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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之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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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之前世今生
第一節
 
  血,滴答、滴答而下。在黃泉上,凝成一條血路。
  此處是永恆的黑夜,有山、有樹、有人,深深淺淺、影影綽綽的黑色,像幾千年前一幅丹青,丹青的一角,明明地有一列朱文的壓邊章,企圖把女人不堪的故事,私下了結,任由輾轉流傳。
  很多很多大小不同的腳,匆促趕著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趕著投胎去的腳群中,有一雙小腳。
  細看這雙弓鞋,大紅四季花,嵌入寶緞子,白經平底繡花,綠提根兒,藍口金兒。正是曲似天邊新月,紅如退瓣蓮花。恰可便是三寸。
  小腳一步一趔趄,好似不想成行。
  這條血路,便在小腳之旁,境蜒劃出她的心事。
  只見血自一領頭顱滴濺。
  發轡簪環都已滾落,空餘亂髮紛披。亂髮中,猶藏一朵細細紅花,喜氣驟成噩夢,紅花不得不覓地容身。
  這頭遭齊頸割斷,朝後怒視,滿目冤屈不盆,銀牙半咬,呵得紙錢灰也不敢飄近。
  女人一手提住自己的頭,一手摀住自己胸口。
  分明是新娘子裝扮,一身紅衣艷服。心下曾經暗思,他既不責我毒害了親夫,也不嫌我淪為官人五妾,可見還是有心。
  然而摀住的胸口,有個血窟窿,早已中空,心肝五臟被生扯出來,四下無覓。一念及此,女人渾身都是疼痛。
  身前身後,儘是雜沓的影兒,女人不知何去何從。
  小腳價計。
  前面有座涼亭。人群擁至,均在喝茶解渴。便見"孟婆亭"三字。
  陰魂經各殿審判,至此已是飢渴交織,漸近陽間,苦熱侵逼,紛紛自投羅網。
  面貌陰森、木無表情的老婦孟婆,主掌此亭。各人自她手中接過"困忘"茶湯三杯,一口喝盡,慌忙投胎去也。
  無主孤魂漂漾而至。孟婆把她喚住了。
  "潘金蓮!"
  女人被她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
  孟婆拎起她在陽間被快刀斬下的頭顱,血本枯,人帶根。才一按一接,便已會上,安於原位。
  女人淚盈於睫,依!日回頭望向過去,仇怨難解。
  孟婆勸道:
  "過來喝過三杯茶湯,前生恩怨愛恨,也就全盤忘卻了。"她強遞一杯,女人只得接過。方喝一口,皺眉:
  "咦?這茶,又酸又鹹——"
  "人情世事,不外又酸又鹹。"孟婆道:"快快喝過,不辨南北西東,迷糊亂闖,不知不覺好墮入輪迴。當你醒來,自是恍然隔世了。"女人陡地放下杯子:
  "不!我要報仇!"
  孟婆望定女人,兀自念倡語;
  勸爾獎結冤,冤深難解結。
  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
  我見結冤入,盡被冤磨折。
  人生一場夢,夢醒英尋覓。
  改頭表換而,冤率不可說。
  女人不答。
  孟婆苦口婆心:
  "淫婦何以攜仇帶恨?也不過是男人吧。"
  女人一聽"男人'二字,一怔,剛好拍首瞥見一面大鏡。"葷鏡"乃天地陰陽二氣所結而成,萬法由心所生。心中的男人,…
  曾經有過四個男人。
  響,前塵如夢如幻。茫茫荒野一下子黑盡了,如一張白紙浸透於濃墨中,只剩一條縫隙,透出半絲神秘。
  悲愴的往昔——
  "葷鏡"中,見到她第一個男人。
  自幼生得有些顏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地,描眉面限,效粉施朱,作張作勢,喬模喬樣。既會描寫刺繡,又曉品竹彈絲,一手好琵琶。自父親死後,她又自王招宣府裡,以三十兩銀子轉賣與張大戶。
  十八歲,已出落得臉襯桃花,眉彎新月。那一年,張大戶超主家婆往鄰家赴席不在,把她喚至房中,強橫地收用。白壁蒙了污。勢孤力弱,有冤無路可訴,又被主家婆不要一文錢,白白地嫁與紫石街賣炊餅的武大。
  武大是如何的長相?只在洞房之夜,蓋頭被秤桿挑起,雙目左右一瞥,遍尋不獲。方低首,赫見眼下有個三寸釘、谷樹皮、面容衰的老實人物。初見甚是憎厭,夜裡還要共度一床,難道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不得不嫁與此等酒臭貨色?每日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著緊處,錐扎也不動,根本不是男兒漢。他是啥?怎有福分抱著一個羊脂玉體好睡去?
  幸見另一張臉,冉冉把這蠢發遮蓋。咦?鏡中是那西門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博浪。張生般龐兒,潘安似貌兒。於清河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好拳棒,會賭博,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不通曉。西門慶發跡後,有財有勢,又可味風流。
  他脫下她一隻繡花弓鞋兒,擎在手內,放一小杯酒,便吃鞋杯酒子。女人酒濃意軟,只有他,方才搗人深深處,如魚得水,緊纏不休,誰肯大意放走?
  情願在他手上,驚濤駭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當有一個人。
  愛煞這個人。
  恨煞這個人。
  經歷一番風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發蓋州牢城充軍,聽見太子立東宮,天下大赦,使遇救回來。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塊心頭肉,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長大,舊心真不改?
  武松托了王婆來說媒,女人心下暗思:
  "這段姻緣,到底還是落在他手裡!"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領了,戴著新級會,身穿嫁衣裳,搭著蓋頭進門。
  只見明亮亮點著燈油,他哥哥武大的靈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記不得了。誰料男人一變臉,一聲"淫婦",便揪著她,自香爐內撾了一把脊灰,塞在她口中,叫將不出。女人待要掙扎,他用油靴跟她助條,用兩隻腳踏住胳膊,一面攤開胸脯,說時遲,那時快,刀子一剜白簿禁心窩,成了個血窟窿,鮮血直冒,女人星眸半閃,雙腳只顧蹬踏。
  武鬆口噙刀子,雙手扒開那洞洞,"撲解"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血淋淋供養在靈前。
  這還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頭來,血流滿地。
  漢子端的好狠!
  手起刀落,紅粉身亡。竟見鐵石心腸,不止失踢過一旁,還把心肝五臟,用刀插在樓後屋簷下。
  初更時分,他就掉頭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亡曉渺渺,望著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線柳,臘月狂風吹毀玉梅花。嬌媚歸何處?芳魂落誰家?
  金風淒淒,斜月濛濛的夜裡,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黃泉路。
  四張男人的臉,一一出了場。如果不是因著這些男人,自己最終也不過成了個尋常妻小,清茶淡飯,無風無浪地頤養天年。
  怎堪身為眾用,末了死於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殺,也不過是男人吧。
  到底慘死,尚要背負一個"千古第一淫婦"之惡名,生生世世,無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燒紅。
  是有一句話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婦"。女人細白的牙齒狠咬住薄唇,唇上一條失血的青。不要絕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過自己的男人,一個一個揪出來算賬!
  她不肯忘卻前塵:"我要報仇!"
  這"醒忘"茶湯,不喝了!
  她把孟婆遞上來的另兩杯,揮手一撥,杯子翻了,茶湯瀉了,女人奮力推開趕路的人群,不管身後急喚,拚盡一身力氣,奔往紅水滾滾的轉輪台。
  孟婆猶在驚叫:
  "潘金蓮!潘金蓮!不要如此!你一定生悔!"一個報仇心切的女人,義無反顧地奔逃,半個字兒也聽不見。
  快!
  前面便是轉輪台。
  台上呈八卦形狀,內有一圈為太極,中有六個孔道,供"六道輪迴"。
  女人走呀走,隨著難喻的姻緣,一縱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將相、士農工商、亦有股、卵、濕。化。多按功過分別成形。
  水車滾動,赤河洶湧。趕忙亂竄的人,各自尋找有利位置,來世投個好胎,別要重過今生渾噩。每個亡魂,都帶著希望輪迴去了。
  精血靈性,附於一點,十月懷胎,時辰到了,便由轉輪台,衝出紫河車。血水直流,茫然墮地,驚醒一看,又到陽門了,忍不住哇哇一叫,重獲新生。
  潘金蓮受傷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願,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點忐忑。
  這個小腳的婦人,到底投入誰家戶?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單玉蓮的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歲的小女孩一般,興致勃勃地試新鞋。
  那雙鞋,粉紅色軟屐,緊裹腳兒如一個細細的繭。腳兒伸將進去了,便也動彈不得,因為在鞋子頂端,有塊方正的木。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末了還得用很長長的帶子,纏呀纏,纏上了足踝,打個蝴蝶結,拉索一下兩下,方算大功告成。
  單玉蓮方專心致志幹好這生平頭一道的大事,瞇著眼,抿著嘴。忽地,眼前的一雙腳赫然拗曲疊小,緞帶變了白布條,小女孩吃了一驚。纏緊一些,再緊一些…不,揉操眼睛,那還是她心愛的芭蕾舞。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學院排練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操上深棕顏色,連扶把也是。扶把上,已有穿黑色緊身小舞在的女孩,迫不及待地把腿擱上去控著。腳尖蹦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個人都不習慣她們的新鞋子。
  單玉蓮左端詳,右端詳,她的手,不知如何,便慢慢多姿起來了。小指頭不覺翹起,如同蘭花。手拿著鞋,童稚的聲音,哼起一首她從來沒聽過、沒學過。沒唱過的山東小調——
  三寸金蓮,消生生羅襪下,紅雲染就相思卦。姻緣錯配,貧民怎對烏鴉?奴愛風流瀟灑,雨態雲蹤意不差,背夫與你份情,簾兒私下。你戀煙花,不來我家,奴後地談談教誰面?
  八歲的小女孩,眼神竟夢幻仍然,是當局著迷,簡直無法自控。哼哼卿卿當兒,她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頭:
  "單玉蓮,你哼的什麼反動歌曲?"
  "沒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躍而起,小腳咯咯咯地學步。她感覺到,對了,人跟地面,是隔了一層呀。才幾步,就不穩當了,非得馬上踏實過來。咦,學了不少日子,一旦分配得一雙鞋,便連路也不會走。
  老師來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領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寶藍的套裝。每一個老師,都是這副模樣,你從來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課。
  老師教所有小女孩圍成半圈兒,雙腿自跨部分張,平放地板,腳底心互抵,輕輕地把腿下壓,練習分胯動作。由輕至重,腰得挺直,整個人煞有介事。'老師說:
  "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思情重,比不上毛主席!"老師又教她們欣賞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歷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樣的,而且可以繼續發展,並沒有止境。舞現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說,那天就教過你們,'腳'的姿勢有所謂'五種基本位置',三四百年來,都沒有人懷疑過。今天,我要讓大家學習的,就是——芭蕾縱是不變的文藝,不過,文藝是要為革命服務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熊熊的烈火,也燃亮了我們舞蹈界的心,從今天起,反動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堅決支持下,在江青同志的認真倡導下,我們開始排練革命樣板舞劇……"鋼琴在一旁伴奏,叮叮噹噹地流瀉出激情的樂韻。小女孩們,似懂非懂,不知就裡。抬眼一著窗外,忽噴起沖天烈焰。
  紅衛兵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二十七天。
  "我們要'破四舊,立四新'!"
  "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要反對!"
  "革命烈火熊熊燃燒!"
  "打倒牛鬼蛇神戶"
  "文化大革命萬歲!"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眼睛,也見慣此等場面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的鬥爭會如此慘烈?為什麼這群哥哥姐姐一來,總是大肆破壞,見啥砸啥?
  紅衛兵們把舞蹈學院辦公室中抄來的大批書籍、相片、曲譜、舞衣,甚至不知寫上什麼的紙條、文件,但凡可燒的,都捧將出來,一一扔到空地上給燒了。
  一片火海中,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用力扔進一套線裝書,隱隱約約,見到三個字。
  《金瓶梅》。
  單玉蓮一見這三個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顫動,理不出半點頭緒來。這三個字如一隻纖纖蘭花手,把她一招,她對它懷有最後的依戀。迷茫地,誰在背後一推呢?她衝上去、衝上去,欲一手搶救,手還沒近著火海,那書瞬即化為灰燼。
  紅衛兵慷慨激昂地對著她的小臉喊: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啪"的一下巨響,單玉蓮身邊,躺了個半死人。
  是電光石火的一門吧。他猶在三樓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動派!不要迫害我!"馬上便跳下來了。他還沒完全死掉呢。兩條腿折斷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斷骨戳穿了褲子,白慘慘地伸將出來。頭顱傷裂,血把眼睛糊住,原來頭上還戴了六七項奇怪的鐵製的大帽子,一身是皮鞭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襤褸,無法蔽體。
  他微弱地、有節奏地動彈著,乍看有如一場慢舞。最難跳的那種。
  紅衛兵撲過來,用腳朝他前後左右亂踢,又用鋼叉挑開外衣,刺破胸口,檢驗一下是死是活。最後,把他自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單玉蓮驚愕他們院長是這般的下場。好可憐啊。
  老師木然把她們喊到排練室:
  "各位文藝界的接班人,各位紅色小娘子軍!我們一起來為革命奮鬥吧!"三天之後,院裡來了一位新院長,接管此處一切革命事務。
  章院長是個外行。
  他中等身材,而無笑容,接近愁容。雙眉很濃,眼神深沉。像一頭牛,多過像一個人。最喜歡挺起胸脯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現得積極。外行領導著內行。
  他原來是啥人?
  就因為那一月的武鬥。他是敢死隊員,秉承"文攻式衛"的理論根據,立了一點功。
  指揮部先派大吊車撞開柴油機廠的鐵門,他們二十人,用大木頭和大型鏟車撞破廠門左側一段圍牆,高喊著"怕死不是造反隊!"的口號攻進、佔領了食堂,切斷了水源,天黑之前,調來十輛消防車,用水壓一百儲以上的水槍,從一千米外的河濱接力打水,向據守在樓裡的群眾噴射。當晚六時二十二分,武鬥結束,敵人全遭俘虜、毒打、侮辱、批判、遊街、關押聲訊、受刑,廠裡私設公堂、刑房達五十多處,刑具有七十八種。
  所有在武鬥中立功的人,都參與進一步的革命行動。
  章志彬,搖身一變成為院長,單位領導人。
  他愛巡視排練,和在學習班上訓話。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場上走著,一朵朵美麗的花。花兒經一聲召令,又集中在課室裡頭,一個個坐得乖巧,聽院長講《紅色娘子軍》的故事——
  "這兒是紅色根據地。你看,紅旗!紅旗!吳清華看到英雄樹上迎風招展的、鮮艷的紅旗,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個倔強的貧農女兒,在地主的立牢裡受盡折磨,她沒流過淚;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來,她沒流過淚。兩個地仰望著紅旗,就像見到黨,見到了勞動人民的大救星電主席,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單玉蓮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那是怎麼樣的經歷?
  她也許就是"吳清華"。因為,是黨栽培她的。
  她苦苦地練習,譬如"旋轉",那個支持重心的腳,無論在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旋轉之後,也應該留在原地,位置沒有絲毫變動,半分也不行。苦練的結果一,她趾甲受傷,發黑了,最嚴重的那回,是整片剝落,要待復元,方才可以繼續。
  苦練的結果二,她可以跳娘子軍。那一場舞,黨代表洪常青給娘子軍連的戰士們上政治課,他左手拿講義,右手有力地指著遠方,慷慨激昂地說:"我們干革命決不是為個人報仇雪恨,要樹立解放全人類的革命理想!"苦大仇深的婦女,穿了一身灰色軍服,武裝領巾紅臂章,綁腿和舞鞋,手擎銀閃閃的鋼刀,紅色綵帶紛飛,報仇去了!
  舞蹈學院裡頭的小女孩,都是這般的長大了。
  最初,是《紅色娘子軍》群舞中的一員,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後來,登樣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揀出來跳《白毛女》雙人舞。
  文化大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一時間,整個中國的文藝,只集中表現於八個樣板戲中。 《沙家兵》 。《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海港》、《龍江頌》、《杜鵑山》、《紅色娘子軍》、《白毛女入任何演出、統統只能是這幾個。大字報揭露革命不力的情況,也讚揚了推動者的紅心。
  能夠主跳喜兒,也是單玉蓮的一個驕傲。
  到她長到十五歲,亭亭玉立。一個托舉動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雙目圓滾滾、黑漆漆的活潑小娃娃。她的雙頰紅潤,她的小嘴微張。長長的睫毛覆蓋柔媚的眸子上,密黑的雙辮暫且隱藏在白毛女的假髮套內。一身的白,一頭的白。團排練了四小時,汗珠偷偷地滲出來。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長在排練室外,乍見,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脹的胸脯上。女兒家發育,一定有點疼痛。微微地疼。
  單玉蓮在洗澡的時候,總發覺那兒是觸碰不得的地方,無端地一天比一天突起,突然之間,她感到這是令她惶惑的喜悅。有時她很憂鬱,她的顏色那麼好,她的胸脯高聳,用一個白洋布的胸罩緊緊拘束著,卻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覺得到自己的美。
  雖然迷迷糊糊,沒工夫關注,但一隻剛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還是溫偏的。
  好像剛才的《白毛女》 雙人舞,多麼的嚴肅。喜兒是個貧農的女兒,父親被地主打死了,她逃到深山。風餐露宿吃野果,頭髮都變白如雪了,一頭很閃閃,遇上了舊日愛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軍,讓她知道: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新社會則把鬼變成了人。
  挑大春的男同志,踏著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貞忠於黨,喜兒在他身畔感慨,轉了又轉。他凝望著她,那一兩絲輪在脖子上的濕德的頭髮。
  抱著她的腰時,她感到他年輕稚嫩的手指一點顫動。他們也同學了十年吧,到底他是不敢抱緊一點。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艱澀。
  服務員同志喊:
  "單玉蓮同志,院長讓你下課後去見他。"
  單玉蓮趕緊抹乾身子。
  她把長髮編了辮子,又繞上兩圈,靜定地越伏在頭上。
  章院長見到敲門進來的少女,上襯是淺粉紅色的小格子,棉質,袖口翻捲著,裸露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紅色。
  啊。她刷洗過澡,空氣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帶點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給她說大道理:
  "單玉蓮同志,你八歲就來院了,我看過你的檔案,你是孤兒,也沒有親戚,所以出身很好。肯吃苦,有革命精神,對黨的感情也很樸素。"章志彬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臉部表情是很嚴肅的。基本上,自家對黨的感情也很樸素,他跟他的愛人,每天早晨起來,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報告"他"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們要開什麼會去了,今天有哪兒的工宣隊來訪,大家交流經驗了,我們遵照您的指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來抓思想。臨睡之前,也對毛主席像說道:毛主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錯了,什麼什麼地方沒有批外…
  夫妻早請示,晚匯報。
  章院長面對著久違了的、嬌俏可口的點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單同志,你長的也夠水平,跳得不錯,本該是國家栽培的一號種子。可惜出了問題,我們得研究一下。"'單玉蓮心焦了,什麼事兒呢?
  一雙秀眉輕輕地遵聚,滿目天真疑惑。
  "院長,發生什麼事?你不是要我退學吧?"
  他深思。
  他的雙目愣愣地望著她,整個人幹得想冒煙,是一剎那間發生的念頭。他口渴,彷彿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頭首。
  他很為難地道:
  "——是出了問題。因為,這個,你的體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個'——"說時,不免把單玉蓮扳過來,轉一個身,她的胸脯,在他眼底微顫。也許只是錯覺,但他扶著她的肩,又再轉一個身。
  "你的體型,並不簡單,你明白嗎?芭蕾,是有很多旋轉、跳躍,或者托舉的動作。你是有點超重,有負擔,舞伴也不可能貼得近,很難,控制自己……"他實在很難控制自己了。
  一邊說,手一邊順流而下,逆流而上。
  無法把這番大道理說得分明了。到了最後關頭,那種原始的慾念轟地焚燒起來,他也不過是一個男人吧。他不革命了,末了獸性大發,把這少女按倒。——她還是未經人道的。
  章院長把桌上的鋼筆、文件、紙稿……一手掃掉,在慾海中浮蕩。
  她掙扎,但狂暴給他帶來更大的刺激,只要把練功褲撕破,掀開一角,已經可以了……不可以延遲,箭在弦上,特別的亢奮,他用很凶狠的方式塞過去——
  一壁紛亂地暴瞪著她:"你別亂動,別嚷嚷。我不會叫你委屈。"他強行掩著她的嘴:"我會向組織匯報——"外面傳來:
  "文化大革命萬歲!"
  恰好淹沒了單玉蓮淒厲的痛楚呼聲。
  她見到他。
  (一張可惜厭的臉,穿著綾羅壽字暗花的寬袍大袖,一個古代的富戶人家。一下一下地衝擊著她。張大戶把她身下的湘裙兒扯起來,他瞇著眼,細看上面染就的一攤數點猩紅。)
  單玉蓮拚盡最後的力氣,她還是被強姦了。她頭髮散亂,人處於歇斯底里,取過桌上一件物體,用力一掄,充滿恨意地向章院長的下體狂砸。
  她一生都被毀了。
  院長喊叫著,那物體沾了鮮血。
  她義無反顧地狂砸。門被撞開了。章院長的愛人和兩名老師衝進來,一見此情此景,都呆住。
  單玉蓮受驚,發抖。還半褪著褲子。
  院長雙手掩著血肉模糊之處跳動,痛苦呻吟:
  "這人——反革命——"
  他愛人咬牙切齒地把她推打,狠狠地罵:
  "你這淫婦!"
  淫婦?
  她的頭飾得低低的,背後仍傳來人的竊竊私語。聽得不真切,隱隱約約,也不過是"淫婦"二字。
  單玉蓮眉頭一鎖,又強忍了。 



