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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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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外傳 作者:稞然
《宋史.徽宗本紀篇》(轉摘) 

  徽宗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諱佶,神宗第十一子也,母曰欽慈皇后陳氏。元豐五年十月丁巳生於宮中。明年正月賜名,十月授鎮寧軍節度使、封寧國公。哲宗即位,封遂寧郡王。紹聖三年,以平江、鎮江軍節度使封端王,出就傅。五年,加司空,改昭德、彰信軍節度。元符三年正月己卯,哲宗崩,皇太后垂簾,哭謂宰臣曰:「國家不幸,大行皇帝無子,天下事須早定。」章惇又曰:「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皇太后曰:「神宗諸子,申王長而有目疾,次則端王當立。」惇厲聲對曰:「以年則申王長,以禮律則同母之弟簡王當立。」皇太后曰:「皆神宗子,莫難如此分別,於次端王當立。」知樞密院曾布曰:「章惇未嘗與臣等商議,如皇太后聖諭極當。」尚書左丞蔡卞、中書門下侍郎許將相繼曰:「合依聖旨。」皇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於是惇為之默然。乃召端王入,即皇帝位,皇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
  庚辰,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百官進秩一等,賞諸軍。遣宋淵告哀於遼。辛巳,尊先帝后為元符皇后。癸未,追尊母貴儀陳氏為皇太妃。甲申,命章惇為山陵使。乙酉,出先帝遺留物賜近臣。丙戌,以申王佖為太傅,進封陳王,賜贊拜不名。丁亥,進仁宗淑妃周氏、神宗淑妃邢氏並為貴妃,賢妃宋氏為德妃。戊子,以章惇為特進,封申國公。己丑,進封莘王俁為衛王,守太保;簡王似為蔡王,睦王偲為定王,並守司徒。罷增八廂邏卒。
  二月己亥,始聽政。尊先帝妃朱氏為聖瑞皇太妃。壬寅,以南平王李乾德為檢校太師。丁未,立順國夫人王氏為皇后。庚戌,向宗回、宗良遷節度使,太后弟侄未仕者俱授以官。癸示,初御紫宸殿。庚申,以吏部尚書韓忠彥為門下侍郎,資政殿大學士黃履為尚書右丞。辛酉,名懿親宅潛邸曰龍德宮。甲子,毀承極殿。丙寅,遣吳安憲、朱孝孫以遺留物遺遼國主。三月戊辰朔,詔宰臣、執政、侍從官各舉可任台諫者。庚午,遣韓治、曹譜告即位於遼。辛未,詔追封祖宗諸子光濟等三十三人為王,女四十八人為公主。甲申,以西蕃王隴拶為河西軍節度使,尋賜姓名曰趙懷德,邈川首領瞎征為懷遠軍節度使。己丑,以日當食,降德音於四京:減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庚寅,錄趙普後。辛卯,詔求直言。癸巳,以寧遠軍節度觀察留後世雄為崇信軍節度使,封安定郡王。乙未,卻永興民王懷所進玉器。
  夏四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己亥,令監司分部決獄。甲辰,以韓忠彥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禮部尚書李清臣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蔣之奇同知樞密院事。乙巳,錄曹佾後。丁未,以帝生日為天寧節。己酉,長子亶生。辛亥,大赦天下,應元符二年已前系官逋負悉蠲之。癸丑,鹿敏求等以應詔上書遷秩。乙卯,請大行皇帝謚於南郊。丁巳,詔范純仁等復官、宮觀,蘇軾等徙內郡居住。癸亥,罷編類臣僚章疏局。乙丑,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五百十八人。
  五月丁卯朔,罷理官失出之罰。丙子,詔復廢後孟氏為元祐皇后。乙酉,蔡卞罷。己丑,詔追覆文彥博、王珪、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等三十三人官。
  辛卯,還司馬光等致仕遺表恩。癸巳,河北、河東、陝西饑,詔帥臣計度振恤。
  六月丙申朔,遼主遣蕭進忠、蕭安世等來弔祭。
  秋七月丙寅朔,奉皇太后詔,罷同聽政。丁卯,告哲宗欽文睿武昭孝皇帝謚於天地、宗廟、社稷。戊辰,上寶冊於福寧殿。癸酉,以皇太后還政,減天下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癸未,遣陸佃、李嗣徽報謝於遼。罷管勾陝西、京、川路坑冶及江西、廣東、湖北、夔、梓、成都路管勾措置鹽事官。辛卯,封子亶為韓國公。
  八月戊戌,詔諸路遇民有疾,委官監醫往視疾給藥。庚子,作景靈西宮,奉安神宗神御,建哲宗神御殿於其西。辛丑,出內庫金帛二百萬糴陝西軍儲。壬寅,葬哲宗皇帝於永泰陵。丙午,遣董敦逸賀遼主生辰,呂仲甫賀正旦。戊申,高麗王王熙遣使奉表來慰。庚戌,詔以仁宗、神宗廟永世不祧。戊午,以蔡王似為太保。癸亥,祔哲宗神主於太廟,廟樂曰《大成之舞》。
  九月甲子,詔修《哲宗實錄》。丙寅,遼遣蕭穆來賀即位。丁卯,減兩京、河陽、鄭州囚罪一等,民緣山陵役者蠲其賦。己巳,幸龍德宮。辛未,章惇罷。丙子,以陳王佖為太尉。丁丑,詔修《神宗史》。己丑,復均給職田。
  十月乙未,夏國入貢。丙申,蔡京出知永興軍,貶章惇為武昌軍節度副使。丁酉,以韓忠彥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壬寅,以曾布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乙卯,升端州為興慶軍。己未,詔禁曲學偏見、妄意改作以害國事者。辛酉,罷平准務。
  十一月丁卯,詔修《六朝寶訓》。降德音於端州:減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庚午,詔改明年元。戊寅,以觀文殿學士安燾知樞密院事。庚辰,黃履罷。己丑,置《春秋》博士。辛卯,令陝西兼行銅、鐵錢。以禮部尚書范純禮為尚書右丞。十二月甲午,以皇太后不豫,禱於宮觀、祠廟、岳瀆。戊戌,出廩粟減價以濟民。辛丑,慮囚。甲辰,詔修《國朝會要》。戊申,降德音於諸路:減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戊午,遼人來賀正旦。是歲,出宮女六十九人。
  建中靖國元年春正月壬戌朔,有赤氣起東北,亙西南,中函白氣。將散,復有黑昆在旁。癸亥,有星自西南入尾,其光燭地。癸酉,范純仁薨。甲戌,皇太后崩,遺詔追尊皇太妃陳氏為皇太后。丁丑,易大行皇太后園陵為山陵,命曾布為山陵使。己卯,令河、陝募人入粟,免試注官。
  二月丙申,雨雹。己亥,汰秦鳳路土兵。甲辰,始聽政。乙巳,出內庫及諸路常平錢各百萬,備河北邊儲。丁巳,貶章惇為雷州司戶參軍。
  三月甲子,始御紫宸殿。乙丑,遼使蕭恭來告其主洪基殂,遣謝瓘、上官均等往弔祭,黃寔賀其孫延禧立。丁丑,詔以河西軍節度使趙懷德知湟州。壬午,以日當食,避殿減膳,降天下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
  夏四月辛卯朔,日食不見。甲午,上大行皇太后謚曰欽聖憲肅。乙未,上追尊皇太后謚曰欽慈。丁酉,御殿復膳。壬寅,詔諸路疑獄當奏而不奏者科罪,不當奏
  而輒奏者勿坐,著為令。
  五月辛酉朔,大雨雹。詔三省減吏員、節冗費。丙寅,葬欽聖憲肅皇后、欽慈皇后於永裕陵。庚辰,蘇頌薨。丙戌,祔欽聖憲肅皇后、欽慈皇后神主於太廟。戊子,減兩京、河陽、鄭州囚罪一等,民緣山陵役者蠲其賦。
  六月庚寅朔,以韓國公亶為開府儀同三司,封京兆郡王。戊申,封向宗回為永陽郡王,向宗良為永嘉郡王。甲寅,封吳王顥子孝騫為廣陵郡王,頵子孝參為信都郡王。戊午,范純禮罷。己未,詔班《鬥殺情理輕重格》。
  秋七月辛巳,內郡置添差宗室闕。丙戌,安燾罷。丁亥,以蔣之奇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陸佃為尚書右丞,端明殿學士章楶同知樞密院事。
  九月己巳,詔諸路轉運、提舉司及諸州軍,有遺利可以講求及冗員浮費當裁損者,詳議以聞。丙戌,子聖薨。
  冬十月乙未,李清臣罷。丁酉,天寧節,群臣及遼使初上壽於垂拱殿。
  十一月庚申,以陸佃為尚書左丞,吏部尚書溫益為尚書右丞。壬戌,以西蕃賒羅撒為西平軍節度使、邈川首領。辛未,出御制南郊親祀樂章。戊寅,朝獻景靈宮。己卯,饗太廟。庚辰,祀天地於圜丘,赦天下。改彰信軍為興仁軍,昭德軍為隆德軍。改明年元。十二月壬辰,賜陳王佖詔書不名。癸卯,進神宗昭儀武氏為賢妃。丙午,奉安神宗神御於景靈西宮大明殿。丁未,詣宮行禮。己酉,降德音於四京,減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是歲,遼人來獻遺留物。河東地震,京畿蝗,江、淮、兩浙、湖南、福建旱。
  崇寧元年春正月丁丑,太原等十一郡地震,詔死者家賜錢有差。
  二月丙戌朔,以聖瑞皇太妃疾,慮囚。甲午,子亶改名烜。以蔡確配饗哲宗廟庭。戊戌,詔:「士有懷抱道德、久沈下僚及學行兼備、可厲風俗者,待制以上各舉所知二人。」奉議郎趙諗謀反,伏誅。庚子,封子煥為魏國公。辛丑,聖瑞皇太妃薨,追尊為皇太后。庚戌,追封孔鯉為泗水侯,孔伋為沂水侯。
  三月丁巳,奉安哲宗神御於景靈西宮寶慶殿。戊午,詣宮行禮。壬戌,以定王偲為太保。壬申,幸定王第。
  夏四月己亥,上皇太后謚曰欽成。
  五月丁巳,熒惑入鬥。庚申,韓忠彥罷。己巳,瞎征卒。庚午,降復太子太保司馬光為正議大夫,太師文彥博為太子太保,余各以差奪官。辛未,詔待制以上舉能吏各二人。乙亥,黜後苑內侍請以箔金飾宮殿者。丙子,詔元祐諸臣各已削秩,自今無所復問,言者亦勿輒言。戊寅,葬欽成皇后於永裕陵。己卯,陸佃罷。庚辰,以許將為門下侍郎,溫益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蔡京為尚書左丞,吏部尚書趙挺之為尚書右丞。
  六月己丑,祔欽成皇后神主於太廟。壬辰,減西京、河陽、鄭州囚罪一等,民緣山陵役者蠲其賦。癸卯,詔六曹尚書有事奏陳,許獨員上殿。己酉,太白晝見。壬子,改渝州為恭州。癸丑,詔仿《唐六典》修神宗所定官制。封伯夷為清惠侯,叔齊為仁惠侯。
  閏月甲寅朔,更名哲宗神御殿曰重光。辛酉,慮囚。壬戌,曾布罷。甲子,詔諸路州縣官有治績最著者,許監司、帥臣各舉一人。壬午,追貶李清臣為武安軍節度副使。癸未,詔監司、帥臣於本路小使臣以上及親民官內,有智謀勇果可備將帥者,各舉一人。
  秋七月甲申朔,建長生宮以祠熒惑。丙戌,詔省、台、寺、監及監司、郡守,並以三年成任。戊子,以蔡京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己丑,焚元祐法。甲午,詔於都省置講議司。詔杭州、明州置市舶司。庚子,章楶罷。甲辰,以雨水壞民廬舍,詔開封府振恤壓溺者。辛亥,罷《春秋》博士。
  八月乙卯,子烜改名桓,煥改名楷。乙丑,罷權侍郎官。辛未,置安濟坊,養民之貧病者,仍令諸郡縣並置。甲戌,詔天下興學貢士,建外學於國南。丙子,詔司馬光等二十一人子弟毋得官京師。己卯,以趙挺之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張商英為尚書右丞。
  九月戊子,京師置居養院,以處鰥寡孤獨,仍以戶絕財產給養。乙未,詔中書籍元符三年臣僚章疏姓名為正上、正中、正下三等,邪上、邪中、邪下三等。丁酉,
  治臣僚議復元祐皇后及謀廢元符皇后者罪,降韓忠彥、曾布官,追貶李清臣為雷州司戶參軍,黃履為祁州團練副使,竄曾肇以下十七人。己亥,籍元祐及元符末宰相文彥博等、侍從蘇軾等、余官秦觀等、內臣張士良等、武臣王獻可等凡百有二十人,御書刻石端禮門。庚子,以元符末上書人鍾世美以下四十一人為正等,悉加旌擢;范柔中以下五百餘人為邪等,降責有差。時世美已卒,詔贈官,仍官其子一人。壬寅,貶曾布為武泰軍節度副使。甲辰,詔:「元符三年、建中靖國元年責降臣僚已經牽復者,其元責告命並繳納尚書省。」冬十月癸亥,蔣之奇罷。戊辰,詔責降宮觀人不得同一州居住。甲戌,以御史錢遹、石豫、左膚及輔臣蔡京、許將、溫益、趙挺之、張商英等言,罷元祐皇后之號,復居瑤華宮。丙子,劉奉世等二十七人坐
  元符末黨與變法,並罷祠祿。戊寅,以資政殿學士蔡卞知樞密院事。
  十一月乙酉,邵州言知溪洞徽州楊光銜內附。戊子,以婉儀鄭氏為賢妃。辛卯,置河北安濟坊。癸巳,置西、南兩京宗正司及敦宗院。戊戌,置顯謨閣學士、待制
  官。戊申,子楷為開府儀同三司,封高密郡王。己酉,立卿、監、郎官三歲黜陟法。十二月癸丑,論棄湟州罪,貶韓忠彥為崇信軍節度副使,曾布為賀州別駕,安燾為
  寧國軍節度副使,范純禮分司南京。庚申,鑄當五錢。辛酉,贈哲宗子鄧王茂為皇太子,謚獻愍。丁丑,詔:「諸邪說詖行非先聖賢之書,及元祐學術政事,並勿施用。」是歲,京畿、京東、河北、淮南蝗。江、浙、熙河、漳、泉、潭、衡、郴州、興化軍旱。辰、沅州徭入寇。出宮女七十六人。
  二年春正月辛巳朔。乙酉,竄任伯雨、陳瓘、龔居、鄒浩於嶺南,馬涓等九人分貶諸州。知荊南舒亶平辰、沅州OD賊,復誠、徽州,改誠州為靖州,徽州為蒔竹縣。壬辰,溫益卒。乙巳,以復荊湖疆土,曲赦兩路。丙午,以沍寒,令監司分部決獄。丁未,以蔡京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
  二月辛亥,安化蠻入寇,廣西經略使程節敗之。壬子,遣官相度湖南、北OD地,取其材植入供在京營造。甲寅,進元符皇后為太后,宮名崇恩。辛酉,置殿中監。癸亥,奉安哲宗御容於西京會聖宮及應天院。丙子,置諸路茶場。
  三月壬午,進仁宗充儀張氏為賢妃。乙酉,減西京囚罪一等。詔黨人子弟毋得擅到闕下,其應緣趨附黨人、罷任在外、指射差遣及得罪停替臣僚亦如之。丁亥,御集英殿策進士。癸卯,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五百三十八人,其嘗上書在正等者升甲,邪等者黜之。
  夏四月甲寅,詔侍從官各舉所知二人。乙卯,于闐入貢。丁卯,詔毀呂公著、司馬光、呂大防、范純仁、劉摯、范百祿、梁燾、王巖叟景靈西宮繪像。己巳,以初謁景靈宮,赦天下。乙亥,詔毀刊行《唐鑒》並三蘇、秦、黃等文集。戊寅,以趙挺之為中書侍郎,張商英為尚書左丞,戶部尚書吳居厚為尚書右丞,兵部尚書安惇同知樞密院事。奪王珪贈謚,追毀程頤出身文字,其所著書令監司覺察。
  五月辛巳,以賢妃鄭氏為淑妃。癸未,以陳王佖為太師。丙戌,貶曾布為廉州司戶參軍。己亥,封子楫為楚國公。丙午,冊元符皇后劉氏為太后。六月壬子,冊王氏為皇后。庚申,詔:「元符末上書進士,類多詆訕,令州郡遣入新學,依大學自訟齋法,候及一年,能革心自新者許將來應舉,其不變者當屏之遠方。」壬戌,慮囚。是月,中太一宮火。復湟州。
  秋七月己卯,學士院火。辛巳,以復湟州,進蔡京官三等,蔡卞以下二等。壬午,白虹貫日。甲申,降德音於熙河蘭會路:減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庚寅,曾肇責授濮州團練副使。辛卯,詔上書進士見充三捨生者罷歸。丁酉,詔自今戚里宗屬勿復為執政官,著為令。乙巳,詔責降人子弟毋得任在京及府界差遣。
  八月丁未朔,再論棄湟州罪,貶韓忠彥為磁州團練副使,安燾為祁州團練副使,范純禮為靜江軍節度副使,削蔣之奇秩三等。戊申,張商英罷。辛酉,詔張商英入
  元祐黨籍。
  九月辛巳,詔宗室不得與元祐奸黨子孫為婚姻。庚寅,封子樞為吳國公。詔:「上書邪等人,知縣以上資序並與外祠,選人不得改官及為縣令。」壬辰,置醫學。
  癸巳,令天下郡皆建崇寧寺。辛丑,改吏部選人自承直郎至將仕郎七階。令天下監司長吏廳各立《元祐奸黨碑》。甲辰,詔郡縣謹祀社稷。冬十一月庚辰,以元祐學
  術政事聚徒傳授者,委監司舉察,必罰無赦。
  十二月癸亥,祧宣祖皇帝、昭憲皇后。丙寅,詔六曹長貳歲考郎官治狀,分三等以聞。是歲,諸路蝗。纂府蠻楊晟銅、融州楊晟天、邵州黃聰內附。
  三年春正月己卯,安化蠻降。辛巳,詔上書邪等人毋得至京師。戊子,鑄當十大錢。壬辰,增縣學弟子員。甲午,賜蔡京子攸進士出身。癸卯,太白晝見。甲辰,鑄九鼎。
  二月丙午,以淑妃鄭氏為貴妃。以刊定元豐役法不當,黜錢遹以下九人。丁未,置漏澤園。己酉,詔王珪、章惇別為一籍,如元祐黨。詔自今御後殿,許起居郎、舍人侍立。壬子,以楚國公楫為開府儀同三司,封南陽郡王。庚申,令天下坑冶金銀復盡輸內藏。辛未,雨雹。
  三月辛巳,置文繡院。丁亥,作圜土,以居強盜貸死者。甲午,躋欽成皇后神主於欽慈皇后之上。辛丑,大內災。
  夏四月乙巳,以火災降德音於四京:減囚罪一等,流以下原之。乙卯,復鄯州,建為隴右都護府。辛酉,徙封楫為樂安郡王。復廓州。乙丑,罷講議司。己巳,曲
  赦陝西。壬申,楫薨。
  五月戊寅,罷開封權知府,置牧、尹、少尹。改定六曹,以吏、戶、儀、兵、刑、工為序,增其員數,仿《唐六典》易胥吏之稱。己卯,以復鄯、廓,蔡京為守司空,封嘉國公。庚辰,許將、趙挺之、吳居厚、安惇、蔡卞各轉三官。甲申,改鄯州為西寧州,仍為隴右節度。辛丑,詔黜守臣進金助修宮庭者。
  六月壬寅朔,圖熙寧、元豐功臣於顯謨閣。癸酉,以王安石配饗孔子廟。丙午,增諸州學未立者。壬子,置書、畫、算學。占城入貢。戊午,詔重定元祐、元符黨人及上書邪等者合為一籍,通三百九人,刻石朝堂,余並出籍,自今毋得復彈奏。辛酉,復置太醫局。癸亥,慮囚。乙丑,詔內外官毋得越職論事,僥倖奔競,違者御史台彈奏。
  秋七月癸酉,以婉儀王氏為德妃。庚辰,詔自今大禮不受尊號,群臣毋上表。辛卯,行方田法。
  八月庚子,詔諸路知州、通判增入「主管學事」四字。壬寅,大雨,壞民廬舍,令收瘞死者。甲辰,蔡京上《神宗史》。丙午,許將罷。
  九月乙亥,以趙挺之為門下侍郎,吳居厚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康國為尚書左丞,刑部尚書鄧洵武為尚書右丞。壬辰,詔諸路州學別置齋舍,以養材武之士。
  冬十月辛居朔,大雨雹。丁未,賢妃張氏薨。丙辰,命官編類六朝勳臣。戊午,夏人入涇原,圍平夏城,寇鎮戎軍。庚申,熙河蘭會路經略安撫使王厚言,河西軍
  節度使趙懷德等出降。己巳,立九廟,復翼祖、宣祖。庚午,貴妃邢氏薨。
  十一月甲戌,幸太學,官論定之士十六人,遂幸辟雍,賜國子司業吳絪、蔣靜四品服,學官推恩有差。丙戌,封子杞為冀國公。丁亥,詔取士並繇學校,罷發解及省試法,科場如故事。癸巳,更上神宗謚曰體元顯道帝德王功英文烈武欽仁聖孝皇帝,加上哲宗謚曰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甲午,朝獻景靈宮。乙未,饗太廟。丙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赦天下。升興仁、隆德軍為府,還彰信、昭德舊節。十二月乙巳,升通遠軍為鞏州。戊午,賜陳王佖入朝不趨。是歲,諸路蝗。出宮女六十二人。廣西黎洞楊晟免等內附。
  四年春正月庚午朔,改熙河蘭會路為熙河蘭湟路。丙戌,築溪哥城。壬辰,詔察諸路監司貪虐者論其罪。丙申,詔京畿路改置轉運使、提點刑獄官。蔡卞罷。立武學法。丁酉,秦鳳蕃落獻邦、潘、疊三州。以內侍童貫為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
  二月乙巳,築御謀城。己酉,置親衛、勳衛、翊衛郎、中郎等官,以勳戚近臣之兄弟子孫有官者試充。甲寅,以張康國知樞密院事,兵部尚書劉逵同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何執中為尚書左丞。乙卯,班方田法。庚申,詔西邊用兵能招納羌人者,與斬級同賞。壬戌,升趙州為慶源軍。甲子,雨雹。乙丑,改三衛郎為侍郎。
  閏月壬申,復元豐銓試斷按法。令州縣仿尚書六曹分六案。甲申,置陝西、河東、河北、京西監,鑄當二夾錫鐵錢。己丑,御端門,受趙懷德降,授感德軍節度使,封安化郡王。壬辰,曲赦熙河蘭湟路。
  三月壬寅,置青海馬監。甲辰,以趙挺之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丙午,詔建王口砦為懷遠軍。庚戌,令呂惠卿致仕。戊午,復銀州。乙丑,詔州縣屬鄉聚徒教授者,非經書、子、史毋習。丁卯,牂牁、夜郎首領以地降。是月,夏人攻塞門砦。
  夏四月辛未,遼遣蕭良來,為夏人求還侵地及退兵。戊寅,夏人攻臨宗砦。辛巳,詔諸路走馬承受毋得預軍政及邊事。己丑,夏人寇順寧砦,鄜延第二副將劉延慶擊破之;復攻湟州北蕃市城,知州辛叔獻等擊卻之。
  五月戊申,除黨人父兄子弟之禁。壬子,遣林攄報聘於遼。賜張繼先號虛靜先生。癸丑,罷轉運司檢察鉤考法。辛酉,命官分部決獄。
  六月丙子,復解池鹽。占城入貢。丁丑,慮囚。辛巳,罷陝西、河東力役。甲申,曲赦熙河、陝西、河東、京西路。戊子,趙挺之罷。
  秋七月丙申朔,罷三京國子監官,各置司業一員。辛丑,置熒惑壇。置四輔郡,以穎昌府為南輔,襄邑縣為東輔,鄭州為西輔,澶州為北輔。甲寅,詔奪元祐輔臣墳寺。丁巳,還上書流人。戶部尚書曾孝廣坐錢帛皆闕,出知杭州。
  八月戊辰,以德妃王氏為淑妃。庚午,以王、江、古州歸順,置提舉溪洞官二員,改懷遠軍為平州。丙子,以東輔為拱州。甲申,奠九鼎於九成宮。乙酉,詣宮酌獻。辛卯,賜新樂名《大晟》,置府建官。壬辰,遣劉正夫使遼。
  九月己亥,赦天下。乙巳,詔元祐人貶謫者以次徙近地,惟不得至畿輔。詔京畿、三路保甲並於農隙時教閱。乙卯,賜上捨生三十五人及第。丙辰,詔自今非宰臣毋得除特進。
  冬十月,自七月雨,至是月不止。甲申,以左、右司所編紹聖、元符以來申明斷例班天下,刑名例班刑部、大理司。丁亥,升武岡縣為軍。戊子,詔上書進士未獲者,限百日自陳免罪。壬辰,日中有黑子。
  十一月戊戌,安定郡王世雍薨。丙辰,置諸路提舉學事官。己未,章惇卒。十二月癸酉,升拱州為保慶軍。甲申,分平州置允州、格州。是歲,蘇、湖、秀三州水,賜乏食者粟。泰州禾生魯。
  五年春正月戊戌,彗出西方,其長竟天。庚子,復置江、湖、淮、浙常平都倉。甲辰,以吳居厚為門下侍郎,劉逵為中書侍郎。乙巳,以星變,避殿損膳,詔求直言闕失。毀《元祐黨人碑》。復謫者仕籍,自今言者勿復彈糾。丁未,太白晝見,赦天下,除黨人一切之禁。權罷方田。戊申,詔侍從官奏封事。己酉,罷諸州歲貢供奉物。庚戌,詔崇寧以來左降者,各以存歿稍復其官,盡還諸徙者。辛亥,御殿復膳。壬子,罷圜土法。丁巳,罷書、畫、算、醫四學。壬戌,復書、畫、算學。
  二月甲子朔,詔監司條奏民間疾苦。丙寅,蔡京罷為開府儀同三司、中太一宮使。以觀文殿大學士趙挺之為特進、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庚午,詔翰林學士、兩省官及館閣自今併除進士出身人。壬申,省內外冗官,罷醫官兼宮觀者。蒲甘國入貢。丁丑,以前後所降御筆手詔模印成冊,班之中外。州縣不遵奉者,監司按劾,監司推行不盡者,諸司互察之。
  三月丙申,詔星變已消,罷求直言。辛丑,改威德軍為石堡砦。封眉州防禦使世福為安定郡王。癸卯,御集英殿策進士。丁未,罷諸州武學。乙卯,廢銀州為銀川城。丙辰,蔡王似薨。己未,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六百七十一人。
  夏四月丁丑,停免兩浙水災州郡夏稅。
  五月丁未,班《紀元歷》。辛亥,封子栩為魯國公。乙卯,罷辟舉,盡復元豐選法。
  六月癸亥,立諸路監司互察法,庇匿不舉者罪之,仍令御史台糾劾。改格州為從州。甲子,詔求隱逸之士,令監司審核保奏,其緣私者,御史察之。丁卯,詔輔臣條具東南守備策。壬申,慮囚。
  秋七月庚寅朔,日當食不虧。壬寅,詔改明年元。
  九月辛丑,河南府嘉禾與芝草同本生。
  冬十月己卯,升澶州為開德府。庚辰,降德音於開德府:減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
  十一月辛卯,陳王佖薨。乙巳,詔立武士貢法。辛亥,並京畿提刑入轉運司。十二月戊午朔,日當食不虧,群臣稱賀。己未,劉逵罷。壬戌,詔臣僚休日請對,特御便殿。己巳,詔監司按事,有懷奸挾情不盡實者,流竄不敘。是歲,廣西黎洞韋晏鬧等內附。
  大觀元年春正月戊子朔,赦天下。甲午,以蔡京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戊戌,幸興德禪院。復廢官。庚子,復置議禮局於尚書省。甘露降於帝鼎內,群臣稱賀。壬寅,吳居厚罷。戊申,進封衛王俁為魏王,定王偲為鄧王。壬子,以何執中為中書侍郎,鄧洵武為尚書左丞,戶部尚書梁子美為尚書右丞。乙卯,封仲損為南康郡王,仲御為汝南郡王。
  二月壬戌,以向宗回為開府儀同三司,徙封安康郡王。甲子,以黎洞納土,曲赦廣西。乙亥,復醫學。己卯,復行方田。丙戌,以平昌郡君韋氏為才人。
  三月丁酉,趙挺之罷。以何執中為門下侍郎,鄧洵武為中書侍郎,梁子美為尚書左丞,吏部尚書朱諤為右丞。甲辰,立八行取士科。癸丑,趙挺之卒。
  夏四月乙丑,以淑妃王氏為貴妃
  五月己丑,封子棫為楊國公。朝散郎吳儲、承議郎吳侔坐與妖人張懷素謀反,伏誅。貶呂惠卿為祁州團練副使。庚寅,鄧洵武罷。甲午,詔班新樂於天下。癸卯,詔自今凡總一路及監司之任,勿以元祐學術及異意人充選。以安化蠻犯邊,益兵赴廣西討之。乙巳,子構生。
  六月己未,以梁子美為中書侍郎。壬戌,詔景靈宮建僖祖殿室。甲子,以黎人地為庭、孚二州。癸酉,賜上捨生二十九人及第。乙亥,朱諤卒。丁丑,慮囚。甲申,以才人韋氏為婕妤。
  秋七月乙酉朔,伊、洛溢。戊子,詔括天下漏丁。壬寅,班祭服於州郡。乙巳,賢妃武氏薨。
  八月乙卯,曾布卒。丁巳,封子構為蜀國公。庚申,以戶部尚書徐處仁為尚書右丞,吏部尚書林攄同知樞密院事。己巳,降德音於淮、海、吳、楚二十六州:減囚罪一等,流以下釋之。
  九月庚寅,建顯烈觀於陳橋。己酉,加上僖祖謚曰立道肇基積德起功懿文憲武睿和至孝皇帝,朝獻景靈宮。庚戌,饗太廟。辛亥,大饗明堂,赦天下。升永興軍為大都督府。章綖坐冒法,竄海島。李景直等四人以上書觀望罪,並編管嶺南。
  冬十月己未,詔士有才武絕倫者,歲貢准文士上捨上等法。辛酉,蘇州地震。乙丑,貶張商英為安化軍節度副使。己巳,大雨雹。
  閏月丙戌,以林攄為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鄭居中同知樞密院事。乙未,詔守令以戶口為殿最。升桂州為大都督府,鎮州為靖海軍節度。壬寅,禁用翡翠。乙巳,升太原府、鄆州並為大都督府。
  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蔡京等以不及所當食分,率群臣稱賀。乙丑,置符寶郎。己巳,升瀛州為河間府、瀛海軍節度。戊寅,南丹州刺史莫公佞降。徐處仁以母憂去位。十二月庚寅,以蔡京為太尉,進何執中以下官二等。癸巳,以江寧、荊南、揚、杭、越、洪、福、潭、廣、桂並為帥府。置黔南路。丁酉,置開封府府學。己亥,以婉容喬氏為賢妃。開潩河。是歲,秦鳳旱。京東水,河溢,遣官振濟,貸被水戶租。廬州雨豆。汀、懷二州慶雲見。乾寧軍、同州黃河清。于闐、夏國入貢。涪州夷駱世葉、駱文貴內附。
  二年春正月壬子朔,受八寶於大慶殿,赦天下,文武進位一等。蔡京表賀符瑞。乙卯,以婉儀劉氏為德妃。己未,蔡京進太師;加童貫節度使,仍宣撫。庚申,進封魏王俁為燕王,鄧王偲為越王,並為太尉;京兆郡王桓為定王,高密郡王楷為嘉王,並為司空;吳國公樞為建安郡王,冀國公杞為文安郡王,楚國公栩為安康郡王,楊國公棫為濟陽郡王,蜀國公構為廣平郡王,並為開府儀同三司。甲子,以神宗德妃宋氏、劉氏為淑妃,賢妃喬氏為德妃。庚午,徙封仲損為齊安郡王,仲御為華陽郡王,孝騫為晉康郡王,孝參為豫章郡王,並開府儀同三司;封仲增為信安郡王,仲忽為普安郡王,仲癸為鹹安郡王,仲僕為同安郡王,仲糜為淮安郡王。戊寅,徙封向宗回為漢東郡王,向宗良為開府儀同三司。仲損薨。河東、北盜起。
  二月甲申,置諸州曹掾官。甲午,詔建徽猷閣,藏《哲宗御集》,置學士、直學士、待制官。己亥,以安德軍節度使錢景臻為開府儀同三司。庚戌,以婕妤韋氏為修容。
  三月庚申,班《金菉靈寶道場儀範》於天下。甲子,封子材為魏國公。乙亥,封子模為鎮國公。戊寅,賜上捨生十三人及第。升乾寧軍為清州。詔監司歲舉所部郡守二人、縣令四人赴三省審察。夏四月甲辰,復洮州。
  五月庚戌朔,日有食之。辛亥,慮囚。以復洮州功,賜蔡京玉帶,加童貫檢校司空,仍宣撫。甲寅,復諸路歲貢供奉物。壬戌,溪哥王子臧征撲哥降,復積石軍。戊辰,詔官蔡京子孫一人,進執政官一等。
  六月乙酉,以涪夷地為珍州。甲午,以平夏城為懷德軍。乙未,以殿中六尚、算學、太官局、翰林儀鸞司皆隸六察。
  秋七月庚戌,罷建僖祖殿室。乙卯,以婉容王氏為賢妃。
  八月辛巳,邢州河水溢,壞民廬舍,復被水者家。丙申,中書侍郎梁子美罷知鄆州。己亥,置保州敦宗院。
  九月辛亥,以林攄為中書侍郎,吏部尚書余深為尚書左丞。壬戌,貶向宗回為太子少保致仕。壬申,封子植為吳國公。癸酉,皇后王氏崩。削向宗回官爵。丙子,曲赦熙河蘭湟、秦鳳、永興軍路。冬十一月丁未朔,太白晝見。乙丑,上大行皇后謚曰靖和。
  十二月壬寅,陪葬靖和皇后於永裕陵。是歲,同州黃河清。出宮女七十有七人。于闐、夏國入貢。涪夷任應舉、楊文貴,湖南徭楊再光內附。
  三年春正月乙卯,祔靖和皇后神主於別廟。己未,減兩京、河陽、鄭州囚罪一等,民緣園陵役者蠲其賦。丁卯,以涪夷地為承州。甲戌,升湟州為向德軍節度。
  二月丙子朔,播州楊文貴納土,以其地置遵義軍。丁丑,韓忠彥致仕。
  三月丙午,立海商越界法。庚戌,御集英殿策進士。辛酉,詔四川郡守並選內地人任之。壬戌,並黔南入廣西路。乙丑,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六百八十五人。壬申,張康國卒。
  夏四月戊寅,林攄罷。戊子,以淑妃劉氏為貴妃。癸巳,以鄭居中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管師仁同知樞密院事。癸卯,以余深為中書侍郎,兵部尚書薛昂為尚書左丞,工部尚書劉正夫為尚書右丞。
  五月乙巳朔,孟翊獻所畫卦象,謂宋將中微,宜更年號、改官名、變庶事以厭之。帝不樂,詔竄遠方。丙辰,令辟雍宴用雅樂。丁巳,慮囚。戊辰,大雨雹。辛未,以德妃喬氏為貴妃。
  六月甲戌朔,詔修《樂書》。管師仁罷。丁丑,蔡京罷。辛巳,以何執中為特進、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瀘夷地為純、滋二州。庚寅,冀州河水溢。
  秋七月丁未,詔謫籍人除元祐奸黨及得罪宗廟外,余並錄用。丙辰,詔罷都提舉茶事司,在京令戶部、在外令轉運司主之。
  八月乙酉,封子樸為雍國公。己丑,嗣濮王宗漢薨。甲午,以仲增為開府儀同三司,封嗣濮王。丙申,升融州為清遠軍節度。己亥,韓忠彥薨。
  九月癸丑,封子棣為徐國公。己未,賜天下州學藏書閣名「稽古」。
  冬十月癸巳,減六尚局供奉物。
  十一月丁未,詔算學以黃帝為先師,風後等八人配饗,巫咸等七十人從祀。己巳,蔡京進封楚國公致仕,仍提舉《哲宗實錄》,朝朔望。十二月己亥,罷東南鑄夾錫錢。是歲,江、淮、荊、浙、福建旱,秦、鳳、階、成饑,發粟振之,蠲其賦。陝州、同州黃河清。闍婆、占城、夏國入貢。瀘州夷王募弱內附。
  四年春正月癸卯,罷改鑄當十錢。辛酉,詔士庶拜僧者,論以大不恭。丁卯,夏國入貢。二月庚午朔,禁然頂、煉臂、刺血、斷指。庚辰,罷京西錢監。甲申,詔自今以賞進秩者毋過中奉大夫。己丑,以余深為門下侍郎。資政殿學士張商英為中書侍郎,戶部尚書侯蒙同知樞密院事。壬辰,罷河東、河北、京東鑄夾錫鐵錢。
  三月庚子,募饑民補禁卒。詔醫學生併入太醫局,算入太史局,書入翰林書藝局,畫入翰林畫圖局,學官等並罷。甲寅,敕所在振恤流民。癸亥,詔:罪廢人稍加甄敘,能安分守者,不俟滿歲,各與敘進,以責來效。丙寅,賜上捨生十五人及第。戊辰,詔上書邪下等人可依無過人例,今後改官升任並免檢舉。
  夏四月己卯,班樂尺於天下。癸未,蔡京上《哲宗實錄》。丙申,立感生帝壇。丁酉,詔修《哲宗史》。
  五月壬寅,停僧牒三年。丁未,彗出奎、婁。甲寅,立詞學兼茂科。丙辰,詔以彗見,避殿減膳,令侍從官直言指陳闕失。戊午,赦天下。壬戌,改廣西黔南路為廣南西路。癸亥,治廣西妄言拓地罪,追貶帥臣王祖道為昭信軍節度副使。甲子,貶蔡京為太子少保。丙寅,余深罷。
  六月庚午,御殿復膳。乙亥,以張商英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壬辰,復向宗回為開府儀同三司、漢東郡王。乙未,慮囚。丙申,薛昂罷。
  秋七月辛丑,復罷方田。戊申,封子咢為冀國公。
  八月乙亥,以劉正夫為中書侍郎,侯蒙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承旨鄧洵仁為尚書右丞。戊寅,省內外冗官。庚辰,以資政殿學士吳居厚為門下侍郎。丁亥,行內外學官選試法。
  閏月辛丑,詔諸路事有不便於民者,監司條奏之。癸卯,改陵井監為仙井監。辛酉,詔戒朋黨。以張閣知杭州,兼領花石綱。
  九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酉,立貴妃鄭氏為皇后。鄭居中罷。戊戌,太白晝見。以吳居厚知樞密院事。
  十一月乙丑朔,朝景靈宮。丙寅,饗太廟。丁卯,祀昊天上帝於圜丘,赦天下,改明年元。丙戌,罷拱州為襄邑縣。十二月庚戌,改謚靖和皇后為惠恭。是歲,夔州江水溢。海水清。出宮女四百八十六人。南丹州首領莫公晟內附。
  政和元年春正月己巳,以賢妃王氏為德妃。壬申,毀京師淫祠一千三十八區。戊寅,封子共為定國公。丙戌,廢白、龔二州。壬辰,詔百官厲名節。
  二月壬寅,冊皇后。乙巳,詔陝西、河東復鑄夾錫錢。丙午,以太子少師鄭紳為開府儀同三司。
  三月己巳,詔監司督州縣長吏勸民增植桑柘,課其多寡為賞罰。癸酉,以吏部尚書王襄同知樞密院事。
  夏四月乙卯,罷陝西、河東鑄夾錫錢。丙辰,慮囚。立守令勸農黜陟法。丁巳,以淮南旱,降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
  五月癸亥,詔四川羨餘錢物歸左藏庫。戊辰,改當十錢為當三。己卯,東南有星晝隕。丁亥,解池生紅鹽。
  六月甲寅,復蔡京為太子少師。
  秋七月壬申,以疾愈,赦天下。癸未,廢平、從二州為砦。
  八月乙未,復蔡京為太子太師。丁巳,張商英罷。戊午,詔:「監司部內官吏,一歲中有犯罪至三人以上,雖不及三人而或有曾薦舉者,罪及監司。」九月戊寅,王襄罷。丁亥,封子栻為黃國公。是月,鄭允中、童貫使遼,以李良嗣來,良嗣獻取燕之策,詔賜姓趙。
  冬十月辛卯,以用事之臣多險躁朋比,下詔申儆。庚戌,封昭化軍節度使宗粹為信安郡王。辛亥,貶張商英為崇信軍節度副使。
  十一月任戌,以上書邪等及曾經入籍人並不許試學官。丙子,封子榛為福國公。十二月己酉,詔台諫以直道核是非,毋憚大吏,毋比近習。辛亥,廢鎮州,升瓊州為靖海軍。是歲,虔州芝草生。蔡州瑞麥連野。河南府嘉禾生,野蠶成繭。出宮女八十人。交趾、夏國入貢。
  二年春正月甲子,制:上書邪等人並不除監司。二月戊子朔,蔡京復太師致仕,賜第京師。庚子,以婉容崔氏為賢妃。
  三月戊午朔,定國公共薨。己巳,御集英殿策進士。己卯,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七百十三人。
  夏四月己丑,詔縣令以十二事勸農於境內,躬行阡陌,程督勤惰。辛卯,復行方田。日中有黑子。甲午,宴蔡京等於太清樓。乙巳,以定國軍節度使仲忽為開府儀同三司。庚戌,以何執中為司空。壬子,賜張商英自便。
  五月癸亥,慮囚。丁卯,封子椿為慶國公。己巳,蔡京落致仕,三日一至都堂議事。
  六月己丑,以資政殿學士余深為門下侍郎。乙卯,白虹貫日。
  秋七月壬申,訪天下遺書。丙子,置禮制局。
  九月壬午,改太尉以冠武階。癸未,正三公、三孤官。改侍中為左輔,中書令為右弼,左、右僕射為太宰、少宰,罷尚書令。
  冬十月乙巳,得玉圭於民間。
  十一月己未,置知客省、引進、四方館、東西上閣門事。戊寅,日南至,受元圭於大慶殿,赦天下。辛巳,蔡京進封魯國公。以何執中為少傅、太宰兼門下侍郎,執政皆進秩。十二月甲申,行給地牧馬法。乙酉,以鄭居中為特進。丙戌,以武信軍節度使童貫為太尉。乙巳,定命婦名為九等。丙午,燕輔臣於延福宮。辛亥,封子屋為衛國公。是歲,成都府、蘇州火。出宮女三百八十三人。高麗入貢。成都路夷人董舜咨、董彥博內附,置祺、亨二州。
  三年春正月己未,以定王桓、嘉王楷並為太保。庚申,以廣平郡王構為檢校太保。甲子,詔以天賜元圭,遣官冊告永裕、永泰陵。丙寅,以燕王俁為太傅。癸酉,追封王安石為舒王,子雱為臨川伯,配饗文宣王廟。丁丑,吳居厚罷,以觀文殿學士鄭居中知樞密院事。己卯,以越王偲為太傅,封子楗為韓國公。
  二月甲申,以德妃王氏為淑妃。庚寅,罷文臣勳官。辛卯,崇恩太后暴崩。甲午,以遼、女真相持,詔河北治邊防。丁酉,詔百官奉祠祿者並以三年為任。乙巳,增定六朝勳臣一百一十六人。
  三月壬子朔,日有食之。戊辰,進神宗淑妃宋氏為貴妃。升永安縣為永安軍。癸酉,賜上捨生十九人及第。
  夏四月戊子,作保和殿。庚寅,以復溱、播,等州降德音於梓夔路。癸巳,鄧洵仁罷。乙巳,以福寧殿東建玉清和陽宮。丙午,升定州為中山府。己酉,以資政殿學士薛昂為尚書右丞。庚戌,班《五禮新儀》。
  閏月丙辰,改公主為帝姬。戊午,復置醫學。辛酉,上崇恩太后謚曰昭懷。庚午,慶國公椿薨。
  五月乙酉,慮囚。丙申,升蘇州為平江府。庚子,大盈倉火。壬寅,以築溱、播進執政官一等。丙午,葬昭懷皇后於永泰陵。丁未,詔尚書內省分六司,以掌外省六曹所上之事;置內宰、副宰、內史、治中等官及都事以下吏員。己酉,班新燕樂。
  六月癸亥,祔昭懷皇后神主於太廟。戊辰,降兩京、河陽、鄭州囚罪一等,民緣園陵役者蠲其賦。
  秋七月癸未,升趙城縣為慶祚軍。甲申,還王珪、孫固贈謚,追復韓忠彥、曾布、安燾、李清臣、黃履等官職。庚子,貴妃劉氏薨。壬寅,復置白州。
  八月甲戌,以燕樂成,進執政官一等。丙子,以何執中為少師。丁丑,升潤州為鎮江府。戊寅,封四鎮山為王。
  九月庚寅,詔大理寺、開封府不得奏獄空,其推恩支賜並罷。戊戌,追冊貴妃劉氏為皇后,謚曰明達。
  冬十月乙丑,閱新樂器於崇政殿,出古器以示百官。戊辰,詔冬祀大禮及朝景靈宮,並以道士百人執威儀前導。冬十一月辛巳,朝獻景靈宮。壬午,饗太廟,加上神宗謚曰體元顯道法古立憲帝德王功英文烈武欽仁聖孝皇帝,改上哲宗謚曰憲元繼道世德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癸未,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大赦天下。升端州為興慶府。乙酉,以天神降,詔告在位,作《天真降臨示現記》。乙丑,以賢妃崔氏為德妃。壬辰,築祥州。己亥,詔有官人許舉八行。
  十二月癸丑,詔天下訪求道教仙經。乙卯,詔天下貢醫士。辛酉,太白晝見。是歲,江東旱,溫、封、滋三州火。出宮女二百七十有九人。
  四年春正月戊寅朔,置道階凡二十六等。辛丑,追封濮王子宗誼為祁王,宗詠為萊王,宗師為溫王,宗輔為楚王,宗博為蕭王,宗沔為霍王,宗藎為建王,宗勝為袁王。
  二月丁巳,賜上捨生十七人及第。癸亥,改淯井監為長寧軍。癸酉,長子桓冠。
  三月丙子朔,以淑妃王氏為貴妃。
  夏四月庚戌,幸尚書省,以手詔訓誡蔡京、何執中,各官遷秩,吏賜帛有差。癸丑,閱太學、辟雍諸生雅樂。甲子,改戎州為敘州。
  五月丙戌,始祭地於方澤,以太祖配。降德音於天下。子機薨。
  六月戊午,慮囚。壬申,以廣西溪洞地置隆、兌二州。
  秋七月丁丑,置保壽粹和館,以養宮人有疾者。戊寅,焚苑東門所儲毒藥可以殺人者,仍禁勿得復貢。甲午,祔明達皇后神主於別廟。
  八月乙巳,改端明殿學士為延康殿學士,樞密直學士為述古殿直學士。癸亥,定武臣橫班以五十員為額。
  九月乙卯,以安靜軍節度使王憲為開府儀同三司。己亥,詔諸路兵應役京師者,並以十月朔遣歸。
  冬十月乙巳,復置拱州。
  十一月丁丑,封子梴為相國公。十二月己酉,以禁中神御殿成,減天下囚罪一等。癸丑,定朝議、奉直大夫以八十員為額。己未,詔廣南市舶司歲貢真珠、犀角、象齒。是歲,相州野蠶成繭。出宮女六十八人。
  五年春正月庚辰,瀘南晏州夷反,尋詔梓州路轉運使趙遹等督兵討平之。己丑,令諸州縣置醫學,立貢額。甲午,改龍州為政州。
  二月乙巳,立定王桓為皇太子。甲寅,冊皇太子,赦天下。庚午,以童貫領六路邊事。三月辛未朔,太白晝見。己卯,御集英殿策進士。甲申,追論至和、嘉祐定策功,封韓琦為魏郡王,覆文彥博官。丁亥,詔以立皇太子,見責降文武臣僚並與牽復甄敘,凡千五百人。壬辰,升舒州為德慶軍。癸巳,賜禮部奏名進士出身六百七十人。
  夏四月甲辰,作葆真宮。丁未,詣景靈宮,還,幸秘書省,進館職官一等。庚戌,改集英殿為右文殿。癸亥,置宣和殿學士。詔東宮講讀官罷讀史。
  五月壬辰,慮囚。
  六月癸丑,以修三山河橋,降德音於河北、京東、京西路。
  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乙亥,升汝州為陸海軍。丁丑,詔建明堂於寢殿之南。甲申,昭慶軍節度使蔡卞為開府儀同三司。丁亥,封子越為瀛國公。
  八月己酉,以秘書省地為明堂。辛亥,升通利軍為濬州、平川軍節度。嗣濮王仲增薨。
  九月己卯,封仲御為嗣濮王。丙戌,封子柍為惠國公。冬十月癸卯,以嵩山道人王仔昔為沖隱處士。戊午,夏國入貢。
  十一月癸酉,錄昭憲皇后杜氏之裔。庚寅,高麗遣子弟入學。十二月己亥,升遂州為遂寧府。庚申,以平晏夷,曲赦四川。癸亥,置緣邊安撫司於瀘州。是歲,平江府、常、湖、秀州水。出宮女五十人。
  六年春正月戊子,以瀘南獻捷,轉宰執一官。以童貫宣撫陝西、河北。
  閏月壬寅,升穎州為順昌府。丁未,置道學。
  二月丁亥,詔增廣天下學舍。庚寅,詔廣京城。
  三月癸丑,賜上捨生十一人及第。
  夏四月乙丑,會道士於上清寶菉宮。辛未,以何執中為太傅致仕,朝朔望。丁丑,詔天寧諸節及壬戌日,杖已下罪聽贖。丙戌,卻監司、守臣進獻。庚寅,詔蔡京三日一朝,正公相位,總治三省事。
  五月丁酉,廢錫錢。庚子,以鄭居中為少保、太宰兼門下侍郎,劉正夫為特進、少宰兼中書侍郎。壬寅,以保大軍節度使鄧洵武知樞密院事。
  六月丙寅,班中書官制格。庚午,慮囚。甲戌,詔堂吏遷官至奉直大夫止。癸未,皇太子納妃朱氏。 ?/font>
  秋七月壬辰朔,以震武城為震武軍。甲午,以德妃崔氏為貴妃。辛亥,以河陽三城節度使王薦為開府儀同三司。諸盜晏州卜漏闕一字 、沅州黃安俊、定邊軍李吪移伏誅,詔函首於甲庫。壬子,曲赦湖北。己未,解池生紅鹽。辛酉,改走馬承受公事為廉訪使者。
  八月壬戌朔,戒北邊帥臣毋生事。壬午,詔天下監司、郡守搜訪巖谷之士,雖恢詭譎怪自晦者悉以名聞。丁亥,幸蔡京第。己丑,升晉州為平陽、壽州為壽春、齊州為濟南府。
  九月辛卯朔,詣玉清和陽宮,上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徽號寶冊。丙申,赦天下。令洞天福地修建宮觀,塑造聖像。以西內成,曲赦京西。己未,以童貫為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乙丑,太白晝見。
  十一月丁酉,朝獻景靈宮。戊戌,饗太廟。己亥,祀昊天上帝於圜丘,赦天下。庚子,以禮部尚書白時中為尚書右丞。辛丑,魏國公材薨。戊申,以侯蒙為中書侍郎,薛昂為尚書左丞。己未,徙封衛國公屋為鄆國公。增橫班為十三階。十二月己巳,以婉儀劉氏為賢妃。戊寅,以熙河進築功成,進執政一官。乙酉,奠九鼎於圜像徽調閣。劉正夫為開府儀同三司致仕。戊子,以宗粹為開府儀同三司。是歲,冀州三山黃河清。出宮女六百人。高麗、占城、大食、真臘、大理、夏國入貢,茂州夷郅永壽內附。
  七年春正月丁酉,于闐入貢。庚子,以殿前都指揮使高俅為太尉。
  二月癸亥,以大理國主段和譽為雲南節度使、大理國王。甲子,會道士二千餘人於上清寶菉宮,詔通真先生林靈素諭以帝君降臨事。丁卯,御集英殿策高麗進士。辛未,改天寧萬壽觀為神霄玉清萬壽宮。乙亥,幸上清寶菉宮,命林靈素講道經。
  三月庚寅,賜高麗祭器。高麗進士權適等四人賜上捨及第。乙未,以童貫權領樞密院。丙申,升鼎州為常德軍。
  夏四月庚申,帝諷道菉院上章,冊己為教主道君皇帝,止於教門章疏內用。辛酉,升溫州為應道軍。
  五月戊子朔,升慶州為慶陽軍、渭州為平涼軍。己丑,如玉清和陽宮,上承天傚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徽號寶冊。辛卯,命蔡攸提舉秘書省並左右街道菉院。乙未,詔權罷宮室修造。辛丑,祭地於方澤,降德音於諸路。以監司州縣共為奸贓,令廉訪使者察奏,仍許民徑赴尚書省陳訴。癸卯,改玉清和陽宮為玉清神霄宮。
  六月戊午朔,以明堂成,進封蔡京為陳、魯國公。戊辰,以嘉王楷為太傅。改節度觀察留後為承宣使。己巳,蔡京辭兩國不拜,詔官其親屬二人。壬午,詔禁巫覡。丙戌,貴妃宋氏薨。
  秋七月壬辰,熙河、環慶、涇原地震。庚子,詔八寶增定命寶。
  八月癸亥,詔明堂並祠五帝。鄭居中以母憂去位。
  九月戊子,詔湖北民力未紓,胡耳西道可罷進築。辛卯,大饗明堂,赦天下。乙未,劉正夫卒。丁酉,西蕃王子益麻黨征降,見於紫宸殿。壬寅,進宰執官一等。甲辰,以薛昂為特進。癸丑,貴妃王氏薨。
  冬十月乙卯朔,初御明堂,班朔布政。戊寅,侯蒙罷。
  十一月庚寅,命蔡京五日一赴都堂治事。辛卯,鄭居中起復。以余深為特進、少宰兼中書侍郎,白時中為中書侍郎。壬辰,復置醴州。丙申,何執中卒。升石泉縣為軍。十二月戊申朔,有星如月。丁巳,以薛昂為門下侍郎。戊辰,詔天神降於坤寧殿,刻石以紀之。庚午,以童貫領樞密院。命戶部侍郎孟揆作萬歲山。是歲,三山河水清。出宮女六十八人。
  重和元年春正月甲申朔,受定命寶於大慶殿。戊子,封孫諶為崇國公。己丑,赦天下。應元符末上書邪中等人,依無過人例。乙巳,封侄有奕為和義郡王。庚戌,以翰林學士承旨王黼為尚書左丞。
  二月戊辰,增諸路酒價。庚午,遣武義大夫馬政由海道使女真,約夾攻遼。甲戌,升六安縣為六安軍。丁丑,詔監司輒以禁錢買物為苞苴饋獻,論以大不恭。
  三月丙戌,詔監司、郡守自今須滿三歲乃得代,仍毋得通理。癸巳,令嘉王楷赴廷對。丙申,以茂州蕃族平,曲赦四川。丁酉,知建昌陳並等改建神霄宮不虔及科決道士,詔並勒停。戊戌,御集英殿策進士。戊申,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七百八十三人。有司以嘉王楷第一,帝不欲楷先多士,遂以王昂為榜首。
  夏四月癸丑朔,築靖夏城、制戎城。錄呂餘慶後。癸亥,減捶刑。己卯,詔每歲以季秋親祠明堂,如孟月朝獻禮。以太上混元上德皇帝二月十五日生辰為貞元節。
  五月壬午朔,日有食之。乙酉,詔諸路選漕臣一員,提舉本路神霄宮。丁亥,以林靈素為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張虛白為通元沖妙先生。壬辰,班御制《聖濟經》。以青華帝君八月九日生辰為元成節。庚戌,手敕兩浙漕司,以權添酒錢盡給御前工作。
  六月乙卯,以賢妃劉氏為淑妃。己巳,以淮西盜平,曲赦。庚子,慮囚。甲戌,以西邊獻捷,曲赦陝西、河東路。
  秋七月壬午,以西師有功,加蔡京恩,官其一子。鄭居中為少傅,余深為少保,鄧洵武為特進,進執政官一等。己酉,遣廉訪使者六人振濟東南諸路水災。
  八月甲寅,以童貫為太保。辛酉,詔班御注《道德經》。壬申,詔執政非入謝及丐去,毋得獨留奏事。癸酉,封子椅為嘉國公。乙亥,升兗州為襲慶府。
  九月辛巳,大饗明堂。壬午,詔罷拘白地、禁榷貨、增方田稅、添酒價、取醋息、河北加折耗米、東南水災強糴等事。丙戌,詔太學、辟雍各置《內經》、《道德經》、《莊子》、《列子》博士二員。己丑,以歲當戌、月當壬為元命,降德音於天下。庚寅,薛昂罷。以白時中為門下侍郎,王黼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馮熙載為尚書左丞,刑部尚書范致虛為尚書右丞。壬辰,禁州郡遏糴及邊將殺降以幸功賞者。癸巳,禁群臣朋黨。丁酉,用蔡京言,集古今道教事為紀志,賜名《道史》。辛丑,鄭居中罷,乞持余服,詔從之。詔察縣令治行、諸路監司能改正州縣事者,
  較為殿最。詔視中大夫林靈素、視中奉大夫張虛白並特授本品真官。
  閏月庚申,詔江、淮、荊、浙、閩、廣監司督責州縣還集流民。丁卯,進封楷為鄆王。丙子,詔:周柴氏後已封崇義公,復立恭帝后以為宣義郎,監周陵廟,世世為國三恪。
  冬十月己卯朔,太白晝見。己亥,改興慶軍為肇慶府。甲辰,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職八等。十一月己酉朔,改元,大赦天下。辛亥,日中有黑子。丙辰,以婉容王氏為賢妃。辛酉,補上書人安堯臣官。己巳,升梓州為潼川府。
  十二月戊寅朔,復京西錢監。己丑,置裕民局。是歲,江、淮、荊、浙、梓州水。出宮女百七十八人。黃巖民妻一產四男子。于闐、高麗入貢。宣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日下有五色雲。壬子,進建安郡王樞為肅王,文安郡王杞為景王,並為太保。乙卯,詔:「佛改號大覺金仙,余為仙人、大士。僧為德士,易服飾,稱姓氏。寺為宮,院為觀。」改女冠為女道,尼為女德。丁巳,金人使李善慶來,遣趙有開報聘,至登州而還。戊午,以余深為太宰兼門下侍郎,王黼為特進、少宰兼中書侍郎。乙丑,改湟州為樂州。癸酉,封子棟為溫國公,侄有恭為永寧郡王。乙亥,躬耕籍田。罷裕民局。
  二月庚辰,改元。易宣和殿為保和殿。戊戌,以鄧洵武為少保。
  三月庚戌,蔡京等進安州所得商六鼎。己未,以馮熙載為中書侍郎,范致虛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張邦昌為尚書右丞。詔天下知宮觀道士與監司、郡縣官以客禮相見。童貫遣知熙州劉法出師攻統安城,夏人伏兵擊之,法敗歿,震武軍受圍。甲子,知登州宗澤坐建神霄宮不虔,除名編管。辛未,賜上捨生五十四人及第。甲戌,皇后親蠶。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庚寅,童貫以鄜延、環慶兵大破夏人,平其三城。己亥,曲赦陝西、河東路。辛丑,進輔臣官一等。
  五月丙午朔,有物如龍形,見京師民家。丁未,詔德士並許入道學,依道士法。丙辰,敗夏人於震武。壬申,班御制《九星二十八宿朝元冠服圖》。甲戌,慮囚。是月,大水犯都城,西北有赤氣亙天。
  六月壬午,詔西邊武臣為經略使者改用文臣。甲申,詔封莊周為微妙元通真君,列禦寇為致虛觀妙真君,仍行冊命,配享混元皇帝。己亥,夏國遣使納款,詔六路罷兵。
  秋七月甲寅,以童貫為太傅。
  八月戊寅,詔諸路未方田處並令方量,均定租課。丁酉,以神霄宮成,降德音於天下。范致虛以母憂去位。
  九月甲辰朔,燕蔡京於保和新殿。辛酉,大饗明堂。癸亥,幸道德院觀金芝,遂幸蔡京第。丁卯,以淮康軍節度使蔡攸為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甲戌朔,以《紹述熙豐政事書》佈告天下。
  十一月癸丑,朝獻景靈宮。甲寅,饗太廟。乙卯,祀昊天上帝於圜丘,赦天下。甲子,詔東南諸路水災,令監司、郡守悉心振救。戊辰,以淮甸旱,饑民失業,遣監察御史察訪。張邦昌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王安中為尚書右丞。時朱勉以花石綱媚上,東南騷動,太學生鄧肅進詩諷諫,詔放歸田里。十二月甲戌,詔京東東路盜賊竊發,令東、西路提刑督捕之。辛卯,大雨雹。丙申,帝數微行,正字曹輔上書極論之,編管郴州。是歲,京西饑,淮東大旱,遣官振濟。嵐州黃河清。升邢州為信德,陳州為淮寧,襄州為襄陽,慶州為慶陽,安州為德安,鄆州為東平,趙州為慶源府;瀘州為瀘川,睦州為建德,岳州為岳陽,寧州為興寧,宜州為慶遠,光州為光山,均州為武當軍。
  二年春正月癸亥,追封蔡確為汝南郡王。甲子,罷道學。
  二月乙亥,遣趙良嗣使金國。唐恪罷。庚辰,以寧遠軍節度使梁子美為開府儀同三司。戊子,令所在贍給淮南流民,諭還之。甲午,詔別修《哲宗史》。
  三月壬寅,賜上捨生二十一人及第。乙卯,改熙河蘭湟路為熙河蘭廓路。
  夏四月丙子,詔江西、廣東兩界群盜嘯聚,添置武臣提刑,路分都監各一員。
  五月庚子朔,以淑妃劉氏為貴妃。己酉,日中有黑子。丁巳,祭地於方澤,降德音於諸路。布衣朱夢說上書論宦寺權太重,編管池州。戊辰,詔宗室有文行才術者,令大宗正司以聞。六月癸酉,詔開封府振濟饑民。丁丑,太白晝見。戊寅,蔡京致仕,仍朝朔望。辛巳,詔自今動改元豐法制,論以大不恭。丙戌,詔三省、樞密院額外吏職,並從裁汰。及有妄言惑眾、稽違詔令者,重論之。詔諸司總轄、提點之類,非元豐法並罷。丁亥,復寺院額。甲午,罷禮制局並修書五十八所。
  秋七月壬子,罷文臣起復。己未,罷醫、算學。丙寅,封子楒為英國公。
  八月庚辰,詔減定醫官額。乙未,詔監司所舉守令非其人,或廢法不舉,令廉訪使者劾之。
  九月壬寅,金人遣勃堇等來。乙巳,復德士為僧。辛亥,大饗明堂。丙辰,遣馬政使金國。癸亥,余深加少傅。宴童貫第。
  冬十月戊辰朔,日有食之。以河東節度使梁師成為太尉。建德軍青溪妖賊方臘反,命譚稹討之。
  十一月己亥,余深罷,仍少傅,授鎮西軍節度使、知福州。庚戌,以王黼為少保、太宰兼門下侍郎。己未,兩浙都監蔡遵、顏坦擊方臘,死之。十二月丁亥,改譚稹為兩浙制置使,以童貫為江、淮、荊、浙宣撫使,討方臘。己丑,以少傅鄭居中權領樞密院。庚寅,詔訪兩浙民疾苦。是月,方臘陷建德,又陷歙州,東南將郭師中戰死。陷杭州,知州趙霆遁,廉訪使者趙約詬賊死。是歲,淮南旱。夏國、真臘入貢。
  三年春正月壬寅,鄧洵武卒。戊午,以安康郡王栩為太保,進封濟王;鎮國公模為開府儀同三司,進封樂安郡王。己未,詔淮南、江東、福建各權添置武臣提刑一員。辛酉,罷蘇、杭州造作局及御前綱運。乙丑,罷西北兵更戌。罷木石彩色等場務。是月,方臘陷婺州,又陷衢州,守臣彭汝方死之。
  二月庚午,趙霆坐棄杭州,貶吉陽軍。罷方田。甲戌,降詔招撫方臘。乙酉,罷天下三捨及宗學、辟雍、諸路提舉學事官。癸巳,赦天下。是月,方臘陷處州。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河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
  三月丁未,御集英殿策進士。庚申,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六百三十人。
  夏四月丙寅,貴妃劉氏薨。甲戌,青溪令陳光以盜發縣內棄城,伏誅。庚寅,忠州防禦使辛興宗擒方臘於青溪。詔二浙、江東被賊州縣給復三年。癸巳,汝州牛生麒麟。
  五月戊戌,以鄭居中領樞密院。己亥,詔杭、越、江寧守臣並帶安撫使。甲辰,追冊貴妃劉氏為皇后,謚曰明節。改睦州、建德軍為嚴州、遂安軍,歙州為徽州。丙午,金人再遣曷魯等來。戊申,以興寧軍節度使劉宗元為開府儀同三司。癸亥,詔三省覺察台諫罔上背公者,取旨譴責。陳過庭、張汝霖以乞罷御前使喚及歲進花果,為王黼所劾,並竄貶。
  閏月丙寅,減諸州曹掾官。辛未,立醫官額。甲戌,復應奉司,命王黼及內侍梁師成領之。戊寅,慮囚。
  六月,河決恩州清河埽。
  秋七月丁卯,振溫、處等八州。丁亥,廢純、滋等十二州。戊子,童貫等俘方臘以獻。是月,洛陽、京畿訛言有黑眚如人,或如犬,夜出掠小兒食之,二歲乃息。
  八月甲辰,曲赦兩浙、江東、福建、淮南路。乙巳,以童貫為太師,譚稹加節度。丁未,祔明節皇后神主於別廟。丙辰,方臘伏誅。
  九月丙寅,以王黼為少傅,鄭居中為少師。庚午,進執政官一等。辛未,大饗明堂。
  冬十月甲寅,詔自今贓吏獄具,論決勿貨。童貫復領陝西、兩河宣撫。
  十一月丁丑,馮熙載罷。以張邦昌為中書侍郎,王安中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承旨李邦彥為尚書右丞。辛巳,封子桐為儀國公。壬午,張商英卒。十二月辛卯朔,日中有黑子。壬子,進封廣平郡王構為康王,樂安郡王模為祁王,並為太保。是歲,諸路蝗。
  四年春正月丁卯,以蔡攸為少保,梁師成為開府儀同三司。癸酉,金人破遼中京,遼主北走。
  二月丙申,以旱禱於廣聖宮,即日雨。癸卯,雨雹。丙午,以吳國公植為開府儀同三司,進封信都郡王。
  三月辛酉,幸秘書省,遂幸太學,賜秘書少監翁彥深、王時雍、國子祭酒韋壽隆、司業權邦彥章服,館職、學官、諸生恩錫有差。丙子,遼人立燕王淳為帝。金人來約夾攻,命童貫為河北、河東路宣撫使,屯兵於邊以應之,且招諭幽、燕。
  夏四月丙午,詔置補完校正文籍局,錄三館書置宣和樓及太清樓、秘閣。又令郡縣訪遺書。五月壬戌,以高俅為開府儀同三司。丁卯,封子柄為昌國公。甲戌,嗣濮王仲御薨。乙亥,以蔡攸為河北、河東宣撫副使。庚辰,以常德軍節度使譚稹為太尉。童貫至雄州,令都統制種師道等分道進兵。癸未,遼人擊敗前軍統制楊可世於蘭溝甸。乙酉,封開府儀同三司、江夏郡王仲爰為嗣濮王。丙戌,慮囚。楊可世與遼將蕭干戰於白溝,敗績。丁亥,辛興宗敗於范村。
  六月己丑,種師道退保雄州,遼人追擊至城下。帝聞兵敗,懼甚,遂詔班師。壬寅,以王黼為少師。是月,遼燕王淳死,蕭乾等立其妻蕭氏。
  秋七月己未,廢貴妃崔氏為庶人。壬午,王黼以耶律淳死,覆命童貫、蔡攸治兵,以河陽三城節度使劉延慶為都統制。甲申,種師道責授右衛將軍致仕,和詵散官安置。
  九月戊午,朝散郎宋昭上書諫北伐,王黼大惡之,詔除名勒停、廣南編管。己未,金人遣徒孤且烏歇等來議師期。辛酉,大饗明堂。己巳,高麗國王王俁薨,遣路允迪弔祭。甲戌,遣趙良嗣報聘於金國。己卯,遼將郭藥師以涿、易二州來降。
  冬十月庚寅,改燕京為燕山府,涿、易八州並賜名。癸巳,劉延慶與郭藥師等統兵出雄州。戊戌,曲赦所復州縣。己亥,耶律淳妻蕭氏上表稱臣納款。甲辰,師次涿州。己酉,郭藥師與高世宣、楊可世等襲燕,蕭干以兵入援,戰於城中,藥師等屢敗,皆棄馬縋城而出,死傷過半。癸丑,以蔡攸為少傅、判燕山府。甲寅,劉延慶自盧溝河燒營夜遁,眾軍遂潰,蕭干追至涿水上乃還。
  十一月丙辰朔,行新璽。戊辰,朝獻景靈宮。己巳,饗太廟。庚午,祀昊天上帝於園丘,赦天下。東南官吏昨緣寇盜貶責者,並次第移放,上書邪上等人特與磨勘。戊寅,金人遣李靖等來許山前六州。以彰德軍節度使鄭詳為太尉。十二月丁亥,郭藥師敗蕭干於永清縣。戊子,遣趙良嗣報聘於金國。庚寅,以郭藥師為武泰軍節度使。辛卯,金人入燕,蕭氏出奔。壬辰,使來獻捷。乙未,詔監司未經陛對,毋得之任。丙申,貶劉延慶為率府率、安置筠州。壬寅,進封植為莘王。
  五年春正月戊午,金人遣李靖來議所許六州代租錢。己未,遣趙良嗣報聘,求西京等州。辛酉,以王安中為慶遠軍節度使、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知燕山府。甲申,錄富弼後。
  二月乙酉朔,以李邦彥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趙野為尚書右丞。丙戌,金人以議未合,斷橋樑,焚次捨。丁酉,進封雍國公樸為華原郡王,徐國公棣為高平郡王,並為開府儀同三司。三月乙卯,金人再遣寧術割等來。己未,遣盧益報聘,皆如其約。
  夏四月癸巳,金人遣楊璞以誓書及燕京、涿、易、檀、順、景、薊州來歸。庚子,童貫、蔡攸入燕,時燕之職官、富民、金帛、子女先為金人盡掠而去。乙巳,童貫表奏撫定燕城。庚戌,曲赦河北、河東、燕雲路。是日班師。
  五月己未,以收復燕、雲,賜王黼玉帶。庚申,以王黼為太傅,鄭居中為太保,進宰執官二等。辛酉,王黼總治三省事。癸亥,童貫落節鉞,進封徐、豫國公。蔡攸為少師。乙丑,詔正位三公立本班,帶節鉞若領他職者仍舊班,著為令。癸酉,祭地於方澤。是月,金人許朔、武、蔚三州。金主阿骨打殂,弟吳乞買立。
  六月乙酉,郭藥師加檢校少傅。丙戌,遼人張覺以平州來附。己丑,仲爰薨。乙未,詔今後內外宗室並不稱姓。丁酉,以安國軍節度使仲理為開府儀同三司,進封嗣濮王。己亥,慮囚。戊申,鄭居中卒。辛亥,以蔡攸領樞密院。
  秋七月戊午,以梁師成為少保。己未,童貫致仕。起復譚稹為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庚午,太傅、楚國公王黼等上尊號曰繼天興道敷文成武睿明皇帝,不允。禁元祐學術。
  八月辛巳朔,日當食不見。辛丑,命王安中作《復燕雲碑》。壬寅,太白晝見。是月,蕭干破景州、薊州,寇掠燕山,郭藥師敗之。干尋為其下所殺,傳首京師。
  九月辛酉,大饗明堂。
  冬十月乙酉,雨木冰。壬寅,罷諸路提舉常平之不職者。
  十一月乙卯,以鄭紳為太師。丙寅,幸王黼第觀芝。諸路漕臣坐上供錢物不足,貶秩者二十二人。丁卯,王安中、譚稹並加檢校少傅,郭藥師為太尉。華原郡王樸薨。壬申,王黼子弟親屬推恩有差。是月,金人取平州,張覺走燕山,金人索之甚急,命王安中縊殺,函其首送之。十二月乙巳,金人遣高居慶等來賀正旦。戊申,以高平郡王棣為太保,進封徐王。是歲,秦鳳旱,河北、京東、淮南饑,遣官振濟。
  六年春正月乙卯,為金主輟朝。戊午,置書藝所。癸亥,藏蕭干首於太社。戊寅,遣連南夫弔祭金國。
  二月丁亥,以冀國公咢為開府儀同三司,進封河間郡王;韶州防禦使令蕩為婺州觀察使,封安定郡王。己亥,躬耕藉田。丙午,詔自今非歷台閣、寺監、監司、郡守、開封府曹官者,不得為郎官、卿、監,著為令。李邦彥以父憂去位。
  三月己酉朔,以錢景臻為少師。金人來丐糧,不與。閏月辛巳,皇后親蠶。庚子,御集英殿策進士。
  夏四月癸丑,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八百五人。丁巳,李邦彥起復。
  五月壬寅,慮囚。癸卯,金人遣使來告嗣位。
  六月壬子,詔以收復燕、雲以來,京東、兩河之民困於調度,令京西、淮、浙、江、湖、四川、閩、廣並納免夫錢,期以兩月納足,違者從軍法。
  秋七月戊子,遣許亢宗賀金國嗣位。丁酉,詔:應系御筆斷罪,不許詣尚書省陳訴改正。壬寅,詔宗室、后妃戚里、宰執之家概敷免夫錢。甲辰,置璣衡所。
  八月乙卯,譚稹落太尉、罷宣撫使,童貫落致仕,領樞密院代之。丁巳,以溢機堡為安羌城。壬戌,以復燕、雲,赦天下。
  九月乙亥,以白時中為特進、太宰兼門下侍郎,李邦彥為少宰兼中書侍郎。蔡攸落節鉞。辛巳,大饗明堂。丁亥,以趙野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承旨宇文粹中為尚書右丞,開封尹蔡懋同知樞密院。庚寅,以金芝產於艮岳萬壽峰,改名壽岳。庚子,金人遣富謨弼等以遺留物來獻。
  冬十月庚午,詔有收藏習用蘇、黃之文者,並令焚燬,犯者以大不恭論。癸酉,詔內外官並以三年為任,治績著聞者再任,永為式。
  十一月丙子,王黼致仕。太白晝見。乙酉,罷應奉司。丙戌,令尚書省置講議局。壬辰,詔監司擇縣令有治績者保奏,召赴都堂審察錄用,毋過三人。十二月甲辰朔,蔡京領講議司。詔百官遵行元豐法制。丁未,詔內外侍從以上各舉所知二人。癸亥,蔡京落致仕,領三省事。是歲,河北、山東盜起,命內侍梁方平討之。京師、河東、陝西地大震,兩河、京東西、浙西水,環慶、邠寧、涇原流徙,令所在振恤。夏國、高麗、于闐、羅殿入貢。
  七年春正月癸酉朔,詔赦兩河、京西流民為盜者,仍給復一年。癸巳,詔罷諸路提舉常平官屬,有罪當黜者以名聞,仍令三省修已廢之法。
  二月甲辰,復置鑄錢監。詔御史察贓吏。己酉,雨木冰。庚戌,詔京師運米五十萬斛至燕山,令工部侍郎孟揆親往措置。己巳,進封廣國公栻為南康郡王、福國公榛為平陽郡王,並開府儀同三司。壬申,京東轉運副使李孝昌言招安群盜張萬仙等五萬餘人,詔補官犒賜有差。
  三月癸酉朔,雨雹。甲申,知海州錢伯言奏招降山東寇賈進等十萬人,詔補官有差。丙戌,以惠國公柍為開府儀同三司,進封建安郡王。
  夏四月丙辰,降德音於京東、河北路。庚申,蔡京復致仕。復州縣免行錢。戊辰,詔行元豐官制。復尚書令之名,虛而勿授;三公但為階官,毋領三省事。
  五月壬午,封子樅為潤國公。丁亥,詔諸路帥臣舉將校有才略者、監司舉守令有政績者歲各三人。
  六月辛丑朔,詔宗室復著姓。丙午,封童貫為廣陽郡王。戊申,詔臣僚輒與內侍來往者論罪。辛亥,慮囚。己未,以蔡攸為太保。癸亥,詔吏職雜流出身人,毋得陳請改換。乙丑,罷減六尚歲貢物。
  秋七月庚午朔,詔士庶毋以「天」、「王」、「君」、「聖」為名字,及以壬戌日輔臣焚香。甲戌,以河間郡王咢為太保,進封沂王。是月,河東義勝軍叛。
  熙河、河東路地震。
  九月辛巳,大饗明堂。壬辰,金人以擒遼主,遣李孝和等來告慶。是月,河東言粘罕至雲中,詔童貫復宣撫。有狐升御榻而坐。
  冬十月辛亥,賜曾布謚曰文肅。戊午,罷京畿和糴。
  十一月庚午,詔:無出身待制以上、年及三十通歷任滿十歲,乃許任子。乙亥,遣使回慶金國。甲申,朝獻景靈宮。乙酉,饗太廟。丙戌,祀昊天上帝於圜丘,赦天下。庚寅,以保靜軍節度使種師道為河東、河北路制置使。十二月乙巳,童貫自太原遁歸京師。己酉,中山奏金人斡離不、粘罕分兩道入攻。郭藥師以燕山叛,北邊諸郡皆陷。又陷忻、代等州,圍太原府。太常少卿傅察奉使不屈,死之。丙辰,罷浙江諸路花石綱、延福宮、西城租課及內外製造局。金兵犯中山府,詹度御之。戊午,皇太子桓為開封牧。罷修蕃衍北宅,令諸皇子分居十位。己未,下詔罪己。令中外直言極諫,郡邑率師勤王,募草澤異才有能出奇計及使疆外者。罷道官,罷大晟府、行幸局。西城及諸局所管緡錢,盡付有司。以保和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為河北、河東路宣諭使。庚申,詔內禪,皇太子即皇帝位。尊帝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居於龍德宮。尊皇后為太上皇后。
  靖康元年正月己巳,詣亳州太清宮,行恭謝禮,遂幸鎮江府。四月己亥,還京師。明年二月丁卯,金人脅帝北行。紹興五年四月甲子,崩於五國城,年五十有四。七年九月甲子,凶問至江南,遙上尊謚曰聖文仁德顯孝皇帝,廟號徽宗。十二年八月乙酉,梓宮還臨安。十月丙寅,權欑於永祐陵。十二月丁卯,祔太廟第十一室。十三年正月己亥,加上尊謚曰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
  贊曰:宋中葉之禍,章、蔡首惡,趙良嗣厲階。然哲宗之崩,徽宗未立,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於下。遼天祚之亡,張覺舉平州來歸,良嗣以為納之失信於金,必啟外侮。使二人之計行,宋不立徽宗,不納張覺,金雖強,何釁以伐宋哉?以是知事變之來,雖小人亦能知之,而君子有所不能制也。跡徽宗失國之由,非若晉惠之愚、孫皓之暴,亦非有曹、馬之篡奪,特恃其私智小慧,用心一偏,疏斥正士,狎近奸諛。於是蔡京以獧薄巧佞之資,濟其驕奢淫佚之志。溺信虛無,崇飾遊觀,困竭民力。君臣逸豫,相為誕謾,怠棄國政,日行無稽。及童貫用事,又佳兵勤遠,稔禍速亂。他日國破身辱,遂與石晉重貴同科,豈得諉諸數哉?昔西周新造之邦,召公猶告武王以不作無益害有益,不貴異物賤用物,況宣、政之為宋,承熙、豐、
  紹聖椓喪之餘,而徽宗又躬蹈二事之弊乎?自古人君玩物而喪志,縱慾而敗度,鮮不亡者,徽宗甚焉,故特著以為戒。 



關於作品本身的幾句說話 

  建議兄弟們先讀《水滸傳》,再讀《水滸密傳》。我以嚴謹態度,想通過此書,糾正前人帶給大家的認識誤區。還原歷史人物的真實情景,官是官,匪是匪。對所有黑暗面我會盡可能帶到。另外一點,高俅此人我之所以糾正他形象,在於為大家提供多一個視角,不可偏聽,也不要愛憎分明。最後,施耐恩老人家與小弟寫作立意不同,他是過濾,我是還原;他明白,我混沌;他歌,我泣。是不同也。 
  《水滸密傳》與原著立意大不相同,情節卻不衝突。施老意在建立,小弟意在推倒;施老寫英雄,小弟卻寫生活;區別在此也。 



關於故事章節的預告 

  後面章節我會寫得更有趣味,絕對精彩。會寫高俅父子決裂,高布是一個悲情結局。宋江與盧俊義之間的矛盾。征遼與征臘的內幕。徽宗皇帝的真性情。潘金蓮復生。武松的愛情故事。柴進的真實身份。高布與燕青的矛盾,等等。絕對比原著精彩。除了原著校真,我會增寫高布在官場的際遇悲喜。 
  故事寫到高布臥槽被拿一段,將會帶來全新的局面。其實寫作過程之中,小弟心情一直著急,總想一下子將諸多內幕/詮釋公諸於眾。然而不行,每寫到一段,我都會感覺細節之重要,不能不寫。至此,精彩部分將緊接陸續呈現。為了以最崇敬的態度去懷念原著作者施耐庵,即日起改名,《水滸密傳》名稱改為《水滸外傳》。不便之處,大家原諒。 



關於作品創作的若干說明 

  對於兄弟們指出有些用詞不好理解,小弟說明一二:原本200餘章回,需要些新鮮血液。小弟一心推陳出新,借助文言文詞彙,俚語方言活力部分,希望通過拆/釋/借/原義/等手法,重賦/重現漢語魅力之處。當然,結果之善惡,還要接受實踐的檢驗。而小弟本人,基本認為還是達意傳神的。 
  由於小弟主旨些人性/生活,一不小心,故事便會淪為平淡/平庸。故此,我採用顯微的手法,盡可能將主線部分採取豐滿描述。在行文結構上,基本也採用碎片表述,將一個整事,敲碎分置在不同章節文段;除了平鋪直敘,採用側引,隱喻等手法。總之是希望將平淡的故事說得動聽一些,宣示小弟的觀世情懷。 
  至於故事人物場景的描述,小弟採用連線式結構(這一點,與原著的散點結構,或者蒙太奇結構,大不一樣),為此小弟暗地自鳴得意。為什麼,只因為連線式結構實乃小弟之首創,也算破天荒吧。這個連線式結構,也可以理解成拋繡球結構,用來寫水滸眾多英雄的熱鬧/混亂場景,最是合適。小弟寫人物,力爭突破獨體描述,多採用了景喻,情喻;也採用了人物之間性格互動描寫(也可以稱作動態描繪吧),通過路人甲的心裡變幻來折射路人乙的性格特徵,也算作一種嘗試。 



關於《徽宗之想》一章的若干說明 

  關於《徽宗之想》一章,為便大家理解,作以下說明:
  1) 為何寫這章?小弟原想直接踏入下一章徽宗探望師師的一幕。終歸還是寫了這章,因為算是小弟研究徽宗的一點心得,所以說出來與大家分享。另外徽宗作為整個招安事件的決策者,也值得大書特書的。原著臉譜化的人物,我來立體化。讓大家知其然,更知所以然。 
  2) 所寫是否可信?章節所涉內容有三。一是北宋園林喜愛花石,開頭一段園林描寫是真實的。不過媚---雅--拙之轉變,卻是為了下文徽宗本性的暗示。實際上,筆者認為,徽宗首先是藝術家,而後才是統治集團的頭領。前者是傑出的,後者是失職的。所謂「拙」,實為徽宗的真實的內層性格。這一點,我認為,是可以站住腳的。二是徽宗的《寫生禽鳥圖》。其創作背景一定是自娛娛人的,所以徽宗一旦聽了童貫索畫,心裡其實是非常高興的。這一點作為藝術家的徽宗,很好理解。當然實際的圖畫創作背景,小弟無從考究。如此交代,不過是想彰顯徽宗與童貫二人的性格。三是遜位之事可信否?考史,載有1125年(宣和七年)底,在金兵大舉進攻中,徽宗遜位於趙桓,自己做了太上皇。所以,尋根問源的話,再結合徽宗的藝術追求,是可以如此設想的,並且是真實的心理路程。 
  3) 徽宗為何如此,藝術真的重於江山嗎?筆者想,癖好使然耳。再他心目中,一定是覺得有比社稷更為重要的追求,那麼此追求就是藝術和偷情(與李師師等人)。我們來看事例。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為色。李後主寵幸名伶,也為色(同性戀),崇禎喜愛木匠,為工藝。溥儀篤信佛法,為哲學。此幾者,皆不務正業,所以敗了江山。雖說靖康之恥生在宋欽宗(即趙桓,北宋末代皇帝)手上,其實徽宗大有干係。因為徽宗手裡積累了太多頑疾給那趙桓。 
  4) 重藝術會有何後果?因為徽宗是藝術家,因而多愁善感是必然的。他一心一意將江山作為藝術品來操作,所用人才無非近臣。這一點體現了文人的惜好情懷。完全是真實的。因而寵信蔡京等人,導致國風日下,最後頹然倒下。 
  5) 真實的徽宗是怎樣的人?多愁善感,對藝術孜孜不倦,重情重義。有智慧,悉數用在詩詞圖畫上。全然沒有捭闔術,沒有鬼谷子之才,也沒有秦始皇的雄才大略,也沒有劉邦的陰險狡詐,也沒有李世民的知人善用。有的只是作為常人的真善美。歷史上徽宗不戰自降,招來千古罵名。實際上由於他的退讓,一心追求和平,不計較得失的胸懷有誰及之。作為皇帝,他是平庸的。作為百姓的君王,他確實不錯。我等身為二十一世紀青年,萬不該憑感情論事論人。要做到這點,便要跳出前人固有的角度看問題,才能不偏不倚,不失公允。
  6) 為什麼徽宗的歷史評價那麼差?很簡單。因為中國文人的功利思想作祟。學而優則仕,斯理也。所以,皇室出生的徽宗不愛江山愛藝術,理所當然的成了千夫所指。這一點,便像英國的哈里王子一樣。一樣!像劉邦,學識普通,因為建立了大漢皇朝,所以一首並不怎樣的《大風歌》也得以傳唱千古。
  7)這一章達到目的沒有?那就希望大家從各個層面去揣測,去想像,去理解,便可以得出以上結論。千萬不要偏聽啊。正史的記載,確實抹殺了很多人性的細節。要不得啊。
  以上諸點,謹與大家探討。 



關於作品人物的若干說明 

  本書主旨是通過眾多名人的出場,來彰顯宋朝文化。有誰?徽宗/蘇洵/蘇軾/黃庭堅/李師師/岳飛/秦檜/牛皋/李清照/等等。通過西夏/遼/金等天下數分來重現北宋的外憂內患。通過顛覆前人的建設,來突出小說本身的戲劇性。
  為重建北宋時代風貌,我大膽引用儒釋道/飲食/書畫/聲樂/等等,可謂衣食住行,吃喝嫖賭,爾虞我詐等等一一觸及,增添作品的趣味性,可讀性,真實性。
  在《水滸外傳》,所有人物的身份/性格,乃至整個歷史場景,更貼近史實。如果說原著《水滸傳》主旨在於擴張官匪衝突,那麼,在《水滸外傳》的矛盾則遠不止於此,當中有敵我/正邪/新舊/忠奸/等等衝突。全書主線基本圍繞造反-招安-征戰-消亡這條主線,尊重原著作者。
  然而,在於整個結構最賦悲劇性的恰恰不是梁山好漢的煙消雲散,而是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小弟每每寫到柴進的悲劇時,不忍悵然/淒然/愴然,唏噓不已。在這一點,小弟是深刻同情柴大官人的,畢竟這個後周子孫,最是XXXXXXXXXXXXXXX。哀哉!另外,盧俊義也是筆者很敬佩的一個人,每每寫到他XXXX,我便感動不已。至於高布,不過是一介常人。而我寫的,正是常人心思。為此,也才有他日後官場逐利一幕。
  至於高俅,也是一個紅場英雄,聲名卻毀在不肖子弟手裡,包括高衙內/高布/李虞侯等人。他不美滿的家庭生活,我也深表同情。哀哉!一介小是小非的官宦。
  至於徽宗,我用人性還原了他。畢竟,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才子。再說,實際上他對皇位並無興趣。大家如果看了《宋史》,研究一番,便知他在任內也做了很多好事。錯便錯在,大興花石綱!恨不該!恨不該!恨不該!
  為創作《水滸外傳》,小弟掉肉十數斤,身輕如燕矣!然而,為伊落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 



關於岳飛出場的說明 

  關於李清照與岳飛的出場,以下引一組數據說明,以饗讀者。趙佶即宋徽宗(1082-1135) 。李清照 (1084-1155)。岳飛(1103-1141)。可以看出趙李一代,岳下一代。書中提到的岳飛及冠年紀,是沒有錯的。 
  再看岳飛是否剿過匪?小弟查過很多資料,均有提到年少岳飛的第一志願便是剿匪。相信大家可以引經據典核查的。當然,是否跟過高俅則無從考證,是否打過梁山也未可知。小弟說過,我的創作態度是很嚴謹的,自己沒有考證怎敢拿到書裡裡胡說八道?為什麼要岳飛出場?因為要反映北宋末年的內憂外患,便可以從岳飛的生平折射出來。筆者向通過小說,再現小年岳飛,向巨人致敬。 
  當然,小弟也很擔心,岳飛的出場會否影響宋江等人形象?因為在巨人面前,宋江是矮小的,是平民的。我經過一夜輾轉難眠,還是說服自己讓岳飛出場。小說後面將會有濃重著筆,間接通過宋江的軍事旅程來反映岳飛將軍之萬一。我常想,是照本宣科呢?還是另闢蹊徑?畢竟不想再局限在施老的視野裡面。所以,我既然要寫,我就要負責任地寫好。既要娛樂,也要史實,更要文化。這是我的宗旨。當然,誰能說書中不存謬誤?我相信多,很多。但有一點,請兄弟們有空翻翻史書。任何事情,單靠正史是難以說明問題的。 



宋江考證(轉摘) 

  歷史上宋江實有其人。近人余嘉錫著有《宋江三十六人考實》(載《余嘉錫論學雜著》),收集考辨甚力,可以參看。
  《宋史·侯蒙傳》載:「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過人』。」汪應辰《文定集·顯謨閣學士王公墓誌銘》謂:「河北劇賊宋江者,肆行莫之御。」張守《毗陵集·秘閣修撰蔣圓墓誌銘》謂:「宋江嘯聚亡命,剽掠山東一路,州縣大振,吏多避匿。」《宋史·徽宗紀》:「宣和三年二月……方臘陷處州,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討之。」《張叔夜傳》所敘最詳:「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聲言將至,叔夜使間者所向。賊徑趨海瀕,劫巨舟十餘,載鹵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踞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禽其副賊,江乃降。」 
  史書儘管沒有明言宋江一夥就是在梁山聚嘯,但「梁山泊在宋為盜藪」也是名著史冊的。例如「梁山泊素多盜,宗孟痛治之。雖小偷微罪,亦斷其腳筋。盜雖為衰止,而所殺不可勝計」。(《宋史·蒲宗孟傳》)「梁山泊多盜,皆漁者窟穴。幾籍十人為保,使晨出夕歸,否則以告輒窮治,無脫者。」(同上《江幾傳》)「梁山泊漁者習為盜,蕩無名籍。諒伍其家,刻其舟,非是不得輒入。他縣地錯其間者,刻名為表。盜發則督吏名捕,莫敢不盡力,跡無所容。」(同上《任諒傳》)。 
  梁山泊是五代時因黃河決口,將大小湖泊連成一片,而成為汪洋大浸的,它的存在曾使執政者頗費心思。據《邵氏聞見後錄》卷三0載:「王荊公好言利。有小人諂曰:『決梁山泊八百里水以為田,其利大矣。』荊公喜甚,徐曰:『策固善,決水何地可容?』劉貢公在坐中,曰:『自其旁別鑿八百里泊,則可容矣。』荊公笑而後止。」司馬光《涑水紀聞》卷一五亦載同事。蘇轍《欒城集》卷六有《和李公擇赴歷下道中詠梁山泊》詩,云:「近通沂、泗麻鹽熟,遠控江、淮粳稻秋。粗免塵泥於車腳,莫嫌菱蔓繞船頭。謀夫欲就桑田變,客意終便畫舫游。愁思錦江千萬里,漁蓑空向夢中求。」注謂:「時議者欲幹此泊,以種菽麥。」可知這個問題的確在「新」「舊」黨之間引起過爭議。從蘇詩頭兩句描繪的情況看,梁山泊作為連接南北的水路樞紐,在當時經濟上顯然還有多重作用。所以成為「盜藪」,原因正在於此。一直到宋徽宗時,「有胥吏杜公才者,獻策於(楊)戩……括廢堤棄堰荒山退灘及大河淤流之處,皆勒民主佃……號為『西城所』。梁山泊,古巨野澤,綿亙數百里,濟、鄆數州賴其捕魚之利。立租算船納直,犯者盜執之。」(《宋史·楊戩傳》)可見仍然是利之所在,故成為「官」與「盜」爭奪的焦點。 
  宋江的性格是在說話人的描述中逐漸豐富起來的。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曾引元人陳泰《所安遺集·補遺》中《江南曲序》,雲其「童時,聞長老言宋江事」,「宋之為人,勇悍狂狹」。《水滸傳》成書過程中,又結合雜劇戲曲的刻劃,對其人其事進行了全面「包裝」,首先是對「孝義黑三郎」、「及時雨」和「呼保義」作了解釋,又用「宋十回」展開了他被「逼上梁山」的過程。清人王望如評論「宋公明私放晁天王」時有「重朋友,輕朝廷,市私恩,壞大法,宰相下迨郎官皆然,不獨鄆城宋押司也。」這令人想到作者所以為宋江取字「公明」,實在是給趙匡胤欽定的《官箴》「公生明,廉生威」一個諷刺。但也因此決定了他與晁蓋、吳用、公孫勝等梁山泊上層人物的緊密關係,為他日後取代晁蓋成為首領奠定了基礎。 
  「招安」可謂宋代特色。語云:「要想官,殺人放火受招安。要想富,跟著行在賣酒醋。」歷史上的宋江確曾招安,並且參與了征討方臘。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五二引《中興姓氏奸邪錄》:「宣和二年,方臘反睦州……東南震動。以(童)貫為江浙宣撫使,領劉延慶、劉光世、辛企宗、宋江等軍二十餘萬討之。」卷二一二引《林泉野記》:「宣和三年,方臘反,(劉)光世別將一軍自饒趨衢、婺,出賊不意,戰多捷。臘走入清溪洞。光世遣諜,察知其要險,與楊可世遣宋江並進,擒其偽將相,送闕下。」李埴《十朝綱要》卷一八:「宣和元年十二月,詔招撫山東盜宋江……宣和三年二月庚辰,宋江犯淮陽軍,又犯京東、河北路,入楚州界。知州張叔夜招撫之,江出降……六月辛丑,辛興宗、宋江破賊上苑洞。」楊仲良《續資治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一四一:「(征方臘攻幫源洞)王渙統領馬公直並稗將趙明、趙許、宋江,既次洞後。」與上述史書文集相左的記載,是1939年出土的《宋故武功大夫,河東第二將折公(可存)墓誌銘》,其中敘及折在征方臘以後才擒拿宋江的,算是相反孤證。但是自美籍學者馬泰來發現北宋末年人李若水的《忠愍集·捕盜偶成》詩,其中提到:「去年宋江起山東,白晝橫戈犯城郭。殺人紛紛剪草如,九重聞之慘不樂。大書黃紙飛敕來,三十六人同拜爵。獰卒肥驂意氣驕,士女駢觀猶驚諤。」反對「招安說」者也收回了看法。可知宋江一夥接受招安是當時轟動京城的一樁大事,而後世說話人所據亦有本。考慮到《水滸傳》的形成過程,幾乎與主張「尊王攘夷」的理學傳播同步進行,就不難理解為何百回本、百十七回本和百二十回本都描寫了宋江征討方臘之前,先寫他參與征遼戰事。電視劇刪除了這一節,則宋江之全力經營,就惟有「招安征臘」一事了。 
  金聖歎評點天下「才子書」,以《水滸》與莊子、屈原、司馬遷,杜甫並列,尤其讚賞《史記》之膽識:「亂民必誅,而《遊俠》立傳;市儈辱人,而《貨殖》名篇。意在窮奇極變,皇惜刳心嘔血。所謂上薄蒼天,下徹黃泉,不盡不快,不快不止也。」(《序一》)被金聖歎「腰斬」(或魯迅所言「斷尾巴蜻蜓」)之由。 
  應該說,宋江的形象一直不能討好。《容與堂刻本水滸傳》沙彌懷林述語有「若夫宋江者,逢人便拜,見人便哭,自稱曰『小吏小吏』,或招曰『罪人罪人』,的是假道學真強盜也,然能以此收拾人心,亦非無用人也。當時若使之為相,雖不敢曰休休一個臣,亦必能以人事君,有可觀者也。」金聖歎則認定作者「痛恨宋江奸詐」,他也認為「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所以「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在一百單八人中「定考下下」。 
  隨著電視連續劇《水滸傳》的播映,宋江又成了議論的中心,一時使人想起了七五年的那場「評《水滸》,批宋江」———最近一家南方報紙用將近一版的篇幅批評小說《水滸》,猶有過之。李雪健沒有參加劇組的播出宣傳活動,不知是否因為受不了身邊聽得的種種議論和批評。顯然在表現宋江英雄聚義與朝廷招安的兩難處境中,他對角色的把握也陷入了兩難。這就牽涉到宋江是否是「農民起義領袖」的問題。 
  目前尚未發現有關宋江身份的歷史材料。余嘉錫據南宋末年龔開的贊詞「不假稱王,而呼保義。豈若狂卓,專犯忌諱。」而《宋史》記載「保義郎」為五十二階武職中的第四十九階,揣測「宋江以此為號,蓋言其武勇可為使臣。」「江起於平民,以流俗所習知之卑秩自名。」他考證當初隨宋江「橫行河朔」的三十六人中,也沒有可以稱為農民者。這涉及到對宋代社會的認識問題。日本史學界佔上風的看法,是把「宋代社會看作已克服了封建性的社會」(中華書局《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二冊425頁),黃仁宇的看法,則以為「王安石變法」已處於「前資本主義」狀態(三聯書店《中國大歷史》)。 



曾公亮簡介(轉摘) 

  曾公亮(999-1078年),字明仲,號樂正,泉州晉江人。少時很有抱負,且器度不凡。為人「方厚莊重,沈深周密」。我國古代軍火家。宋仁宗天聖二年(1024年)中進士,授越州會稽知縣。六年(1028年),他治理鏡湖,立斗門,洩水入曹娥江,使湖邊民田免受水澇之苦。數年後,晉陞入京,任國子監直講,後改作諸王府侍講。不信,升任集賢殿校理、天章閣侍講、知制誥兼史館修撰。慶歷八年(1048)仁宗下召求言。曾公亮上疏條陳六事,都是針對當時積弊所發的改革建議。他關心國計民生,為官清兼,是個有作為的封建官吏。由於政績卓著,因而得了宋仁宗的器重。皇祜三年(1051年)升翰林學士;嘉祜元年(1056年)吏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與宰相韓琦共同主持朝中政事。曾公亮不但善於政事,而且十分重視邊防和軍事建設。因此,宋仁宗命他修撰《武經總要》。
  他歷時四年(1040-1044年)主編的《武經總要》,成為他一生中最在的建樹。《武經總要》是將前人關研製火藥、火器的經驗,總結、整理寫出的,全書共四十卷,分前後兩集。在第十一和十二卷中,記錄了引火球、蒺藜火藥、毒藥煙球三種火藥配方。從這種火藥配方中的組配比率看,已同近代黑色火藥相接近,具有爆破、燃燒、煙幕等作和用。這世界上最早的火藥製造配方,它被軍事家們製成了火器應用於古代戰爭,為我國第一批軍用火器的發明和製造提供了物質條件。《武經總要》還記載了我國製成的第一批軍用火器。當時製造的火器,主要是火球類和火箭類。火球類火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靂火球、煙球、毒藥煙球等8種;火箭類火器有普通火箭和火藥鞭箭兩種。 



岳飛軍事簡介(轉摘) 

  岳飛(1103-1141),南宋軍事家,民族英雄。字鵬舉,相州湯陰(今屬河南)人。少時勤奮好學,並煉就一身好武藝。19歲時投軍抗遼。不久因父喪,退伍還鄉守孝。1126年金兵大舉入侵中原,岳飛再次投軍,開始了他抗擊金軍,保家為國的戎馬生涯。傳說岳飛臨走時,其母姚氏在他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這成為岳飛終生遵奉的信條。
  岳飛投軍後,很快因作戰勇敢升秉義郎。這時宋都開封被金軍圍困,岳飛隨副元帥宗澤前去救援,多次打敗金軍,受到宗澤的賞識,稱讚他「智勇才藝,古良將不能過」。同年,金軍攻破開封,俘獲了徽、欽二帝,北宋王朝滅亡。靖康二年五月,康王趙構登基,是為高宗,遷都臨安,建立南宋。岳飛上書高宗,要求收復失地,被革職。岳飛遂改投河北都統張所,任中軍統領,在太行山一帶抗擊金軍,屢建戰功。後復歸東京留守宗澤,以戰功轉武功郎。宗澤死後,從繼任東京留守杜充守開封。
  建炎三年(1129年),金將兀朮率金軍再次南侵,杜充率軍棄開封南逃,岳飛無奈隨之南下。是年秋,兀朮繼續南侵,改任建康(今江蘇南京)留守的杜充不戰而降。金軍得以渡過長江天險,很快就攻下臨安、越州(今紹興)、明洲等地,高宗被迫流亡海上。岳飛率孤軍堅持敵後作戰。他先在廣德攻擊金軍後衛,六戰六捷。又在金軍進攻常州時,率部馳援,四戰四勝。次年,岳飛在牛頭山設伏,大破金兀朮,收復建康,金軍被迫北撤。從此,岳飛威名傳遍大江南北,聲震河朔。七月,岳飛昇任通州鎮撫使兼知泰州,擁有人馬萬餘,建立起一支紀律嚴明、作戰驍勇的抗金勁旅「岳家軍」。
  紹興三年,岳飛因剿滅李成、張用等「軍賊游寇」,得高宗獎「精忠岳飛」的錦旗。次年四月,岳飛揮師北上,擊破金傀儡偽齊軍,收復襄陽、信陽等六郡。岳飛也因功升任清遠軍節度使。同年十二月,岳飛又敗金兵於廬州(今安徽合肥),金兵被迫北還。紹興五年(1135年),岳飛率軍鎮壓了楊麼起義軍,從中收編了五、六萬精兵,使「岳家軍」實力大增。
  紹興六年,岳飛再次出師北伐,攻佔了伊陽、洛陽、商州和虢州,繼而圍攻陳、蔡地區。但岳飛很快發現自己是孤軍深入,既無援兵,又無糧草,不得不撤回鄂州(今湖北武昌)。此次北伐,岳飛壯志未酬,寫下了千古絕唱的名詞《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架長車,踏破賀蘭山闕!狀士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紹興七年,岳飛昇為太尉。他屢次建議高宗興師北伐,一舉收復中原,但都為高宗所拒絕。紹興九年(1119年),高宗和秦檜與金議和,南宋向金稱臣納貢。這使岳飛不勝憤懣,上表要求「解罷兵務,退處林泉」,以示抗議。次年,兀朮撕毀和約,再次大舉南侵。岳飛奉命出兵反擊。相繼收復鄭州、洛陽等地,在郾城大破金軍精銳鐵騎兵「鐵浮圖」和「拐子馬」,乘勝進佔朱先鎮,距開封僅四十五里。兀朮被迫退守開封,金軍士氣沮喪,發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哀歎,不敢出戰。
  在朱先鎮,岳飛招兵買馬,連絡河北義軍,積極準備渡過黃河收復失地,直搗黃龍府。他激動地對諸將說「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這時高宗和秦檜卻一心求和,連發十二道金字牌班師詔,命令岳飛退兵。岳飛抑制不住內心的悲奮,仰天長歎:「十年之功,毀於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他壯志難酬,只好揮淚班師。
  岳飛回臨安後,即被解除兵權,任樞密副使。紹興十一年八月,高宗和秦檜派人向金求和,金兀朮要求「必先殺岳飛,方可議和」。秦檜乃誣岳飛謀反,將其下獄。紹興十一年(1142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岳飛毒死於臨安風波亭,是年岳飛僅三十九歲。其子岳雲及部將張憲也同時被害。寧宗時,岳飛得以昭雪,被追封鄂王。
  岳飛善於謀略,治軍嚴明,其軍以「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略」著稱。在其戎馬生涯中,他親自參與指揮了126仗,未嘗一敗,是名副其實的常勝將軍。 岳飛無專門軍事著作遺留,其軍事思想,治軍方略,散見於書啟、奏章、詩詞等。後人將岳飛的文章、詩詞編成《岳武穆遺文》,又名《岳忠武王文集》。 



童貫其人《宋史. 列傳第二百二十七.宦者三》(轉摘) 

  童貫,少出李憲之門。性巧媚,自給事宮掖,即善策人主微指,先事順承。微宗立,置明金局於杭,貫以供奉官主之,始與蔡京游。京進,貫力也。京既相,贊策取青唐,因言貫嘗十使陝右,審五路事宜與諸將之能否為最悉,力薦之。合兵十萬,命王厚專閫寄,而貫用李憲故事監其軍。至湟川,適禁中火,帝下手札,驛止貫毋西兵。貫發視,遽納靴中。厚問故,貫曰:「上趣成功耳。」師竟出,復四州。擢景福殿使、襄州觀察使,內侍寄資轉兩使自茲始。
  未幾,為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累遷武康軍節度使。討溪哥臧征,復積石軍、洮州,加檢校司空。頗恃功驕恣,選置將吏,皆捷取中旨,不復關朝廷,浸咈京意。除開府儀同三司,京曰:「使相豈應授宦官?」不奉詔。
  政和元年,進檢校太尉,使契丹。或言:「以宦官為上介,國無人乎?」帝曰:「契丹聞貫破羌,故欲見之,因使覘國,策之善者也。」使還,益展奮,廟謨兵柄皆屬焉。遂請進築夏國橫山,以太尉為陝西、河東、河北宣撫使。俄開府儀同三司,簽書樞密院河西北兩房。不三歲,領院事。更武信、武寧、護國、河東、山南東道、劍南、東川等九鎮、太傅、涇國公。時人稱蔡京為公相,因稱貫為媼相。
  將秦、晉銳師深入河、隴,薄於蕭關古骨龍,謂可制夏人死命。遣大將劉法取朔方,法不可,貫逼之曰:「君在京師時,親授命於王所,自言必成功,今難之,何也?」法不得已出塞,遇伏而死。法,西州名將,既死,諸軍恟懼。貫隱其敗,以捷聞,百官入賀,皆切齒,然莫敢言。關右既困,夏人亦不能支,乃因遼人進誓表納款。使至,授以誓詔,辭不取,貫強館伴使固與之,還及境,棄諸道上。舊制,熟羌不授漢官,貫故引拔之,有至節度使者。弓箭手失其分地而使守新疆,禁卒逃亡不死而得改隸他籍,軍政盡壞。
  政和元年,副鄭允中使於遼,得燕人馬植,歸薦諸朝,遂造平燕之謀,選健將勁卒,刻日發命。會方臘起睦州,勢甚張,改江、浙、淮南宣撫使,即以所聚兵帥諸將討平之。
  方臘者,睦州青溪人也。世居縣堨村,托左道以惑眾。初,唐永徽中,睦州女子陳碩真反,自稱文佳皇帝,故其地相傳有天子基、萬年樓,臘益得憑籍以自信。縣境梓桐、幫源諸峒皆落山谷幽險處,民物繁夥,有漆楮、杉材之饒,富商巨賈多往來。
  時吳中困於朱勉花石之擾,比屋致怨,臘因民不忍,陰聚貧乏游手之徒。宣和二年十月,起為亂,自號聖公,建元永樂,置官吏將帥,以巾飾為別,自紅巾而上凡六等。無弓矢、介冑,唯以鬼神詭秘事相扇訹,焚室廬,掠金帛子女,誘脅良民為兵。人安於太平,不識兵革,聞金鼓聲即斂手聽命,不旬日聚眾至數萬,破殺將官蔡遵於息坑。十一月陷青溪,十二月陷睦、歙二州。南陷衢,殺郡守彭汝方;北掠新城、桐廬、富陽諸縣,進逼杭州。郡守棄城走,州即陷,殺制置使陳建、廉訪使趙約,縱火六日,死者不可計。凡得官吏,必斷臠支體,探其肺腸,或熬以膏油,叢鏑亂射,備盡楚毒,以償怨心。
  警奏至京師,王黼匿不以聞,於是凶焰日熾。蘭溪靈山賊朱言吳邦、剡縣仇道人、仙居呂師囊、方巖山陳十四、蘇州石生、歸安陸行兒皆合黨應之,東南大震。發運使陳亨伯請調京畿兵及鼎、澧槍牌手兼程以來,使不至滋蔓。徽宗始大驚,亟遣童貫、譚稹為宣撫制置使,率禁旅及秦、晉蕃漢兵十五萬以東,且諭貫使作詔罷應奉局。三年正月,臘將方七佛引眾六萬攻秀州,統軍王子武乘城固守,已而大軍至,合擊賊,斬首九千,築京觀五,賊還據杭。二月,貫、稹前鋒至清河堰,水陸並進,臘復焚官捨、府庫、民居,乃宵遁。諸將劉延慶、王稟、王渙、楊惟忠、辛興宗相繼至,盡復所失城。四月,生擒臘及妻邵、子毫二太子、偽相方肥等五十二人於梓桐石穴中,殺賊七萬。四年三月,餘黨悉平。進貫太師,徙國楚。
  臘之起,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所掠婦女自賊峒逃出,裸而縊於林中者,由湯巖、UR嶺八十五里間,九村山谷相望。王師自出至凱旋,四百五十日。
  臘雖平,而北伐之役遂起。既而以復燕山功,詔解節鉞為真三公,加封徐、豫兩國。越兩月,命致仕,而代以譚稹。明年復起,領樞密院,宣撫河北、燕山。宣和七年,詔用神宗遺訓,能復全燕之境者胙本邦,疏王爵,遂封廣陽郡王。
  是年,粘罕南侵,貫在太原,遣馬擴、辛興宗往聘以嘗金,金人以納張覺為責,且遣使告興兵,貫厚禮之,謂曰:「如此大事,何不素告我?」使者勸貫速割兩河以謝,貫氣褫不能應,謀遁歸。太原守張孝純誚之曰:「金人渝盟,王當令天下兵悉力枝梧,今委之而去,是棄河東與敵也。河東入敵手,奈河北乎?」貫怒叱之曰:「貫受命宣撫,非守土也。君必欲留貫,置帥何為?」孝純拊掌歎曰:「平生童太師作幾許威望,及臨事乃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何面目復見天子乎?」
  貫奔入都,欽宗已受禪,下詔親征,以貫為東京留守,貫不受命而奉上皇南巡。貫在西邊募長大少年號勝捷軍,幾萬人,以為親軍,環列第捨,至是擁之自隨。上皇過浮橋,衛士攀望號慟,貫唯恐行不速,使親軍射之,中矢而踣者百餘人,道路流涕,於是諫官、御史與國人議者蜂起。初貶左衛上將軍,連謫昭化軍節度副使,竄之英州、吉陽軍。行未至,詔數其十大罪,命監察御史張澂跡其所至,蒞斬之,及於南雄。既誅,函首赴闕,梟於都市。
  貫握兵二十年,權傾一時,奔走期會過於制敕。嘗有論其過者,詔方劭往察,劭一動一息,貫悉偵得之,先密以白,且陷以他事,劭反得罪,逐死。貫狀魁梧,偉觀視,頤下生須十數,皮骨勁如鐵,不類閹人。有度量,能疏財。後宮自妃嬪以下皆獻餉結內,左右婦寺譽言日聞。寵煽翕赫,庭戶雜遝成市,岳牧、輔弼多出其門,廝養、僕圉官諸使者至數百輩。窮奸稔禍,流毒四海,雖菹醢不償責也。 



蔡京簡介(轉摘) 

  蔡京(1047~1126)。北宋末權奸。字元長。興化軍仙遊(今屬福建)人。熙寧三年(1070)進士及第,先為地方官,後任中書舍人,改龍圖閣持制、知開封府。元■元年(1086),司馬光任宰相,下令廢罷王安石推行的新法。蔡京按照限令於五日內在開封府所屬各縣全部改募役為差役,受到司馬光的稱讚。紹聖元年(1094),哲宗親政,蔡京任權戶部尚書,力助宰相章■重行新法。宋徽宗趙佶即位,蔡京被彈劾奪職,閒居杭州。宋徽宗派宦官童貫到杭州訪求書畫奇巧,蔡京勾結童貫,以書畫達於禁中,得以重新起用。崇寧元年(1102),他乘機排擠掉宰相韓忠彥、曾布,而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右相),後又官至太師。蔡京善於奉迎,先後四次任相,共達十七年之久。他與宦官童貫、楊戩、梁師成、李彥,權臣王黼、高俅、朱■等,把持朝政,向宋徽宗進「豐、亨、豫、大」之言,竭全國之財,供其揮霍。設應奉局和造作局,大興花石綱之役;建延福宮、艮岳,耗費巨萬;設「西城括田所」,大肆搜括民田;為彌補財政虧空,盡改鹽法和茶法,鑄當十大錢;民怨沸騰,幣制混亂不堪,給北宋人民帶來極大的災難。蔡京是北宋最腐敗昏庸的宰相之一。北宋末,太學生陳東上書,稱蔡京、童貫、朱■、李彥、王黼、梁師成為六賊。而稱蔡京為「六賊之首」。靖康元年(1126),宋欽宗即位後,蔡京被貶嶺南,途中死於潭州(今湖南長沙)。 



盧俊義、燕青與迷蹤拳(轉貼) 

  迷蹤拳,又稱燕青拳,迷路拳,迷蹤藝。這些拳名和這種拳術產生的傳說有關。例如,一說此拳起源於唐末,傳至宋代時由盧俊義在少林寺加以發展而成。盧收燕青為徒,並同上梁山泊。
  盧引退後,燕青廣泛傳授此拳,故又名燕青拳。另一說法是燕青門徒歲佩服燕青的拳藝,但因燕青投靠梁山泊,故隱燕青之名,將燕青拳改稱為秘蹤拳。又傳說燕青被官兵追逼到梁山時,雪上未留足跡,致使官兵迷路,故又稱此拳技術為迷蹤藝。燕青拳後來傳到清代的孫通,孫通是山東省岱廟人,先從兗洲張某學拳,後遊歷各地,晚年隱居河北滄縣教拳。
  在滄縣,以陳善為主的一派,稱此拳為秘蹤拳,由滄縣移居到河北省靜海縣的霍姓一族,稱此拳為迷蹤藝,子孫代代相傳,後出名於霍元甲,迷蹤藝遂聲名大振。此外,此拳由河北省傳到山東省青洲,又形成「燕青神捶」的一派,在河北省天津一帶與八番拳結合,又形成「燕青寸八番」的一派。 
  秘蹤拳的特點是動作輕靈敏捷,靈活多變,講究腰腿功,腳下厚實,功架端正,發力充足。此外,眼神和腿法的配合,獨具風格:眼神集中一點,兼顧八方,眼助身法,眼助氣力。腿法要求勁足力滿,乾淨利落。各種拳套大多由各種手型、步型、腿法、平衡、跳躍等50多個動作組成。其技法,上肢有甩、拍、滾、擄等擊法,下肢有跳、截、掛、纏等腿法,配合靠、閃、定、縮等身法,組成技擊性很強的攻防技術。其步法強調插襠套步,閃展騰挪,竄蹦跳躍。 



《蕩寇志》與《水滸外傳》 

  近日首次看《蕩寇志》,見了俞萬春的序,拍案叫絕。說出稞然心底一番說話。為饗讀者,摘錄如下:
  《結水滸全傳》(即蕩寇志)(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仲華甫手著)始頁寫道:
  這一部書,名喚作《蕩寇志》。看官,你道這書為何而作?緣施耐庵先生《水滸傳》並不以宋江為忠義。眾位只須看他一路筆意,無一字不描寫宋江的奸惡。其所以稱他忠義者,正為口裡忠義,心裡強盜,愈形出大奸大惡也。聖歎先生批得明明白白:忠於何在?義於何在?總而言之,既是忠義必不做強盜,既是強盜必不算忠義。乃有羅貫中者,忽撰出一部《後水滸》來,竟說得宋江是真忠真義。從此天下後世做強盜的,無不看了宋江的樣:心裡強盜,口裡忠義。殺人放火也叫忠義,打家劫舍也叫忠義,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義。看官你想,這喚做什麼說話?真是邪說淫辭,壞人心術,貽害無窮。此等書,若容他存留人間,成何事體!莫道小說閒書不關緊要,須知越是小說閒書越發播傳得快,茶坊酒肆,燈前月下,人人喜說,個個愛聽。他這部書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因想當年宋江,並沒有受招安、平方臘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如今他既妄造偽言,抹煞真事。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偽言,使天下後世深明盜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況夢中既受囑於真靈,燈下更難已於筆墨。看官須知:這部書乃是結耐庵之《前水滸傳》,與《後水滸》絕無交涉也。本意已明,請看正傳。 
  又附,金聖歎偽作的「梁山泊英雄驚惡夢」。摘錄如下: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晁蓋七人以夢始,宋江、盧俊義一百八人以夢終,皆極大章法。)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康,(影張叔夜字,妙。)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朴刀,大踏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可謂吉祥文字。)盧俊義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稍,盧俊義右臂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裡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正中間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裡,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妙,妙。)盧俊義夢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什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只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狂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擺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況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不朽之論。)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下,壁衣裡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伏傳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裡,一齊處斬。(真正吉祥文字。)盧俊義夢中嚇得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叨承禮樂為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雲。」(好詩。) 
  「大抵為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完租安隱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好詩。以詩起,以詩結,極大章法。) 
  *註:括弧之內,盡皆金聖歎文字。 



宗澤簡介(轉摘) 

  宗澤(1060-1128),字汝霖,婺州義烏(今屬浙江)人,宋名將。元進士。靖康元年(1126年)知磁州,募集義勇,抗擊金兵。康王趙構使金,至磁州,被他所留。旋被任副元帥,南下救援京師。次年任東京(今河南開封)留守,招集王善、楊進等義軍協助防守,又聯絡兩河八字軍等部協同抗金,並用岳飛為將,屢敗金兵。他多次上書力請高宗還都,均被主和派排斥,遂憂憤成疾,臨死時連呼三聲「渡河」。著有《宗忠簡集》。 



陳橋兵變之柴世宗(轉摘) 

  後周顯德六年(959年),世宗柴榮突然一病而死,宰相范質受顧命扶助柴榮幼子柴宗訓繼立為恭帝。這時恭帝年僅7歲(一說5歲),後周出現了「主少國疑」的不穩定局勢,一個由殿前都點檢、歸德軍節度使趙匡胤,與禁軍高級將領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策劃的軍事政變計劃正在醞釀著。
  翌年正月初一,偽報契丹和北漢發兵南下,趙匡胤起兵。當其時,後周執政大臣范質等人不辨真假,匆忙派遣趙匡胤統率諸軍北上抵禦。正月初三日,趙匡胤統率大軍離開都城,夜宿距開封東北20公里的陳橋驛(今河南封丘東南陳橋鎮),兵變計劃就付諸實踐了。這天晚上,趙匡胤的一些親信在將士中散佈議論,說「今皇帝幼弱,不能親政,我們為國效力破敵,有誰知曉;不若先擁立趙匡胤為皇帝,然後再出發北」。將士的兵變情緒很快就被煽動起來,這時趙匡胤的弟弟趙匡義(後改名光義即宋太宗趙炅)和親信趙普見時機成熟,便授意將士將一件事先準備好的皇帝登基的黃袍披在假裝醉酒剛剛醒來的趙匡胤身上,並皆拜於庭下,呼喊萬歲的聲音幾里外都能聽到,遂擁立他為皇帝。趙匡胤卻裝出一副被迫的樣子說:「你們自貪富貴,立我為天子,能從我命則可,不然,我不能為若主矣。」擁立者們一齊表示「惟命是聽」。趙匡胤就當眾宣佈,回開封後,對後周的太后和小皇帝不得驚犯,對後周的公卿不得侵凌,對朝市府庫不得侵掠,服從命令者有賞,違反命令者族誅,諸將士都應聲「諾」!於是趙匡胤率兵變的隊伍回師開封。守備都城的主要禁軍將領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都是趙匡胤過去的「結社兄弟」,得悉兵變成功後便打開城門接應。當時在開封的後周禁軍將領中,只有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韓通在倉卒間想率兵抵抗,但還沒有召集軍隊,就被軍校王彥升殺死。陳橋兵變的將士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後周的都城開封。
  這時後周宰相范質等人才知道不辨軍情真假,就倉促遣將是上了大當,但已無可奈何,只得率百官聽命,翰林學士陶谷拿出一篇事先準備好的禪代詔書,宣佈周恭帝退位。趙匡胤遂正式登皇帝位,輕易地奪敢了後周政權,改封恭帝柴宗訓為鄭王。由於趙匡胤在後周任歸德軍節度使的藩鎮所在地是宋州(今河南商丘),遂以宋為國號,定都開封。歷史上習慣把趙匡胤建立的趙宋王朝稱作北宋,趙匡胤死後被尊為宋太祖。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故事的真相。 



歷史上有沒有高俅這人? 

