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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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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一 傳習錄上
  先生於《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為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既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互錯綜以質于先生,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邊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又嘗氾濫於詞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以為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靜,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 
  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謦欬,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於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游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志,相與考而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雲。門人徐愛書。 
  愛問:「『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後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為宜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為據?『作』字卻與『親』字相對,然非『親』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發明,如云『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是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卻事物,本注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歎曰:「此說之蔽久矣,豈一語所能悟?今姑就所問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求個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愛曰:「聞先生如此說,愛已覺有省悟處。但舊說纏於胸中,尚有未脫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間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知亦須請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請求?只是有個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請求。就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講求夏凊,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只是請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欲,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個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去求個凊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個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更於事物上怎生求?且試說幾件看。」朝朔曰:「且如事親,如何而為溫凊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需求個是當,方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辯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溫凊之節、奉養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辯?惟於溫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辯之功,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謬,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凊奉養的儀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愛於是日又有省。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未能決,以問于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安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饑,必已自饑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甚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亦是要人見個分曉,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 
  愛問:「昨聞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覺功夫有用力處。但與朱子『格物』之訓,思之終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即知至善,即知格物矣。」愛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說,似亦見得大略。但朱子之訓,其於《書》之『精一』,《論語》之『博約』,《孟子》之『盡心知性』,皆有所證據,以是未能釋然。」先生曰:「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篤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於心,安可狃於舊聞,不求是當?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於心處,亦何嘗苟從?『精一』、『博約』、『盡心』本自與吾說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訓,未免牽合附會,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約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說,此可一言而喻。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錯訓『格物』,只為倒看了此意,以『盡心知性』為『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愛問:「『盡心知性』何以為『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盡性。『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盡也。知天,如知州、知縣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已與天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尚與天為二,此便是聖賢之別。至於『夭壽不貳其心』,乃是教學者一心為善,不可以窮通夭壽之故,便把為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見得窮通壽夭有個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為二,已自見得個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有個困勉的意在。今卻倒做了,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愛曰:「昨聞先生之教,亦影響見得功夫須是如此。今聞此說,益無可疑。愛昨晚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從心上說。」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之功,只是個誠意。誠意之功只是個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愛問:「先生以博文為約禮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請開示。」先生曰:「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現處用功。如發現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事君時,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然,隨他發現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日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並立,安有天理為主,人欲又從而聽命者?」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傚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傚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為惟此為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怪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為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於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則嘗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份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欲、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歎曰:「此非達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 
  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卻只要添上。」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先生曰:「羲、黃之世,其事闊疏,傳之者鮮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龐樸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愛曰:「如《三填》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週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況唐、虞乎!又況羲、黃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一。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況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又曰:「專事無為,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伯術。」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復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論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則亦不可復矣!」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為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庖羲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 
  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為訓者,時存其跡以示法;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愛曰:「存其跡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於將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愛又問:「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謂『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本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秦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宣暢和平,涵泳德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篇之數。蓋淫溢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捨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盡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右曰仁所錄。 
  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是所謂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問立志。先生曰:「只唸唸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靜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源從旁曰:「此方是尋著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又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辨,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此嘉谷,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遠矣。」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卻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制禮作樂以示天下,皆聖人所能為,堯、舜何不盡為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為,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曰:「然則所謂『沖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如何?」曰:「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紂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靜養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問上達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為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裡。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裡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上達的工夫。」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豈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工,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會點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問:「寧靜存心時,可為未發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為未發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靜時唸唸去人欲、存天理,動時唸唸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為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為主,未必能循理。」 
  問:「孔門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禮樂,多少實用。及曾晰說來,卻似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邊,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天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為舊時學問,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為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為學頭腦處。」 
  「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或問:「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為二。此在學者善觀。」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為善,有為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裡。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澄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教,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一日,論為學工夫。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廊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時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澄問《學》、《庸》同異。先生曰:「子思括《大學》一書之義,為《中庸》首章。」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為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瞶豈不感動底豫。蒯瞶既還,輒乃致國請戮,瞶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輒。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瞶與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為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復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瞶為太公,借物致養,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為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澄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煉。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書畫;《易》之變,是值其盡;《易》之占,是用其辭。」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合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澄問「操存捨亡」章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為亡,人為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裡。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詞章,功利訓詁,亦卒不免為異端。是四家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為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陰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智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曰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可豈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問:「孔子謂武王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沒,畢竟如何?」曰:「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文王只善處紂,使不得縱惡而已。」 
  問孟子言「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個格式,此正是執一。」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為善去惡否?」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處。」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早死!」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許魯齊謂儒者以治生為先之說,亦誤人。」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為氣,凝聚為精,妙用為神。」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才自家著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問「哭則不歌。」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克己須要掃除廊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眾惡相引而來。」 
  問《律呂新書》,先生曰:「學者當務為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中心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後禮樂本原上用功。」 
  曰仁云:「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瞭後亦未嘗廢照。」 
  問道之精粗。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為已知,為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慾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著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天一毫不徹方可。」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現,私慾亦終不自現。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著。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裡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亙古亙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夔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為,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邊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雲。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時游一般。」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與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慾。如閒思雜慮,如何亦謂之私慾?」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問志至氣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曰:「不然。如此,卻乃偽也。聖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偽矣。」 
  問:「伊川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識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著。」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著,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雖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嘗無;既未嘗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時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蕩滌,無復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歎,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問:「身之主為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之所著為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動;孟子欲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萬象森然時,亦沖漠無朕;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沖漠無脫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先生曰:「今為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為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其多少私慾。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講人欲來頓放著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後志定?」曰:「然。」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為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則不擾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陰亦然。惟其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惟其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干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 
  問:「延平云『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又問:「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著,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似未當理。」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侃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說閒語,管閒事?」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向。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為何而學?學個甚?」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請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虛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敘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二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則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庵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是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有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猶煉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煉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煉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煉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旁,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段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悟』,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侃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侃未達。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有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理,不著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曰:「畢竟物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捨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即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殼起念?」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先生謂學者曰:「為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方有著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又曰:「見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或問為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為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云「惟患奪志」,但恐為學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為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為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饑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孔子云『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望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為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份量,以鍛煉喻學者之工夫,最為深切。惟謂堯、舜為萬鎰,孔子為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即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為體,心之動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用言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問「子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先儒以學為效先覺之所為,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欲,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欲,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為,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亦似專求諸外了。『時習』者,坐如屍,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齊,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欲日去,則理義日洽浹,安得不說?」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歎惜之,非許之也。」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洩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為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干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為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諭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養個甚?」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盡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三請。曰:「為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裡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鑒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1,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個功夫。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天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更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已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子云:『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為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於陽虎,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奈何?」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克。」先生曰:「人須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為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為個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離著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豈得是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個耳目口鼻四肢,這個才是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為名為利,這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汝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汝之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為己之心,不能克己?」 
  有一學者病目,慼慼甚憂。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歎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時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為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緣何捨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卻是聖人之教為虛設矣。」子莘請問。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盡性至命。」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子靠顏淵為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顏子具體聖人;其於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為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須是要放鄭聲,達佞人。蓋顏子是個克己向裡、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輅,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個『為邦』,便把做天下事看了。」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直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裡補個敬字,那裡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校勘記

  1「一立立定」,底本如此,疑衍一「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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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二 傳習錄中

  錄先師手書,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書,吾師自謂:『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既久,一旦反之為難。二書姑為調停兩可之說,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錄為下冊之首者,意亦以是歟?今朱、陸之辯明於天下久矣。洪刻先師《文錄》置二書於《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復錄。其餘指『知行之本體』,莫詳於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清伯、歐陽崇一四書;而謂『格物為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莫詳於答羅整庵一書。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其一體同物之心,譊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已來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詳於答聶文蔚之第一書。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故增錄之。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慶,而絕無有纖芥憤郁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今所去取,裁之時義則然,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間也。」 
答顧東橋書

  來書云:「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針砭膏肓,誠大惠也。」 
  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何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系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來書云:「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傳,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無怪聞者見疑。」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瞭然矣!乃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來書云:「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衣,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併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吃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暗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即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吃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邪?晦庵謂:「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側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來書云:「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為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修身,以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為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知,存心養性為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為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為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是與天為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為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夭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已一心於為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壽不貳,是猶以夭壽貳其心者也,猶以夭壽貳其心,是其為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雲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壽貳其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雖與天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雲者,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本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為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來書云:「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為晚年定論,此亦恐非。」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也。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來書云:「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昏,非學問思辯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學、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問既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辯;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知,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捨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來書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誠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吻合。」 
  區區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內者,則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屬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虛靜之徒,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為訓,而必以「至」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系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議,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系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見,則以為於道未相吻合,不為過矣。 
  來書云:「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凊?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寧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溫凊,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溫凊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為溫凊之節,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為溫凊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凊,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之致知。溫凊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溫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凊之節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溫凊之物格,然後知溫凊之良知始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凊之良知,而後溫凊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此區區誠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矣。 
  來書云:「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之間,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如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之弊也。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其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雲,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來書云:「楊、墨之為仁義,鄉願之辭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謾無印正,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歷律,草封禪,又將何所致其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鄉願,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以少釋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儒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為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後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宮,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辟不辟、泮不泮為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為律而身為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義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瑢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為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費。蓋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為儒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為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為之分釋,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猖;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傷,搜獵先聖五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增霸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牆遂不復可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斗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趣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谷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柄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乎!可悲也已!所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慼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啟問道通書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以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才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游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來書云:「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系辭》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云「殊途」,云「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豈邪?心這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欲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云「欲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來書云:「凡學者才曉得做工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准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云:「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書云:「事上磨煉,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 
  來書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來書云:「今之為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每封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為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涉禮論介甫之學,云:『為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為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來書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如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答陸原靜書

  來書云:「下手工夫,覺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也,照心亦動也;心既恆動,則無刻暫停也。」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息,有刻暫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來書云:「良知亦有起處」云云。 
  此或聽之未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恆照者也。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之謂矣。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也。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是以不相為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為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實亦不外是矣。來書云「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說明,則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云「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又

  來書云:「良知,心之本體,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屬心之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也。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慾,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即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來書云:「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也,決非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也。』夫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也,已發也,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也,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 
  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也。不睹不聞、無思無為非槁木死灰之謂也,睹聞思為一於理,而未嘗有所睹聞思為,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來書云:「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為之主乎?其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之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事無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言乎?若以循理為靜,從欲為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為動,無事而寂然為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也,聖人有復也,又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為靜,而已發為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從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陰,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動靜。春夏可以為陽為動,而未嘗無陰與靜也;秋冬可以為陰為靜,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來書云:「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惘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 
  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來書云:「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懼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懼為良知,何歟?」 
  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來書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也』,豈以其良知未嘗不在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啟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以照為妄也。照心為照,妄心為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來書云:「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夫清心寡慾,作聖之功畢矣。然欲寡則心自清,清心非捨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為此之功,而隨人欲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蕩於眾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作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捨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而非克治洗蕩之為患也。今曰「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潛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來書云:「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與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靜,愈不寧靜,慾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游乎?」 
  「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亦只是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將復失之矣。欲求寧靜慾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個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卻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來書云:「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即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慾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慾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為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又未達一間也。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邪?此節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來書云:「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 
  來書云:「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私慾客氣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仲、韓、范諸公,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間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則生知安行者,不愈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雲謂諸公見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義禮智,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慾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慾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張、黃、諸葛及韓、范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其有學,違道不遠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傳、周、召矣。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處,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慾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物慾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慾為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氾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儒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未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為過論。但後儒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仿象於影響形跡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已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來書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是樂也,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嘗見真樂之趣,今切願尋之。」 
  「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 
  來書云:「《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乎?學務無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皎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崇。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釋,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答原靜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得聞所未聞。師曰:「原靜所問,只是知解上轉,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吻合,異端曲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塊撲人,則得人矣,見塊逐塊,於塊奚得哉?」在座諸友聞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答歐陽崇一

  崇一來書云:「師云:『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日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學者之知未嘗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義,恐為專以見聞為學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失卻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矣。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其功夫尚多鶻突者,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除卻見聞酬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雲擇,又雲識,其良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卻頭腦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問,正為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來書云:「師云:『《系》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體,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敝,大率非沈空守寂,則安排思索。』德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 
  「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宮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乎?沈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為喪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作子,正為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來書又云:「師云:『為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為兩事也。』竊意覺精力衰弱,不足以終事者,良知也。寧不了事,且加休養,致知也。如何卻為兩事?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無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安能顧精力?或困於精力,安能顧事勢?如之何則可?」 
  「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說,亦不為無益。但作兩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謂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云「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較計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而培養又別作一事,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畢事困憊已甚」,又云「迫於事勢,困於精力」,皆是把作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偽,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困於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 
  來書又有云:「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為所欺;覺則自入於逆億。夫逆詐即詐也,億不信即非信也,為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億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間,背覺合詐者多矣。」 
  「不逆不億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億不信為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億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為人所欺詐,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人堯、舜之道矣。不逆不億而為人所欺者,尚亦不失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蓋已得其旨矣。然亦穎悟所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互萬古,塞宇宙,而無不同,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無自欺也,雖不億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學以為尺,未嘗虞人之欺己也,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嘗虞人之不信己也,恆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嘗求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恆務自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矣。是謂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為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羅整庵少宰書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 
  來教云:「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及文詞,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起於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壤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壤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鳴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口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呼!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捨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春間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已其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辭讓為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鳴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 
  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慾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慼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匐匍,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傍,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況於蘄人之信與不信乎? 
  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譏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追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難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人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 
  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游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忿然者,輒復云云兩。 
  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岐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二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傍蹊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與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濬一簡,幸達致之!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 
  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清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渀渀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驗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閣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求,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厚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 
  文蔚云:「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芶堯」,非是以邇言當察,芶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 
  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工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切,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工,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已作書後,移臥簷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戇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濬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載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樂嬉游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以洩其跳號呼嘯於泳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持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俗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約

  每日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以次。遍詢諸生: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溫凊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飾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名以實封,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情,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不失之拘局。久則體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每間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仿。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綢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仿,次復誦書講書,次歌《詩》。凡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邪僻。教者知此,則知所施矣。雖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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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三 傳習錄下
附朱子晚年定論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工夫。」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理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問:「近年因厭氾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曰:「無慾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有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云:「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俱有省。 
  又問:「陸子之學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曰:「請問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做賊,他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裡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洩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洩天機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洩?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無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將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云:「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捍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曰:「我這裡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真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薄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薄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薄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裡,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門門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唸唸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已下門人黃直錄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先生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他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瞭,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時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何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曰:「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先生曰:「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掩矣。」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曰:「矜持太過,如何有弊?」曰:「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矣。」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此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已下門人黃修易錄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裡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裡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裡。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唸唸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采,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不為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門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奈資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為聲利牽纏,甘心為此,徒自苦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奈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為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歎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閣了幾多英雄漢!」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卻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這身行,豈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性也,性亦氣也,但須認得頭腦是當。」 
  又曰:「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譭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著實用功,隨人譭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何時,又如此長了。」范兆期在傍曰:「此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像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像的不是矣。像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嘗責辨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為善之心矣。」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偽耳。」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乃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 
已下門人黃雀曾錄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問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謂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故曰『惟危』。」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先生曰:「然。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他川水一般。若須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來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為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他的人。」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譭謗?」先生曰:「譭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何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掩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像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個人說他,他的惡慝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毀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省曾起對曰:「不敢。」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捆縛苦楚的,不是妝做道學的模樣。」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字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來了。聖人乃復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先生語陸元靜曰:「元靜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 
  何廷仁、黃正之、李候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顧而言曰:「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對曰:「琪亦顧立志。」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為聖人之志耳。」對曰:「顧立必為聖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念掛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矣。」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此,不覺悚汗。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為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練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覺不見了。如何則可?」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間。我這裡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是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問:「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否?」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問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晝知夜的。」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應?」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曰:「嚮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象懼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眾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眾竅俱辟,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即是忘思魘寐。」曰:「睡時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晝即知夜矣。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或問異端。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又曰:「告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間。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此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條理,便謂之信。」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 
  問夭壽不貳。先生曰:「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性至命之學。」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否?」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是友愧謝。少問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門稍知意思者為此說以誤汝。」在坐者皆悚然。 
  一友問功夫不切。先生曰:「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對曰:「致良知蓋聞教矣,然亦須講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糊塗。」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塵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捨了這個,有何可提得?」少間,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先生旁顧曰:「我塵尾安在?」一時在坐者皆躍然。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先生曰:「惟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智,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智,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毀譽得喪人欲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先生曰:「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云:『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然了。」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裡,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功夫。」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為私慾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筍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人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鳴治愕然請問。先生曰:「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先生曰:「『蒸蒸義,不格奸』,本注說像已進進於義,不至大為奸惡。舜征庸後,像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義,以義薰蒸,不去正他奸惡。凡文過掩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像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達,請問。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曰:「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云『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曰:「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須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准,又何處取得准來?」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今人於吃飯時,雖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先生歎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先生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啟,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可謂無,既扣不可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既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知,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著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著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楊慈湖不為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辛、王汝止侍坐,因歎先生自征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眾,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眾;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眾,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諸友請問。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鄉願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先生鍛煉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曰:「游何見?」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為先生道途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見之?」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剪裁,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在坐者莫不悚懼。 
  癸未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峰。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曰:「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若謙之者,良盡之矣!」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征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既而曰:「已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過,本體攻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游者日進。癸未年已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徙足所到,無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前,先生常歎曰:「君等離別,不出在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諸生每聽講出門,為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前,朋友從游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 
  此後黃以方錄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 
  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當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歎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這裡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義,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以方問尊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逐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眾曾見否?』眾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眾還見否?』眾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而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祇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治良知的工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一友自歎:「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幾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什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麼教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想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耳!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圓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越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鄒謙之當與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嘉靖戊子冬,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錄遺言。繼後同門各以所記見遺。洪擇其切於問正者,合所私錄,得若干條。居吳時,將與《文錄》並刻矣,適以尤去未遂。當是時也,四方講學日眾,師門宗旨既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榮念。去年同門曾子才漢得洪手抄,復傍為采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荊。洪讀之,覺當時采錄未精,乃為刪其重複,消去蕪蔓,存其三之一,命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來游蘄,沈君思畏曰:「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而獨未及於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炙夫子之教;指見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複之為繁也。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益指示專一則體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誠也。今吾師之歿,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教不宣也。」乃復取逸稿,采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真,與《文錄》既載者,皆削之,並易中卷為問答語,以付黃梅尹張君增刻之。庶幾讀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於是錄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德洪拜書於蘄之崇正書院。 
【附錄】朱子晚年定論

  《定論》首刻於南、贛。朱子病目靜久,忽悟聖學之淵藪,乃大悔中年注述誤己誤人,遍告同志。師閱之,喜已學與晦翁同,手錄一卷,門人刻行之。自是為朱子論異同者寡矣。師曰:「無意中得此一助!」隆慶壬申,虯峰謝君廷傑刻師《全書》,命刻《定論》附《語錄》後,見師之學與朱子無相謬戾,則千古正學同一源矣。並師首敘與袁慶麟跋凡若干條,洪僭引其說。 
朱子晚年定論

  陽明子序曰: 
  洙、泗之傳,至孟氏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從辨析日祥,然亦日就支離決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 
  守仁早歲業舉,溺志詞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眾說之紛擾疲邇,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為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話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也。然後歎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視之儒者妄開竇逕,蹈荊棘,墮坑塹,究其為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厭此而趨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語同志,而聞者競相非議,目以為立異好奇;雖每痛反探抑,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故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注》、《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謬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餘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事也乎? 
  予既自幸其說之不謬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采錄而衰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正德乙亥冬十一月朔,後學余姚王守仁序。 
答黃直卿書

  為學直是先要立本。文義卻可且與說出正意,令其寬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異,研究纖密,恐其意思促迫,難得是向來定本之誤。今幸見得,卻煩勇革。不可苟避譏笑,卻誤人也。 
答呂子約

  日用工夫,比復何如?文字雖不可廢,然涵養本原而察於天理人欲之判,此是日用動靜之間,不可頃刻間段底事。若於此處見得分明,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權謀裡去矣。熹亦近日方實見得向日支離之病,雖與彼中證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貪外虛內之失,則一而已。程子說「不得以天下萬物擾己,己立後自能了得天下萬物」,今自家一個身心不知安頓去處,而談王說伯,將經世事業別作一個伎倆商量講究,不亦誤乎!相去遠,不得面論;書問終說不盡,臨風歎息而已。 
答何叔京

  前此僭易拜稟博觀之蔽,誠不自揆。乃蒙見是,何幸如此!然觀來諭,似有未能遽捨之意,何邪?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聞博觀而得,則世之知道者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發處,如「鳶飛魚躍」,明道以為與「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乃今曉然無疑。日用之間,觀此流行之體,初無間段處,有下功夫處。乃知日前自誑誑人之罪,蓋不可勝贖也。此與守書冊,泥言語,全無交涉;幸於日用間察之,知此則知仁矣。 
答潘叔昌

  示喻「天上無不識字的神仙」,此論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學得識字,卻不曾學得上天,即不如且學上天耳。上得天了,卻旋學上天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後,氣血精神能有幾何?不是記故事時節。熹以目昏,不敢著力讀書。閒中靜坐,收斂身心,頗覺得力。間起看書,聊復遮眼,遇有會心處,時一喟然耳! 
答潘叔度

  熹衰病,今歲幸不至劇,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冥目靜坐,卻得收拾放心,決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頗恨盲廢之不早也。看書鮮識之喻,誠然。然嚴霜大凍之中,豈無些小風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勝耳! 
與呂子約

  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裡」。今一向耽著文字,令此心全體都奔在冊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個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亦何益於吾事邪? 
與周叔謹

  應之甚恨未得相見,其為學規模次第如何?近來呂、陸門人互相排斥,此由各徇所見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觀天下之理,甚覺不滿人意。應之蓋嘗學於兩家,未知其於此看得果如何?因話扣之,因書諭及為幸也。熹近日亦覺向來說話有大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減去文字工夫,覺得閒中氣像甚適。每勸學者且亦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兩章,著實體察收拾為要;其餘文字,且大概諷誦涵養,未須大段著力考索也。 
答陸象山

  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比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世者。所幸邇來日用工夫頗覺有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相見,尚復有異同否耳? 
答符復仲

  聞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義利之間,誠有難擇者;但意所疑,以為近利者,即便捨去可也。向後見得親切,卻看舊事,又有見未盡捨未盡者,不解有過當也。見陸丈回書,其言明當,且就此持守,自見功效;不須多疑多問,卻轉迷惑也。 
答呂子約

  日用工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覺得此心操存捨亡,只在反掌之間。向來誠是太涉支離。蓋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而。又聞講授亦頗勤勞,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事變之幾微,豈可一向汩溺於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後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 
與吳茂實

  近來自覺向時工夫,止是講論文義,以為積集義理,久當自有得力處,卻於日用工夫全少檢點。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懲之,亦欲與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 
答張敬夫

  熹窮居如昨,無足言者。自遠去師友之益,兀兀度日。讀書反己,固不無警省處,終是旁無疆輔,因循汩沒,尋復失之。近日一種向外走作,心悅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准止酒例戒而絕之,似覺省事。此前輩所謂「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慎讀」、《大學》「誠意」、「毋自欺」處,常苦求之太過,措詞煩猥;近日乃覺其非,此正是最切近處,最分明處。乃捨之而談空於冥漠之間,其亦誤矣。方竊以此意痛自檢勒,懍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於文字之間,亦覺向來病痛不少。蓋平日解經最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義,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說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將注與經作兩項工夫,做了下梢,看得支離,至於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 
答呂伯恭

  道間與季通講論,因悟向來涵養工夫全少,而講說又多,疆探必取巡流逐末之弊;推類以求,眾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頓進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於將來。然非如近日諸賢所謂頓悟之機也。向來所聞誨諭諸說之未契者,今日細思,吻合無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氣質躁妄之偏,不曾涵養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答周純仁

  閒中無事,固宜謹出,然想亦不能一併讀得許多。似此專人來往勞費,亦是未能省事隨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熱藥,亦使人血氣偏勝,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衛生,亦非所閒退之意勝,而飛揚燥擾之氣消,則治心養氣、處事接物自然安穩,一時長進,無復前日內外之患矣。 
答竇文卿

  為學之要,只在著實操存,密切體認,自己身心上理會。切忌輕自表暴,引惹外人辯論,枉費酬應,分卻向裡工夫。 
答呂子約

  聞欲與二友俱來而復不果,深以為恨。年來覺得日前為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為文字奪卻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為朋友憂之。而每得子約書,輒復恍然,尤不知所以為賢者謀也。且如臨事遲回,瞻前顧後,只此亦可見得心術影子。當時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極論,庶幾或有剖決之助。今又失此機會,極令人悵恨也!訓導後生,若說得是,當極有可自警省處,不會減人氣力。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絕紀,則雖不教後生,亦只見得展轉迷惑,無出頭處也。 
答林擇之

  熹哀苦之餘,無他外誘,日用之間,痛自斂飭,乃知敬費光陰,人慾橫流,天理幾滅。今而思之,怛然震悚,蓋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又

  此中見有朋友數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樸實頭負荷得者。因思日前講論,只是口說,不曾實體於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與朋友說日用之間,常切點檢氣習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相似,就此痛著工夫,庶幾有益。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卻肯向講學上理會。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但其間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卻是與渠相反,初謂只如此講學,漸涵自能入德。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說話,至於人倫日用最切近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痛警也! 
答梁文叔

  近看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便無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說個第二節工夫,又只引成□、顏淵、公明儀三段說話教人如此,發憤勇猛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這裡,此外更無別法。若於此有個奮迅興起處,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畫脂鏤冰,無真實得力處也。近日見得如此,自覺頗得力,與前日不同,故此奉報。 
答潘叔恭

  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工夫,直是要得唸唸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舊來雖知此意,然於緩急之間,終是不覺有倒置處,誤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答林充之

  充之近讀何書?恐更當於日用之間為人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於此者為佳。不然,誦說雖精,而不踐其實,君子蓋深恥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講聞也。 
答何叔景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決,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辜負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 
又

  熹近來尤覺錯憒無進步處。蓋緣日前偷墮苟簡,無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論說,皆出入口耳之餘,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覺悟,欲勇革舊習,而血氣已衰,心志亦不復疆,不知終能有所濟否? 
又

  向來妄論「持敬」之說,亦不自記其雲何。但因其良心發現之微,猛省提撒,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的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下學而上達矣。若不察良心發現處,即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中間所見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個安穩處,卻始知此未免支離,如所謂因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聖人,是隔幾重公案,曷若默會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鑒邪?欽夫之學所以超脫自在,見得分明,不為言句所桎梏,只為合下人處親切。今日說話雖未能絕無滲漏,終是本領。是當非吾輩所及,但詳觀所論,自可見矣。 
答林擇之

  所論顏、孟不同處,極善極善!正要見此曲折,始無窒礙耳。比來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處見得向來未見底意思,乃知存入自明,何待窮索之語,是真實不誑語。今未能久,已有此驗,況真能久邪?但當益加勉勵,不敢少弛其勞耳! 
答楊子直

  學者墮在語言,心實無得,固為大病;然於語言中,罕見有究竟得徹頭徹尾者。蓋資質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終身於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實。近因病後,不敢極力讀書,閒中卻覺有進步處。大抵孟子所論求其放心,是要訣爾! 
與田侍郎子真

  吾輩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裡存心竅理,外人無交涉。然亦不免違條礙貫,看來無著力處,只有更攢近裡面,安身立命爾。不審比日何所用心?因書及之,深所欲聞也。 
答陳才卿

  詳來示,知日用工夫精進如此,尤以為喜。若知此心理端的在我,則參前倚衡,自有不容捨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無兩樣工夫也。 
與劉子澄

  居官無修業之益,若以俗學言之,誠是如此;若論聖門所謂德業者,卻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進德修業地頭,不必編綴異聞,乃為修業也。近覺向來為學,實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誤,而誤人亦不少。方別尋得一頭緒,似差簡約端的,始知文字言語之外,真別有用心處,恨未得面論也。浙中後來事體,大段支離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極令人難說,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未可專執舊說以為取捨也。 
與林擇之

  熹近覺向來乖謬處不可縷數,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間,悔吝潛積,又已甚多。朝夕惴懼,不知所以為計。若擇之能一來輔此不逮,幸甚!然講學之功,比舊卻覺稍有寸進。以此知初學得些靜中功夫,亦為助不小。 
答呂子約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見一大頭腦分明,便於操捨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裡,不是謾說求其放心,實卻茫茫無把捉處也。 
  子約復書云:「某蓋嘗深體之,此個大頭腦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靜』,其曰『喜怒哀樂之未發』,其曰『寂然不動』,人汨汨地過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實現此體段,如何會有用力處?程子謂『這個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此個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見,不大段信得此話。及其言於勿忘勿助長間認取者,認乎此也。認得此,則一動一靜皆不昧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則發現多;忿懥憂患好樂恐懼,不得其正也,放捨甚則日滋長。記得南軒先生謂『驗厥操捨,乃知出入』,乃是見得主腦,於操舍間有用力處之實話。蓋苟知主腦不放下,雖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語默應酬間歷歷能自省驗,雖其實有一物在我手裡,然可欲者是我的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雖謂之實有一物在我手裡,亦可也。若是謾說,既無歸宿,亦無依據,縱使韁把捉得住,亦止是襲取,夫豈是我元有的邪?愚見哪些,敢望指教。」朱子答書云:「此段大概,甚正當親切。」 
答吳德夫

  承喻仁字之說,足見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談,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擇其一二切於吾身者,篤志而力行之,於動靜語默間,勿令間斷,則久久自當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據所見去之存之。工夫既深,則所謂似天理而實人欲者次第可見。今大體未正,而便察及細微,恐有放飯流啜,而問無齒決之譏也。如何如何? 
答或人

  中和二字,皆道之體用。舊聞李先生論此最詳,後來所見不同,遂不復致思。今乃知其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盡記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未發,則不可言無主也」,又如先言慎獨,然後及中和,此亦嘗言之。但當時既不領略,後來又不深思,遂成蹉過,孤負此翁耳! 
答劉子澄

  日前為學,緩於反己追思,凡多百可悔者。所論注文字,亦坐此病,多無著實處。回首茫然,計非歲月工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時猶得敬夫、伯恭時惠規益,得以自警省;二友雲亡,耳中絕不聞此等語。今乃深有望於吾子澄。自此惠書,痛加鐫誨,乃君子愛人之意也。 
  朱子之後,如真西山、許魯齊、吳草廬亦皆有見於此,而草廬見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備錄,取草廬一說附於後。 
  臨川吳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聖傳不嗣,士學靡宗,漢、唐千餘年間,董、韓二子依稀數語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張、邵興,始能上通孟氏而為一。程氏四傳而至朱,文義之精密,又孟氏以來所未有者。其學徒往往滯於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記誦詞章為俗學矣,而其為學亦未離乎言語文字之末。此則嘉定以後朱門末學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貴乎聖人之學,以能全天之所以與我者爾。天之與我,德性是也,是為仁義禮智之根株,是為形質血氣之主宰。捨此而他求,所學何學哉?假而行如司馬文正公,才如諸葛忠武侯,亦不免為習不著,行不察;亦不過為資器之超於人,而謂有得於聖學則未也。況止於訓詁之精,講說之密,如北溪之陳,雙峰之饒,則與彼記誦詞章之俗學,相去何能以寸哉?聖學大明於宋代,而踵其後者如此,可歎已!澄也鑽研於文義,毫分縷析,每以陳為未精,饒為未密也。墮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覺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內而亥,一月之內朔而晦,一歲之內春而冬,常見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運轉,如日月之往來,不使有須臾之間斷,則於尊之之道殆庶幾乎?於此有未能,則問於人,學於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於《中庸》首章、《訂頑》終篇而自悟可也。」 
  《朱子晚年定論》,我陽明先生在留都時所採集者也。揭陽薛君尚謙舊錄一本,同志見之,至有不及抄寫,袖之而去者。眾皆憚於翻錄,乃謀而壽諸梓。謂「子以齒,當志一言。」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來學,凡一言一字,皆所當守;而獨表章是、尊崇乎此者,蓋以為朱子之定見也。今學者不求諸此,而猶踵其所悔,是蹈舛也,豈善學朱子者哉?麟無似;從事於朱子之訓余三十年,非不專且篤,而竟亦未有居安資深之地,則猶以為知之未詳,而覽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論若干捲來見先生。聞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見;象五穀之藝地,種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簡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則又不免遲疑於其間。及讀是編,始釋然,盡投其所業,假館而受學,蓋三月而若將有聞焉。然後知鄉之所學,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論,是故三十年而無獲。今賴天之靈,始克從事於其所謂定見者,故能三月而若將有聞也。非吾先生,幾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無若麟之晚而後悔也。若夫直求本原於言語之外,真有以驗其必然而無疑者,則存乎其之自力,是編特為之指迷耳。正德戊寅六月望,門人零都袁慶麟謹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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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四 公移一
提督南贛軍務征橫水桶岡三浰
巡撫南贛欽奉敕諭通行各屬
正德十二年正月

  節該欽奉敕諭:「江西、福建、廣東、湖廣各布政司地方交界去處,累有盜賊生發。因地連各境,事無統屬,特命爾前去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彬州地方;安撫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事宜,小則逕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但有盜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禦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剿捕,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及簽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犒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為鄉導;或購賊徒,自相斬捕;或聽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首免罪。其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旌獎;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逕自拿問發落。爾風憲大臣,須廉正剛果,肅清奸弊,以副朝廷之委任。欽此。」欽遵。 
  照得撫屬地方,界連四省;山溪峻險,林木茂深,盜賊潛處其間,不時出沒剽劫;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各省巡捕等官,彼此推調觀望,不肯協力追剿;遂至延蔓日多。當職猥以菲才,濫膺重寄,大懼職業鰥廢,仰負朝廷委託。為照前項地方,延袤廣遠,未能遍歷其間;綏撫之方,隨時殊制;攻守之策,因地異宜;若非的確詢訪,難以臆見裁度。為此仰鈔案回司,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案驗內事理,即行本司該道分巡、分守、兵備、守備等官,並所屬大小衙門各該官吏,公同逐一會議:要見即今各處城堡關隘,有無堅完;軍兵民快,曾否操練;某處賊方猖獗,作何擒剿;某處賊已退散,作何撫緝;某賊怙終,必須撲滅;某賊被誘,尚可招徠;何等人役,堪為鄉導;何等大戶,可令追襲;軍不足恃,或須別募精強;財不足用,或可別為經畫;某處或有閒田,可興屯以足食;某處或多浮費,可節省以供軍;何地須添寨堡,以斷賊之往來;何地堪建城邑,以扼賊之要害;姑息隱忍,固非久安之圖;會舉夾攻,果得萬全之策;一應足財養兵弭寇安民之術,皆宜心悉計慮,折衷推求。山川道路之險易,必須親切畫圖;賊壘民居之錯雜,皆可按實開注;近者一月以裡,遠者一月以外,凡有所見,備寫揭帖,各另呈來,以憑采擇。非獨以匡當職之不逮,亦將以驗各官之所存,務求實用,毋事虛言。 
  各該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長廉遠恥,祛患衛民,竭誠報國。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務須協力以濟艱難,果有忠勇清勤績行顯著者,旌勸自有常典,當職不敢蔽賢;其或奸貪畏縮志行卑污者,黜罰亦有明條,當職亦不敢同惡。深惟昧劣,庶賴匡襄,凡我有官,各宜知悉。 
選揀民兵

  照得府屬地方,界連四省;山谷險隘,林木茂深,盜賊所盤,三居其一;乘間劫掠,大為民害。本院繆當巡撫,專以弭盜安民為職。欽奉敕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得以逕自區畫。蒞任以來,甫及旬日,雖未偏歷各屬,且就贛州一府觀之,財用耗竭,兵力脆寡,衛所軍丁,止存故籍;府縣機快,半應虛文;禦寇之方,百無足恃,以此例彼,余亦可知。夫以羸卒而當強寇,猶驅群癢而攻猛虎,必有所不敢矣。是以每遇盜賊猖獗,輒復會奏請兵;非調土軍,即倩狼達,往返之際,輒已經年;糜費所須,動逾數萬;逮至集兵舉事,即已魍魎潛形,曾無可剿之賊;稍俟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復皆不軌之群。良由素不練兵,倚人成事;是以機宜屢失,備御益弛,征發無救乎瘡痍,供饋適增其荼毒,群盜習知其然,愈肆無憚。百姓謂莫可恃,競亦從非。 
  夫事緩則坐縱烏合,勢急乃動調狼兵,一皆苟且之謀,此豈可常之策?古之善用兵者,驅市人而使戰,假呂戍以興師。豈以一州八府之地,遂無奮勇敢戰之夫?事豫則立,人存政舉。近據江西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將所屬各縣機快,通行揀選,委官統領操練,即其處分,當亦漸勝於前。但此等機快,止可護守城郭,堤備關隘;至於搗巢深入,摧鋒陷陣,恐亦未堪。為此案仰四省各兵備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群,膽力出眾之士,每縣多或十餘人,少或八九輩;務求魁傑異材,缺則懸賞召募。大約江西、福建二兵備,各以五六百名為率;廣東、湖廣二兵備,各以四五百名為率。中間若有力能扛鼎,勇敵千人者,優其廩餼,署為將領。召募犒賞等費,皆查各屬商稅贓罰等銀支給。各縣機快,除南贛兵備已行編選外;余四兵備仍於每縣原額數內揀選精壯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就委該縣能官統練,專以守城防隘為事;其餘一分揀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該道,以益召募犒賞之費。所募精兵,專隨各兵備官屯紮,別選素有膽略屬官員分隊統押。教習之方,隨材異技;器械之備,因地異宜;日逐操演,聽候徵調。各官常加考校,以核其進止金鼓之節。本院間一調遣,以習其往來道途之勤。資裝素具,遇警即發,聲東擊西,舉動由己;運機設伏,呼吸從心。如此,則各縣屯戍之兵,既足以護防守截;而兵備募召之士,又可以應變出奇。盜賊漸知所畏而格心,平良益有所恃而無恐,然後聲罪之義克振,撫綏之仁可施,弭盜之方,斯惟其要。本院所見如此,其間尚有知慮未周,措置猶缺者,又在各官酌量潤色,務在盡善,期於可久;亮愛民憂國之心既無不同,則拯溺救焚之圖自不容緩。案至,即便舉行,或有政務相妨,未能一一親詣,先行各屬,精為選發。先將召募所得姓名,及措置支費銀糧,陸續呈報。事完之日,通造文冊,以憑查考。 
十家牌法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本院奉命巡撫是方,惟欲剪除盜賊,安養小民。所限才力短淺,智慮不及;雖挾愛民之心,未有愛民之政;父老子弟,凡可以匡我之不逮,苟有益於民者,皆有以告我,我當商度其可,以次舉行。今為此牌,似亦煩勞。爾眾中間固多詩書禮義之家,吾亦豈忍以狡詐待爾良民。便欲防奸革弊,以保安爾良善,則又不得不然,父老子弟,其體此意。自今各家務要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婦隨,長惠幼順,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恭儉以守家業,謙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恕,毋得輕意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吾愧德政未敷,而徒以言教,父老子弟,其勉體吾意,毋忽! 
  輪牌人每日仍將告諭省曉各家一番。 
  十家牌式 
  某縣某坊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右甲尾某人 
  右甲頭某人 
  此牌就仰同牌十家輪日收掌,每日酉牌時分,持牌到各家,照粉牌查審:某家今夜少某人,往某處,干某事,某日當回;某家今夜多某人,是某姓名,從某處來,干某事;務要審問的確,乃通報各家知會。若事有可疑,即行報官。如或隱蔽,事發,十家同罪。各家牌式: 
  某縣某坊民戶某人。 
  某坊都里長某下,甲首軍戶則雲,某所總旗小旗某下。匠戶則雲,某裡甲下,某色匠。客戶則雲,原籍某處,某裡甲下,某色人,見作何生理,當某處差役,有寄莊田在本縣某都,原買某人田,親征保住人某某。若官戶則雲,某衙門,某官下,舍人,捨余。 
  若客戶不報寫莊田在牌者,日後來告有莊田,皆不准。不報寫原籍裡甲,即系來歷不明;即須查究。 
  男子幾丁 
  某某項官,見任,致仕,在京聽選,或在家。某某處生員,吏典。 
  某治何生業,成丁,未成丁,或往何處經營。某見當某差役。 
  某有何技能,或患廢疾。    某 
  某   某 
  見在家幾丁 若人丁多者,牌許增闊,量添行格填寫。 
  一婦女幾口 
  一門面屋幾間系自己屋,或典賃某人屋。 
  一寄歇客人某人系某處人,到此作何生理,一名名開寫浮票寫帖,客去則揭票;無則雲無。 
案行各分巡道督編十家牌

  照得本院巡撫地方,盜賊充斥;因念御外之策,必以治內為先。顧蒞事未久,尚昧土俗;永惟撫緝之宜,懵然未有所措。訪得所屬軍民之家,多有規圖小利,寄住來歷不明之人,同為狡偽欺竊之事;甚者私通畬賊,而與之傳遞消息;窩藏奸宄,而為之盤據夤緣;盜賊不靖,職此其由。合就行令所屬府縣,在城居民,每家各置一牌;備寫門戶籍貫,及人丁多寡之數,有無寄住暫宿之人,揭於各家門首,以憑官府查考。仍編十家為一牌,開列各戶姓名,背寫本院告諭,日輪一家,沿門按牌審察動靜;但有面目生疏之人,蹤跡可疑之事,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罪,如此庶居民不敢縱惡,而奸偽無所潛形。為此,仰鈔案回道,即行各屬府縣,著落各掌印官,照依頒去牌式,沿街逐巷,挨次編排,務在一月之內了事。該道亦要嚴加督察,期於著實施行,毋使虛應故事。仍令各將編置過人戶姓名造冊繳院,以憑查考;非但因事以別勤惰,且將旌罰以示勸懲。 
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告諭父老子弟,今兵荒之餘,困苦良甚,其各休養生息,相勉於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從,長惠幼順,勤儉以守家業,謙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怒,毋懷險譎,事貴含忍,毋輕門爭。父老子弟曾見有溫良遜讓、卑己尊人而人不敬愛者乎?曾見有凶狠貪暴、利己侵人而人不疾怨者乎?夫囂訟之人爭利而未必得利,求伸而未必能伸,外見疾於官府,內破敗其家業,上辱父祖,下累兒孫,何苦而為此乎?此邦之俗,爭利健訟;故吾言懇懇於此。吾愧無德政,而徒以言教,父老其勉聽吾言,各訓戒其子弟,毋忽! 
剿捕漳寇方略牌
正月

  據福建、廣東布、按二司,參議等官張簡等各呈剿捕事宜,已經行仰遵照案驗施行。所有方略,恐致洩露,不欲備開案內。為此另行牌仰廣東嶺東、福建汀、漳等處兵備僉事顧應祥、胡璉,密切會同守巡紀功贊畫等官,於公文至日,便可揚言。 
  本院新有明文,謂:天氣向暖,農務方新,兼之山路崎險,林木蓊翳,若雨水洊至,瘴露驟興,軍馬深入,實亦非便。莫若於要緊地方,量留打手機兵,操練堤備。其餘軍馬,逐漸抽回;待秋收之後,風氣涼冷,然後三省會兵齊進。或宣示遠近,或曉諭下人,此聲既揚,卻乃大響軍士,陽若犒勞給賞,為散軍之狀;實則感激眾心,作興士氣;一面亦將不甚緊關人馬抽放一處兩處,以信其事;其實所散人馬,亦可不遠,而復預遣間諜,探賊虛實;有間可乘,即便齊糗,銜枚連夜速發,當此之時,卻須捨卻身家,有死無生,有進無退,若一念轉動,便成大害;勁卒當前,重兵繼後,伺至其地,鼓噪而入。仍戒當先之士,惟在摧鋒破陣,不許斬取首級;後繼重兵,止許另分五六十騎,沿途收斬;其餘亦不得輒亂行次,違者就便以軍法斬首。重兵之後,紀功贊畫等官各率數隊,相繼而進,嚴整行伍,務令鼓噪之聲連亙不絕,使諸賊逃逐山谷者聞之,不得復聚。若賊首未盡,探其所如,分兵速躡,不得稍緩,使賊復得為計。已獲渠魁,其餘解散黨與,平日罪惡不大,可招納者,還與招納;不得貪功,一概屠戮。乘勝之餘,尤要肅旅如初;遇敵不得恃勝懈弛,恐生他虞。歸途仍將已破賊巢,悉與掃蕩,經過寨堡村落,務禁摽掠,宜撫恤者,即加撫恤;宜處分者,即與處分;毋速一時之歸,復遺他日之悔。本院奉命而來,專以節制四省沿邊軍職為務。即今進兵,一應機宜,悉宜稟聽本院,庶幾事有總領,舉動齊一。授去方略,敢有故違,悉以軍法論處。各官知會之後,即連名開具遵依揭帖,密切回報。 
案行廣東福建嶺兵官進剿事宜

  據福建、廣東按察司等衙門備呈到院。看得:兩省剿捕事宜,設施佈置,頗已詳備;誠使諸將齊心,軍士用命,並舉夾攻,已有必克之勢。但事幹各省,舉動難一,頓兵既久,變故旋生,則謀算機宜,旬日頓異,亦難各守初議,執為定說。 
  照得福建軍務,整緝既久;兼有海滄、演城、政和諸處打手,足可濟事;諸將鹹有以功贖罪之心,意氣頗銳,當道亦皆協謀併力,期收克捷之功,利在速戰;若當集謀之始,掩賊不備,奮擊而前,成功可必。今即曠日持久,聲勢彰聞,各巢賊黨,必有連絡糾合,阻阱設械以御我師;其為奸黨,當亦日加險密,至於今日,已為持久之師,且宜示以寬懈,待間而發;而猶執其乘機之說,張皇於外,以堅賊志,是謂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敵之未可擊也。 
  廣東之兵,集謀稍緩,聲威未震,意在倚重狼達土軍,然後舉事,利於持久,是亦慎重周悉之謀;謀賊聞之,雖相結聚,尚候土兵之集,以卜戰期,其備必猶懈弛。若因而形之以緩,乘此機候,正可奮怯為勇,變弱為強,而猶執其持重之說,必候土軍之至,以坐失事機;是徒知吾卒之未可擊,而不知敵之正可擊也。 
  善用兵者,因形而借勝於敵;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勝負之算,間不容髮,烏可執滯。除江西南贛地方,凡通賊關隘,已行兵備副使楊璋委官堤備截殺,及將進剿方略,各另差人封付福建僉事胡璉,廣東僉事顧應祥,會同守巡等官,密切遵依行事外。仰鈔案回司,即行各官,務要同心協德,乘間而動,毋得各守一見,縻軍僨事;一應舉止,不必呈稟,以致誤事。領軍等官,隨機應變,就便施行,一面呈報。如復彼此偏執,失誤軍機,定行從重參拿,決不輕貸。其軍馬錢糧、紀功給賞等項,已行有成規,不再更定。 
案行漳南道守巡官戴罪督兵剿賊

  據福建漳南道右參政艾洪等呈:「准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手本,該三司遵依議委各職,隨軍紀功,運謀經略,依蒙前詣南靖縣小溪中營住紮,查理軍情,審驗功次。大約賊眾以四分為率:一分就擒,一分聽撫,俱已審驗查處明白;一分遠逐廣東境界,一分深藏本處山谷。狼子野心,絕巖峻嶺,易以計破,難以兵碎,必須通將調募見在官軍二萬二千餘名,再加議處,鹹冗兵以省費,留精兵以守險,待賊饑疲,隨加撫剿,庶幾軍餉不缺,農業不廢。節據各哨委官連日稟報,各賊恃居險阻,公然拒敵官軍,不聽招撫,合無繼處本省錢糧,以堅自守之謀,催請廣東狼兵,以助夾攻之計」等因。隨據參政陳策等呈:「據鎮海衛指揮高偉呈,指揮覃桓,縣丞紀鏞,被大傘賊眾突出,馬陷深泥,被傷身死」等因到院。簿查先據參政陳策等呈,已經批各官酌量事機,公同會議如是:賊雖據險而守,尚可出其不趨,掩其不備,則用鄧艾破蜀之策,從間道以出奇。若果賊已盤據得地,可以計困,難以兵克,則用充國破羌之謀,減冗兵以省費。務在防隱禍於顯利之中,絕深奸於意料之外,萬全無失,僉謀皆同,然後呈來定奪去後。 
  今據前因,參照指揮高偉既奉差委督哨,自合與覃桓等相度機宜,協謀並進;若乃孤軍輕率,中賊奸計,雖稱督兵救援,先亦頗有斬獲,終是功微罪大,難以贖准。廣東通判陳策,指揮黃春,千百戶陳洪、鄭芳等,既與覃桓等面議夾攻,眼見摧毀,略不應援,挫損軍威,壞事匪細,俱屬違法。各該領兵守備、兵備、守巡等官,督提欠嚴,亦屬有違,合就通行參究;但在緊急用人之際,姑且記罪,查勘督剿。 
  及查添調狼兵一節,案查該省節呈:兵糧預備已久,惟俟剋日進攻。今始成軍而出,一遇小挫,輒求濟師;況動調狼兵,往返數月;非但臨渴掘井,緩不及事,兼據見在官兵二千有餘,數已不少;兵貴善用,豈在徒多;況稱糧餉缺久,正宜減兵省費,安可益軍匱財。 
  除廣東坐視官員,及應否動調狼兵另行查議外。仰鈔案回道,查勘指揮覃桓,縣丞紀鏞,是否領兵夾攻,被傷身死;各官原領軍兵若干,見在若干,其指揮仲欽,推官胡寧,道知事曾瑤,知縣施祥等緣何不行策應,是否畏避退縮?俱要備查明白,從實開報。其覃桓等所統軍兵,就仰高偉管領,戴罪殺賊,立功自贖。仍仰福建布政司作急查處,堪以動支銀兩,就呈鎮巡衙門知會,差官領解軍前接濟,一面備數呈來,以憑查考,不許稽遲,致誤軍機。各該官員俱要奮勇協心,乘機進剿,毋頓兵遙制,以失機宜;毋坐待狼兵,以自懈弛;務須連營犄角,以壯我軍之威;更休迭出,以蓄我軍之銳;多方以誤賊人之謀,分攻以疲賊人之守,掃蕩巢穴,靖安地方,則東隅可收於桑榆。大捷不計其小挫,事完之日,通查功罪呈來,以憑酌量參奏。 
案行領兵官搜剿餘賊

  據福建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會案呈:「准漳南道參政艾洪,僉事胡璉手本,督據委員指揮徐麒等呈稱,督領軍兵,黏蹤追賊,至象湖山賊寨,連營拒守,遵奉本院密諭,佯言犒眾退兵,俟秋再舉,密切部勒諸軍,乘懈奮擊云云。除將擒斬功次,審驗監候梟掛外,呈乞照詳」等因到院。 
  卷查先准兵部咨前事,已經備行福建、廣東二督,漳南、嶺東二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欽遵調兵上緊相機剿撫,並將進兵方略,行仰各官密切遵照施行,敢有故違,悉以軍法論處去後。 
  續據福建布、按二司,守巡漳南道右參政等官艾洪等呈:「據委指揮高偉呈稱,督同指揮等官覃桓等領兵剋期夾攻,不意大賊眾〔1〕突出,陷入深泥,被傷身死;廣東官兵在彼坐視,不行策救。」呈詳到院。參看得各官頓兵日久,老師費財,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正行查勘參提間。隨據廣東按察司等衙門僉事顧應祥等官會呈前事,開稱:「約會福建官兵剋期進攻間,爪探福建官軍被大傘賊徒殺死指揮覃桓等情,各職隨即統兵策應,當獲賊人一名,審系賊首羅聖欽,執稱餘賊潛入箭灌巢內。率領官兵直抵地名白上村,遇賊交戰,斬獲賊級,俘獲賊屬」等因,呈報前來。 
  看得:象湖、箭灌最為峻絕,諸巢賊首,悉遁其間;賊之精悍,盡聚於此。自來兵卒所不能攻,今各官雖有前挫,隨能密遵方略,奮勇協力,竟破難克之寨,以收桑榆之功,計其大捷,足蓋小挫。但象湖雖破,而可塘猶存;賊首頗已就擒,而余猾尚多逃遁;若不乘此機會速行剿撲,剃草存根,恐復滋蔓;狡兔入穴,獲之益難。除將功次另行查奏外,為此仰鈔案回道,查照先行方略,乘此勝鋒,急攻可塘;破竹之勢,不可復緩。仍一面分兵搜斬余猾,毋令復聚為奸;罪惡未稔,可招納者,還與招納,毋縱貪功,一概屠戮;務收一簣之功,勿為九仞之棄。 
  本院即日自漳州起程前來各營督戰,仍與各官備歷已破諸賊巢壘,共議經久之策。鈔案。 
獎勵福建守巡漳南道廣東守巡嶺東道領兵官

  據福建參政陳策、艾洪,副使唐澤,僉事胡璉,都指揮僉事李胤,廣東參議張簡,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各呈稱:「據委官知府通判等官鍾湘、徐璣等,率領軍兵夾攻象湖、可塘、箭灌、大傘等處賊巢,前後擒斬賊首詹師富、羅宗旺等共計一千五百餘名顆,及俘獲賊屬牛馬器械等數」到院。看得:象湖、箭灌諸寨,皆系極險最深賊巢,自來官兵所不能下,今各官乃能運謀設策,協力夾攻,旬月之間,擒斬賊首,掃蕩巢穴,謀勇顯著,功勞可嘉。除將功次查奏外,通合先行獎勵。為此牌仰汀州府上杭縣,即便動支商稅銀兩,買辦彩段銀花羊酒,委官分投領繼,備用鼓樂,迎送各官處,用旌勤勞,以明獎勵之典。其餘領哨有功官員知府鍾湘等,就行該道照依定去賞格,酌量輕重,逕自支給官錢,買辦花紅等項,一體賞勞。仍具由回報,以憑查考。 
告諭新民

  爾等各安生理,父老教訓子弟,頭目人等撫緝下人,俱要勤爾農業,守爾門戶,愛爾身命,保爾室家,孝順爾父母,撫養爾子孫,無有為善而不蒙福,無有為惡而不受殃,毋以眾暴寡,毋以強凌弱,爾等務興禮義之習,永為良善之民。子弟群小中或有不遵教誨,出外生事為非者,父老頭目即與執送官府,明正典刑,一則彰明爾等為善去惡之誠,一則剪除茛莠,免致延蔓,貽累爾等良善。 
  吾今奉命巡撫是方,惟欲爾等小民安居樂業,共享太平。所恨才識短淺,雖懷愛民之心,未有愛民之政。近因督徵象湖、可塘諸處賊巢,悉已擒斬掃蕩,住軍於此,當茲春耕,甚欲親至爾等所居鄉村,面問疾苦;又恐跟隨人眾,或至勞擾爾民,特遣官耆諭告,及以布匹頒賜父老頭目人等,見吾勤勤撫恤之心。餘人眾多,不能遍及,各宜體悉此意。 
欽奉敕諭切責失機官員通行各屬

  照得本院於本年六月十五日節該欽奉敕:「近該巡按福建監察御史程昌奏,今年正月內,被漳州南靖地方流賊殺死領軍指揮覃桓,縣丞紀鏞,射死軍人打手一十五名。參稱指揮高偉、參政陳策、艾洪、副使唐澤、僉事胡璉、都指揮李胤失機誤事,俱各有罪。及稱爾膺茲重寄,責亦難辭等因,下兵部議謂:前項賊情,自去年七月已敕彼處撫巡等官,相機撫剿,日久未見成功;今反墮賊計,喪師失事;欲將高偉、陳策等姑免提問,各令住俸,戴罪殺賊;並降敕切責,令爾立效贖罪。朕皆從之。敕至,爾宜親詣潮、漳二府地方,申嚴號令,詳審機宜,督同守巡領軍等官,調集官軍民快打手人役,僭運糧餉,指授方略,隨賊嚮往,設法剿捕。其福建、廣東、江西官員,悉聽爾節制,有急督令互相策應,約會夾攻,不許自分彼此,執拗誤事;如有不用令,及遲誤供軍者,宜照原奉敕內事理,逕自拿問施行。事有應與兩廣並江西巡撫等官議處者,公同計議而行;務要處置得宜,賊徒殄滅,以靖地方,欽此。」欽遵外。 
  照得本院於本年正月十六日抵贛蒞事,當據福建參政陳策、僉事胡璉等呈:「為急報賊情事,已經密具方略,行各官遵照,約會廣東官兵,剋期夾攻;隨據各官呈稱,指揮覃桓,縣丞紀鏞,在廣東大傘地方,遇賊突出,抵戰身死;又稱象湖、可塘等寨,系極高絕險,自來官兵所不能攻,乞添調狼兵俟秋再舉等因」到院。參看各官頓兵不進,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正宜協憤同奮,因敗求勝,豈可輒自退阻,倚調狼兵,坐失機會。本院即於當日選兵二千,自贛起程,進軍汀州,一面督令各官密照方略,火速進剿,立功自贖,一面查勘失事緣由,另行參奏間。 
  隨據各官續呈,遵奉本院紙牌密諭,佯言犒眾班師,乘賊怠弛,銜枚直搗,攻破象湖等寨。又經行令各官,乘此勝鋒,速攻可塘,破竹之勢,不可復緩,仍一面分兵搜擒余猾,毋令復聚為奸。本院亦自汀州進軍上杭,期至賊寨,親自督戰。隨據各官復呈,為捷音事,開稱:「攻破賊巢三十餘處,擒斬首從賊人一千四百二十餘名顆,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名口,燒燬房屋二千餘間,奪獲牛馬贓仗無算;即今餘黨,悉願聽撫,出給告示,招撫得脅從賊人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名口;乞要班師等因。」已經具本奏報去後。 
  今奉敕諭切責,不勝惶恐待罪,然猶幸其因人成事,偶獲收功,愧雖難當,罪或可免。隨又訪得,各賊徒黨,尚多逃遁諸巢,余櫱又復萌芽,果爾則憂患方興,罪累日重,深思其故,恐是各官急於成功,不能掃蕩,或是憚於久役,為此隱瞞。本院聞此,實切慚懼,即欲遵奉敕諭事理,親至漳州體勘查處。但今南贛盜賊猖獗,方奉欽依來剿,師期緊迫,軍馬錢糧,必須調度,勢難遠出。又前項事情,出於傳聞,未委虛的,合行查勘。為此仰鈔捧回司,照依備奉敕諭,及查照先今案驗內事理,即委本司公正堂上官一員,會同守巡該道官,親詣漳州地方,督同知府等官,將已破賊巢,逐一查勘,前項強賊,曾否盡絕,所獲賊首,是否真正,徒黨有無逃遁,余櫱有無萌芽,是否各官苟且隱瞞,惟復別賊,各另生發。若賊首果已擒獲,巢穴果已掃蕩是實,取具各官不致遺患重甘結狀,具由呈來。如或有所規避欺蔽,俱要明白聲說,以憑參施行。若有脫漏殘黨,或是別項流賊,乘間嘯聚;事出意外,亦要從實開報,就將防剿機宜,作急議處停當;相機行事,一面呈來定奪。無得畏難推咎,以致貽患地方,國典具存,取罪愈大,俱無違錯遲延。 
兵符節制
五月

  先據該道具呈,計處武備,以便經久事。議將原選聽調人役,如寧都殺手廖仲器之屬,盡行查出,頂補各縣選退機兵,通拘贛城操演,以備徵調,已經批仰施行去後。看得,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眾之法,莫先於分數;所據各兵既集,部曲行伍,合先預定。為此仰鈔案回道,照依定去分數,將詞集各兵,每二十五人編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為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為一哨,哨有長、協哨二人;四百人為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為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為一軍,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陣而設。小甲於各伍之中選材力優者為之,總甲於小甲之中選材力優者為之,哨長於千百戶義官之中選材識優者為之。副將得以罰偏將,偏將得以罰營官,營官得以罰哨長,哨長得以罰總甲,總甲得以罰小甲,小甲得以罰伍眾。務使上下相維,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眾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編選既定,仍每五人給一牌,備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習熟,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號而行,以防奸偽。其諸緝養訓練之方,旗鼓進退之節,要皆逐一講求,務濟實用,以收成績。事完,備造花名手冊送院,以憑查考發遣。 
預整操練

  案照先經批仰將聽調人役,查拘操演,以備徵調。即今兵威士氣,已覺漸有可觀;但諸色人內尚有遺才,亦合通拘操演。看得,龍南等縣捕盜老人葉秀芳等部下兵眾,亦多經戰陣;況各役向化日久,皆有竭忠報效之心。但其勇力雖有,而節制未諳;嚮慕雖誠,而情意未洽;一時調用,亦恐兵違將意,將拂士情,信義既未交孚,心志豈能齊一。為此仰鈔案回道,通將所屬向化義民人等,悉行查出,照依先行定去分數,行令各選部下驍勇之士,多者二三百人,少者一百人,或五十人,順從其便,分定班次。各役若無別故,自行統領,或有事故相妨,許今推選親屬為眾所服者代領,前來贛城,皆於教場內操演。除耕種之月,放令歸農,其餘農隙,俱要輪班上操。仍於教場起蓋營房,使各有棲息之地;人給口糧,使皆無供饋之勞;效有功勤者,厚加犒賞;違犯約束者,時與懲戒。如此則號令素習,自然如身、臂、手指之便;恩義素行,自然興父兄子弟之愛;居則有禮,動則有威,以是征誅,將無不可矣。 
選募將領牌

  看得所屬地方,盜賊充斥,一應撫剿事宜,各該兵備等官,既以地方責任,勢難頻來面議;若專以公文往來,非惟事情不能該悉,兼恐機宜多致瀉漏。為此牌仰郴州兵備道即於所屬軍衛有司官,或義官耆老,推選素有膽略,才堪將領,熟知賊寨險夷,備曉盜情向背,忠慎周密,可相信任者一二人前來軍門,凡遇地方機務,即與密切商度,往來計議,庶事可周悉,機無疏虞。 
批留嶺北道楊璋給由呈

  據副使楊璋呈給由事。看得朝廷設官,本因保障;臣子盡職,匪專給由。副使楊璋才力精敏,識見練達,久在軍中,習知戎務。見今盜賊猖熾,方爾請兵會剿,一應軍馬錢糧,皆倚贊畫,方有次第。若因給由,遽爾輕動,更代之人,豈免事多,生疏交承之際,必至弊乘間隙,遂有出柙之虞,何益噬臍之悔。仰本官勿以循例給由為急,惟以效忠盡職為先,益展謀猷,仍舊供職。地方安靖,足申體國之勤,懋績彰聞,豈俟天曹之考。仍行撫按衙門知會。呈繳。 
批廣東韶州府留兵防守申

  看得本院募兵選士,欲弭盜安民,正恐地利不能齊一,措置或有未周,故期各官酌量潤色,務求盡善可久。今據該府各縣所呈,非惟不能弭盜,而適以啟盜;非徒不能安民,而又以擾民;此豈本院立法之初意哉?行仰各縣掌印官,務體本院立法不得已之意,各要酌量事勢,通融審處,苟無不盡之心,自無難處之事,兵法謂:「守則不足,攻則有餘。」今各縣所留之兵,止於防守;而兵備所選之士,將以剿襲。防守之兵,雖老弱皆可以備數;而張威剿襲之士,非精銳不可以摧鋒而陷陣。況各縣所留尚有三分之二,而兵備所取止得三分之一,其於大勢未便虧損。今取三分之一,而遂以為地方不復可守,假使原數止此,亦將別無措置之方耶?又況剿襲之兵既集,則兵威日振,聲東擊西,倏來忽往,賊將瞻前顧後,自然不敢輕出;各縣防守愈易為力,此於事理亦皆明白易見。各官類皆狃於因循,憚於振作,惟知取私便之為利,而不知妨大計之為害。宜各除去偏小之見,共為公溥之謀。若復推調遲延,夾攻在邇,已經奏有成命,苟誤軍機,定以軍法從事。 
咨報湖廣巡撫右副都御史秦防賊奔竄
八月

  准巡撫湖廣都御史奏咨云云,已經一體欽遵施行。續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看得朱廣寨等處,系桂陽、樂平二縣界內賊奔要路,今夾攻在邇,要行各道預發精兵把截。又經備行廣東、湖廣各官,起集驍勇機快,父子鄉兵,選委素有能幹官員統領,各於賊行要路,晝夜嚴加把截,或遇前賊奔逃,就便詳察險易,相機截捕。或先於朱廣、魚黃賊所潛逃諸山寨,多張疑兵,使賊不敢奔往。務要慮出萬全,不得墮賊奸計。各道仍須分投爪探,出奇設伏,先事預防,但得賊中虛實,差人飛報軍門。大抵防寇如水,四面提防既固,但有一處滲漏,必致併力潰決。賊所奔逃,尚恐不止前項諸處,仍行各道,再加詢訪,但有罅隙,即便行文知會,互相關防,必使皆無蟻穴之漏,庶可全收草剃之功。 
  今准前因,為照前項各賊,屢經夾攻,狡猾有素,今聞大舉,預將妻子搬寄,此亦勢所必有。照得咨開,龔福全、李斌,皆已搬送妻子,近往桶岡親識人家。除行嶺北道密行擒拿,一面行文湖廣各官,將前項窩戶姓名,密切知會,或住近桂陽,或住近上猶,就仰各該守把官兵,相機剿捕外,擬合咨報云云。 
集欽奉敕諭提督軍務新命通行各屬
九月

  正德十二年九月十一日節該欽奉敕諭: 
  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及湖廣郴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發,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以此之故,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地方受禍。今因爾所奏,及該部復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常在贛州或汀州住紮,仍往前各處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蒙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拘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留退縮者,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鞫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備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南方剿殺蠻賊事例,升賞激勸,仍要選委廉能官員,密切體訪,或僉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及素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糧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為鄉導;或購令賊徒,自相斬捕;或許令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行出首免罪;皆聽爾隨宜處置,不必執定一說。其應捕人員,尤要嚴加戒約,不許妄拿平人,及容賊挾仇攀引,因而嚇詐財物,擾害良善。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獎勸;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逕自拿問發落。事有應與各該鎮巡官計議者,亦須計議而行。爾為風憲大臣,受茲新命,尤宜廉能剛果,肅清積弊,以副朝廷委任之意,如違責亦有所歸焉。爾其欽承之,毋忽故敕。欽此。 
  欽遵擬合通行。為此仰鈔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敕諭內事理,並行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及府衛等官,及府、衛、所、縣大小衙門一體欽遵施行。都司呈鎮守布政司巡撫,按察司呈巡按衙門各查照施行。 
咨報湖廣巡撫右副都御史秦夾攻事宜

  准巡撫湖廣都御史秦咨內開:「夾攻江西,該分哨道,並把截之路,及各該官軍,不無追剿往來過境,必須各給旗號識別,以防錯誤;凡遇賊勢縱橫,及攻堅去處,各領哨官即便發兵策應,同舟共濟。」又稱:「各省窩賊之家,今既各有指實,必須從長計處,絕其禍本,以收全功。煩為參酌行止,並將合行事宜咨報,以憑轉行各該領兵等官遵守等因」,准此。 
  先該本院訪得大庾、南康、上猶三縣近附,賊巢良民村寨甚多,往年大征,不曾分別善惡,給與良民旗號,及撥兵護守;以致狼、土、官兵貪功妄殺,玉石不分。亦有一二良民村寨,給與旗號,撥兵護守;又被不才領兵官員,並良民寨主,受賊重賄,及將有名賊首隱藏其家,事定仍復還巢,至今貽患。及有吉安府龍泉、萬安、泰和三縣,並南安府所屬大庾等三縣居民,無籍者往往攜帶妻女,入畬為盜;行劫則指引道路,征剿則通報消息,尤為可惡。即今聞有大兵夾攻,俱各潛行回家,遇有盤詰,輒稱被虜逃歸,因而得脫誅戮。若不通行挨究,將來事定,仍復入巢,地方之患,何時可已?就預行上猶等三縣,著落當該掌印官員,查出附近賊巢居民村寨通計若干,圖畫申報,以憑每寨給與良善旗號,臨期撥兵護守,仍取各寨主並地方總甲甘結在官。如有應剿賊徒來投,希圖隱匿者,許其擒斬送官,照例重賞;容隱者,事發,一寨之人通行坐以奸細重罪。其大庾、龍泉等六鄉,各給告示曉諭鄉村裡老人等,但有平昔入畬為盜,即今潛出,許其舉首,亦行照例給賞;容隱事發,本家並四鄰一體坐罪。如此庶良善免於玉石俱焚,而盜賊得以根株悉拔,俱經牌仰該道遵照施行外。 
  又據委官知府等官季學等呈稱,依奉本院方略,分兵於上猶、南康等處防遏,被賊兩次糾眾出攻南安,俱幸我兵克捷。即今賊勢略已衰敗,若乘此機會,直搗其巢,旬月之間,可期掃蕩云云。本院看得三省夾攻事宜,集兵有先後,期約有遲速,如上猶、大庾之賊,江西先與湖廣夾攻,止今廣東之兵於仁化把截。候廣東兵力已齊,聽湖廣、廣東約會夾攻,江西之兵止於大庾把截。通候廣東、湖廣夾攻已畢,廣東之兵移於惠州,江西之兵移於龍南,又行約會夾攻。如此庶先後有序,事機不失,兵力不竭,糧餉可省。又經移咨貴院查照施行外。 
  今准前因,看得官軍過境,必須各給旗號識別,以防錯誤。攻堅去處,必須各領哨官即便發兵策應,庶得成功。持論既極公平,所處又甚詳悉。除行領哨等官遵照施行外。惟守備指揮李璋所呈窩賊之家,傳聞之言,未必皆實,已行該道再行查訪,務求的實,拔絕禍源。其進攻次第,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之兵會合;若長流坑、左溪等處,皆深入南安府所屬三縣腹心之內,見今不次擁眾奔沖,勢難止遏。本院欲將前項賊巢,以次相機剿撲;候貴治之兵齊集,會合夾攻桶岡。如此則江西腹心之害已除,而二省夾攻之舉,得以併力從事。擬合移咨前去,煩為查照定處,咨報施行。 
征剿橫水桶岡分委統哨牌

  據守把金坑等處領兵縣丞舒富等申稱:「探得各畬賊首聞知湖廣士兵將到,集眾劫掠,猖熾日甚,鑿山開塹,為傭益堅。又聞於桶岡後山,陡絕崖壁,結構飛梯,自此直入范陽大山,延袤千里,自來人跡所不能到,今皆搬運糧谷,設有機隘,意在悉力拒戰,戰而不勝,即奔入此中,截斷飛梯,雖有十萬之眾,亦無所施其力,乞要急為區處等因」到院。隨將各畬擒獲賊徒,備細研審,亦與所呈略同。 
  照得先經具題,及備行兩省,將各處賊巢以次攻剿;先約湖廣官兵,會攻上猶諸賊,未報。但南贛兵力,自來疲弱,為賊所輕,必資湖廣士兵,然後行事。賊見士兵未至,必以為夾攻尚遠。雖若出其不意,奮兵合擊,先以一哨急趨其後,奪其隘口,賊既失勢,殆可盡殪。若必俟土兵之至,果如各官所呈,陷賊計中,老師費財,復為他日之患,追悔何及。本院節准兵部咨,題奉欽依:「南贛地方賊情,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及近奉敕諭云云,「俱聽軍法從事。欽此。」欽遵。除監督守巡官員外,令分投先往上猶、大庾等處調度催督外,本院身督中軍,直搗橫水大巢。所據各哨官兵,合就分委督發,依期進剿。 
  一,仰贛州府知府邢珣,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石坑進,由上稍、石溪入磨刀坑,過白封龍,一面分兵搜茶潭、窵突井、杞州坑,正兵經過朱坑、早坑入楊梅村,攻白藍、橫水,與都司許清,指揮謝昶、姚璽,知縣王天與等兵會合,共結為一大營;及各選精銳,用鄉導兵引,繼乾糧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如茶潭、窵井、杞州坑、寨下等處: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然後分哨起營過背烏坑、穿牛角窟,逾梅伏坑,過長流坑,涉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順,過烏地,入上新地、中新地、下新地,攻桶岡峒諸賊,與知府唐淳,指揮余恩、謝昶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為一大營;各營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遵照本院欽奉敕諭內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竭忠效命,益展才猷,嚴督諸軍,奮勇前進,蕩除群丑,以靖地方。如或怠忽乖繆,致有疏虞,國典且存,罪難輕貸。本院即日進屯南康,親臨督戰,一應進止機宜,密切差人俱赴營所稟白。牌候事完日繳。 
  計開: 
  安遠縣新民義官某某等名下打手八百名。乾字營哨長趙某某等名下機兵四百名,弓箭手一隊,銃手八名,鄉導二十名。火藥八十斤。地圖一張,軍令八十張。號色布一千五百件。兵旗大小九十面。令字藍絹大旗一面。奇兵搜扒用為先導,尋常皆卷,遇各營兵始開。令字黃絹大旗一面。正兵行動用為先導,尋常皆卷,遇各營兵始開。 
  軍令:失誤軍機者斬。臨陣退縮者斬。違犯號令者斬。經過宿歇去處,敢有攪擾居民,及取人一草一木者斬。紮營起隊,取火作食,後時遲慢者照軍法治;因而誤事者斬。安營住隊,常如對敵,不許私相往來,及輒去衣甲器仗,違者照軍法治;因而誤事者斬。凡安營訖,非給有各隊信牌,及非營門而輒出入者皆斬。守門人不舉告者同罪。其出營樵牧汲水方便,而擅過營門外者杖一百。軍中呼號奔走驚眾者斬。雖遇賊乘暗攻營,將士輒呼動者斬。軍中卒遇火起,除奉軍令救火人外,敢有喧呼,及擅離本隊者斬。軍中守夜巡夜之人每夜各有號色,號色不應者,即便收縛。軍中不許私議軍機,及妄言禍福休咎,惑亂眾心,違者皆斬。凡入賊境哨探,可往而畏難不往,托故推調,及回報不實者斬。軍行遇敵人往沖,及有埋伏在傍者,不許輒動,即便整隊向賊牢把,相機殺剿,違者斬。軍行遇賊眾乞降,恐有奸謀,即要駐軍嚴備,一面飛稟中軍,令其遠退,自縛來投,不許輒與相近;遇有自稱官吏,及地方裡老來迎接者,亦不許輒與相近,即便駐軍嚴備,一面飛稟中軍,審實發落,違者皆斬。賊使入營,及來降之人,將士敢與私語,及問賊中事宜,凡漏洩軍情者斬。凡臨陣對敵,一隊失,全伍皆斬。鄰隊不救,鄰隊皆斬。賊敗追奔,不得太遠,一聽號令:聞鼓方進,聞金即止,違者斬。賊巢財物,並聽殺賊已畢,差官勘驗給賞,敢有臨陣擅取者斬。乘勝逐賊,不許爭取首級;路有遺下金銀寶物,不許低頭拾取,違者皆斬。 
  一,仰統兵官汀州府知府唐淳,統領後開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百步橋、浮江、合村等處進屯聶都;會同把隘推官徐文英將點集守把鄉夫,於內選取堪為鄉導者一百名,分引哨路,進襲上關,破下關,乃分兵為三哨:中一大哨逾相見嶺,撲密溪,逕攻左溪。右一小哨從下關分道搜絲茅壩,復從中大哨於密溪進攻左溪。左一小哨自密溪搜羊牯腦山,復自密溪從中大哨進攻左溪。三哨復合為一,與本院會於橫水,遂會同守備郟文〔2〕,知府季學,指揮余恩,縣丞舒富等兵五營犄角合為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用鄉導分引,繼乾糧二三日,四搜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復自密溪回關田。推官徐文英仍於關田厚集營陣,以待奔竄遺賊,勿輕散動。本官自關田率兵由古亭進屯上保,復自上保歷茶坑,由十八磊依期進於木坳,攻桶岡諸賊,與知府邢珣,指揮余恩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為一大營;各選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使□類無遺,候有班師之日,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既遵照本院云云。 
  計開 云云下同 
  一,仰南安府知府季學,統領後開官兵,自南安府石人背進破義安,分兵搜朱雀坑,入西峰;分兵搜狐狸坑,進船廠;分兵搜李家坑,屯穩下;分兵搜李坑,遂逾狗腳嶺,搜陰木坑,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興守備郟文、知府邢珣、唐淳、指揮余恩、縣丞舒富等兵合連為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繼乾糧三日,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然後分哨起營,過密溪,搜羊牯腦,逾相見嶺,歷上關,下關、關田,經古亭,分屯上保、茶坑,斷胡蘆洞等處賊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奔賊,為都指揮許清之繼,探候緩急,相機應援,必使根株悉拔,□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江西都司都指揮僉事許清,統領後開官兵,自南康進破溪湖,撲新地,襲楊梅坑,攻白藍;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學等兵會合共結為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用鄉導分引,繼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橫水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自橫水穿牛角窟,搜川坳、陰木潭會左溪,入密溪,過相見嶺,歷下關、上關、關田、上華山、過鱗潭,屯左泉,分斷西山界、胡蘆洞等賊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奔賊。仍歸屯橫水,控制諸巢,遙與知府季學相機應援。必使根株悉拔,□類無遺,候有班師日期,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守備南、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體統行事,指揮使郁文,統領後開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石人坑度湯瓶嶺破義安上西峰,過鉛廠破苦竹坑,剿長河洞,搜狐狸坑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興知府唐淳、季學、指揮余恩、縣丞舒富等兵營營連絡為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用鄉導分引,繼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山寨,如天台巷、獅子山、絲茅壩等處,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附近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自左溪過密溪,分兵搜絲茅壩,會下關,入關田,過古亭,逾上保,搜茶坑,屯於十八磊,分兵斷下章,設伏以待桶岡奔賊,為知府唐淳之繼。使人探候消息,相機應援,必使遠近各賊□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贛州衛指揮余恩,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官隘逾獨孤嶺,至營前,進金坑,屯過步,破長流坑,分兵入梅伏坑,破牛角窟,撲川坳、陰木潭,與正兵合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縣丞舒富、知府唐淳、季學、守備郁文等兵連絡為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繼乾糧二三日,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過密溪,搜羊牯腦,逾相見嶺,歷下關、上關、關田、上華山、鱗潭、網夾裡,從左溪入西山界,攻桶岡諸賊,與知府邢珣、唐淳、指揮謝昶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為一大營,各選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使□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寧都縣知縣王天與,督同典史梁儀,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官隘、員坑過琴江口,由白面寨至長潭,經傑壩屯石玉,分兵搜樟木坑。正兵自黃泥坑過大灣入員分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珣、都司許清等兵會合四營,共結為一大營;乃合選精銳,用鄉導分引,繼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橫水等處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過背烏坑、牛角窟、梅伏坑,涉長流渡、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順,入烏地,經上新地,中新地,分屯下新地,分兵搜扒,斷絕要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之賊,為知府邢珣之繼。使人探候緩急,乃與縣丞舒富聲息相接應援,必使□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南康縣縣丞舒富,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營前、金坑進屯過步,破長流坑,逕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珣、唐淳、季學、守備郁文等兵合四營,共結為一大營;乃分選精銳,繼乾糧,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賊巢,如鱉坑、箬坑、赤坑、觀音山、奄場、仙鶴頭、源陂、左溪等處。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復自長流坑過果木口,搜芒背,搜鐵木裡,徇上池,遍搜東桃坑、山源、竹壩泉、大王嶺、板嶺諸巢,遂屯鎖匙龍外,四面埋伏,以待桶岡奔賊。仍與知縣王天與聲息相接,彼此相機應援,必使□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統領後開官兵,前去屯札穩下,會同守備郁文並謀協力,搜剿稽蕪等處賊巢;進屯橫水,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進攻桶岡諸峒。本官仍須詳察地理險易,相度機宜,協和行事,毋得爾先我後,力散勢分,致失事機。國典具存,決不輕貸。其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許即以軍法從事。軍中一應事宜,亦應隨宜應變,應呈報者,仍呈軍門施行。 
  一,仰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統領部下新民、打手、鄉夫人等,搜剿稽蕪、黃徑坳、新地等處賊巢,進屯橫水,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進攻桶岡諸峒。本官仍須詳察云云。 
  一,仰中軍營參隨官。 
案行分守嶺北道官兵戴罪剿賊