第二節
 
  她背負著這個黑鍋,離開了舞蹈學院,從此之後,再也不是在台上劈叉大跳的白毛女了。一雙腿,還是蹬踏著。
  次日,只低首默默地踩動機器,車縫鞋面。不覺又已一年半。
  組長自裁床搬來一疊一疊的黑布或白帆布,來至車間,-一分了工序。她粉紅色的世界,她芳菲鮮奶的前景,都被黑與白代換了。千篇一律,千秋萬世。
  女人們一早就摸清她的底了,男人們呢,也是木著一張張的臉,私心不可告人:聽說她的故事,聯想到她的淫蕩……
  奉公守法地在她身後東搬西移,乘勢偷窺一下。毛主席的話:"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每個男人都不讓世人知道心下躍躍欲試蠢蠢欲動。
  所以,這鞋廠,有個好聽的名兒:"躍進鞋廠"。
  廠內遍貼大字報和標語:
  "批林批孔"
  "批深、批透、批倒、批臭"
  "在學習會上多發言"
  "要團結,不要分裂"
  這倒是個非常先進的單位。
  單玉蓮惟有含冤莫白地感激大家幫助她進行思想改造,今後重新做人。
  她的風光,她的燦爛,一去不復返了。她連為革命樣板戲出一分力量的機會也沒有了。
  抬頭一看,大風扇,終年都沒開過。每一片扇葉都積滿了灰塵。每一個機器上面都默了殘線。每一個角落都有特殊的膠的味道。膠,絕緣體,電通不過,水滲不透。她困圍在一隻巨大的白球鞋裡頭。
  每當她把一堆鞋面車縫好之後,便放進紙皮箱,然後搬抬到另一部門去。
  人人都做著同樣的工夫,婦女頭上也得撐上半邊天。
  單玉蓮吃力地咬著牙,她不相信自己做不好。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倒下來,讓瞧不起的人更加瞧不起。
  忽地,橫來一雙援手。
  "同志,讓我幫你。"
  她見往來的同志當中,有人輕而易舉地便替她把這重甸甸的紙皮箱給托起來,搬過去。這人的無產階級感情特別鮮明,還問候一句:
  "你不舒服吧?"
  單玉蓮只平板地答:
  "我在'例假'期。"
  正如往常一般,婦女們都是無私隱地、理直氣壯地回答。階級戰友是沒性別之分的。
  她又回到自己的車間了。
  那人轉過身來。
  只一眼,她無法把視線移開。他是一個俊朗強健的青年,肩膀很寬,滿有苦力。他這一轉身,好似把整個鞋廠都遮蓋了,充斥在此空間,無比的壯大,是個紅太陽。
  單玉蓮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這原是她今生中的初遇。
  她想起剛才的一句話:她坦言告訴他自己在"例假"期。忽地,她的臉紅了。什麼話也不必說,她的紅暈就代言了。
  本在鞋面上穿梭的針,一下就穿過她的手指。毫無防備,錐心地疼,是一種從沒有過的疼痛。在心頭。
  她馬上蹬踏,急亂中,針只是貫穿得更深切。未了逼不得已,方才往上艱辛地升拔出來,血無端地染紅了一片白帆布。
  單玉蓮的眼眶紅了。她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措手不及,她愛上他。
  那是怎樣發生的呢?
  誰說得上來?夙世重逢,是一種難受的感覺。它帶來的震盪,竟歷久不散。血止住了,心還是跳著。難受。
  這個男人沒有在意, 還獨自去幫其他同志,又獨自走了。他的表現,不卑不亢、不屈不撓,他是又紅又專的勞模。連背影都誘人。
  單玉蓮盯著他的背影。(幻覺又一閃現——他竟一身黑色農服,纏腰帶,穿油靴,手提捎棒。邁著大步,頭也不回。瞬即失去蹤影。)
  她目瞪口呆。
  他究竟是什麼人?
  "武龍同志,武龍同志,你要加油呀!"
  武龍在場中馳騁著。
  他特別的高大,特別的威猛。一件紅背心貼在身上,肌肉都破衣而出,身體裸露的部分,閃射出銅的光澤,即使在沒有太陽的室內,那光澤還是反映在單玉蓮的瞳孔中。
  他每一個動作都那麼有力。籃球彷彿利貼在手上,一路帶,一路傳,最後還是靠他投中了籃。球颶地直衝下地,又往上一跳,一下兩下三下,都彈動在她心上。
  笑的時候,他竟有一口大大的白牙。
  如同輕裝的騎兵,騎著隱形的馬,沙場上,一個英雄。
  他的紅背心,寫上"紅星"。
  她仍然盯著他的背影。粗硬的短髮在他脖子上有如黑馬的鬃。他的英挺不同凡響。世上除了他,沒有人打籃球打得那麼好了。
  工人文化宮內,正舉行的這場籃球比賽,"紅星"隊對"造反"隊。
  與會的都是勞動工人。躍進鞋廠的同志們都來了,為"紅星"隊主將打氣。
  他們活學活用一切口號,帶著笑,在旁當啦啦隊:
  "紅星、紅星,掏出干革命的紅心!"
  一個四十來歲、在鞋值部門做保管員的男子,嘴角叼著香煙屁股,捨不得丟掉。一見敵方入了一球,馬上吐一日濃痰,便緊張地喊: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其他的人都和應:
  "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為此,"紅星"隊在最後的幾個回合,積分超前,勝了"造反"隊。
  武龍英姿勃發,用"祝君早安"的毛巾擦著臉。車間的幾個女工,一個給他水,一個給他一包點心,是一種青綠色的東西。青團,以青菜熬水加糯米粉,團成一巨型丸子。
  "什麼餡兒?"武龍接過,隨便一問。
  她趕忙回答:
  "豬油芝麻。"
  生怕他不吃。直盯著他。武龍拈起油汪汪的一個,兩口噬掉之。她方才放心。
  單玉蓮但見此情此景,便離開球場了。
  她在工人文化宮消磨一陣,幾番越趄,倒是沒有回去。
  賽事完了,一干人等都擦著汗,各自取了自行單車回家。精力發洩了,他們都沒工夫發展男女私情——也許,是沒遇上。
  單玉蓮在門邊,等著他出來。
  她見到他神氣傲慢地出來了。那件紅色的小背心,猛地映入眼簾,那麼快,出現了!她在急迫中,把手中拎了很久很久的一雙白球鞋——那是廠裡的製成品,舉到他跟前。
  "送給你!"
  武龍一看,她的一根手指頭包紮了碎布,是受傷的手。再看,再想,呀,是她。
  這才看清楚是一個怎麼樣的少女。明淨透白的臉蛋,嫵媚的眼睛,俏俏地盯著他,雙眉略成八字,上唇薄下唇胖,像是隨時準備被親吻一下,她也不會閃避。武龍把頭一搖,企圖把這感覺給搖走。
  即使她穿得那麼寬大樸實,平平無奇,他還是知道裡頭有個柔軟的身子、有顆柔軟的心。
  她靦腆地一笑。有點心慌,若他不要,她該怎麼下台?
  武龍遲疑一下,敵不過這種誘惑,他伸出一雙大手,把白球鞋接過。
  她等待他接過,好像等了很久。時間過得特別慢。
  "謝謝!"
  夕陽西下,人面漸黯。
  單玉蓮很開心,日子陡地充實了。遠近都漾著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一浪一浪地,沖激她甜蜜的心弦。
  她開始愛上這個世界。
  忙亂、操勞、枯燥的白天,只要遠遠地瞥到彼此,大家都如初生嬰兒般爛漫天真和自得。連闖煞人的黑與白,上面都彷彿畫上鮮艷的花朵——偷來的。
  不過,好日子不會長。
  才講過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吧,都試探著,好不好再多講兩句呢?
  什麼時候講?什麼機會講?
  廠裡頭,人人都若無其事,不發一言,不動聲色。
  忽然有一天,
  忽然,運動來了。
  ——運動!
  本來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不知如何竟出了月亮來,掛在深藍的夜空上。銀光意欲躋身,誰知裡面發生了事情,它只好退縮在門外。因為門嚴嚴關好,隔絕了兩個世界。
  鞋廠經過了一整天的操作,夜裡機器終於被搬報開了,縱是人疲馬乏,不過中間騰出一塊空地,搭了個簡陋的高台。批鬥大會開始了。
  半失靈的燈火,一如垂死人的眼,環掃圍坐一大圈的物體,幽僻中半人半鬼,全都沒有任何表情,緊抿著嘴,那陣勢,簡直令事不關己的人也心膽僅裂,何況身在高台上呢?
  肅殺中猛冒出一個男人的聲音,都看不清誰是誰了。他慷慨激昂地宣佈:
  "今天我們要揭發一個人!"
  ——單玉蓮頭髮散亂地被揪出來了。脖子上掛了個牌子:"淫婦",大大的黑字,又給打了個大大的紅"X"。
  "運動來了,廠裡頭的鬥爭也開始了,再不幹,真落後了。所以我們先揭發車工單玉蓮。我們有同志親眼看見她盜用國家財物。你!出來給大家說說著。"真的有個人出來挺身作證:
  "這淫婦,一腦子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享樂主義、色慾主義!她膽敢把國家的球鞋,偷偷送給我們'紅星'隊的主將,武龍同志。""好。武龍同志,你出來表態!"
  武龍在人叢中,幕然被點名,吃了一驚。他得站出來表態。
  小事化大了。
  武龍心中不忍,但迫於形勢,有點支吾:
  "我"
  "快表態,不表態就是贊成。說不定是同謀!"武龍惟有把那雙球鞋拎出來,自動投誠:
  "這雙球鞋的出處我是不清楚的。我當初也沒有熱情接受,不過……單玉蓮這樣的行為有偏差,我們也該對她有看法,讓她反省、改造,以後不再犯錯。"廠裡的積極分子一聽,不很滿意。當其時,誰越凶狠,誰的立場就越鮮明。馬上有人嚷嚷:
  "太騎牆了,非劃清界限不可!"
  大家眾口一詞,由領導帶著喊口號,每喊一句,那俯首就擒的單玉蓮,臉上的肌肉就抖顫一下,後來,扭曲得不規律了。
  "打倒階級敵人!"
  "馬列主義不容任何私情!"
  "鬥她!鬥她!"
  武龍堅定地繼續下去:
  "我這個人,歷來聽黨的話。我出身挺好,父親原籍廣東,是個拉三輪車的,母親是貧農。我對黨的感情深厚,聽組織的話,一切以國家為重,並無兒女私情,令組織為難。我對她,不過是階級感情吧。——她,沒動搖過我的紅心!"武龍講得真好,義正辭嚴。大家為這老廣鼓掌。不愧是勞模。
  說到底,他沒做錯呀。
  那末,便是她的錯了。
  平素瞧著她就不順眼的婦女們,也忍不住地揭發:
  "哼!我就聽說這淫婦,作風有問題。她從前還跟領導鬼混過,是個壞女人。我們要求清查她的歷史!"男人自然愛聽私隱,便喝令:
  "單玉蓮,你自己交待!"
  她乍聞前塵往事又被重提,心如刀割。
  為什麼你們不肯放過我?
  眼淚斷線地滾下來,羞怒不可忍。我得自辯呀!她提高了嗓子:
  "不不不,我沒有。我是反抗的,他迫我!我沒有,我不是淫婦!"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眾中有個女人跳出來,用力扯她的頭髮——看不清她是誰,也許是坐在隔壁車間的同志,也曾聊上三言兩語。此際,不分敵我,都要努力鬥她了。
  "你不幹不淨的什麼東西!"
  "是呀,臉皮比鞋底還厚。平日也愛勾引男人!"扯頭髮的是真扯,一下子扯斷一絡。戳臉皮的也真戳,她指甲蓋子多長呀,一戳就一道口子了。單玉蓮抑壓不住:"你們真要改造我,我口服心服。要翻舊賬,那不是我的錯!我心裡也苦!"她失去理性,就衝向武龍的身邊,淒厲地求他:
  "武龍同志,你得交待!我不過送你一雙球鞋!你要救我!"領導見場面混亂,馬上命令:
  "你,出來批鬥她!
  武龍遲疑了。一批鬥戶群眾大叫:
  "打呀!打呀!
  領導在視著他:
  "你不打,就給我們跪下!姦夫淫婦一起鬥!你是不是忠於黨?"無辜的武龍,被逼迫著。咬咬牙,上前打了單玉蓮一記耳光。為怕自己心軟,出手十分的重。——基於神聖的革命的大道理。
  單玉蓮驚愕地歪著受創的臉,不,那感覺是剜心的。
  她含冤地閉著目,不肯再看他一眼了。為什麼?她不過是喜歡他吧。換來一場極大的羞辱,尊嚴掃地。她的心又疼了。渾身哆嗦著。
  是不是前生欠他的呢?莫非今生要當眾償還?她簡直恨透了。什麼都聽不見。"下一個我們要揭發的壞分子是……再下一個是……"單玉蓮只覺耳朵裡萬聲轟鳴。
  如果再見到他,她要他還!
  那會兒,一群擁有各式罪名的壞分子,就像演員一樣,不用上班了,光是"趕場",從這個體育場趕到那個電影院,再趕到工廠,再趕到學校,於團體中"巡迴演出",以示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
  每次開大會,都給押上來,念罪狀,再念判決,用以呵唬老實的百姓們。——誰都不敢胡亂地談對象,攪關係。男女之間交談,沒參上幾句語錄,往往很危險。
  到了最後,單玉蓮與壞分子們,被趕上一輛大貨車上去。
  她隨身的行李,有個網袋,網羅住雜物:一個搪瓷漱口杯、一個用來盛開水的玻璃瓶,還有一些衣物。他們的最終命運是下放至鄉間勞動改造。
  單玉蓮別無選擇地、與一群出身迥異但命運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運。
  大家因近日"交待"得多,靜下來時,誰也不想說話。
  遠處出現一個人。
  他手中拎著一個包包,是粗糙的黃紙,包著三個饅頭,饅頭不知是發自內心,抑或外表污染,也是微黃色的。
  武龍走近了。
  他原來想把這三個饅頭遞給單玉蓮的。這並不代表什麼,在大時代中,個人的私心是大海中一個微小的泡沫,誰都不知道明天。
  但是他想她。——也不是想她,是想著這般的來龍去脈,神秘而又倉皇,不管他如今有什麼打算,他倆都得活下去。馬上,二人便咫尺天涯了。中國那麼大……
  在她的靈魂深處,一直期待意外發生。但是,她自眼角瞥到他走近,自己反而特別的寂寞,太渺茫了。是因為他,才這般的絕望。
  他拎著饅頭的手,在眾目睦睦下,很艱澀地、生生止住了。
  單玉蓮平淡地極目遠方,故意不覺察他在或不在。
  貨車絕塵而去。
  武龍緊緊地捏住這三個饅頭,它們在發酵、在脹大,他快要捏不住了。
  大勢已去。
  他恨自己窩囊。
  他也曾有過眉飛色舞、春風得意的時期,他也曾是個英雄。但連保護一個女人的力量都沒有。貨車的影兒已不見了,他仍是倒著走,一直朝前方望去,望盡了天涯路。
  ——他永永遠遠,都見不到她了。
  她也是這樣想的。
  自己將淪落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
  珠江三角洲原是個多島嶼的古海灣,海灣被古兜山、羅浮山等斷續的山地和丘陵環繞著。西江、北江、東江夾帶的泥沙,不斷堆積,形成一個平原。
  這裡"三冬天雪,四季常花"。農民都種水稻、甘蔗、水果。
  廣東人,一開口就像撩撥對方吵架。早晨見面,都以問候人家的壽堂為樂,是為民風。
  天氣很悶熱。
  南邊的太陽火焰焰的。惠州馬路上塵土飛揚,到處都是未修好的建築物,滿目瘡痍。
  狗都熱得把舌頭伸出來。
  單玉蓮斜瞄著那頭狗。
  "碗!礎!'他趕它。但它懶得動了。她也懶得動。只在路邊樹蔭下,撩開衣裙子一坐,中門大開的,涼風從裙下微微地扇著。
  單玉蓮一手把長統的白色絲襪往下一卷,汗德德的,好熱啊。
  為消暑,把那籃黃皮暫置腳下,與旁邊的女人交換半個西瓜來吃。是豬腰瓜,小小的腰身,刀劈一下,一人捧半個,一匙一匙地吃,呼哧有聲。這瓜籽很多,吃一口, 吐一把, 都噴射往狗身上去,命中率甚高。狗只好避開她們,落荒而逃。"錦華,你的瓜不夠甜。還是我的黃皮熟。""你是黃皮樹了哥——不熟不食才真。""哇!你才多熟客。"錦華道:"喂,別說笑,陳仔的妹妹跟我講,遲一陣廣州秋季交易會,港客很多,如果肯做,可以到流花附近,或者在賓館的留言牌掌握住客資料和房號,就有生意。""收多少?"
  "聽說每次都有五六十元的。"
  "風聲緊呢。"
  "做二十次就收山。"
  "我不敢。"單玉蓮道:"公安局抓到就慘了。""慘什麼?抓到了讓他罰好了,那些'雞'來自五湖四海,抓得多少?褲帶松一輪,好過打長工。""罰什麼?"
  "要不罰錢,要不關一陣。——難道還遊街?如今女人都是這樣做啦,你以為還是'阿爺'在時那麼老土嗎?"單玉蓮不語。呀尼經過了多年了,自己也已經二十六七歲的人。雖然荊便衣裙,不掩艷色,但下放到這樣的鄉下地方,賣黃皮,沒有前景,一直苟活著,對象也找不到。環境把她鍛煉得與前判若兩人。她也惟有自保。
  幾乎也考慮到廣州去。
  就在此時,來了一輛麵包車。
  車上坐了六名港客,到惠州遊玩。
  車子冥然煞掣,有一名港客,急著要上廁所。路旁的公廁,境況可怖,但他忍不住,像是輛小型衝鋒車,如目的地飛奔。
  "小型"。 



第三節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矮子。五短身材,靈龜人格。光看背影,就知他身手靈敏…倒不一定是因為內急。
  樹蔭下的小額們,馬上趨前,向車上各港客兜售水果、藥材、金錢充…
  單玉蓮也忙把瓜籽一吐,舌頭一縮,預備提了籃子賣黃皮去。
  男人小解出來,剛好見到女人舌頭一改,又躲回唇中去,然後牙關鎖住。他多麼想多看一眼,整個人便暈浪了。
  單玉蓮哪有看不出之理?便提籃上前,專心對付他一個。
  她站在他跟前,發覺他比自己矮了一截。她甚至可以數數他頭頂上有三五塊頭皮屑。
  天使的紅唇一張,問他:
  "先生,買黃皮嗎?"
  "是!"
  "買多少斤呀?才兩塊錢一斤,買多一點啦。""好!"
  "全部都買?"
  "買!"
  單玉蓮大喜,笑得更甜了:
  "先生,你付外匯券給我吧?"
  "付!"
  她眼珠一轉,知道機不可失,聲音放得更膩:"你換錢嗎?""換!"
  他目不轉睛地、答應她任何要求。單玉蓮但覺這矮小的男人,真可愛。他笑起來,是不遺餘力的。他的笑容多溫暖。——其實很緊張,原來這就是愛情?呵煞人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呢。不過是回鄉探親,聽得惠州有溫泉,風景優美,才來遊玩一兩無。上一趟廁所就發生那麼驚心動魄的事?
  但,他還是義無反顧,一個勁兒地笑。
  "先生!"
  單玉蓮提高嗓門:"先生!"
  他乍醒。
  "你不要那麼鹹濕(色迷迷)成不成?"
  他的心控制他的口:
  "不成!"
  回心一想,太不尊重人家了。他有點羞赧,像個做錯事的大頑童。但錢付過了,黃皮又整籃地買下了,幹什麼好呢?
  "小姐,請你原諒我唐突,我跟你一齊拍張照好嗎?"他把那自動相機拎出來。單玉蓮一看,雖小型白癡機,不過,是貴價貨,按一個掣,鏡頭會得嘶嘶嘶地伸長,可以拉近來拍的那種。這個男人,也是個有家底的人呢。
  單玉蓮很樂意地點頭,她笑。
  "好吧。我要多收二十元的。給港幣。"
  後來,她當然漸漸地知悉他身世了。
  這武先生,有個文雅的名字,喚作"汝大"。"汝"是"你"的意思,可見家人寄望甚段。"汝"也是古地名、古河名、古城名,一定有出處。武汝大已經三十多歲——準確歲數他不肯說,但尚未娶妻,他的春天在中國內地。
  有一個黃昏,他下定決心。
  先領了二人,抬著一座大空調器——冷氣機,來至單玉蓮簡陋的斗室。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老百姓,別說添置空調器,即使只是付出電費,也是沉重的負擔。想都沒想過。
  武汝大指揮二人把這一千五百大卡的窗式空調器安裝,一邊討好她:
  "大誼商店說路又遠又僻,不送貨。後來我多付點錢來換取'友誼'。"翠玉蓮望著他的舉手投足,非常感激。他為她這樣的奔波設想……
  從來都沒有一個男人對她這樣好。
  回想此番南下,在惠州落實。怎麼來的?身份已低了。鄰居都不給好臉色層為一比之下,他們無形中身價是高了。正是"牆倒眾人堆,鼓破亂人捶"。連頭髮也給剪短。
  天天的勞動、下水、施肥,飯是吃不好了,沒白天沒黑夜的貧賤。想豁命,但無謂呀,終歸還是把自己壓下了,免得不死不活,淪落到更不堪的地方。眼淚漸漸就不輕易滿了。
  過去那麼神聖、尊貴的她的感情,原來都是假的。
  也曾想過,不如把身子拋出去賺錢吧。即使不接客,到廣州的影劇院與"摸身客"春節目,攪點"大動作"也成的……
  武汝大見她陷入苦思,還道她相思。便不驚擾。她一定還沒洗澡,他見到她的汗。
  安裝完畢,男人馬上主持大局:"好了、好了,我們開始開冷氣——扭掣——咦?
  發生什麼事?
  唉,此地電力資源素來緊缺,每至星期日,還由供電部門統一調配名店號相互錯開用電時間,民居則間歇停電。現有的民用電網及電表都已十分老化,怎堪經此巨變?整條街電壓下跌,所有電視機圖像失真,所有冰箱、風扇停轉,所有的燈都熄了。
  世界頓然黑暗。
  四鄰一片埋怨之聲,矛頭直指單玉蓮:
  "都是那個妖婆!成天電男人,電到整條街都燒電!""害人害物,正牌狐狸精!"
  "她不過是'雞'吧!"
  "雞"!
  真危險。
  聽說也有個下放的北京妹麗紅,就是跟龍洞賓館南湖車隊司機小曾合作,他給港客扯皮條,來到郊外,在汽車上"開檔"。
  麗紅後來得了性病,醫院用激光、冷凍等方法,都治她不好。她出來後,醫院立即將全部用過的設備燒燬,表示不歡迎。
  麗紅拖著殘軀回來了,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走不動,身上發臭,膿水從裙裡滲出。她有一天說要去曬大太陽,從此不知又浪蕩到哪兒去,當她的黑戶。
  女人,沒有根的女人,便是這樣。
  難道單玉蓮不知道自己吃得幾碗乾飯?還想獲得什麼位置?
  幸虧在此當兒,給她遇上個好男人。
  還有腳踏實地的一天。
  "不,我不是'雞',她很傲然地對自己說。在黑暗中,怨息聲中,她還是可以昂起頭來的。
  這個男人有點不好意思了,因為燒電,拖累了她,便企圖令她寬心:
  "哇,這就是'四化'?真是化學了?"
  見她沒反應,武汝大繼續努力:
  "蓮妹——"
  "唔?"
  "蓮妹,我在元朗有間鋪子,賣老婆餅,算是遠近馳名。我的老婆餅,皮薄餡靚,很好吃,如果你喜歡,下次我帶來給你。"單玉蓮低下頭來。
  武汝大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男人在黑暗中是特別勇敢的。趁著這千載一時的良機,反正她又看不清楚,趕忙把心事一口氣地說了,很快很匆促很緊張,中間沒有停頓過:
  "——其實帶來帶去帶上帶下很麻煩你不要笑我人生得矮不過心頭高如果你肯嫁給我我是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說完自己也大吃一驚。
  "什麼?"
  "啊,沒什麼沒什麼,我忘記了說過什麼!"武汝大看不見她淌下兩滴感激的淚。
  不過也罷,豁出去。
  他乘勢跪下來求婚。
  "蓮妹,趁沒人見到,你答應嫁給我好不好?現在我數三聲,一、二、三"單玉蓮在躊躇。——這個人一下跪,就更矮了。
  好不好?好不好?
  武汝大的聲音又自地面響起:
  "呀,你是聽不真切,剛才數的不算。我再數,一、二、三!"好不好?好不好?
  他開始心焦了:
  "我又再數,一、二——"
  突見一點燭火,映照這張如花似玉的臉,她眼眶中有淚光,佛撻的燭火搖搖晃晃,整張臉也閃閃爍爍,這是新的嫵媚,抵得上她以前所有的嫵媚。眉梢眼角,表示她肯了,但嘴上不要說,如煙如霧,燭影搖紅。
  武汝大怔怔地:
  "一!"
  那燭火所照之處,就在破窗外,赫然已聚集了左鄰右里,全都是八婆,埋伏附近,聽取一切情報。
  單玉蓮毅然地點點頭。
  她轉過身去,抖起來了,對著滿窗又羨又妒的人影道:
  "勞煩你們了,都為我高興吧!這房子我很快就不住了。淺房淺屋,說話透氣都傳至街外去。日後我去了香港,少不得也回來探望。武先生鋪子賣老婆餅,要吃多少出句聲便成。——有機會,也請出來看我們!"一壁說,一壁便把武汝大引為自家人。
  她的電波他接收到了。
  博得紅顏歡心首肯,滿足得險遭設項。
  他狂喜,臉上立時充血,心都湧跳上了下頷——因循環路程甚短,如遭雷電涵半昏:
  "哎!好浪漫呀!好浪漫呀!"
  他有生以來,都沒如此的浪漫過呀。
  奮不顧身地擁著女人,一張圓臉抵在她高高的胸脯上。
  單玉蓮一心只望逃出生天,也覺得這決定是對的,她終於可以重新做人了。
  含淚嫣然一笑。
  一顆心,不,兩顆心各自定下來。
  嫁個老實人也是幸福。也許這是冥冥中注定的,不由分說。
  此後,武汝大"回鄉探親"往返頻密了。每次出現,不單"四轉"、"人轉"地捎來。還有衣飾鞋襪,把單玉蓮裝扮得花裡花哨的——武先生的品味。他是越看越中意。
  單玉蓮又過著繽紛的生活了。一套套的洋裝,她最喜歡桃紅和紫色。連絲襪,也是黑色有暗花的那種。
  昨天武汝大又送她一個WALKMAN《隨身聽) ,和幾盒梅艷芳、張國榮、譚詠麟的盒帶。
  驕其鄉里的日子,多麼愜意。
  而她的申請,也算批得快。
  初秋某日,武汝大在紅購火車站位候了半天,他來接老婆。
  單玉蓮出閘了,一見這麼宏偉的大堂,人群熙來攘往,她的心,跳得很快——是一種奇怪的、不安的感覺,心血來潮,有力量促她回頭。不,她的故事才剛開始呢。
  武汝大慇勤地幫她提行李,也不過是小件旅行袋,走到車站外,單玉蓮便決心把包袱都扔掉。
  他體貼地問:
  "你餓嗎?"
  哇,原來他有輛私家車的。
  一上車,單玉蓮便見車頭玻璃上有個大大的"爽"字。是規殼汽油公司的標貼,這個"爽"字,便是她踏足香港的第一印象了。
  她用力吸一口氣。是車中茉莉香座的芬芳。
  "香港真香!"
  車子開動了。
  當然她有點悵惘,遠離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她再回去,自己已是旅客。她不是不愛她的國土,只是她最黃金的歲月已經流逝,難以重拾,不堪回首。惟有開拓眼前的新生吧。她也感覺新生的刺激:一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兒將會發生,要做出準備,以免應付不了,她興奮得坐立不安。
  實在也餓了。
  武汝大把她領到一家酒店的餐廳,在頂樓。
  琳琅滿目的食物,有冷有熱,有威有甜,全堆放在餐桌上。
  單玉蓮從未見過此等場面,拎著一個碟,載滿各式各樣的食物,她的碟子上,也有冷有熱,有鹹有甜,如同小型自助餐桌了。越疊越高,幾乎倒塌下來。
  他耐心地呵護她:
  "蓮妹,吃完才再出來拿吧。"
  "什麼?"她開心得眼睛也瞪大了:"吃完還可以再出來拿的?"真的?真的?
  香港太好了。
  武汝大見她小嘴驚喜得努成一個O型,太美了。在低調的燈光下,他心頭一蕩,情難自禁。回頭見到餐廳有個小唱台。
  他帶她回到座上,然後把胖胖的頭臉貼到她耳邊,熱氣噴出來,他悄悄道:
  "你慢慢吃。我上台唱一首歌給你聽!"
  然後,他柔情蜜意地步上了唱台,路起雙腳把架上的麥克風取下來。他拎著麥克風,自我陶醉,也強逼全體食客陶醉。武汝大展開歌喉:……紅唇,烈焰,極待撫慰,
  柔情,慾念,
  迷失得徹底……
  落地玻璃窗外,是朦朧的夜色,單玉蓮聽著情歌,喚著美食,心滿意足。
  她問他:
  "從這裡看出去,見到元朗嗎?"
  "怎見得到?元朗很遠,地方很大。"
  元朗。
  調堂今天很熱鬧。
  朱紅的大門側,有中英文對照的簡介:"武氏家族於公元十五世紀由江西省移民新界,其後宗族支派繁衍,並建造們堂數檢,以供祭祖、慶祝盛典及節日之用。根據古物古跡條例,此宗柯受法律保護……
  調堂經過一番佈置,由清朝迄今的祖宗神位,都正視武汝大招親。
  橘紅色的木窗、金漆的雕花、泥塑的彩像、廉城和鶴、瓜鵬綿綿、大大地張著如同虎口的灶、光緒十六年庚寅思料一甲二名欽點榜眼及第、大袍大甲背插令旗手執關刀的門神……
  今天單玉蓮入門了。
  四周掛了喜帳,有大紅雙喜字,也有"騖風和鳴"、"五世其昌"、"珠聯璧合"……
  武家樹堂大擺筵席吃盤菜。內進是廚房,大處大鍋,婦女們落力地預備,木盆中盛放著魚塊、雞肉。豬肉、豬皮、冬菇、豆腐泡、筍、烏頭……一層一層地堆上去。
  露天的地方擺了方木桌、轎凳。桌面有青花大海碗、紅漆筷子、啤酒汽水。
  武汝大最開心了。頭戴小卜帽,還曾花掛紅。他一邊照鏡子裝身,一邊拚命把卜帽上的孔雀翎拔高些,捐苗助長,好使自己看來也高些呀。
  伴郎是同村兄弟。過來他身旁,講了一句話。
  伴郎好似狠心照:
  "你一定'支了上期'啦!"
  這樣的一句話,便把武汝大得罪了。他氣得漲紅了臉,表情古怪。當然他希望可以支上期,不過他沒有,他不敢。也便騙自己,這是對她的尊重。
  如果有就好了。
  所以他恨這不識時務的東西。哪壺不開提哪壺。
  武汝大馬上翻臉,轉身登登登地走了。伴郎不知講錯了什麼話,顫著屁股在他身後拚命解釋,討好……一直跟了很遠。
  這邊廂,穿金戴銀,脖子上掛了金小豬胸牌的單玉蓮自調堂中那暫闢為新娘房的小室出來了。她的頭髮燙過,指甲塗上艷紅的寇丹,臉上化了濃濃的新娘妝,果然千嬌百媚,喜氣逼人。她往哪兒走,哪兒便蕩漾一片紅光。武汝大看得呆了,也忘了生氣。
  他又喜又怯地喚她:
  "老婆!老婆!"
  單玉蓮見這環境,滿目都是窺望她的人,陌生而權威,便把小手交予武汝大,由他牽著過去了。
  "老婆!過來斟茶。"
  一干長輩都在熱鬧熙攘中就座。
  有個大嶺姐,負責照應新娘子。端了茶盤,便領她見過一個怪物。
  "這是太婆。"
  單玉蓮不看猶可,這老婦,便是一把曬久了的菜乾,顴骨往上翹,嘴角往下彎。全臉是十分細緻而整齊的皺紋,花白的頭髮,所餘無幾,核稜的一個禿頂,強裝組成一個偎智,客邊插了朵鮮花。因是喜慶日,臉上非得帶點表情,像只餘敗絮的一個柑。看來差不多一百歲。
  太婆是村中的人,攪不清她是誰家的曾祖,反正她畢生偉大的貢獻,是生了十四個子女,然後又自傲地活到今天,如同神祇,武氏宗族但凡須敬酒奉茶的場合,她是第一個來領受的。
  單玉蓮把茶雙手遞上。
  她猛地一怔,喃喃:
  "哎呀,你走呀、你走呀。"
  "太婆,飲茶啦。"
  "查?你來查什麼?"
  她不接過茶,望定新娘子,目光怪異:
  "狐狸精呀。"
  單玉蓮愕然了。
  太婆太接近死亡了,她一定明白一點玄機。但她又太老了,總是無法表達她的心事。只見她把枯瘦的皮裹著骨的小手,趕呀趕,像無意識的動作。
  "你不要來!你不要,你番歸啦!"
  後來,還是眾人做好做歹,方才哄她喝了茶。過了一關,又到另一關了。
  這是一個空座位。代表過世的人。
  武汝大指一指:
  "我爹。"
  單玉蓮一怔,不知所措,大好姐把茶交給她,武汝大捉住她的手,把茶灑在地面上,然後對著空氣道:
  "爹,飲新抱茶啦!"
  橫來一隻小腳,赫然是太婆的,把地面上的茶漬踩呀踩,向著空座位,非常關切地道:
  "她太靚了,靚過頭,你要看緊一點!你究竟理不理你的兒子?"單玉蓮只覺氛圍迥異。馬上,又被引領去見另一個女人了。她同武汝大一般矮胖,像是同一個餅印拓出來。她是他的新奶奶。
  "奶奶飲茶。"
  她不接,忽地含悲帶淚,對武汝大訴衷情:
  "汝大,真想不到你這樣大了,又娶老婆了。仔,你不要忘記阿媽呀!你不要有了老婆就反骨呀!嗚嗚嗚!"單玉蓮暗歎了一口氣,她還得去面對另外六個小矮人。武妝大-一招呼:
  "我大家姐。"
  "大姑奶飲茶。"
  "我二家姐。"
  "二姑奶飲茶。"
  '我三家姐。"
  "三姑奶飲茶。"
  見過一干人等,新娘子已疲態畢呈。這批小氣女子,全部在擺款,輾轉不肯接過她的奉茶,以示下馬威。
  單玉蓮的委屈,好心腸的武汝大瞥見了,在她耳邊安慰。
  "她們太矮了,找不到人家,還未出門,所以不高興我出頭了。"她垂眼。他也矮呀,不過,他找到自己。
  武汝大繼續愛憐:
  "沒事、沒事,過了今晚就沒事。"
  今晚,一層一層的,揭發他家庭狀況,真是一入侯門深似海了。還聽得姑奶奶的評議,竊竊私語。
  "你看,前凸後凸,像個S型。"
  "是呀,謀財害命格!"
  "慘啦,汝大遲早被她陰乾的!"
  七嘴八舌中,大家便就座吃盤菜了。 



