過照應的。柴進不得不敷衍幾句。一條街走下來,倒撞著七八處招呼,【眉】聽鄉音尚無改故人,大官人回想往事,應作如何感想?都道:「我們說官司了後,大官人定然回到府裡,果是不錯。」柴進本向不擺架子,一一應答。心中自覺人情不改,該不致有別的意外,也鼓起點興來。 
  去公府不遠,一個老管家迎面看見,叫一聲:「大官人!」不等柴進問話,飛跑回去。【眉】老蒼頭神情畢露於紙上比及柴進走到門口,早已大開中門,幾個本家齊出門前迎接。相見之下,悲喜交集。【眉】悲者不忘備嘗艱苦,喜者重還故土訴說:「外間種種謠言,並且風聞地方官因大周【眉】大週二字,是柴氏宗人口吻嫡派子孫無人,要將賜莊奏明收回。如今好了,可以放心。」柴進撫慰上下一番,走進廳內,打開幾年封鎖的內室,看看樑上燕泥,窗前鼠跡,已有許多,便不再看。回過頭,傳命管家趕備祭品,後日祭祖。又吩咐備馬往客店,將幾位伴當接來,自己就在書齋和三位頭領又盤桓一天。船已雇好,送三位上船,說定在滄州等候接應,三人飄海去了。 
  柴進回到書齋,寫上一篇悲悲切切的祭文,敘述自己在外的屈辱,和幾回幾乎不免的險事。如今組織的幾路人馬,都被別人牢籠過去。祖宗的遺業,已無恢復之望。從此心灰氣絕,煙消火滅。都是做子孫的無能不肖,生無面目於世間,死無面目於地下。祭筵備好,親跪讀,大哭一場。付炎焚化。【眉】傷心得很從此在公府裡安坐了三個多月,也不招結賓友,也不出去打獵,每日只是閉閣靜養。公府上下,有人問說家眷,推說留在京中。人人都說大官人總經過格外傷心的事,只不好追問。【夾】此處見鄉親和家族的情分自然,到底勝似有心籠絡人者一直到端陽節近,三個人才從北邊回來。三人談起契丹情形,現在是格外支持不住了,大金王子已經進住黃龍府,料想契丹不久必為金滅。至於薊州一帶,盜賊和散兵到處皆是。公孫勝母子早已遷徙無蹤。【眉】漢武帝晚年悔過說:「世間豈真有神仙乎?」不見真人一語,喚醒世人癡迷不少,奈道君皇帝執迷不悟何二仙山上,不見真人,倒有大王幾個,只是他們一味凶殘,不似公明哥哥會講仁義。【夾】「會講」二字可見當晚柴進留三人住下。 
  次日早飯已畢,邀三人在府內花園,游賞一過。這花園有假山,有魚池,還有幾畝地茂林修竹。三人跟柴進到三間堂廳裡面,看見堂上排列一圍雀屏,柴進指與他們道:「這是我當日在園裡養馴的幾對孔雀,不想我幾年不回,這孔雀竟死得乾乾淨淨,只留得羽毛在此。」【眉】借孔雀發洩牢騷,哪得不令人太息!三人深為歎息。楊林走過一帶桂樹林下,猛抬頭見隔牆矗起一座高樓,都是雕欄朱戶,十分壯麗,便問柴進:「這是什麼所在?」柴進道:「這是往常所說過的御書樓,三位便去瞻仰一番,也算不虛來此處。」便舉步前導.三人跟在後面,柴進吩咐主管不必跟隨,只在書齋溫茶伺候。一邊指點三人右手轉彎,從紫籐架下,穿過六角牆門,便見高牆當面,兩扇黑漆褪光的高門,門上鏨金獸頭,銜著碗大銅環。【眉】公府第氣象森嚴柴進招手,教三人推門進去,隨轉身將門從內裡關好。三人看這院落,約十來步寬,兩丈多長。朝南偏東一溜五大間,簷下白石堂階五層,階上兩邊都是嵌雲母的雕窗,中間六扇朱漆隔,上橫雙簧大鎖。柴進探懷中鑰匙,將鎖開放,帶領三人轉過堂後,跨梯子上樓。樓兩邊房間,都藏的周太祖、世宗、恭帝的手書文詔,以及御用器械。中間堂上紫檀長案,供的宋朝太祖、太宗兩代賜的鐵券丹書,和仁宗皇帝封崇義公柴詠的手詔。柴進見三人左顧右盼,現出矜持的樣子,笑道:「我看帝王也沒甚和人不同處,何況剩下來的敗鱗殘甲,諸位何妨飽看一頓。」【眉】革命家的口吻歟?厭世派口吻歟?親手便把東西間房門推開,讓他們走進,逐件細看。又將案上香楠木匣蓋抽開,丹書鐵券一一捧出。三人看到匣底,還有卷白綾,只當誥命軸子。柴進早就手拿過,對石勇道:「這個你該識貨?」石勇一想,不覺點頭。楊林、段景住兀自茫然。柴進把綾幅一展,露出標題四個隸字來,是:「還我河山」,再看後面,都寫的「重扶周室、再興柴氏」的話頭,乃是一幅盟書。後面是江湖豪傑按訂盟的前後,順著年月日下去,具名簽押。 
  最先列名是梁山泊首領王倫,以下許多人有識有不識的,單梁山上從晁蓋、吳用、林沖、宋江以下,共有三十多人,連石勇也在其內。【眉】這一干人等果足與謀匡復大計乎?宜乎柴進之心灰意冷也眾人從頭看完,柴進笑道:「你們一向知道有這件東西麼?」楊林道:「在梁山上,自來也傳說有這件事,但模糊影響,哪裡知道是大官人。」柴進長歎道:「我如今也不作此想了。可是你們公明哥哥真好手段,聲聲口口,替我在江湖上招攬人才,誰知道,人才總招攪在他一身。我到忠義堂以後,晁天王不忘記香火情,他箭頭刻字,借史文恭害了晁天王性命。【眉】宋江在晁蓋死後,不雲乎晁哥哥雖死,肉尚未冷,安敢為主?又說今日權居此位.原來都是詐偽!幾回出兵,陷我重地,都虧眾頭領照應。一次攙毒酒內,被我發覺,便先敬他一杯,他從容接過,說要先奠亡友,把酒潑了。我豈不知?」楊、段、石三人齊道:「這件事,的確是我們親眼所見,便是打開大名,回來慶功之時。我們奇怪,怎地公明哥哥忽然想起晁天王來?原來有這段故事在內。」柴進頓足道:「我如今省悟了!皇帝不是沒有雄才大略的人所能做的,就是歷代帝王,也只強吞計取,本沒有道理可說。區區一個龍位不曾登,已有朱溫等候,以後可想而知。」【眉】這幾句話包括一部二十四史楊林道:「這上邊還有方臘的名字,他現在不是很得勢嗎?」柴進道:「不必罷。人情一樣,誰肯把氣力打來的江山,現現成成雙手捧給別人。」說著,手中「支例」一聲響,盟書早已撕做兩半,隨手蓋上香楠匣,和三人一齊下樓,回到書齋,點起火來,把盟書燒成灰燼,【眉】了得最乾淨只將梁山諸位所簽的花押,個個剪下,寫封委委婉婉親筆手書,致謝宋江,連花押一同托三人帶去。三人見柴進如此神情,也不好再添枝葉,只依言帶了,一路回去。 
  無幾日,到山泊忠義堂上,把北邊的事體說了一遍。段景住道:「公孫先生是無處尋覓,倒是無意遇見一位舊時販馬同行,說起大金王子尼瑪哈,四處出榜,訪尋照夜獅子那匹坐下馬,如有人尋得送去,賞黃金百兩,並五品官職。【眉】有志投金,是禍是福,請讀者掩卷以思之我們看形勢,女真是准入中原,只怕為尋馬的緣故。將來保不定是山寨的禍事呢!」吳用問:「柴進如何不來?」三人呈上書和花押,許多頭領在旁,不勝感慨。【眉】「不勝感慨」一語,令人有無窮慨喟吳用道:「這是柴大官人聰明,他到底明白了。他祖宗姓柴的白坐了幾十年江山,還想和趙家算帳。以前的秦、漢、隋、唐,又同哪個算帳呢?」【眉】大軍師明見萬里,誠然不錯。當日為什麼要在盟書上簽押呢?宋江問:「柴大官人有什麼話說?」石勇道:「也無什麼,只說皇位不是沒有雄才大略的人所能爭的。如今省悟,不作恢復之想了。」吳用問:「盟書在何處?」三人道:「藏在公府御書樓上,同鐵券放在一個匣內,只墊在底下,鐵券蓋在上面。據柴大官人說,因為鐵券的緣故,官府不敢搜查,所以始終不曾破露。」宋江道:「他寫信來還要接嬸子和妻小回去,軍師你看該允許麼?」吳用道:「這是可以允許的。柴大官人的功勞,是誰也比不上。不說其他,【夾】照應人一方面不好說,只得不說就八十多萬傢俬,捐助我們的軍餉,梁山上尋不出第二個。」【夾】丑宋江道:「軍師說的是,我們替天行道,忠義為本,只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夾】還要當下就叫石勇歇息一天,送柴大官人家小到滄州去。吳用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和宋江退到機要室,詳細計議已定。次早,傳令段景住,再到北邊一趟,探聽消息,兼帶紫髯伯皇甫端同去買馬,仍取滄州水路和石勇同行。分撥才定,忽馬軍五虎上將董平,請宋、吳二頭領,有話面談。究竟所談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柴進已走,連石勇此後也不回來,梁山泊上整剩百人。        
第七十八回 了前仇寨中進醇酒 消舊恨船頭認寶刀    
  話說宋江正和吳用商量大事,忽然董平來請面談,吳用連忙催宋江快些到西寨裡來。人到帳前,只見董平龍顛虎倒地睡在榻上,榻前好幾堆血印,安道全坐在旁邊。董平見宋江來,槌著榻邊叫道:「哥哥!小弟中了毒了!不救了!」【眉】如聞呻吟叫苦之聲宋江、吳用齊吃一驚,問道:「怎樣地?毒從何來?」安道全道:「毒便是這桌上這瓶酒,小弟已細細檢驗過,是木鱉子毒。董兄弟酒吃太多了,小弟雖然進了解藥,只不過暫時安靜點子,心臟已傷。老實說,看七天後罷!」董平喘氣道:「小弟不是怕死的人,但毒是何人下手?公明哥哥和吳軍師都足智多謀,【夾】四字含多少疑心在內務給小弟一個明白,小弟雖死不恨。」吳用拿起瓶子,慢慢地看過一番,道:「這瓶酒是哪裡來的?」董平道:「家中帶來的。」吳用道:「什麼酒?」董平道:「是台兒莊的竹葉青。」吳用問道:「買的還是朋友送的?」【眉】軍師儼然有裁判官的態度董平道:「我手下有個小頭目家住台兒莊,春間特地囑他順便帶了一百二十瓶來,已經吃去小半,家中還有六十多瓶。」吳用道:「這瓶酒是在家裡開了帶來,還是在寨裡開的?」董平道:「帶到寨裡來開的。」吳用道:「早間到寨之後,有人來此沒有?」董平道:「林、魏、單三位頭領都來過,談了一會,先後到他自己寨裡去了。」吳用道:「你將酒拿來,放在案上,自己曾經走開沒有?」董平道:「小解一次,算走開一下了。」吳用道:「你開瓶時候,看清瓶子是原封麼?」董平道:「這層沒留心,大約【眉】「大約」二字含糊得很是原封的。」此時宋江見董平舌頭漸漸蹇澀起來,安慰道:「兄弟不必憂愁,在我身上包你捉住犯人,叫你報仇雪恨。」說著,便同吳用走出,讓安道全配藥。 
  兩人出來,走到機要室。吳用道:「我剛才仔細想過,第一便是買酒的小頭目,大有嫌疑。其次去秋的那話兒,多少有點牽帶。」宋江道:「我也做這麼想,此案倘不破,在這人心搖動時候,你我都有些不利,但是急切尋不出個人手處。林、單、魏三人,是董兄弟西寨同事,或也有點著落,須請來談談。」吳用道:「單、魏兩人,不須驚動。【夾】成見在胸林教頭一人,儘夠商量。此外花兄弟最是精細,也好參酌。」叫請林沖、花榮、盧俊義頭領。一會子三人到齊,吳用把猜疑的幾件,一一告訴。林沖道:「董兄弟帳前那頭目,是他跟前最得力的人。他夫人帶來一個丫鬟,就配此人。小弟平時看此人是個小膽小心的,不像敢做這種犯上的事。就山寨同人看來,董平弟平時玲瓏倜儻,也不曾得罪過誰。這中毒的根由,著實有些費解。」盧俊義道:「酒既是他家中攜來,我們也須留意他家裡情形,不必專門在寨中著想。【眉】談言微中董兄弟平日自號風流雙槍將,或者未免有種種沾惹。小弟覺得女人性情,是最難捉摸的。」【夾】影前書賈氏花榮道:「軍師第二件的疑心,雖有理由,但去年秋天的約會,小弟也恍惚聽說他在其內。」吳用道:「他雖在內,可是東平的事,卻不能脫乾淨身子,不比他人完全是力屈而來的。他們內裡不能信任,就難保不發生猜忌。朝夕共事的人,盡有下手機會。」花榮道:「這也說得是。」宋江當下又商量幾句,吳用又有別事料理,就請花榮、林沖兩人擔當一切,二人許諾。【夾】都為「足智多謀」四字,不能不極力托人,才好洗刷自己花榮出來,順首轉到妹夫秦明家裡。正見他夫婦兩個在抱孩兒。花榮坐下,便談起董平來,道:「像董兄弟這般和氣,怎麼也有人謀害?」他妹子道:「程小姐真是苦命,早些我和王英嫂子和她,三個人同時懷孕,兩人都得小孩子,偏她不知怎地,三個月就小產。從此以後,夫妻情分,也不似從前那般濃厚。看她的溫柔賢淑,我們山泊裡,真正尋不出第二個。只可憐她臉上終年怪悶沉沉的,不曾看見她笑過一次。如今又遭這件事!」【眉】這不是家庭瑣話,正是董平致死之根秦明道:「這是董兄弟忒會笑,笑臉被做丈夫的佔盡了,還有什麼給女人笑呢?」花榮道:「做丈夫的,各人情性不同,像妹丈,你便是不常見笑臉。」秦明道:「你叫我笑什麼呢?」花榮拍著外甥道:「教阿爺笑。」【眉】滑稽之至秦明道:「這倒不錯。咄!生下就是小強盜,如何不給人笑話?」花榮知道秦明脾氣,也不多論,逗一回小孩,起身告辭。 
  一夜沉思,次早來看董平。董平得安道全如藥調解,胸心稍寬,他娘子程氏帶幾個下人來抬董平回家養病。花榮見過了禮,卻暗暗看她神情,雖是有幾分愁悶之顏,指揮吩咐,非常從容幹練,不現出絲毫倉惶恐懼的神氣。【眉】活繪出一個女中丈夫來心下遲疑。回來,便叫嘍囉請燕青、石秀。二人請到,坐下來,花榮便請他將賈氏同潘巧雲當日情形,從頭至尾講說一遍。靜聽半天,不覺搖頭。二人奇怪起來。花榮道:「我不為別的,我要揣摩蕩婦的性格,可像我所猜的人不像?」【眉】繪聲繪影二人道:「像麼?」花榮連道:「不像,不像!」石秀問道:「究竟像誰不像誰?」花榮方才將董平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二人,道:「公明哥哥急於要把這事弄澈底,小弟因外邊摸頭不著,所以疑心到他家裡人。但是照你們二人說來,此人畢竟不像有外心的,是我錯了。」燕青拍手大笑。花榮道:「小乙哥笑什麼?」燕青道:「就是笑你花兄長,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怎麼會悟不來?」石秀道:「小乙哥,請你老實說,怎樣是聰明?怎樣是懵懂?」燕青忍笑道:「老實說,你去問董大哥,泰山何在?」二句話,花、石兩人齊跳起來道:「到底小乙哥聰明!」燕青道:「且慢著!這不過推想的話,不能做憑據。而且不好出口,究竟有無事實,還夠費點子心思。須趁早去他家裡踏勘,遲日怕改動形跡。」 
  當下三人計較已定,逕到董平家來。董平神氣,似乎又好一些,倚在榻上。娘子坐在旁邊,三人都招呼了。問候幾句,燕青要看放酒瓶所在。董平叫娘子指點他們到堂屋東首廂房裡。開門看時,擺滿盛酒的瓶子,十個一排,好幾排,方方整整,擺在一處。那些空瓶,顛顛倒倒亂在四邊。三人看過退出。董平問:「看出什麼形跡沒有?」三人含糊應了幾句。卻問:「董平,這一次酒瓶是甚人拿給兄長的?」董平道:「是我自己拿的。」花榮道:「平時都自己去拿麼?」董平道:「我素來歡喜自己動手。」三人也不再問,看時候不早,起身告辭。【眉】陸放翁詩云:天機雲錦為我用,剪裁妙處非刀尺。我讀此文,作如是想。若以具偵探家手段目之,則猶渺乎其小走出門來,花榮邀二人同到林沖那裡。林沖已將置酒的頭目盤問半天,只不得頭腦。見花榮來,忙問:「花兄弟,這事有些下落沒有?」花榮拍燕青肩頭道:「錦囊在此,問他罷?」燕青道:「花兄長休要取笑。」便把剛才計較,和眼見情形,講過一遍道:「小弟和花、石兩兄長說過,那瓶上和地上的灰印,是一個線索。酒瓶在廂房地面,是排做方形,橫直都成行。現在還留著不曾開過的六十六瓶,共直行七行。董兄長吃的,是第七行第四瓶。我們在第六行第四瓶浮灰上發現指印兩顆,那印子比我們指頭瘦削許多,明是女人指印。【眉】文筆細膩極矣。「明是女人指印」一語是承前啟後的一大關鍵地面在離瓶五六寸光景,浮灰上又有兩個弓鞋印子,前深後淺,推想起來,是人蹲在地上的緣故。因為蹲著做事,身子傾向前來,腳尖用力,印子自然前深後淺。再者我們看那放過酒瓶的地方,瓶底在灰上,每留一圈圓印,只董兄弟現吃的第七行第四瓶,雖然拿去,地下則疊著兩圈圓印,分明是拿起又放下的痕跡。可想瓶裡的毒是這時候加入,不是本來有的。推想所以要在原地做手腳,也無非為避人眼目。」林沖聽得出神,只顧點頭。燕青又道:「小弟聽說,這置酒小頭目新娶婦人,是董家嫂子身邊丫鬟,現在日裡還進去伺候。可趁晚間叫來,問問夫妻的情形。再者我們山寨裡原沒藥店,這木鱉子何處得來?小弟想:這合蒙汗藥時,要摻這件東西,這一件須在山下四處酒店裡去問一問。最是孫二娘、顧大嫂兩位女頭領處仔細訪訪。」林沖道:「這話果然不錯。我這裡便叫那頭目去帶他婦人來,請小乙哥在這裡幫我問話,請花、石兩位哥哥就此到山下飯店去。」二人去了。 
  一時婦人喚到,戰兢地立在面前。燕青看她年不過二十來歲,青衫布裙,充過大家丫鬟,見人有些不敢抬頭。便道:「你休害怕。今日你主人中毒的事,你們該已曉得。依寨主意思,你主人倘有差池,你們伏侍的個個是嫌疑犯,莫想活命。【眉】先用恐嚇手段但是林頭領和吳軍師道:『這裡面容有冤枉,須得詳細訊問一回。』於今問你,你只好好說來,得這事水落石出,你們就有性命。」婦人道:「小婦人不敢隱瞞,頭領但問。」燕青道:「我也不多問,你只說,去年冬天,主母為甚事打胎?」婦人愣了一愣道:「胎是主母狠狠地在桌角上撞,撞下來的。至於為什麼事,小婦人委實不知。」燕青道:「你說不知,你主人為此和主母拌嘴,可是有的?」婦人道:「有是有的,但落胎的緣故,主人並不清楚,只怪主母為何不小心自己。」燕青「咄」的一聲道:「你還要瞞,你主母和主人拌嘴之後,告訴你什麼事?」這一回,婦人做聲不得。燕青拔劍在手道:「你真不要命麼?」婦人道:「小婦人說。當時拌嘴之後,主母恨恨地道:『自己要兒孫,就不該害人的父母;殺了人的父母,還要替你養兒孫,天下有這等便宜事!』」【眉】這幾句話耐人尋味。世間偏有塗人肝腦而求子孫福祿綿綿者,可以知反省矣燕青道:「這就可見打胎有緣故了。【夾】完全是聽花榮說的,但只是順推下去,便問出許多話來,純是鉤矩之法我再問你,你主母和山寨哪一位娘子最好?」婦人道:「和扈三娘子最好。」燕青道:「這月裡你主母和她會過面不曾?」婦人道:「不曾。」燕青道:「聽說這月裡你主母下山一回,是到哪裡去?」婦人道:「是去看孫二娘。她獨自去,不曾要人跟隨。」燕青道:「主人知道麼?」婦人道:「主人處說明的。」燕青發放婦人:「去罷!只今夜的話,不要告知主母,切記!」婦人諾諾連聲去了。 
  燕青對林沖道:「事不須再問,天明等花、石兩位來,看是如何?」兩人坐到天明,果然花榮、石秀一齊來到。一見燕青,便道:「小乙哥真正料事如神,果然孫二娘說十天前,董家嫂子來店閒談之時,恰好我拈乳缽在合蒙汗藥。她說房中夜裡耗子太多,鬧得不好安枕,要些木鱉子粉去毒殺它。當時不經意地給了二三錢,哪料得弄出大事來,這不是確鑿證據?」【眉】假使我在他們旁邊,硬要說董平喪命自有人承認,不必多勞諸位費心偵探林沖道:「既如此,事不宜遲。我們一同去告訴公明哥哥,商量個處置。」 
  四個人頃刻跑到忠義堂上,正見宋江、盧俊義等好多在堂上議論,林沖等走上去,如此如此。才快說完,忽然安道全踉踉蹌蹌走進,道:「董平頭領真個不救了!病狀大變。不知怎的,看形相是第二次中毒。不到兩個時辰後,就要七孔流血而死。【眉】死得太慘宋江大驚,忠義堂上大家不由得一哄。都到董平家來,近得門前,已有關勝、宣贊、郝思文、呼延灼、韓滔、彭□、張清、龔旺、丁得勝、秦明、黃信、魏定國、單廷珪、徐寧、凌振、楊志、湯隆等,黑壓壓地擠滿一屋。【夾】軍官團全體,於此點明者,以董平亦軍官團中人也宋江進來看時,那位程小姐,【夾】此處稱小姐者,本其志而言之,蓋已彰明較著,非董家娘子也珠冠玉珮,頭上九龍釵,足下鳳頭履,端嚴裝束地站在堂前招待。【眉】有子路正纓而死的意味,程小姐的是可人遠遠望見宋江來到,玉手一招道:「公明請進!」 
  宋江雖然已經心下明白,究竟料不到這種神氣,不免詫異,踟躕顧望。走近前時,程小姐砉地長笑一聲:「宋公明!叫你知道,你的董平【夾】四字妙被我殺了。他信從你們的引誘,強迫無辜的弱女,於今報復到了他,差不多也要到你了,如今先給個信。董平殺得我一門,我便殺得董平。他是賊是仇,我殺賊殺仇。你們大家聽著:休道婦人失了身.就不得不受人牢籠。須知失身不是失節,失身是沒有力量,失節是沒有志氣。沒有力量,是無可如何的,志氣不改,總有一天,復仇的機緣到手。沒有志氣,跟賊黨,替賊效力,那才是下等人,才算失節呢!宋公明,於今願遂了,志酬了,毒飽了,我也走了!」猛地大叫一聲「好!」那股鮮血,直從口裡噴出幾尺長來,站在前面的頭領,不是躲得快,幾乎被她濺著。再看時,那程小姐,身子往後一仰,恰倚在壁上,鉛粉般的白面,硃砂般的嘴唇,定著烏溜溜的雙眸,泚著白森森的牙齒,兩袖張開,腳分八字,直挺挺不動。梁山上好漢許多,都不敢向前。【夾】暗抄<蕩寇志>武行者力盡宋江才定定神.猛聽見背後有人長歎道:「真正烈女,羞殺我們也!」宋江不敢回頭,勉強舉步.進到房裡。床上董平,已在血泊中斷了氣,手足搐縮,蜷做一團。可憐平時的偉丈夫,幾天苦痛,臨終竟瘦小到這般模樣。【夾】將程小姐之死,與董平之死,寫得連屍首樣子都不同。所以為程小姐吐氣也宋江不免痛哭一場,拭淚出來,吩咐眾人從速將他夫婦棺殮【夾】宋江口中,還用「夫婦」二字,到底不改作偽掩飾的習慣宋江從此格外悶悶不樂,只恨扈三娘無端要報李逵的仇,引出事來。【眉】縈帶前文這日,【眉】「這日」二字一轉,另開一種局勢,看作者輕輕寫來毫不費力林沖打聽得仇人高俅,重新托人疏通童貫,設法敘入收燕軍功,入京謀幹,想調一支人馬到南旺湖或黃河邊要截。因見宋江深惡痛絕「報仇」二字,不敢提起,逕來就吳用商議。吳用道:「論到用兵,須有詞可藉,不獨要公明哥哥高興,也要就大家商量。高家父子,罷官之後,無權無勢,還不小雞一樣,手到拿來,要兵馬做什麼。既是水面上的事,邀三阮幫忙夠了。再不,添一個時遷,足足有餘。好在一來一去,十日為期,總之不遠。公明哥哥處且慢說。」林沖欣然自去。三阮和時遷正苦無事,聞說盡皆踴躍。【眉】三阮、時遷盡皆踴躍,見得他們興高采烈了原來林沖手下有個嘍囉,本屬兗州府人氏,兄弟兩人,在兗州開個酒店,因欠下酒稅,被高俅追比下獄。恰遇宋江兵馬打開兗州,從獄中放出,兄弟兩個,一個投在林沖部下,一個做幫船夥計。相處日久,漸漸知道林沖也恨高俅,因此暗中打聽消息,恰好高俅搬取傢俬,全家都乘這船,嘍囉得了消息,趕緊告知林沖。林沖自同三阮、時遷帶這嘍囉不分晝夜,沿運河道迎上去。 