  《宋史》洋洋巨著,隻字不提高俅。那麼,歷史上有沒有高俅這人?據《揮麈後錄》(南宋王明清著)所載,卷七記載有「高俅本東坡小史」一節,內容如下: 
  「高俅者,本東坡先生小史,草札頗工。東坡自翰苑出帥中山,留以予曾文肅,文肅以史令已多辭之,東坡以屬王晉卿。元符末,晉卿為樞密都承旨時,祐陵為端王,在潛邸日已自好文,故輿晉卿善。在殿廬待班,邂逅。王云:「今日偶忘記帶蓖刀子來,欲假以掠鬢,可乎?」晉卿從腰間取之,王云:「此樣甚新可愛。」晉卿言:「近創造二副.一猶未用,少刻當以馳內。」至晚,遣俅繼住。值王在園中蹴踘,俅候報之際,睥睨不已,王呼來前詢曰:「汝亦解此技邪?」俅曰:「能之。」漫令對蹴。遂愜王之意,大喜,呼隸輩云:「可往傳語都尉,既謝蓖刀之況,並所送人皆輟留矣。」由是日見親信。逾月,王登寶位。上俊寵之,眷渥甚厚,不次遷拜,其儕類援以祈恩,上云:「汝曹爭如彼好腳跡邪!」數年間建節,循至使相,遍歷三衙者二十年。鎮殿前司職事,自俅始也。父敦復,復為節度使。兄伸,自言業進士,直赴殿試,後登八坐。子侄皆為郎。潛延閣恩倖無比,極其富貴。然不忘蘇氏,每其子弟入都,則給養恤甚勤。靖康初,祐陵南下,俅從駕至臨淮,以疾為解,辭歸京師。當時侍行如童貫、梁頗成輩皆坐誅.而俅獨死於牖下。」
  由此可知,高俅確有其人,與《水滸傳》第二回大體相同。至於後面高俅三打梁山,毒死宋江等人等跡,卻是子虛烏有之說了。這裡不提。 



陳摶簡介 

  陳摶(871-989年),字圖南,亳州真源(今安微亳縣)人,或謂西蜀崇龕(今四川安岳)人。少年奮好學,「及長,讀經史百家之言,一見成誦,悉無遺忘」。(《宋史.隱士傳上》)後唐長興中,舉進士不第,遂不求祿仕,以山水為樂,過著隱居的生活。先在武當山九室巖,服氣辟榖二十餘年,後「移居華山雲觀台,又止少華室,每寢處,多百餘日不起」。(同上)周世宗聞其名,召見命為諫議大夫,他辭而不受。北宋太平興國時,太宗待之甚厚,曾三次派遣使者前往華山宣詔進京,前兩次皆撰答詔詩以辭之。第三次「太宗召之,以羽服見開延英殿,甚禮重之,賜號『希夷先生』」。陳傳一生於《老》《易》皆有建樹,他的老學「通過弟子張無夢傳給陳景元,推動了宋代之後道教教理的研討。」(詹石窗《道教文學史》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年5月版第411頁)在易學方面,好讀《易》,讀之愛不釋手,常自號「扶搖子」,以傳《易》而聞名,宋人易圖(包括龍圖、太極圖、無極圖等)多傳自陳傳。陳傳生平事跡主要見《宋史.陳摶傳》、《東都事略.陳摶傳》,陳摶著述很多,據《宋史.陳摶傳》載,有《指玄篇》八十一章,又作《三峰寓言》及《高陽集》、《釣潭集》及詩六百餘篇。又據鄭樵《通志.藝文略》著錄,陳摶著有《赤松子八誡錄》一卷,《指玄篇》一卷,《九室指玄篇》一卷,《人倫風鑒》一卷。《宋史.藝文志》有《龍圖易》一卷,《宋文鑒》有《龍圖序》一文。今除了《龍圖序》文,其他皆佚失。 



序言 

  我從不寫書。究其原因,是怕寫不好,落個貽笑大方,不是耍兒。如今要寫,大半為消磨時光,不敢更有他想。
  2003年,我由一介小豪紳,淪落到露宿街頭,內心是惶恐的。2004年,相士說,這個凶年,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聽了,真乃不寒而慄。老實說,我是個迷信的人,事無鉅細,都必問吉凶而後行。相士這一說,真把我嚇壞了。於是我閉門不出,躲在屋裏看地板,看樓頂。略有些瘋言瘋語,都吐在紙上了。
  再說,我除卻迷信,還有狂人本性。如今獨處斗室,身邊又無人叨擾,樂得異想天開了。我想,既然要吐真言,索性吐個痛快,將往日束之高閣的想法,付諸實踐。從前想到的,但沒有做的,統統付諸實踐。管他呢,說自己的話,寫自己的文字,天馬行空,為所欲為。
  我這樣做了。
  多年來,我在人世沈浮,見識了國民劣根性。親眼目睹的,都是急功近利的人,物慾膨脹的人,貪得無厭的人。確切地說,那不是人,是狼,是一群不知羞恥的傢夥!我日夜在想,知書達理,守望相助,莫非只是個美麗傳說?我不太敢肯定。但我有些不安了,我要將我所見到的人和事,付諸筆端,寫進《濁世圖》裏。用我僅存的良知,講述我的惶恐不安。
  我平常愛讀書,尤愛讀小說。但我的眼福實在不好,看到的不是流水帳,就是人云亦云的庸俗之作。看那一篇篇口頭文——請允許我這麼說,不是白話文——我驚呆了。你看,那一部部小說,裏面的用語與口頭語毫無二致,一成不變的照搬過來了,實在平淡無味,通篇混帳!我在想,口頭文先生的筆墨,必然是佳妙的。然而寫出這等粗劣之作,莫不是藐視我等讀者諸君,視我等只有小學生水平?若然如此,這實在令人汗顏。
  曾幾何時,主張新文學運動的先輩們,何曾料到文學已退化成一句說話?就像喝白開水一般,人人都能喝下去,一個咕嚕嚕,便入了喉。然而論及滋味,實在是不敢恭維的。這究竟是誰的錯?是先生們的錯?還是時代的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急功近利了,我們退化成黃鼠狼了,我們瞎了雙眼,聾了耳朵,分辯不出好壞了。悲哀啊!我們還追求文學嗎?或者,僅僅是說話就足夠了?把口頭語照搬過來,就足夠了?我不得其解。我只知道,小說不是政客演說,不是附在機箱裏的說明文,不必追求一目瞭然。如果能意味深長些,則儘量意味深長。能精練些,明快些,文縐縐些,總是好的。
  現在,有人提起古文學、明清小說,便蹙眉不已。論其心思,只怕是將『舊』等同於『朽』了。我只想說,所謂『舊』,不過區別於『新』而言。而所謂的『新』,不過是那些留洋歸來的青頭小子,翻臉不認人,造祖宗的反罷了。論其手段,不見得比前人高明。而其所用的言語,多半不洋不土,現在讀起來,還感覺酸溜溜的。罷了,這都罷了,新文學運動,不過是剪了文學辮子,換了文學長袍,原本無傷大體。而傷筋動骨者,卻是那個整風運動。自此文學色變,面目全非了。其實,整風運動是一項頂好的運動,貼近生活,切中時弊。在當時民族存亡的危急關頭,文學作為救國工具,淺顯易懂,是大有必要的。然而時過境遷,今日該變化變化了。不必唯淺白是好。只要有閒情逸致,寫寫八股文何妨?寫寫駢體文何妨?不必視作洪水猛獸,也不必視為老古董。平心而論,著書也罷,讀書也罷,統統如品飲料,如果純喝白開水,不沾些香茗美酒,終歸是不健康的。
  初時,我為寫作題材搜腸刮肚。我想,如果用傳統語系,來寫現代題材,多半會招人非議,說我食古不化了。我有些惶恐。後來,我想到了一條快捷方式,大喜。何喜之有?我欲借《水滸傳》之軀殼,承載我的創作主張。這一點,讓我沾沾自喜了幾下。畢竟,能和小說鼻祖拉上關係,那是我莫大的榮幸。為此我通宵達旦地寫。直至寫了幾章,才發覺大事不妙,事情不似原想的簡單。於是開始犯愁。犯甚麼愁?一是鼻祖過於高大,我怕高攀不上,反掉下來,落個粉身碎骨;二是意識到自己的拙笨,怕狗續貂尾,挨人笑柄了。這樣惴惴不安,過了好幾天。直至許久以後,我才豁然開竅:狂妄終須付出代價。於是心下釋然。
  《水滸傳》的成功與否,自不消筆者多言的。常言道,人怕出名豬怕壯。千百年來,關乎《水滸傳》之紛爭,有人褒,有人貶,意見不一。小弟一介鹵人,胸無半點墨水,原不夠格趁此熱鬧。叵耐生性好動,誤打誤撞趕上這趟混水。到醒悟時,已然悔不可及了。我原想,《水滸傳》之偽說太多了,於是忿忿不平,一心要為古人翻案,以正史之姿態,為人物打假伸冤。直至寫到最後,我才發現,打假的那個人,竟變成造假的人。這實在令人沮喪。而我也只好認命了。畢竟能力所限,學識與文采,都遠不及他人,於是認命罷了。或許文學本身,多少都帶有虛構性。而我所做的,已將原來的五十步,走出了一百步。雖然尚未抵達終點,但我已經知足了。 



第01章:高布上山 

  話說一日,宋江和眾好漢正在聚義廳議事。探子來報,有一撥人馬片刻前過了水泊,要了馬匹和乾糧,說話工夫正望山上走來。宋江見報,也不打話,便差譴戴宗下山探個究竟。
  且說這邊廂戴宗領了喏,出了廳來,揀了個無人處,施起法來,拴上四個甲馬,口念符咒,嗖嗖嗖下得山來,片刻便縱身到了山門。落了地,戴宗點點腳,挺了身子,停下來四處打量。便見到一撥人馬黑衣打扮,方巾包裹了頭,由一個白面漢子引著,望山上走來。此刻在山門牌坊下歇了腳。戴宗心裡想:「不忙打照面則個,看他如何去來?」便找棵大樹望後一閃,連忙匿起身來。好了再放目望去,已見山門當值的兩個嘍囉張備著熱茶,招呼他們到捨廊憩坐。因隔的遠,看不甚清,戴宗又一個縱身,靠得進了些。便見這撥人數目寥落,高矮瘦胖不一,從捨廊走了出來,稀稀拉拉到樹蔭下坐了。整一撥人,共是十三個,除卻那白面漢子,個個面目醜陋,猙獰陰森,打坳黑的面龐射出兩道精光,教人看了冷入心肺。戴宗心裡一凜:「端的是綠林好把式。響馬戎生,不知幹了多少壞事!」轉念間,便見有幾個人到了溪畔澆水,洗漱顏面。漱畢,抓瓢打滿溪水,仰著脖子,順著口咕咚灌了進去。喝畢,喳喳嘴巴,伸手去拭,吆喝著將瓢遞了下一位。
  戴宗看著,心裡一陣嫌惡,便別了頭,回過神了看那白面漢子。只見那人三十五六歲年紀,五官端正,中等身材,舉止利索,此刻正踩著方步細細行走。一身光鮮衣著打扮,端的是暗花綢緞兒面衫,皂色燈籠褲,大綠下褂,黑緞子長靴,腰間還挽了束,別了玄鐵長笛。那漢子踱著步,來到一棵大樹下的青石旁,駐了腳,愣了半晌,彎下腰來,張手扇動著石面,一時看看乾淨了,便彎身坐了下去。戴宗見了心裡更覺不快,禁不住暗罵道:「挨笑柄的混球!千殺的小雜碎!裝鳥模樣!」兀自暗暗罵著,又見有幾個人脫了靴,掰著腳趾,扣著癢癢。還有幾個索性不理會光天化日,倒在樹下便睡了,咕咕咕打起鼾聲來。戴宗不忍入眼,尋思要走,便施起腳法來,回山上覆命去了。
  且說及時雨宋江與眾弟兄話事畢,攜玉麒麟盧俊義與軍師吳用出得殿來,便見戴宗正巧回到山上。施禮完了,戴宗說道:「有一撥人馬, 約十五六個,看似河北大漢,此刻正在山門口候著。」及時雨聽罷,抖手在胸前,道:「那快快請上山來。」說完,沉吟半晌,頭卻向左別了,望著玉麒麟,緩緩說道:「賢弟,有勞您走一趟,好歹看清來人,好做安排。若是朋友,不好怠慢則個,邀他上山,好生招呼。」右邊吳用也點頭道:「如此甚好!二哥原也是河北人氏,去了自是適合不過。最易得摸清來路。」盧俊義微微笑了笑:「如此愚弟且先去去看來,果真投誠,便接他上山來。要不然,殺他個片甲不留。」說完,作揖別去,到較武場點了三十個嘍囉,正要下山。那黑旋風李逵見有熱鬧,死活要跟盧俊義一道去。燕青自不消說,看主人有事,一刻也不願離開。兩人隨著盧俊義,定要同去。盧俊義拗不過,心裡掂量著橫豎沒事,便由了他們,一道下山去了。一行人急急忙忙,翻山越嶺,消去半個時辰,來到山門口。
  且說梁山這個山門,果然是一個好地方。人到了這裡,心裡不自覺生出許多凜然來。只見萬里雄山到此裂分,千里疊峰到此蟄伏。延綿山脈,到此活生生給分出兩道長長的石山來,像個口字,攏成一個葫蘆谷。只見石山如崖,岈嵯險要,從地面呼嘯撥起百餘丈,光禿禿,黑糊糊,不生寸草,滿山淨是嶙峋怪石,教人奪目驚心,鬼魅懼怕。那石山攏住葫蘆谷,敞亮敞亮的,抵夠用兵,稱做點兵谷。逢有征戰,先是在此整飭宣誓,而後揮軍出發。只見谷內約有百來丈,卻夠容納梁山六七萬將士。正當晌午,谷中靜悄無人,竟無聲無息生出一些殺氣來。
  再看谷口,約兩丈來闊,正中用巨木新搭就一個牌坊,上面嵌陰鍥刻「忠義門」三字,漆著金粉,烈日下發著強光。地下立著一塊巨石,四米見方,刻著「梁山」二字,朱丹謄寫,筆跡灑脫豪邁,勾畫著力。巨石迎面向著谷外,顯得格外精神,正臥在幾棵古松腳下。幾棵參天古松,少說也有三五百年光景,枝茂葉盛長著,掛滿果子,樹幹奇粗,要兩大漢合抱方能成攏。樹皮已泛青,有些開裂,透露出風霜痕跡。
  再看那谷口外,又是一個大坪地,比起谷裡面卻少得多了,只夠容納上千人馬。坪地長了許多樹木花草,也不平坦。地面順著山坡向外斜斜落下,成了一條兩米見寬的坡路,由石階砌成,單夠一人一馬並肩同行。一條溪流,順沿著遠處的山坑徐徐漂來,在谷中丁冬作響,有如軍中擊鼓,煞是好聽。溪畔長滿青草兒,已漫過溪面,連過樹叢,遍地長著成了綠茵,合當供人休憩生養。
  且說盧俊義到了山門,果然見到一撥河北漢子坐在樹蔭下。一些兒躺在草地上面,似是睡著了,一動不動的。便跳下馬,拱著手望人走了過來。那白面先是坐在石面上不動,似是發愣,嘴角卻咬了串狗尾兒草,見有人到來,忽然回過神來,整個兒從石面跳了起來,一揖到了地,朗聲道:「小可見過當家的!」正好此時盧俊義來到那人跟前,於是深深一輯,振手道:「不敢當!壯士萬萬不可多禮!」說罷,起了身打量來人,半晌,失聲道:「來者可不正是高布兄弟?!」言下滿是驚喜。只見那白面漢子道:「正是小弟。原是大哥!卻是消瘦緊了。不意於此遇見!大哥最近可好?」說著,張著臂靠了過去。且說那盧俊義與高布原是相識,落草前原有一兩次交往,已有多年未謀面。見是相識,盧俊義便把著來人的手腕道,「賢弟也不消瘦了,為兄差點不敢相認了。」便又拉了一會家常,再後聽得那盧俊義說道:「兄弟候得久了,想必也已累極。莫若且隨愚兄上山去,到了再作理論如何。」說著,也不待高布回答,拉了手便望山上去。
  諸位看官,有道是:萬丈風波平地起。這裡盧俊義帶高布一上山,竟生出許多事端來,平白給梁山兄弟添了無限厄運。欲知後事如何,卻聽下回分解。 



第02章:梁山結義 

  上回說到,盧俊義帶高布上了山,一行五十餘人生怕宋江擔心,急忙回到山上。
  宋江聞知,興沖沖到寨口旗桿下等候迎接,不一會便見到盧俊義等眾。迎得高布下了馬來,引他來到聚義廳,分賓主落座。寒暄完,宋江說道:「高布兄弟,此來梁山何干,宋某能否效力一二?」高布說:「布上梁山,一來拜見眾兄長,以解景慕之渴;二來,望兄長不嫌棄,收留小弟,好歹謀個去處。」說罷,竟向宋江和盧俊義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宋江二人見狀,連忙離席扶起高布,道:「兄弟恁多禮,可不折煞愚兄。快快請起!」便扶了起來。說那宋江先前見了高布,見是儀表堂堂,舉止不凡,已是先有幾分歡喜。待見眼下高布下拜求誠,心裡更是樂開了花,巴不得了高布歸順,於是說道:「賢弟肯來與吾眾兄弟做伴,共聚大義,此事最好不過了,愚兄求之不得。自今而後,眾弟兄與您禍福同當,患難以共。」高布便又唱了個喏,謝了宋江,分頭散去。
  且說當日傍晚,宋江命人在聚義廳前擺了香案,屠了牲口,備了水果饅頭,召集眾弟兄朝南焚香,一起拜了天地,與高布行了金蘭之禮。因是高布年紀稍長,來的雖晚,卻也排在解珍解寶前面,與魯智深武松劉唐燕青李逵等成了一個班組兄弟。宋江見他耍弄的鐵笛工夫乾淨利索,煞是了得,又無行號,便贈了他個「玉笛勾魂使者」的外號。那高布生性瀟灑,原是個風流之人,見「玉笛勾魂使者」幾字倒也襯得自己,便自受了,心裡有些得意。下了殿來,與眾兄弟把盞言歡,淋漓痛飲,圖個不醉無歸。
  次日,又與同個班組兄弟把酒,要敬武松魯智深等人。怎奈那武松與魯智深等人原本是粗人,平生只知快意恩仇,那知馨樂妙處,是故平生不喜文人。今日見了高布作東,卻消受不得高布的虛文假意,因此辭下席來。幸有燕青不棄,留席對酌,直到凌晨二時。且說那燕青原也是風流之人,因跟得盧俊義日久,自然是免不了生出些煙粉之氣來。那盧俊義帶他四處游耍,也教他諳熟了風月浪蕩。因而與高布卻是一路人。那高布有燕青陪著,便不覺悶,全沒有他鄉隔膜,言談間似乎遇到知音,不禁來了顛樂勁兒,瘋言瘋語,自不消提。於是每日與燕青一道,練練武,喝喝酒,活活身子。閒時便山前山後地跑,免不了有些沾花惹草。因是慣常光顧些煙花場所,到也無人過問。如此日復一日,不知不覺就過了三個月。那高布經了些時日,也便慢慢和其他兄弟熟絡了許多,一幫人每日哥前弟後地玩耍,好不熱鬧。只是武松、李逵與魯智深等人依舊消受不慣高布的為人作風,一直都不搭理他,愛理不理的。高布討了沒趣,卻也無計可施,便只得由他們去了,自己暗地長了個心眼。
  且說宋江自打高布來後,罔顧天理倫常,攪亂了梁山好漢的排行次序,惹的眾多兄弟心煩意亂,滿肚子牢騷。這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漢原是上應天象星魁,上天排定位置的,那由得人為篡動的?宋江此舉,非但攪亂了兄弟們的心思,也給梁山帶來諸多本不該有的厄難。也是合當有事,難逃此劫,這一天,宋江聞知徽宗大張燈火慶賞元宵,不禁生出些心思來。那宋公明原是良民根底,逮此機遇,便想出去走走,一來散散心,扮個良民。二來摸探時勢,好去招安。因說:「皇上自冬至後,便造起燈,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幾個兄弟私去看燈,一遭便回。」吳用諫道:「不可,如今東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間只在客店裡藏身,夜晚入城看燈,有何慮焉?」眾人苦諫不住,宋江堅執要行,只得由他。因要充個行頭,宋江便喚了柴進、燕青和高布等人貼身同往,由武松與魯智深等人隨後護衛,以防閃失。
  次日一早,宋江留了盧俊義和吳用守寨,帶了高布等人望東京進發。一路過濟州,經滕州,取單州,上曹州,幾日到了東京萬壽門外,便尋一個客店安歇下了。翌日,用過膳,兵分兩路,分頭行事,宋江留在客棧等候消息。柴進與李逵一路,扮作商賈進城,高布與燕青一路,觀察風物人情,留意沿途路線。且略過柴進與李逵一路不提,這裡單提高布與燕青。兩人進得城來,由不得眼前一亮。只見諾大的街道,一派熱鬧景象,通街走著各式各樣的人物,有兜售著果品,有賣卦的,有乞討的,有耍拳的。看得兩人心裡也癢癢的,由不得精神振奮起來,腳步也便快了些許。卻是不敢鬆怠,一舊專注留意著街道建築。兩人走了半天,覺得累了,便來到一處道觀前面歇了腳,在石獅子面前安了身,坐在石階上,打量周圍的環境。看得清楚了,便見東京的馬路四平八直,並不難認,中間有一條路異常寬大,大理石鋪就。再遠曲橋處,竟是漢白玉雕琢桿闌。橋下一條九曲水靜靜彎彎流過,似是拱護著二十丈遠處的宮城。那宮城圍牆丈許高,綿延十里,清一朱紅色,漢白玉雕花護腳。正中三丈處凹了進去,莫約一丈進深,形成宮殿前門。八支大圓丹柱直貫天庭,大紅虎頭門虎虎生威,雙纘歇山頂華麗高貴,琉璃瓦當金碧輝煌。高布看的清楚,暗想這是皇宮所在了。
  那皇宮前面正是一個恢弘大度的廣場,兩邊長了成千上萬棵的大樹,大樹上面張燈結綵,掛滿了燈籠與火龍,待到夜來便是燈景。廣場人頭湧湧,全是些前來觀彩的人們。但見有唱戲的,說書的,耍雜技的,踢毽的,賣藝的,討飯的,各式各樣,熱鬧非凡。那人群中間有來了興致的,不怕鼓臊的,拉開腔門唱著長長的曲兒,自惹來得幾聲喝彩。更多的人們則是手拉著手兒,圍成圈兒,看著熱鬧。看到到精彩處便發出了一兩聲爆笑。感覺好不繁華。那燕青原是個花旦迷,看著旁邊劇團唱著京戲,不覺入了迷,竟手足舞蹈起來。不覺自個唱了一曲《拋繡球》,聲音卻也鶯脆嘹亮,引得路人側目。高布見了,便奏了鐵笛助起興來。只一曲,便攏了黑壓壓的人頭,圍個水洩不通。兩人唱到濃處,忽聽得外面一聲:「閃開!」兩人覺不是處,不覺便停了下來,往那聲音望去。便見一個人在七八家童扶護下落了轎,要進觀來。那人官宦打扮,五十開來年紀,皮膚白皙,衣著很是隆重。高布見了此人,神情顯得有些異樣,忙挺直了身子,放下笛子,不再作聲。諸位看官,畢竟此人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03章:高俅拜廟 

  上回說到一人下了官轎,要進道觀來。那廝衣著很是隆重,怎見得?但見得那廝頭帶金鑲邊烏紗帽,身穿龍鳳錦袍,腰掛碧玉帶,腳蹋御賜無憂靴,手握象牙芴,氣派十足進了觀來。不是高俅是誰?那高俅才進殿,便見內裡匆匆出來一位道長,迎面便拜,叩頭道:「拜見高太尉。」就見高俅用手托著到那道長身子,不讓雙膝落地,微微笑道:「自家兄弟,何必見外。」說罷,單手作揖,道「有勞道長久候了。」那道長滿臉堆著笑,道:「那裡,那裡!」說著便引高俅進了內殿看座,招呼茶點畢,高俅道:「道長為蒼生造福,百姓感恩,聖上感謝。小可深感欽佩。今次前來拜會仙長,正是聖上之意。」
  原來,那道長法號七虛子,修為高深,與師兄七玄子一道,並稱玄虛大仙。因徽宗皇帝篤信道釋,因而甚得恩寵。那徽宗為求長生,常要採藥煉丹,免不了有些討教玄虛雙子。只因篤信道釋,便自稱為「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且說徽宗登基三年,不意一日感了寒疾,臥床起不來,御醫無治,便傳令武當玄虛大仙覲見,為聖體號脈。說來也巧,經那大仙禳治了一場法事後,徽宗便見日好。病癒,更是深信道法不疑,事無鉅細,一均要找了大仙論斷,方是心甘。徽宗八年,天下瘟疫,又兼四方草寇造反,外侮侵境,便問計七虛子。說是龍脈缺失,國運有恙,需在天下修建九百九十九座道觀,方能化解災劫。那徽宗皇帝也不疑訛詐,不日便命人找了龍穴,廣修寺廟道觀一千座。惹得朝野一時間道風日熾。那七虛子坐檀的這間七仙觀,便是那道君皇帝花了三千兩黃金建造起來的,圖有個消遣去處。那道君皇帝平素若是得閒了,也真個會晃悠著到觀上作法禳福,求個長生。
  且說近月,道君見草寇日益猖獗,南邊方臘起兵造反,心裡更是有如火焚,慌忙向玄虛雙子討了主意。照著玄虛雙子的意思,打點著搞了個燈會,說是籍此,國家方會鴻運高照,天下太平。待宋江等人來到東京時,那燈會已近尾聲。那道君皇帝眼見燈會將畢,便召見了高俅,差他向玄虛雙子打賞。那高俅領了命,便隔夜沐浴齋戒,精心梳扮 ,到了翌日一早,便帶了家童前來道觀。
  只見那高俅道明來意後,便命家童由百寶箱拿出了一個盒來,看了去沉甸甸的,煞是墜手。靠近了七虛子眼前,打開盒蓋,射出金燦燦光芒。那七虛子見上二十支金條,忙下了座,跪倒在地,謝聖上賞賜,口裡高呼:「謝主隆恩。」呼畢,便匐身磕了一串響頭。側邊高俅見了,也起了身,待七虛子謝禮畢,便拉了他上座。等他坐得安穩了,又命童子從箱裡取出另一個盒子來。童子依狀上前打開了,七虛子瞇眼看了看,見又是金條,數量卻是十條,也不客氣,當眾受了,堆笑說:「太尉重禮了。」言罷便讓道童收到裡屋去了。高俅道:「區區薄禮,聊表寸心。寒暑三易,若非得道長禳助,小可恐已作命黃泉。」七虛子道:「大人盛德,自然福祿無邊,吉人天相。貧道何功之有?止不過是順應天意罷了。」說得那高俅滿心歡喜。
  諸君知道,那高俅原是東京的一個潑皮,無甚能耐,卻因使得一手花棒,踢的一腳好球,時來運轉做了皇帝的親信。後來官做的大了,一身痞氣也無改變,姦淫搶掠,無所不為。行的是為非作歹的勾當,幹的是貪髒枉法的營生,為人唾罵,千夫棄指。說來也怪,那廝做官做得大了,便心血來潮思量著想積點陰德,偶也幹點好事。今朝修座橋,明朝蓋座廟,賺了一些聲名。七八年來,倒也不是乾淨壞事。只因那廝溜鬚拍馬慣了,見徽宗敬重道家,是故逢人便說功德無量,遇有道人上門索取,無一不允。積攢計來,已在名勝大山處修了三座道觀,也獲贈個無量佛號,叫做無限道人。
  且說高俅這廝,說來也甚淒涼,年近五旬,仍是膝下無子息。討了個蛉螟子,那高衙內卻不生性,成日在外面橫行霸道,惹是生非,叫高俅頭痛不得,無可奈何。只因那廝止是皇上身邊的一條狗,皇上說左,他便不吱半個右,雖然甚得皇上歡心,卻反招了朝中宿太尉等臣子的嫌惡。兩邊人勢同水火,你排我擠,鬥個死去活來。弄的那廝頭疼不已。為此常歎道:「人看人好,自看自淒涼!」且說平日那廝也會動些賊好心,攢些好事,想賺些好聲望。爭奈黑底太厚,讓人覺得惺惺假意,裝模作樣。又說昨日早朝,聖上提起宋江招安一事,高俅主張剿滅,那宿元景便要招安,整得皇上左右擠兌,不知適從。這些事兒,壓得那廝喘不過氣來,外表風光,內裡淒涼!那廝為了排解鬱悶,夜間便到花月樓找粉頭偷樂子,日間便蹩足到七仙觀來消解心事。天長日久了,竟與七虛子成了朋友。 此番前來,明瞭正事,兩人便又看了茶,說起話來。聽得七虛子說道:「大人前些日相托之事,貧道已然作法畫符。不消數日,教大人心想事成!」高俅哈哈一笑,道:「此事全仗道長了。」畢竟高俅那廝托那賊道人幹出甚事,這裡暫且伏個筆,容後道來。 



第04章:師師迎客 

  上回說到高俅進了道觀,與七虛子敘話去了。高布與燕青站在道觀門口石獅旁,見了高俅,歌也不唱了,曲也不奏了,瞪著那廝進了觀去。後面的家童呼吆著四個腳夫停了轎,將轎子擺在門口一側。六個在外面侯著,另外兩個跟了進去。燕青見他人少,手掌暗自按住了劍,要進觀去行刺高俅,便對著高布說:「天賜良機要我殺了這廝,今個正好為民除害。」一副殺氣騰騰,兩眼發著厲光來。高布見了,忙拉了燕青的手,疾道:「不可!今兒事大,休誤了哥哥事情。」燕青琢磨也是,殺了這廝,皇城必然要加強防範,那時想見皇上豈不難上加難,如此便是累了哥哥。尋思停當,握劍柄的手就鬆了落來。高布見了,又壓了聲說:「兄弟,我們且先離開此地,見了哥哥,再作打算。日後見了這廝,再殺不遲。」便拖了燕青的手,強拉著走了。倆人依原路返了,出得城來。到客棧見了宋江,稟完情況正要退下,卻見柴進與李逵打門口回來了。宋江便叫了武松與魯智深,坐在窗緣,緩緩道:「兄弟們且下去先用膳,歇息片刻,申時時分進城,依計分頭行事。」當下便分撥停當。依例是差魯智深武松一撥,護著柴進前往太尉宿元景府第貢禮。自己則同了燕青高布一撥,往李師師府上,伺機面聖。李逵留守客棧。
  且說到了申時,柴進差人挑了緞布珠寶等物,望太尉府直去了。那宿太尉大名鼎鼎,誰人不曉。一路上逢人打聽,不費周折便到,送了賚禮,出了門來。已時初時便回到客棧,邀了李逵等喝酒找樂去。
  再說宋江等人,三個人換了綢衣,戴了方帽,脖子掛了串珠寶,拿了柄折扇,裝個閒人模樣,大搖大擺進了城來。一路上省卻許多盤查,悠遊到了李師師府上。才進門,已見聚集了好些人,擠滿了整個偏廳。宋江等人看看沒了位子,只好站了候著。立定工夫,便見一個丫鬟迎上前來,打著千兒,展了袖角遮住半邊臉,帶笑柔柔兒道:「敢問三位官人高姓大名,待奴婢通傳則個。」宋江道:「小可等人遠自荊門而來,仰慕師師小姐花容,渴求一見。」說完鞠了個萬福。丫鬟聽了,俏臉生變,頓時冷冷兒道:「小姐今夜不見客。諸位請回吧。」說完,便要離去。那宋江顯是沒有料到此著,竟然愣了一愣,一時沒了計較,不禁把目光移到高布二人臉上。高布也真個機靈客。只見得他眼珠一轉,仰起笑臉來,從懷裡取出一個玉鐲子來,望了丫鬟,遞了過去,道:「小生等實乃李小姐遠房親戚,見了姐姐,竟一時忘魂兒,打一個誑語,還請姐姐見諒則個。」那丫鬟見說,也便停了步,回過頭來打量了高布一眼。又聽得那高布道:「唐突驚擾姐姐了。些許薄禮,物輕意重,請姐姐收下了。」宋江聽著,也點了點頭,道:「正是。請姐姐笑納了。」那丫鬟聽了,卻不做聲,又望了燕青一眼,才收了鐲子,掩在袖口裡面。宋江見了,舒了一口氣,便聽得那丫鬟幽幽兒歎道:「也罷,奴家見爾等文質彬彬,想必也是雅人。我且引爾等進來。至於小姐見與不見,奴家也做不得主。官人自個把握。」言罷,轉身引宋江三人上樓去了。四人上了樓,折過一道走廊,來到一個花廳。那丫鬟教三人坐了,看了茶,換了一個婦人前來,自姍姍去了。
  只見那婦人披金戴紅,眉目也描了些黛眉,嘴唇咬了些花紅,臉夾貼了些花黃,步子婀娜,帶著陣陣幽香,從遠處沁鼻而來。那婦人已過不惑之年,卻是風韻猶存。近得前來,懶懶地道:「給三位官人道萬福了。」說著,微微兒點點頭,算是見面禮了。那聲音慵散,卻暖意洋溢,讓人聽了渾身舒服。雖然態度牽強,卻教人恨不起來。宋江見了奴婢的教訓,便學了乖。連忙站起身來,捧了一粒核桃大的夜明珠,呈給婦人看了。唱喏道:「小可宋三,原是荊門人氏,今兒見過夫人了。」那婦人見了明珠,也不動容。瞧了瞧,卻不接過來,只翻了掌,望宋江輕輕推了回去,道:「官人何必客氣。」宋江見了,依舊是又推回去,低著頭,甕聲兒說道:「區區薄禮,何成敬意。萬請夫人笑納。小可方是心安。」夫人聽了,微微一笑,便不再推搪。喚了丫鬟取回房裡。宋江見收,心裡稍安了些。又聽得夫人說道:「三位光臨寒舍,欲見拙女何干?」宋江三人聽了,知了婦人便是李媽媽了。因說:「久聞小姐才高八斗,貌比天仙。歌韻更是天人絕唱,好不景仰!今日兄弟三人,帶了曲目,懇求小姐提點一二。」夫人聽了,點了點頭,道:「如此,且容少候。」
  那婦人說了話,便留下宋江三個人,在花廳品茶等候。由一個丫鬟侍侯著。只見得過了莫約一個時辰,聽得後面開門聲音,從裡面走出兩個丫鬟來,引了三人,望內走去。便跟著步,穿過一道垂花雨廊,繞過一座假山,踏過一面綠湖,最後到了一間雅致院落面前,藍牆青瓦,絮柳飄香。丫鬟引著三人進了院落,到了一個花廳來。剛進門,便聽見一陣陣鳥啼聲。往那聲音望去,便見了一個方正四合院,庭院中央種了一株株茶樹,簇簇開著花兒,五顏六色的,奼麗盛放。地面則用了細卵石鋪成不規則的圖案。東邊留了窪地,清水四溢。西北角種了十數支松竹,幾隻百靈鳥和夜鶯在枝頂跳來跳去,唱個不停。藉著燈色,正好可見院落不大,四邊只各落了五間廂房,門窗用竹簾掛了,裡面透出光來。宋江三人在右廂花廳小廳停了,便見引路的丫鬟進了正座屋子,頃刻便從裡面傳來幾聲嘀咕軟語,聽得有人要出門來。
  三人不敢落座,便叉了手,耽著頭打量週遭,便見牆上佈滿了字畫。正中對著坐幾,便是一幅黃庭堅的草書,映入眼來,正是《廉頗藺相如傳》貼。幾下面燃了檀香,悠悠冒了煙兒,熏得滿屋芬芳。三人又正了正身,待換個方向,便見正屋裡走出一個二八美婦來。
  只見的那婦人既不豐腴,也不纖瘦,蓮步輕點,飄然而來。一雙大眼睛水汪汪,迷夢夢,透出萬種風情來,似有無限衷腸要與你傾訴。冰雪肌膚,隨了呼吸動彈起伏,散發著無限活力和吸引。一點朱唇,開了笑,如蜻蜓點水般蕩漾開來,綻出如花笑嫣。皓齒歷歷,猶如瓊脂,教人疑是不食人間煙火雲上仙。那婦人並不梳髻,一頭烏黑的頭髮,閃著亮澤,由身後飄過胸前來,如瀑落下。身上著了一件素裝,隨著晚風輕搖淺擺,秀腿曲線隱約可見。那婦人輕輕笑著,手握了一把羽扇,朝前走來。三人看得一陣昏眩,呼吸有些艱難起來,迷迷茫茫的,起不了身兒來。 



第05章:美人之約 

  那婦人越行越近,終於到了宋江三人面前,見三人發怔,也不做聲,只是淡淡道:「小女子勞三位久候了。」三人聞言,若夢初醒,意識到失魂兒了,不禁暗呼:「慚愧!」
  說那宋江,平素只結交血氣朋友,不近女色。自打遇了閻婆惜,對女人更是生厭。不覺今夕見了這婦人,竟出了窘,臉色便不大自然起來。那婦人見了,又是淡淡一笑,落落施了禮,道:「小女子李師師有禮了!」宋江三人見了,慌忙還禮。暗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如此出塵脫俗尤物,果是李師師。只聽得宋江緊接著道:「小可宋三與義弟高布燕青二人見過李小姐。」那李師師見了,瞧了宋江一眼。見他四旬年紀,膚色如栗,心裡便有些不喜了。待見了他告完禮,老實呆板站在那裡,更是不喜了。便全然沒有聽見宋江後面說話。
  卻說那婦人原本生得貌美,又彈的一手好琴,那有一天不是招徠些狂蜂浪蝶,變著名堂法子來親近她的。待皇上寵幸她後,更是聲名鵲起,引來無數風流騷客,才俊年少,個個欲親香澤。適才見了宋江等人光景,以為迂腐貨色,便想急急腳告退出來,好打發他走。只見她手裡拿了茶杯,看了丫鬟,使個眼色,含義便要送客。那高布眼疾,收在眼內,明在心底。不待丫鬟有甚舉動,便行前半步,從腰間抽出一個卷軸來,在婦人眼前展了,擱在几上。仔細看時,卻是柳公權的一幅草書橫貼,上面清瘦奇削地寫著幾個字。李師師見了此貼,眼裡不禁發出光來,緩緩說道:「先生此貼,卻是柳公絕貼。好不矜貴!」言下漏出驚喜。那高布卻不明就裡,生怕婦人問說深了,自己答不上來,便封了話題,急忙道:「柳公此貼,原是我宋三哥哥吩咐帶來,要贈與貴人的。適才因見貴人清麗脫俗,明麗動人,竟忘了敬奉,好生自責。如今貴人果然歡喜,正當奉上。還望罔拒。」婦人聽了,那裡不肯,只歡天喜地謝受了。方命丫鬟看茶,自己座了下首,陪著客人,漫話聊開天來。
  且說那高布,原是河北境內的一個強盜,專劫過路肥羊。落草多年來,攔劫了無數財帛珍寶,享用了許多青女熟婦。後因犯的命案多了,官府追究的緊了,圍剿過來,沒去路便投了梁山。隨身帶了許多財寶,在梁山散落了好些,自個兒只留些珍貴的收藏起來。那天,聽宋江說要來東京面聖,想找了李師師牽線,便自個早做了準備,跟宋江下山來。那高布原也早聽說了那李師師,知道婦人國色天香,卻喜愛詩詞書畫。於是臨走便從床底八寶箱裡拿了一幅卷軸和幾件把玩出來。卻是沒有拆了過目,只暗自帶在身邊,專等急時用上。孰料果然料中,那李師師見了宋江等人,以為俗物,不願攀談。那高布原是個明白人,見了如何不曉,便慌忙拿了卷軸送了婦人,又推說是宋江囑咐。果然,如此一招,討得婦人和宋江都眉開眼笑。此時見事成了,才放下心來。
  話歸原處。且說婦人陪著宋江三人聊天,便見那高布瀟灑脫俗,臉如白玉,身材俊朗,雙目有神,心裡便有幾分喜歡了。又見那燕青落座左側,也是一臉機靈,兀自又多了一層喜歡。便安了心,陪著三人天南地北的侃著。又過一會,婦人見那高布燕青二人是口齒伶俐,滿口甜言蜜語,心裡竟熱乎起來,不覺向兩人招了手,邀入房去。宋江見了,如何不曉,便著丫鬟要了一本《中庸》來看,好消磨時光。
  且說高布燕青二人,原本是風月高手,見了婦人舉動,心裡雪亮的,正想來個趁熱打鐵。入了房,二人一唱一和,到處讚不絕口。又說詞兒,又道曲兒,直逗得婦人失了魂,入了巷兒,早已忘了禮數。那婦人原本是個風騷婆娘,又在風月場上打滾,不一會便和二人眉來眼去。到了酣處,那高布便走到樂案前,借了婦人木琴,彈了一曲《念嬌奴》。婦人見了,竟也從櫃裡自覺拿了木瑟出來,和著木琴來奏。燕青本來生就一副好嗓子,見婦人來了興致,便壓著聲,唱了一曲《鳳求凰》,歌聲圓韻,纏綿蕩氣。一曲未完,便見那婦人一臉緋紅,有些嬌怯不勝了。高布二人見了,不禁有些來了燥火,只是礙著三人,不敢把婦人怎麼。只得壓了火,把了婦人的手,偎著頭,假聲假氣的一起要拜了兄妹。原本那婦人也有一番俠義心腸,見兩人喝了血酒,不明就裡,也壯著膽,一飲而光。三個人浪浪蕩蕩的直鬧到凌晨。雞啼已報了兩更,還是難分難解。那高布二人見要天亮,料想那徽宗皇帝不會來了,便要別去。婦人問道:「大哥此去回去,不知何日方來?為解小妹相思之苦,好歹告個去處,有個聯繫。」二人聽了,便說:「兄身負大恨,已落草梁山,做了好漢。朝夕思量翻身,苦無天日!」婦人道:「兄長休慌!待日皇上來時,小妹稟告一二。也好救兄長於水火。」便約了每月初一十五相見,好候皇上到來。不覺又到了三更,二人便要喚了宋江回去。那婦人無奈,執了二人之手,送出門來,依依作別,又要了輛馬車送將歸去。
  且不道李師師如何戀戀不捨。單道宋江三人出了城來,到了客棧,方知出了動天事端。畢竟是何事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06章:魯達失蹤 

  上回說到宋江三人別了李師師,自回客棧。才進大門,便見滿地狼籍,已知不妙。見那掌櫃的打倒在地。一個酒保,滿臉流血,蹲在地上抽泣。見了宋江,二話不說,嚷著要賠償損失。宋江見狀,好言勸慰,向那酒保問了事由,便上了房來。卻見得房裡一切齊當,只是不見柴進四人蹤影。
  且說那宋江今日到李師師府上,碰了一鼻子灰,心裡老大不高興。回到客棧,又不見了柴進三人,忍不得脾性暴躁起來,逢人便有些作色。那高布與燕青見了,不敢頂撞,忙找了空子,下得樓來。再找了那酒保,問明詳細。酒保說:「話說傍晚,有三個官人坐了喝酒,其中兩個長了鬍子,一個卻是長了大肚子。」高布想,那大鬍子不正是魯智深與李逵,大肚子卻是柴進。且聽的酒保繼續說道:「那三人要了六罈白乾,便開始喝了起來。小人見他們喝著酒,口裡大聲嚷嚷,似是對什麼不滿。吵的全屋客人很快全走光了。」高布便想,這說話嚷嚷的人定是魯智深了。只聽的酒保又道:「那幾人鬧的久了,小人便過去勸話。卻不料那鬍子沖小人動了手,望小人腦門砰砰兩拳,打的小人要暈過去。」說著,竟指了那傷口。高布便想,這魯達,起手便是重傷,禍了無辜,真是個潑皮。口裡卻不聲張,聽那酒保說下去:「這時就聽的對面那大肚子官人喝道停手。那人便不動了。大肚子站起身,向小人陪了不是,又給了小人一錠碎銀,說是讓小人抓了藥去。」高布見說,心裡便想,柴進確是條漢子,做事不會失了分寸。聽的酒保又說:「小人收了銀子,正要出去,便見一個彪形大漢,從外面衝了進來,口操了河南鄉談,對那三人說快快快,快離開這裡。大肚子見說,便嗖一聲站起身來,付了酒錢飯錢,待要出去。殊料打人的那個大鬍子卻不起來,只一個勁兒喝酒,好像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停下酒杯來。那官人遲疑了片刻,轉過身來,瞧了門口,就見來了許多官兵,把客棧圍實了,說是要來抓什麼要犯。」
  緊跟的情形,高布已能猜到一二了。那官兵是受了舉報,才來客棧。卻說那領軍主帥正是高殿帥,得了情報,便著人收了羅網,備了弓箭手,浩浩蕩蕩,望客棧圍將過來。十萬將士,受了命,依遞出擊,直把柴進四人圍了,一層箍一層,圍了個水洩不通,蚊也飛不出去。
  且說那柴進見了許多敵人,勸花和尚不走,只得衝出門外,朝敵殺將過去。武松已自殺過去了。那武松平日最恨做公的,此時二話不說,拿了鐵棒望人便掃將過去,頃刻死傷無數。卻說那李逵,出來時原是受了吳用責罵,一路上便老老實實,不敢惹出事來。此時見了官兵,怒由心生,由不得大喝一聲,把幾日的積悶悉數吼出來,震的人耳膜發麻。只見他把牛眼一翻,操了傢伙,提著斧頭,也望外面衝了出去,望了頭盔便砍。卻是那花和尚一貫貪杯,此時見了官兵,也不恐懼,只把酒喝。只見他提了酒缸,仰著脖子望裡灌進去。有了八分醉意,便手裡提了禪杖,一股氣兒望外殺出來,禪杖掃去,撇了許多胳膊出來,噴了一地血。四個人直打得官兵鬼哭狼嚎,殺得屍橫遍野。只見官兵越圍越多,武松等四人便被擠壓在一齊。凶性起來,個個手抓兵刃,殺出一片血地來。那高俅一夥見四人已經集了一起,心下大喜,忙命撒網手把網撒開,望柴進四人罩將落來。柴進等人見狀,急忙飛了起身,躍過小兵頭頂來,往外遁去。幾個飛雲,便出得圍來。柴進三人聚在一起,卻不見了花和尚,知是被拿,慌忙殺將回去。原來那花和尚,喝多了酒,蠻力雖是大了,跳躍卻不靈活,正便給那鋼網撒下來,罩在裡頭,給人縛綁了去。柴進三人各頭找了,只是不見花和尚,便又出了重圍。三人在野外歇了,計議起來。生怕宋江三人回來,遇了高俅,便趁了黑夜,伏在城門溝壕外面,專候宋江出城來。不想宋江卻坐了馬車,照不得面。三人直伏到天明,不見宋江,又回了客棧,卻見三人已在,一顆石頭方才落下地來。
  且說柴進趁了天色迷夢,來到客棧門前,喚了宋江下樓。宋江見了,眉頭也舒展開來。幾人便商議如何搭救魯智深。終定了要回山上,搬兵來打是正經。於是一行六人,主意定了,急忙趕腳望梁山飛去。才到山上,就見山下嘍囉慌報高俅帶了十萬大軍前來侵。正是: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惡虎不傷人。高俅來勢洶洶,這畢竟會是怎麼一場惡戰,請聽下回分解。 



第07章:宋江應敵 

  上回說到宋江等人才到梁山,就見山下嘍囉慌報高俅前來侵戰,當下便沒了計較,不知如何是好。那宋公明原是鄆城縣衙的一個小吏,做的是押司一職,那裡見過浩瀚場面?眼下聽了十萬兵馬來侵,竟一時慌了神兒,怔在當地。那吳用在下首座著,見了及時雨嘴角嚅囁,手腳微微顫抖,便好言相勸。宋江見了勸,方緩緩回過神來,半晌說道:「愚兄一生忠義,正直為人,只因怒殺一淫婦人,身陷囹圄,幸得兄弟搭救,留條小命上了梁山來。上山爾來,宋江便沒當此命是自己的。至今尚苟留殘喘,止欲為兄弟們謀條活路也。是故朝夕翹望朝廷招安也。此番上京,原本一心要給聖上傳個口信,教聖上明瞭吾等心思,好來招安。豈料還是無功而返。」說著,重重長歎一聲,眼角竟映出淚光來。那吳用見了宋江此說,也不由得在心內歎息一聲,說不出是何滋味,待再寬慰他幾句,卻聽的宋江又說:「想我梁山弟兄,將領百餘,士卒近萬,哪一個不是受了冤屈,沒了出路,不得已投上山來?宋江不才,卻是打上山日起,一心為弟兄們謀點好事,哪怕賠了身家性命,也不在惜。」說著,頓了一頓,向著盧俊義緩緩望去。見那盧俊義坐在右廂下側,低了頭兒,表情木木的,沒有則聲。宋江心裡便又一聲感慨,淚滑下臉來。倏聽的他拉高了嗓門,憤憤地道:「宋江日夜積慮,等待朝廷來招安,使得我梁山弟兄好重見天日,無愧祖宗!孰料天意作弄,竟教朝廷派兵來打,絕了招安的路!」說完,竟痛哭了起來,好不悲慟。那吳用盧俊義二人見了,慌忙起了坐,上前來好生勸慰。便聽得吳用道:「哥哥休要煩惱。我等兄弟,能在梁山聚義,替天行道,快哉慰哉,心感已足,再不想明日之事。招安雖好,卻不是沒了他兄弟們便活不成。哥哥休再自責。眼下那賊高俅來犯,且先計較如何拒敵,保我梁山安虞。他既來送死,且先差弟兄們上陣去,殺他個片甲不留,叫他領教領教梁山的厲害。教聖上知了我等驍勇處,也好招安。」宋江見說,心下稍少開慰,便收了淚,沉聲道:「事至如今,也便只好如此了。」說罷,又振了振衣,抬起頭來,看了吳用盧俊義二人,道:「兩位賢弟,為今之計,且隨為兄到聚義廳議事。」說完抬腳便走。方舉了步,便見黑旋風由門口一陣風衝將進來,倏忽站了宋江面前,叫嚷要得令下山廝殺。見了宋江三人要走,又跟了出門來。才出門口,已見武松林沖等人早候在門轅兩旁。於是便吆喝了一道跟來,隨了宋江到聚義廳來。又喚了其他弟兄,赴了廳來,一齊商議應敵大計。
  方坐定,又見山下探子來報高俅邀戰。宋江接了報,在聚義廳上首主位坐了下來。見眾好漢均已齊當,黑壓壓地擠了一個滿廳,心裡便鬆了一鬆,生出一些英雄氣概來。於是乾咳了一聲,朗聲說道:「眾將聽令!」見了眾人凝目望來,便接著說:「今高俅率十萬官兵蓄勢前犯,我梁山數萬兄弟,務求一心,克敵制勝。敢有怠慢者,卻陣者,以軍法論處。」聲音很是鏗鏘。說完,又看了看廳下兄弟。只見眾人一陣磨拳擦掌,個個都想即時下得山去,殺了高俅。更有的更說橫豎是打,索性打進東京,捉了徽宗那昏君,讓我宋江哥哥做了皇帝,不更痛快。正吵個不可開交,卻見那黑旋風李逵,趁了他人理論當兒,走上前去,轟聲道:「哥哥,待鐵牛先去,擒了那鳥高俅,帶上殿來。教他向兄弟們喊了三百聲爺爺,再殺了那龜王八。」宋江聽了,忍住笑,揮動手臂,道:「鐵牛休要莽撞。你央著下山,心卻是好!終是失了計較!且聽軍師有何囑令。」那吳用一直沒有做聲,只靜靜地坐在宋江傍邊,看著下廂弟兄們咬著耳兒私語,心裡正有些不痛快。聽了宋江剛才說話,便站了起來,靜靜地說:「兄弟們且休論談,聽我令來。陣前交戰時,萬萬不可傷了高俅性命。須是活捉了他,留來後用。」話音剛落,聽的下面一人道:「留來作甚,還不如一刀結果了他痛快。留來卻是禍事。」眾人定睛看時卻見是行者武松說話。那高布正座在武松前面,聽了接著說道:「你卻不懂,留著他,日後招安有用。」武松聽了,呸了一聲,狠狠地道:「招安,招安,招個鳥安!好好一個梁山,作甚招安!不涼了兄弟們的心!快快救出花和尚是正經!」說得下面一片附和聲。高布見狀,正待回話,卻聽得前面吳用用力敲了一下案台,厲聲地道:「兄弟們休要嚷嚷。且聽令來!」當下便調遣將士,攻守相濟,兵分三路殺下山來。第一路由阮小五阮小七率領,領兵三千,潛伏在水泊葦叢處,把守第一道關口。待敵人進軍時,掀了賊船,殺他個人仰馬翻。第二路由林沖率領,領兵五千,駐了山口來路,伏在石階兩旁,他若來時,一個也休想逃走。第三路則由高布領了兩千兵馬,在點兵谷口亮敞處佈兵。命人斬了幾丫樹枝,扇起灰塵,敲了響鑼,燃了煙火,誘敵來犯。三路人馬以烽火為號,前後合擊。分計停當,兄弟們悉數出發,望山下浩浩蕩蕩殺將過去。卻留了宋江吳用盧俊義等人留守寨內,靜候捷音。那吳用見軍馬調撥妥當,便邀了宋江盧俊義二人,出了廳來,到了後山頂上涼亭處,施施然品起茶來。
  話分兩頭,各表一邊。且按住宋江這廂不提,卻說高俅。
  話說那天高俅得了線報,策馬趕到太師府,找了童貫商量。那童貫與高俅原本是一路人,平日也多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樣是寒微出身,為人也無甚好本領,卻是仗了徽宗恩寵,一路扶搖直上,直做到樞密院太師一職。因素無甚功績,常日妒忌賢能。因見了御史大夫崔元景等人力主招安梁山泊,便與高俅等人合計,反將過來進諫徽宗,主張武攻,問罪梁山。是故日上一折,痛陳梁山危亂,要皇上清除疥瘤之毒。不料那徽宗皇帝卻是一個懦弱之人,平生耽於酒色神佛,卻不喜兵武。平素見遼人來犯,他偏安,見方臘造反,他也偏安。弄的個國將不國,生靈塗炭。那童貫等人上了幾十道折子,影也看不到皇上有何動靜,一顆熱心便慢慢消淡了。此時見高俅造訪,談及梁山,一時勾來興致,當下打了精神,來與那高俅敘話。
  只聽得高俅輕聲說道:「今日冒昧打攪恩相,原為一事,卻是梁山盜匪上京來了。下官之意是派人緝了宋江賊寇,再交由聖上發落。未知恩相意下如何?」童貫見有了立功機會,輕輕頜首,沉吟了片刻,便道:「如此甚好。可有老朽效勞之處?」高俅又將身往前傾了傾,依舊輕聲細語地道:「其他卻無。單是人手一事,敢請恩相由樞密院借兵一萬數千,好去捉拿宋江則個。等事成了,恩相居個頭功。」童貫聽了,會心一笑,卻搖了搖頭,道:「不妥。此事宜機密行之,萬不可漏了風聲。殿帥帳下數十萬將士,卻不合用!望樞密院要兵何益。」高俅聽罷,心下暗道,這個本官自然知道,來意只是問大師主意,那裡真個借兵!嘴裡卻不聲張,只是一味地點頭道:「恩相所言甚是。」只聽得童貫又道:「殿帥但管放手去做。若出事非,老朽自擔待了。」高俅聽了,心下甚喜,正是中了自己下懷。當下便落了地,謝過童貫。心想既得了諾,便且要辭去行事。正想告別出門,卻聽的童貫道:「殿帥此去,萬望馬到成功。只是還有一事,更為上要。殿帥須要著緊。」高俅聽了,心下一凜,便又回了座,側耳來聽童貫說話。畢竟童貫說出什麼話來,請聽下回分解。 



第08章:高俅用兵 

  上回說到,高俅臨別,聽的童貫說道:「殿帥此去,萬望馬到成功。只是還有一事,更為上要。殿帥須要著緊。」高俅聽了,忙屈了身,發問道:「敢問恩相是何事幹?」那童貫瞇了瞇眼,緩緩道:「如今宋江出了賊窟,山寨自是無人主事。殿帥若是差一路人馬,趁宋江未回,殺將過去,豈不有九成勝算?」那高俅聽了,暗想怎地自己就沒有想到此層干係?還真是老狐狸見識辛辣!當下心下一驚,流露出失措神色。那童貫側面見了,卻是不動聲色,只繼續緩緩道:「殿帥若想成大功,只需兩頭出擊。一頭差李虞侯領人圍了客棧,緝拿了那宋江完事,自是不在話下。一頭卻自個領了兵馬,殺上梁山,一舉端了賊窟。落個聖上開顏,你我開懷,豈不快哉。」側面高俅聽了,喜上眉梢,便虔誠道:「恩相妙計!」說著,又張目看了看童貫。見他依舊瞇了眼,似睡非睡,似笑非笑的模樣,便益發恭敬地道:「下官得了線報,得知宋江那廝今宵要會李師師,何不就此緝了他?」語畢,偷目看了看童貫。便見那童官抬了頭,把目望高俅看來,目光有些凌厲,卻淡淡笑了笑。聽的他道:「不可!李府實乃皇上行宮,怎容冒犯?依老朽見,且派兵圍了客棧,來個甕中捉鱉,料他插翅也難逃。」高俅聽了,連忙稱道:「太師所言甚是!」心下卻想,這層本官自知,那消你說?這裡說來,原不過是彼此心裡照個應,免卻日後誚說。當下沉吟一會,接了道:「卻是攻打梁山,恩相有何良策?」說罷,又拿目輕輕看了過去。只聽的童貫徐徐道:「殿帥何憂!如今天色還早,敘話完時,你且回去打點行李,老朽卻修書一封。晌午到時,策馬西去,帶了我的印璽和箋函,望濟州進發。找那濟州太守張叔夜要兵馬去。那張大人與老朽交厚,見了印璽箋函,必然借你兵馬糧草。你卻趁了早,布好陣勢,殺上梁山去。」高俅聽了,心裡稱是,暗暗稱讚起來,不覺臉上便多了幾分笑意。只見得他滿臉堆了笑,眼裡發出亮光來。尋思了片刻,光芒卻又慢慢暗淡下來。聽的他說道:「恩相此計,敢情極好。卻是皇上問起,如何作答?」童貫道:「此何慮焉!殿帥此去,老朽定當在皇上面前為你支保,騰出個一月半月的,你好辦事。料此時間,殿帥也必已功成凱旋。」說到這裡,便沉吟落來,眨著細長眼睛,長長重重地透了一聲呼吸,有些意不能盡地道:「殿帥放心便了。設若真個天意弄人,功不能成,老朽也當進諫聖上,發兵助你。又若天不見憐,皇上招起安來,老朽也必當設法阻隔此事,砸了方休!」說罷,竟陰陰一笑,臉上佈了些殺氣來。高俅見說,便定了心來。對了童貫一揖,道:「如此,則太師功德圓滿矣。倘若事成,全賴恩相之功。」那童貫聽了,也不推卸,滿滿一笑,搭了臉兒望了高俅,深深道:「太尉休謙!此事你我同僚為官,志氣相投。今日同工同謀,為聖上分憂,一心為公,卻無榮祿之圖!」因見天色將近了晌午,便寫了箋函,與高俅別過了。
  且說那高俅拿了印函,出得門來。二話不說,望府直回了。下了馬,便差了李虞侯領兩萬兵馬,打了高字藍緞方旗,到客棧來緝宋江等人,此後事情自不消提。再說高俅那廝,打點了行李,喚了十幾個貼身,帶了印函,馳了駿馬,望濟州日夜兼程趕來。只三天便到了濟州境內,向那張叔夜要了兵馬,望梁山紮好營來,離了水泊十里佈陣,只待翌日殺上山來。到了第五天,見一切備當,便要望水泊攻將過來。不料那宋江卻回到了梁山,也布了陣來對敵。只見雙方緊鑼密鼓,一番龍騰虎嘯,互不相讓,彼此間就要展開一場惡戰來。
  翌日清早,那高俅傳令全軍五更用膳,六更出擊,要領兵殺過水泊來。且說那梁山水泊,湖面萬頃,到處長滿了蘆葦水草。那草叢生的煞是厚密,合人隱身。自古而來,一些沒了活路的好漢,落草為生,每縫生人過來,便隱在草叢,劫殺財物。那梁山歷時三百年,成了盜匪寶地,賊寇本營,卻全賴了水泊地形險要,活生生的一個龍潭虎穴,生人那敢近來?自打宋江上山,梁山益發興盛。三十六湖,七十二泊,全都分了人轄管,到也清淨了好一陣子。那阮小五阮小七來後,因是生性不義,截殺了不少過路肥羊,取了許多財物,惹得江湖上颶怕,贈多了一個外號,稱作黑風灘。那黑風灘原本水跡平靜,與其他湖泊無甚不同,卻因長的一面水草,教多少江湖豪傑聞之喪膽,不敢前來。
  卻說那高俅原也不是省油的燈。來梁山前,早已熟知了地形地勢。到濟州時又見張叔夜數說險要,因而便多長了一層心眼。有道是:魯人取力,文人取巧。那高俅安營之前便觀透了黑風灘,思量好了計策,要那張叔夜備了三百斤七蟲散來用。那七蟲散乃劇毒物,用了蜈蚣,羯子,蟑螂,黃蜂等七種毒物液汁精製而成。人但碰了,便即招來渾身潰腫,三日不治而亡。因是江湖上素不屑用。那高俅取勝心切,那顧的許多?只教人連夜悉數投入湖去。隔了一夜,料那藥性已作,便令全軍塗了爽身粉劑,防毒來侵。看了天色昏迷,不到六更便望梁山殺去。消去一煙袋工夫,到了黑風灘來。便撐了蓬船,把四周裹實了,防箭射來。卻漏著船頭一處,約有只尺見方,留來看路。三軍整理定當,十人一船,乘黑前行,又命人敲起鑼來。喊聲震天,響徹梁山。那阮小五阮小七兄弟聽了聲響,從船板爬起身來。卻不知有詐,聽了鑼響,以為來攻。忙命了三千人馬,悉數潛入水底。才隱了身,便覺了全身痕癢,拿手來掏,見渾身是泡。個個嚇壞了膽,慌忙望岸遁去,那裡還敢戰鬥。那阮小五阮小七兄弟,正待入水,卻見士三千士卒全都狂呼了逃去,知是水裡有毒,不敢下來。便反撐了船,望山上報信去了。那高俅走了四五里路,不見對岸動靜,知是毒攻成功,便放了膽,一口氣渡過灘來。望了山門,揮師攻打進去,與林沖展開一翻龍虎戰。 



第09章:林沖遇敵 

  那高俅過了水泊,一路望北攻來。不一刻,望南山門近了。便見了兩座光禿禿的烏石山,峭如壁,滑如臘,攏住了山門兩側。那山門形如虎口,借那兩側石山成了虎爪,幽然生出些威儀來。山門五十丈外,則是一個盆谷,大若四五百畝,深若五十來丈,由地面倏然沉下,側面露出乾硬的層巖來。那谷底長滿了綠藻,卻是一片沼澤地,朝陽下正冒著瘴氣。盆谷西面,卻是一條棧道,順了谷沿,逶迤潛行。那道細如索,彎如勾,裸石經人工鑿成疊階,千級萬級的,打天際跌降落來,飛瀉三千尺,伸延到了你眼前來。棧道依了石山,貼著崖壁前去。兩旁長滿蕨草,罩在松影裡。風吹過處,一陣唏唏作響。
  那高俅到了這裡,見了不敢輕心,當下忙喝住軍馬,退後百丈布好陣來。又叫了探馬,隨自己上前去勘地。便見那盆地與山門上下相距四五千尺,山勢傾落,好不嚇人。那山門裡面靜悄悄的,卻冒了烽煙出來,揚起一陣塵土。再回頭,又見駐軍處地塊侷促,雖布好陣,卻扎不了營來。那高俅怕有埋伏,便命人守牢棧道兩旁,教山上下不了人來。又見陣腳離了山門一千來尺,箭弩過不來,心裡舒了口氣,坦然備了陣勢。當下便命人挑了上千隻籠子近來。只見籠子裡面卻縛了山猴,一籠一隻,後臀都見燒了新傷。便教人餵飽山猴,卻在尾巴繫了松熒火苗,放出籠來,望那山上縱去。又備了幾百頭公牛,教人在角上一例紮了紅巾,照了同樣的法子,候命出擊。一刻備當,那高俅便回過頭來,看那山猴蹤跡。只見那猴群如閃電般,一竄一跳,已過半山去了。那猴子不依路徑,見了樹叢,便取捷徑攀去。只聽得所過之處,伴了猴只尖叫,間歇傳出人的呼喊聲,又映出些火光來。那高俅見了,知有埋伏,便不敢輕動。待見火勢慢慢蔓延開了,方叫人鞭了牛群,望火處衝去。靠得火近時,那牛群發起狂性來,見了紅光便踏將過去。因受了所繫紅巾指喚,竟不分東南西北地仰角勾刺,踐踏了數不清的伏兵來。響成慘聲一片,血流順了石階緩緩洗刷落來。過了一陣,那高俅見呼聲漸竭,便命了先頭部隊騎了快馬,沿途洗殺過去。消了一個時辰,到了山門小坪處。
  便見一位將軍,衣冠有些不整,皮膚有些損傷,卻不掩神氣英勃。那人手裡托著纓槍,橫在胸前,正好鎖住棧道盡頭,教人走過不去。那將軍穿了銅鎧,戴了銅盔,蹬了銅靴,卻沒有佩上面罩。高俅看時,認出是豹子林沖,顯是瘦了,顏面也少了一份往日的神彩,眉宇間緊鎖著,滿眼佈滿紅絲,神情有些怨毒,兩目正射出仇恨光芒來。那高俅見他身後只零散站了十幾個嘍囉,心想應是折兵大半。又見兩個小卒跑入松林裡,拿了火折燃起烽煙來。當下也不理會,卻正了身,在馬上拱了手,深深道:「教頭別來無恙!」語氣有些誠懇。林沖見了,卻不應答,呸了一聲,切齒罵道:「狗賊!狗哭耗子!快拿命來!」說著,挺了纓槍迎高俅疾刺過來。高俅望旁一閃,那槍便落了空,卻給旁邊一個將軍蕩了開去。那林沖心中一秫,忙退了半步,槍守在前,望那人看去。卻見是一個英俊少年,雙十年紀,手裡持了五尺長鋼槍,騎了褐色駿馬,穿了銀盔銀甲,映著紅唇白鼻,顯得英姿颯颯。那少年看了林沖歇了手,便耍了一個槍花,說道:「將軍請用馬。」林沖說:「無馬。」少年說:「你沒馬,那在下也不用馬。」說罷,便跳下了馬來。再不打話,挺了槍迎面向林沖掃來。那林沖見他槍法沉穩辛辣,雄渾中帶了凌厲,當下不敢大意,當即迎了上來。因見對手年少,便只使了八成力道,穩穩砍將過去。當下兩人便在棧道盡端打了五十回合,正是棋逢對手,看得旁人眼花繚亂起來。只見得兩團槍花,一團黃,一團白,一進一退滾滾打著轉,密得看不見人影來。畢竟那少年年盛,佔了力道便宜。便見過了五十回合,那林沖有些氣急上來,額門開始冒汗。那少年往左虛晃一招,人卻往右穿過林沖身側,進了坪來。槍卻不停,順勢往後一帶,引得林沖轉過身來廝殺,正好讓出一條通道可以過人。林沖見了,暗叫糟糕,欲待補了棧道缺口,卻脫不開少年得槍來,只得聚著心神來應戰。當下二人又打了五十回合,依舊不分輸贏。
  卻見高俅趁了兩人酣戰,從棧道進得山門來。見了山谷地勢,便命在門口駐了殿軍,自己卻引了先鋒部隊進了點兵谷內。就見一個三十開來的白衣漢子,騎著一匹焦炭馬,打五百丈外迎上前來。身後駐數千軍馬,卻按住了,沒有移陣跟過來。那白衣漢子正是高布,見了高俅,並不打話,手裡把穩了鐵笛,使足狠勁,往高俅揮打過來。那高俅武藝本來疏鬆,幼時只學了一套劍法,也不過是閒時摸模練練,卻不曾正經上過陣來。此時見了高布用笛,一時心血來潮,也不畏懼,竟打馬出來應戰。便見那馬往前,高布一招落了空,打在馬背上。馬受了痛,揚起蹄來,把高布踢下馬來。又見那馬身子一側,高俅一時把穩不住,也滑下馬來。當下兩人便滾出一丈外,會在一起你抽我打廝殺起來。過了二三十回合,那高俅有些氣喘,便喚了一個黑面漢子上來,又上了馬,纏住高布來打。又打了一百來回,抽得那高布跌了馬來,讓上前的士卒拾了去,自縛綁了。高俅見對方主將敗陣,命人擊了鼓,整軍壓殺過去,當下又捉了數千梁山嘍囉。也不乘勝追擊,拿了俘虜出山門來。
  便見那林沖與少年二人仍自對打,一時分不出勝負來。看的細了,便見林沖槍法顯了凌亂,腳步失穩。那少年看高俅出了來,精神一振,把槍晃得快了。當下賣個破綻,引那林沖沖了槍進來。卻起了左臂,腋下挾住來槍,拖得林沖跌落地來,喚了小卒縛回隊去。
  高俅見獲了勝,便收了兵,火速下山,直過了黑風灘,到濟州境內,又在原處安起營來。全部佈置妥當,不覺到了傍晚。當下入了中帳,修了一封書信,又教人帶了一個俘虜進來,差他帶了書信交給那宋江,放他去了。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10章:百曉論戰 

  上回說到高俅縛了高布林沖,合士卒三千餘人,大勝而回。到黑風灘外紮好營來,便進了中帳來修書給那宋江,放那俘虜回去了。剛想休憩片刻,卻見帳外靜靜進來了一個書生。看來四十開來年紀,身材瘦削,一身灰素衣著,布衣布鞋的。待走近前來,便見了臉色微黃,額頭有些顯紋了。頭髮稀疏稀疏,卻蓄了山羊鬍須,手裡執了柄紙扇,緩緩踱步進來。一刻到了高俅跟前,便打了禮,輕道:「大帥,書信既已送出,還需及早備防方是。」那高俅在案後聽了,稱了聲是。便又下了座來,拉了那書生的手掌,凝目向他,道:「有勞先生籌謀了。」那書生當下便點了點頭,道:「賊匪心性最躁,見輸了陣,恐要前來索戰。」那高俅聽了,低著臉,輕晃了晃頭,道:「我由先生,怕他何來!先生且定了主意,本官悉照發令。」卻聽得那書生嗯了聲,道:「他便前來,也無大礙。我等只需距軍營前後兩里處,叫士兵連夜挖了大坑,每十米一個,坑內布些尖釘,面表卻鋪了稻菅,教人難覺。賊匪若來暗襲,教他入了陷阱,士兵勾了去。」又頓了一頓,道:「若是明戰,我方卻也好多個隱秘屏障。」高俅聽了,又點頭稱是。
  原來,那書生姓胡名不道,人稱百曉先生,卻是高俅的軍師。五六天來,為高俅出了不少主意。卻說那廝原是濟州淄博的一個落魄小吏,做的是縣衙師爺一職。因跟的那縣太爺是個癩憊人物,無度貪官,討來一生禍害。且說一年中秋,那縣太爺瞅好了時機,藉故到州府向那太守祝壽,謀求陞遷,邀了胡不道同去。雖說那縣太爺原是個利慾小人,卻也懂得愛才識才。平素見那胡不道能說會道,博學多問,便將千金許配給他。今番上州,著了他一道跟來,自不必說。卻說那縣令千金自嫁了胡不道,依舊是刁蠻任性不改。見了至親進城,死活央要同往,好去觀那濟州城的秀麗景色。於是三人定了日子,看正八月上旬,便起了腳。連了家奴與保鏢,一行共十數人。隨身帶著好些金銀珠寶,望東馳馳去了。因有人多勢眾,倒也落得一路平安。不覺幾日到了濟州城郊,一撥人省了心,便鬆馳下來。直望了煙炊處,大步前去。過了百畝田地,進了一片桑樹林來。才進去,便見打林裡面飛出二三十個黑衣人,蒙了面,團團圍了車隊。那胡不道心知遇了強人,當下喬起裝來。當下見那撥人手起刀落,結果了好些喊叫人的命來。此刻正對了轎,放眼打量過來。見了那縣太爺掀了掀轎簾,幾個強人便衝將過來,舉刀一陣砍下。三五個武師阻攔不住,砍了個斷臂,倒在地來喊叫不已。那強人便圍了轎,只見當中一個矮子上了轎來,揮動鬼頭大刀,砍下那糊塗官的首級來。那女兒因同座了轎裡,來不及逃,也給矮子抹了一刀,當場嗚呼哀哉了。後面的胡不道見勢不妙,忙下了馬來,混進人群,往外溜去了。那矮子殺了貪官,便教人分了珠寶,牽了駿馬,正要散去。見了幾個雜碎因軟了腿,哆嗦著癱了地,動彈不得。卻比劃了大刀,冷冷說道:「我等實乃梁山好漢。我乃矮腳虎王英。因見貪官無度,方殺之以洩民憤。你等閒雜人物,素無宿仇積冤,卻好自散去!」說罷,解了頭巾面罩,露出一臉橫肉來,教眾人看清面目,方離去了。卻說那胡不道逃匿不遠,聽了矮腳虎的話,暗記住了。待人散盡,便就近山崗葬了那倆父女,心中痛的心肝撕裂,卻滴不出淚來。畢了,又隻身進城來找張叔夜。卻說那張叔夜原是胡不道的私塾同窗,感情極是交好,人喚做百懂先生。見了胡不道前來,詫道:百曉先生,今兒吹那門子的風?教你前來?」卻見那胡不道神情有異,便住了口。迎進屋來,落座定了,便聽得那胡不道失聲痛哭,道:「百懂幫我報仇!」當下便說了事端。張叔夜聽畢,握了拳頭,沉沉頜了頜首,道:「那梁山賊匪,猖獗已非一日之功。每每草菅人命,貪財劫物,已至人神共憤。天下有識之士,皆欲除之而後快。今日卻遭遇我兄弟頭上來。你且休慌,待我奏了皇上,請兵清剿,幫你報仇雪恨來!」見那胡不道眼裡多了一絲光線,便接了道:「設若朝廷棄顧,某也當舉濟州之兵擊殺之。」那胡不道聽了,心下稍安下來,便靜了心來等待朝廷消息。不料日月變遷,竟是兩年過了,仍是毫無消息。心裡有些黯然,便尋思自個上山,拿了些硫磺去炸梁山,求早日省卻心事。物未置妥,卻巧那高俅來了濟州,要攻打梁山,求張叔夜借兵。那張叔夜也不費思量,欣然出了兵,又支了糧草物資。因見胡不道熟悉梁山地圖,便叫他進了軍帳,做個參贊,幫助高俅出些主意,方便取勝。那高俅見了胡不道道貌岸然,見識卓然,便順賣了張叔夜一張面皮,接了他來營,差他述講梁山地理。且說那高俅原在東京也看了梁山地圖,卻勘不破,思無良策。當日見胡不道講的頭頭是道,十分在理,竟慢慢濾出思路來。當下便帶了人馬,到那黑風灘邊走了一趟,求個計策。那胡不道當下便進言毒攻,高俅聽了心中一動。心想,橫豎再無上策,便定下此計,以毒攻打,看看如何。不料果然輕鬆得勝,心裡便有些留意那胡不道的一言一語了。待到牛猴陣又取了勝,心裡便更珍視了胡不道,認為有些鬼才。
  當下便聽了那高俅道:「先生妙計,本官已有領教。卻有一事,不甚明白。」百曉道:「大帥請講。」高俅微微皺了眉,沉思道:「本帥今日贏了高布,待要殺進山殿,先生卻說不能進去?為何?」那百曉淡淡一笑,上幾打了茶來,往口呷了,方道:「梁山地勢險要,天然把兵之地,易守難攻。我等只能計取,不能力拼。」又給高俅沏了茶,接著道:「那梁山前水後山,中間又有沼澤盆谷,地勢極是險要。那點兵谷以上,山路更是難行,又不近溪流。前去必然耗力,卻苦無水解渴,落個人困馬乏時,如何廝殺?那賊匪卻是以逸待勞,兵力集中。我等若莽然上去,必遭不虞之災矣!」高俅點了點頭,恍若大悟。尋思之間,又聽胡不道道:「今我等火速下山,賊匪欲待追擊,力卻不逮。下了山來,則敵匪地利全無,如何作戰?待我方布好陣時,他便再來,也成強弩之末,不足慮焉。」只見那高俅聽了,接了話茬道:「原來如此。先生進言輕裝出擊,不帶糧草,原也是為速戰速決。」百曉道:「正是。倏來倏回,帶糧草何為?」高俅道:「如此全身而退,好雖好,卻怕無功而返。」百曉搖了搖頭,道:「殿帥何慮!我等已縛了高布林沖二人,又俘了士卒千人,宋江能不施救?再說,適才你又修了書信,要惹他氣惱處,焉能不來哉?這叫做引蛇出洞。待他來時,卻有計較。」高俅輕哦了一聲,道:「然而佈陣灘北,卻是何為?」百曉道:「灘北為濟州之境,乃戰之屏障,物之源頭。」那高俅又哦了一聲,卻道:「然卻為何濱水安營?」百曉道:「濱水安營,原為逼使賊匪背水一戰。如此一來,我等佔了盡地利與人和,安能不勝!」高俅聽畢,眉梢輕動,喜滋滋站了起來,道:「先生果真大智,請受本官一拜。」說著便要作揖。那百曉見了,忙用手托了,身子卻避一旁來,道:「折殺鄙人了。殿帥萬萬不可如此。」卻見那高俅不依,兀自揖禮下去,道:「非先生妙計,焉有此勝。本官感激不盡。」那百曉卻已退到了高俅身後,此時攀了頭道:「原是大帥洪福,鄙人何力之有?」自還了一禮,又道:「大帥知人善任,不恥聽取鄙人胡言亂語,更替鄙人報了家仇。不知如何一謝字能了!」高俅道:「先生太客氣了。你我今日合力擊敵,緣分如此。彼此不必過謙。過謙反成外人了。」當下便撫了百曉肩背,上了將台來敘話。方坐下,便見門口匆匆進來兩位將軍,一老一少,一白一黑,此刻正上前參了禮,要請命來。畢竟這兩人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11章:林沖罵賊 

  上回說到兩位將軍進了帳來。高俅定眼看去,正是中將金銅鐵和副將楊廣。卻說那金銅鐵乃東京人氏,年少喪親,孤苦為生,與那高俅同鄉共庚,做了高俅護衛。長的是五短身材,看的是健碩彪悍。通身如炭肌膚,一張似鱷大嘴,兩隻銅錂火眼,端的是黑乎乎,凶巴巴。初乍見時,尚以為閻羅轉世,好不嚇人。且說那金銅鐵長的雖然矮小,卻是聲若洪鐘,力大無窮。隨身帶了兩個銅錘,重三百斤,使喚起來似流星閃電,疾快生風。伴了喝斥之聲,轟鳴如雷,直震的人兩耳發□。為人雖是脾氣暴躁,愚鈍魯直,缺少智謀,為臣卻忠心不二,真好比梁山李逵再遇,蜀漢張飛重生,人稱作黑面神。那黑面神右邊卻站了一位俊朗少年,正是楊廣。只見那楊廣年方及冠,長的面若滿月,眉似怒劍,眼比墨珠,鼻如懸膽。著了一襲輕衣,益現身形瀟灑。卻是山西太原人氏,正是楊家將第十代傳人,曾祖楊業官居領軍衛大將軍。且說那楊家將,智勇無敵,驍勇善戰,天下誰人不曉。自打曾祖楊業楊延昭,到楊文廣穆桂英,一家人為守邊疆,護國邦,累了個家破人亡,遺孤婦孺,卻是無怨無悔。因而天下之士誰不敬仰。那楊廣受了先祖熏染,打幼便熟練槍法,立志報國。待羽毛漸豐,武功日益精進。到長成時,一套楊家槍舞得已是十分嫻熟了。便央了雙親,投戎肅敵,收編在濟州軍鎮。那日見高俅剿匪,便請纓參戰,征戰中屢立功勳,深得高俅器重。今日在棧道救護高俅,殺敗林沖,又一引記頭功。由不得心下歡喜。待紮好營,回帳卸了裝,便喚了金銅鐵,一起到中帳領命來。
  且說兩人入了中帳,施禮畢,朗朗說道:「請問大帥有何指令?」只見得那高俅笑瞇瞇走下台來,靠近楊廣二人身前,欣然道:「無他。此番賴了兩位將軍神勇,獲了大勝,全軍士氣大振,足以慶賀。」說著,雙手搭了楊廣二人肩膀,緊靠站成一排。楊廣二人一陣激動,便覺得一股暖意流上心頭來。卻聽得高俅又說: 「那賊匪心性躁急,今日輸了戰,需防他今晚來襲。如今之計,還是早作防備為上。」說完,拿手開去,回到點將台來,轉個身,目光露出些堅毅。便住了腳,正對了楊廣二人,說道:「二將聽令!今授楊將軍陣前掘營,一更完成。胡先生督辦。授金將軍去牢裡提賊將林沖問話,一刻提到。若有差池,軍法處置。」那楊廣三人便領了命,當下轉身去了。
  這裡不提楊廣胡不道二人布坑。單道金銅鐵提了林沖,不一刻回到中帳來。便見那林沖盔甲已被卸去,散落一頭亂髮。經了今日敗戰,神情顯是憔悴了。高俅見林衝來到,便下了殿來,抬起雙手把了林沖手臂,扶他看座來。不覺林沖一個掙扎,雙手便脫了落來,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苦笑來。只見那林沖抬起頭,卻是滿眼狠毒,望高俅臉門猛啐了一口濃痰,惡罵道:「狗賊,休要假仁假義!如今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動手便是,何必惺惺作態!」高俅聽了,低頭沉默良久,方抬頭沉緩道:「昔日老夫誤聽陸謙調唆,害了教頭,心裡常自好不悔恨!」林沖聽了又是呸了一聲,道:「狗賊!花言巧語騙得了誰?想當日那一處不是想置林某於死地。今日卻忸怩作態,有何意思!當心作孽太多,終有報應。」說著竟拿頭望高俅腰部撞將過去。高俅望旁一閃,林沖便落了個空,身子一個踉蹌,卻收不住,跌倒在地上。那金銅鐵見了,拍起手掌來鼓噪,惹得林沖一頓臭罵。那高俅見了,忙大聲喝道:「不可無禮!快快扶起林將軍。」黑面神便連忙止了聲,不敢再噓,由地上拉起了林衝來。林衝起了身,卻哼了一聲,忿忿站在一旁,別過臉去,不理會高俅。卻聽得高俅道:「老夫鑄下大錯,原也無臉再見將軍。不意今日開戰,天教我又遇了將軍。見將軍如此,老夫好不愧懷。此番請將軍下山,原為略表老夫心意,以望彌補教頭一二。老夫朝夕禱告者,無非為此。如能得到教頭見諒,老夫死也甘願。」林沖聽罷,又是狠狠地道:「說得卻是好聽!想當初何其囂張?何其狠毒?在白虎堂的情形你可還記得?」高俅緩緩揚了揚眉,輕鎖住眉頭,說道:「說來料您不信。那時老夫約你來白虎堂,原也一番好心。為犬子冒犯了將軍,老夫想抬你做副都部署,當是賠罪,和個事兒。豈料你卻胸懷凶器來行刺老夫。」林沖聽了,又是呸了一聲,道:「放屁!那天原是你差陸謙著林某獻刀,設計害我,卻還狡辯。好不知羞恥。」高俅默然片刻,長歎了一聲,黯然道:「若然如此,老夫卻也中了陸虞候的道兒。當日那陸虞候卻是對老夫說,若然升了你官職,你自然消去怒怨。老夫見那陸謙與你交好,以為正理。爭料如此。」林沖道:「陸謙已死,如何對證?卻不由你瞎說!」高俅道:「老夫原也不是虛妄之人。今日皇天在上,可以作證。高某若有半句虛言,教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林沖見他動了真氣,發了毒誓,心頭稍微平復,神色慢慢變得溫和起來,當下說道:「天若有眼,正當如此。」心下卻想,那陸謙是個小人,自己早已知曉,卻不想這廝欲取我性命方休,卻是為何?當下便接著道:「你倒想推得一乾二淨!那畜生為何害我,你卻說來。」高俅冷笑一聲,道:「枉你識人,卻不帶眼珠。那陸虞候垂饞你渾家姿色,已非一日之功,誰人不曉,獨剩教頭蒙在鼓耳。」林沖一陣恍然,方想起陸謙每次來訪,視線總纏住渾家不放,原是安了賊心。當時卻不覺察,此時方醒,已是太遲了。便不覺一聲長歎,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高俅聽了,便道:「老夫真要殺你,何不早在白虎堂內動手?如何留你命來?莫真不敢殺你!」林沖方脫了思緒,聽了高俅此說,心下有些認同。口裡卻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俘了林某,一日不給進食,不想取某命卻又何意?」高俅一怔,似乎不知事情,拿臉看了金銅鐵,道:「教頭所言屬實?」見黑面神愣了一愣,沒了說話,便道:「安可如此!快備飯來,請教頭用了膳。」那黑面神便差人去了。卻聽得高俅對林沖道:「老夫見你一介人才,原又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心下有些愛惜。有心帶你回京,抬你做官,了卻老夫愧憾。卻未知教頭意下如何?」林沖道:「你雖非我殺妻主謀,卻也是幫兇。害我家破人亡,林沖與你不共戴天,焉能受你恩惠!」高俅聽罷,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強難。日後教頭若然肯來,老夫隨時恭迎。」林沖道:「不必廢話。既落你手,悉聽尊便!囉嗦不停作甚!」高俅道:「老夫決不為難將軍。將軍今晚且用了膳,好生休息,明天老夫便放你回去。」林沖道:「若然,你我再不相欠。下次見時,手下卻無情義可講。」高俅呵呵一笑,道:「這個自然。只是今晚還需委屈將軍一晚。」說完,見送來了膳,也不教人鬆綁,著他自用了膳,押回營去了,自不消說。那高俅待林衝去得遠了,又教金銅鐵提了高布來問。不料卻發生了不可思議之事。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12章:高布認賊 

  卻說那高布到了中帳,高俅見他一身凌亂,心裡有些不忍。便喝退了金銅鐵,單留高布一人在帳內問話。那金銅鐵自退下了,守在轅門邊,不許他人進來。自己卻豎起耳朵,聽起帳內動靜,生怕高布對高俅不利。
  卻說高布見金銅鐵走了,便望正高俅下拜,口中喊道:「不肖子見過父帥。」那高俅早已托了高布上來,笑瞇瞇拉起來到案候敘話。只聽得高俅道:「吾兒受苦了。」便問高布是否有進食,又出門差人打了飯菜過來,又出門接了膳食進來,又將飯菜擺滿一案,又看高布細細吃了,方放心下來。見高布用了膳,又沏了一壺龍井毛茶,教高布喝了,方舒了心來。
  當下只聽得高俅道:「自打東京一別,又近半月,吾兒可還安好?」高布道:「父帥勞心了。孩兒這點疾苦,與父帥的重負相比,不屑一提。卻是父帥身子顯瘦了,孩兒好不擔心。」高俅朗笑道:「不消擔憂。為父雖覺清瘦,心情卻好。」頓了一頓,又道:「在梁山可好?」高布落落一笑,道:「尚算稱心。那宋江不疑有詐,對孩兒卻好。」高俅卻止了笑,肅然道:「好歸好,卻萬不可與之同流合污,自毀了前程。」高布道:「父帥教導的是。孩兒自當謹記。」話題一轉,卻道:「在點兵谷沒把父帥傷了?」高俅道:「不礙事!你不使力,如何能傷了為父?你看,硬朗之極呢。」說著,張了張臂胸,精神很是抖擻。那高布見了,卻接了話道:「父帥身子看好,為兒卻好省心。卻是吾弟吾母可好?」高俅笑了笑,道:「好,好。」當下又緊接說:「吾兒且站起來,等為父好生看看。」那高布便起了身,在高俅面前滴溜溜轉了一圈。高俅看了,摸了長鬚,兩眼長出笑意來,低咕道:「吾有兒長成,今無憂矣!」說罷,停了半晌,專注眼神來打量高布,便見那細長的眼,高聳的鼻,扁闊的嘴,豐圓的耳珠,白嫩的肌膚,與自己一般無異,只是再粗壯了些。看著,又不自覺笑一笑,看的高布有些拘束了。便聽得高布道:「父帥,生怕我不是你兒?」眼神閃爍著,嘴巴卻輕輕地笑一笑。高俅說:「為父初見你時,確有此慮。而後見你模樣秉性與為父並無二致,方信深信不疑。」高布眨了眨眼,又道:「可有滴血認親?」那高俅卻輕輕一笑,並不作答。又從案台拿了自己的頭盔,戴在高布頭上,淺笑打量高布好一會,方移開目光去。
  高布說:「父帥去客棧抓宋江,可正是看了孩兒的信?」見高俅點頭稱是,又道:「卻為何不到李師師府邸緝拿宋江六人?」高俅道:「李府卻是不便。此事為父也與童太師商議了,太師也覺不妥。」高布點了點頭,道:「此事天助宋江,教他躲過此劫。孩兒一直置之左右,苦於脫不開身來。要不然,教他便是一百條命也兀自沒了。」高俅道:「吾兒,你心殷切,為父也知道。卻要千萬穩當。且說上次在道觀門口,若然燕青稍加細心,你將信函扔在地上,焉能不被發覺!」高布便唱了一喏,道:「孩兒下次自當留心。」高俅見他住了話,便接過話茬來道:「再說今日在陣上,雙方士兵隔的不遠,一不留神,父子倆說話便給人聽去。」高布點了點頭,忖道:「若然,則那黑面可能聽見矣。」卻見高俅伸了伸懶腰,輕道:「那個金銅鐵卻不消擔心,他是為父的貼身奴才,跟隨為父已然十載有多矣,一直忠心耿耿,從不出錯。」高布釋然道:「如此甚好。」
  只聽得高俅繼續道:「梁山地形複雜,吾兒卻已繪好?」高布聽了,當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牛皮來,三尺見方,上面用了丹青繪畫,看來甚是潦草,卻不粗糙,裡面標了山峰,河流,道路,佈防和山殿佈局。高俅看了,微點了點頭,道:「吾兒真個有心人。」話音剛落,又見高布從懷裡掏出一摺紙來,薄薄的,柔柔的。在半空打開了,展在地上。看時卻是一幅九尺見方的絹布,依了牛皮圖樣,用刺繡繪了,五顏六色的,更明細,更精緻。當下聽得高布道:「此圖卻是孩兒著女工用五色絲線繡繪成的。不怕雨水,更易攜帶,合當父帥征戰之用。」高俅掀了刺繡一角,把在手裡握了,見滑滑的,貼貼的,便歎道:「吾兒果然機智。」說著,收了地圖,揣入懷裡。那高布卻也摘了頭盔,放回案頭處。又把手伸入懷裡,掏出一個玉如意來。只見那玉如意食指長短,拇指高矮,雕了一顆桃枝,上面結了幾顆豐滿的果實蟠桃,一襲碧綠,幽油映出光來。高俅見了,一臉驚奇,詫道:「吾兒那來的這勞什子?好不寶貝!」高布道:「卻是孩兒做山大王時牽來的。來處卻不懂了。因見他罕異,帶來給父帥護身,求個平安長壽。」高俅聽了滿臉欣喜道:「兒啊,此乃西域稀罕之物,原是王者珍藏,平常人家那得一見?」高布微微一笑,沒有作聲,反背了雙手,看那玉如意。聽得高俅又道:「若然此物進獻皇上,我主必然龍顏大悅!」高布道:「此玉如意已屬父帥之物。如何把置,全憑父帥主意。」高俅聽了點了點頭,再不作聲,當下捧了玉如意,收入珍瓏裡面,鎖實了。
  原來,那高布卻是高俅的一個雜種野子,母姓呼延。卻說那呼延夫人卻是在東京一個大戶人家丫鬟,服侍那家小姐。大戶姓李,原是山東濟南章丘明水人,因那家老爺官遷士大夫,是以搬上京來。老爺喚做李格非,小姐卻叫李清照。且說那李清照,生性多愁善感,卻是靈秀通天。不單生就沉魚落雁花顏,更是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音律,譽響天下。那呼延丫鬟跟的李清照日子久了,也受了熏染,略通了平仄,淺識了丹青。卻見四方閒人,慕了李小姐芳名,自遠道一撥撥飄來,以求一觀花顏,不知踏破了多少門檻。那李小姐自小不受父母約束,嬌縱得慣了。到大了來,更是管教不住。每次見有人來,也不顧男女之別,拋頭露面,與人強賦詩詞強說愁。逢人索字,也不吝嗇,進退之間便賦了多少好詞,為人吟唱。那小姐每次出閣,總帶了那丫鬟跟去。天長日久了,不單教人知了有李清照,也知了那貼身丫鬟呼延茱萸。
  故事合當離奇。卻說一日,那高俅與一撥書生來覓芳蹤,見那些書生圍了李清照說長論短,自己有些插不上嘴,便躲了角落,與那丫鬟攀談起來。說話不出三句,竟似遇了知音,心下有些相互惺惜了,依依不捨中別去。自此逢了高俅有閒,便來會那呼延丫鬟。日久便如膠似漆了,竟難分難解。不覺就過了一年。到了元宵節,那高俅一夥約了李清照主僕二人去赴燈會。一行人一路又賦起詩詞來。那高俅與呼延二人覺了悶,便看了空隙,別了眾人來玩。玩的忘情,竟忘了李清照的去從,不覺到了夜深。到覺悟時,已不見了小姐的身影。當下兩人便大街小巷找了一遍,依舊不見。又找一遍,還是不見,便望府回去了。不料到了府前,因夜深卻進不了門去。兩人沒了主意,便回了高俅家去。趁家人不覺,兩人上了閣樓去,又同衾共枕睡了。到了半夜,不覺身子燥熱起來,兩人抵擋不住,便行了苟且之事。清晨看天朦朦亮,又回李府去了。不覺半年過去,那丫鬟便顯了身孕,包裹不住,給趕出李府來,無計之下便找高俅來了。卻不料高俅已搬走多日,到那端王府裡做了貼身奴才,是故未能遇著。那丫鬟茫茫不知何向,便揀了鄉間小路,看人稀少處去了。走疲憊了,便停下來,問人借了老屋,生下嬰兒來。那嬰兒便是高布。
  卻說高俅覷得空閒,出得端王府,來找呼延丫鬟時,卻已不知所終了。那高俅找了兩年,見沒有音訊,便與一個潑婦結了婚。那潑婦卻鮮少涵養,遇不開懷處,便操了大傢伙,望高俅身上招呼,圖個自家痛快,那裡理會高俅生死?有一次,潑婦火起,一腳踢中高俅下陰,絕了高家子孫來。
  卻說那呼延丫鬟生了高布,無親無故,好不淒慘。每天摸早貪黑的把那高布養大。到了高布十一歲,便告訴他生父姓名年紀模樣,不久便辭了人世。剩了那高布孤苦一人,生活沒了著落,思想也沒了顧忌,便學人投上牛頭山,做起強人來。
  時光匆匆,不覺一晃十幾年。那高俅做的官大了,聲名進了高布耳內。那高布便來到京都來找生父,不日消停工夫便找到了高俅。那高俅見了高布,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骨肉團聚。憂的是怕人發覺,於聲名不好。當下便在外縣要了一座院落,供高布住落。時日久了,覺得不穩,便差那高布投梁山去,藉機剿滅宋江等人,好賺了功績,父子陞官。當下便差人圍了牛尾山,便了高布找個投梁山的根由,瞞過宋江等人。
  不覺又過去幾個月。高布上了梁山,摸清梁山瓜葛底細,送了好些情報給高俅,要他來剿。只見天地一番風雲變色,梁山生出諸多事端來。 



第13章:吳用聆戰 

  上回說到,高俅高布父子相會,道出了驚天陰謀。卻說那高布原是應景的人兒,直討得高俅一番歡心。父子聊了一漏更,從朝到野,從官到匪一概談及了。最後聽得高布道:「父帥戰績彪炳,理應修書稟告童太師。太師也好放心操事。」高俅點頭道:「為父正有此意。此番出征,原是瞞了皇上,獨與太師議過。為父借告病假,籌謀些時日來濟州。原想待贏了宋江,平定梁山,再稟聖上,好給他一個驚喜。其中細節,還需太師支保。」高布道:「如今首戰告捷,梁山損兵折將,元氣已是大傷。他便不來,父帥明日也殺上山去,一氣端了賊巢,班師回朝。」高俅失聲一笑,道:「吾兒卻想得輕鬆!此事為父與百曉先生已作商議。那梁山險峻,易守難攻,我等縱再上去,也是徒勞。卻不如引他下來作戰。看他沒了倚仗,如何打仗。」高布道:「 百曉軍師高見,自然是有理的。然則宋江不來,如之奈何?」高俅道:「此層為父已有計較。倘若今晚賊寇果真不來襲營,為父便放了你與林沖。你回去時,或說勸降,或說朝廷招安。無論如何教他信了下山。真下來時,便乘機收拾了他。」當下卻來回走了幾步,沉吟道:「計謀雖好。為父心中卻有憂慮。一來此番時間緊逼。一月之中,已去了八天,恐怕時間不足。二來怕朝中崔元景之流乘風作亂,皇上果然要招安時,卻不好辦。」高布道:「父帥勿憂。孩兒明兒上去,定然說那宋江來打,料不難辦。卻說朝廷招安,既是聖意難定,莫若物色個妥當人選,面表奉旨招安,實質破壞招安,教他辦不成事。再者,那欽差到時,孩兒作些手腳,教宋江與他翻面,自此絕了聖上招安念想。」高俅道:「吾兒此策,好卻是好,卻不知差誰最好?」高布道:「這個卻不消煩惱。太師老謀,必有深算。問太師主意最好。」高俅點頭道:「所言有理。為父這便修書報捷,一併提了此事。」高布道:「父帥風行雷厲,孩兒好生敬佩。卻是須要看住身子,休累垮了。」高俅哈哈一笑,道:「為父明瞭吾兒這份誠孝,自消去了心內多少疲倦,何嘗覺累?吾兒忙碌一日,也必累了。如今天近子時,吾兒且先回去歇息,明日還有要事。」高布道:「如此,父帥也須早歇了。孩兒這便去了。卻勞父帥縛了我身上繩索,免卻招來疑慮。」高俅動容道:「還是吾兒心思慎密,為父險些忘了,捅出漏子來。此間一別,不知何日再見,吾兒須要記得為父教誨,處處小心。」高布道:「孩兒自當謹記了。父帥保重。」說罷,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良久方起了身,依依別去了。
  這裡按住高俅這廂不提,且說梁山。卻說那日下午,吳用邀了宋江盧俊義二人到山頂中峰涼亭處品茶論事,看受命將士按部就班,心下便平定落來。那宋江也回復常態,全身肌肉自然鬆弛下來。吳用見了,含笑道:「弟兄們無畏強敵,奮勇備戰,委實難得。我梁山有如此男兒,是為大幸。」宋江道:「若論打仗,兄弟們個個爭先恐後,怕落了空兒,確也好漢一條。卻是頭腦魯鈍,是為大憾!」吳用道:「世間萬物,一生二,二分陰陽。是故必有長短,利弊,良莠不等了。弟兄們雖有不足,卻也長處不少。哥哥須要看全了才好。」盧俊義道:「若論平素,兄弟們義勇當頭,自不消說。卻是招安一事,舌長嘴短的,教人生煩。」 吳用道:「兄弟們自有兄弟們的念頭。若因招安失了兄弟,孰值?孰不值?」見宋江盧俊義二人不則聲,又接著道:「世途如天塹,已無我等容身之地。唯獨梁山,憑借天險,留了我等一條生路。一夕棄之,便如虎出深山,落難平陽,焉知是福非禍。」宋江聽了便一聲長歎,道:「緣來時聚,緣盡時分,乃人生最為傷感之事。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設若真個招安,有願隨我者,宋江自然高興,悉數棄我而去,也無不歡。人生安得事圓滿?」那吳用聽了,不禁湧出淚來,心裡不甚受用,便扯開了話題,道:「哥哥戎馬一生,今日遇了惡戰,心中感覺快活?宋江便道:「宋江原也有一腔熱血,看兄弟們張備著,自己也想殺下山去。卻怕絕了後路。」盧俊義聽了,便啞然失笑,卻點了點頭,道:「正是。」吳用道:「金戈鐵馬終有日,也不在乎一時。」那宋江聽得發出笑聲來,當下便道:「賢弟到懂愚兄心事。」停頓了片刻,便話題一轉,道:「魯智深被捉拿多日,愚兄心下著急。意欲遣戴宗前去探明究竟?那花和尚平素雖然不受羈束,真去了時,我心卻難受。」那吳用道:「哥哥愛惜兄弟,誰人不知?如今雙方交戰,料高俅斷不會怎麼處置。待分了勝負,再作打算不遲。現如今戴宗橫豎閒著,教他去看看,也無不可。」盧俊義道:「正是如此。」當下三人敘了一柱香工夫說話,自下山寨去了。
  當晚相安無事。卻說翌日一早,天未全亮時,那阮小五便吃了敗仗,慌忙報上山來。那宋江一宿難眠,此刻剛合上眼,朦朧之中聽得猛烈敲門聲音,便驚醒過來。急忙穿好衣襪,也不戴頭巾搭膊,衝出門來。見了報,便命人響鑼,召集眾兄弟上殿來。那時林沖已遇高俅,正與小將楊廣交手。那宋江見一撥兄弟齊聚,便差那吳用署戰。當下聽得吳用說道:「諸位弟兄,那高俅竟用下三流手段,在水裡落毒,致我三千軍士一身疾苦,不能戰鬥,方才過了水泊。」頓了一頓,又揚聲道:「想來老賊此刻已望山上走來。我等已在下山門兩旁伏兵千萬,加之地勢險惡,料那老賊上攻不來。兄弟們勿用擔憂。然卻為穩當見,今差楊志率兵五千,候戰中山門。其餘將士,留守寨內,等候命令。」且說那大刀楊志等吳用說完,已自去了。其餘眾人卻坐了聚義廳,議論紛紛,不敢離座來去。不一刻,便見山下谷口處燃起烽煙來。那吳用喃喃低語道:「好生奇怪!來敵竟能入來!想必是用奇獸陣法,否則安能殺破我埋伏,進得山門來?」果然,又見山下探子來報林沖敗陣,敵人攻進點兵谷來了。那宋江聽了,心中一驚,便要領兵下山廝殺。卻聽得吳用道:「不可!如今敵勢正盛,又據了點兵谷,兄長下去必難取勝。」宋江聽了,厲著目,神色有些森嚴,看了看吳用,大聲道:「兄弟,下去不行,卻奈之何!」言下有些氣惱。那吳用聽了,便收了目,再不看著宋江,婉言道:「哥哥休要氣惱。敵軍正與高布對陣。那高布兄弟武藝高強,又富計謀,高俅必難討好。」宋江聽了,便靜將下氣來,道:「點兵谷形如葫蘆,一人當關,萬夫莫開。高布有二千人馬,料他必能禦敵。」吳用道:「那點兵谷四周石山,溪水涓細,高俅水火難攻,唯有力拼,又兼長途跋涉。我軍以逸待勞,斷無不勝之理。」便拉宋江坐了落來。見下首弟兄叫嚷嘶吵,也不勸止,雙目微合半閉,只手裡輕輕搖著羽扇。宋江見了,道:「兄弟好生逍遙。強敵當前,若無其事。」吳用失聲笑道:「哥哥平日何嘗不如此。卻是此番戰鬥,兄長手腳失措。是何緣故?」宋江道:「某也不明。昔日大名城之戰,祝家莊之役,我等何等英雄自在,今日卻像失了魂兒。」吳用笑道:「兄長不知,吳用卻知。此謂無慾則剛。一語蔽之曰,怕失了招安的路兒。」宋江笑道:「果然如此。」吳用道:「橫豎已經開打,再不容哥哥他想。唯有勝戰,方能打開招安路。」宋江道:「正是。敢問兄弟,此役勝算若何?」吳用道:「勝券穩操。教他有來無去。」宋江聽了,心下大悅,一臉兒罩著光芒來。
  正待再說幾句,卻見山下烽煙又起,探子來報高布受擒。宋江聽了大驚,連忙跳下座來,要領將士前去廝殺。卻見左廂吳用坐在椅子發怔,一時緩不過勁兒來。宋江也不呼喚,直騎了駿馬,望山下如風馳去。那李逵武松阮小五等人見了,也策了馬,跟了上去。一撥人消去一席飯工夫,下山門來。中門楊志見了,也一道隨尾而來。便見一路狼藉,敵人卻沒了影蹤。那宋江停了馬,望眼掃去。只見點兵谷里外,橫陳了多少屍體,漬流了多少血跡。宋江見了,痛哭一聲,栽下馬來。後面李逵等人慌忙接住了,放下地來,見他已是昏迷過去。便打了溪水,來滌他臉,又搓揉他人中。半晌過去,宋江方甦醒過來。便又嗷一聲哭,淚水簌簌,順了臉頰流下來,片刻潤了大片衣襟。那宋江見眾人圍將過來,露出著慌張神色,便扭動一下肩頭,艱難地招招手,要武松過來。吁道:「兄弟,我沒事。你等快去追官兵。」那武松聽了,便刷一聲站了起來,策馬南去了。楊志阮小五等人怕武松有失,便領了數百嘍囉跟貼在後面。一撥人頃刻到了山麓,來到灘邊,便只見一片風平浪靜,敵人早過岸去了。 



第14章:武松拔松 

  那武松見敵人早過岸去了,不禁一陣氣惱,當下從腰間提起鐵棒,望旁邊樹幹一棒,壓得胯下黑兔馬一個踉蹌,蹄子往旁滑了過去。武松身子一側,抓住馬鞍,穩穩坐住了。楊志在後面見了,心裡暗暗喝彩。武松尚未正身,便聽得呃呃聲響,旁邊那顆大樹在打棒落處折斷為二,看頭上轟壓下來。武松抬頭一看,見面前兩尺處便是黑風癱,後面卻是千尺山麓,已無閃躲處,當下也不及細想,雙手按穩馬背,一個跳躍落在路中央。卻見坐騎發了愣,那樹幹正望馬背壓來。那武松心下一急,飛起一腳,踢開馬匹,自己卻騰挪在樹影罩處,用力一喝,起手鼎住了當頭的樹枝,一個翻身,雙手抱緊粗干處,沉了氣,使勁一撥,一棵千年古樹連根拔起了。只見武松用力一挺,那大樹便離脫了胸前,望海疾飛落去,擊起千丈巨浪來。楊志等人見了,心中一駭,不禁擊起掌來。便靠前進來,細看那古樹。便見那樹幹粗如鐵桶,長約五六丈,正是千年古松。當下一行人全然忘了追蹤高俅去向,只駐在數坑週遭,看熱鬧來。便見那空坑,一丈長寬,深若八尺。眾人看直了眼,不知言語。卻見武鬆手掌劃出幾道血絲來,滲出血滴來。那武鬆甩了甩手,蹴腳到山麓摘了些樹葉,擦乾了血水,轉身上馬去了。那楊志看武松要走,便策馬抄過前面來,看緊武松讚道:「恁大一棵古松,教你一拽便脫,猶勝昔日花和尚大相國寺力撥綠楊。」武松淡淡道:「適才兄弟一時發憤,撥他出來。如今倘若再試,卻不能夠。」 楊志道:「兄弟力拔千斤,英勇難當,卻好生謙遜。」武松並不打話,只策馬引了一撥人上山頭來,正好見了前面棧道。一撥人當下便駐在山頂望過對岸。便見遠處排立了若干列白色帳篷,呈井字圍住中間主帳來。武松想,這便是老賊的營帳了,心下一陣激動,便想渡過岸去,殺了高俅。卻見旁邊伸了手挽住武松,回頭看時卻是楊志。那楊志長舒了口氣,道:「兄弟,陣前事務,軍師自有等安排。你休莽動。如今且看我梁山景色。」武松聽了,覺得在理,便回了頭望山裡來。果是一派好景色。
  且說那梁山共有雄峰一百零八座,平緩險峻各不相同。又分了東西南北峰,設了東西南北門,每個門口外側百丈之內,設有客寮,當作前哨,專勾生人性命。那武松等人站在山頂,卻是山南峰。一撥人高處放眼,便見那山巒延綿,有如虯龍盤結,活脫脫匯聚成一個險境絕地,神仙也難進來。那山上奇峰異景處處,滿目綠蔭濃郁,一片綠油油,密實實。卻在雄峰絕頂處,山谷溪河處,到處有奇蟲猛獸出沒,游弋在原始林海之中。中間有一峰最高,形若尖錐,筆直直一瀉千里,到山腰處,勢頭漸緩,形成一處坪地,方圓四五餘裡。那坪地分成三級,高中低各布了山殿,成眾星拱月形散佈,一共九十九座。那武松等人迎風細看,見山殿掩影在松林之間,只露出聚義廳一角灰簷來。又見南下角處義旗獵獵,展成幾道勁紋,一左一右,不由得眼裡有些潮濕,忙用手拭了,不敢回頭。視線順了峰巒向下滑落,便見點兵谷亮敞敞的,到處是屍首,淚止不住湧了出來,心裡涼涼的,硬硬的,似有無數傷感事。那武松心裡浩歎一聲,帶出無數辛酸吼了一聲,聽得聲響在山谷迴盪,又傳回自己耳邊,雙目便不禁灌滿淚盈,扯了一條細線滴滴答答落在腳尖處。當下心裡一陣激動,禁不住回過身來看了楊志一眼。只見那楊志兩眼早已通紅,一臉淚痕。兩人便張臂擁在一起,由痛哭中透出笑音來。那楊志連忙用手左右拭乾,破涕笑道:「兄弟,這是何緣故!卻如黃毛孩兒。」武松也是一笑,道:「英雄有淚不輕彈。今兒卻教我家嫂子笑話了。」卻見母夜叉孫二娘不知何時也跟來了,當下聽得孫二娘道:「兄弟流淚教嫂子好生心疼。」說著,靠前來幫武松擦拭。武松道:「嫂子休要掛心。兄弟只是一時感懷。」那張青也來了,正站在娘身側,道:「兄弟,我倆在酒店見你拔了松樹走開,有些放心不下,便跟尾來了。」武松道:「哥哥,武松沒事。」張青道:「那好那好。沒事就好。」當下又勸慰楊志。那楊志經一霎傷感,早已復了儀態。此刻正張著目,來看點兵谷。見那宋江已起了身,掙扎著要上馬,李逵在下邊推上去了。那宋江策了馬,要望山下走來。李逵一把攔住了,對宋江說些甚麼話。一刻,那宋江便遂了李逵意,一撥人馬又回到谷內歇息。那楊志見了,便道:「兄弟,我等且先回去,莫要兄長等久了。」 當下一行人順了山路,過了棧道,到了點兵谷。那宋江見武松等人回來,早已起身來,迎上前去。於是兩撥人合了,回山上來了。
  到了山殿,天色已是黃昏。那吳用盧俊義領了眾人候在旗桿下面,專等宋江來時接他回去。宋江回到屋裡,感覺體質有些虛弱,便想歇歇腳。當下便吩咐眾人用膳,待晚上再作商議。那武松一日未曾進食,此刻聽了宋江說話,方覺得肚子餓的厲害。便到伙房要了一大碗粗糧飯,夾了山豬肉鬆,混了野菜來吃。吃完,不覺又添了兩大碗。見眾人都已走了,便草草扒了幾口入口中,跟著走了出來。一剎蹩過聚義廳屋角,卻聽得後面急促腳步聲音,咚咚咚咚,看時卻是李逵從伙房跑出,望武松追來。武松見了李逵急不迭模樣,肚子一陣好笑,卻強忍住了。等他到來時,二人一起進了廳來,坐定了來聽話。
  便聽得宋江道:「高俅殺我士兵數千,俘了我手足千餘,又縛了高布林沖二將,此仇何深!此恨何烈!我宋江若不報此仇,天理不容。今晚,本寨主便要率兵反擊,救出高布等兄弟出來,還他於顏色!」說著,望右撇了一眼,見吳用耽著頭,沒有則聲。又道:「想來是仗必然慘烈,兄弟們願隨我去打者,回頭便換了裝束。不願去者,則在寨內準備糧草。擅離職守者,定不輕饒。」吳用聽了,緩緩站了起來,道:「凡我梁山子弟,皆有責為梁山雪仇。此仗若是必打,吳用願意先死。」說著,劃了劃手勢,站在宋江身邊。吳用道:「今日兵敗,緣於輕敵。吳用願意為此番兵敗受責罰,甚或去死,也猶可以。」說完,側了目來看宋江。卻見宋江游絲不動。吳用便又說:「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今敵人屯兵濟州者,無非引誘我等下山廝殺。等我等沒有了地利之便,他好取勝。我等豈可中計?」宋江聽他說完,心下一動,醒覺自己剛才確實有失魯莽。面上卻不動聲色,看吳用繼續講下去。只聽得吳用道:「哥哥,你且信了我這遭。如何?休拿兄弟性命冒險。」宋江見他神色有些歉疚,心中自軟下來。便道:「然則如之奈何?」吳用道:「哥哥倘若乘黑出擊,不熟地理,那裡能討好的。卻不如乘他紮營未穩,派人連夜偷襲,或可救了我苦難兄弟。」宋江點了點頭。吳用又道:「只是經今日一戰,已知敵陣必有高人。我等去劫營時,還需篩選武藝最好的兄弟前去,方才穩妥。」宋江又點了點頭。吳用道:「敵人糧草不繼,難以打持久戰役。我等每晚或虛或實擾他,他便白天無力作戰。到糧草用盡,他自不戰自退。」宋江道:「軍師所言甚是。今夜且先劫營。有誰願去者,站起來。」宋江話音剛落,便見黑壓壓站起來七八十人,當下便點了武松燕青楊志劉唐等二十幾人。宋江教他們換了黑衣打扮,便下山到客寮處聚合,伺機出擊。畢竟後事如何,卻聽下回分解。 



第15章:梁山劫營 

  上回說到一撥人要夜襲高俅陣營。見宋江吩咐停當,便回到廂房。翻開弄箱,找出黑衣黑帽穿了,又蒙了黑臉罩,策馬飛下山去。消去一更工夫,到了南山門客寮處。那張青孫二娘接了入屋,看了山茶。方坐定,又見門外進來兩人。眾人看時,卻是宋江和吳用。那宋江也是一身黑衣裝束,綰了衣袖褲腳,腰間別了朴刀,一陣疾風走了進來。那智多星卻是平常打扮,依舊是悠哉游哉模樣。眾人見了,忙起身打了千。宋江教眾人坐了,自己到茶案倒了滿滿一杯,仰首喝了。又復來到眾人面前,說道:「宋江見兄弟冒生死風險,不忍獨活,便跟了出來,同去劫營。」眾人道:「哥哥乃千金之軀,怎容犯險?有個好歹時,我等如何交待是好?」宋江道:「日間殮葬了許多兄弟,宋江看了心碎。趁死去的兄弟未走遠,宋江甘赴黃泉,去會他們。」只聽得楊志道:「哥哥傷心欲絕處,我等無有不曉。如今梁山遭受磨難,萬事要等哥哥主張。卻不可說些晦氣說話。」吳用道:「正是。適才在山寨裡頭,我也勸慰哥哥,卻不見用。」宋江道:「我身為一山之主,出了事端,自覺無顏面對兄弟。卻恨那高俅,沒來由有安不招,偏來刀槍相見的,好無道理。」武松道:「正是。那狗賊作惡多端,已是惡貫滿盈,合當今日是他死期。」吳用道:「山中大小軍務,原出我手。真要找出罪魁禍首,非吳用莫屬。哥哥休再自責。」劉唐道:「軍師休要此說。勝負乃兵家常事,何必介懷。」眾人聽了,一番附和。那宋江見狀,心下稍安。當下聽得吳用說:「還是弟兄們識大體。吳用傷痛兄弟傷亡,卻不介懷勝敗。今日我傷亡三千,他日教他還我三萬。血債血償,料那狗賊逃脫不過。」眾人道:「正是。」吳用又道:「真要我死,殺了他十萬,我方甘休。」燕青道:「軍師是我梁山諸葛,無論如何,卻不能死。」眾人又是一番附和,氣氛慢慢熱起了來。宋江見眾人悲慼漸退,便道:「既是兄弟們暫不追究,且記了罰,容宋江日後將功補過。」吳用也笑道:「如此甚好。吳用也願效仿哥哥。」宋江笑了笑,沒有則聲。」吳用道:「此去敵營,兄弟們萬望小心了。二十餘人,卻要分成兩撥。一撥先往探路,一撥留在暗地盯梢。確實沒有陷阱時,方好動手。」眾人道:「我等知了。」吳用道:「第一路,命劉唐,史進,武松,王英等十三人一路,花榮帶領。第二路,命周通,燕青,雷橫,解珍解寶等十二人一路,楊志帶領。」當下點撥停當,卻聽的門外一聲巨響,一陣風捲入門來。眾人心下一凜,定睛看去,卻是李逵,便鬆了一口氣。卻聽得李逵道:「陣前殺敵,怎能缺了我黑旋風?」吳用道:「鐵牛脾性暴躁,容易中計。此遭卻不能去來。」李逵道:「軍師,好生看人低,卻又拿此話壓人。你說我躁,我應了你,萬事依兄弟計較,如何?」吳用道:「你定然要去,也無不行。真是招了麻煩時,軍法侍侯。」李逵道:「都依你。只求好歹讓我去一遭。」吳用道:「如此,你且跟了楊志兄弟。」李逵一聽,樂了開懷,手裡拿了斧頭啪啪啪劈了一通,卻給宋江喝住了。當下聽得宋江道:「軍師,卻是宋江如何安排?」吳用說:「哥哥體質虛弱,那也休去。只安坐了客寮,等候兄弟們佳音。」眾人也是紛紛勸阻。宋江道:「既是兄弟不容,宋江也不堅持。且坐了此處,等各位回來。」眾人便稱了好。吳用道:「子時已近,兄弟們這便出腳。渡過船去,便是一更,正好行動。」眾人聽了,便拾了刀劍,穿過樓閣,下了扶梯,落到地層來。又上了戰船,拱手別了宋江,往對岸劃去。
  只過了四五刻鐘,眾人便靠了岸。看岸邊無甚異動,便著了地,匍匐摸前爬去。又過了二三刻鐘,便望了敵營。那花榮見四週一片漆黑,靜悄悄的,聽得彼此呼吸聲響。便一個手勢,教眾人伏下身來。一撥人不敢莽動,抬了頭來打量形勢。只見一幢幢營帳,悉數熄了燈燭,單剩下幾盞稀疏的孤燈,映照著濕漉漉的營路和昏懨懨的巡羅。營前七八個哨兵,打著呵欠,走路帶了搖晃,顯是倦透了。卻見那燈火如熒,澹然而稀薄,照不出十尺以外處。天地之間落發可聽了。遠處浪濤拍岸,發出聲響,或有或無傳來。間或夾合了近帳傳出的連串鼾聲,感覺好不寂靜。夜鳥已然絕了蹤跡,天地間一片死亡氣息。那李逵伏在地上久了,竟有一絲倦怠,只覺得睡意一陣陣襲來。燕青卻益發精神,伏在干地上,感覺如戲,絲毫不覺處境戰鬥之中。閒淡之間,抬抬頭,看起天色來。便見那夜空如洗,風高雲淡。一勾殘月已然落山,生出伸手不見五指之漆黑來。卻見武松心無旁騖,一心盯了前方,留意起風吹草動來。見那中帳透出隱約燈火,燃起四周光亮來。帳外兩個士卒背了羅槍,一動不動的,侯在門口。武松心下便起了疑竇。暗想,戰時值夜,侍衛人數怎能如此稀少?當下便拾了一塊瓦礫,望侍衛面前拋了過去。那侍衛聽了聲響,也不來查尋。武松便知設有埋伏,當下便與花榮說了。那花榮點了點頭,暗命眾人加倍小心。行時須刀劍著地,摸索潛去。便打了手勢,照了吳用計謀,自己一撥人馬先動,按下楊志一撥殿後。一撥人如聾瞽探路一般,依了刀劍為枴杖,一步一步前去,專揀土質結實處行走。消去一煙袋工夫,悉數過了陷阱來,望帳前潛去。
  只見燈火一般昏暗,一撥人不敢輕心,又摸進一百來尺。一個箭步,手起刀落結果了哨兵性命。又貓了身,行近帳篷來。那武松正待殺進中帳,卻聽得南北兩側喊聲震天,便見敵兵打半里外圍將上來,直把十三人包住了。心下一急,提棒來殺。後面楊志一撥見了,也自上陣來。一撥人刀劍棒斧的,衝到敵後,望人便殺。一陣短兵相接,頃刻死傷了無數,倒下一堆屍首來。又廝殺了一盞茶工夫。卻聽得身後又是一陣喊聲,又一撥敵軍圍上前來,裹實了楊志等人,與花榮等分了開來。
  卻說那高俅傳令埋伏,原是專候梁山來劫。當晚修書完了,便差了一位與自己肖像的士卒宿在中帳。教他換了自己衣裳,又點了蠟燭,自個卻去偏帳歇了。正自躺下,便聽得帳外廝殺,心下一陣竊喜。便喚了胡不道,一同上了碉樓來觀戰。只見數萬士卒聚成了一團,中間卻漏了兩處窟窿,如眼一般,內裡正罩了武松等人。那人團隨了眼洞不停挪動著,時上時下,時左時右,看得高俅眼花了。 卻見一條大漢,殺得性起,便摘落面罩,露出滿臉鬍鬚來。面容甚是醜陋,神情如同鬼魅。兩隻牛眼,射出激靈靈的冷光來,教人顫如心扉。使的一對鐵斧,怕有五六百斤重量,卻是舉重若輕。只見他左手一劈,右手一撈,斧下便添了多少亡靈。高俅看到忘情處,歎道:「好一員虎將也!」神情有些愛惜。畢竟後事如何,卻聽下回分解。 



第16章:百曉滅亡 

  那大漢正是李逵。只見李逵殺了一柱香工夫,雙斧舞成一團雪影,斧聲霍霍,蓋住了萬眾嘶叫聲,清晰傳入高俅耳道來。高俅又歎了歎息,把了手來拉胡不道膊肘。卻見那百曉怔在當地,一雙眼直愣愣地看了人團處,竟似癡了。高俅便搖了搖他膊肘,道:「先生,先生!」那百曉見喚,猛然一驚,還過神來。便別過臉看了看高俅,道:「大帥差我?」高俅嗯了一聲,看了百曉。見那胡不道竟然臉上滿佈青筋,兩眼紅彤彤的,要噴出血來。心下便一腔狐疑。納悶道,那胡不道平素山崩不驚,海嘯無恐,為何今宵面容失色?當下便道:「先生身子有恙?」那胡不道搖了搖頭,沉聲道:「老天開眼,今日教我遇了殺父仇人!」便指了人團,道:「殿帥可見了那矮子?」高俅道:「可是手抓朴刀的矮子?」 百曉點了點頭,恨恨道:「便是他。殺我泰山者,害我渾人者。便是這廝!」高俅道:「這廝人性滅絕,回頭定教他碎屍萬段。」百曉道:「承大人大德,鄙人沒齒不忘。待拿了他時,鄙人要親手屠了他方休。」高俅道:「這個自然。」當下便注了目,專心看矮子來。便見那矮子腦袋奇大,四肢卻是奇短,跟了旁邊一個魁梧大漢靠在一起,映得像個三歲娃娃。手裡卻拿了一把兩尺長短朴刀,亂蹦亂跳,專挑人足踝處砍。便見他刀鋒過處,飛起無數皮靴布屑來。那皮靴裡裹了斷足,濺出一地血腥。高俅見了,氣便不打一處來。心下暗想,我四萬大軍竟抵不過二十位豬玀模樣的賊寇,真個豈有此理!便氣沖沖下了碉樓去了。
  到了中帳,命人結了鐵網,搬上塔來。那胡不道還留在塔上,此時見網來了,便吩咐小卒擺開了,看時機好撒將落去。卻看那人團愈縮愈小,地下血流成河。十萬大軍,已去其六,剩得餘數寥寥了。心裡覺得好生不是滋味,一股氣急便攻上心來,直攪得五臟六腑一陣翻滾,吐出一口血痰來。那胡不道心下一驚,忙把持了心神,不敢再動怒來。卻見那王矮虎愈戰愈勇,索性將心一橫,命人牽了網,便要撒下去。那武松眼疾,見了塔上胡不道手勢,暗呼不妙。便一個橫身,搶在花榮前面,打出一片棒花來。那士卒見鐵棒來勢洶洶,便往後一閃,騰出一片空地來。說時遲,那時快。卻見花榮趁了空,一個馬步便取下弓來,搭了箭,望塔中嗖一聲射去。那胡不道便應聲倒下,翻過闌桿處,跌落地來。塔上小卒一驚,忙鬆了手,連滾帶爬下了地來,那裡還敢撒網?當下一撥小卒見軍師倒下,哄地一聲散開,逃命去了,只剩下一些將領來打。
  卻說那高俅聽了巨響,忙行出門來看。憑借燈光打遠見了一個布衣布鞋的書生躺在地上,心下大驚,慌忙命人抬過帳前來。便見那胡不道心口中箭,氣息已在若有若無之間。急忙拿來金創藥,又拔出鐵箭,望傷口敷了。卻那裡管得用?只見那心口血水依舊汩汩流出,卻愈來愈少了,近乎衰竭了。便趕忙喂一粒參丹,見他微微開了眼縫,連忙又餵了一粒,卻可以說話了。只聽得百曉呼吸急促,聲音微弱,道:「投,鼠,忌,器。」高俅便俯前了身,靠近嘴邊來聽。又點了點頭,對準耳邊道:「本官明白了。」正要看多一粒丹丸,卻見胡不道手指輕微擺了一擺,便不動了。高俅慌忙搖了搖百曉身軀,不見絲毫動靜,又著力搖了搖,依然不動,眼角便跌落一顆淚珠來。當下起了身,噙了一眶淚水,轉過臉去拭了。只見得高俅深深呼出一口氣,強忍了悲慟,換了亢聲道:「速召楊廣金銅鐵等人來領喏。」士卒得令去了。
  卻說楊廣金銅鐵二人忙了一日,好不容易歇了,也不解甲,頭沾了枕頭便熟睡了。那武松等人來襲時,傳來打鬥聲音,二人尚以為夢境,只側了身,又呼呼睡去。睡夢之中,猛聽得一陣喧嘩吵雜,驚得醒將過來。也不及洗漱,只手抄了傢伙,望中帳去了。正好踏了士卒後腳,進帳來見過高俅。卻聽得高俅道:「賊匪一更來襲,至今屠殺了近萬士卒,又射殺百曉先生,此時與萬石萬水等將敵手。」頓一頓,道:「情形危急。你二人各領三千弓箭手來,到帳營入口處布下箭陣,攔阻敵寇。誰敢來時,格殺勿論。」二人領了喏,引士卒來到帳幕出口處,排成陣隊,成高低級第伏擊。便見兩撥人馬混戰不已。那穿了鎧甲的,便是自家將領,一身漆黑的,便是梁山匪寇。人數卻是相當,正在廝殺的難分難解。
  正張目間,卻聽的身後一聲厲響,楊廣二人忙別頭看去,卻見是中帳傳出的打鬥聲音。那金銅鐵心下著急,便提了銅錘飛進帳去。見了三個黑衣人圍住高俅,中間一個白面漢子被高俅擒在手裡。金銅鐵認得那人,正是白面高布。
  卻見那高俅此刻橫了劍,對準高布咽喉處,佯裝就要割下去。那高布絲毫不敢動彈,通身似乎失去了氣力。兀聽得高俅喝道:「退後!」三人便不敢上前。黑面神趁了三人分神,穿過身來,站在兩撥人中間,舉起錘,護了高俅,眼睛卻射出精光來。便見三人中有一個是俘將林沖,其餘兩人因不曾打過照面,故識不上來。忽聽得中間一個猛噗哧一聲,笑出口來。看時卻是一個黑面莽漢,蓄了滿臉鬍鬚,此時正瞪了牛眼看緊金銅鐵。金銅鐵見那人十足自己的模樣,惟妙惟肖,也失禁一笑,卻喝道:「大膽賊寇,竟敢闖入中帳來。快快報上名來受死。」李逵一聽,來了氣,也便喝道:「兀那撮鳥,你又是誰,快快報上名來。」金銅鐵道:「你先報上名來。」李逵道:「你先報上名來。」金銅鐵道:「你報!」李逵便道:「你報!」兩人僵持了好一陣子,看的旁人笑破肚皮。卻說那李逵性躁,見對方不肯鬆口,便自開了噤,道:「大爺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洒家便是黑旋風李逵,黑旋風李逵便是洒家。」金銅鐵也不甘輸,便接了道:「爺爺我上通天庭,下通地府,姓金。上打奸妄,下打無賴,名銅鐵。」李逵聽了不禁哈哈一笑,道:「哈哈哈,金銅鐵,到不如改叫屎尿屁,卻還趁你。哈哈哈。」那金銅鐵也來了氣,道:「李逵李逵,李鬼李鬼,做甚麼不好,便要做鬼!」李逵道:「你偏好!屎尿屁!」金銅鐵道:「鬼鬼鬼。」「屎尿屁!」「鬼鬼鬼。」如此頂槓去了一刻時辰。便聽得其中一人道:「真撮鳥!你倆嫌累不成。有道是,女人鬥嘴,男人斗醉。你倆要打便打,吵嘈作甚。」李逵道:「著著著,打打打!」金銅鐵道:「打便打,怕你不成。卻不許襲我軍元帥。」那人又道:「你贏了我等三人,便不殺他。」
  原來,說話那人正是武松。卻說適才武松見胡不道跌下地來,士卒害怕散去了。便趁亂突出圍來,捉了一個小卒帶路。不一刻便找到高布等人營房。那李逵見武松一個人走開,也跟上來,怕他閃失了。當下兩人到了牢房,先進林沖屋裡解了繩索,再解了高布。出來時一路無甚攔阻,直到了中帳門口。那武松見了中帳,料定高俅在裡頭,便自衝進去了。望准官宦模樣者便是一拳,打得那人腦漿迸裂,溢出臉來。方收了拳,便見高布等人也跟了進來。一撥人便對了屍首一陣猛踢出氣。過了一陣,那李逵狂性發了,見裡面有人,便提了斧頭殺將過去。卻見裡面那人一閃躲,露出猴臉來。林沖道:「正是高俅。」高布聽了,便操了鐵笛,望高俅疾刺過來。不想腳下一滑,一個踉蹌跌倒高俅懷裡來,被高俅擒了去。高俅見著了手,心神稍定下來,又見那金銅鐵來了,心下便又一鬆,索性看起四人熱鬧來。
  當下便見那李逵金銅鐵二人,到了下首廝殺開來。正是銅錘對銅錘,黑臉對黑臉,展開好一番廝殺。畢竟生出甚麼事情,請聽下回分解。 



第17章:李逵惜敵 

  話說武松見兩個黑炭嘈吵個不停,笑破了一層肚皮。看的興起處,便差那李逵金銅鐵二人到下首廝殺了。見那兩個黑炭再不打話,到下首擺開了步子,便廝殺開來,引得眾人一片側目。看得兩人除了身子高矮略有不同,再辨不出其他差異來。一樣的黑咕隆咚,一樣的毛咕隆聳,一樣的烏哩麻喳,一樣的凶神惡煞。一樣的大嘴巴,一樣的牯牛眼。便連那手式,那銅錘也是一般無異。看得武松等人眼睛睜大了,心下嘖嘖稱奇。暗想造物主怎地便造了這兩個怪物出來。忽聽得林沖忍俊說道:「黑旋風日子好不熱鬧。昔日遭遇假李逵,今日撞了金銅鐵。總有廝殺處。」武松聽了,又是開懷一笑。卻見側面那高俅眼睛也發出光亮來,神色游移之間,放鬆了高布。教高布直了身,卻揪緊衣襟,在後背挺了劍尖,要他動彈不得。武松等人料那高俅飛不出自己掌心,便不再理會,回頭來看兩個黑炭打鬥。
  卻見二人也不講究招式,上來便用盡蠻力使喚雙錘,望對方要害招呼而來。當下便光光光幾聲,撞了一百來下,如擊鐃鈸一般,震得兩人手腕發酸,脈門要裂開來。便棄了錘,換了赤手空拳來打。又打了百來回合,濕了一身汗水。便分頭駁了衣衫,赤裸裸剩下一截褲衩來打。武松見了,又是一陣好笑。卻見兩人胸口毛聳聳的,直落到下臍來。那金銅鐵左肩卻留了一斑胎記,掩在一片黑色裡面。武松見了,便恍道:「原來如此分別。」喃喃自語之間,見兩人又是一頓痛打,纏在一起落了重手。用掌劈,用肘撞,用膝頂,用口咬。纏打了二三百招,滾落地來了。又換了手,看準對方頸項猛箍。卻見兩人一陣翻滾,停落手來。聽得李逵喘息道:「看我爺爺分上,不掐死你。」金銅鐵道:「看我家父面皮,饒你一次。」李逵道:「卻不知那來的野種,似足李家骨肉,有我這般好力。」金銅鐵道:「卻是我爹死得早,沒來由私生了你,恁也狠毒。」便坐起身,彼此對望了一眼,卻爆出一串哈哈大笑來。又拿了拳頭來打,卻是失了力道。聽得李逵道:「屎尿屁!此番打得大爺好不暢快,幾時還來比試。」金銅鐵道:「來便來,怕你醜鬼爛鬼不成?」說完,正想站起身來。卻見得廳內燈火一滅,生出無邊黑暗來。緊接著傳出一陣急促腳步聲響,噌噌噌,聽得出了門去。
  卻聽得高布喊道:「高俅跑了,快追!」 那武松一驚,便要追上去,卻不知給何事物絆了腳下,倒在門口處。忙亮了火摺,看時卻是高布,心下便沒些好氣。見那高布兀自嚎叫不迭,喊起痛來,便嗔道:「卻又是你。次次壞我大事。」高布道:「我要追時,卻絆了門檻,黑暗中教你痛踢過來。」說完,又嗷嗷直叫。武松呸了一聲,道:「直娘賊!一副撮鳥模樣,不怕玷污了梁山聲名!」高布道:「踢了人還有話說。」武松道:「區區一腳,消得要生要死麼?」高布道:「偏你有理。」武松道:「不看哥哥面皮,早在高俅手裡我殺了你。」那林沖也上了來,此刻便道:「卻休理論,追賊正經。」武松聽了,心下一醒,再不打話,跨了高布身上飛出門去。卻見幾千弓箭手攏在門外,不知何時圍了過來。出去不得,便退回帳裡來。見那林沖俯了身看那高布,正問道:「兄弟可打緊?」高布搖了搖頭,輕道:「不打緊。勞哥哥掛心了。」林沖聽了,便省了心,起了身來看那李逵。見兩個黑炭靠了牆邊,一併坐了,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便行出門口,來看敵人。不料外面火把悉數熄了,剩下一片漆黑了,那裡看得見?便退回帳內,掩了帳門,思量計策來。
  卻聽得帳外一把聲音道:「快放了金將軍出來,饒你等不死。」林沖聽了,認得是那與自己交手的小將,卻不知姓甚名誰。當下聽得楊廣又道:「金將軍,你可安好?」金銅鐵便鼓足中氣,道:「金某還好。」聲音傳出帳外。楊廣道:「將軍稍安片刻,我便殺進來。」金銅鐵高聲道:「將軍勿憂,金某自能料理。你且護好了大帥。」楊廣道:「將軍放心便了。大帥現置身於安全所在,教我等來搭救將軍。」 聲音洪亮,灌進眾人耳內。
  原來高俅押了高布,見李逵金銅鐵對打得難解難分,便心生一計。見武松林沖二人看入迷了,便捏了幾枚銅板,偷偷遞了高布。高布心領神會,見了高俅眼色,便望右側燈燭打去。銅板擊中油心,燈自滅了。左側高俅也自滅了燈,仗著捻熟,遁出門去了。那高布深怕武松等人追上高俅,便自起了身,藉故絆在門檻上面,專等放倒武松等人。果然見武松倒下了,便拖延了一些光景來。那高俅卻好趁了光景,來到楊廣面前,命令望門口布好陣來,自個一溜煙閃回偏帳了。當下舒了口氣,傳令三軍帳外整飭,熄燈候陣。正好林衝出門口時,燈滅下來。只見天地間罩了厚厚一片純黑來,伸手不見五指,帶出一陣死寂靜穆,所有打鬥聲響頃刻間消失無形,半晌方慢慢復響起來。卻不見了兵刃撞擊聲響,唯有一種吆喝此起彼落,在空氣中飄蕩,最終又渺渺散去,再不復起。
  且說林沖等人見耳邊少了喧鬧聲,便沖外說道:「甚麼英雄好漢,專幹偷雞摸狗之事?」聽得楊廣朗聲道:「教頭何須焦急,待天明時,再作廝殺不遲。」林沖道:「林沖見你堂堂漢子,不忍猝然加害。且亮燈來,你我廝殺一場。」楊廣笑道:「勝負已分,不必多此一舉。」林沖道:「昨日見你年幼,方用力八成力道。如今再來時,卻無相讓。」楊廣道:「正好。天亮時你我便廝殺一場。」林沖見激不了他,便改口道:「我梁山兄弟如之何?」楊廣道:「教頭不消擔憂。大帥說了,今晚且放你等一馬,明日再作計較。」裡面李逵聽了,霍一聲站起來,打開火折,惡道:「受死還要揀時日,真不知好歹。」說著,便要衝出去。卻見旁邊一雙黑手拉住了,不是黑面是誰?當下便瞪了牛眼,粗聲道:「扯我作甚?快鬆了你那鳥手。」金銅鐵道:「你出去白白送死。不如我剛才便殺了你便宜。」李逵聽了,牛眼便又一翻,道:「鐵牛命硬,求死不能,看你如何取我命來!」金銅鐵道:「總之休去。你要去時,天明也不遲。」便拉了他手,強鎖住了。李逵原本力大,見了金銅鐵言語,心裡一熱,便掙不開來,靠身側站穩了,來看武松等人。卻見武松貼到帳篷後壁,輕輕劃了牛皮一刀,露出一道口子。望外看時,見又是齊刷刷的弓箭,瞄準過來。當下無計可施,便回到點將台後面,吹熄了燈,坐下來安等天亮。 