  參看稽蕪、大山不系進兵隘路,若使郁文、季學等遵依本院方略,直趨左溪,與諸軍連營合勢,兵威既振,然後分兵四剿,則稽蕪等巢自然聞風而靡。今乃不遵約束,頓兵僻路,以攻險絕堅小之寇,反致損威挫銳,非但有乖節制,抑且違誤師期;若使各哨官兵皆若季學等後期不進,則左溪、橫水賊巢根本腹心之地,何由攻破;諸軍何由得有今日之勝!論情定罪,俱合處以軍法。但今各營皆已乘勝追逐,賊徒四散奔潰,正繫緊關搜節之際,姑今戴罪剿絕,以贖前辜。為此仰鈔案回道,速督各官,分投把截搜剿;俱要勵志奮勇,毋徒退縮以自全,毋以小挫而自餒,務奮澠池之翼,以收桑榆之功。如復仍前畏縮違誤,軍令具存,難再容恕。仍將陣亡千戶劉彪,及被傷兵夫人等,查驗紀錄,量加優恤。 
搜剿餘黨牌

  照得本院於本月十二日親督諸軍進破橫水等巢,諸軍皆奮勇敢死,奪險陷陣,賊乃大敗,擒斬功次數多,良已可嘉。但聞餘黨往往復相嘯聚,千百為群,設柵阻險,復為抗拒官兵之備;所據各兵進攻之日,攀崖緣壁,下上險阻,夜困已極,兼之陰雨,連日瘴霧,咫尺不辨,故且容令各兵暫爾休息。今天氣漸開,兵力已蘇,若不乘此破竹之勢,疾速急擊,使諸賊聲勢復得連絡,用力益難。為此牌仰該道官吏,嚴督各營官兵,星夜速進,務在三日之內掃蕩餘孽,必使□類無遺。敢有狃於一勝,怠忽因循,逗遛不進,致誤軍機者,仰即遵照敕諭事理,當時以軍法從事。該道亦要身督各官,奮勇前進,毋虧一簣,務在萬全。 
獎勵湖廣統兵參將史春牌

  據副使楊璋呈稱:遵奉本院牌案,監督各營官兵,照依二省刻定日期,於十一月初十日午時攻破桶岡大峒,賊徒皆已擒斬,巢穴悉已掃蕩。但湖廣官兵未知,恐仍復前來,非但無賊可剿,抑且徒勞遠涉,乞將湖廣官兵留屯彼地,免其過境,實為彼此兩便等因到院。 
  看得桶岡天險,先經夾剿,圍困半年,終不能下;乃今一鼓而破,斯固諸將用命,軍士效力;實亦湖廣兵威大震,有以懾服其心,故破巢之日,不敢四散奔潰,以克收茲全功。訪得湖廣統兵參將史春,紀律嚴明,行陣肅整,故能遠揚威武,致茲克捷,雖兵不接刃而先聲以張,相應差官獎勵。為此牌差千戶高睿繼領後開花紅禮物,前去湖廣郴州親送本官營內,傳佈本院獎勵之意,以彰本官不顯之功。 
設立茶寮隘所

  照得撫屬上猶等縣所轄桶岡天險,四面青壁萬仞,中盤二百餘里,連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賊眾屯據其間,東出西沒,游劫殆遍,人民遭其荼毒,地方受其擾害,先年亦嘗用兵夾剿,坐困數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撫為名而罷。近該本院奉命征剿,伏賴天威,悉已掃蕩。但恐官兵撤後,四方流賊,乘間復聚;必須於緊關去處,設立隘所,分撥軍兵,委官防禦,庶使地方得以永寧。 
  本院見屯茶寮,親督知府邢珣、唐淳等遍歷各處險要,相視得茶寮正當桶岡之中,自來盜賊據以為險,西通桂東、桂陽,南連仁化,樂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堪以設隘保障。當因湖廣官兵未至,各營屯兵坐候,因以其暇,責委千戶孟俊等督領兵夫,先行開填基址,伐木立柵,起蓋營房。見今規模草創已具,本院即欲移營上猶,必須委官督工,庶幾垂成之功不致廢弛。及照茶寮既設隘所,就合摘撥官兵防禦,查得皮袍洞隘兵,原非緊要,合改移茶寮,及於鄰近上保、古亭、赤水、鮮潭、金坑編選隘夫,兼同防守,庶一勞永逸,事可經久。為此仰鈔案回道,坐委能幹縣官一員,前去茶寮督工完造,務要堅固永久,不得因循遲延。一面查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即將原撥守把皮袍洞隘官兵,盡數移就茶寮住紮;一面於上保、赤水、古亭、鮮潭、金坑等寨,量丁多寡,每寨抽選精壯者一二百名,兼同防禦。其合用匠作工食等項,行令上猶、南康、大庾三縣量支宮錢給用,完日具數,及起撥官兵數目,一併回報查考。仍呈撫鎮巡按衙門知會。 
牌行招撫官
正德十三年二月

  據縣丞舒富稟稱:「橫水等處新民廖成、廖滿、廖斌等前來投招;隨又招出別山餘黨唐貴安等一百四十二名口,俱稱原系被脅無辜,乞要安插,照例糧差」等因到院。照得橫水、桶岡諸賊,已經本院親調官兵,將賊首藍天鳳等悉已擒剿,奏捷去後。近准兵部咨,奏奉敕旨:「橫水、桶岡等處賊首謝志山、藍天鳳、蕭貴模等,既已擒剿,地方寧靖。有功官兵俱升一級,不願升者,照例給賞。此後但有未盡餘黨,務要曲加招撫,毋得再行剿戮,有傷天地之和。其橫水建立縣治,俱依所奏施行。」備咨准此。除查照通行外。 
  看得新民廖成等誠心投撫,意已可嘉;又能招出餘黨,非但洗其既往之罪,亦當錄其圖新之功。況今奉有敕旨,方欲大普弘仁,而廖成等投順,適當其時,相應量加升賞,一以見朝廷之寬仁,一以勵將來之向化。為此牌仰縣丞舒富,即將新民廖成授以領哨義官,廖滿、廖斌等各與巡捕老人名目,令其分統招出新民,編立牌甲,聽候調遣殺賊,更立新效,以贖舊愆;就於橫水新建縣城內立屋居住,分撥田土,令其照例納糧當差。本官務加撫恤,毋今失所,有虧信義。仍仰諭各新民俱要洗心滌慮,永為良善,毋得聽信仇家恐嚇,妄生驚疑,自取罪累。及照見今晨時已逼,新民人等牛具田種,尚未能備,今特發去商稅銀一百兩,就仰本官置買耕牛晨器,分給各民,督令上緊趁時布種。其有見缺食用者,亦與量給鹽米。一應撫安綏來之策,有可施行,俱仰本官悉心議處。呈來。 
批留兵搜捕呈

  看得樂昌等處賊徒,構怨連年,流毒三省;今兵備僉事王大用等,乃能身歷險阻,設謀調度,數月之內,致此克平,論厥功勞,良可嘉尚。除具本奏報,及一面先行犒獎外。以據各哨賊徒穴巢,雖已底定,而漏殄難保必無;況聞湖兵撤後,各該巢穴,多復嘯聚;河源、龍川諸處殘賤,亦復招群集黨,連結漸多;逆其將來,必復熾盛。今雖役久兵疲,且宜班師息眾,但留兵搜捕,亦不可苟。毋謂斬木之不櫱,死灰之不然,苟涓涓之不塞,將江河之莫御。其狼兵既已罷散,難復追留。若機快鄉兵之屬,暫令歸休,即可起集為輪番迭出之計,務使搜剿之兵,若農夫之耘耨,庶幾盜賊之種,如茛莠之可除。該道仍備行搜捕各官,務體此意,悉拔根苗,無遺後患。批。呈繳。 
批將士爭功呈

  據兵備僉事王大用呈,樂昌縣知縣李增緝獲大賊首李斌等,審議明白。績據湖廣永州府推官王瑞之呈稱,廣東差人邀奪等情,已拘知縣見在人役,追出原得獲李斌金簪銀兩荷包見在,顯是湖廣兵快計擒,不得妄報掩飾。 
  看得邇者大征之舉,湖廣實首其謀,江、廣亦協其力,既名夾攻,事同一體,湖兵有失,是亦廣兵之罪,廣人有獲,斯亦湖人之功。況今賊首既擒,則湖廣領哨之官亦復何咎;雖雲因虞得鹿,而廣東計誘之人亦非無功;但求共成厥事,何必己專其伐,矧各呈詞,亦無相遠;就如湖廣各官所呈,即廣人乘機捕獲之功居然自見;就如廣東各官所呈,則湖官運謀驅逐之勞亦自不掩;獲級者匹夫之所能,爭功者君子之大恥。仰該道備行湖廣守巡等官,彼此同心易氣,各自據實造冊。 
告諭浰頭巢賊
正德十二年五月

  本院巡撫是方,專以弭盜安民為職。蒞任之始,即聞爾等積年流劫鄉村,殺害良善,民之被害來告者,月無虛日。本欲即調大兵剿除爾等,隨往福建督征漳寇,意待回軍之日剿蕩巢穴。後因漳寇即平,紀驗斬獲功次七千六百有餘,審知當時倡惡之賊不過四五十人,黨惡之徒不過四千餘眾,其餘多系一時被脅,不覺慘然興哀。因念爾等巢穴之內,亦豈無脅從之人。況聞爾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間固有識達事勢,頗知義理者。自吾至此,未嘗遣一人撫諭爾等,豈可遽爾興師剪滅;是亦近於不教而殺,異日吾終有憾於心。故今特遣人告諭爾等,勿自謂兵力之強,更有兵力強者,勿自謂巢穴之險,更有巢穴險者,今皆悉已誅滅無存。爾等豈不聞見? 
  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怫然而怒。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其實?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爾等當初去後賊時,乃是生人尋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賊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為此。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為爾等尋一生路。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我全無殺爾之心,亦是誑爾;若謂我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收之。何者?不忍殺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聞爾等辛苦為賊,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遊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擔驚受怕,出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爾等好自思量,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為良民,撫爾如赤子,更不追咎爾等既往之罪。如葉芳、梅南春、王受、謝鉞輩,吾今只與良民一概看待,爾等豈不聞知?爾等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 
  嗚呼!吾豈好殺爾等哉?爾等苦必欲害吾良民,使吾民寒無衣,饑無食,居無廬,耕無牛,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吾欲使吾民避爾,則田業被爾等所侵奪,已無可避之地;欲使吾民賄爾,則家資為爾等所擄掠,已無可賄之財;就使爾等今為我謀,亦必須盡殺爾等而後可。吾今特遣人撫諭爾等,賜爾等牛酒銀兩布匹,與爾妻子,其餘人多不能通及,各與曉諭一道。爾等好自為謀,吾言已無不盡,吾心已無不盡。如此而爾等不聽,非我負爾,乃爾負我,我則可以無憾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進剿浰賊方略

  照得撫屬龍川縣地名浰頭積年老賊池大鬢等,不時糾眾突出河源、翁源、安遠、龍南、信豐等處,攻打城池,殺擄人口。先年亦嘗征剿,皆因預失防禦,以致漏網;後雖陽為聽招,其實陰圖不軌,班師未幾,肆出劫掠,數年以來,民受荼毒,控告紛紜,有不忍言;若不趁時計剿,地方何以寧謐?為此仰鈔案回道,會同分守守備等官,即行該府知府陳祥,速將合用糧餉等項,一面從長議處。一面即於所屬選集精壯驍勇曾經戰陣機快兵壯人等三千名,少或二千名,各備鋒利器械,編成隊伍,坐委素能謀勇官員統領。一面密行龍川、河源等附近賊巢等縣,亦各選募慣戰殺賊兵快二千名,委官分押督同近巢、知因、被害、義官、新民、頭目人等,分截要路;就仰知府陳祥總督諸軍,親至賊巢去處,指畫方略,剋期進剿。仍行先取知因鄉導數十人,令其備將賊巢道路險易,畫圖貼說:要見某處平坦,人馬可以直搗;某處險阻,可以把截;某處系賊必遁之路,可以設伏邀擊;某處賊所不備,可以間道撲掩;各要一一詳察停當,務盡機宜,具由連圖差人馬上繼報。以憑差官繼執令旗令牌,剋期併力進攻,必使根株悉拔,□類無遺,以靖地方。 
剋期進剿牌
正德十三年正月

  案照浰頭老賊池大鬢等,不時糾眾攻打城池,殺擄人口,屢征屢叛,近年以來,陰圖不軌,惡焰益熾。除將賊首池仲容設計擒獲外。其餘在巢賊黨,若不趁機速剿,不無禍變愈大,地方何由安息。本院已先密切分佈哨道,行仰知府陳祥統領典史姚思衡,驛丞何春,巡檢張行,報效生員陳經世,新民慮琢等官軍,從何平入攻熱水巢,五花障巢,錢石障巢,直搗中浰大巢。知府邢珣統領知縣王天與,典史梁儀,並老人葉秀芳、黃啟濟,義官吳明等官兵,從太平入攻竻竹湖巢,白沙巢,黃田坳巢,中村巢,直搗上浰大巢。指揮姚璽統領新民梅南春等兵,從烏虎鎮入攻淡方巢,石門由巢,直搗岑岡大巢。指揮余恩統領百長王受、黃金巢等兵,從龍子嶺入攻溪尾巢,塘涵洞巢,古地巢,空背巢,直搗下浰大巢。千戶孟俊統領義官陳英、鄭志高、新民盧琢等官兵,從各平入攻平地水巢,大門山巢,黃狗坳巢,直搗中浰大巢。推官危壽統領義民葉芳,百長孫洪舜等官兵,從南步入攻脫頭石巢,鎮裡寨巢,羊角山巢,直搗中浰大巢。知府季學兵,從信豐縣黃田岡入攻新山徑巢,古地巢。縣丞舒富兵,從信豐縣烏徑入攻旗嶺巢,頓岡巢。及行仰守備指揮郁文、監督指揮姚璽、余恩、千戶孟俊等三哨官兵,分路進剿。本院亦自行督領帳下隨征官屬兵快人等,從冷水直搗下浰大巢,親自督戰,刻期俱於本年正月初七日寅時四路並進外。牌仰兵備副使楊璋,不妨本道事務,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前去軍前,紀驗功次,處置糧餉,及行催督各哨官兵,依期進剿,所獲功次,務要審驗明白,從實紀錄。仍候巡按紀功御史至日復實,照例造冊奏繳。及造清冊一本,送院查考。其軍中一應進止機宜,俱仰密切呈來定奪。 
批汀州知府唐淳乞休申

  據知府唐淳申稱:「患病乞賜放歸。」看得知府唐淳,沉勇多智,精敏有為,兼之持守能謹,制事以勤。近因本院調委領兵征剿南安諸賊,效勞備至,斬獲居多,雖克捷之奏已舉,而賞功之典未頒。況汀州所屬,多系新民,投招未久,反側無常,正賴本官威懷緝撫,以為保障;縱有微疾,不便起居,即其才能,豈妨臥治。仰該府即行本官,不妨養病照舊管事,安心職務,善求藥餌,務竭委身之忠,勿動乞休之念。申繳。 
告諭

  告諭百姓,風俗不美,亂所由興。今民窮苦已甚,而又競為淫侈,豈不重自困乏。夫民習染既久,亦難一旦盡變,吾姑就其易改者,漸次誨爾: 
  吾民居喪不得用鼓樂,為佛事,竭貲分帛,費財於無用之地,而儉於其親之身,投之水火,亦獨何心!病者宜求醫藥,不得聽信邪術,專事巫禱。嫁娶之家,豐儉稱貲,不得計論聘財妝奩,不得大會賓客,酒食連朝。親戚隨時相問,惟貴誠心實禮,不得徒師虛文,為送節等名目,奢靡相尚。街市村坊,不得迎神賽會,百千成群。凡此皆靡費無益。有不率教者,十家牌鄰互相糾察;容隱不舉正者,十家均罪。 
  爾民之中豈無忠信循理之人,顧一齊眾楚,寡不勝眾,不知違棄禮法之可恥,而惟慮市井小人之非笑,此亦豈獨爾民之罪,有司者教導之不明與有責焉。至於孝親敬長、守身奉法、講信修睦、息訟罷爭之類,已嘗屢有告示,懇切開諭,爾民其聽吾誨爾,益敦毋怠! 
仰南安贛州印行告諭牌

  照得有司之政,風俗為首,習俗侈靡,亂是用生。本院近因地方多盜,民遭荼毒,驅馳兵革,朝夕不遑,所謂救死不贍,奚暇責民以禮義哉?今幸盜賊稍平,民困漸息,一應移風易俗之事,雖亦未能盡舉,姑先就其淺近易行者開道訓誨。為此牌仰本府官吏,即將發去告諭,照式翻刊,多用紙張,印發所屬各縣,查照十家牌甲,每家給與一道。其鄉村山落,亦照屯堡裡甲分散,務遵依告諭,互相戒勉,共興恭儉之風,以成淳厚之俗。該府仍行各縣,於城郭鄉村推選素行端方、人所信服者幾人,不時巡行曉諭,各要以禮優待,作興良善,以勵末俗,毋得違錯。 
禁約榷商官吏

  照得商人比諸農夫固為逐末,然其終歲棄離家室,辛苦道途,以營什一之利,良亦可憫!但因南贛軍資無所措備,未免加賦於民,不得已而為此,本亦寬恤貧民之意。奈何奉行官吏,不能防禁奸弊,以致牙行橋子之屬,騷擾客商,求以寬民,反以困商,商獨非吾民乎?除另行訪拿禁約外。仰鈔案回道,即便備行收稅官吏,今後商稅,遵照奏行事例抽收,不許多取毫釐;其餘雜貨,俱照舊例三分抽一,若資本微細,柴炭雞鴨之類,一概免抽。橋子人等止許關口把守開放,不得擅登商船,假以查盤為名,侵凌騷擾,違者許赴軍門口告,照依軍法拿問。其客商人等亦要從實開報,不得聽信哄誘,隱匿規避,因小失大,事發照例問罪,客貨入官。及照船稅一事,亦被總甲侵擾,今後官府合行船隻,俱要實價給顧,就行抽分廠查給票帖,以防詐偽。該道仍將應抽、免抽逐一查議則例,呈來。 
批贛州府賑濟石城縣申

  看得所申賑濟,既該府議許中戶糴買,下戶給散,准如所議施行。今出糶之數止及二千,而坐濟之民不知幾許,附郭者得遂先獲之圖,遠鄉者必有不霑之惠,近日贛縣發倉,其弊可見。仰行知縣林順會同先委縣丞雷仁先,選該縣殷實忠信可托者十數輩,不拘生員耆老義民,各給斗斛,候遠鄉之民一至,即便分曹給散。仍選公直廉明之人數輩在旁糾察,如有夤緣頂冒,即時擒拿,昭議罰治,庶幾小民得蒙救急之惠,而遠鄉可免久候之難。 
議處河源餘賊

  看得河源等處賊情,本院屢經批仰該道會同守巡等官,從長計議,相機剿捕。今復據呈,看得賊勢漸盛,民患日深,該道既以兵力勞備,勢未能克,即須會同守巡守備等官,或親至賊巢,或於附近賊巢處所屯札,選差知因通賊曉事人役,繼執告示榜文,權且撫諭各賊,委曲開譬。或姑賜以牛酒、銀布、耕具、種子之類,令其收眾入巢,趁時耕作,因使吾民亦得暫免防截之役,及時盡力農畝;一面選兵勵士,密切分佈哨道,候收斂已畢,各巢亦積有糧米,然後的探虛實,剋期並舉,出其不趨,掩其不備,是乃籍兵於民,因糧於賊,非獨可以稍紓目前之急,亦因得以永除日後之患矣。今若兵力不足,既未能剿,又不從權撫插,任其出沒往來,則非惟民不安生,窮困愈甚;抑且賊亦失其農業,衣食不給,若非擄掠,何以為生?是所謂益重吾民之苦,而愈長群賊之奸,兵糧日耗,後欲圖之,功愈難矣。仰該道會同守巡守備等官,上緊議處施行回報,毋復徒事往復,致釀後艱。其各該官司兵快人等,不論或撫或剿,俱要時時操練整束,密切提備,不得縱弛,致有疏虞。 
告諭父老子弟
正德十四年二月

  頃者頑卒倡亂,震驚遠邇,父老子弟甚憂苦騷動。彼冥頑無知,逆天叛倫,自求誅戮,究言思之,實足憫悼!然亦豈獨此冥頑之罪,有司者撫養之有缺,訓迪之無方,均有責焉。雖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飭勵於平日,無乃亦有所未至歟?今倡亂渠魁,皆就擒滅;脅從無辜,悉已寬貸;地方雖已寧復,然創今圖後,父老所以教約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預。故今特為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聯屬,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務和爾鄰里,齊爾姻族,道義相勸,過失相規,敦禮讓之風,成淳厚之俗。本院奉命撫巡茲土,屬有哀疚,未遑匍匐來問父老疾苦,廉有司之不職,究民之利弊而興除之;故先遣諭父老子弟,使各知悉。方春,父老善相保愛,督子弟,及時農作,毋惰! 
行龍川縣撫諭新民

  先據推官危壽並龍川縣各申:依奉本院鈞牌,將新民盧源、陳秀堅、謝鳳勝等安插和平,及撥田地耕種;並拘仇家當面開釋,各安生理,毋相構害緣由。近訪得各民因聞廣東征剿從化等賊,自生疑惑,東逃西竄,致令和平居民因而驚擾,似此互相扇惑,地方何時寧靖!本當拿究為首之人,綁赴軍門,斬首示眾;但念各民意亦無他,姑且記罪曉諭。為此牌仰龍川縣掌印官,即將投城居民,諭以前項聽撫新民,俱已改惡從善;止因廣東調兵征剿,居民素懷仇隙者,因而假此恐嚇,致令東奔西竄;各民意在避兵,本非叛招出劫,爾等毋得妄生驚疑。及差人拘集新民盧珂、陳秀堅等,諭以廣東官兵征剿,各有界限,爾等緣何輕信恐嚇,妄自驚竄,俱各著令回原村寨,安居樂業,趁此春和,各務農作。仍諭盧源、陳秀堅、謝鳳勝等,各要嚴束手下甲眾,各念死中得生之幸,悔罪畏法,保爾首領。如或面從心異,外托驚懼之名,內懷反覆之計,自求誅戮,悔後何及。 
優獎致仕縣丞龍韜牌

  訪得贛縣致仕縣丞龍韜,平素居官清謹,迨其老年歸休,遂致貧乏不能自存,薄俗愚鄙,反相譏笑。夫貪污者乘肥衣輕,揚揚自以為得志,而愚民競相歆羨;清謹之士,至無以為生,鄉黨鄰里,不知以為周恤,又從而笑之;風俗薄惡如此,有司者豈獨不能辭其責,孟子曰:「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是亦有司者之恥也。為此牌仰贛州府官吏,即便措置無疑官銀十兩,米二石,羊酒一付,掌印官親送本官家內,以見本院優恤獎待之意。仍仰贛縣官吏,歲時常加存問,量資柴米,毋令困乏。嗚呼!養老周貧,王政首務,況清謹之士,既貧且老,有司坐視而不顧,其可乎?遠近父老子弟,仍各曉諭,務洗貪鄙之俗,共敦廉讓之風。具依準,並措送過。繳牌。 
校勘記

  〔1〕 大賊眾,據後文,疑為「大傘賊眾」。 
  〔2〕 「守備郟文」別篇又作「守備郁文」,疑即一人。今仍其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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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五 公移二
巡撫江西征寧藩
牌行贛州府集兵策應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照得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公幹,於六月初九日自贛州啟行,由水路十五日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節據知縣顧佖等並沿途地方總甲等稟報,江西城省突然變亂,撫巡三司等官俱遭拘執殺害,遠近軍民甚是驚惶,再三阻遏本院且勿前進。本院原未帶有官軍,勢難輕進,欲馳還贛州起兵,則地裡相去益遠;已暫回吉安府就近住紮;一面調集兵糧,號召義勇,一面差人分投爪探的確另行外。為此牌仰本府官吏,照牌事理,並行附近衛所,各行所屬,起集父子鄉兵軍餘人等,晝夜加謹固守城池,以保不測。仍仰知府邢珣查將貯庫錢糧盡數開具印信手本,先行呈報,毋得隱匿。一面行取安遠等縣原操不論上下班次官兵,各備鋒利器械,通到教場,日逐操練,重加犒餉,選委謀勇官員管領,聽候本院公文一至,即刻就便發行。敢有違誤,定以軍法處治,決不輕貸。 
咨兩廣總制都御史楊共勤國難

  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眾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參奏定奪。欽此。」欽遵,於六月初九日自贛啟行,於本月十五日行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據知縣顧佖等稟稱:「本月十四日,寧府將巡撫孫都御史、許副使等官殺死,巡按及三司府縣大小官員不從者俱被執縛,各衙門印信盡數收去,庫藏搬搶一空,聲言直取南京,一面分兵北上。」各官競阻本職,不宜輕進。本職自顧單旅危途,勢難復進,方爾回程,隨有兵卒千餘已夾江並進來追,偶遇北風大作。本職亦張疑設計,整舟安行,兵不敢逼,幸而獲免。 
  本月十八日回至吉安府。據知府伍文定等稟稱:「地方無主,乞留暫為區畫。」遠近居民,亦皆遮擁呼號。隨又據臨江府並新淦、豐城、奉新等縣各差人飛報寧府遣兵四出攻掠,拘收印信等因。本職奉有前旨,欲遂徑往福建,但天下之事,莫急於君父之難;若彼順流東下,萬一南都失備,為彼所襲,彼將乘勝北趨,動搖京輔,如此則勝負之算,未有所歸;此誠天下安危之大機。慮念及此,痛心寒骨,義不忍捨之而去,故遂入城,撫慰軍民,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調集兵糧,號召義勇,定謀設策,收合渙散之心,作起忠義之氣,牽其舉動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庶幾叛逆可擒,大難可靖。 
  本職自惟弱劣多病,屢疏乞休;況地方之責,亦非本職原任;今茲扶疾赴閩,實亦意圖便道歸省,適當君父之急,不忍失此事機,姑復暫留,期紓國難。除具奏外。為照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雖經起調吉安等府兵快,非惟武藝無素,尤恐兵力不敷,必須添調兵馬,方克濟事。 
  照得南、韶、惠、潮等府,各有慣戰精兵,堪以調用,擬合移咨督發,為此合咨貴院,煩為選取驍勇精壯兵快夫款打手人等大約四五千名,各備鋒利器械,選委謀勇膽略官員,或就委嶺南道兵備僉事王大用監統,給與各兵行糧,不分雨夜,兼程前來,共勤國難。諒貴院素秉忠孝之節,久負剛大之氣,聞此,必將奮袂而起,秉鉞長驅,當在郭汾陽之先,肯居祖士遠之後哉。紛擾之中,莫罄懇切,惟高明速圖之! 
案行南安等十二府及奉新等縣募兵策應
六月二十六日
  切照叛逆天下之大惡,討賊天下之大義。國家優禮藩封,恩德隆重;乃敢輒萌異圖,以千憲辟,上逆天道,下犯眾怒,滅亡之期,計日可待。本院職任雖非專責,危難安忍坐視,仗順伐逆,鼓率忠義,豪傑四起,發謀協力。除行吉安等府縣,起調兵快,防守地方;及行廣東,福建、湖廣等處各調兵策應外。照得本省所屬各府、州、縣、衛、所,見今巡、撫、都、布、按等衙門俱各缺官,事無統束,擬合通行。為此仰抄案回府,即行所屬縣分並衛所衙門,各起調官軍鄉兵,固守城池,保障地方。仍一面分調兵快,散佈關隘,嚴加把截;一面選募驍勇精兵,大縣約四五千名,小縣約二三千名以上,各備鋒利器械,供給糧草,擇委能幹勇力官員管領操練,其各項錢糧費用,聽將在官錢糧動支,隨申本院查考。其濱江去處,多備船隻,聽候本院差官繼捧旗牌至日,即刻依期啟行進攻。仍選差慣便人役,多方探聽消息,不時飛報,以憑區畫。此系守土官員切責,而臣子效忠致身正在今日,各宜奮發義氣,鼓動軍民,共成滅賊之功,以輸報國之念,毋得遲違觀望,失誤軍機,自取罪戾。 
寬恤禁約

  照得江西省城,近遭變亂;各府州縣,兵戈騷動,供億勞費,兼值天時亢旱,秋成無望;人民窘迫,言之痛心,中間恐有無賴之徒,乘機竊發,驚擾地方,理合寬恤禁約。但巡撫衙門見今缺官,本院駐軍境內,不容坐視,合就權宜處置通行。為此除一面奏聞外,仰抄案回府,照依案驗內事理,並行所屬各縣官員,務須軫念地方,痛恤民隱,凡一應不急詞訟工役,俱各停止。其軍事合用兵夫糧草,各官俱要持廉秉公,親自編派,毋得因而科擾,及聽信下人受財作弊。仍嚴加曉諭軍民人等,務要各守本分,安居田里,不許扇惑搬移妄生事端。大戶毋逼債負,小民毋激仇嫌。鄉落居民各自會推家道殷實、行止端莊一人,充為約長,二人副之,將各人戶編定排甲,自相巡警保守,各勉忠義,共勤國難。敢有抗違生事驚擾地方者,就便拿解赴官,治以軍法。約長若有乘機侵害眾戶,及受財不舉,許被害之人告發重治。仍仰各縣將前項寬恤禁約事宜,翻刻告示,發仰鄉村張掛曉諭,俟巡撫官員到日,再行議處,無違錯。 
獎瑞州府通判胡堯元擒斬叛黨
六月二十七日
  據瑞州府通判胡堯元報稱:「擒獲從叛儀賓李蕃,斬獲叛黨九十四名」等因,看得逆賊稱亂,天怒人怨,誅滅非久,然今勢焰正張,本官乃能獨奮忠勇,首挫賊鋒,遠近聞之,義氣自倍,合行獎勞,以勵人心。為此牌仰瑞州府官吏,即行動支官錢,買辦花紅羊酒,委官率領官吏師生送至本官,用見本院獎勸之意。其餘有功人員,分別等第,量加犒賞,被傷兵夫,給與湯藥,陣亡者厚恤其家;候功成之日,通行造冊申報升賞。仍一面起調驍勇精兵,固守城池,聽候本院調發,毋得違誤。 
策應豐城牌

  據豐城縣知縣顧佖稟稱:「本縣起調鄉兵,固守城池,惟恐兵力不敷,必須請兵策應,庶保無虞」等因,看系地方重務,已經調發龍泉、安福、永新等縣,並吉安千戶所機快軍兵,陸續前去策應。照得發去官兵,必須選委謀勇膽略官員統領,庶幾調度得宜。為此仰通判楊昉,即將後開軍兵名數,督同千戶蕭英監統,協同知縣顧佖等,計議攻守方略,相度險夷要害,遠斥堠以防奸,勤訓練以齊眾,探知敵人入境,即便設奇佈伏,以逸待勞,擊其不意,務在先發制人,毋令乘間抵隙。軍兵人等務要嚴為約束,毋令侵擾,敢有違犯退縮,許以軍法從事,各官尤要同心併力,協和行事,共效忠貞之節,以紓國家之難,如或執拗參錯,觀望逗留,違犯節制,致有疏虞,軍令具存,決難輕貸。 
調取吉水縣八九等都民兵牌

  訪得吉水縣八九等都民人王益題、曾思溫、易弘爵、王昭隆等各戶下人丁,素習武勇,人多尚義,前任知縣周廣曾經起調征進,皆系驍勇慣戰之人,今茲逆黨倡亂,民遭荼毒,應合調取,以赴國難。為此訪差致仕縣丞龍光繼牌前去吉水縣,著落當該官吏,即將各戶義兵,照數調集,各備鋒利器械,編成行伍,全選百長總小甲管領,就該縣查支官錢,給與口糧,暫且就屯本縣操演武藝,聽本院指日東下,隨軍進剿。 
  照得江西一省人民,久被寧府毒害,侵肌削骨,破家蕩產,冤困已極,控訴無門;今其惡貫滿盈,天假義兵,為民除暴,尚聞愚昧之徒,阻避寧府威勢,不敢舉動。殊不知寧府未叛之前,尚為親王,人不敢犯;今逆謀既著,即系反賊,人人得而誅之,復何所憚!爾等義民,正宜感激忠義,振揚威武,為百姓報仇洩憤,共立不世之勳,以收勤王之績,毋得稽遲觀望,自取軍法重究。差去官員不許假此擾害,妄生事端,體訪得出,罪不輕貸。 
預備水戰牌

  案照已經行仰起調軍馬前來策應,日久尚未見到。近據探報,逆黨南下,將攻南都。計此時南都必已有備,各逆黨進無所獲,必退保九江,如此則水戰之具為急,不可不備。為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即行選募海滄打手一萬名,動支官庫不拘何項銀兩,從厚給與衣裝行糧,各備鋒利器械;就仰左布政使席書,兵備僉事週期擁自行統領,星夜前赴軍門,相機前進,併力擒剿。仍行巡撫等衙門,同心協力,後先監督應援。 
  此系叛逆,謀危宗社,天下荼毒,所關呼吸存亡,旦暮成敗,間不容髮,非比尋常賊情,不得遲違觀望,有虧臣節。嗚呼!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凡有血氣,孰無是心;況各官忠義自任,剛大素聞,必將奮臂疾驅,有不容已。兵快及領兵人等敢有違犯節制有誤軍機者,仰即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許以軍法從事,無得姑息。 
咨都察院都御史顏權宜進剿
七月初五日
  節該欽奉云云。除具題及咨南京兵部知會外。為照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安危所關;已經起調吉安等府兵快前去征剿,並備行湖廣、廣東、福建各調兵策應外,照得南畿系朝廷根本重地,今寧王謀逆構亂,舉兵北行,圖據南都,必得四面合攻,庶克有濟。及照貴院奉命行勘前事,即今逆跡已露,別無可勘事情,合咨前去,煩為隨處行令所屬,選取驍勇精兵,及民間忠義約二三萬名,選委謀勇官員分領,會約鄰近省郡,合勢刻期進討,仍煩貴院親督兼程前來,共勤國難。諒貴院平日忠義存心,剛直自許,況今奉命查勘寧藩,正可權宜行事,號召遠邇,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他復何言,紛擾之中,莫罄懇切,惟高明速圖之! 
權處行糧牌

  據撫州府申稱:「建昌、撫州、廣信、饒州四府,正德十三年兌軍糧米不下十餘萬石,原蒙撥在龍窟,聽與撫州、建安、鉛山、廣信、饒州五所軍旗交兌;因運船阻凍,回遲於今年六月始行較斛開兌,其已兌者裝載軍船;未兌者仍在民艘;不意十五日省城有變,遂行停兌,至十八日逆黨乘機劫奪,各船順流放至饒州河下,得天驚擾。但今江河梗塞,難以兌運,節奏明文,動調大軍,征討叛逆;要將兌軍淮糧,暫留以備軍餉」,申詳到院。 
  查得先據吉安等府申稱,為各府官軍將臨,欲將官庫紙米贓罰等錢,並京庫等錢,及將兌淮糧米,從權給支借用等情,已經批仰依擬查取去後。今申前因,擬合准行,為此仰府官吏即行掌印官查將見在饒州灣泊兌軍淮糧,准從權宜,坐委能幹官員無分雨夜督運江西省城,聽候支給各兵行糧,毋違時刻,候事平之日,備造印信文冊繳報查照,仍今委官前去查照,免致下人因而侵欺,未便。 
牌行吉安府敦請鄉士夫共守城池
七月初八日
  照得寧府反叛,本院調兵進剿,即日啟行,各府縣掌印正官既該統兵前進,所據各該府縣城池,雖已行委各佐貳官防守,但艱危之際事變不測,必須歷練老成之人,相與維持鎮定,庶幾人心不致驚疑,政務有所倚賴。為此案行吉安府官吏,通行各縣署印官員,逕自以禮敦請老成鄉宦,眾所推服者一二員,在城以備緊急,協同行事。該府城池,關係尤重。查得致仕按察使劉遜素有才望,忠義奮激,就仰該府請至公館,仍仰署印官待以賓師之禮,托以咨決之事,一應軍機事宜,咨稟計議而行,以安人心,以濟大事。仍行本官務以國家大難為心,盡心竭力,共圖殄賊,毋以休致自嫌。諒朝廷報功之典,當亦自不相負;如誤大事,咎亦有歸,通天違錯。 
牌行各哨統兵官進攻屯守
七月十七日
  仰一哨統兵官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員名,進攻廣潤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內門。 
  仰二哨統兵官贛州府知府邢珣,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一百三十餘員名,進攻順化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鎮守府屯兵。 
  仰三哨統兵官袁州府知府徐璉,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員名,進攻惠民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仰四哨統兵官臨江府知府戴德孺,即統部下官軍兵快,新、喻二縣三千六百七十五員名,進攻永和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都察院提學分司屯兵。 
  仰五哨統兵官瑞州府通判胡堯元、童琦,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員名,進攻章江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南昌前衛屯兵。 
  仰六哨統兵官泰和縣知縣李楫,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員名,夾攻廣潤門;直入王府西門屯兵守把。 
  仰七哨統兵官新淦縣知縣李美,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二千員名,進攻德勝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王府東門屯兵守把。 
  仰中軍營統兵官贛州衛都指揮余恩,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員名,進攻進賢門;直入都司屯兵。 
  仰八哨統兵官寧都知縣王天與,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德勝門;直入鐘樓下屯兵。 
  仰九哨統兵官吉府通判談儲,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員名,夾攻德勝門;直入南昌左衛屯兵。 
  仰十哨統兵官萬安縣知縣王冕,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員名,夾攻進賢門;就守把本門,直入陽春書院屯兵。 
  仰十一哨統兵官吉安府推官王暐,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順化門;直入南、新二縣儒學屯兵。 
  仰十二哨統兵官撫州通判鄒琥、知縣傅南喬,即統部下官兵三千餘員名,夾攻德勝門;就留兵防守本門,隨於城外天寧寺屯兵。 
  承委官員務要竭忠奮勇,擒剿叛逆,以靖國難;如或退縮觀望,違犯節制,定以軍法論處。軍兵人等敢有臨陣退縮者,就仰本官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就於軍前斬首示眾。牌候事完日繳。 
告示在城官兵
七月十八日
  照得寧王造謀作亂,神人共憤,法所必誅,在城宗支郡王儀賓皆被逼脅,如鍾寧王無罪削爵,建安王父子俱死,軍民人等或覆宗滅族,或蕩家傾產,或勒取子女,皆恨入骨髓,敢怒而不敢言,今日之事,豈其本心。本院仰仗朝廷威靈,調集兩廣並本省狼達漢土官兵二十餘萬,即日臨城,亦無非因民之怨,惟首惡是問。告示至日,宗支郡王儀賓各閉門自保,商賈買賣如故,軍民棄甲投戈,各歸生理,無得驚疑。該府內臣校尉把守人員開門出首,或反兵助順,擒斬首惡,一體奏聞升賞。其有懷奸稔惡從逆不悛者,必殺不赦。凡我良善軍民,即便去惡從善,毋陷族滅,故示。 
示諭江西布按三司從逆官員

  照得寧王悖逆天道,造謀作亂,殺戮大臣,都、布、按三司官員各悚於暴虐,保其妻子,以致臨難之際不能自擇;或俯首幽囚,或甘心降伏,貪生畏死,反而事仇,春秋之義雖嚴於無將之誅,而志圖興復者尚不忍於峻絕。探得各官見今在城團門自訟者有之,臨城巡閘者有之,出入府庫運籌劃策者有之,此皆大義未分,孤立無助,揆之法理,固不容誅,推之人情,實為可憫。即今本院統集狼達漢土官軍二十餘萬,後先臨城,各官果能去逆歸順,尚可轉禍為福。故今特遣牌諭,兵臨之日,仰各開門出首,仍一面將本院發去告示給散張掛,撫諭良善百姓;宗支儀賓人等各閉門自保,毋輕出街市,橫遭殺戮,該府把守內臣校尉人等亦各諭以大義,俾知背逆向順,尚可免死;投甲釋戈,蓬頭面縛,候本院臨審定奪。敢有從惡不悛,執迷不悟,拒敵官兵者,必殺無赦。仍具改正緣由,親繼投首,以憑施行,毋得遲違,自取族滅。牌具依準繳來。 
告示七門從逆軍民
七月二十一日
  督府示諭省城七門內外軍民雜役人等,除身犯黨逆不赦另議外。其原被寧府迫脅,偽授指揮、千、百戶、校尉、護衛及南昌前衛一應從亂雜色人役家屬在省城者,仰各安居樂業,毋得逃竄;有能寄聲父兄子弟改過遷善,擒獲首惡,詣軍門報捷者,一體論功給賞,逃回報首者,免其本罪。仍仰各地方將前項人役一名名赴合該管門官處開報,今各親屬一名,每日一次打卯,其有收藏軍器,許盡數送官,各宜悔過,毋取流亡。 
牌行江西二司安葬寧府宮眷

  照得寧王造反,稱兵向闕,行委偽官萬銳等把守省城,音信不通,本院所行告示,負固不納,以致討賊安民之義,俱未知悉。及至統兵攻城,該府官眷,一聞銃炮震響,閉門縊死,燒焚宮室。雖寧王背逆,罪在不赦,而朝廷惇睦之仁,何所不至。本院已同宗支,並原任布、按二司,及吉安等府知府等官伍文定等親赴該府驗看,未焚庫藏,已封號訖;所據各宮眷身屍,相應埋葬。為此合行案仰布、按二司,即便啟知建安王選委各郡王府老成內使火者三四員,會同南昌府南、新二縣官,措置棺木,以禮安葬,毋得違錯,不便。 
手本南京內外守備追襲叛首
七月二十三日
  本年七月二十日准欽差南京內外守備揭帖內開:「煩念南京根本重地,宗廟陵寢所在,作急整點精銳軍兵數萬名,擇將統領,星夜兼程前來,黏蹤追襲,攻擊其後,保固根本重地。所統官軍,煩沿途經過去處,應付廩給口糧馬匹草料,事寧之日,獲功官軍,具奏升賞,請勿遲延」等因。 
  卷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照得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地方公幹,行至豐城縣,聞寧府謀反,遂返吉安住紮;看系謀危宗社重情,隨即具題,並行吉安、贛州等府起調官兵,俟釁而發;及咨南京兵部,並巡撫應天都御史李,煩為通行在京大小衙門,會謀集議,作急繕完城守,簡練舟師,設伏沿江;旁檄列郡,先發操江之兵,聲義而西,約會湖、湘,互為犄角;本院亦砥鈍策駑,牽躡其後,以義取暴,以直加曲,不過兩月之間,斷然一鼓可縛去後。 
  續據本院爪探人役回報,寧王已下南京,留有逆黨內官,驅脅官民人等一萬餘員名,固守城池,虐焰昌熾,阻絕往來等因。又經節催府縣兵快,分佈哨道,親自統領,刻期於七月二十日寅時直抵省城進攻;仍被逆黨砌塞城門,分兵固拒;當幸官兵用命,奮勇攻破城門,各賊遂皆奔潰,當即分兵擒搜,及差人分投爪探叛首嚮往的確,並發官兵前去追襲外,准前因,合用手本前去,煩為查照施行。 
咨兩廣總督都御史楊停止調集狼兵

  案照本院看得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雖調各府兵快,非惟武藝無素,尤恐兵力不敷,即隨備咨欽差總督右都御史楊,煩為選取驍勇兵快大約三五千名,就委嶺南道兵備僉事王大用監統,給與各兵行糧,兼程前來,共勤國難;及行廣東布政司,轉行各道,並呈鎮守撫按等衙門一體查照知會去後。節據知縣顧佖等報寧王已下南京,留有逆黨內官,驅脅官民人等一萬餘員名,固守城池,阻絕往來等情。隨該本院催督所調兵快,分有哨道,親自統領,刻期於七月二十日寅時直抵省城進攻;仍被逆黨砌塞城門,分兵固拒;當幸官兵用命,奮勇攻破城門,各賊遂皆奔潰,隨即分兵搜擒外。今照前項事情,見該欽命京邊官軍二十餘萬前來會剿,及本院見統官兵五萬餘員名,俱在江西省城,即今分遣委員監督前去約會,並勢追襲。所據原調廣東土漢狼兵人等未審曾否齊集?但今南贛、吉安、南昌等處沿江人民,俱各畏懼狼兵,悉皆驚惶;及又訪得狼達土兵,曾受寧王贓物,私許助謀效力;今調各兵,本以為國除害,惟恐返為民害,不無有誤大事,擬合停止。為此合行移咨貴院,煩為查照,希將起調兵快停留本省應用施行。 
牌行撫州府知府陳槐等收復南康九江
七月二十四日
  照得寧王謀反,興兵向闕,南康、九江見被攻破,分留逆黨,據守二府城池,意圖西扼湖兵之應援,南遏我師之追躡,仰賴宗社威靈,克復省城,除遣知府伍文定等分佈哨道,邀擊寧賊,務在得獲外,所據逆黨佔據府縣,應合分兵剿復。為此牌仰知府陳槐等各選精兵,身自統領,星夜前去南康、九江地方,相機行事,務要攻復城池,平靖反側。仍將地方人民加意賑恤,激以忠義,撫以寬仁,權舉有司之職,以理庶事;查處倉庫之積,以足軍資;一面分兵邀誘寧賊,毋令東下;並差人爪探飛報軍門。各官務要同心併力,協和行事,毋得人懷一心,彼此參錯,致誤事機;兵快人等敢有違犯節制者,仰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以軍法從事。一應事機,呈稟往復,慮有稽緩,俱聽一面從宜區畫,一面呈報軍門。仍備查名官棄城逃走,致賊焚掠屠戮之故,具由申報,以憑參拿究治。 
犒賞福建官軍

  據福建按察司整飭兵備兼管分巡漳南道僉事週期雍呈稱:依奉本院案驗起取上杭等處軍兵,共五千餘名,分委指揮劉欽、知縣邢暄等;及起取漳州府海滄打手三千餘名,行委通判李一寧等管領;本道躬親統督,先後啟行前來等因到院。 
  案照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看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隨即備咨南京兵部,及巡撫兩廣、湖廣等衙門,並福建三司等官選取驍勇兵快,選委謀勇官員監統,兼程前來,共勤國難去後。 
  今據前因,看得逆賊已經成擒,餘黨悉漸殄滅,除將各該官兵先行發回外,切照福建漳南相距江西省城,約計程途有一千七八百里之遙;該道乃能不滿旬月,調集各軍兵快八千員名之眾,首先各省而至。足見本官勇略多謀,預備有素,忠義之誠,足以感激人心,敏捷之才,足以綜理庶務,故一呼而集,兼程赴難。除另行旌獎外,及照調來官兵,沖冒炎暑,遠赴國難,忠義既有可嘉,勞苦尤為足憫,合加犒賞,以勵將來。為此除將支出官銀,差官領齊該道;仰抄案回司,即將原調領兵官員,並軍兵鄉夫人等酌量犒賞,用見本院獎勞之心,以為將來忠勤之勸。 
  仍仰該道備查各兵原系操練者,照舊在班操練,以備緊急調用。添募者,省令回還田里,各安生業,務為良善之民,共向太平之福,毋得分外為非,致招身家之累。備行巡按衙門知會。 
釋放投首牌

  據吳國七、林十一等口稱:「閔念四等落水身死。」今訪得閔念四等見在寧州界上,告要投招。前者已曾發有告示,許令脅從新民,俱准投首免死,給照復業生理;近日朝廷降有黃榜,亦准投首免死。今聞各地方居民,不體朝廷及本院好生之意,輒便起兵剿殺,激使不敢出身投首,反使朝廷及本院失信於人,本當綁拿重究,姑且再行誡諭,為此牌仰寧州知州汪憲探訪前項一起投首之人,是否閔念四等正身,若果有投首真情,即便帶領前赴軍門發落,准與楊子橋等一例釋放,給與執照,各自復業當差。如或聚眾不散,星夜飛報軍門,以憑發軍剿滅,俱毋違錯。 
牌仰沿途各府州縣衛所驛遞巡司衙門慰諭軍民

  照得先因寧王謀反,請兵征剿。續該本院親督各哨於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二十四等日在鄱陽湖連日與賊大戰,至二十六日遂將寧王俘執,及其謀黨李士實等,賊首林十一等,俱已前後擒獲,餘黨蕩平,地方稍靖,已於本月三十日具本奏捷訖。近因傳報京軍復來,愚民妄相逃竄,往往溺水自縊,本院親行撫諭,尚未能息。殊不知朝廷出兵,專為誅剿寧賊,救民水火之中,況統兵將帥,皆系素有威望,老臣宿將,紀律嚴明,遠近素所稱服,縱使復來,亦必自無擾害。況今寧賊已擒,地方已靖,京軍豈有無事遠涉之理,愚民無知,轉相驚惑,深為可憫。誠恐沿途一帶居民,亦多聽信傳聞不實之言,而北來京軍,尚或未知寧王已就擒獲,合行差官沿途曉諭軍民,及一面迎候北來官兵,煩請就彼回轉。除將寧王反逆黨與,本院親自量帶官兵,逕從水路解赴京師外。仰沿途軍衛有司驛遞等衙門,照牌事理,即行抄牌備出告示,曉諭遠近鄉村軍民人等,使知寧賊已擒,京軍已轉,免致為疑,釀成他變。差去官員,仍仰程程護送,同與迎候京軍,堅請就彼回轉,以免沿途百姓供億之苦。仍諭以本院押解賊犯,量帶官兵,皆自備行糧廩給,沿途經過有司等衙門,止備人夫牽拽船隻,及略供柴草,給付各兵燒用;其他一無所擾,不得因此科害裡甲軍民。差去官員,晝夜前進,毋得在途遲滯。抄牌官吏,各俱依準,候本院經過日繳。 
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獻俘呈

  據江西按察司呈:「奉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扎付內開:『會同欽差提督軍務平賊將軍充總兵官左都督朱,議得止兵息民,不為無見,但照奔潰黨惡,見該各屬日報嘯聚流劫,亦非已靖;黨惡閔念四等,又系職等行文之後,拿獲之數,亦或尚多;撫按守臣,當此新亂之餘,正宜留心撫綏地方,聽候勘明解京,良由不知前因,固執一見,輒要自行獲解,私請回師。再照妃媵系宗藩眷屬,外官押解,恐有妨礙,設或越分擅為,咎歸何人?職等體念民力不堪供給軍餉,責令將官將所領官兵分佈各府住紮聽掣,當職止帶合用參隨執打旗號等項人員,逕趨江西,公同巡撫等官查驗巢穴,及遍給告示曉諭,撫安地方;一面具請定示另行,除差委錦衣衛都指揮僉事馬驥前來外,扎仰本司各該官吏照依扎付內事理,即便遵照鈞帖內事理,備行巡撫都御史王等將已獲賊犯留彼,聽候明旨欽遵施行』等因」備呈到院。 
  卷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云云,本職將寧王並其逆黨,親自量帶官兵,逕赴水路,照依原擬日期啟行,解赴京師,已至廣信地方,今准前因,為照前項逆黨,俱已擒獲;其餘脅從,遵照欽降黃榜事例,俱已許令投首解散;宗藩眷屬,俱系取到各將軍府內便管伴監守,保無他嫌。今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及欽差提督軍務御馬太監張,欽差提督軍務平賊將軍充領兵官左都督朱,憂國愛民之心,素聞遠近,況號令嚴明,秋毫無犯,今來體勘逆賊巢穴果已破平,百姓貧困顛連,必能大加撫諭安輯,以仰布朝廷懷惠小民之仁。本職縱使復回省城,亦安能少效一籌,不過往返道途,違誤奏過程期,有損無益,為此仰抄案回司,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案驗內事理,即便備呈前去,煩請逕自查照施行。 
咨兵部查驗文移

  照得本職已將寧王宸濠並其黨與及宮眷人等,照依原擬具奏日期起程親自解赴闕下間。隨據南康府中,並江西按察司呈,各「奉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扎付內開:『訪得宸濠已該本職擒獲,克復省城等語,未曾親到江西,又無堪信文移,止是見人傳說,遽難憑據;況系宗藩人眾,中間恐有撥置同謀,逆黨未盡』等因。」及節准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將各犯委的當人員,用心防守,調攝飲食,獻俘闕下,會官封記庫藏,俱候按臨地方區畫等因。」又准欽差提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手本開稱:「即查節次共擒斬叛賊級若干內各處原奏報有名若干,無名若干,有名未獲漏網並自首及得獲馬騾器械等項各若干,連獲官軍衛所職役姓名,備查明白,俱各存留江西省城,聽候審驗;仍查餘黨有無奔潰,及曾否殄滅盡絕緣由,通行開報,以憑回報等因」各到職。 
  為照宸濠並其同謀黨與,俱已擒獲,餘孽亦就誅戮,雖有脅從,數亦不多,皆非得已,隨即遵奉欽降黃榜,曉諭俱赴所在官司投首解散,其庫藏等項,該本職會同多官,於未准揭帖之先,眼同封貯在官,聽候命下定奪。官軍兵快,擒斬功次,見該原經奏留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查造奏繳。及照宸濠並各重犯宮眷人等,見解廣信地方,設若往返,恐致疏虞,及違誤本職奏報原擬日期,除照舊督解前赴闕下獻俘,以照聖武,及具揭帖各另回覆外。 
  今照前因,照得本職繆當軍旅重奇,地方安危所關,三軍死生攸系,一應事機,若非奉有御寶敕旨,及兵部印信咨文,安敢輕易憑信;今前項各官文移,既非祖宗舊章成憲,就便果皆出於上意,亦須貴部行有知會公文,萬一奸人假托各官名目,乘間作弊,致有不測變亂,本職雖死,亦何所及?除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曾奉朝旨,相應遵奉,其餘悉遵舊章施行外。緣前項各官文移,未委虛的,俱合備行咨報貴部,為此備抄揭帖,黏連咨請查驗施行。 
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暫留養病
十月初九日
  照得當職先因患病,具本乞休間,奉敕扶病前往福建公幹。六月十五日行至江西豐城地方,適遇寧王興兵作亂,看系君父大難,義不忍去,復回吉安府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起調兵夫,招集義勇,扶病親行統領,於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本月二十四、五、六等日於鄱陽湖連日大戰,擒獲寧王宸濠及逆黨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賊首吳十三、凌十一、閔念四、吳國七、閔念八等,先後具本奏報外,隨聞大駕南征,禮當解赴軍門。又因宸濠連日不食,慮恐物故,無以獻俘奏凱,彰朝廷討賊之義,兼之合省內外,人情洶洶,或生他變,當具本題知,於九月十一日啟行,將宸濠及逆黨宮眷解赴軍門。當職力疾,沿途醫藥,親自押解,行至廣信地方,又奉欽差總督車務鈞帖:「備仰照依制諭內事理,即便轉行所屬司、府、衛、所、州、縣、驛遞等衙門欽遵施行」等因,遵依通行間,續准欽差提督軍務御馬太監張照會,及准欽差總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手本,各遣官邀回本職,並將所解宸濠等逆犯回省聽候會審。 
  本職看得,既奉總督軍門鈞帖,自合解赴面受節制,若復退還省城,坐待駕臨,恐涉遲謾,且誤奏過程期。又復扶病日夜前進,行至浙江杭州府地方,前病癒加沉重,不能支持,請醫調治間,適遇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奉命前來江西體勘宸濠等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事,當准鈞帖開稱:「宸濠等待親臨地方,覆審明白,具奉軍門定奪」等因。 
  為照本職先因父老祖喪,累疏乞休,未蒙俞允,隨扶病赴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王反叛,此系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捨之而去;又闔省巡撫地方等官無一人見在,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為牽制攻討之圖,候命師既至,地方稍靖,即從初心,死無所避。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鑒臣此心,不以法例繩縛,使得少申烏鳥之私等情具奏外。今照前事,本職自度病勢日重,猝未易愈,前進既有不能,退回愈有不可,若再遲延,必成兩誤。除本職暫留當地,請醫調治,俟稍痊可,一面仍回省城,或仍前進,沿途迎駕,一面具本乞恩養病另行外。所據原解逆犯,合就查明交割,帶回省城,聽候駕臨審處通行。為此仰抄案回司,著落官吏備呈欽差提督軍務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煩請會同監軍御史,公同當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將見解逆首宸濠及逆黨劉吉等各犯,並宮眷馬匹等項,逐一交查明白,仍請逕自另委相應官員兵快人等管押,帶回省城,從宜審處施行。仍備呈兵部查照知會,抄案依準,並行過日期,先行呈來。 
告諭軍民
十一月十五日
  告諭軍民人等,爾等困苦已極,本院才短知窮,坐視而不能救,徒含羞負愧,言之實切痛心。今京邊官軍。驅馳道路,萬里遠來,皆無非為朝廷之事,拋父母,棄妻子,被風霜,冒寒暑,顛頓道路,經年不得一顧其家,其為疾苦,殆有不忍言者,豈其心之樂居於此哉。況南方卑濕之地,尤非北人所宜,今春氣漸動,瘴疫將興,久客思歸,情懷益有不堪。爾等居民,念自己不得安寧之苦,即須念諸官軍久離鄉土,拋棄家室之苦,務敦主客之情,勿懷怨恨之意,亮事寧之後,凡遭兵困之民,朝廷必有優恤。今軍馬塞城,有司供應,日不暇給;一應爭門等項詞訟,俱宜含忍止息;勿輒告擾,各安受爾命,寧奈爾心。本院心有餘而力不足,聊布此苦切之情於爾百姓,其各體悉無怨。 
欽奉詔書寬宥脅從

  節該伏睹詔書:「朕親統六師,正名討罪,除首惡宸濠,並同謀有名逆賊不赦外,其餘脅從之徒,盡行寬宥釋放,欽此。」欽遵。 
  照得先因寧府作亂,該本院出給告示,官兵臨城之日,惟首惡是問,宗支郡王儀賓人等,各閉門自保,商賈買賣如故,軍民棄甲投戈;各歸生理,毋得驚疑,其有懷奸稔惡不悛者,必殺無赦,脅從人等,但能赴官投首,即與釋放免罪等情,已經發仰遠近張掛曉諭外。後宸濠既擒,被脅之徒,前後赴官投首,不下千餘,皆經查審釋放。其間尚有欲赴首官司,多被地方攔阻;本院隨又督解逆犯出外,以是一向遲疑,未即出投。續該欽差提督軍務各衙門臨省,前項被脅之人,始各赴官投首,就與本院事體一同,即是去惡從善之民。近訪得有等無籍之徒,用言扇惑,乘機詐害,致使驚疑,未安生理。除訪拿究問外,仰按察司抄捧回司,即便大書出給告示,發仰人煙輳集去處,常川張掛曉諭,自破城以後,但有被脅旗校軍民人等,改惡遷善,已經赴官投首,驗有執照者,皆系良善,俱仰遵照前項詔書內事理,盡行寬宥釋放,各安生理,毋得信人恐嚇,自生猜疑。地方裡鄰總甲人等敢有懷挾私仇,羅織擾害,誑言扇惑,詐騙財物者,仰即赴院告理,以憑拿問發遣。仍取各首到官姓名,並給過告示曉諭緣由呈報。 
批追徵錢糧呈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江西一省,重遭大患,民困已極,屢經奏免糧稅,日久未奉明旨;近因南科奏停,隨復部使催督,一以為蠲免,一以為追征,非惟下民無所遵守,亦且官府難於施行。今該司議謂兌淮起運,系京儲額數;而王府祿米,亦歲月難缺;要行所屬,先納兌淮,次及京庫折銀,次及南京倉米,次及王府祿米,其餘俱候明降等因。此亦深睹民患,欲濟不能,委曲調停,計出無奈,仰司即如所議,備行各該府州縣查照施行。後有恩旨,當亦止免十五年以後錢糧,其十四年以前拖欠,必須帶徵,終有不免,莫若速了為便,各府州縣宜以此意備曉下民,姑忍割肉之痛,以救燃眉之急。 
  嗚呼!目擊貧民之疾苦而不能救,坐視徵求之患迫而不能止,徒切痛楚之懷,曾無拯援之術,傷心慘目,汗背赧顏,此皆本院之罪,其亦將誰歸咎!各府州縣官務體此意,雖在催科,恆存撫字,仍備出告示,使各知悉。此繳。 
  再批追征錢糧呈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本省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已經給事等官奉奏明旨:「果系小民拖欠,俱准暫且停征,還著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此朝廷之深仁厚德,憫念窮民,誠愛惻怛之所發,小民莫不歡欣鼓舞,臣子所當遵守奉行。乃今停征之令甫下,而催並之檄復行,賑濟之仁未布,而棰撻之苦已加,法令如此,有司何以奉行,下民何所取信?夫為人臣者,上有益於國,下有益於民,雖死亦甘為之。今日所行,上使朝廷失信於民,下使百姓歸怨於上,重貧民之困,益地方之災,縱使錢糧果可立辦,忍心害理,亦不能為;況旬月之間,而欲追並了絕,便使神輸鬼運,亦於事勢不能,徒使歙怨殃民,何益於事。除本院身為巡撫,不能為國為民,自行住俸待罪外。仰布政司行各該府縣官,以理勸化小民,且諭以今日之舉,非關朝廷失信,實由京儲缺乏,司國計者勢不得已,興起其忠君親上之心,勉令漸次刻期完納,果克濟事,兩月之後,亦未為遲。其各該官員,本非其罪,不必住俸,革去冠帶;行令照舊盡心職業,勿因事變之難,有灰愛民之志。後有違慢之戮,本院自當其罪。仍呈提督漕運行督糧官及巡按衙門知會。此繳。 
批南昌府追征錢糧呈

  據南昌府所申凋弊徵求之苦,本院繆當斯任,實切憂慚!部堂諸公,非無恤民之念,但身司國計,不得不以空乏為虞;在外有司,非無國計之憂,但目擊民痍,不能不以撫恤為重。若使平民尚堪肱削,一時忍痛並征,以輸國用,豈非臣子之心;但恐徒爾虐民,無濟國事,非徒無濟,兼恐生虞,斟酌調停,事在善處。仰布政司會同二司各官將該府所申事理,即加酌議:或先征新糧,將舊糧減半帶徵;或盡其力量可及,分作幾限,令民依期逐漸辦納;但可通融調攝,皆須悉心議處,務使窮民不致重傷,而國用終亦無損。一面備行各該府縣查照施行,一面具由呈來,以憑咨奏。此繳。 
褒崇陸氏子孫
正德十五年正月
  據撫州府金溪縣三十六都儒籍陸時慶告,看得宋儒陸象山先生兄弟,得孔孟之正傳,為吾道之宗派,學術久晦,致使湮而未顯,廟堂尚缺配享之典,子孫未沾褒崇之澤,仰該縣官吏陸氏嫡派子孫差役,查照各處聖賢子孫事例,俱與優免。其間有聰明俊秀堪以入學者,具名送提學官處選送學肄業。務加崇重之義,以扶正學之衰,俱依準繳。 
告諭安義等縣漁戶

  告諭安義縣等漁戶,及遠近軍民人等,地方不幸,近遭大變,加以師旅征輸,人民困苦已極,府官思欲休養賑恤而無由。近聞漁戶人等曾被寧王驅脅者,慮恐官府追論舊惡,心不自安,往往廢棄生業,詢其所以,皆由仇家煽動,意在激使為惡,因而陷之死地,以快其憤;不知朝廷已屢有榜文,凡被寧賊驅脅者,一概釋而不問;況訪得安義等處漁戶,各系詩禮大家,素敦良善,雖或間有染於非僻,及為王府所脅誘者,然鄉里遠近,自有公論,善惡終不可混。 
  近據通判林寬稟稱:「各戶痛懲既往,已將漁船拆卸,似此誠心改行,亦復何所憂懼。」為此特仰南康府通判林寬,將本院告諭,真寫翻刊,親繼各戶,逐一頒諭,務使捨舊圖新,各安生理,不得輕信人言,妄有疑猜,自求罪累;其素敦詩禮良善者,愈加勸勉,務益興行禮讓,講信修睦,以為改惡從善者之倡。族黨之中,果有長惡不悛,不聽勸諭者,眾共拘執送官,明正典刑,以安善類,毋容茛莠,致害嘉禾。若舊雖為顯惡,今能誠心改化者,亦不得懷記舊仇,搜求羅織,激使為非,事發究竟,責有所歸。 
  嗚呼!吾民同胞,不幸陷於罪戮,惻然尚不忍見,豈有追尋舊惡,必欲置之死地之理。本院舊在南贛,曾行十家牌式,軍民頗安,盜賊頗息。除各該地方行分巡分守官編置外。前項漁戶人等,就仰通判林寬照式逐一編置,務在著實舉行,以收成效,特茲告諭,各宜知悉。 
批按察使伍文定患病呈

  據江西按察使呈,看得按察使伍文定茂著戎功,新膺憲命,當其眾難交攻,尚以一身獨任,偶茲微恙,豈防供職;諒本官自切百姓瘡痍之憂,豈遑一身痛癢之顧。仰該司即行本官照舊管事,果有疾患,一面調理,毋得再呈辭,致曠職業。繳。 
批臨江府耆民建立生祠呈

  據臨江府清江縣耆民董惟謙等呈立知府戴德孺生祠,看得知府戴德孺素堅清白之守,久著循良之政,今其去任,而郡民建祠報德,此亦可見天理之在人心,自不容已。仰該府縣官俯順民情,量行撥人看守,非徒激勵後人,俾有所興;且以成就民德,使歸於厚。繳。 
批吉安府救荒申

  據吉安府申,備盧陵縣申,看得所申要將陳腐倉谷,賑給貧民。此本有司之事,當茲災患,正宜舉行。但誠於愛民者,不徒虛文之舉,忠於謀國者,必有深長之思,故目前之災,雖所宜恤,而日後之患,尤所當防,以今事勢而觀後患,決有難測。近據崇仁縣知縣祝鰲申,要將預備倉谷,凶荒之時則倍數借給,以濟貧民;收成之日則減半還官,以實儲蓄;頗有官民兩便,已經本院批准照議施行。看得各縣事體,不甚相遠,此議或可通行,仰布政司再加裁酌議處施行。各屬遇災地方,凡積有稻穀者,俱查照此議而行。仍仰各該掌印官務要身親給散,使貧民得實惠之沾,官府無虛出之弊乃可。其一應科派物料等項,當茲兵亂之餘,加以水災,民不聊生,豈堪追並,仰布政司酌量緩急,分別重輕,略定徵收先後之次,備行各屬,以漸而行,庶幾用一緩二之意,少免醫瘡剜肉之苦,通仰該司定議施行回報。 
批撫州府同知汪嵩乞休呈

  據撫州府同知汪嵩呈,看得同知嵩久存恬退,遇難復留,以盡報國忠,仍堅歸田之請,出處得宜,誠可嘉尚。但本官政素獲民,年未甚老,已經勉留照舊供職,而本官稱疾愈篤,求退益懇,仰府再行查看,如果病勢難留,准令就彼致仕,該府以禮起送還鄉,仍行備原籍官司,歲時以禮優待,務獎恬退,以勵鄙薄。此繳。 
批提學僉事邵銳乞休呈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提學僉事邵銳求歸誠切,堅守考槃之操;而按察使伍文定挽留懇至,曲盡緇衣之情;是亦人各有志,可謂兩盡其美。然求歸者雖亦明哲保身,使皆潔身而去,則君臣之義或幾乎息;挽留者雖以為國惜賢,使皆靦顏在位,則高尚之風亦日以微;況本院自欲求退而未能,安可沮人之求退。仰該司備行本官,再加酌量於去就之間,務求盡合於天理之至,必欲全身遠害,則掛冠東門,亦遂聽行所志。若猶眷顧宗國,未忍割情獨往,且可見危受命,同舟共艱,稍須弘濟,卻遂初心,則臨難之義,既無苟免於搶攘之日;而恬退之節,自可求伸於事定之餘;興言及此,中心愴切! 
禮取副提舉舒芬牌

  照得當職奉命提督軍務,兼理巡撫,深慮才微責重,無以仰稱任使;合求賢能,以資贊翼。訪得福建市舶提舉司副提舉舒芬志行高古,學問深醇,直道不能趨時,長才足以濟用,合就延引,以匡不及。為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官吏,即行泉州府措辦羊酒禮幣,繼送本官,用見本院優禮之意。仍照例起關應付,前赴軍門,以憑諮訪。本官職任,就委別官暫替。 
南贛鄉約