  那高俅從兗州開船之際,官場消息靈通,只道他要重新得意,船傍碼頭,便有地方大小文武,遞手本請安。高俅也知道官家規矩,職位不曾開復,吩咐當差的在船頭一律擋駕,不敢當。船直到濟寧,倒也安靜。到濟寧時候,天色漸晚,當差照例將一疊手本呈上。高俅看不到幾張,忽然「呵呀」一聲,面容失色。高衙內聽得,忙從後艙出來,高俅將紅柬遞給他道:「你看!」高衙內看了,半晌做聲不得。原來柬上是「前禁軍教頭林沖」,端端正正七個大字。【眉】狹路相逢,冤家對面,哪得不大驚失色高衙內看岸上來人已散,叫當差的問道:「這手本上諸位,你都見面不曾?」當差的回道:「手本是由碼頭上總傳下來的。岸上停的車轎,都垂下簾子.小人只胡亂迎上去謝了,不能夠見面。」高俅咄聲:「蠢才!」當差的退去。高衙內忽然挺身道:「這般熱鬧碼頭,前前後後靠定百十隻船,看他怎地?」高俅道:「你不用嘴強,禍都是你當日撞下來的。停會他真個來,你怎地?」高俅原有一把削鐵寶刀,因為衙內怕它鋒芒,見了寒心,收在衣箱裡,此刻取出,掛在床頭。【眉】寶刀掛床頭為壯觀瞻歟?為防粱山好漢光顧歟?父子兩,一夜巴到天明,船又開了。高俅道:「那廝多分不敢來。不然,為甚事虛上手本?」衙內道:「孩兒也如此說。」這日船過一站,日晚攏岸。高俅便留心來的手本,果然又有林沖在內。問當差的,仍是不清楚。不覺失聲道:「跟下來了,跟下來了!」高衙內道:「跟下來也不過昨天一般。」高俅道:「你省得什麼?前面總有落空地方,似此跟法,怎地好呢?」高衙內道:「我們上岸,問地方要幾個汛兵護送。」【眉】要幾個汛兵護送,是膏梁子弟的口吻高俅道:「上岸呢,他真在岸上等,休說幾個汛兵,你不識得林沖的手段呢?」高衙內不敢做聲。高俅想一想,叫船駕長來,問到:「這條河道,向來安靜麼?」船駕長道:「回大人的示,這條水路,向來安靜,不過有時小小走漏。自從近地有了梁山好漢,格外安靜。」高俅聽說梁山好漢.不覺一個寒噤,勉強問道:「梁山好漢怎地?」船駕長道:「這條河從徐州起,直到滄州,南北一千多里,處處有梁山的人在此收取行水,只要繳了行水,保護格外精密,強似官軍十倍。但除有仇,不免請他吃餛飩板刀面。」【眉】高俅以顯宦資格聽這些話,作什麼感想?高俅格外心驚,定定神問道:「從此往北,難道沒有別的河道麼?」船駕長道:「是還有一條夾港,一直通到黃河,只因水淺,不好走。休道客商,連強盜也不借路。」高俅道:「我這一路官員迎送,實在麻煩,想從別港過去,清靜一些,你們看好走麼?」【夾】還要打官話船駕長道:「大人要走也可,河水太淺,須添七八個拉縴夫,才能過去。」高俅道:「這不妨事,我可以多給幾個錢,今夜開船罷。」【眉】乘夜溜之大吉船駕長道:「今夜來不及,大人既決意要走,只好船泊在這裡,小人連夜找齊縴夫,明天黑早開船。」當下議定。 
  高俅父子,又過一夜,【夾】四字可憐天才亮,縴夫喚齊,船掉進橫頭一條港,一面蘆洲,一面低岸,果是窄狹。恰遇順風,扯起篷來,約莫走了二三里,船忽然停了。高俅看一看,四無人煙,忙問:「這是什麼地方?」水手道:「這裡叫斷篙港。」【眉】斷剁同意,篙高同音,不祥得很,自然要吃一驚問:「為甚停船?」水手答道:「篷索斷了,要上去重安。」高俅在艙內無聊,踱上船頭來看,一個縴夫頭目,手執纖板,范陽笠蓋到眉毛,蹲在船邊。高俅近前,忽地氈笠一起,執手道:「太尉!別來無恙?」高俅才識得是林沖,天靈蓋著了霹靂一般,頓時發呆。林沖從從容容道:「我們久別重逢,艙裡敘敘。」【眉】艙裡敘敘,可謂別有閒情牽著手走進。高衙內全不知道,一腳跨上,當頭撞見,林沖一個一個,拖到艙內,並肩坐下道:「好,好!我們細談。」父子兩個,腳跟抖到舌尖,哪能開口。林沖一眼看見那把刀,哈哈大笑道:「是我一千貫買來的,如今還我了!」抽出來,晃晃橫在膝上。畢竟高俅父子性命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董平死,梁山只九十九人矣。秋風        
第七十九回 排祭品太尉當少牢 觸碑石義夫殉烈婦    
  話說林沖認得是當年買的寶刀,將來往膝上一橫,高俅被青搖搖的刀光,從面上漾過,不由得雙膝發軟,要跪下來。林沖早經覺得,順手把他往坐下捺住,笑嘻嘻道:「何必如此,還早呢,還早呢!」【眉】冷語逼人,凜若秋霜隨掉過刀背,桌面上劈劈啪啪一陣敲,高叫道:「拿酒來,拿肉來,我們敘老交情,吃個暢快!」水手早托上一大盆肉,抬一罈子酒來,沙沙傾下三大碗。林沖舉碗向高俅父子道:「快吃罷,我們真難得會面,莫錯過!」嘓的一口,一碗酒早乾乾淨淨。高俅父子要待不吃,林沖漾著刀,催快吃,怎敢不吃,連咳帶嗆地自灌自下了肚皮。林沖點頭道:「好,好!吃了酒,怎不吃肉?」那盆裡堆滿一寸多厚、三四寸長挺硬的鹹牛肉,林沖夾起來一口就是一片,又催他們快吃肉。驚得肉進嘴,忽地喝聲「快吞」,驚得肉在嘴裡跳,一路跌滾過了喉嚨。【眉】較諸鴻門宴樊噲的豪情,愈覺透露白話文之所以可貴者在此林沖刀背又在桌上敲著催吃酒,三人一氣都嘓五六大碗酒,七八片肉,酒罈都見底了。收去檯子,林沖卻又酒興發作,使起刀來,滿艙冷風呼呼,寒毛都動。高俅父子伏在艙板上,不知怎地是好,半死半活地昏昏沉沉。一會兒,睜眼看時,月光從艙縫照進,父子彼此想著,大約是惡夢醒了。【眉】原來是夢,此正是文家故作狡猾處再看時,艙板上得密密地,艙裡並無第三個人,日間前艙住的當差,後艙住的家眷,此刻都不知哪處去了。只前後的鼾聲龍吟虎嘯一般,父子兩個依舊蜷著,不敢動。 
  漸漸天明,船又動了,只聽風水聲中,有人高唱蘇學士的「大江東去」,正是林教頭的聲音。不多時,艙門又開,別是一個又瘦又黑的人進來,頭戴浩然巾,歪到耳後,腳下登雲履,踢在後跟,身上紵絲袍,紐扣全散,中間玉色絲帶齊腰橫束,高俅父子也不敢問,那人當面就坐。【眉】當面就坐,是不速之客只聽前艙叫道:「時大哥,小心在意些,這是林嫂子祭品,不要餓瘦了,擺上台盤不好看。」那人應道:「阮七哥,我自理會得。」一刻,水手擺下桌凳,托了三大碗飯,幾件菜蔬來。那人舉筷道:「太尉、衙內,請哪請哪!」高俅父子哪裡吃得下,勉強幾口,停了筷子。那人碗底早已朝天,見他父子停筷,道:「不吃麼?剛才阮七哥的話,聽見沒有?」高俅哀告道:「大王,實在吃不下。」【眉】可憐蟲那人道:「莫非有病?」高俅趁勢道:「委實有點子病,求大王寬恕!」那人掉臉向高衙內道:「老子有病,知道麼?」高衙內不及回答,那人一把便將高衙內拖過,叫道:「快拿火鍋來!」從腰間探出尺長尖刀,笑呵呵道:「衙內快些割股。老子病,除割股,還有別法麼?」又叫道:「火鍋快來!」一面割,一面餵他吃,才是到地新鮮第二十五孝呢!」【眉】二十五孝名詞新鮮高衙內掙扎不得,臂上著刀,殺豬般叫。前艙的人早哄起來,齊聲大笑道:「時遷大哥,你弄錯咧!自來只有忠臣出孝子,哪有捉姦臣當孝子呢?放手罷!」時遷剛鬆手,只聽水面撲通一聲,原來高俅乘眾人不在意,推開船艙,竟往河裡就跳。【眉】較諸管仲連何如?被一手擎住,說道:「太尉,你是人曹的大官,怎麼想到水府上任去?」【眉】水府上任,想是龍王要請太尉了說話的正是阮小五,船頭上又一個跳下來,道:「太尉想是渴了,給他點喝喝,也見我們是會得伏侍貴人的!」接過來,頭往下,腳往上,水面上一蘸一提好幾下,這個卻是阮小二。早聽艙裡叫道:「老二!拿上來,不要耍壞了林大哥的寶貝,沒處賠哩!」阮小二把高俅重往船上一丟,道:「太尉保重!」【眉】太尉保重,承請關照如此這般,又鬧一天。高俅父子,簡直弄得只剩眼珠能轉。【夾】奇語第三天,清早,卻好到了梁山泊,時遷先去報知宋江、吳用。計高俅傢俬,尚有金銀六十餘萬,婢妾九人,童僕十三人。宋江大開忠義堂宣佈:「這次林頭領所得油水,十成中提八成入庫,二成歸公眾分用。」先喚高俅童僕上來,道:「你們都是平民,家貧無奈,投靠顯宦。我們梁山替天行道,決不傷害無辜。現在每人給銀一錠,各自下山,尋求生路。」【眉】草頭王假仁假義,拿貪官污吏所賺的民脂民膏,分給一班頭領嘍囉,可謂惠而不費各童僕叩謝而去。又喚婢妾上來,按姿色高下,分派這次跟隨下山出力的頭目嘍囉為妻,也當場領去。此時林沖已到,宋江早已吩咐宋清備好祭筵,就在山神廟東邊齋房設祭。高俅父子都已在水邊洗刷乾淨,披紅插花,木塞銜口,【眉】披紅插花,大有新婚燕爾之概,木塞銜口,殆以高氏父子為馬矣林沖臨進又吩咐捆上一匹黃牛放在中間,合做三牲,擺上祭盤。【夾】太尉只算少牢,殆因其只能刮地,不會耕田也旁邊曹正捧刀盤伺候。林沖道:「亡妻生前,吃齋保素的日子最多,身後哪得還享血肉?祭後,高俅父子可送廚下烹調,這牛更可放生。」曹正諾諾而退。林沖捧杯含淚祝道:「賢妻!你生平情義,我十年來,點點滴滴,都在心頭,今日報此大仇,靈魂有知,念我情意。莫嫌山寨不潔,來享一杯。」【眉】林教頭不失英雄本來面目哭著奠了。隨後宋江等眾人一一上祭,從辰時直到午時方才禮畢。 
  眾兄弟重新替林沖作了賀。早見史進上前,遞過一封書,道:「這是師叔【夾】改稱呼者,從師父,不從梁山輩分也動身後兩日,王師父處轉朱貴酒店來的。」林沖看封內還有一紙墨榻碑文,心下明白,便先抽碑文看,上面道: 
  有宋宣和二年秋,吾師林公夫人張氏歿於京師,行年二十有七,非疾也。嗚呼傷哉!林氏自吾師祖父某父某,至吾  師.三世皆因材武顯名。夫人父張叟,以材官與吾師朝夕邂逅,因以息女妻焉。叟之為人,質直好義,老無子。夫人歸吾師,論者以為兩姓之潛德幽光,將於是發之,而孰知遘禍不測也?先是殿帥某公者,起家廝養,父子不肖,求逞其欲,患吾師岳岳之操,不可以勢力撓屈,則陷之獄,幾死,竟以放流成讞。夫人惟釁之生也隱,而禍之作也暴,其灰身絕緣,庶幾免夫子於難。日夜為師紉衣裳冠履之屬,匝旬而盡春秋寒暑之備,比師之行,雪涕授之,勉以自重。歸謁老父,泣謝不孝,迨委禽者及門,遂自系絕吭。叟衰年飲痛,亦含哀長逝,嗚呼!等昔年之橐弓矢挾干戈以從師講習也,敬謁內主,致禮登堂,羔雁具陳,棗修告虔。吾師雄冠劍佩,意氣軒昂,弟子輩抵掌睥睨,謂西羌北虜,一朝警邊,會看吾師橫槊躍馬瀚海、伊吾間耳。【眉】規摹西京,建安七子不敢望其項背也曾幾何時,夫人既歿,而吾師避仇削跡,鴻飛冥冥,陰霾翳天,白日無色,等興言及此,不覺涕之交頤也。嗚呼!裘葛載更,豐部覆餗,鄉里賢士大夫乃為夫人請旌於朝,即故所居裡門,樹坊表焉,以昭來許。而吾師五湖四海之躅,猶未回也。等感念舊恩,不敢懈事,爰於伊闕之左,卜吉啟土,以安夫人。有婢錦兒,夫人所愛也,既適人矣,遂購田五十畝,築茅屋一椽,俾夫婦居之,以守夫人之墓。伐石樹碣,勒之銘曰: 
  山望夫,石填海,山遙遙,海漼漼,石可枯,心不改。征車檻檻歸何期?千秋萬歲長相思。 
  林沖再看王進那封信時,方知高俅貶謫之後,便由林沖在京的徒弟一百多人,連合起來,公稟刑部衙門,將前番定案便撤銷了。往時有幾個在先得意的徒弟,都升到指揮以上,官職大,自然說話也響些。【眉】案已撤銷,門多顯達,林沖可以去矣道君皇帝因為童貫攻打燕山敗軍兩次,很注意有能為的武士,所以公稟上去,刑部當時便准。徒弟們又連合幾個紳耆,替林師母到禮部請得旌表,以及安葬等等,辦得十分妥貼。恰好王進因告假葬母,到伊闕山中,擇定一塊牛眠吉壤,就在林家墳墓旁邊,順手將拓好碑文,一齊寄來。信中敘得很為詳細,末後還有幾句勸林沖的話道:「嫂夫人冰清玉潔之軀,義不受辱,固然無負於閣下;閣下以頂天立地之男兒,亦須無負於嫂夫人臨別之屬望。【眉】以林夫人之義不受辱,為勸林沖歸順之張本,是善於詞令者宋公明朝夕以大義為言,何不乘機勸導,出為國家效力?現今經略軍前,但有人材,無不器使。弟雖劣薄,尚可保任。倘遷延不決,日久變生,恐勢不由人,難為追悔耳。」林衝將信看過,又重看碑文三四遍,黯然不語。 
  一時忠義堂上,眾人各散。吳用看情形,對宋江歎息道:「林教頭又有去志,不久便要下山,我們許多年要好兄弟,不料今日如此!」宋江問:「有法留住他麼?」吳用道:「此人不可強屈,你不見他對王倫麼?而且我們梁山所以能興旺的原故,是因奸臣當道,豪傑不得進身,所以紛紛來投。如今有了門路,怎能在一個小小山泊裡終老?自古道:『小心意難留』,倒不如做現成人情罷。」【眉】宋江意在留林,吳用知是不可強屈,是吳用見識過人處果然過了一日,林衝來和宋江說明,回去掃墓,宋江不得不許,卻暗暗對吳用歎息,吳用勸宋江不必著急,只等段景住們從北邊回來,大家有路走,自然心定。【眉】段景住來緊防受窘過一會,史進又來,道:「恩師信來,盡臘底葬母。想當年傳授武藝情分,須住弔祭一番。順便和林師叔同行。」操刀鬼曹正原是林沖徒弟,要趁此會會同門,也告假和師父去,宋江也只得許諾。【眉】不得不許諾耳三個人收拾好包裹行囊,告辭下山。宋江等直送過水泊,到大路邊,握手作別。宋江不覺望著三人,掉下淚來道:「我們山寨上,年來偏是好幾次生離死別,真正教人難受。惟願三位兄弟們記念平日情懷,早去早回。」三人亦各各悵然。【眉】有黯然離別之感帶了一個嘍囉,四騎馬上了大道。 
  約莫五六十里,大家看日色已近午牌,人馬都稍為有些饑倦,恰到小小鄉鎮,路邊挑出一支酒旗來,就便下馬進去,揀座頭坐了,叫酒飯來吃。史進見店裡的客人,出入都要看林沖一眼,忽然想起道:「師叔!師父有件東西帶來,師叔且看過一番,以便路上應對。」隨即從包裹中檢出。林沖接過,原來是經略軍前調用的一角公文,上面填的姓名年貌籍貫,正是自己。史進道:「師父來信說,師叔臉上印記還在,雖然案子已銷,總怕路上無意中生出枝節來,所以特地從經略幕府弄到這個。」林沖歎息道:「真多謝你師父的好意,為人周到。可奈我回首前塵,傷心已極。早經無意人世,只怕今生難以完他的盛意。」史進等再三勸慰。路上行來,一連幾日,每逢關隘盤詰,呈出公文,便分毫都不留難。【眉】文筆細膩,無處罅漏直到汴梁城下。 
  林沖因舊案的取消,和建坊的稟請,多多承情,不得不寬住幾日,分頭致謝。林沖在先原有殿前龍衛指揮從五品的官職,依徒弟們都以為要趁用人的時候,往兵部投到,可望開復原秩。林沖只是觸景傷情,一切無意似的。隨身一個小包袱,是當日臨刺配出去之時,娘子連夜趕做給他的,一向不捨得穿著。【眉】睹物懷人,倍覺傷感到得京城時,每天早起,必走檢開點看一過,自言自語地,不知說些什麼。【眉】有無限感觸眾人怕撩撥起心事,更不敢勸。每每大家酒酣耳熱說英雄勾當時,無端垂下頭去,眼淚向杯中直滴。一天,偶然經過舊居巷口,勒住馬,左右顧盼,忽然頭暈,撞下馬來。【眉】忽然頭暈和自己撞頭不同眾人連忙扶住。史進、曹正看此情形,和眾徒弟商量不必多住,老老實實陪從他到伊闕山來,了其心願。一行人眾走不幾天,早到了洛陽城。穿城過去,約莫三十里光景,早聽見潺潺流水之聲。 
  原來伊闕山是兩巖夾峙,中間門一般,一條伊水從中奔流直向東北。隆冬天氣,草木枯落,四山蒼松翠柏,依舊鬱鬱蔥蔥的。從林木缺處望時,百尺高的佛像,色相莊嚴,端坐巖畔,好似向路旁行人,表示悲憫的樣子。這都是北魏時代,就山石鑿成,許多年來完全如故,眾人無不讚歎。【眉】一幅絕妙風景畫林沖馬上又對徒弟歎息道:「我但願果真有西方淨土,那就好了!」眾人道:「這是為何?」林沖道:「許多含悲茹痛的魂靈,到此便有安慰他的佛菩薩。就是地上不曾死的人,心下也略略放些。」說話之間,早已到了龍門寺,大家下馬,走進山門。這龍門寺,又名石窟寺,也是北魏時代的工程,大凡瞻仰石佛的人,都要從寺裡進去,穿過寺後,才到巖邊,所以遊人極眾,寺也廣大。林沖等轉過大殿背後,瞥見一簇人眾立在庭心,石香爐旁邊。史進眼尖,早望清一位素冠白袍的人,便是師父,先搶上來相見。林沖等齊進招呼。 
  王進葬母的日期還有幾天,靈樞權寄殿後東院。王、林兩人相見,彼此悲喜。林沖等眾,都到王母靈前先拈香行禮。王進旁邊答拜過後,利尚已經送出茶點。王進邀大家坐了,說起當年避難之時,不知累母親吃多少辛苦,【眉】王進累母,林沖累妻,想見亡命之苦天幸自己在延安保到都監,給母親歡喜中做一個七十誕辰,此外更不曾有甚承歡之處。林沖見座中並無外人,順便將捉住高俅,如此這般,告訴王進。王進喟然歎息道:「報仇的事,只是活人快意,於死人何干?幸虧誆到山泊裡去,手腳乾淨。不然,又是拖泥帶水,生出許多意外來。」【眉】王進語有含蓄林沖點頭。 
  次早,便有墳上的人來到.林沖教他引路。從寺門右轉,沿一條山澗,只四五里路,早見一中年婦人迎上來叫主人【眉】來者是誰,林沖見之不覺灑淚矣——這婦人正是錦兒。林沖識得聲音,一見便淚如泉湧,直哭到墳前。錦兒夫婦已將祭品排好。史進、曹正瞧著情形,一左一右扶著,等到紙錢化完。錦兒夫婦請到茅屋坐地,勸林沖止了哭。 
  林沖問起去後家裡情形,錦兒一面揩著眼淚,一面說道【眉】林夫人死的情況,由錦兒說出,愈叫林沖難堪:「主人那時動身,記得是七月天氣。動身後一天,張老爹便計算京城不好住得,連夜雇下車子.暗暗和娘子忙一夜,打疊好包裹。次早天色黎明,娘子用青紗罩了面,和我帶了箱子包袱上車,張老爹親自騎驢押著。不料走出巷口,轉個彎上得大街.當頭便碰到富安那廝,和幾個公差模樣的人,將車攔住。老爹忙向前道:『我們出城燒香,你來攔住做什麼?』那廝冷笑連聲道:『老頭兒,你要使乖,你想帶女兒逃去不成?實在告訴你罷,我們早已提防到這一著,只為衙內還要給你面子,和你好說,老頭兒不要太不漂亮。』老爹七十多歲的人,口裡爭辯,卻連舌頭都氣得抖抖地。娘子看情形,就教回車子到家。從此三天兩天,高太尉那裡常有人來,和張老爹軟說硬說,不知淘多少氣。老爹四處托人,想盡法子,只脫不得身。這一天,娘子知道沒奈何,對老爹道:『罷罷!你如此年紀,一個女兒,偏不能夠送終,也是命裡該應,狠一狠心罷!』老爹知道娘子意思,彼此痛哭一場。【眉】張老爹不能顧及女兒了,自然要彼此痛哭一場過一天,那廝又來,簡直對老爹說道:『我們衙內因為憐惜的緣故,不肯動蠻,教我們三番五次地跑腿,現在可也急了。老頭兒,休得不知好歹!』那一天正是七月初七,【眉】點清日期,愈覺淒慘我到房裡,替那廝倒茶,娘子給我一百個大錢,教斟過客人的茶,上街去買一扎紅繩。我繩子買回,正遇見老爹送那廝出來。我將繩子送到房裡去,娘子已在床前解帶自盡。我急忙大叫,老爹來時,已經不救。老爹也不氣也不哭,只說道:『也好,完了!』從此老爹得嗝食病。好幾位舊相識的,帶醫生來,都不肯診脈,總說:『死去最好。』到得最沉重那天,叫我到床前道:『我家裡的事,你是一一知道的,女婿如有回來的日子,告訴他,我女兒一生清白,勸他好好提起精神,不要糟踏了一身武藝!』」【眉】張老爹彌留數語,足以鼓動林沖勇氣。【夾】此段純是偷取<蕩寇志>陳希真父女出亡之事而反用之錦兒說著,林沖木雞似的,瞠著兩眼,只是呆聽。等到話說完時,霍地立起身來,往外就走。史進、曹正問他:「往哪裡去?」 
  林沖見二人跟來,一言不發,壁直飛跑。兩人料知不好,只得一面叫,一面趕來。茅屋和墳門不過一箭之路,兩人剛要趕上,林沖早已一頭往碑石撞去。兩人從後面趕緊伸手來抓,恰好各人拖住一邊袍角。林衝去得勢猛,袍角不牢,「支勒」地一聲響,齊腰撕下半邊,卻虧這一拖,撞勢稍慢點兒,只碰在額角,劃開一塊皮。再要撞時,二人左右抱定。林沖摔開手腳,拚命掙跳,三個人幾乎齊倒。正在相持,樹後早又一個人奔上來,相幫拖住.叫道:「好兄弟!我們這幾天怎樣談來,仇也報了,案也清了,這般的一身的本事,為甚看得鴻毛樣輕?」這人卻是王進。林沖也叫道:「王大哥,你們放手!你只知道功名富貴的好處,不知道死生契闊的傷心。【夾】二語真是情至,但武師口吻,何得至此?一根痛苦的長繩,扯在心上,一刻一拉,先前仇未報時,還有別事分心。如今仇報了,案清了,心無別事,只有死去舒服,你們當是做好事罷!」三人如何肯放。忽然又一個人,方巾道袍,鬚髯疏明,【眉】道貌儼然從山上下來,叫聲:「林教頭,你何苦如此?」王進也喚:「林大哥!我們的話你不聽,難道恩人在此,你頭也不抬麼?」【眉】救星來矣林沖抬頭看時,原不認得。王進道:「這位是東京孫老先生,官名單一個定字。林大哥,你當日到開封府過堂時,他老先生便是當案孔目。」話未了,林沖「阿呀」一聲,撲翻虎軀拜將下去,孫定急忙答禮。王進道:「可是呢,孫老先生來得正好。大丈夫磊磊落落地,恩是恩,仇是仇,哪有大恩不報,此身肯死的道理?」回頭叫從人:「快牽馬來,我們仍舊到寺裡談。」 