第18章:宋江出擊 

  當下一撥人便坐在帳內,安心來等天亮。側耳細聽時,已是一片寂靜,只間歇傳來號角聲聲,再無別的響動。高布等人便吹熄了蠟燭,防門外來襲。各自坐了,再不打話,感覺一陣慵意通身散開。良久不見帳外動靜,一顆提防心便慢慢鬆下來了,靜坐了養神來。方覺通身倦怠透了,一雙眼皮愈來愈沉,張不開來,恍恍惚惚中便入了睡,扯起一串鼾聲來。
  那高布先是佯裝睡了,卻來細聽武松等人動靜。早聽得李逵與金銅鐵發出兩道高低呼應的長鼾,暗忖那黑炭看是睡了。腦裡卻浮出一副老豬沉睡模樣來,不覺莞爾一笑。卻聽得對面有人發出一聲聲夢囈,呼著大嫂,大嫂,大嫂。見些悲苦,見些纏綿,黑暗聽了叫人斷腸落淚。高布認出那單脆聲音,正是豹子頭林沖,怕是夢裡呼喚他渾人來。便展了展眉,不理會他,一心來聽武鬆動靜,卻不見絲毫聲響。心下一悚,忙斂起神來,佯打出一串呼嚕來。還是不見武松異動,便慢慢息了心,端坐畢了,打起盹來等待時機。方把眼觀了心,猛聽得上首咕咚一聲,卻是拳頭擊案聲響。接著椅子咿呀一動,有人站了起來。一把沙啞聲,穿過黑暗來。那聲音厲道:「快納命來!」說完椅子又是咿呀一動,沉重身軀落下坐來,發出一道悶聲。高布心頭一振,睜開眼來打量四周。卻見黑乎乎一片,那能看得見?便又側耳來聽上首聲響。翼翼一心,生怕錯過一絲響動。等了良久,卻不見有甚聲響。便又息了心,合了眼。忽又聽得一聲:「納命來!」卻帶了卡卡卡磨牙聲響。高布心下一喜,知那武松夢遊去了。便把手悄悄伸進懷裡來,摸了一遭,碰了一件硬物。再摸,還是那件硬物。心下便一涼,抽了口冷氣。暗想那七香迷昏散竟不見了。又暗忖道,怕是羈絆武松時失在門口了。便一步一步伏爬過去,到得門口來。四周摸索了,到門角處,觸到一個骨瓶來,圓溜溜,拇指一般大小。便鬆了口氣,打開蓋來。倏又聽得一串雞啼聲,忙把身子一倒,睡在地上。見眾人沒有動靜,方又開了眼。卻見迷離天色,從帳外透入一縷光線來。當下不大意,拿了骨瓶放入懷裡,卻在裡衫內揭了蓋,便要迷昏武松等人來。
  猛聽得帳外一陣急驟馬蹄聲音,由東而西,催得眾人醒眼過來。那高布坐起身,便搔了搔發襟,解下頭巾,落下一頭亂髮來,教人不起疑心。待眾人門口聚了,又自綰了髮髻。於是一撥人出得帳來。便見那帳四周,密麻麻的伏了弓箭手,那楊志花榮等人卻各散開了,圍在箭海裡,也是不敢少動。當下一撥人不敢魯莽,駐了腳,靠在門轅兩旁來看。見那金銅鐵離了李逵,自歸隊去了。李逵也不留難,看他直去了,方耽起頭來看那遠處,見營帳外散落了一地稻菅。那稻菅一些豎了頭尾,中間落下一個深坑來。坑四周血跡斑斑,顯是有人著了道兒,失陷在此。再遠處卻是一片沙場。那沙場中間,士卒早排了一圈一圈,團團圍住了大營。武松等人見了,心下暗暗焦急。暗想橫豎死路一條,莫若先出手殺將出去,殺他一個夠本,兩個有賺。當下手裡便握了鐵棒,放在腰間,便要殺去。
  卻聽得適才那陣急驟的馬蹄聲,越靠越近,轟隆隆在自己耳邊蕩起。武松心存疑惑,便引項望去。見得遠處一面黑色旌旗,在上空招展,上面大大寫著一個宋字。心下便是一喜,大聲道:「哥哥來了!」林沖等人早望見了,此刻也露出欣喜來。便聽得一陣擂鼓聲響,高布道:「叫陣了。」話音剛落,卻見從偏殿走出一個威武將軍來,騎了高頭大馬,連馬一起罩了鐵甲,黃燦燦的,望外去了。高布見了那人,知是高俅,心下便益發留意遠處動靜了。見那高俅去得遠了,入了陣去。沙場外揚起一片沙塵來,飄壓在空中。又傳來一陣陣密密麻麻的鼓點,震得耳膜發聵。高布便道:「開打了。」心下一陣焦急,卻苦於脫不開身來。
  便見雙方廝殺了兩漏更,分不出勝負來。當下又聽得換了一道鼓點,更為急促,更為猛烈。高布心想,換了一員武將上陣,卻不知是誰?正尋思著,卻聽得鼓點一斷,有人被殺下馬來。便見梁山嘍囉要壓陣過來。高俅士卒卻不失慌亂,頂住了對方衝撞。高布心下稍安,看了面前眾人。卻見那金銅鐵自提了銅錘,上陣去了。當場剩下楊廣一人,來看守高布等人。
  卻說那金銅鐵上了陣,便見那萬石萬水等人已經敗下陣來,剩了老將王猛來打。卻那裡敵得了手,只一陣便落下馬來。那金銅鐵便挺馬前來,報上名號,邀對方敵將來打。見那敵將一副病懨懨模樣,卻挺了兩把彎鉤,映出雪光,胯下騎了一匹血馬,迎面趕來。便道:「來者何人?」那人道:「病關索楊雄。」當下再不打話,在馬背上廝打起來。只兩錘,打得楊雄下了馬來。又換了拚命三郎石秀,只三錘,打得飛出一丈遠。又換史進,又換了索超,呼延灼,柴進等人,卻一一被殺下馬來。宋江見了大驚,失色道:「好一員虎將!」便命吹了號角,收了兵,緩緩退到黑風灘來。便見那黑風灘畔,早排了無數船隻,成了一列,用鐵鏈鎖了,成了一座諾大得甲板來。那船頭立了無數旌旗,由紗布製成,清一色灰黑,正在水泊邊隨風招展。
  原來那宋江,自武松等人去後,便在南山客寮一直等候。等半天不見一點聲息,便看了吳用道:「兄弟們久去不回,我怕遇了不測。勞軍師這便上山調兵來,打那高俅,好營救兄弟。」吳用道:「哥哥且再候候,焦急不得。那高俅離我水泊八里安營,其意正欲逼我等背水一戰,他好取勝!」宋江道:「我不理會背水抑或面水,一心只想保兄弟平安歸來。」吳用重重歎一聲息,道:「要打,也非不成。卻一時那來諸多船隻和士兵?」宋江道:「我梁山尚有八千兵力,可不堪用?」吳用道:「陸陣有餘,水戰卻不足。」宋江道:「為何?」吳用答道:「我等水泊作戰,須借了地利,方可取勝。」宋江道:「如何取勝?」吳用道:「水決敵營。」宋江聽了,點了點頭,道:「如此卻好。擊退官兵時,又不傷我兄弟。」吳用道:「卻是人手不夠,好生煩惱。」宋江道:「如何不夠?」吳用道:「敵營離岸八里之遙,有心淹之,力卻不足。」宋江道:「何不引他前來。靠近時決他,卻不好取勝?」吳用恍然一笑,悟道:「還是哥哥腦筋快。愚弟一時怎想不到?」沉吟片刻,又道:「雖然如此,卻難獲全勝。唯求攪亂敵陣,好營救眾兄弟。」宋江聽了一臉釋然,道:「如此甚好。不致傷了朝廷和氣。」吳用笑道:「哥哥說那裡話。你出戰時,已傷他和氣。」宋江歎道:「如此怎生是好?」神色有些猶豫。吳用道:「為兄弟計,要打。為招安計,更是要打。和氣傷了可以彌補,兄弟沒了卻難復生。」宋江聽了,便霍站起身來,道:「好!如此便有煩賢弟搬兵來打。」說完,看吳用自同張青上山去了。 



第19章:岳飛鵬舉 

  那吳用領張青上了山,自備器械軍火了當,引了八千嘍囉,望山下來。留了盧俊義守寨。一行人鐵馬金戈,浩浩蕩蕩到了南山門。又點了星燈,摸夜過了黑風灘,望高俅營帳逼來。到帳前時,已是拂曉,正當是高布要害武松等人之時。
  卻說那高俅早隔夜布了天羅地網,要乘勝縛了宋江等人,押去朝歌邀功。營帳四周布的兵將一匝一匝的,張大了虎口,專等宋江等人入來。卻不料宋江等人好生驍勇,竟一時討不了好來。直至金銅鐵上陣來了,方嚇得宋江退去。
  高俅看了宋江兵馬緩緩退去,也不追擊,由他自去了灘邊。自個卻引了貼身,望營帳回來,命人備了風火炮,金輪炮,子母炮等軍火,一溜兒直擺在營前一里處,待宋江等人集結時,便要轟隆隆炸開去。
  尚未進去,見得數千士卒張了弓對準武松等人,距離十步遙遠站了,卻不敢放箭過去。那武松等人也是不敢輕動,當下兩撥人便僵持在原處。再看花榮等人,也是攏再箭海裡。原來,那高俅昨夜逃離了中帳時,落令全軍滅燈,引來漆黑,教賊匪不敢動彈。此謂投鼠忌器,正是胡不道臨終遺言。又趁了黑暗,命楊廣領弓引箭手圍停武松楊志等人。因生怕傷了高布金銅鐵二人,便在外攏了,卻不進來,傳令全軍捉拿活口。那楊志花榮等人,因滅燈時失散開了,分成了好幾撥人,教官兵團團圍了,那裡脫得了身來?心裡顧忌利箭無眼,是故不敢稍動。那士兵也忌憚花榮等人武功高強,自也不敢貿然開弓。便一直僵持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得宋江前來進攻,廝殺了一陣,又後退去了。一撥人心裡便有些黯然,生怕宋江等人遇了不測。待見此時那高俅到了營門,個個心下咯登一下,尋思要殺了高俅,暗準備了當。便見那武松摘了頭巾,望天上掟去,引得眾人一陣側目。自個卻就地一個翻滾,進了敵陣去。橫棍一掃,放倒無數士卒來,引來一陣騷動。那花榮等人見了亂,也縱身一躍,飛到人群密處,拿朴刀擢去,砍落幾顆血淋淋的首級來。那首級離了頸項,呼悠悠飛出幾丈遠,剩下一具光禿禿的軀幹,打脖頂豁處衝出一道血流來,成了一道紅艷艷的血柱,濺在四周。那高俅見了,心下大怒,喝一聲道:「殺!」 便見下首一陣激戰,又多了數道激流,濺到帳篷皮幕上面,在白色中映出無邊殷紅,煞是淒美!聽得那場中一片慘叫聲音,鬼哭狼嚎在耳邊響起來。饒是那高俅久經沙場,此時也不由得激凌凌打了一個冷戰,聳起一身寒毛來,便又嘶喊道:「殺!殺!」引來一陣慘戰。
  卻說那武松先前已望高俅殺來,此刻聽了高俅聲嘶力竭喊殺殺殺,更是怒由兩邊生。當下再不猶疑,合攏了雙手,緊握了打虎棒猛頓在地面,震得身子彈將起來。便見他一個觔斗,飛起身來。一個倒插柳,收了棒,踩上一片黑壓壓頭頂,燕子似的飛到高俅身前來。靠得三尺處,一個鴛鴦腿望高俅面門疾掃而來。那高俅早有了防備,便見他右手拔了劍,望武松右腿罩來,左手則舉了馬鞭,調轉馬頭,望左側踏去。武松那裡肯依,又是一個鴛鴦腿,卻換了左腳勾去。高俅一驚,忙擺正馬頭,望北去了。武松一腳落空,便提步來追,卻那裡能趕得上?便強搶前面一匹雪馬,策馬來追。一霎見那高俅望前面野豬林去了,便緊貼不捨,跟了上去。
  且說那黑旋風李逵,鏖戰中見武松飛身去追高俅,不由得心下著緊,便提了銅錘啪啪啪殺出一條血路來,出去了營門。也奪了馬,跟了武松馬後過來。那高布先前見武鬆去追高俅,心裡已是一驚。此時見李逵又去來,更是心急如焚,擔心起高俅安危來。當下便縱起身,嗖一聲彈將出去,雙足穩穩落在帳頂處。踏了流星步,幾個跳躍出了門來。也要了馬匹,跟了李逵背後猛飛過來。原地裡只剩下林沖纏住楊廣來打,便見兩人電光石閃一般,眨眼工夫交手一百回合。隔不遠處,那花榮等人也自力戰不已,因多來了一個金銅鐵,殺得一番天昏地暗。
  卻說高俅進了野豬林,眼前便暗了下來。當下不敢閃神,望草叢茂密處匿藏了身。武松早望見了,便端了鐵棒,跳下馬來,望高俅面門一棒。那高俅一閃,便擊在頭盔雉尾處,聽得一陣風呼嘯帶過。方閃過一棒,又見武松提了鐵棒罩將落來,心下一陣不安。便左手抓了馬鞍,左腳勾了鐵搭,橫著身子竄出外去。聽得後面一陣響啼,又見李逵來到,心裡便有些惶恐。那李逵見高俅要走,便攔了前方,教他溜不出去,大喝一聲,提了銅錘望馬首處拍落來。不料那馬卻通曉人性,望錘要來,便望左側了頭,又一陣揚蹄飛縱,逃出了李逵銅錘影子來。那武松見了,便又上了馬,合了李逵左右包抄過來。卻聽得一陣噠噠噠馬蹄聲灌耳而來,一刻到了跟前,看時卻是高布。那高俅驚鴻一瞥,見來高布,心下稍稍鬆了一鬆。卻揚快了鞭,教馬滑翔出去。高布三人便隨了後尾,分三向包抄高俅,再不打急,慢慢策馬行去。便出了一停路,猛聽得後面又響起一串馬蹄聲,篤篤,篤篤,如風一般來到眼皮底下。高俅聽了,面容失色。暗想,又來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我命休矣!正慌亂間,卻聽得那馬蹄聲停在遠處,人卻與高布三人廝殺起來。
  那高俅放眼看去,卻見是一個小子,年方及冠,著了一身熟皮盔甲,挺著纓槍,望武松三人殺來。武松等人見來勢洶洶,便回了身來打。見那李逵已自上去了,揮了銅錘,毫不留情出殺招。便按了馬,由他兩人單打獨鬥。方立穩馬腳,便見那李逵只一槍被打下馬來。心下便一驚,暗想,年紀小小,修為倒不小。天下間能一槍打敗李逵的人尚未出世,你卻是誰?再不及細想,自拍了馬,打出一片棍花來。那少年見了,只淡淡一笑,看準了空門處,一槍擊去。便見霎時風平浪靜。那高布放眼看去,見那武松鐵棒匡啷一聲落了地,右手卻捂了上臂處,露出一臉詫然來。望得久了,便見那指縫滲出血水來。高布心下一駭,急忙用足力道,迎了上去。先扶那武松落了馬來,並李逵松林下一道坐了。那少年見了高布救人,便住了手,靜靜看著他安置好兩人。待見那高布又上馬來,提了鐵笛,方起了纓槍,道:「我只想救人,不想殺人,你等走吧。」那高布一聽,正中下懷,便提腳要走。卻聽得武松道:「殺了他!」高布聽了,心裡好不情願,卻怕露了破綻,便轉身來打。當下再不打話,提了鐵笛,扯出一道勁風來。那武松兩人尚是首次看高布獨戰,見他道力含蓄,深莫可測,敢情也是箇中高手,心下便不敢小瞧了他。見他雙腳躍起,一氣呵成踩上馬背,一盞身形漂亮之極,心裡忍不住一聲喝彩。又見他離了馬背,帶出一道掌風,繞到那少年身後來打。那少年也不回頭,舉了單手,把槍滴溜溜轉了一圈,不知怎地便打落了高布手裡的鐵笛來。那高布身形一縮,一個大雁展翅,又回到少年面前來,徒手來戰。便見他立掌如刀,望少年面門虛劈一招,左手變掌換拳,成鷹爪形,望少年頸項弱處扣來。那少年也不慌張,冷笑一聲,右臂一振,便把那高布打下馬來。那武松李逵下首見了,便打一處攻上來了,當下三人圍住那少年來打。少年又是一聲冷笑,把槍舞的急了,望三人手臂各擊一槍。便見武松腕力一鬆,再把不住兵刃。那肘臂處滴出血來。那武松雙臂帶了傷,血流沾衣,那裡還能打?只好手裡扶穩了棒端,拿棒口抵了腳背,接著腳掌一提,擊得鐵棒疾飛而去,迎少年面門射來。少年見了,標槍一格,鐵棒便斜射出去,打斷一枝樹椏來。再看那李逵也是肘臂受傷,單手提了錘,望少年打來,卻已是失了力道。那少年一閃,嗖一槍,打中李逵臀部。李逵一痛,銅錘便跌落地來。高布見了,心下一振,再不敢戀戰,便強拉了兩人,上了馬,落荒去了。那少年見了,便策馬要追上去。倏聽得後面一個聲音道:「小英雄,窮寇莫追!」那少年聽了,便駐了腳,回頭來看。卻見高俅不知何時到了少年跟前,正笑吟吟看將過來。便急忙落了馬,望高俅面前滾下身來,朗聲道:「中軍岳飛參見大帥。」高俅聽了,詫道:「岳飛?莫非是三軍灶頭岳鵬舉岳飛軍士?」岳飛道:「是。」 



第20章:官匪火戰 

  原來,那岳飛乃相州湯陰人,出身寒微。因天授異秉,又得異緣,因而年紀雖幼,本領卻大。又打小生得一副俠義心腸,自呀呀學語時起,便聽了無數外敵入侵,國家受侮事端,心裡竟是慷慨激揚,立誓要驅除達虜。那岳飛高堂姚氏,原是淑德之人,平閒見了自己兒子胸襟廣闊,志向遠大,心裡好不喜歡,便在那岳飛背脊刺了四字:「精忠報國。」要小岳飛時時記住。小岳飛自記緊了,平素遇空便鑽研戰術兵法,又學得了精湛武藝。學得武略誠然了得,文韜也自不遜色。寫得一手好字,賦得一手好詞。因是招了無數疼愛。卻難得父母不溺,待那小岳飛到了起發立冠之年,便由他外出闖蕩去了。那岳飛離了家,每日四處奔投,卻苦於年紀尚幼,模樣也不甚魁梧,那有人識得少年英雄來?是故常受來冷落。那少年也不畏怯,依然是我行我素。暗想鎮守邊關既不受用,便去蕩平賊匪也是好的。見那四大匪寇之中以宋江為首,便毅然投濟州去了。遇了那濟州太守張叔夜卻是慧眼之人,見他模樣雖不扎眼,武藝卻好得很,當下便收留他在營中,做了一個步軍小卒。
  卻說那少年生性無拘,入營短短一旬來,便廣結良朋,軍鎮上下那個不知,誰人不曉?也遭了張叔夜喜愛。也是合當小岳飛發跡,正逢了高俅來打宋江。那高俅因見時間急迫,便差張叔夜火速物色一個能耐的角兒,剋日為三軍修建土灶,不日完成。那張叔夜因見小岳飛長的聰明伶俐,無懼寒勞,為人又肯擔待,便薦他做了三軍灶頭。少年果然不負厚望,端的是委實了得。消去半日光景,當真挖了三萬土灶出來,供那十萬將士炊事了。且說那高俅原本不過是數他一說,教他火速行事,心裡暗想兩天能了當已是神奇,不想此少年僅消了半天了事。那高俅乍來濟州,見了軍中如此一位人物,心下又驚又喜,有意攬為己用。爭料軍務繁忙,一連十日也不得召見,心下已有些淡忘了。那料此刻生命垂危之際,那岳飛竟前來救駕。
  原來,那少年見營中一片混亂,深怕有人對主帥不利,便多長了一道心眼,暗暗留意高俅一舉一動來。果見那高俅返營口未久,已給武松追殺得喘不過氣來。後又見李逵高布依次追去。心下免不了一陣擔憂。卻見營內數十位將領悉數陷了惡戰之中,那裡脫的身來。便再不及他想,尾隨了高布進黑豬林去了,直殺敗武松三人,救得高俅出來。
  當下見得那高俅行上前來,細細打量那少年面目來。便見他發如墨,肌如玉。一張方臉,端的是英氣勃發。那面目裡面,眉如裁,眼如描,鼻如雕,唇如琢。眉下一雙黑亮黑亮的大眼睛,見些剛強,見些儒雅。柔時似水,剛時似鐵。那一對鬢角,罩了寬厚額門,望天際聳去,見些硬朗,見些剛陽。真不愧武曲星下凡鎮朝綱,沖天嘯出池護家國。那高俅見了少年,十分喜歡,便道:「老夫如雲遮眼,軍中有此良將,竟不能用。」岳飛道:「大帥過譽了。小子能跟隨大帥些許時日,已是三生之幸。」高俅便笑吟吟地看了少年一眼,心想此子氣度不凡,武藝超群,又兼能言會道,他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當下呵呵笑道:「老夫欲抬你做個偏將,你意下如何?」岳飛道:「蒙恩想錯愛,小子銘記五內,沒齒不忘。卻是本朝副帥宗澤大將軍乃是小子外戚,日前修書一封,著下士前去投靠,盡早起行。」高俅聽了心裡便一聲長歎,暗想,軍中正是用人之際,宗澤卻招了他去,好生與己無緣!心下一陣不捨。卻礙了宗澤面皮,那敢不依?當下沉吟片刻,便道:「小英雄已有高就,老夫好生開顏。且待老夫歸去,修書一封,細說你好處。與牒文一併發了。」岳飛道:「謝大帥!」高俅禁不住又歎了一聲,強忍了心裡惆悵,緩緩道:「小英雄武功了得,他日必當發跡,老夫能與你未遇之時相識,其幸何如!其心何歡!」岳飛跪泣道:「小子何德何能,蒙如此大帥青眼!」高俅便拉了他,靠在自己身邊,淺笑了一笑,道:「小英雄萬事便當之時,便可啟程。老夫不單不留難,更將送你於九山驛亭之外。」岳飛道:「小子豈敢擔當。大帥愛心,小子已萬分明了,只待來日報答恩相知遇之恩。日後恩相若有差遣處,小子粉身碎骨,在所不辭。」高俅歡顏道:「好,好!」便拉了岳飛上馬,望帳營歸去了。
  且說兩人方近了營,忽聽得耳畔嗖嗖嗖聲響,忙起首看了。卻見得兩三支火箭射進帳來。高俅一驚,連忙看那箭起處。便見三四里外,無數梁山嘍囉伏了身,瞄準營帳過來。正張目間,又聽得嗖嗖嗖,那火箭愈來愈多,望營帳各處飛至,煽起火來。卻說那帳幕原本用了些苗竹,牛皮,麻紗等易燃之物搭成,此刻見了火苗,不一刻便蔓延開來,燒得辟啪作響。高俅心裡便又一痛,忙命人點了火炮,望黑風灘轟隆隆炸開了。那宋江等人早收了武松等人線報,為防火炮攻擊,全軍化整為零,八千餘人分散成數十支隊伍,各處埋伏開來。專等高俅火著處,望黑風灘打水來時,勾了他去。卻見那火炮衝出又幾隻火球來。那火球到了近處,又分成了不同方向的幾個細球,望岸邊內外轟炸落來。有的落在水中,有的落在岸上。便見那岸上火球落處,燃起一道濃煙來。濃煙過處,變成一片焦土。又見另外一些落入水中的火球,一些打水底炸了開來,激起了千萬沖巨浪,望外撲來。那岸邊船隻,來不及轉移,也給那火球燒成了炭,殘留下船腹濕木來。
  當下宋江等人伏在岸邊水草茂密處,要候那高俅將士來投。等了良久,仍不見來。當下便看了吳用,問道:「軍師可曾斷了水泊下游溪流?」吳用道:「自不消說。昨夜過來時已命那阮小七兄弟辦置了當。」宋江道:「如此,為何不見官兵投湖而來?」吳用沉吟道:「莫非那廝借了沙礫滅火?」當下便抬了頭望將前去。但見那敵營一片混亂,那裡看得清楚?
  卻說高俅見火勢正猛,心下好生焦急,卻是無計可施,立在帳外一籌莫展。那岳飛見了,便道:「大帥無憂。教軍士出來沙場處,拿沙滅火,自然停當。」高俅展顏道:「正是。」便要傳令三軍出營滅火。正說話間,卻見一撥人蜂擁而出,少說也有數萬人馬。那少年眼疾,早見了是梁山賊匪與金銅鐵將軍等人。卻說原來,一撥人在營帳中間正殺得難分難解處,猛見空中飛來了好些火箭。那火箭端處綁了一束棉絮,醮滿了松油火水,兩寸粗細,兩尺長短。旁邊又捆了一把火折子,迎了風便點燃著來。眾人早見了那箭騰上空燃了,此時正望帳幕處落來。所落之處,燃起熊熊火焰來。見得那火焰有如毒蟒巨舌,著無定勢,見了乾燥便燃燒起來。當下有幾個士卒披甲惹了火蛇,燃燒落下。一撥人便擔了怕,那裡還有心思廝殺,趕忙望營門處湧了出來,逃命去了。到了沙場處就地一滾,熄滅了火苗來。再看那營帳裡面,已陷在一片火海之中,發出通天火光來。那撥人受了悶熱,發瘋似的覓起溪水來。到溪流處卻見已然斷水,顯出一片乾涸來。便又回轉身來,望黑風灘一陣風似的去了。
  那高俅見軍士失了方寸,便鳴了金,齊聚了眾將,喝令連環馬軍出擊。那連環馬軍聽了高俅鳴金,便齊刷刷到了沙場中間。便見那連環馬軍人數並不見眾,莫約在百把人打下。卻是馬帶馬甲,單露得四蹄懸地。人披鐵鎧,只露著一對眼睛來。正是高俅凌晨出陣時的裝扮。端的是雄赳赳,氣昂昂,看了教人心寒。那馬軍合了眾將,共有百餘人,此刻在沙場中間呈了三字佈陣,便要望黑風灘畔殺去。 



第21章:背水惡戰 

  且說那高俅馬軍近百人,合了眾將二三十人,在沙場中間呈三字布了陣,望黑風灘畔殺去了。那楊廣金銅鐵等人也在隊裡,自不必說。那高俅領了小岳飛守在帳前,由金銅鐵等人去了,自己卻教士卒撲火不迭。那林沖花榮等人早出了沙場,滅了自己身上的火種,也望黑風灘去了。
  且不提高俅小岳飛兩人救火,此處單道馬軍一撥百數人,揚蹄飛奔而去。如狂風,如閃電,一霎到了黑風灘畔,現身在宋江等人面前。那宋江早見了,此刻正引兵出來迎戰。便見七八撥人馬打四周殺來。先是一陣不帶火焰的箭雨,密密地望人帶馬激射過來。那金銅鐵等人一身鐵甲裝備,弓箭那裡能侵來?便見弓箭到了身前,紛紛落下,灑了滿地。宋江見弓箭動不了對方毫毛,便喚了雙鞭呼延灼領頭出來迎戰,後面跟了金槍手徐寧,大刀關勝,霹靂火秦明,雙槍將董平等人。那豹子頭林沖方到了灘畔,見了來人殺氣騰騰,也上了陣,專挑小將楊廣來打。卻那裡分辨的了那個是楊廣?見那花榮楊志索超等人也自上陣去了,一撥人便手持了鉤鐮槍,望敵殺來。
  卻說金銅鐵等人見了林沖等人迎上來,手裡便持了狼牙棒待他攻來。身後卻按了八九十馬軍來對付那數千游勇。那林衝上前來,見金銅鐵等人手裡狼牙棒好不奇特。端頭處冒出一撮陰森森的狼牙,中間棒身手腕粗細,馬身長短,卻是一道光身,棒末端越收越細,最後成了鋒利的尖錐。心下知是利器,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望敵一撇一帶攻去,想一招勾了人去。卻那裡見用?見得那金銅鐵等人早提了狼牙棒,看準鉤鐮槍虎口處,用力一衝,狼牙咬緊了鉤鐮不放。再使勁一拉,拔得林沖等栽下馬來。那林沖原本戰了一日一夜,早乏力透了,此時落在地上一陣掙扎,竟起不了身來。便貼了地面,落在花榮楊志等人身側來躺了。那花榮楊志等人也是虛弱不禁,跌下地來候人搭救。那上面關勝秦明等人見了林衝落敗,手裡鉤鐮槍便是一陣狂舞,罩滿一地殺氣來。當下隨步走了兩個馬位,不覺到了金銅鐵身前來。那關勝等人早陣對打時已領教了金銅鐵的厲害,心裡原本有些顧忌。此刻見來人面具後面的一雙銅鑼大眼,惡很狠,陰森森,心下不免一陣發虛,手腳有些發軟,一個回合便給那金銅鐵端下馬來。後邊董平見了,長槍暴起,對正了楊廣來打。卻見得來敵長了一雙俊美眼睛,手裡也是抓了一根狼牙棒。便喝了一聲,提了雙槍,急罩了楊廣望兩旁來打。那楊廣身子一縮,策馬望前方滑出五尺,曲著手端了狼牙棒,著力望背後一錐,打得董平傷了脊骨,跌下馬來。陣上便單剩了雙鞭呼延灼一人,正應付著萬石萬水等人,苦苦捱戰,見了些吃緊。宋江見狀,急忙搭了面具,縱馬出來迎戰。後面跟了鎮三山黃信,丑郡馬宣贊,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屺等人。一上來,圓圓耍了一團槍花,望萬石萬水疾刺過去。那萬石二人望旁閃了,橫了棒望宋江面門掃去。宋江身子往後一倒,躲開一槍。正待起身來打,倏覺得腰椎一陣猛痛。宋江心想,糟糕,早不來,晚不來,便在這當兒閃了腰。心下一痛,嘴裡便一聲哎喲冒了出來。呻吟聲音正好傳入身後解珍解寶兄弟耳內。解珍兩人一驚,便忙打了馬上來封住萬石萬水的狼牙棒,施展開徐寧所授的鉤鐮槍法來,與對方一番好打。不覺去了五六十回合,彼此都冒了一層汗水來,依舊不分勝負。打得呼吸通暢透了,四人心裡不覺便多了一層相惜。卻不懈怠,又對調了馬頭,展開另一輪廝殺。剛到了三十招,聽得身後一聲:「你奶奶的!」四人心下一鬆,放目看將過去,卻見是鎮三山黃信後臀中了招,流出一道紅來。看的清楚處,又聽得一聲:「你奶奶的,恁也狠了!」四人便眨了眨眼,再看去,見得黃信另一臀又流出鮮紅來,翻落馬去了,嘴裡一陣大罵。
  當下四人心下一震,抬頭來看那兇手時,便見一個老將,身形明顯佝僂,卻提了狼牙棒,立在馬上,發出一串冷笑來。那萬山二人看了心下卻是一喜,心想竟是卜奇將軍,勝算有望矣。當下見那卜奇轉了身,提了狼牙棒望外處一陣狠打,身形略現遲緩,手足之間也不協調,卻是例不虛發,百擊百中。當下聽得哇哇哇哇幾聲喊叫,又見有幾人倒下馬來。那卜奇便緩緩轉了身過去,望身後一個大肚將軍促狹一笑,又縱前殺去了。且說那大肚喚作卜怪將軍,正是卜奇胞弟。當下見得那卜怪起手瞬間傷了幾人,帶出一片叫娘聲來。再看那卜怪身側,卻是老將王猛,手裡挺了方戢酣戰不已。見那方戢過處,帶落了一地鉤鐮槍來,當下殺出一條血路,到了宋江面前,迎面便是一戢。那宋江見來勢好生凌厲,便望往後退後一步,卻不覺到了水邊,一個失足跌下湖去。那王猛見逃了宋江一命,便回勢向右一陣風帶過去,望准了一個皂巾方服的人物罩來,正是吳用。那吳用絲毫不諳武功,此刻見戢擊來,那裡閃躲得過來?正欲效仿宋江跳江落去,見那戢已到眼前,靠鼻樑停住了。吳用心下發驚,翻眼看去,便見一雙眼睛瞪了自己,冷冷的,滿是殺機。當下暗呼道,我命休矣!便閉了眼,由他殺來。卻聽得匡啷一聲,聽得一件鐵器落下地來,發出聲響。緊接又撲通一聲,有人栽在地上。吳用便張了一條眼縫,卻見那王猛落在自己跟前,雙膝落了地,似乎要跪拜過來。吳用一怔,不知何意,心下一陣納悶。猛聽得一串馬嘯,引出一片混亂來。抬頭看去,便見王猛那坐騎正揚了鐵蹄,不分敵我踢去。前膝卻插了一支箭,上面刻了一個花字。吳用心下一亮,一陣釋然,知是花榮放箭救了自己。正尋思間,見人勾了王猛已進去,落在自己身側來,便定了神,再不擔怕,專注眼前打鬥來。
  卻說那楊廣原本隔的近,卻苦於脫不開戰,眼見王猛給對方拾進陣去,心裡好生苦惱。犯愁間,聽得一聲巨喝,震耳而來,便輕輕撇了一目看去。見那金銅鐵在後廝打,卻隔的遠了,身邊正圍在單廷魏定國等六人來殺。原來那金銅鐵見了王猛被縛,心下一急,便大喝一聲,不覺嚇得魏定國歐鵬跌下馬來。當下感覺熱血一陣湧上頭來,便摘了頭盔鎧甲,光了上身來打。只見他提了狼牙棒,鬚髮皆張,望左右一格一蕩,把燕順馬麟兩人打出五丈遠,落下地來。再迴旋一擊,又把楊林周通兩人摔得屁股朝天。瞬間便打敗了六人,正要上前救了王猛。卻聽得不遠處一聲傳來:「尿屎屁!」金銅鐵心中一閃,略一猶疑,便給右側一箭射來,正中左肩。胯下鐵騎也中了箭,一陣失蹄,把金銅鐵摔下地來,教人活捉了。便見那草叢後處伸出了一個大腦袋來,一臉鬍鬚,正是黑旋風李逵。聽得那李逵破口大罵,道:「直娘賊!是那個龜孫子背後放的冷箭?」聽得對面一個聲音,懶懶道:「是我怎地!」便見花榮顫顫站了起來,臉容一色蒼白,顯是透支力氣了。聽得李逵道:「暗算別人,算甚麼英雄好漢?」花榮道:「撮鳥,發了鳥癡不成?沒來由為別人說話。」李逵道:「格老子的!暗箭傷人有甚面目話說!」 花榮怒道:「瘋狗!見人便咬!」當下兩人隔了戰海一陣爭吵。卻聽得李逵一陣咆哮,和了刀槍聲音傳進耳內。聽得吳用皺眉不已,見那花榮嘴唇一翕一張,卻聽不清說些甚麼。那李逵罵了一陣,也覺了累,自停了口。卻聽得下首一人沉聲道:「兄弟你這是犯那門子氣?為走狗幫腔,此遭是你不著了。」說話的卻是武松。李逵聽了,回頭看了武松,瞪眼道:「你莫忘了不成?那黑面在敵帳中施過好心救了我等。」武松聽了,卻不聲張,只黯然道:「非我不知。回頭卻看哥哥怎生責罰罷。」李逵道:「便殺了鐵牛,也是這般說話。終歸昧了良心不成?」說著便完要過對面去看那金銅鐵。卻聽的一人溫聲道:「哥哥腿腳不便,千萬去不得來。」正是高布。李逵白了高布一眼,惡惡道:「個個天殺的沒心沒肺!」高布又道:「照我看來,也是那花榮不著。不過人既勾來了,回頭好生救他便了。」李逵聽了,自消停了。心下無甚計較,便哼了一聲,再不則聲。卻說原來,高布三人栽在小岳飛手下,手腳又傷得深了,返時便直路回了黑風灘來,拿紗布包紮好了傷口。正待坐了歇息,卻見高俅馬軍攻來。三人動作不便,上不得陣,只眼巴巴來看眾人廝殺,心裡好生焦急,卻也無可奈何。適才見金銅鐵起手連傷六人,那李逵便想喚他一喚,教他手下留一份情面。不覺那花榮箭傷了他,心下好不自在,急了起來,便罵了花榮一通。見眾人也不幫腔,便憤憤坐了下來,專等打鬥結束。
  再說那楊廣等人見王猛金銅鐵兩人被擒,心下益發著急,又把棒舞的飛快了。打鬥之間,心裡卻有了一層計較,要救兩人出來。卻知如何施救,請聽下回分解。 



第22章:高俅罷戰 

  原來,那楊廣端了董平之後,便邀了呼延灼來打。兩人過了二百招,便見那老將王猛給對方勾去了。又過了十招,見那金銅鐵又給人縛了。心下著急,又把棒舞的飛快了,專看呼延灼要害處打去。那楊廣平素是菩薩心腸,從來是得饒人處便饒人,那裡輕易傷人性命?當下見那呼延灼有些招架不住了,便想饒他一遭。卻見金銅鐵等人無人施救,正好縛了呼延灼等人來喚,計較定當,便一棒望呼延灼橫掃過去。呼延灼一側身,避過楊廣銳鋒,不覺胸前露出了一片空門來,給那楊廣單手擒了過來,挾到高俅面前來。
  原本那高俅和小岳飛在營帳救火,好不容易撲撲滅了火勢,方鬆了口氣,歇手來望。便見得一地塗炭。那營前陷阱處,原本覆面的稻菅,早燒成焦灰,化成一道輕風,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再看那營帳裡處,篷幕漏了幾個窟窿,正穿著堂風兒。有些索性整個兒塌了下來,露出一片狼藉來。裡面的細軟早悉數化為灰燼了。高俅心下不快,長歎一聲,回了臉看身邊小岳飛一眼。便見那少年一臉灰黑,像只花貓一般,只留了兩隻眼睛發出白光來。不由得噗哧失了笑,心情回復了些。小岳飛見了笑,便抬起頭來看高俅,忍不得也大笑起來。原來那高俅也是一般模樣,像個戲劇裡的大花臉,卻是一片烏黑。當下兩人連忙用手去拭,卻那裡拭得動?方想到清水來。卻見營房一片焦炭,那裡還有半粒水滴?當下兩人便引了一干殘餘兵力,打馬望黑風灘走來。沿途又見了一兩撥求水的士卒,也一道引了跟來。
  卻說高俅一撥人到了灘畔,見殺得一番天昏地暗。那馬軍七八十人,如煙雲般在陣裡疾來疾去,殺得梁山嘍囉落花流水。自覺佔了上風,便喝了隊陣,教士卒集結了當,等候命令來。佈置停了,見那楊廣擒了一個人,帶到面前來。當下聽得楊廣亢聲道:「啟稟大帥。我軍王猛金銅鐵兩將受擒。末將便擒了一員敵將,好作交換。」高俅點了點頭,道:「好!」便來看那俘將。見他一臉白淨,粗眉大眼,額圓口方,便失聲道:「呼延灼!」聲音透出詫異來。那楊廣原本不覺,見了高俅神色有異,也好奇打量了那人一眼。卻見那人適才交戰時身手敏捷,此刻卻那一臉蒼老,神態顯得有些蕭索。便道:「呼延灼?好個叛賊!真個是你?」見對方不搭話,又叱道:「殿帥往日對你不薄,好心教你剿匪。你卻投了宋江,做起大盜來!是何緣故?」 呼延灼一臉黯淡,聽了也不則聲。卻聽得高俅淡淡道:「往事不可追。人各有志,由他去罷。」 呼延灼嘴唇一陣吁囁,滿臉不安神色,看了高俅一眼,仍然沒有則聲。那高俅便繼續道:「老夫待你不薄,那是往日的事情了。今日你既落到我手,卻休怪我不客氣。」 呼延灼心下一酸,一個響頭便跪了下來,低著頭,依舊不吭一聲。那高俅見了,便再不則聲。直教人縛了,帶入後隊去了。那楊廣見拾了呼延灼,也回了陣去,纏了兩條猛漢來打。卻正是跳澗虎陳達和白花蛇楊春兩人。
  卻說小岳飛站在傍邊,見高俅滿腹心事,走了一遭,已到了沙場中間。小岳飛心裡著緊,便走到高俅面前,朗聲諫道:「大帥萬不可輕易自出來,不顧個人安危。」說著,便望前護了高俅。高俅道:「我軍以一當十,萬分艱險。老夫袖手旁觀,於心何安!此遭來了,正要為我軍將士打氣。」便不見勸,在馬上前來搖起旗來。看得那眾將果然勇猛了些許。便又落了馬,到右側擂起戰鼓來。眾將士益發驍勇了。便埋頭一陣猛擂。忽然覺得手腕一陣劇痛,看得一支玄箭穿透了過來,正中筋絡處。高俅一驚,忙望右側一閃,借鼓隱了身。手裡卻不停下,一例敲擊著鼓膜。卻是節奏見慢了,力道見弱了。那岳飛原本站在高俅身後,生怕有人對高俅不利,聚了心神來護高俅。不料後面一人撞了過來,身子便一歪,一時顧不過來,讓人趁機傷了高俅。小岳飛見高俅手裡貫了箭,心下一凜,忙靠前把後面射來的箭盪開了,便要拉了高俅上馬。高俅不依,還要擊鼓,道:「老夫哪也不去,只與眾將一道拒敵。」小岳飛道:「大帥安危,關係大局。萬不可因小失大。」那高俅卻擊著鼓,那裡聽得見小岳飛說話?便又一陣敲打。小岳飛見說他不動,便喚了一個小卒來擂,換高俅回陣歇了。那高俅原本不依,卻見傷口處血流不止,有些紅腫了。當下不敢輕心,便遂了小岳飛意思。屏住一口真氣,回到陣裡來。
  卻說那楊廣等人廝殺了半日,直把陳達楊春等人打敗了。陳達等人見了敗,便飛速上了船去了。盪開漿來,一溜煙去了。只見他後面又跟了十數艘船,也飛快去了。船上卻載了吳用等人。那宋江也在舟上,不知何時上得岸來。只見他一身濕漉漉,站在吳用身邊,像個落湯雞似的。後首卻是一條精瘦漢子,正是浪裡飛張順。原來,那宋江閃了腰後,便落下馬來,站在吳用身邊喘息,一時見那老將王猛呼嘯而來。情急之下,便佯裝失足,沉落水去。不料在水裡一個浮沉,腰疾竟然好轉了。便看個安靜處爬上岸去。不覺堤岸濕滑,半天也上不了去。正不知處,張順把他送了上來。上了岸,兩人便躡了足,貓身到了一撥草叢後處,隔的沙場近了。放眼過去,便見那楊廣等人越戰越勇,打得陳達等人喘不過氣來,情勢好生危急。當下那宋江便著張順阮小五等人,張備好船隻,停在暗處,專等敗陣時逃去。又先把武松高布等傷員接了上船。林沖等人也上了船去。花榮不願輒離,便捻弓望高俅射去。卻見高俅通身鐵甲,擂著戰鼓,露出一雙手掌來。那花榮見無處可以落手,便索性射他手掌來。又狠了心,箭頭塗了些毒藥,望高俅射來。那花榮使的神箭,那能虛發?只見一箭射去,正中了高俅手脈。又射了一陣箭雨,卻給旁邊的一個少年盪開了。
  且說那高俅中了箭,流了些瘀血,開始也不覺有甚異樣。等花榮一撥人悉數上了船時,方覺得手臂發燙,一陣熱滾燒了開來。心覺不妙,便著人去追,卻那裡追的上?當下便見那陳達等人劃了開去,離得岸邊兩里遠了,一字兒排開,中間站了通身濕透的宋江。那宋江先是招了招手,又拱了拱拳,朗聲道:「小可宋江,原是忠義子民,奉的是替天行道,做的是為民除害。緣何殿帥幾次三番,苦苦相逼,直教我等無處安身方休!」那高俅等人那見他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說些甚麼。只聽得海潮陣陣,拍岸堆雪,發出嘩嘩聲響,感覺已是極幽靜了,似乎瞬間脫了戰爭,到了隔世桃源來。心情便一陣舒暢。當下也不理會他嘮叨甚麼,射出一陣箭雨,望宋江等人飛去。因隔的遠了,卻夠不著宋江等人。便再沒了計較,回過頭來,看那梁山嘍囉。只見岸上還殘留了數千人,已逃逸了一串。還有一串走不開的,一個個死在連環馬軍的狼牙棒下面,做了無頭冤魂。高俅心裡一陣空蕩蕩的,一時竟不知何去何從。便舉了步,緩緩行了開去。猛聽得嗖一聲,一支玄箭射來,上面卻綁了一封牛皮信封,落到眾人腳下來。高俅看那信封時,見上表寫了高太尉啟四字。便打了開來,見裡面又夾了一道信箋,上面蠅頭細筆寫道:
  「太尉乞鑒:公每每黷武,不獲善果。上番如是,今番如是。何故相煎太急也?宋江區區一草民,敝破皮囊,內懷忠義,心繫家國,赤膽殷君,未嘗敢有半分異心也。常素焚香問天,日夜翹首者,乞盼沾沐聖恩,我主來招也。堂堂一片丹心,竊望太尉能體察萬一也。今番交戰,君與某皆傷亡慘重。宋江心存惻隱,不欲再戰也。乞公明鑒,剋日罷兵,造福蒼生也。至於所俘將士,待公拔營十日之後,某自當反還也。發還之日,亦望公解釋呼延將軍來也。則某感激涕零矣。宋江頓首。」
  高俅看了,哂笑道:「惺惺作態!自斷了數千將士性命。」心下卻是一陣悻悻,說不出甚麼滋味來。便漫眼四野,見那殘餘梁山嘍囉,死的死,逃的逃,早消失得無蹤無影。又見自個隊裡,數萬將士悉數安在,獨缺金銅鐵和王猛將軍。心下一陣苦澀,唏噓不已,望營帳縱去了。那楊廣等人見了,也連忙跟了上去,提了呼延灼,飛馳歸去了。
  一撥人回到營帳,已是傍晚。見了一片狼藉,已無安身之所。便連夜拔了營,望濟州軍鎮投去了。那高俅臂傷發作,見了一片潰爛,心裡有些發慌,便到濟州城內找郎中診了。斷是那七蟲散劇毒,便敷了一貼藥膏,又看了幾劑草藥,日漸好轉了。卻吃不得腥葷,也動不得怒,心裡好生苦悶。又見一場惡戰,自陣士卒死八千,傷三千,逃伍佰,又縛來了呼延灼。對比那宋江來,嘍囉死六千,逃四千。雖是自個損失見大了些,卻不似宋江大傷筋骨。尋思著,此遭斷了宋江等人羽翼,累他全軍覆沒,也算不虛一行。心下一陣舒暢。又想,那梁山兵力已空,又傷了武松李逵等猛將,已成無水之魚,難以掀起大浪來。自個一時也行不得兵,不如回東京一遭,去找那童貫合議勾些主意來,探明皇上口諭,再作打算。
  當下主意定了,便專等時機啟程。不覺便去了五日,那高俅看看臂傷慢慢縫合,已不打緊。便別了張叔夜等人,囑咐楊廣打點一切,等候自己回來。自個卻帶了十數個貼身,回去東京去了。到得東京萬壽門來,已是第二十二日了。那小岳飛與高俅順路,也一道走了。過了半路便別了高俅,獨自投宗澤去了,自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打此時起,大宋便生出無限事端出來。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23章:童貫論功 

  那高俅一行人輕衣快馬,沿著官道,望東京歸來。一路踏著殘雪,穿山越水,消去了幾個日出日落,來到萬壽門外。便落了馬,融入人流進城去了。
  三月的東京如詩,如畫。白雪已在春風撫摩下,全然消融了,露出萬里嫩綠來。楊柳綠了,湖水綠了,便連人心也花綠了。只見一地的淺淺淡淡,滿眼的若有若無,黃的綠的,紅的白的,悉數透著春天的清新,打動歸人的心扉來。那高俅一撥進得城來,思想便掩在一片欣奮之中。心底一片純靜,感覺除了眷愛,再也沒有忿恨了。便覺連那老迂腐崔元景也是當世最可愛的人。一個人渾身舒暢得輕飄飄的,似要入雲裡霧裡,打心底透出開懷大笑來。
  一撥人也不打話,快馬過了城河,到了一條青石大路來。過了幾里,便見了一面鏡水湖,輕輕蕩起淺淺的漣漪,波光泠泠,合當文人騷客憑懷。一撥人行在堤上。見那湖堤,由河石一圈圈壘起成,上面飄搖了一株株楊柳樹,細長細長的葉兒垂入水中,由春風吹的輕輕搖蕩。那高俅抬起了頭,感覺清風漫漫吹拂,絲絲柔柔掠過額角,滑過耳邊,穿過楊柳梢,漂過湖面,最終飛去不知處了。湖面不見風的痕跡,反罩了一層淡淡的白光,映入眼來。水面上幾個水鴨劃過,白光便一陣支離破碎,過了許久方慢慢攏來,回歸原處,卻變了一道形狀,妙不可言。那高俅心下一動,不覺哼了一支《逍遙游》來。後面幾個貼身聽了,齊聲說好。高俅淡淡一笑,便收了聲,把目來看那水鴨。見得水鴨在湖中間展動羽翼,不時扭動著脖子,發出一兩聲歌唱,似乎詠歎著春日美色。暗想,春江水暖鴨先知,果然不錯。便笑了笑,索性合了眼來,來嗅春天的氣息。吸了一口氣,陶醉半晌,緩緩打開眼簾來。見那初春的景色益發明麗,仿似剛剛卸去了一切裝裹,露出處子面目來。再看頭頂,天空初初放出晴來,輕色如玉,見不了一抹飄雲。偶爾一兩聲群雁飛過,看的純黑純黑的,點綴了天幕的明淨來。春光處處,一派盎然生機。那高俅心下生出依戀,感覺自個從來沒有今日此般,意悠悠之間識了月湖之美來。心下便一陣愜意,放馬慢行,徐徐踏過春色,踏過夕陽,踏過東京的大道,到了僻靜的小徑來。
  只見那路灑滿了卵石,嵌在砂土裡,砌成一條娓娓小徑。徑路由東向南蔓去,莫約一里長短,四尺寬窄。那徑盡頭,南面立了一面照壁,頂端一例的琉璃筒瓦,卻有一丈高矮。照壁正對,便是一座恢弘的院落。正面看得六十來丈寬窄,側面看得八十來丈深淺。一例用了檀木雕花棟樑,三合土大磚垣,白灰牆面,卻漆了一色深褐。屋面一溜褐色筒瓦,比鱗節次,由脊處瀉落簷來。那院落正中一口敞亮大門,裡面早走出了一貫布衣下人,莫約二十來個,望高俅馬前急急腳跑將過來,彎了腰,殷道:「老爺回來了。」高俅嗯一聲,眼神閃爍,透出一臉笑意來。卻不出聲,又打馬行前了五六丈,方下落了馬來。便把馬交給那身後的布衣,抬抬手,進了府去。見門內迎出來一個蹦蹦跳跳的妙齡少女,看了高俅叫聲爹。聽得高俅道:「丫頭,你哥哥呢?」那少女道:「哥哥自早晨去了城西,找人斗蛐蛐了。」高俅一聽,哼了一聲,臉色罩了嚴厲,道:「狗東西,總不長進。」頓了一下,又道:「你呢,《論語》讀好了嗎?」少女乖巧地道:「讀好了。」高俅便定了眼,看了少女,眼色見得慈和多了,溫聲道:「那爹晚上要考你功課。」少女脆聲道:「阿爹有工夫考察玉蘭功課,敢情最好。」高俅又笑了一聲,便邁步進了內院。打量一番,見得腋下鑽出一個氈帽漢子來。那氈帽畏了手腳,捏著聲線,俯身道:「老爺,正廳已經看好茶了。」高俅嗯了一聲,笑意盈盈地注目在那氈帽身上,暖洋洋道:「顧忠,下人們都來齊了嗎?」氈帽道:「稟老爺,除了北郊何東娶媳婦,要晚幾天到。其他都到齊了。」高俅便轉了身,朝裡屋走去。邊走邊點頭,道:「那敢情好。何東娶媳婦,那是好事。作為東家主子,咱們要備一份喜禮。」顧忠道:「是。」高俅道:「明兒到帳房支二十兩銀子,買好的喜禮,著人送去。」顧忠道:「是。」
  話音剛落,聽得裡屋衝出一個嗓門,急急兒道:「支甚麼銀子,著人送一張喜被卻不了當。」 聲音甚是刺耳。高俅聽了那聲音,也不理會,只顧對準顧忠,沉聲道:「照我說話去做便了。這裡沒事了,你去吧。」那顧忠聽了那嗓門說話,心下發虛,早想溜之大吉。此刻聽了高俅說放行,正是求之不得。當下道:「是,老爺。奴才這便去來。」轉身急急去了。聽得那大嗓門又近了些,說道:「你道你家金山銀山?想想,你做官一年,俸祿有幾何?如今一出手便是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充大戶不成?」高俅聽了臉色便慢慢變得難看,有些發青。卻一例不理會那嗓門,快步進了裡屋,更了便衣出來。那聲音仍舊嚷嚷不止,直衝耳朵灌來。高俅便折了身,望右邊迴廊走了,到得一間書房來。當下把門掩了,靜下來沏了一杯香茗,坐在案前,要翻開書信來看。一眼看了台上糕點,便吃了一口,一陣甘甜。不由得閉上眼,舒心歎出氣來。正回味間,聽得那刺耳聲音又靠了近,一刻到了門外。也不敲門進來,竟守在窗邊,喋喋不休謾罵。那聲音道:「死漢子,賊漢子。做每一件事情總是沒心沒肺。」高俅聽得又開了罵,眉頭便蹙了起來,卻按捺住了,不來理他。那聲音見高俅沒有動靜,益發高漲,大罵道:「天殺的痞子!祖宗十八代單傳,到了你絕子絕孫,該你的!」高俅長長呼了一口氣,正想衝出去摑他一個耳光。卻又強忍住了,打抽屜裡掐了一撮棉絮,塞進耳內,收了神來看函。方讀到一句:「父帥,一路可順風否?孩兒甚好。止是梁山賊匪……」尚未看的進去,那聲音又傳了進來,更混夾了彭彭彭彭拍門聲音,甚是急促。聽得那聲音狠道:「老賊,罵你不答,打你不應,終非作死不成。」高俅心下一陣激憤,便想開了門,痛打那人一頓。轉念一想,今兒乃本官回府第一日,吵將起來成何體統?便強忍住了。卻聽的外面拍門聲音越來越大。高俅心下一惱,換了官服出門去了。匆匆出了大門來,方上了轎,聽得後面聲音又大了一層。中間卻夾雜了一個清脆聲音,聽得玉蘭道:「娘,爹剛回來,那裡招惹你啦?總要惹人惱處!」說完,跺腳兒靠近轎門來,問道:「爹,你此何去?」高俅長長透了透氣,平聲道:「丫頭,爹這便去童太師府上,今日不能陪你用膳了。」說完,便起轎去了。
  不一陣,轎子行出了兩里路,耳邊兀自聽得那刺耳嗓門,罵街不息。高俅便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暗想,自個真是有眼無珠,怎地便娶了如此一個潑婦回來。心中正反覆不已,卻已到了童貫府邸。通報畢了,進得門來。見了偏廳一個長鬚老翁候在門口,看時正是童貫。見得那童貫精神抖擻,正望了過來。童貫道:「太尉辛苦了。」高俅拱手作禮,道:「那裡那裡,太師言重了。」打著話,兩人到了正廳來。方落座,那廂一個蒼老聲音道:「殿帥幾番鴻雁傳書,致老朽得知前方戰況一二。經此一番惡戰,太尉大獲全勝,當真大快人心。」高俅道:「那裡那裡。若然不是恩相在背後坐力,下官如何做得此遭。」童貫聽了便一陣哈哈大笑,當下擺了擺手,卻沒有接過話茬。那高俅便說道:「此番蕩寇,一舉剿清梁山近萬兵力,宋江等人已成喪家之犬。」童貫聽了,點了點頭,連聲說:「好,好。」雙眼瞇成一條細縫來。高俅又道:「可惜功虧一籌,叫賊寇逃脫青天,終歸沒有斬草除根。」童貫輕哦一聲,問道:「賊寇如何逃走?」高俅便一五一十將作戰經過敘了一遍。童貫聽了,緩緩道:「既然如此,我等再去一次,把那賊山東南西北圍密了,一個也不放走。落個一了百了。」高俅聽了,暗想,你講的卻輕鬆。那梁山屯糧豐厚,你圍他一年半載的,根本無濟於事。那宋江未曾餓死,你卻糧草不繼了,看最後是誰遭殃。想著,嘴裡卻不作聲,任那童貫說下去。那童貫道:「待圍了賊山,再著一撥武士上去,殺他個寸草不留。」高俅點了點頭,便起了身,打了一個千兒,徐徐帶笑道:「恩相妙計,敢情是好。不過下官想來,殺雞焉用牛刀?那梁山原本一幫烏合之眾,如今又沒了嘍囉。要剷除他,只需派三四百名高手上去,自然滅了他,那消勞師動眾。」童貫聽了,先是一怔,緊接著一陣哈哈大笑,道:「還是太尉所言對路。老朽一時想的過了。」高俅道:「恩相何必過謙。定然已自想到,單借下官口舌講出來耳!」一頓,又道:「不過當真去時,單是人手一事,煞費思量。卻不知恩相高見,下官洗耳恭聽。」童貫聽了,便收了笑,打了神兒來敘話。童貫道:「霎時間要備當三四百名高手,殊非易事。除非望聖上借些大內高手。」說著,兩眼一瞟高俅,露出一臉詭笑來。高俅見了,便點了點頭稱是。童貫又道:「聖上不喜兵武,你我共知,是故招安之心不息。今番老朽有一拙見,說與殿帥合計。」頓一頓,看了高俅道:「正是以招安之名,著人前去。那議事之人,必是我等心腹方好。成行時,問皇上借大內侍衛護送,皇上必然答應。再則,倘若皇上不允時,我等打別處要來數十個武士,也非難事。到了梁山時,乘他不備,殺他個雞犬不寧。」 高俅聽了又點了點頭,連聲稱好。童貫道:「設若事成,自然了當。設若失敗,仍可說皇上興兵,再行出師之計。」高俅便擊了一下膝頭,動容道:「恩相妙計,如此甚好。」聽得那童貫一臉洋洋春色,當下道:「此事以樞密院名義,最是得當。」高俅點頭稱是。
  當下兩人又看了一壺參茶。童貫道:「敢情是好。卻是軍隊主帥何人最好?」高俅道:「自然非恩想莫屬。」童貫沉吟道:「老朽年高,原不願往,本有意請太尉再次出征。心下卻好生過意不得。一來,你已勞疾多時日,再去難保身子不寧。二來,你手掌有傷,一時也行不得軍。老朽只好暫且代勞了。凱旋時卻是殿帥得頭功。」高俅笑道:「蒙恩相體恤,下官也想暫別沙場。卻是功勞,原本是恩相,下官哪敢簪越。」心下卻想,老狐狸自個帶兵去打,終歸不是怕我搶了頭功不成?你今去時,自然撿了個便宜,得來那費周折?面上卻不露絲毫異色,直端坐了看童貫來陪話。那童貫似乎明瞭高俅心思,便道:「太尉此番蕩寇,戰功赫赫。明日早朝,老朽定當稟奏聖上,論功行賞。也好嘉褒太尉一片赤子之心。」高俅聽了,一揖到地,道:「恩相抬舉,下官不敢言謝。只是此番戰功,恩相出不少力,理應佔個頭功。否則下官怎能心安。」童貫道:「太尉何必過謙。老朽作為,純是忠義之想,絕非為了利祿二字。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你我做臣子的,理當為皇上分憂。至若功名利祿,就算掛心,也是極其次的。」高俅道:「正是,正是。」當下兩人言得歡悅,便又一陣敘話。半天畢了,那童貫留了高俅一席純陽宴。用完膳,那高俅便辭了出,差童子先行回去了。自個騎了一匹御賜踢雪烏騅馬,直奔花月樓,找那如玉姑娘去了。當晚一番溫存,自不消提。 



第24章:趙佶治國 

  且說那高俅宿醉花月樓,當晚與那如玉姑娘郎情妾意,一番雲雨畢了,不覺到了四更天來。便起了身,漱了口,刮了舌,擦了臉,著了頂戴,出得門來,策馬歸去了。且說那東京的氣候,春宵依然潮濕。到了深夜時分,天地間見得一片灰濛濛,濕漉漉的。大街小巷浸潤在薄霧之中。那道上顯了露,馬蹄踏去,踩出兩道深深淺淺的足跡來,稀稀疏疏望前伸去,消失在迷濛中處。那高俅看得天時尚早,夜色尚掩在漆黑之中,便由那馬匹施施然行去,發出一串咯咯咯咯踏聲來,劃破大都的沉靜。那匹御賜烏騅馬,仿似通曉主人的脾性,識知高俅不急趕路。便一路放了歡蹄,一步一步碎碎前踏而去。當下一人一馬一路行來,便走大路,穿小路,轉大路,折小路,專撿寂靜無人處行走。見那東京的街巷,大道通衢,小道如腸。大道筆直寬敞,小道曲折陰暗。卻一例地不見行人蹤跡。唯有那隔三岔五的街口,不時傳來或遠或近的更鼓聲響,梆梆梆,和了胯下馬蹄聲音,匯成了一闋罕有的夜闌探春曲。
  卻說那高俅一宿不眠,此刻行在路上,卻不覺倦。轉眼便出了三四里,到得輦道來。見得一眼的輝煌景色,黑暗中勾了皇宮的輪廓出來。那高俅看著,腦海裡卻浮出那如玉倩影來。見得一具白白的玉體,感覺是如此之曼妙,如此之細滑。那咫尺膚肌,似包容了天下間所有奇妙之處,好生招人著迷。高俅漫想著,竟失了笑,臉上露出了浪蕩神色。便一邊打馬,一邊放歌,得意地哼了一曲《十八摸》。哼一了陣,腦裡又勾起了如玉的曲線,益發清晰了。如冰雪之嫩白,如洛水之輕柔,赤裸裸,滑溜溜。那烏亮秀髮,攝人眼波,浪聲蝶語,嬌怯不勝。心下便一陣開懷,隨了呼吸的起伏,心律狂跳。思潮反覆之間,那馬蹄又滑出了一里路遙,不覺到了皇城側畔。
  見那未央宮內傳出陣陣馨竹絲絃響動,打高牆內飄出幽幽樂韻來,卻是帶了淡淡的哀傷與憂思。仿若一顆多情的心,早已飛出萬度關山外,再不復還。說不出是離愁,還是別緒?高俅聽了,不由得想起那已逝去的呼延丫鬟來,卻是生離死別,再不相見了。心下一陣難受,不由得生出些許唾罵來。不覺在腦裡放下了那個青樓女子,多出了一層空洞的憎惡來。暗想,如玉那如水蛇般的身軀,便是一堆無情的軟肉。那甜美的笑顏,卻是一種虛飾的香色。整一個沒有呼吸,沒有氣蘊,沒有情愫的軀體,是何緣由使得自己神魂顛倒?感覺好生沒有來由,便呸了一聲,暗罵自己卑賤。當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打了快馬,望府邸飛去。
  便又去了兩三里,回到府邸來。拍了門,由那顧忠開了,進去裡屋重新梳洗一遍。身穿了御賜紅綠錦袍,手持了金銀牌面,頭戴了朝天巾幘,腳踏了抹綠朝靴。端的是齊整整,威凜凜。便出門起轎,望皇城去了。一刻到了東華門來,恭身下了轎,見得那童貫蔡京楊戩崔靖等一干人早候在門前,一般的衣著模樣。當下便寒暄一番,等門開來。一陣進了門,便一道兒進了偏殿早班房內候了,等皇上出來召見。
  當下一干人便座了半晌,不覺到了五更,天色已經開亮了。忽聽得一軟捏聲音道:「群臣進殿見駕。」一撥人慌忙起了座,魚貫出了班房,上了闕階,進了文德殿來。分文武兩列排了,恭身候皇上出朝。便過了一盞茶工夫,聽得殿後傳來了一陣悉悉腳步聲響。眾臣忙偷眼看去,見一個精瘦漢子,剛過不惑之年,打屏風處轉出身來。一身冠冕,頭戴通天冠,身披絳紗裙,頸垂白羅方心,腰束金玉大帶,足穿白襪黑舄,看正中龍椅緩緩坐了落去。高俅等人見了,連忙伏身下跪,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那皇帝微微頜首,輕道:「眾卿平身。」手掌伸了出來,輕輕一托,算是答了禮。一撥人便平了身,歸原處站了。徽宗說:「眾卿有何本要奏?」話音剛落,便見得那童貫蹣蹣而出,躬身道:「微臣有本啟奏陛下。」徽宗道:「卿所奏何事?」童貫道:「梁山賊寇,猖獗一非一日之功。尤以宋江上山以來,犯境擾民,致使怨聲鼎沸,人神共憤,無以復加。今微臣奏請皇上發兵剿匪。」徽宗略一沉吟,道:「梁山小賊,乃國之癬疥之疾。外侮犯境,乃國之腫瘤之患。我大宋國,西有夏,北有遼,南有大理等國,共分天下,相安已經數百年。不想新近那西夏北金兩國,生出鬼蜮心腸。虎眈我朝,豺狼之心昭然。每犯我慶州,太原一帶,常懷吞併之心。此二夷國,胡刀快馬,長矛短矢,好生了得。害得我朝天毋寧日,極為可恨。卻想那宋江王慶方臘田虎等四大寇,聚朋結黨,雖有亂臣逆子之心,奈無翻天覆地之力。為是故者,朕朝夕憂戚,為外侮也。朕有心剿之,奈何猛虎在後,是故不敢輕動。那宋江等寇,料無不臣不國之舉,後剿未遲也。」童貫道:「今日恭聽王訓,勝過微臣十年寒窗苦讀。」徽宗道:「朕日前已有口諭,宣定王趙桓,樞密使童貫,楊戩等人議處國防方略,可有定當?」童貫道:「尚議處中,不日稟奏陛下。」徽宗龍首微頜,道:「時不我待,限爾等三日之內議處定當。」童貫道:「微臣領旨。」徽宗道:「一國之大,不必大事小事,親由朕躬。老子曰,無為而治,乃聖人之道也。可謂於朕心有慼慼焉。朕既委命爾等帶旨行事,亦為斯理也。」輕咳一聲,又道:「定王,朕一番用心,汝體察否?」那趙桓一直站在龍椅後首,與徽宗一起聽政,此刻聽了龍言,便望側旁跪了下來,叩道:「兒臣明白父皇一片苦心。」徽宗點頭,道:「朕已年近五旬,終要西歸。身後一座花花江山,望你能守住。將此祖宗基業,千秋萬代傳承下去。」定王道:「桓兒明白,桓兒謹記父皇教誨。」徽宗微微點頭道:「好了,吾兒平身。」
  話音剛落,聽得下首一個清朗聲音,道:「啟奏陛下,微臣常素聽聞梁山一百零九義士佚事,原來多是國家良才,只因受了冤屈,無處藏身,方投上山去。素懷仁義,替天行道,並無不臣之舉。念在宋江等人心懷忠義,微臣奏請吾皇赦免其罪,命其等人為國家出力。」 眾人聽了,順聲音看去,見得一個清朗漢子,留了美須,手持象牙笏,朗朗而談,正是崔元景太尉。聽得崔元景又道:「微臣認為,梁山與田虎之徒誠孝有別,忠義不同。可撫而招之,為國家驅敵。」徽宗聽了,先是一陣沉默,半晌哂笑道:「崔愛卿所言招安之事,朕已有熟慮。想那宋江等人,原是帶罪之身,又多做些傷天害理之事。殺人滅口,無所不為,犯下了滔天罪行,黎民每多有微言。今朕若驟然赦免,其人安知皇恩所在,悔改之心必無。到了委屈處,定然桀然不馴,如何管教?又如何擔當大任哉?」 那崔靖聽了不敢則聲,便把頭埋了,立在地上不動。聽得皇上又道:「我泱泱中華,以孔聖人數落,罔顧天理倫常者,善終幾何?長幼尊卑,君臣父母,禮數之常豈可偏廢?想那宋江等人,少不如意,遂別父母,拋君臣,忠孝之心安在?且莫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無需他自行了斷,萬不該他結草忤逆,背棄忠良。汝道此等行徑,是何居心?是大不忠不敬不義不孝之人也!朕若釋之,豈不冒天下之不韙,亂家國之倫常?此等屑小,若非外侮如虎,朕早蕩了他屍骨無存,安容他在世上偷生?你諫說懷柔,可知朕是何諭旨?」聽得那崔靖一陣羞愧,告罪退下。
  當下又聽得一個聲音朗朗道:「吾皇法眼如炬,洞察秋毫。微臣素向不齒那不忠不義之人。明明身犯君上,卻是滿口仁義道德,此等人萬死不足惜也。」眾人看去,見是高俅。聽得高俅又道:「微臣近日報恙,不能見駕,失了君臣之禮,常感無力為皇上分憂,每自責不已。近日報恙,閒來無事,便攜了貼身侍衛,望梁山去了。歷時十數夜日,滅匪七千餘人,單剩了匪首頭領一百餘人,已成折翅之鳥,不足慮焉。此事微臣先前隱瞞,專等歸來奏知陛下,已成降欺君之罪。請陛下責罰。」徽宗聽了,哈哈一笑,道:「懷忠不論時日,唯我高愛卿可以也。汝不請自戰,原也一片赤誠之心使然。忠君愛國,何罪之有哉?」高俅心下一喜,道:「謝陛下不罪之恩。」徽宗笑道:「朕不單不怪罪於你,尚有褒獎於你。賞你一年俸祿,賜金腰帶,准你隨身攜帶。」高俅跪地道:「謝陛下。只是微臣不敢獨沐皇恩。此番剿匪,原是童太師主意,微臣不過效犬馬之勞耳。」徽宗道:「如此,賞童愛卿府邸一座,漆金字牌匾。」童貫聽了,連忙跪地謝恩,道:「謝陛下恩寵。只是微臣屋宅尚健,何必耗費國家能力。莫若集中財物,為陛下興建苑囿,以表微臣一寸丹心。恭請皇上收回賞賜。」徽宗聽了哈哈一笑,欣然道:「愛卿忠心可嘉,深得朕躬!然卻汝既有功,必然有賞。卻是要何賞賜,汝且道來。」童貫道:「微臣一心忠君愛國,不想要何賞賜。陛下若然定要賞,便賜微臣一副花鳥圖畫可也。」徽宗道:「既如此,有何難哉?散朝後汝且隨我到宣德樓去。」童貫便又謝了恩,歸位不提。卻說那高俅見了,心下便想:「老狐狸討皇上歡心的功夫,果然了得,既不著痕跡,討的龍顏大悅,又得了皇上真跡。端的不同凡響!」正尋思間,卻聽得上首一個和悅聲音悠然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那眾人見了皇上今朝一怒一喜,那裡還敢奏本,便速速自退去了。那高俅也便起了腳,正要出殿。聽得後面那聲音道:「高愛卿留步。」高俅一凜,知是皇上有要緊事。連忙轉了身,到了徽宗面前。當下徽宗便著童貫高俅二人隨了身後,進後殿去了。畢竟後面發生甚麼事情,請聽下回分解。 



第25章:徽宗之想 

  當下三人便入了後殿,到得一條曲廊來。見得那曲廊外處,卻是一方無邊的庭院。內裡開滿了牡丹芍葯,奼然盛放,一番爭奇鬥艷。那高俅二人漫眼看去,便見有六色芍葯,七色牡丹,在花叢之中顧盼生情。紅黃藍靛紫,樣樣皆有,種種齊全。藍的有紫藍魁,雨後風光。紅的有楊妃出浴,銀線繡紅袍。粉的有脂紅,桃花飛雪。黃的有雛鵝黃,金簪刺玉。林林總總,鬱鬱蔥蔥,掩在星星點點的湖石四周。教人看了不覺心猿意馬,直恨那春光逝得太匆匆!那高俅二人見了,不由得生出滿口讚歎來,當下便一陣嘖嘖稱奇。那徽宗見贊,便得意一笑,道:「此園稱作媚園。兩位愛卿以為如何?」二人便連聲稱好。卻不停步,又望前走去,當下踏出了數千步,不覺到得另一番天地來。見得花海依舊,卻是另一番不同感受。多了一份清秀,少了一份嬌艷。見得那庭院中央,栽滿奇花異草。高高低低,疏疏密密,一片紅黃藍綠。有婷婷玉立的一支香,有娓娓動人的瑪瑙珠,有落落出眾的天胡荽,有楚楚可人的假千日紅。有香附子,有蔓澤蘭,有含羞草,有葉下珠。一朵朵,一簇簇,在萬綠叢中嶄露頭角。當下兩人見了,不自覺生出許多澹然來,感覺滿腹清新,便悠然歎了一口氣,又讚了起來。那徽宗見了,笑道:「此園稱作雅園。後面尚有拙園,也不相同。」當下三人一陣快步,行出數百丈,到了一幅丘地來。見得滿眼山野,一色青黛。那丘上隨意地栽種了一棵棵松柏,參天而上,或高或低,或壯或纖,密密麻地麻長了。再看那松柏下,卻是一片黃土,中間間歇長了些飛揚草,在山石和枯枝四周盤延。感覺是毫不經意,絕不雕琢。二人見了,單覺得一個好字,便再不知怎生言語了。駐了腳,出了怔來。看到忘情處,現出一眼癡呆。徽宗見了,輕輕笑了一笑,道:「愛卿,且隨朕來。」兩人方回過神來, 哦了一聲,恍恍惚惚隨前走去。也不知道過了幾曲迴廊,涉過幾曲流水,到了一座灰素素的殿堂面前來。
  且說那宮殿,打以前高俅也來過幾遭,知道便是宣德樓。當下斂了神,快步隨徽宗進殿去了。原來,那宣德殿,原本是徽宗御書房。每逢那徽宗有了好心境,便來此召見寵臣。或篆刻,或書畫,或吟詩賦詞。此刻那高俅見來到宣德樓,便知皇上召自己前來,只是為了日常逸事,一顆懸心便落定下來。
  果然,那徽宗進了殿,便吩咐兩人張了紙,摩了墨,看幾上展了開來。畢了,看了童貫道:「愛卿,朕意勾勒一副禽鳥圖畫與汝,如何?」童貫聽了,叩道:「謝聖上!微臣求之不得。」徽宗歎了歎氣,道:「愛卿終非忘了如何教稱呼朕來?」童貫見說,幡然醒悟,暗罵自個記性忒也低劣,忙改了口道:「微臣一時疏忽,請教主降罪。」徽宗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今兒朝會方散,本教主也幾乎忘了自身稱謂。」童貫道:「教主仁德,雖三皇五帝不能及也。」徽宗笑道:「漂亮說話,少講也是無妨。本教主平常對爾等說過,此恨綿綿,悔不該生在帝皇家。朕一心想做些學問,偏卻做了這個勞什子皇帝,心下好生煩悶。一每見了爾等逍遙自在,心下便生出幾分嫉妒來。」童貫道:「教主一心向善,從不以君權凌人,實乃千年不遇之仁君。」徽宗道:「好了好了。方才說了,漂亮說話少來。爾等便當作我乃一介庶民可也,也好露些真心說話。」童貫道:「屬下無禮。屬下謹尊聖旨。」
  原來,那徽宗皇帝生性不羈,生活浪蕩,平素最是不慣規條約束。登位之初,那徽宗萬事感覺新鮮,尚能每日例行早朝。天長日久了,不覺日漸生厭,變了三朝一早朝。日漸月甚,到後來竟成了一月一早朝。廟堂群臣見了那徽宗荒蕪朝政,大權旁落左右,一個個爭相拚死諍諫。卻那裡見用?那徽宗原本見慣了群臣洶湧,一例是無改初衷。及至那中侍御史大人陳次升上書彈劾,警誡鐵筆如椽,方使得徽宗言行收斂些許。卻說那徽宗雖然收了性,緣於失了自在,心下好不懊惱。幾番要遜位讓禪,著太子趙桓繼承皇位,自個好落得逍遙。爭料群臣見那趙桓年歲尚幼,又兼生性懦弱,自然堅決不受。那徽宗失了計較,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好變著法子消解內心苦悶。先是自稱為道君皇帝,後又自封為玉清教主,統統為了找些一時歡愉。平素告誡近臣,須得管自己叫作教主,心下得以稍樂。卻是朝會之時,囿於祖制,萬不得已須稱作陛下。卻說那童貫等人早知了徽宗花花秉性,見他發了癡狂,也遂了他意,當真私下稱他個教主長教主短的。說來也好生奇怪,自打那徽宗做了教主,自消受了些心靈慰藉,果然心性見好了,日漸閱些朝政來,不意之中消去了一片非議聲音。
  當下聽得那徽宗又道:「本教本來無意人極,只因先皇駕薨之時,母命難違,方勉而為之。」說罷,幽幽一歎,似有無限委屈。童貫見了,便道:「教主人文毓秀,天資聰穎,品德淳厚,溫和而不喜殺戮。天下有如此明主,何等幸甚!」徽宗聽了,淒然一笑道:「本教主雖略有些天資,卻全神貫注於魚蟲花草之中。對於朝政,自知失德了。蒼生逢此主子,無端白遭了無限厄難,又何談幸哉?」一頓,不覺又歎了一口氣出來。當下道:「至若九五至尊,本教實已心感倦透。唯不想貽誤蒼生計,心生心下退意耳。」童貫道:「教主遜位,關乎社稷安危。我主萬不可憑個人意志行事。」徽宗歎道:「本教主何嘗不知。昔前與眾大臣等人議政之時,蔡太師等人每以太子年幼搪之。不想今又去了數載,太子桓業已成人。本教主思量此正其時也。」童貫聽了,不由得大驚失色,心下一陣激動,不覺用了皇胄稱呼。當下聽得他跪地泣道:「皇上千萬以社稷為重!」那高俅原本站在兩人身側,因見那皇上神情憂鬱,眼神一直瞟了童貫左右,是故一直不曾開聲來。今見徽宗又重提遜位之事,心下也是誠惶誠恐的。 當下急急望童貫身側跪了,疾聲道:「萬望吾主三思而後行!」那徽宗原本意志不堅,見了高俅兩人磕伏在地上,耳邊傳來抽泣聲響,心下不禁生出一陣惻隱。遂展顏道:「愛卿休要如此。本教看了內心不好消受。快快起了。」見兩人深伏不動,便接了又道:「今日本是逍遙日,再不議政事了。愛卿請起了。」說罷,雙手拉了高俅兩人上來。高俅兩人站定了,聽得徽宗又道:「本教邀愛卿來此,原是為了一畫。適才感言,卻把話題扯得遠了。來來來,此遭再不復言。且先把畫敷好了。」當下便命童貫又摩了端墨,著高俅抬了宣紙,重新調了丹青,望宣紙空白處抹來。抹了一張,又抹一張,一連抹了十二張,一蹴揮毫了。那高俅見得徽宗神閒氣定,心下生出好些折服來。便望紙面看去,見得那宣紙上表好不生熱鬧,禽鳥雙雙,花草萋萋的。那禽鳥或走或立,或跳或飛,端的是栩栩如生。再看那花草或待放,或盛放,或濃或淡,悉數掩在水墨下,活活傳神。卻說那高俅原本也粗通些墨彩,此刻見了那筆調質樸簡逸,落筆處意蘊縹緲,飛白處也妙趣橫生,忍不住脫口喝了聲彩來。那徽宗聽了,只淡淡一笑,看了童貫道:「愛卿,此畫若何?」童貫道:「此畫端的神采非凡,應天上物。微臣得了此畫,受寵若驚,感恩不盡。」徽宗淡笑道:「既入得汝眼,便裱了,瞻掛於汝家宅正牆,如何?」童貫聽了,便又跪了地,道:「謝皇上!啟奏陛下,此畫稱謂若何?落款若何?」徽宗微一沉吟,道:「便稱作《寫生珍禽圖》,如何?」高俅兩人見了,又是連聲稱好。徽宗道:「既如此,朕便落個雙螭印。」 便見他當下用銹金體題了款,又望四周加了十數個印戳,便要賜了童貫。聽得童貫道:「皇上恩賜,微臣定將著八人大轎來承主恩賜。」徽宗道:「不必。待墨跡乾透,本皇自當著人送抵愛卿府邸。」童貫道:「謝皇上。微臣驚寵不勝。雖肝腦塗地,難報皇恩萬一。」徽宗道:「娓言一遍已足,兩遍便有餘矣。汝日後休再挑好聽的奉承寡人。寡人生性好動,平素無暇料理國事。愛卿諸臣,能辦好份內差使,便已是報了最大皇恩。寡人躬望愛卿等人必不負我!」高俅兩人聽了,忙望地跪了,呼道:「微臣謹尊聖意,一心為吾皇分憂。」徽宗點了點頭,道:「好,好。快快起了。」兩人便又起了身來,看得徽宗擦了衣衫污漬。一晌畢了,聽得徽宗道:「天近晌午。愛卿等且用了膳歸去未遲。」 便領了兩人望御膳房走來,自去用膳不提。
  當下三人消去一個時辰,用了午膳。那徽宗便著童貫先行去了,單留下高俅一人。待見那童貫去得遠了,徽宗便看了高俅,道:「寡人不見愛卿多日,思念之情難抑矣。」高俅吃吃笑道:「謝主隆恩。然恐吾主不獨念想微臣一人也。」徽宗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群臣萬人,知寡人心事者,唯高愛卿一人也。」高俅道:「謝皇上謬獎。微臣不過適才見吾皇作畫,隱約有李府痕跡,是故猜爾。」徽宗笑道:「愛卿果然好眼力。寡人本來一始無意,殊料起了手來,便是愛姬府上歷歷情景。彼處一花一草,一禽一鳥,對寡人言可謂印記良深矣。」高俅竊笑道:「吾皇果然至情至性之人也。」徽宗道:「愛卿既明瞭寡人心跡,今日好歹且與我去一遭來。」高俅道:「微臣謹遵聖旨。」徽宗道:「卻是此刻正方晌午,到得天黑時,不知尚要多少時候,教寡人急如鍋上蟻也。」高俅道:「吾皇勿憂。如今日色正盛,我等正好喬裝出去游耍一遭。到天黑時再到李府不遲。」徽宗頜了頜首,恍道:「正是,如此甚好!」 



第26章:道君韻事 

  當下兩人便換了頂戴。頭戴了軟翅帕頭,身穿了緞子袍褂,腰束了玉帶,手持了折扇,腳踏了素色革履,扮成書生模樣,由後門出到街來。又問街角馬伕要了馬匹,順著古亭道策鞭而來。一陣過了舜王街,到了一處酒寮跟前來。見得那酒寮依在一棵柳樹旁畔,由松木搭就,做成騎樓樣式。打屋角簷口垂了一串燈籠落來,黃緞子製成,呈褐褚色,恰好四盞,隨了風兒悠蕩。那燈籠面表卻寫了春醇茶棧四字。兩人心想,真個消遣好去處。便落了來馬。見得一縷縷日暉斜斜照進門口去,感覺好生和煦。便進了去,靠窗緣坐了。見得小二奔足過來,看了茶,招呼了幾味饌點。卻一例是汴京風味,有兩支冰糖熟梨,一壺杏仁茶,四塊江米切糕,一碟汴梁西瓜。兩人見得精緻,便埋頭細細嘗了起來。入了口,覺得一股香甜沁入脾肺,好不酥爽。正要回味再吃些,見門外進來了一個方士,看了兩人走了過來。那方士戴了一頂烏紗抹眉方士帽,穿了一領開襟素絹陰陽服,系一條雜彩公絛。左手挑著了紙招兒,上面寫了講命談天四字。右手卻持了一面羅盤。此時靠身畔站了,口裡念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測禍福,避吉凶。五文錢一卦。」眼睛瞄準了徽宗兩人。那徽宗先是不理會他,由了他在側畔嘈吵。暗想那方士見無人搭理,自然會氣餒走去。殊料他端的好韌性,見人不搭理來,便又看了徽宗兩人,唸唸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測禍福,避吉凶。五文錢一卦。」一連念了幾遍。那徽宗受不得嘈吵,便失口道:「仙長賣卦,何不另覓他處?晚生賤造,恐有失仙長清聽。」方士念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身前擦肩過。」說完,便住了口,單把目來打量兩人。
  卻說那徽宗平素最喜釋道。適才見了方士,心下已是一動。卻怕遇了破落戶,思量先行擠兌那方士一遭,看他是何等氣度來。待見了那方士不慍不火,心下便生出幾分好感來,邀他入座來。當下聽得徽宗道:「仙長請了!」那方士便入了座。又聽得徽宗道:「敢問仙長法號?」方士道:「貧道伍一七,人稱伍半仙。」那高俅聽了,便忍住笑。暗想,這牛鼻子老道叫甚麼不好,偏起了個奇離古怪的名字,教人聽了笑脫大牙。便用手掩了口,免得讓人看見,卻拿了眼角望兩人瞟去。見得那老道正對了徽宗,在下首座了,正看了徽宗來。那徽宗見他先是一如脫兔坐了,卻再也安坐不動,心下便生出一些喜愛來。心裡原想邀了他,權且消磨些時光。如今見他了這般道行,不由得肅然起了敬。那徽宗原也沉迷黃道之學,也諳些道教教義,懂得以奇數為陽,以偶數為陰,以七七之數為最高。當下聽了那方士報出五一七名頭,心想牛鼻子或是得了道教精髓。當下心裡一動,暗道:「五一七,五一七,不知你的道行可也五一七?」
  於是拂手作了禮,揖首道:「晚生失敬了。」五一七聽了,淡淡一點頭,念然道:「敢問官人生辰八字?」徽宗見問,便歸了座來,恭道:「晚生元豐五年生人,十月丁巳日己亥時造命。」五一七聽了,又微點了點頭,在手掌找準卦位,一番神算起來。聽得他暗地咕噥了一聲,眉頭蹙了起來,卻不則聲。又在掌心摸索了一遭,半晌方啟口道:「大官人造命貴不可言。貧道須取二十兩卦金方可。」說著,把目來看徽宗。那徽宗輕輕一笑,尚未答話,卻聽得右首高俅道:「仙長卦功在不在行,尚未可知。變卦在行,卻是歷然。」五一七聽了,哦了一聲,道:「官人此話怎說?」高俅道:「仙長適才來時,只說五文一卦。待我家主子報了四柱,卻變成二十兩一卦了。是何道理?」五一七聽了,又是淺淺一笑,正待答話來。卻聽得上首徽宗道:「高賢弟,不可對道長無禮。」說完,轉了臉,看五一七賠個不是。徽宗道:「仙長卦金,且休憂慮。果真看的準時,莫說二十兩,便是二百兩,晚生也定當如數奉上。」五一七喃道:「准與不准,看過便知。如若不准,分文不受。」徽宗道:「如此,請仙長指教。」伍半仙沉吟道:「官人勢必生於官宦之家。又因命帶華蓋,必然位極人臣。」徽宗訛道:「仙長說得很是。晚生家父正是中書侍郎。」卻見那半仙搖了搖頭,緩緩道:「大官人四柱相生相剋,格局又見完美。帶了印,殺,田,奴。子嗣千萬,妻妾成群。必是人中之龍也!」說完,竟落了座,雙膝望地上跪下來。徽宗連忙起座,扶了他起來,啞然道:「仙長卻不說笑了,晚生一介匹夫耳,那來的人中之龍?」半仙俯首道:「皇上何故不敢相認!」徽宗道:「仙長看晚生的賤軀,可像皇上?」半仙定睛細看,頓時一陣愕然。便起了身來,道:「恐是貧道一時糊塗了。想那皇上飲的是龍味,啖的是天餚。確也不至於精瘦到如此地步。」那高俅聽了,便暗暗笑脫一層肚皮來。徽宗也自好笑,卻強忍住了,口中說道:「正是,正是。」
  卻聽得徽宗又道:「仙長一時錯眼,實屬正常。尚有一事,再作請教仙長,晚生仕途如何?姻緣如何?」半仙道:「大官人仕途端的是平步青雲。卻是命中桃花過盛,犯了情劫,姻緣自是不甚美滿。」徽宗道:「子息若何?」半仙道:「多而不義,孝而不賢。」徽宗道:「晚生運勢如何?」半仙道:「初限富,中限貴,晚限劫。」徽宗道:「可有法子化解?」半仙道:「命理原是上天注定,人力如何消解。止求個趨吉避凶耳。」徽宗道:「怎生避法?」半仙道:「多行善事,多積陰德,自然化解矣。」徽宗道:「晚生聞曰,道教中人可以趁月夜,明七星燈,踏七星步,禳法作福,自然改變天命。當真如此?」半仙道:「此事卻也不假。只是萬物此消彼長,此一廂方消了劫,彼一廂又會生出些不須有的劫難來。」徽宗道:「如此,寧無法子乎?」半仙道:「天也,時也,命也。不可變,不可恨,不可求。」徽宗緩緩點了點頭,一晌黯然,低聲道:「是。」半仙又道:「官人緊記,年過五旬,不得燒香拜廟,不得望北謀事。切記切記!」徽宗道:「謝仙長指點。晚生緊記了。」
  卻說那高俅見那牛鼻子說得頭頭是道,便道:「仙長自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知我國國運如何?」半仙道:「貧道夜觀天象,見東北將星微弱,帝星不穩,乃大凶之兆,恐國祚不永矣。」高俅斥道:「妖言惑眾,不足信也!」半仙淡淡道:「是真是假,是吉是凶,到了時候自有分曉。」高俅道:「如今天下太平,何來國祚不永!」半仙道:「今西夏北遼每每犯境,山東宋江等人聚義已久,齊雲山方臘蓄勢謀反,非禍端而何耶?」高俅道:「一撮烏合之眾,量他成不了氣候!」半仙道:「由小至大,萬物之理也。今日雖小,不敢說他日不壯大也。想昔日漢高祖與楚霸王,一始孰強孰弱?最後卻又如何收場?」 那徽宗一直在上首默默聽兩人說話,自己默不則聲。見那五一七說的有理,心下一緊,驚出一身冷汗來。便緊接說道:「敢問仙長,可有法術禳解?」半仙道:「除非皇上召集道釋儒,悉數遷來京都,護住皇脈龍氣,或可挽得頹勢。否則,任老祖來時,也回天乏術矣。」徽宗聽了,恍道:「果是好計。」露出一臉大喜。那五一七見了徽宗神情,心下又生出疑惑來。便作聲試探道:「此非道君皇帝而何!」說完,參了一禮,道:「貧道見過吾皇。」果見得徽宗噤了聲,道:「仙長休要聲張,此處耳雜,不是說話地方。」半仙道:「貧道知得。」徽宗道:「仙長明日午時,且到皇城清心宮來,面聖後再作細說。」半仙道:「貧道領旨。」徽宗道:「仙長明日去時,持了朕此信物,自然無人擋駕。」說罷,打龍頸處取落一串佛珠來,交到五一七手心。那五一七自消受了,便道:「謝皇上恩賜。」徽宗道:「時候不早了。朕也得走了。仙長務必記得明日赴約。」半仙道:「貧道緊記了。」徽宗見說,便起了身。著高俅便遞了一錠官銀與五一七,見得足足有二三十兩。又付了茶錢,出得街來。見天色已顯迷濛,便別了五一七,策了馬,望李師師府邸去了。
  且說那李師師見夜幕將臨,早燃了九宮燈,此刻正伏在案上撰寫些甚麼。便見他簌簌寫了幾行字跡,入了信匣子,交丫鬟帶出去了。又回轉屋裡,顯了些無聊來,神情見得慵散了。便開了弄箱,掏出一把木瑟來。平放了案台,手指輕輕撥動起來。聽得音階一平一仄,彈了宮調出來,曲音見些陰暗低沉。再彈得久了,不覺換了羽調,見些澎湃洶湧來。兀自出怔間,忽聽得背後傳出一個聲音來。那聲音笑道:「愛姬好雅興,欲效仿司馬相如奏那《鳳求凰》耶。卻不知卓文君是誰人?」師師聽了那聲音,心下一凜,忙收了瑟音,起身來參見徽宗。便換了嫣然笑臉,嬌怯道:「文君自然是教主來。教主一月不來,想煞奴家了。」徽宗聽了,心下大樂,不覺哈哈笑道:「果然如此?怎不放個信鴿與朕?」李師師道:「教主國事繁重,奴家怕干擾了教主政事。」徽宗朗笑道:「那裡說話?江山固然重要,美人卻更重要。但若愛姬見念,便是天涯海角,朕也會前來見汝。」師師道:「皇上貧嘴。」徽宗道:「貧嘴,朕也有貧嘴之時?」李師師淺笑道:「能見到皇上貧嘴,是奴婢幾生修來的福份。」徽宗道:「朕見了愛姬,開心緊了,便是貧嘴,也是應該的。」師師道 :「皇上金口玉言,猶嫌不足,又加之一番蜜語甜言,教奴婢心花放來。」徽宗道:「除卻心花放,可有別的甚麼放麼?」師師道:「皇上還想甚麼開放來?」徽宗狹然道:「汝說呢?」眼裡一片柔情,放出攝人光芒來。 



第27章:師師之巧 

  當下聽得師師娓娓道:「教主魔力無邊,要哪處開,哪處便開。」徽宗哈哈笑了一聲:「美人巧嘴,最是討人歡心。」說完拿目來看師師渾身上下。見得滿身裝裹,嚴嚴實實的,便道:「美人,春日明媚,悄然至矣。汝依舊一身錦衣,終不怕負了一片春光?」師師笑笑道:「天已降黑,春光不復見矣。便是簡衣素裝,也算不得怡春之道。」 徽宗道:「日光雖逝,目光卻耀然也,如何不簡衣?」師師道:「教主兩目含春,昭著如熾矣。」 徽宗笑了笑,沒有作聲,只把目在師師身上游移。聽得師師又道:「卻要奴婢寬衣,也非不成,終須對了奴婢口令,再作商議。」徽宗道:「愛姬寧勿此般。朕心如火也。」師師道:「春宵料峭,光身容易招涼。」徽宗道:「愛姬,且勿折磨朕了。朕苦死也。」師師嫣道:「既如此,容少解一二。」徽宗道:「悉數赤裸更好。」師師道:「悉數赤裸,奴婢怕添了教主火勢。」徽宗道:「熊熊烈火,無以復加。也不在意再添一把。」師師道:「卻不可以。奴婢剛見聖上,尚有無限衷腸訴說。」徽宗道:「也罷。便解除一二。」
  那師師見說,便一聲悉悉悉,委婉除了身上背子落來。徽宗見他舉止優美,端似雲中仙子,月宮嫦娥,便上前去抱住了。師師一扎,掙脫開來。又到側旁摘了錦衣,又解了羅裙,看的徽宗兩眼發直。徽宗歎道:「朕見愛姬,驚為天人矣。後宮佳麗三千,遠不及愛姬萬一。」師師淺淺一笑,行到徽宗面前來。那徽宗見他紆衣盡除,剩了裌衣夾褲,一身細緻曲線畢露眼前。心跳便加了速,呼吸有些艱難,咽道:「愛姬,且悉數除去。朕在身側,何懼寒冷哉?」美人道:「遲早是教主之物,何必急在一時。」徽宗道:「且除了來,且除了來。」美人嫣笑道:「須得先對了口令。」徽宗無奈,便道:「依你。且說題目來。」美人道:「一例依舊規,卻是繞了你我二人。」徽宗道:「依你。」美人道:「奴婢拈個頭兒,你卻接來。聽好了。」當下道:「你與我。」徽宗便道:「何等簡單。男與女。」師師道:「陽與陰。」徽宗道:「高與矮。」師師道:「肥與瘦。」徽宗道:「黑與白。」師師又道:「釋與道。」徽宗一愣,問道:「如何成了釋與道。此遭卻你先輸了。」美人道:「當然不輸。你卻聽奴婢細說。」徽宗道:「好,你說。」師師便收了巧笑,緩緩道:「奴婢原是汴京城內一個染房掌櫃的女兒。家父王寅,在奴婢三歲便將我寄名佛寺。那寺廟住持見奴婢舉止本相,眉目如佛,便管奴婢叫師師,以示疼惜。」徽宗聽了,恍道:「師乃對佛之尊稱。不想愛姬尚有如此一段因緣,好不稀罕!既是如此,口令接的倒也合適。卻是後來如何?」師師道:「又兩年,奴婢五歲之時,家父罪死獄中,家道從此中落,人丁凋謝了。奴婢幸得鄰家撫養成人,十六歲時又得花月樓李媽媽青眼,著他收養,奴婢便改姓了李。入了花月樓以來,幸得坊師教些琴棋書畫,又教些歌舞,方引來不少貴客。」徽宗哦了一聲,道:「愛姬原來受了諸多委屈,真個天妒紅顏!」師師閃淚道:「天見可憐的,教奴婢終遇了陛下,奴婢心中委屈方有個出處。」徽宗柔聲道:「愛姬尚有甚麼委屈,悉數說與朕聽。朕自當為你作主。」師師收淚道:「奴婢所有委屈,自遇了皇上,已全然化了烏有,心內單剩餘一腔適意矣。」徽宗輕聲道:「然則愛姬家裡尚有些內親外戚否?」師師道:「其他卻無,便有也失了音訊,找不上來了。單知尚有兩個表親,一個喚作高布,一個喚作燕青,悉數投上梁山落了草。奴婢原想邀他落山,卻無計策,是以心下好生煩惱。」徽宗道:「美人休要煩惱。何不勸他下山,做了良民,老實謀生是正經。朕自赦他罪行便是。」師師憂道:「奴婢也曾這般勸說。只是二人皆血氣男兒,不願別了宋江等人,怕壞了道義。」徽宗道:「原來如此。卻不相干,待朕明日回宮去時,自命人上梁山安撫數百壯士,招了眾人一道來朝,好了卻愛姬心事。」師師聽了破涕道:「奴婢謝陛下恩典。」徽宗道:「算不上甚麼恩典。想昔日寡人千金買你一笑,尚且無豫。何況今日招安,不須費一兵一卒,便能了卻你心事。談何恩典哉!」師師虔道:「教主真好。奴婢便做牛做馬,也不能報皇上萬一。」徽宗道:「何須做牛做馬,容朕一親香澤可也。」師師羞然道:「奴婢本是皇上的人,皇上若想親近,親近便是。」
  當下那徽宗聽的一喜,便呷了一口香茗,道:「當真?」師師道:「當真。」徽宗便靠前抱了師師。見得美人戚色減退,面目換了一片霞紅,嘴角含了一絲絲春意。便笑吟吟道:「美人春色,更勝春光春色,不勝撩動寡人心弦。此情此景,便請愛姬寬衣一敘?」師師顧盼道:「夜色尚早,且容把手談心。若非雲雨霎霽之後,如何打發漫漫長夜?」徽宗道:「夜色雖早,春宵卻苦短也。促促四更工夫,怎抵得住朕的御醫良方?」說著,手掌散了些藥丸子出來,又和了香茗,下肚去了。師師見了,便道:「原來陛下早有預備。既如此,奴婢寬衣便是。」當下又卸了裌衣夾褲,剩下一件單衣單褲來。那單衣單褲經素絹裁剪而成,一身緊貼,順了曲線起伏,倏起倏落的,好不招人。那素絹又是單薄色輕之物,便見得衣褲下面,隱約透出了內裡的粉色肚兜來。那徽宗見了,心如撞鹿。便看細腰處攬結實了,拉了美人玉手,坐在自己身上。師師見拉得緊了,便順勢靠了過去,坐上徽宗的大腿來。倏然感覺如有針氈一般,忙起了身,又換了正面交臂坐去。霎時聽得兩顆熱燙的心,砰砰砰砰,跳動不息。便拿臉偎了徽宗,轉出一片緋紅來。徽宗心神一蕩,索性閉了眼,一雙手撫在美人身上,四處游索起來。便見的大的小的,高的低的,上的下的,統統滑如凝脂,滿手酥彈的不可言傳。心神便失了迷亂,望美人朱唇吻了過去。不料那師師嚶嚀一聲,卻把頭埋進了徽宗胸膛,頓時落了空兒。
  當下聽得美人媚聲道:「教主尚未接好口令。」徽宗道:「甚麼勞什子口令,不接也罷。」美人道:「奴婢卻想與皇上對接。」徽宗笑道:「對接,這般也是對接,那般也是對接。便來對接罷。」說著,便伸手一托,抱起美人嬌軀,看香榻處放下,起手解開了美人肚兜,橫陳在衾被之中。師師失了肚兜,渾身見了赤裸,便拿手罩了私處,雙腿微微捲曲。看得徽宗一眼癡來,見得白嫩嫩的肌體中間,掩藏了一道道高山,溪澗,流水。軟乎乎,濕漉漉。鉅細是至好的,深淺是至美的。當下心下一暈,再也把持不住,便看白皙皙的軀體壓了下去。聽得師師嬌喘息道:「天與地,上與下。」徽宗便道:「凸與凹,直與曲。」師師道:「雄與雌,郎與妾。」徽宗道:「男與女,我與你。」當下再不復言,陶醉於一片極樂之中。
  且說那高俅一直站在花廳守候。見徽宗自進了裡屋,再不出來,只傳來一陣陣浪語鶯聲,貫耳轟心。自個也失禁想起如玉的嬌嬈來,想如玉的好,想如玉的妙。腦海浮想聯翩,心下絲絲騷動。恍惚之間,聽得裡屋又傳出一聲聲粗重喘息來。心下便一喜,暗想龍骨珍珠方果然好使,要不皇上早敗陣下來了。當下收了雜念,側耳來聽,不由得想起了白行簡的《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來。暗想,風流皇上多遊歷,果然不錯。諳知風景總在險境,險境又別有洞天,洞天又別有景致也。真不失為萬人之首,萬淫之首。心下一陣竊樂,憶起白居易的《花非花》來: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想著想著,神情見了倦殆。不一陣,迷失在朦朦之中,坐在椅上睡著了。 



第28章:朝廷招安 

  卻說那高俅神情一陣倦怠,朦朦朧朧之中,靠了絲楠木椅睡了過去。也不知消去多少光陰,聽得上首裡屋傳來開門聲響,吱呃一聲,有人走出來了。那高俅願本警覺,此刻見了動靜,便打椅面彈了起來,正了身兒,肅立在花廳門口候著。當下也不敢抬頭細望,只把側了耳來聽腳步聲響。便聽得一陣悉悉腳步聲,卻是兩人踏來。愈行愈近了,一瞬到了跟前來。高俅便跪了禮,恭道:「皇上萬福,小姐萬福。」話音剛落,見得上首伸出一雙手來,把高俅拉了起來。伴隨了一個聲音,洋溢出好些笑意來。那聲音悅道:「愛卿平身。」高俅便起了身,看那雙手縮回去了,在衣襟下擺停了。見得那手掌纖細瘦削,指端留了修長的指甲,顯得靈瓏秀巧。高俅暗想,乍看皇上手掌,端似婦人肢體,好生圓潤柔軟,少不得果然有些詩畫稟賦。正尋思之間,見得旁邊又伸了一雙玉手出來,緊握住了那纖細手掌。高俅便心下一動,把頭抬高了些許,見得兩人早偎在一齊,正並了肩,細細前行。一霎到了柳池前,駐了腳步,回頭來看。高俅忙跟了上去,快步出得垂花門來,望兩人後首站了。見得那徽宗揚起了面,望旁邊粉滑面頰香了一口。那師師也不迴避,只立在地上,任那徽宗狂蜂浪蝶起來,注出了滿眼濃情。又拉了徽宗的指尖,俯下臉顏,幽幽兒道:「教主此去了,不知何時方來看望奴婢。」徽宗便又親了一口,笑道:「近在今夕,遠在明夕。」師師道:「教主可要記得喏兒方好。」徽宗道:「自然記得。」師師道:「只是聖上此去,萬望早日搭救奴婢表親,奴婢早晚相望也。」徽宗道:「此遭去時,朕自會朝堂之上吩咐。」師師道:「既如此,奴婢也不相留也。只盼聖上早日功成,早日駕到,奴婢朝夕守門相望也。」徽宗道:「愛姬放心便了。朕此遭去了,自當了結汝心事,再來看你。」師師道:「奴婢體察皇上用心,心下無限銘感,只盼皇上保重龍體方是。」徽宗道:「朕料理得了。愛姬放心便是。時候也不早了,朕這便去來。」說著,著高俅牽了馬前來,自上了去。又落在馬鞍,望了美人一眼,當下兩人又四目糾纏起來。過了良久,高俅便道:「陛下,天色近白了。」徽宗見說,方收了眼,揚起鞭來,策馬出去了。高俅也趕忙上了馬,追上前去。手裡打了馬燈,照亮徽宗前路來行,一霎便過了堯王街,到了東湖,看見皇城來了。
  且說那李師師看兩人去了,一陣吞噬在無邊黑暗當中。便回了頭,舉了蓮步,回院塢去了。一搖一曳地進了閨房來,回榻香眠去了,自不消提。卻說那徽宗二人一路策馬,一晌工夫到了皇城門口。便棄了馬,摸索了望後宮去了。進了寧心宮,那徽宗又重新梳洗一番,換了袞袍,看準卯時臨朝來。當下那高俅也在宮室一隅更了衣,回復一身官宦打扮,出得大街來。由東華門進了偏殿班房,與眾官合了,候皇上視朝。少坐片刻,聽得外面三下靜鞭鳴御闕。一撥人便依次進了殿,分兩班文武列好金階來,看的皇上出來了,緩緩望端龍椅坐下。當下聽得那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話音一落,那高俅便出班奏道:「昨日早朝,微臣曾奏明梁山賊寇損兵折將,單剩了一百餘人頭領。今若剿之,自不費吹灰之力。奈何邊疆有急,不可用武,聖上正好頒詔往而撫之可也。」徽宗聽了,點了點頭,道:「愛卿所言有理。然卻未知眾卿有何異議否?」便聽得童貫道:「微臣甚覺太尉之言在理。」蔡京也道:「所言在理也。」 楊戩也稱了聲好。獨不見崔靖有何動靜。徽宗便道:「崔愛卿有何高見?」 崔靖作禮謹道:「微臣昨日染了風寒,不堪心思。但有思慮之時,兩鬢裂痛矣。」徽宗笑道:「秉直言談,乃為忠臣之道。愛卿不必托病,但說無妨。」崔靖便道:「既如此,微臣陳言一二。失慮之處,請皇上恕罪。」徽宗道:「直說無妨。」 崔靖道:「梁山賊寇外表忠義,內裡極其鬼蜮也。臣曾聞說梁山泊上立有一面大旗,上書了替天行道四字,此正是曜民之術也。蒙得民心悅服,朝廷不可驟然加兵也。」說完一頓,見皇上並無不悅神色,又接了道:「再者,近月遼兵犯境,各處軍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間亡命之徒,皆犯官刑,無路可避之輩,不得已嘯聚山林,恣為不道也。今若降一封丹詔,又著光祿寺頒給御酒珍羞等賞賜,差一員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撫諭,招安來降,了卻心腹之患也。伏乞陛下聖鑒。」徽宗道:「愛卿所言甚是。與高愛卿所言殆無二致也。」崔靖道:「微臣不敢簪越高太尉高見。」徽宗哈哈一笑,道:「見識之事,休要謙讓。既是眾卿所言一致,合當招撫梁山。只是舉薦何人辦差,眾卿不妨奏來。」眾官道:「臣等唯皇上聖裁是從。」徽宗道:「此事萬不得推讓。一例是眾卿提議,寡人定裁。爾等但管放言說來。」高俅道:「臣聞殿前太尉陳宗善,向素忠心赤膽,又兼膽識過人,最是不二人選。」徽宗點頭道:「愛卿所言有理。朕見陳太尉能言善辯,必能不辜負朕招撫心意。」當下便道:「陳愛卿,汝可願意?」陳宗善伏道:「微臣遵旨。」那徽宗聽了,道:「為壯朝廷聲威,朕自當遣數百個大內侍衛護送卿去,以保一路安然。」宗善道:「謝陛下。」當下那徽宗便書了丹詔,交到陳宗善手中。又落旨光祿寺,著眾僧備了御酒珍羞,自不消提。
  且說那陳宗善領了旨,回府收拾細軟去了。方抵了府,便聽了蔡京差人來邀。便起了轎,看新宋門大街太師府去了。見過蔡太師,敘話半日,自回府去了。方歇定了,門吏又報,高殿帥下馬來見。便出了門,引至中廳坐了,看了茶。當下聽得高俅道:「太尉此番欽差,可知是何緣故?」陳宗善道:「正想請教。」高俅道:「昨日朝堂之上,聖上龍顏大怒,原是不屑梁山蟻輩,不欲招撫耳。今日要招撫者,為故人相托也。卻有些微事體,聖上不便朝堂之上明言,便差下官告知太尉一二聲。」宗善聽了,恭道:「敢問皇上是何諭旨?」高俅道:「皇上說了,那梁山一百零久寇,有二人卻不得傷了毫毛,其餘蟻輩任由太尉處置。」宗善道:「是那兩人?」高俅道:「一個喚作高布,一個喚作燕青。太尉兀自著緊,不可失手了。」宗善道:「可是將此二人帶回朝歌?」高俅道:「正是。」宗善道:「然卻其他諸人,如何處置方好?」高俅道:「自然能殺便殺,免生後禍。不能殺時,卻引來朝歌,再作打算。原本皇上著三百員大內同去,正為此也。」宗善恍然道:「謝殿帥提點。下官既得了聖旨,定當教賊匪命如魯槁,灰飛煙滅去了。」高俅又道:「皇上口諭,如若太尉差事辦好了,自有賞賜。此介翡翠鼻煙壺,便是皇上信物,太尉自看好了。」那陳宗善聞說,便定睛看去。見得那煙壺食指長短,形若葫蘆,卻壓了成為扁平。那煙壺一色清翠,上面不飾絲毫圖案,光色湛然,竟映出了人臉來。當下見了,再無疑慮,便點了點頭,道:「殿帥何太見外,下官自信得殿帥說話。」高俅道:「太尉既然信得,下官便不加贅言。只是尚有一事,太尉還需相襯。」宗善道:「敢問何事?」高俅道:「一月以前,下官到了城外的舒岫客棧,緝了一個匪寇,羈押在城西,禁在牢裡。」宗善哦一聲,道:「此賊何名?」高俅道:「喚作甚麼魯智深,卻是一個禿驢。」宗善點了點頭,道:「此事下官如何相干?」高俅道:「下官正欲釋了他去,煩請太尉一道帶了上山,也好賊匪不致生疑也。」宗善動容道:「如此甚好。」高俅又道:「只是下官剿匪之時,尚失了兩位將軍,縛在梁山。太尉去時,還請取了歸來。」宗善道:「此事包在下官身上。只是是何姓名?」高俅道:「一個喚作金銅鐵,一個喚作王猛。有勞太尉了。」陳宗善道:「殿帥放心便了。」高俅便起了身,拱手道:「有托太尉了。」宗善道:「你我莫逆之交,何來諸禮節。忒也客氣了。」高俅笑道:「有事央求,自然是低聲下氣了。他日你來央我,也要此般。」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那陳宗善也自和了笑。當下兩人又打了一段諢話,高俅便告了出來,由陳宗善送出門去了。
  且不說那陳宗善打點行李,張羅酒黍。單提那高俅回府去時,到書房修了一封信函,差人帶出去了。又用了膳,帶了貼身到了城西牢房來,要提那魯智深出牢。不意到得獄牢來,卻不見了花和尚蹤影。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29章:魯達逃獄 

  上回說到那高俅來到牢房裡頭,要提那魯智深出來,爭料不見了花和尚的蹤影。當下便喚了押牢道:「郝節級,那禿驢那裡去了?」原來,那押牢喚作郝不聊,渭州人氏,多日來正是仗他看押了花和尚。那郝不聊看高俅來提人,早隨了身後進得牢籠來。此刻見鐵柵內不見有花魯智深,便失了措兒。當下顫聲道:「小的一時疏忽,不知幾時走脫了這禿驢。」高俅哼了一聲,喝道:「混帳!本官幾次三番命你等打起二十份精神,萬不得走失了這個匪寇!」郝不聊手腳微顫,失聲道:「小人誤了事,小人該死!」高俅冷笑一聲,尚未發話,聽得旁邊一個厲聲道:「該死?混球!你萬死不能辭其咎!誤了朝廷大事?你可知是何後果?」郝不聊心下一虛,雙腿便發了軟,撲通一聲跪落地來。聽得那厲聲又道:「你道怎地?磕頭便能了事嗎?快將那禿驢交出來!」說著,望郝不聊胸口噌噌一腳,踢了過來。那郝不聊不敢閃躲,便中了招兒。受了痛,不由得倒在地上,當下起不了身來。見得那腳尖又是一揚,卻望左肋踢來。那郝不聊受了軍靴重擊,又是一陣疾痛,踢得五臟六腑挪了位兒。忍不住痛,便哇一聲啼哭將出來,雙手護了要害,望旁邊滾了開去。莫約翻出了五六尺遠,方停住了。便拭了淚眼,爬起身來。卻那裡受得了力?稍稍挪動,便摧心摧肺的痛,只得看地跪了。抬頭來望,見得那人又起了右腳,皮靴□亮□亮的,正要飛踢過來,卻給旁邊一人喝停了。聽得那喝話的人道:「李虞候,郝節級縱然萬般不是,本官自有理論。萬不該起腳傷人?」說著起手把那李虞候生生拉了回去。便見得那李虞候再也不敢輕動了,那郝不聊稍稍安了心兒。再看了那說話的人,見得一身威武,正是高殿帥高俅大人。當下聽得那高大人又道:「犯了過錯,失了職責,樞密院自有分數。你卻動手打人,傷了自家和氣,日後如何相見?」說得那李虞候一臉灰然,稱了聲是。當下那高俅便不再理會李虞候,卻行了幾步,靠近前來,扶了郝不聊起來。問道:「傷得可重?」郝不聊搖了搖頭,表示無虞,又筆直站了。高俅便道:「郝節級,你今日職疏,自當受到責罰,如今暫且不計,留後再判。本官且問你事由,你卻要如實作答。若有半句虛言,日後定不輕饒。」那郝不聊聽了,便磕了一串響頭,泣道:「小人若有半句虛言,憑大帥拿去項上人頭。」高俅便負了手,道:「好。本官問你,魯智深甚麼時候越的獄?」郝不聊道:「仔細時間小的說不上來,今朝尚見了他在牢裡。」高俅道:「是寅是卯,把時辰說得清清楚楚了!」郝不聊應聲道:「正是早飯之時,應是卯末時刻。」高俅便道:「可有閒雜人物來過?」郝不聊道:「落獄而來,單見了有個婦人,不日前來探來。」高俅道:「何等婦人,年紀若何,長像若何?」郝不聊道:「莫約二十出頭,布衣布鞋的。倒是一臉白淨,生有幾分姿色。」高俅喝道:「終不成你貪圖婦人美色,私自放了那禿驢不成?」郝不聊忙叩首道:「小人長得幾顆腦袋,怎敢如此放肆?」話音一落,聽得李虞候一聲冷笑,道:「怎見得不敢?你平日偷雞摸狗的事做得尚少麼?」郝不聊便閃了聲兒,畏道:「小的早年確有些沾油惹葷的。終招了家裡母夜叉著火處,給那渾人一腳,廢了我塵根,再行不得快活了。」李虞候一聽,便樂了開懷,訝道:「哦,當真?本人倒要剝了你的衩褲,驗個證明。」說著,便作勢靠了過去。猛聽得高俅喝道:「胡鬧!」瞪了李虞候一眼。李虞候一驚,忙把脖子縮回來。見得高俅看了郝不聊,溫聲道:「如此,尚有其他閒人往來?」郝不聊道:「單見了那婦人,卻不見別的雜碎往來?」高俅道:「好生細想。」郝不聊便撓頭想了一遭,半晌失聲道:「倒有一個雜碎。今朝來的,一身黑衣,莫約三十五六年紀。卻是來問路的閒人。」高俅道:「何等模樣?」郝不聊道:「一臉髭鬚,膝蓋紮了兩個甲馬。其他卻不記得了。」高俅聽了,便默然一陣。踱了兩步,又沉吟道:「那魯智深的傷口可癒合了?」郝不聊見換了口,便怔了一怔,道:「舊傷已好了多日。只是那廝日夜嘈吵,又招了些新板傷。」高俅點點頭,道:「好。今朝可已進食?」郝不聊道:「尚未。小的從不給些餵食,單供些潲水。」高俅道:「正好。目今辰末,料那禿驢逃的不遠。」一頓,道:「郝節級,今給你一個戴罪立功機會,你可願意?」郝不聊叩道:「小的求之不得。請殿帥成全。」高俅道:「今命你到城內外客棧翻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來。若是再度失手,拿你項上人頭來見!」郝不聊頓道:「小的遵命。小的這便去來。」高俅道:「且慢!」說完,卻把臉看了李虞候,道:「李通,現命你帶三百人馬,合同郝不聊查搜。便翻了天,務必縛了他來見我。他若拒捕時,格殺勿論。」李虞候道:「屬下得令。」高俅道:「你等須得留意了那婦人與那黑衣漢子。萬不可大意了。」李通二人道:「小的明白。」高俅道:「時候不早,如今便速速去來。」李通二人稱了是,轉身一溜煙去了。
  且不提李虞候兩人領兵搜卷花和尚等人。單道魯智深走脫緣由。且說當日那魯智深在舒岫客棧受擒,困在鐵網裡內,給那李虞候投進城西牢房去了。便與眾人失了聯絡,再遞不了一個口信。那魯智深生性焦躁,最捺不住拘束。不想此遭入了牢房,手腳沒個騰挪處,又缺了說話的人,心下好生苦悶,便日日嘈吵開來。那獄卒見他長得一身肉膘,心想也是個好把式。怕防他作亂來,便不進米食,單教他喝些殘羹潲水的,消減他的氣力來。一連四日,餓的那花和尚腦袋直發暈,兩眼冒了金星。且說那花和尚平素唯有欺負人的理,哪有人欺負的份?忍不得有些光火,鼓噪起來。那獄卒見他嘈吵,便侍侯了他幾十板子,打得那花和尚皮開肉綻,再也沒氣力罵娘來了。再說那魯智深當日在客棧喝酒,週身早掏了個真空,那裡還能剩有些盤纏來?自然拿不出銀兩來打點人情關節的,少不得又多吃了好些苦頭。那魯智深受了遭折,急躁脾性卻死活不改,見事便跳暴如雷,見人便罵直娘賊。那獄卒生了無名火種,益發不給他進食,又杖多了幾十板子,直調教的那花和尚奄奄一息了。便這般,那花和尚好不艱難熬了四日過去。
  不想到了第五日晌午,竟見了獄卒破天荒的笑顏。見得那獄卒似著了夢魘兒,又孝敬些雞鵝鴨臂的,又獻些酒肉美食來。那魯智深方得用了牢房第一頓美餐。用膳畢了,拿袖口拭了嘴角油膩,得意哼起小曲來。方安了身,見得一個婦人緲緲行近前來,直進了牢籠裡頭,看準了魯智深一拜。那魯智深一愣,便來看那婦人。細看過去,見得那婦人眉目清秀,端的可人。粉臉如瓜,巧嘴如櫻。一身曲線玲瓏起伏,舉止楚楚動人,卻略顯了纖瘦。那婦人嘴角輕笑,眉宇間卻藏了一道憂戚,若深若淺的,工眼看去方可見得清楚。魯達見那人,覺得模樣依稀有些印記,卻不知在那裡見過面來?正尋思間,見得那婦人望身前盈盈一拜,嘴裡嚶嚶道:「翠蓮見過恩人。」魯達一怔,又拿了心思細想,竟一時想不起來。當下揚手回了禮,卻因手腳不便,只得坐在地上說話。和尚道:「敢問夫人貴姓?洒家可曾見過你來?」婦人道:「恩人準是行善多了,故健忘不記得了。奴家姓金小字翠蓮,原是東京人氏。一年到渭州投親,不想受了鄭屠欺負,幸得官人相救,方走的脫了。」魯達聽了,哦了一聲,隱約想起了上來,便道:「可不是。俺道是見了這般眼熟。卻是敢問令尊何在?」翠蓮道:「家父自那年逃脫渭州,回到東京來。因生計好生艱難,不得已又拾回舊事,轉街換巷的趕些座兒,日夜唱些小曲,得些賞銀打發過日。不想去年底一場冰雪,身子染了風寒,自此不治去了。」魯達道:「那金公身子看得倒也硬朗,怎生能說走便走?」翠蓮帶淚道:「奴家也萬料不到此般。今撒下奴家一人過活,好不淒涼!」魯達道:「那雁門縣七寶村的趙員外又如何?」翠蓮道:「恩人離開五台山之後,只半年工夫,外家便受了瘟疫去了。」魯達聽了心下不勝吁噓,又問道:「姑娘日子艱難,怎地你家裡便沒有些親戚來往?」翠蓮道:「親戚倒有一些兒,平素也間或見些接濟來。只是奴家一身不潔,又一介弱質女流,孤家寡人的,平常人尚躲閃不及,那裡有人便願意近來。日子長了,也便招來親戚嫌棄。不單接濟少了,反倒絕了情份,把奴家草屋也奪去了。」魯達罵道:「醃髒潑才,端的是禽獸不如。」當下狠狠啐了一口,道:「姑娘不必擔怕。待俺出去了時,定幫你出了這口鳥氣,非宰了這個畜生不可。」翠蓮道:「恩人不必動怒,奴婢自認命了。」魯智深把眼一翻,怒道:「怎能如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洒家生平快事。想昔日俺一拳打死了鎮關西,為你贖了個身兒。今日屠了這條惡狗,卻來幫你翻個身兒。」翠蓮道:「不勞恩人髒了手指。他雖不仁,奴家卻不可不義,自由他去了。」魯達道:「一個婦道人家,沒了遮蔽,如何安身?」翠蓮道:「奴家早晚趕些座兒,自得了幾個銅板,日後趁得夠了,再作打算。」魯達為問道:「何不找個人家,也好有個窩兒。」翠蓮苦笑道:「奴家骯髒之軀,那裡還有人入得眼來?」魯智深便又罵道:「直娘賊,統統一撥撮鳥。失了身子怎地?不一樣歡顏笑語,不一樣傳宗接代?」當下一陣唾罵。翠蓮聽了,便道:「奴家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心早死了。」魯達道:「一小撮年紀,說甚心生心死的。別人不要你,洒家卻要你。你若不嫌棄,打今起便稱俺一聲哥哥,俺稱你一聲妹子。俺倆成了一家人,可好?」翠蓮道:「幸哥哥不棄,翠蓮今日便多了一個親人。」魯達道:「妹子若然願意,便與洒家一道上了山去,好歹也是一家人不分不離。」翠蓮道:「翠蓮心下願意,卻怕招人閒話。」魯達笑道:「招誰閒話?」翠蓮道:「哥哥出家人,早受了戒,就怕別人講三道四來。」魯達道:「說甚講三道四?哥哥綽號花和尚,自是六根不淨了。酒也不拒,肉也不戒。甚麼癡甚麼嗔,甚麼因甚麼業,洒家一概當作笑談。」翠蓮道:「既然哥哥此說,妹妹一道上山便了。」魯智深點頭道:「正是。梁山光棍多,待俺上了山,哥哥再給你說一門好的親家。」翠蓮道:「妹妹不想嫁人,只一輩子侍侯哥哥,做奴做婢也是心甘。」 魯達道:「這般怎生了得?哥哥脾性焦躁,最難服侍。回頭便給你說親去。我那武松兄弟人品端正,便許了他最好。」翠蓮道:「哥哥休要說笑。妹妹只服侍哥哥一生,再不論婚嫁。」魯達道:「好,你既不意。俺也不說不說。」 



第30章:和尚花事 

  當下那花和尚又問道:「妹子怎得知洒家在此受刑?」翠蓮道:「那日奴家在舒岫客棧趕座,一早入了廂房唱小曲兒。不想過了半天,見官兵來圍,一撥人客人便散開了。奴家趁了空,出得大堂來看。便見了哥哥在一旁酗酒。」 魯智深道:「妹子卻在裡面,洒家好生不覺。」心下暗想,當時喝到興頭,便是菩薩來時,也顧不得許多。難怪見不著你了。尋思之間,聽得翠蓮又道:「奴家見了哥哥幾人,心知那官兵正是來緝你等,便不走了。只靠在窗緣來看。一陣便見得哥哥四人出去廝殺了,禪杖過處,死傷了多少人來。」魯達聽了,便想,外面殺得天混日暗的,個個都逃命去了,你卻到處張望來。若然傷了自己,怎生是好?心下想著,嘴裡卻不動聲氣,聽那翠蓮講話落去。翠蓮道:「後來那官兵聚在一齊,把網撒落來。奴家暗想糟糕,怕罩了哥哥。便一直伏在客棧裡頭來等。看的官兵退去了,卻不見了哥哥幾個回來。已知不妙,便自個隨了尾,一路看那囚車跟去。」魯達暗想,你一介女流之輩,黑夜裡頭追隨一路官兵,忒也冒失了。終不顧忌些自個安危來?想著,心下暗暗責備來,眼裡卻不覺露出一絲柔情。聽得翠蓮又道:「奴家由城東追至城南,一路匿在暗處,直看那官兵到殿帥府散了,留下一隊人馬押了囚車,望城西來。奴家便又跟了上去。」魯達痛聲道:「妹子,你好生大膽子。那囚車數千人押送,又燃了火把,照的一路亮晃晃的。你這般跟來,不難讓人發覺。要不小心落了官兵魔掌,怎生是好?莫不說欺負怎地,隨口詆你一個反賊罪名,如何保得一條小命來!」說著,低下頭,掩了臉來。翠蓮道:「當時那裡顧得東西南北?妹子心下焦急,只一路跟來。天幸的沒遭人發覺,直見得一撥人把哥哥投進牢去了。」魯智深鬆了口氣,道:「妹妹劍膽琴心,端的不讓鬚眉。只是下次再遭遇此等事情,千萬休再這般,要顧得哥哥感受來。」翠蓮道:「妹子知了。當時不覺驚怕,如今想來,心兒尚在蹦蹦兒跳地,好不驚惶。」魯智深道:「便是。日後再不許這般。」翠蓮道:「哥哥也要千萬顧得妹妹感受,再不許這般。」兩人便相視一笑。
  聽得魯達道:「打後卻又如何?」翠蓮幽幽道:「奴家見你入了牢房,自在四處走了幾個日夜,也不記得走了幾遭來。又到處打聽,方著了門兒。便送些碎銀,買了路來,進得牢房來看哥哥。」魯達哦道:「卻不洗費了好些銀兩?」翠蓮道:「只八十兩。遇了那牢頭郝不聊乃渭州人氏,沾些世故的,套得了近乎,省卻些少銀兩來。本來奴家積蓄不多,也只這麼一些,問人又借不來。要不遇了他,妹子也不知怎生搭救哥哥方是。」魯達聽了,責道:「渾!渾!哥哥鐵打的身子,那勞你諸多記掛?渾!渾!」口裡責備著,心下卻咯登一聲,一陣感動入懷來。當下張了口,再說不出別的話語來。眼眶溢出一片淚花,兩行熱淚止不住流了下來。那魯智深生怕那翠蓮見了,慌忙低了頭,拭乾淨了,方慢慢抬起頭來,卻見得兩個核桃般紅腫的眼。翠蓮道:「哥哥好生生怎地發酸了?」魯達抑聲道:「卻不是發酸。適才不意沙礫入了眼,只揉一揉,見了腫來。」翠蓮道:「哥哥又打誑語。妹子見你流淚,心裡也便苦苦的。」說著,聲音見了哽咽,拿手撫住鼻口來。魯達見了,心下不禁脆弱,眼淚又答答跌落地來。那魯達失了泣聲,心下想道,平素洒家便是披麻著縞,喪親帶痛,也難得一聲啼哭。怎地今遭仿似眼淚犯賤,眼珠骨碌碌一轉,便掉下了淚來。真是個軟骨頭!心下暗暗責罵自己,又拭了淚水。過了一晌,抬頭來看翠蓮。見得那翠蓮也抑不住淚腺,哭了聲出來。一陣梨花帶雨,落下一臉淚痕來。魯達心下又是一動,便掙扎起了身來,想幫他拭了淚水。不想傷勢在身,腳步一陣失穩,一個踉蹌撲到翠蓮懷裡去了。魯達身子沉重,生怕撞倒了翠蓮, 便張了臂抱實他。那翠蓮見魯智深跌了過來,生怕他栽到地上,忙張手接了,不覺抱了一個滿懷。當下兩人擁了懷,緊貼著抱在一齊。又把頭靠了,流出一串熱淚來。再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只感覺一股莫名的暖流上了心頭,甜絲絲,苦澀澀的。擁了一陣,待想離開對方身軀,爭奈掙脫不來,如遇了魔咒一般,通身仿了力氣,吸在一起了。
  當下兩人便緊擁了好一陣,又掉了一回淚,心窩裡卻透出些欣慰來。那魯智深拭了淚,透心底發出一串笑聲來。那翠蓮見了笑,也自破涕,綻開一朵嫣笑。當下也不動彈,直把花和尚擁了一個結結實實。相擁一陣,那花和尚覺得氣息不暢,便想掙脫翠蓮懷抱。卻那裡動得了身?便不再動彈,索性將身靠了進去。帶力一陣抱擁,看翠蓮粉腮親了一口。那翠蓮見了熱氣,全身一軟,再提不起絲毫力氣來,由魯智深挾緊了,沒有癱落地來。當下感覺靈魂仿似出了九竅,呼呼悠悠的,再不受自己把持,直飛到九千雲霄之上了。
  正失魂間,聽得外首一個聲音道:「□□□,兩口子親熱也不看場合,卻跑到牢房裡頭來耍?」兩人看去,見是郝不聊,便鬆了一口氣。不覺臂彎也鬆了一鬆,卻沒有脫落開來。花和尚聽了,便笑道:「兩口子親熱,便不可來牢房?卻是那門子的王法?」郝不聊道:「是我郝大爺的王法怎地?快快鬆了,免得大爺看得礙眼。」魯達兩人卻不理會,反倒抱得緊了。郝不聊又道:「再不分首,大爺可真的留你等在牢房熱乎一輩子了。」兩人便分了開來。卻說那魯達不知是何緣故,只感覺到心清氣朗的,當下並不動怒,看了郝不聊道:「洒家本來最不屑那高俅高大人。今日卻要好生感激他,感激節級大人。仗了你等作力,教俺一家有了團聚。」翠蓮也擦淚笑道:「正是。多謝節級行了方便。」郝不聊道:「自家鄉裡,何來客氣。」魯智深笑道:「仗節級大哥照應,俺這廂給你施個禮。」說著,望那郝不聊敬了一禮。郝不聊道:「不必消遣大爺。果真記得我好處時,好歹拿壺喜酒來孝敬孝敬大爺。」 魯達道:「這個自不消說。回頭教我家妹子帶了過來便是。」翠蓮羞道:「正是,容後敬奉了。」郝不聊聽了,便咧嘴笑了一笑,道:「這還馬馬虎虎。好了,熱乎了大半個時辰,該時候回去了。」那翠蓮見說,便拭了一回眼角,自告別去了。自此貪早摸黑的,日日到街墟趁座去,好謀些銀兩。得了銀兩,又買些酒肉菜餚的,給那魯智深捎去。每日總來看望一遭兩遭的,少不得也打點打點那郝不聊等人。日子過得清苦,也慢慢消逝去了。
  且打住魯智深花事。先道戴院長怎生搭救花和尚來。
  且說當日那戴宗為打探那魯智深下落,別了宋江吳用等人,自下山去了。當下縱馬出了山門,過了黑風灘。一例揀個無人處,拴了馬甲,燒了冥錢,用起神行法來,嗖嗖嗖,望南去了。卻不上東京,先望了江州而來。那戴宗日行千里,朝早打梁山出發,遲暮時便到了江州城外。趁了天色迷濛,入得城來。
  卻說那戴宗原本是江州節級,人稱作戴院長,後來因犯了蔡九黃文炳等人癢處,沒了活路,便隨了宋江等人投上山去了。原來那戴宗為人慷慨好義,平素也結識些同道的義氣男兒,日久了便成了莫逆。且說那戴宗進得城來時,當下便看了一個莫逆府上去了,在他屋宅投宿一晚。那東主原是江州人氏,喚作路南平,也是江州一個押牢。為人最是豪爽,平素與那戴宗甚為相投。那戴宗擇道江州,正是意圖經他口中得些線報。
  卻說當晚那路南平見戴宗來到,自然喜出望外。便殺雞屠羊的,好生款待一番。那戴宗受了盛情,心下感覺熱暖,便貪多了兩杯,打開話閘來。戴宗道:「想當年,梁山兄弟殺絕了黃文炳一家,可留下了甚麼後人?」路南平道:「此層卻不清楚。卻是那蔡九受了驚怕,自那以後行事循規蹈矩了好些。」戴宗道:「近年來可出些大案冤案?」路南平道:「天下哪得一日太平?每日總生出不少事端。盜搶姦淫的,儘是些傷風敗俗的刑事。」戴宗道:「州上百姓知了梁山殺戮黃文炳全家,可有甚麼話說?」路南平道:「好聽的,不堪入耳的,一堆一堆。」戴宗道:「敢問兄弟怎生看法?」路南平道:「那黃文炳罪有應得,殺了他活該。只是他家六十多口,悉數做了刀下亡魂,老幼無一倖免。手段端的狠毒。」戴宗黯然道:「戴宗從不做虧心事。只這一遭,害得我夜夜噩夢。」路南平道:「哥哥,你卻休說小弟長舌。那梁山本來是黑風寨,土匪出沒之地。你投上山去,我心裡終有些不以為然。」戴宗道:「此層道理我卻了得。」路南平道:「我聽得皇上數月前因見殿前九鼎溢滿甘露,要大赦天下。頒旨各州慮囚,成千數百的,人數不少。聖旨到時,小弟自當為哥哥謀條活路。哥哥做了良民,沒的吃沒的喝時,來小弟處取拿便是。」戴宗道:「愚兄何嘗不想如此。每遭打家劫舍時,心裡不是滋味。若然不結伴同去時,又生怕別人消說。好生為難。」路南平道:「梁山怎生一番光景?」戴宗道:「便是天涯海角,龍宮天庭,那一處不出些爭鬥的事?梁山草莽之地,自然更多。」路南平道:「卻有甚不稱心的?說與兄弟聽聽。」戴宗道:「梁山一百零久兄弟,投上山去,原本以為山高皇帝遠,自此沒人管得著了。爭知又是一般景況。」路南平道:「怎生景況?」戴宗道:「莫不是那宋江哥哥與盧俊義哥哥的爭執,鬧得雞犬不寧。」路南平道:「怎生爭執?哥哥好歹說上一說來。」戴宗歎道:「不說也罷。你我兄弟難得聚首,怎能盡說些掃興的事。來來來,不如喝酒痛快!」當下兩人便幹了一盅白干。 