  咨爾民,昔人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積習使然哉!往者新民蓋常棄其宗族,畔其鄉里,四出而為暴,豈獨其性之異,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無道,教之無方。爾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裡者無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葉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偽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惡,則我有司與爾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責。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為鄉約,以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訓爾子孫,和順爾鄉里,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嗚呼!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爾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舊惡而不與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為良民而不修其身,爾一念而惡,即惡人矣;人之善惡,由於一念之間,爾等慎思吾言,毋忽! 
  一,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為眾所敬服者一人為約長,二人為約副,又推公直果斷者四人為約正,通達明察者四人為約史,精健廉干者四人為知約,禮儀習熟者二人為約贊。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備寫同約姓名,及日逐出入所為,知約司之;其二扇一書彰善,一書糾過,約長司之。 
  一,同約之人每一會,人出銀三分,送知約,具飲食,毋大奢,取免飢渴而已。 
  一,會期以月之望,若有疾病事故不及赴者,許先期遣人告知約;無故不赴者,以過惡書,仍罰銀一兩公用。 
  一,立約所於道裡均平之處,擇寺觀寬大者為之。一彰善者,其辭顯而決,糾過者,其辭隱而婉;亦忠厚之道也。如有人不弟,毋直曰不弟,但雲聞某於事兄敬長之禮,頗有未盡;某未敢以為信,姑案之以俟;凡糾過惡皆例此。若有難改之惡,且勿糾,使無所容,或激而遂肆其惡矣。約長副等,須先期陰與之言,使當自首,眾共誘掖獎勸之,以興其善念,姑使書之,使其可改;若不能改,然後糾而書之;又不能改,然後白之官;又不能改,同約之人執送之官,明正其罪;勢不能執,戮力協謀官府請兵滅之。 
  一,通約之人,凡有危疑難處之事,皆須約長會同約之人與之裁處區畫,必當於理濟於事而後已;不得坐視推托,陷入於惡,罪坐約長約正諸人。 
  一,寄莊人戶,多於納糧當差之時躲回原籍,往往負累同甲;今後約長等勸令及期完納應承,如蹈前弊,告官懲治,削去寄莊。 
  一,本地大戶,異境客商,放債收息,合依常例,毋得磊算;或有貧難不能償者,亦宜以理量寬;有等不仁之徒,輒便捉鎖磊取,挾寫田地,致令窮民無告,去而為之盜。今後有此告,諸約長等與之明白,償不及數者,勸令寬捨;取已過數者,力與追還;如或恃強不聽,率同約之人鳴之官司。 
  一,親族鄉鄰,往往有因小忿投賊復仇,殘害良善,釀成大患;今後一應門毆不平之事,鳴之約長等公論是非;或約長聞之,即與曉諭解釋;敢有仍前妄為者,率諸同約呈官誅殄。 
  一,軍民人等若有陽為良善,陰通賊情,販買牛馬,走傳消息,歸利一己,殃及萬民者,約長等率同約諸人指實勸戒,不悛,呈官究治。 
  一,吏書、義民、總甲、裡老、百長、弓兵、機快人等若攬差下鄉,索求繼發者,約長率同呈官追究。 
  一,各寨居民,昔被新民之害,誠不忍言;但今既許其自新,所佔田產,已令退還,毋得再懷前仇,致擾地方,約長等常宜曉諭,令各守本分,有不聽者,呈官治罪。 
  一,投招新民,因爾一念之善,貸爾之罪;當痛自克責,改過自新,勤耕勤織,平買平賣,思同良民,無以前日名目,甘心下流,自取滅絕;約長等各宜時時提撕曉諭,如踵前非者,呈官征治。 
  一,男女長成,各宜及時嫁娶;往往女家責聘禮不充,男家責嫁妝不豐,遂致愆期;約長等其各省諭諸人,自今其稱家之有無,隨時婚嫁。 
  一,父母喪葬,衣衾棺槨,但盡誠孝,稱家有無而行;此外或大作佛事,或盛設宴樂,傾家費財,俱於死者無益;約長等其各省諭約內之人,一遵禮制;有仍蹈前非者,即與糾惡簿內書以不孝。 
  一,當會前一日,知約預於約所灑掃張具於堂,設告諭牌及香案南向。當會日,同約畢至,約贊鳴鼓三,眾皆詣香案前序立,北面跪聽約正讀告諭畢;約長合眾揚言曰:「自今以後,凡我同約之人,祗奉戒諭,齊心合德,同歸於善;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眾皆曰:「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皆再拜,興,以次出會所,分東西立,約正讀鄉約畢,大聲曰:「凡我同盟,務遵鄉約。」眾皆曰:「是。」乃東西交拜。興,各以次就位,少者各酌酒於長者三行,知約起,設彰善位於堂上,南向置筆硯,陳彰善簿;約贊鳴鼓三,眾皆起,約贊唱:「請舉善!」眾曰:「是在約史。」約史出就彰善位,揚言曰:「某有某善,某能改某過,請書之,以為同約勸。」約正遍質於眾曰:「如何?」眾曰:「約史舉甚當!」約正乃揖善者進彰善位,東西立,約史復謂眾曰:「某所舉止是,請各舉所知!」眾有所知即舉,無則曰:「約史所舉是矣!」約長副正皆出就彰善位,約史書簿畢,約長舉杯揚言曰:「某能為某善,某能改某過,是能修其身也;某能使某族人為某善,改某過,是能齊其家也;使人人若此,風俗焉有不厚?凡我同約,當取以為法!」遂屬於其善者;善者亦酌酒酬約長曰:「此豈足為善,乃勞長者過獎,某誠惶怍,敢不益加砥礪,期無負長者之教。」皆飲畢,再拜會約長,約長答拜,興,各就位,知約撤彰善之席,酒復三行,知約起,設糾過位於階下,北向置筆硯,陳糾過簿』;約贊鳴鼓三,眾皆起,約贊唱:「請糾過!」眾曰:「是在約史。」約史就糾過位,揚言曰:「聞某有某過,未敢以為然,姑書之,以俟後圖,如何?」約正遍質於眾曰:「如何?」眾皆曰:「約史必有見。」約正乃揖過者出就糾過位,北向立,約史復遍謂眾曰:「某所聞止是,請各言所聞!」眾有聞即言,無則曰:「約史所聞是矣!」於是約長副正皆出糾過位,東西立,約史書簿畢,約長謂過者曰:「雖然姑無行罰,惟速改!」過者跪請曰:「某敢不服罪!」自起酌酒跪而飲曰:「敢不速改,重為長者憂!」約正、副、史皆曰:「某等不能早勸諭,使子陷於此,亦安得無罪!」皆酌自罰。過者復跪而請曰:「某既知罪,長者又自以為罰,某敢不即就戮,若許其得以自改,則請長者無飲,某之幸也!」趍後酌酒自罰。約正副鹹曰:「子能勇於受責如此,是能遷於善也,某等亦可免於罪矣!」乃釋爵。過者再拜,約長揖之,興,各就位,知約撤糾過席,酒復二行,遂飯。飯畢,約贊起,鳴鼓三,唱:「申戒!」眾起,約正中堂立,揚言曰:「嗚呼!凡我同約之人,明聽申戒,人孰無善,亦孰無惡;為善雖人不知,積之既久,自然善積而不可掩;為惡若不知改,積之既久,必至惡積而不可赦。今有善而為人所彰,固可喜;苟遂以為善而自恃,將日入於惡矣!有惡而為人所糾,固可愧;苟能悔其惡而自改,將日進於善矣!然則今日之善者,未可自恃以為善;而今日之惡者,亦豈遂終於惡哉?凡我同約之人,盍共勉之!」眾重曰:「敢不勉。」乃出席,以次東西序立,交拜,興,遂退。 
旌獎節婦牌

  訪得吉水縣民人陳文繼妻黃氏,廬陵縣生員胡克妻曾氏,俱各少年守制,節操堅厲,遠近傳揚,士夫稱歎,當茲風俗頹靡之時,合行旌獎,以勵澆薄。為此仰府官吏即行吉水、廬陵二縣掌印官,支給無礙官錢,買辦禮儀,前去各家,盛集鄉鄰老幼之人,宣揚本婦志節之美,務使姻族知所崇重,里巷知所表式,用獎貞節,以激偷鄙。仍備述各婦節操志行始末,及將獎勵過緣由,同依準隨牌繳報,以憑施行。 
興舉社學牌

  看得贛州社學鄉館,教讀賢否,尚多淆雜;是以詩禮之教,久已施行;而淳厚之俗,未見興起。為此牌仰嶺北道督同府縣官吏,即將各館教讀,通行訪擇;務學術明正,行止端方者,乃與茲選;官府仍籍記姓名,量行支給薪米,以資勤苦;優其禮待,以示崇勸。以各童生之家,亦各通行戒飭,務在隆師重道,教訓子弟,毋得因仍舊染,習為偷薄,自取愆咎。 
頒定裡甲雜辦

  據龍南縣申稱:「先年裡甲使用,俱系丁糧分派,照日應當,以致多寡不均;要將正德十六年裡甲通行查審,除逃絕人丁外,將一年使用,春秋祭祀,軍需歲報,使客夫馬等項,俱於丁糧議處,每石出銀若干,陸續稱收貯庫;推舉老人,公同里長,使用注簿,倘有餘剩,照多寡給還」等因到院。簿查,先該贛州府知府盛茂,同知夏克義議過贛縣里長額辦雜辦,已經批仰嶺北道再加酌議。 
  續據副使王度呈稱:「查算本縣額辦使用,該銀三千七百三十一兩七分二厘四毫九絲;原轄里長一百一十里內除十里逃絕,止有一百里;十六年分每糧一石算一分,人丁二丁算一分,一年丁糧共該一千一百二十六分半,每分該出銀三兩三錢一分二厘一毫一絲一忽;合行該縣印鈐收銀文簿一扇,將各都該辦銀兩,分為二次查追貯庫;又置文簿二扇,一寫本縣支出數目,一發支用人役注附;每月選有行止老人二名,公同直日里長,赴縣支領;每月備具用過揭帖三本,一送都察院,一分巡道,一本府,各不時稽察,年終羨餘,並聽上司查處,以補無名征需,府縣不得擅支。仍將各裡該納分數,刷印告諭,遍張鄉村曉諭;如有官吏額外科派,及收銀人役多取火耗秤頭,並裡甲恃頑不辦,許各呈告,以憑拿問,呈乞照詳。又經批仰照議即行該縣,永永查照,仍備刻告示,遍行曉諭;及多行刷印,頒給各裡收照,以妨後奸。」 
  今申前因,看與本院新定則例相同,及照寧都等九縣,及南安所屬大庾等縣事體民情,當不相遠,合就通行查編。為此仰抄案回道,即便速行各縣,俱查本院近定規則,各照丁糧多寡,派編銀兩,追收貯庫,選委行止端實老人,公同該日里長支用,置簿稽察,刊榜曉諭,禁約事宜,悉照原議施行。敢有違犯者,就便拿問呈詳。通取各縣派定過緣由,類報查考。 
批江西布政司設縣呈

  盜賊盤據,人跡罕通,聲教不及,不得已而為權宜之計;若腹裹平衍,四通五達之區,止宜減並,不貴增添。蓋增一縣,即增一縣之事,官吏供給,學校倉庫,囹獄差徭,一應煩費,未易悉舉;且又有彼此推避之奸,互相牽制之患,計其為利,不償所害。古人謂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凡今作事,貴在謀始。仰布政司再行會同二司各官從長計議,設縣之外,果無別策,可以致理,具議呈奪。繳。 
議處官吏稟俸

  照得近來所屬各州、縣、衛、所、倉、場等衙門,大小官吏以贓問革者相望,而冒犯接踵,究詢其由,皆雲家口眾多,日給不足;俸資所限,本以涼薄,而近例減削,又復日甚;加有上下接應之費,出入供送之繁,窮窘困迫,計出無聊。中間亦有甘貧食苦刻勵自守者,往往狼狽藍縷,至於任滿職革,債負纏結,不得去歸其鄉。夫貪墨不才,法律誠所難貸,而其情亦可矜憫!夫忠信重祿,所以勸士,在昔任人,既富方谷,庶民在官,祿足代耕,此古今之通義也。朝廷賦祿百司,厚薄既有等級,要皆使各裕其資養,免其內顧,然後可望以盡心職業,責以廉恥節義。今定制所限,既不可得而擅增,至於例所應得,又從而裁削之,使之仰事俯育,且不能遂;是陷之於必貪之地,而責之以必廉之守,中人之資,將有不能,而況其下者之眾乎?所據前項事理,非獨人情有所未堪,其於政體,亦有所損,合行會議查處,參酌事理輕重,及查在外官員,自二品至九品,並雜職吏胥等俸米,除本色外,其折色原例,每石作銀若干,於何年月裁減,作銀若干,應否復舊,或量行加增,務要議處停當,呈來定奪施行。 
咨六部伸理冀元亨

  照得湖廣常德府武陵縣舉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於遠邇;孝友之德,化於鄉閭。本職往年謫官貴州,本生曾從講學。近來南贛,延之教子,時因寧藩宸濠潛謀不軌,虐焰日張,本職封疆連屬,欲為曲突從薪之舉,則既無其由;將為發奸摘伏之圖,則又尤其實。偶值宸濠飾詐要名,禮賢求學,本職因使本生乘機往見宸濠,冀得因事納規,開陳大義,沮其邪謀;如其不可勸喻,亦因得以審察動靜,知其叛逆遲速之機,庶可密為御備。本生既與相見,議論大相矛盾,宸濠以本職所遣,一時雖亦含忍遣發,而毒怒不已,陰使惡黨,四出訪緝,欲加陷害;本生素性願恪,初不之知,而本職風聞其說,當遣密從間道潛回常德,以避其禍。後宸濠既敗,痛恨本職起兵攻剿,雖反噬之心無所不至;而天理公道所在,無因得遂其奸;乃以本生系本職素所愛厚之人,輒肆詆誣,謂與同謀,將以洩其仇憤。且本生既與同謀,則宸濠舉叛之日,本生何故不與共事,卻乃反回常德,聚眾講學?宸濠素所同謀之人如李士實、劉養正、王春之流,宸濠曾不一及,而獨口稱本生與之造始,此其挾仇妄指,蓋有不待辯說行道之人皆能知者。但當事之人,不加詳察,輒爾聽信,遂陷本生一至於此。 
  本生篤事師之義,懷報國之忠,蹈不測之虎口,將以轉化兇惡,潛消奸宄,論心原跡,尤當顯蒙賞錄;乃今身陷俘囚,妻子奴虜,家業蕩盡,宗族遭殃。信奸人之口,為叛賊洩憤報讎,此本職之所為痛心刻骨,日夜冤憤不能自已者也。本職義當與之同死,幾欲為之具奏伸理,而本生雖在拘囚,傳聞不一,或以為既釋,或以為候旨;兼慮當事之人,或不見諒,反致激成其罪,故復隱忍到今。又恐多事紛紜之日,萬一玉石不分,竟使忠邪倒置,徒以沮義士之志,而快叛賊之心,則本職後雖繼之以死,將亦無以贖其痛恨!為此合行具咨貴部,煩請咨詢鑒察,特賜扶持分辨施行。 
獎勵主簿於旺

  看得近來所屬下僚,鮮能持廉守法;訪得興國縣主簿於旺,獨能操持清白,處事詳審,近委管理抽分,纖毫無玷,奸弊劃革,撫屬小官之內,誠不多見,相應獎勵,以勸其餘。為此牌仰官吏即便支給商銳銀兩,買辦花紅、綵緞、羊酒各一事;並將本院發去官馬一匹,帶鞍一付,備用鼓樂,差官以禮送付本官,用見本院獎勵之意。 
申諭十家牌法

  本院所行十家牌諭,近來訪得各處官吏類多視為虛文,不肯著實奉行查考,據法即當究治,尚恐未悉本院立法之意,故今特述所以,再行申諭: 
  凡置十家牌,須先將各家門面小牌挨審的實,如人丁若干,必查某丁為某官吏,或生員,或當某差役,習某技藝,作某生理,或過某房出贅,或有某殘疾,及戶籍田糧等項,俱要逐一查審的實。十家編排既定,照式造冊一本留縣,以備查考;及遇勾攝及差調等項,按冊處分,更無躲閃脫漏,一縣之事,如視諸掌。每十家各今挨報甲內平日習為偷竊,及喇啼教唆等項不良之人;同具不致隱漏重甘結狀,官府為置捨舊圖新簿,記其姓名;姑勿追論舊惡,令其自今改行遷善;果能改化者,為除其名;境內或有盜竊,即令此輩自相挨緝;若系甲內漏報,仍並治同甲之罪。又每日各家照依牌式,輪流沿門曉諭覺察;如此即奸偽無所容,而盜賊亦可息矣。十家之內,但有爭訟等事,同甲即時勸解和釋,如有不聽勸解,恃強凌弱,及誣告他人者,同甲相率稟官,官府當時量加責治省發,不必收監淹滯;凡遇問理詞狀,但涉誣告者,仍要查究同甲不行勸稟之罪。又每日各家照牌互相勸諭,務令講信修睦,息論罷爭,日漸開導,如此則小民益知爭門之非,而詞訟亦可簡矣。 
  凡十家牌式,其法甚約,其治甚廣。有司果能著實舉行,不但盜賊可息,詞訟可簡,因是而修之,補其偏而救其弊,則賦役可均;因是而修之,連其伍而制其什,則外侮可御;因是而修之,警其薄而勸其厚,則風俗可淳;因是而修之,導以德而訓以學,則禮樂可興。凡有司之有高才遠識者,亦不必更立法制,其於民情土俗,或有未備;但循此而潤色修舉之,則一邑之治真可以不勞而致。今特略述所以立法之意,再行申告;言之所不能盡者,其各為我精思熟究而力行之;毋徒紙上空言搪塞,竟成掛之虛文,則庶乎其可矣! 
申諭十家牌法增立保長

  先該本院通行撫屬,編置十家牌式,為照各甲不立牌頭者,所以防脅制侵擾之弊;然在鄉村,遇有盜賊之警,不可以無統紀,合立保長督領,庶眾志齊一。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各道守巡兵備等官,備行所屬各府州縣,於各鄉村推選才行為眾信服者一人為保長,專一防禦盜賊。平時各甲詞訟,悉照牌諭,不許保長於與,因而武斷鄉曲;但遇盜警,即仰保長統率各甲設謀截捕。其城郭坊巷鄉村,各於要地置鼓一面,若鄉村相去稍遠者,仍起高樓,置鼓其上,遇警即登樓擊鼓;一巷擊鼓,各巷應之,一村擊鼓,各村應之,但聞鼓聲,各甲各執器械齊出應援,俱聽保長調度,或設伏把隘,或併力夾擊;但有後期不出者,保長公同各甲舉告官司,重加罰治。若鄉村各家皆置鼓一面,一家有警擊鼓,各家應之,尤為快便。此則各隨財力為之,不在牌例之內,俱仰督令各縣即行推選增置,仍告諭遠近,使各知悉。各府仍要不時稽察,務臻實效,毋得虛文搪塞,查訪得出,定行究治不貸。 
頒行社學教條

  先該本院據嶺北道選送教讀劉伯頌等,頗已得人;但多系客寓,日給為難,今慾望以開導訓誨,亦須量資勤苦,已經案仰該道通加禮貌優待,給薪米紙筆之資。各官仍要不時勸勵敦勉,令各教讀務遵本院原定教條盡心訓導,視童蒙如己子,以啟迪為家事,不但訓飭其子弟,亦復化喻其父兄;不但勤勞於詩禮章句之間,尤在致力於德行心術之本;務使禮讓日新,風俗日美,庶不負有司作興之意,與士民趨向之心,而凡教授於茲土者,亦永有光矣。仍行該縣備寫案驗事理,揭置各學,永遠遵照去後。今照前項教條,因本院出巡忙迫,失於頒給,合就查發,為此牌仰本道府即將發去教條,每學教讀給與二張,揭置座右,每日務要遵照訓誨諸生。該道該府官員亦要不時親臨激勵稽考,毋得苟應文具,遂令日就廢弛。 
清理永新田糧

  據參議周文光呈,看得江西田糧之弊,極於永新,相傳已非一日;今欲清理丈量,實亦救時切務,但恐奉行不至,未免反滋弊端,依議定委通判談儲,推官陳相,指揮高睿,會同該縣知縣翁璣設法丈量。該道仍要再加區畫,曲盡物情,務仰各官秉公任事,正己格物,殫知竭慮,削弊除奸,必能一勞永逸,方可發謀舉事。如其虛文塞責,則莫若熟思審處,以俟能者。事完之日,悉照該道會議造冊,永永遵守施行。繳。 
批寧都縣祠祀知縣王天與申

  據寧都縣申,看得知縣王天與日隨本院征剿橫水、桶岡諸賊,屢立戰功;後隨本院討平寧藩,竟死勤事;況其平日居官,政務修舉,威愛兼行。仰該縣即從士民之請,建祠報祀,用紳士夫之公論,以慰小民之遺思。 
曉諭安仁余干頑民牌
正德十五年二月
  照得安仁、余干各有梗化頑民數千餘家,近住東鄉,逃避山澤,沮逆王化,已將數年,即其罪惡,俱合誅夷無赦;但本院撫臨未及,況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諭,各官因各民頑梗,尚未編查,若遽行擒剿,似亦不教而殺。為此牌仰撫州府同知陸俸,督同東鄉縣知縣黃堂,及安仁縣知縣汪濟民,余於縣知縣馬津親詣各民村都,沿門挨編,推選父老弟子知禮法者曉諭教飭,令各革心向化,自求生路,限在一月之內,仇者釋其怨,憤者平其心,逋者歸其負,罪者伏其辜,具由呈來,仍舊以良善。若過限不改,不必再加隱忍姑息,徒益長奸縱惡,即便密切指實申來,以憑別有區處施行。 
告諭頑民
十二月十五日
  告諭安仁、余干、東鄉等縣父老子弟,自本院始至江西,即聞三縣間有頑梗背化之民數千家,其時本院方事剿平閩、廣、湖、彬諸蠻寇,且所治止於南贛,政教有所未及。自去歲征討逆藩,朝廷復有兼撫是方之命,隨因聖駕南巡,奔走道路,故亦未遑經理。今復還省城,備詢三司府縣各官,及遠近士夫軍民,皆謂爾民梗化日久,積惡深重,已在必誅無赦;夫朝廷威令,雷厲風行於九夷八蠻之外,而中土郡縣之民,乃敢悖抗若此,不有誅滅,以示懲戒,亦將何以為國?欲即發兵剿捕,顧其間尚多良善,恐致玉石無辨;且前此有司所以處之,亦有未善,何者? 
  安仁、余干裡分,本少於東鄉,而地勢又限以山谷;顧乃割小益大,以啟爾民規避之端。其失一矣。既而兩邑之民徭賦不平,爭訟競起,其時若盡改復舊,亦有何說;顧又使其近東鄉者歸安仁,近安仁者附東鄉,以益爾民紛爭之謗。其失二矣。及爾等抗拒之跡既成,尚當體悉爾等中間或有難忍之怨,屈抑不平之情,亦須為之申洩斷理,或懲或戒,使兩得其平;若終難化諭者,即宜斷然正以國法。顧乃憚於身任其勞,一切惟事姑息,欲逃租賦,遂從而免其租賦;欲逃逋債,遂從而貸其逋債;於彼則務隱忍之政,而聽其外附;於此又信一偏之詞,而責其來歸;紀綱不立,冠履倒置,長奸縱惡,日增月熾,以成爾民背叛之罪,而陷之必死之地。其失三矣。 
  然爾等罪惡,皆在本院未臨之前;自本院撫臨以來,尚未曾有一言開諭爾等。況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諭,以弭盜息訟勸善糾惡,而各該縣官又因爾等恃頑梗化,皆未曾編查曉諭,爾等皆未知悉,其間或有悔創自新之顧,亦未可知;若遽行擒剿,是亦不教而殺,雖爾等在前之惡,受此亦不為過,然於吾心終有所未盡也。近日撫州同知陸俸來稟,爾等尚有可憫之情,各懷求生之願,故特委同陸俸親齊本院告諭,往諭爾等父老子弟,因而查照本院十家牌式,通行編排曉諭,使各民互相勸戒糾察,痛懲已往之惡,共為維新之民。 
  爾等父老子弟,其間知識明達者盍亦深思熟慮之:世豈有不納糧,不當差,與官府相對背抗,而可以長久無事終免於誅戮者乎?世豈有恃頑樹黨,結怨構仇,劫眾拒捕,不伏其辜,而可以長久無事終免於誅戮者乎?就使爾等各有子弟奴僕,與爾抗拒背逆若此,爾等當何以處之?夫寧王宸濠挾奸雄之資,籍宗室之勢,謀為不軌,積十餘年誘聚海內巨寇猾賊,動以萬計,奪其財力甲兵之強,自以為無敵於天下矣,一旦稱亂舉事,本院奉朝廷威令,興一旅之師,不旬日而破滅之,如虜疋雛。爾輩縱頑梗凶悍,自以為孰與宸濠?吾若聲汝之罪,不過令一偏裨,領眾數百,立齏粉爾輩如幾上肉耳。顧念爾等皆吾赤子,其始本無背叛之謀,止因規利爭忿,肆惡長奸,日迷日陷,遂至於此。夫父母之於子,豈有必欲殺之心;惟其悖逆亂常之甚,將至於覆宗滅戶,不得已而後置之法;苟有改化之機,父母之辦,又未嘗不欲生全之也。前此官府免爾租稅,蠲爾債負,除爾罪名,而遂謂爾可以安居債負,不除爾罪名,爾能聽吾言,改惡從善,惟免爾一死,限爾一月之內,釋怨解仇,逃稅者輸其賦,負債者償其直,有罪者伏其辜,吾則待爾如故。爾不聽吾言,任汝輩自為之,吾心既無不盡,吾可以無憾矣!爾後無悔。 
批江西都司掌管印信

  看得三司各官推舉該衛所掌印僉書等官,頗已得宜;俱依議仰行按察司將本院原發貯庫印信,看驗明白,照議給領掌官。茲當該衛改革之初,仍行各官務在圖新更始,端本澄源,共惟同心同德之美,以立可久可大之規,不獨顯功業於當時,必欲垂模範於來裔,上不負廟堂之特選,而下可副諸司之舉任。其或庸碌浮沉,甚至欺公剝下,豈徒敗其身名,亦難免於刑憲。其餘空閒各官,觀其才識,皆可器使;但以闕少人多,未及盡用;各官惟務持身勵志,藏器待時,但恐見用而無才,勿慮有才而未用,若果囊中之錐,無不脫穎而出;毋謂上人不知,輒自頹靡,是乃自棄,非人棄汝矣。俱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 
牌行崇義縣查行十家牌法

  看得新開崇義縣治,雖經本院委官緝理經畫,大略規模已具,終是草創之初,經制未習。該縣官員若不假以威權,聽其從宜整理,則招徠安習之功,亦未可責效。除行守巡兵備等衙門外。牌仰知縣陳瓚上緊前去該縣,首照十家牌諭,查審編排,連屬其形勢,輯睦其鄰里,務要治官如家,愛民如子,一應詞訟、差徭、錢糧、學校等項,俱聽因時就事,從宜區處;應申請者申請,應興革者興革,一務畜眾安民,不必牽制文法。大抵風土習尚雖或有異,而天理民彝則無不同,若使為縣官者果能殫其心力,悉其聰明,致其惻怛愛民之誠,盡其撫輯教養之道,雖在蠻貊,無不可化,況此中土郡縣之區,向附新民,本多善類,我能愛之如子,後亦焉有不愛我如父者乎?夫仁慈以惠良善,刑罰以鋤凶暴,固亦為政之大端。若此新民之中,及各縣分割都圖人戶,果有頑梗強橫不服政化者,即仰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具由申請,即行擒拿,治以軍法;毋容縱恣,益長刁頑。 
牌諭都指揮馮熏等振旅還師

  牌諭都指揮馮勳、通判林寬、典史徐誠等,本月二十一日據知縣熊價所稟,已知安義叛賊略平,所漏無幾,俟餘黨一盡,各官即行振旅而還。就將所擒叛賊,通行牢固綁縛,分領解赴軍門。各官在途,務要肅整行伍,申嚴紀律,禁緝軍兵,不得犯人一草一木,今差參隨官詹明繼執各官原領令旗令牌,監軍而回。但有違令侵擾於人者,即行斬首示眾。其奪命當先,被殺被傷義勇之士,及獲功人役,各官務要從公從實開報,以憑優恤給賞;不得互分彼此,輒有偏私輕重。但能推功讓美者,勤勞雖微,亦在褒賞;若有爭功專利者,功績雖茂,亦從擯抑。其奉新兵快,往年從征,多犯禁令,今既效有勤勞,尤宜保全始終,毋蹈前非,自取軍法重罪。知縣熊價不必解賊,且可在縣撫安被擾軍民,令各安居樂業。既行申嚴十家牌諭,互相保障,仍量留九姓義勇,分班守縣,候事體定帖,以漸散回。 
批瑞州知府告病申

  看得知府胡堯元,始以忠義,興討賊之功;繼以剛果,著及民之政;雖獲上之誠,或有未孚;而守身之節,初無可議。據申告病情由,亦似意有所為,大抵能結矩者,必推己及人;當大任者,在動心忍性。仰布政司即行本官,照舊盡心管理府事,毋因一朝之忿,遂忘三反之功,事如過激,欲抗彌卑,理苟不渝,雖屈匪辱。此繳。 
賑恤水災牌

  據南康、建昌、撫州、宜黃等縣申稱:非常水災,乞賜大施賑恤,急救生靈流移等情。看得橫水非常,下民昏墊,實可傷憫!但計府縣所積無多,實難溥賑,其地方被水既廣,而民困朝不謀夕,若候查實報名,造冊給散,未免曠日遲久,反生冒濫。已行二府各委佐貳官,及行所屬被水各縣掌印等官,用船裝載谷米,分投親至被水鄉村,驗果貧難下戶,就便量行賑給。 
  為照南昌所屬水災尤劇,但居民稠雜,數多頑梗;若賑給之時,非守巡臨督於上,或致騰踴紛爭。為此仰分守巡南昌官吏,即便分督該府縣官於預備倉內米谷,用船裝運,親至被水鄉村,不必揚言賑饑,專以踏勘水災為事,其間驗有貧難下戶,就便量給升斗,暫救目前之急。給過人戶,略記姓名數目,完報查考,不必造冊擾害。所至之地,就督各官申嚴十家牌諭,通加撫慰開導,令各相安相恤。仍督各官俱要視民如子,務施實惠,不得虛文搪塞,徒費錢糧,無救民患,取罪不便。 
仰湖廣佈按二司優恤冀元亨家屬

  照得湖廣常德府武陵縣舉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於遠邇云云,已經備咨六部院寺等衙門詳辦去後。今照冀元亨該科道等官,交章申暴;各該官司,辦無干礙;先已釋放。不期復染虐痢身故。該部司屬官員,及京師賢士大夫莫不痛悼,相與資給衣棺。本院亦已具舟差人扶柩歸葬。但恐本生原籍官司,一時未知詳悉,仍將家屬羈監,未免枉受淹禁。除將本生節義,另行具本奏請褒錄外。擬合通行,為此牌仰抄案回司,即行常德府速將舉人冀元亨家屬,通行釋放;財產等項,亦就查明給還收管。仍將本生妻子,特加優恤,使奸人知事久論定之公,而善類無作德降殃之惑;其於民風土習,不為無補矣。 
批江西按察司故官水手呈

  看得僉事李素,處心和易,居官清謹,生既無以為家,死復無以為殮,寡妻弱妾,旅櫬萬里,死喪之哀,實倍恆情。該司議欲加撥長夫水手護送,非獨僚友之情,實亦惇廉周急之義,准議行令各府僉撥長夫水手,照例起關,差人護送還鄉。 
仰南康府勸留教授蔡宗兗

  據南康府儒學中,看得教授蔡宗克,德任師儒,心存孝義,今方奉慈母而行,正可樂英才之化。況職主白鹿,當宋儒倡道之區;勝據匡廬,又昔賢棲隱之地;偶有親疾,自可將調,輒興掛冠之請,似違奉檄之心。仰布政司備行南康府掌印官,以禮勸留,仍與修葺學宮,供給薪水,稍厚養賢之禮,以見崇儒之意。繳。 
批江西布政司禮送仕官呈

  據江西布政司呈:「查勘新建知縣李時,告送僉事李素喪歸雲南,任內無礙緣由。」看得知縣李時所呈,量才能而知止,已見恬退之節;因友喪而求去,尤見交誼之敦;既經查勘明白,亦合遂其高致。仰司即行該府聽令本官以禮致仕,動支無礙官銀,置備彩帳羊酒,從厚送餞;加撥長夫水手,資送還鄉。該司仍將本官致仕緣由,行原籍官司,用彰行誼之美,以為風俗之勸。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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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六 公移三
總督兩廣。平定思田。征剿八寨。
欽奉敕諭通行
嘉靖六年十月初三日
  嘉靖六年七月初十日,節該欽奉敕諭: 
  先該廣西田州地方逆賊岑猛為亂,已令提督兩廣等官都御史姚鏌等督兵進剿,隨該各官奏稱,岑猛父子悉已擒斬,巢穴蕩平,捷音上聞,已經降敕獎勵,論功行賞,及將該設流官添設參將等事條陳,又經該部議擬覆奏施行去後。續該各官復奏,惡目盧蘇倡亂復叛,王受攻陷思恩,又經切責各官計處不審,行令將失事官員戴罪督兵剿捕,及調江西畬兵,湖廣永、保二司土兵,併力剿殺,務收全功;並敕巡按御史石金紀功外,但節據石金所奏前項地方,盧蘇、王受結為死黨,互相依倚,禍孽日深,將來不可收拾;又參稱先後撫臣舉措失當,姚鏌等攘夷無策,輕信寡謀,圖田州已不可得,並思恩胥復失之,要得通行查究追奪。朕以事難遙度,姚鏌等前功難泯,後有疏虞,得旨切責之後,能自奮勵,平寇有功,亦未可知,難遽別議。乃下兵部議奏,以各官先後所論事宜,意見不同;且兵連兩廣,調遣事幹鄰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總制督同議處,方得停當。今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田州因何復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鏌等斟酌事勢,將各夷叛亂未形者,可撫則撫,反形已露者,當剿則剿,一應主客官軍,從宜調遣,主副將官及三司等官,悉聽節制,治以軍法,明示威信,務要計處合宜。仍令徹史石金隨軍紀驗功次,從實開報,以憑升賞。賊平之後,公同計處,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並先今撫鎮等官,有功有過,分別大小輕重,明白奏聞區處。凡用兵進止機宜,及一應合行之事,敕內該載未盡者,悉聽便宜從長處置;事體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奪。朕以爾勳績久著,才望素隆,特茲簡任爾,務以體國為心,聞命就道,竭忠盡力,大展謀猷,俾夷患殄除,地方安靖,以紓朕西南之憂;仍須深慮隙顧,事出萬全,一勞永逸,以為廣人久遠之休,毋得循例辭避,以孤眾望;爾欽哉!故諭欽此。 
  欽遵。照得當爵猥以菲才,濫膺重寄,多病之餘,精力既已減耗;久廢之後,事體又復闊疏;大懼弗堪,有負委託。及照兩廣之與江西、湖廣,雖雲相去遼遠;而壤地相連,士夫軍民,往來絡繹;傳聞既多,議論有素,況在無嫌之地,是非反得其真;且處傍觀之時,區畫宜有其當;合行諮詢,以輔不逮。除委用職官,及調遣軍馬臨時相機另行外,擬合通行。為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敕諭內事理,即行本司掌印佐貳及各道分巡兵備守備等官,並所屬大小衙門各該官吏,凡有所見,勿憚開陳;其間或撫或剿,孰為得宜;設土設流,孰為便利;與凡積弊宿蠹之宜改於目前,遠慮深謀之可行於久遠者,備寫揭帖,各另呈來,以憑采擇。各該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長廉遠恥,去患衛民,竭忠報國。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務在協力以濟艱難,果有忠勇清勤績行顯著者,旌勸自有常典,當爵不敢蔽賢;其或奸貪畏縮志行卑污者,黜罰亦有明條,當爵亦不敢同惡;深惟昧劣,庶賴匡襄,凡我有司,各宜知悉。仍行鎮守撫按等衙門知會,一體欽遵施行。 
湖兵進止事宜
十月
  據廣西桂林道右參政龍誥、僉事申惠會稟:「原調永、保二司宣慰官捨土兵共六千餘員名,八月自辰州府起行,九月盡可到省城,各職即日起程前去全州、興安等處接應督押;為照大兵進止,自有機宜;今未奉節鉞撫臨,莫知適從;查得舊規,兵至即發哨徑趨賓州聽遣;如至賓州而未用,恐接境思、田二府不無致生疑變,合無將各兵前赴梧州府屯紮,聽候軍門撫臨調度」等因。照得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先准兵部咨,該本爵看得,先任總督巡撫都御史姚,已蒙欽准致仕,而本爵又以扶病就醫,聽候辭本命下,未即起程;況湖兵未至,秋暑尚深,遙計賊情正在懈弛,機有可乘,事宜從便,已經行仰各該失事帶罪立功守巡參將,及各領兵督哨等官,務要相度機宜,若各叛目誠心投撫,中間尚有可憐之情,朝廷豈以必殺為事,且宜從權撫插,聽候本爵督臨查處;若是陽投陰叛,譎詐反覆,度其事勢,終難曲全,則宜密切相機乘間行事,務在獲厥渠魁,不得濫加無罪,各官務要協和行事,既無參錯牴牾有乖共濟之義,亦無貪功輕率仰戾好生之仁,又經行仰各遵照施行去後。 
  今據前因,看湖兵既至,勢難中止;非徒無事漫行,有失遠人之信;亦且師老財費,重為地方之憂;但聞諸道路,傳諸商旅,皆謂各目投撫之誠,今已甚切;致亂之情,尚有可原;且朝廷以好生為德,下民無必死之仇,是以本爵尚爾遲疑,欲候督臨,乃決進止。顧傳聞未真,兵難遙度,各官身親其事,必皆的知;況原任總督雖已致政,尚在統領,老成慎重,當無隨策;若果事在不疑,即宜乘機速舉,一勞永逸,以靖地方;如其尚有可生之道,亦且毋為必殺之謀,匪曰姑息,將圖久安。及照各處流賊,素為民患,非止一巢,若用聲東擊西之術,則湖兵之來,未為徒行;各官俱密切慎圖,務出萬全。本爵亦已扶病晝夜速進,軍中事宜,從便施行;一面呈稟撫鎮巡按等衙門一體通行知會,俱毋違錯。 
牌諭安遠縣舊從征義官葉芳等
十一月
  往年本爵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因地方盜賊未平,身親軍旅,四出剿除;爾葉芳等乃能率領兵夫,來隨帳下奮勇殺賊,效勞為多。後遭寧藩之變,爾葉芳又能堅辭賊賄,一聞本爵起調牌到,當即統領曾德禮等,及部下兵眾,晝夜前來,遠赴國難,一念忠義,誠有可嘉,備歷辛苦,立有戰功,賞未酬勞,予心慊慊,嘗欲表奏爾一官,以勵忠勤;隨因本爵守制還家,未及舉行。今茲奉命總制四省軍務,復臨是境,看得舊時從征軍士,多被忌功之徒,百般屈抑,心殊為之不平。念爾葉芳,舊勞未酬,合就先行獎勵;故特差典史張縉將帶花紅羊酒,親至爾家,用旌爾功。爾其益謹禮法,以緝下人,益殫忠勤,以報上德,省諭部下之人,務要各安生理,各守家業。人惟不為善,未有為善而不獲善報者;人惟不為惡,未有為惡而不受惡殃者。聞爾所居之地,傍近各寨新民;雖雲向化,其間尚多與爾為仇,爾宜高爾牆垣,嚴爾警備,以戒不虞。爾等嘗與杜柏、孫洪舜等不和,各宜消釋,講信修睦,安集地方。吾所以卷卷誨諭爾等者,實念爾等辛勤從我日久,吾視爾等不啻如父子,雖欲已於言,情有所不容已也。吾今以軍機重務,即赴兩廣,不得久留贛城,爾等但體吾教戒之意,各安室家,不必遠來候見,徒勞無益。其曾德禮等,俱各諭以此意。 
批南康縣生員張雲霖復學詞

  看得張雲霖原系本院檄召起兵從徵人數,立有功次,已經核實造報,皆本院所親知;後因忌功之徒,搜求羅織,遂令此生屈抑至此,言之誠為痛憤。仰分巡嶺北道即興查審教官費廷芳招案,有無干涉;功賞銀兩,曾否收給;仍行提學道收送復學,則有功之士,不至於抱冤憤;而本生仗義勤王之節,庶亦不負其初心矣。(批贛縣生員雷瑞詞同。) 
放回各處官軍牌
十二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因田州等處變亂,前任軍門抽撥兩省官軍及差官,取調左右兩江土官目兵前赴南寧等處駐紮,聽候征剿。今照各夷皆來告要誠心向順,已漸有平復之機,且各處城池邊隘缺人防守,往往來告盜賊乘間竊發,亦不可不為之慮。況今春氣萌動,東作方興,各兵屯頓日久,霜眠草宿,勞苦萬端,應合放回。為此牌仰本官即將軍門原調各處官軍機兵打手,及土官目兵盡數撤散,放回休息,及時農種,防守城池。惟湖廣永、保二司土兵,姑留聽候,俟沿途夫馬糧草完備,然後發回。各具由回報,毋得違錯。 
犒諭都康等州官男彭一等
十二月二十八日
  看得廣西某州縣官孫族某,官男頭目某等,統領土兵前來南寧賓州地方,屯哨日久,勞苦良多;即今歲暮天寒,各兵遠離鄉土,豈天室家之念,故今特加犒勞,通放歸復業安生。本族官目務要嚴整行伍,經過地方,毋得侵擾人家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即時照依軍法斬首。到家之後,仰本州縣官仍要愛惜下人,輯和鄰境,毋得恃強凌弱,倚眾暴寡,越理逾分,自取罪累,遵守朝廷法制,保爾土地人民。牌仰本州縣官執照遵守,到家之日,俱依準回報。 
扎付永順宣慰司官捨彭宗舜冠帶聽調

  據湖廣永順等處軍民宣慰使司領征言帶捨把彭明倫、田大有等呈稱:「統兵土捨彭宗舜系致仕宣慰彭明輔嫡生次男,伊兄彭宗漢身故,本捨應該襲替;嘉靖五年宗漢奉征田州,蒙軍門扎付冠帶殺賊;惟本捨見統目兵聽用,又自備家丁三千報效,竊恐未授官職,軍威無所瞻肅;呈乞比照故兄彭宗漢事體授職便益」等因,到爵。 
  為照軍旅之政,非威嚴則不肅;等級之辨,非冠帶無以章。今官捨彭宗舜於常調之外,自備家丁,隨父報效,不避艱險,勤勞王事,固朝廷之所嘉與,況又勘系應次男,今以土捨領兵,於體統未肅,合就遵照敕諭便宜事理,給與冠帶,以便行事。除事寧另行具奏外。為此扎仰官捨彭宗舜先行冠帶,望闕謝恩,仍須秉節持身,正己律下,申嚴約束,而使兵行所在,無犯秋毫;作興勇敢,而使兵威所加,有如破竹。務竭忠貞,以圖報稱,功成之日,具奏旌賞,國典具存。先具冠帶日期,依準繳報。仍行本省鎮巡衙門知會,毋得違錯。 
批廣西布按二司請建講堂呈

  據參政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呈請建講堂號捨,以便生員肄業事。看得感發奮勵,見諸生之有志;作興誘掖,實有司之盛心。不有藏修之地,難成講習之功,況境接諸蠻之界,最宜用夏變夷,而時當梗化之餘,尤當敷文來遠,雖亦俎豆之事,實關軍旅之機,准如所議,動支軍餉銀兩,即為起蓋,務為經久之計,毋飾目前之觀。完日,開數繳報。 
批立社學師耆老名呈
嘉靖七年正月
  據思明府申稱:「要令土人譚劼、蘇彪加以社學師名號;鄉老黃永堅加以耆老名號。」看得教民成俗,莫先於學。然須誠愛惻怛,實有視民如子之心,乃能涵育薰陶,委曲開導,使之感發興起;不然則是未信而勞其民,反以為厲己矣。據本縣所申,是亦良法,但須行以實心,節用愛民,施為有漸,不致徒飾一時之名,務垂百年之澤始可。該道守巡官仍加勞來匡直,開其不逮。備行該府查照施行。 
議處江古諸處瑤賊

  節據各道哨守官兵呈報,照得廣西府江、古田、洛容諸處瑤賊,日來勢益猖熾,皆由近年以來,大征之舉既為虛文,而雕剿又復絕響,是以為彼所窺,肆無忌憚。今思、田事體漸就平息,湖兵西歸有日,正可相機行事。為此牌行左布政嚴紘,密切會同參政龍誥,按察使錢宏,副使李如圭、翁素,將各稔惡賊巢,務訪的確;密拘知因鄉道,備詢我兵所由道路險夷遠近,及各賊巢所在,議謀既定,即可迎約湖兵決機行事;要在聲東擊西,後發先至,但誅其罪大惡極者一處兩處,其餘且可悉行寬撫,容令改惡從善,務在去暴除殘,懲一戒百,不必廣捕多殺,致令玉石無分,驚疑遠邇,後難行事。若其事勢連絡廣遠,關係重大,亦且不宜輕動。本院尚駐南寧,彼中事機,勢難遙度,諒各官平日素有深謀沉勇,秉義奮功,一切機宜,自能周悉。近報劃平之獲,已見用心之勤,尚須後效,一併奏請。凡有申稟,密切封來。 
批嶺西道立營防守呈
二月
  據僉事李香呈稱:「顧募打手,立營防守緣由。」看得所議既得其要略,但屯兵固不可分,而合兵又不宜頓,必須該道及統兵官時將屯聚之兵,督率於賊盜出沒要害往來巡視操演;因而或修復營堡,或開通道路,或戒飭反側瑤寨,或撫安凋弊民村,巡行慣熟,遠近不疑;擇其長惡不悛者,間行雕剿,懲一戒百。如農夫之植禾,必逐漸而耕耨;如園丁之去草,必以次而芟除。庶屯聚之兵,無坐食之患,而有日新之功矣。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 
犒送湖兵

  照得先該軍門奏調湖廣永順、保靖二宣慰司土官目兵前來征剿田州等處。今照各夷自縛歸降,地方平靖。為照宣慰彭明輔、彭九霄雖未及沖冒矢石,摧堅破敵;然跋涉道途,間關山海,不但勞苦之備嘗,且其勤事之忠,赴義之勇,不戰而勝,全師以歸,隱然之功,亦不可掩;所據宴勞之禮,相應照舊舉行。其沿途該用廩給口糧等項,亦合計算總支;庶免阻滯,及省偏州下邑之擾。為此牌仰本官行會左參政龍誥,僉事吳天挺,參議汪必東督行南寧府,於賞功綵緞金銀花枝銀兩內照依開數支出,繼送各宣慰,並給賞各捨目收領,以慰其勞。仍將永、保二司官捨頭目人等合用廩給口糧等項,查取見在確數各有若干,亦行南寧府查自本府起,至梧州府止,計算幾縣,每驛扣算該銀若干,就於軍餉銀內支給;又自梧州起,至桂林府止,查算縣驛若干,亦就行該府支銀應付;又自桂林府起,照前計算至全州止,銀兩亦行該府查給。其各州縣止是應付人夫,再不許別項科派於民。仍通行南寧、潯州、梧州、平樂、桂林、全州各查照單內預行整辦犒勞,下程聽候各官捨目到彼,分送犒勞給賞施行。 
批嶺西道撫處盜賊呈

  看得各處盜賊,全在撫處得宜,綏柔有道,使之畏威懷德,歲改月化,自然不敢為惡,乃為善策;雖雕剿之舉,亦不得已而後一行。至於待其猖獗肆惡,然後懸金以購首級之獲,掩襲以求斬捕之多,抑亦末矣。今後該道官務思撫處綏柔之長策,如駕舟之舵,御馬之轡,操持有要,而運動由己;若捨舵與轡而廣求駕御之術,雖極功巧習熟,終亦不免傾跌之虞。一應賞罰,量功大小以為多寡;軍門原有舊規,軍職累功升級,亦有見行事例;臨陣退縮,仰遵敕諭事理,當時以軍法從事。俱仰查照施行。繳。 
禁革輕委職官

  據廣東布政司呈參:「廣州左等四衛掌印指揮王冕、海信、杜隆、馮凝,千戶陸宗等,百戶劉愷等,不修職業,委棄城池,遠出經旬,肆無忌憚,應合參問。」參看擅離職役,律有明條;今各處軍衛有司官往往輒因私事,棄職遠出;或因上司經由,過為趨諂,越境送迎,往回動經旬月,上下相安,恬不為異,仰布政司通行禁革究治。今後不繫緊急軍機重務,其餘問候申請等項,雖亦公事,勢有輕緩者;上役吏胥差使,不許輕委職官,非但廩給夫馬,騷擾道途,勞費不少;抑且城池庫獄,一有虧失,貽累匪輕。各該衙門首領官今後俱要置立文簿,凡遇掌印佐貳及帶俸等官公事出入,俱要開記月日;因某事到某處送迎,或承何衙門到某處差委,某年月日回任,歲終繳報本院,以憑查究。 
  大抵天下之不治,皆由有司之失職;而有司之失職,獨非小官下吏偷惰苟安僥倖度日,亦由上司之人,不遵國憲,不恤民事,不以地方為念,不以職業經心,既無身率之教,又無警戒之行,是以蕩弛日甚,亦宜分受其責可矣。仰布政司備行各該守巡、各兵備、守備及府、州、縣、衛、所等大小衙門,仰各查照施行。該衛掌印等官姑記未究。其陸宗、劉愷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先行提究,以警其將來。此繳。 
分派思田土目辦納兵糧
四月
  照得思恩、田州二府,各設流官知府治以土俗;其二府原舊甲分城頭,除割田州八甲分立土官知府,以存岑氏之後。其餘悉照舊規,不必開圖立裡;但與酌量分析,各立土目之素為眾所信服者以為土官巡檢,屬之流官知府,聽其各以土俗自治,照舊辦納兵糧,效有勤勞,遞加升授;其襲授調發,必皆經由於知府;其官職土地,皆得各傳其子孫。除具題外。為照各甲城頭,既已分析,若不先令各自暫行分管,誠恐事無統紀,別生弊端。為此牌仰田州府土目龍寄等遵照後開甲分,每歲應該納辦官糧,查照開數,依期完納,出辦一應供役徵調等項事情,悉聽知府調度約束。本目仍要守法奉公,正己律下,愛養小民,保安境土,毋得放縱恣肆,逾分於紀,自取罪累,後悔無及,候奏請命下,仰各欽遵施行。 
  計開: 
  凌時甲 每年納夏稅秋糧米八十八石八斗七升七合。每調出兵三百八十四名。 每年表箋用銀三錢二分。 須知一本,赴廣西用銀一錢一分。 須知二本,赴京用銀八錢八分。 每年納官豬等例銀一十三兩。 每年納官禾四十擔,重一百斤。 每年供皂隸禾七擔。 
  完冠砦陶甲: 
案行廣西提學道興舉思田學校

  照得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之餘,尚無受廛之民,即欲建學,亦為徒勞;然風化之原,終不可緩云云。除具題外,擬合就行。為此仰抄案回道,著落當該官吏備行所屬儒學遵照,但有生員,無拘廩增,願改田州府學,及各處儒生願附籍入學者,各赴告本道,逕自查發,選委教官一員,暫領學事,相與講肆游息,或興起孝弟,或倡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為之兆,俟休養生息一二年後,該府建有學校,然後將各生徒通發該學肄業,照例充補增廩,以次起貢,俱無違錯。 
揭陽縣主簿季本鄉約呈
四月
  據揭陽縣主簿季本呈為鄉約事。足見愛人之誠心,親民之實學,不卑小官,克勤細務,使為有司者,皆能以是實心修舉,下民焉有不被其澤,風俗焉有不歸於厚者乎!但本官見留軍門聽用,該縣若無委官相繼督理,未免一暴十寒;況本院近行十家牌諭,雖經各府縣編報,然訪詢其實,類是虛文搪塞;且編寫人丁,惟在查考善惡,乃聞加以義勇之名,未免生事擾眾,已失本院息盜安民之意。訪得潮州府通判張繼芳持身端確,行事詳審,仰該府掌印官將發去牌式,再行曉諭所屬,就委張繼芳遍歷屬縣,督令各該縣官勤加操演,務要不失本院立法初意。仍先將牌諭所開事理,再四綢繹,必須明白透徹,真如出自己心,庶幾運用皆有脈絡,而施為得其調理。該縣鄉約仰委縣丞曹森管理,毋令廢墮。 
賑給思田二府

  照得近因思、田二府攘亂,該前總鎮等官奏調三省漢土官軍兵快人等前來南寧府屯住防守,軍民大小,男不得耕,女不得織,而湖兵安歇之家,騷擾尤甚;今雖地方平靖,湖兵已回,然瘡痍未起,困苦未蘇,況自三月已來,天道亢旱,種未入土,民多缺食,誠可憫念!已經行仰同知史立誠遍查停歇湖兵之家,開報相應量行賑給。為此牌仰南寧府著落當該官吏,專委同知史立誠即將十名以上七十一家,各給米二石,鹹魚二十斤;五名以上三百五十六家,各給米一石三斗,鹹魚十三斤;五名以下四百五十四家,各給米一石,鹹魚十斤;就於該府軍餉米魚內支給開報。其餘大小軍民之家,諭以本院心雖無窮,而錢糧有限;各宜安心生理,勤儉立家,毋縱驕奢,毋習遊惰,比之豐亨豫大之日雖不足,而方之兵戈擾攘之時則有餘矣。 
牌行靈山縣延師設教
六月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日偷,風教不振。近該本院久駐南寧,該府及附近各學師生前來朝夕聽講,已覺漸有奮發之志;但窮鄉僻邑,本院既未暇身至其地,則諸生亦何由耳聞其說,合行委官,遍行訓告。 
  看得原任監察御史,今降合浦縣丞陳逅,理學素明,志存及物,見在軍門,相應差委。除行本官外。為此牌仰靈山縣當該官吏,即便具禮敦請本官於該縣學安歇,率領師生,朝夕考德問業;務去舊染卑污之習,以求聖賢身心之功。該縣諸生應該赴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聽講。或時出與經書策論題目,量作課程;不得玩易怠忽,虛應故事,須加時敏之功,庶有日新之益。該縣仍要日逐供給薪米之類。候該縣掌印官應朝之日,本官不妨訓迪諸生,就行兼署該縣印信。 
牌行委官陳逅設教靈山

  看得理學不明云云。除行廉州府及所屬縣外,牌仰本官即便前去該府及所屬縣,行各掌印官召集各該縣師生,遍行開導訓告,各行立志敦本,求為身心之學,一洗舊習之陋,度量道裡,折中處所,於靈山縣儒學住歇,令各縣師生可以就近聽講。其諸生該赴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聚會,考德問業,毋令一暴十寒,虛應文具。亦或時出經書策論題目,量作課程;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陶,庶可望其改化;誠本官平日素能孜孜汲引,則此行必能循循善誘。該縣掌印官應朝之日,本官不妨訓迪諸生,就行兼署該縣印信,待後縣官應朝回日,方許交還。 
牌行南寧府延師設教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益偷,風教不振。近該本院久住南寧,與該府縣學師生朝夕開道訓告,頗覺漸有興起向上之志;本院又以八寨進兵,前往貴州等處調度,則興起諸生,未免又有一暴十寒之患。看得原任監察御史,今降揭陽縣主簿季本,久抱溫故知新之學,素有成己成物之心,即今見在軍門,相應委以師資之任。除行本官外,仰南寧府掌印官即便具禮率領府縣學師生敦請本官前去新創敷文書院,闡明正學,講析義理。各該師生務要專心致志,考德問業,毋得玩易怠忽,徒應虛文。其應該赴省考試者,扣算程期,臨時起送;不該赴試者,仍要如常朝夕質疑問難。或時出與經書題目,量作課程;務加時敏之功,以求日新之益,該府縣仍要日逐量送柴米供給。 
牌行委官季本設教南寧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云云。除行該府掌印官率屬敦請外,仰本官就於新創敷文書院內安歇。每日拘集該府縣學諸生,為之勤勤開誨,務在興起聖賢之學,一洗習染之陋。其諸生該赴考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聚會。考德問業之外,或時出與經書論策題目,量作課程;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大抵學絕道喪之餘,未易解脫舊聞舊見。必須包蒙俯就,涵育薰陶,庶可望其漸次改化。諒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則今日必能循循善誘。諸生之中有不率教者,時行夏楚,以警其惰。本院回軍之日,將該府縣官員師生查訪勤惰,以示勸懲。 
批嶺東道額編民壯呈
六月
  據嶺東道巡守官呈:「議將各額編民壯存留,照舊守城;並追工食,雇募打手調用。」看得本院自行十家牌式,若使有司果能著實舉行,則處處皆兵,家家皆兵,人人皆兵,防守之備既密,則追捕之兵自可以漸減省,以節民財,以寬民力。但今有司類皆視為虛文,未曾實心修舉;一旦遂將額設民壯三分減一,則意外不測之虞,果亦有如各官所呈者。合且姑從所議,將各民壯照舊存留,備行該道所屬查照施行。仍仰各官務要用心舉行十家牌式,不得苟且因循,惟事支吾。目前徒倚繁難自弊之術以為上策,反視易簡久安之法以為迂緩,噫!果有愛民之誠心,處官事如家事者,其忍言者之諄諄,而聽之乃爾其藐藐耶?凡我各官戒之敬之!此繳。 
裁革文移

  據布政司呈:「今後但有牌案行屬者,則於備仰語後止令奉行官吏具遵行過緣由回報。」看得近來官府文移日煩,如造冊依準等項,果系徒勞徒費,虛文無補,本院欲革此弊久矣,因軍務紛劇,未及舉行;據呈前因,可謂先得我心之同然者。自今事關本院,除例該奏報及倉庫錢糧金帛贓罰紙價預備稻穀等項,仍於每歲終開項共造手冊一本,送院查考外;其餘一應不大緊要文冊,及依準等項,通行裁革,務從簡實,以省勞費。凡我有官皆要誠心實意,一洗從前靡文粉飾之弊,各竭為德為民之心,共圖正大光明之治,通備行各該衙門查照施行。繳。 
批右江道調和寨目呈

  據副使翁素呈,湖潤寨目兵徑赴鎮安取調,准議備出印信下帖,給與該府該司;各永永執照,以杜後爭。湖潤既已自知原屬鎮安,自此必益洪事大之職;鎮安既欲自求仍統湖潤,自此必益施字小之仁;須要誠心協和,庶可永絕禍患。若徒追脅矯誣於一時,終必反覆變亂於日後,此自取滅亡,後悔何及。仰各知悉遵照毋違。此繳。 
批南寧府表揚先哲申

  據南寧府申稱:「北門外高嶺原有廟宇,以祠宋樞密使狄武襄公青,經略使余公靖,樞密直學士孫公沔,邕州太守忠壯蘇公緘,推官忠愍譚公必緣,年久傾頹,止存基址;今思、田既平,所宜修復,以系屬人心,以聳示諸夷。」看得表揚先哲,以激勵有位,此正風教之首;況舊基猶存,相應修復,准支在庫無礙官銀,重建祠宇;其牌位祭物等項,照舊修舉;完日具由回報。此繳。 
批增城縣改立忠孝祠申

  據增城縣申稱:「參得廣東參議王網,字性常,洪武年間因靖潮寇,父子貞忠大孝,合應崇祀;於城南門外天妃廟改立忠孝祠。」看得表揚忠孝,樹之風聲,以興起民俗,此最為政之先務;而該縣知縣朱道瀾乃能因該學師生之請,振舉廢墜,若此則其平日職業之修,志向之正,從可知矣。仰行該縣悉如所議施行,其神像牌位及祭物等項,俱聽從宜酌處。完日具由回報。此繳。 
批參政張懷奏留朝覲官呈

  據左參政張懷所呈,憫念兵荒,欲留府縣正官,足見留心地方。但今歲應朝事體頗重,朝廷勵精圖治,必有維新之政;各該正官正宜一行,以快觀感;似難通行奏留,仰各照例依期起程。況該道守巡既得賢能官員,各肯憂勞盡心;若此各府州縣雖無正官,其各佐貳亦必警戒修省,自堪驅策。其間果有闒冗不才,不任委寄者,該道即行別委相應官員署管。仰即通行查照施行,毋再疑滯。繳。 
經理書院事宜
八月
  據參事吳天挺呈稱:「將南寧城東西二壕花利,通收府庫;支與書院師生應用,剩銀修理,仍置教官私宅號房,以為定規。」看得所呈事宜,足見該道官留心學校,興起士習之美意,俱准照議施行。但事無成規,難垂久遠,而管理非人,終歸廢墜。該道仍須置立文簿,將區處過事宜逐件開載,給付該府縣學及管理書院官各收一本存照,相繼查考舉行,以防日後埋沒侵漁之弊。仍於各教官內推舉學行端方、堪為師範者呈來定委,專管書院諸務,訓勵諸生,庶幾法立事行,人存政舉,而今日書院之設為不虛矣。仍行提督學校官知會,一體查督舉行;及備行該府縣學官吏師生查照施行,俱毋違錯。此繳。 
牌行南寧府延師講禮
八月
  照得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冠婚喪祭諸儀,固宜家諭而戶曉者,今皆廢而不講,欲求風俗之美,其可得乎?況茲邊方遠郡,土夷錯雜,頑梗成風,有司徒事刑驅勢迫,是謂以火濟火,何益於治?若教之以禮,庶幾所謂小人學道則易使矣。近據福建莆田儒學生員陳大章前來南寧遊學,進見之時,每言及禮。因而扣以冠婚鄉射諸儀,果亦頗能通曉。看得近來各學諸生,類多束書高閣,飽食嬉游,散漫度日。豈若使與此生朝夕講習於儀文節度之間,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不猶愈於博弈之為賢乎。為此牌仰南寧府官吏即便館谷陳生於學舍,於各學諸生之中,選取有志習禮及年少質美者,相與講解演習。自此諸生得於觀感興起,砥礪切磋,修之於其家,而被於里巷,達於鄉村,則邊徼之地,自此遂化為鄒魯之鄉,亦不難矣。諸生講習已有成效,該府仍要從厚措置,禮幣以申酬謝。仍備由差人送至廣西提督學校官以次送發各府州縣,一體演習。其於風教,要亦不為無補。 
扎付同知林寬經理田寧

  照得思、田二府平復,議將田寧府改設流官,見今天官管理。看得化州知州林寬才識通敏,干辦勤勵;本爵巡撫江西,知其可用,近因改建府治,修復城垣,已經委令經理;即若升以該府同知,而使久於其職,必有可觀;已經具題奉有明旨。 
  續該本院看得南寧自宣化縣至於田寧,逆流十日之程,其間錯以土夷村寨,奸弊百出,本爵近因躬撫南寧思龍諸圖,鄉民擁道控告,願立縣治,因為經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寬平深厚,江水縈迥,居民千餘家,竹樹森翳,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經由其傍,亦為四通之地,堪以設立縣治,屬之田寧;亦足以鎮據要害,消沮盜賊,又經具題外。 
  為照新升知府張鉞尚未到任,合就扎仰本官即便管理府事,撫綏目民;其修築城垣廨宇,及那久新立縣治等項事宜,公同各該委官用心督理,務在修築堅固,工程早完,以圖經久。候知府張鉞到任,仰本官專督思龍縣治,務要清查所割圖裡錢糧明白,毋令奸民飛詭影射,致貽紛爭。本官素有才識,志在建功立業,況奉新命,擢佐專城,遠近土目人等側耳注目,思有維新之政,本官務要竭心殫力,展佈才猷,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下民之望,中無負於車門之委託。如其因循玩惕,隳事廢功,不但聲名毀辱,抑且罪責難逃。 
扎付同知桂整經理思恩

  照得思、田二府平復,已經具題將柳州府同知桂鏊經理思恩府事,休勞息困,當有所濟。續該本爵看得岑濬新移府治,皆斬山絕壁,如處戈矛劍戟之中,況瘴霧昏塞,薄午始開。本爵近因督剿八寨,親往相度,看得地名荒田,寬衍膏腴,可以建府治。而上林縣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間,其地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堪以移設鳳化縣治,量築城垣廨宇,招撫逃亡,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仍將上林一縣,通割以屬思恩,似於事勢為便等因,又經具題外。 
  為照署掌府印,遷築府城,新創縣治,及蓋廨宇等項,皆不可缺人督理,合就扎仰本官即便星馳前去思恩府署掌印信,撫綏目民其遷築府城於荒田,移設縣治於三里,及創建廨宇等項一應事宜,公同各該委官用心督理云云。如其因循玩惕,隳事廢功,豈徒身名毀辱,兼亦罪責難逃。 
牌行南昌府保昌縣禮送故官

  照得保昌縣縣丞杜洞,久在軍門,管理軍賞,清介自持,賢勞茂著,郡屬之中,實為翹然;今不幸病故,使人檢其行橐,蕭然無以為歸殯之資,殊可傷悼!今尋常故官小吏,無洞一日之勞者,猶且有水手殯殮之例;況洞從征惡寇,跋涉險阻,沖冒瘴毒,又且平日才而且賢,所謂以死勤事者矣!焉可以不從厚待之,是賢不肖略無所辨也。為此牌仰本府官吏,即於庫貯無礙官錢內給與水夫二名,棺殮銀十兩,就行照例起關,應付船隻腳力,查照家屬名數,給與口糧,務要從厚資送還鄉開報。及仰保昌縣官吏,即便僉撥長行水手二名,棺殮銀二十兩,及將本官應得俸糧馬伕銀兩,照數支給,交付伊男;及差的當人役,護送還鄉,毋致稽誤。 
調發土兵
十月
  照得各州土兵,徵調頻數,本非良法,非但耗費竭財,抑且頓兵剉銳;必須各州輪年調發,一以省供饋之費,一以節各兵之勞,庶幾土人稍有休息之期,而官府亦獲精銳之用。已經行仰該司遵照備行南丹州官族莫振亨,即就揀選勇敢精銳目兵三千名,躬親統領,照依克定日期前赴廣西省城聽調殺賊,果能輸忠報效,立有奇功,即與具奏准襲該州官職,自今八月初一日為始,至下年八月初一日止,卻調東蘭州土兵依期更替。自今各州目兵,軍門斷不輕易調發,致令奔疲勞苦;亦決不姑息隱忍,縱令驕惰玩馳。但有稽抗遲誤,違犯節制,輕則量行罰治,重則拿究,革去冠帶,又重則貶級削地,又重則舉兵誅討,斷不虛言,通行各土官兵目知悉,俱仰改心易慮,毋蹈前非,自貽後悔去後。 
  今據所呈,為照本院軍今既出,難再輕改,失信下人。但本官呈稱雕剿缺兵,固亦一時權宜,況稱原系本州先年自願報效,不在秋調之數,亦合尋從所請,暫准取調。為此牌仰本官即便會同鎮守太監傳倫,行仰該州土官韋虎林,照數精選目兵,前赴省城,聽各官調遣剿賊;待三兩月間事異,隨即撤放回州,遵照軍門批行事理,依期更班聽調,不許久留失信。其所呈雕剿事宜,悉聽會同三司掌印守巡兵備等官依擬施行。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用過錢糧數目,開報查考,俱毋違錯。仍行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 
犒獎儒士岑伯高

  照得思、田之亂,上廑九重,命將出師,動調四省軍馬錢糧,洶洶兩年,功未告成,而變日不測。本院前來勘處,是固仰賴皇上好生之仁格於天地,至誠動物,不疾而速,是以宣佈威德,而旬月之間諸夷即爾革心向化,翕然來歸。然而奔走服役,固有效勞於下者,其間乃有深謀秘計之士,潛開默導,以會合事機,其功隱而難見,此惟主將知之,功成行賞,是所謂首功者也。 
  照得儒士岑伯高素行端介,立心忠直,積學待時,安貧養母。一毫無所苟取,而人皆服其廉;一言不肯輕發,而人皆服其信;遊學橫州、南寧之間,遠近士夫,及各處土官土夷,莫不聞風嚮慕,仰其高節。本院撫臨之初,即用此生,使之深入諸夷,仰布朝廷之德,下宣本院之誠,是以諸夷孚信之速,至於如此,本生實與有力焉。當時平復奏內,即欲具列本生之功;而事變方息,深謀秘計,未欲張佈於諸夷,但本生志在科第發身,不肯異途苟進,堅辭力請,本院不欲重違雅志,遂爾未及奏列。今思、田既已大定,凡有微勞於茲役者,莫不開列;而本生之功泯然未表,其於報功勵忠之典,誠有未當。仰抄案回司即於軍餉銀內動支一百兩,及置買彩幣羊酒禮送本生,以見本院慰賞犒勞之意。仍仰遵本院欽奉敕諭便宜事理,給與軍功冠帶,以榮其身。該司仍備給扎付執照,並行原籍官司,以禮優待,免其雜泛差徭,明朝廷賞功之典,彰軍門激勵之道,既以遂其養母之願,且以遂其高尚之心;是後本生志求科第,其冠帶自不相妨。仍行兩廣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 
征剿八寨斷籐峽牌
七年三月 以下俱征八寨
  據留撫田州、思恩等處地方右布政使林富,原任副總兵都指揮同知張祐連名呈稱:田州、思恩平復,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士夷亦皆各事農耕,地方實已萬幸;惟八寨瑤賊云云。合就仰遵敕諭事理,量撥官兵,協同盧蘇、王受等士兵,分路進剿。除差官捨繼捧令旗令牌分投督押士兵,本院親至賓州、思恩等處相機調度,面授方略外。為此牌仰右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祐即便督領官軍,督發土目盧蘇、王受等兵夫,從公堯、思恩取路進剿後開寨分,務要聲言各賊累年殺害良民,攻劫州縣鄉村之罪,殲厥渠魁,及其黨與罪惡顯著者,明正天討,以絕禍根。除臨陣擒斬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為事,不以黷武多獲為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念地方久遭盜賊屠戮之苦,督各官兵目兵人等,務殲真正惡目,一洗民冤,永除民患,以靖地方。仍禁兵馬所過鄉村,毋得侵擾民間一草一木,有犯令者,仰即遵本院欽奉敕諭事理,當即處以軍法,俱毋有違節制方略,自取罪戾。 
牌行領兵官

  牌行左參將署都指揮僉事張經,會同該道守巡守備官,及湖廣督兵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珮,督永順宣慰彭明輔,統兵進剿牛腸諸賊云云。及監都保靖宣慰彭九霄,統兵進剿六寺、磨刀等寨諸賊云云。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軍中途,候約參將張經,與同守巡各官集議,先將進兵道路之險易遠近;各巢賊徒之多寡強弱;及所過良民村分之經由往復;面同各鄉道人等逐一備細講究明白,務要彼此習熟通曉,若出一人。然後克定日時,偃旗息鼓,寂若無人,密至信地,乘夜速發,務使迅雷不及掩耳,將各稔惡賊魁,盡數擒剿,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臨陣斬獲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為事,不以多獲首級為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約軍民人等,所過良民村,當茲委用,務竭心力,大展才猷,以祛患安民。一應機宜,牌內該載不盡者,聽公同各官計議從便施行,一面呈報。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開報紀功御史衙門紀驗,以憑奏報。仍密行總鎮鎮巡等衙門知會,俱毋違錯。 
戒諭土目
五月
  案照先經行委副總兵張祐處,率督官土目兵人等進剿思恩八寨瑤賊,今據頭目盧蘇、王受等稟報,皆已攻破各寨,斬獲賊級,雖未日久,苦亦無多;且又未見獲有真正首惡,中間恐有容隱脫放情弊,合行戒諭督促。為此牌仰本官上緊親行督諭各頭目及土兵人等,俱要協力齊心,竭忠報效,務圖剿滅,以絕禍根,庶可以表明各目盡忠圖報之真心;若是少有縱容,復留遺孽,亦是徒勞一場,不足為功,適足為罪,非惟不能仰報朝廷再生之恩,其於本院所以勤勤懇懇,不顧利害是非,務要委曲成就爾等之意亦辜負矣。牌至,即以此意勉諭各目各兵,此舉非獨為除地方之害,亦為爾等建子孫久長之業,盡此一番辛苦,便可一勞永逸矣。發去良民,其榜可給則給,可止則止,一應事機,俱仰相機而行。其號色等項,已付思、田報效人役逕自帶回分表,亦宜知悉。 
追捕逋賊

  據同知桂鏊稟報:「領兵土目盧蘇、王受等,各已屯兵八寨,斬獲賊首賊從數多,巢穴悉已破蕩,即今方在分兵四路搜剿。」及稱:「附近上林縣一十八村,俱搬移上山躲住。又訪得鐵坑、那埋二堡賊村,界連遷江、洛春、高徑、大潘、思盧、北三、向北夷僮村分,今皆逃往潛住。又訪得八寨賊徒,我兵未進之前,陸續出劫鄉村,今皆不敢回巢,散入賓州淥裡,並貴縣涼傘、壘紙等夷僮村分藏躲,合行分兵搜捕」等因。 
  看得八寨瑤賊,稔惡多年,攻劫鄉村,殺害人民,擄掠財畜,百姓怨恨,痛入骨髓;今惡貫滿盈,民怨神怒,巢穴破蕩,分崩離析,如失林之梟,投置之兔,迷魄喪魂,正可蒐搜獵而盡,是乃上天欲亡此賊之秋,若不乘此機會,奉行天討,以雪百姓之冤,以舒神人之怒,以除地方之禍,存其遺孽,復為他日根芽,此豈為民父母之心乎?及訪得平日哨守八寨官兵人等,往往與賊交通者;據法俱應明正典刑,今且姑未拿究,容其殺賊報效,立功自贖。除各差官督剿外。為此牌仰指揮程萬全,督率遷江所土官指揮黃祿,千戶黃瑞、百戶凌顯等,各起集管下土兵人等,前去北三、思盧等處搜捕各賊。仍行曉諭各良善向化村寨,務將逃躲各賊,盡數擒斬,以洩軍民之憤,獲功解報,一體給賞。若是與賊通謀,容留隱蔽,訪究得出,國憲難逃。如是各賊果有誠心悔罪,願來投撫立功報效者,亦准免其一死,帶來軍門撫諭安插。各官務要盡忠竭力,上報國恩,下除民患,副軍門之委託,立自己之功名。仍督平日與賊交通之人,令其向道追捕,痛加懲改,及此機會,立功自贖;果能奮不顧身,多獲真正惡賊,非但免其既往之罪,抑且同受維新之賞。若猶疑貳觀望,意圖苟免,定行斬首示眾,斷不虛言,本院數日之後,亦且親臨地方,躬行賞罰,仰各上緊立功,毋自取悔。 
牌行委官林應驄督諭土目
五月
  看得田州、思恩領兵頭目盧蘇、王受等所領目兵,皆系驍勇慣戰之人;今又各為身家子孫之計,自願出力報效,立功贖罪,既已攻破賊巢,分屯其地,則其搜捕潰散之賊,當如探囊取物,數日可盡。今已半月有餘,尚未見有成功,氣勢日見委靡,此必軍中收有賊巢婦女等項,貪戀女色財物,不肯割捨脫離,奮勇殺賊,苟且偷安,遂致兵氣日衰,軍威不振,若諸賊聞此消息,乘此懈怠,掩襲不備,我軍必致撓敗。如此則是各目此舉,本欲立功而反敗事;本欲贖罪而反增罪;非惟不能仰報朝廷之德,抑且有損軍門之威矣。正名定罪,後悔何及! 
  為此牌仰原任戶部郎中、今降徐聞縣縣丞林應驄,繼執令旗令牌,會同總兵監軍等官,公同署田州府事知州林寬,身督頭目盧蘇等,閱視各營,但有收得賊巢婦女財物者,通行搜出,俱各開紀名數,別立老營一所,選委老成頭目,另撥謹實小心兵夫,晝夜管守。將各貪戀女色財物、不肯奮勇殺賊頭目兵夫,姑且免其罰治,責令即出搜山,果能多有擒斬,旬日之內功成班師,仍將前項婦女財物,照名給還,亦不追失前罪。若有貪戀女贓,違犯軍令,仍前不肯效力者,仰即遵照軍門號令,當時斬首示眾,斷毋姑息容忍,致敗三軍大事。 
  蓋前日之招撫,專以慈愛惻怛為念者,乃是本院憐憫兩府之民無罪而就死地,乃是父母愛子之心,惟恐一民不遂其生也。至於今日用兵,卻須號令嚴明,有功必賞,有罪必戮者,乃是本院欲安兩府之民,使之立功贖罪,以定其良家,而因以除去地方之惡,是乃帥師行軍之道,不如此不足以取勝而成功也。差去旗牌官員務要星火催督,毋事姑息,若旬日之後,再無成功,本院親臨分地,定先將監軍督軍等官明正軍法;其推托避事,不肯奮勇殺賊頭目,通行斬首,決不虛言。 
牌委指揮趙璇留剿餘賊
六月
  牌仰指揮趙璇,前去督哨副總兵張祐處,查審各寨稔惡瑤賊,曾否剿絕;各兵見在何處,聞已出屯三里,仰就各營土兵目夫,凡有疾病老弱者,俱令在營將息調理;其精壯驍勇目兵,仍仰本官務要三四日,或五六日,督令入山巡剿一番,出意外之奇,以示不測之武,須候各山果無潛遁之奸,各巢已無復歸之賊,俟軍門牌至,方許回兵。仍諭土目盧蘇、王受等,以如此炎毒天氣,如此暑雨連綿,各兵久在山中,辛勤勞苦,本院非不惓惓憂念;但一則欲為爾等立功,一則欲為地方除害,心雖不忍久勞爾等,而勢有所不能已也。爾等其務體本院之意,再耐旬日之苦,以成百年之功,毋得欲速一時,致貽後悔。事完之日,通至賓州,本院親行犒賞,就領牌扎,仰各知悉。 
牌行副總兵張祐搜剿余巢
七月
  訪得上林相近地方如淥茅等村,皆系陽招陰叛,與八寨諸賊裡應外合,積年流毒地方,即其罪惡,尤有甚於八寨諸賊,若不剿滅,終遺禍根。為此今差指揮趙璇,繼牌前去督哨副總兵張祐處計議,仰即密召領兵頭目盧蘇、王受等,令各挑選精兵一千,或一千五百,以搜巡八寨為名,當日乘夜速發,分道夾剿後開各賊村分,務要殲除黨與,蕩平巢穴。若是各賊奔竄大名深山,各兵就可留屯其地,食其禾米六畜,分兵探賊嚮往追捕。本院先曾發有武緣鄉兵,分搜大名諸山,遙計此時,各賊正回山下各村躲住,及今往剿,正合事機。仰諭各目,務要潛機速發,不得遲留隔宿,必致透漏消息,徒勞無功。發兵進剿之後,一面差人飛報。 
  計開: 
  綠茅。 通親。 綠小。 批頭。 羅暖。 
  其餘各巢,不能盡開,須要量其罪惡大小,可剿則剿,可撫則撫,相機而應。 
犒勞從征土目
八月
  照得思、田二府頭目盧蘇、王受等率領部下兵夫,自備衣糧,征剿八寨瑤賊,渠魁殄滅,群黨削平,即今地方寧靖,旋師奏凱,實由各目兵夫不避炎蒸,奮勇效勞。但進兵以來,妨廢一年耕種,況今青黃不接之時,部下兵夫家屬,未免缺乏,相應量為賑給,以慰人心。為此牌仰同知桂鏊即便會同南寧府掌印官,將該府軍餉糧米魚鹽內照依開數支給各頭目收領。但念思恩南寧道裡相去隔遠,糧米搬運不便,合就於武緣縣見貯軍餉米內支給,與各領用,以見本院體恤之心。仍開給散過數目繳報查考,毋得違錯。 
綏柔流賊
五月
  接左江道參議等官汪必東等呈稱:「古陶、白竹、石馬等賊,近雖誅剿,然尚有流出府江諸處者,誠恐日後為患,乞調歸順土官岑瓛兵一千名,萬承、龍英共五百名,或韋貴兵一千名,住紮平南、柱平衝要地方。」及該府知府程露鵬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調武靖州狼兵防守」等因。 
  始觀論議,似亦區畫經久之圖;徐考成功,終亦支吾目前之計。蓋用兵之法,伐謀為先;處夷之道,攻心為上;今各瑤征剿之後,有司即宜誠心撫恤,以安其心;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調狼卒,憑藉兵力以威劫把持,謂為可久之計,則亦末矣。殊不知遠來客兵,怨憤不肯為用一也。供饋之需,稍不滿意,求索訾詈,將無柢極二也。就居民間,騷擾濁亂,易生仇隙三也。困頓日久,資財耗竭,適以自弊四也。欲借此以衛民,而反為民增一苦;欲借此防賊,而反為吾招一寇;各官之意,豈不虞各賊乘間突出,故欲振揚兵威,以苟幸目前之無事,抑亦不睹其害矣。前歲湖兵之調,既已大拂其情,乃今復欲留之,其可行乎? 
  夫刑賞之用當,而後善有所勸,惡有所懲;勸懲之道明,而後政得其安。今稔惡各瑤,舉兵征剿,刑既加於有罪矣;然破敗奔竄之餘,即欲招撫,彼亦未必能信。必須先從其傍良善各巢,加厚撫恤,使為善者益知所勸,而不肯與之相連相比,則黨惡自孤,而其勢自定。使良善各巢傳道引諭,使各賊鹹有回心向化之機,然後吾之招撫可得而行,而凡綏懷御制之道,可以次而舉矣。 
  夫柔遠人而撫戎狄,謂之柔與撫者,豈專恃兵甲之盛,威力之強而已乎?古之人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故能通天下之志。凡舉大事,必須其情而使之,因其勢而導之,乘其機而動之,及其時而興之;是以為之但見其易,而成之不見其難,此天下之民所以陰受其庇,而莫知其功之所自也。今皆反之,豈所見若是其相遠乎?亦由無忠誠惻怛之心以愛其民;不肯身任地方利害為久遠之圖;凡所施為,不本於精神心術,而惟事補輳掇拾,支吾粉飾於其外,以苟幸吾身之無事,此蓋今時之通弊也。 
  合就通行計處,仰抄案回道,即行知府程雲鵬,公同指揮周胤宗,及各縣知縣等官,親至已破賊巢各鄰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撫恤,給以告示,犒以魚鹽,待以誠信,敷以德恩。喻以朝廷所以誅剿各賊者,為其稔惡不悛;若爾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嘗輕動爾等一草一木,爾等各宜益堅向善之心,毋為彼所扇惑搖動。從而為之推選眾所信服,立為酋長,以連屬之;優其禮待,厚其犒賞,以漸綏來調習,使之日益親附。又喻以稔惡各賊,彼若不改,一征不已,至於再,再征不已,至於三,至於四五,至於六七,必使滅絕而後已。此後官府若行剿除,爾等但要安心樂業,無有驚疑。若各賊果能改惡遷善,實心向化,今日來投,今日即待以良善,即開其自新之路,決不追既往之惡;爾等即可以此意傳告開喻之,我官府亦未嘗有必欲殺彼之心。若彼賊果有相引來投者,亦就實心撫安招來之,量給鹽米,為之經紀生業,亦就為之選立酋長,使有統率,毋令渙散。一面清查侵佔田土,開立裡甲,以息日後之爭;禁約良民,毋使乘機報復,以激其變。如農夫之植嘉禾而去茛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專心一事,勤誠無惰,必有秋獲。夫善者益知所勸,則助惡者日衰;惡者益知所懲,則向善者益眾;此撫柔之道,而非專有恃於兵甲者也。 
  至於本院近行十家牌諭,誠亦弭盜安民之良法,而今之有司概以虛文抵塞,莫肯實心推求舉行,雖已造冊繳報,而尚不知其間所屬何意,所處地方。該道仍要用心督責整理,誠使此法一行,則不待調發,而處處皆兵,不待屯聚,而家家皆兵;不待蓄養,而人人皆兵;無饋運之勞,而糧餉足;無關隘之設,而守禦固;習之愈久,而法愈精;行之彌廣,而功彌大;其前項區處摘調之兵,有虛名而無實用;可張皇於暫時,而不可施行於永久者,勞逸煩簡,相去遠矣。惟有囗該府議欲散撤雇倩機快等項,調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節,區畫頗當。然以三千之眾,而常在一處屯頓坐食,亦未得宜;必須分作六班,每五百名為一班,每兩個月日而更一次;若有雕剿等項,然後通行起調,然必須於城市別立營房,毋使與民雜處,然後可免於騷擾嫌隙。蓋以十家牌門之兵,而為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調之兵,而備追捕剿截之用;此亦經權交濟相須之意,合就准行。仰該道仍將行糧等項,再議停當,備行該州土目人等遵照奉行。自今以後,免其秋調各處哨守等役,專在潯州地方聽憑守備參將調用,凡遇緊急調取,即要星馳赴信地,不得遲違時刻。守巡各官仍要時加戒諭撫輯,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虛應故事。 
  本院疏才多病,精力不足,不能躬親細務;獨其憂患地方,欲為建立久安長治一念,真切自不能已,是以不覺其言之叨叨。各官務體此意,毋厭其多言,而必務為綢繹;毋謂其迂遠,而必再與精思;務竭其忠誠,務行其切實,同心協德,共濟時艱。通行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仍行三司各道守巡守備等官,事有相類者,悉以此意推而行之。發去魚鹽,或有不足,再行計處定奪。 
告諭村寨