  到得寺裡,早見客堂上一位虯髯虎頷的偉丈夫,和知客僧高坐談心,一見王進,急整衣下座招呼。林沖、孫定、史進、曹正等也一一見禮。林沖依稀有些認得,卻稱呼不出,只索立住腳呆想。那人特地走到林沖面前哈哈大笑道:「林武師!你忘卻獨龍岡上相逢嗎?」林沖恍然大悟道:「閣下原是鐵棒欒將軍麼?真久違了!」【眉】武人相逢,肝膽披露欒廷玉笑道:「不久不久。兗州城下還交鋒一次,可惜黑夜彼此不曾認清。」林衝動問起來,方知欒廷玉因京東制置司保舉,現在已授職曹、鄆沿河巡檢司,他同王進少年時是同裡同師。孫定是由孔目升吏員,現已轉到京東路天平節度使判官,【眉】補敘欒廷玉、孫定官職,是史官筆法早年也是和王進相知。兩人都因到部引見,順道送葬。 
  從此一連幾日,為送葬來到寺裡的朋友甚多。其中有小半都和林沖相識,更有些不認得的,王進替林、史、曹三人,紛紛介紹道:「於今我們都是一起,不用再提梁山的話了。」這日葬務完畢,王進對林、史、曹三人道:「趕快回京罷!我們要談到正事上了。」畢竟所談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林沖、史進、曹正就此下山,忠義堂上,只九十六人矣。        
第八十回 悼前塵憤揮熱淚 阻通番首抗雄威    
  話說王進等回到汴梁城裡,孫定自到節度判官任上去了。【眉】孫定上任,緊接上文欒廷玉部下新編入官軍,急須訓練。扈成已來信催促兩次,兼之巡檢司赴任日期已迫,也到山東去了。【眉】欒廷玉到山東另有下文,詳後此時燕山城兀自不曾攻開,女真也有從平地松林一路進兵消息。京邑里傳說,樞密使已下令山東,從速踏平山泊,以清官軍後路。又傳方臘將次討平,不日便移得勝之兵,來剿捕宋江。王進聽得便告訴林沖們道:「照此形勢,梁山萬不可去了。只有在京謀幹,或到經略軍前效力。但是京中武職,多是閒曹。縱然一官,仍是浮沉宦海,不如就此同往經略軍前投效,戡定幽燕,不怕沒有建立功名之處。」三人都以為然,只慮著將來山泊用兵之時,和宋公明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王進道:「種經略用人,我是知道的。這一層只要聲明在先,到也無慮。」三人都甚願從,便公寫一封婉轉平和的信,叫跟來的一個嘍囉交上公明哥哥,自己卻跟王進去到經略軍前。 
  信到梁山,宋江看了,不禁心中納悶。【夾】梁山泊之組織,林沖為其首功,其崩壞則林沖之先去以為眾望,亦有力焉吳用勸宋江索性專等段景住、石勇、皇甫端回來再說,【眉】望段景住來,是望其速死也這信暫且不覆。叵奈俗語說得好,等人容易老,偏偏幾個人一去二個月,沒有消息。 
  這日,花榮無事,偶然去看看妹子,瞥見妹夫秦明從外邊進來,手裡拿一疊紙片。一見花榮,順便遞一張給他。花榮看時,上面寫道:「謹於元月廿三日,寒族遇難五週年之期,發哀追薦,潔具杯酌,恭邀同情。」下款是:「待罪秦明率子太平載拜。」【夾】從前書元宵算來,日期恰好不差花榮看了,不覺一個寒噤,只得勉強說道:「妹丈!你現在有了孩子,這也是應該的事。」秦明冷笑道:「你說得是,原是多承令妹!」【夾】一個釘子花榮不好再說,敷衍盤桓一會子,抽身來見吳用,將此事備細說知。吳用道:「秦兄弟素來為人是霹靂火,怎會下這冷著。你可知道他在哪裡追薦?」花榮道:「聽說仍是在山神廟。」吳用道:「這件小事,雖然於山寨無損,總是人面難堪。【眉】慢說人面難堪,有勝於此者在我和公明哥哥都不便說什麼,還是你去同令妹商量,阻阻看,可能作罷?」花榮歎息道:「論他上山的時候,原怪我用計太刻毒些,道他是直性人,事過便罷,誰知道偏會記恨。如今山寨上人心搖搖不定,也不只他一個。不知何故,近來公明哥哥的恩義,竟沒有用處!」吳用道:「論公明哥哥的恩義,原抵不過朝廷的爵祿。只緣朝廷被一切資格簿書蒙住了,不會得用爵祿;公明哥哥卻會用恩義,所以英雄豪傑都投向公明哥哥。但是這西洋鏡【眉】「西洋鏡」三字新穎日子多,漸被幾個調皮人拆穿。加上去年林沖們勾結了什麼王進,無端下山送葬,一去不回,又寫信來勸公明哥哥,也去投種經略麾下。你道林教頭和公明哥哥多少年交情,倒說此言,不奇怪麼?」花榮道:「假如公明哥就此放手,落得好下場,也罷了。」吳用道:「公明哥的志氣,就不做太原公子,也要象虯髯一流,難道甘心低下頭來,受人支配麼?【眉】宋江恐配不上張三呢?這是吳用替他捧場的話好在我們現在也另有佈置,眼前大家忍耐著些。就如秦兄弟這件小事,你假如攔不住,也不用放在心裡。」 
  花榮去後,這裡吳用想起前回跟林衝去的嘍囉,說京城近來的風俗,是娼優最為行時,道君皇帝每每親自出來微行到娼家取樂。蔡太師幾位公子,個個都是串戲的名家。【眉】國家將亡,必有妖孽。皇帝而曰「道君」,公子而兼串戲。極五光十色之觀很有人在這裡面得好遭際的。便來和宋江商量道:「種師道軍前既然不去,難保林沖們不寫信給別人亂放野火,還是走朝廷的別門路子好。如今京城風俗,既是如此,可著一個口齒玲瓏兼會歌唱的前到京中,設法搭進班裡,於中斡旋。只要保全得我們部分不散.度過這趟難關,將來哪怕沒有進身機會?」宋江道:「段景住還不曾回來,此事如何?」吳用道:「我們又不是真正忠臣,【眉】不是真正忠臣就可私通外國嗎?怕什麼?雙管齊下,總有一著。」宋江道:「我們山上,論武藝的人材,不為罕稀,吹彈歌唱的事,真難選呢!要去,或者只有燕青去得。」吳用遵:「你忘卻燕青是誰的人?近來看他很有點手段,不好駕馭。【夾】是董平中毒的事露了才情的緣故更講起他那主人翁,常是那般不即不離地。我們先還道他老實,信他的話,在兗州幾乎鬧出大兵變來,裴宣也因此鬧跑了。我現今省悟,他手段絕高,許多事情,怕都在內,不過一時發覺不出罷了。」宋江點頭。兩人又商量一回,議定選就一位頭領。 
  又一天早晨,大家齊集忠義堂上,正當議事,鐵叫子樂和上來告宋江道:「小可有外祖,八十多歲,老病在東京城裡,表兄有信來說,他想看看親人。小弟意欲下山去走一遭,怕去遲之時,不及見面。」宋江沉吟著,問盧俊義道:「許他去罷!」盧俊義道:「公明哥哥說了就是。」宋江便叮囑樂和早去早來。【夾】商量好的事,要在人前做一番。巧詐之人,其愚拙處正在此樂和整頓行裝,匹馬下山而去。【夾】連平時餞送之事,都不敢有,極意遮人眼目忠義堂散後,花榮和吳用同行,吳用問:「秦明的事如何?」花榮道:「幾天來,委實不好意思去得。想他事在必行,不久帖子必到。」 
  果然走不幾步,已遇下帖子的嘍囉。花榮和吳用分手,不知不覺的,信步從秦明的門口過.心神一悚,腳步一凝,忽聽門裡一陣雜亂,身不由己地住下來。再聽時,秦明正在大叫大罵道:「你那天殺的哥哥,為救姓宋的一命,無端害我一家,你還開口親眷,閉口親眷呢?你自己不知道,他把他親妹子做了無恥東西,美人計的物品,我自明白得很。你想我一家上下十幾口,你一個人能抵幾條性命?」他妹子一味嚶嚶地,聽不清說什麼。花榮立久,覺得心窩仍有些疼痛,【夾】「美人計」三字也自走回家。 
  次日,山神祠和尚道士的法場,鐃鈸鍾磐,早已熱鬧起來。秦明角巾素服,放聲大哭。眾多頭領,都勸不住。只宋江、吳用來行禮時,忍著淚捧出自己做的祭文來。二人看文雖粗俗,語言卻極沉痛,還有幾句刺人的話頭,夾在裡面。宋江明知當面罵他,不好招架,忍氣吞聲地看完。晚上秦明留眾頭領筵燕,因宋江先去,【眉】俗語說「指著和尚罵禿驢」,宋江不得不先走一步就將宋江、盧俊義兩人合送的一桌祭筵,整治成熟,送到宋江家中。【夾】未達不敢嘗這回花榮心病,竟是日漸沉重,只得請安道全診治,好幾日才得鬆些。秦明夫婦又鬧起來。花夫人沒奈何,抱小孩子歸寧。臨出門,卻被秦明把小孩子奪了轉來,道:「這是我秦家骨血,不許帶走!」【眉】和董平服毒、審問某婦事恰打一照面恰得王英夫婦一外一內,好容易轉圜。花夫人接回夫家,但是一場哭訴,花榮病又氣得反覆。 
  宋江甚不放心,每每抽空來問候花榮病狀,長是不好不歹地,病中常對宋江歎息。問到原故,又含糊應答。宋江好幾回耐不住了追問道:「賢弟,你幾番象心裡有話,待說不說似的,其中定有緣故,務必剖開一談。賢弟,我和你是生死交情,何消吞吞吐吐的。」催逼到三五次,花榮只得說了道:「小弟原不敢說,卻又不忍不說,說出不中聽時,哥哥休要見怪!」宋江道:「賢弟說了,能做的無有不做,就一時做不到的,也許終久要做。賢弟總是一團好意為我,哪有相怪之理!」花榮道:「那麼,小弟便斗膽說。兄長,你要受招安的那句話,須要實行才好。」【夾】當頂一針宋江道:「只為兄何嘗不想實行,只為當今朝廷不明,奸臣當道,專一陷害好人。在朝廷的尚且不安於位,何況我們身在草野,反要自己投去呢?」花榮道:「小弟又要多話了。種經略那裡,林沖哥哥和史進兄弟不是已經跟王進去了麼?聽說對我們大家都有引進之意。兄長,你要招安,這不是一個機會?【眉】這是梁山泊上人的出路小弟覺得多數兄弟,都是因為兄長時時提起『招安』二字,所以上山。日久不見分曉,自從公孫先生下山後,陸陸續續自動地走了幾人。於今再不設法,只怕後來還有全體倒戈之日。【眉】倒戈可慮不瞞兄長說,小弟也算功臣之後,半路上為要救兄長,和劉高那廝賭口氣,也只道暫時落草,如今弄得這樣進退不得!」說到這裡,喉中格外嗚咽起來。宋江沉吟半晌,【夾】還是用老法子來答道:「賢弟放心。愚兄不是那不忠不義的人,現今大眾心情,也測摸得一二。前番段景住到北邊去,十天前樂和下山,都是愚兄叮囑,為一眾兄弟們謀個出路。」宋江說著,將身子伏到枕邊,附耳低言,又說好幾句。花榮一聲長歎,轉面向壁更不開口。【夾】其情可想宋江走出來,找吳用說了一遍,道:「我看花兄弟,竟和盧員外當日差不多,不一定是為秦明的事嘔氣的。軍師你會勸人,且設法寬解他一番,看是如何?」吳用冷笑【眉】鬼頭鬼腦又冷笑了道:「不必了。你看他如此這般的病和心事,還得好嗎?我們只趕緊幹我們事罷!」 
  正說著,外邊傳進報機密的嘍囉來。這嘍囉先時跟段景住們到北邊去。那嘍囉道:「段頭領、皇甫頭領,大家已在北邊從海道動身,奉命抄旱路,單身先來報信,大約海道進口,換內河小船後,走得慢些,也無過五七日後就到。」說著.懷中探出段景住的信來,宋江和吳用看過備細,收了信,【夾】著眼問嘍囉:「公孫先生有消息沒有?」嘍囉道:「聽段頭領說,在薊州城內外,著實去尋幾遍,並無蹤跡。後來還是在燕山遇見一個賣柴的,是公孫先生山中舊鄰居,他道:『在兵亂未起之前,羅真人已轉到口外霧靈山參同道院,許多徒弟都帶家眷同去。公孫先生同母親,都在其內。』據真人說:『十年以內,都是劫期,【夾】真像道家口吻,不知從哪個神壇處學來萬萬不可下山,怕山下有人來尋。』真人已作起十里霧來,將山罩定。公孫先生臨去曾經說過,去後南邊倘有人來,叫他千萬不要入山,免得真人不歡喜。【夾】又怕人來,可見霧並不能罩住因此大家都不便去探訪。」【夾】可惜李逵宋江知道北邊使者已在路途,心中頓然開朗。吳用勸宋江暫且不必洩漏,待得臨時倉促宣佈出來,好教大家格外驚喜。【眉】心中不必太樂,緊防不樂在後。【夾】軍師也防變局宋江問起一切細情,嘍囉卻不甚清白,只知皇甫端因相馬的遭際,在金幫已經實授駕部郎中,非常榮顯。吳用吩咐嘍囉,此事在別人面前不許提起,違令者斬。【眉】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吳用大有此神情又道:「這回路中很吃辛苦,先就庫中提白銀五十兩、素緞一匹作為犒賞。」【夾】一賞一罰,以塞其口,軍師自為縝密,以後只消金鐘罩一著,豈知仍罩不住果然出了五天,大家正分班列坐忠義堂上。段景住一騎先到山下,進了忠義堂,昂著頭,挺著胸,開口叫:「公明哥哥!【夾】得意如此天使已到,【眉】何來天使?就在三十里外,頃刻進泊,大家作速冠帶,整隊下山恭迎。」【夾】他也做發令的口氣眾人正待動問緣由,宋江早立起身來宣佈道:「諸位兄弟,小可宋江,一介匹夫,待罪山泊,原無別事,只為官家自從宣和以來,所信的是奸邪,所行的是苛政,年年歲歲不是兵戈勞役,便是苛斂重征,弄得百姓無處安身,豪傑不勝冤憤,所以稟承晁天王遺意,揭『替天行道』旗幟。只要困苦的百姓有處訴冤,不平的豪傑有處托足,便算區區努力報效國家的了。【眉】投降外國,還有什麼報效國家可言!許多年來,我們大家立意,一不是貪財,二不是造反,得了地不佔,破了城不取,這是大家兄弟們曉得的。可是直到今日,朝廷仍沒有招安的消息。似宋江的庸庸碌碌,原不算什麼,諸位兄弟抱奇材異能,坐看年富力強的時候流水般過去,豈不可惜!宋江想:如此終非了局,只得從沒法中想出法子。久聞大金【眉】「大金」二字說出口.面上有無限光榮王子有包舉天下的雄心,勝契丹以來,廣行招賢納士。江想:這也未嘗不是建功立業之處。自古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諸位兄弟要成就功名,這是干載一時機會。恰好上次段頭領往北方去,聽得大金王子懸賞追尋那匹照夜玉獅子坐騎,勸宋江趁這機會將去進獻,果然大金王子非常之喜。同去的皇甫頭領,竟因此【眉】「竟因此」三字想皇甫端有意想不到之樂授職駕部郎中。趁便提起我們山寨裡各位英雄,王子十分羨慕,稟明老皇帝,降旨招安。我們忠義堂上同人,頂高的授職節度使,最低也有散職指揮。所有誥身,俱已填好。只今接洽完備,將來大金進了中原,我們便是首功。這回全虧段頭領和皇甫頭領的能言善說,把大金王子說動,是我們大家都要感謝的。」 
  說到這裡,忽然東邊座上一位頭領霍地立起身來。眾人一看,正是大刀關勝。關勝從容走向段景住面前道:「小弟還不曾知道這件事,原來全是你大哥的偏勞。我們大家要感謝,都是感謝你大哥。」段景住連連口稱不敢,道:「我們這次,北上共計三人,石勇大哥過滄州被柴大官人留住,不曾得去。皇甫大哥因為大金皇帝器重,授了官職。這回和大金國欽差隨後就到,他也算大金國欽差的隨員。小弟是因人成事,何足掛齒!」【眉】何足掛齒,是自謙乎?抑自矜也?忽地關勝大喝一聲:「賣國賊!」刀已出鞘。段景住剛退得一步,寶刀已橫腰削來,拍達一聲,早成兩段,下半截身子倒在忠義堂上,上半截身子被刀口一撇,直撩到庭心裡去,【眉】自來賣國賊多矣,安得關勝化作百千億萬身而誅之。【夾】一段變為兩段,絕倒心肝血肉,流得滿地。關勝收住刀,【夾】青龍刀只斬金毛犬,可惜朗朗地對眾人道:「我們梁山泊上旗號是『忠義』二字,須容不得石敬瑭、毛延壽一流人物。今後大家監察著,倘有此事,被我等發現者,以此為例。」【夾】陳泰對司馬昭的話,只有其上,更無其次關勝說一句,許多頭領齊叫一聲:「好!」一直叫得說完,早見關勝走到宋江面前深深一躬道:「公明哥哥,對不住,對不住,只緣此事發覺得太晏了,不及進諫,先行斷決。為忠義上面,哥哥莫怪!」宋江身邊,也有幾位心腹頭領,各各按住兵器,見叫好的人多,連魯達、武松、朱仝、雷橫等,都在拍掌,【眉】他們同音叫好,宋江、吳用心中要喊:「不好了,不好了!」便不敢輕動。宋江無言可說,看吳用軍師.已不知何時先行走開。 
  當下昏天黑地退出忠義堂,一人獨坐。過半天,心裡稍為清醒,才見吳用來到。宋江歎口氣道:「連軍師也避開,眾叛親離,我真要做王倫了!」吳用知他氣急之下,且不發言,定一定,對宋江道:「公明哥哥,山上剛才情形,你是眼見;山下情形,你可知道如何呢?」宋江恍然大悟道:「呵呀!倘若他們把番使干了,【夾】此刻也稱他是番使,不是欽差連所有誥身一齊奪去,獻上官家,倒給他們大大一個進身機會,我們格外不堪設想。軍師,你說這話,莫非已有佈置?」吳用道:「佈置遲,來得及嗎?我看見關勝立起身來,走向段景住面前,我就知道不是好事,趕忙抽個空,轉到外面,吩咐嘍囉速速迎上去,告知皇甫端,快和番使回轉頭逃命,事體變卦,一慢便死,不要猶疑。此刻好在已去四五十里,不必顧慮。」宋江歎口氣道:「我今日受辱,比上回扈三娘捧出李逵的頭來便進一層,我這第一把交椅,真真坐不下去了,另推一人何如?」吳用笑道:「你推哪個?」宋江道:「論地位自然是盧員外。」吳用點頭道:「不錯,不錯!只是你知道盧員外的心麼?這地位今朝讓人,明朝你便低頭受人支配;再者,人家倘若拿你做進身的禮物,你待如何?」宋江道:「軍師看怎樣設法?」吳用道:「據我看來,寧靜為是,【眉】寧靜為是,倒是不錯且慢慢等樂和那邊消息。好在他已經進了鴻喜堂班子,我第一個錦囊已有效力,不久總可在老奸身邊,謀個機會。如若運氣再好些,論不定還巴結上道君皇帝。而且如今朝廷上只去掉一個高俅,像童貫、王黼一班,搭上王仔昔、林靈素,這些雜色人等,隨便都好恭維一個,那時我親身再去走一遭。若不得官家招安的旨意,不得保全這支人馬,不得仍用你我去做統領,我賭個誓,不叫吳加亮了。」宋江道:「如此又只好再為忍耐一次,但是更有一兩次來時,真是天亡我也!」果然不過幾天,嘍囉捧上一封信來。宋江見封面上果是樂和從汴梁京城寄來的,不覺大喜。【眉】宋江又覺大喜了,且慢究竟書上寫的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段景住被斬,梁山泊只九十五人矣。花榮自是實心實意為宋江者,到此也知懊悔,只宋江仍是冥頑不靈耳,然亦已寒心矣。吳用預備和得手時,進京謀幹,是賺宋江的先聲,其心之不良,尤甚於宋江也。 
  宋江、吳用,好幾回商量過來,商量過去,都是說段景住北邊消息,到此卻以一刀了之,爽辣已極,而宋江、吳用又轉向樂和,蓋至死不悟也。秋風        
第八十一回 汴梁城樂和演戲 曹南山吳用失機    
  話說宋江自從樂和到了京,設法搭進班子,便知道有些指望。本來京城裡貴遊子弟沒有事做,便人人把捧角當生活。【眉】貴遊子弟把捧角當生活,滿清末年.亦有此景象,畢竟是亡國之征耳樂和在戲場上化名百合花,憑著嗓子圓朗,台步輕靈,漸漸出了風頭。蔡京幾位公子,也會串得幾出拿手好戲。百合花借這因緣,一一巴結上。恰好蔡京生日,百合花調進相府,前後三天,很顯些身手。蔡京看得出神,十分賞識,便叫到跟前,說明要保舉他到道君皇帝御前,做五品供奉。百合花照依吳用秘授的計策,忽然跪下【眉】忽然跪下,自覺神秘得很道:「蒙太師恩典,無奈小人是國法不赦的罪人,不敢累太師欺君,要求詳察!」蔡京不覺奇怪起來,道:「你不過是個優伶,伶官是古來有的,難道唱戲是罪犯不成?」【眉】唱戲當然不是犯罪,不是犯罪何必如此?百合花又連連在地上碰幾個響頭道:「太師恩典,罪民原來不是叫百合花。」蔡京道:「我曉得,百合花是戲名,自然不是你真名。大凡唱戲的都另有戲名,這也不為欺君。」【眉】百合花不是真名,也不得謂欺君。何必如此的奇怪百合花又連連碰頭道:「罪人原叫樂和,原是梁山宋江的部下。」蔡京聽說起宋江,吃了一驚,定定神問道:「既如此,你不在梁山上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卻鑽到這裡來做衣冠傀儡的生涯,又是甚心路呢?」樂和叩頭流淚,【眉】利用以叩頭哀求奸相,下氣如此,劫生辰綱時所萬想不到者也道:「罪民只緣受宋江的恩重了,罪民流落江湖,幾回凍餓得要死,承宋江收留下來,【夾】一味遣誑解衣推食,親兄弟一般看待,罪人的良心上,不能不感激效死,因此逗留下來。每每見宋江閒時,【夾】不閒之時做什麼.無意中出了漏洞便頓足歎息道:「我們不幸,陷於叛逆,不知何年何日,才有改邪歸正的機會。」【眉】宋江原來想改邪歸正,並自認叛逆,可丑就是山寨同人,多半草野愚頑,不知法紀,但提起朝廷恩意,人人無不想望。上回不得已抗拒官兵,宋江悔恨得拔劍自刎,幸虧眾人奪住,到今頸上還留著疤痕。【夾】不羞宋江幾次商量,預備親身到刑部自首.【眉】宋江也想自首,回憶癸丑義師失敗後,無賴黨人爭以特赦為榮,真是可羞。作者殆欲藉此為妖孽寫照又恐山泊上大眾沒人約束,倒弄出別的事來。罪民想著平時志氣,原不是甘心落草的。既是宋江進退兩難,不如自己拼著一身,替大家洗刷。因此投到京城,從戲班裡拜師父,才得轉得太師跟前。平時山上眾人,每每傳說太師是當朝柱石,天子腹心。倘得叩見太師一面,伏侍太師一日,就是小人無限光榮,死而無怨。罪人今日,不敢求太師別的恩典,只求本師察看梁山上眾人的赤心,能夠在皇帝面前,方便一句,許其免罪。將來山上數萬健兒,都感太師大德,赴湯蹈火,定所不辭。【夾】竟欲以曹操、司馬懿待蔡京至於罪人自己,本無寸長,惟有矇混太師之罪。太師如覺情無可原,就此送交法司定罪,或殺或剮,以懲傚尤,罪人決不敢有什麼抵賴。」說著,懷中又探出一紙梁山泊宋江、盧俊義、吳用等悔罪的呈子來,伏在地上,【眉】宋江悔罪的呈子,較諸某君永不革命的甘結何如?又是一頓叩頭流涕,把地上方磚也沾濕了好幾塊。【夾】此不過抄當日朱武對付史進方法,然事體的大小,內容的繁簡,卻相去不知幾倍,所以事終不成蔡京一面接過呈子,一面叫樂和起來,吩咐兩個干僕,好好陪伴住他,聽候發落。 