第四節
 
  女人的座位設於洞堂側邊,風俗如此——女人坐不得正中。
  單玉蓮逼得與這批女人同席了,每來一名,便讓座一次,恭敬而受氣,雖然她們都喚她:"坐啦。"但,哪兒有她立足的地方?像八仙桌旁的老九。她只好笑說:
  "不要緊,我勞動慣了。"
  寄人籬下的感覺,隨黃昏漸濃。
  鑼鼓喧囂,村中的兄弟抬了一頭斑斕的彩獅出來,大頭佛持著破葵扇在誘動。
  獅開始舞動了,威猛地舞到樹堂中心慶賀。只見矯健的腿,馬步紮實,功架十足,一路的滿懷豪情壯志,縱橫躍動。到了庭前,獅頭猛地一舉。
  單玉蓮如著雷頓地盯著這頭獅、這張臉、這個人。
  眾鄉夫獵戶,約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面,一個兜轎抬了武龍,便遊街去。歡呼聲中,英雄重演打虎佳跡:"但見青天忽然起了一陣狂風,原宋雲生從龍,民生從虎。一陣風過,亂樹皆落黃葉。撲地一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我便從青石上翻下來,提梢棒,盡平生氣力,打、打、打……
  在簾下磕瓜籽兒的潘金蓮,打扮光鮮,眉目嘲人,雙睛傳意,滿目只是一個英雄。
  她一扶在桌面上,受驚過度,桌面被著力一傾,青花大海碗應聲倒地碎裂,把單玉蓮自虛幻中急急喚醒。
  大家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搖搖欲墜、失態但又強撐的新娘子。
  她見到這個舞獅的男人,赤著膊,一身的汗,在胸肌上順流,由一點一滴,匯聚一行,往下流……
  他是武龍!
  是他!
  在此時、此地,她見到他!
  武龍自洞開的彩獅巨口中,隔著難喻的因由,也見到她了。
  像一整盤嬌小玲瓏如女兒舌尖的紅瓜子,被奮力倒瀉在床上,散亂不堪重拾。
  他也得跟隨一群男人,玩新娘去。
  "汝大,你想入洞房?先把瓜子一粒一粒地給拾起來。""對呀,否則我們不走!"
  眾人起哄,還拎來一瓶酒,強灌武汝大三杯。
  "嗜,味道真怪,膽的。"
  "很正吧?這是虎鞭酒!"
  一個裝作難以置信:
  "虎鞭?人鞭吧!"
  大眾便慫恿著新郎了。
  "快喝、快喝,保管你今晚人始變虎鞭!"
  "努!"武汝大在興頭上:"那我多喝三杯!"
  眾人轟獎,嫉妒而歪邪地、會心地望著嬌艷欲滴的新娘子,很不得把武汝大趕出新房,自己上馬。
  單玉蓮只悄悄望向人叢,心神恍惚,剛才他也在,不知什麼時候,他竟悄然引退了,他看不得她的新婚夜?
  武汝大半醉,色膽壯了,便趕人:
  "走啦、走啦,走啦、走啦!"
  人聲斯沓,空氣突然沉悶。單玉蓮坐在一塌糊塗的床前,望著粉紅色的紗帳,不知如何,自己會得嫁了給他?
  一個三寸釘、將樹皮,憨憨地笑著,迎面而來。單玉蓮一見,下意識地指著他:
  "我見過你!"。
  武汝大笑。一手把燈按熄了:
  "當然見過,又不是盲人。"
  他趁自己竟然在狀態中了,還浪費嗎,馬上把單玉蓮擁上了床,接近施暴,惟恐驟失良機。她一手推開,在惶恐中,心神大亂。武汝大不是大丈夫,他自己明白……
  她毫無樂趣,不痛不疼,只是道:
  "我——真的見過你,很久以前。不過看不清!"他還在頑強地抽動,一聽,便很興奮:
  "看不清,不如亮著燈做——"
  言猶在耳,燈不亮,人也失靈。
  措手不及,一聲慘叫,這個男人已經完事了。
  一洩如注,還在自我安慰,喘氣;
  "蓮妹,我最勁兒是這次了!好浪漫呀!"
  一翻身,他已疲累不堪。未見,即熟睡如小豬,睡得十分甜蜜,嘴角還有口涎。
  單玉蓮揀著掉在她兩頓和脖子上的頭髮,感覺到這床單溫濕而籍膩,很髒。
  新房中有一面大鏡。
  她在這般靜夜中,難以入寐,望向貼了紅花剪紙的大鏡,幻成舊時月色。
  一樣迷離的銀光,像一個遠古的夢——
  夢中,是一個不知名的朝代,不知名的裡弄,斗室中,潘金蓮銀牙咬碎,把她的小腳,踹向沉沉大睡的武大,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糞土上,紅燭淚干。女人淚湧。
  月色照在一盤賣剩的炊餅上。
  她將一生一世,伴著這些不上路的炊餅不登樣的狠衰老實酒臭貨色麼?
  東方漸發白。
  牆角有只蜘蛛,寂寥地吐著銀絲,困圍著自己。
  這是一隻一模一樣的千歲蜘蛛。
  單玉蓮倚在牆角,望定它。
  元朗"馨香"是遠近馳名的餅店,客似雲來。武汝大繼承祖業,顧客也是一代一代地傳誦,有好奇的,聽得武汝大討了新娘子,左右街坊、浮浪子弟,日逐在門前買一兩個老婆餅,乘機偷偷地看上一兩眼。背地嘲戲:
  "咦?怎麼會讓他得手了?"
  單玉蓮忽地發狠。
  隨手就拎起一個紙盒,把蜘蛛一下一下一下地拍死了,蜘蛛迸出綠色的漿汁。她把千愁萬恨,都拍死了。——她看不見它,自己的噩夢一定也消失無蹤吧。想要哭出來也不可能。
  這樣的舉動,把在店裡幫工的姑奶奶們都呵了一跳,身後又有非議聲:
  "看!無端白事浪費了一個紙盒,真敗家!"
  只有武汝大,穿梭在他的店子裡,情緒高漲,非常開心地尋找愛妻。
  "老婆!老婆!"
  店員剛自廚房把一盤新鮮出爐的老婆餅捧出來,便答:
  "老婆來了。"
  武汝大風騷地強調:
  "我是找'我'的'老婆'!"
  才把千歲蜘蛛幹掉的單玉蓮,回過頭來。並無他的得意:
  "你的屋怪怪的——
  "發噩夢吧?"
  "我,見到穿古裝的人。"
  "哦!"武汝大連忙開解她:"是呀,太婆也經常見到污糟野的,閒事吧,見多些也就慣了。你不惹它,它也不會犯你。""你是說——"單玉蓮有點惶恐。
  他只覺失言,又改口了:
  "鄉下人才這樣傳吧。"
  "我不喜歡住在鄉下。好悶!"
  武汝大左右一瞥, 避過他姐姐耳目, 拖著單玉蓮的小手,來至櫃面,收銀機"叮"一聲,彈了開來。
  只見裡頭夾著一個大信封, 還綁著粉紅色大蝴蝶, 做非常之浪漫狀,寫著:"送給親愛的老婆"。
  她連忙打開一看,呀,是一座複式花園洋房的圖樣呢!
  店員過來,把鈔票交給她:
  "老闆娘,收錢!〞
  她是老闆娘了,她又將擁有華廈了,一切的不快,暫且忘卻。啊,遠離那地方,那個人。
  單玉蓮向她丈夫把手:
  "老公!"
  武汝大挺著笑臉,享用這個號稱,他過去,微微仰起頭,瞅著她。單玉蓮當著所有的店員和顧客面前,吻了他額一下,留下艷艷的唇印。
  他飄飄然,整個人彷彿長高了兩寸,胖胖的腦袋瓜搖晃起來,幾乎想念詩,整個人如詩如畫。她笑:
  "你真好,我不用侍候七個小矮人了,我只是對著你一個就夠了。"那天她一推開門,踏在地毯上,滿目都是絢麗的色彩,一個各國傢俱紛陳的家。
  連廁所,都設計新穎,水龍頭不是扭的,是板上扳下的,弄了好一陣方才曉得,一按掣,抽水馬桶便出水了,還有藍色的清河農漁。開了花酒,有熱水呢,單玉蓮大喜過望:
  "哇,以後不用奈爾,隨時都可以洗澡!真開心"一回到房中,飛身倒在彈弓床褥上,不停地受動,又一彈而起,拎著一個扁平小盒子,遙控電視選入:
  咽,是"無線"。咽,是"亞視"。喲,是英文台。
  在床上,望向那梳妝鏡,那麼寬大綿遠,照見她靈魂深處。她對著鏡後頭,只用眼角看著自己的情影,真是越看越美。又變一個角度,換一個姿勢,手托在腮間,賣弄風情,眉目嘲人,且說與自己知:
  "人不能窮。有了錢,連感情也穩陣了。"
  再思再想,自己覺有如此一番風光,又忍不住,指著鏡中人:
  "發達啦!發達啦!"
  難掩一點羞恥,轉瞬又被歡欣蓋過。一生一世,過著這等簡單、安定、美滿的生活,也好。
  武汝大又在樓下大喊:
  "老婆!老婆!"
  她飛快地下樓去。二人世界,他是她的米飯班主,他愛她,這就夠了。不要有雜質,不要有雜質。
  哇,他又為她換了一輛紅色的小房車!
  她得到一件名貴的玩具。
  忘形地揮手,笑著,看車去。
  "好漂亮!好威風!"
  武汝大一邊展覽他的大手筆,一邊把一個人喚過來:
  "阿龍,以後阿嫂要到哪兒去,你負責接送她。"單玉蓮方才發覺,大吃一驚。
  為什麼?
  像被尖針一刺,全身都緊張了,心突突亂跳,大腦不能指揮自己,木頭一般動也不敢動。為什麼竟會是他?她逃不過嗎?二人無法互相擺脫?
  武龍喊她一聲:
  "阿嫂!"
  "阿龍是我同村的兄弟,他也是從大陸下來的。"單玉蓮便寒暄:
  "你來了很久嗎?"
  "六七年了。"
  武汝大插嘴:
  "是呀,他一下來我便照應他,我們很老友的,他也幫得手。"單玉蓮沒有理會丈夫,只面對這個男人,相逢恨晚,她幽幽地道:
  "我在惠州,你呢?"
  "汕頭,以前在上海。"
  生怕他提到什麼,單玉蓮馬上正色,冷淡下來:
  "我從未到過上海的。"
  回心一想,也有不妥,便問:
  "你結婚多久了?"
  "哈,他還是一個人呢。"武汝大竟有點自得起來,因為他自己新婚呀。
  "有女朋友嗎?"
  "哈,他很老土的呀。"武汝大又代言了:"女孩子撩他,他也不曉得上。"三言兩語,試探得他的近況。單玉蓮不是沒有幾分竊喜的——到底他還是一個人。不管為什麼,這個男人,還是一個人呢!
  她暗暗地一笑。對著武汝大道:
  "又不是問你!"
  武汝大忽想到他無微不至的"功課",使自衣袋中掏出一張大地圖來,上面畫了記號,寫滿數字,攤開給單玉蓮看:
  "現在我問你,你住在哪兒?"
  然後一邊指示,一邊講解:
  "這裡,有個紅點的地方。還有,這是我們的新電話。這是元朗了屋的電話。這是'馨香'的電話。這是阿龍的CALL機。這個是我身份證號碼。這個是你身份證號碼。你要隨身帶好,萬一發生意外,不省人事,人家都有線索……"單玉蓮看著這個體貼的丈夫,又自另一個小袋掏出一疊資料來了:
  "你那天說悶,我為你安排好怎樣過日辰了。你可以每天去學車、學英文。還有,這些美容班,很多課程。看看——減肥?不用了。隆胸?不用了。皮膚保養?不用了。電子脫毛?千萬不要。…不如去學插花吧。""我去上課,你不悶嗎?"
  武汝大見她關心,便拍著胸口:
  "不悶、不悶。有了你,怎會悶?怎會花心?一個屁股騎不到兩匹馬,我會很專一,你放心去吧!"堅定的神情,還表示抗拒一切誘惑,叫單玉蓮別擔心呢。
  她一直暗察那沉默地抹車的武龍,雖然他低頭苦幹,不過,她相信他一定把每一句話都聽過去。她總是覺得他有一點妒意,才放意木然。
  單玉蓮也故意向武汝大發嬌嗔。
  "好肉麻,我受不了!"
  武龍繼續木然。
  作為討盡愛妻歡心的丈夫,更加受不了:
  "哎,今天好HAPPY(幸福)呀,我帶你們到一個好浪漫、好浪漫的地方去!"司機只盡忠職守地駕著新車。
  什麼浪漫的地方?
  什麼?
  "就是這兒呀?"
  單玉蓮環視四周,小兒科的摩天輪、半殘的木馬、寥落的遊戲攤位、幽昧的燈光。——不過是淪落了的"荔園"。一片懶洋洋的浮生陳跡。
  只有這快樂的小矮人,興致勃勃訴說他的情趣,難忘的回憶:
  "是呀。我自三歲起就很渴望來玩了。那時我多醒目,扯住大人的衫尾人來,不用買票呢,哈哈哈!我又愛坐火部仔。那邊有間鬼屋,真恐怖。我坐摩天輪還呵得撒尿,哈哈哈!那時,還常常看成龍和洪金寶打北派……"自以為是的情趣,問煞這不知就裡的新移民:"成龍是誰?"武汝大一點也不察覺,他只是認真地拖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我一直都渴望,有個心愛的女人,和我抱著手,來玩一天,多浪漫!我沒有別的要求了。"單玉蓮有點感動了。這個沒什麼情趣的魯男子,他的要求其實很低。所以她也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回報。
  武汝大下意識地向他那同村兄弟、英俊健碩的阿龍示威地道:
  "阿龍自小在大陸,只得一個'挨'字,恐怕沒怎樣浪漫過吧?"武龍想都沒有想,只衝口而出:
  "有!"
  武汝大聽了,只管取笑他:
  "有什麼?拍拖結婚也得要毛主席批准才行。"單玉蓮在一旁,不希望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見空中有一條大船在搖蕩,便打個岔,指著那機動海盜船:
  "我們上去玩!"
  武汝大自然童心未泯了,率先奮勇地入閘,上了靜定的船上,坐下來:
  "別怕!小兒科!"
  武龍殿後,輕輕地扶著單玉蓮攀上去。——他倆都意想不到,這竟是頭一回的接觸。
  年少無知時、不管感情有多深,有多執著,都在捉迷藏,一番撥弄。她沒有失去他,他又回來了。
  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是今生的緣嗎?
  她有意無意地、讓他接觸得長久一些。時光如駒,日月如梭,但願一切停頓了。不過,他曾經那麼的絕情……
  單玉蓮把手一甩,跌坐在武汝大身邊。上到海盜船上,方才知道,船是越搖蕩越傾斜,離心失重,整個人幾乎要撲到遙遙的地面上。在空中,沒有絲毫的安全。
  那個表現得威猛的武汝大,每當蕩至高處,又急劇下墜時,全船尖叫得最大聲的人就是他,近乎哀嚎。
  護花無力。
  到了最後,他把雙眼緊緊地閉上了。
  所以他根本見不到,一言不發的武龍,把單玉蓮護在中間的男人,下意識地保護著花容失色的女人;她也不自覺地倚向他,比倚向丈夫近一些。
  她的心又開始定了。
  夢魂在這離散的當兒,飄忽至虛空的高處,在無盡的空間滑行,一陣遠古的琵琶聲,喚醒地一點記憶,但又說不出所以然。
  最難喻的一剎,她突然見到一牆高牆,她也曾見過的小城鎮。對了,那塔尖,那燈籠,小橋流水。單玉蓮的指尖,輕輕撫著臉。
  千年光景似飄篷。
  便在正月十五那夜,潘金蓮隨了吳月娘,又聯同李嬌兒、孟玉樓等幾人,四項轎子出門去了。都要登樓看燈玩耍。樓論前掛了湘簾,懸著綵燈。
  潘金蓮穿了白綾襖兒,藍緞裙地,頭上珠翠堆盈,鳳鐵半卸。
  伏在窗前觀望,見那燈市中,人煙湊集,十分熱鬧,四下也圍列買賣,百戲貨郎,斗巧招味。南北都是古董玩器,書應敘護,卦肆雲集,相幕星羅。還有賣布匹的、賣果館的、賣酒的…。
  這個地方,何等熟悉。
  單玉蓮便想道:
  "怎麼忽地遊人冷清呢?"
  微雨驟來,灑濕了青磚地。柳林河畔,盡見小二丫環。入了門,懸賞緝拿一個逃犯,那景來時年間景致。
  宋城。 