  近年牛腸等寨,積年稔惡,是以舉兵征剿。爾等良善村寨,我官府自加撫恤,決無侵擾,各宜益堅為善之心,共享太平之樂。其間平日縱有罪犯,從今但能中心改過,官府決不追論舊惡,毋自疑沮,或為彼所扇惑,自取滅亡,後悔無及。就使已剿餘黨,果能悔罪自新,官府亦待以良善,一體撫恤。若是長惡不悛,一剿、十剿至於百剿,必加殄滅,斷不虛言。爾等各寨,為善為惡,日後自見,各宜知悉。 
議立縣衛

  看得八寨瑤賊,稔惡為患,巢穴連絡千里,實為廣西眾賊之淵藪。近該本院進剿,掃蕩巢穴,若不及今設置軍屯衛縣,據其心腹要害,以厄塞各賊呼吸之咽喉,斷絕各賊牽引之脈絡,不過數年,又將屯聚生息,禍根終未剪除。本院身親督調各兵,看得周安堡正當八寨之中,而三里堡亦當八寨之隘,俱各山勢回抱,堪以築立城郭,移衛設縣;但未經廣詢博訪,詳審水土之善惡,民情之逆順,中間有無利害得失,擬合再行查訪。為此牌仰分巡右江道兵備副使翁素,會同該道分守官,即便督同同知桂鏊,指揮孫網等,帶領高年知識,親至其地,經營相度;若果風氣包完,水土便利,即行料理規制,景定方向,各另畫圖貼說。仍要咨訪父老子弟通曉賊情,習知民俗者;即今移立衛縣,其於四遠賊巢果否足能控制,民情有無便益妨損,務在人心樂順,足為經長永久之計,然後備由呈來,以憑會奏。就將築立城垣合用木石、磚灰、人夫、匠作、料價、工食等項,議估停當,具揭呈來,以憑先行一面委官分督辦理,及時興工,毋得忽意苟且,玩愒遲延,致誤事機。 
撫恤來降
八月
  據參將張經呈稱:「武靖州耕守黃璋等一十四名,被十冬總甲黃鄧護等妄捏窩賊,乞行釋放,仍給榜諭。」看得本院屢經牌仰該道該府等官,將各向化良善村寨,加意撫恤懷柔,以收其散亡之勢,而堅其向善之心,庶使遠近知勸,而惡黨自孤。各官略不體承本院勤勤懇懇之意,肆志妄行,輕信十冬奸民之言,輒便推求往事,為之報復舊仇,沮抑歸向之望,驚疑反側之心,聽其所為,必成激變,後雖寸斬奸民之骨,固亦何救地方之患?所據違法各官,即合治以軍法,姑且記罪,再行飭諭,仰將見監黃璋、李舉等一十四名,即行釋放;仍加慰諭,令其復業寧家。其十冬黃鄧護等監候本院撫臨,解赴軍門發落。今後仍要備細開諭該府該縣十冬裡老人等各要守法安分,務以寧靖地方為重,不得乘機挾勢,侵剝新舊投撫之人,協取財物,洩憤報怨,及至釀成變亂,卻又貽累地方,勞煩官府;今後有違犯者,體訪得出,或被人告發,決行拿送軍門,治以軍法,斷不輕恕。仍將發去告示,即行刊刻,給赴十冬裡老人等遵照奉行。具遵行過緣由繳報。 
批廣東市舶司提舉
故官水手呈
  看得廣東市舶司提舉已故錢邦用,平日果系清白自守,足稱廉能,仍今客死遠鄉,情殊可憫!仰廣州府即與量撥水手,起關資送還鄉。其原領文憑,發該門轉繳。此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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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七 三征公移逸稿

  德洪昔哀次師文,嘗先刻奏疏、公移凡二十卷,名曰《別錄》,為師征濠之功未明於天下也。既後刻《文錄》,志在刪繁,取公移三之二而去其一。沈子啟原沖年即有志師學,搜獵遺文若干篇,錄公移所遺者類為四卷,名曰《三征公移逸稿》,將增刻《文錄續編》,用以補其所未備也。出以示余。余讀而歎曰:「吾師學敦大源,故發諸政事,瀾湧川決,千態萬狀,時出而無窮。是稿皆據案批答,平常說去,殊不經意,而仁愛自足以淪人心髓,思慮自足以徹人機智,文章又足以鼓舞天下之人心,若金沙玉屑,散落人世,人自不能棄之,又奚病於繁耶?」乃為條揭其綱以遺之,使讀者即吾師應感之陳跡,可以推見性道之淵微雲。隆慶庚午八月朔日,德洪百拜識。 
南贛公移
凡三十三條
批漳南道教練民兵呈
正德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據兵備僉事胡璉呈:「將各縣民快,操練教習頗成。」看得,事苟庇民,豈吝小費;功有實效,何恤浮言!參據呈詞,區畫允當,仰該道依擬施行。再照,兵不在多,惟貴精練。事欲可久,尤須簡嚴。所募打手等項,更宜逐一校閱。必皆技藝絕倫,驍勇出眾,因能別隊,量材分等,使將有餘勇,兵有餘資,庶平居不致於冗食,臨難可免於敗師。批呈繳。 
批漳南道進剿呈
十一月二十六日
  據兵備僉事胡璉呈:「盧溪等洞賊首詹師富等,勢甚猖獗,備將畫圖貼說,待期攻剿。」看得,兵難遙度,事貴乘時。今打手民快等兵,既已募集,仰該道上緊密切,相機剿撲。惟在殲取渠魁,毋致橫加平善。其大舉夾攻行詳議。呈繳。 
教習騎射牌
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看得,五兵之用,弓矢為先;南方之技,騎射所短;最宜習演,以修長技。今南贛諸處軍兵所操弓矢,類皆脆弱。十步之外,不穿魯縞,以是禦敵,真同兒戲。訪得福建省城弓矢,頗勝他處,合行選取。為此牌仰福建漳南道轉行福建都司,選取精巧慣習弓兵四名,該道量給口糧、腳夫,送赴軍門,成造弓矢事完,仍發原伍著役。 
批南安府請兵策應呈
六月初十日
  據知府季學呈:「各巢賊黨眾多,本府兵力寡弱,乞添兵協剿。」該嶺北道議,將南康二班賴養介兵,撥補縣丞舒富;興國謝莊兵、雩都張英才兵,撥補馮廷瑞統領。其本府仍用添兵營策應。及行該府起立軍營二處,聽候官兵到彼安插。其南康、上猶二縣,俱該一體起立回報。 
  看得,賴養介、謝莊、張英才所統,准令與峰山、雙秀等兵更補,預建營房,議尤適當。即行該府議行,務要地勢雄壯,溝塹深高,雖系一時之謀,亦為可久之計。 
  看得南安、上猶所聚兵眾,每處不下二千,防遏剿襲,略已足用。各官猶以兵少為辭,不能運謀出奇,亦已可見。今可行令各官,分部原領各兵,一意防遏。另調坎字營一千二百人,令指揮來春統領,往屯南安。又調艮字營一千二百人,令指揮姚璽統領,往屯上猶。二營人馬專以相機剿襲為事,聲東擊西,務使蹤跡靡定,條聚復散。每念變態無常,該道即將該去各兵查給口糧,二十四日已時起營前去。仍行該府縣官,務要協力同心,相為犄角之勢,共成夾剿之功。呈繳。 
批嶺北道攻守機宜呈
六月二十六日
  批兵備副使楊璋呈稱:「訪得前項賊徒,俱被逃往橫水、桶岡大巢屯聚,所平巢穴,未免復來營給。合行知府季學統領異字營兵一千二百名,防遏大庾縣賊巢。縣丞舒富仍統震字營兵一千二百名,防遏上猶、南康二縣賊巢。」 
  看得各巢賊黨,雖已潰散,計其勢窮食絕,必將復出剽虜。所議防遏事理,照議施行。仍行縣丞舒富,務要在於賊巢總會處所屯紮,多遣乖覺鄉導,分路爪緝,探知賊徒將出,即便設伏擒剿,務竭忠誠,以副委任,毋得虛文粉飾。此後但有推托坐視,定行治以軍法。再照前項賊徒,今皆聚於橫水、桶岡,若遣重兵直搗其地,示以必攻之勢,彼將團結自守不暇,勢必不敢分眾出掠,不過旬餘,兩巢之賊可以坐取。仍仰該道密議直搗方略,呈來定奪。呈繳。 
批漳南道給由呈
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據僉事胡璉呈給由事。看得,本官才器充達,執履堅方,始因軍機重務,以致考滿過期。今盜賊既靖,合准給由。但久安之圖,尚切資於經理,招撫之眾,方有待於緝綏。仰本官給由事畢,即便作急回任,勿為桑梓之遲,有孤閭閻之望。呈繳。 
批兵備道獎勵官兵呈
七月初一日
  據副使楊璋呈,據知府季學等依奉本院方略,攻破禾沙、石路坑等巢一十九處,擒斬首從賊人陳曰能、鍾明貴、唐洪眾,及殺燒死賊從,俘獲賊屬,奪獲馬牛騾羊器械等項。為照各賊肆毒無厭,名號不〔1〕軌,若使遂其奸謀,得以乘虛入廣,其為患害,何可勝言。副使楊璋乃能先事運謀,潛行剿襲,一夕之間,攻破巢穴,撲燎原之火於方燃,障潰岸之波於已決。知府季學、指揮馮翔等親領兵眾,屢挫賊鋒,相應獎勵,以旌功能。其各營將士,俱能用命效力,奮勇擒斬,亦合一體賞勞。為此仰贛州府官吏,即便支給商稅銀兩,買辦後開禮物,及將發去銀牌羊酒,就委府衛掌印官備用彩亭鼓樂,迎送各官,用旌剿襲之功,以明獎勵之典。仍將發去賞功銀兩,照名給賞。其陣亡射傷兵夫,亦各查給優恤。各官務要益竭忠貞,協謀並勇,大作三軍之氣,共收萬全之功。 
調用三省夾攻官兵
七月十五日
  准兵部咨,該湖廣巡撫都御史秦題云云。已經開陳兩端,具本上請去後。今准前因,除南贛二府兵糧事宜另行外,所據領兵等官,俱在得人,必須先委。訪得九江府知府汪隸、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汀州府知府唐淳,久習軍旅,惠州府知府陳祥,器度深沉,俱各才識練達。程鄉縣知縣張戩,近征大傘等處,獨統率新民,奮勇當先,功勞尤著。撫州府東鄉縣知縣黃堂、建昌府新城縣知縣黃文鸑、袁州府萍鄉縣知縣高桂、吉安府龍泉縣知縣陳允諧,素有才名,堪以領兵。但事幹各府,各官之中,或有違抗推托,臨期必致誤事。除具本題請,但有不遵約束,許以軍法從事,合就通行知會。為此仰抄案回府,即行本官,密切整備衣裝。及將上杭縣義官李福英名下打手,再行揀選,務要驍勇精悍者一千名,給與資裝器械,聽候命下。另有公文至日,即便不分星夜,兼程前進軍門,以憑調用施行。 
夾攻防守咨
十月
  准湖廣巡撫都御史秦咨云云。看得龍泉一縣,與上猶縣諸巢接境。將來三省夾攻,使龍泉所守不固,則吉安屬縣俱被騷擾。必須大兵一哨,就從此路進剿,方可止賊奔沖。已行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備行所屬龍泉、萬安、太和等縣,永新、安福等所,精選民間打手,或在官機兵,共二千名,編成隊伍,督同知縣陳允諧等分統,俱赴龍泉縣屯紮。該縣鄉夫,即日起集,守把隘口,聽候刻期夾剿外。今准前因,合就咨報。為此備由移咨前去,煩為查照施行。 
行嶺北道催督進剿牌
十月初十日
  案照先經行仰該道守巡官,分投先往上猶、大庾等處住紮,聽候各哨官兵至日,即便催督進剿去後。今照領兵等官,已該本院坐委,合行分投催督。為此仰抄案回道,即便催督各哨官兵,遵照方略,依期星夜直抵巢穴,務將前賊掃蕩撲滅,以靖地方,毋遺芽櫱,致貽後患。本官仍行各官,詳察地裡險易,相度機宜,慎重行事,毋得輕率寡謀。及逗遛退縮,致誤事機,定行軍法從事。軍中未盡事宜,亦聽隨機應變施行,仍呈本院知會,俱毋違錯。 
刻期會剿咨
十月二十一日
  准巡撫湖廣都御史秦咨:「議照會剿事情,已該兵部議奉欽依,刻期於九月中進兵。職等督理兵糧,粗有次第。近因楊總兵病故,又為兩廣路遠,約會頗難,只得改期十月初旬,衡州取齊,聽候分哨會兵具題,及差官約會進剿。即今所調漢土官兵,不旬日間俱集。若令住紮候至閏十二月方行會剿,非惟糧餉不敷,亦恐地方騷擾,況賊情狡詐,必致乘虛奔逸。除移文兩廣總鎮軍門查照,作急會議,一面嚴督布守官兵,謹把賊路,防其奔逸;一面督發兵糧,委官分哨,相機策應剿殺外。備咨貴職,查照事理,至期督發各哨夾剿,仍希由咨報。」等因。案照先為緊急軍務事。本職看得,進攻次第,江西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之兵會合。其長流左溪、橫水等處,皆深入南安府所屬三縣腹心之內。見今不次,擁眾奔沖,勢難止遏。欲將前項賊巢,以次相機剿撲。候貴治之兵齊集,夾攻桶岡,又經移咨貴職外。 
  續據縣丞舒富等呈稱,各畬賊首,聞知湖廣士兵將到,欲奔桶岡,集眾拒戰,戰而不勝,奔入范陽大山。乞急為區處等因到院。隨將領兵知府邢珣等,指受方略,刻期於十月十二日子時發兵進兵。本院即日進屯,親臨南康督戰,遂破橫水、左溪等巢。但賊首未獲,方行各哨追襲。今准前因,照得江西兵糧粗已齊集。及照十一月初一日之期,亦已不遠。除行兵備等官監督各哨,一面分投追襲未獲賊徒,一面行令,務在十一月初一日移兵徑趨桶岡等處,分佈夾攻,不許後期誤事。及行兵備副使楊璋、移文參將史春知會外。為此合咨前去,煩請貴院查照,早為督發,切勿後時。 
橫水建立營場牌
十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親督諸軍,進破橫水等巢,賊徒已就誅戮。但山高林密,誠恐漏殄之徒,大軍撤後,仍復嘯聚,必須建立營場,委官防守。為此牌仰典史梁儀,協同千戶林節統領寧都機兵四百名,信豐機兵六百名,就在橫水大村,砍伐木植,相視地勢雄阜去處,建立營場一所,周圍先豎木柵,逐旋修築土城,聽候本院回軍住紮,以憑委官留兵防守。各官務要同力協謀,精勤干理,工完之日,照依軍功論賞。所領兵眾,如有不聽約束,許以軍令責治。其合用夫匠等項,聽於南安所屬上猶、南康等縣取用。該縣俱要即時應付,毋得遲違誤事。 
搜扒殘寇咨
十一月十一日
  據知府邢珣、唐淳會呈:「各職近奉本院調發,於本年十一月初一日,依湖廣刻期夾攻桶岡峒諸巢,遵依攻破茶寮等處,擒斬賊黨已盡。見今各兵四散搜扒,無賊可捕。訪得官兵未進之先,各賊帶領家屬逃往桂東縣連界大山藏躲,及將捕獲賊人黃順等備細研審相同。但今彼處官兵未見前來,若不移文催督,誠恐先遁各賊,乘虛在彼奔竄,各營官兵,難於過境搜扒。呈乞照詳。」等因到院。查卷,先為前事,已經通行湖廣、江西、廣東三省該道兵備、守巡等官,調集官軍,把截夾攻;及嚴省、府、衛、所、州、縣等官,起集兵快鄉夫,各於賊行要路,晝夜把截,若賊奔遁,就便相機擒捕去後。今據前因,照得桶岡賊徒,陸續潛逃,所據守隘等官,未暇參究。但今各賊,久在彼處藏躲,若不速行搜扒,將來大兵既撤,諸賊必將復歸桶岡,重貽後患。為此合咨貴院,煩將原調官兵,量摘三四千前來桂東連界大山,逐一搜扒,必使果無□類,然後班師,庶幾一勞永逸,而彼此兩無遺憾。及請戒令各兵,止於連界大山搜扒,不得過境深入,尤為地方之幸。 
批准惠州府給由呈
正德十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據知府陳祥申給由事。看得,知府陳祥,政著循良,才堪統馭,近因興師之舉,且遲考績之行。今本官親從本院征剿叛賊,效勞備至,斬獲居多,巢穴悉皆掃平,地方已就寧靖,既喜奏功於露布,允宜上最於天曹,除賞功之典另行外,仰該府即便照例起送給由。申繳。 
批攻取河源賊巢呈
三月二十三日
  據僉事王天用呈:「河源朱峒、吳天王、曹總兵、鄧都督等一十三圍,並上下二山,共有先鋒三千餘兵,五府六部俱全,聲言起城立殿,勢誠猖獗。」看得,所呈各賊,聚眾三千,設官僭號,即其事勢,亦豈一朝一夕之故?而各該府、縣等官,前此曾無一言申報,據法即合拿究。但稱所呈亦據傳聞,未委虛的;又慮萬一果如所呈,各該官吏正在緊關剿截之際,姑且俱未參提。仰該道再行查勘的實,果如前情,即便一面嚴督各該官司,加謹防遏,一面議處機宜,或移夾剿之回師,或促候調之狼卒,度量緩急,相機而行。如其事未猖揚,情猶可撫,亦要周防安插,區處得宜。俱仰火速具由呈來,以憑議奏。仍呈總督巡按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呈繳。 
批贛州府賑濟呈
四月二十八日
  據贛州府呈:「本府贛縣等七縣,將在倉稻穀糶銀賑濟。」看得,兵革之餘,民困未蘇,加以雨水為災,農務多廢,雖將來之患,固宜撙節預防,而目前之急,亦須酌量賑濟。據該府所申,計處得宜,合行各縣照議施行。仍仰各掌印官,務須嚴禁富豪之規利,痛革奸吏之夤緣,庶官府不為虛文之應,而貧民果沾實惠之及。各具由回報。申繳。 
批嶺北道修築城垣呈
五月十五日
  據副使楊璋呈:「所屬府、衛、縣城垣倒塌數多,而石城一縣尤甚,應該估計修理。合委知府季學、邢珣,不妨府事,督修本府城垣。龍南縣署印推官危壽,興國縣知縣黃泗,瑞金縣知縣鮑□,各委督修本縣城垣。惟石城縣知縣林順,柔懦無為,合行同知夏克義,估計督修。」看得,城垣倒塌,地方急務。幸茲盜賊蕩平,正可及時修築。若患至而備,則事已無及。該道即行各該承委官員查照,估算工程,措置物料,一應事宜,各自從長議處呈奪。各官務要視官事如家事,惜民財如己財;因地任力,計日驗功;役不逾時而成堅久之績,費不擾民而有節省之美;庶稱保障之職,以副才能之舉。呈繳。 
查訪各屬賢否牌
六月十九日
  節該欽奉敕諭:「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獎勸;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逕自拿問發落。欽此。」欽遵。切照當職撫臨贛州等處,向因親剿群賊,多在軍前,所據大小衙門官員中間,志行之賢否,政務之修廢,類皆未暇採訪,擬合通行查報。為此除布按二司,本院自行詢訪外,牌仰本道官吏,即便從公查訪所屬軍衛有司官員。要見某官廉勤公謹,某官貪婪畏縮,某官罷軟無為,某官峻刑酷暴,備細開造小冊,就於前件下填注,印封密切,馬上差人繼報,以憑復奏,黜陟拿問施行。毋得循情,查報不公,致有物議,自取參究。仍行本道各將掌印佐貳等官年甲籍貫,到任年月日期,亦開前件,揭帖一本,印信各令,差人繼報,不得稽遲。 
  一仰廣東守巡嶺東、嶺南道,福建守巡漳南道,湖廣守巡上湖南道同。 
行漳南道禁支稅牌
六月二十八日
  照得上杭河稅,原系本院欽奉敕諭,軍馬錢糧,逕自便宜區畫事理,專為軍餉而設,自來非奉本院明文,分毫不許擅自動支,與該省各衙門原無干預。牌仰該道官吏,今後凡有相應動支,止許具由呈稟本院,聽候批允,不得一概申請,有乖事體,漸開多門之弊,反生侵漁之奸。具依準。繳牌。 
禁約驛遞牌
七月初一日
  照得水西驛遞舊例,每遇公差,驗有真正關文,隨即送赴軍門掛號,此乃防奸革弊定規。本院撫臨贛州未幾,即因盜賊猖獗,屢出剿平,尚未清查。訪得近來多有奸詐之徒,起一關文,輒就洗改。或改一名為二三名者,或改紅船為站舡者,或改口糧為廩給者,或改下等馬為中等上等馬者,或該有司支應而夤緣驛遞應付者。又有或看望親朋,或經過買賣,因與驛遞官吏相識,求買關文,詐偽百端。若不掛號清查,非惟奸人得計,抑且有乖事體。為此牌仰本驛所官吏,即便印鈐厚白申紙,裝釘方尺文簿,一樣二本,送赴軍門。每遇公差關文,驗無前項奸弊,就與謄換,隨送軍門掛號給付。如或本院出巡,就赴該道兵備掛號。中間若有交通,私與關文,或不經本院掛號,潛行應付者,定行拿問贓罪,決不輕貸。仍仰今後差撥舡只迎送,止許各至交界驛遞倒換,立限回還。敢有貪圖過關米糧,或權要逼勒過界者,就便指實申來,以憑拿問。仍行嶺北道一體查照施行。 
申明便宜敕諭
七月二十一日
  節該欽奉敕:「廣東清遠、從化、後山等處,與爾所轄南韶等府,壤地相接,事體互相有關。近該彼處鎮巡官奏稱,盜賊生發,師行有日,如遇彼處行文徵兵協剿,亦要隨即發兵前去防剿應援,以收全功。毋得自分彼此,致失事機,欽此。」欽遵。照得南府界連南贛大庾、信豐、龍南等縣,而惠州、河源、興寧亦各逼近賊巢,俱繫緊關,奔遁潛匿之處,進攻防截之路。訪得前賊為患日久,雖奉成命徵兵協剿,誠恐賊計狡猾詐變,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若不早為查處,未免有誤軍機。為此仰抄案回司,會同三司掌印,及各該守巡、兵備等官,上緊調集兵糧,聽候剋期防剿,並將應剿賊巢,通行查出。行拘熟知地利險易鄉導,責令畫圖貼說。要見某處賊巢,連近某處鄉落;某巢界抵某處,系是良善村寨,某處系是善惡相兼;某處平坦,可以直搗;某處險阻,可以把截;某處系賊必遁之路,可以設伏邀擊;某處賊所不備,可以間道掩撲;何處官軍可以起調,何官可以委用,可以監統;糧餉何處措辦,住紮何處;聽候各要查處停當,備由馬上差人飛報本院,以憑遵照欽奉敕諭,與各該鎮巡官計議而行。其有軍中一應進止機宜,亦要明白呈報,毋分彼此,致有疏虞。國典具存,罪難容恕。仍呈總督、鎮守、巡按衙門知會。 
犒賞新民牌
七月二十八日
  據招撫新民張仲全、陳順珠等呈,解擒斬賊首池滿仔、屠天祐等八名顆到院。為照張仲全等,始能脫離惡黨,誠心向善,已為可取。又能擒斬叛賊,立功報效,即其忠勇,尤足嘉尚。所據張仲全合升授以百長,陳順珠合升為總甲,各給銀牌,以酬其功。其兵眾三百餘人,皆能齊心協力,擒捕叛賊,俱合犒賞。為此牌差百戶周芳前去龍南縣,著落當該官吏,即將繼去銀牌給與張仲全、陳順珠,牛酒及賞功銀兩,照數給與部下有功兵眾。仍仰督同張仲全等,整束部下兵眾,會同王受、鄭志高等併力夾剿殘賊,務要盡數搜擒,照例從重給賞。其屠天祐手下走散兵夫,原由牽引哄誘,皆可免死。仍仰張仲全遣人告諭,但能悔惡來歸,仍與安插。或能擒斬同夥歸投者,准其贖罪,仍與給賞。各役俱聽推官危壽等節制調度,務要竭忠盡力,愈加奮勇,期收全功,以圖報稱。 
行嶺北等道議處兵餉
八月十四日
  節該欽奉敕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欽此。」欽遵。照得,近因夾剿上猶,桶岡等賊,糧餉無措。當時仰賴朝廷威德,兩月之間,偶速克捷,不然,必致缺乏。今各巢雖已掃定,而遺黨竄伏,難保必無。況廣東後山等處,方議征剿,萬一奔決過境,調兵遏剿,糧餉為先。查得見行措置軍餉,以防民患事例:今後江西南、贛等府有兵備去處,各該軍衛有司所問囚犯,審有家道頗可者,不拘笞杖徒流並雜犯死罪。各照做工年月,每日折收工價銀一分,送府收貯,以備巡撫衙門軍情緩急之用。雖有別項公務,不得擅支,仍要按季申報,合幹上司,以憑稽考,等因。照得,近來官吏因循不行,查照概將問追工價等銀,俱稱類解買谷,遂致軍餉無備,甚屬故違。具訪前項銀兩,埋沒侵漁甚眾。今姑未查究,再行申明,仰抄案回道,著落當該官吏,並行南、贛二府衛、所、縣。今後奉到問理等項,笞杖徒流雜犯斬絞罪,除有力納米照舊外,其家道頗可者,俱要查照先行事例,折納工價,俱收貯該府,以備本院軍情緩急。敢有故違者,定行參以贓罪,決不輕貸。仍仰各置文簿二扇,按季循環開報查考,毋致隱匿。仍呈撫按衙門知會。 
再批攻剿河源賊巢呈
八月二十一日
  據廣東嶺東道僉事朱昂等會呈:「河源縣賊巢一十三處,勢相聯絡,互為應援。賊首吳何俊等,並帽子峰賊首譚廣護等,招亡納叛,不止二千餘眾,累歲荼毒生靈。況又僭稱天王、總兵、都督等號,罪惡滔天,人神共怒。必須請調大兵,剿絕根由,庶足以雪軍民之冤。但此黠賊,性尤凶強。必藉狼兵,可以搗巢攻寨。大約以軍兵二萬有餘,方克濟事。」合行布政司查議糧餉,並賞功銀兩等項。又據惠州府云云。看得,賊眾兵寡,委難集事。但動調狼兵,亦利害相伴。況開報賊巢,前後不同。合用糧賞,俱合預行查處。為此仰抄案回道,會同各守巡、兵備等官,將各巢穴再行備細查訪。若果賊巢眾多,官兵分哨不敷,必須添調狼兵,仰即逕自呈請該省總督等衙門,上緊起調。若見在官兵略以足用,可以不調狼兵,亦免騷擾地方,就仰選委謀勇官,督同府、衛、縣、所等官,將各漢達官軍、兵快、鄉夫,預先起集選練,於該府及近賊縣分,密切屯紮,勿令張揚,候剋期已定,然後晝伏夜行,出其不意,並擊合剿。合用糧餉賞功等銀,備行廣東布政司查照上年大征事體,及時措備,毋致臨期誤事。如是兵粗措置,俱已齊備,仰即馬上差人飛報軍門,以憑親臨督戰。或差官繼報令旗令牌,分督進剿。其各賊奔遁關隘,相應江西防截者,亦要上緊查報,以憑調發,各毋稽違,致有失誤。國典具存,決難輕貸。先選熟知賊情三四人,赴軍門聽用。軍中一應進止,或未盡機宜,應呈報者,亦就上緊呈報。仍呈總鎮、鎮守、巡按等衙門查照知會。 
優禮謫官牌
十一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奉命提督軍務,征剿四省盜賊,深慮才微責重,懼無以仰稱任使,合求賢能,以資謀略。訪得潮州府三河驛驛丞王思,志行高古,學問淵源,直道不能趨時,長才足以濟用。惠州府通衢馬驛驛丞李中,堅忍之操,篤實之學,身困而道益亨,志屈而才未展,合就延引,以匡不及。為此牌仰該府,照牌事理,措辦羊酒禮幣,差委該縣教官繼送本官處,用見本院優禮之意,仍照例起關應付。以禮起送前赴軍門,以憑諮訪,該驛印記,別行委官署掌。先具依準及禮過緣由。繳牌。 
批漳南道設立軍堡呈
十二月初三日
  據兵備僉事週期雍呈:「深田、半砂等處,負山濱海,地僻人稀,以致賊徒誘結,勢漸猖獗。今雖議立軍堡,一時未得完工,合行署都指揮僉事侯汴,暫且住紮南韶,設法擒捕。候軍堡已完,行令遵照欽奉敕諭,前往武平縣駐紮。」看得,所呈深田等處,盜賊日漸猖熾,各該巡捕等官,因循坐視,致令滋蔓,俱合拿赴軍門。但當用人之際,姑且記罪。仰該道嚴加督捕,在目下靖絕,以功贖罪。及照該道原議,設立軍堡十處。每堡軍兵不過二三十人,勢分力弱,恐亦不足以振軍威,而扼賊勢。仰該道會同守備官,再加酌量。如果軍堡工費浩大,且可停止,將各堡該戍軍兵分作兩營,選委勇官二員分統,於各該盜賊出沒地方,絡繹搜捕,每月限定往來次數。就仰經過縣分,按月開報兵備官處,不時考較督責。其該設軍堡,止於每日程途所到去處,建立一所,以備宿歇。非獨省費易舉,亦且勢併力合,地方可恃以無恐,盜賊聞風而自息矣。但事難遙度,該道仍須計審詳議,一面呈報,務求至當,亦無苟從。再照前項地方,盜賊日盛,備御未立,准議暫委守備侯汴前往南韶住紮,嚴剿捕以靖地方。稍候武備既設,施行有次,仍舊還歸武平住紮。該道照議批呈事理,即便備行本官查照施行,俱毋違錯。 
再申明三省敕諭
十二月十二日
  節該欽奉敕:「該兵科給事中周文熙奏,湖廣郴、衡地方瑤賊,不乘時處置,抑恐遺孽復滋,重貽後患。乞要推舉撫治憲臣一員前去,會同湖廣、廣東、江西鎮巡三司等官,相度事宜。或設添衛所縣治,或置立屯戍屯堡,或仍敕爾每年春夏在南、贛等處,秋冬在郴、衡等處,住紮整理。庶幾委任專一,有備無患等因,該部議謂宜如所奏施行。今特敕爾親詣郴、衡等處地方,照依周文熙所奏,並查照御史王度、唐濂及僉事顧英等建言事理,從長議處,定立長治久安之法。應施行者,逕自會同各該鎮巡等官,從長施行。事體重大者,奏請定奪。爾為風憲大臣,受茲委託,尤宜廣詢博訪,擇善而行。務使盜息民安,地方有賴,欽此。」欽遵。卷查先准兵部咨為圖議邊方後患事。該兵科給事中周文熙奏,該本部覆題,已經案仰湖廣都、布、按三司,即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一體欽遵。各詣郴、桂、衡州等處,督同各該掌印等官,相度山川險易之勢,諮訪賊情起伏之由,查照各官建言事理,從長議處方略。要見某處可以開建縣治,某處相應添設衛所,某處營堡宜修,某處道路宜開,備詢高年有識,務宜土俗民情。如或開建添設等項,有勞於民,無補於事,亦要明白聲說,毋拘成議,附和雷同。別有防奸御患長策,俱要備細呈奪,毋憚改作。仰惟朝廷採納群策,非徒苟為文具。諒在各官,協心承委,決無了塞公移,務竭保民安土之謀,共圖久安長治之策。應施行者,就便具由呈來,以憑會議施行。若有事體重大,該具奏者,亦即呈來,奏請定奪去後。今奉前因,擬合通行。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掌印,並各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一體查照欽遵。作急議報施行,毋得稽違。仍行鎮守、巡撫、總督、總鎮、巡按衙門知會。 
批贛州府給由呈
十二月二十五日
  據知府邢珣申給由事。照得,知府邢珣久勞郡政,屢立戰功。合有賞功之典,出於報最之外。今三年之考,既因事久稽,而六載之期,亦計日非遠。況地方盜賊雖平,瘡痍未起。仰行本官照舊支俸,益弘永圖。苟有善可及民,何厭久於其道!微疾已痊,即起視事,給由一節,六年並考。申繳。 
行嶺北道裁革軍職巡捕牌
十四年五月初五日
  訪得南、贛巡捕軍職官員,有名無實。每遇火盜生發,坐視觀望,曾不以時策應。中間更有不守法律,在於私宅接受詞訟,嚇取財賄紙米。或捕獲一賊,則招攀無於之人,乘機詐騙。僉充總小甲,則需索拜見;更換鋪夫,則索要年例;稍或不從,百般羅織。又如前往所屬巡邏,則索要折干,刻取酒食。甚至容隱賊徒,竊分贓賄。欲便拿究,緣無指實查行間。為此仰抄案回道,即將巡捕軍職官員,就便裁革。一應地方事宜,俱令府、縣捕盜等官管理。中間倘有未盡事宜,該道再行議處呈奪。仍候考選之日,備呈鎮巡等衙門查照知會。 
遵奉欽依行福建三司清查錢糧
五月二十七日
  准兵部咨云云。查得,先准本部咨題,奉欽依備行前來,已經案仰福建都、布、按三司,並行所屬一體欽遵。 
  仍查各該府、縣、衛、所每年額征各項秋屯糧米各計若干。中間起運,每石折銀若干,魚課折銀若干。存留數內,應否輸納本色,折收銀兩。見今小民拖欠者已征若干,未征若干,有無已征捏作未征。其各衛、所軍士該支月糧,某衛、所若干石,見今某衛、所已缺支若干,月共該補給米若干石。起運秋屯糧米,要查是何年月,奉何事例。分派某府、衛、所解京,今經幾年,是否已為定例。設若存留,必須先查各屬官吏、師生、旗軍人等,歲用錢糧,大約共計若干,有無足勾。及查該司並各府、州、縣見貯庫內銀兩,某項共計若干。中間可以借支,俟後追補,如是扣算不敷,應否將前起運存留。並查汀、漳二府用兵之時,所用糧餉,系何項錢糧,曾否將官軍月糧借輳。 
  務要備查明白,具由差人馬上繼報。一面會同三司、掌印、守巡各官,將一應利弊,相應興革者,逐一查議停當,俟本院撫臨之日呈奪去後。今准前因,合再通行查處。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掌印並各道守巡等官,公同本院委官,速將前項事情,再加用心查議,務要事體穩當,以便經久;明白具由開呈,以憑會處。中間若有未盡事宜,亦就查議呈奪,毋得虛應故事。苟且目前,復遺後患,罪有所歸。 
議處添設縣所城堡巡司咨
五月三十日
  准兵部咨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巡撫湖廣都御史秦案驗,為計處地方,以弭盜賊事。准兵部咨:「該本院題,備由呈報,及移咨到院案候間。今准前因,為照添設縣所,查處更夫,並設屯堡置巡司等項事宜,俱奉有成命。況皆經巡撫衙門悉心區畫,各已慮無遺策,豈能別有議處。惟稱分割乳源、樂昌二縣,裡分節行廣東,該道會勘未報,尚恐兩省各官,未免互分彼此,不肯協和成事,必須貴院不憚一行,親臨其地,約會總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面會一處,庶幾兩省之事,可以一言而決。」及照建立三屯,摘發湖廣各衛所官軍,協同巡檢弓兵守把一節,以今事勢而論,亦為久長之防。但訪得各衛所官軍,皆有安土重遷之懷,無故摘撥,必致奏告推搪,非惟無補於防禦,兼且徒益於紛擾,似須更為一處,必使人情樂從,庶幾事功易集。本職見奉朝令,前往福建巡視地方,處置〔2〕軍人作亂事情,不日啟行,必須遵照敕旨,候事完回日,方可親詣郴衡地方,面會貴院議處。但恐曠日彌久,行事益遲,為此合咨貴院,煩請先為查處施行。 
督責哨官牌
六月初七日
  照得本院見往福建公幹,所有調來贛州教場操備寧都等縣兵快,雖分四哨,管領已有定規。惟恐本院遠出,因而懈怠廢弛,頭目人等,亦或受財放逃,必須委官管領整肅,武藝精通。中間若有拒頑不聽約束者,輕則量情責治,重則論以軍法斷處。其各兵快義官百長人等口糧,各照近日減去五分則例。每月人各二錢,義官百長各三錢五分,總小甲各二錢五分,俱仰前去贛州府支給,亦不許冒名頂替關支,查訪得出,定行追給還官,仍問重罪發落。承委各官,務稱委託,不得假此生奸擾害未便。 
委分巡嶺北道暫管地方事
六月初八日
  據副使楊璋呈:「奉兵部札付題稱:『福建軍人作亂事情,請教提督南、贛等處軍務都御史王前去處置。其南、贛等處地方事情,合行兵備副使楊璋暫且代替管理,一應緊急賊情,悉聽楊璋逕自從宜施行,不許失誤。候處置福建事寧之日照舊』等因。題奉欽依,備由札仰欽遵外。今照本職升任本司按察使,啟行在邇,缺官管理,合就通行呈詳」等因。看得,本官既已升任,本院不日又往福建公幹,南、贛賊情,及該道印信,必須得人經理。已經案仰江西按察司速委風力老成堂上官一員,毋分星夜,前赴該道,暫且管理去後。今照前因,為照本院已奉敕書,的於本月初九日啟行。但分巡該道官員未至,所有各處遞報一應公文,多系地方事務。若待議置停當前去,未免顧此失彼,愈加積滯,合行處置。為此仰仰差人送赴分巡該道議處,逕自施行,仍呈本院知會。其餘地方盜息民安繳報批申呈詞招由不急之務,就便收候,類繼本院。仍仰作急備行該道查照施行,俱毋違錯。 
思田公移
凡四十九條
行廣西統領軍兵各官剿撫事宜牌
嘉靖六年十一月初五日
  先據領兵、參政等官龍誥等稟稱:湖兵已至,已經行令相機行事去後,近訪得各兵已入深地,利在速戰,若曠日持久,未免師老氣衰,且臨敵易將進退之間呼吸成敗。是以本院沿途且行且訪,而傳聞不一,未有的報。為此牌仰統兵各官,公同計議。若已在進兵之際,則宜遵照舊任提督軍門約束,齊心併力,務在了事,方許旋回軍門參謁。若猶在遲疑觀望之地,而王受、盧蘇等尚有可生之道,朝廷亦豈以必殺為心,則宜旋軍左次,開其自新之路,聽候本院督臨審處。俱毋違錯。仍行提督、總鎮、總兵及巡按等衙門知會,務在進退合宜,不得輕忽誤事。 
行南韶二府招集民兵牌
十一月十二日
  牌仰韶州、南雄府當該官吏,即於該府地方及所屬各縣。不拘機兵打手各色人內,訪求武藝驍勇,膽力之士,超群出眾,以一當百者。每府三名或四名,每縣二名或三名,無者於別縣通融取補。務要年齒少壯,三十歲以下者。每月給與工食八錢,就於機快工食內頂貼,仍與辦衣裝器械。各名備開年貌親族鄰里,限一月之內送赴軍門應用,毋得遲違。 
獎留僉事顧溱批呈
十一月二十三日
  看得士大夫志行無慚,不因毀譽而有榮辱。君子出處有義,豈以人言而為去留?況公論自明,物情已睹。本官素有學術涵養,正宜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豈可托疾辭歸,以求申其憤激?此繳。 
批嶺西道議處兵屯事宜呈
十一月二十三日
  據僉事李香呈。看得,財匱於兵冗,力分干備多,此是近日大弊,相應議處。所呈打手,且不必添募。仰將該道屯哨,分佈打手,通行查出,大約共有若干。再加精選,去其劣弱,大約共得驍勇若干。及查某處屯堡可裁,某處關隘可革,大約共用打手若干。某哨堪備操演,分聚開闔,若何而力不分,若何而財不費?若何而免於屯兵坐食,若何而可以運謀出奇?該道會同分守道,通融斟酌,務求簡易可久之道,呈來施行。 
批廣州衛議處哨守官兵呈
十一月二十五日
  據指揮趙璇呈。看得,軍門哨守官軍,兩班共該一千餘名。類皆脆弱,不堪徵調。兼亦遠離鄉土,往往多稱疾故逃亡,非徒無益於公家之用,而抑未便於軍士之情。仰蒼梧守巡道,公同會議,酌量利害之多寡,審察人情之順逆,務求公私兩便,經久可行之策,呈來定奪施行。 
批都指揮李翱操演哨守官兵呈
十一月二十七日
  看得都指揮李翱所呈,足見留心職任,不肯偷情苟安,有足嘉尚。仰分巡蒼梧道,公同坐營官張輗,將見在哨守軍兵打手人等,分立班次,發與李翱,在於教場輪班操演。使兵識將意,將識土情,庶職任不虛,緩急可用,仰行各官查照施行。 
行兩廣都布按三司選用武職官員
十二月初七日
  准兵部咨云云。為照兩廣地方廣闊,武職官員數多,當爵鎮臨之初,賢否一時未能備知,擬合通行詢訪。為此仰抄案回司,備雲該部題奉欽依內事理,合行掌印、守巡等官欽遵,嚴加詢訪。不拘已用未用,曾否減革武職官員,但有謀勇素著,雄才大略,堪任將領者,從公舉保,以憑具奏推用。不許徇情濫舉,贓犯人員,自貽玷累,毋得違錯。都司仍轉行總兵等官,一體欽遵,查照施行。 
行兩廣按察司稽查冒濫關文
十二月十二日
  准兵部咨云云,擬合通行。為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欽依內事理,即行都布二司一體欽遵。仍轉行鎮守、主副參將等官,今後除地方機密重情,應該會奏者,各具本共差一人,於批文列會奏職銜。其餘常行事務,各自行奏報者,必須積至二三起以上,方許差人,亦於批文開坐朱語,以便稽考,毋得泛填公務字樣。若是專為己私,假借公幹,擅便分給符驗關文掛號,並承委人等,越例索要應付,定行從公參究治罪,俱毋違錯。 
給思明州官孫黃永寧冠帶札付牌

  據左江兵備僉事吳天挺呈:「據思明府族目王瑙等狀告:『先蒙軍門行取思明州官孫黃永寧領兵聽調,乞給冠帶,管轄夷民』等情。勘得官孫黃永寧被佔年久,今奉斷明,若非寵異,無以示信。合請照依黃澤冠帶事理,使地方知為定主,實心歸向。」呈詳到院,相應給與。為此牌仰官孫黃永寧遵照本院欽奉敕諭內便宜事理,就彼暫行冠帶,望闕謝恩。該襲之時,具告撫按衙門,另行具奏施行。本官孫黃務要持身律下,謙以睦鄰,修復州治,保安境土。凡遇徵調,竭忠效命,以報國恩。毋得因此輒興越分之思,自取侵凌之禍。苟違法制,罰罪難逃。戒之敬之。 
省發土官羅廷鳳等牌
十二月十七日
  看得那地等州土官羅廷鳳,泗城州土捨岑施東,蘭州知州韋虎林,南丹州土捨莫振亨等,帶領兵夫,屯守日久,勞苦良多。即今歲暮天寒,豈無室家之念。牌至,仰本官逕自前來軍門,面聽發放。 
給遷隆寨巡檢黃添貴冠帶牌
嘉靖七年正月初八日
  據廣西左江道僉事吳天挺呈稱:「查得方輿勝境內開,思明路下有遷隆州,緣無志書案卷可考沿革。但查遞年黃冊,及審各目老,皆稱遷隆洞黃添貴果系官戶宗枝。凡有徵調,黃添貴亦果領兵立功。其地界廣有百里,雖止徵糧四十石,而煙爨多逾二千;雖額屬思明,而徵兵則各自行管束。委因失其衙門印信,以致地方懷疑生奸。合無准行暫立為思明府遷隆寨巡檢司,就授黃添貴職事,聽其以後立功積效,漸次升改。庶人心知勸,地方可定」等因。到院,查得先該前巡撫都御史張,累經案仰廣西都布按三司,及該道兵備、守巡等官,查勘相同,設立巡司,似亦相應。除另行具題外。緣黃添貴正在統兵行事,合無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先與冠帶,以便行事。為此牌仰黃添貴就彼冠帶,望闕謝恩,暫署土巡檢司事,候命下之日,方許實授。本官務要奉法,嚴束下人,輯和鄰境,保守疆土。每遇調遣,即便出兵報效,立有功勞,賞升不吝。如或貪殘恣肆,國典具存,罪亦難逃。 
批左州分俸養親申
正月十八日
  據左州申:「知州周墨分俸回太倉州養親。」看得本官發身科甲,久困下僚,雖艱苦備嘗,而貧淡如故。雖折挫屢及,而儒樸猶存。凡所施為,多不合於時尚。而原其處心,終不失為善人。即其分俸一事,亦豈今之仕宦於外者所汲汲,而本官申乞不已。雖屢遭厭抑之言,而愈申懇切之請,固流俗共指以為迂,而君子反有取焉者也。案照先任軍門,蓋已屢經批發,而公文至今未到,想亦道途修阻,不易通達之故。本官近該給由,道經原籍,合就批仰親自繼遞。仰蘇州府太倉州當該官吏,查照軍門先今批行事理,即將本官分回俸給,照數查考,以慰其一念孝親之誠。具由繳報。仍行太平府及該州知會。批繳。 
批右江道斷復向武州地土呈
正月二十六日
  據參議鄒輗、僉事張邦信呈:「勘處都康、向武二州爭占安寶峒地土,合斷還向武州管業緣由。」看據所呈,官男馮一執稱:「安寶峒地方深入都康界內,遠隔向武六十餘里。以近就近,應該都康管業。」其言於人情似亦為便。王仲金又執稱:「國初設立郡州,原要犬牙相制。今安寶地方深入都康,正是祖宗法制。」其言於國典又為有據。況博訪民間物論,亦多是向武而疑都康。今該道又審得王仲金舊藏吏部勘合,奉有聖旨,安寶峒村莊,還著向武州管是實。先年都康州又曾有印信吐退文書。今以此地斷還向武,其於天理人心,公論國法,悉已允當。事在不疑,不必再行後湖查冊,往復勞擾。該道又審得王仲金先年混將都康州村峒人畜殺虜,要依土俗,責令賠償,亦於事理相應。悉照所議,取具王仲金、馮一情願賠償吐退歸一親筆供詞,備寫札付用印鈐連送赴軍門,重加批判,給付各州永為執照,以杜後爭。此繳。 
批左江道推立土官呈
二月初一日
  據參議汪必東呈稱:「武靖州缺官管事,乞推相應上官子孫一員,仍授該州職事,理辦兵糧。」仰布政林富會同各守巡、兵備、副參等官,再行從公酌量計議。采諸物論,度諸人情。務要推選素有為該州人民信服愛戴者,坐名呈來,以憑上請。不得苟避一時之嫌疑,不顧百年之禍患,輕忽妄舉,異時事有乖繆,追咎始謀,責亦難辭。此繳。 
批遣還夷人歸國申
二月十四日
  據兵備副使范嵩呈稱:「番人柰邦等不系番賊,又無別項為非重情。合行瓊州府查支官銀,買辦船隻,量給米飯,送回該國。若有便船搭附隨宜。其原搜獲葫蘆五個,給還收領。槍鏢等物入官,以防在海劫奪之患。」看得,各夷既審進貢是實,又無別項詐偽。相應聽其回還本國,卻淹留日久,致令死亡數多。而郡縣徒增供饋之擾,處置失宜,貽累不少。仰該道即如所議,行令瓊州府查支官銀,買辦船隻,及措與糧米等項,趁此北風未盡,上緊送發回國。若再會議往復,則愈加遲誤,備行合干衙門知會施行。此繳。 
批蒼梧道修理梧州府城呈
三月十一日
  據僉事李傑呈:「梧州府城垣修復串樓等項,合用木石磚瓦,於府庫抽收竹木銀兩動支。」看得,城上串樓雖有風雨崩塌之備,亦有兵火焚燬之防。得失相半,誠有如該道所慮者。今議修復,雖亦舊貫之仍,若損多益少,則亦終為浪費。該道再行計處,或將見在串樓間節拆卸,每隔二三十丈則存留三四間,或四五間,以居防守之兵夫,而拓其空地,以絕延燒之患。一以便人馬往來之奔突,旗鼓刀槍之運用。以其拆卸之材料,修補焚燒之空缺,當亦綽然有餘,而更樓火鋪之類,亦可藉此以修理矣。但地利土宜,隨處各異,未可以本院一時之見懸斷遙度。仰該道廣詢博訪,如果有益無損,即查本院所議斟酌施行。若是得失相半,准如該道所呈,一面動支銀兩修理,一面會同各官再加量度計議,具由呈報。繳。 
批永安州知州乞休呈
三月十四日
  據僉事申惠呈:「永安州知州陳克恩,立心持已,舉無可議。委因感嵐瘴,心氣不時舉發。仍稱母老在家,久缺奉侍,情甚懇切。」看得,知州陳克恩雖患前病是實,然其年力尚強,才器可用,非可准令休致之時。但以母老多病,固求歸養,情詞懇迫,志已難奪。其恬退之節,孝母之心,誠有可尚。合照所議,准令致仕還鄉。仰該道仍備行本官原籍官司,務要以禮相待,以崇獎恬退孝行之風。 
行參將沈希儀守八寨牌
三月二十三日
  為照八寨巢穴,及斷籐峽等賊,素與柳、慶所割地方瑤、僮村寨連絡交通,誠恐乘機奔突,亦合督兵防捕。為此牌仰參將沈希儀照牌事理,即便督率官兵人等,於賊衝要路,嚴加把截,如遇奔突,相機擒捕,毋容逃遁。仍要嚴禁下人,惟在殄除真正賊徒,不得妄殺無辜,及侵擾良善一草一木。敢有違犯者,即照軍法斬首示眾。所獲功次,解送該道分巡官紀驗,聽候記功,御史覆驗造報。軍中事宜,牌內該載不盡者,亦聽本官逕自酌量而行。一面稟報,俱毋違錯。 
行左江道剿撫仙台白竹諸瑤牌
三月二十四日
  照得白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石馬等巢諸賊,皆稔惡多年,在所必誅,已經牌仰各官督兵進剿。近據參將張經續稟:「仙台、花相、石馬等瑤,一月之前,皆各出投撫,願給告示,從此不敢為惡。」看得,各瑤投撫,誠偽雖未可料,但既許其改惡,若復進兵襲剿,未免虧失信義,無以心服蠻夷。亦合暫且寬宥,容其捨舊圖新。其白竹、古陶、羅鳳等賊,負險桀驁,略無忌憚,若不加剿,何以分別善惡,明示勸懲!為此牌仰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參將張經,會同湖廣督兵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珮,督同各宣慰等官,俟牛腸等處事完之日,即便移兵進剿白竹、古陶、羅鳳諸賊。其領哨官員,及引路嚮導人等,俱聽參將張經督同指揮周胤宗等,分俵停當,照例逐一講明,然後分投速進。縱使諸賊先已聞風逃避,亦要嚴兵深入,搗其巢穴,以宣明本院聲罪致討之義。一剿不獲,至於再;再剿不獲,至於三;至四,至五,至絕終禍根。不得以今次斬獲之少,或遂濫及已招賊巢,虧失信義,所損反多。經過良善村分,尤要嚴禁官土軍兵,不得侵犯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即以軍法斬首示眾。 
委土目蔡德政統率各土目牌
四月初一日
  為照前項城頭兵糧等項,雖經行令各目暫行管理,但在流官知府處,必須通曉事體土目一人,專一在府聽候傳佈政令,通達土情,不然,未免上下之情,亦有捍格。查得土目蔡德政,平日頗能通曉事情,相應選委。為此牌仰本目統率各土目供應人役,專一在府聽候答應,凡遇差遣及催督公事等項,就便遵照傳佈督催各管城頭土目人等。或有未便情由,亦與申達本府,務通上下之情,以成一府之治。就將七處一城頭撥與本目,永遠食用,流傳子孫。本目務要奉公守法,盡心答應。其或違犯節制,輕則該府官量行究治,重則具由三府軍門治以軍法。 
批左江道查給狼田呈
四月十一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稱:「遵奉軍門方略,剿平牛腸、六寺、磨刀等賊,所有賊田,合行清查,免致紛爭。宜選委府衛賢能官親查,酌量應給還狼民者,明立界至;給還原主耕種系賊開懇者,丈量頃畝,均給各裡十名,招狼佃種,俱候成業一年,方行起科納糧免差。」本院之意,正欲如此區處。據呈,足見該道各官用心之勤,悉准照依所議。就仰行委該府衛賢能官各一員,親臨踏勘,清查明白,酌量給派招佃,具由呈報。 
行潯州府撫恤新民牌

  照得潯州等處稔惡瑤賊,既已明正討伐,其奔竄殘黨,亦合撫處。但其驚懼之餘,未能邃信,必須先將附近良善厚加撫恤,使為善者益知勸勉,然後各賊漸知歸向,方可以漸招撫。除行守巡該道施行外,牌仰知府程雲鵬等,即行會同指揮等官周胤宗等,及各縣知縣等官,分投親至良善各寨,照依案驗內開諭事情,諄復曉諭。就將發去告示,魚鹽量行分給,務使向善之心愈加堅定,毋為殘賊所扇誘。則良民日多,而惡黨日消,又因而使之勸諭各賊,令各改過自新,果有誠心來投者,即與招撫。就便清查侵佔田土,以絕後爭。推選眾所信服之人,立為頭目,使各統領,毋令散亂,以漸化導。務使日益親附,庶幾地方可安,而後患可息。各官務要誠愛惻怛,視下民如己子,處民事如家事,使德澤垂於一方,名實施於四遠,身榮功顯,何所不可。如其苟且目前,虛文抵塞,欺上罔下,假公營私,非但明有人非,幽有鬼責,抑且物議不容。 
批興安縣請發糧餉申
四月十三日
  據興安縣中稱,本縣庫內,並無軍餉銀兩,亦無堪以動支官錢,誠恐湖兵猝至,不無誤事。合無請給發軍餉銀兩下縣。先顧船馬,參看湖兵歸途,合用廩給口糧下程犒勞等項,已經各有成議,自南寧府至梧州止,又自梧州至桂林府止,又自桂林至全州止,各經過幾縣幾驛,每縣驛扣算該銀若干,各於該府軍餉銀內照數一併支給,各州縣止是應付人夫數十名,再不許別項科派勞擾,已行該道守巡等官,通行各該府縣查照施行。去後,今已兩月有餘,而各州縣尚罔聞知,不知該道各官所理何事,似此緊急軍務,尚爾遲慢,其餘抑又可知。姑記未究外。仰按察司將該吏先行提問,仍備行各道守巡官,今後該行職務,各要自任其責,可行即行,可止即止,悉心計處,事體重大,自難裁決者,即為定議呈稟,必使政無多門之弊,人有畫一之守,毋得虛文委下,推避傍觀。州縣小官,無所遵承,紛然申擾,奔走道路,延誤日月,曠職廢事,積弊滋奸,推厥所由,罪歸該道,各具不違,依準回報查考。繳。 
行廉州府清查十家牌法
四月十六日
  案照本院先行十家牌諭,專為息盜安民。訪得各該官員,因循怠惰,不行經心干理,雖有委官遍歷城市鄉村查編,亦止取具地方開報,代為造繳,其實未曾編行。且承委人員,反有假此科取紙張供給,或乘機清查流民,分外騷擾,是本院之意務要安民,而各官反以擾民也。本欲拿究,緣出傳聞,姑候另行,所有前項牌諭,必須專委賢能官員督查清理。為此牌仰廉州府推官胡松,先將該府及所屬州縣原編牌諭,不論軍民,在城在鄉,逐一挨查,務著實舉行,仍須責令勤加操演。若各官仍前虛文搪塞者,指實參究。果有科罰騷擾等項,仰即拿問究治。仍行各官,務將牌諭講究明白,必使胸中洞徹,沛然若出己意,然後施行,庶幾事有條理,而功可責成。各府、州、縣以次清理,非獨因事以別勤惰,且將施罰以示勸懲,各具講究過依準繳報查考。又訪得各處軍民雜居之地,多有桀驁軍職,及頑梗軍旗,不服有司清查約束,妨礙行事者,仰行重加懲治。應參職官,指名申來,以憑拿究,斷不輕恕。 
行右江道招回新民牌
五月初六日
  仰右江道副使翁素,即便選委的當官員,帶同上林縣知因曉事之人,將一十八村搬移上山者,通行招回復業,給與良民旗榜,使各安村寨。仍諭以其間有與賊交通結親往來者,但能搜捕賊徒、立功自贖,即不追論既往,一體給賞。仍要催督分差各官,上緊搜捕,毋令各賊奔逃漸遠。曉諭各該地方良善,向化村寨,務將逃躲各賊,盡數擒斬,以洩軍民之憤,獲功解報,一體給賞。若是與賊通謀,容留隱蔽,訪究得出,國憲難逃。如是各賊果有誠心悔罪,願來投撫立功報效者,亦准免其一死,帶來軍門,撫諭安插。各官務要盡心竭力,上報國恩,下除民患,副軍門之委託,立自己之功名。仍督平日與賊交通之人,令其嚮導追捕,痛加懲改,及此機會,立功自贖,果能奮不顧身,多獲真正惡賊,非但免其既往之罪,抑且同受維新之賞。若猶疑貳觀望,意圖苟免,定行斬首示眾,斷不虛言。各官捨目兵人等,若有解到功次,即與紀驗明白,以憑照例給賞,事完之日,通送紀功御史衙門覆驗奏報。一應機宜,牌諭所不能盡者,就與副總兵張祜計議施行,一面呈報。本院不久亦且親臨各該地方,躬行賞罰,仰各上緊立功,毋自貽悔。 
委官贊畫牌
五月初七日
  今差知州林寬繼文前往賓州、思恩等處公幹,就仰本官在右江道守巡官處,隨軍贊畫,一應機宜,不時差人前赴軍門稟報,其領兵頭目盧蘇等,亦要遣人催促上緊剿捕,立功報效,毋得怠惰放縱,玩廢日月,徒勞無功。本官務要盡心竭慮,以副委託。 
行參將沈希儀計剿八寨牌
五月初九日
  近因八寨瑤賊稔惡,已經調發思、田目兵攻破賊巢,方在分投搜捕。訪得八寨後路,潛通柳州,又有一路與韋召假賊巢相通,皆未委虛的,合行密切查處。為此牌仰參將沈希僅即行密訪,若果有潛通賊路,就仰本官從宜相機行事。或從彼地掩襲韋召假賊巢,就從彼巢徑趨八寨後路。或以迎候本院為名,逕來賓州督調別項軍兵,就從八寨取道。然須將勇兵精,又得知因嚮導,可以必勝。本院亦無意必之心,俱聽本官相機行事,量力可行即行,可止即止。牌至,務在慎密,毋令一人輕洩。 
調發土官岑瓛牌
五月初十日
  牌仰歸順州官男岑瓛,挑選部下驍勇慣戰精兵二千名,各備鋒利器械,親自統領,前赴軍門,面授約束,有事差委。所帶兵夫,但在精勇,不許徒多。軍門不差旗牌官員,正恐張揚事勢,騷擾地方,故今止差參隨百戶扈濂前去,密切督調。前月官男赴軍門參見,已曾當面分付。牌至,限三日內即便起程,星夜前來,毋得循常遲慢。違誤刻期,定行究治,決無虛言。 
分調土官韋虎林進剿事宜牌
五月十五日
  除行守備參將沈希儀相機行事,及差南寧鎮撫朱鈺繼捧令旗令牌前去督調外。牌仰東蘭州知州韋虎林,挑選驍勇慣戰精兵三四千名,親自統領,就於該州附近三旺、德合等處,取道密切進兵,撲剿下笆中寨,尋令東鄉、馬攔、南嶺、新村、莫村、落村等寨,賊首韋召蠻、召曠、召假、召僚、召號、召旺、天臘公、線仲、言轉周、韋馬、覃廣、覃文祥等,務要盡數擒斬,以靖地方。所獲功次,通行解赴軍門,以憑紀驗給賞。如遇參將沈希儀已到地方,仍聽節制行事。若是尚未來到,仰即火速進剿,不必等候,以致張揚洩漏,失誤事機,罪有所歸。 
行通判陳志敬查禁田州府私征商稅牌
五月十五日
  據委官通判陳志敬呈稱:「查得田州府舊例,鹽每百斤稅銀一分,本府河埠稅銀四分半,經紀稅銀三分,檳榔每百斤稅銀一錢,本府稅課並經紀各稅銀二錢,其雜貨亦各稅不一,除買辦應用,年終俱歸本府,此岑猛之餘烈也,今尚因之而未除。要行照依南寧府事例,止容一稅」等因。到院,參看得思、田二府,近該本院會議,設立流官知府,控制土官,各以土俗自治。其官吏合用柴薪馬匹,及春秋祭祀等項,仍許商課設於河下,薄取其稅,以資給用。而本院明文尚未有行,乃敢輒先私立抽分,巧取民利,甚屬違法,合當拿問,緣無指實,合行查究。為此牌仰本官,即查前項抽分,奉何衙門明文,惟復積年奸猾,私立巧取,侵騙稅銀肥己,務要從實查明,具由星馳呈報。一面密切差人訪拿,解赴軍門究治,以軍法論,毋得容情回護,自取罪戾。 
批南寧衛給發土官銀兩申
五月十八日
  據南寧衛申:「原收王仲金賠償都康州銀二百兩,令官男馮一差頭目黃淰等四人來領。」看得王仲金賠償銀兩,既該馮一差有的當頭目黃淰,繼有該州印信領狀前來關領,仰衛審驗是實,即將銀兩照數給與黃淰等帶領回州,付與馮一收受,取收過日期回報。仍行該道守巡官備行馮一、王仲金,務要洗滌舊嫌,講信修睦,各保土地人民,安分守已,同為奉法循禮之官,共享太平無事之樂。如其不能自為主張,聽信小民扇惑,規圖近利,懷挾前仇,徒使利分下人,惡歸一己,貫滿罪極,滅身亡家,前車可鑒,後悔何及,各遵照奉行。此繳。 
批左江道紀驗首級呈
五月二十八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獲過牛腸、六寺、古陶、羅鳳等處山巢賊級,中間無小功者,應否紀驗?」看得各處用兵,多因貪獲首級,不肯奮勇破敵,往往多致失事。是以前月發兵之日,本院分付督兵各官,務以破巢誅惡為事,不以多獲首級為功。今若以無小功之故,不與紀驗,即與前日號令自相矛盾矣。其湖兵破巢首級,雖無小功,仰該道仍與紀驗。至於官軍人等剿捕所獲,仍照常規施行。繳。 
行左江道犒賞湖兵牌
六月初十日
  照得湖廣永、保二州官捨頭目土兵,先該本院撤放回還,道經潯州等處,已經行仰該道守巡等官,督押前進,乘便剿除稔惡瑤賊,隨已破蕩巢穴,擒斬數多,回報前來,就經牌仰各官,仍押各兵,直抵桂林地方交替。及行參議汪必東,就於梧州府庫,量支軍餉銀一二千兩,帶去省城,聽候本院親行犒賞。今照本院因地方有事,兼患腫毒,未能親往,行委該道僉事吳天挺前去省城,代行賞勞。為此牌仰本官,即查前項銀兩,若未動支,就於該府軍餉銀內照數動支二千兩,委官管領,隨帶廣西省城,聽候支給犒賞湖兵等項應用,完日,開數查考。 
獎勞督兵官牌
六月初十日
  照得先因廣西思、田等處土酋倡亂,徵調湖廣永、保二司宣慰捨目人等,坐委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珮,統領前來,聽調剿殺。後因各酋自縛投順,班師回還,又該軍門行委各官統領,乘便征剿潯州、牛腸、六寺、及平南、仙台、花相等山積年稔惡賊寇,遂能攻破堅巢,多有斬獲。雖各宣慰素抱報國之心,捨目人等,並心協力,奮勇效命,亦由監督各官,設策運謀,用能致有成功。今師旋有日,所據宴勞之禮,相應舉行。但本院見征八寨瑤賊,未能親至省城,大享軍士,合就先行獎勞。為此仰本官即便親詣省城,公同布按二司、掌印等官,將軍門發去彩段銀花等物,照數備用鼓樂導送僉事汪溱等收領,用見本院嘉獎宴勞之意。仍行鎮巡衙門知會。 
  計開: 
  僉事汪溱: 
  盤盞一副十兩。  段二疋十兩。 
  銀花二枝二兩。  席面一桌銀十兩。 
  都指揮謝珮: 
  盤盞一副十兩。  段二疋十兩。 
  銀花二枝二兩。  席面一桌銀十兩。 
  部押指揮二員: 
  每員銀牌五兩。  銀花一枝五錢。 
  席面銀二兩。 
  分押千戶八員: 
  每員銀牌三兩。  銀花一枝五錢。 
  席面銀一兩。 
土捨彭藎臣軍前冠帶札付
六月初十日
  據湖廣上湖南僉事汪溱呈:「據辰州衛部押指揮張恩呈『據捨目彭九皋等告稱:嘉靖五年,奉調征剿田州,有蔭襲官男彭虎臣同弟彭良臣,自備衣糧報效,蒙授彭虎臣冠帶殺賊。後因陣亡,蒙軍門奏奉欽依勘合內開,彭虎臣歿於王事,情可矜憐,贈指揮僉事,移恩弟彭良臣,就彼冠帶,襲替宣慰使職事,免其赴京。伊父彭九霄仍升湖廣佈政司右參政,准令致仕。除遵依外,近奉軍門復調征剿,行令致仕宣慰彭九霄親統啟行。不意宣慰使彭良臣在任病故,有彭藎臣系宣慰的親次男,見年一十四歲,與故兄彭良臣同母冉氏所生,應該承襲,別無違礙。乞比照永順土捨彭宗舜事例,賜給冠帶,撫管地方』等情。為照土官襲替,必經原籍該管衙門委官重複查勘。今彭藎臣不在隨征之列,未經結勘,但伊父彭九霄見在統兵,本捨又稱選帶家丁三千名前往報效,似應俯從。」 
  呈詳到院,為照彭藎臣本以章一,早著英風,自選家丁,隨父報效,即其一念報國之誠,已有可嘉;況有查系應襲次男,近日報效家丁於潯州、平南諸處,又能奮勇破賊,斬獲數多,則藎臣身雖不出戶庭,而功已著於異省。除別行具題外,合就遵照欽奉敕諭內便宜事理,給與冠帶。為此札仰官捨彭藎臣先行冠帶,就彼望闕謝恩。撫管地方,仍須立志持身,正己律物;顧章服之在躬,思成人之有道;念傳世之既遠,期紹述於無窮;益竭忠貞,以圖報稱。先具冠帶日期,依準繳報。仍徑行本省鎮巡衙門知會,毋得違錯。 
獎勞永保二司官捨土目牌
六月初十日
  照得先因思、田等處土酋倡亂,復調永、保二司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各統領捨目,聽調剿賊。後因各酋自縛投順,班師回還。又該軍門行委各官統領,乘便征剿潯州、牛腸、六寺,及平南、仙台、花相等山稔惡賊寇,遂能攻破堅巢,多有斬獲。是皆各宣慰及伊官男平日素抱忠誠報國之心,故能身督各捨目人等,並心協力,奮勇效命,致有成功。今師旋有日,所據宴勞之禮,相應舉行。但本院見征八寨瑤賊,未能親至省城,大享軍士,合就先行獎勞。為此牌仰本官,即便親詣省城,公同布按二司、掌印等官,將軍門發去禮物,照依後開數目,各用鼓樂送發宣慰彭明輔、彭九霄等收領,用見本院嘉獎宴勞之意。各宣慰官捨目兵人等,查照單開等項,逐一支出賞犒,就彼督發各兵回還休息。支過數目,開單查考,俱仍行鎮巡衙門知會。 
  計開: 
  保靖宣慰司: 
  宣慰彭九霄: 
  盤盞一副十兩。  段二疋。 
  一兩重金花一枝。  一兩重銀花一枝。 
  席面銀五十兩。 
  官男彭藎臣: 
  銀花二枝各一兩。  段二疋。 
  席面銀二十兩。 
  永順宣慰司: 
  宣慰彭明輔: 
  盤盞一副十兩。  段二疋。 
  一兩重金花一枝。  一兩重銀花一枝。 
  席面銀五十兩。 
  官男彭宗舜: 
  銀花二枝各一兩。  段二疋。 
  席面銀二十兩。 
  冠帶把總頭目每名三兩重銀牌一面。 
  領征管隊冠帶頭目每名二兩重銀牌一面。 
  旗甲小頭目洞老每名一兩重銀牌一面。 
  隨征土兵每名銀二錢。  家丁銀一錢。 
  病故頭目每名銀四兩。 
  病故土兵每名銀二兩。 
  首級每顆銀一兩。  賊首銀三兩。 
  生擒每名銀二兩。 
調發武緣鄉兵搜剿八寨殘賊牌
六月十八日
  先該本院進剿八寨,賊巢已破,但餘黨逃遁,尚須追捕。訪得各處鄉民,素被前賊劫害,多有自願出力殺賊報仇。及訪得武緣縣地方,嬰墟等處鄉兵,素稱驍勇慣戰,皆肯為民除害。已經牌差經歷羅珍等前去起調,誠恐各官因循,姑未究治。看得通判陳志敬蒞官日久,前項嬰墟等處鄉兵,曾經訓緝,頗得其心,合委催督。為此牌仰本官速往嬰墟等處,即將前項鄉兵,量行選調,多或一千五百名,少或八九百名,各備鋒利器械,仍督經歷羅珍等分統前赴賓州,照名關支行糧等項,就彼相機搜剿前賊,仍聽參將沈希儀調度節制,獲有功次,一體重加旌賞。仍諭以當此農忙暑月,本院亦不忍動宜仰體此情,務要盡心效力,以報爾仇。是亦一勞永逸之事,先將調過名數並起程日期,隨牌回報查考。 
行右江道犒賞盧蘇王受牌
七月初三日
  看得思、田頭目盧蘇、王受等,率領部下兵夫,征剿八寨,搜屯日久,勞苦實多,合行量加犒勞。為此牌仰右江道分巡官,即行賓州,起撥伕役人等,將見貯軍餉糧米,照依後開數目,運赴三里地方,各目紮營去處,分給各兵,以見本院犒賞之意。開數繳報查考。 
  計開: 
  盧蘇二百石。  王受一百五十石。 
給土目行糧牌
七月初八日
  照得本院見在進兵征剿八寨瑤賊,而鎮安頭目岑瑜等,率領目兵四百五十名前赴軍門,自願隨軍殺賊報效,意有可嘉。除量行犒賞外,仰分巡右江道官,將各目兵即行照名給與行糧一月,就發都指揮高崧哨內,聽憑督調殺賊。獲有功次,一體解驗,以憑給賞施行。 
批右江道移置鳳化縣南丹衛事宜呈
八月初十日
  據副使翁素呈:「議得南丹衛城垣,並鳳化縣城垣合用銀兩。」看得,該道議於八相應,人心樂從。其築立城垣,起造公廨等項,料價工食,一應合用銀兩,既經該道守巡官公同計議停當。南丹衛該銀三千六百四十五兩,鳳化縣該銀三千一百七十六兩,其食米南丹衛一萬石,鳳化縣八千石,每石價銀三錢,共該銀五千四百兩。見今各處倉廒,貯有糧米,尚夠支給。候缺米之日,照數給價;先各量支一半,收貯聽用,南丹衛一千五百兩,鳳化縣一千二百兩,准議於南寧府庫貯軍餉銀內支給。 
  該道各官,仍要推選力量廉能官各一員,委同該衛指揮孫綱及該縣掌印哨守官,親至南寧府照數支出,三面秤對,匣收領,付賓州庫寄貯。置立支銷文簿,該道用印鈐記,各付一本收執,每用銀兩,即同該州官開封動支,照數登記,務在實用,不得花費分毫,工完之日,開數繳報,通將各支銷簿會合查考。 
  該道守巡官仍要不時親詣調度督促,工程務在精緻堅牢,永久無壞,當茲盜賊蕩滅之餘,況又秋冬天氣,正可及時工作。各官務在上緊催督,晝夜鳩工,不日而成,一則可以速屯防守之官兵,二則可以不防來歲之農作。城完之日,本院自行旌保擢用,決不虛言。 
  各官視官事須如家事,刻刻盡心,仰稱朝廷之官職,中副上司之委任;內以建自己之功勞,外以垂一方之事業;豈不事立身勞,功成名顯,垂譽無窮者哉?若其因循玩惕,績廢事,非獨自取敗壞,抑且罪現難逃。仰該道備行各官查照施行,期務體勤勤囑付之意,毋負毋負!此繳。 
行左江道賑濟牌
八月初十日
  案照先因南寧府軍民困苦騷擾二年有餘,況天道乾旱,青黃不接,已經行仰同知史立誠將停歇湖兵之家,量行賑給。然各色軍民人等,同被騷擾,均合行賑。為此牌仰本道官吏,會同分巡道,即行南寧府,備查府城內外大小人戶,照依後開等第,就於軍餉米內照數通行賑給。務使各沾實惠,毋容奸吏斗級人等作弊克減,有名無實。事完開報查考。 
  計開: 
  鄉官、舉人、監生之家,每家三石。 
  生員每家二石。 
  大小人戶每家一石。貧難小官,通行查出,量分差等,呈來給賑。 
批右江道議築思恩府城垣呈
八月十五日
  據副使翁素呈:「估計起造思恩府城池等項,通用銀八千五百七十七兩零。」看得,思恩府城垣,仰行知府桂鏊自行督工起築,合用料價工食等項銀兩,准照議於南寧府軍餉銀內動支。就仰桂鏊公同該府掌印官,當堂秤明,匣鎖領回,寄貯賓州庫內,查明前批南丹衛事理,置立文簿支銷。該道守巡官,仍要不時親至地方料理催督,務要修築堅固,工程早完。事畢,開報查考。繳。 
獎勞剿賊各官牌
八月十九日
  照得八寨積為民患,今克剿滅,罷兵息民,此實地方各官與遠近百姓之所同幸。昨支庫貯軍餉銀兩,照依後開則例,買辦彩幣羊酒,分送各官,用見本院嘉勞之意。開報查考。 
  計開: 
  副總兵張裕。副使翁素。 
  各花二枝二兩。段四疋十兩。 
  羊四隻三兩。酒四埕一兩。 
  參政沈良佐。僉事吳天挺。 
  副總兵李璋。參將張經。馮勳。 
  各花二枝二兩。段二疋六兩。 
  羊二隻。酒二埕共二兩。 
  知府桂鏊。同知陳志敬。林寬。推官馮衡。同上。 
行福建漳州府取回岑邦佐牌