  蔡京把呈子從頭看過一遍,心想樂和所說,也還不錯。但是倘若真個依規矩辦起來,必須將呈子移交刑部。無奈具呈人宋江等又隔在山東,一時傳不到案。算來不如從中向道君皇帝奏明,竟下招安的諭旨。又自己想想事體重大,須得皇帝面前最親信的說才妥。隨即叫左右去請大公子來。【眉】左思右想,不得不借重得君寵遇的大兒子,奸臣心事歷歷如繪原來蔡京長子蔡攸,現官宣和殿大學士,最得道君皇帝的寵遇,別有賜第,和蔡京分居。相府管家去時,蔡攸剛從便殿回家,卸了冠帶,正和妹夫梁世傑分曹打球。聞得父親呼喚,二人一齊來見。問安已畢,蔡京把宋江呈子拿出給二人觀看。梁世傑道:「奇怪,宋江也會說出礪誠自首、懇求免罪的話頭來!岳父意見如何?」【眉】生辰綱遇劫,梁世傑當然不能忘情於此,自覺可異蔡京未及開言,此時小兒子蔡絛也在跟前,搶著說道:「父親恐不便允許。他既悔罪,為何自己不來?這呈子雖然說得懇切,往時攻城掠地的大案子,都沒有著實認罪的字樣,這案子有一兩件是通天的。倘若皇上一時記起,問到如何回答?」 
  蔡京便將樂和的話,備細告訴。蔡攸道:「原來百合花就是梁山上樂和,孩兒一向只覺得色藝都不錯,哪知還是草頭王呢?」梁世傑乘機說道:「梁山強盜,專一和我們作對,小婿在大名,不虧李成、聞達,幾乎沒有性命。就是生辰綱那事,也不曾處治得。到於今他們還在江湖上誇耀呢!」蔡絛道:「可是呢!這種人嘴裡哪有真話,來人安知不是刺客或偵探?留在肘腋之下,還怕有別的危險,父親不可不防!不見九弟在潯陽,把官職弄掉;新近在兗州,又險得一命。」蔡攸卻大不為然【眉】梁世傑與蔡絛的心理和蔡攸不同,不知蔡京何所依從矣道:「你們兩人一味計較私情。論國家大事,古人射鉤斬祛,只要人才可用,都不責備。現今皇帝恢豁大度,【眉】現今皇帝昏糊顢頇則有之,恢豁大度則未必也駕馭天下豪傑,這點案子豫先陳明,也不算什麼。至於那十萬金珠,更細之又細。孩兒適才在便殿,朝廷新得奏報,我師克復涿、易二州,契丹將郭藥師已舉常勝軍十萬來降。皇帝面諭孩兒即日往燕山府收地。孩兒正在計算,要招募勇士充帳下親軍。現在梁山這支人馬,孩兒順便招來,恰是好處。」蔡絛道:「哥哥如此相信他,能保住狼子不野心嗎?」蔡攸道:「你不聽見父親說麼?他特地自己投到,正是俠義之士,【眉】一則曰狼子野心,一則曰義俠之士可靠,可見彼此爭持已各走極端矣如何難保?」蔡絛道:「就算保得樂和,能保得宋江嗎?」蔡攸平時本來和蔡絛不睦,閒常嗔著父親偏護。此刻見兄弟層層駁詰,格外生氣,不顧父親在上,厲聲道:「我保得!我以全家百口保他。」蔡絛回顧蔡京道:「大哥休以百口保宋江,父親和孩兒都在百口之內,孩兒好怕啊!」梁世傑怕丈人下不去,解勸道:「事要做穩些,倒也不錯,內兄不須平空爭論,還是叫樂和來問一問罷?」蔡京吩咐傳樂和來。 
  樂和見眾人,總是叩頭認罪。說到兗州的事情,道:「原先不知是九公子治下,後來甫經曉得,宋江隨即退出,不敢逗留。」梁世傑問起劫生辰綱的事,樂和一發碰頭道:「這是當日晁蓋為首做的。現在梁山泊首領乃是宋江,晁蓋死去已久。【眉】生辰綱遇劫.梁世傑當然傷心,歸罪晁蓋,都是死人倒霉,未見不顧心之所安矣至於劫去的物件,只要奉到太師恩命,他們敢不加倍認罰!」蔡京見蔡攸一力擔承,曉得在皇帝面前說話非他不可,不好拗違。當下吩咐樂和通信到梁山,問清宋江意思再說。【夾】仍是捨不得金珠耳,宰相如此,可笑可憐樂和得了蔡京的命令,自然趕著寫信到梁山。宋江自是歡喜,不免因段景住的事,有點戒心,和吳用商量,設法疏通大家一下子。吳用道:「這是名正言順的事,要疏通做甚,【眉】你都自命不凡,要疏通做甚只消在忠義堂將來信朗朗宣佈便是。至於蔡京那方面的需索,好在樂和照我的計策,另紙寫來。這一張暫不宣佈,省得他們又說我私行賄賂。」當下商量妥當,便將盧俊義請來,把信看過,就請他在忠義堂上宣佈。盧俊義一口答應,卻問吳用道:「軍師,樂和不是說到外家去看病麼?怎地倒是在京裡串起戲來?雖然蔡京是被義氣感動,但這件事和段景住北邊的話頭,前後不過幾天,真成騎兩頭馬似的。軍師也要預備一番話才好!」【夾】似乎幫助,實是挑眼,員外也漸漸露出點鋒芒來吳用沉吟道:「這都是公明哥哥的苦心,【夾】招出來了總該被大家原諒的。」【眉】帶病串戲,可謂滑稽之至矣。附金而又歸宋,是騎雙頭馬也,咄咄怪事盧俊義無語,隨鳴鐘擊鼓,在忠義堂上會集眾多豪傑,【夾】彼自以為堂皇正大也盧俊義當場念完了信,吳用起身道:「蔡太師當朝首相,他既有此好意,定然朝廷恩旨,不日就要下來。大家弟兄們看如何?小弟料想都承認的。」堂上許多頭領,果然不約而同的齊聲承認。只劉唐一個高叫:「公明哥哥,且慢!」宋江問道:「慢什麼?」劉唐道:「我們當初起事,為劫生辰綱,便是對蔡京那廝的。你哥哥不在內,彼此不妨.如何叫我們好投降蔡京?【眉】吳用、劉唐都是參加劫生辰綱者,劉唐便說不可投降蔡京,人品自在吳用之上宋江道:「劉兄弟不要著急,我們不是投降蔡京,是替朝廷效力。蔡京不過是在皇帝面前,替我們傳達的人,決不得叫我們受委屈,儘管放心。」劉唐還要想說話,眾頭領拖他坐下。吳用又道:「這是我們自己刷新的機會,且不管朝廷是什麼人,我們但過了這一關,便不被人家看成綠林豪傑,可以放手做事。但是小可心想有兩點,請大家預先留意:【眉】第一點、第二點大有漢高約法三章之意,其自命不凡之概可知第一點,朝廷既是招安,便不見得許我們仍舊住在水泊裡邊,必定要調出去,用國家軍制來改編。那時我們弟兄,固然個個是朝廷的人;可是官職的大小,和部隊的分劃,都要聽從朝廷作主。各人地位,不見得都照山泊上舊職分,所有小小不如意之處,大家須忍耐著,不要任意放言,引出嫌疑。【夾】此言為國家為大眾,都是不錯,豈知是封住大家,不要出頭,好由他擺佈第二點,我們既受招安,就不得不遵國家法度。過去的恩怨,固然休提;就是眼前有點難過,大家要想著自己前程,不要計較。現在正當用兵之際,燕山未下,金人舉動,也很難測。倘諾調我們去打前敵,不管那氣候的荒寒,胡騎的勁悍,都要努力向前,不可推諉,不受調度。這是小可替大家奉獻點意思,還望大家採納。」眾人稱是。【夾】這是吳用占宋江面子第一次忠義堂散後,宋江同吳用回到機要室裡,叫蔣敬來商議,盤算倉裡的糧草,還有多少;庫裡的銀錢,還有多少;預備整治二十萬金珠,十萬作為賠償生辰綱,五萬作為進奉;再有五萬,供各方面的敷衍。蔣敬道:「山寨上所有,足夠供給全部人馬九個月糧餉。金珠高俅有一筆款,盡可抵用。」蔣敬退出,吳用教請戴宗來到,商量將金珠先行送到京城。戴宗道:「我這神行法,只能夠同一兩人,不能多人。二十萬金珠太重了,怕帶不去。」吳用想一想道:「既如此,煩院長先帶一封信,和忠義堂上眾人履歷冊,另外節略一份.【夾】此中說些什麼?送交樂和。再叫他設法,請一張護照來,免得金珠在路上,被關隘盤查。」【眉】護照要緊,我恐怕沒有多大的效力戴宗領命即日下山,吳用又叮囑切莫洩漏。 
  戴宗單身上路,盡量使起神行法來,午時渡泊。申初已到曹州,進了城,一直到府東大街鼎生客店歇腳。鼎生客店老闆,複姓鍾離,當年便是居住祝家莊,替石秀指路的。祝家莊打破以後,得宋江許多金帛的賞物。老兒尋思,日久官家追究起來,不大穩便,因此帶了兒子,搬到曹州,改姓為張,開設客店。不料開不多時,剛遇著梁山一個細作來店投宿,回山說起,宋江又送了些金帛。從此梁山上有人來到曹州,總認定鼎生主顧。老兒一者貪得金錢,二者懼怕聲勢,都是慇勤招待。【眉】鄉愚神情可憐這日戴宗住店,自是照例,不必細表。清早出城,向西大路而去。 
  事有湊巧,欒廷玉進城,戴宗出城。欒廷玉心下奇怪,馬頭勒轉,從後追來,高叫:「戴院長請住!小可有話面告!」【夾】抄楊林舊卷只見前面那人,略為回顧,跑得格外快。欒廷玉馬趕一程,也趕不上。仍進城來,緩住馬韁,左顧右盼,從鼎生客店門前過去。忽見這老兒立在門首,好生面善。頓時省悟,便走進店裡,坐下來,叫老者問姓名。老者見是軍官,嚇得抖抖地道:「小人姓張,名叫張中,同兒子張祿,【夾】有意借用在此開設客店。」欒廷玉一笑【眉】老英雄念念不忘祝家莊前事,一笑大有用意道:「張中、張祿,裡面有乾淨房間沒有?」老兒父子連忙引到後面一進三間兩廂裡坐下,道:「這是頂好房間,一位從北京帶家眷來的包住三天,今天才走。」欒廷玉點頭,向跟隨的兵丁使個眼色,兵士齊退出來,屯在店門口。欒廷玉看左右無人,向老兒道:「你當真認不得我麼?」父子兩個不曾回答,欒廷玉冷笑道:「你是不是要等我自己說出來麼?」老頭連忙拖著兒子一齊跪下,道:「小人委實糊塗,只緣那時節無意中幫助梁山強盜,誤了大事。事後也知犯罪,只好逃這裡來。看見欒爺,不禁心虛膽怯,說不出來。沒奈何,想混過去,小人知道錯了。」欒廷玉道:「我念你是個鄉愚,爛好人,不省得什麼,不用和你計較往事。但問你,如今你客店裡,梁山上時常有人來往嗎?」老人吱吱吱地回答不清。欒廷玉道:「不用說,我早曉得。只問你,今早從你店裡出去的是梁山上什麼人?」老人低低答道:「是神行太保戴宗,化名宗訪,昨天傍晚來的,住了一夜,清早便去。」欒廷玉道:「他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呢?」老兒道:「想是梁山上來。往哪裡去,小人不曾敢問。」【眉】是一出絕妙的文明戲欒廷玉道:「只一夜麼?」老兒道:「實只一夜。將爺不信時,可查往來客簿。」欒遷玉道:「既如此,也罷,我不責備你。日後梁山人來,你依舊好好招呼,只不許說破,暗中給我消息便是。你兒子年輕力壯,我中意他,補他一份錢糧,給我做伴當,就此跟我去。你起來罷!」老兒諾諾連聲,哪敢喘氣。張祿跟欒廷玉到營裡,老兒心下儘是不安。過不多時,又一連兩回,梁山小頭目在客店經過,只得照依言語,暗暗地報上去,卻都不見動靜。又好幾天,欒廷玉因鄆州出件盜案,到鄆州查辦,連張祿也帶去了。老兒雖不放心,無可如何。 
  戴宗從京裡回來,又是住這客店。戴宗前回被人在背後呼喚,心下甚是猜疑,不知是走快了誤聽,還是真有來追的人。本待不進城去,卻在城外遇見山泊來人,說欒廷玉不在曹州,戴宗因此進城住一夜。【眉】緊防中計次日趕到梁山,見宋江,呈上樂和回書,兵部頒的護照一紙。宋江不敢遲延,和吳用連夜配好車輛,叫朱武帶同朱富、李雲、童威、童猛、王定六、郁保四共七個頭領【夾】都揀和欒廷玉不曾會面的保護著,路上一切由朱武調度。一行三十多人,都是經商打扮。吳用又叮囑道:「欒廷玉那廝是起心和我們作對的。趁他在鄆州時,趕快過了曹州,不是他的地界,他便不能奈何我們。【夾】你也著了道兒路上遇有盤詰,大大方方展開護照來給他看,切不可動武。客店中倘遇賽會迎神演戲等事,都要小心,切不可貪熱鬧,以致釀出意外。」七位頭領領了意思,輕裝便服,暗藏兵器,下山去了。 
  話說欒廷玉果真在鄆州麼?鄆州去了一日,把手下親兵留屯在那裡,自己早在一處埋伏得好好的。本來戴宗未到之先,扈成已得宋江要受招安的密信,此時扈成在欒廷玉部下當統領官,偶然去沿河巡哨,拿獲細作一名。那人自稱奉命來送信給統領的,並不是來盤□子。扈成拆開信,正是妹子的手筆,由頭至尾,一共十來張,從被虜上山,直到近來招安的事為止,頗為詳盡。【眉】這封信大有關係問來人名叫龍得標,乃是王英帳下的心腹。方知扈三娘已嫁王英。扈成將信呈欒廷玉看得一遍,兩人商量宋江受了招安,仇便難報,從此格外留心往來的人。朱武等將近曹州,大家商量,先著李雲、朱富到城裡打探。大眾押車輛從城外東城繞到西城,揀客店歇下。護照取在手裡,預備兵士盤詰。豈知自從欒廷玉到鄆州去後,兵士無人監督,也就鬆懈下來。朱、李兩個從城裡聽得清楚,大家會合。過一夜,清早啟行,又三十多里,到曹南山下。山下原設汛兵十名,一個哨長,不免照例查問。見了護照,也就不提。【眉】暗算難防大家進山不曾幾里,忽然一陣鼓樂聲,從山凹轉出一頂彩輿,二十來個執事樂隊,七八個提刀護衛,後面又幾個抬奩具的。遇見大隊車輛,便攢上來一路同行,從山坡又十五六里走到山頂。頂上一片平陽,只一座玉露禪院。車輛推進山門,和彩輿都在甬道上排列。眾頭領齊到殿後歇息,喫茶、生火、弄飯。嘍囉兵和護送彩輿的人攀談起來,方知是東面戴村村董的女兒,嫁給山西面曹大戶,因為山上下幾十里沒有村鎮,怕有盜賊,特遣八個士兵護送。眾人又道:「我們戴村也有二百多戶人家,只這位新娘是村裡頂尖兒美人,臨上轎妝親,我們從格子眼裡張見一下子,真是連畫上也不曾有過。【眉】滑稽這番嫁過去,新郎不知怎樣歡喜呢!」 
  一時飯熟,大家吃著談著,眾頭領在殿上也捧著碗筷,忽然前面吵鬧起來。王定六、郁保四兩人飯先吃過,走出看時,乃是嘍兵要看新娘,這些隨從的人極力阻擋,由嬉笑變成怒罵。見王、郁兩人來到,都道:「你們莫狠,你家主人來了!」王、郁兩人也聽說新娘美貌,要想看看,便喝手下人:「看新娘須好好商量,休得持蠻羅皂。」那邊人道:「不是這話,新娘是拜喜神封轎門,倘若不曾到親郎家裡,先開轎時,觸犯喜神,非大富貴人,才不妨事。」【眉】滑稽之至兩人一齊哈哈大笑道:「原來真有喜神,我們倒要瞻仰瞻仰。」郁保四仗著力大,把眾人一分,一步搶到轎前,伸手將轎簾一掀。才掀開來,刷地一流星錘,從轎裡飛出,打個正著。【眉】新娘子變成一個流星錘,死的人都不明白底蘊把斗大頭顱,爽脆得跌破西瓜一般,黑籽紅瓤,攤得兩地。 
  隨即欒廷玉一個箭步,跳到王定六面前,王定六急待轉身,錘到處早中肩背,倒在半邊。跟轎的人,都已亮出傢伙,嘍囉們爭先看新娘的,不及防備,被他們一刀一個,空手怎能招架,趕殺上來,人人沒命亂跑。殿上幾位頭領,剛得拔兵器走出庭心來迎鬥時,忽地弓弦響處,一箭正中朱富後心。霎時上面瓦片和弓箭,疾風暴雨般當頭蓋下來,李雲和童威、童猛也都受傷。三十多嘍囉,早被欒廷玉掃得乾淨。李雲等搶到前面「韋馱像」前,山門已閉。眾人簸箕般圍上來,只得輾轉死鬥。扈成和二十多壯士從瓦面下來,撓鉤套索齊上,饒他武藝通天,也自無能為力。當下死的死,捆的捆,收拾完畢,扈成回頭,忽見天王手內琵琶顫動,再搜一搜,竟在天王像背後搜出朱武。【眉】天王手內琵琶顫動致朱武一併也被擒獲。朱武一定要恨天王太不幫忙朱武當時料知不好,眾人向前,他向後便逃,不料殿後牆門都經砌實,沒法想,貼在天王背後.還逃不過。計算這番殺死兩人:朱富、郁保四;捉五人:朱武、李雲、童威、童猛、王定六,端的一個不曾走脫。究竟這五人如何處治,再看下回分解。 
  此回又去七人,梁山上只八十八人矣。 
  欒廷玉坐新娘轎,是有意抄上回魯達醉入銷金帳賺周通的故事。 
  中計者朱武等,而標題曰:「吳用失機」.蓋此種責任,當歸之軍師也。秋風        
第八十二回 一杯廣座斷送少年 雙淚荒山悲愴死友    
  話說朱武等一眾,被欒廷玉捉住,在玉露禪院,扈成方欲訊問,欒廷玉道:「這是鄆州案內要犯,我們知到的,何必訊問,【夾】瞞過兵丁,防漏風聲也但是羽黨眾多,路上或有疏虞,就這裡做了罷。」揮令兵丁,一一斬訖。【眉】欒廷玉處決朱武等人,有快刀斬亂麻之概,不失武將風度就山裡埋卻屍身,佛殿料理乾淨;車中物品,也檢查清楚。回到曹州沿河巡檢衙門來,欒廷玉把護照燒了,【眉】護照無靈,吳大軍師所不及料者也哈哈大笑道:「此事辦過,宋江招安的希望,已經九分九靠不住。只還有蔡京那頭未穩,防吳用有他計,我們還要縝密些。」扈成道:「蔡京那頭,只好仍找蔡九。」欒廷玉道:「我正是此意,我明日就去會他。賢弟你且在此彈壓。好在王定現任泰安提轄,老將軍王進,也由種經略先行官,駐紮大名府,倘若梁山泊知道此事,發憤興兵,來攻打州城,你只堅守不戰。等兩路兵馬發動,抄其後面,自然解圍。」【眉】待機而定,是熟於兵法者扈成應命,欒廷玉押著車輛,又到鄆州東平府來。 
  原來蔡九知府從兗州失陷逃出之後,虧得城池不久收復,事不曾報到京城,官職無恙。現在又調署東平。因感欒廷玉相救,又當陽、兗州兩次驚駭,知道武將的有用;欒廷玉志在報仇,也極意聯絡,所以兩下都處得來。當下欒廷玉見了蔡九,寒暄過幾句,便請屏退左右,將所得梁山幾件公文私信,一齊取出。蔡九見上有吳用等名字,大吃一驚,【眉】你幾乎送命,當然要吃一驚問:「從哪裡得來?」欒廷玉道:「小將原不知此事,【夾】誑蔡九者,恐冒破壞蔡太師招安之政策之嫌也緣前日在曹南山下,遇見二三十人,手持刀杖,擁護大隊車輛,小將看形跡可疑,向前盤詰。不料賊人竟出兵器行兇,小將督率兵丁,圍住格殺,奪得車輛,搜出公文。【眉】坐新娘轎子的話不談了,此中寫有權謀因事關太師,不敢擅動,特地前來奉告。」蔡九問:「那宋江信上所說金珠,現在哪裡?」【眉】聽到金珠,大有小兒食餅之樂,一定要眉飛色舞。【夾】急急跟來,活畫出污吏口吻欒廷玉道:「現在小將都帶來在車子上。因此賊原說是呈上太師贖罪的,也算一種公款.小將何敢擅行處分。【夾】真會說,不知武將從何處學來技倆好在車子在衙門口,只府尊傳諭,叫人將車上三雙黃皮箱搬進,便見分曉。」蔡九登時叫伺候人取來看過,收進去了。欒廷玉道:「這件事,完全是小將誤會,弄假成真。」【眉】「弄假成真」四字,有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之概。譎哉,欒廷玉也蔡九道:「將軍不必多慮!家父為人,我是曉得的。二十萬金珠,只要十萬到位,他老人家便無話說。【眉】兒子乾沒老父的賂賄,想見蔡京夙有義方之教。【夾】先為自己干沒地步.又說父親貪婪,都緣得意忘形,自然流露欒廷玉道:「梁山那方面,賠了錢糧又折兵,替他想想,怎肯干休?他那樂和,便在太師肘腋之下,強盜心性,一有變局,何堪設想?而且他們如其不甘心,有意譭謗,傳揚開去,還怕吹毛求疵的諫官,平地生出風波來。」蔡九道:「據你更怎樣說?」欒廷玉道:「據小將看來,府尊只消寫一封家報,極力向太師將利害說透,先就裡面乾乾淨淨將樂和辦了。一二旬內,梁山上未必打聽得出。趕緊由太師轉樞密院調種師道回來,從速將梁山剿平,【夾】滅口更怕什麼?」蔡九拍案贊成道:「好主意!正合我心。宋江鼠輩,專和我們作對。眼前兗州這一次,雖不曾奈何得我,卻是收復城池以後,兩個小妾尋訪無蹤,多分吃那班草寇擄去。【眉】尊寵失蹤,誠可痛心,吳梅村謂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與蔡老九可稱同調父親不知為何,忽地想要招安他們?料來定是我那歡喜生事的長兄,出這主意。你話不錯,這信我立刻就寫。只是你也秘密些,休要叫人知道。」【眉】要秘密些,當然不勞交代,此處可見出蔡九是個無用的紈褲子弟欒廷玉道:「好在前回盜案未結,小將只說搜得盜贓,現已寄庫。」蔡九道:「好,好,好!就照此說法。」【夾】貪庸紈褲,情狀可笑欒廷玉自回曹州原防而去。 