第31章:戴宗求計 

  當下兩人又喝了幾盅。路南平問道:「兄長此來,卻為甚事?」戴宗道:「愚兄落草以來,與山上弟兄到也相得,平日裡互敬互愛的。今日見了一個喚作魯智深的弟兄有難,是故下山來搭救一二。」路南平道:「魯智深?可是拳打鎮關西,大鬧五台山的魯達?」戴宗道:「正是。那魯達兄弟平生只愛兩樣,一樣是酗酒,一樣便是打架了。」路南平道:「小弟也自聽說了,那魯提轄脾性焦躁,最愛抱打不平。」戴宗說:「便是。初始見那花和尚脾性不好,容易遭人嫌。相處久了,方見了他好處來。」路南平道:「為弟也自聽說了。那花和尚說到打架,從來是不甘人後的。卻是他遭遇甚麼禍害來?」戴宗道:「說來話長。卻說今春,那道君皇帝造了一個月的燈會。那宋公明哥哥便想趁些熱鬧,喚了幾個手足同往,也好一道辦些差事。不想投宿時遇了官兵,受了圍困。中間魯達兄弟,因為酗酒酩酊,手腳不甚靈便,行走不迭,給高俅老賊縛了去,鎖在東京城內。」路南平道:「這個高俅我原也打過一次照面,知道是個人物。」戴宗道:「那老賊樣樣都說的過去。單是招安一樣,專同梁山好漢過意不去。」路南平道:「怎生過意不去?」戴宗道:「卻說朝中崔元景太尉奏請皇上招安,原本一樁美事。殊料他處處作梗,非斷了我等一條活路不可。」路南平笑道:「果然如此?為弟看那高俅,臉色倒也祥和,斷不似個暴戾之人。」戴宗道:「兄弟又說渾話來。他不暴戾,為何動刀動槍的?今遭為兄下山之時,他正在山下邀戰。十萬大軍,端的來勢洶洶。」路南平訝道:「十萬大軍?目今邊疆交戰,國中哪來十萬大軍?莫非虛張聲勢來著?」戴宗道:「此事卻拿不準,是山上嘍囉報來的。」路南平笑了一笑,又道:「適才哥哥說那魯智深怎地?且再說說。」戴宗道:「為兄一心搭救他,一時卻沒了門路,便到兄弟此處來打聽打聽線索。兄弟往日曾在東京幹事,說不準識個人兒。」路南平笑道:「哥哥真找對人了。為弟在東京有個體己的,喚作倪耀左,也是個血性男兒,與為弟最是要好。哥哥要打探情況,找他便是。為弟這便修書一封,一五一十問明了他,哥哥也好辦得事。」當下便書了信兒。路南平道:「等天亮了,便差人送去。五日准有回音。」戴宗道:「哎□□!兄弟,等送到東京時,都甚麼時候了。再一回來,天都塌了。不消勞煩他人,只把書信交給我貼身帶去,最是妥當。」路南平道:「哥哥好腳法,為弟自知。只是你我弟兄二人難得一聚,為弟不甘這便放兄長出去。」戴宗笑道:「哥哥也是一般心思。只是心下焦急,去得遲時,怕那魯達兄弟遭了殃來,說不準便給人結果了。」路南平道: 「既如此,且由了哥哥。待事了時,好歹再來聚首一番。」戴宗道:「自不消說。只是怎生找到那倪耀左兄弟?」路南平道:「哥哥休慌,聽我說來。那倪兄弟也是一個押牢,三十五六年紀,住在東京蘭亭府左胡同裡頭。哥哥去時,到了東京鐵塔,望前再行一兩里路便是。」當下又攤開素絹,在上面畫了一副地圖,標了方向地點,交戴宗貼身帶了。又給了戴宗一柄銅劍,道:「此劍喚作金蘭劍,乃為弟與那倪耀左交拜之物。你且拿去,他見了時自然明白。」戴宗道:「如此甚好。為兄明朝五更便出腳,勞煩兄弟了!」路南平道:「哥哥說那裡說話!為弟今遭便不留哥哥。只望哥哥了當之後,好歹來江州盤桓幾日。」戴宗道:「再不消說。為兄此遭見了兄弟,心下好生歡喜,實乃不捨。待事了當,自來看望兄弟,也好浮一大白,大醉一場。」路南平道:「正是,正是。」當下兩人又對盅喝了五斤白干,直到五更方休。
  且說到了五更,那戴宗便辭去。路南平也不挽留,直送出城郊,作揖別去不提。那戴宗見路南平轉身去了,便進了林裡,使喚起神行腳法,望北飛馳。半日到了南京城來,又由南門直進去了。便按了路南平繪的圖畫,消去半天工夫,找到了那倪耀左。倪節級看了路南平信函,當晚便留戴宗在府上宿了,好生一番款待,席間說些意氣說話,自不消提。
  卻說那倪耀左次日一早,便出外打探虛實去了。那倪耀左原本東京人氏,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無有不識。當下查訪起來,也不費絲毫氣力。到得第二天,便知那魯智深押在城西牢房,由那郝不聊節級看守。那戴宗得了確信,心下高興勁兒,自不消提了。便著倪耀左使些銀兩,要把那魯智深搭救出來。
  卻說那倪耀左受了戴宗一些銀兩,少不得折騰折騰,看四處要害打點打點起來。見那郝不聊與自己素不相識,不敢自去說他,便托人到殿帥府裡探探口風。不料此遭一往,便消去了三四天工夫。得線報說那李虞候對高俅最是忠心不二,恁怎地說他,只不動心,非要等待高俅回府再說。那戴宗兩人沒了計較,便息了心,尋思劫獄來。又過了三兩日,那戴宗找了藉口,辭了倪耀左,打了誑語,說是等高俅回來再作打算。心裡卻是不想拖累那倪耀左,要自個尋思計策來。私下搬到城西一間客棧住了落來不提。卻說那客棧隔牢房隔的近,那戴宗每日便打窗口來打量那牢房動靜,思索解法。卻生怕獄卒生疑,不敢貿然入牢看望那魯智深。不覺又去了四五天,左右籌謀,朝夕思量,卻不見良策出來,那戴宗便有些鬱鬱不已。
  卻說到得第六天,已是下山的第十八個日子。那戴宗見一連幾天思無頭緒,索性出了客棧,望鬧市去了。一路順了古亭道,過了西湖,一直行到兵器場來。又折過兵器場,到了舜王街。見得那舜王街與禹王街一頭連了古亭道。由古亭道連入皇城去了。另一頭卻連了汴京鐵塔,向南出去。一條街道,足足三里長短,端的熱鬧非凡。那戴宗舉目望去,見得人頭湧湧的,熙熙攘攘,接踵而行。有賣唱的,賣畫的,賣功夫的,賣藥膏的,賣蟲鳥的,賣果饌的,大的小的,公的私的,各式各樣,不一而足。合了兩邊的茶館酒肆,當鋪銀號,生出一派繁華來。那戴宗看的來了興致,便望右而來,進了舜王街。見得一個鐵匠在街角處捶打兵刃,鑄的好生合手。地上又臥了幾把朴刀,刀鋒又利又薄,刃長身輕。那戴宗見了心下十分喜歡,便花了四兩銀錠,買了兩柄。提在手裡,望前慢慢行去。
  當下又過了一撥人群處,看的前面築了壇來,有人在宣揚些佛理宗法。那壇旁邊又是一壇,卻是說道講真的。當下見得兩個法壇較起牛勁來,臉色相互不好看。戴宗想,出家人本應四大皆空,恁一鬥氣來,不正露了癡根嗔根不淨,又怎生教人傚法來?當下莞爾一笑,也不駐腳,邁步行了開去。
  又望前走了幾步,見得十數個婦人手裡持了紙鳶,嘴裡吆喊著一文錢兜售。戴宗心想,橫豎閒的屁股蔫蔫的,百無聊賴也好生難受,莫若買一個風箏來消磨時間。便掏了五文錢出來,正待買上一個。卻見得右側來了一個叫化子,見些年老,見些瘋癲,正打眼過來看著戴宗手裡的銅板。戴宗心下一動,便從懷裡掏出二十文錢來,連了手裡銅板,一同給了那叫化子。不料那老叫化子見了銅板,搖搖頭,伸伸舌頭,又瞪著戴宗一眼。嘿了一聲,便轉身走了。那戴宗覺得蹊蹺,便留意起那叫化子一舉一動來。見得那叫化又望前進了人堆處,一例是行起乞來。當下見得有人施捨,拿了幾個銅板放進他聚寶盆裡頭,打發他去了。不料那叫化出了人群,卻拿了銅板,望天拋去。又是嘿嘿一笑,一溜煙跑開去了。戴宗見了,滿腹疑竇,當下紙鳶也便不買了,回轉身來跟了上去。見得那叫化口裡嘿嘿嘿笑著,急急腳望前去了。不一回,出了街口。戴宗心下一凜,連忙跟了上去。 



第32章:神醫叫化 

  只見那叫化子出了街口,往右邊胡同折去了。戴宗見了,便趕快了腳步,追上前去。一霎過了街口,進了胡同來。便見得一條胡同細巷,望裡延去,長短莫約三十丈,兩側一色青磚瓦牆,中間漏了二三處朱扇門戶。靜悄悄的,看不著一個人,也不見了那叫化子影蹤。戴宗心下疑惑,便四處張望。見得四處連個鳥影也沒有。那戴宗生怕自個花眼,揉了揉雙目來望。仍舊是一般的靜杳杳,渺不見人,耳畔只聽些遠處的喧鬧聲響。戴宗看此光景,暗想老叫化好快的腳力,卻去了甚麼所在?便靠牆邊站了,細目來望。方立住了腳,猛聽得前面彭的一聲,甚麼落在地上。戴宗連忙疾看過去,見得青石板路面陡然添了一口牲畜,白毛毛的,一動不動躺在地上。行近看時,卻是一隻兔子,雌雄難辨,氣息已經全無。戴宗心下又一陣狐疑。閃神思索間,聽得耳邊又是一陣疾風響起,見得另一隻兔子打苑囿內裡飛了出來,彭的一聲,落在自己身旁。端的黑乎乎,也已氣絕。戴宗心下一凜,連忙出了街口,看個角落匿了身,提了神來看。卻再不見有甚麼兔子飛來。等了良久,只是不見動靜。戴宗便息了心,有些氣蔫,拾腳要走。
  殊料方提起腳尖,聽得胡同裡面一家門戶打開了開來,咿呀一聲,噌噌噌出了人來。戴宗便把身匿了,舉目看去。見得一個人鬼鬼祟祟的,急急腳望近走來。到了路中央拾起兩隻兔子,望門口閃去。不是老叫化是誰?戴宗心下費解,暗道:「好你個叫化的!搞甚麼名目來?」尋思之間,見那叫化閃進門去了。身影有些眼熟,勾得看者來了興致。那戴宗便提步衝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陣風似的到了門口。見得那叫化子已然進了門內,正掩著門扇,剩下一條指縫沒有扣上。戴宗急了,趕忙拿了朴刀衝進門縫處。裡面那人見一柄尖刀插了進來,手下一鬆,便看見戴宗擠了進來。
  叫化子見來了人,來不及掩鎖吶喊,噌噌噌的望望前跑去了,逕到門口,釋了兔子,交給一個青衣手裡。不一時,閃進裡屋去了。那青衣接了兔子,放在門口癱了。空了手,抬起身來堵了門口,生防戴宗入去來。嘴裡不停吆喝,引得近處幾個青衣縱身前來,一道攔截戴宗。那戴宗進不去,便頓一頓身,施了禮,唱了喏,道:「幾位小哥,好歹行個方便則個。」那四個小廝相互對望了一眼。見是生臉,自然不肯放手。卻不動怒,笑道:「敢問官人,前來邀約那個?」戴宗怔道:「便是方才入屋的那個哥哥。」小廝哦一聲,笑道:「那是咱家的姑爺,不肯見人,官人請回罷了。」戴宗道:「姑爺也好表哥也好,但求行個方便,讓一讓步。小可有事請教那個哥哥。」小廝道:「不管誰人,但凡自身上門的,不經咱家媽媽點頭,便休想進得去。小的怕壞了衣缽,不敢放大官人進去。」戴宗笑道:「這有何難。此間二十兩白銀,四位哥哥拿去平分了。好歹放我進去一遭。小可斯文人物,必不生事。」說罷,果然從懷裡取出一錠銀子。那小廝見了銀兩,彼此咬耳一陣,自消受了,道:「小的一時招呼不周,官人莫怪。進了門時,直到花廳找個位子看茶便了,小的卻不指引。」戴宗微微一笑,道:「這個自然,不敢再勞兩位。」便入了屋去。
  進得來時,見得裡面卻是一個精緻的花廳。那花廳正牆,開設了一道亮敞敞的紅欞門,對開八尺見寬。門口一個徐娘,手裡捻了畫絹,招啊搖的,引得許多客人入來,進了花廳。戴宗心想,原來此間方是正門,適才來的卻是後門。怪不得人影好生冷清。卻看此處,方是一番熱鬧天地。看得一撥撥來客,悉數到了花廳,尋個位子坐了,由小廝招呼看茶來。戴宗也看了茶,張目四顧。見得掌燈結綵的,人來人往。那花廳落來兩級,由一道木梯子引到上層。上層四處欄杆,成了一個廳井來。那廳井四周,倚了許多紅顏粉臉。見戴宗抬頭看去,一個個擠眉弄眼的。戴宗心想,直娘賊!萬想不到,入了煙花之地來。暗罵著,又吃了兩盅茶。便見一個老鴇模樣的女人迎上前來招呼,一臉笑容,做作道:「呦,官人好生面生,怕是頭一遭光臨寒舍?」戴宗道:「媽媽說得是。」老鴇道:「官人一身精猛,老身便撮合一個浪姐與你。可好?」戴宗道:「且不勞媽媽費心。小可清擾,只想求見一人。」那戴宗一心要見那叫化,哪有心情作樂。老鴇道:「敢問官人要會那位?」戴宗道:「便是那個裝扮叫化的哥哥。」老鴇聽了,眼中閃過不歡神色,道:「官人見諒,老身不知你說那一位。」說完退了出去。
  那戴宗心下不是滋味。在花廳等了一晌,不見那叫化子出來,便抬了腳,依原路出了門口來。見那幾個小廝依舊張羅不停,只不理會他出來。便心下一動,暗想,一不做,二不休。今兒便匿在院落無人處,看他出不出來?主意定當,便望來到廂房外首樹蔭下,由樹椏掩著坐了。
  果然工夫不負有心人。那戴宗坐了一柱香工夫,見得後門探出一個東張西望的腦袋。看看沒人了,走了出來。那人手裡提了藥囊,正是那一身破落的叫化子。戴宗看的細了,益發感覺那人眼熟。當下也不打話,只匿身看那叫化舉動。當下見得那叫化子步如流星,直楞楞到了院子中央,看兔子跟前停了。俯了身,打開藥囊來,拿出藥刀針線,看準兔子施起法來。戴宗一心好奇,睜開大眼看了半晌。見那叫化動作忘情,便到他身邊一起蹲了。那叫化也不察覺。戴宗便在側旁打量他的顏臉來。見得一盞破舊方巾下面,掩住一張污垢的面皮。那污垢後面,卻是一臉標緻的五官,三停勻稱。一頭亂糟糟的蓬髮散落下來,遮了半邊臉,再看不清了。見得那叫化子手裡拿了針灸,看準兔子經絡穴位扎去。一連紮了上百針。畢了又用手指看四處推拿,似是幫兔子活血。不移時,見的那兔子四肢微微一抖,活過命來。叫化子便舒一口氣,擦擦額頭的沁汗,又來救治另一隻兔子。只片刻工夫,見有了氣息來。老叫化微微一笑,伸了伸脖子,舒口氣出來。當下起了身,到井口勺了一瓢水來。回到原地,把兔子上肢提了,餵他喝水。見得那兔子順喉吃了水,當即張開了懵眼來,不一陣便落地活蹦活跳開了。戴宗心想,真神醫也。
  臉上卻不聲張。見得叫化又是舒心笑了一笑,戴宗道:「兄弟,你怎地也來了東京?卻不來找我。」那叫化聽了說話,全身一震,方留意到戴宗來。當下別了臉出去,掩口道:「兄台恐怕錯認他人了。」戴宗笑道:「決計錯不了!你便是我安道全兄弟。來來來,再不要玩兒,招呼哥哥進屋喫茶。」叫化聽了,又道:「兄台當真錯認人了。小可姓王,單六字,卻不是你甚麼兄弟。」說著便站了起來,轉身要走。戴宗心下益發疑惑,便連忙起了身,攔了他去路,道:「兄弟何苦改名換姓來。再別要捉弄哥哥。」叫化道:「老叫化與兄台素昧,哪敢捉弄兄台。兄台請回了。」戴宗道:「你喬了裝,我雖認不清你的臉,卻認得你手腕上的瘢痕。」叫化道:「老叫化手腕瘢痕怎地?」戴宗道:「往日兄弟幫公明哥哥醫治背瘡,因去深山采青,給那響尾蛇咬了一口,染了一手毒氣來。」那叫化子嗤笑道:「胡說!」戴宗笑道:「兄弟,你雖不認,卻否不得口。你中毒那遭,還仗了我去買藥解毒。山上濕鹵,罕有那滿天星藥青。為兄連夜到濟州城內,買了二十斤回來,救了你一命。心下欣慰,是故記得。莫非你到忘了?」那叫化聽得戴宗說話,半晌不吱聲,只顧在地上冷冷笑著。戴宗道:「到我回山時,你的毒勢已見發作,右手紅腫潰爛。後來雖說用滿天星止了毒來,卻落得滿手疤痕。」叫化又是一聲冷笑,道:「恁你說得怎生動聽,我只不是你兄弟。」戴宗道:「兄弟,怎生這遭你這般教人不解?為兄便算錯認了你的手腕,終不成天下另有他人,有兄弟你這般神奇醫術?兄弟只招了罷了。」
  那叫化子道:「老叫化家傳醫術,不見得怎生高明。兄台錯認了人,還是快快請回吧。」戴宗喝道:「兄弟!你恁地不認兄長!終不成忘了往日情義?忘了梁山所在?」叫化冷笑一聲,點頭道:「梁山?叫化子知道是有這麼一個地方,有這麼一撥強盜,專門殺害忠良,殘害無辜。」戴宗厲聲道:「安道全,你胡說甚麼!你便不認我戴宗,也斷不得詆毀梁山好漢。」叫化冷笑道:「好漢?那一個是好漢來?」戴宗道:「那一個不是好漢?那一個不是響噹噹的好漢?魯智深兄弟行俠仗義,武松兄弟捨己予人,林沖哥哥忍辱負重,李逵兄弟敢作敢當。你說,那一個不是好漢?」叫化冷笑一聲,道:「魯智深?老叫化只知道他一個玷污神靈的蠢人,終日在神殿幔帳後拉矢。武松?清河縣殺害兄嫂,何仁何義?林沖,滄州殺害莊稼老翁,專勾無辜性命。李逵,只宋江身邊一條狗!再看其他,那個稱得上好漢?」戴宗罵道:「臭叫化子,沒出息,是非不辨!依你說,梁山沒有一個好人。那宋公明哥哥一世忠義,又怎地說?」叫化道:「宋江罪大,不折不扣一個魁首!一生專為些為非作歹的勾當。」戴宗道:「直娘賊!你說說來,哥哥做了那些為非作歹的勾當?鳥嘴亂叫,含血噴人!」叫化冷笑道:「宋江設計陷害盧俊義,累他家破人亡的,可算為非?打大名城之時,只為身上疽瘡小疾,不顧盧員外石秀等人死活,執意退兵。可算作歹?此人好稱忠義,我不見絲毫忠義所在!」戴宗道:「直娘賊的!不通便閉上你的鳥嘴,不要放出屁來!當日宋公明哥哥兵退大名城,原是為了晁天皇夢中託言,方無奈退去了。你懂小鳥雞毛?」叫化冷笑道:「說是晁蓋托夢!何曾見過給你我托過一個夢?捎過一句話來?那宋江本來心生退意,又別無他法。便撒了謊言,好施施然歸山去。」戴宗道:「臭叫化!你再囉嗦,我便殺了你,省得兩耳乾淨。」叫化道:「殺便殺,殺也要說話。戴院長,你心腸倒好,終是缺了心眼,跟了宋江此種屑小,自毀了一世英名。」戴宗道:「講活講全套,救人救到好。你要說不明白,叫你成為刀下亡魂!」叫化道:「那宋江素來裝神弄鬼的。便不算這遭,說他忠義堂裡石碣受天文那回,不一般做了手腳?便你等蠢人盡信了他。」戴宗道:「撮鳥,閉嘴!滿口胡說八道,少不得我真一刀喀嚓了你。」叫化笑了笑,道:「我也是一心為你好來,不想你受人蒙蔽。若然說到你惱處,殺了我便是。」戴宗道:「臭叫化的,再囉嗦我可真不客氣了!」說著,舉手作勢要砍過去。叫化笑了一笑,道:「來來來,望脖子結實處砍來。」說著,指了指自個後頸。戴宗聽說,果真惱了,便抬腳噌一聲踢了過去。叫化子來不及閃躲,打得跌在地上,哎喲哎喲喊叫起來,引得一撥青衣前來幫腔,要拾掇那戴宗來。戴宗原本一時氣惱,方起了一腳。見真傷了那叫化子時,心下好生不忍。便蹲了落來看他傷勢,幫他揉了揉痛。叫化子道:「滾!滾!少來裝腔。叫化子自個料理得了。」戴宗笑了笑,道:「自個料理得了,那便最好。」說著,把叫化頭巾扯了落來。
  那叫化子少了頭巾遮掩,露出了一張文儒面目來。戴宗收在眼內,道:「再抵賴不得,你便是我安道全兄弟。」叫化道:「便是,又怎地?再無兄弟情份。」戴宗嚷道:「哎□□,說上說下說人負義,你便是最負義之人。」安道全道:「我怎地便負義了?」戴宗道:「可記得在建康府別了張順那時?我怎地對待你來?平時又怎生待你來?」安道全道:「自然記得。我說些你不中聽說話,也只是為了你好。」戴宗道:「多謝。若果然為了我好,好歹敘個兄弟情份。」安道全一陣默然。那小廝見了,便要揪了戴宗來打。安道全喝道:「住手!不可對我哥哥無禮。我兄弟二人拌嘴不必你等干預。」戴宗聽了哈哈一笑,道:「正是。」安道全道:「罷罷罷,好歹一場兄弟,且隨我上樓歇歇腳兒來。」說完,舉步便走。戴宗一笑,也跟來上去。 



第33章:地靈定計 

  (起點中文網更新時間:2004-3-1 1:07:00 本章字數:3557)  當下兩人上了樓,到了廂房坐下。便見一個丫鬟看了茶,由安道全陪在身側敘話。戴宗道:「兄弟何故到了東京來?」神醫道:「為弟見山上開戰,便問盧員外告了假,作別歸來。」戴宗道:「兄弟好生糊塗。目今我梁山兄弟與官兵作戰,你卻私自走了開去。萬一兄弟們有個疾苦的,怎生是好?」安道全道:「山上自有皇甫端。小弟一人之力,那裡顧得許多?哥哥可不教人為難?」戴宗惱道:「怎生為難?梁山乃你我命根。真沒了時,到哪裡安身去來?」安道全道:「只是哥哥等人命根。小弟沒了他,一般無礙。」說著,淡淡一笑。戴宗聽得暗暗來氣,道:「兄弟再這般說話,我便去了。」說著,站起身來要走。安道全見了,只緩緩一笑,也不應答,看戴宗抬腳望門口走去。
  卻說那戴宗方出了門口,見得門口打外進來了一個麗人。只見那麗人雙十年紀,一身淺絳顏色裝束,步若凌波,行近前來。那少婦人汲了一雙鑲珠布鞋,手裡輕握了一把仕女圓柄扇,雙腕戴了兩個玉鐲子,項掛一塊玉墜,發堆處斜插了一支金簪。一身裝扮,趁了勝雪肌膚,委實明艷動人。笑顏如花,渾身散發不可抗拒的誘惑來。活像一朵二喬茶花,清新而嫵媚。只見他輕輕移了步兒,朱唇淺淺一笑,纖腰淺淺一擺,到了面前。呼吸已是清晰可聽。戴宗聽了,不由得呼吸急促上來,血氣上湧。當下心下一蕩,一種異樣感覺攀上心頭。卻見得那婦人站住了,啟齒道:「叔叔方來,怎地便要辭去?」 目光輕輕滑了一眼戴宗。見得面前此條大漢眼光直勾勾看準自己,不禁有些羞澀。便拿扇子掩了臉,偷偷笑了開來。那戴宗原本心動,心下正暗罵自己下流。聽了婦人說話,作答上來,不由得話語有些結巴。聽得戴宗道:「大大嫂,我我有些上要事情,先先去了。」婦人抬頭看去,見那戴宗一臉窘迫。心下暗想,一個大男人的,好生怕羞,卻是何緣故?忖度之間,聽得內裡一個道:「那曾見他有事來,只怕心下不自在要走。」 正是安道全說話。戴宗詰道:「哪個教你沒了兄弟情份?」安道全道:「只你焦躁,別人說話入不得耳。」婦人道:「叔叔且用了膳,再去不遲。」那安道全也上來拉了戴宗手腕。
  那戴宗氣息少少平復,便坐了落來。聽得安道全道:「哥哥,可願意聽我片言?」戴宗道:「你且說來。」神醫道:「哥哥知得,弟弟被迫落草,出在那張順做得好事。」戴宗點了點頭。神醫道:「上山以來,為弟心下萬般難受,每日只想早早下山來。」戴宗道:「你既不願落草,作甚卻上山去了?任誰也迫你不著。」神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當日見呼保義擔病,便好心上山看他一看。不想那宋江哥哥病癒,只不許我下山去來。」戴宗道:「既如此,爭不如一早不要上山。如今作別,徒傷了兄弟感情。」安道全道:「為弟一腔委屈,無處控訴。當日那張順不著李巧奴攔阻,心下著惱,一氣把他斷為兩截。當晚又連殺了幾口人,連廚子也不放過。當時見他紅了眼睛,便有些懼他,不得已跟他投上山去。」戴宗道:「那張順說那個甚麼李巧奴偷人,教他起了殺機。真實怎地?」安道全道:「卻是那廝一口胡說,你等卻信了當真。」戴宗道:「此事真真假假,也斷難說。只是此遭你作甚要下山來?」安道全道:「我問那盧員外謊報了個喪假,來了東京,只為了這個寶貝。」說著指住身側那婦人。那婦人秀秀笑了一笑,卻不則聲。戴宗道:「原來如此。我在街頭見你一臉蓬垢,又是為何?」安道全道:「小弟一人成行,到相州時,路上遇了強人。自個身手不佳,便被團團縛了,連衣衫也教人剝了精光,一身赤條條的。我見不是路數,便到一戶農家偷了一身衣裳穿了。好在離東京已不遠,便一路行乞歸來。」戴宗哦一聲,獨自強忍住笑。安道全道:「我一心只想離開梁山,到個無人相識所在過活。是故見到你時,只假裝不相識的。」戴宗道:「原來如此。卻那兔子又是怎一回事?」安道全道:「因幾個小廝鬥氣,直看對方牲畜出氣,把那兔子掐斷氣息,拋出街去來。不料教小弟遇見,便拾了回來施救。」戴宗道:「卻怕我見到了,便急急走了。也不敢相認。」安道全道:「正是。此間另一個緣故,卻是逃避做公的耳目。」戴宗道:「原來這般。早說教為兄心下知了,也好舒一舒心。」又問:「只是此間嫂子大名?」安道全道:「外宅王可可。」
  原來,那王可可也是東京名盛一時的煙花娼妓,幾與那李師師齊名。不單貌美如花,也生就一番菩薩心腸,因是人緣甚好,聲價也高。且說那徽宗皇帝聽了王可可的花名,心裡生癢,也曾幾番前來,卻無緣得見。如此三番四次的,便失了興致,只一心寵幸那李師師去來。且說那王可可生性如水,終於一日得了一種暗病。看過不少郎中,只不見效果。後來聽聞那建康府有一個名醫,名叫安道全的,專治疑難病症,便投去治了。那安道全又是針灸,又是抓藥,消去三五個月的,便治好了王可可的病症。卻說那安道全素喜煙花,今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在跟前,有血有肉的,朝夕相對,不免生出些酒色心思來。那王可可見安道全一表人才,又受了他再生之恩,心下也是兀自喜歡。日子長了,兩人便生出感情來。且說一晚,兩人趁了旁邊無人,便行了魚水之歡。自此過了一月,夜夜如此。到了第六個月,那王可可見病已全愈,盤纏又將耗盡,便回去東京不提。那安道全也只好打起精神來打理藥鋪。兩人郎情妾意,平日淨靠些鴻雁傳書,一般的恩恩愛愛。不料長久分隔兩地,感情逐漸見了生分。又過了一年半載的,感情益發冷漠。那王可可自去招徠客人不提,安道全也勾搭上那李巧奴。兩人已有些淡忘了。不想那安道全投上梁山去來,心裡寂寞如猴,又見思慕起王可可來,便日夜靠腳夫遞些信兒。王可可原本舊情不泯,見安道全來書,心花開放,也便一呼一應的復些信函。雙方不覺又重燃了一番熾情。那安道全久旱思甘雨,在山上思慕王可可,感覺度日如年。見高俅來擾,便與盧俊義商議。那盧員外原本是好相與之人,見他每日神不守舍,自同意他去了。當下潛逃出來,一路到了東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成了好事。殊料遇了戴宗,怕壞了大計來,便裝個陌生模樣,與他一番嘈吵。怎奈那戴宗好生猴精,終究識穿了自己本來面目。那安道全再無計較,只得認了栽,把戴宗拉上樓來,活絡活絡感情,也好鋪條後路。
  當下聽得安道全道:「哥哥,如今你既知了我隱身此處,好歹為我捂上一捂。」戴宗道:「兄弟秉性,我原也略知一二。若不依你時,說不準生出些事端來。便依你一遭。只是尚有一樣,你卻不要遁身。兄弟們要找你時,也知個去處。」安道全道:「此般我卻應了你。我雖個虛圖舒坦,卻也不是沒有心肺。兄弟們果然有事來,我哪能不理?」戴宗道:「果然如此,我便由了你此遭。」安道全道:「如此,此廂謝過兄長了。」
  戴宗道:「我此遭下山,兄弟也知曉些其中原委。且說如今雖得知魯智深兄弟所在,卻無計可施。好生煩惱!兄弟頭腦靈活,好歹幫忙思量思量。」當下便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安道全道:「此有何難?只消用些微粉劑,便教你取了魯智深出來?」戴宗道:「果真?」安道全道:「哥哥可曾聽過一樣藥物,吸入一口,便教人昏迷於無形之間?」戴宗道:「兄弟說的是七骨迷昏散?」安道全搖了搖頭,道:「七骨迷昏散雖然也能致人迷昏,卻不堪用。你用他時,對方只沉沉睡去,教人見了,容易看出破綻來。」戴宗道:「如此,卻是何物?」安道全說:「此劑奇藥,來自異域,因而萬分寶貝。藥名喚作大麻。人但聞了他一口,便天塌下來,也不覺曉。最神奇所在,卻是雖然失去知覺,卻一般能唱能跳,能看能嗅。只統統變了模樣,生出無限虛幻來。哥哥去時,帶了此物,假裝投道問路,孝敬他等一隻煙膏,自然迷昏了他。」戴宗道:「此計雖好。他若不受時,又奈何他?」安道全道:「哥哥不休多心!他不受時,你卻叼在嘴裡,噴將出來,也是一樣成事。」戴宗道:「好雖好。卻怕連我也昏將過去了,怎生做事?」安道全道:「我自配製解方,教你事先服下肚去。噴煙出來時,他人昏迷,你卻無礙。」戴宗喜道:「這卻使得。兄弟一手多配幾粒,教花和尚也服了沒事。」安道全道:「自不消說。」戴宗道:「事不宜遲,目今便取了來。」安道全笑道:「哥哥忒也焦急。此藥說時容易,做時卻難。便是為弟的,好歹也要八九天時日,方可料理妥當。」戴宗道:「既如此,十日之期,我卻來取。」 安道全道:「甚好!」 
  話休煩絮。且說眨眼工夫,過了十天。那戴宗自去了取大麻,望城西牢房來了。進了點視廳,藉故問路,噴出兩口濃煙出來。那節級等人嗅了,便失了知覺,陷入昏迷之中。戴宗生怕藥力失效,便耍了一趟刀法,不見郝不聊等人絲毫反應,知道事成。心下大喜,直到牢籠裡解了花和尚出來,攀出地窖,踏上地面,走出牢門,一溜煙望城東去了。當下兩人行了一里路,那魯智深方想起翠蓮來。暗道:「糟糕!妹子要落入高俅等人手裡,怎生是好?」便不聽戴宗勸阻,回到牢營門口來。那戴宗見勸說不動,只得陪了魯智深一道回去了。兩人到了牢營門前,找個暗地,匿了身,專候金翠蓮過來。 



第34章:翠蓮之死 

  且說魯智深戴宗兩人到了牢營門口,看暗地匿了身,候那翠蓮過來。當下兩人伏在草叢密處,耽頭來望,便由辰時等到午時。只不見翠蓮過來。那魯智深原本焦躁之人,候得當真要命。心下急如熱蟻,苦楚難當。戴宗見他焦躁,少不得又寬慰了幾番。魯智深道:「不消勸說,洒家雖然不耐,卻斷不離去。無論如何,要把妹子帶上山去。」戴宗哦一聲,打趣道:「和尚此遭轉了性來,甚麼緣故?」花和尚應道:「胡說!洒家一向恁地好性子!」戴宗道:「怎見得一向恁地?平素燥出鳥來,今遭卻靜出鳥來。」花和尚道:「洒家卻才不是焦躁?只來聒噪!」戴宗道:「好不相同。換了往日,你早操了拳頭,不知收了幾條人命去來。」魯智深道:「休來取笑。捎俺妹子上山,不過一個義字。」戴宗打個哈哈,道:「說的是說的是。」便住了口,再不多言,生怕惹惱那魯智深,發惡上來。便換了話題,只與他天南地北胡謅,好消解他焦躁來。
  當下兩人又打了一段諢話,不覺已到正午。魯智深捺不住,罵道:「直娘賊!日日一般消遣,也不覺煩皂。單今日忒難打發。奶奶個巴的!」戴宗聽了失笑,便側了目來看花和尚。見他銅鈴大眼,眥角盡張,眼珠子不知何時纏了一道道血絲來,好不可怖!戴宗尋思道:「花和尚又上了急躁。」正待勸慰數句,耳邊傳來登登登馬蹄聲響。戴宗忙把身子伏低了,沒了身子。看和尚無甚舉動,便用臂肘強按了和尚脊背,教他起不來身。怕萬一他癲燥上來,壞了事情。卻說那戴宗神行日常使喚千里腳法,最要得的便是腳力和膂力,因此力大無窮。那花和尚囚在牢房幾近一月,功力難免有些消減。當下眼巴巴見戴宗壓將過去,心下忿忿,只抵不得力,動彈不得。見得那戴宗又添了一份勁道,按將落來。和尚失了支撐,身軀便悉數貼在地面,密不透風來。正要破口大罵開來,聽得戴宗噓了一聲,便抑了聲。見得戴宗抬了頭來,透過草芨空隙看將出去,神情好不凜然。
  且說那戴院長把目望去,隱約見得草叢外,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才下了馬,蹬著腳步過了眼前,望牢營去來。卻不是高俅是誰?那高俅身後,卻緊隨了一個人,未曾照過面來,不知甚麼名姓。卻是三十出頭年紀,一身軍士打扮。看模樣是那高俅的貼身,說不準是個包衣奴才。當下見得兩人邁了大步,入了牢營門口,由裡面管營差撥等人出來接了進去。那郝不聊也在其中。看他步伐趑趄,輕飄飄的,顯見藥力未能全退。少頃,一撥人進了牢房去了。那戴宗吸了一口冷氣。心下尋思,高俅老賊最不喜梁山好漢。到得牢房時,見失了重犯,必然大怒。網搜起來,非把東京翻了天不可。暗想著,生出了一層擔憂。又吸了一口氣,側了目來看那魯智深。見和尚經了擠壓,面目竟陷在泥沙裡頭。心下不由得生出一絲歉意來。卻又按了一盞茶工夫,方鬆開手來。抓了他衣領口,提將起來,教他長長透出氣來。
  且說那魯智深伏在地上,不禁有些惱怒。待起了身,換了一口氣,回復了些氣力。便瞪目道:「撮鳥!恁地作力,洒家快岔了氣過去。」戴宗輕輕笑了一笑,並不作答,感覺又一陣歉疚。那魯智深又罵了一通。戴宗一例不應。只扇走他臉上泥土,看看露出一個黑面來。又拍了拍脊背,教他透一口氣出來。兀自拍擊間,猛聽得魯智深喊道:「妹子!妹子!」話音未落,便騰起了身,捨足奔將出去。戴宗見那魯達亂了方寸,敢情露了藏蹤。連忙移目看去,見花和尚發足狂奔,望一個婦人飛了過去。那婦人年已及□,到有七八份姿色,模樣落落出眾。只見他頭罩了一塊碎花緞巾,一身榴色荊衣。雖然著裝淡素,但也丰韻流露。婦人手裡挽了一隻籐簍,內裡盛了些甚麼的。看他步行翼翼,說不準是些家什寶貝。戴宗心想,卻怕這個婆娘便是那和尚妹子來著,倒也有些人才。想著,見那婦人尋聲來望。見是和尚召喚,柳兒似的止了珊步,溢出滿臉驚喜,顯是出乎意料來。待見了那魯智深如風如電,一霎到了面前,不由得小腳細細一顛,直把身子傾靠過來。那魯智深便裹了他身子,道:「妹子!」 露出無限欣喜,蘊涵萬千說話。那婦人一聲:「哥哥!」兩眼發出光亮,一臉嬌澀不勝。戴宗尋思道:「和尚艷福果然不淺。」便見魯智深把婦人的手拉了過去,牽了望戴宗奔來。戴宗道:「和尚呀和尚,你大呼小叫的,露出行蹤了。快走罷。」說完,身形驟起,先望望魯智深兩人縱了過去。疾呼道:「扯風!扯風!」撥轉兩人方向,望東急急飛去。
  卻說那高俅進得牢房,見走了和尚。喝了一通話,又差李虞候郝不聊兩人領兵去追。那李虞候兩人得了令,二話不說,出了門口。點了兵,在操兵場列隊集結。猛聽得外面一聲巨喝:「妹子!」那郝不聊心下一振,望過聲處。果然見得一個大和尚打草叢爬起身來,疾奔到轅門面前,離三丈頓了腳,來牽一個婦人。正是魯智深與那金翠蓮。節級大喜,當下手指了和尚,吆呼道:「兀那禿驢!兀那禿驢!」那翠蓮見節級呼喝,心下慌張,急急道:「快走,快走!」便抬手搡那魯智深。和尚也是一驚,拔足狂奔,嗖嗖嗖望前飛去了。發足間,聽得前面一個急促聲音道:「快,快!」正是戴宗說話。那戴宗口裡說著話,腳下功夫卻不含糊,嗖一聲,縱出十丈以外。絲毫不見閃神。和尚見了,也不甘後。提了猿步趕將上去,彈指工夫出了十丈,一晃與那戴宗並了肩。兩人流星一般,劃過一道光芒,消失在視野之中。 
  那李虞候見了,暗道,端的好快一盞身法!便教士卒操了傢伙,先行追上前去。自己卻牽了馬來,結了馬鞍。那節級也自行整裝待發。倏見得見一個光溜溜的腦袋飛了回來,到那婦人跟前停了。便見那和尚單手提了婦人,放上脊背,縱身出去,如黃鶴般杳然起落。原來,那婦道人家,身虛腳軟,跑不來。碎碎蹎了兩步,便栽了個頭,半天掙扎起不不身來。那和尚原本出了半途,見婦人跟不上來,折身取了同去。當下教婦人騎上脊背,婦人不上,道:「哥哥快走,不消理會奴家。」和尚那裡肯依,強負了婦人,望前奔去。卻那裡快得了?便見身形笨拙,步伐凝重。身後的士卒愈靠愈近來。和尚心下發急,便不管高地窪地,亡命飛去。果然顯快些許。便見那和尚身若狂牛,怒蹄猛踐,一發跑得遠了。
  那李虞候見了,那裡容他逃脫?便揚鞭策馬,騰雲追去。且說那烏騅馬身如矯龍,健若猛虎,步如密雨,疾若狂風。端的是神出鬼沒,銳不可當。只幾步,把和尚兩人攔在腳下。收了蹄,靠路中站了。橫身一擺,正好堵了滿滿一徑。那魯智深見斷了去路,只得頓足來望。只見那路面不足八尺,兩旁水渠,深五尺,寬一丈,隔在阡陌之間。和尚心想:「天殺的!洒家方出虎穴,又入虎口。好捉弄人!」一邊暗暗罵著,一邊思量計策。卻說那魯智深原本鹵直人物,那裡便有靈竅?當下沒有計較,便看烏騅馬背踢了一腳,便想奪路過去。爭料身上沉重,騰跳不開來。只到半空,便墜落地來。那烏騅馬只紋絲不動。又聽得身後一陣馬蹄咯咯,又有人上來,把退路截了。魯智深心道:「苦也!」卻無計可施。
  卻聽得前方嗖嗖兩聲,有人折了回來。定眼看時正是戴宗。和尚心下一喜,壯了膽量來。當下聽得戴宗道:「兄弟,殺!」中氣充沛,聲音響亮。那魯智深聽了,又提了一分精神。當下便道:「殺!殺!」便來操傢伙。殊料張手一抓,掏了個空。那禪杖不見了!原來,那魯智深受押後,禪杖繳出去了。卻才倉惶逃獄,一時忘了隨手取來。如今一身赤手空拳的,怎生廝殺?那李虞候見了,鼻子嗤了一聲,冷冷一笑,卻不作聲。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道:「兀那小卒,上!」正是郝不聊說話。那小卒數百人,一路顛屁顛屁地跑,方才趕到。聽了說話,個個手裡端了纓槍,殺氣騰騰靠上前來。卻因隔了溪河,近不得身。和尚見他人多,心下益發焦躁,便要徒手殺開去。當下抖了抖身後,把婦人夾緊了,拉好架步。婦人道:「哥哥且放奴家下去,休要礙了手腳。」和尚笑道:「不礙事。你離了身,哥哥卻護不周全。」聽得戴宗道:「兄弟,看刀!」便撥了一把朴刀,擲將過去。和尚穩穩接了。
  卻說那戴宗見和尚夾在中間,怕他背腹受敵,便道:「一人一個,殺!」話音未落,一刀望烏騅馬砍將過來。那烏騅馬把蹄一收,避了一刀。卻張了腿,望戴宗下盤踢去。說時遲,那時快。那戴宗朴刀尚未收得回來,馬蹄已到身前。便把身一側,成個斜度望李通大腿擢去。李通一閃,飛出一槍,架了朴刀,又滴溜溜一轉,險些把刀打飛出去。戴宗吃了一驚,暗道:「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我武功又不濟。真個實刀實斧跟他較量,只怕落輸。」心下生怯,不敢冒進去攻,只守了命門來打。一心等那和尚贏了節級,轉身來趁幾手。當下閃目看去,見和尚正與那節級苦戰。
  原來,和尚一身高強武藝,平日裡那郝不聊那是他對手?不想今遭卻成了別例。卻說那和尚慣用禪杖,今兒卻用一把了兩尺長朴刀,好不趁手。打起架來便消減了好幾分力道。身上又負了一個婦人,身形已自不便。徒步打鬥,怎地取勝?那節級騎在馬上,自上打下,徒添了幾分力道。如此一加一減,一上一下,兩人竟打了個平手。和尚見郝不聊越戰愈勇,心下著惱,便大吼一聲。巨聲如雷,嚇得那馬渾身一震,腳下失穩。和尚窺了空隙,猛一刀,望節級身上招呼去來。那郝不聊原本聽了吼聲,驚魂猶然未定,一時還不過神來。此刻見朴刀攔腰而來,不覺動作有些遲疑。當下略略把腰一閃,避過了鋒芒,卻萬料不到後著。當下見那和尚刀勢一轉,望下削來。頓時感覺足髁一陣裂痛,流出血來,便似要脫了開去。心下著慌,便不分東西南北,把槍舞得急了,口裡叫道:「放箭,放箭!」
  便見一個小卒出了隊,到旁邊菜畦來。扎步,沉身,張弓,撥箭。直把和尚瞄準了,嗖一聲,激射出去。便見和尚哎喲一聲,左胛中了一支羽箭。魯智深罵道:「直娘賊!放冷箭算甚麼鳥好漢?」力道不覺弱了下來。郝不聊道:「俺是官人,與反賊談鳥道義!」說完,又喊放箭。便又嗖一聲,和尚右胛又中了一支箭。血流汩汩流將出來。和尚急了,便又不分青紅皂白,一陣奮力廝殺。聽得一個聲音哭喊道:「哥哥,哥哥,放奴家落來。」卻是翠蓮慟哭。和尚道:「洒家不礙事,不礙事。」說著又殺了出去。
  猛聽得嗖一聲,又一隻箭望和尚過來。婦人長了心眼,早拿手腳護了和尚前身。便見那箭嗖一聲,不偏不倚中了婦人手腕。婦人一陣鑽心刺痛,哇的一聲哭將出來。和尚心下著緊,急忙鬆了手,放了婦人下來。便又嗖一聲,一箭中了和尚臀部。和尚又罵了一聲,撥落身上的箭來。捻在手中,看弓箭來處發了出去。不料肩胛帶傷,失了準頭,便差了兩尺斜飛出去來。一著未完,聽得頭上呼呼風聲。和尚心下一凜,趕緊架刀應接一招。不覺兩肩揪心撕痛。和尚無懼,又拿刀在半空劃了一道彎弧,看節級肱骨砍去。手起刀落,便見一股斷足跌落地來。和尚殺得性起,又同樣一刀,卻落下一段股骨來。看的旁人目瞠口呆,那弓手也忘了搭箭。便見那郝不聊失了右腿,血如雨注,濺了一地。再把持不住,栽下馬來。和尚殺得昏頭,便又上去補了一刀。節級順勢一滾,閃開刀鋒來。和尚又一舉刀,卻聽得身後一道疾風,嗖的來了。和尚轉身不迭,暗想:「休也!」卻見得旁邊紅影一閃,掩上背來。便聽得嗉一聲,箭入了那人體內。和尚一驚,連忙側目看去,卻見得一個美人掩在背脊,心口中箭。七孔流血,臉色如紙。縱然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回天之力了。和尚肝膽具裂,嗚喊道:「妹子!妹子!」 



第35章:妙手療傷 

  當下見得那翠蓮嘴裡斷斷續續道:「哥,哥哥,快走。」話未說完,便倒了下去。魯智深一驚,連忙用手接了,摟進懷裡。卻見翠蓮雙手一滑,再不動彈。和尚喑聲嘶喊道:「妹子!妹子!」卻那裡見有反應。和尚又把婦人摟緊了,不覺一聲痛哭出來。猛聽得馬背上面一聲嘲諷,道:「兀那禿驢!哥哥妹妹的,酸死人了。不折扣一個淫僧!」和尚大怒,便止了哭,撥刀望那聲音砍去。只一刀,斬得那廝跌下馬來。卻說那廝也果然了得,看看自個身形不穩,直端了槍,沖和尚面門一招。和尚眼疾,早閃開了。那槍見落了空,望下刺去,直直插中了婦人胸膛。那婦人氣息全無,迎了一槍,血腥四濺。看得魯智深鬚髮皆張,朴刀揮起,朴刀劈落,帶出一道凌厲來。那廝見來勢洶洶,心下懼怕,便望旁一躍,跳出圈外。不想腳下一空,直墜道河坑去了,成了濕漉漉一個落湯雞。此時聽得後面一聲喝彩:「好!」卻是戴宗說話。
  原來那廝正是李虞候。卻說那戴宗與他獨鬥半日,過了五十招,已然有些吃緊。見那廝招招殺著,當下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招。全然不覺週遭光景。再說那李通與戴宗敵手,打得十分輕鬆,雙目旁瞀望去,早見得和尚一身勇莽,銳不可當。見郝不聊遭了毒手來,心下便一陣躊躇。待見那金翠蓮中箭身亡,心下又一陣欣奮,不由得出語譏諷那和尚來。當下見那和尚撲來,不由得受了一刀,失足到坑河去了。那戴宗見了,自然心下湧出快意,喝起彩來。
  卻說那戴宗喝彩畢了,便想趁了空,跳入圈去,助和尚一兩招數。不想那烏騅馬橫在路上,過不得去。卻見側畔那弓手捻了一箭,便要看準魯智深射去。心下一驚,喊道:「當心!」倏然聽得一聲巨喝:「納命來!」便見魯智深打地面揣了節級衣襟,端了起來,便要擲出去。那節級失了一腿,早已嚇黃了膽。此刻見和尚拾了自己,不由得全身簌簌發抖,央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和尚喝道:「撮鳥!見鬼去罷!」便舉了起來,望那弓箭手投去。那弓箭手見得一個人橫飛過來。閃躲不迭,眼睜睜看那軀體壓在自個身上。手裡弓箭脫擺不開,正好穿進那人胸膛。那節級一陣悶痛,便一命嗚呼了,留下一雙死魚般眼睛留戀人世。當下弓箭手見殺了人,嚇得魂飛魄散,口裡叫道:「郝節級!郝節級!」慌忙抽出雙腳來,捨命跑開了。那戴宗見了,早越過河床。飛身過去,一刀取了他首級。便再回頭來看那魯智深。卻見得和尚一個踉蹌,身後不知何時插了一條纓槍。那和尚受痛,轉身一刀飄去。不料李虞候往後一躍,閃過一刀。和尚大怒,又一刀出手,如飛鏢一般,沿了溪河,望人疾去。卻見那李虞候又閃開了,哈哈大笑道:「禿驢,來來來,殺我。」和尚激將起來,便要下去廝殺。殊料背後伸出一雙手,拉了自己。看時正是戴宗。戴宗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兄弟,扯乎!」便不待和尚答話,撥了他背身桿槍。牽了那匹烏騅馬,上了馬鞍,揚長去了。
  聽得後面一個洪厚聲音道:「追!」卻是高俅說話,不知那廝甚麼時候來到戰場。又一個聲音道:「我的馬兒!我的馬兒!」正是李虞候說話。戴宗心下驚惶,再不敢分神。當下快馬加鞭,一閃過了城西,望北去了。待那李虞候上得河堤,策馬來追時,戴宗早去遠了。如輕煙一般,少頃便看不見了。
  當下兩人出了北郭,望人煙渺蕪處縱去。不覺走了兩個時辰,感覺疲憊了。見得楓林深處一戶人家,便問莊家借了地方,權作歇息。那戴宗先落了馬,看太公剪拂畢了,扶那花和尚落來。卻見那花和尚染了一身殷紅,手腳冰涼冰涼的。戴宗大驚,忙扶他躺平了。擦乾血跡,堵住傷口,又敷了些金創藥。花和尚方回復了些知覺。眼睛卻一例合著,口裡喃喃語道:「妹子,妹子。」戴宗便又打些涼水,幫他拭了臉,提提神來。不想洗到細緻處,那和尚提手來握,緊拿了不放,口裡又道:「妹子,妹子。」戴宗心下又好氣又好笑。尋思道,花和尚啊花和尚,死在臨頭了,還妹子長妹子短的。好不知情急!當下聽得那花和尚念著呼著,卻生出幾聲呻吟出來。戴宗見他痛楚,便篩了兩碗酒給他喝了,也不奏效。見得那和尚呻吟了一陣,身下又流了一灘血出來。戴宗無措,要投醫去。太公道:「此處深山野嶺,那裡請得郎中來。官人若要救傷,除非進城去來。」戴宗尋思道:「如今大街小巷都在緝拿要犯。我兩人去時,無異送羊入虎口。」當下道:「可有其他法子?」太公道:「除非請了郎中過來。」戴宗聽了一喜,拍了拍腦袋,暗罵自個急昏了眼,這般粗淺也想不上來。便道:「正是。小可這便去請郎中來。我那兄弟若有急處,勞煩太公照看一二。此間一錠碎銀,權表謝意。」太公道:「官人何太客氣。老翁自當照看便了。」戴宗道:「 多感太公大德。小可這便去了。」便到村口買了一匹卷毛馬駒,直望東京去了。喬了裝,入得城來。直到花月樓,尋那安道全去了。
  卻說那安道全正與婦人溫存。見戴宗來到,掩了不悅,道:「哥哥怎地來了?」戴宗道:「今日搭救出魯達兄弟,不想他傷了要害,需要妙手救治,方可活命。兄弟好歹去一趟來。」安道全道:「哥哥莫非訛詐兄弟來著?怎能這般湊巧。」戴宗道:「我訛你干鳥!救治了當之時,我自當送你回來。」安道全道:「既如此,小弟便去一趟來。目今正當酉牌,用了晚飯再去不遲。」戴宗忍住火,道:「醫者父母心,救人如救火。一刻也延誤不得!」安道全道:「且容打點便當。」當下便拾了藥囊。戴宗道:「走罷。囉嗦甚麼。」安道全道:「且容與婦人話別。」又與那王可可咕噥一陣。王可可道:「先生早早起腳罷,早去早回。」 安道全便起了身,隨戴宗下樓,出街,上馬,出城。到了一片松樹林來。那戴宗施了腳法,攜了神醫,遁雲馳去。一霎到了山莊。
  便見桑麻道,杉木屋。楊柳成排,松竹成蔭。柴扉,荊簾,輕煙。安道全看了,心裡生出一份無形的舒適,心下暗暗喝彩上來。便問道:「此地何名?」戴宗道:「太公告解,說是桑槐村。」當下兩人便落了地,收了步,解了馬甲。輕身入屋,來到病榻前。那安道全看了和尚氣色,又號了脈,探了熱,來看全身傷口。見得肩胛後臀各處,大大小小的,綻開了五六道傷口。失了血,泛了白。看的那神醫神色嚴峻,道:「魯達兄弟箭傷五處,槍傷一處。板傷無數。兩道傷口深八寸,一道深六寸,其餘的也有三五寸深。卻因用力過度,傷口開裂。兩道寬一尺,其他均在四五寸之間。六處傷口,單一處槍傷中了心臟,最是要命。其餘均不中要害,無甚大礙。」戴宗道:「兄弟,你說的我悉數知了。不消再說,施救便是。」神醫道:「哥哥勿慌。有道是尋根問源,對症下藥。病症沒有摸清,胡亂用藥,徒然傷了和尚來。」戴宗道:「兄弟的本領我自知了。如今救人要緊。」神醫道:「既如此,勞煩哥哥取五十錢當歸黨參。幼鼠十隻,鮮生狗耳菜五棵,老火節瓜一條。又取蜈蚣,水蛭,蝗蟲各三十錢。速速取來。」戴宗道:「怎地儘是些離奇古怪的藥名?」神醫道:「奇難雜症,異治奇效。終不知靈丹便由些罕物配成?不必疑慮,取來便是。」戴宗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然沒有這些罕物,又當如何?」神醫道:「果然沒有時,便取新鮮蘆葦十斤,舂碎研末。那汁煮了水蛭,那渣卻和了蜂蜜。用藥八日,一日三遭,自然好轉。」戴宗喜道:「如此,且候片刻。我進城取來便是。」說完縱身去了。
  話不煩絮。話說戴宗安道全兩人,日夜照料花和尚。一晃過了七天光陰,見那花和尚傷勢無礙,便商議回山去來。當下三人議道:「我等離寨已近一月,不知山上怎生一番光景?」魯智深道:「洒家只想回去。一連吃了幾日藥,嘴裡淡出鳥來。通身骨肉又不舒暢,只想找人交交手,打上伍六佰回合。」神醫道:「和尚,你傷勢雖然好了,但仍要著緊生養。一月以後,方算得痊癒。」和尚道:「每日縮手縮腳,便不打死,也要悶死。」戴宗道:「兄弟忍耐則個,無非數日長短。」神醫道:「正是。眼下時候不早,你等去罷了。」戴宗道:「如此別過了。」和尚瞪眼道:「怎地?神醫不回山上?」安道全道:「便是。小弟消受些人間煙火。和尚好歹遮掩一二。」和尚道:「死相!敢情又勾搭人家黃花閨女?」神醫不答。和尚道:「你回不回去,得問過洒家在先。」說著便扣了神醫脈門,教他動彈不得。又叫囂道:「戴院長,開馬,開馬!」戴宗道:「君子不可言而無信。我答應他留在東京,卻不好反悔。」和尚道:「你應了他,俺卻未應。想失了兄弟情份,先問過洒家拳頭來!」神醫叫苦不迭。魯智深道:「開馬,開馬。再囉嗦時,拳頭不客氣。」戴宗知他焦躁,不敢惹他。便伏身拴了馬甲,每人一對。當下作起法來,開馬出去。兩人聽得風聲呼呼作響,素性閉上雙目,任由漫行。眼前不覺浮出婦人的顏臉來。心下一痛,忙打住念頭。便聽得戴宗道:「到了。」兩人睜開眼睛,見得梁山青黛一色,金沙灘碧綠無垠,心下大喜。便到客寮要了馬匹,登登登上了山殿。方下馬,便見得個個神色不對。那武松高布出來接了。和尚問道:「山寨怎地?」武松道:「休提休提!」 



第36章:梁山之爭 

  上回說到魯智深一行回到梁山,武松高布二人出來接駕。那魯智深見個個神色有異,便問那武松:「山寨怎地?」武松道:「休提休提!」魯智深道:「究竟怎地?」武松便長長歎了一口氣,卻不答話。高布見了,便接過話頭道:「去月一戰,兄弟們大多負傷,緣於無人救治,傷口盡皆靡爛。是故無心歡笑。」說罷,劃了神醫一眼。神醫心下不安,正待問話,卻聽得和尚道:「恁地!洒家押了神醫老豬狗回來,怎地也不見些開顏?」高布道:「若然單這一般,也不必招些煩惱。」那戴宗一直在旁細聽,見兩人談話,也勾來些興致,忍不住問道:「卻是甚麼緣故?」高布道:「卻是為因吃了敗仗,宋公明哥哥與盧員外肚子裡不快活,又為那盧員外放走神醫,生出些爭吵來。」戴宗道:「有甚鳥事,直得恁地!」那高布正待答話,耳側響起一聲霹靂聲音。那聲音道:「和尚,原來卻你撮鳥回來了。」眾人看時,見得一團黑影打忠義廳下首奔來。正是黑旋風李逵。那李逵身畔,伴了一個一般模樣的黑漢。兩人腳步有些踉蹌失穩,仗著扶著方來到面前。魯智深見了詫異,道:「黑鬼,甚麼鳥時候多了個伴當?」李逵看了眾人,嚷道:「甚麼伴當!是俺新拜把的兄弟,喚作金銅鐵。」眾人哦一聲,道:「拜把的兄弟?莫不是同一個爹娘做的?」李逵道:「放你等狗屁!」便差金銅鐵施禮。聽得和尚道:「黑鬼對黑鬼,便不是同一處生出來,倒也相趁。」李逵道:「閉上你的鳥嘴!撒笑俺使得,撒笑俺兄弟,卻是拳頭無眼。」眾人又噓了一遭,訕笑起來。
  正說話間,聽得忠義廳傳來大聲呼喝。眾人趕忙斂了聲,奔到忠義廳側廊。打窗隙看時,見得宋江坐在正中黑木椅上,身側是那吳學究。兩人對面,卻站了個裘衣大漢。那大漢看宋江說話,只不作聲。眾人看那大漢背影時,認得是盧俊義。眾人正想聽個明白,卻見得身側安道全離了隊,亢聲道:「哥哥,我回來了。」說著,便進了忠義廳去來。眾人見露了行蹤,便一道進廳去了。那宋江三人見了,便止了聲,一道下了將台,望眾人走來。那宋江早見得安道全進來,便應答一聲,道:「安兄弟!」語氣驚喜。神醫便靠近前來,看盧俊義吳用施了禮,打了話,駐了腳。那後面武松一撥也上前聲了喏。宋江眼疾,把眼掠了一掠高布等人,見得花和尚混在人群當中。便把視線盯在和尚臉上,望前走來。和尚也自走了上來。當下兩人便把臂靠了。宋江喃喃道:「兄弟,兄弟。」眼角噙滿了淚花。魯智深便跪地道:「哥哥,洒家勞你掛心了。」宋江道:「不幹事不幹事。回來便好。」又拉了戴宗手掌,嘮叨兩句,打發眾人去了。
  三人見眾人去得遠了,又依原位坐了。那盧俊義卻在下首站了,道:「哥哥,那安道全兄弟回來了。我說的話,今見如何?」吳用點了點頭,道:「回來最好,回來最好。」宋江道:「員外,我須是別無他意,只擔怕兄弟疾傷無人看顧罷了。兄弟體諒則個。」盧員外道:「哥哥一片苦心,為弟哪能不懂?卻說那安道全兄弟上山半年有多,尚未回家一遭。今遭放他奔喪,為弟便擅作主張。」吳用道:「不管怎地,回來便好。」盧俊義道:「當日哥哥在山下迎敵,山上只盧俊義與幾個火家廚子,還有一人便是安道全兄弟。那神醫看看事急,便問我告了數天假。我不及稟告哥哥,權從了他。」宋江道:「宋江明白。我終不是別的意思。單看鐵牛等人傷重,又失了呼延灼,心下焦躁,便說了幾句負氣說話,教員外幾日難受。」盧俊義道:「盧某豈不明白哥哥情重?哥哥幾天消說,為弟只不頂嘴,便為如此緣故。只是為弟一番良苦用心,哥哥未必明白。」吳用道:「那安道全兄弟既已回來,便如天空放晴,過往雲煙由他去了便是,再不要說些氣話。」宋江道:「便是便是。宋江一時糊塗,惹得兄弟不開懷來。該打該打!」盧俊義道:「時過境遷,舊事便莫再提他。再好兄弟,也斷難沒有嫌隙。為弟也有不是處,哥哥不要介懷。」宋江道:「那裡說話!」吳用道:「事情緊急,先著神醫去耳房救治兄弟正經。」宋江道:「正是。」便出門喚李逵交待落去。那李逵自去了。
  當下那宋江站起身子,道:「兄弟傷痛有醫,我自緩一口氣。卻是呼延灼兄弟被拿,教我憂心。」吳用道:「哥哥何須憂心?我等自也拿了金銅鐵與王猛二人,諒他高俅不敢胡來。」宋江道:「那呼延灼乃高俅舊人,偏怕他難絕舊念。」玉麒麟道:「為免夜長夢多,我等先下手為著。差幾個兄弟前去劫獄便是。」吳用歎道:「說話如此。卻如今弟兄們個個負傷,哪裡有可差之人?」宋江道:「怎地是好?」吳用道:「至若呼延兄弟安危,自不用憂心。單怕高俅那賊去而復返。梁山兵枯將無,如何應敵?」盧俊義道:「梁山無將,我自披掛迎戰,諒他不能全身退去。只是兵卒一時,煞費思量。」吳用笑道:「何費思量!梁山無兵無卒,卻是有金有銀。我等便來一個使錢買兵,買兵迎戰。豈不妙哉?」宋江道:「怎地使錢買兵,買兵迎戰?」盧俊義笑道:「招徠山下貧苦人家子弟來山裡做孩兒,一日賚給一兩白銀,謂之使錢買兵。那貧苦子弟見了財帛,自然絡繹前來。人多了便敵得陣腳。謂之買兵迎戰。」吳用笑道:「正是。誰人來上陣,誰人受得一紋錢。一日一紋,十日一兩,勝過在家閒耍。待戰事完了,誰人願意留下,便當孩兒照看。誰人要去,也任他去。」宋江拍腿道:「好計!募集游勇,果然解得燃眉之急。待事淡了,再作商議不遲。」吳用道:「正是。」宋江道:「募集游勇一事非比尋常,卻是遣派誰人當差合適?」盧俊義道:「小弟不才,願意前往。」宋江道:「員外千金之軀,怎可勞駕?」盧俊義道:「雇兵之事,關乎戰爭勝負。萬萬旁人代替不得。山上事務繁忙,哥哥自去不得。唯有小弟去時,最是得當。」宋江道:「倒也在理。」吳用道:「員外去時,可著誰人伴當?」盧俊義道:「小乙燕青身健,他去最好。」宋江點了點頭,道:「倒也使得。小乙人物機靈,不致誤事。」吳用道:「此事繁瑣紆重,哥哥去時,單憑兩人之力,敢情不勝。著多一兩兄弟同去,吳用方是心安。」宋江道:「正是。那高布兄弟落得逍遙,又辦得事之人,正合同去。」吳用道:「那豹子頭林沖和小李廣花榮兄弟,原本只是體虛,如今歇息多時,身子早已無礙,也合同往。」盧俊義道:「如此甚好。」
  話休絮繁。且說那盧俊義引了高布四人下山,望石碣村一帶去了。當日四處張了榜,便在李家道口設台擺案,招募游勇。一日兜了數十人。那來人以一傳十,以十傳百,聲息直傳到了潯陽江畔人家。果然不數日工夫,接納了上千人馬,一概收編到步馬兩署。卻說那盧俊義五人早出晚歸,一晃過了數日。到得第四日傍晚,看看來人漸稀,便尋思回山上去。高布便道:「哥哥何不再守候一宵,看看怎地?來得幾何,便多幾何,也好添些人手。」那盧俊義聽了,覺得在理,便在留了下來。那林沖花榮兩人,尋思次日早起看兵,便早早上山去了。單留得高布燕青,陪了盧員外左右,背著金沙灘來候。一時看看一輪紅日懨懨下山那邊去了,天空中塗了一層彤紅。雲霞蔚然,染的色彩發亮。映著遠山,勾出一道折折疊疊的輪廓來。盧俊義看了,幽幽歎了一口氣,半晌道:「怎地滿眼餘暉,一地朗然,卻不見人來?」燕青道:「主人寬候片刻。」盧俊義點點頭,道:「然也。」便不作聲,把目來看四野。見得近處山體幼柔,淺淺隆起了,成了一個小山岡。那山岡若處子一般,曲處不甚豐隆,只淡淡滑了一弧,透出稚嫩來。那山岡正對,又是一座山岡,大小無異,形態相同,卻如對影一般。那山岡隆著,中間隔了一條如繩索道。索道側畔,便是李家道口酒店。那酒店背後,不及咫尺便是那江湖聞風喪膽的黑風灘。那盧俊義別頭了,投目望灘而去。見得一漠水草,無邊無際,密密麻麻的,滿是蘆葦,在風際悠蕩。那水草叢中,不時帶出一兩道勁風,卻是水鷺沙鷗展翅聲響。那沙鷺恣意飛翔,或疾起,或悠落,全在意念之間。那盧俊義見了,便歎了歎氣。燕青道:「主人,好端端地歎甚麼氣來?」盧俊義又歎息一聲,移目來看燕青,微微一笑。卻不打話,只把目來漫望。回別了頭,看那山坳深處。聽得一聲聲鷓鴣啼叫,伴著杜鵑嘀咕,或亮或喑,傳入耳內。盧俊義禁不住又一聲嗟歎。燕青道:「主人有甚心事?說與小乙一知。休教小乙搜腸刮肚想來。」盧俊義搖一搖頭,把目來看了燕青。燕青又道:「主人有甚心事?說與小乙一知!」盧俊義緩緩擺了擺首。卻聽得高布道:「蠢驢,員外哥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心下不暢。還需待問怎地!」盧俊義聽了目光微爍,一閃而過。燕青道:「當真如此?」盧俊義道:「休聽他瞎說。咱家只是觀那水鳥,羨慕他那自由自在,不覺歎氣出來。」說完,又抬頭看看天際。見那夕照已然褪去,天幕黯淡多了。那索道來處,再聽不見絲毫足音踐行。盧俊義便著兩人收了凳椅,進來客寮,由那旱地忽律朱貴款待開來。看看到了晚膳時候,就樓上佔了三個飲酒,著酒保安排酒果,餚饌,菜蔬來。當下打了一甕好酒,切了三斤牛肉,招呼燕青高布篩酒來喝。三人舉了箸,把了盞,吃開了。卻說那盧俊義平素篤信佛道,長久不沾酒葷。當晚見那村釀滑口,便吃多了幾碗,不覺過了量,出來時有些頭重腳輕的。便由高布兩人搡了上馬。三人放馬慢蹄,一步一步望山上宛子城而去。
  叵耐到了半路,那盧俊義酒上頭來。燕青二人便扶盧俊義到松柏底下歇了腳兒。那燕青脫了上蓋,到溪澗打水去了。高布留在盧員外身邊,拍拍他脊背,教他透一口氣出來。起落之間,不意聽得員外低喃道:「殺,殺你全家。」高布一驚,連忙移目望去。見那盧俊義眼睛緊閉著,兩唇一張一翕的,努努講些醉話。見他嘀咕了一時,卻聽不見說些甚麼。高布便喚道:「員外,員外。」盧俊義那裡識得應答?便靜了片刻,聽得那盧俊義又一句話說出口來,道:「黑矮潑才,我要殺你全家!為我家老小報仇!」 聲音卻響亮了些。他高布聽了一喜,暗想:「有道是酒後吐真言。果然不錯。那盧員外平素城腑最深,端的不知他心意。今夕一席醉話,倒露出些心跡來。原來那宋江行兇,害了員外一家。員外懷恨之心不絕,卻懼怕宋江勢力,不敢露了口風。不想便在夢裡,也想取那宋江性命。我一心要毀了梁山泊,一直思無良策。不想豁口卻在這裡。真個天助我也!」便掩了盧俊義嘴巴,生怕牆外有耳。計較定當了,又來拍打那盧俊義背脊。不移時,那燕青打水歸來。兩個人便拿涼水澆了澆盧俊義額頭。又幫他解了紐扣,打開衣襟來敞風兒。便過了一個更次,那盧俊義悠悠醒酒了過來。三人便略歇片刻,翻身打馬上山去了。到得山殿,看得燈火零星,已是夜深了。聽得人聲寂靜,耳畔只有一聲聲蛐蛐在低鳴。三人便也解了衣,上床放覺去了。
  當晚無事,一夜無話。 



第37章:高布一擊 

  翌日一早,天朦朦亮,朝日尚未升起。那高布燕青兩人便起了床,洗漱畢了,到較武場來,與眾人合了,爽手比武。早見得花和尚在場中呼嘯撥打。那魯智深將近十日沒有生事,今日便想好好打上一架。看那武松傷未痊癒,便提了行者哨棒來打,舞的瘋了。那武松身子不便,坐在觀台來張。見那魯智深在場中打出一片棒花,舞了一回,邀了高布來打。歇了又邀楊志來打。那高布卻在場中間與燕青自撒開了。只見周通與劉唐,雷橫與史進,呂方與郭盛,也在場中,各成一對喂招。五六撥人成了一團團光影,倏來倏往,煞是好看。眾人打了一個更次,引得觀台上的看眾愈來愈多。那阮小伍阮小七兄弟也混在裡頭。李逵自不必說,看得大聲嚷嚷,擊著掌兒。卻不見那金銅鐵來。林沖花榮等人也來了。
  眾人看到緊處,猛聽得不遠處一聲鑼響,光光光,響徹山寨。一撥人便收了棒棍刀槍,聚在一起,踏著腳跟,望側旁一個坪地去了。便見陸續許多人打四面八方湧出來,一霎到坪地裡駐腳停了。高的矮的,肥的瘦的,老的少的, 黑的白的,一例著了軍戎穿戴。儘是一些生面孔,打眼看時見有二千餘人,多是些新來的散勇。那散勇到了操場,看黑灰點踩了腳,列成一排排,一幢幢。那操場方圓兩三里路,疏疏佈滿了新丁,煞是壯觀。
  便聽得又是一聲鑼響,光光,一人走了出來,正是那矮黑漢子宋江。後面跟了盧俊義吳用兩人。三人到台上與林沖花榮魯智深合了,高布也在中間。那宋江便轉過身來,好看了一陣台下。便見下首黑壓壓的一片,成規成矩站了,列了一個方陣來。宋江心下陶然,便打開嗓門,衝下首朗朗道:「孩兒們,蒙爾等不棄,來我梁山聚義。打今日起,爾等便在山上食宿操演,人頭一文,按日發放。戰功顯赫者,另行嘉獎。傷殘者,酌情安置撫恤。逃逸者者,卻陣者,以軍法論處。爾等明白?」話音剛落,下首便齊刷刷響起一陣雷音,道:「孩兒明白!」 轟耳而來。宋江心下高興,端臉左右看了一遭,肅聲道:「好極!爾等今遭明投梁山,共度厄困,宋江自是銘記五內。日後,梁山借糧之時,洗村之時,必不驚擾爾等親眷。有戰功者,山寨必將按月五兩資助爾等家宅老少,分文無少。膽敢有洩露軍機,違抗軍令者,從嚴責貸!望爾等緊記!」下首應道:「孩兒謹記了!」宋江道:「好!爾等既明瞭,宋江便不贅言。有道是,眾人拾柴火焰高,我等萬眾一心,必然無懼官兵來犯。」話音落來,下首便響起一片喝彩。宋江道:「今日首次操演,爾等好自為之。步軍由頭領高布魯智深引教,馬軍由林沖花榮引教,爾等各歸其位,著始演練。」便差高布等人引領各自嘍囉,分開四處來操教。不外習些射騎弓弩,刀棒槍劍,擂木炮石的,直到夕陽西下,去了一日光陰。
  話不贅述。話說那高布心懷鬼胎,傍晚軍演散了,便用了膳,沐浴更衣,直奔盧俊義下榻的廂房來了。剛入門,見得那盧俊義氣喘吁吁,滿身淋漓。高布失笑道:「哥哥,怎地這般模樣?」盧俊義道:「見爾等練家子,來了興致,便耍了兩趟花拳,活活身子。見笑了!」高布道:「那裡說話!哥哥身手照想也端的神出鬼沒!」盧俊義笑道:「那裡那裡!」高布道:「哥哥許久不帶小弟出去玩兒,今日天晚在閒,莫若一道到半山斷金亭走一遭。小弟捎了一隻臘鴨過來,一心與哥哥慰勞慰勞肚子。」員外道:「敢情是好。賢弟且守候片刻。我洗漱便來。」高布道:「哥哥請便。」自由那盧俊義進去了。
  那高布看盧俊義張羅去了,便放膽來看椽屋上下。見得屋子擺飾簡陋,那屋裡角設了一張三面稜花床,兩邊都是欄杆,卻不敷色彩,露出杉木本色,已經顯老。那床榻上面,掛了一頂綾羅幔帳,素白顏色,也沾滿塵灰。床鋪側首,開了一洞幽暗的小窗,一尺寬窄,兩尺高矮,投些光線入來。窗扇也是刨光杉木,一例是不著裝飾,已經顯霉。窗下一張春台,上首堆滿了線裝看本。那看本前面,卻是一隻繡花鞋,臥在案台上面。也已顯舊,卻打掃的一塵不染。四牆灰白,粉刷了事,尚能見得帚掃痕跡。牆下腳則立了兩個木櫃子,櫃門密板釘了,看不見裡面擺放了一些甚麼。櫃子外側,卻是一隻箱籠,篙衰織成,也看不見裡面擺弄。那箱籠對出半丈,卻是一個衣架釘在牆上。那衣架上面搭了一條手巾。下面卻立了一個松木架子,三腳撐了一個鐵盆,正是拿來洗漱顏面的。那木架下腳,便是一個杌子。那盧俊義打了涼水過來,便坐在那杌子上頭擦洗。高布道:「哥哥的屋裡忒也陋簡些兒。高布卻有一副圖畫,取來與哥哥掛在牆上。」盧俊義道:「何須兄弟壞錢,哥哥也有一些,只不願掛出來。山寨本是避世之地,那裡顧得許多享樂?」高布道:「哥哥此言差矣。高布留得一幅小蘇學士的貼子,委的真跡,正合拿來送與哥哥。」盧俊義道:「不必。兄弟留著自用便了。」高布道:「我已揣在懷內。哥哥不必推辭。想來滿山兄弟,雖有那蕭讓與金大堅識些真情趣,那裡趕得上哥哥修行?我便拿與哥哥來了。」盧俊義道:「兄弟留著自有用兒。內裡情誼,俊義知了。」高布道:「哥哥神仙似的人物,精通十八般武藝,諳熟琴棋書畫。哥哥最配有這般寶貝。放在高布這廂,便是糟蹋天物。哥哥不可推辭了。」盧俊義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高布道:「我主意定了,哥哥不必推讓。再不受時,心裡便沒有我這兄弟。」盧俊義道:「說那裡話!兄弟恁地固執。既如此,權放我處,物卻還是兄弟的。只待一日取去便是。」說完,洗漱完了,潑水出門。
  當下靠近前來,把那橫貼展了。見得是蘇洵的《前赤壁賦》,上面豐腴勁秀寫了十數行字。盧俊義見了失色道:「此貼果是蘇公真跡,筆法端正,正鋒著力。比劃勾勒,隱隱然墨痕飽滿,如黍米之珠,躍然活現,媲美於徽宗皇帝的點漆畫法,可謂一絕。」便由衷讚歎了一回。高布道:「哥哥喜歡也不?」盧俊義道:「端的萬分喜歡!此物較那《後赤壁賦》,尤為稀罕。」又讚了一口。高布道:「哥哥受了,便是抬舉高布此遭。」盧俊義道:「君子不奪人所愛。哥哥只借來觀賞數天,之後卻還歸兄弟。」高布道:「哥哥忒也見外。承哥哥看顧,高布方有今日。些微心意,哥哥消受便是,推搡作甚!」盧俊義道:「我的稟性,兄弟原也知得。任你怎說,我只不受。你原也是俊義體己之人,不必強難。為兄受了半邊臘鴨,便是兄弟心意。」高布道:「既然如此,不敢相強了。且擱了床頭,回來卻再計較。」盧俊義道:「卻不是!」當下兩人便出了門,直到半山腰,尋亭子坐下。
  那高布當即拿出解腕尖刀,看準臘鴨破膛開了,食用不提。那高布是個有心之人,早置了兩甑烈酒,又取了金樽來飲。當下兩人忘了時日,直見的滿天星斗,拱著一輪望月發亮。月如勾,亮如碧。盧俊義道:「金樽本應盛玉液,烈酒只堪對瓦甌。如此錯配,倒是委屈了這樽了。」高布看看夜色深了,便打發小嘍囉去了,道:「哥哥此是感懷身世。」盧俊義苦苦一笑,卻不做聲。高布道:「終不成哥哥還在緬懷往昔?」盧俊義又是長歎一聲,也不言語。高布道:「一日為盜,終身為寇,再不復敢望回歸自由身。哥哥安心在梁山罷了。」盧俊義道:「我卻不知那輩子作的孽,今生折墮如此。便是黃泉之下,也無顏面見列祖列宗了。」高布道:「哥哥不要講些晦氣說話。喝酒罷了。」說著便又篩滿一杯。盧俊義道:「兄弟,你我故友舊識,方敢與你吐一句真言。不才在山上,感覺兩足如針,度日如年。」高布道:「哥哥說那裡去了?百數兄弟,那一個不敬哥哥,不愛哥哥?便是宋公明哥哥,也要懼你三分。」盧俊義道:「兄弟說笑了。許多事情,往往不似外表單純!」高布道:「哥哥若果當我是體己的,便披肝瀝膽,好歹說些真實與我聽聽。」盧俊義道:「兄弟吃酒罷了。」高布便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道:「哥哥說話吞吞吐吐的,憋死兄弟了。好歹說些真實與我聽聽。」盧俊義笑道:「吃酒,吃酒。」高布道:「哥哥終不是爽快之人。往日豪氣干雲再不復見了!」盧俊義道:「你休想來激將我。婆媽說話,不說也罷。有我在山上一日,斷不許有人傷及你與小乙等人。」高布道:「哥哥你便不說,高布也能略知一二。不外是那安道全的事故。」盧俊義道:「兄弟既能猜到,說說倒也無妨。我放神醫下山,公明哥哥很不樂意。」高布道:「為此你倆便鬧了四五個日夜?」盧俊義道:「我坐小的,那裡敢與公明哥哥理論,只由得他消說,我不作聲便是。」高布道:「哥哥卻為了甚麼釋神醫下山?」盧俊義道:「那神醫喪親,人情上釋他去了。」高布道:「哥哥又來說笑。神醫一個孤家寡人的,無親無眷,那來的喪霜?」盧俊義道:「此層卻是欠慮。」高布道:「哥哥休來誑我。你堂堂一介頭領,焉能不知?只怕有意釋他下山去的!」盧俊義道:「胡說!」高布又跪地道:「哥哥休來蒙我。你的心事,為弟悉數知曉。」盧俊義道:「白日講夢!」高布道:「哥哥與宋江哥哥,那個與我親近些兒?那個與我廝熟些兒?」盧俊義道:「說到交情,自然是盧俊義與你熟落些。卻是那公明哥哥忒也器重你,愛惜更甚。」高布道:「宋公明哥哥愛惜我,不外看我辦差得力。哥哥重我,卻無所求。那裡不能分別!」盧俊義道:「同為肱股,界分彼此怎地?」高布又拜地道:「高布所為者,無非一心想推舉哥哥為山寨頭目,坐上虎皮大椅。」盧俊義趕忙掩了他口舌,道:「空口白舌清談,隔牆間壁有耳。兄弟休要自招橫禍。」高布道:「為弟一表心志罷了,卻替哥哥不值。」盧俊義道:「只不許你胡說!我玉麒麟不在意甚麼勞什子寨主之位。宋江哥哥解我上山,不曾不分虧待我。莫說一聲兩聲委屈,便是要盧俊義去死,我也絲毫不猶疑。」高布道:「哥哥何其混沌!」 



第38章:員外之殺 

  月已西墜。那高布又打了一角酒出來,篩與盧俊義喝了。高布道:「哥哥不明高布就裡,只說三份話,實屬難得。」盧俊義道:「兄弟甭想的歪了。哥哥不想話題扯開了,辜負你我共聚大好光陰。」高布笑道:「哥哥休來掩飾,高布也是個明白人。且教你看一樣東西,方信得高布為人。」說罷,打懷裡掏出一摺牛皮來。展開看時,見是一封書信。封皮寫了:「拜奉柴進兄長台鑒,弟宋江謹封。」抖出信箋來看,上面寫了幾行蠅頭小字:
  柴兄:滄州一別,不覺又是三月矣。每每欲上前頓首,只不可達。思慕如渴矣。近知北京城一盧姓首富,人稱玉麒麟,金銀萬貫,財帛無數。弟有意取之久矣,只是苦思無方。今靄拜兄前,切望指路是也。金安!宋三頓首。
  盧俊義看了大驚,道:「兄弟那裡得來此物?」高布道:「此封書信,卻是那宋江寫給柴進的。小弟不意得來。彼時柴進尚在滄州,教戴宗送去的。經過江州時,著了江州蔡知府道兒,中了蒙汗藥,教一個牙將得了手。」盧俊義道:「原來這般。然則由濟州發往滄州,路途不經江州。戴宗此去,卻是何意?」 高布道:「此層卻不知曉。小弟初見此書,以為坊間匠人作仿。後來窺那宋江手筆,方信了真。且看書上字跡並不端莊,一例是略略傾寫,末梢如勾,散散一捺,全不似些飽讀詩書的。此等筆跡,便是金大堅與蕭讓也斷難偽筆。」盧俊義點了點頭。高布又道:「信末署名宋三,也便是宋江平素的謙稱。信箋中間一個黑沙手印,與宋江手掌一般無異。」盧俊義便點了點頭,道:「正是。只是此書怎地便到了兄弟手上來?幾時所得?」高布笑道:「兄長原也知了,高布落草牛尾山,做了不大不小的一個強人。當日訪友,正好經過江州。到一條小徑時,聽得打鬥聲響,便匿身來望。見了一個公人搶了戴宗信籠。小弟一時興起,便隨了公人身後,到偏僻蔭處,奪了過來。當時見是柴大官人書信,便長了心眼,好生保存下來。生怕日後投奔他時,也好有個角口來說。一直便捎在身側,直至上了山來。當時見那大官人也落了草。尋思事情已了,便拆開來看了一遭。」盧俊義道:「拆開看時,怎地不與我說知?」高布道:「小弟上山不久,便去了京師。後而便是官兵來侵。近日在閒,便翻倒書畫,尋著那小蘇學士的法帖。見他臥在裡面,便拆了來看。今日急急邀哥哥來,原也為了此事。」盧俊義破口罵道:「直娘賊!我在北京快活,平素與他無仇無怨,怎奈要來算計我!」高布道:「鳥知得!恐怕是見員外家財萬貫,起了歹心不是!」盧俊義道:「狗醃潑才,我一心尋思他設計害我,只為賺我落草。不想那黑矮潑才這般不良居心,好生狠毒!」高布勸道:「哥哥按捺則個。既是事情發了,徒然傷些口舌何益!早早打定後路正經。」盧俊義便又取了一角酒,篩了對喉衝去。高布道:「哥哥且寬寬心。」盧俊義站了起來,狠狠吸了一口氣,望空啐了一口,狠道:「狗醃潑才,盧俊義與你不共戴天!」高布道:「哥哥休要惱怒,且從長計議來。」 便拽盧俊義坐了。
  那盧俊義也不作聲,望得眼前草木癡了,半晌默然。高布見他木不作聲,便撼了撼他手肘,輕喚道:「哥哥,哥哥。」盧俊義緩緩回神過來,掠了高布一眼,唔了一聲,卻不打話。高布又喚道:「哥哥,哥哥!」盧俊義便道:「想我盧俊義在世,最是憎惡賊寇。萬料不得自己也有入賊窟的一天。當時懼怕宋江使狠,又無去路,便留在梁山來。一心只望皇上大赦天下,我等有個出頭天,脫了賊窩。再到外面使錢買個出身,正經做人,強似這裡百萬倍。盧俊義與人無爭,從不隨意開罪兄弟眾人。無奈天意作弄!天教我今日得知宋江居心,便要殺了他解恨。勢難兩全,少不得要與眾人反目。」高布見他神情淒慘,便又勸了一勸。盧俊義不動,又道:「想那梁山一百零久好漢,親我者少,親宋江者眾,中立之人也不在少數。果真一旦廝殺開來,我難說處在劣勢,生死存亡便斷難預料了。」又歎一口氣,道:「殺父弒子之仇,安能不報!盧俊義便死在非命,也不畏懼。單怕他害了你與小乙等人。」高布道:「哥哥不必喪氣。我看梁山兄弟當中,許多當初遭了宋江毒手,懾於他的賊勢不敢不來,其心必不甘願。另外尚有數個不慣宋江的惺惺作態,早已心存不滿。我等真要搬他,也不算難。」盧俊義聽了一振,道:「正是。怎地我卻想不過來?那呼延灼受擒自不必說,韓滔彭珪,秦明黃信等人,一概懾於賊勢上山的,必不助虐。那蕭讓金大堅軟弱之人,更不必說。」高布道:「還有矮腳虎。那宋江殺了劉高婦人,王英敢情憤恨。」盧俊義點了點頭,展顏道:「正是。不計不知道,一計嚇一跳。想那宋江貼身,不外有李逵戴宗花榮等人,大多又負了傷,武功已是遜色多了,不足慮焉。」高布道:「哥哥說得是。將領不懷,兵卒更是不懷。那嘍囉始上山來,忠心全無。個個又是哥哥招募來的,與哥哥總有一分感情。怕他何來!」盧俊義喜道:「很是,很是。」當下兩人又計議一陣,便要在近日要擒獲宋江。商議定當,上山歇了。那高布入了房門,早聽得和尚鼾聲如雷。便寬衣臥在床上,聽得窗外更鼓報了三更。正是夜深透了。高布心下歡喜,不能成眠,直在床板上面反轍,睜著眼來看著窗外一團漆黑,慢慢變得灰白。又聽得三聲啼曉,便起了床來。洗漱畢了,又去較武場練兵,不在話下。
  日月如梭。一晃便又一日。且說到了傍晚,那高布便邀了燕青,一齊隨了盧俊義到了斷金亭來。三人坐了,便述說一遍昨日之事。燕青道:「主人,你便上刀山,下油鍋,我也同去,不必多說。」盧俊義點頭道:「今夕攜你同來,只是商議昨晚未竟之事。」燕青道:「主人吩咐便是。」盧俊義道:「昨宵我一夜不睡,儘是想著此事。」高布聽了便嘻嘻一笑。暗想,天下不獨我一個失眠。聽得員外又道:「我一心只要屠了那宋江一人,不願累及無辜。心下好生煩惱。」高布道:「哥哥何來煩惱。早料到你有此念,我昨晚便思量停當了。」員外喜道:「果真?說與我一聽。」高布道:「梁山關哨眾多,必需就地解決宋江,方致不出亂子。」盧俊義點了點頭。高布道:「要想不傷無辜,掀起了角鬥。哥哥只需提一樽美酒,與那宋江對飲。宋江必喜。待他喝的酩酊大醉了,便闔了門,縛了他,用麻袋裝了,趁無人時投他到山崖處,餵了野狼最好。」盧俊義聽了大喜,道:「端的好計。那宋江最喜藍橋風月美酒。小乙明天便到州城,尋酒墟上打一甕歸來。」燕青道:「是。小的一早便去。快去快回,最多兩日便歸。」盧俊義道:「甚好。」便篩酒,與兩人把盞,一道飲了。高布道:「為免後患,還需到鄆城以外雇一撥強人來,攻打山門。等人以為屠了宋江,只是外人作為,不致眾人疑到我等身上。」盧俊義道:「便懷疑我等又怎地!怕他三頭六臂不成。大丈夫光明磊落,敢作敢當。」高布道:「哥哥此言差矣。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省卻不必要煩惱。」心下卻尋思:「說的好聽!若不看你我交情,回頭教宋江知了,看你怎地應付得來?爾等果真火拚時,我卻好收漁翁之利。僥倖你吉星高照,撞見我高布人性不絕,只望成事,不願傷人。想來你也是個明白人,日後推你坐了寨主之位,招安時,也好照我意思去做。」當下浮想翩翩,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來。燕青見了,道:「狗東西,有甚麼好笑?」高布一怔,掩口道:「我是想捉拿之時,宋江那狼狽模樣,不由得捧腹大笑。」燕青也笑。盧俊義道:「休笑。高興得早,不見有甚好處。」兩人便止了笑。盧俊義道:「此事只宜機密行事,只你我他三人知道,萬不得走漏風聲。現今天時不早,夜色深湛,我等早早去了,明日行事方是。」高布燕青道:「是。」三人便歃血立了誓,上山歇息不提。
  翌日一早,那燕青早早下山張備去了。高布也暗暗備了三套靛藍色夜行衣,又取了兩條黑色布袋,方便行事。過了兩日,那燕青帶了一甕美酒歸來了。三人申時碰了頭,單等天黑降臨時去殺宋江。 



第39章:宋江入廄 

  三人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那盧俊義便挈了一甕酒,來到宋江房間。兩人房間原本只隔了一道牆,只消數步便到。那宋江見盧俊義來到,便擺開春台,打酒來喝。盧俊義小心陪著話,生怕露出一絲紕漏來。不敢多言,只是頻頻敬酒。卻說那吳用晌午便下山去了,也是著了高布使計。當晚屋裡單剩了兩人來喝。那宋江吃了一口酒,不禁想起潯陽樓的光景,流落淚來。盧俊義少不得又寬慰幾句。
  話不煩絮。當下兩人便由亥時喝到子時。不料那宋江心境歡快,酒量見長了。便又喝到丑時來。盧俊義暗想:「這廝平素酒量不濟,今遭卻怎地如此了得?再這般喝下去,他便不倒,我卻要倒了。」便藉故酒醉,抹了一把臉。那宋江見了,暗想:「此人平常與我無歡,便一步也懶得踏進我屋裡半步。今晚將酒來飲,好生出奇。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自當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方是。」便也到屋外解了手,回來再飲。
  那高布燕青兩人見了,暗暗焦急。便又到了子時。見兩人還在屋裡把盞。高布心下焦急,便到房間取了七香迷昏散來。順著風勢,望裡一吹。便見兩人舉杯到了唇邊,頭卻慢慢望下沉去,直磕到春台邊緣來。身子一斜,打凳面滑落下去,栽在地上。高布一喜,連忙進屋去了。燕青也自去了。兩人拴好門搭,掩了窗扇,上前拖開那盧俊義來。到門口取水一噴。盧俊義臉目濕了,便醒過來了。當下三人急忙張了布袋,縛了宋江,擲入裡面去了。又收拾好房間,一步一步望門口靠去。
  猛聽得外面一串腳步聲響,三人一驚,連忙伏下來不動。便聽得那腳步進了隔壁房間。又一聲咯咯咯,卻是上栓聲響。高布知是那吳用歸來,入屋去了。便噓了一聲,三人又呆了半晌。見間壁良久沒有動靜,便輕輕開了門,躡步出了廊來。那燕青見盧俊義酒醉,便央他先行入屋去睡了。兩人抬了布袋,望前潛行。方邁出兩步,猛聽得耳際梆梆梆,卻伴了更夫腳步聲音進來。兩人一驚,連忙在闌干下伏了。任那月光淡淡白白照在身上黑紗上來。過了一陣,那更夫慢慢去得遠了。兩人便又提步前行,一霎折過廊端,望側壁閃去了。當下見屋後山林茂盛,便看左側行了。便一步一伏,蜷在壁角,聽得遠近無聲了,唰一聲溜過山牆,到了一處庭院來。
  那庭院夾在前後兩排椽房中間,中間疏疏挺著幾個參天大樹。風過處,樹葉發出沙沙聲響。院落東邊略略隆起一丘,高出地面六尺見許,見光倒出一帶陰影來。兩人趁著無人,靠了土丘陰影來行。便走了幾步,過了樹蔭處,到得一個光猛地面來。二人不敢托大,屏住呼吸又轉過了一棟屋角。倏聽得靠外一間木屋發出一聲巨喝:「兀誰!」兩人一驚,撇了宋江在原地,如野兔一般竄了出去,伏在陰暗處來窺看。過了許久,不見動靜。兩人心下稍稍鬆了一鬆,又爬上前去取那布袋。指尖方探到紗布,又聽得那聲風喝:「兀誰!」兩人慌忙隱在暗處。見那聲音落下,一陣輕微足音閃出牆角來。兩人心下暗呼,不妙!又聽見耳畔來了兩個人,咚咚咚,近前卻放緩了腳步。兩人心下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忽見得眼前不遠處黑影一閃,飛出了一塊瓦礫過來,到前面步響處落了地。那腳步一驚,疾道:「有賊,追!」便見一個大鬍子黑漢衝了過去,不是李逵是誰?那李逵臀部帶傷,跑不甚快,一晃徐徐到了先前壁角,望山下追去了。過了樹梢,又出來兩人貼著追了上去,正是卻才那腳步聲響。打眼看時,見是呂方郭盛兩人。高布心下一恍,憶起今夕他兩人當值。一霎見得兩人隨了李逵背後,消失在迷濛夜色之中。高布長長呼出一口氣,懸心慢慢放落。便速速提了麻袋,潛過山牆,碾了一片草地。當下再不及細想,飛身出了木柵,直到松林深處停了下來。正想舒一口氣,驟聽得後面一陣腳步,噌噌噌,刺耳而來,如附身鬼魅一般,片刻到了耳後。兩人倉惶,忙又扛了麻袋跌足前奔。不覺到了一座舊木屋前。聽得裡面嘈馬嘶叫,知得馬廄所在。心下一喜,連忙一躍而入,隱在草料之中。聽得卻才那急促腳步近來,到馬嘈前停了。兩人注目望去,見得又是一個大鬍子黑漢。心下一怵,暗想,李逵李逵!倒吸了一口氣。便見那黑漢守在那裡,一動不動的。高布暗想,糟糕,這廝保準引人過來擒拿我等。便與燕青打了眼色,紮了門戶,嗖一聲彈出廄外,手指撥一撥那黑漢大蓋鬍子,道:「來來來,追我!」便射出三丈以外。那黑漢見高布身形罩動,便也提足飛了出去,跟貼在高布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眨眼之間縱進了林海深處。
  那高布著慌,便一路望前疾去,不覺到了萬丈崖邊。便駐腳轉身,見得來人鎖了去路。高布壓了聲音,裝作沙啞聲音,道:「兀那鳥漢,你逐洒家是何用意?」那漢笑道:「小賊,你那包裹是甚麼富貴?說得老爺心服,便放你過去。」高布道:「甚麼鳥包裹?洒家沒有。」那漢道:「小賊,卻說適才扔到馬廄的兀那布袋?快說!」高布道:「端的是些便當。你要時,自個取去便是。」那漢道:「鳥嘴裡放不出屁話!你不吐真言,休怪老爺手下無情。」說著勾起一拳呼嘯打來。高布見他來勢不善,不敢硬碰。便把身子往下一縮,閃過一招。那漢接了一腳掃來。高布心下一凜,連忙望旁一閃,避開拳風。不想腳下一個踉蹌,滑了下崖去。高布吸了一口涼氣,暗想我命休矣!捨命攀了石牙,穩住身來,吸在峭壁上。卻見那漢又靠上前來,提腳來踐手指。高布鑽心一痛,掉了眼淚出來,卻不敢鬆手。正要討饒,不覺那黑漢身子一飄,墜入深淵去了。高布心下莫名,便見上面伸下一雙手來,搭了高布,直提上去。高布死裡逃生,雙腳著地,口裡忙不迭道:「多謝好漢救命之恩!多謝好漢救命之恩!」聽得那人噗哧一笑,看時卻是燕青。高布便一腳揣了過去,道:「教你好笑,教你好笑!」燕青閃開了,道:「天要亮了,快快回去。」說著騰身疾去,一搶到了木柵前面。便褪了夜行衣,埋在土裡。看陰蔽處進去了。入屋,關門,睡覺不提。兩人打了少時盹,不覺天亮了,鑼響了。便與眾人一道合了,來到較武場練兵。
  便過了兩個時辰,卻聽得響了雙鑼。高布心想,平素只敲些單鑼,今日雙鑼,顯見有大事發生。敢情有人發覺失了宋江來。當下不及細想,踏著眾人腳跟來到忠義廳。早見得盧俊義吳用兩人坐在上面,神色有些不對。下面頂排站了柴進,來回不安地踱著步兒。高布又掃了一眼,見得李逵安坐在前面首排,捋臂揎拳的,嚷嚷不停。高布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燕青。暗想,那黑旋風不是死在亂崖之下了?心下好生疑惑。
  便聽得上面一聲咳嗽,吳用道:「弟兄們,梁山大不幸也!今朝我起身時,見宋公明哥哥房間關牖閉戶的,原以為他昨晚休息不好,一時貪睡。不想兵操歸來,也不見他房間動靜。吳用便進去看了,見得裡面人去房空,哥哥早不知去向了!」李逵道:「軍師,待鐵牛來說。昨晚俺喝酒喝得多了,撒了一晚的水。最末一次解手,出來門口,不想見了一撥賊寇,黑衣黑帽的,也不曉他干甚鳥花樣!正想去捉了他,不料下首又閃出一個黑衣人,惹俺惱來,便追他去了。不想那人身形端的快捷,一晃便不見了。俺追到山下,直不見那撮鳥蹤影。見山下又是一撥盜賊滋事,卻給那阮小七兄弟等人殺退去了。」後邊郭盛呂方也道:「正是。我倆也自去了。」吳用道:「卻是其他弟兄蒙然不覺嗎?」武松等人道:「昨夜酒喝多了,不覺睡得沉了。後來察覺,盜賊已不見蹤影。以為是些雜碎,便沒有理會。」李逵道:「爾等一撥潑才,尚不及一介俘虜賣力。俺那兄弟金銅鐵見勢不對,早早追了出去,至今尚未歸來。」高布聽了一震,暗道:「昨晚那黑漢卻是金銅鐵!糟糕!金銅鐵乃父帥愛將。糟糕!」便聽得吳用道:「事不宜遲,當今之計,先四野搜索。便是一根稻草,也不能放過。務必搭救哥哥出來!」眾人道:「是。」便要離座出去。忽聽得探子來報:「朝廷著陳宗善太尉前來招安,已經到了李家道口。」吳用一聽,不禁楞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40章:吳用用策 

  春寒消去,處處露了綠碧,不覺來到初夏時節。那滿山冰霜,平湖堆雪,早已消殆得一乾二淨了。化成一道道清風細雨,散落在梁山泊八百里煙雲山水之中。見得那梁山三十六山頭,悉數披戴一層鬱鬱涼裝。山墩山坳,屋前屋後,滿眼綠油油的。那七十二湖泊,也輕泛了一層薄薄漣漪,在蘆葦四周蕩漾開來。四野仙境無聲,風飛處處。那初夏如淑女初成,天氣乍暖,天色乍濃。幽澗旁畔,荒崖絕處,又見了銜花麋鹿,擎果狒狽。故墓深處,古剎庭前,也來了聽經白鶴,抱梵玉兔。絲絲聲聲息息,勾引出一個新鮮夏季來。
  旭日東昇。初夏的晨曦如稠,漫山遍野裹著一層絨黃。那高布坐在忠義廳聽那吳用說話。氣息如糊,呼吸間似乎見些粘膩來。心下想著宋江死活,不覺好生著緊。卻見得上首那吳用癡也似的,在台上發怔了好一陣。高布便禁不住心底一聲嗤笑,卻不再看他,只把目來投盧俊義。見盧俊義一動不動的,坐在吳用身側。高布心下暗想,好極!臭老九平日道貌岸然,惺惺作態的,今日教他也出出窘相,敢情大快人心。又想,那盧員外一發不理會他最好。
  尋思未了,聽得吳用開了腔,緩緩說道:「哥哥一生忠義,嘔心瀝血者,無非為招安二字。叵耐月前一戰,傷了君臣和氣,險絕招安路途。公明哥哥常每為此扼腕不已。不想目今朝廷來招,實屬意外之喜。我等自當應詔方是。」李逵搶口道:「軍師,依鐵牛之意,哥哥既已不在,我等再不必提甚麼鳥招安的!趁狗官眼下人寥,待鐵牛下山去,殺他個屁滾尿流,叫爹喊娘的,圖個痛快不好!」吳用淡淡道:「鐵牛閉嘴。前者金銅鐵之事尚未跟你算帳,今兒又來聒噪,逞亂公堂。」李逵愣了一愣,半晌詰道:「軍師,恁地講時,俺卻不服。想那金銅鐵與俺結義一場,俺保舉他出來行走,又甚麼不得當?屎尿屁不搶不偷,又於俺有救命之恩,取他出來卻不應當?」吳用聽了,把目看定了李逵,少刻似笑非笑道:「好個村人!以拿自己性命擔保他出來,你便不懼他逃匿去了?」李逵道:「屎尿屁決不會開遛。他昨晚出去,一心為梁山幹事。」吳用淡淡道:「盲蟲!不管恁地說話,現今他不見了,卻不要拿你來償命。」黑旋風嚷道:「不就一條鳥命罷,值得個鳥?你要喜歡,碗大腦袋張手割去!」吳用聽了,又頓了一頓,道:「盲蟲!怎地說話你方得明白?卻不是宰了你能了事!如今失了金銅鐵,拿甚麼來換呼延灼?」李逵道:「王猛那賊撮鳥不活在牢房?不拿他置換,終不成留他在山上當乾兒?」吳用聽了氣噎上來,一時開不了聲,半晌道:「果真一個盲蟲!怎地說也不明白。今番招安,好卻是好,難保當中沒有文章。山上多關押他幾個俘將,來人便不敢輕舉妄動了。開竅不開竅?明白不明白?」李逵道:「開竅也好,明白也好,俺幾日不做買賣,渾身難受。只想弒幾個狗官來消遣消遣。至若招安不招安,那是你的事情!」說完,便要坐落。倏覺得右股挨了輕輕一拍。低頭看時,見是武松在座上擠眉弄眼。李逵便咧嘴笑了一笑。猛聽得上首吳用道:「武松!你有話說?」那武松原本動作細微,不覺入了吳用法眼。心下一橫,起身道:「正是。武松素來最恨虛情假意。那官場本來溜鬚拍馬之地,何苦又教兄弟們再入苦海?」吳用道:「招安並非吳用旨意,也非哥哥旨意,其實是眾弟兄意思。你恁地說,徒招來些不解。」武松道:「不解便不解。招安招安,招個鳥安!不如做強盜快活!」那魯智深坐在武松右側,一直沒有作聲,暗地觀察吳用神色。此刻見武松打話,也便幫腔道:「有道是,招安招安,招個鳥鵪。梁山梁山,涼快的山!」話猶未了,李逵接口道:「宋江宋江,送了山疆。吳用吳用,無有屁用。」話音一落,便見吳用變了顏色,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立了身,強按了惱怒,拚命擠出一絲笑容來。高布見了,暗暗忖道,這個老村夫,平素已知他奸險,不想今日當眾見識一回。
  正尋思著,聽得吳用笑道:「是那個殺才教爾等這等不肖詞句來也?」李逵疾道:「混才耐煩人教!自個自吟些不成?俺黑旋風眼見有些不平,口舌便好些無情。終不成便你做得,俺說不得?」那吳用掩不住著惱,便移了目,把眼來看盧俊義。卻見玉麒麟依舊不動聲色。當下喝道:「放肆!不教訓教訓你,一發不得收拾了!」又喝道:「鐵面孔目裴宣何在?與我拿下這廝。這等不忠不義潑才,留來何用!用重刑治裁了。」話音一落,便見裴宣站了起來。那裴宣原本有心告些情份,不料聽得李逵道:「不消勞煩孔目。俺自個動手便是!拿鐵鐐來,俺自鎖了給你。」吳用淡淡道:「如此最好。」說完,移目來看武松。武松道:「軍師,便說一句話也犯得罪麼?」說罷,憤憤站了起來,出去自套了腳鐐。那魯智深見了,罵了一句:「直娘賊!」再不打話,也自戴了栲桎。吳用淡道:「不給點顏色爾等瞧瞧,益發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說著又別頭來看玉麒麟。盧俊義道:「軍師,眾兄弟也是一時氣話,當不得真。看我顏面,饒了這遭罷?」吳用道:「子不教,父之過。今遭吳用便擱了臉來治理這廝,要不日後不翻天了。」心下忖想,我本待做做色,嚇唬嚇唬這三個潑才,少時便放了他等。既然你恁地說了,我卻不放。免卻眾人稱你仁德。那盧俊義見他此說,心下洞明,便道:「不管怎地,且先迎了官差正經。」聽得吳用心下一驚,尋思道:「吳用啊吳用,原本打算一邊搭救宋江,一邊恭迎聖詔。不想受了李逵這廝說話,心下便不自在來。險誤了正事!」當下肅顏道:「員外所言極是。事不宜遲,眾將聽令。著裴宣蕭讓、呂方郭盛即刻下山,過金沙灘二十里,伏道迎接。著水軍頭領準備大船傍岸,迎客登船。」裴宣失笑道:「軍師,探子說陳宗善太尉已到了李家道口,便到道口酒店恭迎便是,何必出二十里外!」吳用一愣,笑道:「你瞧,我這記性!依孔目意思去行便是。」裴宣便俯身道:「屬下得令。」唱了一個大喏,與等人出門下山不提。
  卻說吳用見得裴宣等人一霎去遠了,暗忖道:「打救公明哥哥之事好生上緊,怠慢不得。」便要發令遣將。忽聽得下首一個聲音道:「軍師救人要緊!」看是正是小旋風柴進。吳用唔了一聲,緊接著道:「眾將著令,留落馬軍五虎將,與盧員外公孫先生,柴大官人李應將軍等人,其餘職事人員,千山遍尋,務必找到哥哥下落。」話音剛落,便要著人出去。聽得外首一聲疾呼道:「來人,快來人!」眾人一驚,急忙湧出忠義廳,到了坪外。見得一個人提足望近奔來,一身紗袍,麻鞋布巾,肩背卻馱了一個人。盧俊義心下一凜,尋思,背脊那賊漢是誰?不該是宋江罷?便起問那人道:「敢問皇甫先生,擔的何人?」皇甫端道:「是宋頭領。宋頭領不好了!」那吳用急道:「公明哥哥怎地?」皇甫端道:「性命有虞!」那高布聽得,便掩了面狠狠看了燕青一眼。燕青把嘴一撇,卻不作聲。卻見得花榮飛上前來,接了宋江出去,直到忠義堂緩緩放下,平躺了。見得那宋江兩眼閉合了,氣息孱弱。眼珠子一動一動的,卻睜不開來。嘴唇也微微翕合了,說不出話來。花榮一痛,便著力搖了搖宋江手臂。不見宋江反應,花榮便掉淚落來。卻聽得身後一把聲音道:「借閃!」頃刻到了榻前,俯了在身側。看是正是神醫安道全。那安道全再不說話,打開行囊,取出針刀,望宋江檀中穴指去。一晌針灸畢了,又對準宋江口腔,吸氣吐氣。來回幾番,見得宋江悠悠醒了過來。花榮傾身喚道:「哥哥,哥哥?」見得宋江摩了摩身,使力掙扎,卻不能動彈,問道:「我這是怎地?我這是怎地了!」安道全道:「頭領身子原本虛弱,爭料近時呼吸受抑,傷及肺脾。一時好不過來,好歹等半天工夫,或能起動。」吳用道:「哥哥且養養身子,朝廷官差既來,我早著人往迎上山來。」宋江詫道:「朝廷官差?甚麼官差?」勉力用手支起身子,又問道:「甚麼官差?甚麼官差?」吳用便將前事複述一遍。那宋江聽得一半,見說是招安來人,早一個骨碌翻起身。待吳用說完,猛落了床,出門,一陣風到榻房洗漱更衣出門,上馬策鞭下山去了。那吳用見了,趕忙喚眾人跟了上去,一發隨了後面,整一撥兒下山去了。
  且說那高布燕青兩人,見眾人都去了,便也尾隨去了。卻與眾人隔了一站路程。當下走了一段路程,看看四回無人了。高布道:「鳥人,怎生粗魯?教你走了那賊?」燕青知得是說論那宋江,便道:「昨夜你出了馬廄,我擔怕你出事,便用那草料埋了那廝。直埋了九圈,跑去救你來。」高布道:「你好懵懂!怎地不當場弄死了他?一了百了。」燕青道:「我只道單憑那草料也夠捂死那廝。殊料那廝恁地命賤,便封他四五個時頭,也不礙事,一般活命出來!奈何功虧一籌,好生疾痛!」高布惱道:「卻賴得誰!便不合你不一著捻死了他!惹來煩惱。」燕青道:「我終不想不成!當時只念到好歹同處一場,多少有些情感。也不願玷污了自己一雙白手,只想由天收他。何料恁地。」高布沒好氣道:「偏教你壞事!」又待再數落幾句,猛聽得後首一聲吶喊,道:「等等俺,等等俺。」兩人一驚,忙收了話題,回首來看。見得李逵武松魯智深三人,胯下各騎了一匹劣馬,飛馳來到眼前。高布詫道:「李鬼?卻才不入了栲桎來?怎地一晃又出了來?」李逵瞪眼道:「你道黑旋風是誰?可不是三下九流!那裡不是要來便來,要去便去的?任誰也困不得我。」燕青道:「我不能困你?」李逵伸舌道:「偏你除外。」高布道:「焦挺如何?」李逵道:「焦挺另論。」高布道:「我又如何?」李逵笑道:「單懼你閃了舌根!」四人聽了便笑。李逵又道:「鎖俺不鎖俺,須得看黑旋風願意不願意。我願意時,便是死,也只手到捻來,絕不婆婆媽媽。若不願意,便動一根毫毛,也是難能。」燕青笑道:「恁地時,此遭你是自個逃了出來?」身後魯智深接話粗道:「怎地是逃?洒家三人光明正大走出來的。」武松哈哈笑道:「正是,大搖大擺的走出來了。」左首高布接聲道:「最好。卻怕是自個敲碎鎖甲,搶跟出來罷。」李逵大嘴一咧,讚道:「白面不蠢,白面不蠢!」當下五人打著諢話,縱馬跟了上去。一刻到了宋江等人身後。卻說那高布素與武松等人不合,不想今日好生理論。原來,那武松三人因見高布燕青兩人平素行事不索,又總愛些靡靡之音,沒有些剛陽之氣,心下有些嫌惡。而後到了背水一役,在野豬林見了高布倒有些漢子模樣,不覺消了八分芥蒂,心裡慢慢生出一些好感來。再不似往常不瞅不睬的,也便有了些話題論講。當下一撥人你追我趕的,進了前隊叢裡,一道望山下去了。便過了三道關隘,出到點兵谷,列了陣隊,依次來到灘頭。 



第41章:宋江迎詔 

  且說宋江一行到了黑風灘畔。那高布眼疾,早見得迎陳宗善一撥上了艦船,卻不出發。便掠了那船一眼。見是梁山最大的一艘戰船,稱作鷗艦。那船高八尺,長十二丈,仿如一個巨大的沙鷗,浮在江面。上面桅檣凜凜,風帆獵獵,如戧戟一般,見了令人膽寒。再看那艦後,卻見數人跪在灘頭,俯身伏拜。細看時正是裴宣蕭讓等人。高布暗想,這廝要搞甚麼名目?怎地不陪在欽差左右?心下滿腹疑竇。便聽得前面宋江跌足道:「糟了!那裴孔目失了禮數!快快,備船來,我要親去接旨。」不顧眾人攔阻,躍到一艘漁船當中。不料失了足,撲在船腹中間,痛得搓揉起來。高布見了,心下暗笑。
  當下見得宋江喚了浪裡白張順過來,著他泛棹出去。那吳用花榮兩人也自跟了上去。張順起了漿,一霎漁船滑出一竿遠近。那宋江體弱,見船一動,便覺一陣天旋地轉,心律狂跳。禁不住嘔吐起來。打遠見得吳用偎上前去,撫慰一番。卻聽不見說些甚麼,話音悉數混入濤聲之中。高布把耳細聽,但除傳來一帶嘩嘩水聲,那裡分辨得人言話語?便回過頭來看。卻見得宋江對吳用擺了擺手,依舊驅舟往前。當下又出了一竿路。到了蘆葦邊緣,卻頓了下來。再看過去,卻見那船退回岸來了。高布心想:「你那身子那裡扛得住波浪?適才不聽勸說,執意前去,如今打退堂鼓,終不怕別人恥笑?」想著,卻上前去,便要攙他上來。不料宋江把頭一搖,把手一擺,推將開來。只拿目來看眾人。見得高布燕青樂和三人長得斯文白淨,便喚了同往。當下三人落了船,便再不逗留,直望對岸盪開槳划去。岸上留下盧俊義林沖一撥,立在原處,翹首恭候,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六人趁了一葉小舟,順著風向,棹櫓開來。那宋江也顧不得昏眩,催喊著:「快,快快!」那張順便著力擺一擺漿。見不甚快,便喚高布四人一起擎竿划槳。一霎輕舟如煙,望蘆花叢中漂去。疾若勁射,頃刻到了江心,過了葦叢。再一眨眼,便抵了岸,靠在大艦側旁停了。見得那鷗艦色重如銅,一色千年古木鉚隼而成。修身如浮島,一眼望不盡。那宋江見得戰艦雄壯,心下甚喜,不覺溢出一臉歡欣來。畢了,端了身,便要上艦參拜太尉。無奈週身乏力透了,再掙扎不起來。便招了招手,喚花榮來扶提。起了身,不覺又是一陣昏眩,連忙又把身子扒低,望江吐了一口苦水出來。畢了,吁吁歎著氣來。吳用見了,便把舟靠在暗處,歇息片刻。
  猛聽得頂上甲板一個沙啞聲音,清晰入耳。那高布聽得耳熟,卻想不起是誰。那聲音道:「你那宋江大似誰?皇帝詔敕到來,如何不親自來接?甚是欺君!」話音落了,不見眾人有甚回應,又道:「你這伙本是該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請太尉回去!」那高布聽得心下一振,省得是朝廷官員說話,不覺湧起一陣快意來。見那聲音益發沒有回應,便舉目投望沙灘。見得裴宣等人一例跪著,卻把頭伏得低了,幾要埋進沙礫當中。半晌過去,聽得裴宣請罪道:「自來朝廷不曾有詔到寨,未見真實。宋江與大小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萬望太尉暫息雷霆之怒,只要與國家成全好事,恕免則個。」適才那聲音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這伙賊飛上天去了。」語氣甚是張狂。吳用聽了,心下暗暗不是滋味,卻生怕雙方一時言語不攏,砸了一樁美事。便別了宋江,取了旁邊一排竹筏,自行悠盪開去,靠了岸,領了裴宣四人上船敘禮去了。高布見了,生怕吳用詭計多端,說不準消釋嫌隙,成了大事。心下焦急來,便央宋江急忙靠岸上去。卻說那宋江原本心如火炙,早想上前去敘話。奈何身子不爭,不敢少加妄動。一霎喘息定了,便順了高布央告,撥舟,靠岸,由花榮攙了,趑趄前行。不想腳下一個踉蹌,絆在船舷上,栽下湖來。那花榮一驚,慌忙張手去扶,不料那扁舟一翻,自己也落水去了。那燕青也落了水。高布卻早躍了上灘,回了身,正欲來接宋江上岸,不想見得四人掉進水裡,狼狽打著滾兒。那張順也早下水去了。高布見了,展身一縱,撲哧一聲跳進水裡,泅到了眾人面前,打撈宋江上來。當下四人抬了宋江,上了岸,擺在地上,舒了一口氣。那高布綰了褲腿,張了衫角來扇風。罷了,見那花榮解了宋江衣扣,除了上衣,把自己衣裳套在宋江身上。卻說那宋江吃了水,受了涼,感覺反倒舒爽多了。不一時,坐起了身子,穿好上蓋來。
  忽聽得適才那熟悉聲音又發了話,喝道:「兀那誰人,好生猥瑣!在朝廷大員面前光身赤膊,成何體統?」手指了宋江等人。張順見了,便應了一聲,道:「你那撮鳥又是誰?恁地猖狂!」也是手指過去。宋江見了,忙低聲喝道:「住口!不可無禮!」張順聽了,便把臉一拉,別過頭去,再不理會宋江。卻聽得上面一個和悅聲音道:「山上孩兒不懂規矩,李大人恕罪則個。」正是那吳用陪著笑。高布聽了一醒,暗想:「京師府上有一個小廝在父帥身側行走,喚作李通李虞候的,卻素未謀面。前遭在京郊別院落宿時,也曾聽得此把聲音,料想是他無疑。」卻聽得那聲音又道:「小賊既不懂規矩,想必老賊更不懂規矩了。」吳用乾笑道:「大人說笑了。山野之夫,莽失在所難免。小可回去定當嚴加管束。」那聲音挑道:「管束?我看不必了。甚麼種子甚麼瓜,賊性總是難改!」吳用陪笑道:「大人只是見外!。小可等人受了招安,共事朝廷,與大人便同為一家了。」聽得那聲音呸了一聲,卻不說話。另一個蒼老聲音卻響了起來,插科道:「李虞候,不可使壯士著驚。」不知誰人言語。李通道:「太尉,今兒不來一個下馬威,日後怎地管教得了?」話音剛落,聽得另一個圓潤聲音道:「便是。」那陳宗善半晌道:「張干辦,怎地你也一般見識?觸犯了壯士,辱沒了君命,可不是耍的。」話音落了,聽得吳用唯唯道:「太尉金口玉言。小可冒死請兩位大人息怒。此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望諸位大人笑納了。」張干辦道:「大膽!拿黑金賄賂朝廷要員,該當何罪?」話音落了,便抖出數張紙幣散在空中。吳用告道:「大人誤會,大人誤會!小可些許交子一例是捕魚換來的。」張干辦喝道:「胡說!梁山水惡,那裡養得了魚?只怕養得強盜!」吳用又告解幾句。卻聽得四處罵聲一片。那高布聽了,心下卻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梁山勢眾,一旦惱怒成羞,動手起來未必討得好。喜的是朝廷真意不在招安,自己一心毀滅梁山,尚有機會。思潮反覆不已,撇了宋江一眼。見那宋江不知何時又躺落在地,雙手撫著胸口,眼睛緊閉,滿臉傷感。那花榮俯著身,握緊了宋江左手。再看那張順,早直了身,正叉手來盯船艦,牙關切切緊咬,喀喀作響。卻不知燕青何時離了身側,不知所向。高布便環目四顧一周,見得身後早站了一對對密密的麻鞋。抬頭看時,見是旱地忽律朱貴一撥。那鬼臉兒杜興也在當中,與數十火家一起,攏在朱貴身後。側角遠處卻站了燕青,靠著人群左廂,口裡正咬了一串狗尾草。高布心下不禁一樂,暗想,這兔崽子的!也有這等癖好,沒事便啃野草。有趣,有趣!
  神志游離之間,猛聽得船上又是一聲巨喝。那蒼老聲音道:「不可對吳先生無禮!」正是那陳宗善說話。不見回話。便過了片刻,太尉又問道:「敢問先生,為何宋公明壯士不來迎接?」語氣轉為輕柔。吳用道:「宋公明哥哥近日染了風寒,起身不迭。此時拖了殘軀在渡口恭候大人光臨。」語氣委婉。原來,那吳用早見得宋江落水,一身濕漉漉的,怎地出來廝見?當下不得不打了一句誑語,暗著宋江等人回山口守候。當下聽得陳太尉道:「甚好。吾眾這便啟程過去。」吳用道:「既如此,勞大人安坐。風向正順,片刻便到。」便喚阮小七起漿,不在話下。
  卻說宋江等人見戰艦緩緩滑了出去,便也喚了眾人慌忙上船,渡過對岸去了。那漁舟輕快,一霎著了對岸,卻早那船艦一截。五個人著得陸來,與盧俊義一撥聚了首。聽得當中李逵道:「那鳥船怎地遲遲不開,老爺等得不耐煩!」又罵了幾聲娘。宋江聽了,便瞪了他一眼,喝道:「混人!閉嘴!」眾人聽了,便再不打話,只引長脖子來候。 



第42章:梁山接旨 

  上回說到宋江等人放舟涉水,輕槁快櫓渡過黑風灘,與盧俊義一撥合了。當下引目來望吳用等人。便見得那鷗艦乘風破浪,在煙波中出沒,望東岸而來。宋江看得入神,早忘記渾身濕漉。卻聽得耳邊一把清悠聲音道:「哥哥衣紗濕透,快快更衣則個。」看時正是樂和說話,手裡頭捧了一個包裹上來。宋江便道:「兄弟所言不差。只如今上山去來,卻怕趕趁不及。耽誤了大事,如何是好!」樂和道:「為弟適才去南山酒店取了一套衣服出來。哥哥快換了。」宋江便道好。那高布聽了,方省得適才打救宋江之時,看不見樂和蹤影,原來為此。心下暗暗讚了一聲,道:「小雜毛溜鬚拍馬工夫端的了得!」腦裡打轉著,卻見得宋江折身入了松林深處,少時換了一身丹紅袞袍出來。烏紗帕頭黑絲履,好不隆重。端了六尺之軀,急急腳邁入人群中來,引項看那江裡光景。
  舉目望去,卻見得那鷗艦泊在江湖中央,停下來了。宋江心下疑惑,便來問那盧俊義,道:「員外,那船怎地一回事?」盧俊義搖了搖頭,道:「不知是何緣故,卻才好端端的。」心下也是一般疑惑。宋江急了,便招樂和時遷前來,差兩人上去打探明白。兩人得令去了。那高布見了,也央了同去。當下三人便上了適才那艘漁船。由張順帶頭操了漿,四人一起撐去。一閃到鷗艦旁近,停了,少頃上得船來。見得那船艙一分為二,分為前後兩艙,中間垂了兩片蘆簾隔開。後艙乾爽,前艙卻積滿了水。裡面正傳來舀水聲響。那高布見了,便問道:「軍師,這卻何故?」那吳用正與陳宗善等人打話陪笑,見問答道:「卻不知甚麼緣故,艙門平白無端開了裂縫,滲進好些水來。」高布哦道:「原來如此。恁地我也入去趁趁手。」說完,看陳宗善剪拂畢了,進前艙去了。那樂和時遷也跟了進來。當下見得阮小五等人手裡抓瓢,弓腰來潑。三人便也打隔旁取了一個葫蘆瓢,合力舀水出去。一晌見洩水盡了,便撕開數條布巾,擰成細條,看裂縫堵塞。不想摸索半天,楞是尋不見那洩水漏口。那高布感覺出奇,便敲了敲阮小五手背,撓頭問道:「縫卻在哪裡?」便見阮小五急忙噓了一聲,伸手捂緊高布口唇。高布作不得聲,便拿雙目睨去,滿眼疑惑。聽得阮小五噓道:「隔牆有耳!」高布一怔,便知事有蹺蹊,悄聲問道:「怎地?甚麼見不得光的?」阮小五道:「卻是軍師口諭。著我等賣傻,教狗官輕心。」高布聽得懵懵懂懂,正待問個明白。卻聽得側首一個捏聲問道:「卻是怎一回事?」卻是樂和說話。那阮小五便又噓一聲,道:「軍師說了,防備來人使詐,著我等預先儲了一缸渾水。等到了江心,悉數灑在艙裡,等來人以為船敝失水。」那樂和聽得不甚了了,便壓聲道:「又有何用?」阮小五道:「軍師說了,此著管叫引蛇出洞。狗官若起歹心,勢必趁機擒拿我等,好要岸上措手不及。」樂和吐一口氣,輕笑道:「原來恁地,害得我等白擔憂一場。何不早說!」話音落了,旁邊時遷問道:「怎地不見那缸?」阮小五嘻笑道:「早砸了投進江裡餵魚。」時遷道:「軍師從來是盲人點燈瞎操心。那賊太尉膽怯,料他不敢胡來。」聽得阮小五竊笑一聲,道:「軍師也恁地說。只怕萬一。若果那狗官當真動起手來,我等便把閘門一拔,放水進來,淹死那撮鳥人。」時遷並不接話。卻聽得樂和唸唸道:「不錯,不錯。」阮小五見了,又嘻嘻一笑,道:「假若狗官不敢在船上動手,我等耍了他一通,勾個痛快!」時遷聳容道:「正是,正是。」高布聽了三人對話,心下一般迷糊,忍不住問道:「小五,適才你說要教狗官輕心。卻有屁用!不廝不殺的,渾他個鳥!便要廝殺,也犯不著恁地。」阮小五滿笑道:「我也這般問軍師來。軍師說了,此遭招安必難成事,日後少不得還有一番惡戰。今日蒙蔽了他,他日正好將計就計。」高布道:「計他甚麼?」阮小五道:「計他,便教他不知彼。軍法上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教他濛濛上陣,花花落敗。」高布聽了,心下暗想,這阮小五平素與吳用交好,眼下說起話來,活像個鸚鵡學舌,端的說的一字不漏。忽地耳畔啪的一聲,原是時遷擊節,道:「好計!軍師果是活諸葛!」高布一陣好笑,又見樂和也輕點著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神情悠遠。那高布聽了,也忍不住喝一聲彩,道:「好久遠的計謀!」再不多言。卻見那阮小五噤了口,出艙外去了,隨即傳來一聲高亢說話,道:「軍師,船已修好。」吳用道:「快快開了。」話音落了,便見阮小五顛著腳,樂不可支進了艙來。口裡嘖嘖有聲,摸了鼻尖,舔著舌頭,道:「好酒,好酒。」高布三人聽得莫名其妙,便問:「甚麼好酒?」阮小五道:「終不成你那窩囊鼻竇塞了,恁地酒香,卻聞不出來?」三人便深嗅了嗅,哪裡聞得酒水飄香?便不再理會他,由他自言自語去來。少頃見他起了錨,揚了帆,發船望東馳去。不移時,到了江畔。宋江一撥出來接了,護著陳宗善等人上山不提。
  話不煩絮。卻說宋江一行數千人馬,熙熙攘攘上山去了。一路嗩吶鐃鈸,吹吹打打的,到了山殿,進去忠義廳坐了。當下由蕭讓點了香案,鳴了禮炮。眾人參拜已了,便見蕭讓展開詔書,高聲讀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五帝憑禮樂而有疆封,三皇用殺伐而定天下。事從順逆,人有賢愚。朕承祖宗之大業,開日月之光輝,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為爾宋江等嘯聚山林,劫擄郡邑,本欲用彰天討,誠恐勞我生民。今差太尉陳宗善前來招安,詔書到日,即將應有錢糧、軍器、馬匹、船隻,目下納官,拆毀巢穴,率領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違戾詔制,天兵一至,齠齔不留。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宣和三年孟夏四月四日詔示。
  方纔讀罷,人人皆有怒色,那有宋江也臉沉如水。便見那黑旋風李逵從樑上跳將下來,就蕭讓手裡奪過詔書,扯的粉碎。上前揪住陳太尉,拽拳便打。宋江見了,慌忙橫身抱住,那裡肯放他下手?盧俊義也過來攔了。卻說那陳宗善坐在上首,由李虞候張干辦二人左右兩旁護立了。外側數百御林軍抄在兩廂。那陳宗善生性懦弱,見得李逵毀了詔書,也不敢聲張。叵耐李虞候一心滋事,那容得他睜眼閉眼?便聽得李虞候喝道:「這廝是甚麼人,敢如此大膽!」便要著人拿下李逵。不想那李逵正沒尋人打處,見李虞候作色開罵,便嗖一聲過去,揪住李虞候,劈頭便打。口裡喝道:「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旁邊那張干辦見了,藉故上來拆開兩人,卻叉開手腳來絆李逵。口裡說道:「這是皇帝聖旨。」李逵不知緣故,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裡眾好漢,來招安老爺們,倒要做大的!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來惱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寫詔的官員,盡都殺了!」那張干辦聽了,怒叢兩邊生,便撥了佩劍,望李逵面門刺去。李逵身子一扭,劍落了空。張干辦便又踏前一步,劍隨人動,劍鋒抵了李逵咽喉。那李逵又驚又怒,大手一揮,霍地亮出一把利斧,劈頭罩將落來。刀落手起,引出一條殷紅血柱,沖天噴將起來。眾人一驚,有的喊聲出來。便見張干辦的人頭離了軀幹,咕隆隆翻下地來。宋江大驚,哎呀一聲又靠前來抱住李逵,喝道:「畜生,住手!」那李虞候見了,通身一震,倒怵了一口氣,愣了半晌,聽得宋江斥喝,方甦醒過來。見得李逵血斧劈來,當下失魂喊道:「救命!救命!」聲音傳入御林軍耳內去來。
  卻說那御林軍早見了收在眼內,原本一心來候那陳宗善號令。不想那陳宗善嚇得魂不附體,兩腿不停地簌簌發抖,那裡幡悟得高俅臨行囑托?那御林軍見了,便不再冀望那太尉聲喏,吼了一聲,如狂蜂一般疾捲過來,提了利器,望李逵背脊便搠。那李逵舊傷未癒,一時騰跳不迭,便受了數劍。當下巨喝一聲,轉了斧勢,翻身來劈背後。不意饒了李虞候一命。卻說那李虞候驚魂未定之際,脫了斧影出來,舒一口氣,連喊道:「殺!殺!殺!」頃刻見得那御林軍豺狼一般,拔劍搠進李逵體內,卡卡一聲,搠斷那數根肋骨。李逵受了痛,狂喝道:「入娘撮鳥!人多拼人少!好不要臉!」便動身廝殺。那李逵渾身是傷,一腳踏出,卻那裡動彈得了?便舉一步,聽得骨頭剌剌作響,頓時傷口又撕開幾寸。李逵氣急,又一掙扎,腳步踉蹌,不料落入一個人懷中。正是宋江。那宋江抱了李逵,口裡喊道:「停手!停手!諸位大人請停手!」卻那裡有人理會?
  魯智深武松見了,驟身上來廝殺。宋江又喊道:「停手!停手!」卻聽得噹噹兩聲,有人兵器出手。看時卻是魯智深朴刀飛出圈外,落在地下。原來那魯智深見了李虞候,心下怒不可竭。有道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卻才見李逵負了傷,便飛也似的跳進垓心,專挑李虞候來殺。那李虞候接了兩招,感覺力不從心,便交給兩個大內侍衛來應付。不想那魯智深好生輕敵,便過了兩招,朴刀出手。劃了一道弧線,疾飛而去。心下一驚,守住命門來打。倏聽得一聲呼嘯,見得武松來到身側。那數百人御林軍當下把兩人圍了,四處刀劍罩了下來,專看要害招呼。便又聽得一聲虎吼,卻是魯智深肩頭又著了一劍。那武松正在身側,疾道:「小心!」不由得心神一疏,自己肩上也著了一劍,便吼道:「殺!殺!」當下又過了幾招。
  卻說那宋江抱著李逵,望外拽去。卻那裡拽得動?原本那宋江體虛,李逵體沉,便拖了兩步,再走不動了。又聽得陣內發出幾聲怒吼,混了光噹光噹的刀劍聲。宋江心下焦急,眼見得官兵如虎,那武松魯智深兩人落了下風。見得官軍老幼三百餘人,來勢洶洶,梁山手足唯有百餘人。那宋江心想,好漢難敵四拳,生怕廝殺開來凶多吉少,心下好生躊躇。忽聽得耳邊一人高呼道:「殺!」看時卻是柴進說話。宋江心下一鎮,也喝一聲:「殺!」便見百數好漢殺入圈內。
  卻說那梁山百數好漢,原本在樑上散坐了,讓出座來招呼官軍。早聽得詔書不耐煩。又見得李逵等人在上首廝殺開了,便要下來動手。生怕宋江見責,遲遲不敢動身。一霎聽得宋江連串喊道:「殺!殺!殺!」便飛身縱出去了,如洪水猛獸一般,洶湧而去,迎著官軍來打。卻說那高布也自在樑上坐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緊廳內眾人一舉一動。先前見那李虞候陷在李逵刀下,性命危在旦夕,心下便萬分焦急,無奈一籌莫展。愁難間,見得那御林軍上前施救,心下少安。待見武松魯智深兩人上去了,一顆心便又七上八落的。忌憚兩人武功了得,生怕眾人不敵。待見過了數招,武松兩人受了傷,心下不禁大喜過望。暗想,朝廷此遭來的,悉數是些好手。我無憂矣!心下一喜一憂,面目卻不動聲色。待見宋江發了號令,不敢怠慢,隨了眾人跳下地去了。動作好生悠慢,草草隨在眾人身後,仗笛來殺。入了陣,閃過魯智深身側來打,道:「和尚,傷得緊要?我來接招。」便替了和尚來打李虞候。見和尚不走,高布道:「待我擒了他,由你來取他首級。」花和尚聽得心下一熱,朗道:「兄弟,看緊了!」說罷,轉身前去廝殺。當下那高布便敷衍來打,不下殺著,活似喂手一般。那李虞候不明高布底細,招招凶狠,卻那裡入得高布法眼?兩人打鬥著,一發到了門口。那高布借身一撞一壓,直把兩扇木門牢牢拴掩了。 