  照得田州府土官岑猛稔惡不悛,構禍鄰境。該前軍門奏奉調兵征剿,並將伊妾子女岑邦相等及各目家屬,解京給付功臣之家為奴,及將出繼武靖州次男岑邦佐遷徙,已將岑邦佐及母妻人口家當,差委指揮周胤宗等解發福建漳州府安置為民,及將岑邦相等押發南雄府監候聽解去後。續照本爵欽奉敕諭:「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可撫則撫,當剿即剿,公同計議,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奏聞區處,欽此。」欽遵。隨據頭目盧蘇等率眾自縛來降軍門,仰體朝廷好生之德,俯順其情,安插復業,及因其告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其一脈等因。已該本爵議將該府四十八甲內,割八甲降立田州,立其子一人,以承其後云云。合將岑邦佐仍為武靖州知州,保障地方,而立邦相於田州,以安守其宗祀,庶為兩得其宜,已經具題外,今照前項地方,撫處寧靖,所據各男,應合取回議處。為此牌仰福建漳州府官吏,即將發去安置為民岑邦佐並母妻人口家當,通取到官,照例起關,沿途給與腳力口糧,差委的當人員,押送軍門,以憑面審施行。仍行本省鎮巡衙門及布政司知會,俱毋違錯。 
批參將沈良佐經理軍伍呈
八月二十四日
  看得,五屯系遠年賊巢要害之處,而備徹廢馳若此,正宜及此平蕩之餘,經理修復。今該道各官公同議處,要將城垣展拓,建置守備等衙門,及將該所分調各處哨守旗軍,盡數取回調用,廣東協守官軍,發回原衛,缺伍僮軍,清查足數,每年貼□籐縣甲首銀一百兩,通行除免,查編甲軍,務足千名之數。議處悉當,除本院已經依議具奏外,仰該道各官照議施行。仍行總鎮、總兵及鎮巡等衙門知會,該府縣、衛、所等官,俱仰查照施行。繳。 
告諭新民
八月
  告諭各該地方十冬裡老人等,今後各要守法安分,務以寧靖地方為心,不得乘機挾勢,侵迫新舊投撫僮、瑤等人,因而脅取財物,報復舊仇,以至驚疑遠近,阻抑向善之心。有違犯者,官府體訪得出,或被人告發,定行拿赴軍門,處以軍法,決不輕恕。 
批僉事吳天挺乞休呈
八月二十五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乞要致仕。」看得,本官識見練達,才行老成,且於左江一道,夷情土俗,熟諳久習。今地方又在緊急用人之際,本院方切倚任,況精力未衰,偶有疾患,不妨就醫調理,豈得邃爾懇辭求歸。近因征剿潯州諸處賊巢;冒暑督兵,備歷艱阻,功勞茂著,不日朝廷必有施擢之典。仰本官且行安心管理該道印信,勉進藥餌,暫輟歸圖,以慰上下之望,毋再固辭,有孤重委。此繳。 
批蒼梧道創建敷文書院呈
九月初六日
  據僉事李傑呈:「據梧州府並蒼梧縣學生員黎黻、嚴肅等連名呈,欲於縣之側,照依南寧書院規制,鼎建書院一所。」看得,崇正學以淑人心者,是固該道與有司各官作與人才之盛心,亦足以見該學師生之有志,舉而行之,夫豈不可?但謂本院能講明是學,而後人心興起,則吾豈敢當哉?該學師生既稱號房缺少,不足以為講論游息之地,合准於舊書院之傍,開拓地基,增建學舍。該道仍為相度經理,合用銀兩,亦准於該府庫內照數動支,務速成功,以底實效;毋徒浪費,以飾虛文。完日,繳報。 
改委南丹衛監督指揮牌

  先該本院分道進剿八寨,及於八寨周安堡,移設南丹衛以控制要害。查將遷江等所通賊指揮王祿等明正典刑,斬首示眾,及將各該目兵通發煙瘴地方哨守。後因王祿等哀求免死,容令各領目兵殺賊贖罪。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亦為懇請,遂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容令報效贖罪。就委南丹衛指揮孫綱、監督王祿等各頭土目兵夫人等,與同該衛所官軍前去八寨周安堡,相兼屯紮搜剿,及將移設衛所,估算合用木石磚瓦匠作人夫工食等項,一面擇日興工,先築土城,設立營房,以居民眾。又委南寧府同知陳志敬支領官餉銀兩,前去協同督理,俱具奏行事外。今訪得王祿等與孫綱舊連姻婭,而該衛各官,又皆親舊,拜恩恃愛,不聽約束,所據違梗各官,俱合從重究治,姑且記罪,合行改委。 
  看得,指揮李楠,年力富強,才識通敏,頗有操持,能行紀律。為此牌仰本官即便前去守備賓州及新改南丹衛地方,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便宜事理,暫以都指揮體統行事,仍聽副總兵及該道守巡兵備官節制。該衛各官及土官王祿等,敢有違犯約束者,當即治以軍令。本官務要殫忠竭力,展佈才猷,與同南寧府同知陳志敬上緊起築城垣,相機撫剿餘賊,務建奇功,以靖地方,以副委任,事完之日,奏功推用,決不相負。若玩愒日月,苟且因仍,事無成效,罪亦難逃。一應機宜,牌內該載不盡者,俱聽從宜區處,就近於該道守巡等官處計議施行。事體重大者,一面申稟軍門。本官合用廩給等項,聽於賓州軍餉銀內支給。指揮孫綱仍照舊掌管衛印。通行總鎮、總兵及鎮巡衙門知會。 
校勘記

  〔1〕 原本脫〔不〕字,據《四部叢刊》本補。 
  〔2〕 原本脫〔置〕字,據《四部叢刊》本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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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錄之八 征藩公移
征藩公移上
凡二十九條
行吉安府收囤兌糧牌
正德十四年六月二十日
  據贛縣、興國、永新等縣縣丞等官李富、雷鳴岳等呈稱:「各蒙差押糧裡裝運,正德十三年兌淮米到於吉安水次,聽候交兌,經今數月,未見糧船回還。況今省城變亂,被將各處兌米盡行搬用,恐被奸人乘機越來搬搶」等因,到院。為照所呈,繫於兌淮錢糧,合行處置。為此抄案仰回府,即便處置空間倉廒,或寬敞寺觀去處,令各糧裡暫將運來兌淮糧米收囤,候官軍回日,聽其交兌,毋得遲誤,致有他虞。仍行管糧官知會。 
行吉安府禁止鎮守貢獻牌
六月二十日
  據吉安府御千戶所旗甲馬思稟稱:「蒙所批差,領解鎮守江西太監王發買葛布銀三封,及本所出備葛布折銀並貢禮銀三千兩,前赴本鎮。今因途阻,不敢前去」等情。參照該所掌印官,既該鎮守衙門發銀買布,若勢不容已,只合照價兩平收買為當。乃敢不動原封,分外備辦禮銀饋送,若非設計巧取,必是科克旗軍,事屬違法,本當參拿究問。但今江西變亂,姑行從輕查理。為此牌仰吉安府,即查前項布價並貢獻禮銀,務見的確。如稱各軍名下糧銀,就仰會同該所,唱名給散,取領備照。若是各官自行出備,合仰收入官庫,聽候軍餉支用,毋得縱容侵收入已。及查報不實,未便。 
行福建布政司調兵勤王

  及照福建、浙江系江西鄰省,今寧府逆謀既著,彼若北趨不遂,必將還取閩、浙,若不先行發兵,乘間搗虛,將來之噬臍何及。除行湖廣、廣東及行漳南道,即將見在上杭教場操練兵快,並取漳州銃手李棟等,責委謀勇官員統領,直抵本院住紮吉安府,隨兵進剿外。仰抄案回司,會行都按二司轉行各道,並行鎮巡等衙門,各一體查照知會,選調兵馬,選委忠勇膽略堂上官,督領各項交界地方,加謹防截,相機夾剿。仍知會浙江都、布、按三司一體遵照施行,俱毋違錯。 
預行南京各衙門勤王咨

  為照前事,系天下非常之變,宗社安危之機,雖今備行江西吉安等府,及湖廣、福建、廣東等處,調集軍兵,合勢征剿外。但彼聲言,欲遂順流東下,竊據南都。看得,長江天險,南北之限,留都根本,咽喉所關,雖以朝廷威德,人心效順,逆謀斷無有成。但其詭奸陰圖,已非一日,兼聞潛伏奸細於京城,期為內應,萬一預備無素,為彼所掩,震驚遠邇,噬臍何及!為此合咨貴部,煩為通行在京及大小衙門,會謀集議,作急繕完城守。簡練舟師,設伏沿江,以防不虞之襲;傳檄傍郡,以張必討之威;先發操江之兵,聲義而西;約會湖湘,互為犄角。本職亦砥鈍策駑,牽躡其後,以義取暴,以直加曲,不過兩月之間,斷然一鼓可縛,惟高明速圖之。 
撫安百姓告示
六月二十二日
  示仰遠近城郭鄉村軍民人等,近日倡亂之徒,上逆天道,下失人心,本院駐軍於此,已有定計,勤王之師,四面已集。仰各安居樂業,毋得驚疑,敢有擅自搬移,因而扇惑擾攘者,地方裡甲人等綁赴軍門,治以軍法。其有忠義豪傑,能獻計效力,願從義師擊反叛者,俱赴軍門投見。 
差官調發梅花等峒義兵牌
六月二十七日
  近因省城遭變,戕害守臣,正人心思奮,忠議效用之時。訪得永新縣梅花峒及龍田、上鄉、樟筧、關北諸處,人民精悍,見義能勇,擬合起調。為此今差千戶高睿繼牌前去該縣,著落知縣柯相,即便起集梅花峒等鄉精勇民兵,大約一千名,各備便用堅利器械,選差該鄉義官良民部領,就委該縣謀勇膽略官一員總領。其合用行糧或募役之費,就於本縣在官錢糧查支,不分雨夜,兼程前進軍門,聽候調遣。此繫緊急事理,毋比尋常賊情,敢有故違,定以軍法從事。 
行吉安府踏勘災傷
七月初五日
  照得本院駐兵吉安,節據廬陵等縣人民告稱:「自五月以來,天時亢旱,田禾枯死,衣食無所仰給,稅糧難以措辦,近蒙僉點民兵,保守把截,農業既妨,天時不利,人心惶惶,莫知所依」等因,到院。參照邇者省城反叛,煽動軍民,各屬調發官軍,僉點民壯,保障城池,把絕要隘,圍結保甲,隨同征進,人皆為兵,不暇耕種,況兼三月不雨,四郊赤地,民之危急,莫甚於此。本院除具題外。為此仰抄案回府,著落掌印正官,即便親臨踏看災傷,輕重分數,複查相同,取具鄉都裡老及官吏,不致扶同重甘結狀,申報本院,火速逕自差人具奏。本年各項錢糧,暫且停征,候命下之日,另行區處,毋得遷延坐視,重貽民患,取究不便。 
行吉安府知會紀功御史牌
七月初八日
  照得江西寧府據城謀叛云云。仰抄案回府,即便備行巡按兩廣監察謝御史、伍御史查照知會。凡軍中一應事宜,悉要本官贊理區畫,以匡本院之不逮。各哨官兵,俱聽監督。獲有功次,俱憑本院送發,本官驗實紀錄。官兵人等,但有騷擾所過地方,及軍前逗遛觀望,畏避退縮者,就行照依本院欽奉敕諭事理,治以軍法。抄案官吏,具行過日期,同依準申繳。 
行知縣劉守緒等襲剿墳廠牌
七月十三日
  為照本院親督諸軍,刻期於本月二十日進攻南昌府省城,以破逆黨巢穴。探得逆黨行曾伏兵三千於老墳廠、新墳廠諸處,以為省城應援,若不先行密為撲剿,誠恐攻城之日,或從間道掩襲我師,未免亦為牽制。為此牌仰奉新縣知縣劉守緒,靖安縣知縣萬士賢,各統精兵三千,密於西山地界約會刻期分哨設伏運奇,併力夾剿。各官務栗詳察險易,相度機宜,不得爾先我後,力散勢分,致有疏失。仍一面差人爪探聲息,飛報軍門,擒斬功次,審驗解院,轉發紀錄,照例具奏升賞。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者,許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就以軍法從事。各官務竭忠貞,以勤國難,苟或觀望逗遛,違誤事機,軍令具存,罪亦難逭。 
  督責知府伍文定 
等同心剿賊牌
七月二十五日
  切照天下之事,成於同而敗於異。本院選調吉安、贛州、臨江、袁州等府、衛、所軍民兵快,委各該文武等官知府伍文定、邢珣等統領,分立哨分,授以方略,令其併力進剿,互相策應。今訪得各官各持己見,自為異同,累有事機可乘,坐視輒致違錯,本當拿究,治以軍法,但以用人之際,姑且容恕。及照逆賊歸援聲息已逼,慮恐各官仍蹈覆轍,臨期或致僨事,擬合申飭通行。為此牌仰本官,即便督率原領軍兵,在於見駐紮處所,務要遵依方略,與各哨領兵官同心而行,誓竭併力進死之志,毋為觀望苟生之謀。敢有仍前人懷一心,互有異同,以致誤事,定行罪坐所由,斷依軍法斬首,的不食言。先具不致異同重甘結狀,並不違依準,隨牌繳來。 
行南昌府清查佔奪民產
八月十六日
  照得寧王自正德二年以來,圖為不軌,誅求財貨,強佔田土池塘屋基,立表所至,敢怒而不敢言。稅糧在戶,而租利盡入王府;家眷在室,而房屋已屬他人,流移困苦,無所赴訴。見今天厭其虐,自速滅亡,一應侵佔等項,合行改正,以蘇民困。為此案仰南昌府,即便清查寧王並內官校尉倚勢強佔,不問省城內外,查系黃冊軍民,該載稅糧明白,即與清復管業,收租住坐,不許鄰佑佃民仍前倚勢爭奪。其曾經奏請如陽春書院等處,雖有侵佔,難以擅動,俟另行處治外,仍行官吏務要盡心清查,以副委用,毋得偏私執拗,致生弊端,通毋違錯。 
批江西按察司優恤孫許死事
八月二十五日
  據按察司呈:「副使許逵家眷,日食久缺,並孫都御史未曾殯殮」等情。參看得,各官被賊殺害,委可矜憐,合於本司庫內各支銀三十兩,以禮殯殮,候裝回日,盤費水手,另行呈奪。許副使家眷缺食,亦聽支銀五十兩,給付應用。取具各該領狀,並殯殮過由,同批呈繳。 
行南昌府禮送孫公歸櫬牌
八月二十九日
  照得江西巡撫都御史孫燧被寧賊殺害,續該本院統兵攻復省城,當給銀兩買棺裝殮。間隨據伊男孫慶,帶領家人前來扶柩還鄉,所據護送人員,擬合行委。為此牌仰府官吏,即於見在府衛官內,定委一員,送至原籍浙江紹興府余姚縣河下交割,並行沿途經過軍衛、有司、驛遞、巡司等衙門,各撥人夫,程程護送。仍仰照例從厚僉撥長行水手,起關應付,人夫腳力,驗口給與行糧,毋得稽遲,未便。 
討叛敕旨通行各屬
九月初二日
  節該欽奉聖旨敕:「近該南京內外守備參贊等官,太監黃偉等先後奏報,江西寧王殺害巡撫等官,燒燬府縣,肆行反逆等項事情,已下兵部會官議處停當,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先差安邊伯朱泰為前哨,統領各邊官軍前去南京,相機剿殺。太監張忠、左都督朱暉,統領各邊官軍前去江西,搗其巢穴。又命南和伯方壽祥及南直隸、江西、湖廣各該鎮巡等官,各照擬定要路,住紮把截。今特命爾照依該部會奏事理,會同鎮守太監王宏,選調堪用官軍民快,親自督領,在於所屬緊要地方,分佈防禦。仍委浙江布政司左布政閔楷,選募處州民快,定擬住紮地方,聽候調用。軍中事務,俱要互相傳報,彼此通知,一遇有警,勿誤策應,或就會合各路人馬,設法剿捕。仍出給榜文告示,遍發江西及各該地方張掛曉諭:但有能聚集義兵,擒殺反逆賊犯者,量其功績大小,封拜侯伯,及升授都指揮指揮千百戶等官世襲。賊伙內有能自相擒斬首官者,與免本罪,仍量加恩典。不許乘機挾仇,妄殺平人。一應軍中事宜,敕內該載未盡者,俱聽爾隨宜區處。爾為風憲大臣,受茲重托,宜罄竭忠誠,掃除叛賊,尤要詳審慎重,計出萬全,務俾地方寧靖,軍民安堵,以紓朕南顧之憂,庶稱委任,欽此。」欽遵,擬合就行,為此仰都、布、按三司照依案驗備奉敕內事理,通行所屬,一體欽遵施行。 
咨南京兵部議處獻俘船隻
九月初二日
  照得屬者寧王宸濠殺害守臣,舉兵謀逆,云云。擬於九月十一日親自督解赴闕,但應赴解人犯,並護解官兵數多,本地驛遞殘破,紅站座船,俱被虜毀無存,議雇民船,自浙取道而北,須煩兵部於南京濟州、江淮二衛馬快船內,各撥十隻,中途接載,庶克有濟。為此移咨,特差千戶林節、主簿於旺前去,煩請選撥馬快船二十隻,點齊撐駕人役,差委的當官員,與差去官預先押至鎮江河下,候本職到彼,替換裝載而行,實為兩便。諒寧藩之叛逆,固天下臣民之所共憤,則今日之獻俘於京,以彰天討,必亦忠臣義士之所共欲,當不吝於煩勞也。仍希先示之! 
行江西三司清查被劫府庫起運錢糧
九月初四日
  照得本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盡將江西都、布、按三司及附郭南昌等府、縣庫,盤檢去訖。中間多系各府、州、縣解到起運等項錢糧,未經轉解,若不嚴加查考,恐滋侵欺。為此仰抄案回司,即便弔取原行卷簿到官,責令該庫官攢並經手人役,從公清查,要見某項原收某府、州、縣,解到某色起運錢糧若干;某項原系貯庫紙米贓罰,金銀器物等件各若干,寧王盤檢若干,中間有無官吏庫役人等,乘機侵騙情弊,即今見在若干;務要通行查明,備造印信手本,火速繳報,以憑查考施行。仍行南昌等府、州、縣一體遵照,將起解赴庫錢糧查報,俱毋違錯。 
行江西布按二司看守寧府庫藏
九月十一日
  照得寧府庫藏,已經本院督同戴罪三司官員並各府知府公同封識完固,合就委官監督看守。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該司掌印官,督同南昌府同知何繼周,及南、新二縣掌印官,定委老成曉事官二員,分領僉定大戶人等,每夜上宿看守東西二庫;仍令兵快把守寧府南東西三門,晝夜巡邏,不許移動一草一磚。二司掌印並該道分巡官,不時巡視閘點,毋得視常虛應故事,倘致疏失,責有所歸。 
委按察使伍文定紀驗殘孽
九月二十日
  照得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生擒盜賊,鞫審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事例,升賞激勸,欽此。」欽遵。為照寧王謀反,隨本院調兵,已將寧王俘執,謀黨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並賊首凌十一、閔念四等,亦就擒獲。即今見該本院不日親自督解赴闕,式昭聖武,及幻功御史謝源、伍希儒亦各赴京覆命。所有各哨官兵,尚在搜剿殘孽,惟恐解報前來,不無缺官紀錄。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新任按察使伍文定,如遇各哨官兵解到叛賊併贓仗等項,務要從實審驗,應處決者,照依本院敕諭事理,就行斬首,賊級梟掛,明白紀錄,備造印鈐文冊,差人逕自奏繳。仍造清冊一本,繳報本院查考,毋得違錯,不便。 
委知府伍文定邢珣防守省城牌
九月十二日
  照得江西大亂剿平,地方幸已稍靖。但巡撫官員被殺,巡按及三司府、州、縣、衛、所等官,俱各戴罪聽參,本院即今又督官兵押解寧王並其黨與赴京。省城居民,久遭荼苦,瘡痍未起,驚疑未息,雖經撫諭,誠恐本院去後或有意外之虞,擬合委官留兵防守。為此牌仰領兵知府伍文定、邢珣等,即便照依後開班次,輪流各行量帶官兵,晝夜固守城池,保障地方,撫安居民,禁革騷擾。候撫按官員及三司等官到任事定之日,方許回還,照舊管事。毋得違錯。 
  計開: 
  一班知府伍文定、邢珣。二班徐璉、戴德孺。 
  三班曾璵。四班周朝佐、林城。 
行江西布按二司釐革撫綏條件
九月十二日
  照得江西未亂之前,民偽頗滋,吏政多弊,撫治之責,已號煩難。況大亂之後,錢糧有侵克之費,軍伍有缺乏之虞;奸惡偽興,災旱薦作;法度申明之未至,官吏怠玩之或生;本院討賊平亂,功雖告成;釐革撫綏,力尚未遍;若不條析處分,深為未便。為此仰抄案回司,照依案驗內事理,逐一遵照施行。務使事各舉行,民沾實惠,毋得虛應故事,取罪不便。 
  計開: 
  一,省城大亂,固已剿平,地方守備,難便廢馳。除南、新二縣機兵令分巡該道分撥守門外,仰布、按二司常印官,會同於所屬鄰近府州,酌量原編機兵多寡,量取輳二千名,各委相應人員,帶領來省操練,以備不虞。仍行南昌道分巡官較視點閘。其各兵口糧,就令各該縣分動支預備倉米谷,計日分給,候事完之日停止。 
  一,十四年起運兌淮,間有被賊虜掠。其未兌及未到水次並偏僻去處未經賊掠者尚多,誠恐官吏糧裡人等,乘機隱匿,捏故侵欺。合先行查,仰布、按二司掌印官,即行各該府、州、縣,將已兌糧數通查,要見見在若千,果被賊虜若干,取具重甘結狀。造冊繳報,以憑議處。其見在糧米,就於所在地方暫且囤貯看守。如有未兌捏作已兌,不曾被賊捏作賊劫者,照例問發充軍,官吏坐擬贓罪,不恕。 
  一,南昌、九江、南康三府被賊殘害,尤宜矜恤。仰布按二司掌印官,作急查勘,呈來,以憑議處。 
  一,南昌左衛旗軍,多因從逆擒斬,以致缺伍。仰布、按二司官即便出給告示,許令在逃旗軍並余丁投首,黑依榜例,免其罪名,著令頂補軍役,暫委官員管領,以備操守。 
  一,建昌、安義二縣賊首,雖已擒獲,遺漏餘黨尚多,今既奉有牓例,合與更新。仰布、按二司轉行該縣出給告示,許各自新,痛改前惡,即為良民,有司照常撫恤,團保糧裡,不得挾私陷害。如有不悛,仍舊為非者,擒捕施行。 
  一,寧王莊田基屋湖地,並寧府官員人役,及投入用事從逆等項人犯田產,例應籍沒,合先查理。除將內官黃瑞基屋改作東湖書院,以便學者講習外,其餘仰布按二司掌印官,會同南昌道分巡官行委的當官員,逐一清查,如田莊要見坐落地名何處,田畝若干,山場樹木若干,湖地廣闊若干,房屋幾間。今年見在花利,即便收貯所在地方,責人看守,通造手冊繳報。其有原系佔奪民間物業,相應給還,及估價發賣仍佃者,俱候查明之日,從容呈議審處。敢有隱匿,及指以原業捏稱借貸,輒行據占者,先行拿問,不恕。 
  一,省城各衙門並公廨,有殘圮應合修理者,仰布、按二司掌印官會同該道官,參酌緩急,行令府縣,移拆無用房屋,量加修旦,毋得虛費財物。 
  一,省城湖地,仰布、按二司行南昌府縣:其城濠,行都司,各委人看守。魚利公同變收入官,以備公用,不許私取及致人偷盜。 
  一,今年鄉試,因亂廢格,除應否補試,另行議奏外,其未亂之前,已經舉行未畢事件,合先查究。仰布政司將原發修理貢院席捨,並發買物料等項銀兩若干,委何人管,即今已修完,並已買到物料若干,見存銀兩若干,查明造報,毋得因循,致令吏胥乘機隱匿作弊。其已買物料,有不堪貯者,姑令變價還官,以俟再買。以後未舉事件,有應合預處者,會同按察司並該道官,一面議處施行。按察司仍行提學官,轉行所屬知悉。 
  行江西按察司知會逆黨宮眷姓名 
  仰抄案回司,著落當該官吏,即便查照施行。仍呈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欽差提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知會,俱毋違錯。 
  計開:寧王郡王將軍世子共十六名。 
  見在十四名:宸濠 拱牓 覲鋌 拱栟 宸洧 宸瀛 覲條 宸汲 宸湯 宸滻 宸渢 宸瀾 大世子一哥 
  已故二名:拱槭 二世子二哥 
  謀黨重犯六十七名: 
  見在五十九名:劉吉 塗欽 樂平 黃瑞 傅明 陳賢 尹秀 梁偉 沈鏊 熊綬 周瑞 吳松 張嵩 李蕃 於全 秦榮 蕭奇 徐輅 賀俊 李琳 丁貴 王儲 甘桂 王琪 楊升 張隆 劉勳 葛江 楊允 徐銳 
  丁綱 夏振 唐玉 何受 朱煜 馮旻 周勇 周鼎 於琦 張鳳 袁貴 
  聞鳳 顧正 顧雄 徐紀 倪六 王鳳 唐全閔念八 李世英 徐淦鳳 
  張宣 閔念四 凌十一 萬賢一 朱會介 萬賢二 熊十四 熊十七 
  已故八名:萬銳 陸程 劉養正 余祥 甘楷 王信 盧鋪 劉子達 
  宮眷四十三口:趙氏 萬氏 鍾氏 徐氏 宣氏 張氏 張氏 陸氏 蔣氏 陸氏 趙氏 王氏 王氏 李氏 朱氏 鄭氏 陳氏 徐氏 劉氏 
  何氏 張氏 祥瑞 王氏 錦英 王氏 徐氏 周氏 周氏 桂祥 陳氏 
  春受 劉氏 顧氏 陳氏 婆氏 王氏 艾兒 碧雲 劉氏 串香 異蘭 
  愛蓮 彭氏 
  小火者二口:樂秋 樂萱 
  馬八區。金冊十二副,計二十四葉。 
行江西按察司編審九姓漁戶牌
九月二十四日
  為照賊首吳十三、凌十一、閔念四、念八等,俱已擒獲,黨類亦多誅剿;雖有脅從之徒,皆非得已,節該本院備奉欽降黃榜,通行給發曉諭,許其自首,改過自新,安插訖。數內楊子橋等九姓漁戶,又該知縣王軾引赴軍門投首,審各執稱被脅,情有可矜,當該本院量行責治,仍發本官帶回安撫外。今訪得前項漁戶,尚有隱匿未報及已報在官而乘勢為非者;況查沿江湖港等處,亦有漁戶,以打魚為由,因而劫殺人財;雖嘗緝捕禁約,而官吏因循,禁防廢弛,合就通行查處。為此仰抄案回司,即便選委能幹官員,會同安義等縣掌印、捕盜等官,拘集楊子橋等九姓漁戶到官,從公查審,要見戶計若干,丁計若干,已報在官若干,未報在官若干,各駕大小漁船若干,原在某處地方打魚生理,著定年貌籍貫,編成牌甲,每十名為一牌,內僉眾所畏服一名為小甲;地方多寡,每五牌或六牌為一甲,內僉眾所信服一名為總甲,責令不時管束戒諭。仍於原駕船梢,粉飾方尺,官為開寫姓名、年甲、籍貫、住址,及注定打魚所在,用鐵打字號,火烙印記,開造印信手冊在官,每月朔望各具不致為非結狀,親自赴縣投遞,用憑稽考點閘。中間如有隱匿不報者,俱許投首免罪,亦就照前行。若有已報在官,仍前乘機為非,抗頑不行到官,就仰從長計議,應撫應捕,遵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逕自施行。今後但有上戶官民客商人等被害,就於本處追究,務在得獲,明正典刑。仍即通行南昌等一十三府及各州、縣一體查處,編立牌甲,嚴加禁約施行,造冊繳報查考。如或故違,定將首領官吏拿問,決不輕貸。 
獻俘揭貼
九月二十六日
  准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今照聖駕親率六師,奉天征討,已臨山東、南直隸境界,所據前項人犯,宜合比常加謹防守調攝,待候駕臨江西省下之日,查勘起謀根由明白,應否起解斬首梟掛等項,就彼處分定奪。若不再行移文知會,誠恐地方官員不知事理,不行奏請明旨,挪移他處,或擅自起解,致使臨難對證,有誤事機,難以悔罪等因,准此。卷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云云。本職已將寧王並逆黨,親自量帶官兵,逕從水路,照依原擬日期,啟行解赴京師,已至廣信地方外。今又准前因,及該差官留本職並寧王及各黨類回省。為照前項人犯,先監按察司責委官員人等,晝夜嚴加關防;有病隨即撥醫調治,數內謀黨李士實、王春、劉養正等,已多醫治不痊,俱各身故。隨差官吏件作人等前去相驗,責付淺殯,撥人看守。其寧王及謀黨劉吉等,俱系惡焰久張之人,設若淹禁不行解報,縱有官兵加謹防守,恐或扇誘別生他奸。今若留回省城,中途疏虞,尤為可慮。兼且人犯多生瘧痢,沿途亦即撥醫調治。又有數內,鎮國將軍拱槭並世子二哥,各行身故;又經差官相明,買棺裝殮,責仰貴溪縣撥人看守。其餘尚未痊可,若更往返跋涉,未免各犯性命愈加狼狽,相繼死亡,終無解京人犯,抑恐驚搖遠近,變起不測。本職親解寧王,先已奏聞朝廷,定有起程日期,豈敢久滯因循,不即解獻,違慢疏虞,罪將焉逭?及照庫藏冊籍等項,示准揭帖之先,已會多官封貯在庫,待命定奪。況新任按察使伍文定,及戴罪三司官、領兵知府等官,俱各見在,封識明白,別無可疑。除將寧王宸濠等,各另差官分押;宮眷婦女,行各將軍府取有內使管伴,俱照舊親自解京外,所有庫藏等項,奉有明旨,自應查盤起解,就請公同三司並各府等官,眼同逕自區處,為此合用揭帖前去,煩請查照施行。 
行袁州等府查處軍中備用錢糧牌
十月初六日
  據吉安府申:「奉本院鈞牌,查得本府在庫止有贓罰紙米銀一萬五千四百三十一兩零,其各縣寄庫銀四萬六千一百五十九兩零,俱系轉解之數,似難支動。見今動調各處軍快人等數多,誠恐支用不敷,及查廬陵等九縣貯庫錢糧,亦多稱乏,合行鄰近府分幫助支用」緣由到院。為照江西寧府變亂,雖經本院起調廣東、福建二省漢土狼達官軍,江西南、贛等處兵快,計有二十餘萬,合用糧餉大約且計三四月之費。今該府所申,堪支紙米等銀止有一萬五千四百有零,其餘俱系解京之數,就便從權支用,亦有未敷,必須於各府、縣見貯錢糧數內查支接濟,庶不誤事,擬合通行。為此牌仰本府,即將收貯在庫不拘何項錢糧,作急通行查出,三分為率,內將二分稱封明白,就委相應官員,不分雨夜,領解軍門,以憑接支應用。此系征討叛逆軍機重務,毋得稽遲時刻,定以軍法論處,決不輕貸。 
行江西布按二司清查軍前取用錢糧

  案照先因寧王變亂,該本部備行南、贛等府,起調各項軍兵追剿,合作糧餉等項,就仰聽將在官錢糧支給間。隨據吉安府申稱,動調兵快數萬,本府錢糧數少,乞為急處等情。已經通行各府,速將見貯不拘何項錢糧,以三分為率,內將二分解赴軍前接濟外。 
  續看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誠恐兵力不敷。又牌行各該官司,即選父子鄉兵,在官操練,聽將官錢支作口糧,候本院另有明文一至,啟行去後。 
  今照前項首惡並其謀黨,俱已擒斬,原調各處軍兵,久已散歸,所據用過糧餉等項,合行查造。為此仰抄案回司,即查各府、州、縣自用兵日起,至掣兵日止,要見某項錢糧,差何人役解赴軍前,應用若干,有無獲奉批回在卷;又將某項錢糧,差何人役解赴某官處,支給官兵口糧等項若干,自某月日期起,至某月日止,各支若干;或系那借,惟復措置之數,務要清查明白,類造文冊,星馳差人送院查考。中間如有官吏人等通同作弊,重支冒領;或以少作多,侵欺捏報者,就便拿問,照例發遣,毋得違錯。 
防制省城奸惡牌
十二月十一日
  照得江西省城,近遭寧王之變,巡邏無官,非但軍門凋弊,禁防疏闊;兼又軍馬充斥街巷,難辨真偽;有等無籍小民,因而售奸為惡,恐致日久釀成大患,必須預防早戒,庶使地方有賴。 
  查得江西都司都指揮馬驥,素有幹材,軍民畏服,合就行委。為此牌仰抄案回司,即行本官,不妨原任,嚴督府、衛、所、縣軍民兵快,並地方總小甲人等,於省城內外晝夜巡邏。固守城池,保障地方,潔靜街道,禁緝喧爭。但有盜賊,即便設法擒捕務在得獲解官問招呈詳,不許妄拿平人,攀誣無干良善,及縱令積年刁徒,嚇詐財物擾害無辜。仍要嚴加省諭遠近鄉村居民,各安生理,毋得非為,及容隱面生可疑之人在家,通誘賊情,坐地分贓。敢有故違,仰即拿赴軍門,治以軍法。承委官員,務在地方為事,用心管要,以稱委用,不得因循怠忽,取究未便。 
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
十二月十一日
  照得聖駕南征,所有供應軍馬糧草併合用器皿等項,已該江西布、按二司分派各府、州、縣支給在庫官錢,均派經過府、縣應用。近訪得各該官吏,多有不遵法度,或將官庫錢糧,通同侵欺入已,乘機科派民間出辦;或取金銀器皿銀兩,或要牛馬豬羊等物,輒差多人下鄉,狐假虎威,擾害殆遍。中間積年刁徒,又行百般需索,稍有不遂,輒稱毆打抗拒,聳信官府,添人捉拿,加以刑辱,重行追索。若不查禁處置,深為民患。為此仰抄案回司,即便會同布政司掌印官,速行計處,先將各應支銀兩,查解應用;若有不足,就將在庫不拘何項銀兩,給支接濟。俱要造冊開報,以憑查考,事畢之日,再行議處,作正支銷,或設法追補。其各府、州、縣科取民間財物,即行查究禁革,未到官者,毋再追並;已在官者,照數給還。中間敢有隱瞞纖毫不發,體訪得出,或被人首告,定行拿問贓罪,決不輕貸。仍先出給告示,發仰所屬張掛曉諭,務使知悉,俱毋違錯。 
禁省詞論告諭
十二月十七日
  近據南昌等府、州、縣人等訴告各項情詞到院,看得中間多系戶婚田土等事,雖有一二地方重情,又多繁瑣牽扯,不干己事,在狀除情可矜疑者,亦量輕重准理,其餘不行外。為照江西地方,近因寧王變亂,比來官軍見省城空虛,況聞聖駕將臨,有司官員,俱各公占委用,分理不暇;遠近居民,又有差役答應,奔走無休;本院志在撫安地方,休息軍民,當此多事之時,豈暇受理詞訟?必待地方寧靖,兵眾既還,官府稍暇,方從容聽斷。為此合行出給告示,曉諭各府、州、縣軍民人等,暫且各回生理,保爾家室,毋輕忿爭,一應小事,各宜含忍。不得輒興詞訟,不思一朝之忿,錙銖之利,遂致喪身亡家;始謀不臧,後悔何及。中間果有贓官酷吏,豪奸巨賊,虐眾殃民,患害激切者,務要簡切直言,字多不過一二行,陳告亦須自下而上,毋致驀越。其餘一切事情,俱候地方寧謐,官軍班還之日,各赴該管官司告理。若剖斷不公,或有虧枉,方許申訴。敢有故違,仍前告擾者,定行痛責,仍照例枷號問發,決不輕貸。 
再禁詞訟告諭
十二月
  照得本院屢出告示,曉諭軍民人等,令其含忍寧耐,止息爭訟。而軍民人等,全不體息,紛紛告擾不已。及看所告情詞,多系小事忿爭,全是繁文牽扯,細字疊書,殊可厭惡。當此多事,日不暇給,詞狀動以千百,徒費精神,何由遍覽。除已前情詞,俱已不行外。為此再行曉諭,敢有仍前不遵告諭,故違告擾者,定行照例枷號,從重問發,的不虛示。 
  計開: 
  一、本院系風憲大臣,職當秉持大體,正肅百僚,非瑣屑聽理詞訟之官。今後軍民人等,一應戶婚、田土、門爭、債負、錢糧、差役等事,俱要自下而上,府、州、縣問斷不公,方許告守巡按察衙門。守巡按察問斷不公,方許赴本院陳告。敢有越訴瀆冒憲體者,痛責。 
征藩公移下
凡二十七條
開報征藩功次贓仗咨
正德十五年三月初四日
  准欽差整理兵馬糧草等項兵部左待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咨內開:「煩為查照,將征剿防守有功官軍人等,俱照功次,分別明白,造冊咨送,以憑查議」等因。 
  卷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叛重情事,本職奉命前往福建公幹,中途遭遇寧府反叛,謀危宗祀,系國家大難,義不容捨之而往。當即保吉安,隨具本奏聞,及星夜行文各府,起調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適遇巡按兩廣御史謝源、伍希儒回京覆命,又行具本奏留軍前,協謀行事,各哨官兵,俱聽監督,獲有功次,俱憑本職送發各官審驗紀錄去後。續督官兵,前後攻復省城,俘執宸濠,並其黨與劇賊起解間,隨准南京兵部咨開稱前事云云。 
  照得江西逆賊,既已擒獲。逆黨已經剪平,所獲功次,合行紀驗。除原差科道官前來外,煩將征剿逆賊官軍民兵,召募義勇,及鄉官人等所獲功次,分別奇功、頭功、次功,造冊覆驗等因,案經備行江西按察司查照施行去後。 
  今准前因,看得征剿宸濠之時,止是分佈哨道,設伏運謀,以攻城破敵為重,擒斬賊徒為輕;且攻城破敵,雖系本職督領各哨官兵協謀併力,緣任非一人,事非一日,各官俱系同功一體,難以分別等第。其擒斬賊徒,雖有等級,自有下手兵夫,難以加於各官之上。止將各哨擒斬賊犯送發御史謝源、伍希儒審驗明白,從實直紀;緣各官不曾奉有紀功之命,但照本職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從權審驗紀錄,難以分別奇功、頭功、次功等項名目。止於造冊內開寫某人擒斬某賊首、某賊從;重輕多寡,據實造冊,中間等第,亦自可見。除行各官再行查照造冊徑繳外,所據擒獲功次總數,及官軍兵快報效人等員名數目,合行開造咨報施行。 
  計開: 
  一、提督領兵官一員: 
  欽差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 
  一、協謀討賊審驗功次官二員: 
  欽差巡按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 
  一、領哨官十員: 
  衝鋒破敵: 
  吉安府知府伍文定、贛州府知府邢珣、袁州府知府徐璉、臨江府知府戴德孺。 
  邀伏截殺: 
  贛州衛署都指揮僉事余恩、撫州府知府陳槐、建昌府知府曾璵、饒州府知府林□、廣信府知府周朝佐、瑞州府通判胡堯元。 
  一、分哨官十一員: 
  邀伏截殺: 
  吉安府泰和縣知縣李楫、臨江府新淦縣知縣李美、吉安府萬安縣知縣王冕、南康府安義縣知縣王軾、瑞州府通判童琦。 
  守把截殺: 
  吉安府通判談儲、吉安府推官王暐、南昌府進賢縣知縣劉源清、南昌府奉新縣知縣劉守緒、南昌府推官徐文英、撫州府臨川縣知縣傳南喬。 
  一、隨哨官四十六員: 
  邀伏截殺: 
  吉安府通判楊昉、吉安守禦千戶所指揮同知麻璽、贛州府同知夏克義、贛州衛指揮僉事孟俊、永新守禦千戶所指揮同知高睿、南昌府通判陳旦、南昌府豐城縣知縣顧佖、袁州府推官陳輅、南昌府寧州知州汪憲、饒州府余千縣知縣馬津、瑞州府上高方澤、南昌府靖安縣知縣萬士賢。 
  守把截殺: 
  廣信府沿山縣知縣杜民表、廣信府永豐縣知縣譚縉、瑞州府同知楊臣、瑞州府新昌縣知縣王廷、饒州府安仁縣知縣楊材、廣信府通判俞良貴、廣信府通判安節、廣信府推官嚴鎧、臨江府同知奚鉞、臨江府通判張郁、廣信府同知桂鏊、瑞州府推官金鼎、贛州府贛縣知縣宋瑢、贛州衛正千戶劉鏜、贛州衛正千戶楊基、廣信守禦千戶所千戶秦遜、永新縣孺學訓導艾圭、瑞州府高安縣縣丞盧孔光、饒州府余干縣縣丞梅霖、南昌府靖安縣縣丞彭齡、吉安府萬安縣縣丞李通、南昌府武寧縣縣丞張翱、贛州府興國縣主簿於旺、瑞州府高安縣主簿胡鑒、饒州府余干縣龍津驛驛丞孫天裕、南昌府南昌縣市義驛驛丞陳文瑞、吉安府吉水縣致仕縣丞龍光、贛州府贛縣選官雷濟、南昌府豐城縣省察官文棟材、贛州府贛縣義官蕭庾、南安府上猶縣義官尹志爵。 
  一、協謀討賊鄉官十二員: 
  致仕都御史王懋中、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丁憂御史張鰲山、養病郎中曾直、養病評事羅僑、調用僉事劉藍,致仕按察使劉遜、致仕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依親進士郭持平、參謀驛丞王思、參謀驛丞李中。 
  一、戴罪殺賊官一十七員: 
  九江兵備副使曹雷、九江府知府汪穎、九江府德化縣知縣何士鳳、九江府彭澤縣知縣潘琨。九江府湖口縣知縣章玄梅、南康府知府陳霖、南康府同知張祿、南康府通判蔡讓、南康府通判俞椿、南康府推官王詡、南康府星子縣主簿楊永祿、南康府星子縣典史葉昌、南昌府知府鄭瓛、南昌府同知何繼周、南昌府通判張元澄、南昌府南昌縣知縣陳大道、南昌府新建縣知縣鄭公奇。 
  一、提調各哨官軍兵快人等,除分佈把守外,臨陣共一萬四千二百四十三員名。 
  一、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官人賊屬,奪回被脅被虜,招撫畏服官民男婦等項,共一萬一千五百九十六名顆口;生擒六千二百七十九名:首賊一百零四名,從賊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內審放一千一百九十二名;斬獲賊級四千四百五十九顆;俘獲宮人四十三名,賊屬男婦二百三十八名口;奪回被脅被虜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員名口;招撫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一、奪獲誥命、符驗,並各衙門印信關防,金銀贓仗等物: 
  誥命一道;符驗一道,印信關防一百零六顆,金並首飾六百二十三兩一錢二分,銀首飾、器皿八萬三千八百九十七兩一錢五分八厘五毫,贓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牛三十頭,馬一百零八匹,驢騾一十三頭,鹿三隻。 
  一、追獲金璽二顆,金冊二付。 
  一、燒燬賊船七百四十六隻。 
  一、陣亡兵六十八名。 
進繳征藩鈞帖
四月十七日
  卷查先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貼:「節該欽奉制諭『江西宸濠悖逆天道,謀為不軌,欲圖社稷,得罪祖宗。茲特命爾統率六師,往正其罪,殄除叛逆,以安地方。其隨軍內外提督及各處鎮巡等官,悉聽節制。欽此。』欽遵,合行鈞帖,仰提督南、贛、汀、漳兼巡撫江西等處右副都御史王守仁,照依制諭內事理,即便轉行所屬司、府、衛、所、州、縣、驛遞衙門,一體欽遵施行」等因,已經依奉備行各屬欽遵,及具不違依準,備由呈繳去後。 
  本職遵奉總督軍門節制方略,領部下官軍,克復南昌府城,擒獲叛黨宜春王拱條,及將軍儀賓,從逆守城人等一千有餘。隨於鄱陽湖等處連日大戰,擒獲叛首寧王宸濠,並其謀主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大賊首吳十三、凌十一等,及其黨與脅從人等共一萬一千有奇。除將擒斬緣由先後具奏外,竊照宸濠謀危宗社,陰蓄異圖,十有餘年;及其稱兵倡亂,遠近憂危,海內震動。仰賴總督軍門,統領六師,奉天征討,督率內外提督等官,及運謀設策分佈,前來南京、江西等處,相繼進剿,故旬月之間,掃平逆黨,奠安宗社。此皆總督軍門神武英略,奇謀妙算,一振不殺之威,遂收平定之績;而內外提督等官,協謀贊成,併力效命之所致也。職等仰仗德威,遵奉方略,不過奔走驅逐,少效犬馬之勞而已,何功之有?所有原奉鈞貼,今已事完,理合進繳。除部下獲功官兵人等,備行紀功官逕自查審繳報外,緣系十分緊急軍情,及奏繳鈞貼事理,合行具由呈乞施行。 
行江西三司搜剿鄱陽餘賊牌
五月十一日
  照得江西鄱陽湖等處盜賊,節行告示曉諭,各安生理,而稔惡不悛者尚多;又有應捕人等,相率同盜;或名雖投首,實陰懷反側。近因本院住紮省城月餘,節據官民赴告,盜賊縱橫,隨行巡捕等官,上緊緝捕,未見以時獲報。各官平素怠玩,本當參拿究治,姑且記罪。另行所據前賊,若不速剿,未免釀成大患。為此仰抄案回司,即便備行督捕都指揮僉事馮勳,分守該道,分巡該道,密切繼文,分投近湖各府縣該司等衙門著落掌印捕盜等官,各選驍勇機快人等,各備鋒利刀、槍、弓箭、火銃等項,雇慣經風浪船隻,及能諳水勢水撐駕;查將在庫官錢給作口糧;選委膽略官員管領,俱聽都指揮僉事馮勳總統約束;分佈哨道,多差知因人役,探賊嚮往,就便刻期剿殺。務限一月之內盡獲,無留芽孽遺患。若違限不獲,先將各官住俸殺賊,若怠玩兩月之外,通行解赴軍門,治以軍法。其兵快人等,若有違限逗遛,畏縮誤事者,就仰總統官於軍前查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量以軍法罰治。仍要戒約應捕,不許妄拿平人,及容賊妄攀,嚇詐財物,並賣放真盜,濫及無辜。敢有故違,一體治以軍法。承委各官,務要慎重行事,不得輕率寡謀,中賊奸計,所獲功次,俱仰解赴該道,從實紀錄造報,以憑查考功罪,輕重罰賞,如違節制,國典具存,罪不輕貸。其軍中未盡機宜,該道逕自處置施行。仍一面先督所屬府縣,查照本院先頒十家牌式,上緊編舉,以為弭盜安民之本,俱毋違錯。 
追剿入湖賊黨牌
十五年
  據南康府通判林寬呈稱:「後港逆犯楊本榮等百十餘人,據船逃入鄱陽湖等處,乞行南昌、饒州等府縣,及沿湖巡司居民人等截捕。」看得,賊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乘機合兵捕剿。為此牌仰守巡南昌道,即行點選戲勇軍快六七百名,各執備鋒利器械,給與口糧一月,就行督捕都指揮僉事馮勳統領,星夜躡賊嚮往,用心緝捕,獲功人役,一體重賞。如有違令退縮者,遵照欽奉敕諭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貽患地方,軍法具存,罪亦難逭。 
行嶺北道清查贛州錢糧牌
十月二十三日
  照得本院及嶺北守巡該道並贛州府衛、所、縣問完批申呈詞,囚犯、紙米、工價、贓罰等項,及官廠日逐收到商稅銀兩,俱經該官府追收貯庫,以備軍餉。年久未經清查,該府官吏更換不常,中間恐有那移、侵漁、隱漏等情。為此仰抄案回道,即便親詣贛州府庫,督同該府官,先將正德十二年二月起至正德十五年九月終止,各項紙米、工價、贓罰、商稅等項銀兩卷簿,逐一清查盤理。要見軍前用過若干,即今見在若干,有無侵漁、隱漏若干,及有衣物等項,年久朽壞,相應變貿若干,備查開冊,繳報本院查考。如有奸弊,就便拿究追問,具招呈詳,毋得故縱,未便。 
申行十家牌法

  凡立十家牌,專為止息盜賊;若使每甲各自糾察,甲內之人,不得容留賊盜;右甲如此,左甲復如此,城郭鄉村無不如此;以至此縣如此,彼縣復如此,遠近州縣無不如此;則盜賊亦何自而生?夫以一甲之人,而各自糾察十家之內,為力甚易。使一甲而容一賊,十甲即容十賊,百甲即容百賊,千甲即容千賊矣。聚賊至於千百,雖起一縣之兵而剿除之,為力固已甚難。今有司往往不嚴十家之法,及至盜賊充斥,卻乃興師動眾,欲於某處屯兵,某處截捕,不治其本,而治其末,不為其易,而為其難,皆由平日怠忽因循,未嘗思念及此也。自今務令各甲各自糾舉,甲內但有平日習為盜賊者,即行捕送官司,明正典刑;其或過惡未稔,尚可教戒者,照依牌諭,報名在官,令其改化自新,官府時加點名省諭,又逐日督令各家,輸流沿門曉諭覺察,如此,則奸偽無所容,而盜賊自可息矣。 
  大抵法立弊生,必須人存政舉,若十家牌式,徒爾編置張掛;督勸考較之法,雖或暫行,終歸廢弛。仰各該縣官,務於坊裡鄉都之內,推選年高有德,眾所信服之人,或三四十人,或一二十人,厚其禮貌,特示優崇,使之分投巡訪勸諭,深山窮谷必至,教其不能,督其不率,面命耳提,多方化導。或素習頑梗之區,亦可間行鄉約,進見之時,咨詢民瘼,以通下情,其於邑政,必有裨補。若巡訪勸諭著有成效者,縣官備禮親造其廬,重加獎勵,如此,庶幾教化興行,風俗可美。後之守令,不知教化為先,徒恃刑驅勢迫,由其無愛民之實心。若使果然視民如己子,亦安忍不施教誨勸勉,而輒加棰楚鞭撻?孟子云:「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況非善政乎?守令之有志於愛民者,其盍思之! 
行江西布政司清查沒官房產
十一月二十日
  照得逆黨沒官房屋、田產等項,近經司府出佃與人暫管,候命下之日定奪。近訪得官民之家,不論告佃年月先後,地裡遠近,應否一概混爭,若不預為查處,立定規則,將來必致大興告擾,漸起釁端。為此仰抄案回司,即查前項沒官房屋田產,實計若干處所,某月日期經由某衙門與某人,務以年月先後為次,先盡本縣人戶,然後及於異縣;先盡本府人戶,然後及於異府。中間多有勢豪之徒,不遵則例,妄起爭訟,或不由官府,私擅占管佔住者,該司通行查出呈來,以憑拿問參究施行,毋得容隱及查報不清,未便。 
批再申十家牌法呈
十一月二十九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盜賊之縱橫,由於有司之玩弛;沿流推本,實如所呈,失事各官,俱合提究,以警將來。但地方多事未完,缺人管理,除該府縣掌印官,姑且記罪,責令懲創奮勵,修敗補隙,務收桑榆之功,以贖東隅之失;其巡捕等官,即行提問,以戒怠弛。仍備行各府縣掌印巡捕等官,自茲申戒之後,悉要遵照本院近行《十家牌諭》,及於各街巷鄉村建置鑼鼓等項事理,上緊著實舉行,嚴督查考,務鑒前車之覆,預為曲突之徒,毋得仍前玩忽怠弛,但有疏虞,定行從重拿究,斷不輕貸,此繳。 
批各道巡歷地方呈
十一月二十六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南昌、湖西、湖東、九江各道地方,兵荒之餘,民窮財盡,盜賊蜂起,劫庫掠鄉,無月無警;府縣各官,事無綱紀,申請旁午,文移日繁,政務日廢。仰各分巡官,不時往來,該道臨督所屬,設法調度,用其所長,而不責其備;教其不及,而勿撓其權;興廉激懦,祛弊懲奸,務以息訟弭盜,康寧小民;毋憚一身之勞,終歲逸居省城,坐視民患,藐不經心,俱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繳。 
禁約釋罪自新軍民告示
正德十六年正月初五日
  告示:一應平日隨從逆府捨余軍校人等,論罪俱在必誅,雖經自首,奉有詔宥,據法亦當遷徙邊遠煙瘴之地,但念其各已誠心悔罪,故今務在委曲安全,仰各洗心滌慮,改惡從善,本分生理,保守身家,毋得仍蹈前非。或又投入各王府及鎮守撫按三司等衙門,充作軍牢、伴當、皂隸、防夫等項名目,挾持復仇,定行擒拿,追坐從逆重刑。知情容留,官司參究,論以窩藏逆黨。同甲鄰佑不舉首者,連坐以罪。除已奏請外,仰各遵照,毋違。 
  某縣某坊第幾甲釋罪自新一戶某人 
  左鄰某人 右鄰某人 
  仰各鄰毋念舊惡,務要與之和睦相處。早晚仍須勸化鈐束,毋令投入各府及鎮守、撫按、三司等衙門,充當軍牢、伴當、皂隸、防夫等項名目,挾勢害人,定行坐以知情容隱逆黨重罪,決不輕貸。 
批湖廣兵備道設縣呈
十六年
  據整飭郴、桂、衡、永等處兵備湖廣按察司副使汪玉呈稱:「本道接管,看得議奏計處地方,以弭盜賊事件內一件,審處賊遺田地,俱經查勘明白:屬宜章者,撥與該圖領種;屬臨武者,各歸原主;屬桂陽者,原議候設立大堰三堡,撥給各堡軍兵頂種。續奉巡撫衙門批委同知魯□,再行踏勘計處一件,添設屯堡,以嚴防禦。見奉提督衙門案驗區處,其第一件設縣,所以便撫御,最為緊要重大。縣所既設,則更夫有所歸著,哨營可以掣散,至於添屯堡、處巡司、並縣堡、審田地四事,可以次第興行。但先因廣東守巡兵備等官,所見或異,致蒙該部請命提督大臣親詣勘處;又緣別有機務,未即臨勘,至於今日。本職竊意廣東各官,決無不肯協和成事之心,蓋因比時多事,未暇細閱文書,及查原經委官,止有同知魯□。見在原奉提督衙門行令,逕自約會廣東各官,速將設縣事情及添設屯所事宜查議。除行同知魯□前去約會廣東該道委官議處,本職仍親詣適中地方約會外,理合呈詳施行」等因,到院。卷查先為圖議邊方後患事,准兵部咨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巡撫湖廣都御史秦案驗云云。候本院撫臨至日,會行議處,具奏定奪施行,各無苟且搪塞去後。 
  今呈前因,參照前項立縣等事,關係地方安危,遠近人心懸望,恨不一日而成。本院雖奉敕旨,別有機務,不暇親詣,而該道前任守巡各官,皆有地方重責,自當遵照晝夜經營;卻乃因循二年之上,尚未完報,縱使國法可以倖免,不知此心亦何以自安?今照接管副使汪玉,久負體用之學,素有愛民之心,據所呈報,既已深明事機,洞知緩急,遂使舉而行之,固當易於反掌,合再督催,以速成績。為此仰抄案回道,即往彼地約會各該道守巡等官,速將設縣等項事情,議處定當,具由呈奪。應施行者,一面施行,務為群策畢舉之圖,以收一勞永逸之績。毋再因循,仍蹈前轍,未便。仍行都布按三司一體查照會議施行。 
督剿安義逆賊牌
二月十一日
  牌仰典史徐誠,既行調選羅坊等處驍勇慣戰兵夫四百名,各備鋒利器械,就仰該縣官於堪動銀兩內先行給與口糧二月,統領星夜前赴安義縣,聽憑通判林寬調度追剿,獲功人員,一體從重給賞。但有不遵號令及逗遛退縮,擾害平人者,仰即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申嚴紀律,整束行伍,必使所過之地,秋毫無犯;所捕之賊,□類不遺;庶稱委任。如或縱弛怠忽,致有疏虞,軍令具存,罪亦難貸。 
截剿安義逃賊牌
二月十三日
  看得安義逆賊,已經本院嚴督官兵,四路邀截,誠恐無所逃竄,或歸沖縣治。除行知縣熊價,專一防守縣治,以守為戰;通判林寬,專一追剿逃賊,以戰為守;及行都指揮馮勳,選領南昌府衛軍快,督兵截剿外,牌仰饒州、南康、九江府掌印官,知府張愈嚴、王念等,各行起集兵快,身自督領,於沿湖要害,邀截迎擊;仍督令余干、樂平、都昌、建昌、湖口、彭澤等縣掌印官,領兵把截沿湖緊關隘路江口,毋令此賊得以出境遠遁。一面多差知因鄉導,探賊嚮往,互相傳報,合勢黏縱追剿,一應機宜,俱聽從宜區處。各官務要竭力殫智,殺賊立功,以靖地方;毋得畏縮因循,輕忽疏略,至賊滋漫,軍法具存,罪難輕貸。 
批議賞獲功陣亡等次呈
三月初十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獲功陣亡等員役,俱查照贛州事例,獲賊首者,賞銀十兩;次賊首七兩,從賊三兩,老弱二兩。奮勇對敵陣亡者十兩;殺傷死者七兩五錢,被傷者三兩。其有軍民人等,各於賊勢未敗之先,自行帥眾擒獲送官者,仍照出給告示,賊首賞二十兩,次賊首十兩,從賊首五兩。務查的實,一例給賞,毋吝小費,致失大信。俱仰行南昌府,於本縣支剩軍餉銀內公同賞功官照數支給,開數繳報查考。 
復應天巡撫派取船隻咨
三月二十四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據應天府呈開:『江西、九江等府原派船五十隻,裝運營建宮室物料,乞查處督發,奉批查處呈奪。』議照江西南康、南昌等府,並無馬快船隻,雖有額造紅船,為因宸濠謀反,被賊燒燬;往來使客及糧運,尚且無船裝送,疲睏已極,委果無從區處。」呈詳到院,為照江西各府,師旅饑饉,疲睏已極;況兼本職氣昏多病,坐視民痍,莫措一籌,前項船隻,果難措置。南京素稱富庶,今雖亦有供饋之煩,然得貴院撫緝有方,兼以長才區畫,何事不濟。且江西之疲弊,亦貴院所備知,嘗蒙軫念,為之奏蠲租稅,江西之民,無不感激。獨此數十艘,乃不蒙一為分處乎?為此合咨貴院,煩請查照,憫念疲殘之區,終始得惠,別為處撥裝運施行。 
批東鄉叛民投順狀詞
四月初九日
  據東鄉縣民陳和等連名訴,看得朝廷添設縣治,本圖以便地方而順民情,但割小益大,安仁之民既稱偏損,亦宜為之處分。在官府自有通融裁製,各民惟宜聽順,果有未當,又可從容告理;而乃輒稱背抗,稔惡屢年,愈撫愈甚,不得已而有擒捕之舉,亦惟彰國法,禁頑梗,小懲大戒,期在安緝撫定,非必殺為快也。今各民既來投順,官府豈欲過求,但未審誠偽,恐因擒捕勢迫,暫來投順,以求延緩,亦未可知。仰按察司會同都、布二司,將各情詞備加詳審,及查立縣始末緣由,其各都圖,應否歸附某縣;各縣糧差,應否作何區處;各民違抗逃叛之罪,應否作何理斷;通行議處呈奪。 
批江西布政司清查造冊呈
四月十六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造冊清查之法,既已詳悉備具,但人存政舉,使奉行不至,則革弊之法,反為流弊之源。仰布政司照議上緊施行,仍備行總理及各守巡官,同以此事為固本安民之首,各至分地,臨督各該府、州、縣正官。且將別項職事,牒委佐貳官分理,俱要專心致志,身親棕核,照式依期清量查造,務使積弊頓除,後患永絕,以蘇民困。中間但有不行盡心查理,止憑吏胥苟且了事者,即行拿治問發;提調等官,一體參究。其各官分定地方,該司具名開報,繳。 
行豐城縣督造淺船牌
十六年
  仰抄案回縣,即行知縣顧佖速差能幹官前來樟樹,接駕淺船到縣,照依該道估價,於官庫支給各船旗軍收領。就便擇日催督縣丞沈廷用,遵照本院面授水簾桅等法,興工修築。務將前船銜結勻連,多用串關扇束縛堅牢;足障水勢,以便施工,毋為摧蕩,虛費財力。 
行江西按察司審問通賊罪犯牌
六月十五日
  照得本院於正德十四年六月內,因寧王謀反,起兵征剿,具本奏聞,當差贛州衛舍人王鼐繼奏,卻乃設計詐病,推托不前,顯有通賊情弊。及至擒獲逆賊,差繼緊關題本,赴京奏報,卻又迂道私赴太監張忠處捏報軍中事情,幾至釀成大變。及將原領題本,通同邀截回還,所據本犯,罪難輕貸。為此牌仰本司,即將發去犯人王鼐從公審問明白,依律議擬,具招呈詳。毋得輕從,未便。 
行江西按察司清查軍前解回糧賞等物
六月十九日
  卷查先該本院督解宸濠,中途奉旨仍解回省,隨將前項賞功銀牌花紅彩段及糧餉等項,牌差縣丞等官龍光等,解發江西按察司查收貯庫,仍候本院明文施行去後。今照前項糧賞等銀,已支未支,清查應該起解者,未審曾否盡數解京,擬合查報。為此牌仰本司,即查原發糧賞等銀,各計若干。要見於何年月日奉本院批呈或紙牌,支取某項若干,給與某起官軍人等行糧或犒勞兵快應用,其應解金冊一十二付,上高、新昌玉印二顆,銀盆六面,及衣服等件,曾否盡數解京,中間有無遺漏等情,備查明白,具數回報,以憑查對稽考,毋得遲延,未便。 
批廣東按察司立縣呈
七月二十八日
  據副使汪玉呈稱云云。卷查先為圖議邊方後患事,准兵部咨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湖廣巡撫都御史秦案驗,候本院撫臨至日,會行議處具奏定奪施行。隨據副使汪玉呈云云。看得立縣之舉,今且三年,而兩省會議,猶是道傍之談,似此往復不已,畢竟何時定計。自昔舉事,須順人情;凡今立縣,專為弭亂;若使兩地人心未協,遂爾執己見而行,則是今日定亂之圖,反為異時起爭之本,今江西安仁、東鄉各縣,紛紜奏告,連年不息,即今征矣。除行該道兵備官,上緊約會廣東各官,親詣地方,拘集裡老年高有識者,備詢輿論;務在眾議調停,兩情和協,就行相度地勢,會計財力,監追起工,然後各自回任。若使議終不合,必欲各自立縣,亦須酌裁適均。要見廣東於高宿立縣,都圖若干;湖廣於笆籬立縣,都圖若干;城池高廣若干;官員裁減若干;異時賦役,兩地逃躲,若何區處;盜賊彼時出沒,若何緝捕;一應事宜,逐條開議。須於不同之中,務求通融之術;不得徒事空言,彼此推托,苟延目前,不顧後患,異時追論致禍之因,罪亦終有不免。除批行湖廣該道兵備官查照外,仰抄案回司,會同布政司各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約會湖廣各官,面議停當。一面會計工料,委官及時興工;一面備由開詳,以憑覆奏;毋再推延執拗,致有他虞,斷行參究不恕。仍行兩廣提督並巡按衙門查照催督施行。 
行江西三司停止興作牌
八月初九日
  先該本院看得江西兵荒之餘,重以洪水為災,民窮財盡,正當體養撫息。各該衙門一應修理公廨工役,俱宜停止。已經案仰各司,即將工役悉行停止,其勢不容已者,亦待秋成之後,民困稍蘇,方許以次呈奪去後。近因本院出巡,訪得各該官員,不思地方兵變水患,小民困苦已極,方求蠲賦稅,出內帑欲賑而未能,輒復紛然修理,事屬故違。本當參究,尚傳聞未的,姑再查禁。為此仰各抄案回司,即查前項工程,前此果否悉行停止?近來是否重複興工?具由呈報,以憑施行,毋得隱諱,違錯不便。 
行嶺北道申明教場軍令
九月十七日
  照得本院調到寧都等縣官兵機快人等,見在贛州教場住紮操閱,中間恐有不守軍令,罪及無辜,應合禁約。隨據副使王度呈開,合行事宜,參酌相同。為此仰抄按回道,即行出給告示,張掛教場,曉諭官兵機快,各加遵守。如有違犯,事情重大者,拿送軍門,依軍令斬首;其事情稍輕者,該道逕自究治發落。仍呈本院查考。 
  計開: 
  一,各兵但有擅動地方一草一木者,照依軍令斬首示眾。 
  一,各兵但有管哨官總指稱神福,饋送打點等項名色,科派銀物自一分以上,俱許赴該道面告究治。 
  一,管哨官凡遇歇操之日,並在營房居住,鈐束機兵,教演武藝。敢有在家遊蕩,及挾妓飲酒,朋伙喧嘩者,訪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但有疾病事故,許管哨官稟明醫驗,不許僱人頂替,如有用財買求地方光棍替身上操,仰該管總小甲拿獲首送該道枷號,如隱情不首,事發,連總小甲一體枷號。 
  一,各兵在市買辦柴米酒肉等項,俱要兩平交易,如有恃強多佔分兩,被人告發,枷號示眾。 
  一,管哨官凡遇各兵鬥毆喧鬧等項,小事量行懲治,大事稟該道拿問,不許縱容爭競囂亂轅門。 
  一,各歇操之日,各將隨有器械,務在整刷鋒利鮮明,毋得臨時有誤。如平日懶惰,不行修理,上操之際,弦矢斷折,銃炮不響,旗幟不明,查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遇上班之日,不許因便赴該道府告家鄉戶婚田上等項事情,查出痛責四十。 
  一,各兵上街行走,俱要懸帶小木牌一面,上寫某哨官總下某人,年甲籍貫辨別。如有隱下兵打名色,另著別樣衣冠,暗入府縣,挾騙官吏,及來軍門並道門首打聽消息,訪出枷號不恕。 
  一,各兵領到工食銀兩,俱要撙節用度,謹慎收放,如有奢侈用盡,及被人偷盜,縱來訴告缺失,俱不准理,仍重加責治。 
  一,各該上班兵夫,如有限期未滿,先行逃回者,差人原籍拿來,用一百斤大枷枷號教場門首三個月,滿日,綑打一百,仍依律問發邊遠充軍。 
  一,各哨官並兵夫,有軍門一應便宜,及利所當興,害所當革者,許赴軍門及該道直白條陳,不許諸人阻當。 
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
十二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近於贛州府城設立社學鄉館,教育民間子弟,風俗頗漸移易。牌仰雩都縣掌印官,即於該縣起立社學,選取民間俊秀子弟,備用禮幣,敦請學行之士,延為師長;查照本院原定學規,盡心教導;務使人知禮讓,戶習《詩》、《書》,丕變偷薄之風,以成淳厚之俗。毋得違延忽視,及虛文搪塞取咎。 
校勘記