  可憐宋江,還高高坐在梁山泊上,耐心等候,指望金錢萬能,買得蔡太師照節略行事,自已依舊是眾人之長。不料朱武等去後看看將近一月,杳無消息。【眉】古今奸雄大率利用金錢萬能壟斷一切,結果也未必靠得住。作者為宋江寫照,將此點道破喚醒癡人迷夢不淺此時梁山上大小頭目,都紛紛議論:以為照吳用那天口氣,招安十拿九穩,而且就在眼前,怎麼石沉大海似的?莫不是假冒不成?宋江也有些聽得。一天又一天,直等得心驚肉跳起來。有時候,一伏枕,便做希奇古怪的惡夢。這一日,早上起來,和吳用見面,彼此都說一個夢。吳用是夢樂和死了,宋江是夢朱武等被殺在山澗裡。【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見宋、吳苦心焦慮之甚彼此猜詳之下,忽然到京裡去伏侍樂和的嘍囉來到山泊,報告:「樂和是死了。」兩人大驚,忙問詳情。那人道:「樂頭領在相府裡住,小人獨自一個住在客店裡。隔三五日,看見樂頭領出來一次,知道太師相待極好,府裡上下人等,都肯照顧。在相府裡住下一月,居然連面皮也白胖許多。【眉】心廣體胖,想見百合花之得意態度十幾天前,太師府裡宴客,所有大位官員通行在座,叫樂頭領當筵吹笛,眾人歎賞不絕。太師得意之下,吩咐替樂頭領添一座位在旁,親手將金盃斟滿一杯,遞給樂頭領吃了。這一日,賓主盡歡而散。到了半夜,樂頭領忽然肚痛起來。太師府中規矩嚴緊,半夜裡哪能夠去請醫生,捱到天明,便嚥了氣。太師府裡又不許停擱死屍,隨即從花園裡牆洞中拖出來,當時棺殮,抬出郊外便葬。【眉】從蔡九寫信到樂和暴卒,中間有許多話刪節未敘,此處耐人細想。若縷縷寫來轉覺無意味矣至於所有留下物件行李,在相府中都付火化。小人是第二日才曉得,到相府打聽如此。」吳用不等說完,跌足道:「罷了,罷了!大事壞了!說甚麼蔡太師蔡丞相,只一個害人的老奸罷了。」宋江還要問朱武、李雲等等到京的消息,吳用搖手道:「不必問,不必問!自然是到了,不過他不知。」那嘍囉果然稱不知道。宋江道:「怎見得是到了?」吳用道:「金珠不到手,他好謀害人麼?據我看來,豈但樂和,連他們七位性命都已難保,【眉】吳用以為蔡京因金珠到手而殺人,不知京正因金珠未到手而殺人,然而朱武等畢命,卻已料到,畢竟吳用之謀慮過人一等也但中間還不知有無別的情節耳。」【夾】吳用只猜透七分,卻猜不到欒廷玉吳用說著,只見宋江忽地「呵呀」一聲,鮮血直噴,往後便倒。【夾】扈三娘一氣,程小姐一氣,關勝一氣,到此凡四氣矣,雖然倒下.畢竟耐得住吳用急忙和嘍囉一邊一個,左右架住,一面叫伺候的人,將宋江抬到後邊床上睡下。【眉】與宋太公暈倒遙遙相應一面趕緊請安道全。宋太公、宋清聞信都趕到榻前看護。 
  吳用便抽身帶了嘍囉到忠義堂上,從盧俊義起,到各頭領,都招來議事,【夾】吳用漸露代宋江之意把樂和的事,先說大略。來的嘍囉,又細說一遍。又將宋江的病重,告訴大家,道:「照此看來,樂和兄弟,死得很是蹊蹺。先前公明哥哥不放心,叫朱武、李雲、朱富、童威、童猛、王定六、郁保四七位兄弟下山打聽,到今也無消息。外間沸沸揚揚,傳說種師道大隊人馬從河北南下,想來朝局已變。我們梁山受兵,只在早晚。朝廷恩旨,是決乎望不到的了。公明哥哥又病到如此。這是一個緊急關頭,小可恐遲誤事機,所以擅自作主,請諸位商酌。」只見忠義堂上你望我,我望你,一言不發,有幾位只是吱吱喳喳地交頭接耳商量著。【眉】彼此觀望,竊竊私語,此中包含許多曲折,善讀小說者當從此處理會得吳用催道:「諸位兄弟,今日須是定個主意,不要等大事臨頭,措手不及才好。」眾人仍不答話。 
  過一刻,忽然東邊最後一排挺出一位頭領來,正是沒面目焦挺,搶出人前,問吳用道:「軍師!我們山上也還有十來萬人馬,我們何不就此殺上汴梁城去?替大宋皇帝把那老奸蔡京殺了,卻不是天下太平?」【眉】為國除賊,快人快語,正不可目焦挺為唐突也吳用凝神將他一望,禁不住好笑,【眉】凝神將他一望,禁不住好笑,吳用神態活現在紙上道:「殺上汴梁城?兄弟,你經過幾回事,見得天子京城,這般容易搶法?」眾人不覺跟著齊笑起來。【夾】沒面目總是沒面目那焦挺忍不住怪眼圓睜,叫道:「既不能這樣做,何不就爽爽撇撇徑投官軍。【夾】這話雖粗糙,卻很厲害蔡丞相那邊縱然不行,種經略那邊有林沖哥哥在彼,我們就順便請他引進,順便在河北那邊割幾個韃子的頭顱,也顯見我們的身手。」【眉】比段景住的人格高明得多了此時眾人卻都笑了。吳用也正言厲色向焦挺道:「既如此說法,你可能就向種經略軍前……」焦挺說:「有甚不能。我們能上梁山投公明哥哥,便能下山投種經略,卻不都是一樣?」吳用道:「既如此,你去種經略面前,大眾招安的事,便都托在你身上,你擔任得下麼?」焦挺道:「這個我不會得。我只曉得大家原是一個一個來,今日還是一個一個去,不是甚好!人人都有手有腳,難道不會得自己行動,定要結大幫去擔個招安的名目嗎?」【眉】焦挺寥寥數語足為武人倒戈的口頭禪吳用冷笑道:「不錯,不錯!兄弟,你就照此做,也好給榜樣大家看。」焦挺欣然起身便走。才到階下,忽然回頭望望大家,自己說道:「兄弟們都不去,我一人生辣辣的。」【夾】老實得如此,居然也能窘吳用,真勝偽故也眾人又是好笑。忽地跳出一個人來,正是魯達,叫道:「好,好!你要去,洒家陪你去,洒家認得種經略。」魯達拱拱手,大踏步下階來;背後武松、施恩連步走下,四人飄然自去。【眉】四人飄然遠去,明是拆台主義,梁山大局大去矣弄得吳用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忠義堂一場會議,無結果而散。只神行太保戴宗自告奮勇,下山去尋覓朱武等一干人蹤跡。吳用叫時遷同去,【夾】還有時遷支配得動道:「先在汴梁京城仔細打聽一番,倘不得消息,便回到曹、鄆一帶探看。只怕欒廷玉那廝作怪,也未可知。」【眉】果然不出所科二人領命而去。 
  一直到汴梁城,住了十來天。朱武等一些探不出,只戲園子裡百合花失蹤的話,紛紛紜紜,倒有好幾說。【眉】百合花忽以失蹤聞此正文,用筆巧妙處因為同時有個女戲子,也是不知去向,大半說是相約而逃的。兩人聽在肚裡,不便說什麼,抽空到荒郊上尋尋樂和埋葬地方。偌大京城,四圍幾百里,也似海底撈針,空費氣力。一天早晨,客寓傳說燕山一路已由大金送還中國,蔡攸學士奉旨前去宣佈朝廷旨意。街上好不熱鬧,一隊隊金符玉節,幡幢麾蓋,簇擁著綺年玉貌金鞍駿馬的蔡學士。儀從排去,長有四五里。戴宗飽看熱鬧,【夾】耐煩暗暗地對時遷道:「蔡攸前者一力要招安我們梁山,原是為到北邊去,好做衛隊。【眉】處處回筆上文,並非閒筆如今蔡攸已去,朱武等又毫無影響,只管在此耽擱做甚.不如且回去罷。」【眉】經戴宗道出蔡攸已去,朱武失蹤愈覺黯然無光兩人沒精打采地出了京城。幸喜一路往來,逢關過隘,都沒有甚留難。 
  將近曹南山下,大路上行人已是傳說種經略從北路班師,大軍南下。曹南山中嶺,都被軍馬擁塞。兩人商議,取山南小路。【眉】因繞山南小路而發生許多枝節,在此總敘一筆,眉目清朗大路三十里,小路只二十五里,可是比大路陡峻得多。帶著甲馬,兩條腿雖然非常之快,但是一上一下,格外是連顛並撞。當頭的秋陽照著,兩人喘得肺都幾乎炸開。剛到山腳,才算留住步。腳板下的地,還是動動的。時遷早望見大路邊上一家茅屋,門前一架豆柵,【眉】秋光先到野人家綠陰底下,放一張歪□方桌,四邊四條長凳,桌上不知堆的什麼野菜,青撲撲地。一位百發老婆婆正伏在那裡揀擇。時遷掌不住,走下路去,請教一聲:「婆婆。」戴宗也就坐下。那老婆婆一面答應,一面低頭只顧揀她的菜,不防門裡睡著一條村狗,見是生人,直撞出來,一頓狂吠。【夾】狗咬偷雞賊老婆婆連忙喝住,抬起頭來,見戴宗是道家裝束,二人滿頭是汗,便問道:「法師從哪裡來?這般毒太陽底下,真不容易跑路。」【眉】充滿鄉愚口吻,此老婆婆較<石頭記>劉姥姥何如?戴宗隨口道:「從京城白雲觀來,往泰山朝碧霞宮。適才走中嶺大路,恰遇種經略大兵擠塞不通,只好改小路從這裡經過。委實渴熱得了不得。」當下攀談起來,方知老婆婆還有兩個兒子、三個孫子下田去了。老婆婆請二人且坐一坐,「我要下廚弄飯。他們出力回來,正好就吃。」戴宗和時遷二人在蔭涼地上歇得一刻,汗是干了,聽老婆婆說,也覺得肚裡有些飢餓,戴宗從衣囊裡摸出一小錠銀子,約四五錢重,雙手捧給老婆婆道:「貧道和這伴當走得路多,早晨到此刻,也有些飢餓,相煩婆婆帶鍋弄點子充飢。這些微不成意思的酬金,還望不要嫌菲。」老婆婆接在手中,又推一陣。【夾】鄉人狀態,若城裡人之推,必放在桌上,而其情一也才笑嘻嘻地【眉】「笑嘻嘻地」是傳神之筆走進家裡去了。不多時幾個黃泥腿戴草笠的壯漢在前,後面又幾個半大的孩子,又後跟幾個布包頭大腳女人,一路從田埂上走來。戴宗和時遷知道是老婆婆的兒子、媳婦和孫子,暗暗歎羨好福氣。【夾】梁山上莫想有此福氣恰恰老婆婆托著一大盤菜從家裡出來,指著兩人,對他們說了.【眉】對他們說了,是指兒、媳等人而言便招邀入座。大家見坐位不夠,又搬張竹榻出來,叫小孩就榻子上吃。 
  時遷同戴宗一排坐著吃飯,忽然捏戴宗一把,戴宗轉過頭來,看見那邊葵花盤下一雙大雄雞,竦起長頸,正夠夠兒地叫,只當他又注意到這個,連忙搖手。【眉】借時遷取笑,涉筆成趣時遷知道是誤會,【夾】絕倒又暗暗將戴宗手一拖。戴宗跟他方向看時,只見一個十來歲孩子,手把一個獅蠻帶頭,吃著弄著,銅色黃澄澄映眼。那獅頭原是安上去的,隨手退下來,又安上去。兩人認得是朱武素日束腰的,獅蠻後面是刻銅圖章,篆刻「神機軍師」四字。【眉】無意發現獅蠻帶頭,有異軍突起之概戴宗心裡想想,擱下筷來,呆呆地看。旁坐的那個年壯農夫,正是婆婆大兒子,知道他看中這件東西,便道:「法師,你也當這東西是金的嗎?果然像金子的。我那日在西頭杉樹坡砍柴,從樹根下拾得,當是金的。拿到鎮上,請當鋪朝奉估看,他道是銅的,至多值五十文,留住換糖罷。因此給小孩子玩玩。【眉】農夫這許多話自屬實情。其實戴、時二人面生可疑,言下兼有防生意外之意戴宗道:「我們一向在京城裡,聽人說曹州杉樹坡好風水,有黃巢祖上的墳墓。」老婆婆道:「原來有這話。我生長到七十歲了,卻不知道黃巢有祖墳在此,只聽人說那邊有好風水,是不錯的。但因為那裡有好幾個野豬洞,沒人敢葬,怕拱壞了墳。先生,你敢也是會看風水?」戴宗點頭:「小道便是愛看風水,在這裡面講究過。【眉】戴宗以道士裝束托詞會看風水,自足令人可信。可見風水家充滿迷信色彩,不可為訓曹南山年來走過幾次,中嶺上玉露禪院地方很大,杉樹坡想來離玉露禪院不遠。」農人道:「還隔三里路光景。只是壁直陡下,不好走。下去時,正是禪院後門菜園地。」 
  時遷從旁插說道:「這帶頭能不能賣給我?我情願出五百文。【眉】戴宗談風水,時遷買鉤頭,都是一派鬼胡話,令人噴飯我先前替一位官人挑腳過嶺,官人見我發奮做事,給我一條帶子。將與人看,都說沒帶頭,不好賣。湊好遇見這個,安上去,好道在城裡,賣二三千文大錢。」農夫一口答應道:「好!」時遷摸出四百錢來,又向戴宗湊了一百錢,遞給農夫。【眉】另借一百文,分明做假農夫接過錢,便從小孩手裡取過帶頭,遞給時遷。小孩待要不肯,農夫數一把錢給他,便不說了。【眉】小孩也知錢是好的嗎?戴宗們起身道擾,上大路去,兩人商議:「曹南山正在過兵,不好去得,且在曹州附近尋個僻靜客店住一二日。經略大兵過得山去,逕向曹州駐紮。但來者是小種經略,老種經略還在河北,等十幾日後,燕山善後事宜妥協,也就來了。」戴宗等打聽得實,兩人商量:「山寨的事,只好聽天由命。【夾】沒奈何語我們既經來此,為兄弟情分上,生死總要查個分明。好在兵隊已過盡,便再上曹南山去。」 
  將近玉露禪院,山門前豎起兩面軍旗,隨風飄颭。幾位雄赳赳的軍人,手持軍器,當門立著,兩人不免徘徊。恰見來一個道人,招招手,【眉】兩面軍旗豎在門前,想見軍容整飭。兩人在門首徘徊,恰遇道人招手,其樂當不可支引從東首傍門進去。和尚邀到客堂,和幾位過路客人一同坐下。戴宗有心要打聽一些,見客堂也坐著一位軍人,便不敢多言。 
  時遷只是伴當身份,提把壺到廚房泡茶,和火工道人攀談,知道:「寺裡駐有兵丁一百名,千總一員。因是上回在此盤獲鄆州大盜三十多名,所以格外提防。」談過一陣,爐水燒開,提茶壺往外來時,戴宗已等得不耐煩,發話道:「你恁地愛耽擱,可知道我要趁太陽去後山看風水呢!」【夾】做出身份時遷不敢答話,背著包裹,拾茶壺跟戴宗一直從後門出來。走上半山,時遷把火工道人的話說過一遍,道:「據他們所說情形和車子等,都和朱軍師們相像,只動手之先,官軍傳暗號,叫和尚們躲開。辦清之後,又叫他們出來,所以中間經過,一些兒不知道。【眉】從火工道人口中道出朱武等遇害真相,由時遷複述一遍,文筆有錯綜變化之妙但曉得統兵的將官,正是欒廷玉。」戴宗道:「我也是被那哨官監定,不好問得,只托辭看風水,哄得他相信,才能夠從後面出來。據他們說:翻過杉樹坡,谷中還有二十多家小小村落。我們今夜就那裡借歇罷,不必回禪院了。」 
  兩人且說且行,這幽僻的深山,除卻草木之外,便是獸蹄鳥跡,可是別的人影全然不見。【眉】一幅深山旅行圖有時隔著一段,聽得樵斧之聲丁丁振動,要尋時,並不知人在哪裡。戴宗、時遷在荊棘蓬蒿里面,且撥且行。時遷有一等絕技,便是爬樹,賽過彌猴猩猩。每每到看不清時,立即上樹遠望。饒他如此努力.依舊沒有什麼發現。盤桓許久,戴宗猛然見身上影子拖在坡前,長出一丈以外,知道太陽不久就要落山,【眉】此情此景,非生長平原者所能道出商量著過嶺去罷。話未了,「呼」的一聲響,手腳靈便,一個畜生,長王毿毿,有驢子大,迎面衝來,比箭還快。幸喜兩人都是學過武藝的,往側邊一跳,不曾衝著。只是山道險仄,步下收不住,直溜下去二十多丈。還虧腿上有力,不曾跌倒。再看時,一隻大野豬竄過對山去了。戴、時二人回頭重跨上坡。野豬所過,荊棘分開似小門一般。二人怕還有猛獸在內,抽腰間短劍在手,步步存神,近前張看,不見動靜。索性大膽低著頭鑽進幾步。樹窩裡彷彿是一堆新土,被野豬拱得七零八落。泥裡草裡許多骨殖,還有幾十顆頭顱滾在一邊。皮肉被啃已完,骨頭泛白。戴、時二人都覺心下突突地,眼珠發酸,把短劍往草裡撥時,幾件衣服,都破爛不成顏色,辨認不得。再撥時,忽撥出一件東西,兩人齊齊「啊呀」一聲。【眉】「啊呀」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究竟撥得何物,且待下回分解。 
  樂和死,焦挺、魯達、武松、施恩去,梁山只八十三人矣。秋風        
第八十三回 杉樹坡大賊遭小賊 梁山泊降盜散降書    
  話說戴宗、時遷看這情形,再將農人和火工道人的話合將上去,十成已有七八成明白斷定,只是總要檢查一下子。便把短劍在草中亂撥,不期撥出一件背心來,黑溜溜的顏色,兩人認得是水靠,【眉】發現水靠背心,此中定有蹊蹺是會水性人著的,原料是廣東蕉布,在桐油裡浸得二三年,入水不透,十分堅固,所以在泥裡也不曾爛壞。 
  時遷掩定鼻孔,忍著氣味,將劍尖一捎,挑在劍上一抖,在口袋裡面抖出薄薄一包金葉,【眉】發現金葉是惹禍之根也,是歸順之根,此處切莫輕輕看過去一把小刀。索性尋時,又尋得一件,裡面還裹定些兒殘骨,更是腥臭不堪。劍尖劃去,口袋劃破,露出一塊布來,朱紅色印泥還未褪盡,正是「替天行道」四字,梁山的軍中暗記。兩人明白死者必是童威、童猛兩個。在路上特地穿在貼肉,以備危急時從水裡逃命,不料卻斷送在山上。【眉】預備從水中逃命。偏死在陸地上,人事變化無常,防不勝防再尋時,更尋不出什麼。兩人低著頭,蛙行鴨步,倒退出荊棘叢中,太陽已經帶紫,橫擱在半林上面。山上鴉鵲聲,漸漸啁噪起來。戴宗在坡上立定腳,望一望,想起這幾人生前都是好友,如今在荒煙蔓草之中,不禁長歎一聲道:「人生如此收場,真是可惜!」眼淚籟籟地直瀉。時遷也灑淚道:「看來梁山氣運如此,我們隨波逐流,將來也不知這幾根骨頭丟在哪裡?」【眉】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戴宗等當有此感說著,忽然旋風一陣拂面過去,遠遠幾聲鐘響,送到耳邊。時遷道:「這是玉露禪院的晚鐘,時光不早,我們去罷。」【夾】須知此八字是說梁山情勢,不是泛泛從光陰講也當時腳下起勁,仗神行之力,頃刻到了村邊。戴宗因恐被人看破行藏,離村不遠,便緩緩而行。碰見一個農夫,牽著牛在屋前打著稻場,便去借歇。農夫問道:「從哪裡來?」兩人答稱:「到此看風水的。本預備在玉露禪院過宿,不料禪院住滿了兵,禁止閒人,和尚沒奈何,指引到此。」【眉】向農夫借宿,又是一番口吻,和上回細細比較,可悟行文方法農夫雖有些奇怪,因見戴宗禮貌周到,便帶去離村百步遠近,有座紅土地廟內安頓。廟中甚是荒落,連廟祝道人也沒有。戴宗、時遷幸喜備有乾糧不曾用著,就村裡討壺熱水,和著吃了。尋些樹枝,把大殿掃開一間,放下鋪蓋。走路辛苦的人,放倒頭,便呼呼睡著。 
  豈知此時稻熟,有個偷稻的賊徑來割取。他知道田里有人巡守,便彎下腰,一步一步,順田埂子邊上俄延過去。【眉】曲寫賊的心理刻畫入微才到廟邊,貼住牆,直起腰來,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心裡暗暗吃驚,莫不是神道顯聖。再仔細聽時,是個人說夢話,索性躡手躡腳走進去,格子眼裡張看,黑魆魆地不見什麼。聽了一會,無意中身子一側,那殿門本來稀鬆,稍微倚靠下子,便分開來。門樞裡面,因久積灰塵,全然不響。【夾】此種情形,從何處試驗來?星光和將殘的月映到殿上,約略見香案前睡定兩人。他估量下子,將門輕輕帶攏,走出來面向廟牆,探出懷中火石,敲火將筒點上,一手籠定。【夾】怕人見其火星也。此類賊心,從何處體會來?走進廟,放開殿門,只見兩人身邊,除一把茶壺以外,並無他物,道袍一件,卸在一旁。輕輕拖時,袖子壓在睡人身下,便不敢動。只伸手往袍裡摸摸看,摸到衣囊,有一包沉甸甸的,似是金銀之類。【夾】賊偷賊忽然睡的人肩膀一動,他身不由己,往外就跨。跨出來,見沒有動靜,又輕輕帶上殿門。再把火筒照時,像是整包金葉,心下狐疑。仔細照時,忽聽得田里叫道:「誰呀?」他情知道火筒拿得高,被遠處望見。賊心人虛,丟下火筒,翻身急走。 
  腳下有了聲響,立刻趕來幾人,他向前飛跑。後面人向前飛趕,正趕得起勁,一個大漢.恰迎面撞來,劈胸一把,登時掀定。待要掙扎時,後邊人一擁而上。【眉】賊打算逃去,偏又被人捉住,一個大漢做前驅,餘人蜂擁而上,熱鬧極矣此時村中聽說捉賊,立刻有人拿火把來,半路上迎著,將賊人一照,一俱認得的道:「呸!原來又是張大麻子。」 
  這張大麻子是遠村一個無賴,【眉】一偷再偷的是無賴上年為偷稻,已經被他們拿住,打過一頓,故此認得。再看時,廟牆角邊,還擱著一把鐵篦子,一個笆斗,人人都大怒起來,拖到村上。剛要打時,保正出來止住眾人,先去賊身搜一搜,搜出金葉來,這保正倒吃一驚。再看外包是塊印布,保正顛倒看過幾遍,總不認得印上篆字。問賊人:「從何處偷來?」賊人指著廟門道:「是這裡兩個睡覺的人口袋裡的。」保正回頭問眾人:「廟裡睡的是誰?」眾人說明如此這般。保正沉吟道:「這兩人也大有可疑,怕的也不是好人,怎麼身上那般衣服,配有這般東西?」眾人中有幾個暴桀的,就要去捉。【眉】有人就要去捉,活繪出鄉愚不勝憤憤之概保正搖手道:「談何容易!你們通共不過二十多個壯丁,都不會得武藝。我們外邊這樣的吵鬧,哪能保他不醒?倘是大盜,只怕反要被他傷幾個。你們可知道當年祝家莊,何等英雄,只為捉賊上惹起禍,幾乎被梁山踏成平地。」【夾】倒勾一筆,在時遷真是眼前報應眾人道:「如此說來,只好將東西還他。」保正道:「還他也不必,倘若他疑是有意窺探,又要生出枝節。【夾】保正到底狡猾,心裡已曉得是梁山上人,盡有幾分疑懼,口中卻吞吐著我看官兵現住玉露禪院,離此不遠。著個會跑的去報官兵,請來檢查一下子,隨呈印布作證。倘若官兵看得無甚要緊,我們也可將賊捆給他看,還他東西,教他知我們是好人。」當下村中大眾,覺得這話有理,登時有人擎火把抄嶺路去了。 
  到玉露禪院,天尚未明。官兵中有位書記,識出印文,道:「這是『替天行道』四字,梁山上賊頭的暗記。前回我們在禪院捉強盜時,也曾搜得好幾方,和這個是一樣。」千總聽了,不敢怠慢,【眉】哪敢怠慢忙點起三十名兵丁,兵器之外,都帶有軟繩套索、鉤連槍、留客住,直奔村裡來。到得村時,天光恰恰轉亮。可憐戴宗、時遷兩人,才只披起衣來。戴宗探口袋,裡面東西沒有了,不免有些疑慮,告知時遷:「物件失得奇怪,我們快些打包裹走罷。」兩人手忙腳亂,紮起包裹。才背了走出廟門,官軍已到,戴、時二人仗著神行符法,飛步跑去。官軍緊緊後追,不下五六里,戴宗回頭一看,官兵已漸漸趕近,心下暗暗叫苦,【眉】心中暗暗叫苦,這時魂不附體矣只見那軟繩套索、鉤連槍、留客住麻林般上來。兩人急拔防身短劍,且戰且逃。無奈兵器太短,挑撥不開,三十多人伺候他兩位,還有甚不周到處,消得幾分鐘後,都橫拖倒拽過來,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就村中喚輛小土牛車子,連人和先前的包裹都裝上去。保正也呈出金葉,官兵在保正家中,喫茶歇息。帶兵的干總人頗明白,獎勵保正幾句,簇擁著解到禪院。添撥人馬,押兩人到曹州去了。 
  此時梁山上宋江病得昏昏沉沉,吳用一個人苦心維持著,幸喜糧草充足,官軍未來,暫時不至於發生問題。戴、時二人一去杳無消息,索性置之不理。【眉】索性置之不理,有無可奈何之意這日,忽得皇甫端密信,【眉】皇甫端未死於關勝刀下,誠屬幸事說大金粘沒喝王子,因朝廷受平州張谷投降,勃然大怒,準備進兵南來。勸宋江、吳用索性棄了山泊,去投那邊,定得重用。吳用覆信:「等宋江病好再說。」從此皇甫端也不再通消息。原來自從欒廷玉任曹、鄆沿河巡檢使後,梁山上紛紛傳說:「種經略兵來時,便委他做嚮導,好剿滅梁山。」山上就有許多人怒髮衝冠,要決一死戰。為首的是李應,【眉】撇清皇甫端,專提李應等的活動,文章的局勢為之一變,並為之一振以下石秀、楊雄等四十多好漢,暗中也結成團體,反對招安。吳用恰探得軍官團和種經略處已經通了聲氣,樂得借此抵制,便暗暗替他們主持籌劃。因為有此靠背,所以不肯輕棄基業,去投北方。從此梁山上暗中兩系,都極力進行,相持得十分急迫。 