第43章:官匪密戰 

  且說那梁山水泊內,宛子城裡,中間矗了一座高聳山峰,亭亭如立,纖纖娥美,宛若處子之身,人喚神女峰。卻說那神女峰蹢處,飄出一崖,狀比鷹隼,懸在內河之上。那崖上頂如夷,托負一個坪地,大若千頃。坪地上面築了無數泥房瓦屋,一色熏黃土牆,焦黑瓦當。那千百間泥房,朝拱了一間新造石屋。石屋形似麥垛,渾圓石牆,錐尖瓦頂。徑寬二十來丈,高矮三丈見許。牆石褚黃,一色沙巖鍥開,熟灰砌結。石面凹凸不一,接縫有若龜裂。那石屋正南方位,則開了一扇七尺大門,兩邊石墩雄踞,一左一右,虎虎生威。石墩頂背,各鼎了一扇千斤門板,老榆鋸板榫成,後貫鐵栓。那大門上楣橫額,居中猛嵌了一塊青石,規格端正,面鏤篆刻,上書忠義堂三字。忠義堂前面,卻是一面地膛,砌了無數風石作表,乾硬亮敞,七彩斑駁。地膛上面,團簇了無數壯丁,一色靛藍色穿戴,手提鋼槍,衣繡勇字。正是梁山嘍囉。密密麻麻的,足足灑了一地,雜亂集結在忠義堂門口。一撥人嚶嚶嗡嗡的,蹣立良久,便作鳥獸散了。或者撬門入屋,或者擱柴縱火,或者飛遁逃逸,或者高歌歡唱。不移時,十去六七。單留下數百人余勇忘命拍著門,節急聲驟,口裡不停嘶喊道:「開門!開門!」聲音在山谷激盪。卻始終不見那門打開,一例是緊緊閉著。衝不破,拍不開。
  也不知光陰幾度飛逝,心思幾番白搭,見得聲啞了,手破了,筋疲力盡了。便晏了聲,住了手,喪了氣。或蹲在地面,或佝在牆邊,把張開一雙呆滯的愁眼,看一輪艷陽慢慢變成夕陽,徐徐落降,銜山而去,終於再不復見了。那蒼穹一幕空白,殘留微微寸光,映著青山發灰。快要入夜了。那當中數個精細嘍囉,終究掠見了地面一灘鮮血,打門口渙渙流出。禁不住猛一聲驚叫,嚇的鄰座心下發磣,一陣慌亂,扳過頭顱來看血。見得滿地鮮紅,張牙舞爪的,漫漫滲入縫隙之中,成了乾涸。心下便一陣恫恐。側耳聆聽,只汲進一腔風聲。除了死寂,再不見裡面刀槍斧響。一撥人擔怕,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卻不知那裡來的力氣,站起身來,著力捶打那扇沉厚木門,發出崩崩崩聲響。天色已然漆黑了,不見熒火,沒有星光。沒有鐘點,不知時候。絲絲涼風吹拂,捎來金沙灘潮汐拍岸聲響。一撥人心下沉重,不覺呼吸如鉛。過了少刻,見得山後屋寨燃起一盞孤燈,淡藍淡藍火苗閃爍,好不幽遠。
  霍聽得身後大門咿呀一動,依稀有人閃出門來。眾人心裡咯登一下,聲道:「兀誰?」卻聽得那人幽幽歎一口氣,並不答話,直把門口張得大了。眾人心下發悚,又道:「兀誰!」聲音陡起。聽得那人半晌黯道:「把火來!」眾人辨得是高頭領聲音。心下一喜,早有人跑出去取了火折過來。到得門口,忽地吹著。倏聽得裡面一聲巨喝,道:「滅火!」正是宋江聲音。眾人一驚,連忙把火吹熄。聽得宋江又道:「諸位大人,眾位兄弟,卻且住手!摸黑出去再作計議。」當下一個蒼老聲音應道:「宋壯士所言不差,我等出去從長計議,最好化干戈為玉帛。」話音落了,便再無言語。只聽得一陣急促腳步出了門口來。那嘍囉目不能視,漆黑中慌忙閃開了,讓出一條甬道來。便聽得那腳步聲紛紛亂亂,有些兒去得遠了。又過了一柱香工夫,腳步稀落了,消停了。一晌,耳畔轉生出一片嘈吵來。
  徒聽得那宋江聲音道:「掌燈!」話音落了,便有一團耀眼火光燃亮開來。見得一個嘍囉手裡拈了火折子,正對著火口吹忽。眾人心神一振,把眼來瞟人頭稠密處。爭奈光線昏暗,看不甚清。卻聽得一聲巨喝,道:「殺狗官!」正是魯智深嚎叫。說話未畢,便見他撲騰地衝了出去,身若矯龍。睜了大眼,滴溜溜轉了一圈,卻頓下身來,嘴裡叫道:「狗官?狗官在哪裡?」語畢,又轉了一圈,狂喊道:「狗官在哪裡了?」語氣焦躁。那眾人聽得魯智深說話,早別過頭來眈他人面目,卻怎地見得分曉?
  猛聽得宋江喊道:「息怒!安靜!」那魯智深慟恨李虞候等人害了金翠蓮,一心報仇,如何息得了怒?便解了腰刀,緊握在手,逐個端詳開去。但見是李虞候,便一刀捅去,戮之解恨。卻聽得宋江又喝一聲,道:「住手!」魯智深一發惱怒,咆哮道:「住甚麼鳥手!」宋江沉痛道:「莫不見陳太尉飛了!」魯智深詫道:「飛了!幾時飛的?怎地俺不知得?」引項來問。宋江道:「不單陳太尉不見了,便是那錦衣衛,也統統不見了!」魯智深道:「當真?加點了火把來看!」當下又添了十幾個火把。端眼看時,果見那陳宗善一撥走得一乾二淨。魯智深見了,嘶聲喊道:「怎生恁地!」宋江忿道:「卻才在屋裡之時,我尚揪緊他的袖口。不想出了門口,便掙脫去了,一晃不見。」魯智深啐了一口,恨恨道:「直娘賊!教俺見了,碎作萬段餵狗!」便要出去搜查。邁出兩步,卻見後背伸出一隻手掌按在肩頭,拽了自己回去。看時正是高布。那魯智深火上澆了油,盛怒之下,狠狠摑了一掌過去。見那高布受了疾痛,那手縮回去了。卻不想雙肩披傷,經此一拍,兩塊肩胛便似要斷裂出去,劇痛得緊了。魯智深一時經受不住,委下身來呻吟。卻聽得後面那聲音在耳畔響起,高布道:「傷得緊要?」魯智深正沒好氣,吼道:「滾!」高布笑道:「如今我卻不滾了,等你好了再滾也不為遲。」魯智深把眼一翻,喝道:「貓哭耗子假慈假悲!小白臉!滾開!」高布陪笑道:「和尚,我何從惹你著惱來?直得恁地呼叫?」和尚斥道:「入娘撮鳥!俺收拾那李虞候妥妥當當的,你上來趁甚麼鳥手!逞甚麼鳥英雄?如今倒好,落得小龜毛全飛走了!」高布省道:「呵,你卻說那小李雜毛!那廝早先著了我幾招,再不中用。本該當即取了他性命,只道與你爽手,留他一命。如今倒好,那小雜毛一出了門,遁得不知去向!」魯智深聽了,稍稍息怒,壓聲道:「洒家不理會其中鳥原委!誰放走那烏龜王八,俺便找誰算帳!」高布啞道:「是甚說話!」便不再說話,直牽了和尚手掌,扶將起來,走了。
  忽聽得一個淡淡聲音,切切道:「千不該,萬不該,悔不該溜了陳宗善!」卻是柴進聲音。宋江聽了,長歎一聲,哎道:「當時天黑,生怕傷了自家兄弟,只道出來和解,孰料如此!」柴進默然半晌,輕道:「料那陳宗善走不甚遠,目今追去,還能俘他歸來。」宋江道:「大官人所言極是。」便要差人出去。忽聽得屋角一人悠然道:「且慢!弟兄們空腹一天,也已倦透。莫若且先用膳,歇息片刻,再追不遲。」眾人聽了,方省得肚子呱呱大叫,餓得緊了,便道:「軍師所言不差!」卻聽得柴進躊躇道:「好雖然好,卻怕飯後再追,人去遠了。」吳用悠道:「兄弟此言差矣!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功。腹裹食用,足下生風。目今飢寒交迫,兩腳如棰,那裡便走得快?我怕欲速而不達也。再說那廝不熟梁山地勢,又半天饑喝,諒他三頭六臂,插翅也難逃。」柴進道:「眼下漆黑一團,目不及寸。按想今夕追擊,已是不能。卻怕明日再去,他已出了山門,如之奈何?」吳用笑道:「此何慮焉!梁山三大關隘,八大寨柵,三十六山頭,七十二水泊,諒他插翅難逃。」柴進道:「果然逸去奈何?」吳用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他果然出得重圍,也是天不絕他,由他去罷。」柴進道:「此是何話!該斷不斷,反受其亂。斬草須除根,不能貽留後患。」正待再說幾句,卻聽得一人道:「理論個鳥!老爺前肚貼了後肚,吃飯罷了。」看得是阮小五。眾人一片附和。柴進默然道:「話雖如此,還是軍師所言在理,便順從軍師主張。」宋江插話道:「是了。」話音落了,聽得魯智深燥道:「是了,是了!是了個鳥!今夜不拿他歸來,明日便有大兵來犯!看你如何!」吳用道:「不必再說,按令行事。」魯智深道:「令令令,令個鳥!你等去吃大糞,洒家卻去拿人!」說罷氣沖沖要走。宋江道:「兄弟,休意志行事!」和尚哼一聲,不作理睬。吳用冷冷道:「敢違軍令者,斬!」和尚又邁了一步,卻給赤髮鬼劉唐拉住了。和尚略略一扎,便不再動彈了。
  卻聽得宋江道:「爾等且去用膳。我卻到廳內看一看受傷兄弟。」眾人從言散了。那花和尚也要舉步,卻聽得旁邊一人道:「和尚,枉你平素與武二交好,他傷重了,你卻不覷一眼。」正是高布說話,卻不知何時回到身側來了。魯智深聽得心下咯登一聲,愕道:「武松?武松怎地?」說罷,顧不得傷痛,衝進忠義堂去來。 



第44章:柴進問案 

  卻說那魯智深聽了高布說話,急急腳進了忠義堂來看武松。那宋江吳用兩人早進去了。那柴進也在裡面,盧俊義自不必說。高布卻隨了和尚身後進去了。當下六人魚貫而入。進得門來,見得偌大的一間忠義堂,一片狼藉,血跡斑瀾。散了滿地肉屑,陳了數十支殘肢,橫了一具屍體。那高布心下驚悸,趕忙凝目看去,見是張干辦軀殼,鬆一口氣。那屍體光禿禿的一截軀幹,頭顱卻扒在屋角交處,似乎經受了千百萬次踐踏。見那頭顱頭髮散亂,骨骸已碾成齏粉,單剩下一堆皮肉,如同洩氣皮囊一般,蔫結成團,不成人形了。細細看去,見那首級面目說不出的恫怖。眼珠迸裂,濺出兩眶黑醬。口唇歪扭,吊落一根舌舌。顎骨臼裂,脫落一地牙齒。鼻樑倒塌,豁出一道裂口。端的無比嚇人!那高布見了,胃腸一陣痙攣,忍不住嘔吐出來。
  卻聽得前面一人道:「撮鳥!忒也鼠膽!」卻是魯智深說話,聲氣微微驚顫。高布聽了,舉袖拭了嘴角,挺直了身,懣白了和尚一眼。見得花和尚手掌按了胸口,氣息深長。高布便笑道:「撮鳥,孬種楞充有種!使得麼?」花和尚聽了,轉過身來,把牛眼一翻,惡眉一豎,便要發作。不料腳下一個趔趄,幾要跌倒,連忙趴低身子。卻把持不住,嘔吐出來。高布見了,撫掌大笑。卻聽得不遠處一人噓聲道:「壓聲!」高布一愣,別頭看去。見一個形容清矍的漢子說話,手持針黹,放火焰上端灸烤,正是神醫安道全。那神醫右側,卻弓身立了一個麻鞋布巾的郎中,替武松包紮傷口。不是那皇甫端是誰?再看那武松,平靜躺在案上,眼睛緊緊閉闔了。魯智深見了,撲上來輕喚道:「武大蟲!武大蟲!」見武松沒有動靜,便喊道:「武大蟲!你這是怎地?說去便去了!」把手來搖,聲淚俱下。卻聽得安道全道:「和尚,不必憂心!行者只是失血過多,昏迷過去了。少時待我針灸畢了,再拿熱巾幫他拭擦一番,自然好轉。」話音才落,聽得一人道:「先生妙手回春,武二兄弟大難不死了。」正是柴進說話,語氣欣喜。安道全暖道:「大官人謬獎了。」語畢,卻聽得一人揚聲道:「先生過謙了!吳用每與公明哥哥等人論及先生醫術,無不讚不絕口。」安道全道:「豈敢,豈敢!軍師過譽了。」話音一落,見那宋江接口道:「自家兄弟,謙讓說話,恁似陌路人!」柴進笑道:「正是,正是。」
  話猶未了,猛聽得一人嚷嚷道:「喂!兀那撮鳥!武大蟲是條人命,俺等數人卻是狗命不成?」宋江等人聽了,張眼去望,見是黑旋風李逵說話。宋江道:「你那黑廝好生胡說!怎地偏坐桌背?」李逵嘲道:「不坐桌背,坐你肩膀不成?」吳用叱道:「放肆!尊卑不分!」李逵喧道:「臭學究!甚麼尊卑不分?俺上梁山,一心只圖個快活自在。爺爺鳥耐煩尊卑上下!」引來花和尚一聲喝彩。宋江聽了,喝道:「畜生!你要作亂不成?滾出門去!」李逵叫道:「矮黑小廝!俺要走得動時,省卻見你醃灒小臉。」宋江喝道:「你背部著了兩劍,直得喊生叫死麼?」李逵冷笑道:「背部兩劍!這手臂,這大腿,這肚腹,到處見血,算得傷麼?」高布聽了一鎮,舉目望去,果見和尚淌了一身鮮血。聽得宋江怨道:「直不早說!神醫打救武二兄弟,卻那裡尋人治你?」語下焦急。那盧俊義正在身側,聽了平道:「哥哥勿憂。盧俊義早前在家也略識些包紮醫術,便由我來試一試。」說罷,行上前去,聽得宋江說好。那李逵見了,悻道:「豈敢勞煩員外大駕。」盧俊義失笑道:「直得甚麼!」李逵作勢道:「鐵牛消受不起!」盧俊義嗔道:「休耍性子。保命緊要。」說畢,不由李逵分說,替他綰了紗布。那高布也過了來趁手。李逵瞪了一眼,唬道:「白面,休賣乖巧!你獻慇勤,俺卻不謝你。」高布呵道:「誰希罕你謝來!」頭也不耽,打水來拭。當下便依次纏紮了三人。少時,那安道全皇甫端兩人也施診畢了,注了麻劑,看得武松隱隱睡去了。兩人得閒,便過來趁盧俊義手。四個人張羅開來,當下又包紮了八人。都有些誰?
  黑旋風李逵。病關索楊雄。沒遮攔穆弘。毛頭星孔明。出洞蛟童威。小霸王周通。
  病大蟲薛永。鬼臉兒杜興。白花蛇楊春。跳澗虎陳達。摸著天杜遷。白日鼠白勝。
  共是一十二人。包紮畢了,起身舒了一口氣,擦一把汗,抬頭四顧。見得地面不知何時收拾乾淨了,桌椅也擺佈端正了。只是地面依舊躺了好些錦衣衛,橫七豎八的。安道全見了,便又端了藥盆,上去號脈施診。聽得李逵道:「神醫,你吃飽撐了!沒來由救治狗官。」安道全聽了,笑了笑,道:「世間萬物皆生靈。你一介粗人,懂得甚麼?」李逵聽了,便破口開罵。高布勸道:「由他去罷。你終不明白神醫秉性?」李逵不受,嚷道:「神醫,你果然要救那狗官?」安道全詰道:「你嘈吵甚麼?此處只有病人,沒有官人。」李逵來了火,吼道:「閉你的鳥嘴!」安道全緩道:「小可世家行醫,救生為樂。但有傷亡,不見猶可,一旦見了,便千苦萬難,也要救活生來。」李逵便又罵了幾聲。聽得皇甫端擊掌道:「好,好!說得毫釐不差,正是神醫的偏性!」李逵惱道:「好個鳥?說得動聽,卻不知安甚麼鳥心!終不成你與狗官一路的?」皇甫端聽了,便擱了他,正要反詰,卻聽得宋江說話。宋江慍道:「黑廝,少說一句,終不成口舌便要生瘡。」李逵叫道:「你那廝也恁地說話?蛇鼠一窩!天殺的一副窩囊相!得得得,你救!你救!你救一個,俺便殺一個!你救兩個,俺便殺一雙!看你鳥奈何!」說畢,又唾罵數聲。那官軍聽了,怒火攻心,中間一個便罵起娘來。李逵生怒,要起身戮了那人,爭奈不得動彈,便看了身前高布,央道:「好白面,扶俺起來,殺了那狗娘養的!」殊料高布只冷眼瞧了瞧,卻不理會。李逵罵道:「入娘撮鳥!扶俺起來!殺個把人,直得甚麼?當不過拍死一個蒼蠅,殺殺一個小雞!」唾唾狂罵不已,卻無計可施。卻聽得對面花和尚道:「鐵牛,絮叨個鳥!你要殺人,洒家過去殺了便是。」說罷,舉刀去了。柴進見了,喝道:「住手!不得胡來!」魯智深原本著惱那柴進,恨不該聽了此話,厲聲道:「干你鳥事!」話猶落下,卻聽得宋江喝道:「禿廝!不得無禮!」魯智深來氣,狠狠蔑了一眼,對宋江道:「不殺,留來喂鳥?」鼻孔哼了一聲。不想聽得裡廂一個喝道:「禿驢,不識好歹!見人便咬!」卻是孔亮說話。魯智深聽了,切齒道:「馬屁蟲!干你鳥事?你既找死,俺今日不殺了你,便叫你一聲爺爺!」說罷,挺刀上來。踏出半步,卻見宋江挺身截了,口裡嘶道:「和尚,你瘋了不成?」花和尚焦躁了,著力一推,便搡得宋江跌了四腳朝天。那吳用見了大急,呼道:「誰與我拿下這廝?」卻那裡有人出手?便又道:「高布兄弟,替我拿下這廝!」那高布聽了,正中下懷,尋思道:「爺爺一心找碴,只怕不出亂子,那怕出了亂子?臭老九既然著我打,我便出去敷衍一下,好歹拖延些許時間來給太尉逃命。」當下便欣然領命,纏住和尚來打,過了五六十回合。當下兩人交了手,不覺時間流逝,一晃到了亥牌。
  一刻,那安道全包紮繃帶畢了,起了身,伸伸懶腰,也來看兩人打鬥。不想一個人上來拍了拍肩頭,輕笑道:「神醫,有勞了!」看時見是盧俊義說話。安道全便也拍了拍盧俊義的手,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倒是員外辛苦了。」盧俊義歡聲道:「我卻何苦?」話音落了,聽得側旁嗷地一聲。盧俊義別頭望去,見得皇甫端打著呵欠,便順口道:「皇甫先生,消停片刻,歇息歇息不遲。」皇甫端側了側耳,茫然道:「適才員外問賤弟說話?」盧俊義輕輕一笑,點了點頭。見那皇甫端拍了拍後腦勺,輕責道:「該死,該死!漏了員外說話。」盧俊義一笑,撫了皇甫端脊背,溫道:「先生困頓,莫若回房歇息便了。」皇甫端恭道:「怎敢勞員外掛心了!」卻俯身收了藥囊。卻聽得前面一把朗笑聲道:「先生自然疲憊緊了,大早便要起來飼馬。」卻是柴進說話。皇甫端堆笑道:「大官人說得那裡話?些小事業,不謂勞苦。」柴進聽了,煦道:「先生勤勉,人所周知。只是小可一事未明,正要請教先生。」皇甫端勤道:「但憑大官人垂問。」柴進笑道:「不敢!只是勞煩兄弟說說今朝之事,怎生打救那宋公明哥哥?」皇甫端聽了,緩道:「說來話長。卻說賤弟今朝去馬廄飼馬,見那草料散亂,壁角卻擺了一個黑紗布袋,心下疑惑,便差那後槽解開來看,不想竟是宋公明哥哥。」柴進沉吟道:「原來恁地。宋公明哥哥怎地便到了馬廄?」轉頭來問宋江。宋江有些窘迫,道:「我也不知其中緣故。昨晚與盧員外對酒完了,便爛醉如泥。卻不知過得多久,酒醒了過來。見全身受縛,心下惶恐,便來回滾動身子,等人覺察來救。不想到了壁角,動彈不得了,直到後槽搭救出來。」盧俊義哦一聲,接話道:「哥哥酒醒之後,可省得身處所在?」宋江恢道:「怎不省得!當時聽了馬匹嘶叫,便知馬廄所在。」盧俊義點了點頭,道:「可曾呼救過來?」宋江笑笑道:「喊得嗓子沙啞了,怎地不呼喊!」盧俊義道:「那後槽怎地便不覺察?」宋江道:「此層正欲知曉。當時喊破了嗓門,也無人搭理。」盧俊義道:「這個甚麼後槽?好生可惡!」皇甫端惶道:「這個後生,累得賤弟不少!平素嗜酒,人共皆知。最可惡那廝一醉,便不省人事。上回關勝兄弟那匹烏騅踏雪馬,也是在這廝手裡不見。」說罷,卻見那柴進頜頜首,淡淡道:「此層我也略知。只是兄弟早間去時,可見得馬廄有甚異樣?」皇甫苦思半天,撓頭道:「沒有。」宋江聽了,作笑道:「那廝好生可恨!我原以為此去,定然在劫難逃。焉知撇在馬廄,撒手不管。猜不破是何居心?」盧俊義翼翼道:「哥哥可曾見得賊人面目?或記得賊人聲音?」宋江搖搖頭。吳用隱隱道:「此人來去匆匆,可知熟悉梁山地勢,說不準是個家賊。我等好生在意為是。」盧俊義點了點頭,卻不作聲。聽得柴進朗朗道:「皇甫兄弟,事情已了,你且回去便了。」皇甫端稱了是,抬腳便要離去。卻聽得吳用洋洋笑道:「皇甫兄弟,你救了宋公明哥哥,記一大功。回頭且取了那黑紗袋來,也算一功。」皇甫端道:「遵命。」宋江擺手道:「兄弟,此事務必著緊。」皇甫端弓身道:「賤弟記了。」說罷,辭了出去。
  當下剩了宋江八人與二三十名傷員。宋江見那高布花和尚兩人仍在廳內交手,便喊停手。高布二人聽了,跳出圈外來。那高布有些氣急,到了逵身側歇了。卻見那花和尚手起刀落,刷刷幾刀殺了數個錦衣衛。等高布近的身時,那錦衣衛已悉數喪了命。那李逵見了,擊爛了手掌,也不記得喝了幾聲彩。高布斥道:「禽獸!濫殺無辜!」心下熾怒,卻不敢教訓那花和尚。見得和尚哈哈一笑,抬腳坐在桌面上。又把手一揚,望門口擲去出一刀,擦過一人臉頰。那人吃了一驚,恨恨道:「禿驢,作死!」卻是樂和說話。那樂和身後隨了一大撥人,卻是戴宗等人,稀稀拉拉入了廳來。聽得宋江喝道:「和尚,你忒撒野!」眾人便一片附和聲。卻見那魯智深也不動怒,嘿嘿發著笑。眾人暗地朝他努了努嘴,偷偷笑了一笑,誇道:「和尚,少有的好性子!」和尚道:「洒家殺了狗官,心下受用。任你罵俺,俺只不還口便了。」眾人一笑,把眼來看宋江等人。卻見那宋江一副笑顏,與柴進逗著笑兒。眾人暗想:「原來這廝只是假意聲口!」思想未了,聽得吳用振聲道:「目今已踏子時,卻才用膳的弟兄已然回來,這便去追昏官,刻不容遲!」一頓,又道:「未曾進食的弟兄,即行用膳,回來等候命令。」眾人聲了喏,得令去了。 



第45章:林沖迎敵 

  卻說那梁山眾將經了黑風灘一役,或傷或殘,端的是人人無完膚,個個掛紅彩。再經了忠義堂之戰,近乎徒身肉搏,傷殘更甚了。濟濟一百零久條好漢,單剩得二十餘人無恙。那樂和因見人手吃緊,不敢怠慢。匆匆用了膳,到了忠義堂來,聽候吳用調遣。林沖等十數個身強體健的好漢也一道來了。當下一撥人得了令,出較武場整點兵馬來。
  卻見得日前募來的數千游勇,已走得七七八八了,餘下淨是些老殘羸弱,披掛了,馱著步出來候命。那樂和見了,心下不由得一酸。原來,那逃去的嘍囉,趁了白天眾人廝殺當兒,擄走許多錢財,捲走無數細軟,燒了許多房屋,殺了無數婦孺,直不消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直留下那些嘍囉,或因家在旁近,不敢逸去。或因孑然一身,無處可去。一撥人,不下五百,一例把了竊心來待命。當下聽得鳴金擊鼓,便倉惶出來聚了,隨頭領下山追擊去了。
  卻說那梁山峰多路長,逕瘦岔密。那樂和等人點了兵,便分成四路出擊。林沖指南門,關勝取北門,秦明投東門,董平撲西門。四路人馬,如狂如飆,一晃到了山門。少不得沿途察訪,一路尋查。直不見官軍行跡,便捨了山路,飛奔到了蓼兒窪來,卷席搜索。腳踏金沙灘響沙灘,指撥鴨嘴灘虎頭灘,端的是鐵蹄踏遍。爭奈不見敵人蹤影?眾人心下困惑,先著童威童猛兄弟二人,到山南小寨盤查,求個清楚。又著鄒淵鄒閏叔侄,到山北小寨提問,弄個明白。兩撥人逢人問盡,只道不見人跡出沒。無人渡水,何遑過灘!眾人見說,斷知官兵隱在深山,便速速收了隊,歸了山。又著人封鎖關口,不在話下。
  且說四路人馬到了山殿,已是三更時分。眾人尋吳用細說見聞,畢了歸位歇息不提。出得忠義堂,團團簇簇,扶傷攜殘,直抵廂房而來。卻見那阮小五躺在床板上,酩醉緊了。眾人暗暗著惱,便要折磨他一番。無奈身子慵怠襲來,無心究問,便分頭撿被窩睡下了。不移時,呼呼沉沉入夢雲遊去了。卻說那林沖睡得淺,也不知過得多少時候,聽得外面傳來淅淅腳步聲響,輕微如風捲殘葉一般,非敏銳耳力哪裡覺察得來?林沖聽了,心下一凜,猛醒過來了。便骨碌碌爬起身,躡足蟬步,到了門口,取了門栓,啟了半門,探出半頭來望。見得星冷雲淡,月黑風高,那庭院黑乎乎的。那裡看得清楚?遠處卻亮一盞蟲火,昏暗發出光來,照不開五尺遠。近處一片死寂,看不出夜行人身影。林沖警覺,側耳聽了半晌,絲毫不見動靜。便苦澀一笑,暗罵自己多疑。正要回身睡去,乍見得寨口刷地亮了一排火把,鎖了西廂道口。林沖見了,暗想總算不出自己所料。見那火把方燃點著,便呼一聲,望裡院擲過來,照得一地火光。細細看去,那火把卻縛了醮棉,綁在松油木柴上,遇了風,愈燒愈猛。林沖心下又驚又喜,一眼看去,見得適才起火處已淪為黑暗。林沖冷笑一聲,提了點鋼槍,閃出門來,大喝道:「現形!」槍起槍落,擺了一個門戶,隔空抖槍刺去。
  卻聽得一把粗糙嗓門道:「哥哥住手!」話音落處,黑暗中飛出一個莽和尚來。定眼看時,卻是魯智深。林沖一愣,便要發話。緊聽得魯智深道:「隨俺來!」說著,見他身若猛虎飛撲了出去,橫刀立在膛院中間。林沖見狀,身子猛地一旋,轉了一個滿身,提足奔了過去。疾聽得耳畔嗖一聲響,閃出一人來,彈在魯智深左側一丈站了。不是高布是誰?那林沖見了,不及細想,頓身到兩人中間隔了開來。方駐了腳,身後又呼地一聲,見得一個白衣漢子飄了過來,落到魯智深右側。卻是那鐵笛仙馬麟。手持玉笛,身形曼妙。林沖見了,脫口喝一聲彩。卻聽得後面啪啪作響,一陣雜亂腳步近來。回頭看去,見是宋江吳用兩人領了五百嘍囉近來。少刻,止了步。當下那吳用緩緩行出陣來,拱手朗道:「諸位大人,現身罷!」聲音在山寨迴響。卻不見動靜,又道:「諸位再不現身,休怪我等不顧情面了!」說罷,把手一劃,後面呼啦啦出來好些弓箭手。卻聽得魯智深道:「軍師,那鳥官不露龜頭,待洒家進去取了他性命!」語畢,卻見那吳用搖了搖頭,便定了身。忽聽得嗖一聲,一支柳葉箭咚地射中門框。看得是燕青張的弓。聽得燕青亢聲道:「出來!出來!」卻那裡有人出來?
  倏聽得側角一串聲音懵道:「怎一回事?攪得我等不能成眠!」話音落了,打廂房走出關勝秦明等人,到宋江面前停了。那魯智深見說,不待別人答話,搶道:「鳥官襲寨來了!」那董平也在人群當中,聽了喝道:「恁大膽子!怕是活膩了!」話音落了,一個甕聲接道:「直嫌白天廝殺不夠?奶奶的熊!等我取他狗命來!」卻是小霸王周通說話。見那周通踏出幾步,卻給李忠拽回去了。見那李忠道:「兄弟,你傷口兀自流血!」話音未了,卻聽得一把雷公聲道:「直娘賊,拿俺斧頭來。」不是李逵是誰?正爬出門口來說話。那宋江見了,喝道:「鐵牛!快閃回屋裡去!刀槍無眼!」李逵轟道:「休想唬俺!那正房日頭遭了洗劫,又沒人住,狗官進去幹鳥!」宋江喝道:「你識甚麼?回屋便了!」又著人催李逵回屋。
  那宋江話音剛落,見得裡屋沖了一個人出來,身形罩起,飛腳望吳用面門踢來。吳用無人侍衛,心下大驚,慌忙把閃了身,躲了一腳。不料那人左腳未停,右腳又起,望吳用面門疾掃而來。吳用勢窮,再躲閃不及,吃了一踢,翻下地來。那人見了,緊接一個餓虎撲食,兩手望吳用叼來。說時遲,那時快。便見花和尚橫刀一飄,削過那人頭皮,剃了半個禿頭。那人受了驚,忙把脖子一縮,滾了開去。魯智深見了,哈哈一笑,運力舉刀劈下,望那人脖子招呼落去。離喉兩寸,卻給一支飛鏢盪開去了。和尚笑聲不止,刀鋒不減,望那人下腹切來。忽聽得耳際生風,一劍刺到腰旁。連忙斜睨一眼,見一個胖子肌肉抖擻,指劍來到。和尚不敢托大,趕忙跳開身來。卻在騰挪之間砍出五刀,口裡喊道:「來來來,假禿驢!」便見那禿頭打了一個飛挺,翻起身來,運劍如風。那胖子也到了,欺到身前,挑了一劍。和尚閃開了,卻見胖子身隨劍動,一閃搶過側邊,望吳用刺去。那吳用早收在眼內,腳步疾退,閃入了人群當中。胖子一劍落空,順勢到了宋江面前。宋江拔劍不迭,閉眼暗道:「休矣!」卻聽得噹啷一聲,兩兵交接。睜眼看時,見那花榮不知甚麼時候到了身前,迎著了胖子來打。當下兩個人倏來倏往,難分高下。
  勝負猶然未決,陡見得裡屋飆出數十個武夫,滿臉精湛,雙目如電,端的是好把式。便見他拔了劍,驟身侵來。那宋江見了,呼喊道:「住手!住手!」卻那裡有人理會?便見林沖等人閃身入陣,交手開來。吳用見了,便道:「哥哥此是緣何?戰不見血,如何幹休?任由得兄弟們上去廝殺便了!」宋江跺腳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恕。恁地打鬥,直怕天地不容!」吳用正待辯解數句,卻聽得身後一個悠悠聲音響起,帶笑道:「哥哥,軍師所言有理。若此縱他下山,你我答應,卻怕兄弟們斷不答應。」卻是柴進說話,不知何時到得身旁。那柴進並肩立了盧俊義。宋江聽了,直跺了跺腳,卻不知如何反駁。聽得盧俊義幽幽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既然不留我等一條活路,少不得與他決一番死戰!」宋江歎道:「直教我有口難辨。罷罷罷,打打打!」柴進笑道:「便是。」說罷,看那吳用佈陣。
  少頃,打裡屋又飛出數十高手。那宋江認得其中一個便是那李虞候,仰道:「李大人,有話好好說!」卻見那李虞候恍若無聞,大聲呼喝道:「給我殺!狠狠的殺!」那宋江煩惱,便別眼來看場中。見那官軍以一雙打一個,情勢頓變。那花榮等人寡不敵眾,眼見便要落敗。卻聽得吳用喝道:「弓箭手準備!」話音一落,卻聽得盧俊義接道:「軍師,恁地卻行不得!萬不可放箭!」便把身攔了數位弓箭手。那柴進見了,愣道:「員外,這般又是為何?沙場之上,安可懷婦人之仁?」盧俊義聽了,動情道:「亂陣放箭,必傷無辜?上蒼也有好生之德,怎可輕易殺戮?」柴進笑道:「如是,喚了眾兄弟出來。」當下著人敲鑼,又教那阮小七揮動白色令旗,好招眾人歸陣。卻不不見眾人罷手,柴進震道:「此又何苦?」命人添了幾堆篝火,照得四週一片輝白。又揮了大旗,敲了猛鑼。奈何眾人廝打得急了,只不退陣下來。聽得那吳用喊道:「林教頭,林教頭!」卻那裡見得林沖答話?吳用見了,喊得緊了,卻見林沖毫無二樣,心下不知甚麼滋味。原來,那錦衣衛當中,有好些是林沖舊交故友。那林沖原本是個性情中人,如何肯下毒手?只使出五成氣力來應付,一路承讓開來。當下聽得吳用叫喚,數十個弓箭手伏在身後,引弓搭箭,情知要開殺戒。心下著急,直裝作聽不見吳用說話,混戰落去,教他放不得箭來,也好拖延時間思量計策。眼角瞥了吳用一眼,見他悠閒站在宋江身側,直喚秦明等人住手。殊料那秦明等人與林沖一般心思,也只充耳不聞。那吳用見了,又氣又急,暗想:「你自找死,休道我無情。」便轉身喚花榮。那花榮知寨出身,雖說也是朝廷中人,卻與宋江吳用兩人意氣相投。當下見喚,便虛晃一招,隨即跳出圈外,到了吳用身側。其他與官軍無甚淵源的人也陸續跳出圈外來。解珍解寶出來了,宋萬鮑旭出來了,楊雄白秀出來了,鄒淵鄒潤出來了,樂和馬麟也出來了。那楊志與官軍沾些世故,原本不願出來,卻給那魯智深強拉出來了。那燕青原本有心出來,爭奈高布在垓心鏖戰,便陪在他肩側,應付來敵。那高布過了一陣,生怕旁人看出端倪,虛晃了幾招,也跳出圈外。那燕青自出來了。垓心單剩得林沖秦明關勝宣贊四條大漢,招呼那百數名大內高手。卻見四人不慌不忙,見招拆招,絲毫不顯凌亂,端的是頂中高手。
  卻說那林沖酣戰激處,猛聽得頭上嗖一聲響,卻是一支狼牙箭射來,滑過頭皮去了。心下一驚,卻知得那花榮施箭。也不理會,又拆了十數招。卻聽得又一支箭,嗖一聲劃過頭皮。林沖暗暗冷笑,卻不發作。又過了十數招,又一支箭擦過頭皮,隱隱作痛。林沖心裡暗罵卑鄙小人!正欲發作,猛聽得陣外一個聲音咆哮,喝道:「那個醃鳥放箭傷俺哥哥?」不是魯智深是誰說話?林沖聽得心下一熱,忍不住要掉下熱淚。卻聽得旁近撲通一聲,有人倒在地上。林沖心下一震,連忙移目看去,見得一個錦衣衛倒在地上,箭穿胸口,一動不動了。林沖見了,又驚又怒,大喝一聲:「住手!」卻那裡管用?當下見得接連倒了四五人,胸口穿箭流血。便要發作,卻聽得身後一聲怒喝:「花榮!」卻是宣贊叫喊。林沖心下一震,便知那秦明等人一般遭遇。放眼看去,見死了十數人。張目之間,又倒了數人。林沖怒不可竭,卻聽得有人暴喝道:「還不罷戰?不罷戰便殺!」卻是李逵叫囂。林沖聽得,心下怒火中燒,一抬腳出了陣,縱到李逵面前,一腳踢去。饒是李逵猛虎般身軀,也被踢得飛了起來,升到半空,彭一聲落下,摔得李逵傷口又淌血出來。李逵受痛,罵起娘來。林沖仍不解恨,噌上前便要一腳,卻給一人拽了回來。看時卻是魯智深。林沖心憤難平,唾道:「看你帶傷,饒你一回!」啐了一口,又道:「林某平生最恨偷雞摸狗之輩。背後放冷箭算甚麼英雄好漢?有本事,便堂堂正正決鬥,輸了也光彩!」花榮聽了,撇了弓箭,前來搡道:「撮鳥,聒甚麼烏鴉噪?以為便你做了幾日禁軍教頭?芝麻大小的狗官,直得甚麼!爺爺我好歹也做過知寨,便受得你唬?便你那窮酸,爺爺我要正覷一眼,便是龜孫!」林沖聽了,氣噎上來,怒極而笑道:「佩服,佩服!」再不理他。那料得花榮不屈不撓,上前一步,推得林沖一個踉蹌。林沖大怒,柳眉倒豎,便要拔刀,卻給那宋江抱住了。聽得宋江道:「兩位賢弟休得傷了和氣!看我面皮,一人退讓一步。」林沖聽了,便收了聲。卻聽得花榮又呸了兩聲,喋喋罵了半晌,止不作聲,去了。 



第46章:林沖之苦 

  上回說到那林沖數人與百數大內高手交手。鬥到酣處,不料那花榮暗施冷箭。林沖心下慍怒,便要教訓那小李廣花榮一番。殊料那李逵在陣內鼓起噪來。林沖怒火難捺,便起了飛腳,痛快踢去。畢了,正要找小李廣花榮算帳,卻見那花榮蹬步奔來。兩人一番睚眥,便要動手,給那宋江過來勸開了。便偃了氣,息了火,提足回到陣前來。卻見得秦明宣贊三人不知何時出了戰圈,正叉手觀戰來。當中一個漢子,五短身材,面如鍋底,鼻孔朝天,赤髮,捲鬚,正是醜郡馬宣贊。卻說那宣贊見林衝回了陣來,便迎上去靠在一起站了,竭道:「教頭!」氣息如鼓。林沖見了,微微點一點頭,苦苦笑了笑,卻不作聲。聽得那宣贊嗯哼了一聲,目光如鑿,也不作聲了。林沖便輕輕看了他一眼,寬寬一笑,卻把了他的手掌,握緊了。那宣贊見了,也一陣用心猛握。當下兩人都不吱聲。
  忽聽得身後一人靠近來,輕輕道:「教頭。」說著,把手搭上肩頭來。林沖別頭看去,見得一個人臉重如棗,唇若塗朱,身材頎長,披了一件蟠鳳戰袍,不知甚麼時候到得身邊?便振聲道:「關將軍。」見得那關勝頜了頜首,炯炯道:「教頭受委屈了。」林沖笑道:「林某有甚委屈的?」關勝低低道:「適才那花榮忒也猖狂!我等對陣時,也著他毒手。」林沖幡道:「原來如此。」聽得關勝又道:「如今脫出陣來,如何再入得陣去?」林沖笑道:「如何不入得陣去?」關勝訥訥道:「你我入伙時,都曾獻上投名狀,那宋公明哥哥方沒了疑慮。目今再入陣去,他要是見曉你我用心,如何是好?卻要不入陣去,又怕那花榮等人施矢,害了昔日同僚。」林沖聽了,愕道:「此有何干!你我辟開一處缺口,縱他等出去便了。」關勝遲遲道:「好是好,卻怎生使得?宋公明哥哥必來見責!」林沖笑道:「既然將軍諸多顧忌,林某一人獨當便是,不敢牽連將軍。」說罷,目光投去,見得關勝猶疑不已。卻聽得側邊一人猝道:「教頭,關將軍不趁手,我卻來趁手!」正是那宣贊說話。關勝聽了,赫赫道:「蠢人,你瘋了?」宣贊嗔道:「你既不念往日君恩,宣某也不強人所難。」關勝聳聳道:「且容計議。」宣贊叱道:「計議個鳥!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再不動手,為時晚矣!」說話才罷,卻聽得吳用喊道:「放箭!放箭!」緊接著便是一陣箭雨。宣贊見了,大喝一聲,便要衝出陣去。不料上身羈絆住了,出不得去。宣贊回首來看,見是林沖打後背箍緊了,口裡便罵道:「渾蟲,作甚!」林沖忙掩了他口,耳邊悄聲道:「不可逞一時勇莽。少容片刻,相機行事。」宣贊躁道:「相機得來,人都死了!」林沖沉聲道:「少容片刻!」語畢,耽了頭來望場中。
  當下見得百數好手悉數入了房裡匿了,門口把著數十個漢子,舞著劍,格著箭。那劍生花,那箭生雨。劍花似霜,箭雨如蝗。一個是密不透風,一個是多不勝數。當下便持續了一柱香工夫,力竭了,矢盡了。兩陣人馬韁持開來。卻聽得吳用力道:「拾箭!」話音剛落,那魯智深樂和等並嘍囉數百人飛身縱出去,俯了身來捋箭。一撥人方開了手,見得裡屋湧出無數大內侍衛,衝過陣來。那魯智深不覺精神大振,拍了刀,殺入圈去。那樂和等人也進去了。
  卻說那高布一直站在盧俊義身側,看得兩隊人馬廝殺,心下愁萎,不知如何是好。當下見眾人入陣混戰,也自拍身入了人團,專一尋李虞候來打。孰知翻遍人群,只不見李通蹤影,不知那裡去了?高布無奈,便挑一個禁軍,胡亂開打。當下便餵了數招,卻見得人群越移越偏,緩緩漫入西廂道口去了。那西廂道口,卻有三四個將領守在兩邊,正是林沖宣贊等人。那高布見了,計上心來,一心要打開道口,放人逸去。計較定當,便隨著眾人腳步,一霎來到道口。橫身把在道路中間,正好與林沖宣贊兩人左右並肩,成了一道屏障。不料得林沖道:「高布兄弟,此處驚險。你且過去照看宋公明哥哥緊要。」高布便敷衍兩句。卻說原來,那林沖不明高布底細,深怕他橫在路中央,壞了大計,便要打發他去。孰知高布只是不走,卻仗笛出去廝殺,漏出身後的一道缺口來。那林沖見高布去了,大喜過望,當下假勢攔阻,晃著身來招呼面前官軍,統統趕入缺口。見得那官軍如水洩一般,一溜煙瀉出去了。勢如洪流,片刻竄出數十人。那官軍過了缺口,發足往前衝去,到得一處臥月門來。
  且說梁山房屋分為五匝,形若擔柴。一例是三面瓦房,單在轉角處留了兩扇耳門,供情急時出入,也悉數駐人把守。卻說那五匝房屋,一匝箍包了一匝,重重圍疊,內外呼應,中間成了一道道跑馬廊。到了內垓,卻圍成了一方院落,正是適才作戰所在。那院落正南中處,便是一座渾圓石屋,正是那忠義堂來。再看那忠義堂兩側,卻漏了一丈空位,封了一扇畫牆。畫牆中間開了一道臥月門,八尺見寬。上簷頂著一抹烏瓦。那院落正房,便住了宋江吳用盧俊義三人。東廂房住了柴進李應公孫勝三人,西廂卻住了馬軍五虎將。原來,梁山等級森嚴,單是起居一樣,便大有分別。愈職事高的頭領,愈是往裡安家。譬若花榮徐寧等人便置捨二匝,武松高布等人置室三匝,施恩薛永等人置居四匝,數千嘍囉便置身五匝,直到了山林邊緣來。
  再說眾官軍到得臥月門,見得一個將軍身橫青龍偃月刀,鎖了去路,口裡喝道:「那裡去!」眾官身力疲憊,見了此人鳳眼朝天,兩眉入鬢,活如關公重生,秦瓊再世,不由得嚇得哎呀一聲,退了一步,方交戰開來。當下見得那關勝刀勢慢悠悠,遲緩緩,眼看迎面門蕩去,卻看鼻尖停下。眾官心下洞明,知他手下留情,卻百思不得其解。暗想,此誰人也?為何好生相讓?卻說那關勝見了當頭數個官軍仗劍殺出,便要閃身讓道。忽聽得一聲雷霆大喝:「反了!」卻是宋江聲音。關勝心下疑惑,抬眼看去。見得宋江指住林沖宣贊等人,口裡喝斥。心下一驚,連忙抬刀封了缺口,使出八分氣力蕩了出去。那官軍見刀倏來,提足疾退,閃了一刀,到了林沖身邊。
  卻說那林沖聽了宋江說話,不敢相讓,掄起纓槍,使得飛快,卻不下痛擊。心志鬱鬱之間,聽得後首一聲呼喝,道:「教頭快閃了!」林沖聽出端倪,起首來看,見數百個弓箭手不知何時伏在身前,個個張了弓,虎視眈眈。林衝著急,把槍舞急了。忽聽得又一聲,喝道:「宣贊!」林沖心中一凜,放眼看去,見那宣贊兀自在官軍堆裡廝殺,高布卻在前方。心下微微寬慰,便又招呼幾著。五招未畢,聽得吳用厲聲道:「再不退下,格殺勿論!」林沖心下惱怒不已。聽得吳用喝道:「放箭!」便箭疾箭如風。林沖心下一急,把槍舞成一團白光,弓箭那裡進得來?當下又聽得外面連續幾聲巨喝,林沖只不理會,把槍舞瘋了。那身側數十個官軍也自舞劍成花。片刻,那林沖覺得右腕劇痛。俯眼看去,見著了一支狼牙箭。心下一激,便要宰了花榮。尚未開步,兩肩又著了箭。林沖盛怒,便要端槍擲去,遠見得一支快箭穿咽喉過來,聲勢何其迅猛,瞬間到了面前!那林沖兩腿受傷,動彈不得。蕩槍來格,已然不及。心下暗想道:「哀哉!亡於此人箭下,死不瞑目!」想著,別頭向左去躲。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嗖一聲風響,又來一箭,在後來半寸前方交織一起。原先那箭一歪,打頸項貼擦過去,聽得射在牆上。林沖吐一口氣,雙眼看去,見得一個玉衣少年沉在遠處地上,劈了一個大馬把式,手上握了一把弓,魚鮫弦仍自震動不已,口裡正正道:「手下留情!」傳到林沖耳內。當下聽到花榮惱怒聲音,緊接道:「癩小乙,死小乙,兀自作死!」便要殺過去,給宋江拉住了。林沖心下一鬆,卻聽得那吳用引聲道:「教頭!切勿冥頑不化,出來罷。」林沖朗道:「軍師,你也有過往,終不成毫不念舊?林沖得罪之處,望軍師見諒!」吳用道:「教頭,往昔之事不可追矣!回陣來罷!」林沖只道:「得罪了!」便低頭,閉眼,紋絲不動,專使吳用計謀難以得逞。殊料身形一動,見得魯智深搶了過來,箍著林沖提回去。那林沖乏力,一時掙脫不開來。
  尚未來得及落地,聽得一聲:「放箭!」緊接著呼呼聲響,一陣而沒。那林沖心下著緊,連忙翻落了地來,耽頭來看。見得箭矢如雲,遮住一片熊熊火光,直剌剌望官軍射去。那官軍毫無憑借,無處閃躲,片刻之間便如刺蝟一般,全身插滿了箭,發出一片哀嚎聲音。林沖心下一酸,閉了眼睛,口裡喃喃道:「這便死了?」語氣哆嗦。卻聽得魯智深澀聲道:「多顧及自個安危方是!掛慮他人,掛慮得了麼?」林沖又道:「這便死了?」那魯智深沒些好氣,道:「說是多顧及自個安危,你偏不顧。看看高布,早出來了。那宣贊給郝思文拖進陣去,也不聲張。」林沖淡淡哦一聲,點了點頭,不知是何滋味。當下定了心,側耳細聽時,卻不見了悲嚎聲音。林沖心下欣喜,連忙扶牆出來人群密處張望。卻見得地上橫了一堆屍體,橫七豎八的,好不慘烈。再看北向裡屋,門口也陳了一地屍首。林沖心下沉痛,滑落兩行淚來,竟不知拭擦。
  過了一晌,見得眾人清理場地。林沖便歎了歎氣。少時,見得那宋江行近前來,在身側停了,說了好些撫恤說話。那林沖兩眼癡怔,恍恍忽忽的,直不甚清楚他說些甚麼。又過了片刻,那吳用也近了前來,牽了林沖的手好生勸慰。林沖心下嫌惡,便要抬腿踢一腳出去,奈何兩腿沉甸甸的,動不開步。口頭便哼了一聲。吳用聽了,直笑道:「小可此為,一心為了教頭。今日斷了尾巴,卻不省事?」話了,聽得不遠處一聲呼叫:「有狗官,有狗官!」林沖聽得心下一喜,展眼望去,卻見一個畏縮漢子受了擒,打裡屋推將出來。那林沖認得是李虞候,心下火苗一暗,滅了,半晌說不出話來。當下見得吳用去了,傳來聲音道:「縛綁過來,拷打審問。」林沖聽了暗暗冷笑。 



第47章:吳用審案 

  卻說那吳用見了李虞候,便教人縛束了,押到忠義堂來。那高布也混在人流之中。林沖因為傷勢嚴重,卻沒有跟來,由花和尚羈絆在廂房養傷。那宣贊關勝等人自不在話下,隨了宋江吳用身後,到了忠義堂,坐了。卻說那高布眼尖,一腳踏過門檻,眼角一撇,早見得屋隅擺放了一扇舊門板,平置了,由兩條木凳擱撐著,上面鋪了被褥帳幔,衾內躺了一條大漢。那高布見了,心下雪亮,知得躺的武松,生息仍在垂危之間。心下一動,便要上前探看一二。卻見得那宋江邁了流星步,大踏到了武松榻前,噓寒問暖開來。那關勝等人見了,也靠了過去,攏在宋江身後,注目投在武松臉頰上面。見行者滿臉蒼白,一如箔紙,雙眼卻眨巴眨巴的,顯見已無大礙。當下那高布見得眾人欣喜,便也隨著一聲笑,說一番話。卻聽得宋江熙熙道:「二郎,你可要緊?」話音落了,便見武松用力抬了抬身子,掀得錦衾輕微一動,口裡吁吁說道:「小弟已好轉大半了。兄長切勿掛心了。」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那宋江見了,眉頭舒展開來,張手來牽被角,滿蓋了武松魁偉身軀。當下聽得宋江又道:「二郎,天近拂曉,少不得有些寒冷。可要再添一張被子?」武松打笑道:「兄長已取了一張過來,兀自不消加添了。」話音進入高布耳內。那高布尋思道:「原本覺得那錦被子好生眼熟,卻想不得那裡見過?原來卻是宋黑奴送來的。」心下恍然大悟。畢了,轉念一想,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忖道:「早聽聞宋江攻克北京大名府之時,貪戀那梁中書臥房擺設,取了一床絲綿錦衾歸來,要贈與柴大官人。無奈大官人堅決不受,回了宋江。想必便是此物。那宋江珍視如寶,坐擁是他,綣眠也是他,如何便捨得獻與武松?」想著,心下狐疑不已。
  原來,那宋江攻打大名府之時,果然開倉稟,釋庫藩,取輜物救濟萬民。按戶授與,一家一斛,餘糧悉數馱搭回山。金鈿珠寶更是一概裝載回山,寸草不留。卻說當日那宋江一時興起,無視楊志索超二人勸阻,逕入知府後衙,把梁中書一家老小盡數殺了,端的是雞犬不留。且說那宋江早在山東之時,兩耳盡知些大名知府作風奢侈浮華,心下又是羨慕,又是妒忌。當下入到衙內來,趁了腳風,逕到帳帷前,來個順手牽羊。見那錦衾羅褥綿軟香滑,便取了來。見那床頭白釉刻花瓷枕,形態栩生,色澤如潤,正是磁窯上品,也取了來。見那案頭青蛙臥荷筆洗,更是汝窯絕品,晶瑩剔透,青翠華滋,端的是世上無雙,那裡還有錯過的份兒?也取了來,統統一齊入了行囊。當下把那一屋細軟,金珠寶貝,風捲殘雲一般,悉數裝載上車,帶回梁山泊去來。
  卻說那高布漫想未已,卻見得宋江起了身,到點將台居中坐了。眾人便跟著散了開來,尋了位子坐下不提。且說那宋江待眾人坐穩了,打目來望,見得廳下人數寥寥,不到雙十,心下好生不快,不覺輕咳了一聲。當下聽得眾人噤了聲,沉靜下來。那宋江便把目一移,罩在李虞候身上。也不知是何緣故,那宋江通身一震,快步下了台階,飄到李虞候身側,伏首道:「文面小吏向大人頓首。」語畢,起了身,望眾喝道:「來人,給李大人鬆了綁!」語氣洶洶。那高布聽了,便牽了燕青一起上前,要來鬆綁。卻聽得李通道:「將軍此是何意?小可敗軍之將,合當就誅,安敢企望將軍好眼相待?」語氣有些惶恐。宋江聽了,頓首道:「小可向素忠事朝廷,日夜焚香,朝暮翹盼者,無非聖顏開恩。今萬幸大人率眾來撫,宋江等眾正當頂禮膜拜。爭奈當中一介村野狂夫,滋生事端,毀撕丹詔,以至大人受驚,小可不勝惶恐,寢食難安也!」那李虞候聽出宋江恭謹之處,神色少少回復,展顏道:「李某素知將軍赤膽忠心,心下景仰不已。今國家用人之際,聖心思賢如渴。將軍何不便此歸順朝廷,報效國家,圖個封官蔭子,卻不甚好!」宋江打千道:「大人所言,道出小可宿願。長期桀驁不馴者,蓋因無所釋向也。今大人良言,小可安敢不從?」話了,聽得身後響起一串咳嗽。那宋江心下洞明如晝,知得那小旋風柴進聲音。當下便舒了舒腰,振身道:「只是小可還有冒昧一問,請大人告解陳太尉下落。小可感激不勝!」語畢,不覺又一個剪拂。那李虞候見了,輕笑道:「昨日密室一戰,太尉身心受損,已然先行下山去了。只恐目今已到濟州城內。」宋江聽了,不覺輕歎一聲。正待接話,卻聽得上首吳用冷笑道:「敢問大人,太尉既已離去,招安之事自不消提!適才一番言語,只怕拿我等開心耳!」李虞候一怔,過了半晌,少少平復道:「將軍此何說話!太尉去時,把手著點李某代俎。如蒙諸位將軍不棄,李某便僭越了!」聽得吳用哦一聲,訝道:「既然如此,想必大人有太尉信物為證?」李虞候朗道:「自不消說。李某手頭有一玉煙壺,正是太尉信物。請三位將軍與眾好漢過目。」說罷,打懷裡探出翡翠鼻煙壺來。五指併攏,捻在手裡。眾人看時,見得是一個拇指大小玉玩,郁翠如滴,氤氳生香。廳下一眾好漢見了,半晌嘴巴合不攏來。便是阮小七那等村鹵之輩,見得此等玲瓏之物,也隱約覺得此應天物,哪裡還有半點劾彈?卻說那高布自見了,雙眼圓睜如銅鈴,呼吸頓變急驟,猶自不覺。心下暗想,此物卻是我與父帥初次相見時的敬奉,不想如何到得這廝手裡?心下好生困惑。當下聽得吳用笑道:「如此便好!正要請大人賜詔!」不料那李虞候聽了,暗暗來氣,強捺下了,拱手道:「日間宣詔已矣,想必將軍猶自在心,大不必多此一舉了。」心下卻想,那聖諭已毀在爾等莽漢手裡,如何拿得出來?只怕不是耍的?心下一番嘀咕。見得吳用點了點頭,眼神閃爍,道:「大人所言甚是。朝廷旨意,小可瞭然於心矣。只是聖上另有賞賜,大人何不及早取來,教眾壯士沾沐君恩?」那李虞候聽了,暗想:「恁地時,卻不自取滅亡?合當爾等命絕,休怪李某手下無情!」當下暗暗吸了一口氣,堆笑道:「幸得將軍提及,賤子險些忘了。只是領賞之前,謹聽聖訓!」一話落了,肅道:「皇上口諭!眾將軍接旨!」一頓,見了宋江吳用等人翩翩下拜,便道:「制曰:山東宋江盧俊義等眾,向素忠直,作風英豪。蓋因所受冤屈無處昭雪,志不能張,遂使聚嘯山林,剪徑一方。朕堂堂一國之君,自詡勤政愛民,素以聖人之道治國,施行仁政。常自比三皇五帝,不遑多讓也!今見梁山百數義士,其心也恕,其情也憫,無奈晦於天日,不沐聖恩。以致朔天飄絮,坤地堆雪。於是民疾,官苦,朕憂矣!每欲招而來歸,撫而向善,奈何不得其人也!今逢良辰吉日,特令樞密使陳宗善太尉往英雄發跡之地,襄詔皇恩浩蕩,細緻及微之處。教萬民得知,君主之光竟日月也!宣示之時,賞敕御酒珍羞十壇,錦緞表裡十匹,恩賜梁山大小頭領領受。詔到之日,躬望梁山上下一併壯士,如期歸來。則國家幸甚,黎民幸甚!」宣罷,定眼來看宋江吳用等人。
  卻說那盧俊義坐在點將台上面,直聽著宋江說話,卻不啟聲。待到吳用質問李虞侯之時,一例打眼顧盼眾人神色。見得二十餘人,神色各異。或欣興,或索落。少刻,見李虞侯宣讀皇上口諭,聲色不甚通暢,詞藻也不甚華麗。盧俊義心想,此賊眼神閃爍,聲威乾癟,只恐是一番胡謅也未可知。卻見眾人慌忙跪落地來。那盧俊義不敢托大,也跪下了。不移時,見李虞候宣詔畢了,眾人山呼萬歲,道:「謝主隆恩。」盧俊義暗暗一聲嗟歎。卻見那李虞候直了身,打臉來看眾人,神色顯些倨傲來。盧俊義見了,心下有些琢磨不定。當下見得眾人悉數起了身來,歸位坐下,也自歸位去了。忽聽得吳用啟聲道:「敢問大人,御酒珍羞何在?錦緞表裡何在?」李虞候聽得挺了挺身,朗聲道:「御酒錦緞等恩賜,悉數置於殿前追思閣。請將軍著人取來便是。」那盧俊義聽了,心下又陷入迷糊。暗想,李虞侯那廝初來乍到,如何便知了追思閣此間所在?心下囫圇不已。
  原來,那追思閣卻是梁山一座宗祠,與土地神廟一般大小,距隔忠義堂不過數丈之遙,兩個門口正好相對。卻說那宗祠紅牆綠瓦,洞庭門,滿月窗,端的是莊嚴華麗。內裡設置靈台供桌,台上奉了晁天王牌位。不折不扣梁山首要重地也!卻說那宋江信奉逍遙道法,虔誠天地無常。是故逢了初一十五,必然率眾到追思閣祭天祀地,焚香設齋供獻。每月如是,從不間斷。因而那廟宇香火不絕,倒也算不得鼎盛,外人多不識也。
  且說那盧俊義思猶未已,聽得吳用打話著人出去取了賞賜進來。當下眾人見了王物,心下激亢,便要論稱憑碗分了。卻聽得吳用拘謹道:「大人萬水千山,長途遠涉來梁山播種福音。梁山上下,一心何止感激!現今聖恩在眼,便請大人且先舉杯,以為表率。我等方好分享聖物,叩感君恩!」說罷,作揖一禮。李虞候見了,笑道:「將軍何其相讓!賤子手無寸功,安敢享受天庭之賜?將軍請自便了,免卻賤子惶恐!」說罷,也拱手成禮。吳用暖聲道:「小可一介村野莽夫,安敢在大人面前僭越?大人兀自先請了!」語畢,也不待李虞候應話,便喚人道:「來人,侍奉大人篩酒!」言訖,見那高布挺身而出,取了旋子,勺了滿滿一盅。眾人聞得那醇酒異香四溢,不覺深深吸一口氣。當下見得高布雙手擎杯,奉了過去。便見那李虞候略略猶豫片刻,接了過來,舉盅到口。不覺手勢過猛,失了準頭,一盅酒便滑灑落來。那盅跌在地上,光光作響。瓊漿灑滿了一地。倏聽得下首阮小七嚷道:「可惜,可惜!」聲音透出惋惜。卻無人理會。那吳用也自見了,便命高布又斟滿一盅,教李虞候喝下。爭料那李虞候嘴角牽了一牽,退了一步,澀澀道:「賤子何等人物,敢與諸位將軍邀恃爭寵?恕李某無知,卻之厚情了!」說罷,帶笑抱拳一禮。孰料吳用臉色劇變,冷笑一聲,道:「恐怕大人早知酒水有毒,未敢以命試之!」李虞候聽了,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吳用見了,便喝道:「來人,與我拿下此等奸詐小人!」嚇得那李虞候臉色鐵青,便要奪門逃去。無奈給那裴宣截在門口,出不得去。聽得裴宣仰道:「大人何故逃亡?當面剖白清楚,免卻誤會不好?」那李虞候見退無去路,臉色顯了蒼白,渾身微微哆嗦。聽得裴宣言語,便張了張口角,卻不知如何作答。驚魂間,卻聽得吳用亮笑道:「好一個狗賊!知曉酒裡攪拌蒙汗藥,何等屑小!」冷笑一聲,喝道:「誰人指使你下毒?從白道來!」那李通掙了掙扎,強道:「你直說甚麼?我不曉得!」吳用冷笑道:「識相的早早道明,省得遭殃。快快如實招了,誰人指使你下的毒?」李虞候哼道:「我不知曉!實不干我事。」吳用喝道:「死到臨頭,猶自狡辯!你若句句從實,免你一死也未可知。」李虞候倔道:「實不干我事!休來誣賴好人!」吳用笑道:「妙妙妙!原本我也如此疑慮,只怕不是你李虞侯下的毒手。卻才見你死活不肯吃酒。可知其中有詐!」李虞候吼道:「真個惡人先告狀!勢必爾等自落了毒,賺我來喝,落個毒害朝廷官員!卻才爾等著弓箭射殺御林軍,百餘錦衣衛,苟剩李某一人活命。爾等百般誣賴,只待殺了我斬草除根,一了百了。」吳用笑道:「好好好,端的口舌伶俐!死也辨成了生,黑也說成了白。若非吳某多長一個心眼,只恐如今已成黃泉路上的一個遊魂,兀自不明白著那個鼠輩毒手!」說罷,冷笑不已。李虞侯道:「胡說!」吳用笑道:「早在爾等上船之時,吳某已命阮小五兄弟先行打撈一兩尾鯉魚。趁爾等不備,打酒罈取出些酒醞,來喂金鯉魚。當下見那金鯉吃了一口酒,通身失力,口吐白沫,打竹簍放進水裡,也不動彈。吳某便知當中有文章,不是毒藥是何!」言訖,又是一笑,揚聲道:「此等行徑,總有個罪魁禍首。我且問你,幕後誰人主使?你若然如實招來,定然饒你不死!」李虞候俯著頭臉,楞道:「我只不知其中原由。若然果真有毒,也是朝廷使命。」吳用喝道:「好你一個李通!明明白白自在酒裡落毒,卻生賴朝廷勾當,是何居心!來人,砍下他的狗頭!」話音未了,那李虞候聽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冷嗆,雙膝一軟,撲通跪下地來,叩道:「英雄饒命,英雄饒命!小人直說便是。」吳用聽了,微微一笑,莞爾道:「恁地甚好!你且道來看看。」李虞候顫道:「端的是小人狼心狗肺,助紂為虐,是非不分,小人罪該萬死!」吳用道:「你且說來,怎地罪該萬死?」李虞候道:「卻說數日之前,我等與陳太尉一行到了濟州。那張干辦背了眾人,到藥鋪抓了數包迷藥歸來,趁夜下在酒裡。不提防給小人撞見了。當時小人鬼迷心竅,不及喝住那狗賊勾當,鑄成今日大錯,心下好生悔恨不已!」吳用聽了,喝道:「一派胡言!只怕是你家主公心懷鬼蜮!眼見月前一戰不勝,心下生忿,著你使計是真!」李虞候聽了,響噹噹磕了數個頭,道:「將軍詆罵小人便了。休要指桑罵槐,潑罵我家主公!好漢行事,一人做事一人當。實不相瞞,那落毒之人,便是小人。如今落在爾等手上,是殺是剮,悉聽尊便。只不許你平白無故詆毀我家主公,否則決不與你等甘休!」話音才落,卻聽得下角一聲擊掌,一人悠悠笑道:「說得好!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乍聽之下,倒也近乎一條漢子。」眾人看去,卻見是小旋風柴進。當下那柴進起了身,踱步到了李虞候面前,諄諄道:「虞侯大人,暫且不論誰人指使你投毒,今見你恁地一條漢子,便饒你一命。閒話不再理論,你直把陳宗善下落說明道白,過往便不作追究!」 



第48章:李通受刑 

  卻說那柴進起了身,踱步到了李虞候面前,落落道:「虞侯大人,暫且不論誰人指使你投毒,今見你恁地一條漢子,便饒你一命。閒話休再理論,你直把陳宗善下落說明道白,既往便不追究!」語畢,便注目在李虞侯臉上。見得那李虞侯臉色兀自發青,口裡卻道:「我直已說過,太尉大人落了山,望濟州去了。」話音落了,卻聽得上首一個聲音諄諄道:「大人,你便直說罷了,省得受萬般委屈。」眾人聞聲看去,見是宋江說話。李虞侯直道:「我卻才已道白了。奈何爾等不信則個!」柴進聽了,淡淡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既自絕後路,休怪我等不敬了!」言罷,回身看了吳用,拱手道:「此人忒也嘴硬,柴某不加援手了,但憑軍師處置便是!」說罷,歸位不提。卻說那高布見了柴進作風,尋思道:「江湖上人人皆道柴大官人好處,行俠仗義,解危救困,從來不甘人後,端的是活孟嘗。」想著,不覺生出相逢恨晚之感,直想:「怎地不教高布上山前遇了柴進?」心下悻悻不已。卻聽得上首吳用道:「這廝既然不吃敬酒吃罰酒,我等便如他所願!」說罷,便著人押出門口,巨蟒一般繩索綁了,結在西側旗桿處,捆得如粽子一般。又生了柴火,照得一片輝煌。
  今宵無更,不知時候。四野無聲,莫約五更天色。卻說廳內一撥人隨了宋江吳用身後,出到膛地處,圍著旗桿站了,立在石地面上觀看。那吳用見捆了李虞侯,便道:「李通,你從實招了,釋你無礙。招罷!」語氣有些誠懇。當下那李通聽了,荏聲道:「卻才悉數招了,奈何爾等不信。」吳用道:「果然不說實話?」李通聽了,哼了一聲,卻不則聲。吳用喝道:「來人,駁了那廝上蓋,剜他心出來餵酒!」話音一落,便見那穆春穆弘踴躍上前,從腰際解了一柄解腕尖刀,抓在手裡,在李虞侯面前晃了一晃。那沒遮攔穆弘吃吃笑道:「甭看老爺我傷了小腳,一覆一拐的,當真殺起狗來,絲毫不費氣力。」言訖,又晃了晃尖刀。那李虞侯聽了,直不作聲,闔了眼,呼吸一起一伏的,顯見有些恐懼。便聽得小遮攔穆春獰笑道:「老爺我許久吃不得人心,今兒卻趁了心願。且先直剜了出來,趁熱澆些涼水,燒些滾湯,醃些鹽醋,和著烈酒,準是又可口又爽牙!」說罷,哈哈乾笑了兩聲,又問道:「軍師,動得手麼?」吳用道:「如今夜黑,趁血正涼,早早了動手。省得日頭出來,血氣盛旺了,失了潤脆,下不得齒來。」那穆春穆弘兩人聽了,便道:「正是。」蛙跳兩步,靠前來割了李通襟口,露出白花花的嫩肉來。穆春兩人便又咋了咋舌,咂咂嘴巴。嚇得李通哇一聲喊叫,乞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那穆春見了,眥齒道:「狗賊,願說了罷?」說著,揮一揮了腰刀。當下見得李虞侯喘了一口氣,道:「我直已經實說了。」穆春聽了,佯怒道:「狗賊,快快說了。要不宰了你餵狗!」孰料那李虞侯只不聲張,卻閉了眼,仿似入定一般。那穆春見得果真著了惱,便狂揣了一腳出去,又握緊尖刀,抵在李通心口。那李通見了,神色驚恐,只是不說。那穆春生怒,便又踢了數腳過去。
  卻說那高布直站在下首,兩眼盯著面前,見得李虞侯受辱,心下焦灼萬分。奈何無計可施。無措之間,聽得身後一聲喝,道:「且慢!」話音落到高布耳內。那高布聽得聽了一喜,連忙側首望去,卻見一個矮子竄出人群,靠上去了。那高布見了,心裡便望下沉,暗想道:「矮腳虎王英心狠手辣,端的大王出身,卻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比起穆春兩人,不知痕了幾多萬倍!那李虞侯落到他手裡,已是必死無疑了。」心下愁萎,不知如何是好。便瞥目看了宋江等人一眼。見宋江背負了雙手,嘴角牽著笑,雙眉卻蹙得緊緊的。旁畔一個長身玉立,卻是河北玉麒麟盧俊義。那盧俊義面色空洞,也看不出甚麼表情來。那盧俊義背後,則站了一個氣宇軒昂漢子,三十出頭年紀,正是小旋風柴進,神情看似好生悠閒。再看那宋江面前,卻是智多星吳用,頭戴了巾幘,一臉和氣。那吳用手裡,正招展一柄羽扇。當下高布見了,心下怒火撲騰騰的燒,暗暗唾罵道:「臭老九裝腔作勢,如何不教人生厭?夜冷星寒,涼風入骨了,兀自搖個鳥扇,潑個鳥風!」心下生出一絲鄙視來。
  卻說矮腳虎竄出去了,也解了腰刀,要來取了李虞侯性命。奈何身形短挫,便是連蹦帶跳的,手也探不著李通胸口。那王英蹦了數跳,心下生起了無名火種。便把心一橫,捨上攻下,尖刀直取李虞侯下身。用力猛擢,插穿了李通腳掌。那李通受了驚厥,昏死過去。王矮虎見了,怒氣騰騰的兀自不消。便拆落李通護膝,扣脫皮靴,按下橫刀,直把李通尾趾生切割了下來。那李通受了棘心疾痛,甦醒過來,奈何掙扎不開來?又看不見腳下,只感覺一陣無邊裂痛,右足便似失去了知覺。當下一陣嚎叫,心下湧起一陣驚悸,背了氣過去。下首那高布見了,心肺便似要爆炸開來,只感覺心下又驚又怒。如入了寒冬冰窟,四肢酷冷,又似置身於火山熔爐裡,怒火中燒。心下再無他想,一心念著,便要趕盡殺絕身畔眾人。激怒想著,單手探了入懷,便要散發七骨迷昏香,趁了無名火勢,迷昏一干禽獸,屠瞭解恨。碎屍十八截,剁為肉醬,拋入澗河喂鳥。
  當下意志游離之間,忽聽得身側一把和煦聲音,道:「刀下留人!」喝住了矮腳虎。那王英聽了,慌忙停下手來,轉身,垂手問道:「敢問大官人,饒了他又待怎地?」卻是沖柴進說話。原來,那矮腳虎聽得適才聲音,已然辨出柴進開腔,當下便回身來問。卻見得柴進施施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萬不得傷了他,只套出陳太尉下落便了。」那高布聽了,心下稍稍舒暢。當下聽得王英應了一聲是。卻聽得吳用道:「王英兄弟,取水來,喚醒李虞侯大人。」那矮腳虎聽了,轉身去了,少時打了一桶水回來,淋在李通身上。那李通受了濕,醒過來了。卻聽得下首一個悠悠聲音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李大人,你便招了罷!」卻是吳用說話。那李通聽了,簌簌道:「諸位好漢,小人招了便是,只要饒我一遭。」吳用笑道:「這個自然。」李通嗚嗚道:「將軍知得,梁山神女峰背後,有一處亂葬岡,爾等去搜索,便能找著。」話音落了,卻聽得一個聲音愣愣道:「你要早說出來,卻不省卻許多苦頭?」眾人看時,見是裴宣言語,說了一句,再不聲張了。卻聽得李通哀道:「小人已然招供,爾等且釋了我。」吳用冷冷道:「這般卻使不得。待我等請了太尉回來,自然便還你自由。」說罷,著人出去探查。身側那關勝宣贊聽了,便要請命去搜。不料聽得吳用道:「兩位將軍已然辛苦一個晝夜,便不勞煩了。且歇息片刻,待小將探報回來,再作商議。」那關勝宣贊兩人聽了,情知那吳用擔怕出了漏子,惶恐自己徇了私,逸放官軍出去。兩人心下洞明,便再不執拗,由他發話去來。聽得吳用道:「穆春穆弘聽命!」話音落了,便見穆春兩人聲諾近來。聽得吳用又道:「今著賢伯仲領兵一百,去山後查探,速速回報,不得有誤!」穆春兩人得令,唱喏去了不提。
  卻說吳用一撥人,留在當地,或立或倚,或坐或臥,神趣不一矣。不移時,見得穆春穆弘領兵歸來,覆命道:「稟告軍師,山後不見官軍蹤跡。」吳用聽了,微微點頭道:「可有查得仔細?」穆弘道:「查仔細了。我倆順著山路,直望後岡搜去,沿途不見異樣。到了亂葬岡,也不見狗官痕跡。」吳用道:「甚好!果然不出吳用所料,那李虞侯打了誑語。罷了,既然他死活不招,少不得給他嘗嘗苦頭。」話語一頓,換了冷笑道:「穆氏兄弟,爾倆過去招呼李大人,但求舒服!」說罷,打身畔掏出一條九節鞭,遞給穆春穆弘。原來,那神女峰前蹢是宛子城,後跟便是亂葬岡,其間連了一條羊腸小道,順著山坡蜿蜒,長不過三五里路。卻說那亂葬岡地勢平緩,坡如龜殼,微微起伏成墩。整一處坑坑窪窪的,不知葬了多少孤魂野鬼。那岡雖說並不險要,卻是松柏林立,微風過處,猶如鬼哭狼嚎,端的是陰森逼人,聽了教人心口發毛。卻說此等所在,人逢之,但避之。饒是綠林好手,剪徑強人,三更夜半的,也斷然不敢成行。何況那高居殿堂的官人乎?為此緣故,那吳用聽了李通說話,心下自然猶疑。單遣了穆春穆弘前去,探個究竟,卻把主力留在山寨,提防有詐。
  當下那吳用聽了回報,心下著惱,便著穆春穆弘兩人鞭打李通。那穆弘兩人接了鞭,轉身到了李通旁畔,揚手便是一鞭,啪的一聲,打在李通臉上,開了皮肉。爭奈那李虞侯無懼騰痛,只不求饒。穆弘見了,心下大惱,便使足全力抽去。端的是鞭鞭著力,招招取命。須臾間,抽得李通肉綻皮爛。眾人看得眼花,但見得銀蛇狂舞,鞭風霍霍。稍頃,聽得穆弘喝道:「你招不招,你到是招不招?」連喝數聲,鞭勢加重。奈何李虞侯只不作聲,眼眶卻噙滿了淚水。那吳用見了,撫掌大笑道:「好極!恁地看來,李大人倒也是一條漢子。」話猶未盡,口裡喝道:「來人!剜了他心出來,看他是嘴硬,抑或刀硬!」語氣冷峭。那穆弘兩人見說,便收了鞭,望王英招了招手,道:「老哥哥,你本領大,你來動手。」那王英見了,樂顛顛道:「爺爺的,怎地你倆便不動手?直要爺爺唱花臉?」那穆春聽了,陪笑道:「我兄弟倆人端說殺人如毛,卻不多剜人心肺。老哥哥縱橫江湖二三十載,最是此等行當魁首,便看一身本領,自做了罷!」那王英聽了,得意笑了兩聲,佯罵道:「直娘賊,適才是那個縮頭烏龜說剜他心肺!」穆弘畏聲道:「適才不過一番作戲,當不得真。如今動了真格!老哥哥便露一手本領,教兄弟們開開眼界罷!」那矮腳虎聽了,又快意罵了兩聲娘,奪過尖刀,對準李通心臟便是一刀。孰知身材委的短小,一刀直插在李通大腿根部,偏離心臟十萬八千里。那李通著痛,由懼生恨,破口大罵道:「直入你娘的鳥!三寸侏儒丁,忒也歹毒,不得善終!」那王英正得意間,聽了李通說話,心下大怒,氣得哇哇大叫,道:「穆春兄弟,來來來,馱我起來,殺了這個直娘賊!」言訖,爬上穆春肩上,騎坐穩了,狂捅一刀出去。那李虞侯見狀,情急生智,慌忙把身一側,刀便落在右臂上面,當即流出血來。聽得矮腳虎狂笑道:「直娘賊!兀自作死!兀自作死!」吶喊著,又一刀捅進李虞侯左胸。那李虞侯心膽俱裂,見刀哧滋一聲入了胸膛,濺出一道洪流來,心下驚惶,幾要昏死過來。忽聽得下首一聲巨喝,道:「住手!」話音方落,見宋江匆匆衝了出來。王英見了,不由得一怔,愕道:「怎地?哥哥,你要自動手不成?」卻聽得宋江喝道:「落來!落來!」那矮腳虎聽了,晃晃悠悠落下地,把眼來瞪宋江。卻聽得宋江呼道:「神醫何在!」話猶未了,見得一人飛馳出人群,手提藥囊。正是那神醫安道全。見得神醫到了旗桿跟前,二話不說,撕開李通衣襟,敷起金瘡藥來,瞬間止了血。眾人看得眼都直了。
  原來,那安道全在下首見得王英等人迫害李虞侯,心下憤懣,卻不敢言語,忌憚王英暴戾。早揣了藥囊在身,直待眾人散了,便來救治李虞侯。當下聽得宋江說話,便飛馳出去,轉眼之間敷好藥粉。
  卻說那高布在下首見了神醫施救,心下大為寬慰。倏聽得身側吳用喝道:「當心!」話音落入宋江耳內。宋江一凜,道:「怎地?」身形驟時閃在一旁。卻見那安道全卻恍若無聞,兀自在李虞侯身畔包紮繃紗。那宋江見無甚異樣,便道:「軍師,卻是怎地?」話了,見得吳用行出人群,到了李虞侯身邊駐了腳,俯身打地面拾起一塊布帛。那高布見了,不由得一愣,心下疑惑。便見吳用手裡捻了那布帛,在火光處展了開來,卻是一塊方正獸皮,上面彎彎曲曲勾勒了一圈圈線條。正是一張行藏地圖。高布打遠見了,暗想:「此物顏色熏黃,落在石地上面,顏色相仿,若非臭學究此等心細如髮之人,誰人覺眼?」想著,心下歎一口氣出來,便隨了眾人攏上去細看。見得那獸皮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識了梁山峰巒谷澗,房屋路徑地道,端的是清清楚楚。那高布看了一眼,便見那地圖筆繪而成,圖案繁紆,與自己送與父帥的刺繡全無二致,敢情便是由此臨摹而成。看得高布心下一驚,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驚魂未定之際,卻聽得吳用笑道:「好極!直不消此賊招供,我已知陳太尉藏匿何在了!」語下歡欣,臉色卻是罕有之嚴峻。高布聽了,心下又是一驚。 



第49章:官匪峙戰 

  當下聽得宋江道:「軍師知得陳太尉所在?」吳用點點頭,道:「正是。」宋江心下著緊,追問道:「卻是何處?」吳用笑道:「哥哥一生英明睿智,如何猜不透?」宋江尋思半晌,搖頭道:「毫無頭緒,軍師便請明示。」話音剛落,聽得一人笑道:「哥哥猜不透,柴某卻略知一二。」正是柴進說話。吳用笑道:「柴大官人法眼如炬,匠心獨具,自然瞞不過你的。」柴進點頭笑道:「軍師哪裡說話!既然已勘破官軍行蹤,正當調兵去捉拿歸來。」吳用擺手道:「梁山機關萬重,諒他插翅也難飛!且容他一時,到得天明時再作理會。」柴進道:「軍師說的是。」話了,聽得宋江接話道:「卻是甚麼所在,且說了出來,休要折煞宋江!」吳用見說,移目與柴進對視一笑,道:「安敢欺瞞哥哥!只怕人多口雜,不便貿然出口。」宋江作色道:「有何不便出口?直說便是!」吳用眼神閃爍,沉吟道:「哥哥休要見怪,便請移步說話。」說著,攜了宋江的手,走出人群中來。那宋江出了人群,卻立了腳。口裡喋喋說著話,似乎有些不甚情願。那吳用便用力一拖,卻不見用。後面柴進見狀,提了大步上來,搡著宋江,到了追思閣前停了下來,離得眾人遠了。
  卻說那高布站在人群裡頭,見得三人去遠了,卻不敢隨著過去。只把眼來望,見得三人咬耳說著話。側耳聽時,近處鬧哄哄的,哪裡聽得見遠處談話?正愁眉間,見得那盧俊義打人群當中默默走了出來,靠近宋江三人身側停了。高布見了,心下暗喜,想道:「由員外口裡,或可打探得太尉下落。」尋思定當,投目望去,見得火光微弱,感覺好生幽暗。那火苗瞬息轉換,猶如巨蟒閃舌,飄忽不定。透過火光,見得宋江四人圍成一圈,打著哈哈,逗著樂兒,全不似談論正事模樣。高布見了,心下疑惑不已,一心等盧俊義回來解說。當下便耐著性子來候。不移時,見得四人果然收了話,提步回陣來了,散開走進人群當中。高布便伺個空隙,裝作不經意模樣,到了盧俊義身側,想要問話。心下機警,卻先掠了宋江等人一人。見得宋江心無旁瞀,專注看著前方李虞侯傷勢。那宋江身側,卻是柴進負手看著天色。那吳用卻在柴進身後,與盧俊義並肩站了,舉目四顧,一雙眼睛似有意無意地瞟盯四周。高布見了,不敢托大,便走開幾步,到燕青身畔駐了腳,恢復常態上來。
  忽見得山殿後處,火光沖天而起。那高布見了,心神卻不禁一振。尋思道:「真個天助我也!」便要趁亂搭救李虞侯。卻聽得宋江喊道:「失火,失火!」話音未落,吳用嘿嘿冷笑道:「並非失火,其實縱火!是那官軍縱火!」說罷,連忙著花榮馬麟領人滅火去了。那關勝宣贊也請了命,發足奔前去了。三人出不甚遠,便聽得屋後響起一片喧鬧聲音,夾雜了一陣匆忙腳步聲響。那聲音越來越近,一剎過了屋角,映著火光,到了忠義殿側壁來,看眾人十丈以外停了步。眾人見了,心下一凜,也紛紛亮了看家子,橫在胸前,專等一聲令下,便去廝殺。卻說那高布見了,失了計較,一時不知如何營救李虞侯是好?心下暗呼不妙。一心要掀起混亂,便鼓噪廝殺。那馬麟關勝等人,早退回陣內,聽得高布嘶喊,便也一起作聲,直嘈吵得眾人兩耳轟鳴。
  卻說來人見了,也罵起陣來。當下兩撥人對峙上來,一東一西,一飭一亂,一對一應,叫罵聲音不絕於耳。那高布見了,暗自得意,便要鼓勁作亂。卻聽得宋江喝道:「且住!」高布聽得心下悶悶,卻不敢聲張了。當下聽得對面陣裡也止了聲,只剩下中間火柴蓬勃燃燒聲響。高布起了無聊,便舉目望去。見得對陣來人莫約五六十人,一例左手擎著火把,右手提著利劍,端的是個個威武彪悍。心下不覺一安,湧起些許寬慰來,便打目細看。見得對陣為首一個老將髮鬚皆張,眼眥盡裂,手裡挺了一把方天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那高布見得眼熟,認出是大將王猛。那王猛身後站了數十人,一色大內錦衣衛,卻是白天打過照面的。那高布見了欣慰,舒了一口氣出來。
  倏聽得宋江揚聲道:「王老將軍,諸位大人,小可不曾擅越半步差池,何故要刀槍相向?」對面王猛聽了,便道:「宋頭領,念在往日不殺之恩,老夫便放你一條生路。」宋江道:「多感將軍情義!將軍若然有心仗義,便設法脫了小可罪籍,小可感激不盡。」王猛道:「宋頭領勿憂!老夫定當竭盡綿力,洗脫頭領罪孽。」宋江拱手道:「多感了!便受宋江此拜!」說罷,便要下跪,卻給一雙手提了上來。宋江跪拜不得,心下不禁有些慍怒,便白了那人一眼。不料見是小旋風柴進牽扯,連忙把臉色一轉,陪笑上來,神色見些羞愧。聽得柴進溫道:「哥哥,自古官匪勢不兩立,你休將衷情付東流了。」側旁吳用聽了,也說聲是。宋江道:「宋江一時糊塗了!」柴進道:「柴某與哥哥從來是一般心思,只是此便稱臣下拜,如何使得!」肩側盧俊義見了,也點點頭,卻沒有作聲。卻聽得陣外一聲喝道:「梁山匪寇,猶豫個鳥?快快引項受死!」語音傳進高布等人耳內,引來一陣叫罵。卻聽得宋江道:「小可宋江,素直為人。為因別無可活,不得已投身綠林。原本朝夕企盼聖恩,奈何此來又是一番惡戰!」對陣罵道:「惺惺作態,狼披羊皮,奈何不改猙獰嘴臉!為今之計,爾等投械繳槍,主動受刑,老爺我便饒你不死!」吳用聽了,義憤膺騰,道:「諸位大人,萬事以和為貴,何苦欺人太甚!爾等這等言語,便是生佛,也要起火。」對面道:「和和和!官與匪,正與邪,焉有和字可言?盡快抹了脖子,省得丟人現眼!」吳用道:「爾等此般口德,吳用如何手下留情了。來人,弓箭手侍侯!」話音剛落,呼啦拉出來數百人,排成梯級,張了弓,搭了箭。那官軍見了,冷笑一聲,道:「此般行徑,是何醃灒手段!卻才見爾等在內院殺害我眾手足!當真豬狗不如!」吳用道:「且休大言不慚!誰人豬狗不如,尚無定論。爾等眼見自家伴當受害,尚且不顧,不是禽獸而何!」那官軍道:「醃灒潑才,逞口舌之利,看你猖狂到幾時!待我夷平梁山,首當殺的便是你!」吳用笑道:「好極!好極!給我放箭!」說罷,一陣箭雨射了過去。
  那官軍見箭如疾風,連忙閃過屋角,逃過一殺。宋江等人見了,便慢慢攏了過去,圍了一圈。宋江道:「諸位大人,小可不情願殺害官門中人。爾等如願平息干戈,便棄了利器,小可定然護送各位周全下山,力保爾等皮毛無損,安然回朝。宋江若有半句虛言,天誅地滅,不得好死!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萬望大人相信則個!」說罷,拱手作揖。卻聽得屋角一個聲音道:「爾等殺我同僚,害我手足,此仇怎能干休?你想此便平息干戈,不是做夢而何!再不消說,血債還需血償,納命來罷!」吳用聽了,笑道:「諸位大人好生可笑!我家宋公明哥哥一心搭救爾等,爾等反倒當成了豬肝肺!」屋角一人道:「臭老九滿口雌黃,直當我等乃三歲毛童耶,窺不破爾等居心?爾等立行無信,反覆無常,哪裡還有正義可言?放箭過來罷,看我等怕也不怕?」說罷,屋角陡然發暗,再不透半點光亮。吳用見了一驚,吩咐眾人也熄滅了火把。
  那高布也熄了火把,眼前登時一黑,感覺剎那淪落黑暗之中。便瞇了眼睛,適慣些漆黑。稍頃,睜開眼來,卻見得遠處映出熊熊火光,照得近處綠茵發紅。高布心想,敢情後殿燃燒未已,發出猛光來了。心下也不知是哀是樂,卻聽得吳用倉惶道:「救火,救火!快快快!」回首來尋花榮馬麟時,卻不見了兩人蹤影。吳用心下大急,忙發了穆春穆弘去了。方轉身,便要差關勝等人出去,卻見花榮慌慌由西廂臥月門出來,氣急道:「快快,增援救火!」吳用見說,方知得花榮馬麟兩人早去了撲火,敢情由西廂門進出,難怪一時尋不見了。心下恍悟,便又著高布燕青兩人去了。郭盛呂方兩人也自去了。一撥人引兵二百,到後殿撲火自不消提。當地單留下宋江吳用,盧俊義柴進四人,與著二百弓箭手,裹了官軍。
  遠處火光不滅,照得近處亮如白晝。宋江便轉到屋角尖處,見得數十人偎成一團,手裡兀自長劍,卻不動彈。宋江拱手道:「諸位大人,得罪了!」話音落了,卻不見應答。過了良久,當中一人道:「橫豎是一死,便殺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一個蒼老聲音道:「再作理論!」卻是王猛說話。那人道:「理論個鳥!那賊寇殺了我拜把兄弟,如何饒恕得了他?」王猛道:「再作理論!」那人來氣,道:「兀那撮鳥,當時若非一心去搭救你,我兄弟怎地便此喪了命!到如今,你卻說些風涼說話!」王猛聽得黯然無語。卻聽得一個陌生聲音道:「兄弟,休要說些負氣說話!出兵作戰,安能沒有傷亡?當時兩撥人馬分頭行事,萬想不到他等著了賊匪道兒。冤有頭,債有主。要報仇便殺光了賊匪,也算盡了君命。」說的眾人一陣附和。吳用在外面聽了,冷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大人便不知敵眾我寡之說?」那陌生聲音呸了一聲,道:「諒你區區二百烏合之眾,安得入我法眼?」吳用聽了,冷笑不已。卻聽得王猛道:「昔才兄弟所言不差。冤有頭,債有主,正是如此。」那陌生聲音道:「正是。」語畢,卻聽得王猛洪聲道:「宋頭領,今日情形再難罷休。你年近五旬,將朽之人矣。老夫年過花甲,也已是朽木之軀。為眾生計,為梁山計,你便自刎以謝天下,也算流芳人間。你死後,老夫也自行了斷,報你此番際遇之恩。」宋江驀然半晌,不知如何作答。吳用譏誚道:「我宋公明哥哥統率萬眾,豈是你一介匹夫可比。人死有輕重,佛裝有高低。你便省卻一番癡人說夢罷!」王猛著惱,喝道:「老夫視你如螻蟻,一介跳樑小丑耳,安來玷污老夫淨聽!老夫只問宋頭領一句,願也不願,行也不行?」宋江沉吟半晌,依舊不作聲響。王猛見了,巨喝一聲,提了方天戟,殺了出去。 



第50章:王猛之死 

  夜薄拂涼,朝露微寒。墨山縹緲,卻映染了好些火光,罩了彤紅,見了些深淺濃淡來。那火焰上跳下竄,驁桀不馴,赤騰騰,熾烈烈,端的是一處汪洋火海!狂燒了大半個時辰,直把檁椽磚瓦燒成焦炭,化為灰燼,帶出一道熏風,侵鼻而來。少時,盛極而衰了,暗淡了,見些稀薄,慢慢滲了些漆黑進來。
  卻說那王猛氣惱上來,趁著微光,方天戟出手,舞出一道金光長虹,望宋江身上搠去。宋江閃躲不迭,耳垂下際便著了一戟,心下著慌,起手飛了一刀出去,人卻沒進了陣裡。那刀疾如流星,直望王猛左胸鏢去,乘著蒙光,看不甚清,不知何處去了。卻見那王猛身如巨鶻,騰空驟起,一步躍進敵陣,手裡長戟呼嘯,揮灑開來,窮追宋江不捨。那宋江迎了兩刀,且戰且退,直到了忠義殿門口。不料腳下絆了門檻,栽在地上。不由得心下大急,倉猝之中就地一碾,竄出五尺以外,避了一戟。聽得風聲叱吒,不敢停身,就勢望裡又碾進五尺。轉了兩轉,卻碰了甚麼硬物,再不能動了。宋江大驚,連忙張手抓去,見是木凳,心下鬆了一口氣。
  倏聽得內裡一聲呼喝,道:「兀誰!」卻是武松說話聲音。宋江心焦,疾道:「二郎,不可聲張!」話音落了,卻聽得武松詫道:「哥哥!怎地是你?」話猶未了,聽得近處一個雄渾聲音道:「原來匿在腳下!妙極,妙極!」正是王猛聲音。宋江聽了,心下惶亂更甚,央道:「老將軍,手下留情!」孰料王猛喝道:「老夫業已說了,先取了你性命,然後自刎。如何留得情面!」說著,手裡帶出一道風聲來。那宋江聽了,急中生智,便蜷了身子,趕忙縮在桌下。身形猶然未定,便聽得光地一聲,銀戟擊在地上,伴著王猛叱喝聲音。宋江不敢托大,又畏著首,竄入桌底,爬進一丈以內。
  卻聽得裡屋咿呀一聲,似乎是武鬆下了床來。宋江聽了,大聲道:「二郎,不得輕動!」果然,話猶未了,便聽得王猛大笑道:「宋頭領,我已知得你隱身所在。哈哈哈!出來罷!」武松聽了,忙喝道:「不得傷了我哥哥!」奈何身子不濟,說了一句,便氣喘上來。那王猛聽了,又哈哈笑道:「自身尚且難保,如何顧得他人!」說著,聲音靠得近了些許。話音落了,卻不見武松答話,只傳來一陣啷光聲音,似乎桌椅搖動聲響。宋江聽得惶然道:「二郎,你身子不好,休得跟人動手!」武松喘息道:「哥哥,武二但留得命在,絕不教人傷了哥哥毫毛。」宋江焦道:「二郎不可任性!丟了你性命,我還有何顏面於世上偷活?」說罷,鑽出桌底,起了身子,望門口靠去,口裡道:「罷罷罷,王老將軍,你此便過來取我性命罷!」王猛朗笑道:「正是。如此方是鐵錚錚的好漢子!來罷,老夫手腳麻利些,一刀成全了你,絕不食言!」聲音又靠近了好些。武松聽了,嘶喊道:「不可!不可!要取性命,便來取武二性命,武二願意代哥哥償命!」聽得王猛連說數聲好,卻不邁步過去。宋江道:「來罷!小可決不反悔,任由將軍處置便是!」聽得王猛又說聲好,已到了跟前。
  倏地聽得門口腳步聲響。那宋江原本閉了眼睛,此刻便睜開眼來。見得火折一亮,走進了一個魁梧漢子,身長八尺有餘。宋江喜道:「員外,你來作甚?」語氣見些驚詫。盧俊義徐徐道:「盧某見哥哥久去不回,生怕出了意外,便進來瞧個究竟。」宋江道:「宋江一心投首納命,為我梁山求個周全。員外不消煩惱了!」王猛接話道:「正是。老夫與宋頭領同心共識,員外成全則個!」盧俊義聽了,冷冷一笑,卻不作聲,把目來看王猛。爭奈王猛也不理會,退後一步,挑起長戟來,直對準宋江。那宋江見了,心下好生懊惱,失泣道:「員外不消阻攔,好歹成全了宋江則個。只是日前立下盟誓,要為員外討個頂老,如此一去,陰陽相隔,卻再不能夠了卻這樁心事了!」盧俊義道:「些微瑣事,何勞哥哥操心,盧某自理會得了。」宋江道:「我梁山雄獅十萬,猛將不下百人,歷經大小二十三戰,覆沒得殆無了。傷的傷,死的死,單剩下些羸弱病殘,如何成得大事?是故宋江心下惶恐,唯求一死。苟且偷活者,奈何不得其手也。今王老將軍成全小可,正是求之不得。趁今及早赴了黃泉,與亡兄亡弟相會,洗減罪惡,圖個快活。」盧俊義道:「哥哥何必說晦氣說話,你若求生,盧某便不讓人動你一根手指頭。你若求死,盧某也斷不答應!」話語斬釘似鐵。話音落了,卻聽得地下一個聲音道:「正是!哥哥好生糊塗!」看時卻是武松說話。那武松身子扒在地上,匍匐爬行上來,濕了一路血水。宋江見了,痛聲道:「二郎,你好板的性子!如何不聽勸說?」說罷,俯身牽了武松上來,抱在身側。那武松氣猶未定,斷續道:「哥,哥哥,你,你若是執意自絕,武,武二也與你,一一道共去,去陰曹森殿,畫畫卯。」宋江輕責道:「二郎哪裡說話,哥哥死了,你卻要活下去。切記切記了!」言猶未盡,聽得王猛道:「爾等好不囉嗦!既是要死,便來個痛痛快快的。婆婆媽媽作甚!」宋江聽了,心裡更是不快,不覺徒然拉大嗓門,哂道:「將軍甚麼人也!終不成便沒有些眷顧?人將死也,猶如鳥之亡,如何其鳴不哀,其言不善!任你消說,小可也要與眾兄弟道個話,作個別。」惱怒神色溢然。王猛哼道:「頭領好雅致!便是將死,要揀時辰!」宋江冷笑道:「何等言語!莫非你是生死簿判官?管教得宋江生死!」王猛喝道:「少囉嗦!識相的,引項就刑。不識相的,休怪老夫無情!」說罷,抖一抖長戟。旁邊武松見了,吼道:「老匹夫,諒你不敢!」說著,打宋江身邊掙扎開去。那王猛見狀,連忙把槍一擺,橫在胸前,道:「老夫風燭之人,從不落井下石。今見你傷得不輕,省得與你一般見識!快閃開了!老夫刀槍無眼!」武松笑道:「老潑才!口出狂言!我傷得不輕,這倒不假。你胸口插了一柄腰刀,溢了滿身鮮血,傷得輕麼?」言畢,撲身出去。王猛見了,卻不理會,先是避讓他三分,口裡愣道:「咦,老夫何時著了一刀?好生不覺!」說著把刀一拔,濺出一道血流,射在宋江臉上。刀卻握在手裡,別在後腰纏條。那宋江聽了王猛說話,冷笑不已,只不答話。當下聽得武松喝道:「來,納命來!」人若猛虎,閃到了王猛身前。那王猛望旁一滑,跳出圈外。看得武松腳步踉蹌,撲在地上,嘴裡便發出一串響亮笑聲來。
  卻聽得門外一人擊掌道:「好好好,廉頗不老,廉頗不老!」眾人聽了,見得一個錦衣玉食漢子邁入殿堂來。宋江見了,驚呼道:「大官人怎地來了?外面錦衣衛作梗之事尚未了斷,如何便撇下軍師一人應敵?」柴進欣欣然道:「哥哥不消憂心!外面那數十個禁軍,十去八九,死在亂箭之下了!餘下數個冥頑分子,敢情也快要到森羅殿去面閻羅了。」那王猛聽了,叱道:「信口雌黃!此番禁軍教頭,來頭不少,那一個不是藝高膽大的,焉能隨隨便便敗北,做了爾等手下亡魂?」柴進淡淡道:「將軍不信,盡可自去瞧瞧。柴某原本一心勸降,無奈那廝騾子脾性,聽不進他人說話。」話音落了,卻聽得當中一人道:「痛快!痛快!」眾人看去,見是武松說話,正由身側盧俊義緩緩扶將上來,大口喘著氣兒。那盧俊義一臉平閒,看不出些許喜憂來,口裡卻笑道:「敢情是好!卻怕少了人質抵押!」柴進道:「員外多慮了。軍師料定陳太尉藏在追思閣裡,一撥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王猛聽了,不禁毛髮倒豎,罵道:「賊匪!逆黨!謀害朝廷公人,罪當誅滅九族!」柴進正色道:「將軍何等說話!朝廷暴政,廣建圓囿,興花石綱,致使天下多少黎民百姓流離失所,慘遭塗炭?將軍幼讀聖賢之書,長奉孔孟之道,奈何不知民為天也?」王猛哼一聲,道:「食君祿,忠君事。豈是爾等豺狼之徒可知耶?」柴進聽得擊了擊掌,亢聲道:「將軍人臣之心,無可厚非,小可也感景仰!奈何國政失修,你我有目共睹。想天下英豪,同感此慨。譬如新近,睦州青溪方臘聚眾舉義,想必將軍也有耳聞。其中緣故,自然不必柴某細說。尚望將軍好自為之!」王猛厲聲道:「巧言善辨,莫若大道希音。是非曲直,自有後人評說,諸君不必巧令辭色!」柴進恭聲道:「異見自古有由來,且不爭議。柴某見將軍忠義,心下欽敬,有心抬請將軍鎮山。如蒙將軍不棄,共守山頭,為民造福,不也快哉?」王猛端聲道:「老夫直已說了,官匪形同水火,勢不兩立。不必再說!」柴進道:「也罷。既然將軍意志決絕,便此打住說話,留待日後商議。」王猛道:「不消白費唇舌,再無商議!老夫寧為刀下鬼,不做山中人。」柴進聽了,便點了點頭,噤聲不語了。卻見得宋江恢復了神態,叉手到了王猛身前,猝然下拜,口裡唸唸道:「將軍如願歸順,小可情願讓位。」王猛道:「多感宋頭領情義!老夫心意已決,無需復言。」宋江聽了,只是伏拜,不願起來。王猛道:「諸位頭領果然見愛,便由得老夫出去一遭,看個官軍究竟。」宋江道:「將軍無需見外,只管行走便是。」王猛道:「謝頭領!」便收了方天戟,佯裝動身。邁出一步,卻停了下來。
  卻見宋江柴進兩人早轉了身,正提步望外走去。那盧俊義卻扶了武松,望病榻走去。那王猛立了身,見宋江放慢了一步,陪在自己左右,便佯作沉吟道:「宋頭領義薄雲天,老夫已知曉矣。只是尚有一事央求,不敢貿然啟齒。」宋江見說,便駐了腳,道:「卻是何事?將軍但說無妨。」王猛見得柴進已然到了門口,出去五尺之遙,便道:「其實此事已然說了,便是,便是。」言語頓了一頓,猝道:「便是取你性命!」說著,揚起腰刀,望宋江心窩疾刺而去。那宋江早有防備,見刀刺來,飛也似的望外閃開了。不料刀端的快如風,逃脫不過,正中了左胸,血湧出來。受了痛,口裡大聲哎呀叫喚出來。前面柴進聽了,急忙抑步轉身。便見得宋江胸前掛了一柄寒霜刀,刀柄烙了一個宋字,正是宋江自用腰刀。那宋江也自見了,心下惶恐,以為天理報應。看那血濺得四處,便似遇了嚴寒,通身簌簌發抖,全然聽不見武松等人的驚叫聲。卻聽得王猛說道:「老夫直已說過,為眾生計,為梁山計,要你自刎以謝天下。你死後,老夫自行了斷。」說罷,大聲笑了起來。笑到濃處,聲音嘎然而止。那柴進聽得詫異,連忙移目看去,見得王猛胸口倏忽間多了一支狼牙箭。打量未已,聽得外面一聲巨喝:「老匹夫!老潑才!無恥!」話音方起,見得一個人衝了進來,不是花榮是誰?
  那花榮入了忠義殿,口裡喊道:「哥哥,哥哥!」眼裡看著宋江,卻打腰際解了刀,手起刀落,望王猛左臂猛劈下來。那王猛感覺鑽心一痛,便見自己活生生一條手臂咯登掉在地上。便忍住痛,發出震天笑聲,右手提起長戟,望宋江臉門掃去。那宋江受痛,早頓委在地,哪裡閃躲得過?見得長戟騰空而起,到了眼前,手腳一片冰涼。不意身前影子一閃,有人縱身過來,擋了一戟,發出哇哇叫聲。正是花榮。那花榮順著身勢一推,盪開了長戟,離得宋江遠了。正要回身應戰,卻聽得身後門口傳來一串腳步聲響,進來百數人。當中一人悠悠道:「弟兄們,老蠢驢既然一心尋死,我等便圓了他心願。只是手腳緩悠些許,莫要他死得太痛快了。」正是吳用說話。那王猛聽了,哈哈一笑,道:「老夫一聲蕩寇除賊,鮮有不可者也。此番來山東,壯志未酬,卻陪了自家性命!皇天在上,忠心可表了!」語畢,聽得吳用道:「殺!」王猛道:「罷罷罷,爾等嘍囉,何必送了自家小命。把刀來,老夫自行了斷,毋需旁人動手,沾污老夫屍骨。」說罷,猛地從身旁搶過一把朴刀,望脖子一抹,噴出一道洪流。那宋江見了,嗟歎不已。便見那王猛身軀,猶如無根枯木一般,咕隆隆倒在地下,笑聲猶然在耳。 



第51章:吳用調戰 

  王猛死了。死得悲壯,死得豪邁。那宋江看得癡怔了,半晌緩緩回過神來,不知是何滋味。卻聽得側畔一個人重重地歎了一聲,透出些悲愴來,帶了蕭索之氣。宋江便又一怔,抬頭看去,見是柴進引項浩歎。便屏住呼吸,抹一把淚,泣道:「王老將軍英雄蓋世,堪為人表。如今他羽仙西去,撒手塵寰,宋江罪莫大焉!」話語落入吳用耳中。那吳用早到了宋江身側,見了此說,便道:「此事與哥哥何干?王將軍自絕其命,怨不得他人。哥哥休要自責了!」宋江哽咽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宋江焉能脫其干係哉!」身側柴進道:「柴某心如愁雲,不復思想矣。心下悲慟,揪心而裂肺也!奈何梁山不留得英才?」宋江鬱鬱道:「老將軍了此殘生,宋江便縲紲一世罵名矣。」吳用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哥哥何其憂耶?」宋江聽了,默然良久。
  卻聽得一個憤懣聲音道:「常言道得好!不怕真小人,但怕偽君子。爾等之乎者也的,說的不亦樂乎!我在身側聽了,卻好生不是滋味。直嘈吵甚麼!若要人活,便著神醫施法。若任人死,便扶柩落土。逞些口舌之利,有何裨益!」眾人聽了,連忙順聲看去,見得一個面目醜陋漢子,大踏步進得殿來,口裡說著話。正是醜郡馬宣贊,身側卻是大刀關勝。那關勝身後,則是雜亂的一堆人,莫約在三四十人其間。當下一撥人悉數在門口處駐了腳,把眼來望。神情炯異。那高布燕青也在其中。倏聽得吳用道:「放肆!」聽得宣贊微微冷笑,卻不答話。內裡冒出一個潤脆聲音,罵道:「丑畜生!懵懂村夫!不知天高地厚,膽敢來此撒野!」手指屢點,指住了宣贊。宣讚道:「花榮花榮,花容花容,若是好男人,怎地便起個婆娘名字。聽了教人作嘔!」話猶未絕,聽得上首宋江喝道:「住嘴!」宣贊便啐了一口,止了罵聲。對面花榮猶自憤憤道:「丑畜生!憋了一腔臭屁,來此大放獗詞。今日不看哥哥面皮,要你好看!」宋江便又喝了一聲,封了花榮話語。
  卻聽得內裡一人道:「王老將軍心跳猶存,仍或可活。快與鄙人取熱湯來!」聲音焦灼,卻夾了好些欣慰。正是神醫安道全說話。不知甚麼時候進得內堂?那神醫身側,卻蹲了一個人,細眼看得是盧俊義。那吳用見說,便道:「老將軍身受刀箭,三處傷口,處處均中要害。又失了一臂,便是救活,也要痛苦餘生。便由得他瞑目去罷!」安道全道:「甚麼說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快取來熱湯為是。」吳用道:「先生好生之德,人盡皆知。只是想那王猛居心不良,幾次三番謀害大當家。若此救活了他,無異助紂為虐。」安道全道:「軍師甚麼說話!爾等不救便罷,如何消說小可?既不趁手,我自去取湯便是!」說著,起了身來。方要舉步,聽得身側一人道:「先生所言有理。盧某趁手一二,此便去勺湯來。」言畢,起身去了不提。
  卻說那神醫引針穿線,縫合了王猛傷口。猛聽得身後一人道:「神醫,我也來趁手。」安道全聽了,道:「勞煩了!」那人便道:「我來也。」話音剛落,一刀砍下,剁了王猛頭顱落來。安道全見了,罵道:「禽獸!」感覺肝膽俱裂。抬頭看時,見是小遮攔穆春,嘴角掛著笑,正看過來。神醫又罵了幾句,見得穆春擲了朴刀,回到吳用面前站了。側畔宋江見了,埋怨道:「穆家兄弟,你忒也造次!」卻聽得吳用笑道:「不干穆春事情。原是我著他動手去來。」宋江聽了,不知聲作,鼻子裡輕哼了一聲,沒有答話。聽得吳用笑道:「哥哥果然好相與之人!」宋江低叱道:「成何說話!」吳用笑了笑,住了口。卻聽得身側柴進道:「逝者如斯夫,入土方為安。我等便盛殮了王老將軍,聊寄未亡人哀思。」宋江整色道:「正是。剋日安帳設靈,發碟請佛,作場功果與他。三日後厚葬後山。宋江親披縞素,送別王老將軍。」吳用道:「目今強敵未除,諸事宜簡。備了棺槨,隨即安葬便是。至於頌經念佛,待他日享了清閒,再設個水陸堂,設浴召亡未遲。」宋江道:「軍師所言不無道理。只是時間逼切,哪裡取來棺槨?」話音落了,身後宣贊插話道:「哪裡取來棺槨?任你說出天下名槨,隨手便能念來。只怕有人捨不得。」宋江喜道:「兄弟好本領,快快說了,哪裡得來?」宣贊哼道:「當日哥哥攻打大名府,不是取了一副金絲楠木棺具?」宋江拍頭道:「正是。若非兄弟提及,宋江一時忘了。當日取了歸來,一直擱於樓閣上面,閒置數載,正合今日使用。」吳用道:「使不得!那壽木卻是太公吉祥之物,萬萬造次不得。」宋江笑道:「家父體格尚健,千秋之日無期。如今王老將軍仙逝,事急從權,便取來用了。」吳用道:「萬萬使不得!」眾人也附和道:「正是。萬萬使不得!」語畢,卻聽得柴進道:「老將軍一世英名,享此佳楠,也是物逢其人了。可謂珠聯璧合,溢彩生輝。依柴某愚見,我等為招徠良才,千金買骨尚且不辭,何況區區一副棺木?為大局計,便以此槨殮了王老將軍。日後柴進出山,必當另覓良具,供太公安享仙年。」宋江道:「大官人所言,正中宋江心思。小可無有不依,無有不捨。」柴進說了聲好,著人去取。當下一撥人打點殮了王猛,招了紙幡,燒了冥錢,香燭果品,不在話下。張羅畢了,教人扶柩入山落葬不提。
  卻說那宋江吳用等人,看得裴宣蕭讓諸人送葬去了,便在忠義殿內,分長幼尊卑落了座,等到天亮來。稍頃,聽得上首吳用道:「今已雄雞二唱,便要破曉。想那陳太尉猶自潛逃,我等宜先計議了當。」那宋江耐著疲勞,振聲道:「正是。」吳用道:「如今執事之人俱在,且上了門,聽候命令發落。」話猶未了,聽得下首王英道:「議事便議事,關門閉屋的,卻是為何?」吳用道:「上了門戶,為絕爾等隨意出入。」王英道:「軍師好作弄人,怎地便不得隨意出入?」吳用道:「少貧嘴!按話去做便了。」說完,見得花榮柵了木門。卻聽得宋江道:「早間軍師說了,陳太尉匿身在追思閣,卻是何故?」吳用道:「早間因見人多口雜,是故只講了三分說話。如今說來,卻是無妨。」柴進道:「軍師便請直言。」吳用道:「先前吳某見李虞侯身藏地圖,上面標識瞭然,其中便有追思閣位置。」盧俊義惘道:「如此,卻又何干?怎地見得便在追思閣?」吳用道:「追思閣供床下面設有機關,想必眾兄弟已知原委。」關勝道:「略知一二,願聞其詳。」吳用道:「那追思閣地下,卻是一處地窖子。原是宋公明哥哥為防萬一,依照宋家莊佛堂設計而來。」言訖,聽得中間朱仝接話道:「此層小弟自知得了。說將上來,卻還是小弟出的主意。緣由哥哥有了閻婆惜一案遭遇,少經小弟撮合,便成了事。當時知之者寥寥,緣何今日曝於天日之下?」吳用道:「天知曉得!卻是那行藏圖上註釋得明明白白,教官軍賺了空子。」下首高布聽了,竊笑道:「諒你打爆狗頭,也難猜當中緣由。高某也是打員外酒後失語得知來。」轉念一想,尋思道:「員外心境高遠,為人剛正不阿。高布心下最是景仰。單是嗜酒一樣,最要不得。每每心境鬱悶,便是酒不離口,逢飲必醉,少不得透了些心事出來。」思猶未了,聽得上首盧俊義道:「軍師,那陳太尉得了地圖,未必便藏身窖內。其中可另有緣故?」吳用朗道:「員外問得好!想那官軍打忠義殿出來,只轉眼工夫,便消失於無形了。電光石閃之間,如何出得方圓一里之外?」柴進道:「正是。」吳用道:「方圓一里以內,尋翻了天,也只是不見。想必便匿身在不經著意之處。計算起來,梁山之大,唯有亂葬岡與追思堂兩處,最不經意。」盧俊義聽得點了點頭,沒有則聲。聽得吳用接著道:「小可原本以為官軍經慣征戰,行事或者神出鬼沒,不為人知。難保他不望山下行,偏望山裡走。當時著穆家兄弟到亂葬岡走了一遭,便是此故。」下首花榮聽了,擊掌道:「軍師真神人也!」吳用笑了笑,卻不答話。忽聽得柴進道:「眾弟兄翻山踏嶺,明察秋毫,始終不見官軍蹤影,原來為此。軍師所見,正與柴進略同。」吳用道:「大官人是大智慧,小可彫蟲小技,難及項背。」柴進道:「軍師過謙了。卻今既然知得官軍所在,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吳用笑道:「正是。諸將聽命了!」斂容一變,顯出冷峻來,便見眾人挺直了腰身。
  當下那吳用道:「命三撥人馬,各成四人,依次出擊。」當下便著花榮穆春穆弘馬麟為先鋒,到山下內河處起火放煙。高布燕青解珍解寶為中鋒,接應花榮一撥。楊志歐鵬燕順李忠為後軍,通風報信。三撥人馬各引兵一百,望山下而去。其餘眾人則於山殿候命。差撥停當,花榮問道:「軍師,我等四人卻在何處放火?」吳用道:「山下碧澗曲頸處,有一洞口。此洞通往地窖。爾等去時,教人封了洞口,留下一孔。卻燃起桐油,扇起大煙,打孔洞望裡熏去,務求熏得官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火候夠了,我等在山殿卻好行事。」花榮哦了一聲,道:「卻是何時動手?」吳用道:「如今雞蹄三轉,想必天亮緊了,便此出去行事。爾等若果不得其所,便請教馬麟。馬兄弟知得洞口確切位置。」花榮說聲是,得令出去了。當下一撥人出得門來,見得天色隱約啟了蒙,露出魚肚亮白來了。迷離弱光,映得遠山朦朧,勾勒出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近山見了巍峨,罩在一團團白霧當中。 



第52章:高布行山 

  天大亮了。雄山連綿,蟄伏在神女峰腳下,環繞成群。那高布見得山谷燃起了烽煙,便喚了燕青等人,沿著蹊徑,落了一程,到得山坳處來。那山坳瀉開數百尺,見是一條碧澗,溪水潺潺,不知彎了幾道鵝頸曲?順著那碧澗溯流而上,卻到得一條內河來,長若五六百丈,闊若三兩丈,中間折了一彎。那內河經此一折,原本闊落的壑洞,顯小多了。兩端對望,單見得一道豁口,不足五尺,感覺益加幽遠了。當下那高布進了河洞,取了一排竹筏,撐槁而上。一路聽得流水叮咚,彷彿琶韻,煞是好聽,心下愉悅,一發出了半里之遙。見得那壑洞頂如拱,懸落無數鍾筍乳石,林林密密,一色風裸,不著植被。景致好不奇異。四人看得眼直,便不趕急,直徐徐支了竹槁,望前劃去。不一時,身沾潤露,感覺到了另一番天地,頭頂那宛子城,似乎遙遠緊了。
  卻說那解珍解寶原本深山獵戶,平素直是乏見大川江河。當下見得河水淌淌流過,叮咚清脆,一如佩器聲響,不禁得遐想翩躚。見到生鮮之處,不覺發出嘖歎聲來。旁邊高布燕青二人見了,也自喜歡。當下四人便一處打諢開來。少時,不覺到了河道折處。四人便小心翼翼調了船頭,望前劃出數丈,便見了前面洞口,那花榮等人隔不甚遠了。
  尚未擺正船頭,倏聽得解珍大叫一聲,失色道:「死人,死人!」高布等人聽了,心下一驚,循聲望去,見得一具屍體在水面沉浮,黑咕隆咚的,好不覺眼。乍見以為一口布袋,泊在河床凹角。那高布擔怕,便看得細了。見那凹角漩渦不至,汀了一灣死水,水面漂了好些木屑枯葉,蕩在屍體周邊。不禁心下大震,便按住心跳,屏住呼吸,翔筏過去。須臾到了屍體身畔,立了竿。定眼看時,見那屍體面目已經浮腫,一張碳黑方臉,蓄滿了絡須。那高布見得明白,不由得黯地神傷,幾要滴出淚來。卻聽得身後解珍詫道:「金銅鐵?金銅鐵!那黑旋風尋他不著,怎知他已陳屍郊野!」高布聽了,便歎了一聲,卻不敢打話。聽得身側燕青道:「怎地那金銅鐵卻掉了左臂?」聲音微微顫抖,猶如寒風起伏。解寶接話道:「敢情在山中遇了大蟲來。且看他通身傷痕,三抓成行,恰似虎爪創傷。那傷痕凌亂,深而且長,或與猛虎搏鬥過來,也未可知。」語畢,聽得那高布長歎一聲。那燕青見了,也是一聲歎息,便與高布對望一眼,溢出惋惜神色來。當下兩人沒有作聲。
  忽聽得遠處一聲叫喊,道:「快,快!」那高布四人聽了,方脫了思海來。把目看去,見得前面洞口處一人招著手兒,正是花榮說話。四人見了,不敢滯留,便調了船頭,望前方劃去。一晃到了花榮等人跟前。聽得花榮道:「白面,動作好生怠慢。」高布聽了,愣道:「怎地怠慢了?」花榮陪笑道:「此遭柴火不夠。好歹借你兵力來拾些松果。」高布道:「此有何難?只是孩兒們投了山路,多兜一個圈,要晚片刻到得。」花榮道:「不礙事。便仰仗兄弟了!」高布道:「客氣說話,直不消說了。哪裡有高某用武之地?」花榮道:「不敢勞煩大駕,直要孩兒們去便了。」高布道:「忒也生份!直說了罷,其他可有高某用處?」花榮道:「其他卻無。單是桐油起火一樣,奈何煙火不盛。」高布聽了,尋思片刻,正要答話。卻聽得解珍接了話茬道:「敢問知寨怎地生火?」花榮道:「便是取些柴草,澆些桐油,打火燃燒開來。爭料那火燒了片刻,便熄了炭。不知甚麼緣故?」解珍道:「解珍往日行走山林,倒知得桐油用處。若要取煙時,直需以布筋浸了來燒。若要取火時,卻以松脂和了來燒。」花榮喜道:「獵頭端的見多識廣,搭救花榮不少。花某此便著人取些紗布去來。」語畢,話音落入馬麟耳內。馬麟道:「主意雖好,一時卻哪裡籌來許多紗布?」花榮聽了,轉憂道:「恁地時,怎生是好?」解珍道:「此有何難!便取些松果也好,上面覆些青草,一般無礙。」花榮大喜道:「好極!仗賴兄弟金言了!」解珍道:「客氣!」花榮道:「恁地時,少不得多要些人手,方好麻利些幹事。」言訖,聽得側旁馬麟道:「正是。目今正好再燃一道烽煙,召喚楊志等人過來趁手。」花榮道:「然也。如此便勞駕兄弟了。」馬麟道:「自不消說。」說罷,出了五丈以外,揀個淨地,放起火來不提。卻說那高布等人見了,心下暗想:「原先花榮燃起烽煙,不過著我等賣些氣力,撿些柴火來。卻以為是甚麼要緊事情!」想著,心下不知甚麼滋味。當下見得花榮領了人,進山斬柴去了不提。
  卻說那高布見嘍囉猶自未到,便著解珍解寶兩人沿途接應去來,自個卻與燕青到了河畔。見得三條溪澗悠悠長長,在洞口前方匯合了,一道流入巖洞內,成了內河。那溪澗兩畔,鬱鬱蔥蔥的,長了無數細葉草,好不茂盛,端的一派綠油油。那細葉草一色碧綠,映得溪水毓秀澄碧,稱作碧澗。順著碧澗,見得那水草直漫延到洞口。洞口如簍,三面山坡環抱。山坡籬籐爬纏,間或長了幾株山楂樹,三五成形,不拘格式。當中一處由新土填堵封了,單留一口,燒了些乾柴秸稈,透出煙來。旁邊立了兩人,見高布燕青放眼望來,便打了一聲招呼。高布見了,口裡道:「穆春,穆弘。」說著,靠了過去。聽得穆春穆弘道:「直娘賊的!直燒了半天光景,總燒不開。」口裡唾唾開罵。高布聽了,暗自歡喜,卻不動聲色,道:「卻不是!好事總要多磨。」穆春道:「照依此般光景,猴年馬月方熏得狗官發昏?卻不弄人!」穆弘道:「哪裡不是!誤了事,軍師怪罪落來,我等卻吃不消。」語畢,話音落入燕青耳內。燕青便啟聲道:「賢伯仲不必憂心。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不打緊的。」穆春道:「但願如此!天曉得要折騰到甚麼火候?」語氣有些焦躁。高布見了,心下尋思道:「你直嚷嚷叫苦,老爺我卻巴不得天空來一場雨,淋熄火種。」心下尋思,口裡卻道:「慌甚麼鳥急!常言道,磨刀不誤砍柴功。消磨多些時分,未必沒有好處。」話音才落,卻聽得身後遠處一聲疾呼,喊道:「白臉,白臉!」高布聽了,回了首望去,見得解珍解寶已引了一百嘍囉返來。高布便道:「兄弟,好利索的手腳!」解珍道:「出得不遠,見那孩兒們螻蟻一般行走,便噓喝了幾句,趕將上來。」高布道:「正好。我等便進山拾柴罷了。」話了,便與燕青一道,引人去了。那解珍解寶也在隊裡,自不必說。
  卻說一撥人翻過幾座大山,見得沿途精木稀罕,便直望深山去了。那高布原本存心有鬼,一心拖延時光,便找了諸多借口,矇混著眾人,引到一座高山來。也不知去了多少光陰,一撥人直走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當中那燕青原本好事之人,一路上見了許多銜花麋鹿,舔食羚羊,便不覺枯悶,直行得兩腳生風,好不快活。那解珍解寶兩人更是不在話下。兩人原慣越山遁林,哪裡覺苦?一行百數人,只可憐那近百嘍囉,走得氣蔫心跳,暗自叫苦不迭,卻不敢聲張。當下高布見眾人走得屁股顛顛,便翻落一座山頭,教眾人歇下腳來。一撥人看看朝陽曬的炙熱,便各自尋了樹蔭,坐了草地。
  卻說那高布其實一介潔癖之人,不願輒坐,便尋了大半日,找個乾淨所在。奈何只不見山石焦皮?當下沒了計較,索性立住身子,倚了樹幹,舒出一口氣來。那燕青原本近處坐了,見得高布站地,便起了身子,也靠了同一棵樹。當下兩人肱股相親,氣息相聞。便聽得下首解珍譏誚道:「兀那撮鳥!敢情你倆也染了龍陽癖?這般挨頭挨腦的!」高布聽了,啐罵道:「閉上烏鴉嘴!胡亂聒噪!」燕青也罵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解珍聽了,嘻嘻笑道:「恕罪,恕罪!老村夫見你等這般光景,好生親熱,方才開了臭口!」解寶也笑道:「正是。」燕青道:「混蟲!你倆平日不也一般光景,敢情也喜好後庭花?」解珍笑罵道:「放你的狗屁!」燕青道:「適才你說了,敢情你倆也染了龍陽癖?中間一個也字,不洩露了你等齷齪勾當?」解珍道:「狗屁,狗屁!」燕青道:「敢做不敢當,卻是龜孫行徑。」解珍道:「盲蟲!我等一母所生,同胞兄弟,怎能做出此等勾當?」燕青道:「敢做不敢當,龜孫!」解珍道:「如有半句誑語,天誅地滅!」燕青道:「恁地時,你卻說出誰人有魏王之好,我便信了你。」解珍道:「好個小癟三!倒想在老虎口裡拔大牙!休想打爺爺口裡套出端倪。」燕青道:「既如此,只便是你了!」解珍道:「盲蟲!打爺爺的主意,休想,休想!」燕青道:「罷罷罷,你不識好歹,我便話與孫立孫新等人知道,看你嘴硬到幾時?」解珍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任你消說,看他等信你則個!」燕青笑道:「小乙最喜癩皮。你一日不說,我便一日纏得你陰魂不散。」說罷,口裡哈哈大笑。解珍哂笑道:「我從不背後說人家小嘴。你便息心罷了。」燕青道:「好極!我便說與山下愉紅樓姑娘知道,看你撐到幾時!」解珍道:「小乙,我自不曾招惹你,怎地便不講些情理?」燕青詭笑道:「卻才你冤枉了我,怎地便不是招惹?小乙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既是死活不說,日後教你見識我的本領。走著瞧了!」解珍道:「醃灒潑才,任你怎地,我直不說。」燕青哈哈一笑:「妙,妙,妙!」解珍便嗤地一笑,再不答話了。卻聽得下首解寶作色道:「你兩個渾才煩也不煩?囉嗦了半天,淨說些胡謅。說及龍陽癖,此事人多知得,便直說了也無妨。」語猶未絕,聽得解珍喝道:「解寶,不得聒舌!」解寶懶懶笑道:「直甚麼!不外是那楊雄石秀兩人。話說白了,留個耳根清淨不好!」 