第五節
 
  單玉蓮一時間竟回到從前的年代。
  武汝大驚魂甫定,又要上廁所去:
  "我已經忍到極限了。阿龍,你幫我要一點酒好壓驚,我去了!"單玉蓮遊目四顧,這"宜春酒窈"怕是獅子街燈市的店號吧。她的雙手不聽使喚了,從前,她一徑把白經袖子摟著,顯露她遍地金緣袖兒,十指春蔥,帶著六個金馬澄戒指兒,微微地翹起。
  武龍要了瓶桂花酒。
  酒來了——由一個小二裝扮的古人奉上。
  單玉蓮站起來,持著酒,便滿斟了一杯。她把酒杯給武龍,嬌聲軟語:
  "叔叔,你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飲過這杯吧。"武龍接過:
  "海盜船而已,哪有什麼英雄不英雄?"
  他把酒拎著,還沒喝,她已道:
  "我不是說海盜船——"
  "以前的事,我們都別要提了。"
  "你不提,我不提,世上有誰知道呢?叔叔,是不是?"武龍把酒一飲而盡,語氣平板:
  "我見你有了好歸宿,也為你高興,恭喜你!"再強調:"我是真心的。"未了還加重:"你相信我。阿嫂讓我自己斟。"單玉蓮不理會他,只知她要勸飲,帶著媚氣,再敬一杯:
  "多飲一杯,好事成雙!"
  武龍一愕,抬頭,剛好接觸到一雙煙迷霧鎖、風情萬種的眼睛。
  潘金蓮子那雪夜,簇了一盆炭火。就在武松的面前,將酥胸微露,雲果半碑,臉上堆了笑。
  但那武松只道:
  "哥哥還未回來?"
  潘金蓮一手拉武鬆肩上一提,一手斟了一盞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一半,撩撥他一似撩撥那盆炭火。
  "叔叔若是有心,便飲了這半杯殘酒!"
  武松劈手奪過來,潑在地上。他大義凜然地對著那不知廉恥的嫂嫂:
  "我武松頂天立地,不是傷風敗俗的豬狗,再於此勾當,我眼裡認得嫂嫂,拳頭卻不認得嫂嫂!"單玉蓮見武龍竟潑了她的酒,恍惚地醒過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武汝大如廁歸來,見她站在他身邊,便很奇怪,還責問武龍:
  "阿龍,你應該幫阿嫂斟酒的嘛,你看,她受驚怕還不曾回復過來。"連忙呵護她:
  "啊,你的臉又青又紅,讓我呵一呵!"
  回過頭去一望武龍:
  "咦?你也曾驚怕嗎?真膽小!"
  單玉蓮不明白她剛才的所作所為,她斗膽勾引他?幹出這樣的事兒來?忍不住眼眶一紅,而雨,又忽然大了。
  涼風乍吹,一個燈籠不明不白地燃燒著。四下依舊無聲,是個暫停的世界。
  單玉蓮心下害怕,雷聲轟然一響,她馬上撲向武汝大懷中,她慌張地道:
  "我們快走!"
  快走!
  逃離這雨霧包圍的模糊昏暈的宋城、古城。在車上,見那慘黃慘紅的燈光,逐漸地遠去,像是浮在世間的一座蜃樓,它變形了,飄忽地,因為雨勢漸急,遂已隱退。
  單玉蓮心神尚未完全平定。
  只是帶點不安地、向她丈夫道:
  "我又見到了。"
  "見到什麼呀?"他輕問。
  她聲音抖顫:
  "穿古裝的人——"
  "哈哈哈"武汝大開懷大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無謂的惶恐:"整個宋城的咖題啡都是穿古裝的啦!""不,我很害怕。"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護: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們以後都不要再來吧。"一想,又問:
  "其實穿古裝的人有什麼可怕呢?真是!"
  單玉蓮只覺無奈無助,沒有人瞭解,便要把她的幻覺都說出來了:
  "我見到一個——我很喜歡的男人!你又不明白!"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武龍自倒後鏡中看到她。心中一動。不過她沒有回望,只幽幽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說不清。
  武汝大見佳人投懷送抱,還道她跟自己打情罵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來哄我一場。——我穿古裝靚仔嗎?呵?"車廂中靜默下來,沒有人再做聲了。三個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點悔意。他也有點悔意。只是,悔什麼?是剛過去的一刻?抑已過去的十年?若是什麼都沒發生就好了。
  只有單純易滿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滿芳菲。
  武龍忐忑地駕著車。耳邊儘是那夫婦對話的迴響,精神並不集中。
  他凝視著車頭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後鏡。有些東西嚙咬著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傷,而是一種控制不了的自恨,一個懦弱的男人,多麼無用。他推卻了她,以後就不堪回首了。所以武龍一直不放回過頭去。
  大點的密雨,兜頭劈臉地打過來。天變得更黑。
  突然,暗處閃出一團黑影。
  那黑影閃出來,不知何故,便被車子撞個正著。車子煞掣不及,車輪發出怪叫。
  黑影彈起,啪一下,撞在車頭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體,流曳著。
  武龍毛骨悚然地看個清楚,那是一頭黑貓。車上三個人,與它的屍體面面相覷。整張嘴臉,毗牙咧嘴,死不瞑目。那麼近,在武龍眼中放大了,如同一頭小老虎。
  他和她渾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撥猶一下一下地活動著,把貓的血清洗了。血跡淡化,隨水東流。
  武汝大見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沒人見到,快開車,走吧、走吧!"
  車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覺得自己當機立斷,甚是精明,如頑童脫險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開了。暴雨狂棲,為一頭死去的動物喊冤。
  武龍聽著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餘情未了。
  一邊打呵欠,一邊出來當他的司機,胡提繃硬,滿目紅絲。乍見單玉蓮身影,好生衝動,突繞過車頭,到她身邊,企圖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麼淡漠:
  "我昨晚飲多了一點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後下道命令:
  "站在那兒幹嗎?開門呀,你不'開門',我怎上車?"她比他堅強。
  武龍推開了車門,侍候她上車。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兒去?你不'吩咐'我怎開車?"單玉蓮便擺出一副老闆娘的姿態:
  "十時學車、十二時八元朗與我老公一起吃飯。二時半到尖沙嘴上英語會話、四時半下午茶、六時前要回到家了,我燉燕窩給老公吃。都記得嗎?"這便是她的日誌了。
  武龍沉默地做妥他分內的工作。每當她到達一處,他便在接下或車上等候。
  眼看這個女人,由一個土裡土氣的處妹,日漸蛻變,也追上了潮流——暫時是旺角或銅鑼灣型的,沒到達尖東或中環。
  她從來不正視他。
  也有。每當他將要跟她眼神接觸時,她早已飛快地轉移,只待男人沒有留意,方伺機看著他。
  其實這是一種難受的感覺。
  那個人就在前面了,那個人就在後面了,總是隔著無形的牆,思念得明昧不定。
  秋風秋雨,在駕駛學校的門外,她一出來,便見一把硬撐的傘。是一把男人的傘,最古樸的黑色大傘,如一張羅網,不見天日,把她接到車上去。
  一路走向停車場,她靠攏一點,他退開一點,結果他半邊身子都濕透了。還打開車門,冷著一張臉,護送她進去。
  見他在涼天裡一身是兩,單玉蓮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乾了雨水再走。"
  衣衫盡濕,怎樣抹也抹不幹。這樣濕答答地輪在身上,多半會著涼,因而把聲音暫且放軟:
  "把T恤脫了再抹把。"
  ——然後,她靜靜地,見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現在這麼狹窄的一個天地裡。她攪不清他什麼時候一手脫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牽動,他的肌肉是結實而充滿力氣的——色情的。
  單玉蓮的嘴唇有點乾燥了。
  心靈上也有悲哀而婉轉的牽動,配合著他的手勢。眼波悄悄地流滾。
  她實在想撫摸一下,然後控它,俯首咬一口……
  心神恍惚,她的舌尖不自覺地舔著唇。
  車子突然開動了。
  武龍說:
  "雨那麼大,上不上美容課?"
  晚上,她特別的瞧不起躺在身邊的武汝大。憋了一肚子氣來罵他:
  "你這人,既不武,也不大。中間還是個'汝',你看,水汪汪,軟弱得一如女子。你真沒用!明天你快寫信到報上疑難雜症信箱,問一問主持人,該怎麼救你!"…腳把他掀開,任自洗澡去。
  武汝大覺得對不起她。自己模樣又那麼可憐,百般扭動,雄風不振。但她今晚上,要得太狂舒了,太急速了,自己才特別快。不過說到底,還是對不起她。
  他有點臉熱。
  唉。這一晚快點過去就好了。
  單玉蓮在上美容課時,感覺自己眉目之間,如籠輕煙,如罩薄霧,眼神幾乎要穿透重妨,穿透鏡子,到達她要到的目的地。
  她不容許自己憔悴。
  依循導師教的方法,輕輕地掃著腮紅,漫漫地化開於不自覺中,溶於臉色上。
  費煞苦心地裝扮,她又覺希望在人間。她新生了。
  即使不著一字,她也要他見到她今天特別漂亮。不必讚美,他的神情自會報告。
  所以一下樓,步履輕盈,笑靨如花。——一定驚艷!
  武龍的車子原停在生果檔前,日子久了,那看檔的女孩跟他熟絡起來,他隔著窗道:
  "一杯!"
  "橙汁。例牌。"
  這個黃衣少女,看來頂多讀初二,無心向學,專攻眉目傳情。簡直是"單料銅堡"。把橙汁遞予武龍後,便妖嬈地問:
  "哥哥,你的車很有型呀,你也很有型呀。"
  英偉的武龍,不大自然地搭訕:
  "普通啦。"
  "靚人才駛靚車的,這車是不是你的?找一天來接我放學好嗎?我在新記——"武龍還在笑,一抬頭,見到面如玄植的女人,妝化得明亮,神情黯啞。
  她今天很美,但很凶。
  一上車,大力地關上車門:
  "咦?那靚妹長得不錯,又青春。橫豎你沒有女朋友,為什麼不?"武龍沒有回答。
  車廂有難耐的寂靜。
  單玉蓮無由地發脾氣了:
  "明天不來上課了!"
  "為什麼?"
  "不高興上就不上!"她賭氣地道:"問什麼?你是我老公嗎?"她咬著牙,恨恨地被嫉妒煎熬著。
  只得驕奢地到新世界中心花錢去。
  一間一間名店如花園般亂逛。雖沒什麼品味,不過自各《八卦週刊》的時裝專欄和彩圖上,也得知一九八八年將流行什麼秋冬裝了。顏色是象牙、黑。鐵銹紅、灰…她已經不是那初踏足貴寶地的單玉蓮了。
  感謝這些週刊,教曉一眾小姐、情婦、小明星、小藝員……和來歷不明的女人穿衣之道。只要花得起錢,一身包裝好了,誰知道誰是誰?
  但單玉蓮是不同的,她花的是丈夫的錢呀!名正言順。總是向店中的女孩吩咐:
  "同款不同色,三件全要。還有這條鏈,包起來。你們收什麼?"簽過單後,便指使武龍為她捧一些現成的回去。剛出來,忽見一家店子,櫥窗上擺設了一件黃色的新裝,鮮嬌的青春的黃衣——就是那不知羞恥的、對武龍勾引的女孩身上的顏色。
  單玉蓮冷笑,心想:
  "這款難道靚妹買得起麼?"
  便馬上不問情由買下來,把武龍叫來:
  "你不用理我,現在到'馨香'告訴我老公,今晚不陪他去元朗。""你們今晚不是要拜壽嗎?"
  "不高興去就不去!"她又負氣道:"問什麼?你是我老公嗎?"武龍耿直地轉身走了。
  她在眼角見到他走了。
  一個大男人,捧著一堆秋冬新裝上車去。這不是不委屈的。——為什麼他只是她的"下人"?
  單玉蓮立在原地。他走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她漫無目的地,眼光注視在某個時裝新系列,是一些帶子,把女人又纏又綁的設計。她永遠看住某一件,漫無目的。
  時間謀殺不了,怎麼過完這一生?
  好不好豁出去?
  好不好只要他一晚?
  "喂,淫婦!"
  ——單玉蓮如被針刺,如夢初醒,呵了一跳。
  是誰?是誰?識破了她。
  連忙四下一看,這兩個字真可怕,莫不是她的夢魘回來了?
  身後,有人捧著一大堆時裝走過。
  然後是一個男人。
  看不見他長相,只見墨黑的眼鏡,擋著半張臉,一問,擦身過去,頭髮很長,在腦後束起來,半望的。
  他穿得很獨特,是黑加金。非常偉岸,目中無人。只是很冷漠地向尾隨身後的一群模特兒留下一句話:
  "淫婦!可以走了吧?"
  出來四五個十分性感妖嬈的模特兒:"SIMON!等等!"然後簇擁著他走了。
  啊!不是喚她。
  單玉蓮只聞聲,不見人,但覺有一種無形的吸引力,非常異樣的感覺,渴望見到他的臉。那是她所不認識的,那是另一個世界,她不知道冥冥中有些什麼秘密,她就是被悶在黑棺裡頭一個無助的弱質。一個男人走了,另一個男人便出現。
  他是誰?
  極目之處,只是一個浪蕩的背影。
  似曾相識。
  單玉蓮不顧一切地跑前幾步,翹首再看,車子已絕塵而去。這眾香國的王。
  她覺得自己真是荒淫得可恥!
  但武龍,他並非無心。
  不過他怕,戀愛是一宗令人焦躁不安,而且長期困圍的事兒,他不願意泥足深陷,到頭難以自拔,他付不起。
  且她是他兄弟的女人。
  他害怕半生因此又再改變了。一個人,哪堪一改再改?
  他到了馨香餅店,代告知武汝大,她不到元朗給太婆拜壽了。
  武汝大也算體諒。
  "由她吧。太婆九十九歲大壽,自然比較塵氣,又與她相沖,一定窒她一頓。算了。"就在自己的店子,時近黃昏,兩個男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談心事。
  武汝大問:
  "你覺得我老婆怎樣?"
  武龍以為他在試探,一凜,便道:
  "沒什麼。"
  "長得不錯,對吧?"
  "不錯。"
  "什麼'不錯',簡直是'靚到暈'!唉,老婆太靚頭擰擰,老婆太靚眼!""你說到哪兒去呀?"
  "我是怕。"武汝大坦白道:"怕被人拐走。"
  武龍正盤算該怎麼答話。他兄弟已拍著他的肩膀——踢起腳來表示情分。
  "我們一場兄弟才說呀,我很擔心——啊,我不是懷疑你,你擔屎都不偷食的,我信你!"武龍只理直氣壯:
  "擔屎當然不偷食,難道你份嗎?"
  武汝大沉默地望著他,半晌。
  然後,他下定決心了,不做任何懷疑和深究。他很滿足現狀,知道什麼或不知道什麼,於事何補?他非常非常地強調著:
  "幸好,她真夠專一,也幫得手,她是不錯的了,簡直是好老婆!對不對!喂,你說是還不是?"像逼武龍非答"是"不可。
  武龍對著這滿臉期待的好兄弟,逼於無奈,便答:
  "是!"
  聽得他這樣答,武汝大放下心頭大石一般。終於他又得到安慰。
  他把這忠直的武龍領到自己的車子旁,拎出兩份禮物來。
  "我老婆不去拜壽,不要緊,這份禮算是她送的,扎到也成了,我會代她說項。不過太婆一定留我過夜——"然後把其中一份,遞予武龍:
  "這一份,是我送給老婆的,你叫她掛念我吧。——看,對待女人,時不時要浪漫一下。你得好生學習。"把禮物分門別類後,兩輛車也就分道揚鑣了。 