  不料戴、時兩位下山兩個多月之後,忽然時大哥獨自一個,清晨來到忠義堂上。堂上眾人正會議未散,時遷手持一大卷紙片,吳用不及問訊,他早將紙片攤開來,從盧俊義起,每人一張,人人面前,都散遍了。【眉】正慮時大哥不知去向,忽到忠義堂上散傳單,奇突之至大眾一時茫然,接過看時,原來是種經略<諭降檄文>,大略說:「果能悔罪,一律不咎既往;願歸田者,准予歸田,願投效者,准予委用。勿得徘徊觀望,以致攻討之下,玉石俱焚」等語。眾人看著,盡有許多交頭接耳。吳用審察情形,估量時遷已經投效官軍,劈口便問:「你在種經略部下當甚軍職?」時遷道:「現在領迪功郎,還是白衣。」吳用便不再問。【眉】便不再問者,以位卑不足道時遷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原來【眉】原來二字一轉,有正是山窮水盡處,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概戴、時兩人當日拿到曹州,恰恰老種經略已到,欒廷玉出城迎接,不曾回來,兩人囚在軍牢。過一日欒廷玉方到,提二人訊問。時遷是早經認識的,審實那一個是戴宗,便不多問,逕押二人到經略轅門稟見。經略聞知被擒的有戴宗在內,便先提戴宗審問。戴宗此時也只道去死不遠,豈知經略顏色十分和藹。偷眼看時,旁邊侍立諸將,林沖、魯達等好幾個人都在其內,心下略寬。便把經略所問的事,從實供出。 
  問答了許多話,忽然經略問道:「你這神行的法子,是真會,是假會?」戴宗道:「會是真會,不敢假稱。」【眉】問的細密,答的有理經略道:「如此,何以前日偏被他們追捉。」戴宗道:「這是小人該死,本來神行法,是忌渾的,小人一時忘卻,所帶乾糧.是牛肉粉和米粉,所以符法不靈。」經略問:「明早到教場試驗,你敢試否?」戴宗道:「小人今夜吃素,明早可試得。」經略點頭。又問時遷山泊上事,時遷因山泊上許多秘密,有眾人不曉得的,經略都理會得,便不敢隱瞞,從實說明。經略道:「到也罷。久聞你是走報機密的頭領,便想到你所知道的.必多似別人,果然不差。」吩咐鬆綁,【眉】吩咐鬆綁,有意想不到之樂便有手下人將二人帶到旁邊一間耳房內,特地給戴宗一頓素齋,又洗了澡換了衣服,安穩地睡到次日天明。 
  頭一個推門進來的是林沖,接上史進、魯達、武松連焦挺等好幾個人都來廝會,各人已是按品級穿上軍服。談話之間,戴宗方知經略久經注意到他,此時只要稍有勞績,便當重重提拔。眾人又將經略如何公平嚴正,從頭告知。戴宗聽了,不好說什麼。時遷道:「你們幾位哥哥都是好武藝的人,戴院長又會神行法,自然都不怕沒有效勞之處。似我這等低微的本事,在經略麾下,不見得有用處?」【眉】倒底賊人膽小心虛林沖道:「經略的用人,因材而使,你只要到他面前,他多少總看出你的用處來,你且莫慌!」說著,已聽見鼓角之聲,大家道:「經略到校場了。」引領著二人,走到校場。 
  經略已在將台高高坐下,兩旁數十位明盔亮甲的將官,早經左右排開。頃刻,台上點戴宗的名,戴宗應聲走過台前。經略道:「戴宗,你今日可以試神行法了。」戴宗稱:「聽憑吩咐。」登時隊裡轉出四個人來,原是選好最會跑路的。掌旗官手執小旗,連戴宗五人,都引到校場西角站定。指點他們看時,地上早有石灰畫好的界線,繞校場成三道圓圈,約莫二百多步光景。【眉】儼然一所運動場號令一下,十條腿齊齊努力。從梁山來的幾位將官,平時也只聽說戴宗會得神行法,並不曾看見過他和人賽跑。有時出門,因同行的緣故,總是步步跟著,也不顯得十分快疾。此刻都留神細看,十步以內,也不曾分明前後。到十步外,再看之時,十條腿剩得八條,方知他已去得老遠。更抬頭看時,標旗下面端端正正站定一個戴院長。登時台上台下叫好的聲音,倒牆一般。台上早傳戴宗上來,給了衣甲,就派在眾將之中。經略道:「戴宗,於今保你走馬承受之職,此系五品職銜。【眉】神行太保當曰俺之始願不及此從白衣起,須積資四轉,方遞升到此。因你在奇材異能之列,不拘常格,特地拔擢。此後須謹從公!將向日野心,一切收拾!」戴宗諾諾拜謝。又傳時遷,且以白衣試職迪功郎。【夾】從九品,竊賊得此,亦豪矣兩人從此在經略麾下。 
  過了好幾天,種經略從河東路調到馬軍提轄李成,鄜延路調到金明砦鈴轄聞達,都向轅門稟見。種師道知道兵馬已經到齊,召集將佐在經略行轅開軍事會議。經略先開口道:「我們這裡調來人馬,都是邊關勁卒。往時在河北、河西一帶,累立戰功,都用長槍大戟驃騎勁弩衝鋒陷陣。現今奉命南來,征討賊人。我看梁山雖是小小土寇,附近地形,卻多是蘆葦泥濘,夾著葑田積潦,我軍不得施展所長,上次呼延灼失利,正因這個緣故。諸位將軍和梁山賊徒累次苦戰,識得他們戰法。還望出平時經驗,共商良策。再者,梁山泊上也有幾位上等人材,平時尋訪不易。而且歷來官軍中,許多精兵勇將,懷慚抱恨,不好安身,都暫時羈棲在彼。對於國家,未必忘情。但官家未有招撫明文,未免各存觀望。倘若任意剿除,亦甚可惜。【眉】孟子謂「地利不如人和」,馬謖謂攻心為上,種經略可與言矣今番用兵,這層還望諸位將軍注意!」【夾】此王進所以能引進林沖諸人也經略說過,諸將默默沉思一番,欒廷玉上前獻議道:「宋江此賊,志不在小,所以累次破城,不肯佔領者,正是想官家不注意到他,卻好暗蓄勢力。等勢力蓄足之時,便一舉發作,驚天動地。卻也虧他抱定這種主意,將各山零股匪徒,收在一處,不致出為流寇,散開荼炭地方。於今趁他們內裡不和,彼此兩相監視,官軍到時,不能出大隊抗拒,可以就勢蕩平。但只怕他們到萬分緊急時,仍只有捨命衝出,化為流寇的一途。果真如此,大河南北,平原四達之地,只不免糜爛。【眉】誠如尊慮小將愚見,目今官軍數目十萬有奇,應該劃分地段,布成長圍之勢,徐徐進逼。賊如衝突,便當截定;如其退去,也不急追,只慢慢地一步緊似一步,箍將上去。他們山泊上所恃的是港汊分歧,出沒無定。港汊所以看不清的緣故,因蘆葦枝葉,掩蓋住了。等再過兩月,水退草枯,霜寒風烈,官軍可以逼近水泊,因風縱火。小將聞得泊內只有幾處是瓦屋,其餘儘是草房。【眉】徑乎不知發乎不意,此兵家要旨也蘆葦燒著,必定延到草房上去。賊人雖有水軍船隻,泊內水道不寬,火勢一逼,自然退避。那時官軍跟著火勢,直渡過去。梁山賊眾,自當瓦解。」經略回顧眾將道:「此策如何?」眾將同聲道:「此策確有見地,可以實行。」經略見眾人同意,即傳令王進、王定引兵二萬,從鄆城縣,進當水泊東西;李成、聞達引兵二萬,從曹州進當水泊西面;欒廷玉、扈成領兵二萬,繞出濮州南境,遮斷水泊北面;親統中軍三萬人,直指水泊南方金沙灘正面。又發遊兵二萬,分為五隊,往來循環接應。【眉】佈置有方別檄運河水師,分向大汶河,以及曹濟水道,列隊遊巡。各路軍馬,不問晝夜,多設踏白隊伍,步步哨探,聯絡而進。遇有賊兵,只以封鎖堵截為主,不得透漏一人一騎。又傳令林沖、史進、施恩、曹正、武松、魯達、焦挺、戴宗等,隨從中軍,辦理招撫事宜。【夾】不要他們廝殺。以全其友誼一面喚過時遷吩咐道:「今日號令已下,不過三日,官軍便要合圍。你先將檄文一千份,到山寨裡去散佈。寨中頭領有話詢問,可從實回答,不必隱瞞。事畢下山,迎大軍報告,算汝一功。」時遷奉命來到梁山,將檄文對各頭領當面散佈。 
  平時這位時大哥雖然在忠義堂上也有坐位,卻輪不到他說話。幾位有勢力的頭領,從不曾正眼瞧得一瞧。此時滔滔流水般一頓報告,忠義堂上眾人都呆了。【眉】與上文遙相呼應吳用到此,方知朱武等中計而死,心下十分懊喪。時遷說完,向大家拱手道:「小弟是奉命而來,如今檄文散過,小弟公事已畢,和諸位兄弟,相見有日,【眉】一則曰奉命而來,再則曰公事已畢,三則曰相見有日,時哉時遷也小弟去也。」【夾】時遷也有在忠義堂出風頭之日,亦所以暗辱宋江、吳用耳一時眾目睽睽,頭領中有幾個禁不住露出摩拳擦掌的神情,看吳用鎮靜如常,都不好發作,不過議降議戰,盡有些紛紛擾擾激昂慷慨。【夾】八字相連,是崩壞中神情盧俊義高高坐著,終不開口。李應問道:「盧大哥,山寨到這地步,你老也該發表意見了!」【夾】身為一系首領,到此要想出頭盧俊義笑道:「正是今日輪到我發話,但是我不消說得。【眉】彼此心照,無言可說諸位兄弟耳聰目明,大勢所趨,難道還看不見,要等小弟說嗎?」 
  大家正談論未決,忽然嘍囉來報,花榮頭領病重身死。眾人相顧,又是一番歎息。弟兄情面上,先後都去祭奠。內中哭得淒慘的,是大頭領宋江。【眉】嘍囉來報不是別事,正是小李廣病故,大有家敗人亡之概,宜乎宋江痛哭宋江近日大病新愈,吳用怕他勞動傷神,叮囑宋太公、宋清留宋江在家裡再養幾天,莫問外事。聞得花榮危篤的信,趕來永訣,已是不及。思前想後,【夾】四字不關花榮的事放聲大哭。哀到極處,病又犯了。吳用也不暇顧及宋江,只是忙忙佈置。【夾】非戰也此時山下四路酒店,知道官軍大隊將到,俱從速收拾,退進泊來。官軍四路人馬兵不血刃,直抵水泊,紮下大寨。早晚鼓角聲音,忠義堂上,依稀聽得。登高一望,十來萬人馬,煙火連綿,旌旗接屬,端的水洩不通。【眉】敘梁山結局。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概山泊上石秀、孫立等,好幾回催吳用設法破敵。吳用只勸靜等時機。【眉】吳用深心大用,非汝輩所能及料他們真正耐不得,石秀、楊雄、孫立三個人徑來和李應商量,背著吳用,私自出兵。石秀道:「於今吳軍師眼看著如此,偏左推右托,一籌不展。天氣漸寒,快到深秋,我們水泊雖說周圍八百,其實港汊居多,陸地直徑,才只三四十里。幾萬人馬,帶上家眷,編茅蓋屋,密密地排著。只要官軍趁蘆葦枯黃時候,一把火,我們不都成赤壁冤魂嗎?」李應道:「說起軍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軍師連日秘密造冊造得忙。【夾】又造冊,蔡京一次,此是第二次了,畢竟還有秀才習氣蔣敬兄弟昨天來我這裡道,錢糧出入,點清楚了。聽說還差別人將各路人馬器械,都檢查一番,登上冊子。」楊雄問道:「這是為何?」石秀嗤的一聲道:「你不明白麼?這是投降的預備,不過撇我們在圈子外罷了!」【眉】一語破的話未了,楊雄、孫立齊齊大怒起來,道:「我們就死也拚一拚。」畢竟如何拚法,且看下回分解。 
  戴宗、時遷投種經略,花榮死,皇甫端不歸,梁山只七十九人。 
  欒廷玉的建議,石秀也同時慮及,可見梁山地盤,實非可守者也。秋風        
第八十四回 豪傑剛腸死生一決 軍師深算肘腋成謀    
  話說楊雄、孫立咬牙切齒地要拼一下子,破壞投降的局面。【眉】石秀建議破壞降局,不失為血性男子石秀道:「二位兄長莫慌,小弟已有計較在此。我們梁山後泊方面臨岸邊,除關口之外,都是懸崖峭壁,他不便來,我不便去,防備必不甚嚴。對面扎的那支兵,主將是欒廷玉、扈成,這兩人所帶,都是山東土兵,不比外邊調到的是沙場勁卒。並且他的營盤,我已著人探過,是用草泥堆成人字形式,雖然堅固,容易跳越。我們這裡把守北關的,從李逵以後,是穆春、穆弘兩兄弟,水路亦是阮小五、小七兩弟兄,都肯幫忙。我們今夜劫寨進去,殺他個落花流水,看吳軍師能怎地我們!」幾個人計議停妥,分頭要約。當夜三更飽餐結束,齊集後泊。李應、杜興先領一隊嘍囉,抄左邊過去了。孫新、顧大嫂領一隊嘍囉,【眉】母大蟲當然不可少抄右邊過去了。議定都揀隱僻地方上岸,順坡陀樹木之勢,橫抹旁抄。楊雄、石秀、孫立邀同解珍、解寶、鄒淵、鄒潤,選精悍嘍卒二千,從中間徑搶欒廷玉老營。官軍每夜步哨,直到水邊,卻分四班,輪流替換。眾頭領估量將近換班時候,哨兵有了倦意。渡過水來,嘍囉兵知道,一面吹角報警,一面火速退後。 
  欒廷玉在軍中,本和衣而臥,聽得角聲,知道賊人來犯,立刻下令準備。梁山兵馬衝過一段,便將火把上竹筒抽去,晃一晃,火光大發,照見官兵寨前,疏疏落落,不多幾人。只是寨前百步有橫繞濠溝一道。忽地一聲吹角,溝內神臂弓、床子弩、神鋒弩,撇地直掃過去。前隊軍士跟著弩箭,敗葉一般,紛紛墮地。【眉】寫官軍方面禦敵,如生龍活虎擎火把嘍囉,最是官軍的目標,攢射過去,連排穿透,火把盡滅。 
  梁山隊裡,孫立、楊雄、石秀們親身冒箭押陣,傳令籐牌向前擋箭。再整陣腳上前去時,濠溝裡火器又發,籐牌依舊不能抵擋,解珍、解寶都中箭陣亡。鄒淵左肩上也吃一槍子,倒撞下馬。孫立鐵掩心被鉛丸擊碎,只爭不曾透入。石秀急對孫立說:「我們用火把,官軍一味漆黑,他從暗擊明,我們如何抵擋得?快將火把滅了,再攻上去。」【眉】石秀明白用火把失計,可惜曉得太遲了,作戰貴神速襲擊,兵貴神速,怎容你從容火把才滅,忽然「砰」的一響,一道火光從眾人頭上過去,直打到水泊裡,把泊邊一條船打個笆斗大的洞。隨即一連幾響,雷轟電掣般,水泊的兵船,破的破碎的碎,打得無處存身。阮小五、阮小七隻好將兵船開過一邊。那時孫立們業經到此,索性不顧死活,用散星的陣式,搶近濠溝。溝內官兵,還是在溝內拒戰。彼此短兵相接,又戰了一陣。孫立等看看要佔上風,忽然角聲處,一左一右,遙遙相應。知不是頭,忙忙勒兵退後。兩腋下兩支生力軍已經殺到,左邊來的是欒廷玉,右邊來的是扈成。孫立、楊雄、石秀、鄒潤分頭迎敵,半夜裡濠溝邊苦戰。【眉】「苦戰」二字用得辛辣帶來嘍囉已損去三分之一,剩下來的還有一半帶傷,到此如何抵擋。官軍勢大,卷地上去,便將賊兵截成十來段,隔開圍住。左右兩路李應、孫新,都不見來。孫立和楊雄捨命衝突,掙到水泊邊上,用旗子招阮小五、小七水師來接應時,官軍又一排幾尊炮齊發,孫立連人帶船,轟沉水底。楊雄逃過泊來,到得北關,已見孫新、顧大嫂帶領敗兵殘甲,屯紮在那裡。楊雄訴說全軍覆沒。【眉】敗北之餘,彼此相見應作如何感想?孫新道:「我也似乎中計。我知道對岸一條小河,直通內地,便帶領嘍囉們蕩船進去,竟不曾遇見一個官兵。但是不時聽得鼓角一聲,或在東岸,或在西岸。我們蕩船進去,只一里多路,便不敢深入。剛退回時,岸上樹叢裡亂箭齊發,嘍囉吃他射傷許多。我們整隊上岸迎戰,那知不見一人。退回船來,又聽見四面角聲,似是集合包圍的意思。幸虧退出得早,不受大損。」楊雄聽到,嗟訝不已。 
  此時天色大明,又幾十個嘍囉氣急敗壞,逃上山來,報道:「李頭領和杜頭領都已陣亡。」眾從急問其詳。嘍囉道:「我們人馬渡泊過去,官軍哨騎先已退下,李頭領也自生疑,卻隱隱聽中路槍炮聲響,便揮兵前進。到鄒家坡前,恐有遊兵追躡。杜頭領領一半人馬轉中路接應,李頭領權就坡前屯紮,把定李家道口來的大路。一會子,杜頭領回轉來道:『去不得!前面隔林子已扎有官軍營寨。遠遠望見燈旗飄動,不知人數多少。』李、杜兩頭領恐形勢不利,急掣兵回來。不料官兵先已沿水抄來,把帶來船隻,全打燒得乾淨。官軍攔住水口,前隊多用火器,嘍囉們當不得,被官軍倒逼出去。轉到東面,忽然馬蹄聲響,擁出一支馬隊。我們全是步兵,李頭領急令團結成陣,以防衝突。豈知馬隊和走馬燈一般,頃刻已繞我們隊伍過去。馬上是連環火槍,繞著放著。步兵避槍人人亂擠,到後來越擠越緊,手腳施展不來。官軍那面,又是一支長槍大刀,直斫入陣。李、杜兩位頭領只得帶傷力戰,力盡而死。【眉】由嘍囉口中詳述李、杜陣亡狀況,補敘苦戰情況,用筆有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之概我們剩下幾百人,都束手被擒。拿到一位白髮老將軍面前,【夾】王進也老將問道:『你今番識得官軍威力否?』我們只好應道:『識得。』【眉】識得否?識得。一問一答,官軍氣盛,梁山氣餒,可於此處見之老將便吩咐解去繩,對我們道:『你們既然識得,我不殺你,可回去將官軍厲害,一一告知眾人,切莫來輕易嘗試!』楊雄等聽罷,也只好面面相覷。計此番出去,李應、杜興、孫立、孫新、楊雄、石秀、鄒淵、鄒潤、解珍、解寶、顧大嫂,共十一人。【夾】都是欒遷玉對頭回來時只楊雄、孫新、顧大嫂三個,那八位盡歿在陣上。【夾】欒廷玉吐氣官軍這回得力,全在槍炮和馬隊。梁山泊上原也有馬隊,最精的是五虎將和大驃騎麾下。這十三位頭領中,董平、花榮已死,林沖、史進又去,其餘幾位,除卻穆弘,倒有八位同情於官軍。火槍隊是魏定國部下,炮隊是凌振部下,都不是甘心替公明哥哥效死的人。【眉】官軍所以得勝者在此所以吳用不敢出戰。楊雄等冒冒失失一闖,一切設備都不及官軍,怎能不敗。 
  楊雄等三人,此時心無主宰,還只有到忠義堂上去看看再說。才走不幾步,忽聽見山下官軍營裡四面掌起號來,山泊裡便發出四五處號音相應。霎時,泊內泊外,號音接成一片。【眉】號聲起兵,梁山群盜末日將至矣三人久在軍中,懂得這是大隊集合的號音,心下好不驚疑,忙忙走上去時,迎面十字路上,早見滔滔滾滾的大隊,從前頭過去。每一隊步兵,便間一隊馬兵。好多員頭領頂盔貫甲,左右弓刀,手提慣使的兵器,壓定隊伍。【眉】軍容甚盛三人見他們面上,都現一種莊嚴肅殺之氣,不敢動問,停住步正在觀望,忽然一員步將,按著寶劍,輕裘緩帶,從側面轉來。抬眼看時,正是燕青。燕青道:「三位要過去,可跟著我走。」走近大隊,燕青一個口號,軍人早讓出路來,直穿過去,迤邐走到忠義堂。堂上早經寂寞無人,燕青一直尋到機要室來,見吳軍師一人獨坐,面前放一札文書。【眉】勤勞鞅掌,其吳軍師之謂乎?燕青道:「我們一眾兄弟特囑小弟代表,來謝謝軍師和公明哥哥平日相處的情分。我們因為不忍在山上倒戈,只好自行下山,投入官軍。」楊雄等到此,才知燕青的來意。剛要退出,燕青回顧道:「何必去呢,且聽一聽。我們是正大光明的舉動,須不瞞人。」又向吳川道:「盧員外還有句話,教小弟面陳。我們此刻下山之後,到了過午,山上倘無表示,官軍便當佈置炮隊,四面轟攻。【眉】哀的美敦書至矣並且這炮隊的炮,便是軍師親自指點凌振造的。西山嘴架炮之處,也是昔時公明哥哥按軍師講求攻守方略,指定這裡可以打到忠義堂的。軍師,我們去後,山上還有一半的頭領,幾萬嘍囉兵以及家眷,盧員外實不忍見死不救。軍師,你須注意!」 
  只見吳用面不改色,拈起桌上文書,道:「我已曉得,而且久已預備。」便雙手將文書遞給燕青笑道:「小乙哥!借重!借重!請盧員外面呈種經略,吳某畢竟在大宋考過一名秀才,不是不知大義的啊。」【眉】吳用竟以秀才驕人乎?燕青點頭而出。【夾】吳用到此,還借秀才頭銜來壓宋江此時大隊人馬關勝、秦明、呼延灼、楊志、張清、徐寧、索超、朱仝、雷橫、黃信、宣贊、郝思文、韓滔、彭□、單廷珪、魏定國、凌振、王英、扈三娘、湯隆、龔旺、丁得孫,二十二籌好漢,中間簇擁盧俊義,押後的是燕青擁部下二萬七千餘人馬,直下山泊。把泊裡所有的船隻,聯成四道浮橋。那水寨的首領李俊、三阮、二張,以及各關守將,出其不意,不同心的,全被監視住了,不能夠指揮攔阻,這都是盧俊義預先佈置。連楊雄等的劫營,也是盧俊義探得密謀,先報官軍,【眉】到此方補敘盧俊義密報楊雄等劫營,是為畫龍點睛所以處處都有準備,果然是:「太平車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貨去。」 
  兵隊去盡,幾位不曾同去的頭領,都來見吳用。吳用道:「這都怪公明哥哥有心要包容一切,到後來眾寡不同,反客為主。如今除卻投降,還有何說?」眾頭領道:「此時事急投降,能得保全麼?」吳用道:「諸位兄弟放心,區區便可保得。只一切聽區區部署。倘若遲疑,西山嘴的大炮一響,那就難以保全了。」眾人無法,只得一切聽吳用擺佈。 
  眾人中只三阮心下最是不服。回到寨中,阮小七對阮小二、阮小五道:「公明哥哥患病,至今不愈,梁山泊顯然是由吳用軍師出賣了。【眉】吳軍師出賣梁山,經三阮道破,有趣有趣我們便死也得幫公明哥哥出這口惡氣。」阮小二道:「我也這般想。可是你不見李應、孫立麼?我們動手,須仔細著。」阮小七道:「李應、孫立去劫官軍營寨,卻不知已有人走了消息,所以頓遭毒手。如今我們不是這樣,另有一種計劃。」阮小五道:「你的計劃,莫不是去搬西山嘴大炮?」阮小七道:「正是!【眉】阮小七要搬西山嘴大炮,和日本當明治維新前,有人投水用斧鑿西洋兵艦,同一笑話我看西山嘴,只是一個石磯伸到水裡,二十多丈,前面寬不過四五丈,後面靠岸,寬處也不過十來丈,但石墩子卻有二丈多高,正是他們架炮所在。估量那地方,頂多也只架十幾尊炮,便是吳軍師說來謊嚇我們的。於今水寨嘍囉,會水的也不少,只挑選三四十個精壯的,各帶撓鉤鐺棍,鳧水過去,驀地跳上,殺散些少官兵,把大炮搬開,推往水底。所有火藥桶,替他點上炸去。官軍定然吃一大驚,疑心到投降是假,那時吳軍師勢成騎虎,不怕不出力,替我們設法決戰。」阮小二道:「那廝果真像我們這般想麼?很是難說。不過事到臨頭,就是刀山劍樹,也只得冒一冒。」談論著,恰好劉唐來到。三人說明主意,劉唐也很贊成。【眉】赤髮鬼當然要贊成天尚未晚,四人先到各處巡視一番,暗中注意磯上,立著幾個護衛官兵,手握長刀,面對面站定,動也不動,石人一般。遠望又似小塔幾座,泊上眾人,都咬著指頭歎息。到晚上再看時,官軍不比昨夜,幾百里連營,燈旗明亮,星斗般排過去,數之不盡。軍士提鈴喝號,隱隱入耳。 