第53章:解氏論事 

  當下那燕青聽得解寶言語,心下沏悟,卻作色道:「獵戶,休來訛詐小乙!」解寶惱道:「爺爺吃飽了撐的!哪個耐煩訛詐你!」燕青道:「小乙雖然無知,卻也知曉那楊雄原本薊州押獄,討了個渾家,喚作甚麼潘巧雲的,生得貌比嫦娥,端的是人見人愛。那楊雄自家頂老尚且眷顧不切,怎地便生此邪欲,狹上石秀來?」說完,念了一段口偈出來:
  黑壓壓鬢兒,細彎彎眉兒,光溜溜眼兒,香噴噴口兒,直隆隆鼻兒,紅乳乳腮兒,粉瑩瑩臉兒,輕裊裊身兒,玉纖纖手兒,一捻捻腰兒,軟膿膿肚兒,翹尖尖腳兒,花蔟蔟鞋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窄湫湫、緊湊湊、紅鮮鮮、黑稠稠,正不知是什麼東西。
  那解珍解寶聽了,渾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問道:「此是甚麼說話?」燕青笑道:「那薊州城裡,有些浮誇浪子,當日見識了潘巧雲風騷,便編了恁地一串溜口段兒,以解秦晉之渴。」解寶笑道:「原來恁地!登徒子有了色心,奈何沒有色膽?單唱些淫詞褻曲,發些春夢,消解些心猿意馬,怎生了得!」燕青幽幽道:「正是。那楊雄討得此等花嬌虞人,不知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好端端一對仙侶壁人,神仙快侶也似的,偏教那楊雄撥弄的陽元瀆事,散了鴛鴦,教人頓足!」說罷,長長歎一口氣出來。解寶道:「小乙所言不差。有道是,只慕鴛鴦不慕仙。那楊雄落得此等下場,卻不是天意弄人!」燕青點頭道:「正是。經你恁地一說,我方才醒悟上來。那楊雄兩臂雕青鐫嫩玉,頭巾環眼嵌玲瓏,鬢邊又愛插些芙蓉,猩紅穿戴,活脫脫妖姬打扮,如何教人信得曲中直!」解寶道:「不單如斯。那楊雄面色微黃,人稱病關索,也便緣於失了精固!」燕青哦一聲,恍然道:「原來恁地!」口裡打著話,心下不知甚麼滋味。
  話音落了,卻聽得下首一個惱怒聲音道:「你等甚麼緣故!後背說三道四,成甚麼體統!快快閉了鳥嘴!」燕青聽了一笑,道:「兀那解珍,假甚麼正經!你願說便說,不願說時,卻不要壞了爺爺心情。」解珍氣惱道:「小乙!此是甚麼說話!若他後背說你長短,你待怎地?」燕青聽了,笑了一笑,直不作聲。卻聽得對面解寶道:「哥哥,休要固執性子!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便理論兩句,消磨時光,直得小題大做麼?再說,你我兄弟上得山遲,平白受了那廝幾多屈辱?便是平日得些金銀財帛,那一次不是你我出的力多,分的貨小?那廝品行不端,我等何必留他情面?」解珍道:「兄弟,得過且過,休要壞了面皮!」解寶道:「我偏要壞了面皮!平素白秀那廝性子急,裝腔作勢,為非作歹,你我受了多少鳥氣!」燕青聽了,惑道:「我只聞說那白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倒也算得一條漢子。怎地便幹了些為非作歹的勾當?」解寶道:「那楊雄石秀兩人,每入了夜,便幹些不雅勾當,發出聲響,教人作嘔。我兄弟兩個與他同個屋舍,見得醃灒事情多了,少不得嘀咕兩句,招來多少拳頭棍棒。」那燕青聽了,方醒起解珍解寶與楊雄石秀同捨,無怪乎知曉些底細。心下迷惑,暗想道:「怎地我等近在間壁,卻聽不見絲毫動靜?」尋思著,回頭來看高布。卻見高布位子空了,不知去了甚麼所在?當下聽得解寶又道:「那廝干了污糟營生,事後施些小恩小惠,封了我倆嘴巴,他好放心!」燕青聽了,點了點頭,聽得解寶繼續說道:「不想近日為因那楊雄那廝負傷,行不得好事,他便缺金短銀的,教人氣惡!」燕青聽了,忍住笑,心下豁然,隱約猜得個中原委。
  正要打話,卻聽得解珍道:「兄弟,口沒遮攔作甚?豈不聞,口說無忌,自討沒趣。行事張狂,自取滅亡!快快閉嘴罷!」解寶道:「哥哥,我自理會得,你休來聒噪!我今日不把話說個明白,他日便死不明白了。」解珍道:「胡說!」解寶道:「便容我說完兩句,洩洩心內怒火。要不憋死我了!」解珍聽了,冷哼了一聲,撒手不理他。起了身,行了出去。當地那解寶見了,笑笑道:「休理會他!我哥哥長的是木瓜腦袋。」燕青道:「甚麼說話!解珍也只圖個安樂,不想招惹些沒來由的是非。」解寶道:「罷了,且由他去。我擔保他不出半個時辰,准尋過來。」說著,咧嘴大笑。燕青道:「有恁地一個哥哥,不知你那生修來的福氣。」解寶道:「理論他作甚!我再說些故事與你知一知。」燕青道:「如此,多感見教了!」解寶道:「你可知得那楊雄白秀二人,便連起的名字,也是一陰一陽,一雄一雌,可不是天意注定的冤家!」燕青道:「人生於世,輜重得失,冥冥中皆有注定,天命最是難違。」解寶道:「說那潘巧雲,命比紙薄。青春出閣,不到一年便折了一夫。待嫁了楊雄,以為過得好日子。孰料那楊雄討他做個裝飾,始終不得閨房之樂。直到了寺廟佈施,識個把小沙彌,潦草打發閨房寂寞,卻給那石秀撞了個破。一段孽緣,也只寥寥數月。到頭來,陪個死無全屍。一身嬌肉,宛如瓦碎,紛紛成了老鴉口中物。便連一抔黃土,半方墳頭,也得不到。三魂七魄盡散,悠悠蕩蕩,不得超生。這般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曾犯下滔天罪行,落個淒慘下場。你道造化弄不弄人?」燕青聽了,長歎道:「有道是紅顏薄命。便是老天爺,也不看顧則個!小乙命蹙,若是有福,天教我也邂逅一個紅顏知己。我定教他一世快活,百年風流,直過個旖旎人生。」說著,心下若有所思。解寶道:「你那李師師不也國色天香麼?何故出此感歎!」燕青道:「你直錯了!那李師師卻是白臉相好。」解寶道:「我看未必。清河西門大官人說了,但凡有驢兒大的行貨,潘安俊的顏貌,野鶴般的閒工夫,便是天仙一般的姐兒,憑你小乙通身本領,也只是手到擒來,有何難哉!」燕青道:「小乙哪有些微本事?」解寶道:「休來作態!你那抹蜜糖般的巧嘴甜舌,美輪美奐的一身花繡,玉笛入霄,兼有一身好相撲,那個娘們抵擋得你?那個浪姐不撲來?直不消說,保準你抱得美人歸來。」燕青見他列了自身諸大好處,樂開了懷,哈哈大笑道:「小乙若果好福氣,求得一門好親。過門時,便連那家妹子一起討了過來,與你做個壓寨夫人,卻不是好!」解寶便也大笑道:「過癮,過癮!當真這般,你我便成了連襟了。」說著,兩人相視大笑不止。
  忽聽得遠處一個聲音,喚道:「兀那撮鳥!」兩人見喚,便看了過去。見得解珍在梧桐樹叢裡招著手兒,口裡道:「快來!快來!」兩人聽了,便引了兵,跟了過去。當下見那解珍轉了身,望對坳飛也似的了奔去。兩人不敢輕心,直提腳急追。見得解珍一霎落了山嶺,到了碧澗旁畔。卻不是內河方向,直望北面絕壁而去。那燕青見了,心下一凜,加快了腳步。便穿過了梧桐樹叢,出得林子。見得那解珍望一個人身畔靠去,駐了腳。那人站在一塊大青石上面,吆喊不止。正是高布。
  那燕青見了一驚,疾足縱去,一晃到得高布面前,望解珍側畔站了。聽得高布惻然道:「大蟲,大蟲!」燕青聽了一驚,連忙把身子一閃,惶道:「大蟲在哪裡?大蟲在哪裡?」言畢,便見得高布手指了出去,對正三隻錦袋似的,正是吊睛白額虎。那大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已然斷氣了。燕青見了,鬆一口氣,撫胸道:「原來卻是死大蟲!」話音未絕,見得一條人影射了出去,到大蟲身畔停了步。正是解寶。那燕青見了,便也提了步,靠近去細看。見得那虎頸殺了一道傷口,筆直修長,似是利器所創。便聽得解寶道:「此道傷口正中要害,一刀見血,敢情是斧鉞所傷。」語畢,聽得身後高布接話道:「正是。敢情是那金銅鐵所傷。」那解寶聽了,點了點頭,卻不作聲,直走了數步,若有所思。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道:「將軍,你看!」解寶聽了,回頭看去。見得一個嘍囉手裡捧了一把鑌鐵大斧,呈到高布面前。高布道:「好極!正是那金銅鐵所為。」語下有些沉痛。
  卻聽得身側解珍道:「此三虎受傷輕重大不相同,各有偏倚。敢情是打不同方位來攻。」話音落了,聽得解寶接話道:「且看此三虎喪命之處,一例是血跡斑斕,足印雜亂,串成一徑,便知那金銅鐵且戰且離了。」解珍道:「再看眾虎伏首之處,三地狼藉,由淺入深,應知搏鬥殘酷,愈是轉後,愈發激烈了。」解寶道:「正是。卻才看那血跡,始自崖邊青石。先是涓滴,出了半里,到得大蟲喪命之處,方才轉多。敢情那金銅鐵在先著了傷,行出松林時,遭遇了猛虎來。」那燕青聽了,側首看了高布一眼。卻見高布兩眼癡癡的,直望著崖邊,一動不動的。便走了上去,牽了高布的手,望前走去。那解珍解寶兩人見了,也隨了上來。
  當下四人踮著步,細細走到峭壁前面。便見得那懸崖底下,怪石嶙峋,散了一地。當中一塊大青石,外表岈嵯,形貌如鑭,上尖見了血紅。那巨石旁近長一棵古松,狀若幃傘,婆娑挺拔,葉蓋遮掩了石塊。那松上頂,卻斷了一枝椏,掉下地來。那枝椏缽頭粗細,遍體鱗節,狀若蟒皮。高布見了,不禁黯地歎了一聲,心下泫然。卻聽得身側解珍失聲道:「敢情那金銅鐵在山後叢林出沒,黑夜裡失足掉下崖來。幸好有此古松承接,逃過一劫。」解寶道:「正是。爭料天不庇蔭!那金銅鐵又打松頂滑落,栽在石面上,吃了石牙一箭。」燕青聽了,咋舌道:「恁地說時,敢情那金銅鐵負傷殺三虎?」那高布聽了,道:「正是。金將軍真神人也!」燕青道:「昔日武松景陽岡打虎,黑旋風沂嶺殺四虎,何等威風,何等氣魄!目今金銅鐵負傷殺三虎,論及壯烈,當真不遑多讓!」解珍道:「正是。我等在登州也曾打過虎。卻因那虎中了藥箭,我等方放膽趕將上去。論及武功膽識,我等不及金銅鐵萬一。」解寶道:「最可恨那毛太公,作倀一方,害得我等無人安身,險些做了冤死鬼!」解珍道:「兄弟,陳年舊事,提他作甚!」解寶道:「怎地不提?那毛老潑才,便是九泉之下,我也咒他不得翻生!」解珍喝道:「住口!」話猶未了,卻見得遠處烽煙大作。當下四人見了,便著人抬了大蟲,也不取柴,直望壑洞處行去了。 



第54章:燕青弄計 

  (起點中文網更新時間:2004-4-6 3:07:00 本章字數:5150)  烽煙大作。那高布一撥百數人稀稀拉拉的,消去一個更次,到得洞口來。見那洞口景象如舊,兀自冒著煙出來,唇邊黑土燒成焦赤,灰屑散了一地。那高布聞得煙味焦炙,便掩了鼻,好不容易透了一口氣出來。見那煙黑如鴉,注如流,打洞口滔滔滾滾排出,猶若矯龍一般,騰升到了半空。那矯龍先行成束,搖頭擺尾的,出了數里之遙。到得後來,散開了,成了陰霾,在半空中飄拂洗涮,渲得滿天墨黑。末了,卻變得依稀,歸附在無涯無際的煙靄之中。那高布看了片刻,見得雲翳厚重,透不過一縷陽光進來,感覺心下沉重。便又換一口氣,抑住咳嗽,尋思要走。倏聽得身側有人悶咳兩聲,打目望去,見是燕青作聲,正嗆得眼淚直流。那高布看在眼內,便折足過去,直拖了燕青開來。
  方舉步,見得身後有人越了出去,噌噌噌,腳步好不急促。那高布聽得聲響,連忙張手撥了撥煙霧,扇出一道空隙來。引目看去,卻見得解珍解寶二人,竄到溪畔,直望碧澗撲去,撲通一聲,墜入水中,登時濕了一身。卻躍了躍水,哈哈大笑起來。那燕青見了,掩不住驚喜,也便望澗奔去,縱身一跳,潛入水中。半晌浮出水面,口裡也大笑起來。那高布見了,心下好生迷惑,卻不知三人緣何大笑?疑惑未已,見那燕青雙手搗了搗水,口裡喊道:「白面,你也過來!」高布聽了,直搖了搖頭,卻不敢打話,生怕嗆了濃煙。便聽得那燕青又道:「過來!冪了水便不嗆氣。」高布聽了,又搖了搖頭,心下尋思道:「我卻要去打救陳太尉,自是須臾工夫也耽擱不得。」心下直想趕路。奈何那解寶也喊道:「白面,打甚麼鳥緊!便過來冪一冪水,也不費許多工夫。」高布聽了,心下遲疑不勝。正要擺擺手,回絕三人,卻聽得中間解珍道:「白面,橫豎花榮等人走得遠了,山寨又隔的遠。既不趕急,便過來趁些熱鬧何妨?待濕了身,打道不遲。」燕青也道:「磨刀不誤砍柴工。來罷!」高布聽了,心下想道:「似此這般光景,狼煙滾滾的,便是拗著性子走去,敢情也出不遠。莫若便賣他一個順水人情,面皮上說得過去。」計較定當,便起腳到了塹邊,卻不入水,直看了百數嘍囉,喊道:「孩兒們,且打打尖。大夥兒一道落水換換氣。」那嘍囉聽了,雀躍不勝,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蹦入水中,發出一陣歡聲快語來。高布見了,心下微微歎一歎氣,也撲通一聲,入水去了。
  當下一撥人浸在水裡,感覺舒暢,竟不覺時間流逝。便見得煙靄漸隱,紅霞漸起,轉眼到了遲暮時分。卻說那高布原本滿腹心思,尋思要走,便道:「諸位手足,眼見去了一更工夫,煙也盡了,身也濕了,我等這便起程罷。」對面解寶聽了,道:「白面,何必急在一時?且延遲少刻,泡得夠了,動身不晚。」高布道:「不可!歸得遲時,軍師要責罰。」解珍道:「好哥哥,且待片刻也好,好歹由我一遭。」高布道:「使不得。軍師暴栗要緊。」解珍道:「好哥哥,我央你則個!」高布道:「任你怎地說,只是使不得。」解寶聽了,轉了憤憤道:「死白面,臭白面。一個狗熊頭目,鼻垢般的挈領,直得恁地麼!」高布笑道:「兄弟甚麼說話。趁如今日暉彌留,我等早早起身正經。少時晾乾了衣紗,少不得還要費些工夫。回到山寨時,敢情天已黑了。」側畔燕青聽了,也道:「正是。時候不早了,我等扯乎要緊!」解寶道:「天黑又怎地?早晚又怎地?果真要走,爾等獨個去了,我直不走!」解珍喝道:「二哥,休使性子!軍師責罰不是耍兒。」解寶罵道:「沒骨心的主!去去去,少來囉嗦。你自去你的,我自留我的。軍師責罰便責罰,與爾等撮鳥無干!」解珍道:「畜生,撒甚麼野!快快浣好紗上路。再不依時,打你的狗頭!」解寶嗤笑道:「哥哥,你是益發不長進了!便那臭老九,含鳥猢猻,臉不過拳頭大,身好比柳葉輕,如何便發落得了我來!」解珍道:「畜生,住口!」解寶冷笑道:「哥哥,你好糊塗的人!怎地便沒有些黑白是非?」解珍道:「卻是甚麼說話!」解寶道:「那賊猢猻平日裡機關用盡,血性殆無,算計了多少兄弟?直得你這般為他麼?」解珍道:「我哪般為他了?」解寶道:「卻才你呼呼喝喝的,不是為他而何!」解珍苦笑道:「誰來為他?我見你這般口爽,喝你一喝,怕你早晚招來些禍害!」解寶笑笑道:「卻不知誰人招來禍害!便你這般吞聲忍氣的主子,早晚教那賊猢猻吞吃了你!」解珍道:「胡說!有道是,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凡事強個出頭,早晚吃虧!」解寶咄笑道:「有道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生來便不懂得裝聾作啞,委屈求全。有人惹我著惱了,便是長著十八顆腦袋,我也劈他下來。」解珍苦笑道:「我直說你不動。似你這等剛烈性子,終是些禍根。」話音落了,卻聽得遠處一人喊道:「兀那撮鳥,喋喋不休干鳥!趁早走了正經。」那解珍聽了,放眼望去,見是燕青說話,便道:「小乙,我這便來。這廝榆木疙瘩,人說他不動,由他自作主張罷了。」說著,邁步出去。舉不數步,回頭來瞥解寶,不覺腳步放緩。遠處燕青見了,便道:「快,快。」解珍見說,便提了急步,趕了上去,耳際聽得燕青又道:「快,快!」便運腳如風,一閃到了燕青身側。當下兩人便打著話,飛也似的望前奔去。
  出了半里,那解珍問道:「小乙,怎地不見白面來?」燕青道:「高布見貴伯仲理論不休,先行引了孩兒們回山,直留下我來接應爾等。」解珍道:「既然這般,且歇歇腳,好歹等那榆木疙瘩上來。」燕青道:「終歸是好。卻怕他取了水路,天黑上來,遇他不著。」解珍道:「卻才見那洞口一片狼藉,便連竹筏,也燒得清光了。料定他取不得水路,必然投山路過來。」燕青道:「既是恁地,且候片刻無妨。」說罷,便駐了腳,停了落來。當下兩人守在山路,等候解寶過來。也不知去了多少時候,那解珍等得心焦,便道:「小乙,只怕這般苦等,不是道兒。目今天已降黑,你且先上山去,我卻回頭接應那畜生去來。」燕青道:「山路多見些蛇蟲虎豹,不是耍兒。你一個回去,我終是有些放心不落。橫豎我不趕急,便與你一道尋解寶去來。」解珍道:「多感小乙情義。事不宜遲,你我動身了。」燕青道:「正是。」話音未絕,兩人便拽了步子望來路蹴去。
  出不甚遠,聽得前路一人口裡哼著山東小調近來,聲音短促有力。卻不是解寶是誰?那解珍聽了,心下大喜,正要打話,不想給人掩了嘴巴,作不得聲。當下聽得那人在耳畔低低噓了一聲,卻是燕青聲音。燕青道:「獵頭,噤聲!」解珍聽了,便支吾兩聲。待要作聲,卻摀住了口,待要掙扎,卻脫不開燕青膂力。直聽得解寶嗯嗯哼哼的,打身前過去了,不移時,去得遠了。
  卻說那燕青聽得解寶足音漸稀,便撒了手,道:「解珍,敢情你也望解寶泯沒野性?」解珍道:「正是。卻待怎地?」燕青道:「忒也簡單。你我且扮作鬼魅,趁了漆黑,嚇他一嚇。他受了驚嚇,不敢夜出,自然轉了性子。」解珍道:「二哥最是膽大。便是閻王前來,恐怕也不濟事,個把長舌小鬼又怎地唬得了他?」燕青道:「話雖如此,試試無妨。」解珍道:「俗語道的好,不作虧心事,無懼鬼敲門。二哥為人光明磊落,此番裝神弄鬼的,只怕心思白搭。」燕青道:「既是恁地,可知他過往失魂丟魄的事?說來也好援引一二。」解珍道:「我與他兄弟二十餘載,莫說失魂丟魄,便是驚惶恐懼,悸怕忌憚,也不曾見過。」燕青道:「恁地說時,敢情也是條虎膽漢子,須是唬他不得。」解珍道:「正是。」燕青頓語半天,沉吟道:「然則當真要他喪膽,也不是無法可施。」解珍道:「卻有甚麼妙計,小乙快快說來。」燕青道:「說來卻也簡單。便是你且詐死一遭,唬破了他熊膽來。」解珍道:「此番做作,卻怕徒勞無益,如何收得轉他性子!」燕青嘻笑道:「且試一試,好歹教他得知手足之情,肱股之親。」解珍道:「終是怕徒勞無益。」燕青道:「便試他一試,何妨?」解珍道:「既如此,權作一試,可休要添了亂子。」燕青笑道:「哪裡說話!獵頭只管試了,萬事在小乙身上。」解珍見說,便稱了好。當下兩人打著話,隨瞭解寶身後,出了一站路來。到山勢平緩處,便抄捷徑行走,翻過一丘山墩,趕到解寶前面來。兩人下得坡來,伏在路畔,匿在茶林中間。稍頃,聽得來路腳步聲靠得近了,那解珍便竄出路心,翻動身子,躺在地上,又取了一柄折刃腰刀,按在胸前,口裡佯裝發出呻吟來。
  卻說那解寶疾走之間,聽得聲響,連忙亮了火折,來尋聲音。見得解珍倒在血泊之中,不由得大驚失色。看得細時,見解珍胸口中了一刀,呼吸好生微弱。解寶見了,顫聲道:「哥哥!你怎麼了?」解珍氣息游離,孱孱道:「二哥,我快不行了!」解寶慟道:「哥哥,你快說了,那個豬狗傷得你這般?」解珍斷續道:「小乙,小乙。」解寶嘶喊道:「直娘賊!爛小乙!我直要殺了你!剁成肉醬餵狗!」解珍微微道:「二郎,不可。」話猶未絕,裝作昏厥過去。那解寶見了,肝膽俱裂,使足氣力來搖解珍身軀,垂淚道:「哥哥,哥哥,你卻醒醒!」淚如斷線,聲音淒惶。過了半晌,見得解珍悠悠醒轉,便輕喚道:「哥哥,哥哥!」解珍慘然道:「二哥,我快不行了!撇下你孑然一人,好生放心不下。」解寶痛哭道:「直娘賊!我直是豬狗不如!怎地便不聽哥哥說話,撇下你一人,教你著了那賊廝毒手!」解珍道:「二哥,我今有片言隻語,你兀自記緊了!」解寶道:「任憑哥哥說話,小弟悉照不誤!」解珍道:「便是你火烈性子,揪得我心緊了,旦夕擔憂。你且立下毒誓,改了秉性,日後萬不得照犯。」解寶道:「這卻使得。我解寶打今日起,定當修些涵養,凡事退讓三分。皇天在上,青山為證。日後若有違背,定教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解珍道:「兄弟落咒忒也惡毒了些。哪個要你五雷轟頂,不得好死!直自悔改便是。」解寶道:「哥哥,你便放心去來,瞑了目!小弟定當遵照誓言,他日黃泉路上也好相見。」解珍道:「二哥,經你一說,我病便見好了些。你且再發些毒誓,教我起得身來。」解寶道:「哥哥說話,怎敢不從?我解寶打今日起,不再欺善怕惡,不再背後傷人,不再與人執拗,不再殺虎豹,不再滅蟲蟻,不娶親,不結拜,生病不飲水,肚饑不吃糧。如有違背,五雷轟頂,不得好死!」說罷,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撞地聲響不絕。
  意志虔誠之間,忽聽得山茶樹後面噗哧一笑,有人閃出身來。那解寶見得一怔,喝道:「兀那誰人?」那人擊掌道:「仇人小乙,浪子燕青!」解寶道:「燕青?直娘賊!看我今兒不砍下你狗頭,替我哥哥報仇則個!」說罷,縱身而去,一晃到了身前。那燕青見得來勢迅猛,不敢托大,連忙把身子一閃,避過掌風,口裡大笑道:「獵頭!獵頭!」笑得肚子有些發痛。那解寶見燕青身手敏捷,不敢輕敵,連忙打身側取了鐵叉,劈面叉去。燕青見了,又是一閃,口裡嚷嚷道:「甚麼道理!卻才立了毒誓,轉眼間便忘得一乾二淨。」解寶大叫道:「殺兄仇人,有甚顏面聒噪!且吃我一叉,納了命來!」燕青道:「好不冤枉人!我幾時取了你哥哥性命?」解寶道:「直娘賊!兀自強嘴!今日不取你狗命,誓不為人!」說著,又抖出三四叉,罩在燕青週遭,銀蛇飛舞。猛聽得身後一人喝道:「住手!」話音傳入解寶耳內。那解寶聽得一愣,回首望去,卻見那解珍巍顫顫站了起來,近前來拆開兩人。解寶道:「哥哥!甚麼緣故?我終不成做夢來?」解珍笑道:「兄弟,適才卻是一場玩耍,一心賺你立下毒誓,我卻好放心。」解寶道:「甚麼?一場玩耍?哪裡有你這般玩耍的?」解珍道:「哥哥也只一心為了你好!」解寶哼了一聲,道:「甚麼道理!作弄人也只為人好!」解珍道:「兄弟,你休使性子,千萬記得卻才立的誓言。」解寶道:「卻才情急之下說話,當不得真。再者,你等欺瞞了得我,教我怎地當得真!」解珍道:「千道萬說,只要你記得卻才誓言。」解寶道:「你作弄了我,我也作弄你一番,彼此一來一回,交個平手。前事便不再提了!」解珍喝道:「兄弟,甚麼說話!大丈夫不可言而無信,說過的話,便要刻在心坎上。」解寶道:「罷罷罷,你也休拿話來壓我。千道萬說一句話,你若是真尋死,我便是真立誓。」解珍道:「也罷。拿刀來,我自個剜了心,求個立死。我死後,但求你記得發過的誓。」說罷,緩緩搶過燕青的腰刀,作勢一擢,便要自刎。卻聽得解寶道:「且慢,且慢!」解珍見說,抑了刀勢,問道:「二哥,又待怎地?」解寶道:「天見憐的,解寶不中用,明知得你在唬我,偏著了你的醃灒道兒。罷罷罷,便依了你!直求你休要拿性命嚇唬我。」解珍喜道:「正是。」歡欣溢於言表。
  話音落了,聽得燕青道:「獵頭,你忒也焦急。卻才我正要討教解寶招術,你卻喝了停。好不掃興!」解珍笑道:「囉嗦作甚!你既圓了我心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隨你開口便是。」燕青笑道:「我不要風,也不要雨,單要兩位獵頭陪我練練耍家子。」解珍笑道:「這有何難!改日奉陪,不在話下。卻如今我一身狐兔血腥,快取衣與我換了罷。」燕青見說,笑嘻嘻打手裡遞了一件外蓋過去,看解珍穿齊整了。正要逗逗話兒,不想聽得山上響了雙鑼。三人聽在耳內,不覺神色大變,便收了話題,拽了大步,望山殿直奔而去。 



第55章:吳用伏計 

  銅鑼悠揚激盪,連響三遍。到得最末一響時,那燕青三人業已歸到宛子城內。見得眾人行跡匆匆,也便隨了腳步,進了忠義殿。進得殿來,在高布身側尋個位子坐落下了。方坐定,見得門口不緊不慢晃著進來一人,不是宋江是誰?那宋江意志悠閒,身後卻跟了兩人,正是吳用與盧俊義。當下三人走上點將台,分尊卑下座。下首燕青見了,不由得好生納悶,尋思道:「急鑼響切,怎地那宋江這般逍遙自在?倒是罕有的事!」尋思未已,倏聽得上首宋江啟聲道:「兄弟們,今夕濟濟一堂,聚首論事,宋江有數話要說。」聲音好生和悅。燕青聽了,心下又是一陣迷惑,便支肘蹭了蹭高布。高布見了,側目掠了燕青一眼,露出狐疑神色。卻聽得燕青嚶聲道:「白面,那黑廝鼓搗甚麼?怎地這般好顏色?」高布道:「我哪裡知得,敢情吃錯了藥。」涓聲如蚊。
  話音剛落,卻聽得宋江振聲道:「殿下的兄弟,且止了聲,聽我說話。」聽得高布心下一動,舉目四顧,見得眾人一例竊竊私語的,正不知咬耳說些甚麼,臉上卻掛了幾分驚詫。當下聽得宋江含笑道:「兄弟們,仗賴軍師妙計,今日一仗,大獲全勝,宋江心下歡喜。不想區區一股濃煙,威力竟如此之大,直熏得官軍手酥腳軟,昏頭轉向,不費吹灰之力,勾出地來。真可謂不費一兵一卒,不戰而屈人之兵,上戰哉!目今那官軍盡數受擒,縛於帳上,等候眾弟兄發落,快哉!」那高布聽了,心下狐疑如熾,暗想:「黑廝吃錯甚麼藥,今遭性情大變了!換作往常,只恐早已呼天嗆地,喚爹喊娘了。哪裡似今日好心境?」心下暗暗警惕。卻聽得前面一人甕聲問道:「敢問哥哥,卻才你說解了些官軍歸來,怎地目今不見蹤影?」那高布聽得嗓音耳熟,卻不知誰人打話,直看不見。當下聽得宋江抬聲道:「教頭,早間見你傷重,是以未曾與你計量,包涵則個。」林沖淡淡道:「哥哥哪裡說話!先前林沖臥傷在床,得知哥哥俘了數十禁軍,今晚拿來祭旗,心下著緊,是故撇腳過來瞧瞧。」宋江靜靜道:「教頭所言不差。今晚正是要拿官軍祭旗!想我梁山遭受二番戰亂,人丁寥落,庫藩空虛,再經不得半點差錯。稍有風吹草動,便招來覆頂之禍。今見官軍洞明梁山就裡,留他活在世上,終究是個禍根,不如殺了他省事,一了百了。」林沖道:「哥哥此言差矣。想往昔,但有公人來時,哥哥哪一次不是跣足披髮迎迓,夾道搶地歡慶?意態慇勤,唯恐趨之不及。何也?蓋因哥哥深諳黃老之道,明瞭牽一髮而動全身之理。事無鉅細,悉數用心經營。目今之勢,倫常大理不變,而梁山積弱矣,哥哥奈何反其道而行之?南轅北轍哉!」宋江道:「教頭無需多費口舌,小可心意已決。」語氣堅定。
  話音方落,卻聽得一人沉聲道:「濫殺無辜,算得甚麼英雄好漢?」眾人聽得是關勝說話,聲音微微顫動。宋江道:「將軍說的是。小可有心釋他,奈何他掌握好些梁山機要,留之不得。有道是,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今若縱他歸去,梁山危在旦夕矣!想將軍必能拋開一己私念,服從公眾大義。如若不然,梁山將沒,爾等也無處棲身。」關勝道:「哥哥所言至理。為弟雖然念舊,卻一心以山寨為重。哥哥請自便了,關勝再無貳言。」話音剛落,見得身側一人噌地站了起來,口裡喝道:「禽獸!枉你為武字王嫡派子孫,奈何分毫沒有乃祖風範耶?想當年漢室將傾,華容道上,關雲長義釋曹孟德,端的是有情有義,可歌可泣。千百年來,引來多少英豪折腰!你目今卻為貪一時安逸,背棄朝廷,辱沒祖先,我宣贊羞與你為伍!」說罷,頓了頓足,呼呼鼓著氣。卻聽得側畔一人道:「關雲長義釋曹孟德,雖然為人樂道,卻絲毫不足取。想當年諸葛孔明布下天羅地網,交託華容道與他,只望他弒了曹孟德,清理君側,消除心腹大患,以好光復漢室。焉知他不顧振國興邦大任,妄逞一時之快,姑念一己私情,釋了曹孟德,遂成日後天下三足鼎立之勢,烽火連年,百姓流離失所,可謂罪莫大焉!」那宣贊聽得惱怒,哼了一聲,白了一眼過去,卻見是井木犴郝思文說話。當下沒些好氣,酗道:「又添了一個畜生!你廢話連篇,望文浩歎,執意與我言行相悖,是何用意?」郝思文和聲道:「我直已說了,休逞一時之快,休念一己私情,壞了事情。」宣贊厲聲道:「想當年,那關羽與曹操,一我一敵,尚且釋之,不及自身得失。而今朝廷梁山,一官一民,如何有不釋之理?你我身為大宋子民,焉可置之度外!」郝思文道:「你休嘈吵,萬事從長計議。」宣讚道:「計議個鳥!計議得來時,人都死清光了!」意下憤憤難平。
  忽聽得上首一人冷冷道:「宣將軍一心效仿關雲長,如今便教你去面見古人,如何?」正是吳用說話。宣贊聽了,臉沉如水,眥牙冷笑開來,卻不作聲。卻聽得吳算得用又道:「既然你這般赤膽忠心,倒也算得一條殿前犬,如今便教你回去道君皇帝輦旁如何?」宣讚道:「我直說錯甚麼?哪個不是爹娘所生?哪個便沒有些過往舊事?便爾等鮮廉寡義之人,自個不惦記舊情,也教人做個六親不認的罪人!」吳用道:「放肆!當日歸順梁山,卻是你自個心甘情願投來,並非他人所逼。今日教你摒棄私情,一心為公,兀自怨不得人。你果真要做個忠臣烈子,也待出了梁山地界再說。」宣贊哼了一聲,啐道:「破落戶!懶得與你一般見識!」吳用道:「昔日你尚缺欠一份投名狀,少不得今日填補。如若不然,休怪吳用翻臉不認人,逐你出門。」宣讚道:「出門便出門,哪個希罕做個逆賊!」口裡打著話,眼裡似要冒出火來。卻聽得上首一人插話道:「將軍何必意氣用事!詩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將軍若然明瞭個中真意,又何必苦苦執著?落個牽強人生,討個顏容憔悴?」宣讚道:「員外,莫非你也是一般魯夫見識?」盧俊義道:「公道自在人心。萬事且休爭論,軍師自有論斷。你且退下聽話來。」宣贊見無人幫腔,恨恨坐下不提。
  當下聽得吳用道:「今日朝會,吳用著三路人馬分頭行事。當中花榮楊志兩路人馬,不辭勞苦,拾薪生火,真可謂不辱使命,當記一大功。奈何高布一路,玩忽職守,不恪法規,致使軍士姍姍歸遲,怠慢軍心,理應重罰。今責高布燕青,解珍解寶,各人領杖二十,目即受刑,以儆傚尤。」話猶才落,聽得一人叫囂道:「軍師,你好癩皮!我等四人怎地玩忽職守來?怎地不恪怪獸洪鐘,正是解寶說話。高布聽了,也道:「正是。我等見得烽火,便火速趕來,怎地賴我等姍姍歸遲罪名?軍師且說明白了!」吳用道:「花知寨等人早在申牌時分便到了山寨,奈何爾等直到酉時依舊不見蹤影。此等行徑,不是姍姍歸遲而何!」高布聽了,正要辯駁,卻聽得身側燕青道:「軍師,他等輕兵快馬,自然早到。怎地便不看我等扛抬大蟲歸來,費多了幾成功力!」吳用道:「我直要爾等去接應花榮,並非要爾等穿臨過境,入深山,打猛虎。如此無視軍令,不是玩忽職守而何?」燕青道:「軍師,你好失察!怎地不問青紅皂白,便要興罪?我等進山撿柴,不意途中遇了大蟲,不得已方扛他回來。你直道我等願意遭這等沒來由的罪?」吳用道:「便算你說的有理。奈何見了烽煙,不火速歸山?」燕青道:「我等見烽煙大作,心下以為雙方交戰,飛也似的趕到洞口。奈何到得當地,卻不見一個人影,也沒見些端倪教我等回去。我等跑得累了,歇歇腳兒,打一打尖,也實屬正常。軍師如何便拿話來壓人!」吳用道:「罷罷罷,便算你支吾過去了,且饒你一遭,下次絕不手軟。」燕青聽了,正要答話,聽得解寶道:「我等原本沒有無過錯,須得你饒麼?」語下輕蔑。
  忽聽得下首一個亢聲喊道:「兀那獵戶,你四人怎地打的大蟲?你且說來聽聽!」眾人溫聲識人,知得是魯智深說話。當下解珍道:「和尚忒也抬舉!我等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敵得大蟲?依據諸多跡象看來,敢情是那金銅鐵所為。」話音才落,聽得側旁一個雷聲嚷道:「金銅鐵?俺那拜把子怎地了?獵戶快快道來!」卻是黑旋風說話。解珍歎息道:「我等在內河見得金銅鐵時,他已身亡多時了。」李逵大叫一聲,驚喊道:「兀那解珍,你再說一遍,我那兄弟怎地了?」語音瑟瑟發抖。解珍沉聲道:「死了!委實死了!」李逵大喊一聲,罵道:「直娘賊的!哪個狗賊做的好事!俺直殺他全家!」說著,打腰間抽出猛斧亂劈,斬在石面濺出火星來。宋江見了,連忙喝道:「住手!」那李逵恍若無聞,又狠命劈出數百斧。不料腳跟一個踉蹌,栽下地來,昏厥過去了。那花榮等人見了,連忙打水來澆他額頭,又掐他人中。良久,見那李逵緩緩甦醒轉來,噙了一眶淚花。武松等人見他迸裂了傷口,流了一地的血,上前抹乾淨了不提。
  卻聽得上首宋江道:「兄弟們且歸位坐了。軍師有話要說。」眾人見說,便紛紛復了位。當下聽得吳用道:「弟兄們,我梁山頻生厄難。月前與高俅一站,死傷大半,本想休息生養一年半載的,以好恢復些元氣。不想那陳宗善假借招安之名,欲害我等於不備,端的是陰狠,無以復加了!所幸神靈庇佑,教我等早早窺破其中詭計,方保梁山周全。今晝午時,吳用趁山下發煙之機,著穆春穆弘等人,搬開了追思閣供床,拘得官軍五十六人。那陳宗善也在其中,一舉收穫。經是一仗,盡數捕了錦衣衛,含日前受戮等眾,合計三百餘人。」說著,不覺神情歡喜。下首林沖聽了,抑住心中傷痛,問道:「敢問軍師,此番官軍入境,共有三百三十餘人。適才所說死傷,不過百數人,緣何便說滅絕光了?」吳用道:「教頭問得好,吳用正要提及此事。且說在先,忠義殿密室一戰,傷了官軍二十三人,後為花和尚所殺。教頭自已知了。」林沖點了點頭,沒有作聲。吳用又道:「當晚內院一戰,射殺官軍一百八十九人。教頭也自知了。」林沖又點了點頭,聽得吳用道:「而後屋角夜戰,射殺了官軍六十七人。三役合計,並了地窖五十六人,便是三百三十伍人。」林沖聽了,心腹一陣痙攣,便要掉淚落來,半天說不出話。卻聽得身側魯智深道:「敢問軍師,屋角夜戰卻又是怎生一回事?」吳用笑道:「也是合當狗官滅亡。他等原本分作兩路。一路劫寨,一路救人。不想陷入重圍,逃不出命來。且說那官軍救了王猛出來,乘勢縱火,直把後院燒成了泥渣。幸得花知寨領人救人,方才熄滅。當時官軍與我等,足足對峙了一個更次,雙方僵持不下。不想花知寨撲滅了火,領人打女牆根折了過來,掩著樹蔭,伏在官軍身後。趁他不測之時,射出數十支箭,打發了他落地獄,了卻一樁心事。」魯智深讚歎道:「小李廣端的神箭!」語下嘖嘖。說話未完,卻見得身側林沖臉色蒼白,身子坐立不穩,便連忙止了聲,來護了他。
  卻聽得遠處一個憨厚聲音道:「敢問軍師,日前那忠義殿一戰,官軍人多,我等人少,怎地便贏了他?」那吳用聽了,放目望去,見是鐵扇子宋清說話,便打笑道:「忠義殿局狹,方圓不足五丈,單夠我梁山弟兄起座。他霎時來了三百餘人,一時安頓不下,便委屈眾弟兄做了一回樑上君子了。這等斗室,便是安坐,也猶嫌不足,何況打鬥乎!叵耐那李虞侯腦瓜愚鈍,省悟不過來,上來便要動手,卻哪裡使喚得開手腳?一方斗室,擠得密了,快似要炸了開來。當下你一拳我一腳的,推搡了老半天工夫,直累得緊了。待要出去,孰料門扇卻上了鎖,動彈不得。一撥人便似鍋上蚱蜢一般,由天白鬥到天黑,熙熙攘攘,卻傷不得人。」那高布聽了,暗罵自己糊塗,暗想:「好生懵懂,當時怎地便顧及不到此層道理?」不禁暗暗責罵自己。卻聽得宋清道:「聽軍師說來,當真好玩之至。可惜當日宋清下了山,張羅酒席去來。要不然,我也抖露兩手貓兒工夫,教官軍開開眼界。」聽得吳用連連點頭。話音落了,聽得宋江喝道:「兄弟,休得輕狂!」宋清見說,一臉泛起黯然,退下去了不提。卻聽得吳用笑道:「哥哥何必見怪!鐵扇子原本一介人才,教他排設筵宴,倒也糟蹋了他。」宋江扳起臉龐,端聲道:「我直已說過,軍師休要再提此說話。」吳用笑道:「便依了哥哥,不提,不提。」一臉暖如艷陽。
  當下宋江道:「時候不早了。兄弟們尚未用膳,我等且把正事辦了。」吳用道:「正是。」便清了清嗓門,振聲道:「弟兄們,今晚聚首,原本為宣告一兩事。卻說那陳宗善太尉倒也是軟弱之人,平生最不慣興風作浪。想來此番招安,主意必不在他身上。宋公明哥哥見他著驚,便與盧員外先行護送他下山去了。那廝未時過了金沙灘,想必此刻已到得濟州城中。眾弟兄見知了!」說罷,拱了拱手。卻聽得下首一人狠聲道:「混蟲!直送走他作甚?不如一刀喀嚓了他爽快。」吳用見說,便道:「行者息怒。此事實乃經過我等諸人密謀而後行,想來不致出錯。」武松啐道:「直不消說,敢情也為招安鋪墊,不致絕了後路。」吳用道:「如此盤算,倒見得宋公明哥哥的一番苦心。」武松呸了一聲,道:「渾人作渾事。招安不招安,卻是狗皇帝主意,哪裡到你想來便來?」近處李逵也道:「正是。不如給鐵牛一刀結果了他痛快!」話音方落,聽得宋江喝道:「住口!村人!」李逵瞪了一眼,吼了一聲。卻聽得吳用道:「當時正是擔怕爾等不答應,便先下手為強。其中好處,日後方知。」語畢,聽得魯智深呸了一聲。
  卻聽得吳用道:「話不繁絮。那李虞侯暫且留他活命,日後自有用處,暫押在後山牢獄,由鐵面孔目裴宣看管。」說罷,環目四顧,又道:「那李虞侯押在在後山牢獄,倒也不委屈他了。」下首王英聽了,嘻嘻笑道:「正是,不委屈他了!有雞啼鴨聒,馬嘶騾鳴的,敢情快活得緊了!」穆弘也喜道:「正是,正是。假若授與我喂喂刀,感覺更好!」言訖,引來一片嘈吵。當中宋江喝道:「休得胡言!且聽軍師發話。」眾人便收了聲,聽得吳用道:「卻才宋公明哥哥也說了,那官軍手裡掌握些梁山機要,兀自留他不得。如今正縛束在殿前樹幹上,少間弟兄們出去時,便除了他。」話音落入母夜叉孫二娘耳內。孫二娘道:「軍師,現今山上乾糧緊缺,莫若把那官軍切做肉塊,分與眾兄弟伙食。那官軍長得彪悍,合當配些陳皮來煨,紅燜一番,勝似那黃牛肉好味道。再將些零碎小肉,捻做餡子包饅頭。吃不完的,卻醃在甕裡,等日後食用。」吳用笑道:「母夜叉倒好主意,便照你主意去辦。」孫二娘道:「敢問軍師,怎地放倒這撥狗腿子?」吳用道:「不消勞煩二娘落蒙汗藥了。只著些弟兄出去幹事便了。」下首魯智深聽了,大聲道:「不消支使旁人,洒家一人自料理得了!」說著,捋起袖筒來。吳用見了,笑道:「自少不了和尚份兒。稍頃弟兄們一人一刀,自然輪落到你了。」和尚道:「一人拉矢,卻要二人同行!不嫌囉嗦麼!」吳用笑道:「哪裡便囉嗦了!直不消說,且聽命來!」語下一頓,見得眾人伸長了頸項,便道:「弟兄出到門外,且列成隊陣,輪流次序,一人餵他一刀。先劈他上肢,再擢他下肢,最末卻剜他心肺,直至他斷氣方止。」說罷,又重複一遍,問道:「眾將明白了?」眾人齊道:「明白。」吳用聽得,便又長長一笑,領著眾人出了門來。 



第56章:梁山論刑 

  (起點中文網更新時間:2004-4-9 3:44:00 本章字數:4366)  當下一撥人出得門來,見得四周亮了無數火把,照得滿地彤紅。那高布隨著人流,施施然向東,到得一片白樺林來。便見得那白樺樹下,捆了五六十條壯漢,一例落了五花大綁,牢牢結在樹幹上,一動不動的。那白樺挺拔秀麗,疏疏密密的,矗立在坪地上面,沖天而起。樹幹光滑如脂,樹底卻栓了數十條漢子,光溜溜的,相映成趣。那漢子吊著膀子,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單用一塊遮羞布遮了私處。神態好生瑟索。當下見得人來,也不理會,早似失去了氣力。
  那高布見了此番光景,心下抽愁。奈何無計可施,困頓不已。當下聽得眾人歡呼,也便跟著起哄,拍掌稱快開來。生怕暴露端倪。吶著喊,卻聽得一個清脆聲音打耳際響起,穿過重重喧嘩,鑽入耳窿來。那聲音道:「咦,怎地平白剝人披蓋?教那話兒也露了半截。好不猥瑣!」語下驚奇不勝。高布聽了,知得是燕青作聲。正待答話,卻不知何從說起。猛聽得身後一個聲音搶將過來,疾道:「軍師說了,剝他披蓋,摘他穿戴,直為了搜他身來。」兩人聽了,舉目看去,見是阮小伍說話,不免啞然失笑。燕青哂笑道:「伍哥,甚麼時候醒的酒?」阮小伍笑道:「傍晚聞得稻花香,不覺醒轉過來。」燕青笑道:「伍哥端的好福氣!我等在外圍拼得你死我活,你卻在裡屋來個高枕無憂!教人好不羨慕。」阮小伍噓聲道:「小乙,且壓了聲,休要教人得知。」燕青振聲道:「便你酗酒的事,哪個不知,誰人不曉?你也休要隱瞞,直說了個中原委,與我知一知。」阮小伍悄聲道:「這卻使得。前些天我聞得御酒香醇,便偷吃了一盞。不想恁地一沾,卻醉得不省人事了。端的好猛的酒力!」燕青瞟了一眼過去,道:「伍哥又打誑語了!你偷酒來吃不假,並非一盞,卻是一甕。」阮小伍咋舌道:「小乙哥哥神仙般好眼力!怎地便教你得知來?」燕青神氣道:「山人自有妙計,偏不教你識穿!」阮小伍翹指道:「高,高高!」燕青笑道:「你也休要打岔。且先教我知得軍師說過甚麼話來。」阮小伍道:「自然要說與你知得。軍師說了,那李虞侯身上捎了行藏圖,保不準那禁軍身上也有些,便教人駁了衣衫來搜。」燕青聽了,哦了一聲,隱約忖度得些就裡。卻聽得側旁高布打話道:「敢問伍哥,可曾搜得些利物?」心下著緊,語下卻好生平淡。阮小伍道:「其他卻無。單是搜出令牌幾面。」高布聽了,心下一凜,道:「甚麼令牌?」阮小伍道:「自然是梁山令牌。」高布叫道:「卻不奇怪!那狗官怎地便手握梁山令物?」口中打著話,身上驚出一身冷汗來。當下聽得阮小伍笑罵道:「鳥知得!少時直問官軍罷了!」高布聽了,不覺又倒吸一口冷氣。猛然想到此遭祭旗,那吳用著令眾人輪番落手,敢情別有用心。然則是何用心,一時卻琢磨不來。想到此處,那高布全身冰涼,仿似陷入冰窟。當下慌忙驅散心下愁雲,鎮定了心緒,梳理了顏面,好來相機行事。
  思猶未已,猛覺肩頭一沉,有人拍了一掌過來。高布見了,心下大驚,連忙側目看去。見是燕青,便鬆了一口氣。當下聽得燕青道:「白面,那酒鬼糾纏不休,你卻說與他一知。」說著,手指了阮小伍。高布見了,吐一口氣,道:「甚麼說與他一知?」燕青道:「便是他醉酒之事。」高布哦道:「說來好生簡單。你貪杯偷酒來吃,不覺中了麻藥,方才睡了兩天一夜。」阮小伍笑道:「原來恁地!我直道我貪睡得緊。請教小乙,他直卻不說!」高布笑了一笑,道:「兄弟,我卻問你。打你醒酒過來,便一直陪在軍師左右麼?」阮小伍仰了仰臉,道:「可不是!我醒了酒,嘴裡淡出個鳥來,便要糊弄一口粥水來吃。不想聽得外面嘈雜,便趁腳過來。到了追思閣,卻見得軍師捉狗縛狗,打後又見得軍師打狗。」高布堆笑道:「兄弟好眼福!軍師做事,一貫是神出鬼沒。我等便想看時,也看不著。」阮小伍謔笑道:「你若想知得些來龍去脈,會事的燙熨燙熨老爺。」高布笑道:「伍爺從來是俠義作風。江湖上人稱醉三拳,說得便是你老人家。」阮小伍洋洋道:「白面小哥,今兒這張嘴抹了甚麼麻油,恁地爽利,說得小伍受用緊了!」高布作笑道:「在下也只是依書直說。老爺見笑了!」說罷,剪拂一番。阮小伍得意道:「目今見你乖巧,便說與你一知無妨。軍師駁落他衣裳,委的得了一樣利物。」高布追問道:「甚麼利物?」阮小伍道:「軍師何等人物!見那狗官腰束革帶,漲鼓鼓的,便命人取來掂在手中,感覺沉甸甸的,便著我解開來看。端的是不看猶可,一看便嚇了一跳。」高布悚然道:「卻是怎地?伍哥快說了!」 阮小伍吞一口氣,嘻嘻笑道:「便是那革帶中間塞有便當。」高布訝道:「便當?甚麼便當?」阮小伍道:「卻是一串串牛肉乾。肚餓之時,拿來充飢最好。」高布聽了,哦了一聲,省得那官軍仗了牛肉乾糧,得以活命。想到此處,心下鬆一口氣,又道:「敢問伍哥,卻有其他利物?」阮小伍眨了眨眼,道:「你且猜猜。待你燙熨得老爺舒服了,再說與你知不遲。」高布聽了,忍住氣,陪笑道:「太歲!忒也捉弄人了!你要說便說,哪個稀罕!」口裡說著,卻打懷裡揣出一張交子,遞了過去。
  那阮小伍接過交子,手裡抖了一抖,便要打話。卻聽得遠處一個聲音喝道:「來人!」正是吳用聲音。眾人聽了,連忙蹴了過去。聽得吳用道:「這廝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卻才我好心勸他,他只不聽,還啐了我一口!正所謂好心當作牛肝肺了!罷罷罷,來人!給我好好的招呼他!」那高布三人聽了,連忙擠進人群,出了前面來看。便見那王英早竄了出去,正在吳用身側晃悠。吳用道:「兄弟們,且按長幼坐了,一個一個地來,直要他嚥氣方休!」眾人見說,依次座落了。
  卻聽得前頭宋江道:「軍師,當真要取他性命?」吳用道:「然也。」宋江聽了,黯然歎了一聲,再不作聲。卻聽得王英道:「軍師,單是卸他手腳,過甚麼鳥癮?不如傚法那狗皇帝,用些別緻法子,方見得梁山學問。」吳用道:「殺人便殺人,講究甚麼學問?」王英道:「不然。手操鬼頭大刀,望脖子一撇,砍下碗大腦袋,敢情是些市曹劊子手作為,與我梁山物華天寶之地卻不相稱。」吳用道:「依你之見,怎地方趁得梁山寶地?」王英道:「自是用些別緻法子。往常小弟在清風山做大王時,倒有幾招有趣的法子,用來殺人,最是好玩。」吳用道:「你且說來看看。」王英道:「小弟做事爽利,說話卻不在行。雖然試過剝皮與烹煮兩樣,卻不知何從說來。軍師若要知得,只需問裴宣便是。」吳用道:「甚好,便召裴宣來。」神情歡愉。
  話音剛落,便見一人出了人群,到了吳用身側,駐了腳,口裡道:「軍師有何鈞旨?」吳用道:「裴孔目敢情有些妙計?一概說來聽聽。」裴宣道:「小弟倒知得些刑罰,多半慘不忍睹,不忍猝用。」吳用道:「不礙事,你且說來便是。有道是,嚴刑之下無勇夫,便是此理。那廝給臉不要臉,便讓他嘗些苦頭也是好的。」裴宣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且說來,卻由軍師定奪。」吳用道:「這個自然。」裴宣道:「我朝刑罰,不下百種。當中酷刑者,卻在十種左右。」吳用道:「便採些常用酷刑來試試。」裴宣道:「雖然同為酷刑,其中卻大有分別。若要人死得慢,便用卻才矮腳虎說的剝皮大法。若要人死得快,便用腰斬大法。」吳用道:「剝皮如何?腰斬如何?」裴宣道:「剝皮大法,便是打脊椎下刀,一刀剖開背脊肌膚,分成兩半,再張刀分開皮肉,猶如蝴蝶展翅,撕扯開來。到得最後,便如砧上蟾蜍一般。」吳用點頭道:「甚好。腰斬卻又如何?」裴宣道:「顧名思義,腰斬大法便是打腰胯一鍘,切作二段。不費許多工夫,便弄斷了氣。」吳用道:「好雖然好,終究爽快了些,倒成全了他。」裴宣道:「既如此,便用車裂。」吳用道:「車裂卻嫌費力。」裴宣道:「刖刑如何?且砍了頭,斬了手,挖了眼,割了耳,再把軀幹剁成三塊。一時半時的,還斷不了氣,能說出話來。」吳用道:「此法我也略知一二,民間謂之大卸八塊。想當年漢高祖死後,呂後殺害如意夫人,用的便是刖刑。」裴宣道:「正是。」語態好生恭謹。
  倏聽得一人道:「直囉嗦甚麼!閹了那狗官不好,直要費老大工夫!」卻是李逵說話。魯智深聽了,便道:「正是,教那狗官也嘗嘗宦官滋味。」語畢,引來一片嘈吵,鬧哄哄的。那高布聽了,心下暗暗焦急,奈何不敢出手相救。當下便瞥了林沖一眼,見得豹子頭滿眼紅絲,始終沒有做聲。那林沖身側卻坐了關勝,面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來。關勝以外,卻是醜郡馬宣贊,站得筆挺的,手裡握緊了刀柄。幾番要衝出去,卻給那井木犴郝思文拉了回來去。高布見狀,心下便又歎一口氣。
  卻聽得裴宣道:「適才黑旋風所言,倒也一語驚醒夢中人。刑法當中,委實有此一樣,稱作宮刑,便是閹割了男人塵根,教他抬不起頭來做人。」吳用笑道:「單此一樣,便已足夠矣。想來那廝有太史公作陪,也算抬舉了他。」話音剛落,卻聽得一人道:「軍師,士可殺,不可辱。我等便要他死,也要他死得體面。無論如何,也留個全屍。」卻是盧俊義說話。宋江也道:「正是。依宋江之意,便杖他一百。他若留得命在,便是天不絕他。我等認命便是。」吳用笑道:「哥哥菩薩心腸,便是佛祖如來,也不過如斯。爭奈目今我等身在明處,他在暗處,容不得半點心慈手軟。」話音落了,一把淳厚聲音響起。那聲音道:「軍師,聽柴某一席言,點到即止,如何?」吳用道:「大官人說話,自然不錯。他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間。」柴進道:「且先勸降。勸降不得,再利誘之。利誘不得,恫嚇之。恫嚇不得,威鎮之。威鎮不得,鞭策之。鞭策不得,殺戮之。」吳用道:「大官人說話,吳用自領會得了。奈何那廝死活不招,不得已剝他皮來,抽他筋來。」柴進道:「軍師自個把握好火候了。有道是,過猶不及。但有可能,便留下活口。」吳用道:「自不消說。吳用自理會得了。」說罷,把頭轉了出去。
  忽聽得身後一人叫囂道:「寧教我負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負我!眾位哥哥萬萬不可心慈手軟了!」眾人聽了,回頭望去。見得一個後生白衣素甲打扮,卻是混江龍李俊。那李俊道:「寧可殺錯,不可放過!萬不可懷婦人之仁了。」宋江聽了,喝道:「住口!此地不是你逞能處!」吳用道:「哥哥息怒。想那混江龍說的倒也不差,罵他作甚!」宋江沉臉道:「軍師最是明瞭宋江旨意,你直去做便了,不必來稟。」吳用道:「恁地時,吳用托大了!」說著,便行了出去,折到裴宣身側來。
  當下聽得吳用道:「孔目可有其他刑法,一一說來聽聽。」裴宣道:「尚有幾樣。一是縊首,一是灌鉛,一是梳洗。此三法隨手可用,且不傷筋骨,最是留得顏面。」吳用點點頭道:「好極!尚有一些?」裴宣道:「倒有凌遲,活埋,鴆毒,斷椎諸樣,不一而足。可惜皆不合用!」吳用道:「甚好。仗賴孔目見教,吳用知矣。」裴宣道:「敢問軍師,定何刑法?裴宣著人張羅去來。」吳用道:「我意已決,便用梳洗大法。」裴宣道:「梳洗大法,必用鐵梳鋼耙。裴宣此便著人取來。」吳用道:「好極!事不宜遲,此便動手罷。」說著,擎了一把火把,到禁軍面前走了一遭。正是:磨刀霍霍,殺氣騰騰。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57章:梁山用刑 

  上回說到那吳用問計鐵面孔目裴宣,定下梳洗刑罰,要取錦衣衛性命。不移時,著人張備梳耙了當。那吳用見了,便拱手道:「諸位大人,既然爾等死活不鬆口,休怪小生無情無義了!」話音落了,卻一例不見有人理會,心下好生不是滋味。便又道:「來人!侍侯大人落妝!」說罷,卻不待眾人應答,自取了梳耙,望當頭一介壯漢劃去。當下那壯漢見利器來到,也不閃躲,直由吳用襲來。瞬時,破了臂肘,抓出數道血印來,血肉模糊了。那血水汪洋,直順了手臂淌下,打指尖滴落在地。
  卻說那高布見了,心下揪得緊緊的。環目四顧,卻見得眾人面目炯異,或悻然,或欣然,或憤然,或躍然,一色猙獰可怖。當下心下一凜,按住心頭怒火,換了一副歡喜面孔,擠出些笑意來。聽得眾人吆喝,也便照著樣子,吼道:「好!」中氣端的充沛,心下卻好生苦澀難捺,險些掉下眼淚來。
  當下見得吳用埋了頭,著力猛刮,搗漿糊也似的,直把一支粗壯胳膊刮得不成人形了。過了半晌,敢情刮得累了,直了身來,抹了抹額角沁出的汗珠。擦拭畢了,正待再拉幾耙,不料對面那廝猛啐一口濃瘀過來,正中了臉門。吳用著了道兒,心下大怒,口中卻微微冷笑一聲,直把污物抹了。猛鼓足勁,抖著手,又刮拉了起來。半晌,不覺口裡喘起急來。便抬了頭,滿臉陰鷙,問道:「你說也不說,你說也不說?」那錦衣衛聽了,卻不作聲,狠狠盯了吳用一眼,胸口起伏,整個兒便似要炸開來一般。當下見那吳用眥著嘴,冷冷發笑,便又啐了一口過去。不料那吳用早有防備,一閃避開了。那瘀痰便擊了個空。那錦衣衛見了,心下好生懊惱,口裡唾罵道:「老匹夫,當心不得善終!」說著,晃了晃腦袋,甩了些冷汗出去。吳用道:「我再問你,你直說也不說?」錦衣衛哼哼道:「說甚麼!說入你娘的鳥!」吳用急將上來,道:「罷罷罷,你既然死活不說,便看你嘴硬,抑或我的刀硬!」說罷,撥出刀來,在錦衣衛眼前拉了一道弧線。又晃了一晃,捅將出去。那錦衣衛著了刀,受了痛,鮮血噴將出來。心下激盪,便怒罵道:「賊猢猻!好歹毒的手段!小心眼前報應!遲早遭了天遣!」吳用聽了,冷冷笑道:「且看誰人報應!」說著,不假思索,又一刀狂飆出去了。
  方出手,卻聽得一人喝道:「住手!」話音落了,見得一人身形驟起,衝了過來。正是宋江。那梁山眾人原本正在歡呼間,見得宋江打話,一顆心不由得黯淡了落來。當下聽得宋江勸道:「軍師且住了手!」打著話,到了吳用面前來,按了吳用手裡匕首。吳用見了,不解道:「哥哥,此是為何?」宋江道:「軍師,逢事只盡七分力,休要自絕了後路。」吳用道:「話雖不錯,卻怕成不得事。」宋江道:「便由宋江一試,如何?」說著,也不待吳用答應,蕩了吳用開來。
  卻說那高布見了,心下竊喜,暗想道:「兀那黑廝最好假仁假義,今番必然不下毒手。」想著,不覺吐了一口氣出來。當下聽得宋江恭聲道:「大人委屈了。小可不勝惶恐!」那錦衣衛微微冷笑,卻不答話。宋江道:「大人明言了高太尉說話,不省卻許多皮肉之苦!」錦衣衛道:「甚麼說話,老爺我卻不知!」宋江強笑道:「大人兀自說笑!高太尉說話,便是那幅羅綾道明之事。」錦衣衛呸道:「天殺的潑才!休想來打老爺主意!我便丟了性命,也絕不透露些蛛絲馬跡與你!」宋江拱手道:「將軍真英雄也!小可萬望不及!只是大人適才所言,倒見了你果然知得個中委曲。大人直言了,小可絕不敢留難大人,定將親自護送大人下山!」那錦衣衛聽了,又呸了一口,叱道:「妄想!」宋江無奈道:「大人果然不露些風聲,小可卻難周全了。」錦衣衛道:「賤潑才!哪個要你周全!」宋江聽了,抱拳朗笑,道:「罷罷罷,大人既然這般說話,得罪了!」說著,也打懷裡掏出梳耙來,望那錦衣衛大腿爪去。當下更不打話,直爪了一盞茶工夫,一例見了血來。那高布見了,心下怒火撲騰騰的燒,暗罵了幾聲娘,卻不敢妄動。直打著眼,來看小旋風柴進動靜。
  當下見得柴進端坐在人堆當中,週四圍了林沖關勝等人,卻不作聲。那林沖等人神色焦躁,幾番想要跳進垓內,卻給柴進與一個裘衣漢子攔住了。那裘衣漢子臉型如瓜,蓄了滿臉髭鬚,臉色卻好生白淨。看得細時,辨得是錢糧副官李應,綽號撲天雕。那李應坐在柴進身畔,一言不發,放眼打量前方來。稍頃,斂容一動,別過頭來,與柴進打話。那柴進一臉雍容,微微點一點頭,起了身,邁步出去了。轉眼到得宋江身側來。
  揖畢,柴進溫聲道:「敢請哥哥手下留情!」話音落入宋江耳內。那宋江正梳洗得入神,聽得柴進說話,不禁一怔,半晌方回過神來。便住了手,口裡訥訥道:「大官人來了?」柴進點了點頭,道:「正是。哥哥累了,便由柴某趁手一二。」宋江道:「些微小事,何勞大官人動手?」柴進道:「哥哥哪裡說話!便由柴某憑三寸爛舌說他。」宋江喜道:「果能說得動他,梁山無礙矣!」柴進道:「權試一試!」說罷,便轉了身,看準錦衣衛,躬身道:「山野村夫柴進,拜謁大人尊顏。」那錦衣衛聽了,詫道:「柴進?可是人稱小孟嘗的小旋風柴大官人?」柴進道:「正是。柴進這廂有禮了!」錦衣衛道:「不敢,不敢!折煞小人了!」柴進道:「在下見得大人受盡凌辱,猶能守節,心下好生欽敬。」錦衣衛道:「大官人抬舉了!小人委的不知實情,卻不是甚麼高風亮節。」柴進道:「懵懂村夫見大人受苦,心下淒悵,有心打救大人脫離苦海。得罪之處,還請大人見諒!」錦衣衛道:「大官人此說,教酆善無地自容矣!爭奈大官人有救命之心,小可卻無活命之顏!」柴進道:「大人哪裡說話!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大人便是御前大侍衛懵懂村夫酆善酆大人!慚愧慚愧!恕罪恕罪!」酆善道:「敗軍之將,引項就死之人,如何承大官人錯愛!小可景仰大官人為人,便說出姓名來。今生無緣,難成莫逆。轉了下世,好歹也做成知己。」柴進抱拳道:「在下何德何能,蒙大人如此青眼!」酆善道:「小可一生魯莽,唯賢者服之。今見大官人,死而無撼矣!」柴進道:「不敢當,不敢當!」酆善道:「大官人休得過謙。依我原本心願,卻一心死在大官人手下,作個開心鬼。」柴進道:「大人哪裡說話!有在下一日,定保大人周全。」酆善道:「敗軍之將,有何面目偷活於世上?」柴進道:「大人寧毋此言,在下負罪大焉!想來勝負乃兵家常事,大人何必掛懷!再者,此番我梁山用的不過彫蟲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果然鬥起法來,怎瞞得大人法眼!」酆善道:「大官人何其過謙!兵道本無常。自古亙理,勝者為王。既已淪為階下囚,便請大官人動手。好歹一刀成全了我,免得我經受百般苦楚。便到黃泉之下,小可也多感大官人盛德。」柴進道:「大人休要絕念。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便是此理,好死不如賴活。在下僥倖救得大人,去或留,悉聽大人尊便。如蒙不棄,便同歸梁山,共圖大業。」酆善長歎一聲,道:「小可一介武夫,心無大計,一心忠君護國。不料一夕兵敗,勢如山倒,再無顏臉歸去。本來該死之人,尚得大官人如此抬愛,敢不從勸?便請投在大官人麾下,行走帳前,做一介步兵小卒足矣。」柴進喜道:「果真如此,梁山幸甚!黎民幸甚!」說罷,便摘了披風,蓋在酆善身上。又斬斷了繩索,鬆了綁,牽過身前來,納頭便拜。
  那酆善見柴進意態慇勤,佯裝動容道:「大官人快快請起!折煞我也!」說著,便拉了柴進起來。到了半途,偷偷卻把手一兜,奪面搶了柴進腰刀過來。望准柴進,一刀疾刺過去。那柴進尚沉浸在喜悅當中,萬料不到有此一著,見得尖刀刷地刺來,身形急擰。無奈為時已晚,逃不脫刀鋒罩處。便見一刀刺來,明晃晃的,直插中了下腹中,濺出好些血來。那酆善見一擊中的,刀鋒盡刃而入,不禁心下大喜,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如雷,灌進眾人耳內。眾人聽了,不禁一驚,一時沒有會意過來。待醒悟了,便見柴進咕隆隆倒在地上,下腹濕了一灘血跡。
  當下那柴進雙手扶住傷口,掙扎著,意欲坐起身來。不想那酆善見了,踏前一步,到了跟前。提了腳,望刀柄踩去。那刀沒柄而入,穿頭背腹,痛得柴進大叫一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直感覺到下腹似要斷裂開來似的,痛不可擋。便屏住呼吸,忍住痛,躺在地上尋思計策。方鬆了一口氣,見那酆善又提了大步,上前猛地一踢,直中了心口。五臟六腑便似倒置了一般,錐心痛楚,鼻腔便洩出血來。當下不敢輕動,蜷了身子,護了要害部位,作聲問道:「酆將軍,柴某哪裡不是了,為何驟下毒手?」酆善哈哈笑道:「逆賊!我恨不得啖你肉,茹你血。今日教我遇見你,焉能不取你性命?柴進朗笑一聲,慘道:「酆將軍,柴某與你素無宿怨,為何便謀害柴某性命?」酆善冷笑道:「你須得知了,酆某此腳,卻是為天下黎民來踢!你直不明,落去問閻羅王便了!」」說著,又提了腳,踢了過來。那柴進見了,心下一凜,連忙翻出一丈以外,頓下身來。定眼來看時,卻見得那酆善□轆一聲,栽下地來了,口裡喃喃道:「好快的刀!」便嚥了氣。那柴進大吃一驚,細眼望去,見他胸口不知何時掛了一柄尖刀,八寸長短,血流漫過刀柄,簌簌洗刷落來。
  柴進見了,心下一鬆,舒了一口氣出來。卻見得一人飛也似的撲將過來,口裡喊道:「大官人!大官人!」卻不是宋江是誰?柴進見了,微微笑道:「我直無恙!哥哥不消擔憂!」宋江垂淚道:「卻才那廝身手忒快,宋江站在側畔,卻趁不上手,一顆懸心七上八落的,恨不得代大官人挨那一刀!」柴進輕笑道:「皮外傷耳,哥哥不消擔心!」宋江見說,連忙扒低身子來看。見得傷口四五寸長短,血流汩汩,便嘶喊道:「傳神醫!傳神醫!」語下倉惶。
  話音未落,便見一人跌足飛將出來,到了兩人面前停下。正是那神醫安道全。眾人見了,也圍將上來。見那安道全放下藥囊,拿出紗布,包紮起傷口來,口裡叨叨道:「幸在盧員外眼疾,見勢不對,忙解了腰刀,射殺那廝。要不然,敢情大官人性命有虞了!」柴進聽了,熱熱道:「恁地說來,多感員外再生之恩了!」安道全道:「大官人知得便罷,直不得開腔打話。洩了真氣,不是耍兒。卻才鄙人站在員外身側,是故見得分明,說與大官人一知,也教大官人心裡有數。」柴進聽了,便點點頭,眼角泛出淚光來。卻不作聲。不想心勁一緩,人便悠悠暈迷過去了。側畔安道全見了,落力施救不提。
  卻說那宋江見得柴進生命垂危,端的是又驚又怒。驚的是柴進性命不保,怒的是官軍不識好歹。當下喝道:「這撥天殺的昏官,統統給我殺了!好解吾恨!」說著,大手一揮,引了眾人前來。當中那李逵武松等人見了,顧不得創傷,操了傢伙,衝了上來,口裡嚷嚷道:「哥哥,你直說了,怎個殺法!俺直取他人頭來!」宋江恨恨道:「這潑才傷了柴大官人,萬死不足惜!便卸他十八塊,洩我心頭之恨!」眾人見說,掄起傢伙,興高采烈奔將出去。到了錦衣衛面前,便要動手。
  忽聽得一聲猛喝,道:「使不得!快快住手了!」眾人聽得一凜,扳頭來望,卻見是吳用說話,心下不由得生出些黯淡來。卻聽得吳用道:「此狗官罪大惡極,一刀取他性命,倒便宜了他。」眾人聽了,便問道:「軍師,依你說來,怎地殺他方是?」吳用道:「自然依照原先差撥,一個一個的,依次去來。」話音落了,聽得一個聲音緩緩道:「正是。」眾人見說,便又別頭望去。卻見是宋江說話,不知甚麼時候止的啼哭,回復了常態來。當下聽得宋江鬱鬱道:「軍師所言極是。宋江一時激憤,險些釀成大錯。」說罷,入了重圍,與眾人接肩站了。當中高布見了,心下滿腹疑竇,尋思道:「今夕之事,每每出人意表。那宋江吳用等人行事,倒不似尋常模樣,不知是何緣故?」心神飄忽難定。
  當下聽得宋江道:「兄弟們,便依原位坐了,聽候軍師差撥。」眾人聽了,便鬧哄哄歸了原位,坐了下來。那宋江也自坐落不提。卻聽得吳用道:「弟兄們,且止了說話,休要嘈吵!若要動手,此便動手罷!只是依據排行,輪番動手。」眾人聽了,便又喧鬧一番,良久靜下音來。
  卻聽得吳用喊道:「卻才宋公明哥哥與吳用自已動了手。其餘兄弟,便由玉麒麟盧員外打起,一一動手!」話音剛落,便見得一個氣宇軒昂的中年漢子,踏步出去,手裡抓了鐵梳子,慢慢行近錦衣衛身畔。駐了腳,便見他略略施了施禮,口裡淡淡道:「敢問大人尊姓大名?」臉上一舊看不出甚麼表情。那錦衣衛唾罵道:「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直囉嗦甚麼!」盧俊義道:「今日之勢,盧某也騎虎難下,敢情大人性命兀自不保了。你便通了名號,日後盧某轉告你家人,也好有個去處,教他得知你喪命於盧俊義之手,葬身於梁山之野。」那錦衣衛道:「大爺行不改姓,座不改名,畢捷便是!壯士果然不負諾言,便轉告胞兄畢勝,教他替我報仇則個!」盧俊義道:「甚好!盧某定當不負前言。他日若然喪命於令兄手下,一命還一命,盧某也無話好說。」畢捷道:「休再囉嗦!橫豎是死,來罷!」說著,閉上眼睛。
  不料聽得一人道:「大人正值華年,家室美鸞,仕途遠大,何必為了一時義氣,拋棄妻子,自毀前程?」那盧俊義見說,知是吳用說話。畢捷聽了,便道:「畢某也不想就此枉送了性命。壯士有何妙計,便請教我。」吳用道:「大人直供出高俅說話,自然命大福大。」畢捷道:「高太尉吩咐甚麼話兒,我直不知。你果然要知,也直問陳宗善太尉便了。」吳用道:「陳太尉早已直供不諱。似他這般識時俊傑,自然不吃眼前虧。至若高俅說話,我等自已知曉。你要供便供,當真不供時,吳某也不在懷內。如今拷問爾等,只想印證一二,也好放爾等一條生路。你若是識相的,快快明言。若不識相,徒然丟性命,須是怨不得他人。」畢捷聽了,罵道:「潑才!關公面前耍大刀!好不要臉!你直想賺我說出實情來,等同做白日夢,休想指望!」吳用笑笑道:「終非你不怕丟了身家性命?」畢捷哂笑道:「畢某豈是貪生怕死之徒?你直省省牙齒之利罷!」吳用道:「你不念自身,好歹念些眷故則個!」畢捷聽了,哈哈笑道:「畢某無親無故,單得一個哥哥活於世上,可謂了無牽掛。爾等殺了我,自有他來血海深仇!到時蕩平梁山賊巢,爾等悔之晚矣!」吳用擊掌道:「好極!你既然恁地好骨氣,少不得要招呼周到些許,落個重手,看你能否笑到最後?」畢捷聽了,又是哈哈大笑,睨了吳用一眼,嘴唇一動,一顆頭顱便耷拉下來。看得細時,一絲血跡打嘴角滲將出來。正對那盧俊義見了,心下大驚,連忙上前搖他一搖,哪裡見有動靜?便說聲不妙,把手來扣他嘴巴。嘴張開時,一截斷舌隆冬掉下地來。嘴角猶然帶笑,人卻死了。 



第58章:關勝滅親 

  卻說那吳用見畢捷咬舌自盡,心下大震,趕緊打住手中羽扇,大聲喊道:「諸位大人,萬萬不可自殘了斷!身體髮膚,受諸父母,生若帶來,死亦帶去。要不然,便是對父母之大不敬了!」話音落了,單聽得錦衣衛齊聲冷笑,卻不打話。吳用道:「爾等便直說了高太尉說話,省得招來煩惱。話道明瞭,我等自當送諸位大人落山。」說罷,又剪拂一番。錦衣衛聽了,一舊冷笑。當中一個三角臉漢子怒氣難遏,破口大罵道:「逆賊!任你說得屁股開花,俺也只不吐半字。」吳用道:「敢情是好!既然大人這般錚錚鐵骨,誓要做個刀下鬼,逼不得已時,小可便送你一程。」三角臉叫囂道:「來罷!只管放馬過來!爺爺要是縮一縮脖子,便算不得好漢!」吳用道:「罷罷罷,你既然求個痛快,我偏不由你痛快。當真一刀成全了你時,我倒是天下第一號村人了!」說著,搖了搖羽扇。
  卻聽得下首一個聲音叫將起來,道:「軍師,婆婆媽媽作甚!不若鐵牛一刀結果了這鳥廝性命,看他不嚇得屁滾尿流,貧個鳥嘴!」語畢,引來一陣笑聲。吳用聽了,道:「鐵牛性子無畏,好卻是好,終是失了焦躁!果然要招呼他時,也該是盧員外動手,哪裡便輪到得你?」李逵道:「軍師,你這是甚麼道理!適才那盧員外已爽了一回手,怎地轉了一遭,又是他的份?便是作樂耍兒,也要分得勻稱些,好教人人有份兒。便俺鐵牛,也有個痛快時候。」吳用喝道:「鐵牛,休要胡說!適才那畢捷自行了斷,算不得員外手腳!」斬釘截鐵。話音落了,卻聽得燕青道:「非也非也!卻才那畢捷之死,固然算不得員外手腳,然則卻才的卻才,那酆善之死卻當然算得員外手腳。恁地時,一命填一命,倒也合了數目,答了題目。」說罷,哈哈一笑。盧俊義聽了,不禁微微頜了頜首,微笑道:「小乙所言不差。」語畢,打目來看吳用。便見那吳用略略一怔,啞然失笑出來,道:「正是,正是。若非小乙提醒,我倒一時糊塗了。」盧俊義笑道:「我倒情願軍師糊塗了。恁地時,我也好做多一樁買賣。」吳用大笑道:「正是,正是。奈何今遭貨物吃緊,吳用倒要不情推卻了!」盧俊義笑道:「不礙事,不礙事!幾時再有好買賣了,軍師好生記得盧某便是!」吳用笑道:「自然,自然。敢不聽命!」兩人打著話,執手大笑不止。
  當下那高布見狀,心下好生疑惑,暗想道:「員外生性豪爽,胸懷坦蕩,平常最不慣那臭老九為人,不想今日頓生親近。甚麼緣由?」尋思未已,見得盧俊義別了吳用,出了垓心,進了人群,坐在宋江身畔來。倏聽得吳用斗聲喊道:「撲天雕李應,動手!」話音剛落,便見得一條裘衣漢子大踏步出了人群,到了官軍面前,駐了腳。也不打話,直舉了梳耙搡去。只片刻工夫,見了紅來,血淋淋,粘乎乎的,通身仿似塗了果醬一般。少時,聽得吳用喊一聲停,便罷了手,回到陣來。
  當下換了關勝上去。那關勝畏著手,淺用了五成力道,蹉磨開來,顯見慢了。那軍漢受了痛,卻不聲張,直咬了牙,大顆大顆豆汗打額角跌落來,辟里啪啦的,濕了一片地。那關勝見了,動作益加遲疑。卻聽得頭頂一聲大喝,道:「叛賊!磨磨蹭蹭作甚!男子漢大丈夫,要來便來些痛快的!似你這般動作,瑟瑟縮縮的,便是刮到天明,也弄不死俺!」正是那三角臉打話。關勝見說,不覺掉下淚來。三角臉道:「撮鳥!哭哭啼啼作甚!男子漢大丈夫,便是天塌落來,也不消哭!來,給爺爺痛快的!」那關勝聽了,閃淚道:「黨兄,小弟此番出手,實屬無奈。」三角臉呸了一聲,瞪眼道:「黨甚麼兄!俺不認得你!」關勝道:「哥哥,我是大刀關勝。別首不過數載,怎地相逢不相識!」三角臉道:「呸!甚麼哥哥!俺沒你這等兄弟!」關勝忍淚道:「你不認我不打緊,好歹也認一認我汗衫來。」說罷,解開紐扣,掀起衣襟,露出一件青色綢衣來。那綢衣打了好些補丁,破敝不堪了,顏色也發了白,卻不知甚麼來頭?那三角臉見了,不由得通身一震,顫聲道:「兄弟,你這是何苦!」說著,不禁也掉下淚來。關勝道:「兄長體己之物,小弟兀自珍藏不捨。」三角臉喃喃道:「好極,好極!你心裡敢情還有我這個兄長!」說罷,淚如泉湧。
  原來,那三角臉姓黨名世傑,綽號眼鏡蛇,卻是關勝義兄,年長關勝三歲。卻說那關勝原本江寧府人氏,熟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早在鄉中之時,年歲雖幼,聲名如鵲,端的是全鄉老小無有不識。及至年紀稍長,參加武舉鄉試,雖有一身本領,奈何不得其果。是故終日鬱鬱不歡。及後,蒙本州一介教頭賞識,招為門下。卻說那教頭也是本土人氏,喚作黨謇,已是花甲之年,卻是本州軍鎮教頭,武功十分了得。難得他處尊養優,卻不失俠義之風,古道熱腸。每愛鋤強扶弱。一日,鄉試完畢,策馬回府之時,路過狀元橋,見得一個落魄少年賣藝求生。那黨謇見他天生異稟,身手伶俐,便帶回府邸,傳授些武藝兵法,輔他成材。那少年也端的冰雪聰明,見字過目不忘,見招一遍便會,因而深得黨謇疼愛。那少年自然便是關勝。那關勝日夜苦練,一晃過了三年,恰逢朝廷皇榜恩科。那黨謇見關勝學藝有成,便慫恿他去應試,背後又使些錢財,打點四處關節,買了人情。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那關勝憑借一身好武功,一舉奪得武魁元。為此,一家老小樂了開懷。不想月盈則缺,水滿則溢,端的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之禍。那武舉人放榜未及半旬,黨謇感染瘧疾,不治身亡了。一家人便由喜轉悲,好生苦悇。卻說那黨謇膝下三子,大郎喚做黨世英,二郎喚做黨世雄,三郎喚作黨世傑,合稱黨氏三雄。一例武舉出身。當頭二子機緣巧合,投身在高俅帳下,成了高俅心腹。三子出身最晚,官運卻最為亨通,官居三品,為御前大侍衛。那黨世傑年紀與關勝相仿,因而兩人最是交好。關勝貼身穿著的青衣馬褂,便是黨世傑所贈,慶賀關勝鄉試奪魁,是為念紀。有道是,朝不見,夕不見,猶若紙鷂斷了線。卻說那關勝除了白身後,官遷蒲東巡檢,兩人相隔遠了,單靠些書信往來,不覺有些生分。又三年,緣於宣贊舉薦,投於蔡京麾下,領兵攻打梁山,失陷在此。自此兩人便斷了音訊。天見憐的,卻教兩人在梁山會了面。
  當下聽得那關勝泣道:「小弟日前得見兄長,又驚又喜。心如亂蟻,不知如何是好!」黨世傑嚅道:「甚麼不知如何是好!一是殺了俺,一是放了俺,費甚麼鳥思量!」關勝歎道:「梁山勢眾,便是釋了你,敢情也走不遠。」黨世傑冷哼道:「恁地時,便殺了俺!有甚麼鳥棘手的!」關勝悻悻道:「想我殺你,也是癡人說夢!」黨世傑厲聲道:「既如此,便由我殺了你!」關勝愁萎道:「哥哥休說氣話。依小弟之意,莫若兄長投了梁山。你我兄弟二人,也好有個伴兒。」黨世傑喝道:「畜生!住口!枉你八尺男兒漢,說出禽獸不如言語。早知如此,三年前俺便殺了你!省得丟人現眼,沒辱祖宗顏臉!」關勝聽了,一陣啞然,半晌幽幽道:「果真如此,只怕你我兄弟免不了血戰沙場!」黨世傑罵道:「畜生!枉費家父栽培你許多工夫!原來卻是不肖子孫!」關勝垂淚道:「義父的大恩大德,只恐留待來生相報了!」說著,抽泣起來。
  忽聽得身畔一人悠悠道:「大人,佛偈有雲,三生修得同船渡。何況兄弟手足乎!望大人好生愛惜。」語態優悠,正是吳用說話。那黨世傑聽了,呸了一聲,眉頭倒豎起來,道:「我家私事,閒雜人多甚麼嘴,添甚麼亂!」吳用笑道:「大人身為朝廷命官,兄弟糾紛,便不僅家宅紛爭。輕則家宅不和,重則國體有失,焉能怪我多嘴?再者,倘有人員傷亡,我梁山少不得要擔些干係。」黨世傑聽了,狠狠呸了一聲,卻不打話。吳用道:「大人官宦世家,自然滿腹經綸,可謂見管知豹,見葉知秋,奈何如此冥頑不化哉!」黨世傑聽了,唾了一口,怒道:「爾等賊寇,驚州動府,擾群亂眾,幹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敢問廉恥何在!道義何在!黨某直不屑與你理論!」吳用微微冷笑道:「好極!大人話已到此,小可少不得點撥數句。當上昏庸,讒臣當道,民間積怨良深。想必大人自已知曉,不必小可弄舌。想那蔡京童貫,章淳王黼等眾,並稱五大奸妄,專橫跋扈,排除異己,百姓深惡痛絕矣!凡天下豪傑,有識之士,紛紛揭竿而起者,為民伸張,奏達天聽也。」說著,話語一頓,打目來看黨世傑。見那黨世傑不為所動,冷笑不已。吳用又道:「我梁山忠義為懷,替天行道。聚嘯山林者,亦為此也。」黨世傑罵道:「逆賊!你直當我是黃毛小孩耶?單憑你三寸簧舌,休想蒙騙得我!想來彌古至今,哪個逆賊作反,不是高舉義旗,行不義事?遠者暫且不說,單道盛唐時期,安祿山作反,不亦一般堂皇其說,盅惑人心!」吳用撫掌道:「妙妙妙!大人妙論,今日始聽!須知自古而來,倡天道者為義,順民情者為信。信與不信,義與不義,不由趙姓官家論定,也不由你我凡夫俗子論定,自由千古論定。」黨世傑道:「任你怎地動聽,我只當耳邊風!」吳用道:「大人端的鐵石心腸!不看小可言語便罷,奈何六親不認!」黨世傑道:「甚麼六親不認!俺沒有叛賊兄弟!」吳用道:「罷罷罷,你沒有時,關將軍卻有!想來關將軍愁懷數日,卻今看來,卻是白費了心機!」黨世傑道:「休休休!你要殺便殺!逞甚麼口舌!」說著,橫了眉,冷冷看將過來。
  下首那高布見了,心下暗暗稱讚。猛聽得黨世傑大聲喊道:「關勝,你且過來!」那關勝一直站在黨世傑身側,未嘗少離。當下聽得黨世傑說話,便靠了身過去。聽得黨世傑吼道:「兀那逆賊!爾等聽緊了!高太尉捎托話語,我今說了,卻單教俺兄弟知曉!」言罷,喚關勝近來,咬耳說了一通話。那關勝聽了,皺眉道:「甚麼?你且復說一遍!」眾人望去,見得黨世傑哈哈一笑,瞥了吳用一眼,又附在關勝耳際,悄聲說聲甚麼。吳用見了,心懷大慰,尋思道:「三角臉不教我知其中原委,只恐機關算盡,百密一疏。那關勝知了當中細故,我自也有法子得知。」想著,心下好生得意。打目望去,見得那關勝臉色轉了焦急。吳用見了,心下不解。卻聽得關勝咕噥道:「我聽不甚清,哥哥且再復說一遍!」話音方落,聽得黨世傑嘻嘻一笑,倏地振聲道:「話便如此,你兀自記緊了!」關勝茫然道:「哥哥,我直不知你說些甚麼!」黨世傑噤聲道:「兄弟,記緊了!休要洩了漏子。」關勝蹙眉道:「我直不知你說甚麼。」黨世傑噓地一聲,道:「總之休言!」關勝跺腳道:「哥哥,我聽不清!」黨世傑見了,佯裝一喜,又道:「罷罷罷,我便述說一遭,你好生記緊了。」說罷,又與關勝咬耳說了數句,卻不知甚麼說話。
  當下那吳用打眼過去,便見得關勝臉色劇變,轉為惱然了。便拽開步子,牽了關勝手臂,到了一處僻靜所在,駐了腳來。吳用微笑道:「梁山福祉,佑賴將軍了。」關勝神色稍稍平復,澀聲道:「軍師哪裡說話!」吳用道:「梁山安危,全在將軍一人掌握。將軍如若不忍梁山基業毀於一旦,且教我知了令兄說話。」關勝悻悻道:「他說甚麼,我也聽不甚清。」吳用笑道:「將軍說笑了!令兄反覆述說數遍,便是梵文,敢情也倒背如流了。」關勝道:「委實不知,軍師見諒了。」吳用肅然道:「此事非小,干係梁山命脈。將軍好歹教我知得,那細作是誰?」關勝詫道:「細作?甚麼細作?怎地我分毫不知!」吳用冷笑道:「將軍仍自作態!那細作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關勝道:「軍師是何說話?」吳用道:「明人不打暗話。那細作便是閣下!」關勝叫道:「軍師,你此是甚麼說話!」吳用道:「閣下端的好手段!假借兵敗,投上山來,實則窺探虛實,早晚一舉端了梁山!」關勝喊道:「軍師,天大的委屈!怎地便誣賴我是細作?」吳用嘿嘿冷笑道:「便你狡兔三窟,兀自逃不過吳用法眼。卻才教你取黨世傑性命,你偏好生怠慢!今問你說話細故緣由,你直守口如瓶。如此看來,不是細作而何!」關勝哀叫道:「軍師,天大的冤枉!休要含血噴人!弄出命案,不是耍兒!」吳用陰惻惻道:「既如此,你且供了令兄說話。說得全時,我便信你清白!」關勝惱道:「他雖說了幾番話語,奈何我卻聽不甚清。單是後面一遭,聽得數句。」吳用眼神閃爍,疾道:「後面一遭,說些甚麼?你且一一道來!」關勝蹙眉道:「他道要取我性命!」吳用哦一聲,冷笑道:「取你性命?好端端取你甚麼性命?敢情又打誑語來!」關勝怏怏道:「他直是恁地說話,奈何你卻不信!」吳用哂笑道:「他怎地取你性命?你且說來!」關勝道:「無非是借刀殺人。借你的刀殺我!」吳用冷笑道:「將軍又來說笑!他殺你作甚?」關勝垂淚道:「他直道我沒辱祖宗顏臉,要殺了我清理門戶。」吳用聽了,陡然大笑道:「妙,妙妙!將軍撒謊本領,端的不讓且諸!說了半天,臉色絲毫不改!」關勝嗷叫道:「關勝若是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吳用睥睨道:「空口毒誓,誰不敢許!若果然要見你真心,親手殺了他,我方信了你!」關勝聽了,手腳一陣哆嗦,蜷下身來,抱了頭,嗚呼不已。吳用見了,又是哈哈一笑,道:「怎地?發虛了罷?」話猶未止,卻見得關勝猛地掏出一把匕首,衝了出去,直到了黨世傑身前停了。身形未穩,揚手,落手,一刀正中黨世傑胸膛,射出一道激流來。當下倏起倏落,連插數刀,撒了一地血水。狂擢之間,不覺腳下一個踉蹌,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那關勝落了地,嚎啕大哭起來。弓了身,大口嘔吐不止。吐畢,猶自聽得黨世傑聲如洪鐘,大笑不止。過了半晌,方慢慢轉弱,終於消失不見了。那關勝聽了,扒在地上,抬眼望去。見得黨世傑滿身鮮血,已然氣絕了。便打了一滾,呼天嗆地痛號開來。稍頃,昏厥過去了。 



第59章:林沖仗義 

  且說關勝倒在地上,直啃了一口山泥,又吐將出來,見了血水。下首那郝思文見了,盡收眼底。當下見得關勝昏厥過去了,一動不動的。便慌忙搶將近來,扶起關勝,攙了,一步一步望外走去。出了數步,見得宣贊蹬著大步奔上前來,便一同分了左右,抬了關勝出去,直到忠義殿門口停了,放在地上。半晌,那關勝悠悠醒轉過來,張了眼,見了光,又起了嚎叫。不勝哀惶。側畔那宣贊見了,氣惱上來,望關勝心窩便是一腳,猛踹過去,踢得關勝嗯的一聲,震盪上來。便見他原本癱在地上,直挺挺的,受了痛,卻彈將起來。又咕隆一聲,跌了落去。宣贊見了,猶不解恨,又踹了四五腳。腳尖如雨點一般,密密踢將出去,口裡道:「渾蟲!教你忘恩負義!教你忘恩負義!」唾罵著,見得關勝一聲悶響,嘴角流出鮮血來。便打住了腳勢,換了雙手,張開如老鷹爪,捉雞一般,一把鉗住關勝,拋起,擲落,重重摔在地上。□麵團似的,啪一聲,摜在石地上。摜得關勝哎喲一聲,痛出淚來。宣贊見了,冷冷笑了一聲,又恨恨摑他幾巴掌,啐罵了數聲。啐罵著,眼裡卻閃出淚花來。便慌忙拭了淚,提起關勝,負在背上,馱回榻下去了。
  少時,那宣贊安頓關勝畢了,出得門來。方到前膛,打遠聽得吳用冷峭聲音,冷冷笑了開來。宣贊聽了,心下一凜,以為吳用沖自家作色。不料那吳用道:「教頭,你也是個明白之人,怎地便要我把話說盡了?」宣贊聽了,心下豁然,方知他與林沖打話,不覺心下舒了一口氣。當下聽得林沖道:「軍師,直不消你說!你教我傷害故人舊交,只是妄想!」吳用聽了,沉一口氣,道:「教頭敢情糊塗了!今遭手刃官軍,不獨你我二人私事。梁山百餘弟兄,一人一個,不得或缺。當中哪個尋思要多攢一趟買賣,想也休想!哪個若打歪念,想來個袖手旁觀,也是斷斷不能!」林沖聽了,惱道:「你若是會事的,敢情知得些林某惡性子。林沖性子,何曾怕過強權豪紳?何況你一介書生乎!若是看你三分臉皮時,畏你十分。不看你三分臉皮,砸你稀巴爛,做成肉丸子熬湯。你若不會事,苦苦相逼時,林某拳頭無眼。」吳用聽了,動了真怒,叱道:「教頭,人貴有自知之明!直要把說話挑明了,彼此面皮上不好看!」林沖叫道:「有甚不好看的!你說!你說!只管說明道白!道不明白時,休怪林某翻臉!」吳用哼道:「好極,好極!想你區區一介頭目,也是仗吳用磨嘴皮子功夫,教晁天王留你活口,直抬你做個五虎將。想當初,不過看顧你根子深,葉子廣,在山上好歹是個遺老。論及氣魄技藝,委實稀疏平常。」語畢,話音傳入雲裡金剛宋萬耳內。宋萬聽了,蹭了蹭身側一人。正是摸著天杜遷。當下兩人對望一眼,神色見些羞怒來。那宋萬臉色鐵青,噌地一聲,便要站起身來,罵那吳用數句。奈何那杜遷死活拽住了,出不得去。便坐在位子上,破口大罵。吳用見了,冷笑道:「今兒反了!反了!」宋萬道:「反了又待怎地?直不許你漫罵林教頭!你罵得痛快,我聽在心裡,不是滋味!」吳用見說,轉笑道:「原來為此等緣故。我卻不是說你!罷罷罷,你且住了口,休教壞了兄弟情分。」宋萬聽了,卻不理會,冷哼一笑,又要開罵。卻聽得林沖道:「好兄弟,你且止了聲,情面我卻領了。今遭事端,卻是我與老殺才的私人恩怨。你一身清白,無謂趕這趟混水。」宋萬見說,怏怏坐了下去。
  須臾,卻聽得林沖甕聲道:「軍師,卻才說話未完。你卻道明白了!」那吳用原本怒氣未消,見了此說,冷冷一笑,當下掠了林沖一眼,道:「想教頭原本一介凡夫俗子,忠不過宋公明哥哥,威不過盧員外,義不過柴大官人,謀不過吳用,不過是人世間虛晃一回的酒囊飯袋!有何顏面自命英雄,敗壞綱目!有道是,家有家規,國有國法,我梁山也有律法刑罰。你身為三朝元老,自是最清楚不過了!如今你猖狂不遜,吳用治你,須是死而無怨!」林沖聽了,怒極而笑,道:「哈哈哈,妙妙妙!人直道軍師端的好心計,今日當眾領教一回,果然不假!現如今,你既然口放獗詞,我也顧不得你臉上難看。橫豎我只不似你這等豬狗,毫無血性,專殺些手無寸鐵之人!一話到底,我只不殺錦衣衛,看你如何治我!」說著,語氣激昂。
  那吳用聽了,面色倏變,當下把手一揮,喝道:「鐵面孔目何在?」話音落了,見得裴宣急急腳出了人群,靠了近來,侍立在身側。便道:「這廝目無尊長,以下犯上,公然違抗軍命,悖令妄行。敢問孔目,該當何罪?」裴宣朗聲道:「依據梁山律法三條四款五目,凡以下犯上,輕者收監,重者斬首。違抗軍令者,殺無赦!」吳用把面一沉,道:「好極!便按律論處。今兒不殺了他,日後益發翻了天!」林沖聽了,冷笑一聲,叱道:「來來來!林某這便等你來殺。」說著,掙扎著,站起身來。張手一撈,提了纓槍在手。聽得吳用道:「死到臨頭,猶自作犯!便你這病貓,又負了傷,怎地便近得我身旁?」林沖聽了,卻不打話。直是滴溜溜轉了一圈,抱拳說道:「諸位哥哥,諸位兄弟!想林沖自上梁山而來,了無私念,一心為公。先是殺了王淪這等不仁不義之人,擁晁天王為王,為的是敬重他光明磊落,豪氣干雲。及後晁天王傷逝,林沖便擁宋公明哥哥為首領,也念在他執事公正,一團和氣。可見林某寸心,並非自私自利之徒。我梁山好漢,一百零九條有餘,當中有我恩公,有我手足,林沖豈忍一夕棄之!奈何那錦衣衛與林衝過往甚密,交投最好,今日他等有難,我安能坐視不理?目今林沖身負重傷,手腳極不靈便,要打救他,已然不成了。卻是教我傷他害他,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眾位哥哥,爾等倘若心下存知,念及往日情分,便此干休。如若不然,林沖拼卻小命,也不答應。」說罷,又抱拳轉了一圈,卻把目盯在吳用臉上。
  吳用見了,便要還話。倏聽得一個急切聲音道:「自家兄弟,休要傷了和氣!」眾人聽了,舉目望去,見是宋江說話,便耐著性子來觀。聽得宋江道:「教頭為人,宋江最知。若不是教頭抬愛,宋江焉能執得梁山牛耳?焉能為眾兄弟盡一份心力?為此故,教頭與宋江之恩情,可謂深切矣!且看教頭新近行動不遐,作不得手腳,兄弟們海涵則個!猶若不成,宋江便請代勞一二。」說著完,便要出去取錦衣衛性命。吳用見了,疾道:「使不得,使不得!哥哥金玉之軀,萬萬使不得!」打著話,攔了宋江去路。宋江愕然道:「軍師,有甚麼使不得處?」吳用道:「哥哥莫非忘了這遭用意?」宋江見說,怔了一怔,一陣猶疑,半晌方道:「自然記得,何需軍師提醒!」吳用道:「既如此,他不殺人,如何見得他真心來?」宋江道:「教頭正直之人,逢人自然真心,宋江可以項上人頭擔保。」吳用默然片刻,緩緩道:「既然如此,哥哥請便了!只是僅此一遭,下不為例,免得壞了規矩!」宋江斬然道:「自不消說,宋江領會得了。」說罷,邁步出去,到了一介錦衣衛跟前,梳洗開來。眾人看在眼內,感覺好生稀奇,暗想道:「那宋公明哥哥平素最不殺生,怎地今兒仿若換了一人似的?幹起事來,絲毫不拖泥帶水!」想著,心下狐疑不已。少時,見得宋江梳落一片皮肉來,鮮血淋漓。宋江也不氣急,又刨了一陣。梳到一半,聽得吳用喊了一聲停,便撒了手,歸了陣來不提。當下便換了霹靂火上去,依樣畫葫蘆一般,梳刷開來,瞬間也見了紅。
  話不繁絮。且說一撥人由尊至卑,依次出去招呼錦衣衛,好不容易完事了。中間那宣贊郝思文等歸降之人,少不得似林沖那般,與吳用翻了臉來。無奈執拗不過軍令,最終也出去了,胡亂用一番刑。餘下那李逵武松魯智深等眾,殺人如毛,自不消說。當下拽步出去,不二手,取了人性命。端的似行雲流水一般。內裡那解珍解寶,穆春穆弘,童威童猛,鄒淵鄒潤等人,興高采烈的去了。剩下那郭盛呂方一撥,原本不嗜血腥,明白了個中利害,不得已也前去胡弄一番。馬麟樂和等人,自然也在其中。一撥人心懷各異,端的沒有漏網之魚,一例動了手腳。
  閒話不說。這裡單道高布燕青二人。卻說那高布在先聽了盧俊義與吳用話語,心下已然起疑。打後又見得關勝殺了黨世傑,心下感覺離奇,便多了一份戒心。及至吳用林沖二人拌嘴,宋江自薦殺人,心下更是驚奇不勝。便長了一份心眼,細細來看吳用神色。見那吳用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好生冷峻,鋒芒如針,隱約間透些殺氣出來。那高布得清楚,心下暗呼不妙。便打消了救人念頭,再不敢妄動了。當下見得眾人接龍一般,接二連三的,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直梳洗得大半官軍丟了性命。不移時,到了自己動手。便不敢托大,直操了傢伙,快步飛去了,傚法花榮模樣,直把手頭官軍折磨死去活來。心下恍恍惚惚的,不敢溢出臉來。稍頃,看得官軍氣絕了,又佯裝罵了幾聲娘,跺著腳,歸陣去了。心下悲慟,便似要哭將出來。卻不敢聲張,當下見得燕青出去了。那燕青嘴角帶著笑,仿似毫不經意,脫了官軍一層皮來。又換了楊雄上去,直把官軍弄死了。高布見了,禁不住淚溢出來。心下大驚,慌忙掏出腰刀,望掌心拉了一刀,破了一道口子,失了血,借痛揮一揮淚,掩了失態。
  當下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卻聽得吳用淡淡一笑,回復了常態,悠聲道:「直消去許多工夫,方殺盡了狗腿子,苦惱得不到高俅說話!」宋江道:「軍師且寬寬心。俗語道,好死不如賴活。那六十餘條漢子也是人,安能無畏生死?說不准那高俅說話純屬子虛烏有,官軍三緘其口,只為果然不知。」吳用點頭道:「吳用也有此想。果真如此,敢情我等著了陳宗善道兒來。」宋江道:「正是。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吳用道:「不打緊!那陳太尉一心挑起梁山內亂,我等須是小心他奸計了。」宋江道:「話雖如此,莫非他終不顧及數十將士性命?白白折了六十餘人,於他何益?」吳用笑道:「想來那廝雖然鼠膽,心計倒是毒辣,也是個喪盡天良的毒物!」宋江聽了,長歎一聲,不覺眉頭緊蹙起來。當下道:「事有不克,又白白陪了許多性命。宋江心下難安!」吳用道:「哥哥何消煩惱!些許鮮血,必不致於白流。任那廝滑過泥鰍,終究要露出狐狸尾巴來。到時布下天羅地網,看他還不束手就擒!」宋江唏噓道:「但願如此!近來梁山多災多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不是甚麼緣故?」吳用道:「哥哥不必多慮!今夕可見分曉。」說罷,展顏一笑,行了出來。出了數步,又與盧俊義等人寒暄一番。那盧俊義見得吳用興致勃勃,便也拉開話閘。畢了,見得吳用轉了身,出了一丈以外,駐了腳來。聽得吳用道:「弟兄們,天色已晚,爾等尚未用膳,想必餓得緊了。趁如今,萬事俱了,此便散去罷。用了膳,各歸各處,不得擅動了,更不得望後山牢獄蹴去。爾等兀自緊記了。」眾人聽了,齊道一聲是,作鳥獸散去。 



第60章:高布劫獄 

  且說眾人散了開去。那高布也起了腳,與眾人一道,作著耍,到了火房來用膳。當下扒了兩碗粗糧飯,胡亂吃飽了,打起響嗝來。膳畢,出了火房,回到廂房來,歇息片刻。不覺倦怠上來,好生渴睡,便不及思量,和衣睡下了。也不沐浴更衣,直躺在榻上打盹兒。奈何滿腹心事,輾轉反側,總不能成眠。當下也不知去了幾度光陰,莫約過了一盞茶工夫,聽得窗外響起沙梆來。梆梆梆,四更光景了。那高布聽了,心下睡意益發凋謝,便索性睜開眼睛來,打量窗外。卻見窗外黑糊糊的,再無半點星光。涼風輕拂著,吹得更夫走得遠了。不移時,再聽不見足音了,盡沒在寂靜之中。沒有絲毫聲響,除卻間歇傳來些犬吠,汪汪汪,好生響亮。高布聽了,心下竊喜。便轉了耳,細心來聽裡屋動靜。聽得鼾聲大作,一陣陣打內屋灌將出來。矬如短號,氣如湍流。正是那武松魯智深二人鼻息,敢情睡得熟了。再張耳來聽身畔,卻見燕青了無動靜。單是鼻息沉重,卻不起鼾,敢情也熟睡緊了。高布聽得分明,便支肘搡了搡燕青。見他咕嘟一聲,卻不理會,翻身背睡過去了。高布見了,不由得心下大喜。便骨碌碌爬起身來,坐了。又趁了漆黑,探下床來。摸著手,到弄箱處取了輕衣巾幘鞋襪,趿了木屐,滴滴答答出了門來。也不掩聲,直到廊下,提了木桶,悠哉游哉望水房去了。
  到了水房,且先在水井旁畔停了,勾著水桶,弓了身,轉動□轆,汲水上來。一發汲了滿滿一桶,溢出口來。便肩挑了,進了澡間,沐浴開來。取了巾,探巾放在湯裡。手入了水,感覺一陣凜冽,侵膚而來,好生涼快。便擎了捅,當頭沖淋落來,澆在身上,涼湛湛的,瞬時驅消了暑熱。舒爽透了,清新透了。便寬了衣,更了衣,戴了巾幘。不費彈指工夫,整飭裝束畢了,渾身一襲烏黑,卻是夜行衣打扮。當下又綁緊布靴,束緊護膝。趁了無人來往,冒著漆黑,飄出房來。卻把面巾濕一泡水,掛在門角壁釘處,任由水珠滴下,落在桶內。那水珠墜入水中,激起漣漪,和著桶內半水,叮咚作響。彷彿浣衣渙水一般,聲聲不息,教人相疑沐者猶在,留連裡間。
  當下那高布出了水房,望北折去了。一路上躡足行走,隱在晦處。不多時,出了耳門,過了火墟,到了白樺林內,伏了。側耳來聽,卻見得一陣慵散腳步,愈移愈近,帶了微弱燈光前來。高布見了,把頭埋得低了,悉數隱在草叢當中。少刻,那腳步到了跟前。高布聽得真切,便打草蒺間隙看去。見得一個白衣漢子踽踽而行,卻是馬麟。那馬麟手裡執了一頂燈籠,火光起處,拉得身影長長的,掃過高布臉龐來。那高布見了,心下生出疑惑來,暗想道:「看這廝模樣,卻不似值夜?殘宵冷更,單槍匹馬的,趁甚麼夜路?巡甚麼鳥邏?」心下猶疑。尋思未已,卻見得馬麟打著呵欠,拖著鉛步,去得遠了。一霎過了忠義殿側壁,消失不見了。那高布見了,心下大喜。當下捏準時機,一躍而起,直望山北竄去。幾番起落,出了樺林,到了一處雜院來。見那雜院正房中間,透出一絲昏暗燈光來,無神照著院落。聲音嘈吵,卻不見一幢人影。那高布見了,心下一凜,以為中了埋伏,連忙止了步,不敢少動。聽真切了,方知家禽作聲,豬嘟雞咯的,好不熱鬧。心下不覺一陣莞爾,原來卻是虛驚一場!便又舉了步。不想方出一步,卻聽得裡屋光的一聲,甚麼家什落在地上。高布聽了,又是一驚。不敢托大,便匿了身,抬目來打量眼前動靜。不想過了良久,仍不見分毫異動。一顆懸心便慢慢落了地,心下舒一口氣,臉上溢出笑來。
  正歡喜間,猛聽得面前一聲鼠叫,吱吱吱,好生清脆。高布聽了,心下不覺又是一驚,連忙趴下身子,教人不覺。不想俯落身來,雙手著地,感覺粘乎乎,潮乎乎的。埋臉嗅去,一陣惡臭侵鼻而來,幾要熏得人暈將過去。手指幾經蹂躪,辨出是雞稀,灑了滿地。高布明白就裡,心下沒些好氣,暗暗罵道:「直娘賊!好生晦氣!天殺的教我遇了此等瘟神!」悻罵未已,卻聽得那耗子止了尖叫,噤著聲,發足狂奔。一發趕遠了。高布見了,心下怦然一動,心下有了計較。便扯起衣角,捏了鼻子,全神來望那碩鼠蹤跡。見他一溜輕煙似的,望對面一間泥坯茅屋行去。當下出了一程。到了半途,卻停將下來。高布見了,心下便暗想道:「此是甚麼緣故?你不去時,我怎地探知有沒有埋伏?」想著,心下暗暗焦急。
  倏地,見那鼠通身瑟瑟發抖,耳朵輕顫。顫抖未畢,便聽得門口狂風大作,一陣熱風呼嘯而來,直吹得碩鼠毛髮倒豎。那鼠感覺不妙,身子一沉,猛地竄了出去,發足狂跑。果然,說時遲,那時快。那碩鼠尚未起步,便見一隻大花貓撲將出來。眨眼工夫,閃出門口。那花貓兩眼一瞥,見得碩鼠逃竄,便發力直追。疾如閃電,矯若猛虎,望碩鼠當頭拍落。一騰一挪,罩住了碩鼠。那碩鼠見勢大驚,腰肢一擰,望旁滑出半步,捨命奪路而去。一晃出了垓心,跑得飛快。那花貓見碩鼠虎口餘生,怒眉倒豎,連忙把身一拱一挫,如貂狂挑,疾射而去。果然手到擒來,直把碩鼠踩在爪下。那碩鼠受擒,焦灼萬分,拚命掙扎不開,心下驚悚便蔓延開來。卻說不出話,單發出些惶恐叫聲,帶了幾分淒楚。高布聽了,不覺心生幾分憐憫來。眼看碩鼠懸命一線,好生垂危,便要喪生在爪牙之下。奈何懼怕暴露行蹤,不敢少動。便見得那貓勢如狼虎,一口咬死碩鼠,囫圇吞棗一般,吞下肚去了。那高布見了,不知是悲還是喜,心下倒湧出一絲絲快意來。當下無話,便又待了片刻。直見得四周寧靜如舊,哪裡有人蹤影?便安了心,起了身來,舔步望茅房飄去。
  出了數十步,陡然見得四周大亮,四面八方霎時燃了無數火把起來,團團在週遭圍了。高布見了,明知中計,便要回身遁去。奈何轉過身來,見得三五條漢子早鎖了去路。滿臉殺氣。高布見去無退路,心下暗暗叫苦,想道:「此遭中了圈套,手掌又帶了新傷,如何便逃得出去?」尋思未畢,見得茅屋裡施施然走出一介書生,羽扇綸巾打扮。不是吳用是誰?卻聽得吳用冷笑道:「兀那惡賊,你好大的膽子!膽敢趁夜來劫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些陰毒。高布聽了,不敢作聲,生怕吳用看出端倪來。卻聽得吳用又道:「蟊賊!諒你老謀深算,也著了吳用道兒!早間手屠官軍,任你隱藏得再好,目今也要現出真身來!」高布聽了,方知得適才梳洗官軍,卻是為了揪出奸細來。心下想得分明,眼珠子便一轉,計上心來。深深吸一口氣,喬聲道:「先生休要誣賴好人!俺直不知你說甚麼!俺深夜迷途,誤經貴地。敢請先生看在江湖道義上面,海涵則個!」吳用聽了,微微冷笑,道:「蟊賊!你直道我是三歲毛童不成?恁地一句誑語,誆得誰人?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卻把說話撂明瞭,吳用待你多時了,直候你來入甕!」高布聽了,佯作驚詫道:「候俺多時?怎地便候俺多時?先生把話說明白了。」吳用冷笑道:「你不消裝瘋扮傻!想來你勾結高俅,謀害宋公明哥哥之事,吳用瞭然於胸矣!你直道我當真不知耶?我留你一時性命,無非是要你引蛇出洞。」高布聽了,撫掌道:「先生端的好計謀!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直道困得洒家,便換來天下太平?俺也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直說與你知,梁山細作,何止洒家一人!」說著,喬聲發出笑來。心下卻好生忐忑不安,生怕唬不住吳用。當下聽得吳用發笑道:「好個逆賊!你成事不足,卻想毀了我梁山,離間我等兄弟?吳用明察秋毫,豈能受你蒙蔽!」高布道:「此何許人也!俺說真話,他偏不信。罷罷罷,橫豎洒家已引來百萬雄師,囤在濟州城郊。你殺了洒家,俺也死而無怨矣!待他日踩平梁山,也算洒家死得不冤了!」吳用聽了,淡淡道:「且慢!非我欲信你,只是吳用有好生之德,便放你一條生路。你若供了同黨姓名,便饒你不死。」高布聽了,暗想道:「此賊中計了!我且再唬他一唬。」想著,撒笑道:「想來江湖之上,綠林好漢數萬,哪個不知先生堂堂一介男子漢,胸懷卻如婦人陰毒!你有半斤,爺爺也有八兩,休想拿言語賺我!」吳用道:「吳用言行必果。你直白交待時,我須是不動你一根毫毛。」高布笑道:「不動俺一根毫毛?敢情待俺說得分明時,死無葬身之所了!」吳用聽了,冷笑道:「罷罷罷!給你活路你不走,偏要尋死!吳用素有成人之美,少不得今遭也成全了你。想來你織繪梁山地圖,劫持宋公明哥哥,意欲毀梁山於一旦,罪大惡極。我若是饒了你,倒是天理難容了!」說著,大手一揮,著人收緊圓圈,箍得細了。
  高布見了,心下尋思道:「老狐狸端的是詭計多端,一時訛詐不了他來。果然動起手來,難保我不吃虧。目今情勢,如何是好?」想著,心潮起伏,好生焦急。奈何無計可施。當下見得四周密密站了一圈人,如箍桶一般,愈箍愈緊,圍得水洩不通。高布見了,一時氣惱。便未及細想,唰一聲,亮了腰刀。卻不敢拔笛出來,生怕有人識破身份。當下仗著腰刀,劃了一道圓弧。再不打話,直望人群稀薄處削去。一戳一捅,便傷了兩人,打開半道缺口來。便抬了身,尋思衝將出去。奈何剛舉步,卻給人抱住了腳跟,行走不得。心下一怒,揮動割鹿刀,望下盤切去,直中那人手臂。那人受痛,手頭一鬆,便走了高布。高布身形驟起,望卻才缺口處攻去。卻見那缺口不是何時堵補密了。
  原來,那人牆連環相扣,首尾相顧,卻是一門陣法,喚作盤蛇陣,力道最是凌厲,用來剿人,好處無窮。且說那盤蛇陣雖然力道凌厲,卻好生靈活易用。不論地方,無拘人手,一旦攏成一圈,結成陣勢,則力道生生不息,幻化無窮無盡。環環相扣,相生相益。設若斷了環扣,崩了缺口,也只需收攏人手,自然便填補了豁口,絲毫無損陣形。卻緣由人數減少,人環箍得愈緊了,打鬥起來,力量尤強。
  卻說那高布見對陣封了豁口,心下不敢托大,便使足十成功力,刀劃出去。一連劃出數百刀。卻不奏效,不由得有些氣急上來了。忽聽得遠處吳用道:「逆賊!你直束手就擒罷。臨死掙扎,徒勞無益!」高布聽了,嘿嘿冷笑一聲,卻不打話。直落足力,望對陣緊接攻出數十招,沖得重圍鬆了一鬆。卻聽得吳用悠然道:「這門盤蛇陣法,乃是吳用得意之作。布起陣來,便是千軍萬馬,也牢不可破。何況你一介匹夫,蟲蝗之力,如何破得我陣!」高布聽了,冷笑一聲,刀勢更猛了。鬥到酣處,不料臂腕一痛,中了一招,見了紅來。再不敢怠慢,一手探入懷裡,取出七骨迷昏散,抖出好些粉末來,散了一地。
  卻聽得吳用道:「蟊賊!你左手不動,莫非使喚不開武器耶?」高布聽了,心下一凜,便不顧手掌傷痛,拉開架勢來,劈出幾掌,口裡道:「你看,你看,使喚得了麼?爺爺我卻才是讓你三分,也算不負了一場兄弟情分。」吳用聽了,便道:「死到臨頭,猶自強嘴!你單用腰刀,怎地便不敢用自家武器?你不用武器,便道吳用便覷不破你的門派招式麼!」高布聽了,心下大驚,生怕吳用果真看出蛛絲馬跡來。便益加不敢使出殺手鑭來,單用些平常武功,卻把招式舞得急了。吳用道:「你左手舊傷,右手新傷,看你撐到幾時?」說罷,冷笑不已。高布聽了,心知吳用所言有理,焦熾不勝。情急之下,心生一計,便喝一聲:「停!俺有話說!」一例是嚼著舌說話。吳用見了,便也喝道:「住手!且看這廝有何話說?」話音落了,卻聽得一人道:「軍師,這鳥廝不識好歹,為害不淺,與他說甚麼道義?弒了他罷!」語下憤憤。高布聽了,舉目望去,卻見是出林龍鄒淵說話,心下不禁微怒。卻見那吳用擺了擺手,道:「兄弟們不必焦躁,要取這廝性命,易如反掌,不過早晚的事。」說罷,來看高布,道:「你有何話要說?」高布道:「俺一時糊塗,做下滔天罪行,情願就死。」吳用道:「好極!你若然早早伏服,不省卻受諸般苦頭?」高布道:「俺生性孤高,便是作死,也要死在高人手下,作鬼方才心甘!」吳用噢一聲,道:「這倒稀奇!」高布道:「俺一心死在先生手下,請先生成全。」吳用聽了,大笑道:「天殺的蟊賊!便你彫蟲小技,雛兒般的計,如何瞞得過吳用火眼金睛?你賺吳用過去,一心拿了我,好來要挾眾人。你直道我不知你鬼主意耶?」高布聽了,心下佩服,口裡卻道:「先生好沒來由!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怎地便不見俺一片赤誠?」吳用朗笑道:「妙妙妙!你若果然赤誠,便自行了斷。吳用見你一條漢子,便留你全屍。」高布聽了,冷笑道:「世上哪有這等便宜買賣?要取俺性命,你自行過來,橫豎俺不還手便是。」吳用喝道:「小雜毛!便你這等不仁不義之人,哪裡有誠心可言!你不還手,哪個信你!來人,把他拿下了!」語畢,聽得有人聲喏,出了陣來。眾人看去,見是穆春穆弘二人。那高布也自見了,微哼一聲,口裡喝道:「賊寇!要來拿俺?卻不是白日做夢!你倒下罷!」果然,話猶未絕,見得二人咕隆隆倒了下去,栽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吳用見了,喊道:「當心!賊有迷藥!」話音落了,又有兩人倒了下去。定眼看時,卻是項充李袞二人。
  吳用見了,心下大焦,慌忙喝道:「快快取水來澆!」言訖,便見一人匆匆跑出隊陣來,手裡早擎了一隻木桶,盛滿了水。高布見了,心下暗暗叫苦,便要作亂遁去。不料聽得吳用道:「結陣!休要逆賊走了!」伴著語音,一瓢瓢水滴灑落下來,如雨點一般,淅淅瀝瀝。當下那穆春穆弘,項充李袞四人濕了水,甦醒轉來,口裡迭罵著,爬起身來。也不待吳用發話,望高布身上招呼開來。高布見了,心下盛怒,暗想:「換了往日,爾等這撥潑才哪裡是爺爺敵手?今兒不幸,教我左右兩手著了道兒,留得爾等一條狗命!」尋思著,不敢猶疑,迎過去便打。不過二十招,眼見自己處了下風。便邊打邊走,奈何總出不去。稍頃,力道見弱了,便把心一橫,不退反進,直望吳用身上欺去。那吳用見來勢兇猛,連忙閃開了。不覺身後掀開一條裂縫來。高布覷得真切,連忙把身一晃,出了重圍,直望茅屋裡面奔去。
  入得屋來,也不及張望,直把門栓緊了,方鬆一口氣。理清思緒,抬頭來望。卻見得一間醃灒茅屋,內裡埋了許多鐵柵鐵鏈,裡頭卻鎖了一個人。那人頭髮蓬鬆,神情麻木,披了一身傷痕,不是李虞侯是誰?便見那李虞侯手腳落了鐵鐐,四肢張開,吊在半空之中,由兩人抽著鞭,逼問開來。那兩人端了身,表情悠然,一身雍華衣著。高布看得仔細,見是宋江柴進二人,不由得大驚失色。便要奪門逃去,卻聽得柴進喝道:「請留步!」高布聽了,肝膽俱裂。原來,那柴進站在外圍,早見得高布進來。見高布一身玄衣打扮,便要開門出去,便喝了停。當下聽得柴進口裡歡呼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教細作送上門來!」宋江見說,也回頭來望。一晌,慢慢也溢出驚喜之色,口裡喃喃道:「軍師真神人也!果然不出他所意料!」語下嘖嘖驚歎。高布聽了,心下暗呼道:「今番休矣!」正是:才出龍潭,又入虎穴。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61章:高布二擊 

  上回說到高布衝入牢房,栓了門,不想遇見了宋江柴進二人。急切之間出不得去,心下不禁暗暗叫苦。卻見得柴進步履蹣跚走了過來,右手拖了一條皮鞭。稍頃,到了面前來。便聽得柴進拱手道:「道上的朋友,若是會事的,何不摘下面巾,以真面目示人?」語氣好生虛弱,氣度卻是非凡。高布聽了,心下一愣,萬萬不料柴進恁地說話,好生和氣。卻見他臉色蒼白,手足微顫,方省起他重傷在身。心下頗喜。當下也拱手一禮,嚼舌道:「大官人向素求道修真,篤信佛法,豈不聞諸法無相,五蘊皆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既然如此,摘是不摘,不摘是摘,有何不同哉?」說罷,嘿嘿嘿,笑將起來。柴進聽了,撫掌一笑,道:「道上的朋友,端的學識淵博!尊駕既然知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自當知得世間萬物,神人鬼獸,喜怒哀樂,一切盡皆虛妄,一切盡皆無常。為何猶自心生嗔念,作孽犯障,貽害梁山?」高布道:「大官人忒也過獎!洒家目不識丁,便是私塾,也念不了一年。端端正正一介莽夫,哪裡來得學識淵博?然而論及仁禮義,信孝悌,原本是人生倫常之理,婦孺皆知,何況洒家哉!」柴進道:「妙妙妙!似尊駕這般人物,屈身於荒山旮旯,倒是暴殄天物了!」高布道:「慚愧!慚愧!」柴進道:「尊駕倘念在你我共患難一場,理當立時自盡。你死後,柴某自當厚殮了你。人問起時,也只道你中毒身亡,留你一個清白。」語下一舊溫敦。
  高布聽了,尚未答話,卻聽得身後一陣聲響,砰砰砰,門外有人拍門。人聲鼎沸。當中一聲音道:「哥哥,大官人,爾等尚安然否?」語氣急切,卻是吳用說話。內裡宋江聽了,答話道:「我等尚好!兄弟們不消憂心!」語畢,聽得外首一人接話道:「那賊廝雙手有傷,武功近失。料來已不濟事,哥哥便取了他性命罷。」聲如裂帛,卻是鄒淵說話。話猶未了,吳用接話道:「萬萬不可!且卸了他手腳,留他一口氣在,好知他同黨所在。」說完,又傳來一陣拍門聲響。宋江聽了,大聲道:「軍師不消掛心,宋江料理得了。」說著,邁步過來,便要打開門來。
  高布見了,身形暴進,欺到柴進身畔,扣了他脈門,口裡喝道:「住手!」宋江見狀,慌忙停下腳步,喝道:「畜生!休要傷了大官人性命!」高布眥牙冷笑,道:「你若是膽敢嚮往一步,俺便取他性命!」宋江道:「畜生!我往日待你不薄,緣何便要作反?」高布冷笑道:「作反?哪個作反?是你作反,還是俺作反?你身為大宋子民,不守善道,犯聖怒,惹民怨,不是作反而何!」宋江喝道:「事有曲直,忠義難全。你不知當中原委,強甚麼嘴!宋江犯了官司,沒了活路,不得已投上山來。便是落了草,也不曾幹些傷天害理之事。一心忠君,又談何作反?」高布道:「黑矮潑廝!任你口裡說得如布谷鳥般動聽,也混淆不了洒家視聽!你堂堂一介偽君子,言與行,說與做,如同天南與地北,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口不對心,徒然招人嫌惡耳!」宋江道:「混才!宋江哪裡口不對心來?哪裡招人嫌惡來?你卻道個明白,說個清楚!」高布道:「不消多說,遍地可見。當日盧員外上山,你裝腔作勢,說是遜位,卻與吳用那老潑才一道,算計眾人。口頭賣了乖,又撿了個便宜。」宋江道:「潑才!休要含血噴人!我若有偷覷盧員外之心,五雷轟頂而亡!」高布道:「含血噴人?俺若沒有些真憑實據,怎地敢來撒野?」宋江道:「你說,你說!甚麼真憑實據?拿不出時,刀斧侍侯!」高布道:「且不說別樣,單是你傳信書與大官人一事,足見其心!」宋江道:「傳甚麼書?傳甚麼書!」高布道:「自然便是算計盧員外,圖謀他家產之書!」宋江聽了,哦了一聲,神色一凜,厲聲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我直道哪個破落戶幹的好事,原來是你!」高布仰臉道:「不錯,是俺!又待怎地!」宋江道:「是你,便取你小命!老虎嘴邊拔須,敢情你活得不耐煩了!」打著話,朴刀望高布刺去。卻聽得側畔柴進道:「住手!」宋江聽了,頓了身,愕然道:「大官人說話?」柴進點點頭,道:「正是。哥哥且住了手。」宋江道:「這廝為非作歹,宋江這便收拾了他。」柴進道:「哥哥何必急在一時?待我問了他,再交與你處置。」宋江聽了,說聲是。
  卻說高布見了宋江神態忸怩,心下好生疑惑,尋思道:「黑矮潑廝身為大王,可謂梁山獨尊?平素專橫跋扈,沒把眾人放在眼內,怎地今兒卻有幾分畏怕柴大官人?」心下狐疑不已。卻聽得柴進問道:「敢問道上朋友,你幾次三番與梁山為敵,卻是何人指使?」高布道:「洒家性子直爽,最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今番上梁山來,也是一時心血來潮,要為民除害。」柴進捋了捋髭鬚,大笑道:「妙妙妙!尊駕打誑語功力,委實不讓一身絕技。奈何你便不說,柴某也知些端倪。」高布道:「大官人既已知曉,洒家更不必說了。」柴進道:「軍師早前說了,高俅委派了數個細作,潛入梁山,要來窺探梁山究竟。爾等一舉一動,盡在我等掌握之中。」高布見說,內心惶恐,卻乾笑一聲,道:「恁地時,再無說話好說!」神態惴惴不安。
  當下聽得柴進道:「有道是,化鯤為鵬,化敵為友。尊駕若能棄惡從善,盡釋前嫌,你我兄弟,一如往常!」高布道:「洒家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絕不與逆黨為伍。」柴進聽了,緩緩道:「兄弟,休要不識抬舉!你若從我,萬事俱休,你不從我,恩斷義絕!」高布聽了,頓了一頓,拱手道:「大官人盛德,洒家銘感五內!奈何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要俺背棄朝廷,只是休想!」柴進道:「好極!既然如此,你我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你不露真面目,不說鄉談,柴某雖然一時認不得你,卻也能揣摸得尊駕是誰!只是念在兄弟相稱一場,不忍猝然取你性命。今夕一戰,眾寡懸殊,你負隅反抗,白白賠了自己身家性命,豈不可惜!」說罷,便要轉過身來。高布見了,喝道:「休動!再動時,取你性命。」柴進見說,便抑了身,再不動彈了,口裡道:「好死不如賴活。尊駕一心尋死,卻是何苦?」高布道:「勝負未決,談論輸贏,何其早也!孰不知,軍法有雲,以少勝多,為奇戰。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上戰。洒家一身功夫,兼有良策,何懼你三五十介烏合之眾!」柴進聽了,大笑道:「妙妙妙!死到臨頭,猶自嘴硬!」高布道:「休要高興得太早!你且看看,此是何物?」說著,打懷裡探出七骨迷昏散來。揭了蓋,倒出好些藥粉來。倏地把手一揚,望柴進口鼻撒去。那柴進體弱,吸了些迷藥,昏過去了。
  當下那高布見得放倒了柴進,便端了藥罐,施施然行到宋江面前。宋江見了,連忙屏住呼吸,望門口竄去。高布覷得真切,慌忙搶將過去,截了宋江。宋江大急,唰一聲刺出一刀,直望高布要害處招呼。高布右手擎藥,左手一格,見得尖刀刺來,倏退一步,閃過宋江一刀。宋江不捨,刀勢不絕,直望高布兩肋捅去。一欺而進,隔得近了,把高布逼在牆角。高布大驚,連忙把腰一沉,頭一撇,望前滑去。對準宋江小腹,便是兩肘。不想身子傾斜,藥粉盡數灑了出來,眼看便要落在地上。高布覷得親切,心下大驚,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進來。當下也不假思索,身子猛然後傾,倒在地上。看看藥粉飄落,正中衣裳,雙手便陡然按緊地面,身子一震,一個鯉魚打挺,躍了上來,橫橫的騰在半空。用力一擺,把身靠得宋江近了,把衣衫一抖。當下那藥粉便如浮塵一般,撲騰而起,直望宋江臉門飛去。便聽得微微彭的一聲,一股煙塵罩在宋江臉門,宛若撲粉一般,白皙皙的。轉眼之間,又彭的一聲,見得宋江掉下地來。
  高布見了,心下大喜,連忙取了腰刀,削斷了李虞侯手銬,釋了他出來。又趁了宋江柴進兩人昏迷,落了鐵鐐,把兩人扣在牢裡。便貼著身,順著柵欄,爬上椽檁,騎了。又舉了一支竹竿,對準茅草屋頂,捅出一道口子來。捅畢,取了木梯過來,靠在牆上。又牽了李虞侯手掌,踏著木級,爬上屋頂來。當下見得四野昏暗,風高,月黑。茅房正面,猶然亮著火把,傳了喧鬧過來。高布見狀,不敢懈怠,便敲了敲李虞侯手臂,要跳落地去。
  倏聽得一人高喊道:「快,快!」伴著聲,見得一條莽漢邁著大步,轉出牆角來。卻是混世魔王樊瑞說話。高布見了,心下暗呼不妙。卻見那樊瑞手裡左手擎了火把,右手提了鐵錘,急匆匆到了茅屋後壁,站了。方站定,口裡又喊道:「快,快動手!」話音未畢,又見得一條彪形大漢也急急腳趕將上來,手裡也舉了一把大錘。卻是喪門神鮑旭。當下兩人更不打話,直把火把插在土裡,揮動重錘,泵起牆來。高布見了,心下恍然,暗想道:「敢情那臭老九不見牢裡動靜,著此二人來鑿開牆洞,好來看個究竟。」思量定當,舒了一口氣。
  稍頃,聽得錘音漸稀。高布尋思道:「休矣!這廝好生虎力,兩下工夫便開了豁口。等他入了牢房,我卻怎生遁去?」心下急如熱蟻。卻聽得牆下那樊瑞道:「直娘賊!老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楞是夯這鳥牆不開!好生氣人!」話音落了,鮑旭接話道:「此道鳥牆外表敷了塘泥,內裡卻是金剛硬的石頭。似此這般,怎地打得開來?」樊瑞道:「卻不是!這鳥房前一副鐵門,適才推時,也是紋絲也不動!直娘賊的!」鮑旭道:「直不知是哪個潑才的餿主意!幹起事來,好生不便!」樊瑞道:「還能是誰?直是軍師出的鬼點子!這下倒好,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鮑旭道:「正是,正是。軍師的餿主意多,便是撒一泡尿,也能計上心來。」樊瑞聽了,哈哈一笑,發出如暴雷一般聲響。卻聽得鮑旭噓了一聲,惴惴道:「哥哥,休要嘈吵。軍師知了,又有話說。」樊瑞瞪了瞪牛眼,半晌方道:「兄弟說得是。」語畢,又扛起鐵錘,望牆身泵去。光一聲,火星四濺。
  卻說那高布立在屋頂,見他一錘擊來,仿似地搖山撼一般,牆身也抖將起來。便貓了身,站穩腳跟,心下暗暗罵道:「兀那撮鳥!舂甚麼鳥牆,海嘯山崩似的!恁地時,便是不拿我,也困死我。不困死我,也嚇死了我。似此這般,捱到天亮時,萬事休矣!」想著,心下好生愁萎。焦急尤甚。便過了片刻,那高布捺不住焦燥,起了身來,執了腰刀,尋思跳下地去廝殺。
  猛見得屋後遠處火光一閃,打林子裡靜悄悄閃出一條黑衣漢子來,形同鬼魅一般。一例夜行衣打扮。乍見之下,猶疑夜深眼花。高布見了,便揉一揉眼。再望過去,分明些許,見那漢子又行得近了。見他身形臃腫,動作卻好生敏捷。彷彿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哪裡見過?看得細時,心內又添了幾分凜然。不知道是敵是友?便委下身來,扒在屋頂坡處,打量來人動靜。見他手裡操了一柄五尺長劍,明晃晃的,恍若一泓秋水,映出寒光來。雖不作聲,舉手投足間,卻散發一團殺氣出來。那高布覷得親切,不覺呼吸緊湊上來,額角沁出一層冷汗,猶如薄霧一般,冰涼冰涼的。一晌,見那人移著輕步,到了眼前來,卻離樊瑞鮑旭兩丈,在身後站了。 