第六節
 
  是夜,九十九的太婆,收到武汝大夫婦送來的賀禮,便到房中試穿一下。武汝大一直在門外柔聲催促:
  "太婆,快點出來讓大家看看是否合心意?"
  他也希望大家接受他們的心意呀。精心挑選了一套黑色暗花香雲紗衣褲,手工精細,價值不菲。最適合她老人家了。代老婆討她歡心。
  這位不知就裡的老人家,聽得是名貴衣物,也就換將出來,年邁半失聰,只應道:
  "呵?洗不得水?"
  她步出堂前,大家的反應是——
  呀,太婆身上竟是件黑色喀土性感睡袍。肌膚隱隱現現,她童真地咧開沒齒的黑洞,一笑。這賀真奇怪,布料少,不合體,卻說很名貴。
  武汝大那憶子成狂的慈母率先發難了:
  "仔,你看你,書香世代,好好地又撤出去,近得那狐狸精日久,連太婆也授弄成這個樣兒,你是不是失心瘋?"眾姐姐也看不起他如此色情狂。
  武汝大含冤莫白。都怪自己一時大意,兩份禮物給調錯了,誰知有此番後果?
  唉,那收得壽衣似的禮物的小女人,又不知怎樣地惱恨化了。
  武汝大一張臉,非哭非笑,僵了一夜。人走不得,心已遠揚。不知蓮妹如今……
  單玉蓮把身體浸潤在一缸漫著花香的泡泡浴中,很久。
  只有在這裡,她是可以放任的。屋子這麼大,而且是複式,但,只有在這裡,可以盡情地享受著孤獨的荒淫。
  思緒游移。愛情這個東西,太飄忽了,求之而不可得。惟有托付與不羈而又敏感的想像。手指開始也隨著思緒游移了…為什麼那揉擦著她身體的手,不是他的手呢?如果他粗野一點,她知道自己是會"屈服"的。
  她把腿張開些,水特別的滾燙,好似都走進她裡頭了。…但願抱緊她的,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硬漢,換而不捨,置諸死地。她放縱地迎合著這一個虛像。看不清晰的男人向她用力侵襲。
  直至她抽搐地、幾乎要喊出來:
  "……你不要走!"
  整個浴室,整缸燙人的水都有節奏地抽搐了。她在絕望中才悠悠地醒來,抱緊她的只是自己。
  忽然,萬念俱灰,眼淚一串串急驟地跌下來,消融在泡泡中。供啞的快感變得痛楚,單玉蓮只覺都是泡影,特別的空虛。
  用力地擦乾身子,便見到丈夫送給她的禮物——由心上人轉呈,多麼的諷刺。她把花紙拆散了。
  一套黑色起了暗花的香雲紗,古老如同壽衣。怎麼會出現這樣的禮物?
  她奇怪地試穿上身了。
  一邊穿,扣花鈕,她的一雙手也繞著碗花,那莫名其妙的小調,在耳畔空靈地迴響。似乎自天際傳來。裊裊不斷,聽不分明。
  單玉蓮一個人,如在寂寞而空曠的野地裡徘徊著、尋找著。無意識地,她開始哼了:
  三寸金蓮,
  俏生生羅襪下,
  紅雲染就相思卦。
  姻緣錯配,
  寫民怎對烏鴉?
  奴愛風流瀟灑……
  站起今天才買下的一條長鏈,在腕間繞了又繞,纏了又纏,真是情枷恨鎖。
  幕然,停電了。
  停電的一剎那,天地都突變慘淡,無盡的漆黑,看不清世間男女慾念焚身。
  一根火柴擦著了。
  單玉蓮身不由己,在武家的祖先神位,上了一位香。
  一個從來都沒上過香的女人,在他姓的木頭前面,上了一注贖罪的香。
  武龍發覺停電時,剛好在他自己車房側的斗室,泡了一個林面。
  這頓馬虎的晚餐還沒來得及弄好,便通麻煩事,心下念著樓上的女主人。
  武龍便打開門——
  一足尚未踏出,馬上與一個穿著一套古色古香衣褲的女人撞個滿懷。他大吃一驚,她是誰?莫非是千百年前的……
  她嘴角掛著一絲古怪的笑意,盯著他、盯著他。盯著他。目光一直緊密地追蹤,他逃不出去。漸漸,眼神又汪汪地澆著他、澆著他、澆著他。百般情意,把心一橫。兩朵桃花上了臉。--單玉蓮也不知為什麼,她可以做出如此的勾當,從何來的勇氣?也許是藉著一點無意,真的,借天意,以便掩飾一切。到底她是人了應,抑或她的心魔在策劃?即使當事人,也不願意弄清楚。
  武龍定下神來:
  "則"
  "好黑呀。我很害怕,你來陪我!"
  他有意避開這種尷尬,便借口:
  "你不用害怕,我出去買'灰土',你在這裡等我吧。"說完便打算逃出去了。媚態畢呈的嫂嫂,根本無意讓開一條生路,只是越靠越近。
  一個古代的女人,在哄一個古代的男人:
  "你不要走!你這一走,便去了三月,我報掛念!""啊,不不不!"武龍還解釋:"怎會去到三越那麼遠吧。"但是,這個攜帶著一點回憶的女人,既然要來了,竟是無法擺脫的:
  "你到哪裡,我跟你到哪裡!"
  武龍駕著車,朝市區的路上駛。總是感覺到身後有只灼灼的黑眸,不肯放過他。
  她是越坐越不安定了。先自把領口的一個花鈕給解開了,趁勢一扯,露出橫亙的鎖骨。手指在上面寫著字。
  突然,雙方都沒有準備,她俯身上前至司機的位置,一雙蘭花手,自背後按住武龍。她在他的耳邊,用細膩的軟語問: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呀?"
  武龍只管道;
  "你坐定一點。"
  單玉蓮看來沒有坐定之意了,她猶在他耳邊,橫笑一聲:
  "你不敢認!你真沒用!比不上一個弱質女流。"乘機在他耳邊吹口氣,武龍一顫,趕忙抓緊方向盤,車子方才平衡過來,單玉蓮被這一推,彈坐回她後座去,似是安定了。
  武龍如坐針氈,難以自抑了。此時後座伸張一條腿,擱在座位背上,睡裙半甩,掛在腳上晃蕩。他忍無可忍,一手捉住那女人的腳,強力扔回身後,因這行動,車子不免一衝而前,單玉蓮人隨車勢,身子也如前一撲,放輕放軟,半身勾搭住男人,再也不願放手了。
  她嚙咬他的耳珠,紅唇一直吻過去。武龍也算正人君子吧,只是,怎麼抗拒風月情濃?她從來都沒貼得那樣近,感覺上很陌生,即使在十年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她跟他還不曾如此親密過。——二人都有點沉溺。
  她記得了,他這樣辱罵過她:"我武松頂天立地。不是傷風敗俗的豬狗,再幹此勾當,我眼裡認得嫂嫂,拳頭卻不認得嫂嫂。"——是嗎?他曾經在很久之前,如此竭盡所能地抑正自己嗎?
  單玉蓮嘴角掠過嘲弄。
  男人便是這樣了,男人有什麼能力,壓抑意馬心猿?男人都是獸。她星眸半張,膩著他,看透他:
  "你何必騙自己?我知道你喜歡我!你怕麼?"像等待了很久,數不盡的歲月,制度和主義,倫理道德,都按他不住。他用力地吻她。一腳踏入脂粉陷阱。全身都很緊張。
  她馬上把舌頭伸出來。在他口中挑撻地蠕動。最迷糊之際,一切都驚心動魄。
  車子失去控制。
  迎面而來。一輛貨車,狂響著號,武龍連人帶車幾乎相撞,對方也避得艱險,慘烈的車頭燈如利刃一下劃過二人的臉。
  生死關頭,神推鬼使,武龍急煞了車。
  他不能死。
  武龍忽地彈開來,他見到一張泛著紅暈的俏臉,慾火如焚,這不是他心中的單玉蓮,她只像另一個人,如同來自遙遠國度的魂魄依附了她,抑或,她依附了它。
  他清醒了。
  奮力拉開車門,決絕地下了車,頭也不回…他不能回頭,只怕難以自拔。是什麼力量把他撥走,他都不知道。
  單玉蓮目送著這男人畏罪潛逃。
  他三番四次地遺棄她。
  是根本無緣麼?
  費盡千般心思;她都得不到他。永遠有一種無形的東西,令他"前進"。那是什麼?
  她恨得牙癢癢。
  茫然推開車門,不知身在何方。寒風凜冽她吹頭髮,一綹飛掠過臉龐,她在咬牙之際,把那綹頭髮給咬住了。
  恨!
  忽地,聽得一陣熟悉的浪笑聲。她循聲望過去。
  那也是一個熟悉的背影。
  失意的女人,站在大城岔路上。開始有一種很強烈的矛盾。
  我要走。我要追上去。我要走。我要追上去。我要走。我要追上去。
  她沒有哭,只是雙目無端地濕潤了。她怕,但又很興奮。
  她的心被攪弄得亂作一團。她把手伸向心中,企圖抽出一根絲,抽出來,人就被扯過去了。
  那個背影,為一群女人簇擁著,浪笑著,進了一間"的土高"。
  "唉!"
  單玉蓮無力細想。
  一旦細想,姻緣總是魔。她也無力回頭。
  腳踏著碎步,款款地上前。是她的腳,引領她走著一條可知或不可知之間的路。
  一推門,她便眼花繚亂——
  但見:一支五局花接,四圍下山鋼熱鬧。最高處一隻仙鶴,日裡傷著一封丹書。一枝起火,萬度寒光,當中一個西瓜炮進開,四下裡皆燒著。說不盡人物風景,旦角戲文。
  煙火安放街心,誰入不來觀看?
  單玉蓮但見一盞盞的金燈,衝散滿天繁星陣,黃煙兒,綠煙兒,氯氟籠罩。
  樓台殿閣,頃刻不見了。
  火滅煙消,盡成灰燼。
  音樂變得緩慢,搖曳,古人的腳步。
  激光過了。
  眾人沉醉於世紀之本。
  聽一派民管灣話,見一簇翠圍珠繞。可以醉,便任由他醉倒。銀燈映照之下,無從計算而今是二十世紀最末的十年了。誰知道明天?誰寄望明天?穿好一點,吃好一點,得風流處且風流。是的,眾人只淒惶地甜歌熱舞,不問情由地縱聲狂笑。
  -小姐,一位?要點什麼?"
  侍者來招呼。
  單玉蓮還沒"回來"呀。她煩亂地道:
  "女兒紅!"
  輪到那年輕人惑亂了:
  "什麼紅?BLOODY MARY是吧?"
  單玉蓮拎著那杯紅色的怪味的液體,一人獨闢。她在閣樓,放眼下望,舞池中,紅男綠女都在忘我地狂歡。每個人都創出難度極高的扭動把式,閉著眼,離著魂。
  她覺得自己十分寂寞。
  她像八根細巧果菜酒盅旁一根無人惦憐的牙著兒。元宵燈市夜裡路邊一顆無人垂注的瓜子兒。淫器包中一條無人眷戀的藥煮白級帶兒。……空自在一角,艷羨他人的濃情。
  人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快活,怎的自己緣薄份淺,連自尊也抬不起?便把酒都灌下了。
  無聊苦悶,只得把那鏈子,繞了又繞,纏了又纏——總要做點事,好打發這難熬的一晚呀。
  過得了今天,是否也過得了明天?
  猛一自恨,那長鏈,便飛也似地脫手甩至樓下的舞池中去。
  長鏈的身子輕盈起來,在半空緩落如飄絮。連鏈子也不知道,它的前身是一根叉竿。叉竿的影兒忽在這半明半昧的鼓樂喧天的境地裡,猛地跳脫出來,仰頭斜視那失手的單玉蓮, 俯首笑看舞池中漫不經心的SIMON。兩個不相關的過路人,沒有一點牽連,便是費煞思量,也扯不到一塊。
  那叉竿是怎麼一回事呢?
  記得一個春光明媚時分麼?
  從前——
  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便下了簾子,自去房內坐地。
  那一天,她也如常地拿著叉竿放簾子,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叉竿到倒。她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巾上了。
  看那人,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玲胡春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身,穿綠羅褡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腿上勒著兩扇玄色挑絲護膝兒,手裡搖著酒金小扇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向潘金蓮丟個眼色兒。
  SIMON無端被一件重墜之物打中, 驟停了舞步,待要發作,想不到在閣樓,有個妖嬈美貌的女人,也有二十多歲了,一頭鬆鬆囊囊的黑髮,微鰻八字眉,三白眼,粉濃腮艷。
  隔遠看不清,便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撇下眾女不管,獵艷而來。眼神一直未曾離開過,她有點張皇,但更多的是春意,未開言,先賠笑。身段圓熟,腰特別的細,在一套復古的時裝輕裹下,藏不住這個秘密。
  見她粉臉生花一如古畫, SIMON有點魂飛魄散。他也閱女無數,然而,這般追不上時代的、過時的美女,時光倒流,還沒上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了。顏面一變,笑吟吟地,不言不語。
  她也一直地看著他上來。
  看著他把長鏈子,笑吟吟地擎在掌心。那是一雙手指修長的手,不安分、挑撻而挑逗。他一身的黑,墨鏡未曾除下過,背後潛藏著如何的焚人的目光?
  單玉蓮輕道:
  "你還我?"
  "還什麼?"他笑:"我在地上拾到的。"啊,是這聲音,她熟悉的聲音。是他!
  "我摔的。"
  SIMON故意調戲:
  "你不是'摔',你是故意'扔'下去。"
  "對不起,官人。"她竟向他賠個不是:"是我一時不小心,被風吹失手,才會誤中你,不是故意的。"他覺得很有趣,便繼續:
  "那末,算是我故意被你扔中吧。"順勢把她拉近欄杆下望:"你看,舞池人這麼多,要很幸運方才中招。這就是緣分。是不是很老土?"她往下一瞧,剛好與女人們的目光短兵相接。雖則她們還是在放蕩地舞動著,不過舞伴卻另有出路了。目光中不免有妒恨,在笑:
  "SIMON你看你的 TASTE!(品味)"
  單玉蓮咬著唇一笑,呀,多麼的相似:她們不也曾各自偷偷地苦纏細裹,造就一雙尖超越金蓮小腳麼?不是白續高底,便是紅經平底,鞋尖兒上扣繡了鸚鵡摘桃,或斜插寫花,鴛鴦戲水,紗綠與翠藍的鎖線,精細的造工。也有出奇制勝,暗中安放了玫瑰瓣兒,小格中藏了梅花印子兒,一步一印。爭妍鬥麗,陪伴西門慶玩耍,踢氣球呢。一個捎頭,一個對障,拗踢拐打,扭腰搖臀的,不過要討男人歡喜。
  單玉蓮眼角向他一飛,問:
  "咦?都是官人的妻妾呢。"
  妻妾?
  SIMON但覺這個女人,跟他來一套新鮮的,便過招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笑:
  "別耍了。"一壁施個禮:"官人萬福!"
  他也笑。端詳她一陣,放浪地:
  "娘子,有禮!"
  這個古意盎然的美女。正中下懷,正合胃口。她跟她們不同。越是含斂,末了越是放蕩。——因為她總得有個發洩的地方。一發不可收拾……
  SIMON便把長鏈往單玉蓮腰間一繞,先下定論:
  "二十二時。"
  手一鬆,長鏈跌在地上。
  他蹲下來,湊巧此物就在她腳邊了。他拾起之際,乘勢捏她的腳一下。只一捏便跟他的手。
  他撇嘴一笑,一起來,猛地貼得她很近,在她耳邊吹口氣,暖的、荒淫的。輪到他膩著聲問:
  "腳那麼小,鞋當然很小。幾號鞋?四號?三號?""不知道!"
  "等會我替你一量就知道。"他挑釁:"你怕麼?"單玉蓮把那腥紅色的BLOODY MARY一飲而盡。
  她偉岸地俯視那一群失寵的妻妾。自這一分鐘起,他只要她一個!她們與他同來,但她與他上岸去。——由一眾在慾海中浮沉陷,氣喘吁吁,最後,是誰勝券在握?
  她竟然十分地瞧不起那些得不到男人的女人呢。
  她出身自是跟她們不同,她甚至是一個外來者。土生土長的香港女,優越嬌貴,追上潮流,她憑什麼與她們較量?別說英文了,自己連廣東話也講不好呢,不過因長得登樣,這個男人選中她。她以新移民的身份,先拔頭等,傲視同群。單玉蓮被怨毒的目光造將出門。
  進了SIMON現代化包裝的大宅。
  門是密碼鎖。他故意讓她看見:"九四一三"。
  他的家,是十分時髦的"復古"裝修。用的傢俱是酸技,椅子是花梨木。廳中掛了古畫,接近春宮圖。几案上擺放一塊木曾雕琢的噗,沒人知道心中是什麼。落地穿衣鏡,有四座,安置於不同角度,影影綽綽。看不請金筆對聯,單玉蓮一個踉蹌,攤坐於鴉片煙床上。油氣已攻心。酒在她身體內全化成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的。
  一切都是孽。
  只見一地都是雜亂的古畫:工筆仕女圖,還有設計圖樣,"十二妖孽一九八九"這幾個字,分別用小篆、草書和美術字寫就。應徵的美女照片,紛紛呈現著色笑,當中也有剛才所見的幾個模特兒。
  她只好很無聊地開始: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選妃的。"他促狹地瞇瞇眼睛:"選最美的十二金釵,拍年歷。"這個女人!
  她肯來了,如今又盡在做些社交活動,正經話題,顧左右言他。真好笑,簡直與時代脫節,惺惺作態。
  他不理她。逕自打開一個百子櫃,那是中藥店常見的櫃,一格一格。其中某個小小的棺材型抽屜,放著內繪鼻煙壺。他用力地吸了一點可卡因。然後又在某一格,取出十粒海馬多鞭丸——那是中國秘藥,不過貨只在日本買得到。
  "哪十二個?"
  他逗她:
  "妲己、西施、貂蟬、楊貴妃、王昭君、潘金蓮、武則天……通通都是名女人。"單玉蓮一聽:
  "這些都是'四舊'。怎麼沒有個叫林黛玉的?""哦,林黛玉是VIRGIN(處女),不入圍。做得中國名女人,個個都有點功力啦。 要淫,但不能賤。矜貴得來夠姣,姣得來不可以太CHEAP(便宜)!--要做嗎?"單玉蓮才一轉過身來,他已經貼緊她了。因為貼得緊,所以他的堅挺令她的臉馬上紅起來。她的身子馬上被擁倒於鴉片煙床上。無路可逃,九死一生,對面有到金箋對聯,上書:
  嫩寒鎖夢因春冷
  芳氣襲人是酒香
  這不是林黛玉屋子裡的。這是秦可卿屋子裡的。
  SIMON用手捉住她雙手, 用膝蓋分張她的雙腿,把她攤開如同自卷軸攤開一幅遠古的仕女圖。
  他慢慢地、慢慢地說:
  "NOW I'M GOING TO FUCK YOU!(現在我就干你!)"她聽不懂。但只低吟著。
  她的心意欲臨崖勒馬,身體已經軟弱了。他恣意欣賞她矛盾難受的表情,看了好一陣,直至他認為"對"的時刻……
  難道她不明白,來了就不能走嗎?動盪芳心無著落,總得情人收拾。她也想要——只好歸咎於強中更有強中手吧。
  他彷彿嗅到她渾身細汁裡頭的一種特殊的動情的氣味。因為她催促,他的欲焰就更高昇了。 



第七節
 
  把她的衣服脫下來。
  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
  把她的紅繡花鞋兒摘取下來。
  把她的兩條腳帶解下來。
  把她的兩隻小腳用起來。
  一隻小腳吊在一邊葡萄架兒上。
  另一隻,吊在另一邊葡萄架兒上。
  向水碗內取了故玉黃李子,便投過去,
  一連三個,都中了花心。
  他吃了三盅藥五香酒。
  又遞了一盛,餵她吃了。
  向紗把子順袋內取出淫器包兒來, 先使上銀托子, 又用了琉磺圈,再捻了些"閨艷聲嬌"塗上了。
  她還吊在架下等他,興不可遏。
  他並不肯深入,只是來回搖晃。
  她一急,架上葡萄被搖落了。
  她只得仰身迎播,口中不住地叫:
  "達達,快些進去吧,急壞了淫婦了!你故意這樣來折磨我!……"西門慶笑道:
  "淫婦!你知道我的好處了?"
  他這便一上手,三四百回,沒稜露腦。
  只見潘金蓮雙目瞑息,微有聲嘶。
  葡萄架因劇烈抖動,滾滾綠珠,灑了二人一身,覆壓擠提,溫作秘膩甜汁,不可收拾……
  單玉蓮無力的手又抓緊了他。酥軟了一陣又一陣。太恐怖了,墜落在何處無底深潭?他強大而且粗暴,又不知使了什麼方法,她無法不扭動著來逃避,咬著牙,唉,怎麼熬得過去?她的前世和今生都混淆了,她呻吟哀求:
  "達達!你……饒了我吧……"
  SIMON命令她:
  "看看我!"
  單玉蓮竟連把眼睛張開一線的氣力也沒有了。他興奮地迫視著她的臉和反應:
  "你有沒有別的男人?"
  她氣如游絲含糊地道:
  "有"
  他問:
  "如今你是誰的女人?"
  單玉蓮痙攣了,慌亂中伸手抓緊他,癡纏著他。思緒飛至前生,她還有誰呢?她只不過有他,眼前推一可托付的人。她急速地歎喘:
  "我是你的女人!達達!我是淫婦,你不要不理我,你要再入一點!呀——"她舌尖冰冷,星眸恢閃地癱倒了。
  SIMON人在哪裡,她都不知道。
  乏力如死。
  這一夜太長了。
  一線曙光,映射在筋疲力盡的人身上。
  單玉蓮甦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驚而起,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個非比尋常的地方。有個男人在身邊,但他是誰?
  ——就這樣過了一夜?
  四下一看,啊,一塌糊塗的戰場,好似在地毯上造過,在鴉片煙床上造過,倚在牆上造過,站著、坐著、躺著……都造過。
  她十分羞恥。
  茫然地搖首,在太陽底下,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如此淫蕩。還說過什麼臉紅的話沒有?
  她都不知該怎麼辦,只倉皇地收拾散了一地的雜物入手袋,亂扔亂塞。
  不敢面對漸漸光明的白天。
  一站起來,還帶著麻痺的刺痛,雙足一軟,凡不成行。
  她看到一個疲累蒼白而又俊美的男人躺在地上。她有點悵惘。
  還是快走吧。
  不要說再見。
  大門輕輕地關上了。
  晨光衰微中,她在樓下等"的土",等了一陣,"的土"沒來,反而有點時間,供她仰首望向頂樓,那藏春閣。她錯了嗎?欲挽無從了。
  逃也似的,"的土"也不等。只急急孤身上路,在刺眼的陽光底下,回到自己的"家"去。
  後來,SIMON也醒了。
  他也不喜歡太陽。
  他沒有白天,沒有明天。
  折騰了一夜,疲累而蒼白,藥過了,他也有點悵惘,外表的傲岸因未曾充電,真相大白。像個破落戶。
  昨夜那個婉轉承歡的古裝的美女呢?
  她一走了之。
  這麼好的一夜,他開始有點眷戀,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她是誰?一個無端呼喊他、用令人心碎的聲音呼喊他"達達"的女人,口齒不清,舌尖半吐,語無倫次的一剎。
  到處都不見她影子。人不在,他懸空了。只爬起身,打開他的百子拒,又取出某一格中某些藥粉來,用力嗅吸一下,直透中樞系統,方不致無所適從。惟一可靠的是"藥",他把一頭長髮都散落。多簡單。原始,整個人HIGH(高)了,倚在鴉片煙床上,頭向後仰,歎了一口氣。
  他很有點錢,也很有點名。
  一九八一年自英國回來,開始到日本打天下。小角色。有一天,他見到一輯山口小夜子的寫真,她像一條蛇妖似的,委婉伏在榻榻米上。橫匾書著"坐花醉月",他覺得這完全是他奢想走的路。
  但當年他並無資格動用得山口小夜子。
  為了往上爬,他也陪伴過男人。走後門。只千方百計間接得到一張寬齋時裝設計大展的帖子。在老遠的角度見過她,她是日本國首席模特兒,他立志在成名後,邀請她穿他的衣服。
  到得他成名了,先在香港,然後開拓杭州絲織的市場,才回到日本,妖孽的山口小夜子已老了。她已經三十多四十歲,淡出天橋,做過幾個舞台劇,又淡出繁花似錦的世界。——她道,最喜歡的衣服,是傳統的和服。穿過一切,用過一切,最後便回歸原來的位置。
  SIMON自己也老了。任何設計揮灑等閒,那些半古半今非古非今的影像,絲,輕軟溫暖如皮膚的絲,有生命的料子,一直索繞心頭。
  他整個人都HIGH(高)了。
  究竟追逐的是什麼?
  有些男人,到這年紀,三十上下,忽然深情一種蒼涼的道理:"宿盡閒花萬萬千,不如歸去伴妻眠。雖然枕上無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錢。"他也很迷惑,他希望自己更完善,享受生活。他快樂,當然,但不滿足。
  有時送上來的女人,都是美女,脂香粉膩,會得百般取悅。於今,是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吧,她們也不外想在他身上得到一點提攜。大家都卑鄙。
  SIMON總對這批淫婦們笑道:
  "不知心裡怎的,我什麼都不好,只好這一件。"世間女人構造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反應"。
  是的,這回,神秘地闖進來的女人,特別不同。說不上是哪裡不同,他只願二人牽扯在一處,不可分開。奇怪,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就欲仙欲死。心中儘是她的風情月意。
  他再歎一口氣。
  藥力發作了,他笑起來,頓見世界甚是多姿,但人甚是軟弱。
  眼前幻覺一層輕軟白絲,隱聞來自深幽境地的樂音,一個撥琵琶,一個彈月琴,一個弄箏,一個唱曲子,縹緲遙傳。詞兒給疾書於絲帛上,字字看不分明,參差只是:
  光陰迅速如飛電,好良宵,可惜漸冷。拚取歡娛歌笑喧。只恐西風又驚秋,不覺暗中流年換!
  男女之間,來如春夢,去似朝霞。剎那燦爛過了,必得緣分甚重,方才追逐下去。是否追逐下去?不過是偶遇,到哪裡去找她?
  誰無涼了,冬至了,彈指之間,暗中流年換了,人老了。
  "砰"的一聲。——
  橫來一把天火,把那白絲黑字都焚燬。灰飛煙滅,再無覓處。
  男人見到自己的明天。
  他是一個白髮衰翁,干的、台的、無能的。皮肉漸腐爛溶洩,空餘一個骷髏,洞開黑森森的大嘴,把俊美英年吞噬了。
  他一驚而起。忽見到一張陌生的紙,在人間、床下、桌邊。他站起,疑幻疑真地瞇著眼。咦,是張寫滿了數字和記號的地圖。
  單玉蓮倉皇地打開大門,週遭無人聲。鐘點女擁還未到。車房中,昨夜被遺棄的車子,已平靜地停駛,可見後來武龍回過頭去。
  她沒有心情細想,"平靜"就好了。不知丈夫回來了嗎?
  急急地上樓去。
  車房旁邊的斗室,有雙一夜未曾合上的倦眼,是的,他等了一夜,直至她回來了,肯定沒有意外,方才放心。
  有些話要說,但不妨讓之沉重地壓在心頭。隔著一道門縫,只見她片面片身片時片刻。武龍覺得自己雖沒得到什麼,但也沒錯過什麼。"朋友妻,不可欺",何況一場兄弟?
  一個人應該飲水思源。
  上了再算,多麼容易!----即使他魯莽,終於險勝了。
  便轉身,盤算下一步。
  誰知在心深處,有否悔恨自己窩囊?起碼,他很上路。自嘲地笑一下。
  單玉蓮馬上開了熱水,竟盡全力去洗澡,企圖把昨夜荒唐,付諸流水。
  脫下一套又殘又破的香雲紗,堆在地上,不願多看一眼。
  她心虛。
  武汝大熬了一夜,終自那堆女人手中脫身了。第一時間趕回來,還帶了一袋壽包。一邊隔門柔聲試探:
  "老婆,你昨夜睡得很沉嗎?我打電話回來,久久都沒人聽。"單玉蓮一慌,不知是否露出馬腳,更是心虛,匆匆抹平身子出來應對。
  武汝大一見地上堆放的那套原屬太婆享用的壽衣,又殘又破,一定是她非常不滿,用來出氣了。他情知不妙,也很心虛。
  她出來,正待他發話,他卻內疚:
  "老婆,都是我錯!"
  哦?
  單玉蓮只覺這老實頭聰明了,平日三打不回頭,四打連身轉的人,會得先發制人。便另做安排,為了補償,先堵了他一張嘴再算。到了廚房,弄盤水果出來,逃避一時得一時。
  單玉蓮進步了,那盤西瓜,被挖成一個一個小圓球,非常精緻美觀地、被盛於玻璃皿中,端將上來。夏天的水果,深秋也有得吃,而且無籽的。——她也飲水思源呀。
  她近乎討好地道:
  "吃西瓜吧!"
  他也近乎討好地道:
  "吃壽包吧!"
  二人各自心虛地吃著,各懷鬼胎。
  武龍上樓來了,拎著他的行李。
  武汝大一見,也很親熱地招呼:
  "阿龍,你也來吃壽包,備了你的。自己人,不要客氣。"他很平靜地開口了:
  "大哥,我想回元朗。"
  武汝大不虞其他,只道:
  "現在也有壽包呀,何用回元朗吃?"
  "不——我是想回元朗住一陣。"
  "為什麼?"武汝大愕然地抬頭。
  武龍便大事化小地解釋。
  "市區太吵了。我也睡不好。我就是喜歡做個鄉下人。"就在此時,電話響了。
  單玉蓮本如拉緊的弓弦,鈴聲尖厲一響,她整個人呵了一跳。她想聽下去,但也得接電話,都不知誰個打來,多半是他的媽媽,天天要聽兒子的聲音,順便打擾一下二人的夫妻生活,勿要有太多親熱的機會。
  她拎起聽筒,換過一種恭順的聲調:
  "喂"
  那一端沉靜了三秒。
  "喂——!"
  終於,她聽到了,她聽到一個聲音,太熟悉了:
  "淫婦!我是達達!"
  單玉蓮一顆心彈跳上了九重天。連番的驚呵,她抖顫著,臉色突變,用盡一身力氣把電話擲下。
  恐懼籠罩著她。
  她的姦夫偵知她的底細了。他怎麼查得出來?他預備怎樣?
  她不敢透氣,生怕一切醜惡都洩漏。幸好丈夫和愛人猶在對話中。武龍堂堂正正他辭行:
  "大哥,你一直都看顧我,我也想你們好。——你多些時間在家陪阿嫂吧,安排多些節目,一起去玩玩,她不會太悶。"武汝大一邊聽,一邊點頭。忽地也起了疑云:
  "阿嫂很悶嗎?呵?"
  "我不清楚。"武龍道:"或者女人需要人哄。""我哄得她少麼?哦——"武汝大恍然:"我明白了,你是說她——"他說不下去,是不敢深究。
  武龍隨即代她掩飾:
  "她想見你多些呀。"
  武汝大不待他掩飾,也不聽,也不容忍,便暴喝一聲:
  "老婆!你出來!"
  一生氣,急起來,半點停頓也沒工夫:
  "你昨天做些什麼你有沒有找過別些朋友?為什麼你不找阿龍陪你去買新衣你你你……"-一都是???
  聲音大得自己也意外。
  單玉蓮從未受過如此的盤問,這個一直戰戰兢兢地寵壞她的男人,因綠色疑雲,大聲疾呼。而他兄弟,那罪魁禍首,如今置身事外,一言不發。
  她矯情地出來,坐在武汝大身邊沙發的扶手上。一見她面,那小矮人又矮了半截,暴喝的聲音,漸漸轉弱,成為軟語。
  好了,輪到自己發難了。
  為了掩飾心虛,惟有惡人先告狀,她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漲了面皮,指著武汝大,罵道:
  "你聽誰來講了是非?我可有痛腳叫你捉住了?你見到嗎?聽到嗎?你聞到嗎?只曉得欺負我。我還未曾思疑你呢,你昨天晚上都不回來,你上哪兒去?你很悶嗎?你有找過別些朋友嗎?"武汝大連忙道:
  "我沒有呀,我——"
  "哦,那是我不對啦……"
  她越說越心煩意亂,有點放潑,也有點自恨,百感交集,痛哭失聲。
  一氣之下,非常委屈地奪門而出。
  遺下曾經疑雲陣陣的武汝大,與武龍面面相覷。為了面子,又不好追上去。
  惟有死硬充撐著,不肯失威給兄弟看:
  "由她!女人不可以縱容。一會兒她就死死氣地回來啦——一會兒不回來,再算吧"擺出來的大丈夫款,未見便告成為"畫皮"了。他望著站在門邊的武龍:
  "唉,風頭火勢,你走什麼?人人都要走,只剩下我一個人!"整個人都凋謝了似的:
  "兄弟不是這樣做的呀。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去找人頂替你的位子嘛。進來吃壽包啦!走!"一切都是女人在搬弄。
  但,女人也在怨恨,不知什麼東西在播弄她的命運。
  這樣子然一身跑了出來,走了好一段路。目的地在哪兒?走得到哪兒去?天地之大,無處容身。她記得,從小到大,她都沒什麼落腳處、立足地,總是由甲地,給撥弄到乙地,然後又調配到丙地。後來到了丁地。最後呢?
  香港這般的繁華地,人口五六百萬,但倚仗誰來愛惜她?——最基本的,誰來養活她?一個女人,長得縱好,也是無用。她這樣的頹喪,難道趕去投靠一個霧水的姦夫麼?
  走得到哪兒去?
  不知不覺,被驅使來至香火鼎盛的黃大仙。
  她一早就聽過黃大仙了。
  來到廟前,方才驚覺是怎麼來的?
  該處煙霧繚繞不斷。一路上,煙黃燭照,風車飛轉,都見善男信女來參拜許願還神。好似有某種力量的驅使,是的,一定有她自己也抗拒不了的牽引。追隨著人群,取過一個籤筒,逕自在殿前空地跪下來,求了一支籤。
  然後,她又追隨著人群,走到一條小小的裡弄,兩側全是解籤的攤檔。
  有個攤檔生意比較冷清,那解籤者便在招徠:
  "小姐!過來光顧解籤呀。"
  女人被那人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那是一個面貌陰森、木無表情的老婦。單玉蓮一見,有點面善,不過想不起來。
  "我好像見過你。"
  "怎會呢?在這裡是第一次見面吧。請坐,小姐,第幾簽呀?"單玉蓮坐下來:
  "五十四。"
  老婦便攤開一小張桃紅色的簽紙,望定女人,兀自念簽語:
  "五十四,莊周蝴蝶夢。——'莊子酣眠成蝶夢,翩翻飛入百花叢;天香採得歸來後,猶在高床暖枕中。'這是一支好籤呀!"單玉蓮一聽,竟是"好簽",聯念到這些糾纏困擾,不禁苦笑。人人只道黃大仙靈驗,原來是騙她的!
  那老婦卻繼續道:
  "小姐,你來一趟,不錯,是可以還了心願,但夢始終是夢。唉,何必把事件攬大呢?不若收手吧,把前生的冤孽都忘卻吧!"她苦口婆心地勸她,但單玉蓮一愕:
  "我有什麼心願?我有什麼冤孽?"
  老婦搖頭:
  "番歸啦。去飲茶啦!"
  單玉蓮不明所以,無奈掏錢,剛打開手袋,抬頭一看,整個攤檔,和那似曾相識的解籤者,全都不見了,空餘幾塊破木板。
  她意奪神駭。
  一路回家,惶惑不安。
  回"家"。最後,女人還不是忍氣吞聲地回到夫家去麼?
  這些玄妙的道理:一場春夢,好生收手。也不過是最原始的民生之道。——因為明知沒結果的事,就不要做。她早已不是紅旗底下的女兒,長大了,就明白"怕死不是造反派"是行不通的,因為往往死的是這批。好不容易過得這麼安定而富足……
  收手,對了。
  她豁然開朗地回家去。 