  〔1〕隆慶本卷三十一原分上、下卷,上卷為《征藩公移》,下卷為《山東鄉試錄》。然下卷非皆陽明之作,且與上卷體例不同,不應合而為一,故後世刊本或不收錄,或移置《外集》。今仍以《征藩公移》為卷三十一,而將《山東鄉試錄》作為附錄,移置卷二十二《外集》四《山東鄉試錄》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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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一 文錄一
書一
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與辰中諸生
己巳
  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得諸友,何幸何幸!方以為喜,又遽爾別去,極怏怏也。絕學之餘,求道者少;一齊眾楚,最易搖奪。自非豪傑,鮮有卓然不變者。諸友宜相砥礪夾持,務期有成。近世士夫亦有稍知求道者,皆因實德未成而先揭標榜,以來世俗之謗,是以往往隳墮無立,反為斯道之梗。諸友宜以是為鑒,刊落聲華,務於切己處著實用力。 
  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拿,未知為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耳。明道云:「才學便須知有著力處,既學便須知有著力處。」諸友宜於此處著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學要鞭辟近裡著己」、「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為名與為利,雖清濁不同,在其利心則一」、「謙受益」、「不求異於人,而求同於理」,此數語宜書之壁間,常目在之。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只如前日所約,循循為之,亦自兩無相礙。所謂知得灑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也。 
答徐成之
辛未
  汝華相見於逆旅,聞成之啟居甚悉;然無因一面,徒增悒怏。吾鄉學者幾人,求其篤信好學如吾成之者誰歟?求其喜聞過,忠告善道如吾成之者誰歟?過而莫吾告也,學而莫吾與也,非吾成之思而誰思歟?嗟吾成之,幸自愛重! 
  自人之失其所好,仁之難成也久矣。向吾成之在鄉黨中,刻厲自立,眾皆非笑,以為迂腐,成之不為少變。僕時雖稍知愛敬,不從眾非笑,然尚未知成之之難得如此也。今知成之之難得,則又不獲夕相與,豈非大可憾歟!修己治人,本無二道。政事雖劇,亦皆學問之地,諒吾成之隨在有得。然何從一聞至論,以洗凡近之見乎!愛莫為助。近為成之思進學之功,微覺過苦。先儒所謂志道懇切,固是誠意;然急迫求之,則反為私己,不可不察也。日用間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則義理自熟。孟子所謂「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學問之功何可緩,但恐著意把持振作,縱復有得,居之恐不能安耳。成之之學,想亦正不如此。以僕所見,微覺其有近似者,是以不敢不盡。亦以成之平時之樂聞,且欲以是求教也。 
答黃宗賢應原忠
辛未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其間以造詣未熟,言之未瑩則有之,然卻自是吾儕一段的實工夫。思之未合,請勿輕放過,當有豁然處也。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其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雜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固亦見得,亦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弗以為煩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向裡面意思,此工夫自無可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昨論儒釋之異,明道所謂「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畢竟連「敬以直內」亦不是者,已說到八九分矣。 
答汪石潭內翰
辛未
  承批教。連日瘡甚,不能書,未暇請益。來教云「昨日所論乃是一大疑難。」又云「此事關係頗大,不敢不言。」僕意亦以為然,是以不能遽已。夫喜怒哀樂,情也。既曰不可,謂未發矣。喜怒哀樂之未發,則是指其本體而言,性也。斯言自子思,非程子而始有。執事既不以為然,則當自子思《中庸》始矣。喜怒哀樂之與思與知覺,皆心之所發。心統性情。性,心體也;情,心用也。程子云「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斯言既無以加矣,執事姑求之體用之說。夫體用一源也,知體之所以為用,則知用之所以為體者矣。雖然,體微而難知也,用顯而易見也。執事之雲不亦宜乎?夫謂「自朝至暮,未嘗有寂然不動之時」者,是見其用而不得其所謂體也。君子之於學也,因用以求其體。凡程子所謂「既思」,既是已發;既有知覺,既是動者。皆為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者言也,非謂其無未發者也。朱子於未發之說,其始亦嘗疑之,今其集中所與南軒論難辯析者,蓋往複數十而後決,其說則今之《中庸》《註疏》是也。其於此亦非苟矣。獨其所謂「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者,亦若過於剖析。而後之讀者遂以分為兩節,而疑其別有寂然不動、靜而存養之時,不知常存戒慎恐懼之心,則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間,非必自其不睹不聞而存養也。吾兄疑且於動處加工,勿使間斷。動無不和,即靜無不中。而所謂寂然不動之體,當自知之矣。未至而揣度之,終不免於對答說相輪耳。然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吾兄疑之,蓋亦有見。但其所以疑之者,則有因噎廢食之過,不可以不審也。君子之論,苟有以異於古,姑毋以為決然,宜且循其說而究之,極其說而果有不達也,然後從而斷之,是以其辯之也明,而析之也當。蓋在我者,有以得其情也。今學如吾兄,聰明超特如吾兄,深潛縝密如吾兄,而猶有未悉如此,何邪?吾兄之心,非若世之立異自高者,要在求其是而已,故敢言之無諱。有所未盡,不惜教論;不有益於兄,必有益於我也。 
寄諸用明
辛未
  得書,足知邇來學力之長,甚喜!君子惟患學業之不修,科第遲速,所不論也。況吾平日所望於賢弟,固有大於此者,不識亦嘗有意於此否耶?便中時報知之。 
  階陽諸侄聞去歲皆出投試,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為然。不幸遂至於得志,豈不誤卻此生耶!凡後生美質,須令晦養厚積。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況人乎?花之千葉者無實,為其華美太發露耳。諸賢侄不以吾言為迂,便當有進步處矣。 
  書來勸吾仕,吾亦非潔身者,所以汲汲於是,非獨以時當斂晦,亦以吾學未成。歲月不待,再過數年,精神益弊,雖欲勉進而有所不能,則將終於無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悅,今亦豈能決然行之?徒付之浩歎而已! 
答王虎谷
辛未
  承示:別後看得一性字親切。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此吾道之幸也,喜慰何可言!「弘毅」之說極是。但云「既不可以棄去,又不可以減輕;既不可以住歇,又不可以不至」,則是猶有不得已之意也。不得已之意與自有不能已者,尚隔一層。程子云:「知之而至,則循理為樂,不循理為不樂。」自有不能已者,循理為樂者也。非真能知性者未易及此。知性則知仁矣。仁,人心也。心體本自弘毅,不弘者蔽之也,不毅者累之也。故燭理明則私慾自不能蔽累;私慾不能蔽累,則自無不弘毅矣。弘非有所擴而大之也,毅非有所作而強之也,蓋本分之內,不加毫末焉。曾子「弘毅」之說,為學者言,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曾子窮理之本,真見仁體而後有是言。學者徒知不可不弘毅,不知窮理,而惟擴而大之以為弘,作而強之以為毅,是亦出於一時意氣之私,其去仁道尚遠也。此實公私義利之辯,因執事之誨而並以請正。 
與黃宗賢
辛未
  所喻皆近思切問,足知為功之密也,甚慰!夫加諸我者,我所不欲也,無加諸人;我所欲也,出乎其心之所欲,皆自然而然,非有所強,勿施於人,則勉而後能:此仁恕之別也。然恕,求仁之方,正吾儕之所有事也。子路之勇,而夫子未許其仁者,好勇而無所取裁,所勇未必皆出天理之公也。事君而不避其難,仁者不過如是。然而不知食輒之祿為非義,則勇非其所宜,勇不得為仁矣。然勇為仁之資,正吾儕之所尚欠也。鄙見如此,明者以為何如?未盡,望便示。 
二
壬申
  使至,知近來有如許忙,想亦因是大有得力處也。僕到家,即欲與曰仁成雁蕩之約,宗族親友相牽絆,時刻弗能自由。五月終,決意往;值烈暑,阻者益眾且堅,復不果。時與曰仁稍尋傍近諸小山,其東南林壑最勝絕處,與數友相期,侯宗賢一至即往。又月餘,曰仁憑限過甚,乃翁督促,勢不可復待。乃從上虞人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於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若可睹焉。欲遂從奉化取道至赤城,適彼中多旱,山田盡龜裂,道傍人家徬徨望雨,意慘然不樂,遂從寧波買舟還余姚。往返亦半月餘,相從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歸又半月,曰仁行去,使來時已十餘日。思往時在京,每恨不得還故山,往返當益易,乃今益難。自後精神意氣當日不逮前,不知回視今日,又何如也!念之可歎可懼!留居之說,竟成虛約。親友以曰仁既往,催促日至,滁陽之行,難更遲遲,亦不能出是月。聞彼中山水頗佳勝,事亦閒散。宗賢有惜陰之念,明春之期,亦既後矣。此間同往者,後輩中亦三四人,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消化漸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 
三
癸酉
  滁陽之行,相從者亦二三子;兼復山水清遠,勝事閒曠,誠有足樂者。故人不忘久要,果能乘興一來耶?得應原忠書,誠如其言,亦大可喜。牽制文義,自宋儒已然,不獨今時。學者遂求脫然洗滌,恐亦甚難,但得漸能疑辯,當亦終有覺悟矣。自歸越後,時時默念年來交遊,益覺人才難得,如原忠者,豈易得哉!京師諸友,邇來略無消息。每因已私難克,輒為諸友憂慮一番。誠得相聚一堂,早晚當有多少砥礪切磋之益!然此在各人,非可願望得。 
四
癸酉
  春初,姜翁自天台來,得書,聞山聞況味,懸企之極;且承結亭相待,既感深誼,復愧其未有以副也。甘泉丁乃堂夫人憂,近有書來索銘,不久且還增城。道途邈絕,草亭席虛,相聚尚未有日。僕雖相去伊邇,而家累所牽,遲遲未決,所舉遂成北山之移文矣。應原忠久不得音問,想數會聚?聞亦北上,果然否?此間往來極多,友道則實寥落。敦夫雖住近,不甚講學;純甫近改北驗封,且行;曰仁又公差未還;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去冬解冊吏到,承欲與原忠來訪,此誠千里命駕矣,喜慰之極!日切瞻望,然又自度鄙劣,不足以承此。曰仁人夏當道越中來此,其時得與共載,何樂如之! 
五
癸酉
  書來,及純甫事,懇懇不一而足,足知朋友忠愛之至。世衰俗降,友朋中雖平日最所愛敬者,亦多改頭換面,持兩端之說,以希俗取容,意思殊為衰颯可憫。若吾兄真可謂信道之篤而執德之弘矣,何幸何幸!僕在留都,與純甫住密邇,或一月一見,或間月不一見,輒有所規切,皆發於誠愛懇惻,中心未嘗懷纖毫較計。純甫或有所疏外,此心直可質諸鬼神。其後純甫轉官北上,始覺其有恝然者。尋亦痛自悔責,以為吾人相與,豈宜有如此芥蒂,卻有墮入世間較計坑陷中,亦成何等胸次!當下冰消霧釋矣。其後人言屢屢而至,至有為我憤辭厲色者。僕皆惟以前意處之,實是未忍一日而忘純甫。蓋平日相愛之極,情之所鍾,自如此也。旬日間復有相知自北京來,備傳純甫所論。僕竊疑有浮薄之徒,幸吾黨間隙,鼓弄交構,增飾其間,未必盡出於純甫之口。僕非矯為此說,實是故人情厚,不忍以此相疑耳。僕平日之厚純甫,本非私厚;縱純甫今日薄我,當亦非私薄。然則僕未嘗厚純甫,純甫未嘗薄僕也,亦何所容心於其間哉!往往見世俗朋友易生嫌隙,以為彼蓋苟合於外,而非有性分之契,是以如此,私竊歎憫。自謂吾黨數人,縱使散處敵國仇家,當亦斷不至是。不謂今日亦有此等議論,此亦惟宜自反自責而已。孟子云:「愛人不親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自非履涉親切,應未識斯言味永而意懇也。 
  僕近時與朋友論學,惟說『立誠』二字。殺人須就咽喉上著刀,吾人為學當從心髓入微處用力,自然篤實光輝。雖私慾之萌,真是洪爐點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標末妝綴比擬,凡平日所謂學問思辯者,適足以為長傲遂非之資,自以為進於高明光大,而不知陷於狠戾險嫉,亦誠可哀也已!以近事觀之,曾見得吾儕往時所論,自是向裡。此蓋聖學的傳,惜乎淪落湮埋已久;往時見得,猶自恍惚,僕近來無所進,只於此處看較分曉,直是痛快,無復可疑。但與吾兄別久,無告語處耳。原忠數聚論否?近嘗得渠一書,所見迥然與舊不同,殊慰殊慰!今亦寄一簡,不能詳細,見時望並出此。歸計尚未遂,旬月後且圖再舉。會其蔚定,臨楮耿耿。 
六
丙子
  宅老數承遠來,重以嘉貺,相念之厚,愧何以堪!令兄又辱書惠,禮恭而意篤,意家庭旦夕之論,必於此學有相發明者,是以波及於僕。喜幸之餘,愧何以堪!別後工夫,無因一扣,如書中所云,大略知之。「用力習熟,然後居山」之說,昔人嘗有此,然亦須得其源。吾輩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輟者皆無源故耳。 
七
戊寅
  得書,見相念之厚,所引一詩尤懇惻至情,讀之既感且愧,幾欲涕下。人生動多牽滯,反不若他流外道之脫然也,奈何奈何!近收甘泉書,頗同此憾。士風日偷,素所目為善類者,亦皆雷同附和,以學為諱。吾人尚棲棲未即逃避,真處堂之燕雀耳。原忠聞且北上,恐亦非其本心。仕途如爛泥坑,勿入其中,鮮易復出。吾人便是失腳樣子,不可不鑒也。承欲枉顧,幸甚幸甚!好事多阻,恐亦未易如願,努力圖之!籠中病翼,或能附冥鴻之末而歸,未可知也。 
與王純甫
壬申
  別後,有人自武城來,雲純甫始到家,尊翁頗不喜,歸計尚多抵牾。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久之,又有人自南都來者,云「純甫已蒞任,上下多不相能」。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為大喜者,純甫當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於純甫,不使動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煉,而惟恐火力錘鍛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鍛煉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視行輩、輕忽世故之心,後雖稍知懲創,亦惟支持抵塞於外而已。及謫貴州三年,百難備嘗,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憂患」之言非欺我也。嘗以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患難;故無人而不自得。」後之君子,亦當素其位而學,不願乎其外。素富貴,學處乎富貴;素貧賤患難,學處乎貧賤患難;則亦可以無人而不自得。向嘗為純甫言之,純甫深以為然,不番邇來用力卻如何耳。 
  近日相與講學者,宗賢之外,亦複數人,每相聚輒歎純甫之高明。今復遭時磨勵若此,其進益不可量,純甫勉之! 
  汪景顏近亦出宰大名,臨行請益,某告以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遭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者到此能不憂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處,亦便是用力處。天下事雖萬變,吾所以應之不出乎喜怒哀樂四者。此為學之要,而為政亦在其中矣。景顏聞之,躍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書來,已卜居蕭山之湘湖,去陽明洞方數十里耳。書屋亦將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會,共進此道,人間更復有何樂!區區在外之榮辱得喪,又足掛之齒牙間哉? 
二
癸酉
  純甫所問,辭則謙下,而語意之間,實自以為是矣。夫既自以為是,則非求益之心矣。吾初不欲答,恐答之亦無所入也。故前書因發其端,以俟明春渡江而悉。既而思之,人生聚散無常,純甫之自是,蓋其心尚有所惑而然,亦非自知其非而又故為自是以要我者,吾何可以遂已?故復備舉其說以告純甫。 
  來書云「學以明善誠身,固也。但不知何者謂之善?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其明之之功當何如?人頭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此等處細微曲折,僅欲扣求啟發,而因獻所疑,以自附於助我者。」反覆此語,則純甫近來得力處在此,其受病處亦在此矣。純甫平日徒知存心之說,而未嘗實加克治之功,故未能動靜合一,而遇事輒有紛擾之患。今乃能推究若此,必以漸悟往日之墮空虛矣。故曰純甫近來用功得力處在此。然已失之支離外馳而不覺矣。夫心主於身,性具於心,善原於性,孟子之言性善是也。善即吾之性,無形體可指,無方所可定,無豈自為一物,可從何處得來者乎?故曰受病處亦在此。純甫之意,蓋未察夫聖門之實學,而尚狃於後世之訓詁,以為事事物物,各有至善,必須從事事物物求個至善,而後謂之明善,故有「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之語。純甫之心,殆亦疑我之或墮於空虛也,故假是說以發我之蔽。吾亦非不知感純甫此意,其實不然也。夫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在性為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實皆吾之心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吾心之處事物,純乎理而無人偽之雜,謂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處物為義,是吾心之得其宜也,義非在外可襲而取也。格者,格此也;致者,致此也,必曰事事物物上求個至善,是離而二之也。伊川所云「才用彼即曉此」,是猶謂之二。性無彼此,理無彼此,善無彼此也。純甫所謂「明之之功當何如?人頭處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且純甫之意,必以明善自有明善之功,誠身又有誠身之功也。若區區之意,則以明善為誠身之功也。夫誠者,無妄之謂。誠身之誠,則欲其無妄之謂。誠之之功,則明善是也。故博學者,學此也;審問者,問此也;慎思者,思此也;明辯者,辯此也;篤行者,行此也。皆所以明善而為誠之之功也。故誠身有道,明善者,誠身之道也;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誠身之始,身猶未誠也,故謂之明善;明善之極,則身誠矣。若謂自有明善之功,又有誠身之功,是離而二之也,難乎免於毫釐千里之謬矣。其間欲為純甫言者尚多,紙筆未能詳悉。尚有未合,不妨往復。 
三
甲戌
  得曰仁書,知純甫近來用功甚力,可喜可喜!學以明善誠身,只兀兀守此昏昧雜擾之心,卻是坐禪入定,非所謂「必有事焉」者矣。聖門寧有是哉?但其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實地用功,則亦未易辯別。後世之學,瑣屑支離,正所謂採摘汲引,其間亦寧無小補?然終非積本求原之學。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終不可人堯舜之道也。 
四
甲戌
  屢得汪叔憲書,又兩得純甫書,備悉相念之厚,感愧多矣!近又見與曰仁書,貶損益至,三復赧然。夫趨向同而論學或異,不害其為同也;論學同而趨向或異,不害其為異也。不能積城反躬而徒騰口說,此僕往年之罪,純甫何尤乎?因便布此區區,臨楮傾念無已。 
寄希淵
壬申
  所遇如此,希淵歸計良是,但稍傷急迫。若再遲二三月,托疾而行,彼此形跡泯然,既不激怒於人,亦不失己之介矣。聖賢處末世,待人應物,有時而委曲,其道未嘗不直也。若己為君子而使人為小人,亦非仁人忠恕惻怛之心。希淵必以區區此說為大周旋,然道理實如此也。區區叨厚祿,有地方之責,欲脫身潛逃固難。若希淵所處,自宜進退綽然,今亦牽制若此,乃知古人掛冠解綬,其時亦不易值也。 
二
壬申
  向得林蘇州書,知希顏在蘇州,其時守忠在山陰矣。近張山陰來,知希顏已還山陰矣。而守忠又有金華之出。往歲希顏居鄉而守忠客祁,今茲復爾,二友之每每相違,豈亦有數存焉邪!為仁由己,固非他人所能與。而相觀砥礪之益,則友誠不可一日無者。外是子雍、明德輩相去數十里,決不能朝夕繼見,希顏無亦有獨立無與無歎歟?曩評半圭,誠然誠然。方今山林枯槁之士,要亦未可多得,去之奔走聲利之場者則遠矣。人品不齊,聖賢亦因材成就。孔門之教,言人人殊,後世儒者始有歸一之論,然而成德達材者鮮,又何居乎?希顏試於此思之,定以為何如也? 
三
癸酉
  希顏煢然在疚,道遠因一慰。聞友朋中多言希顏孝心純篤,哀傷過節,其素知希顏者,宜為終身之慕。毋徒毀傷為也! 
  守忠來,承手札喻及出處,此見希顏愛我之深,他人無此也。然此義亦惟希顏有之,他人無此也。牽於世故,未能即日引決,為愧為作,然亦終須如希顏所示耳。患難憂苦,莫非實學。今雖倚廬,意思亦須有進。向見季明德書,觀其意向甚正,但未及與之細講耳。「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蓋一言而足。至其功夫節目,則愈講而愈無窮者。孔子猶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今世無志於學者無足言,幸有一二篤志之士,又為無師友之講明,認氣作理,冥悍自信,終身勤苦而卒無所得,斯誠可哀矣。 
  讀《禮》之餘,與明德相論否?幸以其所造者示知。某無大知識,亦非好為人言者。顧今之時,人心陷溺已久,得一善人,惟恐其無成。期與諸君共明此學,固不以自任為嫌而避之。譬之婚姻,聊為諸君之媒妁而已。鄉里後進中有可言者,即與接引,此本分內事,勿謂不暇也。 
  樓居已完否?胡口之出非得已,然其間亦有說。聞朋友中多欲希顏高尚不出,就中亦須權其輕重。使親老饘粥稍可繼,則不必言高尚,自不宜出。不然,卻恐正其私心,不可不察也。 
四
己卯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於去冬十月背棄,痛割之極!縻於職守,無由歸遁。今復懇疏,若終不可得,將遂為徑往之圖矣。 
  近得鄭子沖書,聞與當事者頗相抵牾。希淵德性謙厚和平,其於世間榮辱炎涼之故,視之何異飄風浮靄,豈得尚有芥蒂於其中耶!即而詢之,果然出於意料之外,非賢者之所自取也。雖然,「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曰『我必無禮。』自反而有禮,又自反曰『我必不忠』」希淵克己之功日精日切,其肯遂自以為忠乎?往年區區謫官貴州,橫逆之加,無月無有。迄今思之,最是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當時亦止搪塞排遣,竟成空過,甚可惜也。 
  聞教下士甚有興起者,莆故文獻之區,其士人素多根器。今得希淵為之師,真如時雨化之而已,吾道幸甚!近有責委,不得已,不久且入閩。苟求了事,或能乘便至莆一間語,不盡不盡。 
與戴子良
癸酉
  汝成相見於滁,知吾兄之質,溫然純粹者也。今茲乃得其為志,蓋將從事於聖人之學,不安於善人而已也,何幸何幸!有志者事竟成,吾兄勉之!學之不明,已非一日,皆由有志者少。好德,民之秉彝,可謂盡無其人乎?然不能勝其私慾,竟淪陷於習俗,則亦無志而已。故朋友之間,有志者甚可喜,然志之難立而易墜也,則亦深可懼也。吾兄以為何如?宗賢已南還,相見且未有日。京師友朋如貴同年陳佑卿、顧惟賢,其他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卿、蘇天秀,皆嘗相見。從事於此者,其餘尚三四人,吾見〔1〕與諸友當自識之。自古有志之士,未有不求助於師友。匆匆別來,所欲與吾兄言者百未及一。沿途歆歎雅意,誠切怏怏。相會未卜,惟勇往直前,以遂成此志是望。 
與胡伯忠
癸酉
  某往在京,雖極歆慕,彼此以事未及從容一敘,別去以為憾。期異時相遇,決當盡意劇談一番耳。昨未出京師,即已預期彭城之會,謂所未決於心,在茲行矣。及相見又復匆匆而別,別又復以為恨。不知執事之心亦何如也? 
  君子與小人居,決無苟同之理,不幸勢窮理極而為彼所中傷,則安之而已。處之未盡於道,或過於疾惡,或傷於憤激,無益於事,而致彼之怨恨仇毒,則皆君子之過也。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從俗,獨不以異俗篤心耳。「與惡人居,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者」,伯夷之清也。「雖袒裼裸裎於我側,彼焉能浼我哉?」柳下惠之和也。君子以變化氣質為學,則惠之和,似亦執事之所宜從者。不以三公易其介,彼固未嘗無伯夷之清也。「德酋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僕於執事之謂矣。正人難得,正學難明;流俗難變,直道難容。臨筆惘然,如有所失;言不盡意,惟心亮。 
與黃誠甫
癸酉
  立志之說,已近煩瀆,然為知己言,竟亦不能捨是也。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德,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諸友即索居,曰仁又將遠別,會中須時相警發,庶不就弛靡。誠甫之足,自當一日千里,任重道遠,吾非誠甫誰望邪!臨別數語,彼此闇然;終能不忘,乃為深愛。 
二
丁丑
  區區正月十八日始抵贛,即兵事紛紛。二月往征漳寇,四月班師。中間曾無一日之暇,故音問缺然。然雖擾擾中,意念所在,未嘗不在諸友也。養病之舉,恐已暫停,此亦順親之心,未為不是。不得以此日縈於懷,無益於事,徒使為善之念不專。何處非道,何處非學,豈必山林中耶?希顏、尚謙、清伯登第,聞之喜而不寐。近嘗寄書云「非為今日諸君喜,為陽明山中異日得良伴喜也。」吾於誠甫之未歸亦然。 
答王天宇
甲戌
  書來,見平日為學用功之概,深用喜慰!今之時,能稍有志聖賢之學,已不可多見;況又果能實用其力者,是豈易得哉!辱推擬過當,誠有所不敢居;然求善自輔,則鄙心實亦未嘗不切切也。今乃又得吾天宇,其為喜幸可騰言哉!厚意之及,良不敢虛;然又自歎愛莫為助,聊就來諭商榷一二。 
  天宇自謂「有志而不能篤」,不知所謂志者果何如?其不能篤者又誰也?謂「聖賢之學能靜,可以制動」,不知若何而能靜?靜與動有二心乎?謂「臨政行事之際,把捉摸擬,強之使歸於道,固亦卒有所未能,然造次顛沛必於是」者,不知如何其為功?謂「開卷有得,接賢人君子便自觸發」,不知所觸發者何物?又「賴二事而後觸發」則二事之外所作何務?當是之時,所謂志者果何在也?凡此數語,非天宇實用其力不能有。然亦足以見講學之未明,故尚有此耳。或思之有得,不厭寄示。 
二
甲戌
  承書惠,感感。中間問學之意,懇切有加於舊,足知進於斯道也。喜幸何如!但其間猶有未盡區區之意者。既承不鄙,何敢不竭!然望詳察,庶於斯道有所發明耳。 
  來書云:「誠身以格物,乍讀不能無疑,既而細詢之希顏,始悉其說。」區區未嘗有「誠身格物」之說,豈出於希顏邪?鄙意但謂君子之學以誠意為主,格物致知者,誠意之功也。猶饑者以求飽為事,飲食者,求飽之事也。希顏頗悉鄙意,不應有此。或恐一時言之未瑩耳。幸更細講之。 
  又云:「《大學》一書,古人為學次第。朱先生謂『窮理之極而後意誠』,其與所謂『居敬窮理』、非存心無以致知』者,固相為矛盾矣。蓋居敬存心之說補於傳文,而聖經所指,直謂其窮理而後心正。初學之士,執經而不考傳,其流之弊,安得不至於支離邪!」《大學》次第,但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若「躬理之極而後意誠」,此則朱先生之說如此。其間亦自無大相矛盾。但於《大學》本旨,卻恐未盡合耳。「非存心無以致知」,此語不獨於《大學》未盡,就於《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旨,亦或有未盡。然此等處言之甚長,非面悉不可。後之學者,附會於《補傳》而不深考於經旨,牽制於文羲而不體認於身心,是以往往失之支離而卒無所得,恐非執經而不考傳之過也。 
  又云:「不由窮理而遽加誠身之功,恐誠非所誠,適足以為偽而已矣。」此言甚善。但不知誠身之功又何如作用耳,幸體認之! 
  又言「譬之行道者,如大都為所歸宿之地,猶所謂至善也。行道者不辭險阻,決意向前,猶存心也。如使斯人不識大都所在,泛焉欲往,其不南走越北走胡幾希矣。」此譬大略皆是,但以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別為存心,未免牽合之苦,而不得其要耳。夫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此正是誠意之意。審如是,則其所以問道途,具資斧,戒舟車,皆有不容已者。不然,又安在其為決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識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則亦欲往而已,未嘗真往也。惟其欲往而未嘗真往,是以道途之不問,資斧之不具,舟車之不戒。若決意向前,則真往矣。真往者,能如是乎?此最工夫切要者,以天宇之高明篤實而反求之,自當不言而喻矣。 
  又云「格物之說,昔人以捍去外物為言矣。捍去外物則此心存矣。心存,則所以致知者,皆是為己。」如此說,卻是「捍去外物」為一事,「致知」又為一事。「捍去外物」之說,亦未為甚害,然止捍御於其外,則亦未有拔去病根之意,非所謂「克己求仁,」之功矣。區區格物之說亦不如此。《大學》之所謂「誠意」即《中庸》之所謂「誠身」也。《大學》之所謂「格物致知」,即《中庸》之所謂「明善」也。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皆所謂明善而為誠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豈別有所謂誠意之功乎?《書》之所謂「精一」,《語》之所謂「博文約禮」,《中庸》之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皆若此而已。是乃學問用功之要,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者也。 
  心之精微,口莫能述,亦豈筆端所能盡已!喜榮擢北上有期矣,倘能迂道江濱,謀一夕之話,庶幾能有所發明。冗遽中不悉。 
寄李道夫
乙亥
  此學不講久矣。鄙人之見,自謂於此頗有發明。而聞者往往詆以為異,獨執事傾心相信,確然不疑,其為喜慰,何啻空谷之足音! 
  別後時聞士夫傳說,近又徐曰仁自西江還,益得備聞執事任道之勇、執德之堅,令人起躍奮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誠得弘毅如執事者二三人,自足以為天下倡。彼依阿僂你之徒雖多,亦奚以為哉?幸甚幸甚! 
  比聞列郡之始,即欲以此學為教,仁者之心自然若此,僕誠甚為執事喜,然又甚為執事憂也。學絕道喪,俗之陷溺,如人在大海波濤中,且須援之登岸,然後可授之衣而與之食;若以衣食投之波濤中,是適重其溺,彼將不以為德而反以為尤矣。故凡居今之時,且須隨機導引,因事啟沃,寬心平氣以薰陶之,俟其感發興起,而後開之以其說,是故為力易而收效溥。不然,將有捍格不勝之患,而且為君子愛人之累,不知尊意以為何如耶? 
  病疏已再上,尚未得報。果遂此圖,舟過嘉禾,面話有日。 
與陸原靜
丙子
  書來,知貴恙已平復,甚喜!書中勤勤問學,惟恐失墜,足知進修之志不怠,又甚喜!異時發揮斯道,使來者有所興起,非吾子誰望乎?所問《大學》、《中庸》注,向嘗略具草稿,自以所養未純,未免務外欲速之病,尋已焚燬。近雖覺稍進,意亦未敢便以為至,姑俟異日山中與諸賢商量共成之,故皆未有書。其意旨大略,則固平日已為清伯言之矣。因是益加體認研究,當自有見;汲汲求此,恐猶未免舊日之病也。 
  「博學」之說,向已詳論。今猶牽制若此,何邪?此亦恐是志不堅定,為世習所撓之故。使在我果無功利之心,雖錢谷兵甲,搬柴運水,何往而非實學?何事而非天理?況子、史、詩、文之類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則雖日談道德仁義,亦只是功利之事,況子、史、詩、文之類乎?「一切屏絕」之說,是猶泥於舊習,平日用功未有得力處,故云爾。請一洗俗見,還復初志,更思平日飲食養身之喻,種樹栽培灌溉之喻,自當釋然融解矣。「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吾子之言,是猶未是終始本末之一致也,是不循本末終始天然之序,而欲以私意速成之也。 
二
戊寅
  尚謙至,聞原靜志堅信篤,喜慰莫逾!人在仕途,如馬行淖田中,縱復馳逸,足起足陷,其在駑下,坐見淪沒耳。乃今得還故鄉,此亦譬之小歇田塍。若自此急尋平路,可以直去康莊,馳騁萬里。不知到家工夫卻如何也。自曰仁沒後,吾道益孤,致望原靜者亦不淺。子夏,聖門高弟,曾子數其失,則曰「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夫離群索居之在昔賢,已不能無過,況吾儕乎?以原靜之英敏,自應未即摧墮。山間切磋砥礪,還復幾人?深造自得,便間亦可為寫寄否? 
  尚謙至此,日有所進。自去年十二月到今已八逾月,尚未肯歸視其室。非其志有所專,宜不能聲音笑貌及此也。區區兩疏辭乞,尚未得報。決意兩不允則三,三不允則五則六,必得而後已。若再一舉輒須三月,二舉則又六七月矣。計吾舟東抵吳越,原靜之旆當已北指幽、冀;會晤未期,如之何則可! 
與希顏台仲明德尚謙原靜
丁丑
  聞諸友皆登第,喜不自勝。非為諸友今日喜,為野夫異日山中得良伴喜也。入仕之始,意況未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黏泥貼網,恐自張主未得。不知諸友卻如何?想平時工夫,亦須有得力處耳。野夫失腳落渡船,未知何時得到彼岸。且南贛事極多掣肘,緣地連四省,各有撫鎮,乃今亦不過因仍度日,自古未有事權不一而能有成者。告病之興雖動,恐成虛文,未敢輕舉,欲俟地方稍靖。今又得諸友在,吾終有望矣。曰仁春來頗病,聞之極憂念。昨書來,欲與二三友去田霅上,因寄一詩。今錄去,聊同此懷也。 
與楊仕德薛尚謙
丁丑
  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橫水,嘗寄書仕德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捷奏有期矣。何喜如之! 
  日孚美質,誠可與共學,此時計已發舟。倘未行,出此同致意。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厭煩瑣。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寄聞人邦英邦正
戊寅
  昆季敏而好學,吾家兩弟得以朝夕親資磨勵,聞之甚喜。得書備見嚮往之誠,尤極浣慰。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祿仕而不工舉業,卻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但能立志堅定,隨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若是原無求為聖賢之志,雖不業舉,日談道德,亦只成就得務外好高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惟患奪志」之說也。夫謂之奪志,則已有志可奪;倘若未有可奪之志,卻又不可以不深思疑省而早圖之。每念賢弟資質之美,未嘗不切拳拳。夫美質難得而易壞,至道難聞而易失,盛年難遇而易過,習俗難革而易流。昆玉勉之! 
二
戊寅
  得書,見昆季用志之不凡,此固區區所深望者,何幸何幸!世俗之見,豈足與論?君子惟求其是而已。「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然謂舉業與聖人之學相戾者,非也。程子云:「心苟不忘,則雖應接俗事,莫非實學,無非道也。」而況於舉業乎?謂舉業與聖人之學不相度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苟忘之,則雖終身由之,只是俗事。」而況於舉業乎?忘與不忘之間不能以發,要在深思默識所指謂不忘者果何事耶,知此則知學矣。賢弟精之熟之,不使有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可也。 
三
庚辰
  書來,意思甚懇切,足慰遠懷。持此不解,即吾立志之說矣。「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立志者,其本也。有有志而無成者矣,未有無志而能有成者也。賢弟勉之!色養之暇,怡怡切切,可想而知,交修罔怠,庶吾望之不孤矣。地方稍平,退休有日;預想山間講習之樂,不覺先已欣然。 
寄薛尚謙
戊寅
  沿途意思如何?得無亦有走作否?數年切磋,只得立志辯義利。若於此未有得力處,卻是平日所講盡成虛語,平日所見皆非實得,不可以不猛省也!經一蹶者長一智,今日之失,未必不為後日之得,但已落第二義。須從第一義上著力,一真一切真。若這些子既是,更無討不是處矣。 
  此間朋友聚集漸眾,比舊頗覺興起。尚謙既去,仕德又往,歐陽崇一病歸,獨惟乾留此,精神亦不足。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接濟乏人耳。 
  乞休本至今未回,未免坐待。尚謙更靜養幾月,若進步欠力,更來火坑中乘涼如何? 
二

  得書,知日孚停舟郁孤,遲遲未發,此誠出於意望之外。日孚好學如此,豪傑之士必有聞風而起者矣。何喜如之!何喜如之! 
  昨見太和報效人,知歐、王二生者至,不識曾與一言否?歐生有一書,可謂有志。中間述子晦語頗失真,恐亦子晦一時言之未瑩爾。大抵工夫須實落做去,始能有見,料想臆度,未有不自誤誤人者矣。 
  此間賊巢乃與廣東山後諸賊相連,餘黨往往有從遁者,若非斬絕根株,意恐日後必相聊而起,重為兩省之患。故須更遲遲旬日,與之剪除。兵難遙度,不可預料,大抵如此。 
  小兒勞諸公勤開誨,多感多感!昔人謂教小兒有四益,驗諸友往返,念之極切懸懸。今後但有至者,須諸君為我盡意吐露,縱彼不久留,亦無負其來可也。 
三

  日來因兵事紛擾,賤軀怯弱,以此益見得工夫有得力處。只是從前大段未曾實落用力,虛度虛說過了。自今當與諸君努力鞭策,誓死進步,庶亦收之桑榆耳。 
  日孚停館郁孤,恐風氣太高,數日之留則可,倘更稍久,終恐早晚寒暖欠適。區區初擬日下即回,因從前征剿,撤兵太速,致遺今日之患。故且示以久屯之形,正恐後之罪今,亦猶今,之罪昔耳。但從征官屬已萌歸心,更相倡和,已有不必久屯之說。天下事不能盡如人意。大抵皆坐此輩,可歎可歎! 
  聞仕德失調,意思何如?大抵心病癒則身病亦自易去。縱血氣衰弱,未便即除,亦自不能為心患也。 
  小兒勞開教,駑駘之質,無復望其千里,但得帖然於皂櫪之間,斯已矣。門戶勤早晚,得無亦厭瑣屑否?不一。 
寄諸弟
戊寅
  屢得弟輩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輩果出於誠心乎?亦謾為之說云爾。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人孰無過?改之為貴。蘧伯玉,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成湯、孔子,大聖也,亦惟曰「改過不吝,可以無大過」而已。有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亦相沿之說,未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為無過,即非所以為聖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彼其自以為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執厥中」而免於過。古之聖賢時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與果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自見己過之功。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平日習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弟輩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即深,而後克治之難也。 
  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減,然能汲汲奮志於學,則猶尚可有為。至於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來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為弟輩言之。宜及時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與安之
己卯
  聞安之肯向學,不勝欣願!得奮勵如此,庶不負彼此相愛之情也。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致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人,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偏心,將無所施其怒矣。尊意以為何如耶?聊往數冊,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所須文字,非不欲承命;荒疏既久,無下筆處耳。貧漢作事大難,富人豈知之! 
答甘泉
己卯
  旬日前,楊仕德人來,領手教及《答子莘書》,具悉造詣用功之詳。喜躍何可言!蓋自是而吾黨之學歸一矣。此某之幸!後學之幸也! 
  來簡勤勤訓責僕以久無請益,此吾兄愛僕之厚,僕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於此,雖百慮殊途,同歸一致。不然,雖字字而證,句句而求,其始也毫釐,其末也千里。老兄造詣之深,涵養之久,僕何敢望?至共嚮往直前,以求必得乎此之志,則有不約而契、不求而合者。其間所見,時或不能無小異,然吾兄既不屑屑於僕,而僕亦不以汲級於兄者。正以志向既同,如兩人同適京都,雖所由之途間有迂直,知其異日之歸終同耳。向在龍江舟次,亦嘗進其《大學》舊本及格物諸說,兄時未以為然,而僕亦遂置不復強聒者,知兄之不久自當釋然於此也。乃今果獲所願,喜躍何可言!崑崙之源,有時而伏流,終必達於海也。僕窶人也,雖獲夜光之璧,人將不信,必且以謂其為妄為偽。金璧入於猗頓之室,自此至寶得以昭明天下,僅亦免於遺璧之罪矣。雖然,是喻猶二也。夜光之璧,外求而得也;此則於吾所固有,無待於外也,偶遺忘之耳;未嘗遺忘也,偶蒙翳之耳。 
  叔賢所進超卓,海內諸友實罕其儔。同處西樵,又資麗澤,所造可量乎!僕年未半百,而衰疾已如六七十翁,日夜思歸陽明,為夕死之圖,疏三上而未遂。欲棄印長往,以從大夫之後,恐形跡大駭;必俟允報,則須冬盡春初乃可遂也。一一世事,如狂風驟雨中落葉,倏忽之間,寧復可定所耶!兩承楚人之誨,此非骨肉,念不及此,感刻!祖母益耄,思一見,老父亦書來促歸,於是情思愈惡。所幸吾兄道明德立,宗盟有人,用此可以自慰。其諸所欲請,仕德能有述。有所未當,便間不惜指示。 
二
庚辰
  得正月書,知大事已畢,當亦稍慰純孝之思矣。近承避地發履塚下,進德修業,善類幸甚。傳聞貴邑盜勢方張,果爾,則遠去家室,獨留曠寂之野,恐亦未可長也。某告病未遂,今且蹙告歸省,去住亦未可必。悠悠塵世,畢竟作何稅駕?當亦時時念及,幸以教之!叔賢志節遠出流俗。渭先雖未久處,一見知為忠信之士。乃聞不時一相見,何耶?英賢之生,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容易失卻此大機會,是使後人而復惜後人也!二君曾各寄一書,托宋以道轉致,相見幸問之。 
答方叔賢
己卯
  近得手教及與甘泉往復兩書,快讀一過,洒然如熱者之濯清風,何子之見超卓而速也!真可謂一日千里矣。《大學》舊本之復,功尤不小,幸甚幸甚!其論象山處,舉孟子「放心」數條,而甘泉以為未足,復舉「東西南北海有聖人出,此心此理同」,及「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數語。甘泉所舉,誠得其大,然吾獨愛西樵子之近而切也。見其大者,則其功不得不近而切,然非實加切近之功,則所謂大者,亦虛見而已耳。自孟子道性善,心性之原,世儒往往能言,然其學卒人於支離外索而不自覺者,正以其功之未切耳。此吾所以獨有喜於西樵之言,固今時封證之藥也。古人之學,切實為己,不徒事於講說。書札往來,終不若面語之能盡,且易使人溺情於文辭,崇浮氣而長勝心。求其說之無病,而不知其心病之已多矣。此近世之通患,賢知者不免焉,不可以不察也。 
  楊仕德去,草草復此,諸所欲言,仕德能悉。 
與陳國英
庚辰
  別久矣。雖彼此音問闊疏,而消息動靜時時及聞。國英天資篤厚,加以靜養日久,其所造當必大異於疇昔,惜無因一面叩之耳。凡人之學,不日進者必日退。譬諸草木,生意日滋,則日益暢茂;苟生意日息,則亦日就衰落矣。國英之於此學,且十餘年矣,其日益暢茂者乎?其日就衰落者乎?君子之學,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規切,則亦易以悠悠度日,而無有乎激勵警發之益。山中友朋,亦有以此學日相講求者乎?孔子云:「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而況於吾儕乎哉? 
復唐虞佐
庚辰
  承示詩二韻五章,語益工,興寄益無盡,深歎多才,但不欲以是為有道者稱頌耳。「撤講慎擇」之喻,愛我良多,深知感作。但區區之心,亦自有不容已者。聖賢之道,坦若大路,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而後之論者,忽近求遠,捨易圖難,遂使老師宿儒皆不敢輕議。故在今時,非獨其庸下者自分以為不可為,雖高者特達,皆以此學為長物,視之為虛談贅說,亦許時矣。當此之時,苟有一念相尋於此,真所謂「空谷足音,見似人者喜矣」。況其章縫而來者,寧不忻忻然以接之乎?然要其間,亦豈天濫竽假道之弊!但在我不可以此意逆之,亦將於此以求其真者耳。正如淘金於沙,非不知沙之汰而去者且十九,然亦未能即捨沙而別以淘金為也。孔子云:「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孟子云:「君子之設科也,來者不拒,往者不追。」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蓋「不憤不啟」者,君子施教之方;「有教無類」,則其本心焉耳。多病之軀,重為知己憂,卷卷惠喻及此,感愛何有窮已。然區區之心,亦不敢不為知已一傾倒也。行且會面,悉所未盡。 
校勘記