  劉唐對三阮道:「這回官軍,端的十分了得,我們自來不曾見過。」阮小二道:「你還不知。昨夜我在山頭看時,對面一片漆黑,什麼沒有,口號也不聞,鼓角也不響,只黑影裡恍恍惚惚,教人覺得有千千萬萬的惡鬼似的,那真可怕。【眉】此情此景,的是可怕今夜是料定我們不去劫營了,所以不曾放出那鬼氣來。」大家呆看一會,躊躇不敢下手,捱到四更已過.將轉五更,四人帶嘍囉暗中游水過去。劉唐水裡本事不高,自有三阮扶持。頃刻到石磯面前,阮小七和劉唐手提朴刀,先去後面截岸上官軍,阮小二、阮小五各持虎頭鉤攀崖而上。官軍並無動靜,四個守護的官兵,面對梁山泊站著,似不覺得有人從旁面來。二人和嘍囉到上面平坦處,星月光下,只見整整齊齊,斜列十二尊紅衣大炮,【眉】炮的佈置從星月光下看見,此夜深人靜時也每炮相去約五尺光景。炮的外面,攔定了層縱橫紛亂的鐵絲網,網外面還有一層網。阮小二、小五大驚,仗著手內虎頭鉤,走上前就網上用刀扯開。豈知扯開了,網的兩頭都通住鈴索,一陣鈴鐺響亮,阮小二、小五知道不好,趕忙轉身,下得山崖一半,上面亂箭已經雨點價灑下來。阮小二、小五估量陰崖之下,可以遮蔽得,都揀塊凸出石骨,伏身貼在底下,毫髮不曾受傷,只射翻幾個嘍囉。停一刻亂箭過後,剛下水去,更不料去岸不遠,又圍定一道鐵絲網。這網先前平放水底,這時忽豎起來,好似漁家蟹籪,兩人和幾個嘍囉困在網中,正在設法騰挪,早聽上面高叫:「諸位不要放箭,看我薄面,饒他去罷!」立刻網上鐵繩刮地一鬆,那網依舊臥倒水底。【眉】鐵網穿破而鈴聲響而亂箭來,而有人高叫而鐵繩忽鬆,讀者如聽隔壁戲矣二人聽那聲音,正是凌振。阮小二、小五脫命逃回。到岸時,阮小七、劉唐和眾嘍囉也游水來到。四人所遭,彼此一樣,不消說得。【眉】總束一筆從此山泊裡,再沒人敢提起抗拒官軍的話頭。 
  就是這天,吳用便傳出命令來:先把山寨前那面「替天行道」杏黃大旗卸下,再將忠義堂前的「忠義」二字大旗,也同時抽去。【眉】大軍師下令卸旗,可憐之至恰好戴宗、時遷奉經略命令,來到山上,和吳用商量停當。吳用接受經略府頒到的木質關防,隨即寫就數十張「經略府委任辦理梁山泊善後事宜吳」煌煌告示,【眉】官銜當頭.告示煌煌,官氣十足.張貼忠義堂門前,以及各關各寨等處。次日,官軍便撤去長圍,只分三大寨,三面扎定。不時派遣馬隊各處梭巡。李成、聞達將五千人渡過水泊,從半山斷金亭上直到頭關以內,望去一帶黃色行帳,盡駐官兵。【夾】頭關不戰而下宋江在家養病,山上眾人,因奉吳用意思:「公明哥哥,煩心不得,毋許驚動。」居然一切不知。 
  這日,安道全又來診視,知道宋江身體已經復元。忍不住,談起外邊情形,如此如此。宋江大驚道:「這樣子是梁山上大勢已去,現在眾兄弟們在山上的,怎地安插呢?」安道全道:「現在是由吳軍師和種經略那邊談判妥協。現在忠義堂上,大旗都已下了。不過十日,佈置清楚,全部都要下山,聽候種經略編製。目今山上已沸沸揚揚傳說,將來這支人馬,編就五個指揮,由吳軍師做都統制。經略已微微露出意思來。」【夾】宋江聽來,一句句是錐子,錐人心坎宋江問道:「種經略處,時常有人來否?」安道全道:「天天有人來,而且來者一半是我們梁山泊舊人。昨天經略府書記官蕭讓、金大堅,來此幫助吳軍師辦公事,順便取家眷,我們都見面的。」宋江道:「他們問起我不曾?」【眉】宋江此問,有無限希望存焉安道全道:「他們也知道公明哥哥有病,他們也自知道,問病有之,別的沒說什麼。」安道全去後,宋江急急著人去請吳用來談話。吳用回道:「連日奉經略府委任,辦理善後事宜,事忙得緊。【眉】正忙料理善後,哪有閒情就來此,可謂秀才大擺官僚架子等有暇,抽身便來。」一連三四次,都請不到。宋太公勸宋江不必焦躁,早晚吳軍師必有分曉,他總不致於害我們的。宋江道:「害,料想他做不到。只是一切由他包攬過去,孩兒好多年辛苦,置身何地?難道仍舊到鄆城縣伺候衙門不成?」宋太公歎氣道:「我兒,休要爭強鬥氣,且看在梁山上這些年來,有一天象鄆城縣那時,安安穩穩地吃飯睡覺嗎?做無掛無牽的平民,便是福氣。我兒,你怎地還不省悟呢?」宋清也幫著勸。宋江越法不服氣,但吳用總不來,眼看大眾頭領忠義堂前奔走得熱鬧得很,宋江一肚皮話沒處說。 
  直耐得兩天多,吳軍師好容易來了。一見宋江,便滿面春風地拱手稱賀。宋江倒呆住了,問:「軍師,有甚可賀之處?」吳用笑道:「第一件,賀哥哥貴體康復,少煩少惱。【夾】難受的話第二件,賀招安已定,哥哥和眾弟兄,都從此做好好良民,太公可以放心了。【夾】先行封住小弟記得晁天王當日,苦邀哥哥上山,哥哥說:『父親明明訓教,不要入伙,不爭隨順了,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這句話,我們忠義堂上同人,在座的都聽見。【眉】用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到後來你哥哥身不由己,屈在山泊裡做首領,連太公也請上山了。我們記起這話,日夜替哥哥不安。於今小可總算竭力設法,不敢居功。【眉】吳用亦善於詞令者只成就哥哥的素志,差不多稍微報答哥哥點情分。」宋江聽了,沒得話說。吳用便起身告辭。宋江又留住道:「且慢!」吳用重坐下來道:「哥哥請說。小可事體太忙,不能久等。」宋江又想一想,【夾】氣昏了,說不出來,公明到此可慘道:「軍師,你受朝廷什麼官職?」吳用道:「沒甚官職。」宋江道:「沒甚官職,怎麼辦理善後呢?」吳用道:「辦理善後,是經略委派的,官職還未奏明。」宋江道:「兄弟們大家地位如何?」吳用道:「各人都有專長,將來都由經略察核委任。」【夾】便是說足下沒有專長隨即拱手辭出。【眉】吳用去,宋江歎氣,現出苦樂異趣宋江眼看吳用出去,歎口氣,回轉頭來,在階前盡力一頓跌腳,把後面宋太公和宋清都大吃一驚,齊跑出來。究竟宋江作何擺佈,且看下回分解。 
  此番梁山上又死去八位,自動下山的又二十四位,梁山上存者皆下駟,不足數矣。梁山上擁護宋江者是一團體,擁護盧俊義又一團體,吳用又反覆和其間,另自為謀,宜山泊之不能復存也。前書敘戰陣,動輒兩介戰幾十合,殊不合於事實,《蕩寇志》又加甚焉。此書作者特注重指揮進退,可謂一洗陋習。秋風        
第八十五回 及時雨猛燒忠義堂 小旋風幾隳崇義府    
  話說宋江從吳用去後,恨得只是頓足。太公和宋清走出來,又勸一番,宋江怒氣漸漸收斂。此時梁山上各關各寨,都有經略府來的委員,會同原來頭目,來來往往,查看一切。宋江恐無意中碰到,有點難為情,索性安坐不出。恰好平時親密的頭領劉唐、三阮、白勝,前後過來相看。宋江滿心委屈,就便敘述一番。五人都目瞋眥裂,怒髮衝冠。劉唐便道:「料不到區區酸秀才,偏有如此狡猾。我們前兒雖然吃了一次虧,偏要再試試看。上回對付的是官軍,這回對付的和我們一樣的人,難道又輸與他不成!我們就明知砍頭,也去試試。」宋江道:「且慢。如今那廝勾結官軍,聲勢極大。我們這幾個人,嘍囉們的向背,尚未可知。我們就是不服,也沒法奈何他。須多邀幾人來商量才好。」果然五個人出去,暗暗邀約。 
  到晚間,楊雄、李俊、張橫、張順、穆弘、穆春、孔明、孔亮、歐鵬、鄧飛、馬麟、燕順、楊林、鮑旭、項充、李袞、陳達、周通、楊春、鄭天壽、薛永、李忠、呂方、郭盛、李立、孟康、陶宗旺、朱貴、孫新、顧大嫂都來了,連宋江、劉唐、白勝、三阮,共三十六位。阮小七道:「我們就此招呼嘍囉們,一直殺上忠義堂去,把吳用和什麼經略府的軍官,全行剁了。然後出其不意,殺向頭關,和官軍死戰一場,大家預備同歸於盡,便死也做個爽快鬼。」楊雄道:「此事只恐不易。吳軍師平常足智多謀,此刻又有官軍幫助,不見得殺上去便能得手。我們不是怕死,只怕死而無益,白白給這廝快活了。好在山泊內外要地,雖有官軍,船隻還在我們手裡,我們出了山泊.先揀一個地方落草。現在邊疆多事,種經略未必能久駐。等官軍去後,我們回來,同德同心,重整山泊,也還不妨。」宋江道:「楊兄弟說得是。我們這番不單爭這口氣,也須設法脫身。【眉】不單爭氣,須設法脫身,是真情流露語目下官軍駐紮泊裡,內中倒有一半軍官,是我們山泊舊人,道路熟識,馬隊梭巡不絕。我們就使撐拒得,也只限在二關以內。休說陸地難以活動,連水上船隻也被頭關上炮台和泊外各山嘴炮位禁住。現在事急,只有一法,可以打通一條路出來。」說著,就用指頭畫個火字在桌上,眾人都暗暗點頭。 
  這時深秋天氣,連日西風甚緊,二更將盡,吳用和李成、聞達、欒廷玉、林沖四人還在忠義堂上,商量次日應做的事。忽呼地一陣風,從堂前過去,門戶都軋軋有聲,手臂粗的紅燭,焰頭一搖,烊得蠟淚四迸。風聲才起,西北角上已是一縷紅光,上衝霄漢。便有一個梁山服色的羅兵,跑到忠義堂報告:「草料堆失火。」吳用心下明白,急急吩咐先將來報火的人扣住,對四將道:「今夜恐是內變,將軍作速警備。」四將抽身而起。此時恰逢宋萬、杜遷二人在忠義堂值班,吳用吩咐兩人各領神臂弓五十張,分護左右夾道。一時幾趟報火的,都被扣住。火光裡果然有一簇人,奮勇衝來。接連幾陣,俱被神臂弓射退。那火乘風威,風助火勢,著地捲上。【眉】「般若如大火聚,觸著即燒」,佛說此法,令世間一切煩惱斷絕。作者精通內學,藉火燒忠義堂一事,喚醒世人迷夢.是善於說法者李成、聞達的部下,早將船隻佔領。從西泊渡上三千官兵,繞道火背後,跟火上來。豈料官兵俱把定水面,其餘原有梁山水師兵丁,全被趕到泊外,只每船留二三人蕩槳。梁山上吳用和欒廷玉、林沖部隊也聯合起來,排成幾道人牆。所有山上男女,盡從弄中脫命,逃上頭關,一隊隊分別上船,渡到泊外種經略大營前面,自有官兵彈壓。這一場火從西到東邊,將梁山整個燒通,間有一兩塊火焰不曾到之處,也慢慢地出煙。直到天色大明,火場裡濃厚的煙,騰上去結成幾道黑氣,東山上來的太陽,都被遮斷。【眉】敘火燒狀況,變化莫測,此作者為本書寫照,非等閒筆。【夾】前書龍虎山之黑氣,水泊之起源,此番梁山之黑氣,水泊之收局,作者蓋有意耶平時最講究的建築忠義堂、山神廟、九天玄女祠,剩一片片敗牆,黃黃黑黑,高高低低地立著。梁山上府庫錢糧,以及男女人等,因一二日內便要下山,都已包裹的包裹,裝車裝擔的裝上車擔。官兵臨時又佈置完密,不許亂撞瞎磕。所以大災之下,竟不曾焚死一人,物件也毀得有限。宋江等帶領嘍囉,竟因無可施展,退上小船,嘍囉們各自分散。三十六人還倚住棹,在僻處觀望。四處官軍弓上弦,刀出鞘,繞定泊外扎一圈子。宋江歎道:「梁山上號令,從上至下,周遍全體,至少也須三四個時辰。如今官軍竟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號令齊整,真是節制之師,迅速已極。」火勢從西山漸近東山,千千萬萬火老鴉,群向岸那邊軍官營房撲去。宋江等還指望將營房帶著,豈知官軍一見火起,便就近將水裡濕泥掘將起來,往草房面上塗勻,火鴉上去,立刻熄滅。【眉】熄火方法,甚為巧妙宋江等料想火勢衰後,官軍必來搜查,便從黑煙中渡出水泊,望梁山灑淚而別,【夾】此淚不徒三十六人,吳用等當亦有之直向北河。 
  吳用在紛亂中,因見報火警的人來得太快,而且氣不喘,面不改色,便知是豫定的,故意來擾亂人心,隨後還拿住幾個,事體審實,免不得帶同幾位在梁山頭領,到經略帳前俯伏請罪。經略撫慰道:「過去之事,汝等既經悔過,自可不問。現在事件,顯見是在逃的渠魁,心懷不服而起。這班人背公私黨的習慣,久已養成。平空奪得權柄,如何便能無事過去。此是力量不及,並非有意疏防。昨宵所獲活口具在,汝等無罪,足以證明,不必慌恐!」【眉】吳用鎮靜,經略寬厚,一併寫來,有雙管齊下之妙吳用起身,呈上清單,【眉】此為結束全書之張本計現存梁山頭領一十二員,馬步兵三萬一千餘名,馬六百七十匹,鞍轡全備,鎮山大炮四尊,火槍二百四十桿,神臂弓三百六十餘張,箭九十三萬七千餘枝,刀矛三萬二千五百餘件,鏜甲一千六百八十領,火藥鉛丸共五百餘斤,行軍篷帳八百副,大旗四十桿,金銀財貨估存五十八萬有餘;草料二十萬斤,分三場堆垛,現經繞盡,倉米九萬一千餘石,燒去外搬出一半,約四萬餘石,一一陳列泊外官兵指定之處。經略接閱清單,問李成、聞達二將道:「查看過不曾?」二將躬身應道:「連日俱已檢閱清楚,單上所記不誤。」【眉】應有的文字吳用等稟陳已過,從中軍帳上退下。自有梁山舊人,置備酒筵,慇勤招待。 
  經略便一面移文各府州縣,緝拿宋江人等,一面呈樞密使報告梁山盜窟,現已肅清。一面下令曹、鄆沿河巡檢司選派人馬,設防禦使一員,駐紮梁山舊址,鎮壓一切。巡檢司欒廷玉呈明經略,保統領官扈成補授防禦使,留兵一營,就地彈壓。【眉】辦理軍事善後各事已畢,經略奉到樞密院札子,收兵先駐大名,聽候調遣。大軍隨即啟行。梁山所有新舊降員,一體隨軍北上。扈成因扈三娘兄妹關係,由欒廷玉呈明經略,撥王英在梁山襄理一切,就授為統領官。 
  此時最傷心的是宋太公,大兒子宋江不知下落,二兒子宋清又因宋江在逃未獲,同太公拘在經略使執法處。雖然官中有舊人照應,還算優待,總覺得十分愁慘。【夾】文筆淒清入骨。【夾】這是宋三郎的孝義這日,扈三娘來送別,又是太公平日所愛,老頭兒鬍鬚涕淚,粘做一團。三娘也不勝悲感,留些食物盤纏,再四撫慰,然後分手。 
  經略使所請兵部誥身,一時還不曾發下來。經略府人員,不時和梁山降將談論,人人在經略面前,俱稱吳用才學,因此經略不時也召吳用過去談談。【眉】吳用也樂於過去談談,賣弄才學盧俊義每日只隨班進退,連燕青也不似從前的詼諧浪漫。又足足過了十多天,經略府中軍官傳下令來,道:「誥身已到,所有梁山上這一次新降各員,晚衙可參見領取。」到得經略帳前,第一名便點盧俊義。經略傳諭道:「盧俊義志在剿除,不幸陷身賊窟,能以清潔自守,不失節操,暗中斡旋,克成大事,賊渠雖然帷幄有謀,偵探有人,都不及覺察。智勇深沉,全終全始,足為大將之材,【眉】端莊凝重,古雅異常今特保授清塞軍都統制。所有兵隊,即用梁山舊部編製,分左右廂馬步各指揮。此系軍中特擢,汝宜早晚努力,毋負國家!」盧俊義拜命而退。次傳燕青、楊志上前道:「本使深知盧俊義在梁山上運動策劃,燕青出力最多。楊志雖陷賊中,尚明順逆。前番兗州一戰,不肯為賊邀截官軍,足為效順之證。燕青可清塞軍左廂都指揮,楊志可清塞軍右廂都指揮。其餘宋萬、杜遷、張青、湯隆、蔡慶、蔡福、朱仝、雷橫各授指揮之職。山寨馬步兵原三萬餘。連日檢閱,汰弱留強,存一萬人。即由盧俊義督護,不日開往燕南,統歸燕山路經略司節制。」燕青、楊志等拜命而退。又傳關勝、呼延灼、秦明、張清、徐寧、【夾】大將、黃信、宣贊、郝思文、韓滔、彭□、魏定國、單廷珪、凌振、龔旺、丁得孫,【夾】偏將經略道:「汝等本系官軍,軍敗被俘,罪有應得。但後來所立功勞,足以補過。關勝手誅段景住,在眾目睽睽之下,足以折逆謀寒賊膽。本使深為嘉許,特提請兵部,授經略使軍前馬步都虞侯之職。餘人都各按原來官品,一律開復。」關勝等也照例拜受誥身。到此方傳吳用上來,經略道:「吳用,早年雖替宋江謀策不少,但後來舉山寨投降,保全亦多。本使不咎既往,今題授經略判官之職。判官一職,亦非等閒,勿疑本使有心摧抑。」吳用也只得照例接過誥身,拜謝經略。隨即傳蔣敬、侯健、安道全,各授武功大夫,留軍中效力。其他梁山人員,投效在先者,均已隨宜委任,不在此例。【眉】酬勳盛典,一筆不苟其宋清一名,雖從眾出降,仍候捕獲宋江以後,再定處置。又女將二名,因本朝未設女官,封典一從夫職。【夾】此中只吳用有點抱屈,要亦過於狡猾,有以致之這番統計梁山一百八籌好漢,先行引退者五人:公孫勝、柴進、樊瑞、石勇、裴宣。已死者二十人:花榮、董平、李逵、李應、石秀、解珍、解寶、朱武、童威、童猛、樂和、杜興、鄒淵、鄒潤、朱富、李雲、孫立、王定六、郁保四、段景住。先後投官軍者四十五人:盧俊義、吳用、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朱仝、魯智深、武松、張青、楊志、徐寧、索超、戴宗、史進、雷橫、燕青、黃信、宣贊、郝思文、韓滔、彭□、單廷珪、魏定國、凌振、龔旺、丁得孫、蕭讓、金大堅、蔣敬、安道全、侯健、曹正、宋萬、杜遷、施恩、湯隆、焦挺、蔡慶、蔡福、王英、扈三娘、張青、孫二娘、時遷。投入女真一名:皇甫端;未決者一名:宋清。在逃未獲者卅六名:宋江、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楊雄、李俊、張橫、張順、穆弘、穆春、孔明、孔亮、歐鵬、鄧飛、馬麟、燕順、楊林、鮑旭、項充、李袞、陳達、周通、楊春、鄭天壽、薛永、李忠、呂方、郭盛、李立、孟康、陶宗旺、朱貴、孫新、顧大嫂。【夾】排列姓名,最是重疊可厭。前書如此,結尾亦不得不爾經略府中,連日正開慶功筵燕,忽然【眉】「忽然」二字一轉,令人目炫神移禮部發下一件公文來,大家都覺奇怪,種經略拆開看時,卻是為查辦崇義公柴進的事。公文大略說:「有人告崇義公柴進,即系梁山盜首小旋風柴進,曾在高唐州因事下獄。賊魁宋江遂攻陷高唐,殺知州高謙,將其劫出。查當時崇義公柴進,呈報身患重病,不能入京朝賀元旦,外間紛傳失蹤。直到三年以後,方能朝賀如儀。此三年之中,正梁山草寇橫行之際,柴進稱病,委實情有可疑。今梁山已滅,宋江剋日就擒,崇義公柴進,與小旋風柴進,是否一人,仰即降俘中,從嚴勘問,並傳崇義公柴進對質,毋得枉縱!」種經略看畢,召集幕友商議。眾人都道:「梁山降將今在麾下,召來一問,便見分曉,不用等捉到宋江。」種經略笑道:「梁山上事情,自林沖、戴宗、時遷三人來後,所有一切,我皆明白。今日忽然生這波瀾,正是蔡丞相因我成功,對他沒有甚關顧,所以先從遠處下手。【眉】種經略聰明勳位的事屬於禮部。從禮部來,叫人不驚。其實柴進這案,假如追究既往,那末後來投誠諸將,便好遵例吹求。大信一失,人心立變,連我也不免罪名,何況其他?於今要想一解法才好。」躊躇一會,叫請判官吳用來,將公文給吳用看了。經略道:「你看來意如何?」吳用道:「判官愚見,這是表面上事,骨裡只怕是要推翻我們的成案罷。」種經略道:「你且說如何應付?」吳用道:「判官斗膽,覺得這件事非大大斡旋【眉】大大斡旋,語極包孕一下子不行。」種經略點頭。吳用又道:「柴進倘不到案,這奉命查難辦的事,也交代不下去。」種經略也稱不差。隨遣走馬承受戴宗、中軍官曹正【夾】走馬承受和踏白使,都是宋朝特有官名,前後各朝所無往滄州傳示禮部公文.召柴進到案。又對吳用道:「我知道柴進在高唐州下獄時,系節級藺仁朝夕監守,此人於柴進面貌自當熟識,亦案中要證。煩判官往高唐一行,將此人調來,以備質對。【夾】傳示公文者,正因崇義公勳位未革,不得以官法加之耳,傳藺仁遣吳用,亦是有意三人去不幾日,柴進、藺仁俱到,經略先請崇義公柴進當面詢問一過。隨即喚帳下幾名梁山降將來認,人人稱不認得。一面又傳到藺仁,也說當時獄中所困,不是此人。種經略原先調高唐案卷,無奈經宋江兵火之後,案卷全失。種經略又從京東路承宣觀察使處,調取當時高唐州知州高謙呈報文書,【眉】先當面調問,旋叫人來認,又問藺仁,又調案卷,又調呈報文書,所謂大大斡旋者如此,讀此可悟文章開合之法也只稱梁山賊首小旋風柴進,內中並無崇義公柴進話頭。【夾】此是高廉因柴進有世襲爵位,兼御書鐵券護身.恐成大案.故但以梁山賊首上報,豈知後來恰好救了柴進就是滄州知州當日為小旋風柴進的事,將崇義公柴進幾處莊房,抄檢一過,也不曾得有梁山賊寇蹤跡。經略便吩咐書記蕭讓草申復禮部文書,大略說:「奉命查辦梁山賊首柴進與崇義公柴進是否一人,查此案重要之點,全在佐證。既梁山賊首有柴進其人,則梁山降盜中,必有認識柴進者,此為證者一;據梁山降將言:往時小旋風柴進,在高唐被獲之時,有節級藺仁奉命看守,前後數月有奇,視柴進面目,必然一見便識,今藺仁現在,可為證者二;又當宋江以劫奪柴進為名,侵擾高唐,當時高唐州呈文,至今尚存觀察使署,此可為證者三。職念事關勳爵,不得不鄭重出之,因星夜從高唐調到該節級藺仁,並向京東觀察使處調到案卷。先召梁山降將於人叢中指認,皆茫然不識,僉稱小旋風柴進年在五十以外,鬚髮蒼老,核與崇義公柴進年貌不符。當即詢問再四,堅執不移。職部梁山降將四十名,一併出具甘結。又召高唐管牢節級藺仁,與崇義公柴進面對。據稱昔年在獄中之小旋風柴進,身長面黑多須年老,與崇義公柴進之身中面白無鬚年壯者迥異,當時亦立具甘結。又前高唐州知州高廉呈文,皆稱梁山賊首柴進,並無涉及滄州崇義公字樣。查該知州歷充要缺,熟知國家法律,如其崇義公柴進即系梁山泊之小旋風柴進,自應呈請開革,然後歸案訊辦,斷不致於未經開革之先,案情未明,擅行逮捕世爵,釘鐐收禁。據崇義公柴進口稱,當梁山賊寇侵犯高唐之時,外間謠傳小旋風柴進,亦屬崇義公支族,以致該管州誤聽,抄檢莊院前後兩次。彼時橫被冤誣,不勝痛恨,構成心病,臥床三載,方得痊癒。據此則外間所傳之事,原屬以訛傳訛。且當時既抄檢兩次,並無附逆證據,更可表明崇義公柴進,與小旋風柴進,實非一人。」【眉】情景動人,非擅長公文者無此手筆等語。覆文去後,風平浪靜。柴進謝了種經略,自回滄州。平時柴進待人極厚,自梁山脫身以後,索性連內外賓客一切都不往來。此時也知京裡有人借題發揮,又托朋友去打點破費些,也就無話。 