第八節
 
  一進門,便見到武龍在等她。莫非"冤孽"是他?
  看來他也經過深思熟慮呢。
  "阿嫂,你讓我先表態,雖然我們從前好過,但,你嫁了給我大哥,他是好人,我和你之間,從今天起,一筆勾銷,大家到此為止,別再追究了。"單玉蓮淺笑一下。是,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去得太盡?
  遂也修心養性地道:
  "這都是我想說的。"
  武龍不虞她也灰心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單玉蓮有點無奈:
  "當然我曾經希望每日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人是你。""大哥讚你煲湯很好飲。"
  "我可以很賢慧的。"
  "那最好。"
  單玉蓮見於此階段,大家明白說了,反而放下心頭大石。不用互相試探,更加真誠。哦,原來黃大仙是有點道理的。她這:
  "只恨沒機會煲湯給你飲。"
  武龍細想一下,道:
  "會有人給我煲的。"
  "從小到大我們的生活中沒有鬼神,不過聽說人有來生,如果有就好了;如果沒有,只好算數。"單玉蓮平靜地對他說:"我會好好待他的,你放心吧"武龍不給自己任何機會。雖然,呀,就這樣結束了一切的荒唐,事過境遷了,她竟可以如此的平靜?一下子心底依依,又覺不妥。不過,她搶先道:
  "好,就這麼辦!"
  單玉蓮第一次,比他快,決絕地轉身上樓去。
  終於二人分手了,塵埃落定。
  從此咫尺天涯。
  不是說,世間最遙遠的,是分手男女眼睛之間的距離麼?單玉蓮很堅強地黯然。做人便是這樣。當下死心了。悲涼而理智。
  上樓,見到那呆坐沙發上,呷著一口熱茶的武汝大,心中一熱,使喚:
  "老公!"
  武汝大似尋回失物般驚喜,心花怒放,馬上親近嬌妻,愛憐地把手中的茶遞過去,熱的、香的。他勸:
  "老婆,飲茶啦!"
  然後慇勤地問候:
  "你整天到哪兒去?累不累?以後不要亂發脾氣了,我怕了你,都不知多擔心。我們出去吃一頓好的,慶祝破鏡重圓。""哪裡有破鏡?"單玉蓮心如止水。
  武汝大幾乎獻媚地、又把茶遞至她口邊:
  "飲茶"
  熱茶一燙嘴,單玉蓮喝不下,頭一搖,茶給濺到衣服上去了。她笑罵:
  "你看你!不飲了!"
  又問:
  "到哪處吃飯!不要武龍開車了。只我和你。""好!"武汝大應聲而起:"我們又去浪漫!"
  他又排起來了,只要她最後還是回到他身邊,他就是一家之主。看,帶她到哪處吃飯,她就跟著到哪處吃飯。既往不咎。昨日之日不可留,留得青山在,人還是他的。
  於是盤算到尖沙嘴哪個好地方?香港什麼都有!
  武汝大駕著那不相襯的紅車出發了。一路上,女人不肯再吃自助餐,因為吃厭了啦。——忽地有輛車子,黑色的,就在她身邊劃過,影兒一閃。一乍見,她整個身子坐得極直。
  "老婆,坐穩點,你幹嗎?"
  ——她幹嗎?她見到他!
  突如其來的電話,突如其來的亮相。一雙積年拈花惹草慣戲風情的誠服。呀,不,車子又遠去了,一定是自己的幻覺。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繩。一旦風吹草動,便擔心東窗事發,方纔如此。
  單玉蓮坐定後,便問道:
  "車子開不好。你真不是個當司機的料——你是當老闆的科。"哄得武汝大暗自得意。
  唉,白布落在青缸裡,乾淨板也有限。幸好這是無從稽考的,哄得一時便是一時。一段日子之後,怕也無事了。昨夜風流,端的是一場春夢。
  來到尖沙嘴的高級日本料理店。鼓聲一響,二人郎"財"女貌地踩上人工碎石子小路,於暖烘烘華堂中當上貴客。
  武汝大便開始點菜。
  他問她:
  "你要什麼?"
  "你點什麼,我吃什麼。"
  "你要什麼,我便點什麼。"
  她有點不耐,只道:
  "你出主意吧。主意出得好,我哪有不依你?你是一家之主。"他對她太好了,千依百順,生活因而平平無奇。男人沒性格,便點了什錦海鮮鍋、什錦壽司盛會、牛肉司蓋阿蓋,包保不會出錯。
  滿桌佳餚,包羅萬有。她便見到不遠處,竟坐了SIMON和一個女人!
  他也來了!——他花過心思的手段!
  他點菜,她傾慕地望著他微笑,只有聽的份兒。一副白淨的瓜子臉兒。
  單玉蓮定睛細認。呀,女人當過《八卦週刊》封面的,是落選港姐李萍,正深情地沉醉於他的舉手投足。
  他點的菜式上來了,一道一道的上,精緻的冷奴、雲丹、赤貝、柳鮮鍋。小小的燒魚,光灑幾滴檸檬。昆布一卷一卷的,蓮根一輪一輪的。他叫的飯,還灑了黑芝麻,還有一顆紫紅色的小梅在心窩。他叫的湯,是一個描金線的清水燒茶壺盛載的。每一道菜,旁邊都有塊小小的楓葉,好似女人的手。
  為什麼同在一爿店裡,自己的男人,蠢相得像個肚滿腸肥的相撲手?自己不在意,人家看來必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他還招呼她:
  "快來吃魚生,很大件。抵食!"
  而SIMON呢,裝作不認識她,正眼也不裡過來一下,只顧與那李萍,淺斟低酌,暖酒令她的臉紅起來。單玉蓮眼裡何曾放得下沙子?她把吃過一口的魚生吞下。
  武汝大只隨便把他愛人吃過的狹起,放進口裡。她感受不到他那下意識的愛。她很忙。
  忙於掙扎。
  她半句話都沒說過,她便陷入其中。誰有自行猛地跳將出來,因而對丈夫道:
  "我想去旅行。"
  "去哪兒?"
  "——總之離開這裡一陣子。"
  武汝大一想,店裡生意好,只去得三五天。三五天,花在機票上怎值得?但自己實在應陪她多些才是。便建議:
  "不如回鄉去,你也可以見見舊朋友,你不說要拎些老婆餅給他們吃嗎?"回"鄉"?是上海?抑或惠州?
  當然,他們回到惠州去。——上海是她一個不可告人的噩夢。
  而她這般的回去一趟,還真不肯帶老婆餅呢。她給那些人捎上的手情是樂家杏仁糖、丹麥藍罐曲奇、紳士牌果仁、積及朱古力授餅……還有姊妹們得到的是化妝品、護膚系列,連香水,也喚作"鴉片"。真真正正的"衣錦還鄉"!
  他們是住在惠州湯泉附近的四星級酒店,然後包了一輛車子到處巡遊的。這回是"遊客"的身份了。而她們呢,有些仍在"賣",夏天賣西瓜、黃皮的,冬天便賣柑。另一些,已經去了賣笑。錦華的運道不及她好,尚在一個爭妍鬥麗、擇既而噬的彷徨期。對比之下,自己求謀順遂,已然是上岸人家。錦華十分艷羨她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妻室,不必無主孤魂地,至今猶在浮沉。見到武汝大,竟然甚慇勤。
  單玉蓮有點不悅,也就不讓她加入二人世界了。免得多事。
  武汝大問:
  "你那姊妹呢?不是也約了晚上吃潮州菜嗎?"單玉蓮一撇嘴:
  "我們不要打擾她了。她還要找男朋友呢。看她條件不很夠,又單眼皮,找到男朋友也得費點心機和人好。怎麼敢老要她陪著?哦,你很想見到她嗎?她電過你嗎?有沒有托你沒法子到香港去?"錦華見她沒聯絡,等了一晚,後來打電話到酒店。酒店很堂皇,又有保安,她要單玉蓮領著,才可到咖啡室夜話,及吃票子忌廉蛋糕。
  單玉蓮撇下武汝大,勉強跟她會面。
  錦華不湊,只當二人仍是一處的好姊妹,那時她有路數,不忘關照她的。故不知就裡,還跟她講心事:
  "我也出來接了一陣客了。不過現在的客很精明,都是想玩你,不是想娶你。——你就好啦,嫁得那麼好。""他對我真沒話說了,要什麼有什麼。"
  "早一陣我跟一個姊妹出深圳做,有些客送我們三點式泳衣,就是要我們陪他們到新都游水,連這樣也要玩個夠本。"單玉蓮便同情起她們來:
  "港客都很難做吧?"
  "不,有一個,他是搞電子錶的。他長得很好,又高大又有錢,每次來都找我陪,可惜他有老婆。"稍領,便笑著說:"他在床上很勁兒的,一晚來四次都試過。真可惜,他有老婆。不過,我有點喜歡他,不要錢也肯做。我想起他都會濕的。"當錦華這樣的形容她心上人時,單玉蓮眼前也活現了斯時情景。他,雖只共枕同眠了一夜吧,但也曾如此的親密,如膠似漆,份情也是自己首肯的。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已發生了千百遍。他的手心放在她胸前,不動,等待她動情。像等待一根險險錐過大紅十樣錦緞子鞋扇的繡花尖針兒,等待它變硬,衝出重圍。
  她恨不得鑽入他腹中。這般的難為情。好像已發生了千百遍。她的臉熱起來。
  當他在她身體裡頭,空氣中有種特別的香,是綿遠而古老的香。首香、檀香、紫蘇、玫瑰……素在房子中,昏沉欲死。——他,令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男人好。
  只一夜,他又續上另一個了。男人都是這樣。想不到自己還比不上一個做"雞"的。
  輾轉成憂,相思如扣。女人量窄,總覺不值。
  錦華見她怔住了,卻沒在意,又問:
  "喂,你那武先生呢?"
  "他?"單玉蓮思緒自香港回到惠州來。
  "他對你怎樣?——在床上。"
  單玉蓮措手不及,沒有答。
  錦華體諒地道:
  "他也不錯了。也是個好老細。玉蓮,我很羨慕你呢。"老細?白頭偕老?一生一世?
  室內開了暖氣,窗外雖下著寒雨,卻是半點沾不上身。武汝大是一個好老細。她睡不著,坐到窗前,扯開一點通花的紗簾,這貧瘠貪婪的土地上,四星級的酒店。單玉蓮嗟歎一下,微不可聞,但到底還是被丈夫覺察了。
  他沒有亮燈,只在床上喊過去,盡量把聲音放軟:
  "兩點鐘了,還不睡?"
  單玉蓮並不回過頭來,但是冷不提防眼淚便淌下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香港?"
  第一次,武汝大感覺到,一定有點不快樂的心事縛住她。自己,費盡周折,到底是縛她不住。武汝大也不說什麼了,只轉過身,倒頭睡去。有什麼辦法?他在暖暖的被窩中,也無聲地嗟歎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不想知道為什麼。
  惠州有西湖,一直是遊客好去處。紅棉水謝、百花洲、點翠洲、泅洲塔、蘇堤、九曲長橋、愜龍橋。惠州有場泉,是個高溫礦泉,泉眼十多個,水溫在攝氏七十度,武妝大全身泡浸在溫泉中,這個獨處的時刻,他特別寂寞。他做錯了什麼?自己也算是個善良的好人,好人沒好報,博不到紅顏歡心,他開始憂心忡忡,但又無法可施。他做錯了什麼?
  武汝大也有心事的。
  溫泉水暖,眼淚也很暖,小小的眼睛,淌下一滴淚來,情知不妙,馬上潑水洗臉。臉洗過了,他也回復過來。
  從此絕口不提,得過且過——他是真心愛她的。
  都是自己不好,太"快"了,滿足不到她。以後一定千方百計地改進,不要叫她那麼難受。她是美女,怎麼能夠次次都草草了事呢?身為她丈夫,也是很可羞的呀。難怪她睡不著了。武汝大終於把事情想通了,這是應該面對的。人家是"人窮志短",他是"太短志窮"。但也不宜說與太多人知道,遇上良朋益友,有辦法之人,得向他們請教請教。他暗自點點頭。
  武汝大的心事,解決了。
  這幾天,對她千依百順,呵護備至,坐火車也坐頭等。
  她也平復過來,一心一德似的。二人便閒話家常。
  "你知阿龍為什麼要回元朗住嗎?"
  單玉蓮趕忙道:
  "誰知道?他不是說喜歡做鄉下人嗎?"
  "嘻嘻!"武汝大神秘地一笑。
  "你關什麼?鬼鬼祟祟的。"單玉蓮生怕他測知自己的鬼祟。
  "我也是聽人講的,不作實。"
  "快說!不說不理體,聽人講些什麼來?"
  武妝大笑道:
  "阿龍交了女朋友呢。"
  "女朋友?"單玉蓮忐忑:"怎麼樣的女朋友?他一向是一個人呀。"莫不是丈夫試探她來了?
  又遭:
  "誰會喜歡這麼老土的人?"
  "哈,你不喜歡有人喜歡。"武汝大按捺不住,要把他那老土兄弟的秘密揭發子愛美知道:"但不要跟別人說啊!""不說!"
  "你發誓?"
  "怎的那麼嚴重?哈,女人替你便情了麼?"
  "他不是從汕頭來港嗎?近日有人說起,他認識的一個朋友來了,不過是買假身份證,要四萬多元呢。阿龍墊了一萬元出來。一體說,不是女朋友,肯這樣做麼?她怎樣還?也許嫁給他算了。""你要她嫁便嫁嗎?她不會做工儲錢來還嗎?人都到了,還肯嫁?""哎,跟阿龍不錯啦。聽說人長得好,平日粒聲不出的。"單玉蓮沒來由地生氣:
  "哼!她那麼好,怎的你不要她嫁你?"
  武汝大慌忙女媧補天似地:
  "不不不,已有最好的女人嫁了給我啦!"
  剛好到站,馬上催促下車,免吵。下車前,單玉蓮猶有不甘,裝作不經意:
  "她喚什麼名字?"
  "不清楚。好似叫阿桂。你自己去問阿龍。"
  "誰有這閒工夫?"
  下車後,二人前事不提。但"阿桂"二字,便深刻於單玉蓮心中。
  武汝大只為兄弟著想:
  "過一陣另外請了司機,便放阿龍走吧。不要阻人好事,我也想飲新抱茶。嘻嘻!"是的,二人上座,接受新婦敬茶。完全是叔嫂的關係,十分明確。
  世情已演變至此了。
  一切皆成定局。
  也罷,單玉蓮但覺安分守己,也是幸福。飲新招茶哪天?想起自己也曾經此一"劫",總算過來人。不知武汝大那批嫁不出去的姐姐們,又該怎麼嚼蛆吐糞,咬牙切齒,心焦如焚。
  一邊開了水喉沖洗豬肺,一邊吃吃笑。
  今晚煲個好湯。當個賢妻。菜乾不知怎的,帶沙,要浸好一陣。那鐘點女傭買不好。自己到底是地裡出身的,一看就知道。不過,如今是少奶奶了,洗手做羹湯不過是偶一為之的伎倆。
  聽得武汝大進門了,還在廳中待了良久。有點不滿,他怎不來好生撫慰獎勵一下?哦,自己好歹是犧牲者,這般便演變為相對無言?逐一擰身子,出去質問。
  客廳中有個男人的背影。
  單玉蓮開口:
  "老公——"
  那人轉過身來。
  她一見,心膽俱裂——他上門來了。單玉蓮幾乎癱瘓倒地。是她的姦夫!
  武汝大使介紹:
  "這位蕭先生,這是我老婆。"
  他起立,禮貌地一笑。他道:
  "叫我SIMON得了。"
  單玉蓮被這男人,刺激得臉色青了又紫。滿客廳都是他的大笑,他把她壓在身下抽動時的逼問。她的心狂跳,生怕一開口,就迸出來,秘密完全公開。武汝大知道了多少?整座房子搖搖欲墜。她的嘴唇僵冷了。男人真是卑鄙!
  他熱一陣, 又冷一陣清熱一陣,她就手足無措了。SIMON簡直得意非凡。這個女人怎麼逃得過?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單玉蓮勉定心神,惟有見機行事。便微笑點頭。
  武汝大很高興地道: "SIMON真本事,他不但知道'馨香'的餅正,還知道我們元朗的地方正,想借租屋和洞堂來拍外景,什麼'妖孽'的相片。我們上次'食盤'那兒呀,原來很合他心水呢!"SIMON只望著單玉蓮,一直淺淺笑著,似有還無。
  她只好盡情掩飾:
  "蕭先生做哪行?"
  他面不改容:
  "DESIGNER(設計師)。"
  武汝大連忙與有榮焉:
  "很出名的DESIGNER(設計師),選港姐也找他做形象顧問的。你要借地方,很易商量,我去講一聲便成了。——難得與你做朋友呢。"說時不免有點虛榮了。可見名比利的誘惑大。像武汝大這般的鄉巴佬,有了錢,還不是想交給知名人士,好晉身名廊?
  這個久歷江湖的名家,便又回敬:
  "NICE TO MEET YOU!(很高興見到你!)補充:"你們兩個好帥"武汝大心滿意足地笑了:
  "也算是這樣了。"
  "武太又端莊、賢淑。"
  聽得這武太,只覺被掌摑了一記,只敷衍地一笑了之。武先生就不同了:
  "過獎過獎。你什麼時候需要地方,打個電話給我們吧。老婆,你看著辦,落力些幫手招呼人。"單玉蓮又微笑點頭。
  SIMON大聲地跟武汝大開玩笑:
  "我不會放過你的!"
  二人便送客出門了。
  到了門口,SIMON附在單玉蓮耳邊,陰惻惻一笑。輕勸道:
  "我不會放過你的!"
  乘人不覺,把那張"備忘"塞進她纖手裡,手指在她掌心一拖而過,她整個人抖顫一下。——最輕微的動作,一如靜夜在門上細細一叩的迴響,最是震動。
  他用最體貼而狡猾的聲音道:
  "是你教我怎樣找到你的呀!"
  單玉蓮又羞又急又惱,怎麼會?好似是自己故意留下的線索,勾引他上門來了。當下紅暈鮮艷,蔓延至耳背脖間,又自肉體蒸發出來,臻於空氣中。幸好天晚了,世上無人發覺,急把紙團起,扔掉。
  ——,世上有一個人,把以上一切,悉數看在眼內,雖不動聲色,武龍心下有點明白。她跟他,有沒有?
  有沒有?
  妒火猛冒地燒起來。他要她安分守己,她答應他安分守己。所以他才不碰她。淫賤的女人,放置在哪個地方哪個時間,都是不安於室的,如果偵知她有…武龍緊握拳頭。他都不知道會怎樣做。——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呀! 