第62章:高布逃亡 

  那黑衣人立在風中,冷冷地看將過來。卻不作聲。那高布見了,不由得打脊椎冒上一股涼氣來,心口有些發毛。見對方毫無動靜,也便不做聲,直留意他一舉一動來。良久,那黑衣人移目開去,投目在蒼原遠處。當下無話。單聽得樊瑞鮑旭兩人錘響,光光光,不絕於耳。
  便又過了少頃,倏聽得牆角處轉出一串嘀噠腳步聲響。高布聽了,心下一驚。舉目望去,見得吳用引了二十條大漢過來。卻是鄒淵等人,悉數在前院打過照面。一行人腳步參差,滴滴答答,恍若水陸堂木魚聲響,超度亡靈而來。那高布聽得真切,心下好生不是滋味。便回過頭來,看那黑衣人。卻見那林子端處,樊瑞身後,早已人影杳然,哪裡還有黑衣人身影?高布見了,唏噓不已,心下湧起一陣落寞來。便連忙收了目,側首來看李虞侯。見那李虞侯雙目半合,恍惚入睡去來。高布看在眼內,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想道:「父帥怎地便揀了這等廢物回來?」心下好生難受。思猶未已,聽得牆下錘聲大作,便如鐵匠打鐵一般,辟辟啪啪,有節有律。高布聽在耳內,忍不住唾罵開來,尋思道:「這賤殺才!恁地賣乖!臭老九不來時,十錘沒有一錘響。臭老九來時,兩錘並作一錘響。敢情也是世故之人!」想著,聽得那腳步聲愈來愈近,一晃到了近前。
  當下聽得吳用問道:「兀那牛鬼蛇神,可有穿了孔洞?」語畢,傾身來望。原來,梁山一百零九好漢,除卻有名有姓,尚有綽號,又有別號,死了之後,還有謚號,端的是層出不窮,眼花繚亂。譬若那鐵笛高布,初上梁山時,宋江便賜他一個綽號,稱作玉笛追魂使者。待混得日子長了,彼此廝熟了,又多了一個別號,稱謂白臉。原為他臉容白皙之故。且說梁山一干白面漢子,除了高布,尚有燕青,樂和馬麟,郭盛呂方等眾,一共不下十人。緣由高布癖好乾淨之故,喚作白面。卻說那茅屋後頭,樊瑞聽得吳用問話,當下不敢怠慢,舉滿了錘,使盡吃奶的力,望石牆狠狠撞去。只一錘,撞得牆面漏出一個大洞來。樊瑞見了,心下大喜,口裡嚷嚷道:「承軍師洪福,開了一洞。」側畔那鮑旭正拭著汗水,聽了樊瑞說話,猛點頭道:「正是。有道是,貴人到來,石頭也要懼三分。」樊瑞喜道:「不差,不差!」話音落了,聽得吳用道:「休要貧嘴。且進去看個究竟。」說罷,著穆弘去了,腳步噌噌,傳入高布耳窿來。
  忽聽得那穆弘失聲喊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話音方落,便聽得眾人轟一聲,衝了進去。高佈伏在屋頂,覷得真切,便瞅準時機,跳將起來。趁了混亂當兒,飛身落簷,下了地,燕子掠水一般,竄了出去。那李虞侯也在身後,隨了高布腳步,瀉出兩丈以外。正飛奔間,聽得身後數聲巨喝,疾道:「兀那反賊!兀那反賊!」高布聽了,心下急如火燎,便又加快了腳步,噌噌噌,飛馳出去。當下又出了十丈遠近。卻聽得身後李虞侯叫喊道:「好漢,救我!救我!」高布聽得一驚,回首看去,卻見李虞侯一俯一拐的,走不甚快。那李虞侯身後,卻是一條花臉漢子,穿了一襲獸皮大衣。定睛看時,卻是飛天大聖李袞。那李袞身後,卻是八臂那吒項充。那項充身後,卻是樊瑞等人。一撥人窮追不捨,仿似趕豬入圈一般,離那李虞侯一步之遙,口裡叱吒不休。當下聽得李虞侯又高叫道:「好漢救我!好漢救我!」聲音淒婉。高布聽了,心如攢箭,連忙回過身來,接應那李虞侯。便見李虞侯踉踉蹌蹌,奔向前來。須臾,越過身畔去了。高布見了,又回轉身子,拽了李虞侯手掌,發足狂奔而去。奈何那李虞侯週身是傷,跑了兩步,再跑不動了。腳下輕飄飄的,渾身無力。卻依舊走了兩步,不意絆了石塊,栽了一個跟頭。李虞侯心下生氣,不覺哇一聲,哭將出來。再不動彈,直翻起身來,坐在地上啼哭,索性不走了。高布見了,又氣又惱,卻不敢做聲。直俯了身,扛了他起來,發足搶去。動作見生慢了。當下出不數步,聽得身後呼喝聲音,又伴了數聲乾笑。高布聽了,益發不敢怠慢。便不及喘息,望前縱去。不想他了數步,撞在一人胸膛上面。高布一驚,抬頭來看,見是飛天大聖李袞。連忙退了一步,卻又頂在一人胸前。抬目來看,見四周箍滿了人,圍得水洩不通。高布見了,驚惶更甚,心下歎道:「不想我命今喪於此!」想著,萬念俱灰。
  卻聽得遠處一人喝道:「留活口!」聲音清悠,正是那吳用說話。高布聽了,又是長歎一聲,閉了眼睛。倏聽得一聲風嘯。風起處,傳來兵器交擊聲響,叮叮噹噹,好生急驟。高布聽得真切,不由得精神大振,仿似添加了幾分蠻力。便攥緊拳頭,呼地一聲,望側畔一人臉龐擊去。那人著了拳,哎喲一聲,蹲下身去了。卻聽得身後一人喝道:「扯乎!扯乎!」言語混沌不清,話音錚錚。高布聽了一愣,順聲音望去。便見卻才那黑衣人進了人群當中,橫揮直打,如入無人之境。看他招式,最是尋常功夫,依稀是鐵布衫金鐘罩門派。招式平實,威力卻是無窮。高布見了,心下暗暗稱奇,不由得看癡了。忽聽得那人又喝道:「風緊,扯乎!」耍著拳,面卻看了高布。高布見狀,方省得那黑衣人前來搭救自己。便再不猶豫,打地下提起李虞侯,放在背上,青鶴一般馳去。當下那李袞等眾見了,慌忙追去,卻給那黑衣人截了去路。眾人無奈,便纏了黑衣人來打。
  卻說那高布出了重圍,不分天南地北跑將出去。當下出了半柱香工夫,腳步放緩下來。四處顧盼,見得到了一片野豬林來。松柏交錯,無邊無際。那高布往常涉足來過,知得離山寨不遠,心下不安。奈何抬腳不動,便歇息片刻,直尋了一處枯草叢,坐下了,舒出一口氣來。過了片刻,卻見得林子深處亮起了一盞火把。愈行愈近,愈近愈亮。高布見了,暗呼糟糕。便安頓了李虞侯,隱在草叢當中。自個也伏了身,扒在李虞侯三丈以外。少時,見林子那人呼忽口哨,不緊不慢行將近來。沿了蹊徑,到了高布跟前。高布看得分明,見是馬麟,不敢少動。心下狐疑如熾。當下見得馬麟慢慢行過去了。卻沒有伴當。高布見了,心下一動,有了計較。便扯了一條山籐,趁他不覺,望他背脊掃去。馬麟聽得風響,把身一閃,避開一招。身若矯龍,一氣呵成。高布見了,抓一把濕土,望火把擲去。果然,濕土過處,火把應聲而滅。馬麟見熄了火,連忙喝道:「兀誰?」話音落了,卻聽得高布冷笑。那馬麟辨不出高布聲音,又喝道:「兀那誰人!」高布見說,又扯了一條山籐,望馬麟掃蕩過去。馬麟不料,便挨了一鞭。高布聽了,心下大喜,便又掃出數鞭。那籐身附藜蒺,掃得馬麟叫苦不迭,口裡討了饒來。高布不為所動,又抽了數十鞭。直聽得咕咚一聲,馬麟栽下地來。便收了籐條,亮了火折,來看馬麟。見那馬麟滿身傷痕,滲出好些血來。高布見得真切,心下起了惻隱。卻聽得馬麟道:「壯士,你直是誰?」高布聽了,內心一震,猛吸了一口氣,臉上溢出些猙獰神色。聽得馬麟道:「壯士,手下留情!」高布把心一橫,解了馬麟腰刀,對準他手掌劃了一刀。畢了,又在他臂肘處擢了兩刀。住了手,又撕下他衣襟,包紮起傷口來。馬麟見了,好生不解,惴惴問道:「壯士,此是何意?」高布聽了,只是不應答,直背他出了一里,放在路畔。又取了他令牌,解了腰間銅鑼,依了原路歸去。到草叢處,背了李虞侯,也出了一里。卻望另一個方向,一路望西走去。
  當下便沿了寨柵,望南走去。一路也見了好些人自在行走,手裡舉著火把,腰間也繫了一個小銅鑼。一色沒有伴當。高布走得累了,不敢衝撞他來。一例是隱在草叢,由他過去。一路起起伏伏,卻到了一處岔路口。見得天色沉暗,快要破曉,便不敢遠送。直指了路,由李虞侯望北山門走去。一晌,見他去遠了。便卸了夜行衣,閃回寨內,進了澡房來,淋濕了身,施施然歸了捨房,下榻睡了。 



第63章:吳用論案 

  一夜無話,一覺到了天明。聽得鑼響,那高布遂起了床,胡亂洗漱一番,出了屋舍。也不用早饌,合了眾人腳步,直奔忠義堂而來。
  進得堂內,早見得吳用端坐在點將台上。兩翼宋江盧俊義自不必說,一例是板著臉,一聲不吭。少時,見眾人雲集,聚齊了當,那吳用方清了清嗓門,沉聲道:「兄弟們!」說罷一頓,把目來望眾人。見眾人俱各引項翹盼,看將過來,又道:「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說得最是至理,眼下我卻要破例一遭。現如今,梁山禍起蕭牆,奸妄橫行。吳用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如梗在喉,不吐不快。」語下激昂。話音落了,聽得一把聲音嚎叫,道:「軍師,開門便要見山,開言便要禪義。有甚鳥說話,一古腦兒說將出來,休要吟詩作對似的,渾才模樣,俺見了心裡難受!」說罷,跳暴如雷,跳將起來。正是李逵說話。側畔武松魯智深等眾聽了,齊聲道是。卻聽得宋江喝道:「鐵牛休要打岔,且聽軍師言語!」李逵見說,哼了一聲,悻悻坐了落來。當下聽得吳用道:「兄弟們,我梁山一百另九條好漢,志同道合,替天行道,已有數載之功。叵耐好景不長,眾人當中,有賊變節,成了高俅鷹犬。」語畢,聽得楊雄脆聲罵道:「是那個沒廉恥的豬狗?賣主求榮!揪了出來,碎屍萬段!」石秀道:「正是,正是!」話猶未絕,引來一片附和聲音。吳用道:「此賊端的狡猾多端,吳用幾度設局,卻逮不著賊馬腳,給他逃之夭夭了。」說著,語下鬱鬱不歡。
  緊聽得一把溫敦聲音道:「敢問軍師,你怎生設的局?說與我等一聽,也好謀個主意。」眾人聞聲望去,見是撲天雕李應說話。吳用道:「莊主不問,吳用也要道明就裡,與諸位從長計議。諸位原知,吳用雖好權謀,卻也斷非暴戾凶殘之徒。昨日於樺林大開殺戒,實屬無奈,一心要見諸位真心。尋思打此順籐摸瓜,一窺那賊端倪。」言罷,嗟歎不已。眾人聽了,方省得昨夜刑罰暗藏了機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卻在細作身上。想通透了,心下暗自慶幸,好在沒有半步差池。
  正尋思間,聽得吳用又道:「孰料那廝端的好把式!隱形遁跡,甚是在行。害的吳用白白忙碌一晚,終歸徒勞無獲!」說罷,長歎一聲。話音落處,卻聽得一把聲音響起。那聲音哽咽道:「軍師,你好歹毒的計謀!若單要尋出真兇,直得傷害無辜麼?」語氣憤憤,卻是大刀關勝打話。吳用道:「將軍少怪!吳用實乃不得已而行之。有道是,針不到肉焉知痛?只有利害之處,方見得真本性。不殺個把人,怎地引得賊人現身?」關勝忿忿道:「現如今不單殺了個把人,直殺了五六十人,見賊現身了麼?」吳用聽了,淺笑道:「將軍恨不該吳用激將你殺了黨世傑,是以言語不痛快!焉知道吳用心痛尤甚?」語畢,聽得柴進接話道:「正是。佛祖有雲,眾生平等,無分貴賤。萬事猶可,人命最大。哪一個不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安能胡亂草菅人命,濫殺無辜!想來初始之時,軍師也不忍貿然殺生。及至與我等合議已罷,方才痛下決心,行此下下之策。如今想來,心猶絞痛。關將軍如要降罪,不獨軍師一人之過,柴某也情願受罰。」 眾人聽了,盡皆歎息。
  當下關勝頓足道:「大官人此說,關某更有何言!人皆有隱惻之心,以大官人為最。關某上山而來,承受大官人恩澤非淺。大官人盛德,關勝最是心誠悅服。今見大官人此說,關勝萬事甘休,認命便是。不孝不義之名,關某自背了!」吳用道:「正是。人死不能復生,呼天搶地,於事何補!待薄將軍之處,日後自有彌補。」關勝聽了,直不言語。卻聽得下手宣贊亢聲道:「偽君子!壞事幹盡,理由堂皇!」側畔郝思文道:「哥哥忍耐些則個。公堂之上,咆哮不是耍兒。」宣贊白了郝思文一眼,喝道:「渾才!膽怯怕事,算甚麼英雄好漢?」話音落了,卻聽得柴進道:「宣兄弟且休焦躁,聽我片言隻語。想來柴某一生,以結識江湖豪傑為榮。每逢英豪,欽佩之情不能自已,心頓生近,恨不得引為知己。每遭離棄,痛不能絕,常日茶飯不思。為此故,一朝見數十軍健喪命刀下,柴進內心悲慼,誠難抑矣!只是逝者已矣,再說也是枉然。眾兄弟如若見責,柴進甘代眾位哥哥受罰。」語下泫然。宣讚道:「此事與大官人何干?冤有頭,債有主,直要軍師賠罪。」吳用道:「郡馬是甚麼說話!吳用一心為公,便是果有不是,也斷不該吳用一人見責。」宋江聽了,喝道:「郡馬休要攪亂軍心。大難臨頭時,自當以家國為先,一己之私擺後。再者,人若浮塵,生死有命。他既投上山來,便是神差鬼使,大限已到,怨得了誰?」宣讚道:「哥哥,怎地你也一般見識?」宋江道:「小可一心與朝廷交好,從來不願殺害公人。自是今遭關乎梁山命運。梁山毀滅,我等何存哉!」宣贊聽了,無言以對。卻聽得宋江又道:「大官人寧毋愁懷。人生之難,難在餐餐安樂飯。沙場之上,焉能沒有死傷?大官人愛結交江湖豪傑,天下誰人不曉?若是有人知得箇中詳情,也體解梁山難處。」吳用道:「正是。」李應道:「大官人勸善行義,四海鹹服。今遭無畏艱險,以身試刀,端的媲美於佛祖捨身飼虎,割肉喂鷹也。」柴進道:「哪裡哪裡!若非員外眼明手疾,解危救困,柴某已成黃泉路上一介遊魂了!」說罷,望盧俊義稽一稽首。盧俊義見了,忙擺手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柴進道:「只是一時間沒了許多軍健,柴某心下悲愀,難以釋懷。便請諸位哥哥看在義字當頭,厚殮了他。若何?」宋江等人聽了,道:「自不消說。大官人放心便了。」柴進聽了,頜了頜首,拱手一禮,緩緩坐了落去。
  倏聽得下手一把暴烈聲音道:「囉嗦甚麼!說明細作正經!」眾人聽了,順聲望去,見是花項虎龔旺說話。便見得吳用點了點頭,道:「那廝賊溜溜的精!雖然幾經交手,直不見他些許端倪!」話音落了,聽得李逵道:「怎地便不見些端倪?臨陣逃脫的,手腳打顫的,保準便是細作無疑!」吳用聽了,哈哈一笑,道:「鐵牛果然天真性子!想那山中大蟲,能翹起尾巴任你來抓?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哪裡便有臉門刻字,額門鍥印的?」李逵道:「甚麼鳥道理!俺卻不懂,你也休說。你把細作揪出來,俺饒得他,兩把斧子卻饒不了他,直打他個稀巴爛。」吳用笑道:「鐵牛直是蠻性子!恁地有甚難懂的?愈是似了,便愈不是了。」語畢,武松插話道:「甚麼愈是似了,便愈不是了?軍師卻似打啞謎一般!」吳用道:「愈是似了,便愈不是了,意謂細作本來是屑小之徒,自然要遮遮掩掩,不敢光明正大行事。譬若昨日之時,林教頭膽敢冒犯軍威,則見他坦蕩無私,必然不是細作。」話音落了,花榮道:「怎生見得他不是細作?」吳用笑道:「無私則正,無慾則剛。由此可知林教頭不是細作。」眾人聽了,暗暗稱妙。下首秦明道:「既然如此,怎地軍師苦苦相逼?直要教頭刀斧相見?」吳用道:「責之愈深,愛之愈切。好比砧板上的肉屑,不按到盡處,怎知得沒有些骨碎?」林沖聽了,起身道:「原來如此!林某愚魯之人,險些釀成大錯了。軍師恕罪!」吳用笑道:「哪裡哪裡!小可得罪之處,教頭毋怪!」林沖抱拳道:「不敢,不敢!」言訖,卻見一人抖了抖拂塵,口裡道:「人皆道林教頭乃梁山數一數二的好漢子,敢為敢作,敢作敢當。今日見來,端的如此,不差毫釐。有理力爭,有錯立改,響噹噹的!」眾人聞說,順聲看去,卻見是入雲龍公孫勝打話。林沖道:「哪裡,哪裡!仙長謬獎了!」說著,口裡打著笑,心下委實痛快不來。不知為何?
  卻聽得吳用道:「昨夜梳洗,單得二人空缺。一個是林教頭,一個便是公孫先生。」眾人見說,方醒悟過來,猛然想起公孫勝委的沒有動手。當下聽得吳用道:「公孫先生原本世外高人,湘雲鶴氅,與世無爭。只因與我等塵緣未了,蟄居於此。吳用斷知他絕不是細作,是故省卻他沾血腥之污。」眾人聽了,點頭稱是。陡聽得當中武松振聲問道:「軍師,論及細作,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到底那個方是?你快說了,省得兄弟們猜忌!」吳用沉吟道:「行者說得好,吳用也猶自問。想我等費了一夜功夫,奈何不辨真偽!卻才我趁爾等理論當兒,把眼細看,也不曾見得當中有甚異樣。如此看來,也倒拿捏不準。」武松道:「既然恁地,聒甚麼噪?空逞口舌之快!」側畔魯智深也道:「正是。聒噪個鳥!洒家肚子嘰裡咕嚕的,餓得暈了,莫若填了腸胃正經。」言訖,卻聽得對角那樊瑞大聲道:「撮鳥!聒噪個鳥!聽好了說話,軍師自有理論!」魯智深聽了,大眼一瞪,巨喝一聲,便要衝過去教訓他一番。猛聽得宋江喝一聲,道:「住口!梁山危急關頭,比不得往常,來不得半點馬虎!今兒不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無論誰人,直不得踏出這門半步!」魯智深見說,噌一聲,坐了下去,呼著大氣。
  當下聽得吳用道:「那廝雖然混過了梳洗一關,卻斷逃不出吳用股掌。」眾人聽了,道:「軍師,快快說了,怎地斷逃不出你股掌?卻是甚麼緣故?」語音嘈雜。吳用笑道:「昨夜梳洗,謂之引蛇出洞。此計不成,再生一計,管叫請君入甕。」說著,把目掠了掠眾人。見得眾人沸騰開來,方徐徐把劫獄之事陳述一遍。眾人聽了,罵成一片。吳用道:「今朝著諸位來,正是要驗明真身。」說罷,又著眾人去取夜行衣。當下眾人陸續出了門口,分作數撥,一道到了廂房,取了夜行衣出來,換了。卻說那高布回到廂房,也取了夜行衣換了,心下暗想道:「爺爺早有準備,任你這一著,怎地難得倒我!」心下冷笑。
  原來,梁山其實綠林之地,自也脫不了綠林本色。當中一百另九好漢,自打上山而來,不管心甘不心甘,情願不情願,一例要幹些偷搶劫掠的營生。白晝自去剪徑,黑夜便去借糧。如此勾當,月月如是,沒有間斷一遭。是故人人皆有行頭。當下眾人依行頭穿戴了,望忠義堂返來。便見一行百餘人,齊刷刷的一片漆黑,端的是沒不見光。頭戴一頂兜帽,臉束一塊面巾,身上一領夜行衣,腰繫一條鑾帶,腳踏一雙淨襪絲鞋。手執大刀,懷揣匕首。由頭落腳,瞧不見一絲亮紗,雄赳赳進了忠義堂來。少刻,眾人坐定了,吳用問道:「花知寨,可見有甚異樣?」花榮答話道:「回稟軍師,屬下俱各每間插了人手跟蹤,不見異樣。」吳用點頭道:「甚好。」說著,語音頓了一頓。半晌,抬起頭來,看準眾人,道:「兄弟們,實不相瞞,卻才爾等去時,我已教花知寨隨尾察看,生怕爾等果然有些不妥。今見無甚異樣,吳用心下卻喜。」眾人聽了,噓聲開來。吳用道:「兄弟們且休嘈吵!且聽命來!今教爾等嚼舌說話,依次的來,不得怠誤!」花榮道:「嚼舌是嚼舌,卻說甚麼話?軍師請明示了!」吳用道:「便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眾人聽了,一個個嘻嘻哈哈說了。卻說那高布原本心下暗驚,見得眾人三三兩兩直說了,一晃到了自己,便仿照花榮模樣,說了一句,矇混過去。全身卻冒出一陣冷汗來。一霎,眾人說話已罷。吳用笑笑道:「甚好,甚好!」眾人愕道:「軍師,甚麼甚好?」吳用不答,依舊冷笑道:「甚好,甚好!」說著,卻把眼來覷眾人。下首高布見了,方寸少亂,便趁了與燕青打渾,胡混過去。當下拍了拍燕青肩膀,心下稍稍舒展。
  卻說那吳用看了一回,始終帶笑道:「妙妙妙!狐狸尾巴藏得再深,終究要露顯出來。」語下轉為低沉。高布聽了,心下一鬆,暗想:「僥倖!老賊尚未窺出端倪。」暗地透了一口氣出來。聽得吳用道:「兄弟們,但凡長的中等身材,且出來了,站在一側。」高布聽了,心下又是一驚,頭腦轟一聲,茫然不知所措。半晌,見眾人竊竊私語,也便依瓢畫葫蘆,也與燕青咬耳開來。打著話,索性咧嘴笑將開來。當下見得樂和燕順,呂方郭盛等人出去了,也便與燕青一道,到前面站了,一溜兒排開了。那高布入了陣,駐了腳,側目來望,見得馬麟也自上來了。馬麟身後,陸續跟了數人。都有誰?
  轟天雷凌振 毛頭星孔明 獨火星孔亮 打虎將李忠 鬼臉兒杜興 青眼虎李雲
  白日鼠白勝 混江龍李俊 兩頭蛇解珍 雙尾蠍解寶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一干人計及高布燕青等眾,共一十九員。當下聽得吳用道:「諸位兄弟,得罪了!爾等且除了上蓋,由眾人瞧上一眼,作個分別。」高布等人見說,不敢怠慢,唰唰唰的,褪了上衣,露出一身肉膘來。那吳用走下點將台來,細細掠了眾人一眼,覷得真切了,含笑道:「好極!諸位兄弟身上,唯有高布馬麟兄弟二人披了新傷,便請留步,論個明白。其餘眾人,歸座去來。」高布聽了,心下咯登一聲,不知如何言語,只感覺腦海一片空白。側目來看馬麟,見得他意志閒定,悠哉游哉的。高布見了,倒吸一口冷氣,怔住當地。 



第64章:吳用斷案 

  當下聽得吳用道:「高布兄弟,你身上許多傷痕,且把來歷說說。」高布道:「稟告軍師,昨晚悶熱,為弟半睡不寧,便到澡房洗漱一番。正到濃處,孰料一介匪徒打捨廊衝將過來,用刀架了我脖子,挾持了我,直在我手腳劃了數刀,便離去了。小弟一時盛怒,趁他動身,豁出小命與他糾纏一番,餵了數招,直傷了那廝手掌,方才甘休。那廝端的了得,趁為弟一時疏忽,直掠出去,走了。」話音剛落,聽得馬麟喝道:「胡說!你胡說!這廝胡說!」吳用道:「馬兄弟且休動怒。誰是誰非,少時自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何苦吵吵嚷嚷,壞了兄弟面皮。」高布道:「正是。是非醜惡,自有公斷,你嘈吵甚麼?」吳用道:「高布兄弟,你卻甚麼火候去的澡房?」高布道:「莫約五更時分。」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吳用點了點頭,道:「時間倒是不差。可有人證?」高布道:「當時夜深,俱各睡熟了,哪個留意為弟動靜?軍師要人證時,高布卻無。」吳用道:「也罷。你卻說說那廝長得甚麼模樣?」高布道:「那廝中等身材,黑衣黑褲的,倒看不清他長相,身手端的不弱。」吳用點頭道:「使喚甚麼會家子?」高布道:「甚麼會家子?也不見些稀奇古怪,單是一柄尖刀。」吳用道:「鄉談如何?」高布道:「那廝一言不發,直勘不破他是何方神聖?」吳用聽了,又點一點頭,卻不做聲。高布道:「那廝端的人性滅絕!當時為弟猶不知他甚麼禍心,現在聽軍師說來,直驚出一身冷汗。直娘賊!好狠毒的用心!」說罷,破口大罵開來。吳用道:「高布兄弟,你也且休氣惱。果然有人包藏禍心,尋思栽贓於你,我也萬萬不答應。待查明真相,我定為你討回公道。」高布道:「全賴軍師替我作主。」說罷,瞥了馬麟一眼。見馬麟叉著手,跳暴如雷。心下稍稍開懷。卻聽得吳用道:「高布兄弟,你且比劃比劃,昨夜那廝怎地犯你?用的是甚麼招數?」高布聽了,心下一凜,心下暗暗道:「老狐狸!端的詭計多端!你幾次三番找茬,揪住高某小辮子不放,非要置我於死地。好惡毒的用心!奈何你雖賽諸葛,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常言道,一山還有一山高。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爺爺早料到你有此問了,此便教你見識見識爺爺妙著!」想著,心下暗喜,卻不敢溢出臉來。當下直端著臉,依了定計,一招來,一招往,耍了一回,看得眾人喝一聲彩來。
  畢了,吳用拱手道:「吳用不諳武藝,看得不甚了了。敢問諸位兄弟,卻才高布耍的拳腿可還使得?可有甚麼破綻之處?」眾人道:「使得,使得!也不見甚麼破綻。一呼一應的,招數相合,倒也說得過去。」吳用道:「如此甚好!高布兄弟且打打尖,看馬麟兄弟道明原委。」高布聽了,便望一旁站了。當下聽得馬麟道:「昨夜軍師著我看更,小弟不敢托大,直望山前山後,轉了一圈,巡邏滿了。不想回來路上,到得山後野豬林處,卻栽在一介強人手裡。那廝蒙頭蓋臉的,直揮動蔓籐,望小弟身上招呼。畢了,又望小弟手臂擢了兩刀,成了目今模樣。」高布聽了,恍然大悟,方省得那馬麟踽踽而行,原是為了看更。想到此處,心下剛湧起的一絲痛快,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心下一沉,尋思道:「休休休!原來那馬麟卻早與吳用串通一氣的,我怎地瞞得他耳目?」不由得一陣驚惶。
  尋思未了,卻聽得吳用道:「馬兄弟,昨宵我著爾等十數人,山前山後走動,原本要逆賊覷你勢單力薄,引他前來冒犯。目今你傷得重了,倒也無可厚非。目今你卻比劃比劃招式,教眾人也分辨個明白。」高布聽了,尋思道:「老賊好深的計謀!原本看更必是兩人成行,如今換作一人,教人麻痺大意,不去提防。誘入網來,他好坐收漁利。」想著,心下又是一驚。當下聽得馬麟道:「那廝單用藜籐,哪裡有甚招式可言?甚而,那廝撲滅了燈,便見他人影一閃,哪裡覷得真切!」吳用道:「混帳!敢情你做賊心虛,不知何從說起罷?我且教你明白,休要搪塞吳用!再不道個明白,心底定然有鬼!」馬麟叫屈道:「冤枉!軍師,冤枉!馬麟委實看不真切!」吳用道:「渾蟲!橫有橫說頭,豎有豎說頭。你看不真切,便道哪裡看不真切來?無論怎地,好歹說些!」馬麟道:「委實看不真切,不知從何說起。」吳用道:「渾才!果然不說?」馬麟道:「看不真切,何從說起?我卻不能打誑語蒙人!」吳用冷笑道:「你果然不說,少不得我要治你罪!」馬麟道:「軍師明察!小弟委實不曾見些端倪,怎地信口開河?」吳用道:「好極!既然你死活不說,想必那細作是你無疑!」馬麟道:「冤枉!軍師,怎地你便不信馬麟則個?」吳用道:「信你則個?你說不明白,道不清楚,我怎地信你則個?即使我便信了你,大伙怎地信得你?你且說了罷。」語下委婉,近乎哀告。
  馬麟見狀,便道:「你且問來,我一一如實作答便是。要我自彈自唱,我卻不會。」眾人聽了,盡皆好笑。吳用道:「罷罷罷,且饒你一回!我卻問你,緣何你受了襲,不響鑼傳聲,好教其餘手足得知?」馬麟甕聲道:「小弟受襲,一時混亂,省不起來了。待至省將起來,卻給那廝奪了銅鑼去來,怎生敲打?」吳用道:「怎地不張口呼救?」馬麟道:「一時不曾省得。」吳用冷笑道:「好笨拙的誑語!怎地巧事窩囊事統統撞籌在你身上?」馬麟半哭道:「小弟只是實招實供,端的不曾有半句虛言。軍師明鑒了!」吳用氣惱道:「罷罷罷!渾才,我再問你,那廝走的甚麼方向?」馬麟訥訥道:「那廝走甚麼方向?小弟也不知情。但見那廝背了小弟出了叢林,又折回原路返了。」吳用頓足道:「我的祖宗!別人是爺生的,你也不是狗養的,怎地便沒有半句中聽說話?」馬麟道:「我盡挑真實的說,怎地便沒有一句中聽說話?」吳用道:「祖宗!我見你老實巴交的主,諒你肚子裡也沒有半點鬼點子。爭奈你的字字句句,委實匪夷所思。我卻問你,那廝倉卒潛逃,怎地便有閒工夫背你耍兒。」話音落了,眾人大笑,稱一聲是。馬麟靦腆著臉,道:「小弟也不知當中原委。敢情那廝是個瘋子,方作些莫名其妙的事。」高布聽了,暗想道:「我不是瘋子,也不做些莫名其妙的勾當。當時見傷得你重了,於心不忍,方不顧險惡,背你出來。」心下不知甚麼滋味。
  尋思間,卻聽得燕青高叫道:「兀那馬麟,你道的故事好生有趣。且再說說,那廝尚做了些甚麼莫名其妙的渾事?」馬麟揚臉道:「那廝不單背我出了密林,尚且不顧自家安危,替我包紮了傷口!兀,你瞧,那廝包紮的傷口,委實說得過去。」燕青道:「馬麟,敢情你又打誑語?」馬麟道:「小弟說話,句句真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眾人見了,笑道:「你既然發下毒誓,我等豈敢不信你則個!」馬麟喜道:「當真?你等當真信了我?」眾人道:「自然當真。」馬麟聽了,喜上眉梢,轉臉看了吳用,道:「軍師,大夥兒俱各信了我。你卻怎地不信我些許?」吳用罵道:「天殺的渾才!人家說你是神仙,你便是神仙麼?你既然不識好歹,一心找死,我若留半分情面,倒顯見我的不是了。來人,鎖了這廝,下去問斬!」說罷,埋了頭,把手疾疾一揮。當下見得裴宣等眾應聲而出,聲了喏,捉了馬麟,便望外拖了出去。
  側畔高布見了,心下一鬆,騰起一陣快意來。卻聽得馬麟嚎叫道:「軍師,冤枉!好歹念在我跟隨你數載,把案問個明白!」吳用聽了一愣,把眼來看眾人。卻見眾人無動於衷,坐在下首發笑。吳用臉色見了不悅,扳頭來看宋江等人,卻見一般模樣。那宋江坐在木凳上面,默不做聲。吳用覷得真切,輕咳一聲,回頭看了眾人,道:「兀那歐鵬蔣敬陶宗旺,爾等與馬麟義氣相投,同生共死,怎地便沒有半句言語央告?」歐鵬道:「縱是千言萬語,也直是不說。這廝投靠高俅,有甚說話好說!」蔣敬道:「正是。」門口馬麟聽了,哀叫道:「哥哥,天大的冤枉!怎地你等便不明察秋毫?」陶宗旺道:「便你自家言語,教我等怎地信你則個?」說罷,把頭一擰,望了別處。吳用見了,緩緩道:「孔目,且押了這廝回來。這案疑點重重,我等不可輕下結論。」裴宣見說,便押了馬麟,回到忠義堂來。
  當下吳用道:「渾才!諒你愣頭愣腦的蠢驢,抽你一鞭,尚不懂揚蹄踢土,有甚能耐做得反賊?便是吳用這般小雜碎,也相你不中!今見你老實本分的莽漢,便多饒你一遭。快將當中原委和盤托出,如若不然,腦袋不保!」眾人聽了,噓聲一片。卻聽得柴進啟聲道:「軍師,處事可以分輕重,待人不可論厚薄。若他果然是細作,便是令尊高堂,也要大義滅親,萬不可養虎為患。」話音落了,下首李俊接話道:「大官人說言甚是。軍師怎能自亂法紀?今見他是你心腹人,便留三分情面。不是你交好,便落十二分重手。恁地時,怎生使得?」語畢,引來眾聲附和。吳用拱手道:「諸位,凡事難免百密一疏。大凡欲知世事真偽,總在微妙處,方見分曉。今馬麟忠心不貳,吳用心下一百個疑惑,直不信他是細作。俗語有道,殺一百人易,救一個人難。我等今日不知真相如何,貿然殺了自家兄弟,罪莫大焉!那馬麟一口大滾刀,使喚得神出鬼沒,又吹得一口好笛,驚動天動地,萬萬不可錯殺了!」話音落了,卻聽得盧俊義接話道:「古訓有雲,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軍師不顧眾怒,竭力護短,卻不涼了兄弟們的心!」眾人力道:「正是,正是。」吳用道:「馬麟安分守己之人,必不生亂,吳用敢以項上人頭擔保!」眾人聽了,大聲嬉罵。燕青道:「依軍師之意,兩人之中,必有一介細作。既然馬麟不是細作,恁地高布便是細作無疑了!」眾人聽了,齊聲起哄,拍掌稱快。吳用默然半晌,方道:「兄弟們少安毋躁!哪個是細作,尚無定論。然則不消數日工夫,吳用定能找出真兇,繩之以法。」眾人聽了,又起一聲哄。那武松李逵等人見狀,索性起了座,趕出門來。吳用見了,慌忙留步了!」眾人聽在耳內,卻不理會,只顧自個兒走。
  喧鬧見,見得宋江疾起了身,搶出門來,高呼道:「弟兄們,且再盤桓一時半刻,宋江有話要說。」眾人聽了,也不理會,直直望前走去。稍頃,那盧俊義也出來喊了話。眾人聽了,抵住腳來,卻不返身折回。後面吳用見了,出來央告一番,又剪拂了。眾人見了,暗自得意,感覺幾分好笑,回轉身來,進了忠義堂,散散坐了。那高布站在廳裡,直不曾少動,當下見得眾人去了又回,險些笑破肚皮。
  少時,眾人歸座已罷,聽得宋江朗聲道:「弟兄們,諸位莽然托大,梁山岌岌可危矣!」燕青聽了,斗聲道:「我等哪裡托大了?不過看不得某君徇私枉法罷了!」宋江道:「小乙所言且休陳言。卻看軍師怎生論斷?」說罷,把目來看吳用。吳用道:「吳用不才,謹聽哥哥教誨。」宋江略一沉吟,道:「軍師,如今看來,或者另有他人作梗,也未可知。」吳用長歎道:「哥哥此說,吳用有熟慮焉。想那廝熟識梁山地理,出入自如,斷無嫌疑局外人之理。又練就一副好身手,也斷不是梁山嘍囉修為?除卻此二者,唯有山中大小頭目了。今經一朝盤查,梁山細作必在此二人身上。哥哥不必多疑了!」宋江愣了一愣,壓聲道:「軍師之意,實指高布是細作?」吳用緩緩點了點頭,卻沒有做聲。宋江見了,不覺長歎一聲,道:「但願是軍師錯覺了!高布兄弟手腳利落,人也輕快,腦袋也極好使之人。果然是他,宋江心下倒有些不捨!」吳用道:「哥哥,休要懷婦人之仁,山裡安危要緊。為弟千推萬測,重重疑點,均在那廝身上。君不見,那廝上山以來,平添了幾多風波?」宋江歎道:「軍師所言有理。只是凡事講個理據,空手白道拿人,卻怕兄弟們不服,生了變故。」吳用道:「為弟也好生為難。」打著話,眉頭深鎖。
  正愁萎間,見得一人一陣風也似的衝進門來。眾人一驚,舉目看去,卻見是催命判官李立,心下鬆了一鬆。卻說那高布站在門口,早見了李立風塵僕僕進來,心下尤驚,暗想道:「糟糕!那李立坐鎮北山酒店,平日裡半年也斷難上山一遭。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前來,敢情有些緊要事情。」果然,尋思未已,聽得李立急促道:「啟稟眾位哥哥,為弟今朝出門時,拿了一介公人。為弟見他形跡可疑又攜了馬麟兄弟令牌,不敢擅作主張,便帶將上山,交由哥哥發落。」吳用道:「好極!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找了一晚,尋他不著,原來那廝卻在此處!快快提進來審問。」李立見說,跨了大步,出了門。眨眼工夫,又進了門,手裡卻提一條漢子回來。那漢子容顏憔悴,衣衫襤褸,蜷成一團,一動不動的。細目看去,見得好生面熟,卻不是李虞侯是誰?吳用站在旁畔,覷得真切,便教他立在牆角。那李虞侯不敢違抗,直順著吳用言語,站在牆隅。少刻,不知甚麼緣故,順著牆沿,委下身來,直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眾人見了,好生快意。細目看時,見他一身襤褸,體無完布。一襲綢衣,悉數繃成細條,一片一片的,隱約透出瘀傷疤痕出來。眾人見了,便知他吃了大苦頭,落得如此下場。
  當下聽得吳用帶笑道:「大人,常言道得好,山常青,水長綠,轉眼又到後匯期。按想你我委實有緣,分手不到半日,又見了面。」李虞侯聽了,哼了一聲,沒有做聲。吳用叫道:「大人連日食不果腹,想必餓得慌了。來人,取大個炊餅來,侍侯大人進食。」言不多時,便見一介火家捎了四張炊餅過來,擺在案面。眾人聞得溢香,益發覺得飢餓,忍不住垂涎落來。
  卻聽得吳用道:「大人,且先聞聞餅香。」說著,捧著餅,在李虞侯鼻底下一晃。便見李虞侯倏然張大眼睛,直直楞楞,定了半晌。又把身子一傾,張大嘴巴來,咂巴咂巴。見得吳用晃了一晃,卻把餅拿開了。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掉下淚來。吳用道:「大人何需動容!你且說出昨晚兀誰搭救的你,這餅便是你的!」李虞侯吞了一口唾液,失神道:「某也不知那個俠士救了我性命?奈何好心人做了壞事,留得我在世上丟人受苦,不如死了乾淨。」吳用笑道:「大人正值壯年,談何生生死死的!勾踐曾經臥膽嘗薪,韓信也有胯下之辱。大人嘗些小苦頭,直得甚麼!」李虞侯黯然道:「不如由我死了痛快。」吳用大聲道:「大人,你直說了兀誰搭救的你,不單不消去死,我還擔保你風風光光做人。」李虞侯聽了,抬起失神眼睛,光芒一瞬即逝,喃喃道:「兀誰?兀誰?我也不知道!」說罷,呼吸轉為深重,仿似睡將過去。吳用掩著鼻,又行近前去,晃了晃李虞侯肩膀,悄聲道:「大人,你且看看,此兩人當中,哪個救得你?」說著,指了高布馬麟二人。半晌,那李虞侯回過神來,結巴道:「兀誰?兀誰?我也不省得。直是那馬麟罷!馬麟!」吳用聽了一驚,又猛晃了晃李虞侯,道:「大人,天色正早,休要囈語!且振作些,哪個救得你來?」李虞侯斷續道:「馬麟,馬麟,馬麟。」吳用聽了,哂笑道:「敢情這廝餓暈了,盡說渾話。」話音落了,卻聽得燕青接話道:「軍師,那廝說的是馬麟,不是夢話。眾人聽的清楚,觀的明白,哪裡便是渾話了?」言訖,眾人盡皆附和。吳用作笑道:「小乙,那李虞侯行將迷離之人,說的話語怎可當真?」話音落了,卻聽得盧俊義道:「怎地當不了真?若然他說高布,便當得真麼?軍師堂堂一介首領,焉可失了公允?若論私人交好,盧某與馬麟兄弟,也算得情深意重,與高布分毫無異。怎見得我偏袒了他?我等執事之人,理應一視同仁,哪裡分別親疏敵友,計較許多?」柴進也道:「正是。員外所言不差。」吳用辨道:「員外寧毋多心。若論某心,也是一心為公,斷無絲毫雜念。怎地便招來許多責罵?」盧俊義道:「身正何懼影子歪?你果然秉公論斷,又何懼他人說三道四?公道自在人心,你執事端正,自然無人消說。」眾人聽了,道聲是。吳用道:「你我也休爭論。現今擺著一個大活人作得證,何苦費些口舌!」說著,指了指李虞侯。盧俊義道:「那廝怎生作得證?」吳用笑道:「自然做得證。他不說話,便取他性命,由高布馬麟二人落手。落得手的,自然無礙。落不得手的,便是他同路人。」高布聽了,心下一怵,暗想道:「老賊,你好狠的手段!直把高布望死裡收拾。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許多,便是賠了李虞侯性命,也要站穩陣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日後時機來時,再與你分個高下,鬥個你死我活,哪裡輕易甘休!」心下思潮起伏,臉上卻一色如常。 



第65章:李通之死 

  當下聽得吳用道:「兩位將軍,爾等卻先哪個動手?」馬麟道:「小弟不敢造次,唯軍師鈞旨是從。」高布聽了,淡淡一笑,暗想道:「橫豎你只猜忌我,莫若我在先動手。死馬權當活馬醫,教爾等看一齣好戲。」忖定,遂道:「軍師,如不嫌棄,便由高布僭越了!」說罷,把眼來瞄吳用。見得吳用眉梢一動,輕輕笑將開來,和顏悅色,道:「敢情是好!高布兄弟敢為人先,吳用好生喜歡。既然你自薦打頭陣,吳用焉有不依之理?兄弟請自便了!」高布聽了,稽首稱謝,心下暗罵老匹驢。打千已罷,邁步出來,拔了腰刀,緩緩望李虞侯走去。不敢輕慢,生怕吳用等眾看出端倪。當下佯裝歡愉神色,輕步踏將出去,到了李虞侯面前,駐了腳。抱了拳,振聲道:「虞侯大人,我與足下,素無宿仇,更無舊恨,本來不忍加害。爭奈你貪圖富貴,思慕榮華,投在高俅老賊帳下,做了那廝貼身,便與我等結下不共戴天之仇。那高俅狗賊作惡多端,人人誅之而後快。我等梁山好漢,恨不得梟他頭,剝他皮,啖他肉。奈何機緣未至,時日不合!今日你命該絕,千不該,萬不該,撞上梁山來,陷在我等手上,一條渾命危矣!便如肉包子打狗了,有去無回了。高某今日結果了你,原本替天行道,你須是怨不得我。直要怨時,便怨你所依非人,落得今日下場!」打著話,心神少定,暗地想道:「有道是,言多必失。爺爺我今遭內心悒鬱,不得已囉嗦一通,好來消解窘態。當中細故,不知那老匹夫又看出甚麼破綻來?」忖度著,始終不敢托大。
  胡亂思想間,早把刀舉起來了。心情起伏,不知怎地落手。倏聽得一聲疾呼,道:「白面,且慢!」高布聽了一喜,回頭來望。見是馬麟說話。當下帶笑道:「兄弟,怎地?敢情你也不甘人後,上來耍兩手?」馬麟澀色道:「哪裡哪裡!君子不奪人所好,馬麟怎敢造次?」高布聽了,哦一聲,道:「恁地時,高布卻要獻醜了!」說罷,抱一圈拳。心下想道:「直娘賊!你既然不敢動手,卻來喚我干鳥!」想著,口裡卻不做聲。卻聽得眾人道:「白面,殺賊!殺賊!」高布聽了,心如亂蟻。再不敢頓委,直望李虞侯臉頰摑了一掌,啪一聲,扇得通紅。那李虞侯見高布光著膀子,哪裡分辨得昨夜故人?當下受痛,張口便罵道:「惡賊!好醃髒的手段!」聲若厲鬼,口沫飛濺。高布聽了,微微冷笑,又一掌摑將過去,啪的一聲,落入眾人耳內。眾人見得仔細,一發鼓起噪來。當下見得高布又是一掌,結識摑將過去。巴掌落處,留下一道道猩紅指印,經久不褪。稍頃,見了紅腫,仿似追思閣之物,供床上的祭品,肉脹脹,色甸甸,一色殷紅。不移時,那李虞侯經不住痛,開口討饒,道:「好漢饒命!小人底子虛弱,經不起消遣,好漢饒命則個!」高布作色道:「饒命?你若從實招來,自然饒你性命!」李虞侯道:「好漢只管下問。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高布冷笑道:「甚好!我卻問你,哪個同黨搭救的你!」李虞侯瑟縮道:「小人不知就裡。單知一位壯士背我出了牢獄。其他細委,一概不知!」高布聽了,暗鬆一口氣,佯罵道:「直娘賊!好硬的口舌!不經一頓毒打,安肯實招!」說罷,改掌為拳,直剌剌望李虞侯面門抨去。李虞侯著了一拳,哎喲一聲,帶淚哭訴道:「好漢明察!好漢明察!小的便有稱砣作膽,也斷不敢欺瞞好漢半分!」高布叫道:「破落戶!卻才一口咬定我馬麟兄弟作賊,目今直推說不知?敢情你活不耐煩了!」心下不甚受用。打著話,便又出了重手。李虞侯顛足道:「小的該死!小的滿口雌黃!為因見那令牌面表銼有馬麟字樣,胡亂謅捏,信口開河,污蔑馬當家的。小委實的該死!」高布聽了,一發冷笑,心下生出鄙夷來。索性打住說話,使足勁頭,沖了一拳出去。那拳呼嘯一聲,打在李虞侯嘴上。出的力猛,打裂一闕唇肉,崩斷兩顆門牙。那門牙掉在地上,登登登,飛出一丈以外,方呼呼悠悠停將落來。濺了一地鮮血。眾人見了,齊聲鼓噪,吶將喊來,口裡喝道:「殺了他!殺了他!」高布聽了,益發不敢撒手,直擎了刀,刷地望李虞侯刺去。
  猛聽得近處一聲喝,道:「住手!」聲不甚粗。高布聽了,心下大喜,借勢打住尖刀。卻不撒手,直把刀架在李虞侯脖上。萬事俱了,方回首問道:「兀誰怎地?」聲調搾出些許不快來。話猶未絕,見得一人飛也似的,衝將前來,口裡嚷嚷道:「敢情哥哥消遣夠了,便留一口氣,由小弟也賣弄一番。」高布見說,心下猛沉。定睛看去了,見得一介襦衣素服漢子,到了眼簾底下。不是馬麟是誰?高布心生疑竇,問道:「兄弟,又何貴幹?」馬麟愣愣道:「那廝含血噴人,詆毀小弟名節。哥哥權且歇一歇手,小弟來割他舌頭!」高布佯喜道:「兄弟不嫌腥爛,願意代勞。最好,最好!」說罷,再不言語,把刀遞了過去。
  當下那馬麟接了刀,行了數步,在李虞侯眼前晃了一晃,打個哈哈,意志好生悠閒。眾人見了,又一陣鼓噪。當中樊瑞叫囂道:「兀那馬麟,平素你芝麻大小的鼠膽,出得甚麼廳堂?做得甚麼好事?今遭爭相往前,撒那門子的瘋?」眾人俱笑道:「然也,然也。」耍話間,猛見得馬麟把刀一沉,一聲不吭,直望李虞侯胸膛刺去。出了半途,刀勢倏變,不刺反挑,望上攻去。止使出半分氣力。便見刀鋒過處,衣衫如裂,打中間開了一道襟口,齊刷刷,直筆筆,敞開風來。一身綢緞襦袍,斷為兩半,迎風飄揚。眾人覷得真切,便見那襦袍開處,閃出一眼春色。黑糊糊,灰溜溜。眾人看仔細了,按捺不住,大笑開來,訕訕道:「那廝端的養的好龜!」語畢,猶不解恨,便叫道:「閹了那賊!閹了那賊!」一派熱鬧。上首吳用見說,隨聲望去,也止不住笑,掩口道:「那李虞侯快活一世,本錢忒大!隨身捎了驢兒大的行貨!」宋江見了,也兀自作笑,卻似曇花一現,一閃即逝。眾人在下首見了,益發猖狂,俱各道:「截了那廝塵根,截了那廝塵根!」當中李袞道:「不妙,不妙!那李虞侯成了不陰不陽之人,雖然身受不得,眼觀卻是無礙,傷甚麼大雅?」項充接話道:「正是。索性剜了那廝雙目,投進豬圈,作個人彘最好!」 眾人聽了,和聲道:「妙妙妙!作個人彘最好!」一片嘈吵,不可開交。
  卻聽得上首一聲巨喝,道:「斷斷不可,斷斷不可!人生無常,因果報應。種今日之因,修他日之果。我等怎可猶自作孽?」眾人見說,投目望去,見是柴進打話。便止了聲,側耳來聽。聽得柴進又道:「我等江湖好漢,舔刀抹血過的生涯,殺個把人,本是稀鬆平常的勾當,直甚麼!奈何要殺,便要殺得其所。殺得其所者,便殺一千,殺一萬,也無甚打緊。殺不其所者,便殺一條人命,也斷斷不得。」眾人聽了,一陣黯然。過了半晌,稀稀拉拉道:「大官人教誨極是!」語下慵散。柴進見了,再不多言,作禮道:「冒昧!冒昧!恕罪!恕罪!」言訖,坐將落來。
  緊聽得一人道:「恁地時,卻取他性命不取?」正是馬麟說話。吳用聽了,便道:「何消多問,自然要取。」馬麟道:「既然如此,小弟班門弄斧了!」語畢,操了傢伙,望李虞侯身上招呼去來。眾人見了,一臉歡暢。卻見那馬麟消磨半天,只不落刀。眾人看得焦躁,遂吆喊道:「兀那馬麟,閃閃瑟瑟的,殺甚麼鳥人!」馬麟見說,便又吸一口氣,鼓足膽,抖刀望前刺去。孰料把刀沾了衣邊,又停將落來。眾人覷得真切,有些著惱,禁不住聒舌開來。猛聽得李虞侯嘶嚎道:「賊寇!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磨磨蹭蹭的,幹甚麼鳥!」眾人聽了,一陣嘻笑。心下卻好生疑惑,暗想道:「那潑才莫非吃了豹子膽,陡然間換了一副模樣。好生稀奇!」正尋思間,又聽得一聲叫囂。李虞侯道:「撮鳥!痛快來罷。」話了,挺起胸來。眾人正在狐疑之間,見他打緊話,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卻掉下淚來。哇地一聲,哭喊震耳。眾人見了,心下一陣恍然,省得那廝打腫臉皮充胖子,其實是個破落戶!心下兀自好笑。當下聽得李虞侯啼哭道:「好壯士,好爺爺,要殺我,便要殺得痛快。來罷!我這廂央告你了!」語下淒婉。高布聽了,暗啐一口,心裡罵道:「賤骨頭!」當下聽得馬麟悠然道:「爺爺這便成全了你!」說罷,刀抖出去。卻一例落不得手。眾人見了,罵成一片。馬麟道:「白面,我手腳見些乏力。依舊是你佔個先頭罷!」言訖,也不趁高布答話,自退落來。高布道:「兄弟此說,恭敬便不如從命了!把刀來!」打著話,捋了刀,望李虞侯左胸刺去。刀若閃電,心如零秋。眾人見他霜刀如虹,不覺喝一聲彩。便一刀,又一刀,毫不含糊,望李虞侯劈去。那李虞侯中了刀,身子發軟,跪落地來求饒。高布看在眼內,心裡暗罵道:「渾才!莫非吃錯了藥?便是三歲小兒,也知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便你像條渾蟲,一動也不動!」暗罵不止,卻不敢做出聲來。直咬緊牙關,捅出數刀。
  卻聽得一人高叫道:「且慢!且慢!」高布聽了,扳頭來看。見是馬麟,心下不覺怒火沖天。當下喝道:「蠢驢!又待怎地?你不敢下手,爺爺卻要下手。你若是會事的,便閉上鳥嘴,爺爺好落個耳根清淨!」嗓門粗暴。那馬麟早前遭受眾人奚落,心下不是滋味,當下見了高布動怒,也沒些好氣,喊叫道:「醃髒白面,懵懂村夫!作甚麼鳥顏色?爺爺放任自由,愛動手時,自然便動手,不動手時,四處晃悠晃悠,干你甚麼鳥事!」高布聽了,微微冷笑,卻屏了氣息,按下心頭怒火。生怕吳用窺破端倪來。半晌方道:「你使甚麼鳥心眼?每遭爺爺戮到興頭,你總來掃興。」馬麟道:「兀那白面,你便省卻些惺惺作態。諒你肚裡文章,爺爺瞭如指掌!」高布怒極,冷哼道:「好個逆賊,惡人先告狀了!你勾結高俅,還有甚麼顏面喋喋不休!再不識趣,結果了你,為梁山除害!」說罷,仗著刀,搶到馬麟身前來。更不打話,拍刀便打,一心要殺了他,來個死無對證。
  孰料聽得吳用喝道:「畜生!住手!」高布聽得真切,不敢托大,颼地停了手,悻悻退下。當下聽得吳用道:「兀那村人!三聲五令,著你兩人一刀取了李虞侯性命,倒先自相廝鬥起來了!好糊塗的主子!」高布叫屈道:「軍師,那廝滋生事端,攪壞高布好事,教我怎地消受這口氣?」吳用道:「高布兄弟,不消多言!是與不是,我等收在眼內,明在心底。你且完了正事!今日事情,自有理論。」高布聽了,說聲了是,又道:「娘娘腔!今日不看軍師面皮,有你好看!」說著,瞪那馬麟一眼。馬麟哼了一聲,便要發作。聽得吳用道:「休休休!休要鼓舌!」高布聽了,便止了罵,稽首道:「敢問軍師,兀誰當先?」吳用道:「卻才你已劈數刀,正該馬麟動手。」高布聽了,聲喏退在一旁,站了。
  當下見得那馬麟揚起頭來,蹬著大步,直剌剌欺到李虞侯面前,把刀一撇一擢,望李虞侯咽喉切去。不想刀鋒一偏,喉未割斷,單豁了一道小口,汩汩湧出血來。眾人見了,叫囂起來。便見那馬麟使了一刀,發起怔來,兩眼發著直。聽得眾人歡呼,緩緩轉過身來。滿臉癡呆。眾人見了,鼓聲助威。奈何馬麟恍若無聞,手掌一顫,尖刀跌落地來,啷匡作響。眾人覷得真切,索性起了身,忘情吶喊。喧聲震天。卻聽得一聲大喊,道:「馬兄弟!馬兄弟!」眾人聽了,閃目望去,見是吳用說話。吳用道:「馬兄弟,你卻怎地?」言辭焦灼。卻不見馬麟動靜。吳用道:「兄弟!你卻是怎地了!」語下沉痛。話音落了,方見馬麟身子猛地一震,失聲叫道:「軍師,我殺了人!我殺了人!」說著話,跑將出去,在前膛尋了一塊山石,抓在手裡,望身上猛拍猛錘。不消片刻,吐出血來。眾人見了,盡皆駭然,尋思道:「梁山豪傑之地,萬料不到還有這等懦夫孺子!」心下好生不屑。卻聽得吳用道:「馬麟,殺個把該死的人,直甚麼?直得拿自家性命相賠麼?」說著,衝出門去,牽了馬麟手掌,帶進忠義堂來。
  高布見了,暗地尋思道:「論及梁山膽怯之人,馬麟那廝首屈一指。今遭教我衝撞他來,也是天意。」思量間,心下暗喜。忽聽得身後一陣聲響,卡卡卡,不絕於耳。高布聽得心驚,連忙回頭望去。見得血泊叢中,那李虞侯緊緊掐了自家脖子,發出沉重聲響來。看仔細了,見他嘴唇翕動,微微道:「殺我,殺我。」高布見了,肝腸抽搐,不覺悲慟緊了。卻不敢出手相救。直端著眼,看他在地上翻來覆去,打滾不止,狀若狂蟒蜷曲,好不恫怖。眾人也自見了,不由得驚呼出來。便見那李虞侯臉色又紅轉靛,由靛轉灰,再看不到一絲亮澤了。不多時,舌頭也伸將出來,耷拉長了。眼睛盡張,近乎裂了。驚呼間,卻見得刀光一閃,那高布打地面拾了刀,刷地一聲,望李虞侯頸項猛砍。只一刀,斷了他咽喉。刀鋒過處,李虞侯聲音嘎然而止。眾人猶在驚慄之中,見不真切,便湧上前來細看。見他頸項處著了一刀,細若柔絲,血流不止。那頭顱中間,一雙魚眼發白,嘴角掛了一絲淺笑,已然死了。 



第66章:員外之爭 

  李虞侯死了。他光著身子,馱著羞辱,帶著忿恨,死了,斷送在荒涼異地。他死不瞑目,一縷亡魂哀哀怨怨,早隨了風,出了宛子城,入了鬼門關,到了幽靈地界,望奈何橋去了。悠悠蕩蕩,隨了清風渙水,飄得遠了,再不復見了。那高布看在眼內,幾要掉下淚來。見那李虞侯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原本光鮮的衣著,雋秀的臉龐,神氣的笑容,轉眼間淪為一堆干骸。不覺心如刀割,肝腸寸斷。奈何不敢聲張,直屏了氣息,憋得苦了。正恍惚間,卻聽得眾人一陣陣歡呼,打耳畔響將起來。心痛尤甚了,再不敢流連了,直拾掇拾掇腳步,望座走去。出一步,不想身子一個趑趄,栽下地來,正好落在李虞侯身邊。高布見了,心下大驚,慌忙一個翻滾,骨碌碌爬將起來。奈何身子乏力透了,幾番掙扎,直起不來。急切之間,不禁罵起娘來,心下尋思道:「直娘賊!當真禍不單行!偏在緊要關頭,栽個狗吃屎!晦氣!晦氣!」暗罵著,內心一片倉惶,生怕吳用窺出破綻來。
  忽聽得一個聲音大笑道:「好極!好極!」聲如洪鐘,如雷貫耳。高布聽了,驚心動魄。不想著此一驚,平添了幾分氣力,站得身起來。方舒一口氣,聽得那聲音道:「高布兄弟無懼罵名,一刀取了李虞侯性命。好極,好極!」高布聽得真切,把身形穩了,打眼望去,見是盧俊義說話。心下一陣好笑,尋思道:「慚愧!慚愧!若非員外一串朗笑,喚醒了我,敢情我悲痛未已。恁地時,卻不壞了大事!」尋思已罷,遂展一展顏,抱了抱拳,作笑道:「員外見笑了!小弟為表清白,不得不下的毒手。」佯作輕鬆。盧俊義掬笑道:「好極!好極!既然你取了李虞侯性命,想必不是細作。」高布道:「員外體察入微,高佈滿心敬服!」盧俊義道:「話雖如此,單憑盧某片面之辭,卻無甚支助。將軍要沉冤昭雪,須看軍師理論。」高布一揖,稱了是。聽得吳用道:「不敢,不敢!小可一介不成器的儒生,怎敢在員外面前指手畫腳?奈何今遭事體非小,不得已還要厚顏一番。」盧俊義道:「哪裡,哪裡。直望軍師執尺為公,眾人方是誠服。」吳用道:「小生理會得了。想來高布馬麟二人,同為你我手足,肱股一體,我等怎可或有偏依?」盧俊義道:「正是!果如軍師此說,盧某放心了了!」說罷,抱一抱拳。吳用見了,也抱拳道:「小生定當秉公辦理,不負員外厚望!」盧俊義道:「仰仗了,仰仗了!」吳用道:「不敢,不敢!」語態恭謹。當下兩人打著話,對視大笑開來。
  歡笑間,倏聽得一聲巨喝,道:「兀那撮鳥!囉哩囉嗦的,打甚麼廢話?聽得爺爺耳子起繭!」眾人聽了,慌忙引目望去,見是李逵說話。心下暗樂。緊聽得李逵嚷道:「不就揪個把細作麼,直甚麼?爺爺大斧一揮,砍下他腦袋,卻不省卻許多煩惱!」吳用聽了,止住笑,喝道:「村人!放肆!公堂之上,豈容你咆哮喧嘩?」語下好生不快。聽得李逵嗷嗷大叫道:「老潑才!俺也只是公道說話,何曾招惹了你?直得大發狐威,鳥模樣叱吒麼?」吳用道:「渾才!你一介盲蟲,明白甚麼事理?快快閉了嘴!」李逵聽了,便似火上澆了油,益發動了怒,遂瞪眼道:「老潑才!直甚麼!我不明白,偏你明白麼!卻才你偏袒馬麟,便是瞎子,盲公,瞽夫,也看得清楚明白。你兀自敢為,怎地便俺不敢說?」吳用聽了,好生著惱,道:「破落戶,敢情你吃錯了藥,到公堂撒野來了!來人,打他出去!」李逵氣得跳將起來,大叫道:「來來來,看兀誰上來,拳頭不長眼!」眾人懼他,不敢上去。聽得李逵又道:「軍師,你道俺吃錯了藥?甚麼鳥說話!直不知兀誰吃錯了藥!換作往常,鐵牛便是胡謅瞎扯,你也只是一笑。今兒卻是怎地?不過一句半句說話,黃瓜臉便成了青瓜臉!直甚麼!」說著,手指足劃。吳用聽了,不覺愣了一愣,默然半晌,方道:「鐵牛,今遭事大,不是耍兒。你且休來添亂。其中緣由,日後我自說與你知。」話語轉為平常。高布見了,暗自稱奇,尋思道:「老匹夫涵養最好。平素便是山崩海嘯,也直巋然不動。怎地今遭語不數句,臉色頓生難看,不知甚麼緣故?」心下嘀咕不已。
  當下見得吳用鎮了鎮氣息,回過神來,看了盧俊義,堆笑道:「這黑廝好生惱人,凡事總在節骨眼斷人話茬,員外海涵了!」盧俊義道:「軍師哪裡說話!黑旋風既是你弟,也是我弟,秉性純真,盧某好生喜歡。依我之見,這等真漢子,比及那偽君子,不知好出幾百倍!」吳用一怔,眼珠轉一轉,失笑道:「正是,正是。員外打話,不消數句,總能一語中的,命中要害。高明,高明!」盧俊義笑道:「軍師休來取笑!諒盧某區區三板斧子,怎及得軍師的一身機杼,滿腹經綸?不可比,不可比!」吳用笑道:「聞其名,知其人。按想員外,綽號玉麒麟,文韜武略又怎輸得人?且不說梁山彈丸之地,便是大名城內,泱泱京都,論起武功人才,員外也是首屈一指,獨佔鰲頭。如此人傑,直是鳳毛麟角,世上哪裡能求!」盧俊義道:「豈敢,豈敢!軍師忒也過謙!」吳用大笑道:「我不過謙,員外也休要過謙。論及鬥智鬥勇,吳用甘拜下風!」盧俊義聽了,朗朗笑將起來,搖了搖頭,卻不做聲。滿眼笑意。高布見了,又生出好些糊塗來。見他倆談笑風生,哪裡便似冤家模樣?
  正尋思間,聽得一把溫敦聲音道:「兩位哥哥,且休打禪,理論正事緊要。」聲如美玉,正是柴進說話。話音落了,宋江接話道:「大官人所言極是。有道是,風物長宜放眼量。兩位賢弟,且息紛爭,早定大計!」吳用輕笑道:「哥哥多心了!我與員外,猶若伯牙與子期,雖有爭辯,知心猶多。」盧俊義帶笑道:「正是。」柴進道:「果真如此,自然最好不過。為弟原怕兩位哥哥情分,不似伯牙與子期,卻比李斯與韓非,雖有知心,紛爭尤大。」盧俊義笑道:「大官人過慮了!我與軍師,間或插科打諢,也直為些正經勾當,哪裡便有甚麼紛爭?」吳用道:「正是。便似今遭,也直為細作煩惱。想那高布馬麟,一者跟隨我多年,一者卻與員外故交,兩廂情重,最難割捨,方有卻才一番打禪。」盧俊義歎道:「然也。」宋江道:「恁地時,我卻好鬆一口氣!」吳用道:「哥哥何消憂心?我與員外原本君子之交,往昔如斯,今後如斯。常言道,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家鄉人。我倆同為梁山頭領,哪能輕易反得目?」宋江欣然道:「我的爺爺,當真如此,我卻好生喜歡!」吳用笑道:「自然不假!任由哥哥喜歡,只怕哥哥笑歪了嘴。」下首柴進聽了,一味地笑。宋江看在眼內,又道:「話雖如此,奈何我只歡顏不來!那李虞侯已亡,高布馬麟俱各顯了一手,卻分辨不得真偽!好生煩惱!」吳用道:「哥哥何消憂心!有道是,車道山前必有路。不消多少工夫,便見分曉。」語態輕鬆。
  話音落了,倏聽得燕青喊道:「軍師,有甚麼分曉不了?那高布幾番動手,俱遭馬麟攔阻。到得最後,那馬麟方才出了一刀,也留了李虞侯活口。誰是誰非,誰善誰偽,不是一目瞭然麼?」吳用淡淡道:「依小乙之見,斷定馬麟實是奸細?」燕青道:「非也非也。哪個細作,哪個大作,小乙理會不來。說卻才一席話,不過擺明事實。果真如何,便由軍師決斷了!」吳用道:「小乙,如何決斷,你卻教我!」燕青道:「小乙甚麼人物,怎敢在軍師面前弄大斧?只是李虞侯一死,真相已然大白。軍師心懷九竅之人,最是明白就裡。見分曉時,休要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了!」說著,抱拳一禮。吳用蹙眉道:「指鹿為馬?吳用哪裡指鹿為馬了?」燕青抱拳道:「軍師心知肚明,何必多問!」吳用冷笑道:「聽你言下之意,以為我留難高布兄弟,心懷不滿!奈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留難高布,你直道我心下好受?語雲,愛之愈深,責之愈切。吳用這般作為,也只是要替高布洗脫冤情。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我見高布兄弟作事慇勤,斷非不良之徒。一心只想消磨他。當中緣故,猶如金子,消磨多一遭,光亮便多一分。眾人見了,也好知他諸多委屈。」 燕青笑道:「說得好生動聽!恁地時,那馬麟從你多年,理應愛之尤深,責之尤切。奈何不見你留難他來?軍師位居虎位,一碗水須要端平了!厚此薄彼,人心難服!」眾人聽了,俱覺在理,嘈吵開來。卻聽得吳用道:「小乙,怎見得我沒有留難馬麟?凡事顯山露水,成何體統?」燕青道:「罷罷罷,便你說得在理!甚麼顯山露水,終究後悔,不動聲色,城腑莫測!直不消說了,我都聽得膩了!果然五個手指一般長短時,怎地這個顯半邊山,哪個遮半江水,差別恁大?」吳用聽了,不悅道:「小乙,年少輕狂,人皆有之,直不該在尊長面前賣弄文墨!」燕青道:「軍師!甚麼說話!小乙不過嘮叨數句,哪裡便是賣弄文墨了?」吳用道:「好刁鑽的主!你直道沙場對弈,非要見個你死我活?我見你嘴邊不長毛,不與你一般見識,便此打住罷。」說完,坐了落來,聽得盧俊義喝道:「小乙,不可對軍師無禮!」話了,見得燕青嘟了嘟嘴,坐了落去。再不做聲了。
  眾人看在眼內,暗想道:「小乙嘴皮子端的伶俐,便連軍師也懼三分。」尋思之間,心下感覺痛快。當下聽得盧俊義拱手道:「軍師,叨擾良久,便請降罪!」吳用道:「員外一心為公,何罪之有?不如趁眼下耳根清淨,你我同心,料定大事。」盧俊義歸了座,道:「軍師旨意,安敢不依?」吳用恭聲道:「細作之事如何了結,請員外見教!」盧俊義道:「盧某何許人也?安敢代庖越俎?自有哥哥與眾弟兄決斷。」側畔宋江聽了,沉吟道:「真假之辨,宋江最不在行。一舊由軍師主張罷了。」吳用道:「目今形跡混亂,迷霧重重。吳用也已黔驢技窮。俗語道,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莫若交由眾弟兄作主。」說罷,打目來看宋江盧俊義兩人。卻見宋江眼神閃爍,好生委決不下。下首柴進見了,朗聲道:「軍師所言,正合我意。依愚弟之見,權由兄弟們理論,無論對錯,省卻許多消說。」宋江聽了,喜道:「大官人一言,好比醐醍灌頂,與我心有慼慼焉。只是不知員外意下如何?」盧俊義道:「哥哥主張,賤弟無有不依。」宋江道:「好極!恁地勞煩軍師發話。」吳用聽了,微微頜首,稱聲遵命。
  當下見得吳用站起身來,抬手道:「眾位手足,今番細作風波,事滋體大,吳用不敢擅斷,特與兄弟們參詳一二。」眾人道:「參詳甚麼?有甚麼參詳的?」吳用聽了,依舊暖暖道:「想那高布馬麟二人,雖經數番較量,猶然雌雄難分。敢問諸眾,怎生是好?」下首李逵聽了,嚷嚷道:「費甚麼口舌,便依俺卻才說話,直砍他腦袋落來,最好!」話猶未了,卻見得吳用雙目冷冷看將過來。李逵覷得真切,不敢多語,直吐了吐舌,把頭縮了,埋在魯智深後背。聽得魯智深道:「軍師,費甚麼鳥思量?便釋了他罷,諒他單槍匹馬,攪得甚麼風浪?」吳用笑道:「好個莽和尚!事關梁山命脈,豈可胡亂行事?」話了,卻聽得武松接話道:「軍師,和尚說話倒也不無道理。且釋了他,來個放長線,釣大魚,卻不是好!」吳用笑道:「行者說話,多少有些見地。只是說來容易,做時卻難。」話音落了,後首李俊續道:「軍師,依我之見,黑旋風說話最是中聽。那逆賊罪無可恕,便不殺他,也剜光他身上的肉,直折磨得他半生不死,教他招認方休!」吳用肅然道:「混江龍說話,原本不失方寸,只是沒了兄弟情分,也斷斷使不得。」樊瑞叫道:「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還來問甚麼鳥話?軍師,你自打盤算便了!」李袞亢聲道:「正是。」吳用聽了,便頓了一頓,緩緩道:「兄弟們,休要焦躁!有道是,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不管中與不中,爾等直管說來,多多益善。」語畢,打目來看眾人。卻聽得關勝道:「軍師妙計,無人能及。何必多問哉!」吳用聽了,卻不答話,直看了林沖,道:「敢問教頭,有甚良策?」林沖默然半晌,方道:「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軍師果然要知真相,便到他捨房搜查,定能見些蛛絲馬跡。」語氣見些冷淡。吳用喜道:「教頭端的見識過人!正與吳用所見略同。」林沖俯臉道:「不敢,不敢。」吳用喜道:「再不贅言,便依此計行事。」眾人聽了,又是一番聒噪,俱道:「恁地行事,敢情又是竹籃打水,落一場空。試想那廝做的好細作,怎能這般粗心大意?缺失計較?」吳用道:「反正無甚妙著,權且試試,也無礙處。」說罷,轉過身去,看了宋江等人。聽得宋江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了。這便動手罷?」吳用聽了稱好,遂道:「兄弟們,此便去罷。早早了事,好用早饌。」眾人見說,急忙起了座,奔出門去。後背盧俊義見了,心下微微冷笑。卻也舉了步,殿在最後。當下見得眾人長猿似的,一發去遠了。當中搡著高布馬麟二人,雜在人群中間,顛屁顛屁的走去了。盧俊義覷得真切,心下又是一陣冷笑。 



第67章:高布之籠 

  話休煩絮。卻說一撥人到了廂房,著高布打樑上取下箱籠來,打開看了。見得內裡折疊了數件淨衣淨襪,擺得好生整齊。吳用看不出異樣,遂著穆春去翻,逐一抖將開來,卻不見有甚利物。吳用心下不甘,又令鄒淵去捲被衾,反覆瞧個仔細。一舊無甚利害。吳用看了,暗暗稱奇。把眼來掃,見得榻下蟄伏了一隻八寶箱子,架在兩隻杌子上面,上了偌大銅鎖。吳用覷得真切,心下暗喜,遂命花榮掏將出來,擺在案上。畢了,吳用道:「高布兄弟,且啟了箱罷。」高布道:「軍師,裡遭直是些書畫古玩,好生寶貝。無論如何,赦免則個!」吳用聽了,眼神一亮,卻輕笑道:「捕魚安可漏網!兄弟便開了罷,直教眾人看個究竟,明瞭真相。」高布聽了,生怕吳用見疑,遂打腰際取了銅匙子,開了箱來。
  眾人打遠見了,定睛細看。見得那八寶箱開合之間,猛然射出一道澄澄金光來,璀璨奪目。便不覺啊的一聲,驚呼出來。當中一人嘖嘖道:「破落戶,原來攢得恁多金疙瘩!也不露些端倪!」聲如破鐃,卻是打虎將李忠發話。眾人聽了,心下大樂,遂打趣道:「李家兄弟,你落草桃花山,也做得許多時大王,加之性子又不爽利,敢情乾貨堆積如山了。」李忠愕道:「甚麼說話!做得山大王的,哪裡直我一人,怎地偏來消說?再說,你等論稱分金,我也論稱分金,不見得便多與了我。你等設筵做東,我也設筵做東,也未曾見我白吃白喝一回。怎見得攢了許多金銖寶貝!」眾人笑道:「甚麼德性!腰包撐得鼓登鼓登的,楞不認帳!」李忠聽了,眼珠轉了一轉,陪笑道:「委的沒有。果真有時,早買了酒肉,穿腸胃過了。」話音落了,卻聽得吳用叱道:「休來聒噪!」眾人聽了,遂止了聲,把目來看吳用。便見吳用站在箱籠旁近,滿臉肅殺。眾人見了,益發不敢言語,直把目來看弄箱。見得那籠子置了好些書畫,俱裱糊了,成札臥著。書畫側畔,卻空了一道縫隙,填了幾錠金磚。金磚旁近,則是一色的金銀珠貝,琳琅滿目。看仔細時,淨是些耳墜手鐲,玉簪圭符。有珊瑚瑪瑙,也有翡琥珀,不一而足,俱是些綠林叢中勾來的細軟。眾人見了,俱各讚不絕口。神色各異。
  正沉迷間,卻聽得吳用靜聲道:「知寨,且取一副卷軸,拆開來瞧瞧。」花榮聽了,聲了喏,依話取了卷軸,拆開了,展在案上。看時卻是一幅法貼,筆法古拙凝重,葦管揮就,寫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下首一道印章,彷彿是佛印禪師四字。吳用見了,兩眼放光,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教花榮急急收了,依舊束成一卷,繫緊,擺在案邊。高布覷得真切,遂道:「此貼原是為弟在牛尾山賺的買賣。軍師若還看得入眼,便請笑納了!」吳用微微一笑,正待答話,卻聽得後首樂和道:「白面,前遭你饋我一幅貴妃醉酒,原本以為極品,今日見了你許多寶貝,方省得原是糟粕,相差忒遠了!」高布笑道:「我目不識丁,哪裡明瞭個中奇妙?精華抑或糟粕,怎地分辨得來?」樂和嚷道:「休來誆我!我也顧不得你許多委曲。若要干休,除非多送我一幅丹青,方才了事。」高布道:「書畫於我如浮雲。你果真要,任由取去!」樂和喜道:「恁地時,多感盛情了!」說罷,張手來抓。吳用板了臉,道:「且慢!待完了正事,再作理論。」樂和見說,鬱鬱退了下去。
  當下見那吳用再不打話,直把手探進箱裡,摸索了好些時候。眾人不敢打岔,自顧自的看著。便見他搗鼓了好些時候,雙手卻倏然停將落來,臉上添了一分神采。非有心人,難以覺察。側畔那高布見了,一顆心渾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忐忑不安。果然,見那吳用雙手一提,取了一隻籠子出來。卻是信籠。那信籠好生精緻,金絲玉縷的,閃著銀光。那吳用抓在手裡,便要打將開來。高布見了大驚,慌忙道:「軍師,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打著話,身子搶將過來,舉手來奪。不想那吳用早覷在眼內,把身一閃,高布便撲了個空。聽得吳用沉聲道:「使不得?甚麼使不得?莫非盛了高太尉的密函?」語下冷峻。高布一愣,叫道:「甚麼說話!那信籠是我的心肝寶貝,最是要緊,旁人萬萬看不得!」吳用冷笑一聲,厲聲道:「甚麼看不得!此地無銀三百兩罷!來人,拿了這廝!」話音才落,便見花榮等人應聲而上,箝住了高布兩臂,對準要害。高布受制,不得動彈,眼睜睜的,看得吳用拿錘砸了鎖臼,打開了,取了一塊素絹出來。高布見了,心下又怒又急,強按捺住了。卻聽得燕青大叫道:「軍師,使不得!使不得!」吳用一笑,哪裡理會他?兀自展開素絹來看。孰料不看猶可,一看便噗哧一笑,口裡道:「我道有甚使不得處!原來恁地!」眾人聽了,一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得吳用輕喚道:「宋公明哥哥,借步一看!」宋江聽了,遂出了人群,匆匆靠上前去。當下接了素絹,把目略略一掠,哈哈哈,也笑將起來。眾人看在眼內,益發好奇,便捏著步,蹴到宋江身後,掩著來看。見那一方素綾,鉅細不足咫尺,上面滿是蠅頭小楷,寫了數行字句: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
  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
  倚遍欄干,只是無情緒!
  人何處?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
  眾人看了,不甚了了,遂道:「軍師,甚麼緣故!我等直道天上掉下了金元寶,笑得你人仰馬翻,合不攏嘴。孰料只是數行破爛詩句,直甚麼!」吳用笑道:「爾等一介武夫,自不知詩詞歌賦的妙處,便由我細說一二。此間詩句,說的是一介妙齡女子獨處深閨,思念遠方愛郎,生出無數離愁別緒來。奈何望穿秋水,直不見那人歸來,心下好生惆悵。」眾人哦道:「原來恁地!直不知那等窈窕淑女,迷戀我等白面哥哥?」吳用笑道:「兀誰迷戀高布兄弟?看此落款,便知一個喚作李師師的紅顏知己,為之心生綺戀。」眾人詫道:「李師師?可是東京長樂坊的李師師?」宋江聽了,接話道:「正是。不是傾國傾城的李師師,還能是誰?」眾人道:「我的奶奶!那李師師乃當朝名姬,與那李清照王可可齊名,白面怎巴結得上?」宋江道:「前遭我等去京都游耍,直到了他府上,是以有一面之緣。」王英聽了,道:「好哥哥,此等大事,緣何事前不告知一聲,好歹教我也識了那美人兒。」話猶未了,哎喲一聲,栽下地來。眾人聽了,舉目望去,卻見一介婦人兒跳將起來,欺到矮腳虎身畔,擰他耳朵去來。那婦人生得好生貌美,自不消說,便是那一丈青扈三娘。當下眾人見了,開懷大笑。卻聽得跳澗虎陳達道:「聽聞那李師師身在青樓,卻深得皇帝老子寵幸,尋常人哪裡親得香澤?今番狎上白面哥哥,倒是稀奇事兒!」話音落了,唏噓不已。卻聽得燕青怒罵道:「渾才!瞎掰甚麼!狗嘴吐不出象牙!」眾人笑道:「咦,稀奇稀奇!小乙哥哥也來趁熱鬧!」燕青朗聲道:「男歡女愛,本是稀疏平常事,有甚麼大不得處!奈何爾等一介凡夫俗子,不知風雅,猶自嚶嚶嗡嗡的,好不識趣!」眾人笑道:「甚麼風雅?不外是甚麼春花雨,甚麼無情緒,整一個靡靡之音!」燕青一本正經,道:「你等懂甚麼鳥!便是關雎好曲,到得爾等口中,也只成了淫詞小調!」眾人嘻嘻笑道:「小乙自命清高,也不害臊!」一派胡鬧。
  打耍間,卻聽得高布哀告道:「軍師,看高布一分臉皮,便此打住罷?」眾人聽了,遂止了笑,把眼來瞧吳用。見得吳用也不答話,直埋了頭,捧起一塊粉緞來,靠在鼻尖底下,深深一聞,口裡讚道:「妙妙妙!好一皂香巾!」眾人見了,便趁了腳步,湧得近了。爭先恐後的,把鼻去嗅,直感覺一陣麝香沁心而來,見些清幽,見些銷魂。呼吸之間,不覺精神大振。卻聽得燕青罵道:「俗物!俗物!」眾人不理,深嗅不起。燕青見了,又大罵一通。良久方休。稍頃,見得眾人嚷道:「軍師,且看上面,揮毫寫些甚麼?」吳用微微歎道:「不具一字,單有刺繡一幅,描的仕女圖,模樣婉約,好不悲秋!」語下深長。話了,聽得周通道:「老天不長眼睛,儘教恁地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兒獨守空房,傷春悲秋!可氣,可恨!爺爺我不想活了!」燕青道:「霸王此說,尚見些人間真情。」周通道:「周通若是有福分的,天教我也遇了他。恁地時,定要他狂蜂浪蝶,雲雨難歇,死去活來方休!」燕青聽了,大罵道:「潑才!畜生!登徒子!」周通笑道:「小乙,著甚麼惱?我直不過說上一說,過些乾癮,與你何干?」燕青道:「自然有干!好生有干!混天暗地的有干!」周通道:「咦,稀奇!你卻說說,與你何干?」燕青道:「那錦函原是我的,直不過暫寄在白面此處。你說有干沒有干?」周通道:「恁地時,自然有干,好生有干!混天暗地的有干!奈何你不早說!」燕青叫道:「爾等鬼哭狼嚎,哪裡有我說話火候?」眾人聽了,哦一聲,又耍笑開來。
  當下見得吳用又取了一面錦帕出來,托在手上來看。上面寫道:
  高兄,燕弟:別首半旬,歲月如留,一日長似三秋,不知何時相見?憶前日,音訊隔絕,衷腸無訴。人比黃花瘦,又枉了一度春。思今朝,酒醒無聲處,相識鴻雁歸來。妾觀之,蔥手如蕊,鹿心如亂,心懷欣慰難盡!直字字句句,把書來讀。現如今,莫名堤畔,又皺了一湖漣漪,暮靄深處,直不知兄弟何時歸?賤妾師字。(又:今夕聖駕將臨,妾當具訴款曲,遊說今上降旨。恩敕到日,速速來歸。妾於楊柳塢企盼。切記,切記!)
  眾人看了,似懂非懂,面面相覷不已。卻聽得宋江道:「不想那李師師,雖然一介風塵女子,倒也古道熱腸,不失俠義之風。」李逵罵道:「黑矮潑廝!見他有幾分姿色,便生神魂顛倒了!你卻說說,他怎地古道熱腸?怎地不失俠義之風?」宋江瞪了李逵一眼,默然良久,方道:「他與我等素昧平生,出手搭救,便是古道熱腸,便是俠義之風!可謂是出淤泥而不染了!」蕭讓沉吟道:「不然。那李師師直明言要高布燕青二人歸去,隻字不提我等委屈,怎算得古道熱腸?」宋江語重心長,道:「縱使如此,也極難得了。想來我等與他,非親非故,怎好奢遮伊人相救?再者,今番搭救高布燕青,不消許久,敢情便來搭救我等。」武松聽了,呸了一聲,道:「搭救搭救!我等堂堂男兒,生當為人傑,死也為鬼雄,何消婦道人家搭救?便爾這般人物,左也招安,右也招安,早上盤算,晚上盤算,直鼓吹一介蕩婦幫腔作勢,算甚麼英雄好漢?」眾人聽了,嘈吵開來。聽得燕青著惱道:「武二,甚麼說話!甚麼蕩婦!須知世上女子,好女子奇女子無數,未必個個都是潘金蓮,淨做天理難容的勾當!」武松叱道:「住嘴!你雌黃未消,憑甚麼教訓長者?」燕青道:「公道正理,人人得而宣之,豈童叟婦嫗之分?」高布喝彩道:「正是!行者,你若以大欺小,我高布便與你結下樑子了!」武松冷峭道:「哪裡說話?你何曾見過我以強凌弱了?武二一生仗義,專管不平之事。此間手足相嫌,直甚麼,直得動刀動斧麼?」高布道:「果真恁地,我卻敬重你,也不枉了好漢二字。便是你那相好潘玉蓮見了,也兀自喜歡。」武松道:「閉嘴!不許提那賤人!」高布哈哈一笑,便要答話。卻聽得吳用道:「都頭息怒!我等正事要緊!」說著,也不待武松答話,又弓了身子,抄弄箱去來。
  當下見得那箱內剩得幾幅卷軸,遂逐一拆開來看。奈何一例是些丹青筆墨,無論高俅,便是朝廷端倪也未曾少見!吳用翻了一遭,心下狐疑,卻不敢噓出聲來。高布見了,直道:「軍師,看分明了?」吳用點點頭,緩緩道:「分明了!」高布道:「可有甚麼漏網之魚?」吳用一笑,沒有做聲,直把眼滴溜溜的轉。高布道:「軍師,今日一番好找,可謂天翻地覆了。屋裡屋外,敢情剩得高布胯下褲衩未見真切了。」吳用笑道:「兄弟如不嫌害臊,我倒尋思看個究竟。」高布笑道:「最好!省得軍師生疑。軍師若然不嫌醃髒,我這便進帳除赤溜了。」吳用抱拳道:「恁地時,委屈兄弟了!」高布聽了,心下暗怒,強展著笑,道:「軍師稍候片刻,高布便來。」說罷,鑽進銷金帳內,辟里啪啦,一除到底。畢了,喚道:「軍師,來來來,看個徹底!」吳用聽了,快步過去,掀開帳簾,投目來看去,見得高布一身雪白。心下好笑。卻不輕怠,直抖了抖他紗褲,看看無甚動靜,教他披了衣,歸了原位,站了。吳用道:「兄弟們,今番搜索,果然不見高布兄弟有何異樣,這廂便告一段落罷。我等再到馬麟捨房,看個究竟。」眾人道:「好敢情好!腿腳可得麻利些許!口裡不叫,肚子卻呱呱的叫!」吳用道:「我省得了!」言訖,邁了步,與眾人一道,出了門,望北折去了。 



第68章:馬麟身世 

  當下一行人到了馬麟捨房。那吳用依瓢畫葫蘆,揭了衾被,落落一抖,又來看箱籠。見他榻底臥了三隻籠子,擺成一溜。當中一隻蔓籠,白籐織就,業已見舊了。蔓籠左畔,一隻箬籠,見小些許。右畔一隻蓑籠,益發小了。眾人見了,遂道:「娘娘腔,此三籠老掉了牙,年代敢情久遠了,說不得是盤古爺爺的信物。」馬麟腆著臉,愣愣一笑,沒有做聲。吳用道:「馬麟,快快開了箱籠,與大伙瞧上一瞧。」馬麟哦一聲,應了諾,遂俯了身,把箱抱將上來。吳用見了,道:「快把籠開了。」馬麟紅著臉,訥訥道:「軍師,鎖簧斷了。」吳用詰道:「鎖簧斷了怎地?撬了!」馬麟木木道:「休!由後背打開便了。」吳用哎□道:「渾蟲!直不早說!費了諸多口舌!」馬麟聽了,嘴裡咕噥一聲,卻不答話,自個兒調轉籠身,掀開蓋來。眾人把目瞥去,見得內裡擺了一打衣衫鞋襪,折疊如新。覷真切時,卻見那衣衫鞋襪悉數破敝不堪了,一色打了補丁。宋江遂道:「兄弟,你此是何苦?終不成山寨糧餉缺短,教你周轉不開?」馬麟稽首道:「哥哥見稟,些,些許鞋襪,直是小弟在,在建康府的家當,雖然破舊,不願猝棄。」宋江開顏道:「果然恁地,我也好放心則個,只是休要苦了自己。」衷腸無限模樣。
  話音落了,卻聽得身後項充道:「兀那馬麟,又拿說話誆人!你敝帚自珍,直不為甚麼舊家當,兀為建康府相好罷?見物思人,也好有個念想!」馬麟聽了,一張粉臉刷地漲得通紅,結巴道:「八,八臂哪吒,你,你一派胡言!」項充嘿嘿道:「一派胡言?若然不是相好的信物,怎地有大紅花鞋?怎地當作天寶似的?」馬麟發急,不知怎地作答,直張大嘴巴,喉嚨咯登咯登的響,一時語塞開來。良久方道:「你,你,撮鳥!你,你閉嘴!」項充笑道:「小雜碎!敢做不敢認,算甚麼英雄好漢!」馬麟陡然通身一震,半吼道:「閉你的鳥嘴!」項充嘻嘻道:「小雜碎!直不敢認!」馬麟聽了大怒,遂拍著滾刀,迎面飆去。刀勢好生凌厲。項充見了,不敢托大,疾退了一步,卸了刀鋒。腳下生風,口裡笑罵道:「小雜碎!小雜碎!敢做不敢認!小雜碎!」馬麟盛怒,又拍將大刀,望准項充要害處,發惡招呼。項充大笑,飛快閃出門去。見得馬麟窮追不捨,快如疾風,欺身直來。刀起刀落,電光石閃。刀鋒過處,揚起漫天塵沙。直聽得辟啪辟啪聲響,刀已侵在眼前。項充不敢輕敵,遂一個旋身,急轉過來,打腰際撥出腰刀,擺了門戶,來迎馬麟。聽得風聲呼嘯,便把刀一立。刀鋒交處,濺出一串火花。
  當下過了三兩招,見得一人衝入垓內,手裡掄了一把鐵鍬,勢如斷橋,鎖在兩人中間,格將開來。項充見了,自退在一旁,罷了手。把眼看時,見得一條大漢,才過而立之年,滿臉坳黑,滲出一層短訾來,薄薄的,陰森森,好不嚇人。那漢看著馬麟,把鍬架在滾刀上頭,微微帶笑。馬麟見了,身子動了一動,尋思回刀入鞘。爭奈那刀夾在鐵鍬中間,拔不出來。項充見了,暗想:「那馬麟原本有九牛二虎之力,遇了陶宗旺,直似手無縛雞之力,紋絲也不能動!」心下暗暗吃驚,倒吸了一口冷氣,口裡喝彩道:「九尾龜,好大的膂力!」眾人早湧出門來,看在眼裡,俱各鼓將噪來。卻聽得馬麟道:「哥,哥哥,你,你這是作甚!」陶宗旺道:「兄弟,不就一句說話,直得動甚麼傢伙麼?」馬麟道:「哥,哥哥,你,你哪裡知得緣由?快快放了我。」陶宗旺道:「不放。便你那怪脾氣,經不得人家消說。放了你,少不得有頓好打的!」馬麟道:「哥哥,撒,撒手則個!」陶宗旺道:「不放,不放。」
  諸位看官,那馬麟與陶宗旺乃六拜之交,緣何拆開了架,直不撒手?原來當中卻有一段緣故。有道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一語道破了天機。說的正是那項充胡亂一句說話,道出了馬麟心病。原來,那馬麟原是建康府的一個小番子閒漢,終日無所事事,招搖撞騙,專做些沒本錢的買賣。為因長得俊俏風流,又吹得一手好笛,是故人緣頗好。閒時無事,總愛在三捨兩巷轉悠,少不得也做些沾花惹草的勾當。
  有道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那馬麟時常在青樓妓寨轉悠,天長日久了,倒識了一個煙花女子,喚作白鷺飛的。那白鷺飛年方及□,因喪親無錢落葬,把身典在風月樓裡,正是一介雛兒。一身容貌賽芙蓉,喜嗔顰笑若天仙,最彈得一手好箏,引來無數恩客。俗語道,好酒三分話,好曲是一家,說得甚是在理。卻說當日。那馬麟進了風月樓,識了白鷺飛,賣弄通身本領,來博伊人笑。當下一個是弄笛的,一個是撫箏的,同處斗室,四目相望,勝似十分說話,早撩動了心底那根弦。直似水到渠成一般,不消多少時候,兩個冤家姘在一起來了。癡癡纏纏,如糖飴一般,難分難捨,似山瀑落水。恩恩愛愛的,日子好不美滿。恁地這般,不覺便過了半年光陰。
  有道是:水滿則溢,月滿則缺。卻說當地一個王姓的大戶人家,酷愛風花雪月。恰一次歡場買笑,撞上白鷺飛。見他杏臉桃腮,嬌怯不勝,仿似秦淮淑女,低吟淺唱,調絲品竹,猶如瑤池仙女。端的是蜜桃般的甜,竹筍般的秀。那王員外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三魂七魄,暈暈糊糊盡失。好半月茶飯不思。打後,仗了牙婆說啜,花了五千貫錢,直討了白鷺飛過去,納作偏房。那白鷺飛父母雙亡,原本是賣了身契的人,自家哪裡作得主張?又抗不得老鴇成命,雖然不喜,倒也無可奈何。又數日,哭哭啼啼的,入了王家的門。依舊終日鬱鬱不歡。不出三月,歿了。外面那馬麟得了噩耗,傷心絕了,不覺形容枯槁,言語不暢,偷不得半日歡快。遂懷恨在心,伺準時機,挑在月圓秋夜,翻入王大戶後院來。閃進後曹,屠了他家幾口性命,方折入正廳來,逕來取王大戶首級。不想遇了會家子,拉開好一番惡戰。那會家子原本頂尖人物,雖然一臉白淨,美須冉冉,一副溫文雅爾模樣,功夫卻好生了得。馬麟撞了他,兩口滾刀便似陷在泥淖,渾身施展不開。鬥不過數十回合,身上吃了數刀,敗下陣來,教人縛了,結在木樁上頭。王員外正惱毆了白鷺飛,又見馬麟前來行兇,心下怒火,遂不留半分情面,把他敞開衣衫,一鞭一鞭的,直往死裡招呼,抽得個皮開肉綻。馬麟吃了痛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直眼巴巴的,看得一身肌膚成肉糊。到得天明來,出氣多,入氣少,眼看小命不保了。
  然則故事離奇,正當一波三折。興許那馬麟命不該絕,到了緊要關頭,遇了救命恩人。卻說那恩人原本是王員外的一家佃戶,喚作陶宗旺,江湖人稱九尾龜。九尾龜相貌平常,身材倒也魁梧,慣使一把鐵鍬,有用不完的好氣力,兼他性子憨厚,最好打抱不平。為因秋收已罷,上來王府納糧。到了院落處,不想見得馬麟吃打。一時氣憤,遂救了出來。回到舍下,又攜了家眷,一路直投上黃門山來,與歐鵬蔣敬等人合做一夥,專在山下剪徑過日。後來,那宋江由江州法場返來,路經黃門山。馬麟陶宗旺等人,為因敬重宋江為人,趁他過路,一起歸了梁山,遂至今日。
  卻說那馬麟經由陶宗旺打救,好歹撿回了一條小命。奈何經此一劫,原本野兔般的活脫性子,變癡呆了,再不愛說話,成天悶聲不響的,對著一堆爛衣破衫發怔。陶宗旺看在眼裡,心下暗暗難過,免不了消說一番。孰料那馬麟聽在耳內,性子益發暴躁,直要與陶宗旺決個高下。陶宗旺拗他不過,揀了坪地,與他交手開來。不數招,敗了馬麟。馬麟見折了一陣,不甘服輸。到了翌日,又邀陶宗旺來打,較量一番。一連三年,年年如斯。奈何總不得勝。馬麟見狀,益發沉著臉,不言不語的,單把笛來吹。卻到偏僻處,趁了無人,暗暗把功來練。不出一年,直練就一身爐火純青的好功夫。陶宗旺暗地見了,直不做聲,心下卻兀自喜歡。
  一日,哥倆喬了裝,望濟州城去趕墟。沿途遇了一條山東大漢,一臉白淨,美須冉冉,一副溫文雅爾模樣。馬麟見了,感覺眼熟,遂打腰胯取了滾刀落來,仗在手裡,望那人身後擢去。孰料到得身後,刀勢頓抑,一個人渾似無力一般,良久下不得手來。旁畔陶宗旺見了,感覺好生奇怪,卻把話憋在肚子裡頭。一霎,見那馬麟撂了刀,雙腳猛跺猛頓,感覺痛了,蹲下身來,狂把鐵笛來吹。口裡喃喃道:「我要殺了那廝!」孰知自顧著說,身子只是不動。陶宗旺見了,暗想:「敢情馬麟兄弟吃得王大戶苦頭多了,至今舊創猶存!」尋思間,感覺心下好生煩惱。遂追將上前,纏了那漢子來打,要取他性命。到危急處,不料那馬麟喊道:「哥哥,刀下留人!」陶宗旺聽了,一地不解。聽得馬麟道:「我要親手取他性命!」陶宗旺聽了,心下方才恍然。哪知那馬麟說了,一例不敢動手去來。陶宗旺見了,益發疑惑了。也不打問,直押了那漢,望城墟趕去。一路籐條猛抽,打得那廝見了紅。馬麟見了,也不捎手,只是悶悶不樂。到得後頭,見那漢傷得緊了,皮開肉綻了,不覺流下淚來。馬麟訴道:「哥,哥哥,釋了他罷。」陶宗旺聽了,滿腹狐疑。卻不敢拂他意思,直依他說話,放了那漢。一路到了濟州城,再折回來。一路無話。卻是打那以後,陶宗旺暗地長了一份心眼,直來留意馬麟動靜。卻見馬麟一舊如是,毫無起色。每逢白淨漢子,口裡便嚷嚷廝殺。但見了衣衫襤褸的漢子,眼裡濕潤,便似有淚湧出來。陶宗旺看了幾番,覷真實了,憂心忡忡。
  回到眼下。卻說那陶宗旺格開了馬麟項充二人,封了馬麟刀勢,直看眾人出來了,鼓了噪,又慢慢入了捨去了。方鬆開了手。陶宗旺心想:「兄弟,有甚麼說話,只管寄托在笛音罷了!」果然,思猶未了,見那馬麟掙脫身子,打懷裡取了一支雙鐵笛,出了數步,吹將起來。笛音低沉,見些哀愁,見些幽遠。直飄上了雲霄,去得遠了。陶宗旺聽了,眼角不覺一濕,心下暗暗發酸。
  忽地,卻聽得門口一人高叫道:「拿了那廝!」陶宗旺聽了,心下一驚,連忙扳頭望去,見是吳用發話。吳用道:「那廝串通高俅。拿了他!」手指疾點了馬麟。陶宗旺驚慌更甚,忙問道:「軍師,甚麼說話?拿了兀誰?」吳用喊道:「拿了馬麟!兄弟們,拿了馬麟!我等翻開他襦襖,見他內囊裡頭,藏有高俅狗賊密函。快拿了他!」眾人聽了,一片嘈吵。陶宗旺顫聲道:「此事當真?恁地說時,他卻是細作來?」話猶未了,見得穆弘穆春衝出陣來,上前擒了馬麟,把鐵鏈鎖了。那馬麟仰著頭,一動不動的。眼睛癡怔,恍若無聞眾人說話。直望著天,眼角滑落一滴淚來,冰冰涼涼的,沁入肌膚,發寒。陶宗旺見了,喊道:「兄弟?」馬麟不應。陶宗旺又道:「馬麟!」一舊不見應答。卻見他悠悠吹出一口笛音,在山谷迴旋,良久裊裊不絕。 



第69章:員外之謎 

  當下一片紛亂。吳用見擒了馬麟,遂任眾人散去,自己卻領了穆弘穆春,押著馬麟,投進牢獄來。宋江盧俊義柴進同行。禁錮已罷,穆春穆弘折返去了。宋江道:「乍看鐵笛仙是個本分的主,爭料是個細作,委實出人意表。」語下慨歎。柴進也歎道:「世事如棋,神鬼莫測,最難看得通透。」盧俊義聽了,默然半晌,徐徐道:「哥哥說得在理。然則單憑此函,殊難說明事情。由此斷定是他,恐怕流於膚淺。」話音落了,聽得吳用帶笑道:「稀奇,稀奇!員外一手打人,一手救人,教吳用莫名其妙,不知適從!」盧俊義詫道:「軍師此話怎說?」吳用道:「員外敢犯眾怒,當面覓他密函出來,是為打人。卻才又替他說三分好話,是為救人。恁地一正一反,卻不稀奇?直教人如墜霧裡。」盧俊義聽了,淺淺一笑,呷一口氣,淡淡道:「軍師處事,總能見人之不能見。奈何此遭,老馬平地失了蹄!須知盧某所作所為,純粹仗義執言,焉有稀奇之處?」言語之間,聽不出是喜是怒?吳用斗笑道:「恕罪!恕罪!小可一時胡言亂語,隨口說說而已,員外焉可當真!」說罷,哈哈一笑,抱一抱拳。宋江道:「兩位賢弟,目今真相大白於天下,尚打甚麼禪,斗甚麼嘴?莫若早早議定後事正經。」柴進道:「正是。敢問軍師,如今真兇在押,如何處置最好?」吳用道:「且先押在牢裡,問明白了,再殺不遲?」盧俊義道:「聽軍師言下之意,此案猶有疑點,不敢擅斷?」吳用一怔,失笑道:「哪裡,哪裡!我直是說,問他是否有葛連同黨?問明白時,方好動手,一舉肅清忤逆。」盧俊義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做聲。聽得宋江道:「如此甚好!悉照辦理便了。」說罷,舉步出了牢房。盧俊義等人見了,遂隨在身後,出了牢門。
  當下望火房走去。出了半路,柴進道:「今遭事成,仗賴員外功德。若非員外多長一分心眼,焉得那廝密函?」 宋江道:「正是。員外此著,挽梁山於將傾,名垂千古矣!」盧俊義輕笑道:「哥哥美話,為弟擔當不起!論起此事,若非軍師明鑒,焉能得此箴函。」吳用笑道:「員外忒也謙虛!此事吳用何力之有?全賴眾弟兄先見之明,教你翻查,方能水落石出。兄弟們早先說了,那馬麟是我貼身,怕我偏私,搜不真切。須是員外趁手,方信得過。」打著話,眼裡光芒一閃而過。盧俊義道:「哪裡,哪裡!軍師直是謙虛。」柴進道:「兩位哥哥不必推讓。依我之見,爾等豐功偉績,實乃旗鼓相當。」盧俊義道:「實不敢當!」宋江道:「員外不必多謙!目今真相已明,我心下好生喜歡。」吳用笑道:「哥哥自然喜歡。那高布本是你器重的人,如今見他清白,自然心下大慰。」宋江道:「高布兄弟行事光明,為人磊落,我本知他潔白無暇。此番幾經盤查,方好見他忠貞,是以喜歡。」吳用聽了,只是地暗笑,直不做聲。宋江又道:「奈何喜歡之餘,悲慼尤甚。萬不料馬麟外表本分,心腸歹毒,活脫脫安祿山之流。若不拿他,早晚要生出禍亂來!」吳用聽了,一地暗笑。當下四人打著話,到了火房來。用饌已罷,四人陸續離去。宋江在先獨自去了。吳用柴進兩人,緊跟其後,也自去了。單剩下盧俊義一人,冷冷清清的,最終一發去了。
  話不煩絮。當日無話。卻說那盧俊義用膳畢了,自個回到榻下,蒙頭昧了一覺。醒過來時,不覺已是傍晚時分。迷糊之間,聽得輕微聲響,咯咯咯,傳入耳來,彷彿有人敲門。盧俊義聽了,心下一凜,猛地醒沏過來。遂睜大了眼,側耳細聽。見那聲音益發響亮了,咯咯咯,響個不停。盧俊義聽得真切,遂把身一擺,一躍,落了床來。光著腳,躡足蹴近門背。貼耳來聽,見那聲音近在耳畔,咯咯咯,隔了一層門扇,傳將過來。好生清晰。又回頭趿了軟鞋,方出來把門開了。見得門外站了一人,臉如冠玉,帶笑看將過來。見些歡喜。盧俊義見了,暗地鬆一口氣。見那人手裡挈了一甕酒,隱隱溢出異香來,遂笑道:「高兄弟,又來邀酒?」高布點點頭,打了千兒,唱了喏,道:「不知哥哥高枕,恕罪,恕罪!」盧俊義道:「兄弟哪裡說話?直入來坐地罷。」高布也不推卻,直道:「恁地時,叨擾哥哥了!」盧俊義道:「你既前來邀酒,卻之不恭。今夕風平浪靜,權圖一醉,也無不妨。」高布喜道:「恁地最好!目今紅霞漫天,清風徐唱,把酒痛飲,最是人生極樂。哥哥且更了衣,我等望斷金亭去。」盧俊義道:「甚好。相候片刻。」說罷,自進了裡屋,放了垂簾落來,拉攏了。留下高布一人坐在外屋。坐得久了,那高布側耳來聽,見簾內悉悉作響,心知盧俊義更衣緊了。遂放了膽,把目來望,把屋裡屋外打量一遍。看仔細了,直見得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心下好生納悶,暗想:「員外哪裡得來的密函?」心下只是疑惑。稍頃,聽得嗉一聲響,盧俊義掀開了簾,更衣罷了。裝束好生整齊。高布見了,遂趁手收了垂簾,掛在壁勾上,與盧俊義出了門來。兩人趁了天色明朗,望半山亭走去。
  一路輕步,轉眼到了斷金亭,拾位子坐下了。那高布把酒水果饌擺開,又備了鐵箸金盅,一例擺了。張羅已罷,把了盞,與盧俊義開懷暢飲。一晌,酒過三巡,聽得盧俊義道:「今日真相大白,兄弟蒙冤得雪。愚兄高興緊了,直得浮一大白,宿醉一場方休。」高布笑道:「正是。一醉方休。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等有心買醉,愈不能醉了。」盧俊義帶笑道:「兄弟所言正是。只怕圖醉之想,直是緣木求魚了!」高布道:「話雖如此。只是喝完一甕酒,也學得詩仙李白,海裡撈月了!」 盧俊義輕睨了一眼,笑道:「諒此區區一甕酒,不過十把斤重,直甚麼!喝了下去,敢情不夠三分醉意。」高布嘻嘻道:「恐怕未必。愚弟早知哥哥海量,自在酒裡添了些許佐料,當歸人參,淮山杞子,未曾或缺。」盧俊義笑道:「果真這般,喝來方才痛快。」當下兩人打著話,又吃了兩盅酒。
  不消多時,那盧俊義面現紅光,見些醉酡了。高布見了,暗暗高興,遂道:「今日劫難,若非哥哥使計,為弟萬劫不復矣!」盧俊義愕道:「兄弟哪裡說話?我直聽得懵懂,不知所以。」高布道:「若然不是哥哥使計,搜得馬麟密函,為弟萬劫不復矣!」盧俊義道:「使甚麼計!我直是搜一搜查,不意見得密函。原本毫無居心。」高布笑道:「哥哥不消掩飾。我自知些當中奧妙。你出來翻查馬麟衣衫,一心直為了搭救我。」盧俊義呃道:「何以見得?」高布道:「馬麟撒瘋之時,眾人盡皆出了捨門,瞧熱鬧去了。剩得老匹夫與花榮在裡間,兀自翻查不休。孰知眾人回來,卻不認帳。」盧俊義靜靜道:「此又與我何干?」高布帶笑道:「與你無干,卻與小乙有干!那小乙折身回來,見了此狀,自然一番好嘈,直嚷要從頭翻查。眾人原本心下不服,見小乙挈頭,也紛紛隨他作反。」盧俊義道:「卻又如何?」高布道:「小乙是個機靈的主,一番嘈吵,直要擁你出去,從頭徹查明白。」盧俊義道:「他恁地作為,你以為我教唆的他?」高布搖搖頭,道:「這倒未必。那燕青原本一介孤兒,由你打小餵養大的,日夜隨在身畔,二十餘載長短,怎能不熟識你的習性?你心裡嘀咕甚麼,他直看一眼,便能瞭然於胸。」盧俊義暖暖笑道:「這倒不假。小乙最明瞭我的心思。」高布道:「小乙既然明瞭你的心思,自然知得你有心搭救我,覷得時機,便設計生出事來,以便你師出有名,拾級而上。」盧俊義笑了一笑,正色道:「依你見地,我出去搜他,心下早有預謀了?」高布道:「正是。」盧俊義道:「誠如你所說,我怎知得他私通高俅?若搜羅不來真憑實據,卻不是白費一場心思?」高布笑道:「以哥哥雄才大略,怎能打無把握之仗?依我看來,你早攜了箴函,籠在袖裡,直借他衣衫作個幌子而已。」盧俊義道:「我與馬麟兄弟,素無糾葛,害他何來?」高布笑道:「你與他無仇無冤,這倒不假。你與我情同手足,更是鑿然。你思無良策,為搭救我,方行了此等權宜之計。」盧俊義聽了,臉色倏沉,道:「如此說來,我是為你,陷害的他?」聲音見些顫抖。高布聽了,心下一凜,連忙站起身來,肅立在旁,恭聲道:「敢情便是。」話音落了,見得盧俊義也站起身來,半晌不吭一聲。良久,垂臉道:「兄弟,既然你猜得些許端倪,我也無謂瞞你。此遭為了救你,我費了幾多心思!昧了幾多良知!想那馬麟原是本分的人,直為了我一句說話,身陷囹圄。我心絞痛,猶如刀鍘!」高布聽了,連忙轉過身來,看準盧俊義,拜了下去,口裡道:「為弟愚頑,累兄長受苦了!」盧俊義擺了擺手,道:「罷罷罷,且起了身,坐地說話。」說著,牽了高布起來。
  涼風輕拂,不覺入了夜。孟夏的夜空,天色沉靜。一勾彎月,淡淡薄薄,貼在天邊盡處,上了樹梢頭。沒有星斗。高布把了盞,敬了盧俊義三盅酒,方道:「敢問哥哥,那箴函何從得來?」盧俊義道:「甚麼箴函?不過一張宣紙,徽墨寫就,也無稱謂,也無落款。」高布道:「然也。那宣紙何從得來?」盧俊義道:「兄弟何以此問?」高布道:「為弟倒覺得此間字跡,頗具高俅法帖神韻。心下驚疑,方有此問。」盧俊義哦道:「高俅法帖?你甚麼時候見的高俅法帖?」高布道:「上月黑風灘一役,我等前去劫營,到了中帳,覷得他墨寶,是以認得。」盧俊義點頭道:「原來恁地。如此說來,那金大堅蕭讓的造作,確實到了以假亂真地步。」高布聽了,嘿嘿一笑,道:「哥哥休來耍笑!正午時分,我與聖手書生一道用膳。直問了他,他哪裡知些端倪?斷不能是他手筆!再說,他與馬麟交好,如何下得毒手?」盧俊義聽了,哈哈大笑,道:「人直道高布賊精賊精。今日一見,果然不差。」高布俯首:「謝哥哥謬獎。便請哥哥明示一二。」語態好生恭謹。
  當下那盧俊義把眼四望,見得四野靜悄無人。良久,方道:「兄弟,話已至此,不吐不快。那函委的是高太尉手跡,字裡行間,卻是勸誡你休要莽動。」話音壓得低了。高布聽了,通身一震,失色道:「哥哥,甚麼言語?你卻再說一遍。」盧俊義悄聲道:「那函勸誡你休要莽動。」高布聽了,腦裡轟的一聲,連忙起了身,望盧俊義磕了一串響頭,叫道:「哥哥,此話不是耍兒,休要胡言!」盧俊義笑道:「甚麼胡言!我早知你底細,只是未曾與你明言。」高佈伏首道:「哥哥,休來誆我!高布清白之軀!」盧俊義聽了,淡淡一笑,伸出雙手,拉了高布上來,道:「實不相瞞,此函原由一介腳夫帶上山來,適逢你下了山,交與小乙的。小乙看了,遂交與我。」高布聽了,通身簌簌發抖,方才站起,又跪將落去,咽聲道:「哥哥,人命大事,說不得笑!」盧俊義正色道:「依兄弟見地,我此是說笑模樣?」高布道:「只是休來誣賴!否則,以死相謝!」
  盧俊義道:「我若是不愛你的,救你作甚?既救了你,卻又誣賴你作甚?你既見疑,我也不妨抖落些心思與你一知,昨夜救你的黑衣人便是盧某。恁地時,你卻信得了我?」高布聽了,擔起頭來,見些驚喜。一霎,復於黯然,道:「哥哥甚麼人耶!若要謀害我,早在捨房便好動手,何苦等到現在!」盧俊義道:「甚麼說話!」高布道:「你與吳用等人一道,直想賺我招了屈,好來取我項上人頭。」盧俊義道:「兄弟,休要胡亂猜想!那吳用原本算計我的人,又喪盡天良,我安能與他為伍?」高布聽了,轉為欣喜,卻抑了聲,作苦道:「既然如此,你來賺我作甚!」盧俊義道:「哪個耐煩賺你!偏你多疑,信不得人!」高布道:「卻才你說的黑衣人,卻是怎生回事?」盧俊義哈哈一笑,道:「兄弟奸狡,今日見分明了!明明心知,楞作不知。說將上來,昨夜野豬林裡,如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一條小命,早丟在密林了!」高布道:「罷罷罷,你既然自認黑衣人,卻說你裝的黑衣人作甚?」盧俊義道:「作甚?若不是去搭救你,我裝黑衣人作甚!」高布道:「何以為證?」
  盧俊義略略頓了一頓,道:「數天之前,我等縛綁宋江,投到馬廄。出門不久,方到得後捨,你與小乙撞上李逵等眾,逃脫不迭。慌亂之間,幸得一個黑衣人引了開去。可有此事?」高布道:「此事人人皆知,何消你說!」盧俊義道:「自然要說。那黑衣人便是我。」高布道:「此遭我卻信你。若不是你,兀誰肯來搭救我等?」盧俊義道:「你信便好!」高布道:「此事我早自懷疑你了。若不是你,誰能走得恁快?便是時遷,也只與你伯仲之間。」盧俊義道:「其實並非走得快,只是我把身形虛晃一下,隱在樹後,瞞過了李逵等人。待他過了,我卻施施然進了房間,蒙頭大睡。他望前直追,只道黑衣人落了山,步法了得,他追不上。」高布道:「原來如此。只是那日你酩酊大醉,如何救得我?」盧俊義聽了,笑了一笑,道:「今晚一甕酒,那晚半甕酒。孰多?」高布道:「自然是今晚的多。」盧俊義道:「如今我醉不醉?」高布道:「不見醉。」盧俊義道:「現在不會醉,之前更不會醉。」高布恍然道:「如此說來,在先數次醉酒,敢情也是你佯裝來的?」盧俊義笑道:「正是。以我的酒量,怎能碰杯便倒?」高布恍然道:「便連點兵谷那一遭,敢情也是佯裝來的?」盧俊義點一點頭,道:「不差。那遭南山酒店痛飲,也不過五六角酒。我哪裡覷在眼內?」高布道:「原來如此!」盧俊義道:「我佯裝醉酒,吐些心聲與你。看你怎生應對?也好知得你的心思。」高布聽了,驚出一身冷汗,喃喃道:「今番我卻明瞭!」心下已有十分相信。
  盧俊義道:「話已到此,如今你信也不信?」高布一頓,兀自道:「你既然自認昨夜黑衣人,自然知得李虞侯呼救說話。你說了出來,我方信得你!」盧俊義道:「這有何難!那李虞侯道,好漢救我,好漢救我!」高布道:「話雖如此,那黑衣人身形臃腫,與你卻不甚相稱。」盧俊義道:「你能喬裝,我也能喬裝。既能喬裝,自然便能喬身。只消在身子前後多縛了數層棉絮,自然便見臃腫。」高布道:「那人使的鐵步衫功夫,端的威力非凡。你卻使來與我一瞧。」盧俊義淡淡道:「這直甚麼!看我掌力!」說罷,橫橫劈了一掌出去。掌風過處,便聽得旁近一棵白樺樹應聲而倒,吱剌剌,碗大的枝幹斷為兩截。高布見了,再不疑慮,當即磕了一串響頭,口裡道:「原來卻是哥哥做得好事!想得我好苦!」語下歡喜。盧俊義見狀,也是一陣歡喜。遂扶高布上了座,陪在身側,打酒來吃。不想才吃一口酒,忽聽得腳下咕咚一聲響,有人栽下地來。盧俊義聽得真切,臉色倏變,喝道:「兀誰!快現了身!」話音落了,見得一人巍巍顫顫站起身來,一俯一拐,黑衣黑褲的,打樺樹斷處行將出來。夜色迷濛,看不真實。高布見了,暗呼糟糕。 



第70章:高布三擊 

  當下見得那人巍巍顫顫,走得近了,手裡拄了一條蟠龍杖,腰間掛了一把勾鐮刀。身形佝僂,老態龍鍾。高布見了,心下略略一鬆,計上心來,遂平聲道:「老兒,當心大蟒!」話音落了,直不見老兒有甚異樣,一例顫乎乎的望前行來。高布又道:「老兒,當心身後大蟒!」聲調卻高了些許。果然,話音才落,聽得老兒哎□一聲驚叫,腳步趕急了。方出了一步,不想枴杖一滑,身子懸空,咕咚一聲,栽下地來。高布疾叫道:「當心!」說話工夫,見那老兒風車似的,直望山下滾去。出了五丈,眼見要撞到一堆亂石崗上面,性命懸於旦夕。高布見了大急,連忙拽開大步,搶過去救人。猛地聽得耳畔咻地一聲,見一條黑影打眼前一晃,疾如流星,掠出五丈以外,抄起老兒,挾在腋下。又一個轉身,回到亭來。高布覷得真切,脫口喊道:「哥哥好身手!」盧俊義道:「直甚麼!救人要緊!」打著話,駐了腳步,放了老兒落來。老兒驚魂未定,口裡兀自顫道:「蟒在哪裡?蟒在哪裡?」高布聽了,忍住笑,道:「蟒在這裡!」老兒聽了,拍了拍胸口,吁吁道:「小兒,年紀輕輕的,全沒有半點正經,累得我虛驚一場,幾乎丟了性命!」說著,把眼來看高布,氣息少定了。
  高布聽了,嘻嘻一笑,唱了一喏,敘了一禮,道:「罪過,罪過!」說罷,打目來看老兒。隔得近了,見他鶴髮童顏,氈帽半傾,露出一綰髮髻,別了釵簪。高布暗想:「原以為甚麼耳目,原來卻是個老嫗!」思索已罷,遂道:「婆婆,孑身只影的,你來山野作甚?」婆婆道:「老身原本盤算來山腰折草,不想眼盲耳聵,忘了歸路。不知怎地回得家門,直轉了幾個大圈。走得累了,便打一打尖。不想睏倦上來,睡在樹底下。卻才壯士一掌打斷樺樹,倒把老身驚醒了。」說罷,俯下臉來。高布歎道:「原來恁地!婆婆也休煩惱。你且說姓甚名誰,住那座山,那條村,那一家,那一戶?小兒自送你回府。」婆婆道:「恁地時,多感壯士大德了!老身從夫姓玄,今年枯長六十三,無親無眷,孤苦一人,住在臘山腳下。」高布道:「蠟山腳下?離宛子城倒是不遠,就在亂葬崗後頭一兩里處,卻是人跡罕至所在,好生荒涼。小兒在閒之時,偶爾也到後山打打獵,直是不曾見有甚麼人家。」玄婆婆道:「老身搭結得一間茅屋,又隱在深林密處,不是相知相識的,哪裡找得到!」高布哦道:「原來恁地!婆婆休慌,且吃半盅酒消渴。少間小兒事了,自當背你回去。」玄婆婆道:「不敢叨擾壯士大駕。你且指明路徑,教老身到得路口,我自回得去。」高布道:「怎生使得?夜間大蟲出沒,不小心陪了性命!」玄婆婆道:「猛獸若相得中老身一副殘骸,便與他何妨?老身年過六旬,殘年風燭,耄耋的婆娘了,早早死了,早早快活,省得一人受罪。」說著,掉下淚來。高布道:「婆婆,且休傷懷。打後高布但有閒暇,定到後山替你劈柴擔水,覷你方便則個。」婆婆聽了,頜頜首,道:「我兒,你卻說了,自家甚麼名頭?」高布道:「小兒賤姓高,單布字。」婆婆哦了一聲,沒有答話。半晌道:「壯士,時候不早了,老身也該動身回去了。」高布道:「也罷。我這便背你上山。」婆婆道:「不消勞煩壯士。你卻指好路,教我行去。」高布道:「恁地怎生使得?」婆婆道:「無妨,無妨。依老身說話便了。」高布道:「既然如此,我且送你到棧道口。」婆婆道:「不敢勞煩壯士。自便罷了。」高布道:「婆婆既然鐵一般的性子,小兒遂不在執拗了。此間十兩碎銀,你卻拿去打發時日。」婆婆道:「我兒,老身行動無礙,自料理得來。銀子你卻收回,心意老身領了。」高布道:「恁地時,你卻覷真切了,休要絆了腳跟。」婆婆道:「老身自理會得了。我兒飲酒行樂,放心便了。老身回到後山,也焚香禱告,祈天護佑我兒。」說著,蹣蹣去了。
  高布佇立在身後,直看婆婆去得遠了。山路好生崎嶇,身影好生蹣跚。高布看在眼裡,隱隱有淚湧來,遂道:「哥哥,你且安坐片刻。我卻送送婆婆去來。」盧俊義早到了身邊,見了高布此說,挽了他手臂,道:「兄弟,你好懵懂!」高布愕然道:「懵懂?此話怎說?」盧俊義道:「那黑衣婆婆是個探子,專來窺聽我等說話。」高布一驚,猛搖頭道:「哥哥直是多心了!」話方出口,臉色倏變,果然感覺不妙。當下道:「糟糕!那婆婆童顏鶴髮,哪裡是莊稼人家的老兒?皮膚白皙,更非獵戶之親。我卻著了道兒。」盧俊義道:「那婆婆花甲之年,口齒爽朗,便是汴京城裡的皇太后,也不似這般硬朗。」高布道:「尤者臘山蟲獸出沒,蛇鼠橫行,人煙最是渺茫。他一介老嬬,怎住得這等兇惡之地?」說罷,直摑了自己兩巴。盧俊義道:「卻才見他碾落亂石崗去,眼看性命將喪,只是一無懼色,可知是鬼蜮伎倆,佯裝失足,轆落山去,借勢逃將出去。」高布道:「正是。那廝敢情也是個扎點子。」盧俊義點頭道:「他必是吳用委派的探子!」高布道:「直娘賊!光天化日的,我卻瞎了眼,著了他道兒!」盧俊義道:「他聽得我倆說話,情勢危急矣!」高布道:「天殺的!我這便追上去,殺了他乾淨!」話猶未了,人便衝了出去,箭也似的,望前路飛去。盧俊義見了,喚道:「兄弟,且慢!」話音傳出,哪裡見得高布回話。當下見得他發狂的跑,一發去得遠了。
  盧俊義見了,思潮起伏,卻深深透一口氣,回到憑欄處,坐了。又篩了一盅酒,細細啜飲。也不著緊,平伏了心思,把眼四顧。見得風發足的跑,穿過榆樹,闖過石榴,爬過草地,拂過櫻花,到了面前來。一舊輕輕的撫摩,如蜜吻,如清舔,如綺靠,如纏依,直是動人。盧俊義有些沉醉,不覺憶起賈氏來。賈氏的清麗,賈氏的嫵媚,賈氏的妖嬈,賈氏的婀娜。端的是一個美人兒!浮想之間,不覺吟起先秦宋玉的《神女賦》:
  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須臾之間,美貌橫生:曄兮如華,溫乎如瑩。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其盛飾也,則羅紈綺績盛文章,極服妙采照四方。振繡衣,披裳,不短,纖不長,步裔裔兮曜殿堂,婉若游龍乘雲翔。披服,脫薄裝,沐蘭澤,含若芳。性合適,宜侍旁,順序卑,調心腸。
  沉吟未畢,不禁愴然淚下,淚濕衣襟。直感覺不世之隔,往事已飄逝遠了。舉目來望,滿眼荒蕪。張手來抓,一手虛無。撲鼻來嗅,一腔空白。直看不見,摸不著,聞不到,彷彿南柯一夢,如虛如幻。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跟前腳步聲響,高布折返了。聽得高布道:「哥哥,你直是為何?」盧俊義強笑道:「感觸於心,淚如泉湧。」高布道:「為弟與哥哥相處日後,何曾見得哥哥掉淚?敢情心有所動了!」盧俊義帶笑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時。今遭一時感傷,灑下馬尿來。見笑,見笑!」高布道:「哥哥何須生分?直把委屈訴盡,也好生受些。」盧俊義道:「有甚委屈的?馬死落地行。既已淪為匪寇,便要作匪寇的盤算。」高布道:「哥哥不消憂心!你我聯袂共戰,同襄大舉,必能一洗心中憤恨。」盧俊義道:「那廝為賺我落草,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心痛切!恨切!」高布道:「滅門之仇焉能不報!時機到時,直要梟了吳用首級,懸於濟州城門外。」盧俊義道:「盧某一心圖謀復仇,積心處慮,不吃人間煙火久矣!今夕偶得閒暇,憶及亡妻,端的是肝心如割,血淋淋的痛!到動情處,潸然淚下。」
  高布道:「為弟早前到貴府造訪,見得嫂嫂端莊得體,深明大義,可謂巾幗不讓鬚眉。奈何便遭了老匹夫毒手?」盧俊義抹淚道:「只怪我一時氣憤難耐,動手弒了賈氏。後來醒覺,悔之莫及了!」高布道:「怎生回事?」盧俊義道:「那狗賊裝扮成方士,賺我經過梁山泊,劫持我上了山來。」高布道:「此處我自已知了。只說他怎設的反間計?」盧俊義道:「那賊老九編撰出賈氏與李固私通,惹我著惱,取了他性命。」高布道:「怎地?他倆個果然是清白的?卻不如我所料!」盧俊義道:「自然是清白的。那賈氏原本身子不良,雖然三十出頭,倒也並非如狼似虎之輩。」高布哦一聲,聽那盧俊義說將落去。盧俊義道:「再說李固,原本是一介下人,又是膽小怕事的,怎敢太歲頭上動土?諒他兩顆膽,九條命,也不敢正眼覷一覷我渾家。」高布道:「正是如此。」盧俊義道:「又說賈氏。原本大家閨秀,打小養尊處優,便是李固這等屑小之輩,如何得他青眼?平白捏造他倆個私通,可謂無知之極!」高布道:「卻是打後李固豪奪你家財產,強逐小乙離家,可有此事?」盧俊義道:「此事更是彌天大謊。想那小乙武功,人才,腦筋,那一樣不強似李固?怎地有鬥不過李固之理?」高布道:「原來這般曲委。兄長不道仔細,我尚蒙在鼓裡。」盧俊義道:「正為此等緣故,我費盡心機保你周全,直望早日端了賊巢。於公盡人臣之忠,於私了自身之仇。」高布道:「今遭天見憐的,教哥哥坦蕩見地,表明心志。高布心同此志,願與哥哥歃血為盟,自今恩仇共當,甘苦同享。如有違背,天誅地滅!」盧俊義大喜道:「兄弟既不嫌棄,愚兄求之不得。便此立證,永結同心!」當下兩人歃血,祭酒,叩拜,不在話下。打此以後,兩人結為金蘭之好。
  卻說兩人交拜已罷,盧俊義問道:「兄弟,卻才那婆婆怎地?」高布道:「正如哥哥所料,那老虔婆是個細作,前來刺探情報。」盧俊義道:「何以見得?」高布道:「為弟亡命直追,出了五六里路,直不見老虔婆蹤影。」盧俊義道:「恁地說來,他身手倒也敏捷。」高布道:「我四處搜索,也不見他端倪。」盧俊義道:「甚好!那吳用果然死心不息!如此看來,他把馬麟關進牢獄,只是一個幌子,緊來必有後著。」高布道:「哥哥所言極是!他以馬麟為幌子,賺我等粗心大意。稍有疏忽,便中了他圈套。」盧俊義道:「兄弟腦瓜見長了。」高布道:「似此奈何?那老虔婆在暗地竊聽,直把我等說話聽分明了。」盧俊義道:「無礙!俗語道,傻人自有傻人福。那老太婆與你一番言語,動了真情,兀自必不加害。」高布愣道:「何以見得?」盧俊義道:「老太婆最末一句話,你可聽仔細了?」高布道:「甚麼說話?」盧俊義道:「老太婆道,我兒飲酒行樂,放心便了。老身回到後山,也焚香禱告,祈天護佑我兒。是也不是?」高布道:「正是。哥哥好記性!怎地我好生不覺?」盧俊義道:「兄弟作得細作,察言觀色必要在行。如若不然,死無葬身之地!」高布道:「哎□□!好哥哥,早對我說明白了,省得我擔憂許多時!」盧俊義道:「工夫不負有心人。你卻自個留心,作個有心人,自然知了許多事情。」高布道:「哥哥說話,為弟緊記了!」 