  眾豪傑在種經略麾下,未免簿書約束,英氣潛消。這一日,忽然刑部來文,提宋清父子進京,並聞宋江等三十六人,已由海州知州張叔夜拿獲,遞解京城,【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筆始終不懈,是真健者一時又不免動起俠義心腸來。究竟宋江因何被獲,請等下回分解。 
  種經略斡旋柴進處,全是弄弊,蓋專制政體之下,不得不爾。 
  吳用在種經略面前,論柴進事,引而不發,確是判官身份;種經略一聞便悟,不煩多說,亦足以服吳用之心。借此點染,見吳用之不復反也。        
第八十六回 離山超海不改野火 出死入生方知罪過    
  話說宋江從水泊中官軍監視之下,趁著煙火之勢,換了衣服,乘船從亂軍中脫去。【眉】烏鯽遇敵則放墨汁,使海水混濁,乘機而逃。宋江乘煙火之勢乘船而去,殆師烏鯽之故智乎?「煙火」二字遙接上文,不另起爐灶,是文字經濟手段大家商議行止,眾頭領各人提起舊據的山頭。宋江道:「都去不得。這些地方,舊時梁山上都有人投到官軍那邊,可以做得嚮導,我們如何當得?休說種師道,便王進、欒廷玉一干人,也不是何濤、黃安那樣臉色。我們與其佔一個山頭,束手待敵,不如還是設法渡過黃河,投到女真那裡,有皇甫端在彼,可以替我們先容。女真要進中原,我們至少也得一個張元、吳昊地位。」【眉】窮極無聊,想附女真,博得一個張元、吳昊地位,可憐亦復可笑。急不暇擇亦系實情.與袁世凱輩甘心賣國者不同。【夾】關勝罵著眾人一想,都說不差。這番倉促動手,各人都是幾兩金葉子,紮裹在腿布裡面,盤纏銀兩,原帶得不多。 
  大家到東平州.小船不便走黃河,就半路上設法賣了。在東平州客店裡,早聽說梁山已破,宋江等三十六人在逃,官家已行文各處關津隘口,嚴密訪拿。不久還有各人圖像,要發下來各處張掛。眾人幸虧分幾處客店住下,不曾露出蹤跡。宋江只得叫鄭天壽、孟康將些金葉往銀樓兌換。【夾】一個是白面郎君,一個是玉幡竿,取其貌似公子哥,不惹人注意耳偏櫃檯裡那位夥計,見二人口音不對,再三再四盤根問底,兩人也怕惹禍,耐著性支支吾吾回答。那位年老的經理先生一會子銜著象牙嘴長旱煙袋踱出來,才攔斷話頭。【眉】戴、時因金葉被竊而為官軍所捕,這番又因金葉而幾發生意外,金錢足以害人,可以想見。作者語重心長,殆欲作貪婪者之當頭棒喝耳銀樓標價,十六換八,這位經理先生硬說出入不同,要在十五換以內,落後又扣秤扣色。兩人看他有意糾纏,不便多事,七兩多金葉,只換一百兩散碎銀子,連發票也不要了。【眉】銀樓乘機扣秤扣色,奸商牟利,無微不至,的是可惡。鄭、孟連發票都不要,手忙腳亂之概,活現於紙上,可為一笑拿出來,暗暗對眾人道:「那銀樓裡人眼光不對,難保不是借端留難,還有壞事在後頭。」大家便不敢停留,急急走出城去。 
  果然城裡公人們,已經分頭到客店拿人,撲一個空,便一直趕向黃河渡口。卻不道宋江等眾,都是久經大敵之人,早已料到,先從僻路繞向蠶尼山。這山林深箐密,三十六人尋得一個無人古廟,抄些澗水,吞下乾糧。躲了一天一夜,乘暮色下山,聽見黃河水聲,李俊同三阮、二張告奮勇先去探看,卻是馬家口古道。尋了幾轉,恰有一隻大商船泊在河邊。深夜之中,燈火無光,船人盡睡。六個人各顯神通,鳧水過去,抽出短刀,跳上船來。船上無一人敢動,就便將船奪下,回報宋江,大家都上船。宋江見船上這般模樣,埋怨先上來的人道:「我們借船,應該好好商量,怎個硬奪了來?把人捆得粽子一般。」【眉】不肯揭穿忠義假面目那船上的人,只是瞠兩眼望著,口裡塞緊麻核桃,做聲不得,被搬起來,丟在岸上。大眾都好笑,公明哥哥歡喜講義氣,卻只把捆的人搬上岸便完了。【夾】到死不改再檢點貨物,卻是裝的一船布。宋江道:「我們若是就此渡河,這船也不免棄去,若是出海,這船便不可棄。大家看出海不出海呢?據我看來,還是出海的好。我們如若過河,還要走旱道一千多里,才出大宋地界。在地界以裡,我們隨時都有被捕的危險。我看這是只小海孑子,只要順風,三天便可出海,兼且水面上難得看破行藏些。」【眉】宋江以刀筆吏起手,若在吳大秀才曾經念過幾句四書,定然要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眾人讚成。 
  這隻船順風順水地趕程,只三天,便趕到海口。一路上竟然沒有官兵攔阻,只幾處小小關津。宋江自稱布商,送點賄賂,便登時放過。【眉】宋江送賄,關吏受賄,打倒貪官污吏的老招牌至此粉碎無復存留。此是羞辱梁山群盜之緊要關頭,不可不注意也這日到海口,已是天色將晚,連日都好快晴,從舵樓上朝東海望去,只見平平穩穩地碧海如天,碧天如海,界限全分不清。海口上帆檣無數,一隻一隻連接過去,簡直無邊無盡。離岸略遠點子,三四條鮫魚揚鬐鼓鬣,在水面露出栲栳般大頭,【眉】鮫魚活潑地躍於紙上一上一下。只聽得鄰船上那位老大說道:「報信的魚兒出現,幾日內必有風暴。我們且等風暴過後,再開船罷。且把錨鏈扯緊些,船後梢再添下一隻錨來。」又一個人望著東南道:「不好,不好,颶母已現!」宋江等初次出海,正不知道什麼是颶母,依著他向東南看時,天底下垂著紫裡帶黑的霧氣,霧底下托著一條紅光,恰如初日一般。光漸漸推上來,越法明亮,紅色轉成一片金色,徹天地把東南角擁定。上面黑霧徐徐散開,恰似鮫綃般薄薄罩住。【眉】海景變化,令人莫測,是作者為自身作品寫照,這海景變化固不可測,作者行文變化亦不可測。本書將結束,文境亦歎觀止矣正看得出神,忽地腳下突突震動,吃驚不小。立定腳再看時,卻是晚來的海潮,橫展開來,直向河口捲進去,沙地一響,便從船底刮過,刮得船頭船尾掀上掀下,船板都軋軋發響。【眉】晚潮忽來沙地一響,文境又為之一變矣連連三道潮,船上便是三次大震動。不多時候,已到上流。向西望時,十里外幾道匹練,漸遠漸低。天色昏黑,看得不甚分明。船上好在水米俱經上足,大家吃了晚飯,商量一番。大家都覺有官軍在後追逐似的,管不得風暴不風暴,決定明早開船。這夜天上星斗格外分明,從大海中望去,好似較陸地還要大些。到天明時候,只微微點風色,宋江們這隻船決定出口。李俊同二張、三阮,雖是水面上好手,可是大海風波,一向不曾經過,只楊林走海道來去兩次,水路方向,還依稀記得。 
  船開出時,鄰船上有幾位看不過,齊道:「好大膽!你們有甚急事,把性命來拼?」【眉】逃命要緊,自然把性命來拼宋江們只作不聞。果然船開不遠,河裡已趕到幾隻兵船。這邊船上三道風篷,早經扯滿。兵船趕來幾里,也怕風暴,收歸港內。宋江們還怕沿岸各港藏有兵艦,索性遠岸開行,取東北方向。張橫在後面把舵,海風雖然不大,已覺浪頭越過越硬,也自十分提神。時光漸到巳末午初,蓆子大的黑雲,追趕似的從後面上來。風聲嗚嗚從雲裡響。頃刻,手臂粗的大雨劈頭蓋下。風篷被風猛地蕩去,船便激箭般直駛。【眉】風起浪湧,大雨傾盆,令讀者為之心悸海底的浪,已和風雨交鬥,舂杵般往下亂舂。千百道水頭十來丈高,山峰倒陷的樣子,把一條船亂推亂滾,在浪裡,彷彿叩頭的人,連點帶碰。船上所有物件,無大無小,只在艙裡亂滾。正在驚慌之時,又來一陣橫風,船上的舵竟把不住,船早在水中旋轉起來。李俊看形勢不好,對阮小二道:「快點將風篷解去!」【眉】快點將風篷解去,是梁山泊最後結局,語妙雙關阮小二和張順才走上船頂,轟的一聲,一簇十多丈高奔濤,恰恰正打中艙面,兩人齊齊打倒,幸虧會得水性,側著身,就勢手一劃,腳一送,從浪頭裡分身出來。那阮小五同小七連忙來助,知道風篷是急切卸不下來的,人急智生,大家奔入艙內,取出刀斧,盡力一陣亂砍,那時左搖右擺的船身,澎湃奔騰的海浪,好似同時助力。三枝大桅,轟隆的倒兩枝下海去,剩存一枝,篷索也用長鉤鉤斷,船便不甚旋轉。大雨仍舊不歇。船上一口淡水艙,也被浪頭打上,都變鹹水。【眉】般若如清冷水滌除塵垢,令一切世間法出世法,究竟清淨。作者藉海水敷暢奧旨,是菩薩化身大家幸喜都是鍛練過身體的,除卻宋江,沒有暈吐的。只慮將來淡水不夠,將幾個未破的木桶,盡量收盛雨水。看看天色晚將下來,風勢連轉幾轉,昏天黑地,不知東西南北,盡著飄泊。李俊同二張、三阮,一日一夜,輪值把舵。其餘在艙門內外各自努力,用瓢桶等件,將艙中海水往外潑去。 
  好容易捱到天明,雨息了,風又轉向。遠遠望見幾里外點點青螺,【眉】亂山青似不凋松,此景庶幾近之散浮海面。大家知道海島在前,也不管是甚地方,總想尋個避風之處,將船挪近。無奈相離不遠,海濤格外險惡。船遇著,竟似琥珀吸芥不由作主的,直碰上去。還虧把舵的阮小二盡吃奶的氣力,進住舵柄一扳,船剛剛從一道水門中間平闖過來。白晃晃礁石,夾在兩三丈內,幾乎刮著船舷。宋江只仰天合掌,念「九天玄女娘娘,【眉】按:宋江當日殺吳偉與閻婆惜後,鄆城縣官捕之急,江避於九天玄女廟內,旋投奔梁山,故當危急時誦九天玄女娘娘,正不得專以愚夫口角目之靈應!靈應!」【夾】還要出了險再看時,海水漆黑,波浪更是千重萬疊。大家到此,才看船上所存的羅盤,今更知航路已向東南。 
  楊林大叫道:「不好了!我們適才經過不是渤海的大門,城隍島、廟島麼?轉向東南,論不定又到了大宋地界了!如何是好?」阮小七一面把住舵,一面答道:「這也不能顧得。我看這個舵也許要出毛病,漸漸不應手起來,時時發『格側格側』的響聲。【眉】時不利兮騅不逝,此項羽自慨語也。正在無可奈何之時,舵又偏出毛病,是謂加倍形容法假如還是大宋地方,我們便死,歸骨中原,勝似冤沉海底。」正當猜疑不定,一天風雲已緩緩消散,海水顏色轉黃,天光晌午。忽然幾隻海燕一路唧唧唧,迎船頭飛過,【眉】一天風雲消散。海燕飛來,此情此景耐人尋味。本書結束在即,故作曲折徘徊之勢,令人哪得不為神移大家都知道是去陸不遠。檢看船身,雖然打毀數處,卻好一些不漏。就著風水,再走一程。早望見幾堆淡墨,橫在天水交界處,隱約中漸漸分明。凝視一回,不禁齊聲道:「陸地,陸地!」便忙忙碌碌,添架幾支長櫓,益法七手腳,蕩船湊近。當面早伸出高高山嘴,轉個灣,恰進入一圍海港,又深又平,水面清澈得鏡子一般,好不有趣。 
  避過淺沙,將船靠定,看岸上時疏疏落落十幾家,夕陽影裡,門前都掛著一幅一幅的網罟。宋江在船裡,聽那岸邊雞鳴犬吠,歎口氣道:「定然是到淮北,快回我們老家鄉了!」白勝、朱貴、李立先上岸去,將幾匹布和鄉人商量,換回得幾條魚、百來個雞蛋,果然地屬海州。【夾】史稱宋江為淮南賊.此處本之那山嘴正是雲台山東麓。三十六人苦撐得兩天一夜,到此不勝疲倦,吃飽後,放倒頭呼呼大睡。直到次早紅日滿空,才醒轉來。先前宋江因在水面,不比陸地,和眾人商議:「張順水性最好,推做副頭領,專管水面上事。」【眉】張順因通水性而被推為副頭領,可謂用其所長。按元曲中有張順水裡報怨一種,可知順系懂水性者此時宋江大病之後,又船上顛簸過度,還要休息一日。便將船移進數里,在大鎮市邊,和眾商船停泊一起。由張順帶領二十人先行上岸,都暗藏兵器.去海州地面探看有無安身之處。再者趁便雇幾個工匠修理船隻。海水浸透的布匹,也設法攤開,曬在艙面。張順等進城,一日無事。傍晚,帶工匠來將船看過,舵牙的修理費事些.須三天之外,方好出海。宋江等沒法,只得多給銀兩,請他快些。捱過兩天,忽然從城裡頭來的人說:「剛才在州衙前茶店裡,聽說知州張叔夜點集民壯.十分嚴急,只怕是於我們事體有關。」宋江連日也進城探過兩次,便道:「自然是要辦我們,不消問得。我聽說海州民壯共一千多人,知州張叔夜甚是風厲。他今天召集,雖然人未必齊,明早定來薅惱我們,我們不可束手待斃。【眉】與<宋史.徽宗本紀、張叔夜傳>所載,適相符合,可知此書並非完全虛懸響壁要發動便在今夜,否則只好棄船逃走。但逃又向甚地方?」周通道:「我昨日聽地方人傳說,這知州極會捕盜。江湖強人被他拿去二三百,下在牢裡。怎地設個法子打進牢去,這二三百人,怕不是我們大大臂助?」宋江道:「我有個主意在此。大家分為兩組:水上一組,仍是李、張、阮六位兄弟看守船隻,兼為後應;我們三十人算陸地一組。此時各種妝扮雖不應手,也可分幾班前後進去,州衙前取齊,看風色行事。你們道此意如何?」眾皆贊成。 
  天尚未黑,宋江等已分頭上岸。留在船上六位眼睜睜坐著,心下計算州城和碼頭這十多里道路。過一會子,天色昏黑,岸上已見燈火,忽然幾陣歌聲送來水面,【眉】項羽困於四面楚歌,宋江末路亦有妓女歌聲,同有迴光反照之概張順有些懂得,【夾】回映潯陽樓上道:「唱歌的必是妓女,嗓音倒不錯。」便走上岸看來,李俊、張橫一同跟去,果然客店裡臨水,燈火明亮,坐著幾個妓女,聽歌客人密密層層,有百十位。三個攢進人堆。阮氏弟兄在船頭兩眼看定城裡,始終不見約定的旗花放起。正躊躇時,岸上燈火刷地齊滅,歡聲頓息,人聲偏嘈雜起來。一刻,客店一棒鑼聲,沿岸耀出十數火把,【眉】又有火把出現,卻與石秀等用火把意境不同明晃晃簇擁著捆定三人,正是李俊、張橫、張順。 
  阮小七看見道:「不好了!」拔刀往岸上就跳。阮小二、阮小五沒法,索性齊追上岸。那擎火把一夥人,發聲喊,往街市急走。三阮隨後趕上,早有幾十個公人單刀鐵尺,攔住三人,步步截鬥。阮小二看勢頭不對,正想招呼弟兄後退,無奈沿水一帶已被遮住。三人擠在街心,衝突不去。街面兩旁鋪子裡,無數椅子板凳傢伙,都向三人劈頭擲下。三人連架連躲,這許多東西,落在身子四周,步步礙腳,撓鉤套索,紛紛又到。三人支持不住,齊被拿下。先前三阮上岸時,早有公人趁鑼聲吩咐眾船齊開對港,只宋江這隻船沒人駛,依舊不動,眾公人一面抄小路將拿獲的轉送進城,一面將宋江來船放一把火。【眉】又一把火,卻與火燒忠義堂不同。細玩此段,作者志在說明因果,警人為惡,可謂苦口婆心十幾丈大船,火勢烘烘,不減於樓房失慎。 
  此時宋江等正在海州城下。宋江去時,先叫孔明、孔亮、穆春、穆弘繞道南門,陶宗旺、孟康、李立、朱貴繞道北門,都覷便先放一把火,再到州衙前截殺。自已同楊雄、周通等二十一位,緩緩向東門直進。哪知天未大黑,城門早閉。孫新、顧大嫂先向前叫城,城裡問:「什麼人?」顧大嫂道:「我們是由鄉下來城探親的。」城裡道:「你既是此間鄉下人,怎麼口音不對?」顧大嫂忍住氣答道:「我母家原是山東。」城裡人一陣狂笑道:「我就料到是山東,果然果然。」城門仍舊不開。宋江情知不好,和眾人商議回船,歐鵬、鄧飛道:「我們回船,不是害了城裡那八位兄弟麼?」宋江顧盼猜疑,顧大嫂早耐不得,叫道:「那邊一帶城牆,凹進凸出,不用多說,我們跨上去就是了。」衣服一擄,大踏步直上。【眉】母大蟲活現於紙上大家跟蹤上得一半,城上一聲哨子,火把通明,官兵齊喝道:「狂賊來送死麼?」宋江抬頭一看,只見那位州官紅袍玉帶,紗帽烏靴,端坐城樓。城堞上刀槍密佈,許多弓弩都開滿向前,只是不發。那州官又喝道:「強盜你還不知進退,看見榜樣麼?」宋江等人一看,才覺手足無措,原來從南北兩門進去的八位兄弟,分四對捆在那裡。每人面前一條火把,照得明亮。退一步,又見水上火光,心知前後沒路。再看城上,又添六個囚徒,【眉】相從患難者紛紛被系,宋江其何以堪正是李、張、阮各人。宋江歎口氣道:「罷了,罷了!不必更為出醜,大家一起死吧!」說著,兵器往地上「砰」地一丟,仰面叫道:「我們願甘同死,請州尊發落!」這時城門砉然大開,出來二百名步卒,團團圍住。他們更不抵抗,由他捆縛。一時三十六人,統被擒獲,官軍不曾損折一命。 
  宋江等到案,略訊一過,人人自知必死,不抵賴。張叔夜判道:「此賊在本州境內,是圖劫未成罪名,不為十分重大;但既是鄰封大盜,應呈報觀察使,聽候辦理。」【眉】判詞老辣宋江等在州牢十日,因州尊法紀嚴明,也不曾吃甚大苦頭。隨又到觀察使那裡,宋江過堂,也是流水般畫了供,便解到京城刑部獄來。不久,宋太公、宋清也都解來。宋江見這鬍鬚皓白、鐵索鋃鐺的父親,不免良心發現,放聲大哭。【眉】宋太公曾被鄆城縣捉去,今又鐵索鋃鐺矣,宋江不得不良心發現宋太公、宋清也揮淚不已。刑部訊得:「宋江等屢犯大案,拒捕戕官,直至大兵到來,網開三面特許歸降,猶復乘間放火,奪船逃逸。輾轉到海州境內,尚思蠢動。勢窮力屈,始俯首受系。實屬怙惡不悛,應不分首從,一律斬決。宋江之父,與其弟宋清,雖無扶同為逆之跡,但安居賊巢,享受供養,為父者不能教子,為弟者不能諫兄,律以連坐,亦非枉濫,當絞監候。」宋江索性安心等死,幸喜暗中還有念舊情替他們打點的,總算不過為難。【眉】一線曙光只是一等三個月,不見行刑,長日如年,不勝寂寞。 
  忽一日,新任熙河路統制關勝,因過班到京城引見,特地來獄中訪問宋江等眾。宋江等俱憔悴不堪。關勝一見面,先拱手道:「恭喜哥哥,朝廷改元大赦,大眾可以望免罪了!」宋江倒無話可說。宋太公歎道:「天呀!赦罪是真的麼?」【眉】人情每當患難獲救時,轉疑為幻,此中有不勝歎息之概,亦有不勝忻忭之概關勝道「怎麼不真?」說著,從靴頁裡掏一紙呈文底稿來,原來投誠軍官四十一人,公保宋江等,從此悔過,決不為非。如其再犯,甘當同罪。宋太公接過看了。關勝又含笑說道:「適才已托人打聽過,三四日內,必有喜信。」宋江看到紙尾,列名最先的是盧俊義,往後一排排下去,直到王英為止。內中卻不見吳用、林沖的名字。宋江忍不住問關勝道:「小弟有句瞎問,怎地吳軍師、林教頭名字都不在內?是不是諸位不曾去問過他?」關勝正色,【眉】「正色」二字有力望著宋江道:「公明哥哥,你應該曉得這個緣故。」宋江道:「委實不曉得。小弟待他們二位,自信並不曾敢有失禮……」關勝道:「哥哥既不知,那便恕弟粗魯,從直說了。他們兩位,我和盧大哥都邀約過,異口同聲,說是:『假若保了哥哥,怕對不起晁天王。』」宋江大驚道:「這真是冤枉,晁天王中箭時,我又不在場,這是史文恭射的,於我何干?」關勝道:「據林沖哥哥說:後來捉住史文恭,曾經留意檢點,他壺裡的箭,沒有一枝刻過名字的。而且刻字的箭,和史文恭所佩的弓.也長短不配。事後有一天,兩個小校打架,一個說你是放冷箭害晁天王的,我要報仇;那個說誣陷。告到你哥哥面前,你親自拔劍,把兩人齊斬了。吳軍師說你怎地如此暴躁,你叫吳軍師不用再提。【眉】筆力干鈞,如百川齊匯東海,用以結束全書,可謂膽識過人可有這事麼?而且晁天王死後,你哥哥延著不肯出兵報仇;後來倘若史文恭肯得還馬,晁天王的仇,也不見得再問。吳軍師還有一句話道:『你哥哥早年結交天下英雄豪傑,所用的錢帛從哪裡來?不都是柴大官人津貼!你哥哥得手以後,幾回想害他性命。』可有這件事麼?」宋江被關勝一頓數說,目瞪口呆,急急地回答不出。關勝又道:「就是這一次,盧員外便說過,論你哥哥平時孝義的名,這回不顧七十多歲的父親,輕身逃走,也甚不合。只是梁山上事,是我們破壞,不要被江湖上看得太不顧交情,所以只好擔保。而且料想這次以後,你哥哥江湖上信用全失,再組不成第二次梁山泊,哥哥要從此明白才好。」關勝說完,起身飄然自去。【眉】飄然自去,妙不說然宋江回過頭,早瞥見三十幾對眼珠,一顆顆冒著無限殺氣,齊齊向身上射來。宋江坐在殺氣之中,不言不語,縮著頭,靜候赦書。 
  借關勝口中痛罵宋江一番,是全部結局,後事不必說明更好。秋風《水滸》截至七十回戛然中止,士林每以來窺全豹為憾。繼施耐庵而作者,有《後水滸》二種:一名《蕩平四大寇傳》,有賞心主人為之序;一名《後水滸傳》,為陳忱著。又有所謂《續水滸》者,一名《蕩寇志》,為俞萬春著。三書皆意有偏宕。復按《宋史·張叔夜傳》、《侯蒙傳》、《通鑒記事本末》、《通鑒考異》等書,均述及宋江後事。秋風先生以為後事不提最佳。愚以為,為閱者欣賞名著計,正不得不請求善之先生從事賡續,以飽愛讀稗官野史者之眼福耳。湘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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