第九節
 
  第二天下午,單玉蓮悄悄自己駕車出外了。
  武龍依舊不動聲色,但叫了一輛的士,跟蹤在後。
  車子停了。的士駛過一段路,也停下來。他見到她進了一座建築物。
  單玉蓮按動了"九四一三",門啟了。她逕自進去,是個不速之客。
  SIMON只穿一件黑底有白色竹葉的日式睡袍,見來人是單玉蓮,有點意外。他方把可卡因悉數用力一吸,雙眸半開半閉地,帶點勝利的感覺,望著這個緊張的女人。
  ——她不慣偷歡。
  又遭自己這般的驚呵,生怕被人拉去浸豬籠麼?他像一塊莫名其妙的巨石,投進她死水心湖。好了,如今又不知如何地送了上門,開門見山地質問他:
  "你究竟想怎樣?"
  她質問得很凶,看來極度的不滿。聲音有點抖顫,似不勝情的抖額。
  SIMON懶得回答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把她逼近至牆邊,逼得她無從逃躲——也許是她藉機來見他一面?誰知道?她只是被他左手抵住這邊的牆,右腳撐著那邊的牆,把一個動彈不得的小女人,圍困在裡頭,又亂又急又熱的私慾中。
  她有點恐慌地望著他,眉心蹩聚,限內閃著驚惑的光芒。氣息開始急速。男人撩開她的衣裙,把手伸進去,輕輕揉擦。單玉蓮半個身子一軟。他突然住手。
  一切動作停止。
  SIMON笑:
  "你問我究竟想怎樣?——我什麼也不想!"
  他看著她的反應,像玩弄一頭無法自主的、軟弱的小動物。
  他義正辭嚴地演說:
  "我是 PROFESSIONAL的 DESIGNER(專業設計師),我不過想借一個最適合的LOCATION(地方) ,做好我的ROJECT(工作)罷了。沒什麼。你別當作是大件事好不好?"單玉蓮羞憤交集:
  "我不知你有什麼居心!"
  他失笑了:
  "我有什麼居心好呢?你教我吧。"
  SIMON開始狂妄了,腳步輕浮地把屏風一拍,屏風後,有個女人的頭半掩映地伸出來!一頭長長的黑髮,很年輕,很面善。哦,原來又是在髮型屋的時裝雜誌上見過的模特兒。單玉蓮愕然。
  這是MAY,模特兒大賽的落選者。她記起來了。
  他家好似收容站,所有不得志的女人都來投靠。
  MAY望著單玉蓮,歪著嘴角邪笑,向SIMON道:
  "SIMON你連良家婦女也幹上了?呵死她了。放過她吧,積些明德。"說畢,妖嬈地笑起來,帶三分嘲弄。莫非她把一切都看在眼內?單玉蓮只覺自己多此一舉了。
  男人笑了:
  "你這淫婦也吃醋了。對不對?天地有陰陽,人分了男女。女人不給男人騎,難道給女人騎?你跟她來吧?"那女人猶在笑,她比她放任,單玉蓮渾身不安。
  SIMON目光漸亂,對她道:
  "為什麼你要給我?都是前生注定,今生來還。我沒有強姦,就算我強姦了你,強姦了嫣娥、織女、玉皇大帝的女兒,我也不怕折墮。哈哈!因為我經常助養保良局的孤兒,明日便去多加一名,積明德!哈哈!〞惹得MAY很開心:
  "SIMON,你目行一善,好心有好報。保良局的家長中也有很多作這樣的人吧?——COME ON MY DAD!(上啊乾爹!)"他開門,放她走。
  '你很緊張嗎?不要太'緊'啦。RELAX(放鬆)!"單玉蓮來錯了。她恨自己老土。竟敗在這般的小女孩手中!
  單玉蓮像一團被扔掉的廢紙般,下樓,離去。
  武龍目送著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抬頭,頂樓的某個窗口,有個男人半裸上身,探首望著她消失。目送她,良久,方才不見了。若有三分情意。
  武龍馬上認出他來了!
  這雙狗男女!
  而那一天也來了。
  元朗的古宅和調堂中,忽地來了一支攝影隊伍,由SIMON領著他自信地改造過的一群佳麗出現了。她們踏足這朱紅的大門,馬上嗅到鳥糞的味道,也見到它們一小撮一小撮星羅棋布,青春少女都覺得有趣而討厭。不過她們只是來一天,每人扮演一個古人,明日又出陷阱,回復自由身。是以不知人間險惡。
  佳麗們雖沒有什麼名分,均為落選新秀,但亦很勢利地分了等級。落選港姐比落選亞姐高一級,落選亞姐又比落選新秀、未來偶像、環姐……之類高一級。最沒地位的,反而是其中一名得獎者,她是友誼小姐,最沒"殺傷力"的才贏得友誼。故,大家不怎麼放她在眼內了。
  李萍自恃SIMON待她不錯,討得他歡心,比較優越,不待眾人發難,已先自挑選造型。MAY又自恃青春,與她不大和洽。每個女人,都以為自己曾經買住男人的心,千般貼戀,萬種牢籠,不外指望他垂青,然後排眾而出吧。
  大家同一條船上,也不好明刀明槍,於是大家使在笑語。只聽得MAY在讚賞:
  "李萍,你扮楊貴妃最合身了,唐朝的女人都比較珠圓玉潤呀。"李萍也回敬:
  "你多高?五尺三有沒有?不扮蘇小小就太浪費了,來,我幫你!"她們都在"十二妖孽":楊貴妃、蘇小小、妲己、西施、卓文君、趙飛燕、貂蟬、潘金蓮、魚玄機、武則天。紅拂女、王昭君的戲衣中間運巡。
  忽然有人發覺:
  "阿MOON還未到?她說自己開車來的呀。"
  MOON從未參加過任何選美活動,她的出身是天橋上的模特兒,高班馬,正室的身份,自然瞧不上一眾成分不好的競艷者了。
  "她是阿姐嘛!"
  "嘿,阿姐又怎樣?我們這裡她最老,已經二十三歲了!"女主人身份的單玉蓮,本來地位超然地打點招呼,聽得二十三歲已是最老的了,一怔。呀,青春的霸氣!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好日子了,她的二十三歲呢?
  MAY竟若無其事,向她甜甜地笑,咧出一隻虎牙。故意問她:
  "武太,那個阿婆有沒有一百歲?"
  太婆!
  權威的太婆今天情緒異常激動,本村秩序一向良好,民風純樸,今日,美好的氛圍,竟被一群狐狸精來破壞了,一個一個,穿紅著綠,油頭粉面,還做出各種妖艷的言行,眉梢眼角,要多敗德便多敗德。
  她在那邊角落,用仇恨而又淒愴的眼光眼看這邊,一壁在咒詛:
  "你們這群狐狸精,走呀走呀,來完一個又一個,攪壞風水,神主牌也要落簾呀!"幾乎沒拎出木展來打小人。
  同村的男丁,卻因眾"妖孽"之誘惑,都偷偷地窺望、取笑,面紅耳赤。
  單玉蓮非常客套地答她:
  "沒有,九十九罷了。"
  "哇!"這女孩尖叫:"比我們大四五倍有多!喂喂喂,你們看,好像還裹腳的,是出土文物呢!"她身邊的另一個女孩,便在私語:
  "這樣老還不死?日子怎樣過?照我看,三十歲之前死就最好了。我還有大概九年,你呢?"大家都招搖她們無價的青春。單玉蓮念到自己也快要三十歲了。
  不識時務的MAY便大聲問:
  "我二十了。你們誰比我小的舉手!"
  氣得李萍面色一變。
  單玉蓮在這個危急關頭,生怕人問她,只好溜掉。青春的世界,現代的社會,開放的社交,完全沒有她立足之地。
  溜得到哪兒呢?此處是她的"家"。即使住在外邊,她的丈夫還是喝這兒的井水長大的,生為武家人,死為武家鬼。三十歲之前是最好的死期?——小女孩真勢利!
  才一轉身,意見到在那水井旁,武龍正跟一個女人在聊著。莫非她是阿桂?就是那個買了假身份證,來投靠武龍的汕妹?武汝大說:"也許嫁給他算了"的那個阿桂?
  她看來已經沒有汕味了,燙了發,穿著窄得擁抱著雙腿的牛仔褲,身材裹在窄T恤中,玲瓏浮凸。來得香港,可見也是有辦法的江湖女。難怪死抓住武龍不放了。
  一見這阿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的她,非常地不高興。
  雙方未曾交談過一言半語,已經不喜歡了。像是前生的夙怨,是嗎?越來越不自在。
  武龍見到她了。
  他正想領她過來,單玉蓮視若無睹、旁若無人,轉身就走,才不要見她。
  潘金蓮聽見桂姐來,把角門關閉,煉鐵桶相似。才不要見她。
  西門慶吃她激怒了幾句話,回來便要用馬鞭打潘金蓮了。她被逼褪了衣服,地下跪著,只柔聲大哭。
  他無法可處,且不打她,卻問她要一綹兒好頭髮,說要做網巾,她不虞其他,便由他齊刷刷剪下來,用紙包放在順袋內。
  誰知他竟用來回哄桂姐。桂姐走到背地裡,把頭髮紫花鞋底下,每次踩踏,不在話下。金蓮自此,著了些晦氣,心中不快,值得難以回轉。頭疼噁心,飲食不進。
  就是這個女人。
  她又來跟她爭奪所好了。
  單玉蓮但覺今天是末日。所有的冤家都濟濟一堂。——走投無路,被人一手生生抓住了。
  SIMON用力一扯,單玉蓮又落到他手上去。
  那個友誼小姐一手一套的戲衣,正在越趄:
  "SIMON,阿MOON遲到呢,剩下這兩套,我穿哪一套?"攝影師問:
  "要不要等齊人才試位?"
  SIMON把單玉蓮扯過來,不問她意向,已信手拈來戲衣:
  "我有一個現成的,何必等她?"
  先把一套放在她身上端詳。再拎另外一套比劃,虧那友誼小姐真是忍耐,給她什麼也就接受什麼。到底躋身這個"集團"是不容易的。排名排得最後,便要忍讓點。
  單玉蓮氣惱了。
  為什麼要任憑他擺佈?不肯就範,手一揮,撥開他。只誰說:
  "我不來!"
  "SHUTUP!(閉嘴!)"
  SIMON向她暴喝一聲。
  全場都靜止了。
  欺善怕惡的女人們,都是這樣犯賤。他命令著助手,權威地道:"給她化妝!""阿MOON若趕來了,怎辦?"化妝師擔心地問。
  "誰是阿MOON?"SIMON一臉寒霜:"從此沒她的份!""化哪一個?"
  "潘金蓮。"
  單玉蓮聽見這三個字,好奇地問:"潘金蓮是誰?""你不要理是誰,我叫你扮你便扮!"
  單玉蓮噪聲。
  開始上妝裝身了。
  先把臉搽得雪白,嘴兒抹得鮮紅。然後戴上兩個金燈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
  鏡前,把頭髮梳理好,打了個盤望的黎會,結成香雲,周圍小轡兒翠梅鋼兒齊插。排草梳兒後押定型,斜戴一朵紅花。
  再給她穿上沉香色水緯羅對樹衫兒,短襯湘裙碾絹經紗,五色挑線,裙邊大紅光素緞子。纏了一雙假小腳,穿紅綠高底金雲頭高鞋,上繡金絲玉贍宮折桂……
  SIMON持著一杯好酒, 增加靈感。一壁品嚐,一壁驚艷。眾人非常地詫異,看不盡女人的容貌,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款款而立,那小腳伶俐巧妙地裊娜而過,細步香塵。一回首,紅萍級來唇,白膩膩粉臉,燕懶營情,風情萬種。
  鎂光追隨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杏臉桃花,簡直是金蓮再世。
  攝影師正向SIMON示意,他的眼光獨到。但SIMON目不斜視。
  是她!就是她!
  淫心已輒起,伺機攻其無備。
  他隨手拈起一柄道具扇。紅骨、灑金、金釘鉸!團扇兒。身上帶了藥,灑在酒中,把林子一蕩,仰頭把酒喝盡。
  單玉蓮風流地倚牆而立,由得SIMON動手幫她整裝。
  也不是整裝,而是一忽兒用扇柄兒撩弄她香腮,一忽兒把鈕兒解了又扣,一忽兒"嚎"地打開了酒金扇面,道具上面書了一行字:"紅雲染就相思卦"。又"嚎"地會上。
  他用扇兒拔過她的手。
  她暗地裡纖指便抓住扇柄兒。抓住它。柔力一扯。這小小的鵲橋,把二人隨至一個沒人到之處。
  她尾隨他。
  二人俱如古人,便被綿綿花債所驅,來到"翰文閣"。
  離開了臨時佈置的佈景道具林,上了一座大樓梯,在樹堂的後進,有個閣樓,便是清朝以下,夢想榮登狀元榜眼探花金榜上的書生,苦讀之處。
  當中懸了一個大匾,金字"翰文閣"。兩旁對聯只道:"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古老的書房和現代的監獄,都用作互勉之語。對聯已因殘舊,略有剝落。但因後人勤加揩拭,倒也窗明几淨。
  四壁是無以名之的顏色。當中放了花梨大理石大案,文房四寶俱全,都是荒疏已久。紫檀木架,間以玉石及木雕擺設。古瓷花瓶,已無花影。朱紅窗框,天天曬著太陽,有點褪色。座上還有個燭台,半殘紅燭,帶淚靜坐。一片昏沉,朝生暮死的味道。
  這書房最寶貴的,便是它擁有的書了。
  整齊地矗立在架上,——以背相向。書脊上的名號,也就是書房的名氣。
  正大光明的文化遺產。經歷千百年手澤,它們都目睹世道跌宕興衰。
  《論語》、爾雅人《詩經》、《周禮人》《禮儀疏人》《說文解字》、《春秋左傳》十二卷、古注十三經、《周易》。《尚書要義》、《毛詩訓治傳》《入史記》、《韻鎮人唐詩》。宋詞、元曲、《通志堂經解人們日雨樓漢石經殘石記》一卷。
  空寂無人。
  只剩古老的書魂在呼吸著這敗壞的空氣。
  男人和女人一進來,隨即關上門閂。
  一個是醉態顛狂,一個是情眸眷戀。二人便馬上地攪作一團,翻來倒去,忍一時……怎麼忍?
  只是當單玉蓮瞥到滿架的線裝書後,心動中一凜。書,莊嚴如審判之公堂,陰冷肅穆。書就是一眾智者,眾目暌睽,旁觀她白晝宣淫,千古第一淫婦。
  但她來不及抗拒了。
  因一番糾纏,玉體掩映在古人的衣衫中間,看得到一點,看不到一點。
  SIMON只覺歡娛最大的刺激是"偷" 。當下把褲鏈子一拉開,把她的頭扯按下去,他命令:
  "你替我咂!"
  她跪下來,慌亂中仰首看他,他像一家之主地高高在上,她一定要問:
  "她們也肯咂麼?"
  他用力地按她。單玉蓮不來,一定要他答:
  "你不要找她們了!只要我一個?"
  "好。只要你一個。"
  "你發誓?"
  "哈!"他笑起來:"男人發誓你便信了麼?"
  不容分辨,他塞進她口裡去。她惟有把舌頭伸出來。幽怨地……
  他很受用,一壁還在得意:
  "對了,就這樣!與你那武先生有幹此事麼?"她除了搖頭,只有搖頭。屈服於他淫威之下。
  她是欲的奴。他是治奴的藥。
  她肯為他做任何不堪的事。此一刻,她只盼望天長地久。
  古代的女人,為了牢籠漢子之心,使他不往別人房裡去,也千方百計。用柳木一塊,刻自己和他的形象,書著二人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處,上用紅紗一片,蒙住男像眼,使他只見她的嬌艷。用文塞其心,使他只愛她。用針針其手,他就不敢動力打她了。還有,用膠粘其足,不再胡行他處。做妥一切,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又再硃砂書將一道,燒火灰,攪在配萊裡,哄他吃了,晚夕共枕,魚水同歡。——天長地久,真是費盡苦心。
  然而怎控系得住浪蕩子?他們總是覺得"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信誓旦旦,到頭來都是空言。只在要你的一刻,格外施展,比較用功。
  他只顧將她兩腿輕開,一手提起一足,一手兜起腰肢,極力捉著,垂首觀看重衣掩映下,自己出人之勢,不知人間何世。她在他身下,只按捺住,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因這啞忍,便咬著唇,甜蜜而苦楚的滋味。她只張開一線的眼神,看著這個男人。不知不覺,非常的感動而軟弱。
  她的眼淚流下來。
  她含糊地道:
  "——我今日——要死在你手裡了——"
  她的頭痛苦地兩邊擺動。
  就在此刻,望向窗前,對面的窗,正正有個人影。
  那是無意中走過的武龍。神差鬼使,他也在此刻,望向窗前,竟正正地見到二人激烈而起急的好情。那麼忙逼,生怕被揭發。終於他見到了!
  想不到是真的!
  武龍爐火中燒,狠狠地看著這過程,緊握拳頭,奮力去打在硬牆上。
  單玉蓮心頭一快。
  他見到了!
  她發現他其實是痛苦的。當下,自己的痛苦化作歡娛,在這"翰文閣",她劇烈地扭動,雙手亂抓,把煙黃而又珍貴的線裝書,古代的瑰寶,子曰詩雲,全抓落一地,書頁散亂。她又進入一個荒淫的世紀,變得委婉地放蕩,痛苦地快樂。她報復地做給他看!
  繼續。不要停!
  她要他恨她。
  你不愛我,恨我也是好的。恨也需要動用感情!
  不料,她見到窗外有另外一個人影。
  如不合情理的記憶,回來了。她在動盪之中,看見那個人影——他是西門大官人。
  他自獅子樓下墜。
  緩緩地、緩緩地下墜,至街心。
  血花四濺。
  架上的書也散亂了。
  緩緩地、緩緩地披了她一頭一臉一身。
  一頁一頁,上面都刻著:"淫婦"、"達達"、"淫婦""達達"一切都是浮游昏暈的感覺。
  但她意識到——他死了!
  她淒厲地喊:
  "你不要死!"
  她拚盡全身力氣推開他。他牛吼似地一聲,噴得她湘裙濕德了。他喘息:
  "你幹什麼?死就死啦!"
  "我怕死!"
  "哈哈!"SIMON狂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只覺心驚肉跳!十分不祥。
  SIMON見她臉上陰晴不定,只管整理好衣裝。自己也靜下來,無端地有點悲涼。
  "我不怕死,我怕老。好日子不長,咬一聲又飛去了,一個人老了,就會後悔怎麼沒有把握。你怕老嗎?"像一張網,忽地把因果牢牢纏著。要把握並不長久的好日子!過去了,如何追得回呢?不管是否得到,起碼追過呀。
  單玉蓮催促他離去。讓一切匆匆還原。
  他抬頭望著她:
  "不知為什麼,我有時掛念著你。"
  門就在此時被踢開了。
  武龍自那進屋子,終於忍不住,趕過來,破門而入。但見二人已然分開,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SIMON乘機脫身:
  "得了得了,就可以拍啦,不用催得那麼緊急。"又向單玉蓮叮囑:
  "就照剛才教你的姿勢拍照好了。裝了身便快點就位。"他施施然地,一手輕輕推開武龍,大模大樣出門去。
  武龍揪著他的衣領,怒目而視。正待發作。SIMON不慌不忙地拔過他的手。瀕行在他耳邊道:
  "怎麼氣成這個樣子?你是她條'仔'麼?一看就知了。"然後他很體已地補充:
  "你也不想害死她吧?她肯的,你問她去。你情我願。好了,ENJOY YOURSELF!(你好自為之!)"武龍唯有把重拳收回,為了她。事情鬧大了,她怎麼辦?真會害死她。
  待他一走,武龍走近單玉蓮跟前。
  他的拳頭依然緊握著,因為妒火,滿臉通紅,內心激動,鼻翼張得很大,也很急促。他咬牙切齒地罵她:
  "原來你那麼賤!"
  單玉蓮的目光沒與他接觸,只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你自己賤,用不著找借口!"
  她聽得他兩次罵自己"賤",猛一抬頭,終於她真正地面對他了。——他妒忌了!憤怒的眼神如一頭兀鷹,又像受傷的雄獅。他"肯"妒忌了,此刻,她覺得他特別英俊,這才像一個男子漢。她自虐地,竟希望他對她暴力一點,即使自己的本質不好,賤,但總是身不由己的。她要他救他。
  她整個的心神,突然地被他一雙怒火亂焚的黑色的雙眸吸收進去了,難以自拔。如果她更墮落些,他就更著緊些吧。
  她勇敢地說:
  "我是為了你!"
  他一點都不領情,只盤法:
  "你喜歡那男人?"
  她望著他,故意道:
  "是!"
  冷不提防,武龍咬著牙,用力地打了她一記耳光。單玉蓮痛得眼前金星亂冒,他的影子模糊。
  武龍怒道:
  "我看不起你!"
  單玉蓮撫著臉上的五個指印,她的紅唇抖顫著,新仇舊恨洶湧上心頭。她的神態開始淒厲,有一種嗜血的衝動。嘴角掛著血絲,那腥甜的味道……為什麼她半生都要遭人白眼?人人給她白眼,那不要緊,但她最渴望給她青眼的這個男人,也看不起她。
  她什麼都不管,反手便還他一記耳光,再一記,再一記。出手十分的重一像報復。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在批鬥大會眾目腹腔底下,這樣地打過她。在她掌摑他的同時,她的心無法抑止地疼。血和汗在她臉上溶成一種絕望的顏色。
  她怒道:
  "我也看不起你!"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把她心底的怨恨都發洩了:
  "如果你有種,你早就和我一起走。你有沒有這樣想過?憑良心呀,你沒膽!你只是像只縮頭烏龜!"武龍道:
  "走?到哪兒?戲可以這樣做,人不能這樣的。成世流流長,餓死未天光!"單玉蓮淒愴地,心疼如絞:
  "我有說過跟你一世嗎?以後是以後,我不相信那麼長遠的東西。做一日和尚撞一口鐘,以後各行各路,也沒法子,我又犯得了誰?不過,你連動也不敢動!"她歇斯底里地,不容他插嘴:
  "你沒膽,於是扮偉大。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每次都有!我的命不好,本分的東西都成奢望。但起碼我敢愛敢恨,你呢?我看不起你!"武龍見自己種種犧牲,只換來這樣的羞辱,他不是不含冤莫白的。他只好轉身去,難道要跟失去理智的舊愛解釋麼?大丈夫,做了就得認了。怎可拖泥帶水。
  單玉蓮只擲來一句話:
  "你要另娶嗎?我跟另一個好給你看!"
  武龍不肯回過身來,他也拋下一句話:
  "如果你再跟他有路,對不起我大哥,我就殺了你!"單玉蓮哈哈大笑:
  "你殺我吧!如果你憎恨我就殺我吧,用不著借了大哥的名堂來辦事!"武龍悻悻然地走了。 