第71章:燕青就裡 

  風吹,草動。月淡泊,夜寂寥。那高布啜了一口酒,接著道:「哥哥,為弟尚有一事不甚了了,煩請哥哥指教。」盧俊義道:「甚麼事?賢弟但說無妨。」高布道:「便是那箴函的事。敢問哥哥,甚麼時候得的手?」盧俊義道:「不外是近日工夫,莫約在和尚回山前後。」高布道:「和尚回山前後?卻是那一日?」盧俊義道:「左右便是和尚歸來那天。」高布道:「哥哥憶真切了?」盧俊義道:「真切了。」高布聽了,蹙眉道:「果然是和尚歸來那日,也只是在白晝之間。」盧俊義緩緩點了點頭,道:「兄弟所言不差。莫約是上晝時分。然則是辰是卯,是午是巳,唯有小乙分辨得了。」高布道:「那日淫雨方歇,端的是大好天氣。為弟一時來了興致,便到山下市井耍了一遭。上晝落山,直到下晝酉牌歸來。不想生出這等事來。」盧俊義聽了,略略一頓,道:「清明時節雨紛紛。那梅雨淅淅瀝瀝的,直鬧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晾了半日清閒,放出艷陽來。直把人心照得亮敞敞的,爽朗至極。為兄當日見了,也生出幾分心思,尋思出門踏春去來。」高布哦道:「聽哥哥言外之意,卻是沒有出門踏春。當中甚麼緣故?」盧俊義聽了,莞爾一笑。目光見些讚賞。半晌道:「兄弟好慎密的心思!見微知著。只是我雖然沒有踏青,猶勝於踏青。」高布聽了,哦了一聲,道:「願聞其詳。」語下好生恭敬。
  盧俊義輕輕一笑,道:「那日我更衣罷了,正要四處走動走動,不想見得小乙閃進了門來。」高布笑道:「小乙也是好動的主子。他既來了,倒多了一個伴當出門,卻不是好!」盧俊義點頭道:「兄弟所言,原本不差。為兄出門踏青,一心尋個熱鬧。孤身孑影的,成何意趣?是以有心慫恿你兩個同行。不想小乙自尋上了門來,你卻落了山,不知去向。」高布聽了,遂道:「為弟因見清明節近,憶及亡母,下了山,到市井處勾些冥錢香燭,胡亂拜祭了事。原本圖個早去早回,倉卒成行,也不及告稟哥哥一二。哥哥見諒了!」言罷,稽首作禮。心下卻道:「為弟祭奠亡母是假,投送信函是真。這般機密之事,自然不能與人知曉。多一人成行,便多一份危險。露了端倪,不是耍兒!」尋思定當,抬起頭臉來。聽得盧俊義沉吟道:「原來恁地!害得我兩個一番好找。」高布佯驚道:「不知者不怪。恕罪,恕罪!」盧俊義笑道:「不打緊!原本直轉了一圈,小乙喊累,遂打住找尋,轉身望山北走去。一路穿臘山,取昆山,到得桃花澗處,方駐了腳。」高布聽了,輕哦一聲,道:「桃花澗?」眼神油然生出一份癡來。盧俊義見了,笑道:「正是。那桃花澗美妙不可方物,直是梁山首要勝處。為兄到了那裡,直感覺心曠神怡,煩囂盡滌。」語下悠然嚮往。高布聽了,不覺微歎一聲,一份閒適透上心來。沉迷半晌,方道:「那桃花澗雖然絕美,為因偏在僻壤,一直無人知曉。哥哥何以得知?」盧俊義聽了,略略一怔,仿似方脫了思緒。當下道:「為兄原本絲毫無知,仗賴了小乙挈路,方到得這等瓊瑤仙境。」高布道:「原來恁地!那小乙獼猴本性,最是不堪寂寞。閒來無事之際,總愛招了高布,山前山後的爬。山頭谷底,無有不跋,無有不涉。只是月前一遭跋涉,誤打誤撞,到了桃花澗,方才一識芳蹤。」盧俊義輕輕吐一口氣,緩緩道:「那桃花澗滿谷桃樹,遇春乃發。當日去時,但見滿眼粉黛,春色無邊。風聲徐徐,人音杳杳,卻是人跡罕至之處。溪水叮咚,伴了耳畔啾啾鳥語,恍然隔世之感。那幽幽花香,沁心沁肺,滿腔裹腹,教人仿似脫了胎,換了骨。迷迷濛濛的,如置九霄天外。」高布聽了,歎了一聲,道:「然也。」話語如浸春風。
  聽得盧俊義道:「不想那小乙到得桃花澗,卻打懷裡摸出一封牛皮信封來,遞與我看。」高布心下一凜,道:「牛皮信封?」盧俊義道:「正是。那信封古樸厚密,落了緘滕。封面如漆,單書了梁山高布四字,卻無落款。」高布道:「卻不知兀誰修的書?」盧俊義道:「那封信雖然沒有落款,卻蓋了數道印戳,辨得是東京書信。」高布聽了,默然半晌,道:「既然信函已具高布二字,明知是我信函。小乙收了,怎不交還與我?」盧俊義微微一笑,並不作答,卻道:「兄弟下了山,去得果真不巧,錯過那送信的腳夫。那腳夫到了山寨,捧著信,裡外尋你不著,便交由小乙領了。」高布點了點頭,尋思道:「父帥書函最守時律,歷來是十日一遞。不想黑風灘一別,消去了十四五日光陰,仍不見音訊。好生奇怪!原本以為出了甚麼意外,心下擔憂,遂下山投信去來。爭料左腳方出山門,右腳便見函來。天意直是如此弄人!」思量已罷,遂道:「我不在時,小乙代勞無妨。怎地到我歸來,一舊不還與我?」盧俊義聽了,又是微微沉吟,道:「兄弟無親無故,平素除卻李師師李美人,再無甚麼來函。今遭小乙見了來函,直以為李師師修的書信。到得手上,自然拆開來瞧。」高布聽了,哦道:「原來恁地!」心下暗暗吃驚,尋思道:「有道是,智叟千慮,必有一失。父帥以為不具一字,瞞得過眾人耳目。不想陰差陽錯,撞到小乙手上。」心下又是惶恐,又是慶幸。惶恐的是書信旁落他人,慶幸的是落在燕青手裡,倒無大礙。
  尋思間,聽得盧俊義又道:「小乙看罷,感覺迷惑,遂交由我瞧個明白。我覷了真切,直見得滿篇箴言,生生世世的,誰誰我我的,也是滿腹狐疑,不知所云。」高布心下少安,道:「那函原本便是一封箴函,勸呀誡的,一目瞭然。哥哥盡往深處著想,自然一團狐疑。」盧俊義沉靜道:「不然。那信箋宣紙宣筆宣墨,端的是非同小可。單看紙張,已是天然花草檀皮宣,多是王孫諸侯把玩之物。平常百姓人家,便是做夢,也難得見一回。兄弟自幼父母盡喪,哪裡來得皇親國戚?又哪個皇親國戚,好心勸誡於你?」 高布聽了,一時答不上來。心下一驚,不覺手腳有些冰涼。當下聽得盧俊義道:「再看那函墨跡,神采飛揚,奪目生輝,骨氣兼蓄,氣勢溢秀,更是出自達官顯貴手筆。雖然筆勢故作偏倚,筆法卻是精妙無比。一幅箴言,滿眼珠璣。」高布道:「照哥哥說來,直不知哪個龍子龍孫,閒得慌,憋得苦,吃錯了藥,修書與我。」盧俊義聽了,把目一掠,笑道:「兄弟猶自說笑!卻說那箋文筆墨,乍看不似高俅法帖。細細看來,卻見他骨法凝重,一頓一抑,自成掌法,盡與高俅法帖無異。如此看來,不是高太尉,又是兀誰!」高布聽了,心下一震,暗想好刁的眼力!口裡強笑道:「哥哥神目,端的是明察秋毫,為弟好生折服!」盧俊義笑道:「兄弟哪裡說話?你我身處賊境,少不得要心細如髮,膽大如天。唯有如此,方能保個周全。」高布掩了面,稽首道:「哥哥說話甚是。為弟銘記在心了!」盧俊義點點頭,正色道:「甚好。奈何那信函寥寥數語,用詞也甚晦澀,為兄正看反看了,橫看豎看了,直是看不明白,勘不破其中機關?那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還請兄弟見教!」高布略一猶豫,徐徐道:「哥哥既已見問,為弟自然要道個明白。奈何那信函不在,為弟不知何從說起?」盧俊義道:「不礙事!雖然正本已揣進馬麟襦袍裡頭,由吳用收了。此間卻有一份拓本,正合兄弟過目。」說罷,打懷裡取出一幅折紙來,展開了,交與高布。高布見推辭不過,遂接了過來。把眼看去,念道:
  三千年前我是誰?日夜嘗思佛真身!前世今生難分曉,歸去菩提省幾番。費思量,費思量!
  聖顏不識朱戶改,恩澤深長已成煙。將來過去無痕跡,至今方知夢一場。阿彌陀,阿彌陀!
  念誦已罷,聽得盧俊義道:「兄弟,須要覷仔細了,當中是甚麼機關?好歹說來一知。」高布道:「哥哥不是外人,為弟甘願肝腦塗地,也要說上一說。」盧俊義道:「兄弟無慮!此事除卻你我二人,再無第三者知曉。」高布聽了,遂點了點頭,道:「哥哥且看此箋,試把當中字句,單念頭一個字,串在一起來讀。看看如何?」盧俊義道:「恁地時,遂成三日前歸費,聖恩將至阿,共是十字。念將上來,有些拗口,不知何解?」高布笑道:「哥哥最是聰辨之士,奈何蔽葉障目也!那費思量,阿彌托,原本是個障眼法,以好混淆視聽。」盧俊義恍然笑道:「兄弟見說,我方省得是三日前歸,聖恩將至八字。見笑了,見笑了!」高布笑道:「哥哥哪裡說話?敢情你早猜通透了,單以此話來誆我。」盧俊義道:「豈敢,豈敢!其實隱約猜得些許,只是拿捏不準,方才請教兄弟。」高布道:「果然如此,哥哥早猜得些許!」盧俊義道:「此偈雖然辭藻粗糟,音韻不合,意境卻是深遠。為兄見了,當真以為一偈,是以一時斷論不下。」高布道:「哥哥言語,自然在理。想那老匹夫,敢情也是一般見識了!」盧俊義道:「正是。此偈寫得不分不明,含含糊糊,卻是奧妙無窮。人拾而觀之,端似花間看美人,霧裡望嫦娥。雖然見不真切,興致卻好,絲毫不疑其美也!」高布道:「哥哥所言在理。」盧俊義道:「那吳用看了此箋,見他寫的含蓄,自然有些當真,說不得果然疑心那馬麟來。」高布笑道:「正是。那吳用原本多疑之人,寧信效顰東施,不信浣紗西施。你與他說了是,他卻深以為不是。待你說了不是時,他又以為了是。有趣,有趣!」盧俊義頜了頜首,道:「話雖如此,我等卻萬不可托大。那廝九重心腸,哪個知他敞的那一重?便以這場熱鬧而言,兀誰知得他動了真格,抑或惺惺作態?若是惺惺作態,一準是計賺你我入局去來。」高布道:「哥哥所言甚是。老匹夫壞心腸最多,我等不可不防。」說罷,篩了一盅酒,與盧俊義對飲開來。
  不移時,酒飲重了,雙頰微熏。高布道:「哥哥海量,千杯不醉!」盧俊義笑道:「兄弟直是說笑!目今我心律狂跳,敢情有七八分醉了。」高布撫掌道:「妙妙妙!哥哥醉了,我也好趁些酒興,撒一撒野!」盧俊義愕道:「兄弟甚麼說話?」高布笑道:「敢問哥哥,小乙是你派來盯梢的?以窺高布真偽?」眼神閃爍。盧俊義一怔,道:「兄弟何以此問?」高布道:「按想,那小乙錯拆了密函,自當把信毀了,來個死無對證。怎地做下虧心事,兀自大搖大擺的,揣了書信,上門與你討教?」盧俊義聽了,哈哈大笑,道:「兄弟機靈,今遭見之尤深!當中原委,果然瞞不過兄弟火眼金睛。」高布笑道:「為弟一雙眼睛,有時精似鬼,半分馬虎不得。有時鈍似渾,便有天大的好處,也覷不分明。」盧俊義道:「妙妙妙!兄弟玲瓏剔透的心性,盧某與你結交,也是莫大的榮幸。他日剿平賊匪,你受封領賞,躋身於官場,自能扶搖直上。」高布道:「哥哥直是謬獎!為弟若有如此好日,定然不忘手足情義。」盧俊義道:「兄弟心思,為兄最是明瞭。」高布道:「為弟知書不多,倒也知得一句詩詞,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說的是慈母恩情,量海難報。今日哥哥搭救高佈於危難,大恩大德,也是一般。為弟沒齒難忘!」盧俊義道:「你我兄弟,最難得意志相投。甚麼大恩大德,快快休說,為兄聽了礙耳!」高布道:「哥哥見教得是。大恩大德,原本不是輕薄之物,流在口舌之間,成何體統?直是要拋頭顱,灑熱血的,方見得一番情義!」說罷,又起了身,與盧俊義對干一盅。
  玉麒麟道:「兄弟,閒話暫且不說,單道小乙就裡。你我一場兄弟,凡事自當敞心窩,透心底。若有半句虛言,便辱沒了四叩八拜之交!」高布聽了,肅然道:「哥哥所言極是!」盧俊義道:「想來你初上山,也多虧了為兄引薦作保,入了伙來。雖說為兄與你原本故交,卻是萍水之情,說不得深厚。因見你聰明伶俐,是以帶了上山。上山以來,眾兄弟看顧為兄一份面皮,未曾追討你的投名狀。雖然入了伙,結了拜,終歸算在為兄門下。若是你作了亂,犯了孽,少不得株連了盧某。」高布道:「為弟早省得哥哥一番心思,是以未敢放縱行跡,放浪形骸。」盧俊義聽了,點了點頭,道:「為兄見你性子不羈,生怕你惹出事來,暗地囑咐小乙,盯緊了你,早晚有個照應。」高布哦道:「原來恁地!難怪小乙不似旁人,與我一見如故,好生親近!」心下不知是甚麼滋味。盧俊義道:「小乙原本與你一般的貨,萍水相逢,乍生好感。及至相處日久,更是惺惺相惜了,前前後後的顛跑!」高布聽了,深深道:「為弟上山許久,若非小乙相伴,敢情苦死了,乏透了!」盧俊義點了點頭,道:「你兩個廝熟了,慣常山前山後的跑。小乙見你勾些火炭,備些敝布,描下梁山峰巒河澗,心下疑惑,遂一一與我說了。我聽得真切,心下也有幾分生疑。」高布聽了,哦了一聲,心下恍然,暗想道:「原來自己一言一行,全在員外掌握之中。」心下有些難受。
  卻聽得員外道:「及至拆了密函,我等心中如炬,知你有些不可告人的機密。打那時起,遂著小乙盯緊了你,格外留意你一舉一動來。」高布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做聲。盧俊義道:「雖然如此,一例為護你周全。君不見,每遭忠義殿聚會,但凡有人惡語相加,小乙便會挺身而出,還與顏色?」高布聽了,轉念一想,果然如此。心下不覺有些熱乎。盧俊義道:「便如那晚劫獄。你聽得武松魯智深鼾響,卻不見小乙動靜,直料他睡得沉了?」高布詫道:「莫非不是?我直搡了搡小乙,見他無甚動靜,方才放膽出了去。」盧俊義搖了搖頭,笑道:「小乙機靈,由此可見一斑。他擔怕你鬧事,卻又不便聲張,直佯裝熟睡了,由你放心出去。待你去得遠了,又佯裝扯起鼾來,瞞過和尚行者耳目,做足一夜的戲。」高布恍道:「原來恁地!我直道小乙轉了性,睡得死沉死沉的!」心下又驚又喜。盧俊義道:「恁地時,你卻明瞭小乙心跡?」高布道:「小乙與我,實有救命之恩。今世與他一場手足,當真是三世修來的福分。」盧俊義頜首道:「為兄不才,倒有個主意。你我為圖大事,不妨傚法古人。你我兩人,與小乙一道,來個桃園結義,如何?」高布喜道:「果然恁地,不世之交!想昔日那劉關張有桃園結義,拼下三分天下。我等盧高燕也來個桃源結義,圖個綵頭,卻不甚好?」盧俊義欣然道:「兄弟主意最好。既然如此,你我便擇個吉日,回頭知了小乙,到桃花澗結拜一場。」高布聽了,聲喏稱好。當下兩人說到興頭,又一番對酌,至二更時分,方緩緩退去。 



第72章:高布返寨 

  話休絮繁。卻說那盧俊義高布兩人談興鬱鬱,端的好一番談儒論道,比人及己。直由酉時說到亥時,方住了話。月色闌珊了,踱回寨來。一路石階盤桓,跌宕起伏。兩人悠哉游哉的,也不趕急,迤邐出了數百丈遠。那高布足下一雙木屐,打在石面上,咯咯作響,劃破山野寧靜。伴了足音,兩人又出了數里。不過把盞工夫,到了旗桿處,眼見得一片亮敞敞石地,鋪在面前。遂右轉一個彎,踏入前膛來。不一霎,近了忠義殿。兩人遂駐了腳,揖別一番。罷了,見那玉麒麟信步輕邁,緩緩折入了臥月門,進了正房,勾眠去了。餘下高布站在前膛,目送盧俊義去遠,方徐徐舉了步,望西蹙去。當下出了數十步,到得一口門洞來。
  那門洞古法營造,構築沉實,與臥月門一般無致。素灰素石的,好生堅固古樸。洞口內緣,卻別於臥月門,參差不整的,嵯著岈,觀之有若星芒。高布取真切了,見他賦了星形,隱約透出光來。星洞頂上,卻橫了一方匾額,斷竹截成,半數嵌在牆裡,咬在上頭。憑著淡月,莫約見得竹面畢駁,上面炭燒了,成了醉星門三字。高布辨得分明,遂放慢了步。一身施施然,搠進醉星門去了。
  話到此頭,且打個岔。卻說那梁山,山高水長,峰眾地闊。方圓遠近,不下百里,端的是翠山疊嶂,碧水飄香,可謂旖旎極矣!奈何峰起峰落,水流水湍,空有三十六峰,七十二灘,全是些落不得柵寨之地。幸在神女峰下,發地三千畝,姑且扎得了寨,存了梁山數千之眾。再說那水滸寨,前身原是兀那宛子城。立寨之前,用地拘謹,哪裡有寬綽可言?充其量,也不過是拳頭大小罷了。一握方地,半掬寸土,胡亂集得墟,擺得市。好侷促的所在!隨後王倫上得山來,強行驅逐土族山民,領了宋萬等人,立山為王。一撥人熙熙攘攘,不下百人。原先土屋,再容不得許多人馬。遂修筵堂,築憩捨,大興土木,蓋了個好些院落。直把地佔滿了,方擠落那許多人馬。又說那王倫原本是個落第書生,為人做事,最是不爽,但喜些文縐縐的勾當,損人害己,樂此不疲。當日見修了堂,築了捨,便煞有介事的賦了詞,題了字,逐間逐捨的起了名號。甚麼春風軒,秋雨閣。林沖宋萬杜遷見了,一味搖頭歎息,不敢言語。懼他器量狹小。而後晁蓋上了山來,林沖等人見他豪邁不羈,暗地舒一口氣,以為逃過一劫,省卻再受耳根之苦了。孰料晁天王豪邁,當中吳用卻不豪邁,教林沖等眾撓頭不已。卻說那吳用上得山來,絲毫不失先生本性。凡事作真,便是針眼大小的事,也不含糊馬虎。口裡不說,自記在心裡了。於是立規矩,昌禮儀,教眾人稱兄道弟起來。又逢山輒歎,遇江則吟,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下首林沖等人見了,頭痛緊了,益發不敢聲張。懼他心細如髮。及至宋江上山,心情轉憂了。那宋江素稱孝義黑三郎,張口子曰,閉口詩雲。林沖等眾見了,苦惱至極,只是不敢言表。懼他鴻篇大論。至後盧俊義關勝等人上了山來,人丁鼎盛了,寨不能納。遂開山劈嶺,添構屋舍,安置眾人。目今寨柵五匝房舍,便是彼時建造。不想一番建造,教宋江生出許多心思來。
  諸位看官,須知那宋江鬱悒半生,不得其志。自打上了梁山泊,起始有了個用武之地,遂不慳吝滿腹經綸。當日見得建造屋舍,一幅心血,悉數傾灑在磚瓦泥沙上面,忙個不亦樂乎!為因圖個綵頭,建造房屋之時,廣排眾議,潛心修成眾星拱月之勢。諸位明白人,可知緣何如此?原來當中卻有個緣故。且看那忠義殿,修得渾圓渾圓,滴溜溜的,不見一絲稜角,暗喻一輪紅日之意。借那鷹隼展翅欲飛,托起紅日,冉冉升起。再看忠義殿後,五匝瓦房蟄伏,呈擔柴之形,成規成矩的,筆直方正。比之忠義殿,一方一圓,一卑一尊,因應了天圓地方之理。可見宋江一番心思。那瓦房護在忠義殿後側,一溜朝南,盡沾光露。瓦房之間,漏了八處空道,俱造了門。那八處廊門,合了忠義殿正門,共是九門,正好大極之數。意欲何為耶?卻說那忠義殿正門謂之朝陽門,其餘八門,依據日月星雲雨五象,次第命名。往東四門,依次謂之攬月門,摩星門,拂雲門,指雨門。往西四門,依次謂之臥月門,醉星門,倦雲門,軟雨門。個中千秋,端的是匠心獨具,意味深長。當時林沖等人見了,兀自哭笑不得。往後數年,比及那高布上了山來,目睹諸種怪狀,心下不由得生出一份鄙夷來。尋思道:「黑矮潑廝滿口仁義道德,道貌岸然,內裡卻包藏了一顆不臣不義之心!」思量定當,心下暗自有了一層計較。
  言歸正傳。卻說那高布穿過醉星門,閒步望捨房走去。行出一箭之地,轉過泥柱,便要推門入屋。不想聽得耳畔抽泣聲響,時起時沒,見些淒楚動人。高布聽了,連忙循聲望去。見得一介妙齡少女倚在柱畔,垂首飲泣。那少女身後,卻站了一個臃腫婆娘,莫約四十出頭年紀,滿臉橫肉。當下聽得那婆娘勸道:「妹子!休要憂心!我那兄弟福大命大,哪裡輕易掉得性命?」聲音如鋸,粗鹵難聽。語下卻好生溫柔。高布聽了,狐疑道:「嫂子,啼哭作甚?」聽得婆娘綻笑道:「喲!我道是誰?原來高布兄弟!歸得恁遲!」高布道:「嫂子,卻才出外賒酒來吃。吃暈了頭,歸得遲了。」婆娘道:「歸來便好。且搶進屋去,打救打救武二兄弟!」高布一驚,道:「行者怎地?」婆娘道:「休問,休問!入內便知端倪!」打了話,也不由得高布問辨,使勁一搡,推了進去。
  那捨房早燃了熒蝗燭火,照得一屋彤紅。高布進得房來,把目一掠,見得一屋鬧哄哄的,圍了許多人,喧鬧未停。中間燕青眼疾,早見得高布歸來。遂把手一撈,拖在身畔,道:「歸來何遲遲!」高布道:「少時與你說個明白。卻說那武松,怎的究竟?」燕青道:「一概拜和尚所賜!那和尚閒來無事,邀了行者出去吃酒。不想酒到了盡頭,爛成醉貓也似的,辨不得歸路。掙扎上了馬,任由而去。不想到得南山門,身子一飄,打馬背翻下地來,栽了一個狗吃屎。」高布哦道:「原來恁地!栽跟頭,打觔斗,原本是酒鬼平常事。栽個把跟頭,直甚麼!怎地便傷得恁惡?」燕青道:「若單是栽個把跟頭,翻個把觔斗,倒也傷不得武二這等鐵錚錚的漢子。孰料滑下馬時,吃了那瘋馬兩蹄,踩裂了心肺!」高布咋舌道:「老天!果真如此,行者一條小命卻不涼了一截?」遂不待話了,撥開人群,急忙擠了進去。奈何人牆厚密,撥了一層,還有一層,楞是進不得去,夾在中間。卻聽得燕青道:「且站圈外,少刻便見。」說罷,拽了高布手掌。拖將出來。高布出了人群,鬆一口氣,方道:「小乙,行者傷得輕重?」燕青道:「傷得恁重!敢情到鬼門關轉悠了一圈回來。若不是山下嘍囉會事,及時送歸,武二保管活不成了。」高布聽了,點了點頭,沒有答話,心下不知是憂是喜?默然了片刻,方道:「武二原本是個步兵都頭,精通些拳腳工夫。說到騎射,卻是不曉。不想今遭趁酒策馬,終不怕摔為肉醬麼?」燕青道:「我也猶疑。敢情是醉酒不勝人事罷了!仗了三分酒膽,賠了半條人命!」語下有些感慨。
  話音落了,卻聽得一人高叫道:「打湯來,打湯來!」語音悠揚清潤,帶些焦急,卻是安道全說話。隨著話音,遞了一隻木桶出來。高布看在眼內,縱身過去接了,提在手裡,飛步出門。身後燕青見了,跟了上來。當下兩人魚貫出了門來,到了廊下。聽得卻才那婆娘破聲問道:「兄弟,作甚勾當?」高布道:「打湯去來!」口裡打著話,腳下滑出一丈。婆娘道:「兄弟,你兩人原本不會炊事。我便同一處去了,好歹充個幫手。」高布道:「最好,最好!」說話之間,又去了一丈路。當下更不打話,直奔火房。
  進得火房,涮了鐵鍋,折了柴草,篝起火來。又汲了水,倒進鍋裡來燒。一霎火勢旺了,燒得畢剝作響,鍋裡冒出氣泡來。高布見了,暗鬆一口氣,舒上心頭。卻把眼一瞥燕青,心下有些悔恨,暗罵自己多事。卻見得燕青一眼癡怔,雙目勾得直了,看緊灶門。高布生奇,心下一愣,順了小乙目光看去。心神也是一震。見得那妙齡女子兀自跟過來了,不知何時進得火房?此刻正坐在婆娘身側喂火。舉止輕柔,風情萬種。淚猶未止,好似帶雨海棠。少女肌膚勝雪,映著獵獵火光,一陣美白,一陣桃紅,美妙不能言狀。高布看了,也不覺陷在癡怔之中。
  卻聽得婆娘道:「兄弟,草棘不經燃燒,到門口取些薪木來罷。」高布聽了,出去抱了柴,歸來依原位站了。當下喚道:「潘姑娘,潘姑娘!」話音落了,見那少女抬起頭來,目光轉動,好不惹人憐愛。一霎,少女幽幽道:「高壯士,都頭受傷,倒惹你勞煩了!」高布道:「姑娘忒客氣了!我與行者,自來不分彼此。他今日在傷,我怎能不盡些心思?」少女道:「多感壯士大德。」高布道:「姑娘何必見外!若不嫌棄,便稱我一聲高布,也不見得生分。」少女聽了,垂臉道:「高哥哥。」聲音見些嬌怯。高布點點頭,道:「便是。這方是話。」話音落了,卻聽得身畔燕青道:「兀那妹子,你幾時上得山來?怎地我不曾見過?」少女道:「妾身半月前夕到的梁山,經由高哥哥帶上山來。自來只住在張家嫂子舍下,是以不得相見。」燕青道:「原來恁地!敢問姑娘芳名?」少女道:「妾身賤姓潘,諱字玉蓮。」燕青道:「原來是潘家妹子。難怪乎出落得水靈動人了!」說罷,見一見禮。潘玉蓮道:「哥哥大禮,折殺妾身了!」說罷,低了頭,也還了個萬福。
  一晌,少女徐徐道:「高布哥哥,那日你帶我上山,多感大德,無以為報!」高布道:「區區小事,不勞妹子記掛。」少女柔聲道:「哥哥哪裡說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天理倫常,自古如斯,到了妾身這裡,怎可沒這個理兒?」高布笑道:「妹子好生看顧武二兄弟,便是對高某莫大的報答了。」少女打了千,含羞道:「敢不依兄長言語?」說罷,盈盈落了座。高布見他坐定,道:「小乙,今遭哥哥卻要教你明個事兒!」說罷,甩手碰了碰燕青手臂。燕青原本有些發癡,經此一碰,驚醒過來,道:「哥哥甚麼說話?」高布道:「潘家妹子年紀雖則尚幼,倒是玲瓏七竅的心,好生會事!」燕青道:「自不消說,望之一眼,即知季氏李氏了。」說罷,話鋒一轉,問道:「敢問妹子,芳齡若何?」潘玉蓮見說,又起了身。正待回話,聽得身側那婆娘道:「渾小乙!問路不顧鬢髫!人家黃花閨女,哪裡便能四處張揚自家年庚的?你果然要知,學一學人提親來!」燕青聽了,嘻嘻笑道:「提親?敢情最好!恁地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哪個看了,不想摘他一摘?」婆娘笑罵道:「賊猢猻!也撒泡尿,照一照鏡子!嘴上乳毛未脫,倒充個鳥模樣,學人提親來了!」燕青嘻嘻道:「我兀自說上一說!左右一個耍兒。你卻當了真!」婆娘嚷道:「是耍兒最好!要不然,老娘暴栗孝敬!」燕青嘻嘻道:「見教,見教!人稱母夜叉是個潑辣婆娘,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今兒小乙哥卻領教了一回!」孫二娘罵道:「你明瞭個中利害,敢情最好!要不然時,喝了老娘洗腳水,兀自告個救命!」燕青嘻嘻笑道:「領教,領教!你那洗腳水,敢情又濃又濁,臭不能喝。」孫二娘道:「小乙,休來嬉皮笑臉!卻才說話耍兒最好,若然不識好歹,教你嘗些皮肉之苦!」聲如破嗓。
  高布見了,接話道:「嫂子,休唬小乙!須知他拳腳工夫,便是十個八個母夜叉,也討不得半分好處!」母夜叉道:「這個我自省得!直是關乎武二兄弟終身大事,老娘便是拼卻老命,也不能任你胡作非為!」高布道:「咦!稀奇!莫非你白日說夢話不成?行者終身大事,看不見,摸不著,你卻說甚麼瞎話?」母夜叉乾笑兩聲,道:「老娘自然不說瞎話!行者好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高布燕青聽了,心下恍然,方省得孫二娘要撮合武松潘玉蓮好事。當下把目投在少女臉上,見他沉了粉腮,一縷烏髮打耳際散落,眼波流動,直不做聲。兩人看得真切,暗暗歎道:「是了,是了!」見那潘玉蓮滿眼柔情心意,一動不動的,望著火爐。
  猛聽得母夜叉道:「按說,老娘也不是小雜碎,小角色!便你一句歪,兩句耍,驚動得了我麼?直是老娘知得你等平常行徑,兀自放心不得,才把醜話說到前頭。」小乙道:「嫂子,休來聒噪!有道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你便省百萬條心罷了。小乙六歲打起,浪蕩江湖,自來沒少見得貌美女子。若是依足你說話,我便不是小乙,敢情早成了死乙了!」高布聽了,撫掌大笑,道:「兄弟說話很是。江湖上,窈窕淑女成千上萬,比比皆是。哪到得你作個摘花之人?果然如斯時,早做了花下鬼了!」燕青道:「正是,正是!我倒願作個賞花人,不願變做花下鬼!」高布道:「正是!」說著,兩人對視大笑。 



第73章:少女萍蹤 

  原來,那潘玉蓮其實清河縣人氏。諸位明白人,理應省得他與潘金蓮一母所生。那潘金蓮與西門慶鬼混,成了千古淫婦,直是後話。卻說先前,金蓮出身寒微,原本佃戶兒女。十六歲時,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了使女,裡裡外外,倒也勤快利落,人多敬愛。打後數年,薄具微資,遂用些私房錢,買些胭脂水粉,梳描妝扮一番。見了落落動人。大戶姓王,見他有些顏色,暗去纏他。爭料金蓮不依,直告到主人婆處,以此惱了大戶。那大戶懷恨在心,留不得他在跟前行走,倒賠了些房奩,把他許與武大郎。金蓮押身契的人,雖不情願,卻不得自作主張,終究帶淚去了。再說武大郎,好生猥瑣人物,身長不滿五尺,面目猙獰,人稱作三寸丁谷樹皮。為因模樣醜陋,又無學問,端的一個目不識丁人物,年過了三旬,兀自光棍一條,單與胞弟武松相依為命。平日轉轉街,抹抹巷,行移走動,賣些炊餅,聊以餬口是了。過的頗是尋常日子,生計困頓,不足為人道矣。
  俗語道,渾人有渾命,天上掉下大餡餅。那武大形容醜惡,家境微末,到了街上,也無人□他一眼。一顆春心,早已成灰,哪裡知得天大的好事等著自家?卻說他這廂方死了心,渾渾噩噩打發日子。大戶那廂卻吃錯了藥似的,送了個美人過來,教大郎喜出望外,樂得數十天合不著眼。武大楞本分的一條漢,喜則喜矣,奈何不會風流,又不識床第之歡。自打娶得婦人歸來,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疼愛,終究不懂閨房之樂。直把婦人晾在一旁,惹他掉了幾回淚。所幸婦人慣了清平的人,雖不得意,撒些瘋言瘋語便罷,再不往心裡去。當下經了寂寞,倒也守得一身清白,沒有做出傷風敗俗的勾當來。平素見些浮浪子弟,前來薅惱,也只閉門不出。常道:「那王大戶萬貫家財,奴家尚且不從。何況爾等狗跳蠅飛之輩?」那浮浪子弟吃了閉門羹,一顆心日漸冷了,遂來得慢了。因此過得一兩年太平日子。
  常言道,哪個女子不思春?那潘金蓮青春年少,自然有些綺夢遐想?為因遇不得心上人,壓在心底罷了。及至見了打虎武松,一顆春心方萌了芽,便如西子湖的水,蕩漾不已。心下七八分愛了。天長日久了,益發濃烈,心下撞鹿一般亂跳。飯也不香了,寢也不安了。捺不住,伺機來挑武松。爭奈武二是個噙齒帶發的男兒漢,非但不上鉤,尚且搶白婦人一番,拂身去了。婦人討個沒趣,心下又羞又惱,倒收起一份不倫心思,過起安分日子來。又去了數月工夫,合不該撞了陽谷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吃他勾搭不過,倒在西門慶懷抱。兩人攪在一起,成了好事。不旬日,姦情敗露,教武大覷得端正,鬧出命案來。武松歸來知了,氣憤難遏,直取了姦夫淫婦首級,祭奠哥哥,為兄報了讎。一場風波,以武松刺配孟州告下段落。可笑潘金蓮西門慶二人,為貪一時之歡,喪了一世清名,最後落個身首異處。那潘金蓮原本天仙一般女子,為因一念之差,與人私通,紅顏命斷,教人扼腕歎息。
  話說長了。卻說那潘家父母,膝下無子,止生得一對千金,長得如花似玉的標緻,端的是人見人愛。何以見得?有詩為證:
  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纖腰裊娜,翩翩飛燕重來。擅口輕盈,盈盈綠珠回歸。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且說姊妹二人不單長得貌美,更兼生得相像。人乍見之,一時難分彼此。為此兩老視為掌上明珠,百依百順,不肯有逆。及至金蓮及□,出門做了使女,時常補貼家用,兩老益發疼愛,不在話下。孰料好景不長,只四五載,鬧出一場艷事,沸沸揚揚,直教金蓮賠了性命,背上罵名,千夫所指。為此緣故,兩老心下大不受用,臥病一場,最後鬱鬱而終。兩個不惑之年,一先一後,相距不到半旬,俱各去了。扔下玉蓮一人,無依無靠,飄零過活。那小玉蓮十二三歲年紀,一時談不得婚,論不得嫁,自然說不得婆家。又沒有善心人討去承嗣,無可奈何,瑟縮在家,潦倒度日。未幾,田也沒了,宅也沒了,流落在街頭,行乞持生。受了不少冷眼,吃了不少拳頭,心下萎頓難堪。遂望孟州而去,投武松而來。不想到得孟州城時,武松投二龍山去了。擦肩而過。遂蹙到二龍山,孰料又是不見。那武松上梁山落草去了。玉蓮見了,欲哭無淚。把淚咽在心裡,咬緊牙,又望梁山而來。一路吃了多少苦頭,端的是罄竹難書!沿途輾轉千里,不覺去了五六載光陰,把青髫丫頭出落成人。玉蓮大了。見他前前後後,高高低低,有了女人模樣。發益秀了,膚益白了,便是一雙眼睛,也見了明眸善睞,秋波如漪了。玉蓮遂喬了裝,不分晝夜的走。天見憐的,工夫不負有心人,教他完了心事。到金沙灘時,遇了落山高布。那高布原本趁了天色放晴,到山下市井投寄密函歸來,不想邂逅了恁地一介小叫化。問名道姓,明瞭淵源,攜了他同望山走來。一路省卻許多盤詰,逍消遙遙,直到了武松面前來。
  卻說那武松原知潘金蓮有個姊妹,往常在陽谷縣作公時,也曾打過照面。當日一個黃毛丫頭,不想今日婷婷玉立了,芙蓉一般俊秀!當下見來人男裝打扮,不敢輒認。玉蓮見武松猶疑,遂解下頭巾,散落一頭瀑發來。滿面塵垢,難掩丰姿,恍似金蓮再生。武松覷得親切,心下十分信了,遂招呼了他。見他無親無眷,孤苦伶仃,便安頓了他。心下卻想:「潘金蓮作賤,須是與他家裡人無干。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我武二堂堂八尺男兒,卻不能傷了無辜。今他既來,且由他盤桓數日。等事了時,我卻與他銀兩,打發他去了便是。」尋思定當,遂引他下山,寄在西山客寮,教張青孫二娘照看不提。整一來回,迅雷似的,是故無人知曉。
  卻說行者武松,自打見了玉蓮來投,心下不覺勾起些許思憶來。隱隱傷痛。因過了清明時節,念及武大墳塋如撇,敢情荒蕪緊了,雜草叢生了。只是無人葺!武松漫思著,憶及鄆哥。不知鄆哥景況如何?心下好生想念。又想,鄆哥閒時,可曾去探大郎?想到傷處,不覺有些斷腸。尋思趁了無人察覺,潛回墳塋處,拔一掬雜草,解一把心鎖。思量定了,正欲辭行,不想魯達歸來了。武松又想,和尚傷得深了,好歹與他陪陪話,後去未遲。遂多留了一晚。不想翌日醒來,丟了宋江,山上亂成一團。那武松本來血性男兒,見狀遂耽擱多一日。喘息未已,朝廷陳宗善來了。招安不成,又鬧出一場浩瀚風波。武松見了,遂耐著性子周旋。不想忠義殿密戰,傷得重了。想要返鄉,殊非易事了。心下長歎一聲,轉鬱悒了。遂又過了數日,殺得官軍雞犬不留,梁山見了平靜,偷得半日閒來。至晚,和尚來邀,要設酒拉話。武松心下尋思:「眼見負了傷,手腳不靈便,自是回不得鄉了。和尚歸來日久,還未與他接風洗塵,怠慢緊了。」遂應了和尚酒席。由和尚馱了,飛下山去。不知覺間,到了西山酒店門口。於是入席,切肉,篩酒,不在話下。不想心事重重,酒力不勝了。酒過了六巡,有些頭重腳輕,頭暈了。武松又吃一口酒,道:「直娘賊!昔日過景陽岡,火一般烈酒,也吃他十杯八杯,鳥事也沒有!不想今遭五六碗,便出了窘,鳥醉翁似的!」心下唾唾罵著。旁邊潘玉蓮見他臉色燎紅,發燙緊了,遂斟了一碗黃蓮子冰水,教他喝了。稍稍解了酒。魯智深兀自喝了。不移時,酒力見退。兩人又端了碗,大口篩著來吃。一發猛了。未已,醉了。到出門時,腳步踉踉蹌蹌,一步一匐去了。
  且不說武松出門,上馬,策鞭,滑倒,踩傷。不說張青孫二娘潘玉蓮見勢不妙,追上山來。單說一樣緣故。諸位看官,那潘玉蓮原與行者又弒親之讎,心下安能沒有些仇怨?安能沒有些芥蒂?諸位容稟,原來那武松師從周侗,練就一身好武藝。一身本領,玉環步,鴛鴦腿,端的是江湖絕學,響譽武林,可謂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自由景陽岡打虎,聲名更盛了。中原人士,誰不敬仰?及後雪恥陽谷縣,血濺鴛鴦樓,也做的光明磊落,豪氣干雲。人多交贊。打後投上梁山,做了強人,兀自瑕不掩瑜,聲名依然。為此緣故,小玉蓮心懷好感。為有武松這等干親,竊喜不已。雖與他有殺親之仇,倒不介懷。直道潘金蓮自取其禍。以他水性楊花之人,不守婦道,陪了性命,也是活該。因而投上山來。卻說武松與他相處日久,見他品性端正,心下兀自有幾分喜歡。只是念及武大死於非命,不敢非分之想。每思及玉蓮,直暗罵自己無恥。心裡苦惱,酒不能解矣!
  話休絮煩。且略過武松傷重,經神醫之手,活過命來一節。卻說歲月倥傯,光陰似箭。彈指之間,又去月餘,直到了仲夏來。已是芒種時節,天見悶熱了。且說梁山自官兵去後,倒也風平浪靜,無甚驚天事端。仗神醫妙手,眾好漢傷癒了。經了滋補調養,復原好了。又募了近千個嘍囉,修了火燒土房,俱各歸了位。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猜拳,吃酒,耍拳,剪徑,採花,日日如斯,無甚不同。那花和尚趁了這些空閒,依了原狀,新鍛打一把禪杖。馬麟兀自押在牢獄裡頭。盧俊義高布燕青三人也自到桃花澗結拜已矣。高布一舊潛伏,刺探情報。察言觀色,挑撥離間,俱已用之,自不消提。
  卻說一日,眾人入席吃酒。探子來報,童貫率十萬大軍,兵分八路,圍剿梁山。宋江聽了,面容失色,不覺酒杯落了地來。吳用寬慰道:「哥哥不消憂心。自古至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既揮麾前來,我等迎敵便是。」宋江道:「話雖如此,兵力殊異,如何對敵?」吳用道:「我梁山憑據天險,莫說是區區十萬兵馬,便是百萬,千萬,又將如何?儘教他有來無去!」宋江道:「願聞詳策。」吳用附耳說道:「如此如此便了。」宋江聽了,喜道:「軍事妙計,吾今無憂矣。」吳用道:「哥哥安心吃酒便了,直著探子報得密些,便了。」宋江點頭道:「直依軍事計謀。」吳用見說,自吩咐嘍囉辦去了。一霎,又道:「如今官軍尚在濟州城外,到得梁山地界,少說也要三五天工夫。今夕已晚,酒滿散去便是。明日早時,卻到忠義殿聚首,共商大是不遲。」宋江道:「著。」當下再不多言,盡情酌酒,揮汗而去。 



第74章:梁山議戰 

  夏風熾,夏果熟。天地若樊籠,熱不可耐。眾人扇著汗,聚在忠義殿。或立或倚。上首吳用撥了撥羽扇,把目四處一掠,揚聲道:「兄弟們,朝廷興兵,童貫掛帥,率狼虎之師,貔貅前來。想必諸位已知了。」眾人道:「昨夜酒筵之上,探子報時,我等早知了。軍師何必此說!」吳用道:「甚好!既已知了,我等及早計籌為是。」眾人道:「願聽軍師高見。」吳用道:「目今之勢,敵眾我寡,戰則必怠,莫若棄械投降,方為保全之道也。」語下平淡。話音落了,嚶嗡一片。吳用定眼看時,見得眾人議論紛紛,遂道:「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死不如爛活。與其白白送了身家性命,莫若俯首稱臣,留得三尺之軀在。」說罷,又把目來望。
  眾人嘈吵間,見得李逵霍地站起身來,提拳,吼道:「軍師!閉你的鳥嘴!平日見你也濫有一兩分人樣,敬你三分。今兒卻好!現出了王八真面目!豆渣堆的山,一碰即掉,一敲即碎!沒些斤兩的軟骨頭!丟盡了梁山顏面!」眾人聽了,嬉聲不斷。中間雜了數聲叫好。旁近李袞喊道:「鐵牛!好哥哥!好漢子!不枉折了我許多時酒肉,恁般英雄氣概。使得,使得!」眾人聽了大笑。項充叫道:「直娘賊!自打穿開褲襠,錘兒打,棒兒敲,俺便在芒碭山落草,打家劫舍,賒帳度日。一眨眼工夫,道上混了數十年,倒也嘗了好些甜頭,見了好些滋味。樂不思蜀了。樂而忘返了!便是老子皇帝,抬轎來請,俺也不覷他一眼。直願做足一輩子的強人,幾世代的大王。圖個逍遙快活,自由自在。今兒要俺卑顏屈膝,直是做夢,想也休想!」眾人又笑,齊聲叫起好來。高布道:「好個八臂那吒!平日見你裡外一介馬屁精。事到危急,方顯了你真本性來!失敬,失敬!」口裡讚歎不絕,眼裡狂瞟。一心要添些亂來。
  當下見得上首吳用不動聲色,豎耳來聽。高布暗笑。聽得魯智深大叫道:「不錯!男兒膝下有黃金,怎能胡亂跪拜?洒家上拜天,下拜地,中間拜爹娘。那番子皇帝賺俺伏拜,先問洒家新造的禪杖答應不答應!」禪杖飛舞。武松喊一聲好,道:「痛快!俗語道得好,寧為階下囚,不作金毛犬!果然免不了一戰,便與他拚個魚死網破,大不了是一死,卻勝似搖頭擺尾,委曲求全!」樊瑞擊掌道:「好,好!好漢子頂天立地,論道上來,分毫不輸人後!」燕青詫道:「混世魔王最信事的人,怎地今遭出來說了反話?」樊瑞白了一眼過來,沒有則聲。吳用啟聲道:「論事歸論事,休要取鬧!」語下一舊平淡。打話罷,兩目微微一睜,射出兩道寒光。燕青覷得真切,正待還話,聽得身畔解寶道:「差矣差矣!論事怎能不吵?吵了怎能不鬧?軍師只要論事,不要吵鬧,卻不教人左右為難?」話音落了,燕青暗笑。眾人聽在耳內,好生稀奇,尋思道:「解寶好了得的舌!」不知兀誰教唆的話?
  思量未已,來看吳用。見他一臉平和,掛著笑。沒有動怒。半晌,張著扇子,輕輕帶了帶風,悠悠道:「兄弟們,休要焦躁!一個一個的說。理論了當時,便是要拆天搗海,吳用也無不依。」高布聽了,肚裡又笑,想道:「老匹夫機謀最好,不知賣弄甚麼機關?我卻不要著了道兒,提防他正話反說。老匹夫鬼主意,最是難測。明言要降,其實不降。明知要打,卻說不打。眾人不知他用意,胡亂開口,教他窺破心跡來!」心下一凜,又念道: 「既然恁地,我卻不能教他窺破我心跡。且先遂了他意,打些漂亮說話,佯裝要打。話出口時,也教他死了疑我的心。有道是,魚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若信了我,敢情最好,我卻撈他一票。趁他勢末,一舉搗清賊窟,取了老匹夫首級!」思量定當,遂道:「軍師,毋需多言,只是打罷!」 語音高亢,心卻怏悒。不知為何,歡快不來?話音才絕,聽得解寶大叫,道:「我等做強盜的,原本一介粗人,哪裡來的諸多甲乙理論?再不消說,只是打罷!」李袞也道:「打罷!」吳用聽了,撥了撥扇,只是不語。當下李逵嚷道:「軍師,費甚麼鳥思量!待鐵牛落山去,一斧子結果了那廝,落個鳥事也沒有!」吳用不答。武松道:「軍師,早早定計正經。不戰自降,甚麼鳥行徑?你若是存了此心,武二萬不答應!」吳用一笑,啟聲道:「行者,勇則勇矣!奈何雙目如瞽,辨不得眼前是非。今為君計,梁山破敝,將士不足三千,何以為敵?莫若順風而降,繳械自縛,跪道迎接,彰顯虔心。童太師見憐,必不加害。」魯智深喝道:「混帳!可惡你這等壞事的人,尚未開戰,兩股顫顫,卻先尿濕了褲檔!端的沒膽識的撮鳥!你果然貪生怕死,要去投誠,自去便了。洒家也不攔阻。如若尋思獻城,賣兄弟的性命,換你的富貴,俺手裡禪杖卻饒不得你!」吳用道:「和尚,好短拙的見識!如今不降,悔之晚矣!待他紮了寨,穩了陣腳,我等大勢已去,再去投時,性命難保!」魯智深唾罵道:「縮頭腦的烏龜!沒心骨的懦夫!你要去降豬狗,這便去了。即目收拾行當出門。去得遲時,小心身家性命,丟在洒家手裡!」說罷,把禪杖猛地一綽,一礅,震得地面抖了一抖。嗡嗡嗡,不絕於耳。
  吳用見了,微微一笑,睦道:「和尚,休要焦躁!卻才我兀說了,且先由兄弟們理論。理論了當時,便是要拆天,吳用也斷無不依。」花和尚道:「恁地卻好!便由眾人在先理論。哪個果然起了歪念,洒家卻敲爆他狗頭!」吳用道:「休添嘴舌!看兄弟理論。」和尚見說,慢慢止了聲。雙目睜圓,瞪了,冷看眾人理論。見得眾人咬耳說話,聽不真切。和尚焦躁,動了氣。當下大喝一聲,罵道:「入娘撮鳥!要說便說!鬼鬼祟祟的,算甚麼英雄好漢?」聲音粗惡。眾人聽了,無人搭理他,一例咬耳。須臾,卻聽得吳用道:「兀那教頭,你卻有甚麼話說?」林沖並不著急打話。蹭了半晌,方道:「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若不留我等容身之地,不得已,唯有刀斧相見!」吳用哦道:「官軍中自有故人,教頭不念些舊則個?」林沖黯然道:「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我雖念舊,他不念舊,奈何?逼得苦時,翻面無情!」話猶未絕,下首花榮叫道:「說得恁動聽!只怕口不對心!上遭臥月門大戰,如何為虎作帳?」林沖道:「林某一生為人,最重正直光明四字。你若是公平打鬥,誰死誰傷,兀自怨不得人。林某也無話好說。你若施冷箭傷人,我卻看不過眼。莫說是故人舊交,便是路人,阡陌相逢,也要惦念些許,好歹扶他一扶!」魯智深讚道:「好兄弟,熱血男兒!你恁地說明白了,洒家也好放心!」林沖道:「師兄放心便了!林沖雖然愚昧,卻也知些大是大非。」吳用翹指道:「好個響噹噹的偉男子!果然堪為人表!」林沖道:「軍師直是謬獎!」吳用道:「話雖如此,吳用少不得問你一句,求個清楚明白。」林沖道:「軍師但問無妨。」吳用道:「我欲降童貫,教頭意下如何?」林沖道:「林某幾經變故,心如死灰,早沒了功名利祿之想。只想守此殘命,過些閒雲野鶴日子,心感足矣!今若逕投童貫,後事難料矣!童貫為人,利慾之心最重。一始可保周全,等事了時,兔死狐悲,殊難避免。以林某見地,降他而何!話雖如此,你等或去或留,自把主張。林沖一人,決意不走的了。只願遁林避山,了卻餘生。日月悠悠,明瞭此心。」吳用道:「教頭言下之意,獨不去降了?」 林沖點點頭,沒有答話。
  未已,吳用又道:「敢問關將軍,用意又何?」關勝道:「謹隨軍師意旨,莫敢不從。」吳用道:「將軍主降耶?」關勝道:「戰也罷,和也罷,人命最大。軍師自度之,關某馬首是瞻。」吳用微笑道:「將軍丹心一片,不樹己見,極難得了!」關勝道:「將執帥令,自來如此。小可不敢僭越!」吳用一笑,又待說句動聽說話。卻聽得宣贊罵道:「噎食皮囊!混帳飯桶!枉朝廷拜你為上將,不望你盡忠報國,便是自個把持些見解,拿個把主意,也是從來沒有!乃祖泉下有知,羞愧為人。」關勝喝道:「丑廝!快快收拾了你的鳥嘴!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你懂甚麼!兀自抱古不化,當心落個不壽而終下場!」宣贊呸道:「我便是壯年而折,也好過苟且偷生!」關勝嘿嘿冷笑。宣讚道:「你忘恩負義,反朝廷,負尊長,我宣贊羞與你為伍!自今而後,割袍斷義!」說罷,掀起裙擺,綽起朴刀,揮刀割了。關勝見了,愕大嘴巴,眼內泛出淚光來。一閃而沒,轉了些笑聲,哈哈哈,震耳發聵。宣贊聽了一愣,氣鼓鼓坐了下去,疾聲道:「軍師,論某愚意,和戰最好!」旁畔郝思文沉吟半晌,方道:「軍師,郡馬所言不差。郝某也是主和。」吳用微一頜首,移目開去。見得韓滔彭□齊聲道:「我等之見,與郡馬也。」吳用道:「甚好!轟天雷高見如何?」凌振道:「唯軍命是從。」吳用眼色游移,又道:「聖水將,神火將,意又如何?」單廷珪魏定國道:「軍師高見,自來不差。小弟何必多言?只是郡馬言語,倒也有一兩分道理。軍師若果從之,小弟卻願代勞。作為說客,憑三寸之舌,說他來招,不傷我軍毫毛。」吳用聽了,哈哈大笑,道:「好極,好極!設若呼延將軍在時,想必也是一般言語。」話了,次第問了其他頭目。
  話音落了,見得柴進起了身來,抱拳道:「軍師,情勢危急,迫在眉睫,願早定大計。」吳用哈哈一笑,悠然道:「我計已定。」柴進道:「戰耶?和耶?」吳用笑道:「自然是和!」柴進疾道:「軍師直是說笑!梁山乃我等達身立命根本,焉可有失?龍離大海,虎出深山,禍不遠矣!」吳用略略一笑,卻長歎道:「若依某意,也是不惜一戰。奈何天不與我!」柴進道:「軍師妙計,自來神出鬼沒,力抵三軍。緣何一箭未發,自先怯氣,盡說些晦氣話兒?」吳用歎道:「非某不敢,實某不能也。兄弟們不依,我安可莽撞!」柴進道:「卻才黑旋風,行者和尚,高布解寶等人,不一例主戰麼?何雲兄弟不依!」吳用歎道:「話雖不差,主戰者五十有一人,人力非薄。奈何主和者五十有二人,人力尤多。吳用逼於無奈,遵命行事耳!」柴進道:「原來如此!軍師行事,遵兄弟之命,倒是頭一回見,好稀奇的事兒。」吳用道:「事關重大,不敢專斷。由兄弟們論定,省卻日後消說。」柴進淡淡一笑,道:「既以人數多寡論事,後果如何,殊難預料。」吳用愕然道:「此話怎說?」柴進道:「梁山眾員,何止廳下百位?柴某,宋公明哥哥,員外,一清先生,李大官人,尚有軍師,原本是梁山一員,緣何便不可舒己之見?果然如此時,足可扭轉乾坤。」吳用驚道:「幸得大官人提及,我等六人,未嘗理論。險些誤了大事!」說罷,一一來看眾人主張。見得柴進盧俊義主戰,宋江李應主和。公孫先生世外高人,自然也是主和。吳用見了,遂說主戰。諸位看官,那李應身居錢糧總管,又與柴進交好,緣何主和?原來,他乃本土人氏,忌憚一旦開戰,傷及桑梓。是以主和。當下吳用道:「阿彌陀佛!吳用便一百個要戰,兀自翻不轉天意。我梁山一百零久好漢,除去呼延灼在外,馬麟在牢,共是一百零七人。當中五十三人戰,五十四人和。天意如此,吳用只好議和了!」 滿眼笑意,眼珠輕轉。不知他葫蘆裡賣甚麼藥? 



第75章:宋江說韓 

  一霎,柴進道:「軍師此說,柴某不敢苟同。今試計之,戰者五十三,和者五十四,不過一人之差。以此議和,只怕兄弟們不依!」李逵叫道:「正是。俺鐵牛先不依了!兀誰去做朝廷走狗,休怪爺爺鐵斧不長眼!」話未了,魯智深罵道:「入娘撮鳥!狗頭軍師!你撒甚麼鳥瘋?平素強驢脾性,自作了主張,全由不得他人見解。十頭牛也拉你不回!今兒倒好,一副狗熊模樣!不折一兵一卒,自亂了陣腳。窩囊潑才!」武松道:「和尚,聒甚麼噪!散伙罷!你我回捨,收拾了傢伙,回二龍山去操舊業。」說罷,把身一剪,提了哨棒,拽開大步,一陣風出了忠義殿。步若流星。後首魯智深見了,抄了快步,跟了上去。當下出了一步,卻把身子一頓,招手道:「青面獸,青面獸,打道回二龍山罷。」楊志不走。不搭不理,不聲不響。和尚見了,啐了一口,禪杖揮灑,出門去了。步起步落,追上武松,並了左肩行走。當下又出了數步,聽得後面一人急匆匆,叫道:「俺也去,俺也去。」甕音乍起,吹到耳畔來,炸開。轟若雷鳴,不是黑旋風是誰?武松兩人聽了,也不停步,由他直跟來。當下三人一先一後,有如離雁一般,一發去遠了。不瞬間,過了臥月門。
  正發足間,聽得身後一串履音,噌噌噌,急切之至。噓噓噓,伴了喘息聲。武松三人聽了,生出疑惑來。卻聽得後面那人發聲喊道:「兄弟,留步!留,留步!」氣息不繼,卻是宋江說話。話音落了,見李逵霍地駐了腳,回頭來望。步猶未穩,一團黑影飛似的,衝將過來,撞進臂內,交了滿懷。李逵忙把腳步一退,定眼看時,卻不是宋江是誰?不覺哇地一聲,叫了聲哥哥!
  宋江喘一喘息,抓了李逵手腕,站定了,吁吁道:「鐵牛,何往?」李逵道:「咄!此處臭氣熏天,雜碎橫行,潑才當道,爺爺好生不適,如今去也!」宋江喝道:「鐵牛,休要莽撞!快與我歸去!」鐵牛道:「哥哥,鐵牛見你一番情義,磕個響頭,權當道別。俺回捨時,打點了行李,便去!」說罷,撒了雙斧,登登一拜。宋江見了,連忙扶將上來,勸道:「兄弟,聽我一話。」李逵道:「梁山泊大,俺不敢高攀了。二龍山小,卻合當俺安身!告辭了!」說罷,掙扎要去。宋江道:「鐵牛,休去!好歹聽哥哥一番話!」李逵道:「哥哥,你自回去,休來逞舌。鐵牛性起,難耐哥哥說話!」語畢,把手一劈,甩了宋江。拾了斧,縱步飛去。一轉一折,入了醉星門,望捨房去了。宋江見了,附身追去,一晃,也到了醉星門口。見得李逵自望東廂房去了,入了捨。宋江猛追。馳出數十步,先到得西廂房來。見得一房大開,裡面武松早結了兩個包裹,一左一右,掮在肩上。卻不見了魯智深,不知去了甚麼所在?
  宋江覷得真切,奪門入了西廂房。進了門來,與武松打了滿滿一個照面。宋江勸道:「二郎,休使性子!好歹聽我片言隻語。」武松稽一稽首,道:「哥哥,非我要走,直是不得不走。你左招安,右投降,卻不涼了兄弟的心!你今降童貫,投將過去,好似送羊入虎口,早晚之間,屍骨蕩然無存了!趁眼下,梁山尚有幾顆青草,兩椽木屋,一□黃土,我先離去,也不致落得敗家聲名。俗語道的好,眼不見,心不煩。日後梁山,土崩瓦解,灰飛煙滅,自也與我無干!」宋江道:「二郎,聽我一言。目今山寨錢糧短缺,朝不保夕。不降童貫,無異坐以待斃,一樣的覆頂之災!」武松振聲道:「降也死,不降也死。不若背水一戰,殺他一個保本,殺他兩個有賺。恁地時,死也瞑目。」宋江道:「兄弟之意,原本痛快,只是呈了匹夫之勇。淋漓一戰,雖勝猶敗。與官軍結下樑子,吃不得好!便招了安,也難晉身。」武松不耐煩,訴道:「哥哥,招安招安,招安何益?不若效仿江南方臘,改國號,築宮閭,登九五之位,自立為王。」 宋江聽了,長歎一聲。
  須臾,宋江道:「兄弟說話,何嘗沒有道理?只是梁山許多機要,你卻不懂。」武松道:「你兀不說,怎知得我懂也不懂?直把話撂明瞭,開門見山,看我不懂!」宋江歎道:「此間機要,原不想瞞過兄弟。」武松側耳細聽。宋江又道:「二郎可記得聚賢莊對酌,你我酒後狂言?」武松道:「自然記得。席間哥哥說過,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當時豪情萬千,為弟好生欽敬。只是如今再不復見了。」宋江又一聲歎息,嘴角牽得動了一動,沒有做聲。把話吞在肚裡。武松見了,直道:「哥哥有甚難處?一一道來。用得武二處,兩肋插刀,不在話下。」宋江沉吟良久,緩緩道:「愚兄一生,最是忠信孝悌。兄弟與我交拜日久,知其不假。」武松道:「哥哥忒善心的人,不好殺生。便連螻蟻,平素見之,也憐憫不已。」宋江點了點頭,道:「為兄落草梁山,非自情願。原本一個苦肉計。」武松詫道:「苦肉計?甚麼苦肉計?」宋江徐徐道:「愚兄原本不屑上的山,而後想方設法,投上了山來,實是不得已為之。」武松道:「怪哉!哥哥頂天立地的偉男子,誰不景仰?便是柴大官人,兀自敬你三分。你不作反,哪個逼得你作反?」宋江不答,卻道:「愚兄假借醉酒,潯陽樓上題反詩,賺朝廷來拿。又趁江州劫法場,順理成章,上了山來。」武松道:「恁地說來,哥哥是佯裝醉的酒,故作題的詩。哥哥無懼生死,犯聖顏怒,卻是為何?」宋江歎了一聲,道:「這般做作,直為瞞天過海,教神不知,鬼不覺,人不生疑,不虞當中有詐。」武松聽了,嗟歎不已,直覺得聞所未聞,匪夷所思。半晌,聽得宋江又道:「兄弟可知漢高祖典故?」武松道:「為弟往常逛酒肆茶樓,聽得說書人說起,略知一二。昔日秦暴,陳勝吳廣起義。漢高祖原本一介亭長,也在芒碭山斬蛇舉事,直與楚霸王爭戰,劃定楚河漢界。而後,撕毀盟約,揮戈反擊,垓下大敗楚兵,開創八百年天下。」宋江頜首道:「然也。兄弟既知其事,可知漢高祖何以成大業,克大統?」武松略一沉思,道:「追溯上來,仗賴了蕭何機樞心,張良錦囊計,韓信點兵長。」宋江道:「正是。比及梁山,愚兄便是蕭何,學究是張良,二郎便是韓信。」武松道:「我是韓信?武二何德何能,敢與淮陰候媲美?」宋江道:「你我兄弟,德才俱駑,無以當此大任。奈何天命如此,不敢有違。」武松緘默半晌,狐疑道:「恁地時,漢高祖又是誰人?」宋江壓聲道:「劉邦是誰,日後自見分曉。二郎不必多問。」武松稱是,沒有做聲。心下半信半疑。聽得宋江又道:「愚兄這番說話,無非教你明瞭,梁山有個漢高祖,要打天下。現今山寨疲弱,唯有以退求進。以此言之,招安便是造反,投降也是納降。」武松苦笑道:「哥哥說話,好生難明。」宋江道:「兄弟能明最好。果真不明時,留待日後分曉。」
  武松滿腹疑竇,又待問話,卻聽得門口腳步噌噌,一人急奔過來,道:「行者,走。」聲暴如雷,正是黑旋風說話。武松道:「且候片刻,等和尚回來。」李逵道:「咦,那禿廝幹甚麼鳥去了?」武松道:「說的不差!和尚上茅房拉稀,干鳥去了。許多時候了,直不見他回來!」李逵嚷道:「那禿廝作為,委實不敢恭維。敢情抹抹嘴皮上的功夫,見不得真!俺兩個自去了罷。」話音落了,宋江喝道:「村人!嘈吵甚麼!入屋說話!」李逵應了一聲,卻不進來。宋江又道:「村人!入屋坐地說話!」李逵聽了大怒,叫道:「黑矮小廝!卻才自行了別禮,再無話說!」說著,提起大斧,一頓亂劈。起手之間,砍翻一條木柱,跌落幾條檁子來。宋江見了,急搶了出來,要奪他雙斧。奈何奪不過來。後首武松見了,抄起大步,欺到李逵身前。捻指一拔,卸了李逵大斧。李逵大怒,把手一撈,綽了朴刀,望人便砍。武松不敢托大,忙挈了棒,看準李逵虎口,啪地一聲,撲將過去。聽得匡啷一聲,朴刀掉下地來。武松喝道:「黑鬼,住手!」李逵罵道:「撮鳥!添甚麼亂?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武松道:「甚麼說話!」李逵道:「你我橫豎是走,翻了捨房,毀了山殿,看他哪裡庇身!」說著,握緊起拳頭又打。便見他一拳擊去,屋舍搖動。宋江見了大驚,急喝一聲,道:「黑廝畜生!住手!」李逵大喊一聲,又衝出數拳。聽得呼喇喇一聲響,泥房便似要塌將落來。武松大驚,連忙一腳,望准臉門踢去。李逵見腳逕來,倏地一閃,出了捨廊。逃過一腳。武松不捨,又一個舔步,飛踢出去。李逵急走,卸了腳風。人卻去遠了。猛聽得宋江喝道:「住手!」武松遂合了拳腳。李逵叫道:「黑矮小廝,住甚麼鳥手!」宋江道:「反了,反了!」李逵道:「反了又怎地!你毀得梁山三百里土地,俺便要毀不得一間廂房麼?」宋江一愣,搶道:「渾蟲!皂甚麼!」李逵道:「皂又怎地!爺爺天生的漢,自不懂討饒求救,失了氣節。便你這等破落戶,見了官軍來侵,鼠膽惶惶,嚇得屁滾尿流!」
  武松道:「黑鬼,且休喧囂。看哥哥是甚說話?」李逵叫道:「黑矮潑廝敢有話說!」宋江聽了,瞪他一眼,平聲道:「村人,本來不待說與你知。見你火一般性子,不說明道白,非闖禍不可!」李逵嚷道:「俺闖甚麼禍?俺闖甚麼禍?」宋江鎮一鎮氣,道:「此番交戰,非比尋常。梁山處於劣勢,須有奇著,方可反敗為勝。」李逵聽了,遂噤了聲,由宋江自行說將落去。宋江道:「依軍師之見,須要著人佯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贏回幾分氣勢來。他首戰失利,軍威自然不振。我要贏他,便不是甚麼難事了。」武松道:「軍師此計,自有幾分見地。卻怕教人識破了機關。」宋江道:「不差。果然破了機關,難免有一場浩劫。混戰上來,以小敵多。若沒有一副好身手,怎堪與他周旋?」武松道:「哥哥所言極是。」宋江道:「卻才忠義堂上,論戰論和,直直為了摸清眾人底細。底細明瞭,方好行事。當中主和者,自然不能差撥出去。主戰者,也須武藝高強之人,方可領命!」李逵聽了,阿也一聲,伏地道:「俺的奶奶!你直不早說,俺險些誤了大事。」說罷,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宋江道:「村人!便你這般性子,遲早釀出禍來。」李逵俯臉道:「鐵牛魯莽,但憑哥哥責罰。」宋江道:「責罰?你自個說了,怎生罰你?」李逵道:「好哥哥,梁山又沒些邊疆,充不得軍。便罰俺去作奸細罷,。混入城去,殺他個喊爹叫娘。」宋江道:「胡鬧!便你這等魯夫,怎地做得奸細!」李逵叫道:「阿也,俺的爺爺!卻要俺幹甚麼勾當,直說了罷。」宋江道:「著你甚麼勾當,少時軍師有說。」
  話音落了,聽得一陣腳步聲,咚咚咚,由遠及近。伴了足音,一個胖大和尚衝將過來,口裡叫罵道:「入娘撮鳥!卻才到寨後深林,解手正酣,見得一介老兒柱了枴杖,蹣跚行走。模樣好不潦倒淒慘。洒家看不過眼,送他出了南路。不想眨一眨眼,不見了他!李鬼,你道,直不是見鬼麼!」 喋喋不休,到了跟前。李逵聽了,呱呱一笑,道:「莽和尚,難得你一副好心腸。俺口渴緊了,冒煙出來。你卻行行好,兀去討口水來吃。爺爺解了渴,感你大恩大德。」魯智深罵道:「直娘賊!拿洒家開心?來,吃洒家一掌。蹦落幾顆門牙,見了血水,喝下肚裡,自然解渴!」打著話,劈面便是一掌,摑將過去。掌風過處,李逵早跳開了。宋江道:「提轄,休要胡鬧。我等出來多時,直回忠義殿罷。」魯智深道:「回忠義殿作鳥!洒家無緣,與你等攀不上摸脖子交情。自整頓行裝,這便去了。」說著,抱拳成禮。武松道:「和尚,你要去時,自去便了。我卻不走。」說罷,把手裡包裹拋將過去。魯智深接了包,道:「行者,平白無故的,變甚麼鳥卦?」武松不答,逕入屋裡,卸了包裹。李逵也自寄下行囊。魯智深喊道:「武大蟲,武大蟲!」武松一舊不應,自望外走。李逵道:「和尚,俺卻明瞭,當中一場誤會。主和與主戰,原是本軍師一步棋,卻不是果真投降。且撇了包,同去忠義堂候命。」和尚道:「直娘賊!卻不早說!直教洒家蒙在鼓裡!」唾罵著,逕進房裡,把包一撇,出門走了。
  一晃見得和尚去遠了。李逵遂提了急步,追將上去。並肩來走。不一霎,也去遠了。武松見了,也自舉了步,陪在宋江左右來走。腳步嘀噠。武松道:「哥哥,黑旋風性直口快,一身驍勇,敢情張飛轉世。」宋江讚道:「鐵牛為人忠直,身手又好,委實有幾分翼德影子。」武松道:「恁地時,哥哥怎地不掇他入伙?教他做了韓信。說不得,便似那張翼德一般,助劉皇叔一臂之力,匡復了漢室。」宋江歎一聲,道:「鐵牛雖好,可惜有勇無謀,焦躁剛烈,終成不得大器。」武松道:「那倒未必。燕人翼德,不一般的性子?卻與劉皇叔闖出一片天地!」宋江道:「殊不同也。玄德公行的是陽關道,我等行的是獨木橋。他光復漢室,為正道。我推翻宋朝,為反道。是不同也。」武松默然道:「武二與哥哥,患難四五載,從未見你透天窗,說亮話。今遭乍聽哥哥鴻論,一時不敢相信。」宋江道:「目今山上情勢,有如烏雲蔽日,殊不明朗。又兼童貫來侵,前途未卜。先與你一知,事發時,不致茫然無措。」武松嗯了一聲,沒有做聲。宋江道:「即今梁山,魚目混珠,耳目眾多,黃麂麝鹿俱有。二郎兀自加倍小心了!」武松道:「武二謹記了。只是還有一時未明,請教哥哥。」宋江道:「二郎直說便了。」武松道:「月前馬麟落了獄,山上風平浪靜,更有甚麼細作?」宋江道:「依軍師見地,細作馬麟,是真是偽,一時難以辨別。卻先收他落獄,以安眾心。」武松恍然道:「恁地時,真正細作,或者隱在殿中。」宋江點點頭,道:「正是。」武松道:「可有疑跡?」宋江道:「倒有三四個尷尬人物,一時拿捏不準。至若兀誰,也休打聽,省得你多長戒心,現了顏色。」武松道:「武二明白。卻才殿中,軍師正話反說,敢情也為隱瞞耳目?」宋江道:「正是。二郎好機智的心,見識不差毫釐!」武松道:「哥哥謬獎了。」宋江道:「二郎,今遭一番論談,務要埋在心底,再不得與他人知。」武松道:「為弟省得。」打著話,出了臥月門。少刻,近了忠義堂,遂止了聲。大踏步望廳裡走來。才過屋角,聽得內裡一片嘈吵,仿似炸開了油鍋一般,沸沸揚揚。宋江兩人聽了,奪步搶進廳去。 



第76章:梁山定戰 

  日暉如注,打東窗斜斜瀉將過來,落在地上,亮成一團。見些灼熱,已晌午了。宋江進得門來,早見得眾人攏成一圈,吶將喊,鼓起噪來,仿似趁甚熱鬧?旁畔吳用叱喝了,也直充耳不聞,無動於衷。宋江看在眼裡,納悶不已。卻見得吳用猛止了喊,搶過案旁,把手一探,打案台取了一把戒尺,持在手裡,砰然一聲,擊在桌上。聲音清脆,落入眾人耳內。眾人一驚,知他動了怒,連忙止了吶喊。當下聽得吳用道:「諸位,休再喧鬧,俱各歸了位!敢有違悖者,按律論處!」語氣冷峭,恍若十八級寒風吹來。眾人見說,慵慵懶懶,拖了慢步,緩緩散將開來。人開處,卻漏出一道縫罅來。透過縫罅,見了兩條大漢揮著拳,赤著膊,辟辟啪啪,正在惡戰當頭。但見拳風霍霍,掌風呼呼。一時分不出高下。宋江看在眼內,早駐了腳,張目打量兩人面目。奈何兩人戰到酣處,髮髻散落了,蓬亂蓬亂的,把臉目掩了,看不清兀誰?宋江收在眼內,遂揚聲道:「住手!」話音落處,奈何不見兩人動靜。一例的橫揮直掃,一例的你來我往。步伐急驟,直把日影踩碎,把日光踏滅。急匆匆,氣哄哄。伴了叱吒聲響,兩團肉影飛來飛去,時分時合。看得宋江眼花繚亂。宋江惱了,大喝一聲:「大膽潑才!住手!」奈何話音落了,一舊無人理會。宋江生怒,逕地搶入圈來。把手一張,要拆兩人。哪知用了幾番氣力,動不得他一根指頭。宋江無奈,退下陣來。冷眼旁觀。
  當下掠了數眼,見得兩人兀自廝打。鬥得激了,性命相搏。拳腿交處,紅了幾塊皮,腫了幾塊肉,掉了幾顆牙齒。一個地膛腿,一個蟑螂拳,直要見個你死我活方休。宋江生怒,遂大喝了一聲:「千殺的潑才!萬剮的飯桶!住手!」聲若裂帛。聲落處,見得一人衝出陣來,把手一抓,握住兩人拳頭,輕輕一推,拆開兩人來。宋江見了,喜道:「二郎,好膂力!」武松沒有答話,把手一撒,卸了力,提步來到宋江身畔,站了。留下卻才兩人,怔在當地。宋江道:「兩位賢弟,散了罷,俱各歸座。」兩人聞言,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卻不散去,仿似鬥雞一般,你瞪我,我瞪你,怒目相向。直望了一眼,又合在一處來打。絞成一團。你擰我耳,我擰你耳,煞是難分難解。宋江又氣又怒,搶將過去。手掌一揚,啪地一聲,擊在一人臀上。那人受痛,腰肢一擰,閃開了。卻不撒手。眾人皆笑。宋江稍稍息怒,遂伸手去牽,卻牽不動。俯身抱時,又抱不開。反反覆覆,連續數遍,直是拆不散,解不開。好生困頓。宋江無計可施,遂住了手,口裡喊道:「二郎,二郎!」武松應聲前來。卻聽得一個道:「醃髒鮑旭,撒手!休要惱了行者。」宋江聽時,認得宣讚聲音。心下少定。當下道:「郡馬,你好糊塗的人!自家兄弟,休要傷了和氣。快快撒手!喪門神也撒。」話音落了,喪門神道:「俺自然要撒。俺撒之前,卻要蠢馬先撒!」宣贊叫道:「喪家狗,卻你先撒!」鮑旭道:「你先撒!」宣讚道:「你撒!」鮑旭道:「你撒!」眾人大笑。宋江道:「郡馬,你吃俸祿的人,休與鮑旭一般見識。卻先撒手罷!」宣贊哼了一聲,叫道:「且看哥哥面皮,饒你狗廝一遭!」當下撒了手。鮑旭也自撒了手。鮑旭歇一口氣,罵道:「蠢馬,跛馬,發癲瘋似的,撒甚麼鳥野!」手掌捂了耳,摩挲開來。宣贊揉耳道:「我主和,你主戰,原本河水不犯井水。可惡你撮鳥出口傷人,逞鳥強。我自然要教訓教訓你!」鮑旭道:「主和便是賤骨頭!便是不長進的奴才!你不惹俺,俺也饒不得你!」 高布聽了暗笑。
  卻聽得郝思文道:「喪家狗,好大的海口!便你那貓兒功夫,值得郡馬一拳?不知羞恥,口出狂言!」鮑旭大怒,把身一挫,便要過去廝殺。不想身畔一雙鐵手伸將來拉了,出不得去。回頭看時,卻是武松。鮑旭動彈不得,罵一聲直娘賊!卻聽得一人道:「井木犴,閉你的鳥嘴!原本他兩人過節,與你鳥干?休要自討苦吃!」眾人看時,卻是混世魔王樊瑞打話。郝思文道:「霍!我道是兀誰?原來是個鬼!你與鮑旭,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一個號稱牛鬼,一個號稱蛇神,一般黑的烏鴉!」鮑旭道:「大言不慚!你卻哪裡高明?井木犴,井木犴,不過一隻犴狴,一條畜生而已!」高布聽了暗笑,想道:「直娘賊!盡情嘈吵罷,吵翻天最好!」
  原來,一場風波,始自高布。那高布心下有鬼,巴不得梁山生亂。早間見得群情洶湧,遂有心挑撥眾人,直要鬧出鬥毆方好。未幾,武松魯智深去了,李逵也去了。宋江去追。高布想道:「黑矮小廝此去,多半勸行者回頭。行者氣在心頭的人,哪裡吃他勸?一時半刻的,自回不來。」思量定當,計上心來。遂把目一轉,見得旁畔鮑旭盛怒之中,跳暴如雷。心下一動。遂加油添醋,直要鮑旭鬧事方休。那鮑旭缺少心眼的漢,那省得中間原委?眼見宣贊撒瘋,心下一把無名火,早燒得紅彤彤,赤剌剌。當下一經高布調撥,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從膽邊生。哇地叫了一聲,大罵了宣贊一通。端的是狗血淋頭。那宣贊火烈的漢子,本來怒氣難遏,見鮑旭挑釁,再捺不住,衝出去打。諸位看官,見名思義,那鮑旭綽號喪門神,可知不是好惹的主顧。當下見宣贊來欺,把衫撕裂,跳進場中來應招。兩人赤手空拳,一來一往,鏖戰了五十回合。仿似關公斗秦瓊,殺得不亦樂乎。直把桌椅踢散了,劈碎了,落了一地狼藉。眾人見他兩個殺氣騰騰,早閃在一旁。袖手旁觀。見得兩人汗流浹背,兀自分不得上下,不覺喝起彩來。掌聲辟啪,更添了一份熱鬧。堂裡吳用見了,大聲訓斥不休,爭奈無濟於事。柴進也勸,直不奏效。盧俊義也勸了,一無見效,遂由他去了。當下眾人攏在四遭,來看兩人打鬥。見他一呼一應,又過了數十回合,兀自不分軒輊。眾人又鬧。也不知去了多少光陰,宋江回來了。眾人遂索然散了開去,疏疏落落站了。
  言歸正傳。卻說宋江勸停了宣贊鮑旭兩人,逕至點將台,坐了。耳畔聽得郝思文樊瑞叫罵聲,遂喝道:「閉嘴,閉嘴!」兩人見說,偃了聲。宋江道:「目今梁山,風聲鶴唳,戰禍一觸即發。爾等眾人,漫不經心,不急山所急,不危山所危,為己之私,執己之見,棄大局於不顧,可謂可恨可氣!」語下沉痛。柴進道:「哥哥所言,切中要害,我等兀各反省!」宋江道:「眼前之危,危在梁山糧薄兵少。與之戰,卻似螻蟻斗大象。不與之戰,卻怕養虎為大患,早晚逼上山來。因而兩難!」李應道:「誠如哥哥所言,以之奈何?」宋江道:「宋江心裡,也自猶疑。戰與不戰,舉棋不定。」話音才落,武松叫道:「哥哥,卻才一番言語,你卻忘了?」高布聽出弦外之音,心下咯登一聲,皺上眉頭。宋江道:「二郎,休添口舌!容我把話說完。」武松遂不做聲。宋江道:「尚幸天神庇佑,事不在即,未致火燒眼眉。我等偷些光陰,做些手腳文章,或能扳回一局。」李逵道:「哥哥,卻才說話,不是要打麼?」宋江喝道:「你懂甚麼,休要多嘴!」高布聽了,心下又咯登的響。
  卻聽得身後一把聲音道:「哥哥,依小弟之見,不如集結數十人,趁他紮營未穩,趁機殺去,亂他陣腳!他陣腳亂了,氣勢自然消減。他消減一份,我增長一份,勝算便多了一份。再行交戰,或能反敗為勝。」眾人循聲看去,見是混江龍李俊說話。宋江道:「李俊兄弟,兀誰出的主意,教你這般說話?」李俊道:「原是小弟淺薄見解,信口開河。著與不著,悉由哥哥定奪。」宋江道:「你一介水軍頭領,哪裡懂得許多?休要胡說,亂了軍心!」李俊訕訕坐了。柴進道:「不然。依柴某看來,李俊兄弟說話,倒有幾分在理。」眾人聽了,俱各稱是。宋江道:「既然大官人此說,便容你此說,由軍師定奪。」說罷,把目去投吳用。眼裡帶些詭譎。高布覷得分明,心下暗驚。當下順了宋江目光,去看吳用。見得吳用站將起來,把目橫掃。一臉靜穆。稍頃,啟聲道:「吳用蟄坐良久,原為聆聽兄弟們高見。今混江龍見解,倒也頗有見地。只是行與不行,還需加以權衡。」高布聽了,暗自冷笑。卻聽得盧俊義道:「大軍壓境,何以應敵,望軍師早定大計。」吳用道:「吳用夜來夢多,每多失汗,不覺思緒昏亂。大敵當前,竟然思無良策。慚愧,慚愧!」話落處,眾人喧鬧開來。
  忽聽得一把清悠聲音,道:「既然如此,莫若做兩手準備,進可攻,退可守。」閒如野鶴,卻是公孫勝說話。吳用動容道:「願聽先生良策!」躬身一禮。公孫勝挑了挑拂塵,道:「軍師可備紙幡紙幌,東南西北山頭,各布千百件。具成之日,貧道自有用處。」吳用道:「阿也,吳用好懵懂的人,一時不省得先生仙術,枉自虛驚一場。」公孫勝道:「貧道設壇作法,須在十里之內,俘了童貫元神,教他不戰自退。」吳用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卻在山頭設壇。他若不上山來,萬事甘休。梁山也無大礙。他若上了山來,長短左右,必然在十里之內。先生作法時,正好落手。」公孫勝道:「果然如此,大事定矣。貧道壓了他元神,教他中我幻術。一場廝殺,不消費一兵一卒,教他倉惶落山。」宋江大喜道:「我有先生,萬事無憂矣!」公孫勝道:「哪裡!頭領直是過獎!」柴進道:「先生世外高人,雖陳摶老祖再世,未必能及也!」語下不勝歡喜。公孫勝道:「豈敢,豈敢!」行了一禮。吳用道:「請教先生,他不上山,又如之何?」公孫勝道:「若然如此,愛莫能助矣!橫直左右,必在十里之內,方可施為。出了十里,神仙也自不中用。」吳用道:「恁地卻好!橫豎我意不欲戰,他不來投,省卻磨刀霍斧,一番廝殺。」阮小五道:「軍師,他不上來,直鎖在山下,非把我等困死不可!」吳用哂笑道:「五哥木瓜腦筋!用兵作戰,糧草先行。他屯兵山下,日消月耗,不消多少時日,糧草不繼了,自然退去。」李應道:「話雖如此,奈何山寨倉稟空虛。大軍未去,我等自先倒下了!」吳用道:「李大官人,做的錢糧總管,奈何不知山寨囤糧耶?」李應詫道:「山寨尚有囤糧?某卻不知!」柴進道:「兄弟自然不知。那晁天王囤的糧,不下千萬石,埋在後山。」吳用點頭道:「正是。」說著,目視柴進,笑了一笑。卻聽得公孫勝道:「軍師計謀,以守為攻,深得孫子精髓。」吳用道:「先生客套了。只是一事,此間樊瑞,也粗懂道術,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公孫勝道:「道家之術,講究氣息神態。氣不同,息相異,神相左,態不合,非但毫無助益,反卻有害。以此緣故,莫能助也。」樊瑞稱是。吳用道:「原來如此!聽先生一席話,猶勝裘衣快馬,黃袍加身。我心定矣!」笑意可掬。公孫勝也笑。兩人對視一眼,再不言語。公孫勝翩翩退下了。高布覷得真切,心下暗驚,想道:「兩人眼色古怪,卻不知弄甚麼文墨?傳聞一清先生幻術,偷天換日,飛砂走石,極是了得。直不曾見,未知果然如何?」轉念之間,又想:「有道是,法力無邊。果真開戰,他必施法。若受了他迷幻,如何是好?卻有甚麼法門破解?」絞盡腦汁來想。
  當下聽得吳用道:「蒙先生獻策,我計定矣。眾將聽令!今著關勝韓滔,宣贊凌振,郝思文鄭天壽等眾,共三十餘人,寨內裱糊札幌風幡。目即起計,三日備當。違抗者,怠慢者,斬立決!」話了,又著周通樊瑞,陶宗旺陳達,鮑旭李袞等身強力健之眾,共三十餘人,發後山叢林處,砍樹伐竹。置於山頭峰巔,一例三日完備。又著花榮燕順,燕青樂和,解珍解寶等弓箭嫻熟之輩,共十餘人,飛鷹走犬,山前山後射獵。再著李應秦明,林沖董平等眾,山下勾糧。著水軍頭領,把守水泊關隘。獨留了武松魯智深,李逵史進,朱仝雷橫,楊雄白秀等人守寨。至若高布,獨與石勇兩人,行山拾薪。各隊人馬,各領步卒三百,火速行事。吳用調遣了當,由眾人散去。那高布也隨了眾人步伐,一步一腳去了。一路心情,渾如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 



第77章:童貫下寨 

  話說戰國孫子一席話,說得最是至理。話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此一段話,不過片言隻字,卻是字字珠璣,句句精闢,直道出了兵家瞞天過海之心。卻說吳用,門館先生的出身,一介窮道學先生,卻有些濟世之才。雖非鴻儒巨擎,智者高人,倒也小覷不得。且看他行臥孔子,起居孟子,便知有幾分真才學。談兵論戰,熟知孫子孫武,果然有些道行。又看他耳染諸子百家,目濡三教九流,群書博覽,詩經飽讀,可知並非浪得虛名之徒。人多稱頌。卻說那吳用綽號智多星,雖有幾分學識,幾分機敏,奈何心胸狹窄,器量短淺,討了兄弟們的嫌。人多詬病。話扯遠了,卻說眼前。那吳用原本鐵打的心,一意要戰。奈何心下顧忌,不敢明言。顧忌甚麼?一來顧忌眾好漢怯戰,二來顧忌奸細未除,漏了風聲。是以把話說反了。內裡一番如意盤算,單教宋江公孫勝兩人知曉。三人神會意合,一唱一和,做了一出雙簧戲。群英會上,裝腔作勢的,直把人蒙在鼓裡。眾人坦蕩的心,那料得吳用手段,當下直深信不疑。當中高布見微知著,又是有心之人,心下早打了十二分精神,一眉一目來瞧。當下見得三人擠眉弄眼,神色有異,心下已有幾分猜疑。及見他調兵遣將,冷落自己,方才恍然大悟。省得吳用提防自家。心下暗自留神,不敢疏忽大意了。見吳用施令,也便領了命,歡天喜地去了。心下老大不痛快!卻不敢洩露顏色。一連數日,攜了石勇,山前山後顛跑。散了一身骨架。到了晚間,四下次探,不在話下。
  話不絮煩。卻說時光忽忽,一晃去了五日,童貫率軍來到。探子報時,吳用正在忠義殿,與宋江敘話。柴進盧俊義也在。得了信報,不敢怠慢。遂引了武松等人,逕至神女峰肩。高處放目,見得雄山腳下,黑風灘畔,早布下了天羅地網。王師千萬,洋洋灑灑的,撒了一地。直由東到西,由南到北,一眼望不著邊際。人群密處,立了一幢幢將士,披堅執銳,胄甲結束。那將士趾高氣揚,列了方陣,涇渭分明的站了,吶聲喊。喊聲震天,傳入梁山諸人耳膜,嗡嗡作響。宋江見了,心下不由得生出一絲絲寒意來。遂別頭來看吳用。見得吳用神色如水,默不作聲,手裡羽扇搖得猛了。宋江遂道:「軍師,敵勢浩大,似此奈何?」吳用不答,把目輕輕掠了一掠,忽然笑將起來。宋江不解,問道:「大敵當前,軍心搖動,軍師何以發笑?」吳用扇了一扇,道:「為弟此笑,不為別的緣故,單笑童貫自取其敗也!」宋江動容道:「軍師何出此言?」語下有些驚喜。吳用道:「哥哥但看,他帳篷若何?」宋江見說,把目望去,看仔細了。見得一座座帳篷,次第排列,首尾相連,直繞著水泊,箍了一周,圍的是水洩不通。宋江看了一陣,心下悚然,不覺口啞無言。不多時,察看已罷,宋江驚道:「梁山危矣!」吳用淡然道:「梁山何危之有?」宋江道:「那童樞密,端的是能征慣戰之人,深知梁山要害。他一反常道,兵出奇著。斗侵梁山,已然反客為主了!」吳用笑道:「何奇之有?又何以反客為主?」宋江道:「若依常道,兩軍相拒時,必退二十里下寨。而今他卻傾巢向前,臨灘安營,緊握三大利。有此三利,戰則必勝!」吳用哦了一聲,道:「那三大利?煩請哥哥道來。」宋江道:「他臨灘紮營,下成團圓之勢,一舉斷了我等去路。再無生門可逃,再無死角可匿,一鼓覆了梁山。此為一也。其二者,既成團圓之勢,圓圈愈小,人力愈省。人力愈省,兵力愈強。此番濱水而立,圓圈可謂最小,兵力可謂最強矣!以最少兵力,合最強之勢,是役安能不勝?」吳用笑道:「其三又如何?」宋江道:「其三者,在乎用兵之道也。童貫那賊,人雖張狂,行軍卻不含糊。且看他近水安營,行臥合一,深得聖人之道。如今重地結寨,絕水盤踞,立於風頭浪尖。為兵計,柵寨既是屏障,又是沙場。隨時可動,隨時可止。無時不動,無時不止。好一個循環生息!一旦開戰,我軍去時,疲筋耗神,而他靜坐帳內,以逸待勞。一張一馳,一消一長,勝負之勢明矣!」吳用道:「哥哥何苦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空惹兄弟們憂心煩惱?」宋江歎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番言語,無外審時度勢,教眾兄弟明瞭險惡。須知此一團圓之勢,正與軍師盤蛇陣相似,威力最是無窮。如今他虎威已成,圍了一圈銅牆鐵壁,我等皆成甕中之鱉矣!梁山勢孤利絕,失陷在即。我等走投無路,早晚淪為階下囚矣!」眾人聽了,盡皆失色。
  正嗟歎間,見得吳用搖一搖羽扇,悠然道:「哥哥多慮了!豈不聞,利弊相隨,禍福互倚?他既魔高八尺,我便道高一丈。一物克一物,要他討不得好!今日天要滅他,教他撞到吳用手裡,一條狗命已去了八成!」說罷,嘿嘿冷笑。旁畔柴進溫聲道:「願聽軍師妙計!」吳用道:「那賊不識好歹,胡亂結個連環陣,以為萬無一失了!孰知是掘墓自葬,自取滅亡。諸君試看,那八百餘座連環帳,首尾相連。殺起敵來固然省事,落起敗來卻更加禍事。那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戰必敗也。」話未了,李逵喊道:「阿也,俺的祖宗!有話說到底,有屁響一串。軍師,你要真個論事,便一口氣說明道白,休來賣鳥關子!甚麼省事禍事,甚麼其一其二,聽得俺耳朵起繭!」話音落處,引來幾聲附和。武松道:「黑鬼,休來打岔!且由軍師把話說完。」吳用笑道:「還是行者好性子!爾等也休焦躁。有道是,一口吃不出一個胖子。如此長篇大論,卻聽我細細道來。」魯智深皂道:「軍師,瞧你那德性,晃悠晃悠的!說話盡時,天也亮了!」柴進勸道:「提轄,少安毋躁。此一役,關乎梁山生死存亡,我等自當耐起性子,聽從軍師計策。萬萬不可唐突了!」和尚聽了,遂不吭聲。
  當下吳用道:「兵法雲,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最是至理名言!目今山寨兵缺糧短,落在下風。官軍兵多糧廣,佔了上風。又兼他初來乍到,意氣正盛,我等若動輒與他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自討苦吃。恁地時,既不可勝,守也!我等既守,則他攻勢難發。攻勢難發,則他優勢全無。便是佔得緊要關頭,又何裨益?」盧俊義點了點頭,做聲道:「然也。昔日曹劌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官軍雖勇,幾番邀戰不成,勇氣遂竭。不消數日,好比強弩之末矣,何足道哉!彼之時,趁他懈怠,我等卻殺下山去,他措手不及,勝算便可期矣!」心下不知甚麼滋味。
  話音落處,吳用道:「員外所言,頗有見地。官軍求勝心切,不待我等殺下山去,他自已投上山來了。到那時,他果真前來,渡金沙灘,須折他兩分兵力。闖三關五隘,又須折他三分兵力。到得山頭時,公孫先生作起法來,須要折他五分兵力。恁地時,所剩無幾矣!再活捉童貫,舉手之勞也!」柴進道:「我等足不出戶,刀不出鞘,便殺得敵人落花流水,豈不快哉!」盧俊義也稱快。宋江道:「軍師說話,固然動人。然則他不上山,固守山下之時,計將安出?」吳用道:「恁地更妙!那廝糧草不繼,自然退去,最終鎩羽而歸。到朝歌時,洗不清一身罪名,卸不脫一擔干係。倘若那趙姓官家,問明原委,一旦動起怒來,輕則拿他革職查問,重則挈他鋃鐺入獄。那閹人權勢不保,做人更有何味?只怕生不如死矣!」陳達道:「痛快,痛快!這一著,稱作借刀殺人。我等一刀喀嚓了他,不過一時痛快。教他輾轉千里,死在狗皇帝手裡,卻是一輩子痛快。便是做起夢來,也要偷笑!」楊春笑道:「哥哥說話不差,便這般打發他狗命最好!」話音落了,人多附和。忽聽得柴進道:「軍師言語,自然在理。然則他倉稟豐滿,糧草綿綿不絕的來,又奈之何?」吳用道:「一舊的無礙。他有朝廷補給,我等也有土地公補給。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梁山三十六峰,方圓數百里,黍米豐饒,山果無數,牲口盡有,野味極多。一年半載的生計,不愁無米下鍋。」盧俊義聽了,暗歎一聲。宋江道:「賴軍師見地,我心定矣!」說罷,鬆了一口氣,喜上眉梢。眾人俱各歡喜。
  卻聽得吳用道:「借刀殺人雖好,卻不如親自結果了他。有道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既不仁,休怪我等不義了。他若上得山來,無論如何,活捉了他。拿他祭梁山大旗,也教兄弟們見識了凌遲大法。若是留了他一根毛髮,吳用便算不得好漢!」眾人聽了,盡皆駭然。白秀道:「軍師又說胡話了!你原本一介書生,自來算不得甚麼好漢!這般言語,卻不等同白說了麼?」眾人聽了,方轉了笑。楊雄道:「兄弟此言,大錯而特錯了!軍師雖不是好漢,卻是好漢的軍師。論道上來,高出好漢一大截!」凌振笑道:「正是,正是!楊院長所言不差。」眾人又笑。雷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軍師原本是上界文曲星下凡,神仙轉的世,怎可與我等相提並論?」朱仝道:「都頭差矣!軍師是文曲星不假,我等卻也不是閒三角色,個個天罡地煞下的凡,誰也不輸誰。」眾人大笑。吳用也笑。當下聽得史進道:「兀那朱仝,論道上來,你也是都頭出身。見了雷橫,不當這等稱呼。」朱仝道:「敢問太郎,合當那等稱呼?」史進道:「自不消說,那雷橫綽號插翅虎,便稱作雷老虎最好。」朱仝捋鬚道:「使得,使得。兀那雷老虎稱謂,倒有幾分霸氣。只不知都頭消受不消受?」雷橫笑道:「消受,消受。多感華山派史掌門賜號了!」眾皆大笑。原來,那史進投上梁山前,直在少華山落草。與陳達楊春一夥,坐了頭把交椅。為此緣故,山中好漢稱之為華山派掌門。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卻說眾人訕笑已罷,聽得吳用道:「兄弟們且打住話頭。先看怎地殺敵!」史進道:「軍師,殺雞焉用牛刀?我等守在山上,由他自生自滅罷了。那賊作的孽多,必遭天遣!」吳用道:「太郎哪裡說話!童貫老賊,兩番征遼不果,勞民傷財不說,妄自稱功,我心恨之久矣!今日覷得方便,必弒之而後快!」陳達道:「失敬,失敬!平素軍師外表僵冷,以為無情,不想這般古道熱腸。失敬,失敬!」吳用道:「哪裡說話!吳用心如流雲,喜怒無常。一時心血來潮,要殺他耳!」宋江道:「殺了他,卻不玷污了弟兄們雙手?莫若縛他上山,下在牢裡,到時自有用場。」吳用道:「恁地時,卻不便宜那廝?」宋江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念他一介廢人,殺了他,勝之不武了!」柴進道:「哥哥所言極是。且留他一命,後有用途。」
  話猶未了,聽得武松喝道:「渾才!兩陣未決,談鳥生吞活剝?快快議定捉人正經!」盧俊義道:「行者說得好,卻先計較擒賊正經。敢問軍師,有何良策?」吳用道:「直不簡單!單著一介夥計,趁風起夜,到他寨前寨後縱火。風過處,教他八百餘座營帳化為灰燼。」宋江道:「此計雖妙,天不颳風,奈何?」吳用道:「如今六月的天,風高物燥。夜來信風徐徐,海潮拍岸時,風力更甚,定教他燒成一道烤菜!」宋江道:「計謀雖好,卻怕一場屠殺,屍積成城,教金沙灘成了亂葬岡!」吳用道:「哥哥又說行外話!豈不聞,一將成名萬骨枯?寬厚敵人,即是殘害自己!」宋江道:「阿彌托佛!善哉,善哉!為保我梁山安虞,唯有行此下策了。」吳用笑道:「這方是話!想火起時,敢情又是一番壯觀場面。」眾人大喜。卻聽得柴進道:「話雖如此,那童貫也非等閒之輩。自來水火相剋,他既紮寨灘畔,自然防我火攻。恁地時,火攻難有成效。」吳用道:「諒他有這般機心,也難逃出我的掌心。」盧俊義道:「願聞其詳。」吳用道:「諸位試想,那童貫寨柵,恁近梁山,終不懼我等殺手鑭罷?」眾人道:「甚麼殺手鑭?軍師卻說來一瞧!」吳用道:「那殺手鑭,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眾人聽了,對望一眼,惑道:「兀誰殺手鑭?軍師卻直說了!」吳用笑道:「自然便是轟天炮凌振了。早間我見幡幌近成,遂提了凌振出來,共商大計。」眾人恍然道:「阿也!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偌大一尊活佛,擺在眼前,竟然好生不覺。慚愧,慚愧!」 凌振道:「諸位哥哥說笑了!小弟何德何能,承此美譽!」吳用道:「敵寨過來,窄處不過十五六里。一發子母炮,便了結了他!炸的他屁股開花,化作肉醬。」武松道:「恁地時,卻早動手了罷。」吳用道:「不爭一時半刻。到天黑來,我自有號令。而今卻先歸了寨,備了硝藥硫磺,入了膛。萬事具備時,等我一聲令下,便可點燃。」眾人聲了喏。吳用道:「回到山寨,行者和尚一撥,坐在中殿待命。吳用另有差遣,不可有誤!」眾人得令稱是。當下又鬧一陣,歸寨不提。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78章:凌振施炮 

  上回說到,一撥人歸寨忙碌。武松等人候在忠義殿待命。凌振一人,自領了數十嘍囉,抬了炮架炮筒,逕至南山頭,安頓炮銃。由日中到日落,直去了許多時候,方才整頓完畢。罷了,又荷銃實彈。萬事具備,單等一聲令下,便可開炮。不移時,宋江吳用等人來到。看看了當,號令攻擊。凌振得令,叫一聲:「疾!」話落處,早把火把一揚,望火引子罩去。那火引子儘是些硝藥火粉,悉數塞在修孔裡頭,單留一截媒子,露在外頭。那媒子一尺長短,兩尺疏密,四五成排,稻草似的,栽在鐵筒裡。當下見火襲來,颼地一聲,狂燒起來。帶出一道濃濃硝煙,通身亂震。震動處,早飛出四五枚銃子,轟轟轟,望天衝去。響聲震耳發聵。眾人經受不住,早捂了耳,看著銃子,橫空而去。那銃子上了半空,嗖嗖嗖,倏地轉一個彎,望下射去。眨眼之間,出了數百丈遠。眾人看得性起,喝起彩來。音未歇,早見他轟隆一聲,打半天爆裂開來,散出一團煙霧,化作細銃,數十枚之多,齊望黑風灘墜去。神速也似的,直看得兩眼發直,目不暇接。眾人驚歎。見那細銃疾若流星,直剌剌,望對岸帳篷落去。眼看近了,不想身子一軟,咕咚咕咚,打在海裡。炮失了手。眾人見了,原本緊繃緊繃的心弦,叮地一聲,斷了。不由得一聲歎息。歎息未止,卻聽得一串聲響,轟隆隆,山崩海嘯似的。山河顫抖。眾人一振,連目望去。見得炮落處,灘水如沸,翻起萬丈巨浪來。那巨浪伸出長舌,倏地一撲,一卷,把五六座軍帳吞了。稍頃,風平浪靜了。浪跡過處,留下一堆廢墟。原先偌大的帳篷,一噬之間,全不見了。餘下五六張蔫皮,貼在地上。眾人見了,撫掌大笑。不想嘴皮一張,早衝進一股氣流,順了喉嚨,鑽進肚來。熱烘烘,煙醺醺,好生不適。心下一驚,忙合了嘴。運氣看時,感覺內息凌亂,換一口氣,翻騰倒海似的,橫衝直撞。捺不住,嘔吐出來。凌振見了,笑道:「諸位哥哥,恕罪,恕罪!早間忙昏了頭,一時忘了打個招呼則個!」眾人委在地上,只顧嘔吐。做不得聲。
  良久,方轉一口氣,掙扎起身來。當中宋江忿忿道:「人算不如天算!眼見馬到功成,爭奈功虧一籌。惱人,惱人!」凌振道:「哥哥休要氣惱。一番不成,再來一番便是。」當下又上了銃。吳用道:「兄弟,且慢!」凌振道:「軍師有甚見教?」吳用道:「往日呼延灼來攻打梁山,凌兄弟也在其中。當日一炮,至今記憶猶新。想當時,你在金沙灘畔搭起炮架,只一炮,打到鴨嘴灘邊小寨。嚇得我等棄寨而走。兄弟尚還記得?」凌振道:「那時小弟初到梁山,腦海如鍥。當時一草一木,猶然歷歷在目。」吳用道:「甚好!恁地時,小可有一事請教。」凌振道:「軍師說話,折殺小弟了!」吳用笑道:「敢問兄弟,論及炮路,當日鴨嘴灘,與今日黑風灘,孰遠?」凌振心下一驚,暗呼糟糕!當下翼翼小心,陪話道:「相比之下,卻是鴨嘴灘遠了些許。」吳用笑道:「好極!當時路遠,尚能一炮命中。今日路近,緣何卻命不中耶?」凌振道:「敢情為弟日久不施,見生疏了。」吳用道:「恁地時,卻是無妨。多發幾炮便好。」凌振道:「為弟正有此意。這便放了。失準頭時,軍師莫怪。」吳用道:「且慢!我卻問你,即今銃子若何?」凌振道:「小弟見他沉重,只帶了十枚過來。卻才一炮,已去五枚。炮袋裡,剩下五枚。」吳用道:「甚好。貴精不貴多。兄弟若使出十成本領,一炮便中。用不得許多。」凌振道:「軍師過譽了。」吳用笑了一笑,道:「敢問兄弟,袋裡那五枚,卻是甚麼炮?」凌振道:「是連環炮。」吳用道:「最好。吳用知得,兄弟連環炮功力最強。便此放了罷。」凌振稱一聲是,點燃了火把。
  原來,那凌振祖貫燕陵府,善造火炮,人都呼他轟天雷。又施得一手好炮,能去十四五里遠近。石炮落處,天崩地陷,山倒石裂。徽宗皇帝譽他為宋朝第一個炮手,因而廣為人知。卻說一年,那轟天雷隨軍出征,與呼延灼一道,失陷在此,自此做了響馬。那轟天雷吃慣官俸的人,豈能自甘墮落?常素見閒,便想逃去。奈何一家老小,盡在梁山,因而不敢輕動。卻說那凌振,原本血性的人,骨子裡自有幾分義氣。今番見官軍來侵,立誓不欲與戰。奈何吳用逼得緊了,不敢怠慢。只得依他說話,抬炮,搭炮,放炮。施了一發子母炮,手下暗留了三分情面,直要嚇唬嚇唬便罷。不想那吳用賊一般的精,窺破自己心跡。心下遂有幾分惶恐了。當下不敢托大,直陪了話,轉身點燃火把,蹴來點炮。
  方駐了腳,卻聽得吳用喊道:「且慢!」凌振又是一驚,抑住手勢。吳用道:「兄弟,此炮何向?」凌振道:「但憑軍師吩咐。」吳用道:「吳用行外之人,豈敢多嘴添舌?兄弟卻先察看一番,自個作斷,與我知了便是。」凌振領喏。當下直了腰來,放眼金沙灘。見得卻才炮落,正中金沙灘修處。修處不足十二里,水草滿長,一片汪洋。汪洋之中,浮蕩了數百具屍體,隨波逐浪。屍體以外,卻是一顆顆游動的人頭,水蛙一般,濕漉漉爬上岸來。岸上一片狼藉,塌了五六座帳篷,露出一道豁口來。那帳篷耷拉在地,已然千瘡百孔了。帳篷以外,士卒四處逃竄,望遠處去了。凌振覷得真切,心下重重歎一聲息。奈何不敢聲張。
  察看罷了,凌振遂轉過面來,作禮道:「若論愚意,一舊轟擊原地。」吳用定睛看了凌振,道:「兄弟何出此言?」凌振道:「軍師明鑒了!為弟技藝不精,只能去十四五里遠近。」吳用微笑道:「你果然用了十分心,莫說十四五里,便是四五里,我也無話好說。」凌振道:「小弟竭盡所能,不敢有誤。」吳用道:「此便動手罷。」話落處,見得凌振火把一劃,點了媒子。那媒子火苗唰唰燃燒,直入了炮裡,帶出一道硝煙。硝煙密處,聽得一聲炮響,轟地一聲,射將出去。瞬息間,去得遠了。出了半空,劃一道弧線,風馳電掣,落在對岸帳前。轟地一聲,炸出一個大坑來。泥漿四濺。官軍見了,發足狂奔。狂奔間,又聽得一聲炮響,騰龍一般,撲將落來,落在身側。炮落處,又是一個大坑。泥漿如噴。漿未息,一炮又到,卻進了帳去,炸得皮篷粉碎。內裡官軍,逃命不迭的,盡皆化為肉屑。逃出生天的,走不數步,又葬送在另一聲炮響。官軍亡命奔走。聽聽炮聲稀了,心下少安。兀自狂奔。又走數步,聽得頭頂一聲風嘯,伴了辟啪燃燒聲響,飛過去了。聲猶在耳,卻聽得帳後轟隆隆一聲響,揚起萬丈灰塵來。官軍喪膽,抱頭鼠竄。出了數百丈,再聽不到炮響。心下大安,駐了腳,喘一喘息。
  梁山眾人見了,盡皆雀躍。吳用歡顏道:「痛快,痛快。今日教老賊也見識了梁山厲害!」宋江道:「正是。一聲炮響,人心大慰,了卻幾多煩惱!」柴進道:「有道是,聞名不如見面。今日柴進有幸,目睹天下第一炮出手。快哉,快哉!」盧俊義胡亂道:「盧某早仰凌振兄弟絕技,今日方得一見。嗟乎,嗟乎!」心下傷痛,沒有話意。吳用道:「轟天雷絕技有三,風火炮,子母炮,連環炮。著著必殺!卻才那發五子連環炮,最是解恨。」柴進欣然道:「天祐梁山,得此猛將。我等無虞矣!」說罷,把手撫了凌振脊背。宋江道:「凌振兄弟,大官人自來慧眼識人。這般誇讚,卻不道一聲謝?」凌振垂了頭,恍若無聞。柴進道:「兄弟,兄弟。」直喚了三四遍,方見得凌振身子一震,抬起頭來。凌振道:「大官人呼我?」柴進點一點頭,道:「兄弟有神技,梁山無礙了!」凌振道:「大官人直是謬獎!官軍成千上萬,單憑一人之力,何以抗之?」宋江道:「有道是,眾志成城。我梁山一百零久弟兄,個個身懷絕技,如能同舟共濟,何愁大事不成!」柴進道:「哥哥說的是。」吳用道:「同舟共濟,說來輕巧,做時卻難。詩仙有一句,堪為天作。詩雲,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說的便是往昔已矣,莫追悔,莫留戀。今日在握,須盡歡,須開顏。個中真意,教人拍案叫絕。我梁山眾人,若能拋棄前嫌,攜手未來,足以睥睨天下矣!」說罷,掠了盧俊義一眼。盧俊義笑道:「軍師旁徵博引,雄才莫辯。」吳用道:「員外又來說笑!若論武功學識,梁山翹楚,非你莫屬。詩仙真意,你自最明。」盧俊義笑道:「軍師果真說笑了!」話了,抱了抱拳。
  吳用一笑,卻轉了臉,把目看了凌振,道:「兄弟,今日一役,當記你一頭功。」凌振道:「謝軍師看顧。」吳用道:「有道是,一戰勝,二戰勝,三戰可定矣!兄弟首戰既捷,後戰自要勞你。你卻休推辭。」凌振道:「小弟不敢。只是敵寨經此一炮,必然後拔。我再施炮,無濟於事了。」吳用道:「兄弟放心!今晚著眾人攪他一場,看他如何拔寨?」凌振道:「雖然如此,也不濟事。炸得了的,卻才已然炸了。卻才未炸的,再炸不了。」吳用道:「兄弟卻動動腦筋。俗話道,事在人為,便是如此。」凌振道:「我自盡力便了。只是成與不成,殊難意料。」吳用道:「盡力便了。」一頓,又道:「敢問兄弟,卻才你先發母子炮,後發連環炮。威力孰強?」凌振道:「軍師容稟,兩者相比,連環炮威力強了些許。子母炮旨在恫嚇,連環炮旨在毀滅。是不同也。」吳用點頭。凌振又道:「且看先前一炮,面寬而廣,力度卻嫌不足。卻後一炮,次第而發,面窄而強。兩者想必,高下自明。」吳用道:「原來恁地。卻才五子連環炮,威力已非小可。換作七子連環炮,豈不更強?」凌振道:「在理如此。」吳用道:「恁地時,兄弟何不多置兩枚?」凌振道:「銃子多與少,視乎炮筒長短。炮筒長與短,卻視乎工匠火候。為弟雖然早存此想,奈何鐵匠功淺,行不得事。」吳用道:「恁地卻易,明日自換了那廝。」凌振道:「除此之外,也看生鐵鑌鐵。若是生鐵,身重而堅硬。若是鑌鐵,純熟而耐用。」吳用道:「我省得了。便教人各鑄數具。」凌振唱喏。
  天降黑,天邊掛了一彎鐮月。信風微吹。那吳用見銃子用盡,遂引眾人回寨。那炮架炮筒,由軍健收拾了,抬回寨不提。卻說一行人進了寨,早見得一彪人馬打忠義殿出來,一襲緊身衣打扮。看得細時,卻是武松魯智深,李逵史進等人。楊雄石秀,陳達楊春俱在裡頭。一撥人,有十餘之數,手裡火折,腰際朴刀,一一齊備。盧俊義見了,心下咯登一聲,知他下山縱火。當下聽得吳用問道:「忠義殿的兄弟,張羅了當了?」武松等道:「了當了。」吳用道:「爾等用膳已罷?」眾人道:「依軍師吩咐,酉時用的膳。乾糧也俱帶了。」吳用道:「甚好!爾等趁早,摸落山去。到得南山酒店,卻與水軍頭領合在一處。伏到子時,風必起,正好火燒軍寨。」眾人道:「為弟得令。」吳用道:「你等去時,卻把人馬分成兩路,前後有個照應。」眾人道:「為弟省得。」吳用道:「今夕兩炮,打的官軍喪膽。現如今,人心浮動必矣。爾等去時,應無大礙。」眾人道:「仗軍師鬼神之計,我等自然遂願。」吳用道:「甚好。行動兀自小心在意,休教他知了蹤跡。一旦事發,急速逃去。休要逞一時之勇。」眾人道:「是。」吳用道:「果然逃脫不過,要交戰時,卻把銅鑼敲響。我自派兵落山救援。」眾人道:「我等自已知了,軍師放心便了。便是打鬥時,也休亮火折子,提防他弓箭射來。」吳用道:「記得便好。去罷。」話落處,眾人上馬去了。當下藉著月光,蜿蜒落山。在南山酒店歇腳片刻,李俊等人撐船來接。上了船,伏了,打一個盹。醒過來時,見得蒼穹如洗,長空無涯。滿天星斗,稀疏散在九天銀河,眨著睡眼。再看南山酒店,燃起三盞燈火來。三更了。眾人見了,投目來看李俊。見混江龍打一個呼哨,暗地把手一揮,船率先滑將出去。 



第79章:梁山襲營 

  潮汐退漲,浪拍岸。眾人輕舟快櫓,結雙成對,次第望前滑去。中間童威童猛二人,獨撐了一艘大蓬船,隨在尾梢搖來。一行人溯流而上,劃將船,穿插在蘆蒿叢中,取空白處行走。沿途默不作聲。船過處,但聽得風聲嗖嗖,水聲嘩嘩,一派清涼。不移時,過了江心來。放眼處,見得敵寨前後,插滿大小火把,成了一條火龍,繞灘而走,正好一圈。星斗璀璨,燈火輝煌,照得四野皆白。眾人見了,心跳砰動,疑若仙境。一舊默不做聲,直支了篙,劃出四五里,看蘆花深處隱了。片刻之間,人皆取齊,泊了船。李俊壓聲道:「眾位哥哥在上,今番軍師差遣,著李俊領頭行事。李俊推卸不得,唯有僭越了!」眾人弱聲道:「兄弟腦筋轉的快,領頭最好。」李俊抱拳道:「銘感,銘感!涕零,涕零。即目敵寨,近在咫尺,合當我等動手了。」眾人稱是。李俊又道:「此去敵寨,不過兩里遠近。撐船去時,無甚遮憑,怕招敵人耳目。莫若泅水過去穩當。水寨兄弟,一概與我同去。山寨兄弟,卻伏在船上安穩,相機行事。」武松道:「恁地最好。水軍弟兄,先去探個明白,回來計較定了,合力行事不遲。」李俊道:「行者言之有理。」史進道:「水寨弟兄,人手單薄。孤軍直入時,我卻放心不得!」李俊笑道:「我等八人,原是海龍王轉世,海裡浪裡,來去自由。諒此區區杯水,直甚麼!掌門放心便了。」聲音如蟻。
  話落處,李逵叫道:「渾蟲!羅皂個鳥!水軍步軍,一道殺去便了。爺爺衝將過去,左一斧,右一斧,拔蔥切蘿蔔的,砍下他八百顆腦袋,卻不省事!」李袞道:「正是。一道殺去便了!」武松噓道:「黑鬼,今兒事大,休要鼓聲,也休逞勇!聽混江龍說話做事。」李逵瞪眼道:「噓個鳥?你不教聲張,俺偏要聲張!諒他千把殘兵敗將,那覷在爺爺眼內!」李袞拍掌附和。武松又噓一聲。李逵見了,把眼一翻,提了斧,抖將一抖。似要發作,良久不做聲。便見他牛牯眼翻了一翻,猛把手塞進李袞胸懷,一番摸索,捏了兩枚銅錢出來。李袞愕然道:「鐵牛哥哥?你卻作甚?」打話間,不覺嘴巴張大了。李逵覷得親切,早把手一揚,擲一枚銅錢進去,叮噹一聲,落入口中。李袞一驚,連忙把身一傾,便要吐將出來。孰料李逵眼疾,在他下巴一托,一拍,把他口封住了。李袞銜住銅板,做不得聲。掙扎身子,拚命搖晃,把手來點李逵。李逵哈哈一笑,甕聲道:「撮鳥,行者說話有理,俺也惱你做聲!吃一口萬年金,教你做個啞巴。有俺鐵牛奉陪,也不屈了你那鳥廝!」說罷,把手一揚,也丟一枚銅錢口裡,銜了。眾人看在眼內,方省得中間緣故。魯智深叫好,道:「好個李鬼!今兒發鳥瘋,銜鳥蛋,卻長了一層心眼。罷罷罷,和尚性急之人,莽撞壞事。將錢來,洒家兀自銜了!」李袞見說,打懷裡抓一把銅板,攤在掌中,看和尚取了,銜在嘴裡。眾人也自銜了。
  李俊喜道:「恁地卻好!有道是,禍從口出。如今做不得聲,自然消災彌禍。」武松道:「時候不早,願兄弟早定大計。」李俊道:「事不宜遲,此便下水去來。到了彼間,他若有人,我忍將一時,且先回來與兄計較。他若無人,我卻起手燒他柵寨。你等見得火起,便知我得了手。不消片時,我便回來。」武松道:「好敢情好。若是事敗,與他交手上來,怎生是好?」李俊道:「當真交手,我若敵得一時,哥哥等趁來解危。我若不經一擊,哥哥火速離去,休要流連。軍師面前覆了命,他自替我報仇。」武松道:「你我兄弟,同命同氣,休說三歲童話!你去時,卻留童氏昆仲在此。有他掌舵,萬事無憂。你若遇敵,我等直殺過去,救你一二。若不遇敵,我等也好後背把把風。」李俊道:「甚好!以此為定,我等卻先去了。」武松點了點頭,叫聲著緊,看他把手一揮,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去了。後面張橫張順三阮見了,一發落了水,隨在李俊身後,次第遊行,望對岸潛去。眾人站在船舷,直看他去遠了,不移時,靠在岸邊,伏了。
  岸邊隔得不遠,一里遠近,耳目能見。當下見那李俊穩住身子,把手一探,打懷掏出一件生活,油紙包了。拆將開來,見是幾樣雜碎。眾人張目看時,覷不真切。但見得李俊解了紙包,拾起當中雜碎,雙手猛擦。不兩下,哧地一聲,火光乍閃。眾人收在眼內,知他撞擊火石,一顆心提到喉嚨,生怕官軍察覺。果然,正憂慮間,聽得猛一陣鼓響,咚咚咚,咚咚咚,一如沙場點兵。鼓作處,喊聲震天喧鬧,打帳內殺出一彪人馬來。人群正中,一介大鬍子將軍,策馬前來,美髯飄飄,手舉長矛,恍若天神乍降。眾人見了,暗呼中計,急催童威童猛起船。槳動處,船疾發,若弓若弩,一射到了岸邊。說時遲,那時快,當下接李俊諸人上船。李俊翻上船來,口裡喊道:「疾,疾!」急欲退去。話落處,船急挫,不甚快活。張順等人見了,早拾了槳,發力齊搖。當下嗖嗖嗖,一艘蓬船,仿若一葉輕舟,激流直下三百尺。出了一站路,方鬆一口氣。回頭看時,見得岸邊一團亂。當中一人,黑咕隆咚,掄將大斧,橫衝直撞,見人便砍,口裡叱吒有聲。眾人覷得親了,不覺大驚。武松道:「黑旋風!黑旋風!」急教回船泊岸。眾人也急,吩咐童威童猛看艙,敲了響鑼借兵。當下更不打話,操了傢伙,躍上岸去。
  方纔上岸,聽得那大鬍子將軍哈哈大笑,口裡叫道:「鼠賊,酆美等你多時了!」聲如怒濤,經久不絕。李俊喊道:「鐵牛,好漢不吃眼前虧。我等扯乎!」催促要走。爭奈李逵殺得性起,聞聲不應,直提斧猛砍,殺進圈裡去了。李俊暗呼糟糕,生怕絕了後路,掠了江心一眼。放眼處,果然見得有船駛來。一南一北,計有六艘之多,俱各官軍旗號。李俊大驚,不敢戀戰,倉惶要撤。聽得酆美喝道:「蟊賊,哪裡走!」說著,拍刀躍馬,來戰李俊。李俊把刀一格,閃將開來。長矛又到,閃躲不迭。李俊心下一涼,暗叫休矣!卻聽得叮噹一聲,兵器相交,有人來救。張開眼時,見是武松,舉刀擋他一矛。酆美見了,一聲冷笑,矛又刺來。武松覷得親切,身子一伏,下步猛沉。看他來到,把腳一勾,踢將出去。酆美一格,擋了一腳。哪知武松不屈不撓,腳背粘住長矛,身子半空一旋,換另一腳踢去。酆美不虞有詐,吃了一腳,正中面門。頭盔掉下地來。酆美一怔,不怒反笑,叫道:「呵!來者可是打虎武松?」 武松一愕,道:「渾蟲,哪裡知的我名號?」 酆美道:「閣下鴛鴦腿,玉環步,名震江湖,酆某焉能不識?」武松道:「好極!既知我名,再吃我一勾拳!」 酆美笑道:「正要領教!」打著話,兩人又拆十招。不分勝負。鬥到酣處,武松身子一擰,就勢挺了朴刀,高舉齊眉,猛地一瀉,望馬腿劈去。眼看要中正著,酆美道:「逆賊,休想傷我坐騎!」話落處,長矛來迎,戳在刀上,火星四濺。武松道:「渾蟲,吃我一刀!」舉刀又劈。酆美見勢兇猛,不敢碰硬,把長矛舞密了。
  武松覷得方便,來看四周。見得眾人陷在苦戰當中,李逵走得遠了,魯智深近在旁畔。當下聽得和尚一聲獅吼,朴刀狂劈。刀過處,帶出一道腥風血雨,閃出一道雪練白光。舉止投足,劈下多少胳膊大腿!魯智深過去,卻是楊雄石秀二人,掄了彎刀,纏住一將來打。那將面重如銅,眼若點漆,使喚兩把熟銅雙鑭,神出鬼沒,震天動地,帶起一道疾風,吹過面龐。下頦三牙訾須,一起一伏,隨拳風飄蕩。武松見了,大叫道:「楊院長,當心!」楊雄應了一聲,殺得猛了。把刀一捺,身子陡沉,望那將馬蹄招呼。馬吃一刀,鐵蹄猛踢。楊雄閃開了。對面石秀覷得真實,欺刀直進,望那將大腿招呼。那將大腿一抬,合著馬動,掀下地來。石秀遂跟上去打,先一刀望左鑭砍去。那將右手一縮,收在胸前,看刀勢盡,陡然刺出。石秀閃開了,裂了衣襟。楊雄急上,乘他左腋空虛,飄一刀去,正中他胳膊。酣戰之間,遠處酆美喊道:「畢勝,當心!」那將應一聲喏,又廝殺開來。當下過了數招。卻聽得北首一串馬蹄聲響,嘀噠,嘀噠,好生急切。不一霎,連人帶馬馳到了跟前。畢勝邊打便邊話,道:「周信,大帥安然乎?」周信道:「大帥帳中與人下棋,定如泰山。將軍不消擔心!」 畢勝道:「既如此,我卻放開手腳廝殺。你卻去招呼那黑廝。」周信道:「敢不從命。」說著話,打著馬,望李逵走去。
  李逵見了,大叫道:「兀那狗官,爺爺正無趣得緊。快快放馬過來,陪爺爺耍兒。」周信道:「匪賊,口出狂言,吃我一錘!」李逵呱呱大笑,道:「來來來,看你錘硬,還是爺爺斧硬?」砍開一條血路,迎上前廝殺。更不打話,招招狠著,以命相拼。周信叫道:「兀那黑廝,看你處處殺著,敢情便是梁山李逵?」李逵道:「既知爺爺大名,會事的,下馬受死,免遭侮辱!」周信狂笑道:「黑廝,不知天高地厚!看我錘來。」把腳勾了鞍□,身子一倒,倏長三尺。手裡銅錘暴出,正好落在李逵頭頂。李逵把身一委,叫道:「撮鳥,來來來,取爺爺性命!」周信聞言,又把身伸長些許,順勢罩將落去。李逵見他來得迅猛,索性蹲在地上,雙手挺斧,迎他兩錘。便聽得光光兩聲,利器猛晃,震得虎口發麻。旁近士卒聽了不適,發足狂奔,閃開了。李逵叫道:「俺黑炭他龜孫,來來來,取爺爺性命!」周信大怒,當下把身一翻,越過馬鞍,坐穩了。執轡,收韁,策鞭。勢如流雲,一氣呵成,望另一向殺來。那馬仿似通曉人性,見主人揚鞭,早調轉馬首,換一個滿身。李逵叫道:「俺黑炭他龜孫,敢情那馬是你哥哥,這般聽你差遣?」周信道:「死到臨頭,猶自強嘴。看打!」話開處,早掃一錘過來。力發千鈞。李逵殺得久了,原本有些氣喘,接他一錘,雙手酸痛緊了。斧頭險些落地。當下道:「俺黑炭他龜孫,果然有些真本事。俺打累了,權歇一歇。」爬起身要走。周信盛怒,銅錘當頭擊落。李逵猛閃,不想撞在馬後。那馬猛撒一蹄,踢在李逵下臀。辣辣作痛。李逵經不住痛,伸手去摸,見馬蹄落處,爛了一道豁口,敞著風來。皮裡肉裡,滲將血來。李逵一驚,撒步逕奔,口裡叫道:「爺爺要事在身,不陪你耍兒,改日卻再會過!」周信道:「想逃?想得輕巧!」拍馬來追。李逵道:「爺爺不與你一般見識。後會有期了!」發足猛飛。周信叫道:「休走!納命來!」錘又落下。李逵走在前面,倉猝之間,但聽得一陣風嘯,侵腦際來。待去接時,已來不及了。李逵叫一聲苦,暗想道:「阿也也,不想鐵牛命喪在此!」閉上眼睛受死。 



第80章:李俊著船 

  東風吹,戰鼓擂,黑風灘畔,血如水流。混戰處,但見血流成河,屍積成山,不知折了幾多人命?端的慘不忍睹。那李逵後背受襲,閃躲不迭。萬念俱灰之間,早聽得一聲喝:「休傷我哥哥!」人隨聲到,飄然而至,搶過李逵身側,團牌迎去,頂了一錘。錘勢遂斷,擊在牌上,彭一聲響。李逵聞聲大悅,身子一綽,奔得快了,口裡叫道:「鳥大聖,那廝銅錘了得,贏不得他!好漢不吃眼前虧,扯乎!」開口間,飛出了一箭之地。李袞道:「就來!」當下又迎了兩錘。把眼看時,見得李逵一溜煙去了,手提大斧,殺出一條血路,奔上船去。稀里呼嚕,抓瓢打水,仰項吃了。又澆一把臉,辟里啪啦的,除了上蓋。小憩片刻,別了斧,提了槳,殺入重圍來,逕取周信。周信狂笑,捨了李袞,來挑李逵。李逵虛晃一招,轉過馬尾,望周信空門處招呼。周信回身不迭,把身伏在鞍□,揚鞭出去,走了。奮蹄間,猛一鏢來到,打面門擦過。辣辣作痛。定眼看時,卻是李袞施的標槍。周信發驚,死命逃去。李逵見了,捧腹大笑。李袞也笑。 
  當下兩人拍了拍屁股,分頭廝殺開去。混戰間,不覺到了陳達楊春側畔。圈裡史進,早陷在重圍,力戰當中。兩人見了,遂合了陳達楊春,並肩殺去。手起刀落,見山開山,見石劈石,打開一條血道,接應史進。史進戰在酣處,刀舞的快了。所到之處,血肉橫飛。李逵等人,一路殺來,削了無數腦袋。直殺紅了眼。史進道:「眾伴當,士卒無辜,休再濫殺!」李逵叫道:「大郎娘們的說話!站在沙場,便是對手,管他天王老子,只顧殺去!」史進唾道:「殺幾個小卒,頂鳥用!擒賊須先擒王,我等去殺了童貫,方是事兒!」眾人稱好。李逵道:「恁地時,俺自依你!你且先去,容俺多殺一時,快活快活!」史進道:「鐵牛自把好主張。」說罷,殺出重圍。眾人跟在後面。
  片刻工夫,到了南邊。見得三阮二張,合在一處迎敵,處在下風。史進叫道:「七哥,當心後背!」阮小七聞言一驚,早旋一個轉身,急來應招。見兩卒侵來,鴉角槍輕佻,逕奔要害。小七身子一擰,滑過一槍。卻聽得滋一聲響,衣袖裂了。小七大怒,不退反進,直欺小卒咽喉。小卒也退,引他來攻。小七不知是計,撲將入去,瞬時陷在重圍之中。刀去架時,四面八方槍到,還手不迭。不覺阿也一聲,叫將出來。史進見了大驚,拍刀去救。卻見近處一人,早搶過去,刀光一閃,解了重圍。史進叫道:「沒面目,好樣的!」焦挺應了一聲,不慌不忙,殺了十餘小卒。其他小卒,亡命逃去。小七脫了重圍。史進道:「水寨兄弟,地上的買賣,不合你等長處。早歸船去,響鑼求救。」話落處,張順道:「大郎無憂。鑼早響了。山寨人馬,敢情已在路上。」史進道:「最好。我等一不做,二不休,直擒了童貫,方顯能處。」打著話,望北折去。焦挺大呼:「我也同去!」飛跑上來。
  當下五人,結成陣勢,且戰且行,望中帳而去。不一里,早見一人提錘拍馬,壓著李俊來打。李俊慣水的人,武功不濟,哪裡著他敵手?當下左騰右挪,險象環生。李袞叫道:「朝廷走狗,糊塗敗類!仗你良駒,以上欺下,算鳥好漢?」周信哈哈大笑,道:「沙場殺敵,那來道義可言!」殺得猛了。李袞道:「直娘賊!與你費鳥口舌?吃我一鏢!」周信領教過厲害,提馬直走。李袞不依,早射出兩鏢。周信覷得親,把頭一埋。標槍擦過,沒在翎裡。周信懼怕,拍馬疾走。史進不饒,提步去追。李俊道:「當心!」話未了,見他去遠。李袞也衝將上去,箭一般,去了。陳達楊春也去。四人隨在馬後,窮追不捨。李俊看了一晌,放下心來。當下道:「如今趁亂,正好火燒大營。」側畔焦挺道: 「正是。事不宜遲!」李俊道:「為弟武功平閒,煩兄照看則個。」焦挺道:「自不消說。」李俊道:「恁地時,如今去也!」橫刀去了。
  當下二人,殺進陣去。奈何人牆堅厚,屢攻不克,遂折回船去。燧石取火,燃點醮綿,縛在箭上,隔空射去。兩人箭技不精,屢射不中。李俊急了,道:「我等拚死過去,放一把火。」焦挺道:「最好,安坐莫若權行。拼卻一死,也要把他燒焦!」李俊點頭道:「目今情勢,前有伏兵,後有追兵。照此情勢,我等橫豎是死。莫若拼卻一死,拖他去見閻羅王。」心無生念,直要同歸於盡。焦挺截鐵道:「好極!沒面目一條小命,便交由兄弟打理。」李俊點了點頭,熱望焦挺一眼。焦挺拳頭握緊了,站在童氏昆仲中間。李俊道:「童家兄弟,敵船來時,你兩個卻冪入水中,潛過對岸,通個風,報個信。」童威道:「童威與哥哥,義氣相交,生若一起,死也不離。如今你去了,我豈能獨活!」童猛一陣點頭。李俊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受胯下之辱。今日留得命在,十年報仇不晚。」童猛痛哭。童威哽咽道:「哥哥決心要去,某也不留。我卻偷活數日,報了兄讎,自去黃泉再會。」言訖,磕了三個響頭。李俊扶將起來,泫然道:「男兒淚,不輕彈。兄弟快入了水,你我來世相會!」童威又拜,遲遲跳入水去。一個浪花,閃不見了。李俊看在眼內,眼淚湧出來,拭了,道:「直娘賊!枉我七尺男兒漢,卻是個沒出息的豬狗!與兄弟道個別離,便揪心的痛,墮鳥馬尿!」說罷,卻望水裡,磕三個頭。畢了,提了刀,大步躍上岸去。
  當下兩人更不打話,奮力廝殺。戰到濃處,猛聽得轟隆隆炮響,天搖地撼,落在水裡,掀起萬丈巨浪來。炮過處,一陣緊鼓密鑼,由遠及近。合了鼓點,嗖嗖數聲,飛過無數箭矢。箭矢帶火,射在帳上。火勢蓬地一聲,狂燒開來。官軍發聲吶喊。幾彪人馬,由兩頭包抄,前來撲火。李俊見了,心神大振,知有救兵前來,殺得猛了。把眼望時,見得金沙灘,添了許多船隻。艨艟艋舴,前驅直入,密不可數。一番景象,端的是氣吞萬里如虎。李俊大喜,趕忙出來接應。到了蓬船處,早見得童氏昆仲立了船頭,舉了木槳,挑了一件黑衣來飄。李俊喊道:「兄弟,響鑼!」童猛驚喜道:「哥哥!救兵來到,快招呼眾人上船。」李俊道:「使得。」說罷,拖了焦挺,火速上船。上了船,猛敲鑼。鑼開處,三阮二張來歸。未幾,李袞來歸。坐了少刻,李袞道:「李鬼未歸,我去接應。」又殺將出去了。焦挺叫道:「鳥大聖,稍等片刻,我也同去。」童威道:「不可!軍師有令,著眾人急速退去,不得戀戰。」焦挺道:「省得。稍去即回。」李俊叫道:「兀自在意了!」焦挺道:「省得。我今去也。」縱身下船,殺入重圍。
  李俊心下忐忑,坐立不安。看江面時,早廝殺開了,烽煙處處。無數艋舴小船,浮在艨艟四周,圍了。弓矢往來不斷。再看岸上眾人,一個也不曾歸。李俊遂有些愁懷。卻聽得阮小五道:「山寨兄弟,久去不回,敢情陷在陣裡,脫不得身。我等武功不濟,自去救時,白白送賠了性命。」阮小二道:「五哥說話有理。你我本事,水裡是龍,地裡是蟲。與其做蟲,莫如做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