  〔1〕 見,疑作「兄」 
  〔2〕 謙,原本誤作「誠」,據內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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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二 文錄二
書二
始正德辛巳至嘉靖乙酉
與鄒謙之
辛巳
  別後德聞日至,雖不相面,嘉慰殊深。近來此意見得益親切,國裳亦已篤信,得謙之更一來,愈當沛然矣。適吳守欲以府志奉瀆,同事者於中、國裳、汝信、惟浚、遂令開館於白鹿。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如謙之亦宜束裝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蔡希淵近已主白鹿,諸同志須僕已到山,卻來相講,尤妙。此時卻匆匆不能盡意也,幸以語之! 
二
乙酉
  鄉人自廣德來,時常得聞動履,兼悉政教之善,殊慰傾想。遠使吊賻,尤感憂念之深。所喻:「猝臨盤錯,蓋非獨以別利器,正以精吾格致之功耳」,又能以怠荒自懼,其進可知矣。近時四方來游之士頗眾,其間雖甚魯鈍,但以良知之說略加點掇,無不即有開悟,以是益信得此二字真吾聖門正法眼藏。謙之近來所見,不審又如何矣?南元善益信此學,日覺有進,其見諸施設,亦大非其舊。便間更相將掖之,固朋友切磋之心也。方治葬事,使還,草草疏謝不盡。 
與夏敦夫
辛巳
  不相見者幾時,每念吾兄忠信篤厚之資,學得其要,斷能一日千里。惜無因亟會,親睹其所謂歷塊過都者以為快耳。 
  昔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學,乃不有要乎!彼釋氏之外人倫,遺物理,而墮於空寂者,固不得謂之明其心矣;若世儒之外務講求考索,而不知本諸其心者,其亦可以謂窮理乎?此區區之心,深欲就正於有道者。因便輒及之,幸有以教我也。 
  區區兩年來血氣亦漸衰,無復用世之志。近始奉敕北上,將遂便道歸省老親,為終養之圖矣。冗次不盡所懷。 
與朱守忠
辛巳
  乍別忽旬餘。沿途人事擾擾,每得稍暇,或遇景感觸,輒復興懷。繼詔官來,承手札,知警省不懈,幸甚幸甚!此意不忘,即是時時相見,雖別非別矣。道之不明,皆由吾輩明之於口而不明之於身,是以徒騰頰舌,未能不言而信。要在立誠而已。向日謙虛之說,其病端亦起於不誠。使能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亦安有不謙不虛時邪?虞佐相愛之情甚厚,別後益見其真切,所恨愛莫為助。但願渠實落做個聖賢,以此為報而已。相見時以此意規之。謙之當已不可留,國裳亦時時相見否?學問之益,莫大於朋友切磋,聚會不厭頻數也。明日當發玉山,到家漸可計日,但與守忠相去益遠,臨紙悵然! 
與席元山
辛巳
  向承教札及《鳴冤錄》,讀之見別後學力所到,卓然斯道之任,庶幾乎天下非之而不顧,非獨與世之附和雷同從人非笑者相去萬萬而已。喜幸何極!中間乃有須面論者,但恨無因一會。近聞內台之擢,決知必從鉛山取道,而僕亦有歸省之便,庶得停舟途次,為信宿之談,使人候於分水,乃未有前驅之報。駐信城者五日,悵怏而去。天之不假緣也,可如何哉! 
  大抵此學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嘗誠諸其心身。譬之談飲說食,何由得見醉飽之實乎?僕自近年來始實見得此學,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朋友之中,亦漸有三數輩篤信不回。其疑信相半,顧瞻不定者,多以舊說沈痼,且有得失毀譽之虞,未能專心致志以聽,亦坐相處不久,或交臂而別,無從與之細說耳。像山之學簡易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其學問思辯、致知格物之說,雖亦未免沿襲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斷非余子所及也。執事素能深信其學,此亦不可不察。正如求精金者必務鍛煉足色,勿使有纖毫之雜,然後可無虧損變動。蓋是非之懸絕,所爭毫釐耳。 
  用熙近聞已赴京,知公故舊之情極厚,倘猶未出,亦勸之學問而已。存心養性之外,無別學也。相見時亦望遂以此言致之。 
答甘泉
辛巳
  世傑來,承示《學庸測》,喜幸喜幸!中間極有發明處,但於鄙見尚大同小異耳。「隨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鄙說初亦如是,及根究老兄命意發端處,卻似有毫釐未協,然亦終當殊途同歸也。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為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讀者愈難尋求,此中不無亦有心病?莫若明白淺易其詞,略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高明以為何如?致知之說,鄙見恐不可易,亦望老兄更一致意,便間示知之。此是聖學傳心之要,於此既明,其餘皆洞然矣。意到懇切處,不得不直,幸不罪其僭妄也! 
  叔賢《大學》、《洪範》之說,其用力已深,一時恐難轉移,此須面論,始有可辯正耳,會間先一及之。去冬有方叟者過此,傳示高文,其人習於神仙之說,謂之志於聖賢之學,恐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盡。 
答倫彥式
辛巳
  往歲仙舟過贛,承不自滿足,執禮謙而下問懇,古所謂敏而好學,於吾彥式見之。別後連冗,不及以時奉問,極切馳想!近令弟過省,復承惠教,志道之篤,趨向之正,勤卷有加,淺薄何以當此?悚息悚息! 
  諭及「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即是三言,尤是近時用工之實。僕罔所知識,何足以辱賢者之問!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祇悔,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慾之謂也,是謂集義者也。從欲焉,雖心齊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之謂也,是外義者也。雖然,僕蓋從事於此而未之能焉,聊為賢者陳其所見云爾。以為何如?便間示知之。 
與唐虞佐侍御
辛巳
  相與兩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謝者。別後又承雄文追送,稱許過情,末又重以傳說之事,所擬益非其倫,感作何既!雖然,故人之賜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獨進以有為,將退而隱於巖穴之下,要亦不失其為賢也已,敢不拜賜!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今投我以瓊瑤矣,我又何以報之?報之以其所賜,可乎? 
  說之言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夫謂學於古訓者,非謂其通於文辭,講說於口耳之間,義襲而取諸其外也。獲也者,得之於心之謂,非外鑠也。必如古訓,而學其所學焉,誠諸其身,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乃為有得也。夫謂遜志務時敏者,非謂其飾情卑禮於其外,汲汲於事功聲譽之間也。其遜志也,如地之下而無所不承也,如海之虛而無所不納也;其時敏也,一於天德,戒懼於不睹不聞,如太和之運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施及蠻貊,而道德流於無窮,斯固說之所以為說也。以是為報,虞佐其能以卻我乎?孟氏云:「責難之謂恭」。吾其敢以後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顏氏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說自期乎?人還,燈下草草為謝。相去益遠,臨楮怏悒! 
答方叔賢
辛巳
  承示《大學原》,知用心於此深密矣。道一而已,論其大本大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此意亦僕平日於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密,枝葉之高下,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喜以為獨見新得,銳意主張是說,雖素蒙信愛如鄙人者,一時論說當亦未能遽人。且願吾兄以所見者實體諸身,必將有疑;果無疑,必將有得;果無得,又必有見;然後鄙說可得而進也,學之不明幾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與切磋講求,頗有端緒。而吾兄忽復牽滯文義若此,吾又將誰望乎?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為貴。至於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辯者,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說與僕尚微有異,然不害其為大同。若吾兄之說,似又與甘泉異矣。相去遠,恐辭不足以達意,故言語直冒,不復有所遜讓。近與甘泉書,亦道此,當不以為罪也。 
二
癸未
  此學蓁蕪,今幸吾儕復知講求於此,固宜急急遑遑,並心同志,務求其實,以身明道學。雖所人之途稍異,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謬劣,已無足論。若叔賢之於甘泉,亦乃牽制於文義,紛爭於辯說,益重世人之惑,以啟呶呶者之口,斯誠不能無憾焉!憂病中不能數奉問,偶有所聞,因謙之去,輒附此。言無倫次。渭先相見,望並出此。 
與楊仕鳴
辛巳
  差人來,知令兄已於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無由一哭,傷哉!所委志銘,既病且冗,須朋友中相知深者一為之,始能有發耳。 
  喻及「日用講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擴充以盡其本體,不可遷就氣習以趨時好。」幸甚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誠身。果如是,德安得而不日新!業安得而不富有!謂「每日自檢,未有終日渾成片段」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間斷。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輩文字同異,工夫不合,常生疑慮。」又何為其然哉?區區所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藏,於此見得真的,直是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謂之知道;得此者,方謂之有德。異此而學,即謂之異端;離此而說,即謂之邪說;迷此而行,即謂之冥行。雖千魔萬怪,眩瞀變幻於前,自當觸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陽一出,而鬼魅魍魎自無所逃其形矣。尚何疑慮之有,而何異同之足惑乎!所謂「此學如立在空中,四面皆無倚靠,萬事不容染著,色色信他本來,不容一毫增減。若涉些安排,著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雖言句時有未瑩,亦是仕鳴見得處,足可喜矣。但須切實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說,未免亦是議擬仿象,已後只做得一個弄精魄的漢,雖與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為病痛,一而已矣。詩文之習,儒者雖亦不廢,孔子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若著意安排組織,未有不起於勝心者,先輩號為有志斯道,而亦復如是,亦只是習心未除耳。仕鳴既知致知之說,此等處自當一勘而破,瞞他些子不得也。 
二
癸未
  別後極想念,向得尚謙書,知仕鳴功夫日有所進,殊慰所期。大抵吾黨既知學問頭腦,已不慮無下手處,只恐客氣為患,不肯實致其良知耳。後進中如柯生輩,亦頗有力量可進,只是客氣為害亦不小。行時嘗與痛說一番,不知近來果能克去否?書至,來相見,出此共勉之。前輩之於後進,無不欲其入於善,則其規切砥勵之間,亦容有直情過當者,卻恐後學未易承當得起。既不我德,反以我為仇者,有矣,往往無益而有損。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誘掖獎勸之。往時亦嘗與仕鳴論及此,想能不忘也。 
三
癸未
  前者是備錄區區之語,或未盡區區之心,此冊乃直述仕鳴所得,反不失區區之見,可見學貴乎自得也。古人謂「得意忘言」,學苟自得,何以言為乎?若欲有所記札以為日後印證之資,則直以己意之所得者書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辭,反有所不達也。中間詞語,時有未瑩,病中不暇細為點檢。 
與陸原靜
辛巳
  繼奏人回,得佳稿及手札,殊慰。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弊力於此矣。後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復一意於聖賢之學。大抵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原靜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而專志於是,則神住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學與聖人異,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於道,《悟真篇後序》中所謂:「黃老悲其貪著,乃以神仙之術漸次導之」者。原靜試取而觀之,其微旨亦自可識。自堯、舜、禹、湯、文、武,至於周公、孔子,其仁民愛物之心,蓋無所不至,苟有可以長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非可口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學中所稱述以為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矣。原靜氣弱多病,但遺棄聲名,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弊精勞神,廢靡歲月。久而不返,將遂為病狂喪心之人不難矣。昔人謂「三折肱為良醫」,區區非良醫,蓋嘗「三折肱」者。原靜其慎聽毋忽! 
  區區省親本,聞部中已准覆,但得旨即當長遁山澤。不久朝廷且大賚,則原靜推封亦有日。果能訪我於陽明之麓,當能為原靜決此大疑也。 
二
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禍先人,酷罰未敷,致茲多口,亦其宜然。乃勞賢者觸冒忌諱,為之辯雪,雅承道誼之愛,深切懇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教矣,況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以講學異同之故,議論方興,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所未信歟,則當務求其是,不得輒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斯既已自信歟,則當益致其踐履之實,以務求於自謙,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彼其為說,亦將自以為衛夫道也。況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固各有所憑據,而吾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乃不知聖人之學本來如是,而流傳失真,先儒之論所以日益支離,則亦由後學沿習乖謬積漸所致。彼既先橫不信之念,莫肯虛心講究,加以吾儕議論之間或為勝心浮氣所乘,未免過為矯激,則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此吾儕之責,未可專以罪彼為也。 
  嗟乎!吾儕今日之講學,將求異其說於人邪?亦求同其學於人邪?將求以善而勝人邪?亦求以善而養人邪?知行合一之學,吾儕但口說耳,何嘗知行合一邪?推尋所自,則如不肖者為罪尤重。蓋在平時徒以口舌講解,而未嘗體諸其身,名浮於實,行不掩言,己未嘗實致其知,而謂昔人致知之說未有盡。如貧子之說金,乃未免從人乞食。諸君病於相信相愛之過,好而不知其惡,遂乃共成今日紛紛之議,皆不肖之罪也。雖然,昔之君子,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千百世非之而不顧者,亦求其是而已矣。豈以一時毀譽而動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盡,則亦安可遂以人言為盡非?伊川、晦庵之在當時,尚不免於詆毀斥逐,況在吾輩行有所未至,則夫人之詆毀斥逐,正其宜耳。凡今爭辯學術之士,亦必有志於學者也,未可以其異己而遂有所疏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於積習,故於吾說卒未易解。就如諸君初聞鄙說時,其間寧無非笑詆毀之者?久而釋然以悟,甚至反有激為過當之論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詆之力,不為異時相信之深者乎! 
  衰絰哀苦中,非論學時,而道之興廢,乃有不容於泯默者,不覺叨叨至此。言無倫次,幸亮其心也! 
  致知之說,向與惟浚及崇一諸友極論於江西,近日楊仕鳴來過,亦嘗一及,頗為詳悉。今原忠、宗賢二君復往,諸君更相與細心體究一番,當無餘蘊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謂良知也。孰無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謂「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說,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著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答舒國用
癸未
  來書足見為學篤切之志。學患不知要,知要矣,患無篤切之志。國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篤切如此,其進也孰御!中間所疑一二節,皆工夫未熟,而欲速助長之為病耳。以國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長之心,循循日進,自當有至。前所疑一二節,自將渙然冰釋矣,何俟於予言?譬之飲食,其味之美惡,食者自當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美惡告之也。雖然,國用所疑一二節者,近時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嘗以告也,今且姑為國用一言之。 
  夫謂「敬畏之增,不能不為灑落之累」,又謂「敬畏為有心,如何可以無心?而出於自然,不疑其所行。」凡此皆吾所謂欲速助長之為病也。夫君子之所謂敬畏者,非有所恐懼憂患之謂也,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縱情肆意之謂也,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懼,惟恐其昭明靈覺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於非僻邪妄而失其本體之正耳。戒慎恐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無所虧蔽,無所牽擾,無所恐懼憂患,無所好樂忿懥,無所意必固我,無所歉餒愧作。和融瑩徹,充塞流行,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增,乃反為灑落之累」耶?惟夫不知灑落為吾心之體,敬畏為灑落之功,歧為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氐牾,動多拂戾而流於欲速助長。是國用之所謂「敬畏」者,乃《大學》之「恐懼憂患」,非《中庸》「戒慎恐懼」之謂矣。程子常言:「人言無心,只可言無私心,不可言無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心不可無也。有所恐懼,有所憂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堯舜之兢兢業業,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謂也,皆出乎其心體之自然也。出乎心體,非有所為而為之者,自然之謂也。敬畏之功無間於動靜,是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也。敬義立而天道達,則不疑其所行矣。 
  所寄《詐》說,大意亦好。以此自勵可矣,不必以責人也。君子不蘄人之信也,自信而已;不蘄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塋未畢功,人事紛沓,來使立候,凍筆潦草無次。 
與劉元道
癸未
  來喻:「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養吾靈明。必自驗至於通晝夜而不息,然後以無情應世故。」且云:「於靜求之,似為徑直,但勿流於空寂而已。」觀此足見任道之剛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後所論,皆不為無見者矣。可喜可喜!夫良醫之治病,隨其疾之虛實、強弱、寒熱、內外,而斟酌加減。調理補洩之要,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不問證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養心之學,亦何以異於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淺,氣血之強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為之,亦自無傷。且專欲絕世故,屏思慮,偏於虛靜,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於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用藥,而不知因藥發病,其失一而已矣。間中且將明道《定性書》熟味,意況當又不同。憂病不能一一,信筆草草無次。 
答路賓陽
癸未
  憂病中,遠使惠問,哀感何已!守忠之訃,方爾痛心,而復囗囗不起,慘割如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孑立寡助。不及今奮發砥礪,坐待澌盡燈滅,固將抱恨無窮。目來山間,朋友遠近至者百餘人,因此頗有警發,見得此學益的確簡易,真是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惜無因復與賓陽一面語耳。郡務雖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實學。以賓陽才質之美,行之以忠信,堅其必為聖人之志,勿為時議所搖,近名所動,吾見其德日近而業日廣矣。荒憒不能多及,心亮! 
與黃勉之
甲申
  屢承書惠,兼示述作,足知才識之邁,向道懇切之難得也。何幸何幸!然未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爾郁而未申,有負盛情多矣! 
  君子學以為己。成己成物,雖本一事,而先後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誦習經史,本亦學問之事,不可廢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喪志」之戒,若立言垂訓,尤非學者所宜汲汲矣。所示《格物說》、《修道注》,誠荷不鄙之盛,切深慚悚,然非淺劣之所敢望於足下者也。且其為說,亦於鄙見微有未盡。何時合併當悉其義,願且勿以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充足下之才志,當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勝駿逸之氣。急於馳驟奔放,抵突若此,將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遠之道也。古本之釋,不得已也。然不敢多為辭說,正恐葛籐纏繞,則枝幹反為蒙翳耳。短序亦嘗三易稿,石刻其最後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見,未可據以為定也。 
二
甲申
  勉之別去後,家人病益狼狽,賤軀亦咳逆洩瀉相仍,曾無間日,人事紛沓未論也。用是《大學》古本曾無下筆處,有辜勤勤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圖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時時發明,卻有可憂耳。來問數條,實亦無暇作答,締觀末懇懇之誠,又自不容已於言也。 
  來書云:「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覺其徹動徹靜,徹晝徹夜,徹古徹今,徹生徹死,無非此物。不假纖毫思索,不得纖毫助長,亭亭當當,靈靈明明,觸而應,感而通,無所不照,無所不覺,無所不達,千聖同途,萬賢合轍。無他如神,此即為神;無他希天,此即為天;無他順帝,此即為帝。本無不中,本無不公。終日酬酢,不見其有動;終日閒居,不見其有靜。真乾坤之靈體,吾人之妙用也。竊又以為《中庸》誠者之明,即此良知為明;誠之者之戒慎恐懼,即此良知為戒慎恐懼。當與惻隱羞惡一般,俱是良知條件。知戒慎恐懼,知惻隱,知羞惡,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 
  此節論得已甚分曉。知此,則知致知之外無餘功矣。知此,則知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非虛語矣。誠明戒懼,效驗功夫,本非兩義。即知徹動徹靜,徹死徹生,無非此物,則誠明戒懼與惻隱羞惡,又安得別有一物為之歟? 
  來書云:「陰陽之氣,訴合和暢而生萬物。物之有生,皆得此和暢之氣。故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觀之鳶飛魚躍,鳥鳴獸舞,草木欣欣向榮,皆同此樂。但為客氣物慾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便立個無間斷功夫,悅則樂之萌矣。朋來則學成,而吾性本體之樂復矣。故曰『不亦樂乎』。在人雖不我知,吾無一毫慍怒以間斷吾性之樂,聖人恐學者樂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謂『不怨』『不尤』,與夫『樂在其中』,『不改其樂』,皆是樂無間斷否」云云。 
  樂是心之本體。仁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欣合和暢,厚無間隔。來書謂「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但為客氣物慾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是也。時習者,求復此心之本體也。悅則本體漸復矣。朋來則本體之欣合和暢,充周無間。本體之欣合和暢,本來如是,初未嘗有所增也。就使無朋來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嘗有所減也。來書云「無間斷」意思亦是。聖人亦只是至誠無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時習。時習之要,只是謹獨。謹獨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樂之本體。此節論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執著。 
  來書云「韓昌黎『博愛之謂仁』一句,看來大段不錯,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為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以愛為仁?愚意則曰:性即未發之情,情即已發之性,仁即未發愛,愛即已發之仁。如何喚愛作仁不得?言愛則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周子曰:『愛曰仁。』昌黎此言,與孟、周之旨無甚差別。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云。 
  博愛之說,本與周子之旨無大相遠。樊遲問仁,子曰:「愛人。」愛字何嘗不可謂之仁歟?昔儒看古人言語,亦多有因人重輕之病,正是此等處耳。然愛之本體固可謂之仁,但亦有愛得是與不是者,須愛得是方是愛之本體,方可謂之仁。若只知博愛而不論是與不是,亦便有差處。吾嘗謂博字不若公字為盡。大抵訓釋字義,亦只是得其大概,若其精微奧蘊,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語所能喻。後人多有泥文著相,專在字眼上穿求,卻是心從法華轉也。 
  來書云:「《大學》云:『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所謂惡之雲者,凡見惡臭,無處不惡,固無妨礙。至於好色,無處不好,則將凡美色之經於目也,亦盡好之乎?《大學》之訓,當是借流俗好惡之常情,以喻聖賢好善惡惡之誠耳。抑將好色亦為聖賢之所同,好經於目,雖知其姣,而思則無邪,未嘗少累其心體否乎?《詩》雲。『有女如雲』,未嘗不知其姣也,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見存,則思無邪而不累其心體矣。如見軒冕金玉,亦知其為軒冕金玉也,但無歆羨希覬之心,則可矣。如此看,不知通否」云云。 
  人於尋常好惡,或亦有不真切處,惟是好好色,惡惡臭,則皆是發於真心,自求快足,會無纖假者。《大學》是就人人好惡真切易見處,指示人以好善惡惡之誠當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誠字。今若又於好色字上生如許意見,卻未免有執指為月之病。昔人多有為一字一句所牽蔽,遂致錯解聖經者,正是此症候耳,不可不察也。中間云「無處不惡,固無妨礙」,亦便有受病處,更詳之。 
  來書云:「有人因薛文清『過思亦是暴氣』之說,乃欲截然不思者。竊以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亦將謂孔子過而暴其氣乎?以愚推之,惟思而外於良知,乃謂之過。若唸唸在良知上體認,即如孔子終日終夜以思,亦不為過。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慮,尚何過哉」云云。 
  「過思亦是暴氣」,此語說得亦是。若遂欲截然不思,卻是因噎而廢食者也。來書謂「思而外於良知,乃謂之過,若唸唸在良知上體認,即終日終夜以思,亦不為過。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慮」,此語甚得鄙意。孔子所謂「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者,聖人未必然,乃是指出徒思而不學之病以誨人耳。若徒思而不學,安得不謂之過思與! 
答劉內重
乙酉
  書來警發良多,知感知感!腹疾,不欲作答,但內重為學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虛來意之辱,輒復書此耳。 
  程子云:「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而為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夫學者既立有必為聖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覺處樸實頭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無許多門面折數也。外面是非毀譽,亦好資之以為警切砥礪之地,卻不得以此稍動其心,便將流於心勞日拙而不自知矣。內重強剛篤實,自是任道之器,然於此等處尚須與謙之從容一商量,又當有見也。眼前路徑須放開闊,才好容人來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無展足之地矣。聖人之行,初不遠於人情。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難言之互鄉,亦與進其童子。在當時固不能天惑之者矣。子見南子,子路且有不悅。夫子到此如何更與子路說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說見南子是,得多少氣力來說?且若依著子路認個不是,則子路終身不識聖人之心,此學終將不明矣。此等苦心處,惟顏子便能識得,故曰「於吾言無所不悅」。此正是大頭腦處,區區舉似內重,亦欲內重謙虛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見,絕意必之私,則此大頭腦處。自將卓爾有見,當有「雖欲從之,末由也已」之歎矣!大抵奇特斬絕之行,多後世希高慕大者之所喜,聖賢不以是為貴也。故索隱行怪,則後世有述焉,依乎中庸,固有遁世不見知者矣。學絕道喪之餘,苟有以講學來者,所謂空谷之足音,得似人者可矣。必如內重所云,則今之可講學者,止可如內重輩二三人而止矣。然如內重者,亦不能時時來講也,則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內重有進道之資,而微失之於隘。吾固不敢避飾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內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語之間可也。 
與王公弼
乙酉
  前王汝止家人去,因在妻喪中,草草未能作書。人來,遠承問惠,得聞動履,殊慰殊慰!書中所云「斯道廣大,無處欠缺,動靜窮達,無往非學。自到任以來,錢谷獄訟,事上接下,皆不敢放過。但反觀於獨,猶未是夭壽不二根基,毀譽得喪之間未能脫然。」足知用功之密。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師伊、師顏兄弟,久居於此。黃正之來此亦已兩月餘。何廷仁到亦數日。朋友聚此,頗覺有益。惟齊不得力而歸。此友性氣殊別,變化甚難,殊為可憂爾。間及之。 
答董沄蘿石
乙酉
  問:「某賦性平直守分,每遇能言之士,則以已之遲鈍為慚,恐是根器弱甚。」此皆未免有外重內輕之患。若平日能集義,則浩然之氣至大至公,充塞天地,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皮淫邪遁之詞皆無所施於前矣。況肯自以為慚乎!集義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為義,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 
  問:「某因親弟糧役,與之謀,敗,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實之過也。如何?」謂之老實,須是實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卻恐所謂老實者,正是老實不好也。昔人亦有為手足之情受污辱者,然不致知,此等事於良知亦自有不安。 
  問:「某因海寧縣丞盧珂居官廉甚而極貧,饑寒餓死,遂走拜之,贈以詩、襪,歸而胸次帖帖然,自以為得也。只此自以為得也,恐亦不宜。」 
  知得自以為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又多著一分意思不得。多著一分意思,便是私矣。 
  問:「某見人有善行,每好錄之,時以展閱。常見二醫,一姓韓一姓郭者,以利相讓,亦必錄之。」 
  錄善人以自勉,此亦多聞多見而識,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學問,恐不能到頭如此。吾輩中亦未易得也。 
與黃宗賢
癸未
  南行想亦從心所欲,職守閑靜,益得專志於學,聞之殊慰!賤軀入夏來,山中感暑痢,歸臥兩月餘,變成痰咳。今雖稍平,然咳尚未已也。四方朋友來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礪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荷得,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只是無有必為聖人之志。近與尚謙、子莘、誠甫講《孟子》「鄉願狂狷」一章,頗覺有所省發,相見時試更一論如何?聞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但論議之際,必須謙虛簡明為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複,卻恐無益有損。在高明斷無此。因見舊時友朋往往不免斯病,謾一言之。 
寄薛尚謙
癸未
  承喻:「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懇切。但知得輕傲處,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秘,向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熟味!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說卒人於支離。仕鳴過虔,常與細說,不審閒中曾論及否?諭及甘泉論仕德慮,殆一時意有所向而雲,益亦未見其止之歎耳。仕德之學,未敢便以為至,即其信道之篤,臨死不貳,眼前曾有幾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髡如鉗」,正恐同輩中亦未見有能如此者也。書來,謂仕鳴、海崖大進此學,近得數友皆有根力,處久當能發揮。幸甚!聞之喜而不寐也。海崖為誰氏?便中寄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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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三 文錄三
書三
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鄒謙之
丙戌
  比遭家多難,工夫極費力,因見得良知兩字比舊愈加親切。真所謂大本達道,捨此更無學問可講矣。「隨處體認天理」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辟向裡,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之謬矣。四方同志之至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無不即有省發,只是著實能透徹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詞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而非之學兜絆羈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為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重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遠,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矣。謙之之學,既以得其大原,近想涉歷彌久,則功夫當益精明矣。無因接席一論,以資切劘,傾企如何!范祠之建,實亦有裨風教。僕於大字,本非所長,況已久不作,所須祠扁,必大筆自揮之,乃佳也。使還,值歲冗,不欲盡言。 
二
丙戌
  承示《諭俗禮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禮》而簡約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謙之誠有意於化民成俗,未肯汲汲為此也!古禮之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行。故今之為人上而欲異民於禮者,非詳且備之為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為貴耳。中間如四代位次及社祔祭之類,固區區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皆斟酌為之,於人情甚協。蓋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准。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傅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若徒拘泥於古,不得於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禮之禮,行不著而習不察者矣。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矣。非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為此,非以議禮為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為之兆以興起之。故特為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射禮,似宜別為一書,以教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卻恐民間以非所常行,視為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遂並其冠、婚、喪、祭之易曉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射,或亦此意也歟?幸更裁之! 
  令先公墓表決不負約,但向在紛冗憂病中,近復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兩生知解甚利,但已經爐□,則鍛煉為易,自此益淬礪之,吾見其成之速也。書院新成,欲為諸生擇師,此誠盛德之事。但劉伯光以家事促歸;魏師伊乃兄適有官務,倉卒往視;何廷仁近亦歸省,惟黃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壇說法,非吾謙之身自任之不可。須事定後,卻與二三同志造訪,因而連留旬月,相與砥礪開發,效匡翼之勞,亦所不辭也。祠堂位次祔祭之義,往年曾與徐曰仁備論。曰仁嘗記其略,今使錄一通奉覽,以備采擇。 
  或問:「《文公家禮》高、曾、祖、禰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陽明子曰:「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當何如?」曰:「禮以時為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高祖南向,而曾、祖、禰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為安。曾見浦江鄭氏之祭,四代考妣。皆異席。高考妣南向,曾、祖、禰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名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列,尊卑之等,兩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無後者之祔於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祔?」陽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廟,不及其高矣;適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高、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則既為僭,況在其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為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問者。古所為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祔,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曾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者,欲為立嗣,則族眾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也。以問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為之嗣,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凡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於義亦可也。」 
三
丙戌
  教札時及,足慰離索。兼示《論語講章》,明白痛快,足以發朱注之所未及。諸生聽之,當有油然而興者矣。後世人心陷溺,禍亂相尋,皆由此學不明之故。只將此學字頭腦處指掇得透徹,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己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暢茂條達,自有所不容已,則所謂悅樂不慍者,皆不待言而喻。書院記文,整嚴精確,迥爾不群,皆是直寫胸中實見,一洗近儒影響雕飾之習,不徒作矣。 
  某近來卻見得良知兩字日益真切簡易。朝夕與朋輩講習,只是發揮此兩字不出。緣此兩字,人人所自有,故雖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覺。若致其極,雖聖人天地不能無憾,故說此兩字窮劫不能盡。世儒尚有致疑於此,謂未足以盡道者,只是未嘗實見得耳。近有鄉大夫請某講學者云:「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某答云:「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不番邇來謙之於此兩字,見得比舊又如何矣?無因一面扣之,以快傾渴。正之去,當能略盡鄙懷,不能一一。 
  後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虛文相誑,略不知有誠心實意。流積成風,雖有忠信之質,亦且迷溺其間,不自知覺。是故以之為子,則非孝;以之為臣,則非忠。流毒扇禍,生民之亂,尚未知所抵極。今欲救之,惟有返樸還淳是對症之劑。故吾儕今日用工,務在鞭辟近裡,刪削繁文始得。然鞭辟近裡,刪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須講明致良知之學。每以言於同志,不識謙之亦以為何如也?講學之後,望時及之。 
四
丙戌
  正之歸,備談政教之善,勤勤懇懇,開誘來學,毅然以斯道為己任,其為喜幸如何可言!前書「虛文相誑」之說,獨以慨夫後儒之沒溺詞章,雕鏤文字以希世盜名,雖賢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器力量如吾謙之者,莫能挽而回之也!而謙之顧猶歉然,欲以猛省寡過,此正吾謙之之所以為不可及也。欣歎欣歎! 
  學絕道喪之餘,苟有興起嚮慕於是學者,皆可以為同志,不必銖稱寸度而求其盡合於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為造端立命者,則不容有毫髮之或爽矣。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寧有二乎?今古學術之誠偽邪正,何啻碔砆美玉!然有眩惑終身而不能辯者,正以此道之無二,而其變動不拘,充塞無間,縱橫顛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見,而又飾之以比擬仿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訓,其為習熟既足以自信,而條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誑己誑人,終身沒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釐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謬。非誠有求為聖人之志而從事於惟精惟一之學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發其神奸之所由伏也。若某之不肖,蓋亦嘗陷溺於其間者幾年,倀倀然既自以為是矣。賴天之靈,偶有悟於良知之學,然後悔其向之所為者,固包藏禍機,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十餘年來,雖痛自洗剔創艾,而病根深痼,萌櫱時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猶舟之得舵,雖驚風巨浪顛沛不無,尚猶得免於傾覆者也。夫舊習之溺人,雖已覺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難若此,又況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將何所抵極乎!以謙之精神力量,又以有覺於良如,自當如江河之注海,沛然無復能有為之障礙者矣!默成深造之餘,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發昏惰者,便間不惜款款示及之。 
五
丙戌
  張、陳二生來,適歸余姚祭掃,遂不及相見,殊負深情也。隨事體認天理,即戒慎恐懼功夫,以為尚隔一塵,為世之所謂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於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則此語亦自無害,不然即猶未免於毫釐千里也。來喻以為恐主於事者,蓋已深燭其弊矣。寄示甘泉《尊經閣記》,甚善甚善!其間大意亦與區區《稽山書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嘗以寄甘泉,自謂於此學頗有分毫髮明。今甘泉乃謂「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則似急於立言,而未暇細察鄙人之意矣。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為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為一說以高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學術之不明,使後學無所適從,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自相求勝之罪也。今良知之說,已將學問頭腦說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勝心,務在共明此學,隨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誘之,自當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門戶,外假衛道之名,而內行求勝之實,不顧正學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黨同伐異,覆短爭長,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謀,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觸,輒漫及之。蓋今時講學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 
答友人
丙戌
  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毀譽榮辱之來,非獨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其無入而非學也。若夫聞譽而喜,聞毀而戚,則將惶惶於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為君子!往年駕在留都,左右交讒某於武廟。當時禍且不測,僚屬鹹危懼,謂群疑若此,宜圖所以自解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某於執事為世交,執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顧以相訊若此,豈亦猶有未能自信也乎?雖然,執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於防範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於子產者,亦安能保其必無。則執事之懇懇以詢於僕,固君子之嚴於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於其友之家者,其僕竊友人之履以歸,楚人不知也。適使其僕市履於肆,僕私其直而以竊履進,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來過,見其履在楚人之足,大駭曰:「吾固疑之,果然竊吾履。」遂與之絕。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門,而悔謝曰:「吾不能知子,而繆以疑子,吾之罪也。請為以如初。」今執事之見疑於人,其有其無,某皆不得而知。縱或有之,亦何傷於執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見有踵執事之門而悔謝者矣。執事其益自信無怠,固將無入而非學,亦無入而不自得也矣! 
答友人問
丙戌
  問:「自來先儒皆以學問思辯屬知,而以篤行屬行,分明是兩截事。今先生獨謂知行合一,不能無疑。」 
  曰:此事吾已言之屢屢。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辯的工夫,則學問思辯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辯是思辯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辯矣。若謂學問思辯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辯得?行時又如何去得做學問思辯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元來只是一個工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工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事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段亦本來如是。吾契但著實就身心上體履,當下便自知得。今卻只從言語文義上窺測,所以牽制支離,轉說轉糊塗,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 
  「像山論學與晦庵大有同異,先生嘗稱象山『於學問頭腦處見得直截分明』。今觀象山之論,卻有謂學有講明,有踐履,及以致知格物為講明之事,乃與晦庵之說無異,而與先生知行合一之說,反有不同。何也?」 
  曰:君子之學,豈有心於同異?惟其是而已。吾於象山之學有同者,非是苟同;其異者,自不掩其為異也。吾於晦庵之論有異者,非是求異;其同者,自不害其為同也。假使伯夷、柳下惠與孔、孟同處一堂之上,就其所見之偏全,其議論斷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為聖賢也。若後世論學之士,則全是黨同伐異,私心浮氣所使,將聖賢事業作一場兒戲看了也。 
  又問:「知行合一之說,是先生論學最要緊處。今既與象山之說異矣,敢問其所以同。」曰: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工夫,這一個工夫須著此兩個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個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個說,畢竟將來做那一個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若頭腦見得不分明,原看做兩個了,則雖把知行合作一個說,亦恐終未有湊泊處,況又分作兩截去做,則是從頭至尾更沒討下落處也。 
  又問:「致良知之說,真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像山已於頭腦上見得分明,如何於此尚有不同?」 
  曰:致知格物,自來儒者皆相沿如此說,故象山亦遂相沿得來,不復致疑耳。然此畢竟亦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不可掩也。 
  又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若知時,其心不能真切篤實,則其知便不能明覺精察;不是知之時只要明覺精察,更不要真切篤實也。行之時,其心不能明覺精察,則其行便不能真切篤實;不是行之時只要真切篤實,更不要明覺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體原是如此。乾知大始,心體亦原是如此。 
答南元善
丙戌
  別去忽逾三月,居嘗思念,輒與諸生私相慨歎。計歸程之所及,此時當到家久矣。太夫人康強,貴眷無恙,渭南風景,當與柴桑無異,而元善之識見興趣,則又有出於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來書,讀之恍然如接顏色。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喜,急問學為事,恐卒不得為聖人為憂,亹亹千數百言,略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諸生遞觀傳誦,相與歎仰歆服,因而興起者多矣。 
  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又或奮發於意氣,感激於憤悱,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郁,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快然終身,無人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太虛而同體。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礙。蓋吾良知之體,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齊莊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捨。蓋吾之耳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聽矣,又何有於聰?目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視矣,又何有於明?心而非良知,則不能以思與覺矣,又何有於睿知?然則,又何有於寬裕溫柔乎?又何有於發強剛毅乎?又何有於齊莊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於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乎?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而窒吾淵泉時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於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而取捨愛憎也,若洗目中之塵而拔耳中之楔。其於富貴、貧賤、得喪、愛憎之相,值若飄風浮靄之往來變化於太虛,而太虛之體,固常廓然其無礙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幾於是矣乎!是豈有待於物以相勝而去彼取此?激昂於一時之意氣者所能強?而聲音笑貌以為之乎?元善自愛!元善自愛! 
  關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沈毅之質,明達英偉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中之盛者也。然自橫渠之後,此學不講,或亦與四方無異矣。自此關中之士有所振發興起,進其文藝於道德之歸,變其氣節為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為無意乎?謂天為無意乎?元貞以病,不及別簡,蓋心同道同而學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說也。亮之亮之! 
二
丙戌
  五月初得蘇州書,後月,適遇王驛丞去,草草曾附短啟。其時私計行施,到家必已久矣。是月三日,余門子回復,領手教,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險澀難料,每每若此也。賤軀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無所往,日與二三子講息池傍小閣中。每及賢昆玉,則喟然興歎而已!郡中今歲之旱,比往年尤甚。河渠曾蒙開浚者,百姓皆得資灌溉之利,相與嘖嘖追頌功德,然已控吁無及矣。彼奸妒僉人號稱士類者,乃獨讒疾排構無所不至,曾細民之不若,亦獨何哉!亦獨何哉!色養之暇,塤篪協奏,切磋講習,當日益深造矣。裡中英俊相從論學者幾人?學絕道喪且幾百年,居今之時,而苟知趨向於是,正所謂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傑矣。便中示知之。 
  竊嘗喜晦翁涵育薰陶之說,以為今時朋友相與必有此意,而後彼此交益。近來一二同志與人講學,乃有規礪太刻,遂相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於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國實又爾憂去,子京諸友亦不能亟相會,一齊眾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雖然,「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非賢昆玉,疇足以語於斯乎!其餘世情,真若浮虛之變態,亮非元善之所屑聞者也,遂不一一及。 
答季明德
丙戌
  書惠遠及,以咳恙未平,憂念備至,感愧良深!食姜太多,非東南所宜,誠然。此亦不過暫時劫劑耳。近有一友為易「貝母丸」服之,頗亦有效,乃終不若來諭「用養生之法拔去病根」者,為得本源之論。然此又不但治病為然,學問之功亦當如是矣。 
  承示:「立志益堅,謂聖人必可以學而至。兢兢焉,常磨煉於事為朋友之間,而厭煩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極!又謂:「聖人之學,不能無積累之漸。」意亦切實。中間以堯、舜、文王、孔、老諸說,發明「志學」一章之意,足知近來進修不懈。居有司之煩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輩所及。然此在吾明德自以此意奮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則可矣;必欲如此節節分疏引證,以為聖人進道一定之階級,又連掇數聖人紙上之陳濟,而入之以此一款條例之中,如以堯之試鯀為未能不惑,子夏之「啟予」為未能耳順之類,則是尚有比擬牽滯之累。以此論聖人之亦必由學而至,則雖有所發明,然其階級懸難,反覺高遠深奧,而未見其為人皆可學。乃不如末後一節,謂「至其極而矩之不逾,亦不過自此志之不已所積。而『不逾』之上,亦必有學可進,聖人豈絕然與人異哉!」又云:「善者,聖之體也。害此善者,人欲而已。人欲,吾之所本無。去其本無之人欲,則善在我而聖體全。聖無有餘,我無不足,此以知聖人之必可學也。然非有求為聖人之志,則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論,自是親切簡易。以此開喻來學,足以興起之矣。若如前說,未免使柔怯者畏縮而不敢當,高明者希高而外逐,不能無弊也。聖賢垂訓,固有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凡看經書,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於學而已。則千經萬典,顛倒縱橫,皆為我之所用。一涉拘執比擬,則反為所縛。雖或特見妙詣,開發之益一時不無,而意必之見流注潛伏,蓋有反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覺者矣。其云「善者聖之體」,意固已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則使人尤為易曉。故區區近有「心之良知是謂聖」之說。其間又云:「人之為學,求盡乎天而已。」此明德之意,本欲合天人而為一,而未免反離而二之也。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物皆舉之矣,而又親切簡易。故不若言「人之為學,求盡乎心而已。」 
  知行之答,大段切實明白,詞氣亦平和,有足啟發人者。惟賢一書,識見甚進,間有語疵,則前所謂「意必之見流注潛伏」者之為病。今既照破,久當自融釋矣。以「效」訓「學」之說,凡字義之難通者,則以一字之相類而易曉者釋之。若今學字之義,本自明白,不必訓釋。今遂以效訓學,以學訓效,皆無不可,不必有所拘執。但效字終不若學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則性,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謂之教。謂修道之為教,可也;謂修道之為學,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無隱者而言,則道謂之教;自其功夫之修習無違者而言,則道謂之學。教也,學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為也。知此,則又何訓釋之有!所須《學記》,因病未能著筆,俟後便為之。 
與王公弼
丙戌
  來書比舊所見益進,可喜可喜!中間謂「棄置富貴與輕於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當棄富貴即棄富貴,只是致良知;當從父兄之命即從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間權量輕重,稍有私意於良知,便自不安。凡認賊作子者,緣不知在良知上用功,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體認,所謂「雖不中,不遠矣」。 
二
丁亥
  老年得子,實出望外。承相知愛念,勤卷若此,又重之以厚儀,感愧何可當也!兩廣之役,積衰久病之餘,何能堪此!已具本辭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來書「提醒良知」之說,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純熟,須加人一己百之力,然後能無間斷,非是提醒之外,別有一段困勉之事也。 
與歐陽崇一
丙戌
  正之諸友下第歸,備談在京相與之詳,近雖仕途紛擾中,而功力略無退轉,甚難甚難!得來書,自咎真切,論學數條,卓有定見,非獨無退轉,且大有所進矣。文蔚所疑,良不為過。孟子謂「有諸己之謂信」,今吾未能有諸己,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勞崇一逐一為我解嘲,然又不敢盡謂崇一解嘲之言為口給。但在區區,則亦未能一一盡如崇一之所解者,為不能無愧耳!固不敢不勉力也! 
寄陸原靜
丙戌
  原靜雖在憂苦中,其學問功夫所謂「顛沛必於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論說講究而後可以為學乎?南元善曾將原靜後來論學數條刊入《後錄》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輩見之,卻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與辯論窮詰,亦不獨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學於天下耳。蓋此數條,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時有疑及之,然非原靜,則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詳盡。故此原靜一問,其有益於同志,良不淺淺也。自後但有可相啟發者,不惜時寄及之,幸甚幸甚! 
  近得施聘之書,意向卓然出於流輩。往年嘗竊異其人,今果與俗不同也。閒中曾相往復否?大事今冬能舉得,便可無他絆系,如聘之者,不妨時時一會。窮居獨處,無朋友相砥切,最是一大患也。貴鄉有韋友名商臣者,聞其用工篤實,尤為難得,亦曾一相講否? 
答甘泉
丙戌
  音問雖疏,道德之聲無日不聞於耳,所以啟瞶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諭,初聞極駭,彼雖愚悖之甚,不應遽至於爾。既而細詢其故,良亦有因。近復來此,始得其實。蓋此生素有老佛之溺,為朋輩所攻激,遂高自矜大,以誇愚洩憤。蓋亦不過怪誕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斬蛟之說之類,而聞者不察,又從而增飾之耳。近已與之痛絕,而此生深自悔責,若無所措其躬。賴其資性頗可,或自此遂能改創,未可知也。學絕道喪之餘,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資,絕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復不免於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龔生來訪,自言素沐教極深,其資性甚純謹,惜無可以進之者。今復遠求陶鑄,自此當見其有成也。 
答魏師說
丁亥
  師伊至,備聞日新之功,兼得來書,志意懇切,喜慰無盡!所云「任情任意,認作良知,及作意為之,不依本來良知,而自謂良知者,既已察識其病矣。」意與良知當分別明白。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非者,則謂之良知。依得良知,即無有不是矣。所疑拘於體面,格於事勢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誠切專一。若能誠切專一,自無此也。凡作事不能謀始與有輕忽苟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誠一,亦是見得良知未透徹。若見得透徹,即體面事勢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卻體面事勢之外,亦別天良知矣。豈得又為體面所局,事勢所格?即已動於私意,非復良知之本然矣。今時同志中,雖皆知得良知無所不在,一涉酬應,便又將人情物理與良知看作兩事,此誠不可以不察也。 
與馬子莘
丁亥
  連得所寄書,誠慰傾渴!締觀來書,其字畫文彩皆有加於疇昔,根本盛而枝葉茂,理固宜然。然草木之花,千葉者無實,其花繁者,其實鮮矣。邇來子莘之志,得無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說,往時亦嘗備講,不審邇來能益瑩徹否?明道去:「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良知即是天理。體認者,實有諸己之謂耳。非若世之想像講說者之為也。近時同志,莫不知以良知為說,然亦未見有能實體認之者,是以尚未免於疑惑。蓋有謂良知不足以盡天下之理,而必假於窮索以增益之者,又以為徒致良知未必能合於天理,須以良知講求其所謂天理者,而執之以為一定之則,然後可以率由而無弊。是其為說,非實加體認之功而真有以見夫良知者,則亦莫能辯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賢,國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與切磋砥礪者,亦復幾人?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為學者,異端之學矣。道喪千載,良知之學久為贅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講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歟!想念雖切,無因面會一罄此懷,臨書惘惘!不盡。 
與毛古庵憲副
丁亥
  亟承書惠,既荷不遺,中間歉然下問之意,尤足以仰見賢者進修之功勤勤不懈,喜幸何可言也!無因促膝一陳鄙見,以求是正,可勝瞻馳! 
  凡鄙人所謂致良知之說,與今之所謂體認天理之說,本亦無大相遠,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種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達之枝葉者也;體認天理者,是茂其枝葉之生意而求以復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達之枝葉矣;欲茂其枝葉之生意,亦安能捨根本而別有生意可以茂之枝葉之間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資既自出於儕輩之上,近見胡正人,備談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篤實懇切,非若世之徇名遠跡而徒以支離於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當循循有至,所謂殊途而同歸者也。亦奚必改途易業,而別求所謂為學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處進步不息,譬之適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壤,未免經歷於傍蹊曲徑之中,苟志往不懈,未有不達於通衢大路者也。病軀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錄,末後論學一書,亦頗發明鄙見,暇中幸示及之! 
與黃宗賢
丁亥
  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其工夫之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則其平日之所志向,鮮有不潛移默奪,馳然日就於頹靡者。近與誠甫言,在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預先相約定,彼此但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勝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工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近乎勇」。所謂知恥,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為恥,意氣不能陵軋得人為恥,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為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恥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為恥,正是恥非其所當恥,而不知恥其所當恥也。可不大哀乎!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區區之心,愛莫為助,只願諸君都做個古之大臣。古之所謂大臣者,更不稱他有甚知謀才略,只是一個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略,自是超然出於眾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段耳。今天下事勢,如沈痾積痿,所望以起死回生者,實有在於諸君子。若自己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療得天下之病!此區區一念之誠,所以不能不為諸君一竭盡者也。諸君每相見時,幸默以此意相規切之,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聖明之君,方能報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來出世一遭也。病臥山林,只好修藥餌苟延喘息。但於諸君出處,亦有痛癢相關者,不覺縷縷至此。幸亮此情也! 
答以乘憲副
丁亥
  此學不明於世,久矣。而舊聞舊習障蔽纏繞,一旦驟聞吾說,未有不非詆疑議者。然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萬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氣,而以吾說反之於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奮志進步,勇脫窠臼,而猶依違觀望於其間,則舊聞舊習又從而牽滯蔽塞之矣。此近時同志中往往皆有是病,不識以乘別後,意思卻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畝,而日惟轉糴於市,取其嬴餘以贍朝夕者。鄰村之農勸之曰:「爾朝夕轉糴,勞費無期,曷若三年耕則余一年之食,數年耕可積而富矣。」其二人聽之,捨糴而田。八家之人競相非沮遏,室人老幼亦交遍歸謫曰:「我朝不糴,則無以為饔;暮不糴,則無以為餐。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顧,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復棄田而糴,竟貧餒終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轉糴於市,忽有捨糴而田者,寧能免於非謫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顧,乃克有成耳。兩承書來,皆有邁往直進相信不疑之志,殊為浣慰!人還,附知少致切劘之誠,當不以為迂也。 
與戚秀夫
丁亥
  德洪諸友時時談及盛德深情,追憶留都之會,恍若夢寐中矣。盛使遠辱,兼以書儀,感怍何既!此道之在人心,皎如白日,雖陰晴晦明千態萬狀,而白日之光未嘗增減變動。足下以邁特之資而能篤志問學,勤勤若是,其於此道真如掃雲霧而睹者白日耳。奚假於區區之為問乎?病廢既久,偶承兩廣之命,方具辭疏。使還,正當紛沓,草草不盡鄙懷。 
與陳惟浚
丁亥
  江西之會極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從容一談,不謂既入省城,人事紛沓,及登舟時,惟浚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梧後,即赴南寧,日不暇給,亦欲遣人相期來此,早晚略暇時可閒話。而此中風土絕異,炎瘴尤不可當,家人輩到此,無不病者。區區咳患亦因熱大作,痰痢腫毒交攻。度惟浚斷亦不可以居此,又復已之。 
  近得聶文蔚書,知已入漳。患難困苦之餘,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進。養之以福,正在此時,不得空放過也。聖賢論學,無不可用之功,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簡易明白,有實下手處,更無走失。近時同志亦已無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能於此實用功者絕少,皆緣見得良知未真,又將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處。雖比往時支離之說稍有頭緒,然亦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間耳。就中亦有肯精心體究者,不覺又轉入舊時窠臼中,反為文義所牽滯,工夫不得灑脫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鮮也。此事必須得師友時時相講習切劘,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來,不覺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結廬相待者,尚數十人,時有書來,僅令人感動。而地方重務,勢難輕脫,病軀又日狼狽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書中所論,迥然大進,真有一日千里之勢,可喜可喜!頗有所詢,病中草草答大略。見時可取視之,亦有所發也。 
寄安福諸同志
丁亥
  諸友始為惜陰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虛語。邇來乃聞遠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勝言耶! 
  得虞卿及諸同志寄來書,所見比舊又加親切,足驗工夫之進,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功去,當不能有他歧之惑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為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卻無有不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在會諸同志,雖未及一一面見,固已神交於千里之外。相見時幸出此共勉之。 
  王子茂寄問數條,亦皆明切。中間所疑,在子茂亦是更須誠切用功。到融化時,並其所疑亦皆釋然沛然,不復有相阻礙,然後為真得也。凡工夫只是要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備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 
與錢德洪 王汝中
丁亥
  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薰陶切劘於其間,吾可以無內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馳,亦可因此夾持,不致遂有傾倒。余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山林,亦每以自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場,未能多及,千萬心亮!紹興書院及余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 
二
戊子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來不審同志敘會如何?得無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臥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致荒落。且存餼羊,後或興起亦未可知。余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來,聞龍山之講至今不廢,亦殊可喜。書到,望為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近否?或彼自勉,望且誘掖接引之。諒與人為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能不負所托,兒輩或不能率教,亦望相與夾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諸同志不能盡列姓字,均致此意。 
三
戊子
  德洪、汝中書來,見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為喜慰!而余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達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為兩省盜賊之根株淵藪,積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為一除剪,又復遲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啟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書院規制,近聞頗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銀二十兩,稍助工費。牆垣之未堅完及一應合整備者,酌量為之。餘情面話不久。 
答何廷仁
戊子
  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增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逾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果有山陰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德洪、汝中輩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區區養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與諸友一面而別,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遲疑,徒耽誤日月。總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德洪、汝中輩亦可促之早為北上之圖。伏枕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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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四 外集三
書
答佟太守求雨
癸亥
  昨楊、李二丞來,備傳尊教,且詢致雨之術,不勝慚悚!今早諶節推辱臨,復申前請,尤為懇至,令人益增惶懼。天道幽遠,豈凡庸所能測識?然執事憂勤為民之意真切如是,僕亦何可以無一言之復! 
  孔子云:「丘之禱久矣。」蓋君子之禱不在於對越祈祝之際,而在於日用操存之先。執事之治吾越,幾年於此矣。凡所以為民祛患除弊興利而致福者,何莫而非先事之禱,而何俟於今日?然而暑旱尚存而雨澤未應者,豈別有所以致此者歟?古者歲旱,則為之主者減膳撤樂,省獄薄賦,修祀典,問疾苦,引咎賑乏,為民遍請於山川社稷,故有叩天求雨之祭,有省咎自責之文,有歸誠請改之禱。蓋《史記》所載湯以六事自責,《禮》謂「大雩,帝用盛樂」,《春秋》書「秋九月,大雩」,皆此類也。僕之所聞於古如是,未聞有所謂書符咒水而可以得雨者也。唯後世方術之士或時有之。然彼皆有高潔不污之操,特立堅忍之心。雖其所為不必合於中道,而亦有以異於尋常,是以或能致此。然皆出小說而不見於經傳,君子猶以為附會之談;又況如今之方士之流,曾不少殊於市井囂頑,而慾望之以揮斥雷電,呼吸風雨之事,豈不難哉!僕謂執事且宜出齋於廳事,罷不急之務,開省過之門,洗簡冤滯,禁抑奢繁,淬誠滌慮,痛自悔責,以為八邑之民請於山川社稷。而彼方士之祈請者,聽民間從便得自為之,但弗之禁而不專倚以為重輕。 
  夫以執事平日之所操存,苟誠無愧於神明,而又臨事省惕,躬帥僚屬致懇乞誠,雖天道亢旱,亦自有數;使人事良修,旬日之內,自宜有應。僕雖不肖,無以自別於凡民,使可以誠有致雨之術,亦安忍坐視民患而恬不知顧,乃勞執事之僕,僕豈無人之心者耶?一二日內,僕亦將禱於南鎮,以助執事之誠。執事其但為民悉心以請,毋惑於邪說,毋急於近名,天道雖遠,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答毛憲副
戊辰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諸夷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嘗辱某,某亦未嘗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嘗講之。君子以忠信為利,禮義為福。苟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祿之萬鐘,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游,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嘗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與安宣慰
戊辰
  某得罪朝廷而來,惟竄伏陰崖幽谷之中以御魍魎,則其所宜。故雖夙聞使君之高誼,經旬月而不敢見,若甚簡伉者。然省愆內訟,痛自削責,不敢比數於冠裳,則亦逐臣之禮也。使君不以為過,使廩人饋粟,庖人饋肉,園人代薪水之勞,亦寧不貴使君之義而諒其為情乎!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懼不敢當,輒以禮辭。使君復不以為罪,昨者又重之以金帛,副之以鞍馬,禮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是重使君之辱而甚逐臣之罪也,愈有所不敢當矣!使者堅不可卻,求其說而不得。無已其周之乎?周之亦可受也。敬受米二石,柴炭雞鵝悉受如來數。其諸金帛鞍馬,使君所以交於卿士大夫者,施之逐臣,殊駭觀聽,敢固以辭。伏惟使君處人以禮,恕物以情,不至再辱,則可矣。 
二
戊辰
  減驛事非罪人所敢與聞,承使君厚愛,因使者至,閒問及之,不謂其遂達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見詢,則又不可默。 
  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後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謂之變亂,況諸侯乎!縱朝廷不見罪,有司者將執法以繩之,使君必且無益,縱倖免於一時,或五六年,或八九年,雖遠至二三十年矣,當事者猶得持典章而議其後。若是則使君何利焉?使君之行先,自漢、唐以來千幾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長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分寸有所違。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不可?夫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劃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士之常職,今縷舉以要賞,則朝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為?使君為參政,亦已非設官之舊,今又干進不已,是無抵極也。眾必不堪。夫宣慰守士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不旋踵而至,捧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於義,反之於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違義而行,眾所不與,鬼神所不嘉也。 
  承問及,不敢不以正對,幸亮察! 
三
戊辰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皆妄,何可以濫及忠良;其或坐觀逗遛,徐議可否,亦未為晚;故且隱忍其議,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眾論紛紛,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群公又復徐徐。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眾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連地千里,擁眾四十八萬,深坑絕坉,飛鳥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傳播,不知三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使君與宋氏同守士,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獨委之宋氏乎?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士之一大郡?擁眾四十八萬,孰與中士之一都司?深坑絕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楊、保靖有彭世麒等諸人,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蓋朝令而夕無安氏矣。深坑絕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為,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群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軍,平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之變,絕難測之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答人問神仙
戊辰
  詢及神仙有無,兼請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無可答耳。昨令弟來,必欲得之。僕誠生八歲而即好其說,今已餘三十年矣,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盈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猶妄謂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聽之而以見詢。不得已,姑為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於陰陽,調於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遠之外,若廣成子之千五百歲而不衰,李伯陽曆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嘗有之。若是而謂之曰無,疑於欺子矣。然則呼吸動靜,與道為體,精骨完久,稟於受氣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強也。若後世拔宅飛昇,點化投奪之類,譎怪奇駭,是乃秘術曲技,尹文子所謂「幻」,釋氏謂之「外道」者也。若是謂之曰有,亦疑於欺子矣,夫有無之間,非言語可況。存久而明,養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強喻,信亦未必能及也。蓋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顏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後世上陽子之流,蓋方外技術之士,未可以為道。若達磨、慧能之徒,則庶幾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聞其說,須退處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灑灑不掛一塵,而後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遠也。妄言不罪。 
答徐成之
壬午
  承以朱、陸同異見詢,學術不明於世久矣,此正吾儕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細觀來教,則輿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為得也,是朱非陸,天下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吾兄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故僕以為二兄今日之論,正不必求騰。務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窮本極源,真有以見其幾微得失於毫忽之間。若明者之聽訟,其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辭之直者,復有以察其處之或未當。使受罪者得以伸其情,而獲伸者亦有所不得辭其責,則有以盡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聖人於百世矣。今二兄之論,乃若出於求勝者。求勝則是動於氣也。動於氣,則於義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論乎!凡論古人得失,決不可以意度而懸斷之。今輿庵之論象山曰:「雖其專以尊德性為主,未免墮於禪學之虛空;而其持守端實,終不失為聖人之徒。若晦庵之一於道問學,則支離決裂,非復聖門誠意正心之學矣」。吾兄之論晦庵曰:「雖其專以道問學為主,未免失於俗學之支離,而其循序漸進,終不背於《大學》之訓。若象山之一於尊德性,則虛無寂滅,非復大學『格物致知』之學矣」。夫既曰「尊德性」,則不可謂「墮於禪學之虛空」;「墮於禪學之虛空」,則不可謂之「尊德性」矣。既曰「道問學」,則不可謂「失於俗學之支離」;「失於俗學之支離」,則不可謂之「道問學」矣,二者之辯,間不容髮。然則二兄之論,皆未免於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論學,蓋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道問學」之一語。即如二兄之辯,一以「尊德性」為主,一以「道問學」為事,則是二者固皆未免於一偏,而是非之論尚未有所定也,烏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為乎?故僕顧二兄置心於公平正大之地,無務求勝。夫論學而務以求勝,豈所謂「尊德性」乎?豈所謂「道問學」乎?以某所見,非獨吾兄之非像山、輿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輿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當面悉,姑務養心息辯,毋遽。 
二
壬午
  昨所奉答,適有遠客酬對紛紜,不暇細論。姑願二兄息未定之爭,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己所是已無絲發之憾,而後可以及人之非。早來承教,乃為僕漫為含胡兩解之說,而細繹辭旨,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之地者,讀之不覺失笑。曾為吾兄而亦有是言耶?僕嘗以為君子論事當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動於有我,則此心已陷於邪僻,雖所論盡合於理,既已亡其本矣。嘗以是言於朋友之間,今吾兄乃云爾,敢不自反其殆陷於邪僻而弗覺也?求之反覆,而昨者所論實未嘗有是。則斯言也無乃吾兄之過歟?雖然,無是心而言之未盡於理,未得為無過也。僕敢自謂其言之已盡於理乎?請舉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 
  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窮理。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晦人者,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者乎?獨其「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於《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吾兄是晦庵,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是其為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者乎?獨其平日汲汲於訓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辯,而論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誠正而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必盡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復之辯不能一反焉,此僕之所以疑其或出於求勝也。一有求勝之心,則已亡其學問之本,而又何以論學為哉!此僕之所以惟願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謂「含胡兩解而陰為輿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論學,要在得之於心。眾皆以為是,苟求之心而未會焉,未敢以為是也;眾皆以為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於天之理也,無間於天人,無分於古今。苟盡吾心以求焉,則不中不遠矣。學也者,求以盡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問學,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於心而惟外信於人以為學,烏在其為學也已!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則以其嘗興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說,以發明《六經》、《語》、《孟》之旨於天下,其嘉惠後學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議者。而像山辯義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後學篤實為己之道,其功亦寧可得而盡誣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實,而概目之以禪學,則誠可冤也已!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僕於晦庵亦有罔極之恩,豈欲操戈而入室者?顧晦庵之學,既已若日星之章明於天下;而像山獨蒙無實之誣,於今且四百年,莫有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終亦必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為兩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輿庵之說,僕猶恨其有未盡也。 
  夫學術者,今古聖賢之學術,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學術,當為天下公言之,而豈獨為輿庵地哉!兄又舉太極之辯,以為象山「於文義且有所未能通曉,而其強辯自信,曾何有於所養」。夫謂其文義之有未詳,不害其為有未詳也;謂其所養之未至,不害其為未至也。學未至於聖人,寧免太過不及之差乎!而論者遂欲以是而蓋之,則吾恐晦庵禪學之譏,亦未免有激於不平也。夫一則不審於文義,一則有激於不平,是皆所養之未至。昔孔子,大聖也,而猶曰「假我數年以學《易》,可以無大過」;仲虺之贊成湯,亦惟曰「改過,不吝」而已。所養之未至,亦何傷於二先生之為賢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氣象,所以未及於顏子、明道者在此。吾儕正當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識其所未至者,以為涵養規切之方,不當置偏私於其間,而有所附會增損之也。夫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世之學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復有所謂過者,而必曲為隱飾增加,務詆象山於禪學,以求伸其說;且自以為有助於晦庵,而更相倡引,謂之扶持正論。不知晦庵乃君子之過,而吾反以小人之見而文之。晦庵有聞過則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順之,又從而為之辭也。晦庵之心,以聖賢君子之學期後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禮,是何誣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耶! 
  僕今者之論,非獨為象山惜,實為晦庵惜也。兄視僕平日於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論,是亦可以諒其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見,宏虛受之誠,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異;勿以無過為聖賢之高,而以改過為聖賢之學;勿以其有所未至者為聖賢之諱,而以其常懷不滿者為聖賢之心;則兄與輿庵之論,將有不待辯說而釋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審擇而正之! 
答儲柴墟
壬申
  盛價來,適人事紛紜,不及細詢比來事;既還,卻殊怏怏。承示《劉生墓誌》,此實友義所關,文亦縝密;獨敘乃父側室事頗傷忠厚,未刻石,刪去之為佳。子於父過,諫而過激,不可以為幾;稱子之美,而發其父之陰私,不可以為訓。宜更詳之! 
  喻及交際之難,此殆謬於私意。君子與人,惟義所在,厚薄輕重,己無所私焉,此所以為簡易之道。世人之心,雜於計較,毀譽得喪交於中,而眩其當然之則,是以處之愈周,計之愈悉,而行之愈難。夫大賢吾師,次賢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則,豈以是為炎涼之嫌哉?吾兄以僕於今之公卿,若某之賢者,則稱謂以「友生」,若某與某之賢不及於某者,則稱謂以「侍生」,豈以矯時俗炎涼之弊?非也。夫彼可以為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為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德也。天下莫大於道,莫貴於德。道德之所在,齒與位不得而於焉,僕與某之謂矣。彼其無道與德,而徒有其貴與齒也,則亦貴齒之而已。然若此者,與之見亦寡矣,非以事相臨不往見也。若此者與凡交遊之隨俗以侍生而來者,亦隨俗而侍生之。所謂「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易言也。今之所謂友,或以藝同,或以事合,徇名逐勢,非吾所謂輔仁之友矣。仁者,心之德,人而不仁,不可以為人。輔仁,求以全心德也,如是而後友。今特以技藝文辭之工,地勢聲翼之重,而驁然欲以友乎賢者,賢者弗與也。吾兄技藝炎涼之說,貴賤少長之論,殆皆有未盡歟?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挾。」孟獻子之友五人,無獻子之家者也,曾以貴賤乎?仲由少顏、路三歲,回、由之贈處,蓋友也。回與曾點同時,參曰:「昔者吾友」,曾以少長乎?將矯時俗之炎涼而自畔於禮,其間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僕於後進之來,其質美而才者,多以先後輩相處;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禮,疑僕別有一道。是道也,奚有於別?凡後進之來,其才者皆有意於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處之?其庸下者,不過世俗泛然一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鄉人而已。昔伊川初與呂希哲為同舍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師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謂敬於同捨而慢於弟子,可乎?孔子待陽貨以大夫,待回、賜以弟子,謂待回、賜不若陽貨,可乎?師友道廢久,後進之中,有聰明特達者,頗知求道,往往又為先輩待之不誠,不諒其心而務假以虛禮,以取悅於後進,干待士之譽,此正所謂病於夏畦者也,以是師友之道日益淪沒,無由復明。僕常以為世有周、程諸君子,則吾固得而執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猶得而私淑也。不幸世又無是人,有志之士,倀倀其將焉求乎?然則何能無憂也?憂之而不以責之己,責之己而不以求輔於人,求輔於人而待之不以誠,終亦必無所成而已耳。凡僕於今之後進,非敢以師道自處也,將求其聰明特達者與之講明,因以自輔也。彼自以後進求正於我,雖不師事,我固有先後輩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游、楊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習於曠肆,憚於檢飾,不復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後進略知求道為事,是有復明之機;又不誠心直道與之發明,而徒閹然媚世,苟且阿俗,僕誠痛之惜之!傳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夫人必有所嚴憚,然後言之,而聽之也審;施之,而承之也肅。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於其間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是故大知覺於小知,小知覺於無知;大覺覺於小覺,小覺覺於無覺。夫已大知大覺矣,而後以覺於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覺而不敢以覺於人,則終亦莫之覺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僕之意以為,己有分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於人;己有分寸之覺,即欲同此分寸之覺於人。人之小知小覺者益眾,則其相與為知覺也益易且明,如是而後大知大覺可期也。僕於今之後進,尚不敢以小知小覺自處。譬之凍餒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聞藝禾樹桑之法,將試為之,百遂以告其凡凍餒者,使之共為之也,亦何嫌於己之未嘗樹藝,而遂不可以告之乎?雖然,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僕蓋未嘗有諸己也,而可以求諸人乎?夫亦謂其有意於僕而來者耳。 
  承相問,輒縷縷至此。有未當者,不惜往復。 
二
壬申
  昨者草率奉報,意在求正,不覺蕪冗。承長箋批答,推許過盛,殊增悚汗也。來喻責僕不以師道自處,恐亦未為誠心直道。顧僕何人,而敢以師道自處哉?前書所謂「以前後輩處之」者,亦謂僕有一日之長,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齒相若而無意於求道者,自當如常待以客禮,安得例以前後輩處之?是亦妄人矣。又況不揆其來意之如何,而抗顏以師道自居,世寧有是理耶?夫師法者,非可以自處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應之耳。嗟乎!今之時,孰有所謂師雲乎哉!今之習技藝者則有師,習舉業求聲利者則有師,彼誠知技藝之可以得衣食,舉業之可以得聲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誠知己之性分,有急於衣食官爵者,孰肯從而求師哉!夫技藝之不習,不過乏衣食;舉業之不習,不過無官爵;己之性分有所蔽悖,是不得為人矣。人顧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時僕與王寅之、劉景素同游太學,每季考,寅之恆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為講貫不及景素,一旦執弟子禮師之。僕每歎服,以為如寅之者,真可為豪傑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聖賢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於彼不能於此也。曾子病革而易簀,子路臨絕而結纓,橫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從講於二程,惟天下之大勇無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頹風靡,為日已久,何異於病革臨絕之時,然又人是己見,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傑獨立之士的見性分之不容己,毅然以聖賢之道自任者,莫之從而求師也。 
  吾兄又疑後進之來,其資稟向意雖不足以承教,若其齒之相遠者,恐亦不當概以客禮相待。僕前書所及,蓋與有意於斯道者相屬而言,亦謂其可以客,可以無客者耳。若其齒數邈絕,則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闕黨童子將命,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嘗無誨焉。雖然,此皆以不若己者言也。若其德器之夙成,識見之超詣者,雖生於吾後數十年,其大者吾師,次者吾友也,得以齒序論之哉? 
  人歸遽劇,極潦草。便間批復可否。不一一。 
答何子元
壬申
  來書云:「《禮曾子問》:『諸侯見天子,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四。又問:諸侯相見,揖,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六,而日食存焉。曾子曰:當祭而日食,太廟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殺,則廢。』孟春於此有疑焉:天子崩,太廟火,後夫人之喪,雨沾服失容,此事之不可期,或適相值。若日食則可預推也,諸侯行禮,獨不容以少避乎?祭又何必專於是日而匆匆於接祭哉?牲未殺,則祭廢,當殺牲之時,而不知日食之候者,何也?執事幸以見教,千萬千萬!」 
  承喻《曾子問》「日食接祭」之說,前此蓋未嘗有疑及此者,足見為學精察,深用歎服。如某淺昧,何足以辨此! 
  古者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之朝,豈有當祭之日而尚未知有日食者?夫子答曾子之問,竊意春秋之時,日官多失其職,固有日食而弗之知者矣。堯命羲和,敬授人時,何重也!仲康之時,去堯未遠,羲和已失其職,迷於天象,至日食罔聞知,故有胤之征。降及商、周,其職益輕。平王東遷,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自是而後,官之失職,又可知矣。《春秋》所書日食三十有六,今以《左傳》考之,其以鼓用牲幣於社及其他變常失禮書者三之一,其以官失其職書者四之二,凡日食而不書朔日者,杜預皆以為官失之,故其必有考也。《經》:「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朔與日,官失之也。」則《傳》固已言之矣。襄公之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而《傳》曰:「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夫推候之繆,至於再失閏,則日食之不知,殆其細者矣。古之祭者,七日戒,三日齋,致其誠敬以交於神明,謂之「當祭而日食」,則固已行禮矣。如是而中輟之,不可也。接者,疾速之義。其儀節固已簡慢,接祭則可兩全而無害矣。況此以天子嘗禘郊社而言,是乃國之大祀。若其他小祭則或自有可廢者,在權其輕重而處之。若祭於太廟,而太廟火,則亦似有不得不廢者。然此皆無明文,竊意其然,不識高明且以為何如也? 
上晉溪司馬
戊寅
  郴、衡諸處群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省土兵不甚用命,而廣兵防夾,又復稍遲,是以致此。其在目今,若無凶荒之災,兵革之釁,料亦未敢動作,但恐一二年後,則有所不能保耳。今大征甫息,勢既未可輕舉;而地方新遭土兵之擾,復不堪重困。將紓目前之患,不過添立屯堡;若欲稍為以久之圖,亦不過建立縣治。然此二端,彼省鎮巡已嘗會奏舉行,生雖復往,豈能別有區劃?但度其事勢,屯堡之設雖可以張布聲威,然使守瞭日久,未免怠弛散歸。無事則虛具名數,冒費糧餉;有急則張皇賊勢,復須調兵;此其勢之所必至者。惟建縣一事頗為得策。又聞所設縣分乃瓜分兩省三縣之地,彼此各吝土地人民,豈肯安然割己所有以資異省別郡?必有紛爭異同之論,未能歸一。則立縣之舉,勢亦未易克就。既承責委,亦已遣入再往詢訪,苟有利弊稍可裨益者,當復舉請。但因閩事孔棘,遙聞廟堂之議亦欲繆以見責,故且未敢輒往郴、桂。然敕書又未見到,則閩中亦不敢遽往,旦夕咨訪其事,頗悉顛末,大概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其始作於延平,繼發於邵武,又繼發於建寧,發於汀、漳,發於沿海諸衛所。其間驚哄雖小大不一,然亦皆困倡於前者略無懲創,遂敢傚尤而興。今省城渠魁雖已授首,人心尚爾驚惶未定,郡武諸處尤不可測。急之必致變,縱而不問,將來之禍尤有不可勝言者。蓋福建之軍,縱恣驕驁已非一日,既無漕運之勞,又無征戍之役,飽食安坐,徭賦不及,居則朘民之膏血以供其糧,有事返藉民之子弟而為之鬥。有司豢養若驕子,百姓疾畏如虎狼。稍不如意,呼呶群聚而起,焚掠居民,綁笞官吏;氣焰所加,帖然惟其所欲而後已。今其勢既盈,如將潰之堤,岌乎洶洶,匪朝伊夕。雖有知者,難善其後,固非迂劣如守仁者所能辦此也。又況積弱之軀,百病侵剝,近日復聞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亂,豈復堪任!臨期敗事,罪戮益重,輒敢先以情訴,伏望曲加矜憫,改授能者,使生得全首領,歸延殘息於田野,非生一人之幸,實一省數百萬生靈之幸也!情蹙辭隘,忘其突冒,死罪死罪! 
二
己卯
  繼奏人回,每辱頒教,接引開慰,勤倦懇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愛物之誠,與人之厚,雖在木石,亦當感動激發,而況於人乎!無能報謝,銘諸心腑而已。 
  生始懇疏乞歸,誠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為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見,卒抱終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且蒙朝廷曾有「賊平來說」之旨,若再拘縛,使不獲一申其情,後雖萬死,無以贖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以曲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復候命不至,斷亦逃歸,死無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辭迫,瀆冒威嚴;臨紙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 
上彭幸庵
壬午
  不孝延禍先子,自惟罪逆深重,久擯絕於大賢君子之門矣,然猶強息忍死,未即殞滅,又復有所控吁者。痛惟先子平生孝友剛直,言行一出其心之誠然,而無所飾於其外。與人不為邊幅,而至於當大義,臨大節,則毅然奮卓而不可回奪。忝從大夫之後。逮事先朝,亦既薦被知遇;中遭逆瑾之變,退伏田野。忠貞之志,抑而不申。近幸中興之會,聖君賢相方與振廢起舊,以發舒幽枉,而先子則長已矣,德蘊壅閼於而未宣,終將泯溷於俗,豈不痛哉!伏惟執事才德勳烈動一世,忠貞之節,剛大之氣,屹然獨峙,百撼不搖,真足以廉頑而立懦。天子求舊圖新,復起以相,海內仰望其風采,凡天下之氣之韜伏堙滯,窒而求通,曲而求直者,莫不延頸跂足,望下風而奔訴。況先子素辱知與,不肖孤亦嘗受教於門下,近者又蒙為之刷垢雪穢,謬承推引之恩,蓋不一而足者,反自疏外,不一以其情為請?是委先子於溝壑,而重棄於大賢君子也。不孝之罪不滋為甚歟?先子之沒,有司以贈謚乞,非執事之憫之也,而為之一表白焉。其敢覬覦於萬一乎?荒迷懇迫,不自知其僭罔瀆冒,死罪死罪! 
寄楊邃庵閣老
壬午
  孤聞之,昔古之君子之葬其親也,必求名世大賢君子之言,以圖其不朽。然而大賢君子之生,不數數於世,固有世有其人而不獲同其時者矣,又有同其時面限於勢分無由自通於門牆之下者矣,則夫圖不朽於斯人者,不亦難乎!痛惟先君宅心制行,庶亦無愧於古人;雖已忝在公卿之後,而遭時未久,志未大行,道未大明,取嫉權奸,斂德而歸,今則復長已矣。不孝孤將以是歲之冬舉葬事,圖所以為不朽者,惟墓石之志為重。伏惟明公道德文章,師表一世;言論政烈,儀刑百辟。求之昔人,蓋歐陽文忠、範文正、韓魏公其人也,所謂名世之大賢君子,非明公其誰歟!不幸而生不同時也,則亦已矣;幸而猶及。在後進之末,雖明公固所不屑,揮之門牆之外,猶將冒昧強顏而入焉,況先君素辱知與,不肖孤又嘗在屬吏之末,受教受恩,懷知己之感,有道誼骨肉之愛;邇者又嘗辱使臨吊,寵之以文詞,惻然憫念其遺孤,而不忍遽棄遺之者,是以忘其不孝之罪,犯僭逾之戮,而輒敢以志為請。伏惟明公休休容物,篤厚舊故;甄陶一世之士,而各欲成其名;收錄小大之才,而惟恐沒其善。則如先君之素受知愛者,其忍靳一言之惠而使之泯然無聞於世耶?不腆先人之幣,敢以陸司業之狀先於將命者。惟明公特垂哀矜,生死受賜,世世子孫捐軀殞命,未足以為報也!不勝惶悚顛越之至!荒迷無次。 
二
癸未
  前日嘗奉啟,計已上達。自明公進秉機密,天下士夫忻忻然動顏相慶,皆為太平可立致矣。門下鄙生獨切生憂,以為猶甚難也。亨屯傾否,當今之時,捨明公無可以望者,則明公雖欲逃避乎此,將亦有所不能。然而萬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則緩急折旋,豈能盡如己意?臨事不得專操舟之權,而僨事乃與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謂難也。夫不專其權而漫同其罪,則莫若預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專又不得,則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終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無所為歟?夫惟身任天下之禍,然後能操天下之權;操天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當其權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難;而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萬斛之舵,平時從而爭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風濤顛沛,變起不測,眾方皇惑震喪,救死不遑,而誰復與爭操乎?於是起而專之,眾將恃以無恐,而事因以濟。苟亦從而委靡焉。固淪胥以溺矣。故曰「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機,察陰陽之消長以乘其運,是以動必有成而吉無不利,伊、旦之於商、周是矣。其在漢、唐,蓋亦庶幾乎。此者雖其學術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國本而安社稷,則亦斷非後世偷生苟免者之所能也。夫權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濟天下之難,而不操之以權,是猶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以立其德,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以無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之節,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為之,下以上之;退然為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物而莫與爭。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倉卒之際,身任天下之禍,決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禍,豈君子之得已哉?既當其任,知天下之禍將終不能免也,則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後可以免於天下之禍。小人不知禍之不可以倖免,而百詭以求脫,遂致釀成大禍,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門下,不能效一得之愚以為報,獻其芹曝,伏惟鑒其忱悃而憫其所不逮,幸甚! 
三
丁亥
  某素辱愛下,然久不敢奉狀者,非敢自外於門牆,實以地位懸絕,不欲以寒暄無益之談塵瀆左右。蓋避嫌之事,賢者不為,然自歎其非賢也。非才多病,待罪閒散,猶懼不堪,乃今復蒙顯擢,此固明公不遺下體之盛,某亦寧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計已審,貪冒苟得,異時僨事,將為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聞命驚惶而不敢當耳。謹具奏辭免,祈以原職致仕。伏惟明公因材而篤於所不能,特賜曲成,俾得歸延病喘於林下,則未死餘年皆明公之賜,其為感激,寧有窮已乎!懇切至情,不覺瀆冒,伏冀宥恕。不具。 
四
丁亥
  竊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故前者兩奉起居,皆嘗僭及此意;亦其自信山林之志已堅,而素受知己之愛,不當復避嫌疑,故率意言之若此。乃者忽蒙兩廣之命,則是前日之言適以為己地也,悚懼何以自容乎!某以迂疏之才,口耳講說之學耳,簿書案牘,已非其能,而況軍旅之重乎?往歲江西之役,實亦僥倖偶成。近年以來,憂病積集,尪羸日盛,惟養痾丘園,為鄉里子弟考訂句讀,使知向方,庶於保身及物亦稍得效其心力,不致為天地間一蠹,此其自處亦既審矣。聖天子方勵精求治,而又有老先生主張國是於上,荀有襪線之長者,不於此時出而自效,則亦無其所矣。老先生往歲方秉銓軸時,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老先生不可,曰:「彭始成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老先生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就之也如此,至今相傳,以為美談,今獨不能以此意而推之某乎?懇辭疏上,望賜曲成,使得苟延喘息。俟病痊之後,老先生不忍終廢,必欲強使一出,則如留都之散部,或南北太常國子之任,量其力之可能者使之自效,則圖報當有日也。不勝恃愛懇瀆,幸賜矜察! 
寄席元山
癸未
  某不孝,延禍先子,罪逆之深,自分無復比數於人。仁人君子尚未之知,憫念其舊,遠使存錄,重以多儀,號慟拜辱,豈勝哀感!豈勝哀感!伏惟執事長才偉志,上追古人,進德勇義,罕與儔匹。向見《鳴冤錄》及承所寄《道山書院記》,蓋信道之篤,任道之勁,海內同志莫敢有望下風者矣,何幸何幸!不肖方在苦毒中,意所欲請者千萬,荒迷割裂,莫得其端緒。使還遽,臨疏昏塞,不盡所云。 
答王門庵中丞
甲申
  往歲旌節臨越,猥蒙枉顧。其時憂病懵懵,不及少申款曲。自後林居,懶僻成性,平生故舊不敢通音問。企慕之懷雖日以積,竟未能一奉起居,其為傾渴,如何可言!使來,遠辱問惠,登拜感作。捨親宋孔瞻亦以書來,備道執事勤勤下問之盛。不消奚以得此! 
  近世士夫之相與,類多虛文彌誑而實意衰薄,外和中妒,徇私敗公,是以風俗日惡而世道愈降。執事忠信高明,克勤小物,長才偉識,翹然海內之望。而自視焰然,遠念不遺,若古之君子;有而若無,以能問於不能者也。僕誠喜聞而樂道,自顧何德以承之?僕已無所可用於世,顧其心痛聖學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聖之遺訓,與海內之同志者講求切劘之,庶亦少資於後學,不徒生於聖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虛心以相聽者鮮矣。若執事之德盛禮恭而與人為善,此誠僕所願效其愚者,然又邑里隔絕,無因握手一敘,其為傾渴又如何可言耶!雖然,目擊而道存,僕見執事之書,既已知執事之心,雖在千萬里外,當有不言而信者。謹以新刻小書二冊奉求教正。蓋鄙心之所欲效者,亦略具於其中矣。便間幸示。 
與陸清伯
甲申
  惟乾之事將申遂沒,痛哉!冤乎!不如是無以明區區罪惡之重至於貽累朋友,不如是無以彰諸君之篤於友道。痛哉!冤乎!不有諸君在,則其身沒之後,將莫知所在矣,況有為之衣衾棺殮者乎!是則猶可以見惟乾平日為善之報,於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嗚呼,痛哉!即欲為之一洗,自度事勢未能遽脫,或必須進京,候到京日再與諸君商議而行之。苟遂歸休,終須一舉,庶可少洩此痛耳。其歸喪一事,托王邦相為之經理。倘有不便,須僕到京,圖之未晚也。行李倥傯中,未暇悉欲所言,千萬心照! 
與黃誠甫
甲申
  近得宗賢寄示《禮疏》,明甚。誠甫之議,當無不同矣。古之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僕之所望於二兄者,則在此而不彼也。果若是,以為斯道之計,進於議禮矣。先妻不幸於前日奄逝,方在悲悼中;適陳子文往,草草存間闊。 
二
甲申
  別久極渴一語,子莘來,備道諸公進修,亦殊慰。大抵吾人習染已久,須得朋友相挾持。離群索居,即未免隳惰。諸公既同在留都,當時時講習為佳也。 
三
乙酉
  盛價來,領手札,知有貴恙,且喜漸平復矣。賤軀自六月暑病,然兩目濛濛,兩耳蓬蓬,幾成廢人,僅存微息,旬日前,元忠、宗賢過此,留數日北去。山廬臥病,期少謝人事,而應接亦多。今復歸臥小閣,省愆自訟而已。聞有鼓枻之興,果爾,良慰渴望。切劘砥礪之益,彼此誠不無也。 
與黃勉之
乙酉
  承欲刻王信伯遺言,中間極有獨得之見,非余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後學莫有傳之者。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門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間如論明道、伊川處,似未免尚有執著,然就其所到,已甚高明特遠,不在游、楊諸公之下矣。中間可省略者,刪去之為佳。凡刻古人文字,要在發明此學,惟簡明切實之為貴;若支辭蔓說,徒亂人耳目者,不傳可也。高明以為何如? 
復童克剛
乙酉
  春初枉顧,時承以八策見示,鄙意甚不為然。既而思之,皆學術不明之故,姑且與克剛講學,未暇細論策之是非。旬日之後,學術漸明,克剛知見豁然,如白日之開雲霧,遂翻然悔其初志,即欲焚棄八策,以為自此以後誓不復萌此等好高務外之念矣。當時同志諸友,無不歎服克剛,以為不憚改過而勇於從善若此,人人皆自以為莫及也。盛價遠來,忽尋長箋巨冊,諄諄懇懇,意求刪改前策,將圖復上,與臨別丁寧意大相矛盾。豈間闊之久,切磋無力,遂爾迷誤至此耶?《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若克剛斯舉,乃所謂「思出其位」矣。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憂則違之。」若克剛斯舉,是易乎世而成乎名,非「遁世無悶,憂則違之」之謂矣。克剛向處山林,未嘗知有朝廷事體。今日群司之中,縉紳士夫之列,其間高明剴切之論,經略康濟之謨,何所不有?如八策中所陳,蓋已不知幾十百人幾十百上矣,寧復有俟於克剛耶?克剛此舉,雖亦仁人志士之心,然夜光之璧無因而投,人亦且按劍而怒,況此八策者,特克剛之敝帚耳,亦何保嗇之深而必以投人為哉?若此策遂上,亦非獨不見施行,且將有指摘非訾之者,其為克剛之累不小小也。克剛亦何苦而汲汲於為是哉?八策之中,類皆老生常談,惟第五策於地方利害頗有相關,然亦不過訴狀之詞,一有司聽之足矣。而克剛乃以為致治垂統之一策,得無以身家之故,遂為利害所蔽,而未暇深思之耶?明者一覽,如見肺肝,但克剛不自知耳。昔者顏子在陋巷簞瓢,孔子賢之。夫陋巷單瓢,豈遂至於人不堪憂?其間蓋亦必有患害屈抑,常情所不能當,如克剛今日之所遭際者矣。若其時遂以控之於時君世主,譾譾屑屑,求白於人,豈得復謂之賢乎?禹、稷昌言於朝,過門不入,以有大臣之責也,今克剛居顏子陋巷之地,而乃冒任禹、稷之憂,是宗祝而代庖人之割,希不傷手矣。 
  冊末「授受」之說,似末端的,此則姑留於此,俟後日再講。至於八策,斷斷不宜復留,遂會同志諸友共付丙丁,為克剛焚此魔障。克剛自此但宜收斂精神,日以忠信進德為務,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見是而無悶可也。 
與鄭啟范侍御
丁亥
  某愚不自量,痛此學之不講,而竊有志於發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傑相與扶持砥礪,庶幾其能有成,故每聞海內之高明特達,忠信而剛毅者,即欣慕愛樂,不啻骨肉之親。以是於吾啟范雖未及一面之識,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道交者,亦數年矣。每得封事讀之,其間乃有齒及不肖者,則又為之赧顏汗背,促蹐不安。古之君子,恥有其名而無其實。吾於啟范,惟切劘之是望,乃不考其實,而過情以譽於朝,異時苟有不稱,將使啟范為失言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雖切於求學,而質本迂狂疏謬,招尤速謗,自其所宜。近者復聞二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與憤爭力辯於鑠金銷骨之地,至於衝鋒冒刃而弗顧,僕何以當此哉!二三君子之心,豈不如青天白日,誰得而瑕滓之者!顧僕自反,亦何敢自謂無愧!則不肖之軀,將不免為輕雲薄霧於二三君子矣,如之何而可!病軀懶放日久,已成廢人;尚可勉強者,惟宜山林之下讀書講學而已。兩廣之任斷非所堪,已具疏懇辭;必不得請,恐異日終為知己之憂也。言不能謝,惟自鞭策,以期天負相知,庶以為報耳。 
答方叔賢
丁亥
  久不奉狀,非敢自外,實以憂疾頻仍,平生故舊類不敢通問。在吾兄誠不當以此例視,然廣士之來游者相踵,山中啟處,時時聞之。簡札虛文,似有不必然者,吾兄當能亮之也。 
  聖主聰明不世出,諸公既蒙知遇若此,安可不一出圖報!今日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其志向。於此有立,政不足間,人不足謫,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此非有忠君報國之誠,其心斷斷休休者,亦只好議論粉飾於其外而已矣。僕積衰之餘,病廢日甚,豈復更堪兵甲驅馳之勞?況讒構未息,又可復出而冒為之乎?懇辭疏下,望與扶持,得具養痾林下。稍俟痊復,出而圖報,非晚也。 
二
丁亥
  昨見邸報,知西樵、兀崖皆有舉賢之疏,此誠士君子立朝之盛節,若干年無此事矣,深用歎服!但與名其間,卻有一二未曉者,此恐鄙人淺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養蠶,但雜一爛蠶於其中,則一筐好蠶盡為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權度在我,故雖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賢才薦之於朝,則評品一定,便如白黑,其間捨短錄長之意,若非明言,誰復知之?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於參芩耆術之間而進之,養生之人萬一用之不精,鮮有不誤者矣。僕非不樂二公有此盛舉,正恐異日或為此舉之累,故輒叨叨,當不以為罪也。 
  思、田事,貴鄉往來人當能道其詳。俗諺所謂生事事生,此類是矣。今其事體既已壞,盡欲以無事處之,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勞攘耳。鄙見略具奏內,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殺數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己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繼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盡鄙懷,千萬鑒恕! 
與黃宗賢
丁亥
  僕多病積衰,潮熱痰嗽,日甚一日,皆吾兄所自知,豈復能堪戎馬之役者?況讒構未息,而往年江西從義將士,至今查勘未已,往往廢業傾家,身死牢獄,言之實為痛心,又何面目見之!今若不量可否,冒昧輕出,非獨精力決不能支,極其事勢,正如無舵之舟乘飄風而泛海,終將何所止泊乎?在諸公亦不得不為多病之人一慮此也。懇辭疏下,望相扶持,終得養痾林下是幸。 
  席元山喪已還蜀否?前者奠辭想已轉達。天不遺,此痛何極!數日間唐生自黃巖歸,知宅上安好。世恭書來,備道佳子弟悉知向方。可喜間,附之知。 
二
丁亥
  得書,知別後動定,且知世事之難為,人情之難測有若此者,徒增慨歎而已!朽才病廢,百念俱息,忽承重寄,豈復能堪?若懇辭不獲,自此將為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江西功次固不足道,但已八年餘矣,尚爾查勘未息,致使效忠赴義之士廢產失業,身死道途。縱使江西之功盡出冒濫,獨不可比於都、湖、浙之賞乎?此事終須一白。但今日言之,又若有挾而要者。奈何奈何! 
  木翁旬日間亦且啟行矣。此老慎默簡重,當出流輩,但精力則向衰。若如兀崖之論,欲使之破長格以用財,不顧天下之毀譽榮辱,以力主國議,則恐勢有所未能盡行耳。因論偶及,幸自知之。 
  東南小蠢,特瘡疥之疾;群僚百司各懷讒嫉黨比之心,此則腹心之禍,大為可憂者。近見二三士夫之論,始知前此諸公之心尚未平貼,姑待釁耳。一二當事之老,亦未見有同寅協恭之誠,間聞有口從面諛者,退省其私,多若仇仇。病廢之人,愛莫為助,竊為諸公危之,不知若何而可以善其後,此亦不可不早慮也。 
  兵部差官還,病筆草草附此。西樵、兀崖皆不及別簡,望同致意。近聞諸公似有德色傲容者,果爾,將重失天下善類之心矣。相見間可隱言及之。 
三
丁亥
  近得邸報及親友書,聞知石龍之於區區,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此;而西樵、兀崖諸公愛厚勤拳,亦復有加無已,深用悚懼。嗟乎!今求朝廷之上,信其有事君之忠、憂世之切、當事之勇、用心之公若諸公者,復何人哉!若之何而不足悲也!諸公既為此一大事出世,則其事亦不得不然。但於不肖則似猶有溺愛過情者,異日恐終不免為諸公知人之累耳。悚懼悚懼! 
  思、田之事,本亦無大緊要,只為從前張皇太過,後來遂不可輕易收拾。所謂天下本無事,在人自擾之耳。其略已具奏詞,今往一通,必得朝廷如奏中所請,則地方庶可以圖久安;不然,反覆未可知也。賤軀患咳,原自南、贛蒸暑中得來,今地益南,氣類感觸,咳發益甚,恐竟成痼疾,不復可藥。地方之事苟幸塞責,山林田野則惟其宜矣,他尚何說哉? 
  西樵、兀崖家事,極為時輩所擠排,殊可駭歎!此亦皆由學術不明,近來士夫專以客氣相尚,凡所毀譽,不惟其是,惟其多,且勝者是附是和,是以至此。近日來接見者,略已一講,已覺豁然有省發處,自後等意思亦當漸消除。 
  京師近來事體如何?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則元氣亦當自復。但欲除疾病而攻治太厲,則亦足以耗其元氣。藥石之施,亦不可不以漸也。木翁、邃老相與如何?能不孤海內之望否?亦在諸公相與調和。此如行舟,若把舵不定而東撐西曳,亦何以致遠涉險?今日之事,正須同舟共濟耳。繼本人去,凡百望指示。 
四
戊子
  兩廣大勢,罷敞已極,非得誠於為國為民,強力有為者為之數年,未可以責效也。思、田之患則幸已平靖,其間三五大巢,久為廣西諸賊之根株淵藪者,亦已用計剿平。就今日久困積冤之民言之,亦可謂之太平無事矣。病軀咳患日增,平生極畏炎暑,今又深入炎毒之鄉,遍身皆發腫毒,旦夕動履且有不能。若巡撫官再候旬月不至,亦只得且為歸休之圖,待罪於南、贛之間耳。聖天子在上,賢公卿在朝,真所謂明良相遇,千載一時。鄙人世受國恩,從大臣之末,固非果於忘世者,平生亦不喜為尚節求名之事,何忍遽言歸乎?自度病勢,非還故土就舊醫,決將日甚一日,難復療治,不得不然耳。 
  靜庵,東羅、見山、西樵、兀崖諸公,聞京中方嚴書禁,故不敢奉啟。諸公既當事,且須持之以鎮定久遠。今一旦名位俱極,固非諸公之得已,是乃聖天子崇德任賢,更化善治,非常之舉,諸公當之,亦誠無愧。但貴不期驕,滿不期溢。賢者充養有素,何俟人言?更須警惕朝夕,謙虛自居。其所以感恩報德者,不必務速效,求近功,要在誠心實意,為久遠之圖,庶不負聖天子今日之舉,而亦不負諸公今日之出矣。僕於諸公,誠有道義骨肉之愛,故不覺及此,會間幸轉致之。 
五
戊子
  前繼奏去,曾具白區區心事,不審已能逐所願否?自入廣來,精神頓衰。雖因病患侵凌,水土不服,要亦中年以後之人,其勢亦自然至此,以是懷歸之念日切。誠恐坐廢日月,上無益於國家,下無以發明此學,竟成虛度此生耳,奈何奈何! 
  春初思、田之議,悉蒙朝廷裁允,遂活數萬生靈。近者八寨、斷籐之役,實以一方塗炭既極,不得已而為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諸公相與協贊,力主於內,何由而致是乎?書去,各致此感謝之私,相見時,更望一申其懇懇。 
  巡撫官久未見推,僕非厭外而希內者,實欲早還鄉里耳。恐病勢日深,歸之不及,一生未了心事,石龍其能為我恝然乎?身在而後道可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諸公不敢輒以此意奉告,至於西樵,當亦能諒於是矣,曷亦相與曲成之?地方處置數事附進,自度已不能了此。倘遂允行,亦所謂盡心焉耳已。舟次伏枕草草,不盡所懷。 
答見山塚宰
丁亥
  向繼本人去,曾奉短札,計已達左右矣。朽才病廢,寧堪重托?懇辭之疏,必須朝廷憐准。與其他日蒙顛覆之戮,孰若今日以是獲罪乎?東南小夷,何足以動煩朝廷若此!致有今日,皆由憤激所成。以主上聖明,德威所被,指日自將平定。但廟堂之上,至今未有同寅協恭之風,此則殊為可憂者耳。不知諸公竟何以感化而斡旋之?大抵讒邪不遠,則賢士君子斷不能安其位,以有為於時。自昔當事諸公,亦豈盡不知進賢而去不肖之為美?顧其平日本無忠君愛國之誠,不免阿時附俗,以苟目前之譽,卒之悅諛信讒,終於蔽賢病國而已矣。來官守催,力遣數四,始肯還。病筆草草,未盡傾企。 
與霍兀崖宮端
丁亥
  往歲曾辱《大禮議》見示,時方在哀疚,心善其說而不敢奉復。既而元山亦有示,使者必求復書,草草作答。意以所論良是,而典禮已成,當事者未必能改,言之徒益紛爭,不若姑相與講明於下,俟信從者眾,然後圖之。其後議論既興,身居有言不信之地,不敢公言於朝。然士夫之問及者,亦時時為之辯析,其在委曲調停,漸求挽復,卒亦不能有益也。後來賴諸公明目張膽,已申其義。然如倒倉滌胃,積於宿痰,雖亦快然一去,而病勢亦甚危矣。今日急務,惟在扶養元氣,諸公必有回陽奪化之妙矣。僕衰病陋劣,何足以與於斯耶!數年來頻罹疾構,痰嗽潮熱,日益尪羸,僅存喘息,無復人間意矣。乃者忽承兩廣之推,豈獨任非其才,是蓋責以其力之所必不能支,將以用之而實以斃之也。懇辭疏下,望相與扶持曲成,使得就醫林下。幸而痊復,量力圖報,尚有時也。 
答潘直卿
丁亥
  遠承遣問,情意藹切,兼復獎與過分,僕何以得此哉!僕何以當此哉!愧悚愧悚!病廢日久,習成懶放,雖問水尋山,漸亦倦興,況茲軍旅之役,豈其精力所復能堪?已具疏懇辭,必須得請,始可免於後悔。不然,將不免為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 
  寧藩之役,湖、浙及留都之有功者皆已升賞,獨江西功次,今已六七年矣,尚爾查勘未息。今復欲使之荷戈從役,僕將何辭以出號令?亦何面目見之?賞罰,國之大典,今乃用之以快恩仇若此,僕一人不足惜,其如國事何!連年久分廢棄,此等事不復掛之齒牙;今疼痛切身,不覺呻吟之發,不知畢竟何如而可耳!知子文道長尚未至,且不作書,見時望致意。 
寄翟石門閣老
戊子
  思、田之議,悉蒙裁允,遂活一方數萬之生靈。近者八寨、斷籐之役,實以生民塗炭既極,不得已而為之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魏公力主於朝,則金城之議無因而定;非有裴公贊決於內,則淮、蔡之績何由而成?今日之事,敢忘其所由來乎?繼奏人去,輒申感謝之誠,並附起居之敬。但惟六月徂征,沖冒瘴疫,將士危險,頗異他時。稍得沾濡,亦少慰其勤苦耳。處置地方數事附進,得蒙贊允,尤為萬幸。舟中伏枕,莫既下懷,伏祈鑒亮! 
寄何燕泉
戊子
  某久臥山中,習成懶僻;平生故舊,音問皆疏。遙聞執事養高歸郴,越東楚西,何因一話?煙水之涯,徒切瞻望而已!去歲復以兵革之役,扶病強出,殊乖始願。正如野麋入市,投足搖首,皆成駭觸。忽枉箋教,兼辱佳章,捧誦洒然。蓋安石東出之高,靖節柴桑之興,執事兼而有之矣,仰歎可知!地方事苟幸平靖,伏枕已逾月,旬日後亦且具疏乞還。果遂所圖,雖不獲握手林泉,然郴嶺之下,稽山之麓,聊復同此悠悠之懷也。使來,值湖兵正還,兼有計處地方之奏,冗冗乃爾久稽,又未能細請,臨紙惘然,伏冀照亮!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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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五 續編二
書
與郭善甫

  朱生至,得手書,備悉善甫相念之懇切。苟心同志協,工夫不懈,雖隔千里,不異幾席,又何必朝夕相與一堂之上而為後快耶? 
  來書所問數節,楊仁夫去,適禪事方畢,親友紛至,未暇細答。然致知格物之說,善甫已得其端緒。但於此涵泳深厚,諸如數說,將沛然融釋,有不俟於他人之言者矣。荒歲道路多阻,且不必遠涉,須稍收稔,然後乘興一來。不縷縷。 
寄楊仕德

  臨別數語極奮勵,區區聞之,亦悚然有警。歸途又往西樵一過,所進當益不同矣。此時已抵家。大抵忘己逐物,虛內事外,是近來學者時行症候。仁德既已看破此病,早晚自不廢藥石。康節云:「與其病後能服藥,不若病前能自防。」此切喻,愛身者自當無所不用其極也。病疏至今未得報,此間相聚日眾,最可喜。但如仕德、謙之既遠去,而惟乾復多病,又以接濟乏人為苦爾。尚謙度未能遽出。仕德明春之約果能不爽,不獨區區之望,尤諸同游之切望也。 
與顧惟賢

  聞有枉顧之意,傾望甚切。繼聞有夾剿之事,蓋我獨賢勞,自昔而然矣。此間上猶、南康諸賊,幸已掃蕩,渠魁悉已授首,回軍且半月。以湖廣之故,留兵守隘而已。奏捷須湖廣略有次第,然後舉。朱守忠聞在對哨有面會之圖,此亦一奇遇。近得甘泉書,已與叔賢同往西樵,令人想企,不能一日處此矣。承示「既飽,不必問其所食之物。」此語誠有病。已不能記當時所指,恐亦為世之專務辨論講說而不求深造自得者說,故其語意之間,不無抑揚太過。雖然,苟誠知求飽,將必五穀是資。鄙意所重,蓋以責夫不能誠心求飽者,故遂不覺其言之過激,亦猶養之未至也。凡言意所不能達,多假於譬喻。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若必拘文泥像,則雖聖人之言,且亦不能無病,況於吾儕,學未有至,詞意之間本已不能無弊者,何足異乎。今時學者大患,不能立懇切之志,故鄙意專以責志立誠為重。同志者亦觀其大意之所在,斯可矣。惟賢謂:「有所疑而未解,正如饑者之求食,若一日不食,則一日不飽。」誠哉是言!果能如饑者之求飽,安能一日而不食,又安能屏棄五穀而食畫餅者乎?此亦可以不言而喻矣。承示為益已多,友朋切劘之職,不敢言謝。何時遇甘泉,更出此一正之。 
  閩廣之役,偶幸了事,皆諸君之功,區區蓋坐享其成者。但閩寇雖平,而虔南之寇乃數倍於閩,善後之圖,尚未知所出。野人歸興空切,不知知己者亦嘗為念及此否也?曰仁近方告病,與二三友去耕霅上。霅上之謀實始於陸澄氏。陸與潮人薛侃皆來南都從學,二子並佳士,今皆舉進士,未免又失卻地主矣。向在南都相與者,曰仁之外,尚有太常博士馬明衡、兵部主事黃宗明、見素之子林達有、御史陳傑、舉人蔡宗兗、饒文璧之屬,蔡今亦舉進士,其時凡二三十人,日覺有相長之益。今來索居,不覺漸成放倒,可畏可畏!閒中有見,不妨寫寄,庶亦有所警發也。甘泉此時已報滿。叔賢聞且束裝,會相見否?霍渭先亦美質,可與言。見時皆為致意。 
  承喻討有罪者,執渠魁而散脅從,此古之政也,不亦善乎!顧浰賊皆長惡怙終,其間脅從者無幾,朝撤兵而暮聚黨,若是者亦屢屢矣,誅之則不可勝誅,又恐以其患遺諸後人。惟賢謂:「政教之不行,風俗之不美,以至於此。」豈不信然。然此膏肓之疾,吾其旬日之間可奈何哉?故今三省連累之賊,非殺之為難,而處之為難;非處之為難,而處之者能久於其道之為難也。賤軀以多病之故,日夜冀了此塞責而去,不欲復以其罪累後來之人,故猶不免於意必之私,未忍一日捨置。嗟乎!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盡其力之所能為。今其大勢亦幸底定,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而已。數日前,已還軍贛州。風毒大作,壅腫於坐臥,恐自此遂成廢人,行且告休。人還,草草復。 
  承喻用兵之難,非獨曲盡利害,足以開近議之惑,其所以致私愛於僕者,尤非淺也,愧感愧感!但龍川群盜為南贛患,幾無虛月,剿捕之命屢下,所以未敢輕動,正亦恐如惟賢所云耳。雖今郴、桂夾攻之舉,亦甚非鄙意所欲,況龍川乎!夏間嘗具一疏,頗上其事,以湖廣奉有成命,遂付空言。今錄去一目,鄙心可知矣。湖廣夾攻,為備已久。郴、桂之賊為湖廣兵勢所迫,四出攻掠,南贛日夜為備,今始稍稍支持。然廣東以府江之役,尚未調集,必待三省齊發,復恐老師費財,欲視其緩急以次漸舉。蓋桂東上游之賊,湖廣與江西夾攻,廣東無與也。昌樂、乳源之賊,廣東與湖廣夾持,江西無與也。龍川之賊,江西與廣東夾攻,湖廣無與也。事雖一體,而其間賊情地勢自不相及,若先舉桂東上游,候廣東兵集,然後舉乳源諸處,末乃及於龍川,似亦可以節力省費而易為功。不知諸公之見又何如耶?所云龍川,亦止浰頭一巢。蓋環巢數邑被害已極,人之痛憤,勢所不容已也。 
  來論謂:「得書之後,前疑渙然冰釋。」幸甚幸甚!學不如此,只是一場說話,非所謂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也。又自謂:「終夜思之,如污泥在面而不能即去。」果如污泥在面有不能即去者乎,幸甚幸甚!自來南、贛,平生益友離群索居,切劘之間不聞。近日始有薛進士輩一二人自北來,稍稍各有砥礪。又以討賊事急,今屯浰頭且已授首。漏網者甲從一二輩,其餘固可略也。狼兵利害相半,若調猶未至,且可已之。此間所用皆機快之屬,雖不能如狼兵之犀利,且易軀策,就約束。聞乳源諸賊已平蕩,可喜。湖兵四哨,不下數萬,所獲不滿二千,始得子月朔日會剿依期而往。彼反以先期見責,所謂文移時出侵語,誠有之。此舉本渠所倡,今所俘獲反不能多,意有未愜而憤激至此,不足為怪。浰頭巢穴雖已破蕩,然須建一縣治以控制之,庶可永絕嘯聚之患。已檄贛、惠二知府會議可否。高見且以為何如?南、贛大患,惟桶岡、橫水、浰頭三大賊,幸皆以次削平。年來歸思極切,所恨風波漂蕩,茫無涯涘。乃今幸有灣泊之機,知己當亦為吾喜也。乳源各處克捷,有兩廣之報,區區不敢冒捷。然亦且須題知,事畢之日,須備始末知之。 
  近得甘泉、叔賢書,知二君議論既合。自此吾黨之學廓然同途,無復疑異矣,喜幸不可言!承喻日來進修警省不懈,尤足以慰傾望。此間朋友亦集,亦頗有奮起者。但惟鄙人冗疾相仍,精氣日耗,兼之淹滯風塵中,未遂脫屣林下,相與專心講習,正如俳優場中奏雅,縱復音調盡協,終不免於劇戲耳。乞休疏已四上,鑾輿近聞且南幸,以瘡疾暫止。每一奏事,輒往復三四月。此番倘得遂請,亦須冬盡春初矣。後山應援之說,審度事勢,亦不必然,但奉有詔旨,不得不一行。此亦公文體面如此。聞彼中議論頗不齊,惟賢何以備見示,區區庶可善處也。 
  近得省城及南都諸公書報雲,即日初十日聖駕北還,且雲船頭已發,不勝喜躍。賤恙亦遂頓減。此宗社之福,天下之幸,人臣之至願,何喜何慰如之!但區區之心猶懷隱憂,或恐須及霜降以後,冬至以前,方有的實消息。其時賤恙當亦平復,即可放舟東下,與諸群一議地方事,遂圖歸計耳。聞永豐、新淦、白沙一帶皆被流劫,該道守巡官皆宜急出督捕,非但安靖地方,亦可乘此機會整頓兵馬,以預備他變。今恐事勢昭彰,驚動遠近,且不行文,書至,即可與各守巡備道區區之意,即時一出,勿更遲遲,輕忽坐視。思抑歸興,近卻如何,若必不可已,俟迴鑾信的,徐圖之未晚也。 
  近得江西策問,深用警惕。然自反而縮,固有舉世非之而不顧者矣,其敢因是遂靡然自弛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合一也。若後世致知之說,止說得一知字,不曾說得致字,此知行所以二也。病發荼苦之人,已絕口人間事,念相知之篤,輒復一及。 
  北行不及一面,甚闕久別之懷。承寄《慈湖文集》,客冗未能遍觀。來喻欲摘其尤粹者再圖翻刻,甚喜。但古人言論,自各有見,語脈牽連,互有發越。今欲就其中以己意刪節之,似亦甚有不易。莫若盡存,以俟具眼者自加分別。所云超捷,良如高見。今亦但當論其言之是與不是,不當逆觀者之致疑,反使吾心昭明洞達之見,有所掩覆而不盡也。尊意以為何如? 
與當道書

  江省之變,大略具奏內。此人逆謀已非一日,久而未發,蓋其心懷兩圖,是以遲疑未決,抑亦慮生之躡其後也。近聞生將赴閩,必經其地,已視生為幾上肉矣。賴朝廷之威靈,諸老先生之德庇,竟獲脫身虎口。所恨兵力寡弱,不能有為爾。南、贛舊嘗屯兵四千,朝有警而夕可發。近為戶部必欲奏革商稅,糧餉無所取給,故遂放散,未三月而有此變,復欲召集,非數月不能,亦且空然無資矣。世事之相撓阻,每每如此,亦何望乎?今亦一面號召忠義,取調各縣機快,且先遣疲弱之卒,張布聲勢於豐城諸處,牽躡其後。天奪其魄,彼果遲疑而未進。若再留半月,南都必已有備。彼一離窠穴,生將奮搗其虛,使之進不得前,退無所據。勤王之師,又四面漸集,必成擒矣。此生意料若此,切望諸老先生急賜議處,速遣能將,將重兵聲罪而南,以絕其北窺之望。飛召各省,急興勤王之師。此人凶殘忌刻,世所未有,使其得志,天下無遺類矣。諒在廟堂,必有成算,區區愚誠,亦不敢不竭盡,生病疲尪,僅存余息。近者人閩,已具本乞休,必不得已,且容歸省。不意忽遭此變,本非生之責任。但闔省無一官見在,人情渙散,洶洶震搖,使無一人牽制其間,彼得安意順流而下,萬一南都無備,將必失守。彼又分兵四掠,十三郡之民素劫於積威,必向風而靡。如此,則湖、湘、閩、浙皆不能保。及事聞朝廷,大兵南下,彼之奸計漸成,破之難矣。以是遂忍死暫留於此,徒以空言收拾散亡,感激忠義。日望命帥之來、生得以輿疾還越,死且瞑目。伏惟諸老先生鑒其血誠,必賜保全,勿遂竭其力所不能,窮其智所不及,以為出身任事者之戒,幸甚幸甚! 
與汪節夫書