第十節
 
  他也不打算揭發她。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如果武汝大根本不知情,庸人是幸福的,何必戳破他的好夢?
  單玉蓮但見人去樓空。這"翰文閣"寂寥空曠。她坐下來,任性地哭一場。好,你去娶另一個女人吧。你看不起我,我就長命百歲,看看你們憑什麼緣分可以白頭偕老!我不相信你們可以!
  她夢斷魂索,半生已過,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孤寂地跌坐在一個陌生的書房中,一切都是散亂的書。
  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文字和學問。
  咦?
  在方正嚴謹的經史子集後頭,原來偷偷地藏著《金瓶梅》。
  它"藏"身在它們之後,散發著不屬於書香的,女人的香。——古往今來,詩禮傳家,一定有不少道貌岸然的讀書人,夜半燃起紅燭,偷偷地翻過它吧。到了白天,它又給藏起來了,它見不得光。它是淫書。
  如今因著這一番的風月,它宛如出峋的雲。書頁被掀得多,紙張昏黃,殘線已斷,一頁一頁的,四面八方,潰不成軍。
  《金瓶梅》是明歷丁已年的本子。蘭陵笑笑生所作。這本子,由一群一群起稜起角的方塊本刻字體組成。字很深奧,單玉蓮看不懂。只是,一定有什麼東西激盪地流過紙面。
  她的腦袋忽地空洞洞的,好似用來盛載一些意外。
  她聽到好多聲音:悲涼的琵琶和箏,彈奏起來。嬌饒的女人唱小曲。渺遠的木魚。更漏,滴答地。房簷上鐵馬兒動了。是他人來了。門環兒也叩響。銀燈高點新剔。不,是風起雪落,冰花片片的微聲。心上已戳了幾把刀子。聲音混作一堆。
  妙齡婦女,紅燈裡獨坐,翡翠裝寒芙蓉帳冷。她也一無所有,她在字裡行間,微微地笑著,伸手相牽。
  單玉蓮有種骨血連心的感動,她把自己的手交給她,如同做夢一般,坐了過去。拈起紙來,是渺茫的一個故事。
  火花在心中一閃,照亮某些隱秘的角落。她開始著清楚——
  《金瓶梅》?
  八歲的時候,她就見過了。不過還沒走近,紅衛兵們一手毀掉了。那書被火舌一捲,瞬即化為灰燼,從此下落不明。
  她一直都沒見過它。
  她以為它不會再來了。
  但它出現了。
  一個赫赫盛世中,某個女人的半生惆悵,讓她知道了。
  她被驅使去看自己的故事……
  武汝大得悉今天SIMON率領群鳥來拍照,一早關了店門,使持了幾大貪新鮮出爐的老婆餅,自"馨香"趕回老家了。
  進了詞堂,方知節日似的熱鬧。除了他大婚那回,就數這次是盛況。
  那麼多女人,奼紫嫣紅開遍,蕩漾一討好顏色。水銀燈打在迴廊上、機柱旁、女人身上,美麗動人。目不暇給。
  武汝大看傻了眼。
  一見SIMON,便親切打招呼:
  "我老婆招呼得周到麼?"
  他恭維道:
  "太好。沒話說。"
  "嘻嘻。"武汝大很高興家有賢妻。所以他覺得一眾美女不正派。他笑:
  "好好的一個女人,好人好姐,為什麼要扮得像妖孽?"SIMON笑:
  "都是歷史上的名女人呢。"
  武汝大小眼珠一轉,道:
  "給你這般多的名女人,你應付得了嗎?你掂嗎?"SIMON只是饒有深意地一笑。不語。
  "掂?"
  "搞不掂,不如別做男人了。"
  武汝大別有心事。
  "喂,老婆那麼正,你好艷福啦。"SIMON戲弄他。
  "是呀、是呀。"武汝大只得如此答:"不過——"SIMON見他欲言又止,便微笑地套他的難題:
  "大家一場老友,你怎麼說?"
  "不是不掂。"武汝大道:"不過間中不太受控制。我們一場老友才說呀,她真是很授命的。"說完便四下一看,不讓風聲洩漏。
  SIMON念著,就算是"造福人群"吧,會心地俯首在他耳邊:
  "一會兒散BAND了,你跟我來車上,我送你一點禮物。"武汝大恍然,色音。引為知己:
  "哦,好呀好呀!"
  果然,SIMON在美女卸妝、外景收隊之後,在他車上取過一包東西給武汝大。
  武汝大神秘而又喜悅地接過了。
  SIMON跟他笑道:
  "這是'國寶',日本一個和尚給我的。你知道麼?有牛黃、人參、蛤以、蜂蛇,還有淫羊著。"聽得一個"淫"字,武汝大非常感激。
  "近了到日本,改名'活力M',才再外流。"SIMON叮囑:"不可以吃柿、羊肉、汽水。睡前服。如不信,拌飯給貓吃,勁兒得貓幄也怕了它。"說畢朝他一院眼睛,便見武龍領同一個女人也正出門來。
  他看武汝大:
  "不怕他見到?"
  武汝大見是兄弟,便道:
  "不怕,他是我親信。"
  SIMON聳聳肩,天下無一處是淨土。這村野風氣也很開放呀,原來大家都是"襟兄弟"!當下又如武龍一瞪眼睛,駕車去了。
  武龍早看他是對頭,又見他交了一包東西給武汝大。武汝大看來非常的感激,一言不發把東西收好,目光流露謝意,像目送一位恩同再造的莫逆之交離去。幾乎沒鞠一個躬。武龍半怒半疑。
  武汝大送了客,便問其他人:
  "喂,我老婆呢?"
  武龍也是送客,阿桂來了香港幾個月,今天央著來看熱鬧。元朗的同村親友,約摸也知道這個人,當初是武龍在汕頭的舊相識,此番使點法子,輾轉來了香港,目迷五色。她對他亦有幾分投靠,正直的一表人才,人雖窮,不過也肯墊了一萬元給她買個假身份證,心下便多方策略,以博取他及四下人們的好感。
  看了一天,十分愜意,武龍送她離開。如無意外,也是有發展之可能。
  武汝大見無人知悉單玉蓮身在何方,好生奇怪,便追問:
  "阿龍,我老婆呢?"
  他只好告訴他:
  "在書房。"
  武汝大見阿桂走後,怪責他:
  "請人吃頓飯嘛,死牛一根筋!"
  然後得意洋洋,步履歡快地尋妻去了。
  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只見單玉蓮坐在地上,一疊好散亂的書冊,剛聚精會神看至開篇:……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官人體要少噴。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個勾措我?"西門慶便雙膝跪下道:"娘子,做成小人則如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當下兩個就在王婆房裡脫衣解帶,共枕同歡。一個朱唇緊貼,一個粉臉斜偎。羅襪高挑,肩膊上露兩彎新月;金錢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旅旅;羞雲快雨,揉搓的萬種妖嬈……
  武汝大一手搶過,會心微笑:
  "哦,看淫書!"
  她正看到著緊處,便被他破壞了:
  "嘻,《金瓶梅》,阿爺及阿爹都不准我們看的呀。越不准,越是要偷看,不過字很深,成得來又不明,大家都費事查字典。終於沒心機看。"單玉蓮用渴望的眼神望著他:
  "故事說的什麼?"
  "唉,好老土的。"武汝大給嬌妻從頭說起了:"說一個很姣的女人,嫁了給一個很矮的男人,後來聯同一個很威(好色)的男人,毒死了他。誰知那個很矮的男人,有個兄弟,是一個好勁兒的男人,殺了那對姦夫淫婦。——故事便是這樣了。"單玉蓮一聽,只覺悶不可當。忽見武汝大手上的紙張,有"淫婦"二字,一怔。便道:
  "你說得一點也不好聽,我自己看!"
  武汝大忙收藏在身後:
  "不!"
  "給我!"
  他其實很開心。但遊戲一番,孩子才有這般玩法吧:
  "乖乖的,先吃飯再看。太婆會罵的。乖!"
  單玉蓮不依:
  武汝大焉敢不從,只念:
  "哇,發達啦,今晚一定很浪漫了。"
  又淫書,又春藥,他的好日子來了。
  單玉蓮後來在書房待了一陣才走。
  一家團團圍坐吃晚飯,挨過坐立不安光景,二人便留在武汝大屋過一夜。
  "睡吧。"
  武汝大催她。催了又催:
  "睡吧,老婆。不要看書啦,又不是要考試。你隨便挑幾頁正的看就算了。"過了一陣,她還不來。他再催:
  "老婆!老婆!燈光很刺眼呀,關燈明天再看吧?""那我出廳看!"單玉蓮不知如何,一定要得知來龍去脈似的。
  武妝大爬起來,扯住她。她被回目吸引,一手撥開這癡心的男人。
  他只涎著臉,館媚地道:
  "老婆,給我倒杯水?"
  單玉蓮撥開他亂摸的手,一躍而起:
  "討厭!我只肯倒杯水給你,其他不要想!"
  武汝大心中一蕩,暗思暗笑:
  "一會兒非大振夫威大展鴻圖不可。"
  單玉蓮一拎暖水壺,沒開水。雪櫃中也沒冰水,只有"可樂"和"七喜",便倒了一杯"七喜",回房遞與他。
  武汝大胸有成竹地向著她演說:
  "你今晚不可以推我,說什麼很累呀、頭疼呀、不方便呀、想睡覺呀……總之不可以推。我要掂一次給你看。這是'活力',知道嗎?'活力'——是SIMON送給我的國寶!"說畢,把紫色的小丸,一把塞進口中,大口地喝水,一衝順喉而下。喝過之後,方表情古怪地問:
  "汽水?"
  單玉蓮氣地胡言,便把剩餘的"七喜",也灌餵他喝下,然後白眼相加:
  "誰高興侍候你?別諸多作態。"
  武汝大急了:
  "就快了,我起了就喚你。"
  她用力把杯子擱在床頭。逕自出到廳中,繼續看書去。因為她剛見的回目是:"淫婦藥鴆武大郎"。
  白紙黑字是這樣寫道:……那婦人將那藥抖在盞子裡,把頭上銀管兒只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把藥來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婦人道:"只要他醫治病好,管什麼難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裡倒痛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哪裡肯放些松寬。正似油煎肺腑,火燒肝腸。心窩裡如雪刃相俊,滿腹中似鋼刀亂攪。
  "哎"
  單玉蓮正看到此處,忽聞武汝大痛苦怪叫。她一驚,呻吟與白紙黑字重疊著。她彈跳起來,下意識地瞪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書。四下大大變樣,腦海中有一個詭異而又不肯相信的念頭翻騰著。
  武汝大無休止地怪叫:
  "哎"
  就像一個將要打開的啞謎,一個惡毒的咒語,解放群魔的已撕裂一角的符。
  她渾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變得猙獰,她的疑懼擴張,接近吞噬了整個人。
  啪啪啪的,各間屋子的燈火通明,所有家人飛奔而至。
  這真相越來越清晰,她越來越不願意面對。不祥的事件,將會陸續發生麼?
  ——這真是她的末日?
  一切都與死亡掛了約。不,她不想死!
  然而,這裡面有什麼奧妙呢?可不可以逃避呢?
  武龍衝進來,忙問:
  "什麼事?"
  武汝大在地上痛苦打滾,渾身冰冷,牙關緊咬,喉管枯乾,雙手掩住下腹,只斷續地道:"我——中毒呀,死了死了一…是'活力M'呀,——阿龍,SIMON給我——的藥——呀!哎——汽水——"那批村婦馬上張羅急救,一個姐姐灌他冷水,一個姐姐控之德之,有兩個,便以萬金油白花油亂塗。慈母以為他中邪,還奮力捏化中指,加速他的昏迷。
  單玉蓮站在一旁,手足抖額。武汝大的娘親一壁狂城:"仔呀、仔呀!"一整用常人想像不到的仇恨目光來制殺這不祥的、美得過分的新媳婦:"一定都是你害死地!汝大他以前冬天沖凍水也沒事的。現在變成這樣,嗚嗚嗚!"她的大姑奶一見杯中是"七喜",便過來扯她頭髮,乘勢發難;"你還給他喝汽水?"
  武汝大在混亂當中,閉氣瞑目,全無反應。——他死了!
  "你賠一個仔給我!賠一個仔給我!"
  武龍一躍而起,狂打了單玉蓮兩記耳光,怒罵:
  "你與SIMON合謀?我去找你姦夫算賬!"
  單玉蓮抓著那書,百口莫辯:
  "不是呀,我沒有呀,你們信我啦!"
  舉家一齊痛哭,幾代單傳的武汝大,成多神主牌都傳集他,還沒添上一兒半女,使嗚呼哀哉,魂歸無國去了。
  哭聲把失聰的太婆也吵醒了,邁著小腳碎步入來,被威猛的武龍一撞,四腳朝天,幾乎也魂歸無國。
  單玉蓮追出來。
  一到門外,黑瘦如銀幕,豁然大開,她見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止步。
  寒夜,樹梢有颯颯風聲,如湘裙寨奉。氣氛近乎恐怖,片段卻陰險地潛入她的心底。
  她的記憶回來了。她的前世,一直期待她明白,到處地找她,歷盡了千年的焦慮,終於找到她了,她是它的主人。它很慶幸,等了那麼久,經了火葬,它還是輾轉流傳著,她沒有把它荒棄在深山村野。她見到它,兩個靈魂重逢了,合在一起。她的命書。
  這四個男人——
  張大戶
  武大
  武龍
  西門慶
  她恍然大悟。是的,今生她又遇上了。誰是誰?為什麼?若不是一種夙世的姻緣,又怎會-一互相糾纏著?無論如何的逃避,都迫不得已走到一處。
  她甚至可以預知將會發生什麼事。因為這些都曾經發生過。
  她想:武龍必撞上獅子樓,這著西門慶,拳打腳踢,一意尋仇,以祭武大遭毒害之靈。終而把他送往窗外,墜樓慘死。好了,然後回歸,一手揪了自己,一邊道:"哥,你陰魂不遠,今日武二與你報仇雪恨。"便揪自己頭髮,快刀直插入心窩,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鮮血直冒,他必把自己胸脯剁開,扯出心肝五臟,供在靈前,血淋淋的,又在後方一刀,割下頭來……
  她全部都記得了。
  如今武大死了,若西門慶死了,下一個必輪到自己。自己來世上一趟,所為何事?----是了,是為"報仇"。報仇呀!不讓他再殺她一次,她要殺他,才遂心願。自己蒙冤受屈,近一百萬字的故事,到了結局,竟是一首詩:"閒閱遺書思偶然,誰知天道有循環。可憐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可憐金蓮遭惡報?
  不!
  不不不!她不要贏得世人可憐,她也不要遭惡報。今生,她是單玉蓮,一個經歷過波折,練就了心志,可以保護自己的女人。她是一個現代人,怎可讓悲劇重現?
  及時制止,把命運全盤扭轉。
  不是我亡,而是你死!
  "報仇"二字,忽地金光燦燦,成為她照路的強燈。她追出去。
  狂喊:
  "阿龍!你不要去殺他!"
  中止他殺他,把故事切斷,就在這裡中止吧。只要SIMON不死,她就可不必死。若他死了呢?"她沒工夫想下去了。
  武龍截了一輛"的土",如箭在弦,絕塵而去。
  單玉蓮即回頭開了自己的紅車, 也尾隨不捨。她要比他快,通知SIMON,他的魁星來了!她急按小路,直鏟下坡。
  在幽冥之中求生。
  她認定這是她惟一生路。因為,武大死了——
  元朗,夜色昏暗,像提早舉行了喪禮,丁屋內一片愁雲慘霧。武汝大的娘親和六位姐姐,加上太婆,這陰盛陽衰的小天地,如今連推一的男丁也不在了。一眾女人心亂加麻、心如刀割、哭得稀里哇啦,涕淚交流。
  有人撥了"九九九",十字急救車馬上駛來了。
  兩個白衣白褲的人,扛著擔架下車,見慣生死,只木然地問:
  "哪一個?什麼時候?什麼原因?誰最先發現?他有沒有病?……"正問著,忽聞一聲長歎,是很難聽的、沒禮貌的長歎。
  像急鐵了一瓶汽水之後,"曖——"的吁氣聲。豬叫一般。
  週遭變得一片死寂,大家被這聲音呵呆了。
  閉氣瞑目的武汝大幽幽歎口氣,便醒轉過來。
  不醒猶自可,一醒之下,登時藥性大發,那躲在褲襠裡的東西,暴怒起來,露稜跳腦,凸眼圓睜,橫筋暗見,色若紫肝,約有六七寸長,比尋常粗大一倍有多。熱不可耐。
  他還不知自己剛才死了一陣。春情勃發,不可收拾。眼中看不清四下皆是人,只一直喊著:
  "老婆!老婆!我起了,快來!"
  一如電影跳接至下一組鏡頭。
  太婆眼見如此不知羞,便轉面揮手,罵:
  "睬!睬!睬!"
  待得武汝大完全清醒了,方見一屋子都是人影綽綽,紅腫著眼,一眾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武汝大惟有弓起肥胖的身子,尷尬地笑:
  "很夜了,大家早睡吧。"
  呀,竟還有兩個目瞪口呆的陌生白衣人?
  他很無辜地,一直弓著身。
  根本不知道,他是好心人,好人有好報。命不該絕,死裡逃生,鬼門關一轉,從此功力大增,英雄到處找尋用武之地。只追問:
  "我老婆呢?"
  單玉蓮也根本不知道,冥冥中今生的情節急轉直下,悲劇竟變成荒謬的喜劇。武汝大沒有死,那麼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武龍像一頭蠻牛似地,來到這他永遠不能忘記的地方。那兒是姦夫淫婦幽會的陽台,他認得——他還半裸上身,在窗口目送過她離去。
  如今這二人竟還合謀,把她丈夫謀殺,好明目張膽地尋歡。
  像他大哥一生忠直,把錢和人都毫無保留地交予她,討她歡心。愛她,換來這樣的下場!她一定也提出過離婚,他一定不肯,所以二人才幹出這勾當。要不在如此文明先進的社會,怎的牽涉到生死大關?
  自己又為什麼來呢?他已喪失理智了。這是愚蠢的行徑,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驅使他在半瘋狂狀態下,與這對頭人算賬。
  ——是借口嗎?
  其實是為了自己嗎?
  武龍眼裡閃爍著無以名之的怒火,只有孤注一擲的賭徒,才可以如此的憤怒。他彷彿聽見自己的心狂跳,蓄銳待發。
  一闖進門,二話不說,即與那不知就裡的SIMON惡鬥。
  他失去常性地對付他: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她嗎?有我在的一天,你不用妄想!殺人要償命!我要為大哥報仇!"糾纏間,把屋子裡的屏風傢俱都推撞,那個百子櫃,應聲倒塌,一格一格,盛載東方的春藥、淫器,膏丹丸散油,來自中國、日本、印度……的,正人君子聖賢們"不可說"的建藥之源,五色紛紛,都如天女散花,迎頭而下。
  武龍恨透了這個建魔!
  武龍撞到樓上,把那被包打開一抖,拔出尖刀。西門慶吃了一驚,叫道:"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說時遲那時快,武龍卻用力略接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蓋碟兒都踢下來。西門慶見來得凶了,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武龍只顧奔前,見他腳起,略閃一閃,恰好被踢中右手,那四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
  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裡便不怕他,左手虛照一照,右手一拳,照著武龍心窩裡打來,卻被武龍略躲個過。就勢裡從脅下鑽入來。
  單玉蓮的車子。左邊車頭燈已經撞毀,便是剛才直鏟下坡時,一時煞掣不住。但又無法檢視,只顛簸著,也急馳至此。
  鐮形的新月正放出奇特的光,如一把彎刀,冷伺著停下來的機器。
  寂靜主宰了這個城市的某一角落。
  她車子停下來,有點驚詫這意外的、如死般的淒寂,好似希望和光明都滅絕了。烏雲已躡足過來,把新月一手捏碎吞噬。
  是遲了?抑或還早?
  心腸肺腑都化成氣體,隨界總呼咯而出。只有一隻無知的置身世外的由甲,在黑暗中,視若無睹地爬過去,指爪似乎有嘶嘶微響,格外分明。她連自己眨眼的聲音也聽得見呢。
  前景如同一團黑霧。
  她也得面對。
  便開了車門,伸腳出去,探首外望,人在街中心。
  ——突然地,電光石火地,一聲慘叫自高空如旱天雷般轟響。一個可怖的人影,在樓上急劇地墜落,霹靂一下,撞在她車頂,順勢落在地面上。車子和人一齊震僳。
  她眼前有千百顆火星閃著奪命的光芒。遲了!遲了!她淒厲地喊:
  "你不要死!"
  如同得病似地發冷發抖,半窒息地見到那倒在血泊中的SIMON。
  她的命運重複了?
  在這急難關頭,她驚懼得馬上要上車逃生,不想地上這物體絆著她。顧不得一夜夫妻百日思了,她只知飛奔上車,用劇烈抖顫的手開動機器。
  武龍此時也飛奔下樓了。
  一見單玉蓮,即大聲叫住。
  車門關上,她半句也聽不見,只埋首方向盤上,拚命求生。她的"大限"到了。
  車子只變得桀騖不馴,又不停咳嗽,單玉蓮惶急得很。他來了!他走近了!
  ——終於開動了。
  武龍在車子急駛之際,強橫地攔截,伸張兩手,攀上車頭。
  他目露精光。二人恐怖地隔著一道透視的玻璃對望著,他只在拍打、叫喊……·他不肯走。
  單玉蓮什麼也不管,用力一踩油門,車子全速前進——她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只知要脫離眼前兇手的魔掌。
  武龍一直緊攀著車頭。
  一個急轉,欲把他拋跌。他一時失手,正待倒地,明知車子會得輯過,武龍一手抓著車門。太快了,亂間的車子問進一條窄巷,失去控制。車身一概武龍被夾在石牆和車子中間,"吱——呀——"地一聲響,人成了肉醬…。
  車子不知不覺,把武龍挾帶著,便在石牆上搶過,肌肉筋骨嘎嘎地一損糊塗。
  終於在牆上劃了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這血痕顏色更加深沉。
  單玉蓮只道車子前進得甚艱澀,往外一瞧,登時魂搖魄蕩——
  一邊哭喊,一邊使盡蠻力,死命把武龍給拖出來。血污染了一身,頭髮散亂,形同病婦。
  是這可怕的鐵鑄的怪物把地播弄成這樣子麼?本來好好的一個人,像遭千軍萬馬踩踏過,白膩的青狀的物體,斷措斷肢,血腥"呼"一下撲面襲來,味道奇詭,漸成屍臭。她想伸手去遮擋一下。
  她咬緊牙關,發狂地想把他砌回原形。
  她想撕扯車子,想咬人。
  心疼得四分五裂。
  這就是她心中的男人麼?這個世界偏生穿不下他了。——如何開始,如何動手,先搬抬哪一部分?
  他幾乎已是肉醬。
  她抱著他,不敢用力,只是肝腸寸斷地哭喊。他曾像個巨人一樣,遮天蔽日地立在她面前。
  她無意識地喚他:
  "阿龍!阿龍!阿龍!"
  他聽見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魂已經遠揚至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不,一定得費力把自己招回來。那麼接近——他在她懷抱之中。她的氣息,她的眼淚,避無可避。
  他從來都沒這般的快樂過。是一種奇特的快樂。耳朵嗡嗡地響,聽著她喚他:
  "阿龍!阿龍!阿龍!"
  他想把手伸出來,但已找不到自己的手了。在某一個夜裡,他竟然這樣地死去了?這是一個萬丈深淵,他站在危殆的邊緣上,正向後退卻,一不小心,他就說不出心裡的話來。
  忽然,天地蹬明起來。
  他前所未有地愛著她,斷續地用盡全身每一分力量,勇敢地向她說出來:
  "——我是——真心地——喜歡你!如果——可以從頭——"單玉蓮聽了,只覺這話自她一邊的耳朵,穿過她的腦袋,又自另一邊耳朵沖走了,抓不住了。像一顆子彈,她中彈了,腦袋突然爆裂,血肉模糊。
  她在黃泉路,孟婆亭,講過什麼?她自己講過什麼——
  "我要報仇!"
  單玉蓮霍然而起,狂呼:
  "我不要報仇!你別死!我要救活你!從頭來過!"她奮力把這堆尚存一息的血肉,塞進車廂中。二人一身狼藉,車子只向醫院飛馳。
  心愛的男人!
  單玉蓮但覺她唯一心願,是救他。
  只要他活著,什麼也不計較,只要他活著。
  人車又匆促地上路。車頭燈已經壞了,車子也只能勉強地開動。香港那麼熱鬧,何以此刻杳無人聲?是人人都躲著,不願意牽涉他人的恩怨愛恨之中麼?
  一片黑。不見天,不見地,不見人。
  單玉蓮只在車頭的玻璃上,見到自己焦灼的、頹敗的影兒。
  她的影兒。
  她也曾有過無憂無慮的、天真美好的日子呀。一切都懵懂,笑得很純、很甜、很清秀。十四歲?還是十五歲?被賣在張大戶家,不通人事,只與另一個女孩同時進門,在家學習彈唱,一個學琵琶,一個學箏,白白淨淨的兩個女娃兒。大人調教著,唱些前人寫就的詞兒,似是而非,輕張擅口,艷艷的小紅唇兒,人家的惆悵,還帶著孩子氣。呀,頭一個會唱的小曲兒,喚作《折桂令》呢:
  我見他戴花枝,笑燃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逐日相逢,似有情兒,未見情兒。歐見許,何曾見許?似推辭,未是推辭。約在何時,會在何時?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反相思。
  那時,她連一個男人也未曾有過。那真是一段天真美好的日子呀!
  為什麼她要長大?
  為什麼她要遇上他們呢?
  做人真是難!
  她在車廂中,淒楚地向著黑沉沉的天地慘呼:
  "我什麼都不要記得!你們放過我!"
  車廂中忽起一陣陰涼的風,不知原由,風乍起,車上那《金瓶梅》,一頁、一頁、一頁,開始漫舞紛飛。
  一頁、一頁、一頁……"自幼生得有些顏色""大戶每要收她""不要武大一文錢""打扮抽樣,沾風惹草""叔叔萬福""我與你撥火,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不識羞恥""風風流流,從簾子下去與奴個眼色兒""樂極情濃無限趣""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淫婦藥鴆""常言婦女。心癡,惟有情人意不周""就是那個妙人與他的扇子""琉璃盅,瑰油濃,小楷灑滴珍珠紅""枕上言猶在,於今恩愛淪。房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他知婦人第一好品蕭""婦人眼裡火極多""誤了多青春年少""實指望買住漢子心""淫婦!我丟與你罷""達達!你不知使了什麼行於,進去又罷了,可憐見饒了吧""又見武龍舊心不改""這段姻緣,還落在他家手裡"這些木刻的字,一如古代的符語,越舞越亂,一頁、一頁,封懸在四周的玻璃上。
  看不見前景。
  單玉蓮被前生的記憶苦苦纏著,無法擺脫。它們似女人的指爪,要抓住她!
  她伸手出來,左右上下地狂撥開去,不要、不要。不要!
  "我什麼都不要記得!"
  車子轟然一撞,眼前一黑。
  她被拋出來,該撞至不知什麼地方去,書又被一把烈火,焚燬了。那男人,未了死在她手上。
  以後發生的事,單玉蓮完全不知道。
  她的故事完了。
  但其他人的故事還在繼續著。
  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
  假如沒有因果報應的話,便只是一些過程和片段。世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有的只是民生小節。
  武汝大沒有死,他的體能竟變得很強勁。
  SIMON沒有死,他半身不遂,再也不能人道,享受不到人生最大的歡娛。
  武龍死了,他是死於意外。
  ——如大家相信因果報應呢,才會恍然頓悟:
  武大是個好人呀,他前世被鴆殺,死得不明不白,今生應該得到補償,給他一些"獎品",世道方才公平。
  西門慶驕奢淫逸,沉迷酒色,享盡人間美女,專一嫖風戲月,粉頭都歸他手上?妒忌天下男兒!所以他今生只受用到三十歲,武功也就廢了。當然此人並無殺人之心,罪不致死,今也就留下來。
  武松雖一介武夫,亦一條好漢,但前世連殺二人,出手狠辣,今生也應賠上一命了吧。
  然而今生過了,來世又將如何?
  武大不忿遇害,他要報仇。西門慶不盆遇害,他要報仇。武松不忿遇害,他要報仇。冤冤相報何時了?
  難怪黃泉路上有"孟婆亭""驅忘湯"了,難怪亡魂喝過三杯,前事渾忘,好再世投胎,重新做人,不知有多快樂。
  孟婆說得真對!
  元朗調堂畔,這幾天都有警方人員來調查,錄口供。問的不外是武龍生前的瑣事,死因還待研究。而肇事現場的生還者,尚未清醒,所以她說不上來自己幹過什麼。此中的蘭因絮果,世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就像密封的私函。
  與此同時,人民入境事務處也派員上門來了。
  眾人都很愕然。
  他們來調查一個喚阿桂的女人。
  大家當然知道阿桂,不過她只是阿龍的朋友吧,事發時她有不在場證據。但,來調查的人,到底把她帶走了。因為他們收到一封告密信。
  信中揭發這個女人,循不正當途徑,非法購買假身份證,企圖留在香港。
  揭發者的筆跡,是女性筆跡;但其意圖,並不清楚。
  阿桂很傷感地隨他們去了。歷盡了艱辛,惟初來甫到,香港是怎樣,她還沒著真,不明不白地便被解回大陸去了,好不甘心!走的時候,她淌著冤枉的淚。是誰那麼毒辣?
  誰知道?
  單玉蓮也記不起來了。
  她躺在病床上,保持著微笑。
  天氣開始熱了,她額上滲出一點細汗。武汝大用紙巾印了又印,生怕傷害白嫩的皮膚。他天天來,陪著她。捧著半個西瓜,一匙一匙地餵她吃,不斷提醒她今生的事,刺激她,快點恢復記憶。他娓娓地道:
  "記得嗎?那時你穿著桃紅色的裙子呢,捧著半個西瓜吃。我一看見你,就知道我是走不掉的了。這就是緣分。為什麼你今生會同我一起呢?這是不能解釋的,沒得解釋呀。
  "西瓜甜不甜?明天還吃不吃?"
  "你快點好過來。你好了,我帶你去坐海盜船,搖搖晃晃的,你就會記起我了!我是你老公呀。"單玉蓮永遠保持一個純真無邪的微笑。
  她很快樂。
  武汝大也很快樂。
  這個好心腸的男人,終於可以完全擁有她了。
  終於,
  這,才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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