  足下數及吾門,求一言之益,足知好學勤勤之意。人有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今之學者須先有篤實為己之心,然後可以論學。不然,則紛紜口耳講說,徒足以為為人之資而已。僕之不欲多言者,非有所靳,無可言耳。以足下之勤勤下問,使誠益勵其篤實為己之志,歸而求之,有餘師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足下勉之!「道南」之說,明道實因龜山南歸,蓋亦一時之言,道豈有南北乎?凡論古人得失,莫非為己之學,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果能有所得於尚友之實,又何以斯錄為哉?節夫姑務為己之實,無復往年務外近名之病,所得必已多矣,此事尚在所緩也。凡作文,惟務道其心中之實,達意而止,不必過求雕刻,所謂修辭立誠者也。 
寄張世文

  執謙枉問之意甚盛。相與數月,無能為一字之益,乃今又將遠別矣,愧負愧負!今時友朋,美質不無,而有志者絕少。謂聖賢不復可冀,所視以為準的者,不過建功名,炫耀一時,以駭愚夫俗子之觀聽。嗚呼!此身可以為堯、舜,參天地,而自期若此,不亦可哀也乎?故區區於友朋中,每以立志為說。亦知往往有厭其煩者,然卒不能捨是而別有所先。誠以學不立志,如植木無根,生意將無從發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未有無志而能有成者也。遠別無以為贈,復申其立志之說。賢者不以為迂,庶勤勤執謙枉問之盛心為不虛矣。 
與王晉溪司馬

  伏惟明公德學政事高一世,守仁晚進,雖未獲親炙,而私淑之心已非一日。乃者承乏鴻臚,自以迂腐多疾,無復可用於世,思得退歸田野,苟存余息。乃蒙大賢君子不遺葑菲,拔置重地,適承前官謝病之後,地方亦復多事,遂不敢固以疾辭。已於正月十六日抵贛,扶疾蒞任。雖感恩圖報之心無不欲盡,而精力智慮有所不及,恐不免終為薦舉之累耳。伏惟仁人君子,器使曲成,責人以其所可勉,而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守仁羈鳥故林之想,必將有日可遂矣。因遣官詣闕陳謝,敬附申謝私於門下,伏冀尊照。不備。 
  守仁近因畬賊大修戰具,遠近勾結,將遂乘虛而入,乃先其未發,分兵掩撲。雖斬獲未盡,然克全師而歸,賊巢積聚亦為一空。此皆老先生申明律例,將士稍知用命,以克有此。不然,以南贛素無紀律之兵,見賊不奔,亦已難矣。況敢暮夜撲剿,奮呼追擊,功雖不多,其在南贛,則實創見之事矣。伏望老先生特加勸賞,使自此益加激勵,幸甚。今各巢奔潰之賊,皆聚橫水、桶岡之間,與郴、桂諸賊接境。生恐其勢窮,或併力復出。且天氣炎毒,兵難深入遠攻。乃分留重卒於金坑營前,扼其要害,示以必攻之勢,使之旦夕防守,不遑他圖。又潛遣人於已破各巢山谷間,多張疑兵,使既潰之賊不敢復還舊巢,聊且與之牽持。候秋氣漸涼,各處調兵稍集,更圖後舉。惟望老先生授之以成妙之算,假之以專一之權,明之以賞罰之典。生雖庸劣,無能為役,敢不鞭策駑鈍,以期無負推舉之盛心。秋冬之間,地方苟幸無事,得以歸全病喘於林下,老先生肉骨生死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正署,伏惟為國為道自重,不宣。 
  前月奏捷人去,曾瀆短啟,計已達門下。守仁才劣任重,大懼覆餗,為薦揚之累。近者南贛盜賊雖外若稍定,其實譬之疽癰,但未潰決。至其惡毒,則固日深月積,將漸不可瘳治。生等固庸醫,又無藥石之備,不過從旁撫摩調護,以紓目前。自非老先生發針下砭,指示方藥,安敢輕措其手,冀百一之成?前者申明賞罰之請,固來求針砭於門下,不知老先生肯賜俯從,卒授起死回生之方否也?近得畬中消息,雲將大舉,乘虛入廣。蓋兩廣之兵近日皆聚府江,生等恐其聲東擊西,亦已密切佈置,將為先事之圖。但其事隱而未露,未敢顯言於朝。然又不敢不以聞於門下。且聞府江不久班師,則其謀亦將自阻。大抵南、贛兵力極為空疏,近日稍加募選訓練,始得三千之數。然而糧賞之資,則又百未有措。若夾攻之舉果行,則其勢尤為窘迫。欲稱貸於他省,則他省各有軍旅之費。欲加賦於貧民,則貧民又有從盜之虞。惟贛州雖有鹽稅一事,邇來既奉戶部明文停止。但官府雖有禁止之名,而奸豪實竊私通之利。又鹽利下通於三府,皆民情所深願,而官府稍取其什一,亦商人所悅從。用是輒因官僚之議,仍舊抽放。蓋事機窘迫,勢不得已。然亦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比之他圖,固猶計之得者也。今特具以聞奏,伏望老先生曲賜扶持,使兵事得賴此以濟,實亦地方生靈之幸。生等得免於失機誤事之誅,其為感幸,尤深且大矣。自非老先生體國憂民之至,何敢每事控聒若此?伏冀垂照。不具。 
  生於前月二十日,地方偶獲征功,已於是月初二日具本聞奏。差人既發,始領部咨,知夾攻已有成命。前者嘗具兩可之奏,不敢專主夾攻者,誠以前此三省嘗為是舉,乃往復勘議,動經歲月,形跡顯暴,事未及舉,而賊已奔竄大半。今老先生略去繁文之擾,行以實心,斷以大義,一決而定,機速事果,則夾攻之舉固亦未嘗不善也。凡敗軍僨事,皆緣政出多門,每行一事,既稟巡撫,復稟鎮守,復稟巡按,往返需遲之間,謀慮既洩,事機已去。昨睹老先生所議,謂閫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制。且復除去總制之名,使各省事有專責,不令掣肘,致相推托。真可謂一洗近年瑣屑牽擾之弊。非有大公無我之心發強剛毅者,孰能與於斯矣?廟堂之上,得如老先生者為之張主,人亦孰不樂為之用乎?幸甚幸甚?今各賊巢穴之近江西者,蓋已焚燬大半。但擒斬不多,徒黨尚盛。其在廣東、湖廣者,猶有三分之一。若平日相機掩撲,則賊勢分而兵力可省。今欲大舉,賊且併力合勢,非有一倍之眾,未可輕議攻圍。況南、贛之兵,素稱疲弱,見賊而奔,乃其長技。廣、湖所用,皆土官狼兵,賊所素畏,夾攻之日,勢必偏潰江西,今欲請調狼兵以當其鋒,非惟慮其所過殘掠,兼恐緩不及事。生近以漳南之役,親見上杭、程鄉兩處機快,頗亦可用,且在撫屬之內。故今特調二縣各一千名,並湊南贛新集起倩,共為一萬二千之數。若以軍法五攻之例,必須三省合兵十萬而後可。但南、贛糧餉無措,不得已而從減省若此。伏望老先生特賜允可。若更少損其數,斷然力不足以支寇矣。腐儒小生,素不習兵,勉強當事,惟恐覆公之餗。伏惟老先生憫其不逮,教以方略,使得有所持循,幸甚幸甚! 
  守仁始至贛,即因閩寇猖獗,遂往督兵。故前者瀆奏謝啟,極為草略,迄今以為罪。閩寇之始,亦不甚多,大軍既集,乃連絡四面而起,幾不可支。今者偶獲成功,皆賴廟堂德威成算,不然且不免於罪累矣,幸甚。守仁腐儒小生,實非可用之才。蓋未承南、贛之乏,已嘗告病求退。後以托疾避難之嫌,遂不敢固請,黽勉至此,實恐得罪於道德,負薦舉之盛心耳。伏惟終賜指教而曲成之,幸甚幸甚!今閩寇雖平,而南贛之寇又數倍於閩,且地連四省,事權不一,兼之敕旨又有不與民事之說,故雖虛擁巡撫之名,而其實號令之所及止於贛州一城。然且尚多氐牾,是亦非皆有司者敢於違抗之罪,事勢使然也。今為南、贛,止可因仍坐視,稍欲舉動,便有掣肘。守仁竊以南、贛之巡撫可無特設,止存兵備,而統於兩廣之總制,庶幾事體可以歸一。不然,則江西之巡撫,雖三省之務尚有牽礙,而南、贛之事猶可自專。一應軍馬錢糧,皆得通融裁處,而預為之所,猶勝於今之巡撫,無事則開雙眼以坐視,有事則空兩手以待人也。夫弭盜所以安民,而安民者弭盜之本。今責之以弭盜,而使無與於民,猶專以藥石攻病,而不復問其飲食調適之宜,病有日增而已矣。今巡撫之改革,事體關係,或非一人私議之間便可更定,惟有申明賞罰,猶可以稍重任使之權,而因以略舉其職,故今輒有是奏。伏惟特賜采擇施行,則非獨生一人得以稍逭罪戮,地方之困亦可以少蘇矣。非恃道誼深愛,何敢冒瀆及此?萬冀鑒恕。不宣。 
  即日,伏惟經綸幫政之暇,台候萬福。守仁學徒慕古,識乏周時,謬膺簡用,懼弗負荷。祇命以來,推尋釀寇之由,率因姑息之弊。所敢陳情,實恃知已。乃蒙天聽,並賜允從,蕃錫寵石,恩與至重。是非執事,器使曲成,獎飾接引,何以得此?守仁無似,敢不勉奮庸劣,遵稟成略,冀收微效,以上答聖眷,且報所自乎?茲當發師,匆遽陳謝,伏惟台照。不備。 
  生惟君子之於天下,非知善言之為難,而能用善之為難。舜在深山之中,與木石居,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亦何以異於人哉?至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然後見其與世之人相去甚遠耳。今天下知謀才辯之士,其所思慮謀猷,亦無以大相遠者。然多蔽而不知,或雖知而不能用,或雖用而不相決,雷同附和。求其的然真見,其孰為可行,孰為不可行,孰為似迂而實切,孰為似是而實非,斷然施之於用,如神醫之用藥,寒暑虛實,惟意所投,而莫不有以曲中其機,此非有明睿之資,正大之學,剛直之氣,其孰能與於此?若此者,豈惟後世之所難能,雖古之名世大臣,蓋亦未之多聞也。守仁每誦明公之所論奏,見其洞察之明,剛果之斷,妙應無方之知,燦然剖析之有條,而正大光明之學,凜然理義之莫犯,未嘗不拱手起誦,歆仰歎服。自其識事以來,見世之名公巨卿,負盛望於當代者,其所論列,在尋常亦有可觀,至於當大疑,臨大利害,得喪毀譽,眩瞀於前,力不能正,即依違兩可,掩覆文飾,以幸無事,求其卓然之見,浩然之氣,沛然之詞,如明公之片言者,無有矣。在其平時,明公雖已自有以異於人,人固猶若無以大異者,必至於是,而後見其相去之甚遠也。守仁恥為佞詞以諛人,若明公者,古之所謂社稷大臣,負王佐之才,臨大節而不可奪者,非明公其誰歟!守仁後進於劣,何幸辱在驅策之末。奉令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謂駑駘遇伯樂而獲進於百里,其為感幸何如哉!邇者龍川之役,亦幸了事,窮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於奏末,不敢復縷縷。所恨福薄之人,難與成功,雖仰賴方略,僥倖塞責,而病患日深,已成廢棄。昨日乞休疏人,輒嘗恃愛控其懇切之情,日夜瞻望允報。伏惟明公終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之懷,而百歲祖母,亦獲一見為訣,死生骨肉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情隘詞迫,氣冀矜亮,死罪死罪! 
  近領部咨,見老先生之於守仁,可謂心無不盡,而凡其平日見於論奏之間者,亦已無一言之不酬。雖上公之爵,萬戶侯之封,不能加於此矣。自度鄙劣,何以克堪,感激之私,中心藏之,不能以言謝。然守仁之所以隱忍扶疾,身披鋒鏑,出百死一生以赴地方之急者,亦豈苟圖旌賞,希階級之榮而已哉?誠感老先生之知愛,期無負於薦揚之言,不愧稱知己於天下而已矣。今雖不能大建奇偉之績,以仰答知遇,亦幸苟無撓敗戮辱,遣繆舉之羞於門下,則守仁之罪責亦已少塞,而志願亦可以無大憾矣,復何求哉!復何求域!伏惟老先生愛人以德,器使曲成,不責人以其所不備,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凡才薄福,尪羸疾廢如某者,庶可以遂其骸骨之請矣。乞休疏待報已三月,尚杳未有聞。歸魂飛越,夕不能旦。伏望憫其迫切之情,早賜允可,是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感德當何如耶! 
  輒有私梗,仰恃知愛,敢以控陳。近日三省用兵之費,廣、湖兩省皆不下十餘萬,生處所乞止於三萬,實皆分毫扣算,不敢稍存贏餘。已蒙老先生洞察其隱,極力扶持,盡賜准允。後戶部復見沮抑,以故昨者進兵之際,凡百皆臨期那借屑湊,殊為窘急。賴老先生指授,幸而兩月之內,偶克成功。不然,決致敗事矣。此雖已遂之事,然生必欲一鳴其情者,竊恐因此遂誤他日事耳。又南、贛盜賊巢穴,雖幸破蕩,而漏殄殘黨,難保必無。兼之地連四省,深山盤谷,逃流之民,不時嘯聚。輒采民情,議於橫水大寨,請建縣治,為久安之圖。乘間經營,已略有次第。守仁迂疏病懶,於凡勞役之事,實有不堪。但籌度事勢,有不得不然者,是以不敢以病軀欲歸之故。閉遏其事而不可聞,苟幸目前之塞責而已也。伏惟老先生並賜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肖,過蒙薦獎,終始曲成,言無不行,請無不得,既假以賞罰之權,復委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指其迷謬,是以南、贛數十年桀驁難攻之賊,兩月之內,掃蕩無遺。是豈駑劣若守仁者之所能哉?昔人有言,追獲獸免,功狗也;發縱指示,功人也。守仁賴明公之發縱指示,不但得免於撓敗之戮,而又且與於追獲獸兔之功,感恩懷德,未知此生何以為報也!因奏執捷人去,先布下懇。俟兵事稍閒,尚當具啟修謝。伏惟為國為道自重,不宣。 
  邇者南、贛盜賊遂獲底定,實皆老先生定議授算,以克有此。生輩不過遵守奉行之而已。何功之有,而敢冒受重賞乎?伏惟老先生橐龠元和,含洪無跡,乃欲歸功於生。物物惟不自知其生之所自焉爾,苟知其生之所自,其敢自以為功乎?是自絕其生也已。拜命之餘,不勝漸懼,輒具本辭免,非敢苟為遜避,實其中心有不自安者。陞官則已過甚,又加之蔭子,若之何其能當之。負且乘,致寇至。生非無貪得之心,切懼寇之將至也。伏惟老生鑒其不敢自安之誠,特賜允可,使得仍以原職致事而去,是乃所以曲成而保全之也,感刻當何如哉!瀆冒尊威,死罪死罪! 
  憂危之際,不敢數奉起居,然此心未嘗一日不在門牆也。事窮勢極,臣子至此,惟有痛哭流涕而已,可如何哉!生前者屢乞省葬,蓋猶有隱忍苟全之望。今既未可,得以微罪去歸田里,即大幸矣。素蒙知愛之深,敢有虛妄,神明誅殛。惟鑒其哀懇,特賜曲成,生死肉骨之感也。地方事決知無能為,已閉門息念,袖手待盡矣。惟是苦痛切膚,未免復為一控,亦聊以盡吾心焉爾。臨啟悲愴,不知所云。 
  自去冬畏途多沮,遂不敢數數奉啟,感刻之情,無由一達,繆劣多忤,尚獲曲全,非老先生何以得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誦此而已,何能圖報哉!江西之民困苦已極,其間情狀,計已傳聞,無俟復喋。今騷求既未有艾,錢糧又不得免,其變可立待。去歲首為控奏,既未蒙旨,繼為申請,又不得達,今茲事窮勢極,只得冒罪復請。伏望憫地方之塗炭,為朝廷深憂遠慮,得與速免,以救燃眉,幸甚幸甚!生之乞歸省葬,去秋已蒙賊平來說之旨,冬底復請,至今未奉允報。生之汲汲為此,非獨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素蒙老先生道誼骨肉之愛,無所不至,於此獨忍不一舉手投足,為生全之地乎?今地方事殘破憊極,其間宜修舉者百端,去歲嘗繆申一二奏,皆中途被沮而歸。繼是而後,遂以形跡之嫌,不敢復有所建白。兼賤恙日尪瘠,又以父老憂危致疾之故,神志恍恍,終日如在夢寐中。今雖復還省城,不過閉門昏臥,服藥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復省,況能為地方救災拯難,有所裨益於時乎?所以復有蠲租之請者,正如夢中人被錐刺,未能不知疼痛,縱其手足撲療不及,亦復一呻吟耳。老先生幸憐其志,哀其情,速免征科,以解地方之倒懸。一允省葬之乞,使生得歸全首領於牖下,則闔省蒙更生之德,生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舉含刻於無涯矣。昏懵中控訴無敘,臨啟不勝愴慄。 
  屢奉啟,皆中途被沮,無由上達。幸其間乃無一私語,可以質諸鬼神。自是遂不敢復具。然此顛頓窘局,苦切屈仰之情,非筆舌可蓋者,必蒙憫照,當不俟控吁而悉也。日來嘔血,飲食頓減,潮熱夜作。自計決非久於人世者,望全始終之愛,使得早還故鄉。萬一苟延余息,生死肉骨之恩,當何如圖報耶?餘情張御史當亦能悉,伏祈垂亮。不備。 
  比兵部差官來繼示批札,開諭勤卷,佐亦隨至,備傳垂念之厚。昔人有雲,公之知我,勝於我之自知。若公今日之愛生,實乃勝於生之自愛也,感報當何如哉!明公一身繫宗社安危,持衡甫旬月,略示舉動,已足以大慰天下之望矣。百當有別啟。差官回,便輒先附謝,伏惟台鑒。不具。 
與陸清伯書

  屢得書,見清伯所以省愆罪已之意,可謂真切懇到矣。即此便是清伯本然之良知。凡人之為不善者,雖至於逆理亂常之極,其本心之良知,亦未有不自知者。但不能致其本然之良知,是以物有不格,意有不誠,而卒人於小人之歸。故凡致知者,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已。《大學》謂之「致知格物」,在《書》謂之「精一」,在《中庸》謂之「慎獨」,在《孟子》謂之「集義」,其工夫一也。向在南都,嘗謂清伯喫緊於此。清伯亦自以為既知之矣。近睹來書,往往似尚未悟,輒復贅此。清伯更精思之。《大學》古本一冊寄去,時一覽。近因同志之士,多於此處不甚理會,故序中特改數語。有得便中寫知之。季惟乾事善類所共冤,望為委曲周旋之。 
與許台仲書

  榮擢諫垣,聞之喜而不寐。非為台仲喜得此官,為朝廷諫垣喜得台仲也。孟子云:「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矣。」碌碌之士,未論其言之若何,苟言焉,亦足尚矣。若夫君子之志於學者,必時然後言而後可,又不專以敢言為貴也。去惡先其甚者。顛倒是非。固已得罪於名教;若搜羅瑣屑,亦君子之所恥矣。尊意以為何如?向時格致之說,近來用工有得力處否?若於此見得真切,即所謂一以貫之。如前所云,亦為瑣瑣矣。 
又

  吾子累然憂服之中,顧勞垂念至勤,賢即以書幣遠及,其何以當!其何以當!道不可須臾而間,故學不須臾而間,居喪亦學也。而喪者以荒迷自居,言不能無荒迷爾,學則不至於荒迷,故曰:「喪事不敢不勉。寧戚之說,為流俗忘本者言也。」喜怒哀樂,發皆中節謂和。哀亦有和焉,發於至誠,而無所乘戾之謂也。夫過情,非和也;動氣,非和也;有意必於其間,非和也。孺子終日啼而不嗌,和之至也。知此,則知居喪之學,固無所異於平居之學矣。聞吾子近日有過毀之憂,輒敢以是奉告,幸圖其所謂大孝者可也。 
與林見素

  執事孝友之行,淵博之學,俊偉之才,正大之氣,忠貞之節。某自弱冠從家君於京師,幸接比鄰,又獲與令弟相往復,其時固已熟聞習見,心悅而誠服矣。第以薄劣之資,未敢數數有請。其後執事德益盛,望益隆,功業益顯,地益遠,某企仰益切,雖欲忘其薄劣,一至君子之庭,以濡咳唾之餘,又益不可得矣。執事中遭讒嫉,退處丘園,天下之士,凡有知識,莫不為之扼腕不平,思一致其勤卷。而況某素切嚮慕者,當如何中為心?顧終歲奔走於山夷海僚之區,力不任重,日不暇給,無由一申起居,徒時時於交遊士夫間,竊執事之動履消息。皆以為人不堪其憂憤,而執事處之恬然,從容禮樂之間,與平居無異。《易》所謂「時困而德辨,身退而道亨」,於執事見之矣。聖天子維新政化,復起執事,寄之股肱,誠以慰天下之望。此蓋宗社生民之慶,不獨知游之幸,善類之光而已也。 
  正欲作一書,略序其前後傾企紆鬱未伸之懷,並致其歡欣慶忭之意,值時歸省老親,冗病交集,尚爾未能。而區區一時僥倖之功,連年屈辱之志,乃蒙為之申理,誘掖過情,而褒賞逾分,又特遣人馳報慰諭。此固執事平日與人為善之素心,大公無我之盛節,顧淺陋卑劣,其將何以承之乎!感激惶悚,莫知攸措。使還,冗劇草草,略布下悃。至於恩命之不敢當,厚德之未能謝者,尚容專人特啟。不具。 
與楊邃庵

  某之繆辱知愛,蓋非一朝一夕矣。自先君之始托交於門下,至於今,且四十餘年。父子之間,受惠於不知,蒙施於無跡者,何可得而勝舉。就其顯然可述,不一而足者,則如先君之為祖母乞葬祭也,則因而施及其祖考。某之承乏於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督。其在廣會征,偶獲微功,而見詘於當事也,則竟違眾議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之表揚暴白於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復優之以存問。其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請,不由有司之議,傍無一人可致纖毫之力。而獨出於執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為報乎!夫人有德於己,而不知以報者,草木鳥獸也,櫟之樹,隨之蛇,尚有靈焉,人也而顧草木烏獸之弗若耶?顧無所可效其報者,惟中心藏之而已。中心藏之,而輒復言之,懼執事之謂其藐然若罔聞知,而遂以草木視之也。邇者先君不幸大故,有司以不肖孤方煢然在疚,謂其且無更生之望,遂以葬祭贈謚為之代請,頗為該部所抑,而朝廷竟與之以葬祭。是執事之心,何所不容其厚哉!乃今而復有無厭之乞,雖亦其情之所不得已,實恃知愛之篤,遂徑其情,而不復有所諱忌嫌沮,是誠有類於藐然若罔聞知者矣。事之顛末,別具附啟。惟執事始終其德而不以之為戮也,然後敢舉而行之。 
與蕭子雍

  繆妄迂疏,多招物議,乃其宜然。每勞知已為之憂念不平,徒增悚赧耳。荼毒未死之人,此身已非己有,況其外之毀譽得喪,又敢與之乎?哀痛稍蘇時,與希淵一二友喘息於荒榛叢草間,惴惴焉惟免於戮辱是幸,他更無復願矣。近惟教化大行,已不負平時祝望。知者不慮其不明,而慮其過察;果者不慮其無斷,而慮其過嚴。若夫尊德樂義,激濁揚清,以不變陋習,吾與昔人,可無間然矣。盛價還,草草無次。 
與德洪

  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願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恐藉寇兵而繼盜糧,是以未欲輕出。且願諸公與海內同志口相授受,俟其有風機之動,然後刻之非晚也。此意嘗與謙之面論,當能相悉也。江、廣兩途,須至杭城始決。若從西道,又得與謙之一話於金、焦之間。冗甚,不及寫書,幸轉致其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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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六 續編二
與滁陽諸生書並問答語

  諸生之在滁者,吾心未嘗一日而忘之。然而闊焉無一字之往,非簡也,不欲以世俗無益之談徒往復為也。有志者,雖吾無一字,固朝夕如面也。其無志者,蓋對面千里,況千里之外盈尺之牘乎!孟生歸,聊寓此於有志者,然不盡列名,且為無志者諱,其因是而尚能興起也。 
  或患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陽明子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靜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 
  德洪曰:「滁陽為師講學首地,四方弟子,從游日眾。嘉靖癸丑秋,太僕少卿呂子懷復聚徒於師祠。洪往游焉,見同門高年有能道師遺事者。當時師懲末俗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既後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在金陵時,已心切憂焉。故居贛則教學者存天理,去人欲,致省察克治實功。而征寧藩之後,專發致良知宗旨,則益明切簡易矣。茲見滁中子弟尚多能道靜坐中光景。洪與呂子相論致良知之學無間於動靜,則相慶以為新得。是書孟源、伯生得之金陵。時聞滁士有身背斯學者,故書中多憤激之辭。後附問答語,豈亦因靜坐頑空而不修省察克治之功者發耶? 
家書墨跡四首

  四首墨跡,先師胤子正億得之書櫃中,裝制卷冊,手澤燦然,每篇乞洪跋其後。 
一 與克彰太叔

  克彰號石川師之族叔祖也聽講就弟子列退坐私室,行家人禮 
  別久缺奉狀,得詩見邇來進修之益,雖中間詞意未盡純瑩,而大致加於時人一等矣。願且玩心高明,涵泳義理,務在反身而誠,毋急於立論飾辭,將有外馳之病。所云「善念才生,惡念又在」者,亦足以見實嘗用力。但於此處須加猛省。胡為而若此也?無乃習氣所纏耶? 
  自俗儒之說行,學者惟事口耳講習,不復知有反身克已之道。今欲反身克已,而猶狃於口耳講誦之事,固宜其有所牽縛而弗能進矣。夫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為習氣所汩者,由於志之不立也。故凡學者為習所移,氣所勝,則惟務痛懲其志。久則志亦漸立。志立而習氣漸消。學本於立志,志立而學問之功已過半矣。此守仁邇來所新得者,願毋輕擲。 
  若初往年亦常有意左、屈,當時不暇與之論,至今缺然。若初誠美質,得遂退休,與若初了夙心,當亦有日。見時為致此意,務相砥勵以臻有成也。人行,遽不一一。 
  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為習所勝、氣所汩者,志不立也。痛懲其志,使習氣消而本性復,學問之功也。噫!此吾師明訓昭昭告太叔者告吾人也,可深省也夫!德洪為億弟書。 
二 與徐仲仁

  仲仁即曰仁,師之妹婿也 
  北行倉率,不及細話。別後日聽捷音,繼得鄉錄,知秋戰未利。吾子年方英妙,此亦未足深憾,惟宜修德積學,以求大成。尋常一第,固非僕之所望也。家君捨眾論而擇子,所以擇子者,實有在於眾論之外,子宜勉之!勿謂隱微可欺而有放心,勿謂聰明可恃而有怠志;養心莫善於義理,為學莫要於精專;毋為習俗所移,毋為物誘所引;求古聖賢而師法之,切莫以斯言為迂闊也。 
  昔在張時敏先生時,令叔在學,聰明蓋一時,然而竟無所成者,蕩心害之也。去高明而就污下,念慮之間,顧豈不易哉!斯誠往事之鑒,雖吾子質美而淳,萬無是事,然亦不可以不慎也。意欲吾子來此讀書,恐未能遂離侍下,且未敢言此,俟後便再議。所不避其切切,為吾子言者,幸加熟念,其親愛之情,自有不能已也。 
  海日翁為女擇配,人謂曰仁聰明不逮於其叔,海日翁捨其叔而妻曰仁。既後,其叔果以蕩心自敗,曰仁卒成師門之大儒。噫!聰明不足恃,而學問之功不可誣也哉!德洪跋。 
三 上海日翁書

  寓吉安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江省之變,昨遣來隆歸報,大略想已如此。時寧王尚留省城,未敢遠出,蓋慮男之搗其虛,躡其後也。男處所調兵亦稍稍聚集,忠義之風日以奮揚,觀天道人事,此賊不久斷成擒矣。昨彼遣人繼檄至,欲遂斬其使,奈繼檄人乃參政季學,此人平日善士,又其勢亦出於不得已,姑免其死,械擊之。已發兵至豐城諸處分佈,相機而動。所慮京師遙遠,一時題奏無由即達。命將出師,緩不及事,為可憂爾。男之欲歸已非一日,急急圖此已兩年,今竟陷身於難。人臣之義至此,豈復容苟逃幸脫!惟俟命師之至,然後敢申前懇。俟事勢稍定,然後敢決意馳歸爾。伏望大人陪萬保愛,諸弟必能勉盡孝養,旦暮切勿以不孝男為念。天苟憫男一念血誠,得全首領,歸拜膝下,當必有日矣。因聞巡檢便,草此。臨書慌憒,不知所云。七月初二日。 
  右吾師逢寧濠之變,上父海日翁第二書也。自豐城聞變,與幕士定興兵之策,恐翁不知,為賊所襲,即日遣家人間道趨越。至是發兵於吉安,復為是報,慰翁心也。且自稱姓者,別疑也。嘗聞幕士龍光云:「時師聞變,返風回舟。濠追兵將及,師欲易舟潛遁。顧夫人諸公子正憲在舟。夫人手提劍別師曰:『公速去,毋為妾母子憂。脫有急,吾恃此以自衛爾!』及退還吉安,將發兵,命積薪圍公署,戒守者曰:『儻前報不利,即舉火爇公署。』時鄒謙之在中軍,聞之,亦取其夫人來吉城,同誓國難。人勸海日翁移家避仇。翁曰:『吾兒以孤旅急君上之難,吾為國舊臣,顧先去以為民望耶!』遂與有司定守城之策,而自密為之防。」噫!吾師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家感遇若此,至今人傳忠義凜凜。是書正億得於故紙堆中,讀之愴然,如身值其時。晨夕展卷,如侍對親顏。嘉靖壬子,海夷寇黃嚴,全城煨燼。時正億游北雍,內子黃哀惶奔亡,不攜他物,而獨抱木主圖像以行,是卷亦幸無恙。噫!豈正億平時孝感所積,抑吾師精誠感通,先時身離患難,而一墨之遺,神明有以護之耶?後世子孫受而讀之,其知所重也哉!德洪拜手跋。 
四 嶺南寄正憲男

  初到江西,因聞姚公已在賓州進兵,恐我到彼,則三司及各領兵官未免出來迎接,反致阻撓其事,是以遲遲其行。意欲俟彼成功,然後往彼,公同與之一處。十一月初七,始過梅嶺,乃聞姚公在彼以兵少之故,尚未敢發哨,以是只得晝夜兼程而行。今日已度三水,去梧州已不遠,再四五日可到矣。途中皆平安,只是咳嗽尚未全愈,然亦不為大患。書到,可即告祖母汝諸叔知之,皆不必掛念。家中凡百皆只依我戒諭而行。魏廷豹、錢德洪、王汝中當不負所托,汝宜親近敬信,如就芝蘭可也。廿二叔忠信好學,攜汝讀書,必能切勵。汝不審近日亦有少進益否?聰兒邇來眠食如何?凡百隻宜謹聽魏廷豹指教,不可輕信奶婆之類,至囑至囑!一應租稅帳目,自宜上緊,須不俟我丁寧。我今國事在身,豈復能記念家事,汝輩自宜體悉勉勵,方是佳子弟爾。十一月望。 
  正億初名聰,師之命名也。嘉靖壬辰秋,依其舅氏黃久庵寓留都,值時相更名於朝,責洪為文告師,請更今名。當時問眠食如何,今正億壯且立,男女森列矣。噫,吾何以不負師托乎!方今四方講會日殷,相與出求同志,研究師旨,以成師門未盡之志,庶乎可以慰遺靈於地下爾。是在二子!嘉靖丁已端陽日,門人錢德洪百拜跋於天真精舍之傳經樓。 
贛州書示四侄正思等

  近聞爾曹學業有進,有司考校,獲居前列,吾聞之喜而不寐。此是家門好消息,繼吾書香者,在爾輩矣。勉之勉之!吾非徒望爾輩但取青紫榮身肥家,如世俗所尚,以誇市井小兒。爾輩須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為本,以聖賢自期,務在光前裕後,斯可矣。吾惟幼而失學無行,無師友之助,迨今中年,未有所成。爾輩當鑒吾既往,及時勉力,毋又自貽他日之悔,如吾今日也。習俗移人,如油漬面,雖賢者不免,況爾曹初學小子能無溺乎?然惟痛懲深創,乃為善變。昔人云:「脫去凡近,以游高明。」此言良足以警,小子識之!吾嘗有《立志說》與爾十叔,爾輩可從鈔錄一通,置之幾間,時一省覽,亦足以發。方雖傳於庸醫,藥可療夫真病。爾曹勿謂爾伯父只尋常人爾,其言未必足法;又勿謂其言雖似有理,亦只是一場迂闊之談,非吾輩急務;苟如是,吾末如之何矣!讀書講學,此最吾所宿好,今雖干戈擾攘中,四方有來學者,吾未嘗拒之。所恨牢落塵網,未能脫身而歸。今幸盜賊稍平,以塞責求退,歸臥林間,攜爾尊朝夕切劘砥礪,吾何樂如之!偶便先示爾等,爾等勉焉,毋虛吾望。正德丁丑四月三十日。 
又與克彰太叔

  日來德業想益進修,但當茲末俗,其於規切警勵,恐亦未免有群雌孤雄之歎,如何?印弟凡劣,極知有勞心力,聞其近來稍有轉移,亦有足喜。所貴乎師者,涵育薰陶,不言而喻,蓋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於此亦可以驗己德。因便布此,言不盡意。 
  正月廿六日得旨,令守仁與總兵各官解囚至留都。行及蕪湖,復得旨回江西撫定軍民。皆聖意有在,無他足慮也。家中凡百安心,不宜為人搖惑,但當嚴緝家眾,掃除門庭,清靜儉樸以自守,謙虛卑下以待人,盡其在我而已,此外無庸慮也。正憲輩狂稚,望以此意曉諭之。近得書聞老父稍失調,心極憂苦。老年之人,只宜以宴樂戲游為事,一切家務皆當屏置,亦望時時以此開勸,家門之幸也。至祝至祝!事稍定,即當先報歸期。家中凡百,全仗訓飭照管,不一。 
  老父瘡疾,不能歸侍,日夜苦切,真所謂欲濟無梁,欲飛無翼。近來誠到,知漸平復,始得稍慰。早晚更望太叔寬解怡悅其心。聞此時尚居喪次,令人驚駭憂惶。衰年之人,妻孥子孫日夜侍奉承直,尚恐居處或有未寧,豈有復堪孤疾勞苦如此之理!就使悉遵先生禮制,則七十者亦惟衰麻在身,飲酒食肉處於內,宴飲從於游可也。況今七十五歲之人,乃尚爾煢煢獨苦若此,妻孥子孫何以自安乎?若使祖母在冥冥之中知得如此哀毀,如此孤苦,將何如為心?老年之人,獨不為子孫愛念乎?況於禮制亦自過甚,使人不可以繼,在賢知者亦當俯就,切望懇懇勸解,必須入內安歇,使下人亦好早晚服事。時嘗游嬉宴樂,快適性情,以調養天和。此便自為子孫造無窮之福。此等言語,為子者不敢直致,惟望太叔為我委曲開譬,要在必從而後已,千萬千萬!至懇至懇!正憲讀書,一切舉業功名等事皆非所望,但惟教之以孝弟而已。來誠還,草草不盡。 
  祖母岑太夫人百歲考終時,海日翁壽七十有五矣,尤煢煢苫塊,哀毀逾制。師十二失恃,鞠於祖母。在贛屢乞終養弗遂,至是聞訃,已不勝痛割。又聞海日翁居喪之戚,將何以為情?「欲濟無梁,欲飛無翼」,讀之令人失涕。師之學發明同體萬物之旨,使人自得其性,故於人義天常無不懇至,而居常處變,神化妙應,以成天下之務,可由此出。其道可以通諸萬世而無弊者,得其道之中也。錄此可以想見其概。德洪跋。 
寄正憲男手墨二卷

  正憲字仲肅,師繼子也。嘉靖丁亥,師起征思田,正億方二齡。托家政於魏子廷豹,使飭家眾以字胤子。托正憲於洪與汝中,使切劘學問以飭內外。延途所寄音問,當軍旅倥傯之時,猶字畫遒勁,訓戒明切。至今讀之,宛然若示嚴范。師沒後,越庚申,鄒子謙之、陳子惟浚來自懷玉,奠師墓於蘭亭,正憲攜卷請題其後。噫!今二子與正憲俱為泉下人矣,而斯卷獨存。正憲年十四,襲師錦衣蔭,喜正億生,遂辭職出就科試。即其平生,鄒子所謂「授簡不忘」,「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其無愧於斯言矣乎! 
  即日舟已過嚴灘,足瘡尚未癒,然亦漸輕減矣。家中事凡百與魏廷豹相計議而行。讀書敦行,是所至囑。內外之防,須嚴門禁。一應賓客來往,及諸童僕出入,悉依所留告示,不得少有更改。四官尤要戒飲博,專心理家事。保一謹實可托,不得聽人哄誘,有所改動。我至前途,更有書報也。 
  舟過臨江,五鼓與叔謙遇於途次,燈下草此報汝知之。沿途皆平安,咳嗽尚未已,然亦不大作。廣中事頗急,只得連夜速進,南贛亦不能久留矣。汝在家中,凡宜從戒論而行。讀書執禮,日進高明,乃吾之望。魏廷豹此時想在家,家眾悉宜遵廷豹教訓,汝宜躬率身先之。書至,汝即可報祖母諸叔。況我沿途平安,凡百想能體悉我意,鈴束下人謹守禮法,皆不俟吾喋喋也。廷豹、德洪、汝中及諸同志親友,皆可致此意。 
  近兩得汝書,知家中大小平安。且汝自言能守吾訓戒,不敢違越,果如所言,吾無憂矣。凡百家事及大小童僕,皆須聽魏廷豹斷決而行。近聞守度頗不遵信,致氐牾廷豹。未論其間是非曲直,只是氐牾廷豹,便已大不是矣。繼聞其遊蕩奢縱如故,想亦終難化導。試問他畢竟如何乃可,宜自思之。守悌叔書來,雲汝欲出應試。但汝本領未備,恐成虛願。汝近來學業所進吾不知,汝自量度而行,吾不阻汝,亦不強汝也。德洪、汝中及諸直諒高明,凡肯勉汝以德義,規汝以過失者,汝宜時時親就。汝若能如魚之於水,不能須臾而離,則不及人不為憂矣。吾平生講學,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無誠愛惻怛之心,亦無良知可致矣。汝於此處,宜加猛省。家中凡事不暇一一細及,汝果能敬守訓戒,吾亦不必一一細及也。余姚諸叔父昆弟皆以吾言告之。前月曾遣舍人任銳寄書,歷此時當已發回。若未發回,可將江西巡撫時奏報批行稿簿一冊,共計十四本,封固付本捨帶來。我今已至平南縣,此去田州漸近。田州之事,我承姚公之後,或者可以因人成事。但他處事務似此者尚多,恐一置身其間,一時未易解脫耳。汝在家凡百務宜守我戒諭,學做好人。德洪、汝中輩須時時親近,請教求益。聰兒已托魏廷豹時常一看。廷豹忠信君子,當能不負所託。但家眾或有桀驚不肯遵奉其約束者,汝須相與痛加懲治。我歸來日,斷不輕恕。汝可早晚常以此意戒飭之。廿二弟近來砥礪如何?守度近來修省如何?保一近來管事如何?保三近來改過如何?王祥等早晚照管如何?王禎不遠出否?此等事,我方有國事在身,安能分念及此?瑣瑣家務,汝等自宜體我之意,謹守禮法,不致累我懷抱乃可耳。 
  東廓鄒守益曰:「先師陽明夫子家書二卷,嗣子正憲仲肅甫什襲藏之。益趨天真,奠蘭亭,獲睹焉。喜曰:『是能授簡不忘矣!』書中『讀書敦行,日進高明』;『鈴束下人,謹守禮法』;及切祔道義,請益求教,互相夾持,接引來學,真是一善一藥。至『吾平日講學,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無誠愛惻怛,亦無良知可致』,是以繼志述事望吾仲肅也。仲肅日孳孳焉,進而書紳,退而服膺,則大慰吾黨愛助之懷,而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 
又

  去歲十二月廿六日始抵南寧,因見各夷皆有向化之誠,乃盡散甲兵,示以生路。至正月廿六日,各夷果皆投戈釋甲,自縛歸降,凡七萬餘眾。地方幸已平定。是皆朝廷好生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潛孚默運,以能致此。在我一家則亦祖宗德澤陰庇,得天殺戮之慘,以免覆敗之患。俟處置略定,便當上疏乞歸。相見之期漸可卜矣。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皆平安。今聞此信,益可以免勞掛念。我有地方重寄,豈能復顧家事!弟輩與正憲,只照依我所留戒諭之言,時時與德洪、汝中輩切劘道義,吾復何慮。余姚諸弟侄,書到鹹報知之。八月廿七日南寧起程,九月初七日已抵廣城,病勢今亦漸平復,但咳嗽終未能脫體耳。養病本北上已二月餘,不久當得報。即逾嶺東下,則抵家漸可計日矣。書至即可上白祖母知之。近聞汝從汝諸叔諸兄皆在杭城就試。科第之事,吾豈敢必於汝,得汝立志向上,則亦有足喜也。汝叔汝兄今年利鈍如何?想旬月後此間可以得報,其時吾亦可以發舟矣。因山陰林掌教歸便,冗冗中寫此與汝知之。 
  我至廣城已逾半月,因咳嗽兼水瀉,未免再將息旬月,候養病疏命下,即發舟歸矣。家事亦不暇言,只要戒飭家人,大小俱要謙謹小心,余姚八弟等事近日不知如何耳?在京有進本者,議論甚傳播,徒取快讒賊之口,此何等時節,而可如此!兄弟子侄中不肯略體息,正所謂操戈入室,助仇為寇者也,可恨可痛!兼因謝姨夫回,便草草報平安。書至,即可奉白老奶奶及汝叔輩知之。錢德洪、王汝中及書院諸同志皆可上覆,德洪、汝中亦須上緊進京,不宜太遲滯。 
  近因地方事已平靖,遂動思歸之懷,念及家事,乃有許多不滿人意處。守度奢淫如舊,非但不當重托,兼亦自取敗壞,戒之戒之!尚期速改可也。寶一勤勞,亦有可取。只是見小欲速,想福分淺薄之故,但能改創亦可。寶三長惡不悛,斷已難留,須急急遣回余姚,別求生理;有容留者,即是同惡相濟之人,宜並逐之。來貴奸惰略無改悔,終須逐出。來隆、來價不知近來幹辨何如?須痛自改省,但看同輩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者,我亦何嘗不知。添福,添定、王三等輩,只是終日營營,不知為誰經理,試自思之!添保尚不改過,歸來仍須痛治。只有書僮一人實心為家,不顧毀譽利害,真可愛念。使我家有十個書僮,我事皆有托矣。來瑣亦老實可托,只是太執戇,又聽婦言,不長進。王祥、王禎務要替我盡心管事,但有闕失,皆汝二人之罪。俱要拱聽魏先生教戒,不聽者責之。 
  明水陳九川曰:「此先師廣西家書付正憲仲肅者也。中間無非戒諭家人謹守素訓。至致良知三字,乃先師平素教人不倦者。云『誠愛惻怛之心即是致良知』,此晚年所以告門人者,僅見一二於全集中,至為緊要。乃於家書中及之,可見先師之所以丁寧告戒者,無異於得力之門人矣。仲肅宜世襲之。」 
校勘記

  〔1〕臆,底本作「億」,《陽明年譜》作「億」,今據耿定向《新建侯文成王先生世家》改。 
黃樓夜濤賦

  朱君朝章將復黃樓,為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將與子聽黃樓之夜濤乎?」覺則夢也。感子瞻之事,作《黃樓夜濤賦》。 
  子瞻與客宴於黃樓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橫樓,明月未出。乃隱幾而坐,嗒焉以息。忽有大聲起於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聽,又似夾河之曲,或隱或隆,若斷若逢,若揖讓而樂進,歙掀舞以相雄。觸孤憤於崖石,駕逸氣於長風。爾乃乍闔復辟,既橫且縱,摐摐渢渢,洶洶瀜瀜,若風雨驟至,林壑崩奔,振長平之屋瓦,舞泰山之喬松。咽悲吟於下浦,激高響於遙空。恍不知其所止,而忽已過於呂梁之東矣。 
  子瞻曰:「噫嘻異哉!是何聲之壯且悲也?其烏江之兵,散而東下,感帳中之悲歌,慷慨激烈,吞聲飲泣,怒戰未已,憤氣決臆,倒戈曳戟,紛紛籍籍,狂奔疾走,呼號相及,而復會於彭城之側者乎?其赤帝之子,威加海內,思歸故鄉,千乘萬騎,霧奔雲從,車轍轟霆,旌旗蔽空,擊萬夫之鼓,撞千石之鐘,唱大風之歌,按節翱翔而將返於沛宮者乎?」於是慨然長噫,欠伸起立,使童子啟戶馮欄而望之。則煙光已散,河影垂虹,帆檣泊於洲渚,夜氣起於郊垌,而明月固已出於芒碭之峰矣。 
  子瞻曰:「噫嘻!予固疑其為濤聲也。夫風水之遭於澒洞之濱而為是也,茲非南郭子綦之所謂天籟者乎?而其誰倡之乎?其誰和之乎?其誰聽之乎?當其滔天浴日,湮谷崩山,橫奔四潰,茫然東翻,以與吾城之爭於尺寸間也。吾方計窮力屈,氣索神憊,懍孤城之岌岌,覬須臾之未壞,山頹於目懵,霆擊於耳聵,而豈復知所謂天籟者乎?及其水退城完,河流就道,脫魚腹而出塗泥,乃與二三子徘徊茲樓之上而聽之也。然後見其汪洋涵浴,潏潏汩汩,彭湃掀簸,震盪澤渤,吁者為竽,噴者為箎,作止疾徐,鐘磬祝敔,奏文以始,亂武以居,呶者嗃者,囂者嗥者,翕而同者,繹而從者,而啁啁者,而嘐嘐者,蓋吾俯而聽之,則若奏簫鹹於洞庭,仰而聞焉,又若張鈞天於廣野,是蓋有無之相激,其殆造物者將以寫千古之不平,而用以蕩吾胸中之壹郁者乎?而吾亦胡為而不樂也?」 
  客曰:「子瞻之言過矣。方其奔騰漂蕩而以厄子之孤城也,固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之能為之乎?及其安流順道,風水相激,而為是天籟也,亦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之能為之乎?夫水亦何心之有哉?而子乃欲據其所有者以為歡,而追其既往者以為戚,是豈達人之大觀,將不得為上士之妙識矣。」 
  子瞻展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乃作歌曰:「濤之興兮,吾聞其聲兮。濤之息兮,吾泯其跡兮。吾將乘一氣以游於鴻蒙兮,夫孰知其所極兮。」弘治甲子七月,書於百步洪之養浩軒。 
來雨山雪圖賦

  昔年大雪會稽山,我時放跡游其間。巖岫皆失色,崖壑俱改顏。歷高林兮入深巒,銀幢寶纛森圍圓。長矛利戟白齒齒,駭心栗膽如穿虎豹之重關。澗溪埋沒不可辨,長松之杪,修竹之下,時聞寒溜聲潺潺。沓嶂連天,凝華積鉛,嵯峨嶄削,浩蕩無顛。嶙峋炫耀勢欲倒,溪回路轉,忽然當之,卻立仰視不敢前。嵌竇飛瀑,忽然中瀉,冰磴崚嶒,上通天罅,枯籐古葛倚巖□而高掛,如瘦蛟老螭之蟠糾,蛻皮換骨而將化。舉手攀援足未定,鱗甲紛紛而亂下。側足登龍虯,傾耳俯聽寒籟之颼颼,陸風蹀躡,直際縹緲,恍惚最高之上頭。乃是仙都玉京,中有上帝遨遊之三十六瑤宮,傍有玉妃舞婆娑十二層之瓊樓,下隔人世知幾許,真境倒照見毛髮,凡骨高寒難久留。劃然長嘯,天花墜空,素屏縞障坐不厭,琪林珠樹窺玲瓏。白鹿來飲澗,騎之下千峰。寡猿怨鶴時一叫,彷彿深谷之底呼其侶,蒼茫之外爭行蹙陣排天風。鑒湖萬頃寒濛濛,雙袖拂開湖上雲,照我鬚眉忽然皓白成衰翁。手掬湖水洗雙眼,回看群山萬朵玉芙蓉。草圍蒲帳青莎蓬,浩歌夜宿湖水東。夢魂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在冰壺中。幽朔陰巖地,歲暮常多雪,獨無湖山之勝,使我每每對雪長鬱結。朝回策馬入秋台,高堂大壁寒崔嵬,恍然昔日之湖山,雙目驚喜三載又一開。誰能縮地法此景,何來石田畫師,我非爾,胸中胡為亦有此?來君神骨清莫比,此景奇絕酷相似。石田此景非爾不能摸,來君來君非爾不可當此圖。我嘗親游此景得其趣,為君題詩,非我其誰乎? 
詩
雨霽游龍山次五松韻

  晴日須登獨秀台,碧山重疊畫圖開。閒心自與澄江老,逸興離還白髮來?潮入海門舟亂髮,風臨松頂鶴雙回。夜憑虛閣窺星漢,殊覺諸峰近斗魁。 
  嚴光亭子勝雲台,雨後高憑遠目開。鄉里正須吾輩在,湖山不負此公來。江邊秋思丹楓盡,霜外緘書白雁回。幽朔會傳戈甲散,已聞南檄授渠魁。 
雪窗閒臥

  夢迴雙闕曙光浮,懶臥茅齋且自由。巷僻料應無客到,景多唯擬作詩酬。千巖積素供開卷,疊嶂回溪好放舟,破虜玉關真細事,未將吾筆遂輕投。 
次韻畢方伯寫懷之作

  孔顏心跡皋夔業,落落乾坤無古今。公自平王懷真氣,誰能晚節負初心?獵情老去驚猶在,此樂年來不費尋。矮屋低頭真侷促,且從峰頂一高吟。 
春晴散步

  清晨急雨過林霏,餘點煙稍尚滴衣。隔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且任非。對眼春光唯自領,如誰歌詠月中歸。 
又

  祗用舞霓裳,巖花自舉觴。古崖松半朽,陽谷草長芳。徑竹穿風磴,雲蘿繡石床。孤吟動《梁甫》,何處臥龍岡? 
次魏五松荷亭晚興

  入座松陰盡日清,當軒野鶴復時鳴。風光於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長擬心神窺物外,休將姓字重鄉評。飛騰豈必皆伊呂,歸去山田亦可耕。 
又

  醉後飛觴亂擲梭,起從風竹舞婆娑。疏慵已分投箕穎,事業無勞問保阿。碧水層城來鶴駕,紫雲雙闕笑金娥。摶風自有天池翼,莫倚逢蒿斥鵪窠。 
次張體仁聊句韻

  眼底湖山自一方,晚林雲石坐高涼。閒心最覺身多系,遊興還堪鬢未蒼。樹杪風泉長滴翠,霜前巖菊尚餘芳,秋江畫舫休輕發,忍負良宵鐙燭光。 
又

  日滄江鷗鷺翔。海內交遊唯酒伴,年來蹤跡半僧房。相過未盡青雲話,無奈官程促去航。 
又

  青林人靜一燈歸,回首諸天隔翠微。千里月明京信遠,百年行樂故人稀。已知造物終難定,唯有煙霞或可依。總為迂疏多抵捂,此生何忍便脂韋。 
題郭詡濂溪圖

  郭生作濂溪像,其類與否吾何從辨之?使無手中一圖,蓋不知其為誰矣。然筆畫老健超然,自不妨為名筆。 
  郭生揮寫最超群,夢想形容恐未真。霽月光風千古在,當時黃九解傳神。 
西湖醉中謾書

  湖光瀲灩暗偏好,此語相傳信不誣。景中況有佳賓主,世上更無真畫圖。溪風欲雨吟堤樹,春水新添沒渚蒲。南北雙峰引高興,醉攜青竹不須扶。 
文衡堂試事畢書壁

  棘闈秋鎖動經旬,事了驚看白髮新。造作曾無酣蟻句,支離莫作畫蛇人。寸絲擬得長才補,五色兼愁過眼頻。袖手虛堂聽明發,此中豪傑定誰真。 
  諸君以予白髮之句,試觀予鬢,果見一絲。予作詩實未嘗知也。謾書一絕識之:忽然相見尚非時,豈亦慇勤效一絲?總使皓然吾不恨,此心還有爾能知。 
游泰山

  飛湍下雲窟,千尺瀉高寒。昨向山中見,真如畫裡看。松風吹短鬢,霜氣肅群巒。好記相從地,秋深十八盤。 
雪巖次蘇穎濱韻

  客途亦幽尋,窈窕穿谷底。塵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視劍戟鋒,巑岏顙有泚。俯窺蛟龍窟,匍伏首如稽。絕境固靈秘,茲游實天啟。梵宇遍巖壑,簷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經營設酒醴。道引入雲霧,峻陟歷堂陛。石田唯種椒,晚炊仍有米。張燈坐小軒,矮榻便倦體。清游感疇昔,陳李兩昆弟。侵晨訪舊跡,古碣埋荒薺。 
試諸生有作

  醉後相看眼倍明,絕憐詩骨逼人清。菁莪見辱真慚我,膠漆常存底用盟。滄海浮雲悲絕域,碧山秋月動新情。憂時謾作中宵坐,共聽蕭蕭落木聲。 
再試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蠟炬煙消落降英。旅況最憐文作會,客心聊喜困還亨。春回馬帳慚桃李,花滿田家憶紫荊。世事浮雲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成? 
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

  高樓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擁碧蘭。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閒官。幽花傍晚煙初暝,深樹新晴雨未干。極目海天家萬里,風塵關塞欲歸難。 
再試諸生用唐韻

  天涯猶未隔年回,何處嚴光有釣台?樽酒可憐人獨遠,封明舊詩石,春來應自長莓苔。 
次韻陸文順僉憲

  春王正月十七日,薄暮甚雨雷電風。卷我茅堂豈足念,傷茲歲事難為功。金滕秋日亦已異,魯史冬月將無同。老臣正憂元氣洩,中夜起坐心忡忡。 
太子橋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裡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猶含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 
與胡少參小集

  細雨初晴蠛蜢飛,小亭花竹晚涼微。後期客到停杯久,遠道春來得信稀。翰墨多憑消旅況,道心無賴入禪機。何時喜遂風泉賞,甘作山中一白衣? 
再用前韻賦鸚鵡

  低垂猶憶隴西飛,金鎖長羈念力微。只為能言離土遠,可憐折翼歎群稀。春林羞比黃鸝巧,晴渚思忘白鳥機。千古正平名正賦,風塵誰與惜毛衣? 
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面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坐,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崖漫勒銘。 
復用杜韻一首

  濯纓何處有清流,三月尋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驛騎,笑人且復任沙鷗。崖傍石偃門雙啟,洞口蘿垂箔半鉤。淡我平生無一好,獨於泉石尚多求。 
  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懷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游更憶春前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為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裡清醅應幾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風無限停雲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山頂尚堪疑。曾傳江閣邀賓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 
待諸友不至

  花間望眼欲崇朝,何事諸君跡尚遙?自處豈宜同俗駕,相期不獨醉春瓢。忘形爾我雖多缺,義重師生可待招。自是清游須秉燭,莫將風雨負良宵。 
  夏日游陽明小洞天喜諸生偕集偶用唐韻 
  古洞閒來日日游,山中宰相勝封侯。絕糧每自嗟尼父,慍見還時有仲由。雲裡高崖微入暑,石間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國懷諸友,魂夢還須到水頭。 
將歸與諸生別於城南蔡氏樓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近,惟余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游處,長掃溪南舊釣台。 
諸門人送至龍裡道中二首

  蹊路高低入亂山,諸賢相送愧閒關。溪雲壓帽兼愁重,峰雪吹衣著鬢斑。花燭夜堂還共語,桂枝秋殿聽躋攀。躋攀之說甚陋,聊取其對偶耳。相思不用勤書札,別後吾言在訂頑。 
  雪滿山城入暮天,歸心別意兩茫然。及門真愧從陳日,微服還思過宋年。樽酒無因同歲晚,緘書有雁寄春前。莫辭秉燭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隴煙。 
贈陳宗魯

  學文須學古,脫俗去陳言。譬若千丈木,勿為籐蔓纏。又如崑崙派,一瀉成大川。人言古今異,此語皆虛傳。吾苟得其意,今古何異焉?子才良可進,望汝師聖賢。學文乃餘事,聊雲子所偏。 
醉後歌用燕思亭韻

  萬峰攢簇高連天,貴陽久客經徂年。思親謾想斑衣舞,寄籠恨已遲,奮翮雲霄苦不早。緬懷冥寂巖中人,蘿衣菃佩芙蓉巾。黃精紫芝滿山谷,石不愁倉菌貧。清溪常伴明月夜,小洞自報梅花春。高間豈說商山皓,綽約真如藐姑神。封書遠寄貴陽客,胡不來歸浪相憶?記取青松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 
題施總兵所翁龍

  君不見所翁所畫龍,雖畫兩目不點瞳。曾聞弟子誤落筆,即時雷雨飛騰空。運精入神奪元化,淺夫未識徒驚詫。操舵移山律回陽,世間不獨所翁畫。高堂四壁生風雲,黑雷柴電日晝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聲如瀉長平軍。頭角崢嶸歲千丈,倏忽神靈露干象。小臣正抱烏號思;一墮鬍髯不可上。視久眩定凝心神,生綃漠漠開嶙峋。乃知所翁遺筆跡,當年為寫蒼龍真。只今旱劇枯原野,萬國蒼生望霑麗。憑誰拈筆點雙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鎮遠旅邸書札

  別時不勝淒惘,夢寐中尚在西麓,醒來卻在數百里外也。相見未期,努力進修,以俟後會。即日已抵鎮遠,須臾舟行矣。相去益遠,言之慘然。書院中諸友不能一一書謝,更俟後便相見,望出此問致千萬意。守仁頓首。 
  高鳴鳳、何廷遠、陳壽寧勞遠餞,別為致謝,千萬千萬!行時聞范希夷有恙,不及一問,諸友皆不及相別。出城時遇二三人於道傍,亦匆匆不暇詳細,皆可為致情也。所買錫,可令王祥打大碗四個,每個重二斤,須要厚實大樸些方可,其餘以為蔬碟。粗瓷碗買十餘,水銀擺錫等買一二把。觀上內房門,亦須為之寄去鹽四斤半,用為醬料。朱氏昆季亦為道意。閻真士甚憐,其客方臥病,今遣馬去迎他,可勉強來此調理。梨木板可收拾,勿令散失,區區欲刻一小書故也,千萬千萬! 
  文實、近仁。良丞、伯元諸友均此見意,不盡別寄也。仁白。 
  惟善秋元賢友。 
  汪原銘合枳術丸乃可,千萬千萬! 
  張時裕、向子佩、越文實、鄒近仁、范希夷、郝升之。汪原銘、陳良丞、湯伯元。陳宗魯、葉子蒼、易輔之。詹良丞、王世丞、袁邦彥、李良丞列位秋元賢友,不能盡列,幸意亮之! 
  本篇據陳訓明《淺談王陽明的書藝及其在貴州的遺墨》移錄。原載《貴陽志資料研究》一九八四年第四期。 
與陳以先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帖石影印 
  往承書惠,隨造拜,前驅已發矣。嘉定之政佳甚,足為鄉閭之光,尚未由一面為快耳。葛上捨歸省,便草卒布問,余惟心亮。守仁頓首。 
  本篇與下篇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六一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與周文儀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貼石影印 
  寧賊不軌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舉事之日,眾號一十八萬,而間月之內,竟就俘擒,非天意何以及此!迂疏偶值其會,敢叨以為功乎?遠承教言,曲中機宜,多謝多謝。所調兵快,即蒙督發;忠義激烈,乃能若此;四鄰之援,至今尚未有一人應者,人之相去,豈不遠哉!使回,極冗中草此不盡。友生守仁頓首。 
  右王文成與華亭周侍御手札也。傳御諱鵷,字文儀,號適齋。正德甲戌進士,拜御史,巡按福建。鎮守中官羅龠,驕蹇不法,疏奏戌遠方。宸濠之變,文儀籌軍餉,設防禦,不以兵事諉守土吏。擢知潮州府知府,旋告歸。性峭直,為詩文有風致,著有《適齋集》,見《松江賢達傳》。武宗南巡,嘗疏力陳,文成稱其「忠義激烈」,確哉!此札蓋在已卯夏秋間,待御巡按福建時也。丙寅十二月廿又五日,沈梧敬識於婁江官廨。 
與惟善書

  祥兒在宅打攪,早晚可戒告,使勿胡行為好,寫去事可令一一為之。諸友至此,多瞢慢,見時皆可致意。徐老先生處,可特為一行拜意。朱克相兄,亦為一問,致勉勵之懷。余諒能心照,不一一耳。守仁拜。 
  惟善秋元賢契。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八二號,篇名系編者所加。 
與道通周沖書五通
(一)

  古《易》近時已有刻者,雖與道通所留微有不同,囗囗無大不相遠。中間盡有合商量處,憂病中情思未能及,且請勿遽刊刻,俟二三年後,道益加進,乃徐議之,如何? 
  《易》者,吾心之陰陽動靜也;動靜不失其時,《易》在我矣。自強不息,所以致其功也。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今以道通之年計之,正在學《易》之時,恐未宜汲汲於是也。道通在諸友中最為溫雅近實,乃亦馳騖於此等不急之事,疑未之思歟? 
  盛價去,昏憒草草,莫既所懷,千萬心亮! 
  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二)

  得書,知養病之圖,闔門母子兄弟之真誠,有足樂也。所論為學工夫,大略皆是,亦是道通平日用工得力處。但於良知二字,見得尚未透徹。今且只如所論工夫著實做去,時時於良知上理會,久之自當豁然有見,又與今日所論不同矣。 
  承令兄遠寄藥,人危處草冗中,不亟別作書,並致此意。 
  陽明山人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三)

  所示《祭田記》,意思甚好,只是太著意,要說許多道理,便覺有補綴支蔓處。此是近來吾黨作文之弊,亦不可不察也。 
  欲慰吾生者,即日亦已告歸。渠以尊堂壽圖,索區區寫數語,甚堅。因腹疾大作,遂疏其意,幸亮之! 
  記稿改除數字,奉還。新錄一冊,寄覽。 
  六月朔日 
(四)

  所謂良知,即孟子所謂:「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孰無有?但不能致此知耳。能致此知,即所謂充其是非之心,而知不可勝用矣。來書既云「良心發見」,而復云「不能辨理欲於疑似之間」,則所謂「良心發見」者果何物耶? 
  「知行合一」之說,專為近世學者分知行為兩事,必欲先用知之之功而後行,遂致終身不行,故不得已而為此補偏救弊之言。學者不能著體履,而又牽制纏繞於言語之間,愈失而愈遠矣。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足下但以此語細思之,當自見,無徒為此紛紛也。 
  所寄《答明公語》,頗亦無失。若見未瑩澈,而輒有論議,反以晦道,不若此說之渾成,不失為真實語也。 
  令弟歸,草草不另。意惟勉學不怠,以慰所期。無次。 
  守仁拜手 
  道通秋元道契文侍 
(五)

  今時同志中,往往多以仰事俯育為進道之累,此亦只是進道之志不專一,不勇猛耳。若是進道之志果能勇猛專一,則仰事俯育之事莫非進道之資。顏子當時在陋巷,不改其樂,亦正是簞食瓢飲之時。當時顏、路尚在,安得無仰事俯育?固有人不堪其憂者矣!近聞道通處事殊落莫,然愛莫為助,聊以此言相警發耳。病筆不足。 
  守仁拜手道 
  通長史道契文侍 
  本篇原件藏日本天理大學中央圖書館,楊天石據台灣《大陸雜誌》第四十七卷第二期所錄標點整理改定,以《王陽明答周沖書》為題,發表於《中國哲學》第一輯。現據楊文移錄,題目系編者所加。 
上大人書一
正德七年
  寓都下男王守仁百拜,上父親大人膝下。 
  杭州差人至,備詢大人起居遊覽之樂,不勝喜慰。尋得書,乃有二十四叔囗囗囗囗囗固自有數,胡乃適囗囗時,信乎樂事不常,人生若寄,古之達人所以適情任性,優遊物表,遺身家之累,養真恬曠之鄉,良有以也。伏惟大人年近古稀,期功之制,禮所不逮,自宜安閒愉懌,放意林泉,木齋雪湖詞老,時往一訪;稽山鑒湖諸處,將出一遊;洗脫世垢,攝養天和;上以增祖母之壽,下以垂子孫之囗慶。囗囗 
  男等安居如常,七妹當在八月,身體比常甚佳;婦姑之間,近亦頗睦。曰仁考滿亦在出月初旬,出處去就,俟曰仁至,計議已定,然後奉報也。 
  河南賊稍平,然隱伏者尚難測;山東勢亦少減,而劉七竟未能獲;四川諸江西雖亦時有捷報,而起者亦復不少;至於糧餉之不繼,馬疋之乏絕,邊軍之日疲,流氓之愈困,殆有不可勝言者。而廟堂之上,固已晏然,有坐享太平之樂,自是而後,將益輕禍患,愈肆盤遊,妖孽並興,讒諂日甚,有識者復何所望乎! 
  守城妻無可寄托,張妹夫只得自行送回。大娘子早晚無人,須搬渠來男處,將就同住。六弟聞已起程,至今尚未見到。聞余姚居址亦已分析各人管理,不致荒廢,此亦了當一事。 
  今年造冊,田業之下瘠者,親戚之寄托者,惟例從刊省,拒絕之為佳。時事如此,為子孫計者,但當遺之以安,田業鮮少,為累終寡耳。趙八田近因農民例開,必願上納,阻之不可。昨日已告通狀,想亦只在倉場之列,不久當南還矣。 
  九弟所患,不審近日如何?身體若未壯健,誦讀亦且宜緩,須遣之從黃司與游,得清心寡慾,將來不失為純良之士,亦何必務求官爵之榮哉! 
  守文、守章,亦宜為擇道德之師,文字且不必作,只涵詠講明為要。男觀近世人家子弟之不能大有成就,皆由父兄之所以教之者陋而望之者淺。人來,說守文質性甚異,不可以小就待之也。 
  因便報安,省侍未期,書畢不勝瞻戀。閏五月十一日,守仁百拜書。 
  此正德七年,陽明先生寄其父尚書書也。正德初,先生以救戴銑等觸劉瑾,謫龍場丞。五年瑾誅,乃量移盧陵知縣,入覲遷刑部主事,改吏部驗封。書云「寓都下」者,正此時也。時陝西、河南、四川、山東、江西諸盜竊發,平叛不常,先生憂國之心,至為篤摯,而洩洩者方笑以為迂,可勝歎哉!是年八月,陸完殲劉七於狼山,此書在閏五月,故云「未弋獲」也。蘇潭跋,嘉靖六月二日〔一〕,書於粵西撫署之清風堂。 
  文成此跡,在正德七年,年四十一矣,其出撫南贛之前四年也。中間語及家國事,沉篤悱惻,令人感仰,不必言矣。而其語及教子弟讀書,謂「只涵泳講明為要」,即此亦是姚江一舉隅耳。文成於書不必盡工,而此家書則尤其所最用意者。蘭雪持此來屬為題識,蓋其近日新收諸秘芨者,後幅有「蘊山手識」語,為之展玩累日。嘉慶丙寅秋八月二十九日,方綱。 
  道光六年,元至黔、滇,生學使者刻此書墨跡於石,以示元。此王文成龍場舊地,得悟良知處。正德初期,政甚紊,故此書多忠憤之詞。然竟能驟任文成,治贛治粵,削平寇亂,則廟堂不可謂無人矣。阮元跋。 
  右陽明先生與父太宰公書。養志之義,藹然行間,尤念念不忘君國,身繫社稷,時有隱憂,得古大臣氣象。史稱:「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信矣。而詆之者顧謂「明之天下不亡於流賊賊而亡於陽明」。噫!是何言與!先生一屈於嬖倖,再屈於桂萼,迄於今詆訶未熄,道高毀舉,何其窮也。太宰公母岑,年逾百歲卒,時公已七十,故書云:「上增祖母之壽」。與父書書姓,當時風尚使然,揭之以語不知者。趙懷玉。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七號所載蓬累軒編《姚江雜纂》。原文拓片現藏九州大學圖書館。 
校勘記

  〔1〕此處當有紀年之脫文。 
上大人書二
正德十三年
  寓贛州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久不得信,心切懸懸,間有鄉人至者,略問消息,審知祖母老大人、大人下起居萬福,稍以為慰。男自正月初四出征尪賊,三月半始得回軍。賴大人蔭庇,盜賊略已應定。雖有殘黨百餘,皆勢窮力屈,投哀告招,今亦姑順其情,撫定安插之矣。所恨兩廣府江諸處苗賊,往年彼處三堂,雖屢次征剿,然賊根未動,旋復昌熾。今閱彼又大起,若彼中兵力憂日甚,昨已遣人具本乞休,要在必得乃已。男因賊巢瘴毒,患瘡癘諸疾,今幸稍平,數日後亦將遣人歸問起居。因諸倉官便,燈下先寫此報安。四月初十日,男守仁百拜書。 
  (原文真跡藏於余姚市梨洲文獻館) 
南野公像贊
公諱繡
  稟性沖和,存心仁恕,德之不喜,怒之不顰。彼趨者利,我篤於義;彼附得勢,我遇則避。折券於友,代逋於公。玩世則弈,陶情乃吟。樂天雅趣,駕古軼今。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白野公像贊
公諱哀
  冰玉其姿,芝蘭其德。有鳳凰翔乎千仞之志,具鶤鵬搖乎九萬之翼。聲聞夙著,青紫易得。胡泮林之翱翔,竟棘闈之終蹶。噫!不發於其身,必發於其子孫,以奮揚乎先德。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以上五篇,均據《文獻》雜誌一九八九年第六期載葉樹望撰新發現的《王陽明佚文》抄錄) 
和大司馬白嚴喬公諸人送別
《三奇堂法貼》
  太常白樓吳公、大司成蓮北魯公、少司成雙溪汪公,相與集餞於清涼山,又餞於借山亭,又再餞於大司馬第,又出餞於龍江,諸公皆聊句為贈,即席次韻奉酬,聊見留別之意。 
  未去先愁別後思,百年何地更深知?今宵燈火三人座,他日緘書一問之。漫有煙霞刊肺腑,不堪霜雪妒鬚眉。莫將分手看容易,知是重逢定幾時? 
  謫鄉還日是多餘,長擬雲山信所知。豈謂尚懸蒼水佩,無端又領紫泥書。豺狼遠遁休為梗,鷗鷺初盟已漸虛。他日姑蘇皈舊隱,總拈書籍便移居。 
  寒事俄驚蟋蟀先,向游剛是早春天。故人愈覺晨星少,別話聊憑杯酒筵。戎馬驅馳非舊日,筆床相對又何年?不因遠地疏蹤跡,惠我時裁金玉篇。 
  無補涓埃愧聖朝,漫將投筆擬班超。論交義重能相負?惜別情多屢見招。地入風塵兵甲滿,雲深湖海夢魂遙。廟堂長策諸公在,銅柱何年打舊標? 
  孤航渺渺去鍾山,雙闕回首杳靄間。吳苑夕陽臨水別,江天風雨共秋還。離懷遠地書頻寄,後會何時鬢漸斑。今夜夢魂汀渚隔,惟余梁月照容顏。 
  陽明山人王守仁拜手,書於龍江舟中。餘數詩,詩稿亡,不及錄,容後便求得補呈也。守仁頓首。 
  陽明子功烈氣節文章,皆居第一,時多講學一事,為眾口所訾。善夫西坡先生之言也,曰:「陽明以講學故,毀譽迭見於當時,是非幾混於後世,至謂其得寧邸金,初通宸濠,策其不勝而背之,此謗毀之餘唾,不足拾取。」斯持平之論乎!龍江留別詩卷,乃將之官南、贛而作。是時宸濠反狀未露,而公已滋殷憂,故詩中即有「戎馬驅馳」、「風塵兵甲」等語。而又云「廟堂長策諸公在」,其後卒與喬莊簡犄角成功,蓋公審之於樽俎間久矣。詩律清婉,書亦通神,宜為西坡先生所愛玩。歲在癸未二月戊寅朏,秀水朱彝尊年七十五書。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七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游白鹿洞歌

  何年白鹿洞,正傍五老峰。五老去天不盈尺,俯窺人世煙雲重。我欲攪秀色,一一青芙蓉。舉手石扇開半掩,綠鬟玉女如相逢。風雷隱隱萬壑瀉,憑崖倚樹聞清鐘。洞門之外百丈松,千株化盡為蒼龍。駕蒼龍,騎白鹿,泉甚飲,芝可服,何人肯入空山宿?空山空山即我屋,一卷《黃庭》石上讀。 
  辛已三月書此,王守仁。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八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詠釣台石筍

  雲根奇怪起雙峰,慣歷風霜幾萬冬。春去已無班籜落,雨余唯見碧苔封。不隨眾卉生枝節,卻笑繁花惹蝶蜂;借使放梢成翠竹,等閒應得化虯龍。 
  本篇錄自黃宗羲編《四明山志》卷一。題目系編者所加。 
游雪竇

  平生性野多違俗,長望雲山歎式微;暫向溪流濯塵冕,益憐薜蘿勝朝衣。林間煙起知僧住,巖下雲開見鳥飛;絕境自余麋鹿伴,況聞體遠悟禪機。 
  窮山路斷獨來難,過盡千溪見石壇;高閣鳴鐘僧睡起,深林無暑葛衣寒。壑雷隱隱連巖瀑,山雨森森映竹竿;莫訝諸峰俱眼熟,當年曾向書圖看。 
  僧居俯瞷萬山尖,六月涼飆早送炎。夜枕風溪鳴急雨,曉窗宿霧卷青簾。開池種藕當峰頂,架竹分泉過屋簷。幽谷時常思豹隱,深更猶自愧蛟潛。 
  本篇三首錄自黃宗義編《四明山志》卷一。 
晚堂吟

  晚堂孤坐漫沉沉,數盡寒更落葉深。高棟月明對燕語,古階霜細或馳吟。校評正恐非吾所,報答徒能盡此心。賴有勝游堪自解,秋風華岳得高尋。 
  予謬以校文囗,假館濟南道,夜坐偶書聖問,兼呈道主袁先生請教。弘治甲子仲秋五日餘姚王守仁書。 
  陽明先生此作,幾五十年,筆精如新。李中巖、郡甘澤二公與予相繼分巡濟南,鹹愛而欲傳之。一日郡守李大夫子安來,因與之言,遂欣然征工勒石,以垂不朽雲。嘉靖辛亥季冬望日,後學吳天壽謹識。 
  本篇錄自日本佐賀縣多久市細川章女士家藏王陽明手跡拓本。據細川女士介紹,該手跡是中國友人贈送其時為藩主家臣的先祖的,世代相傳,珍藏至今。審其字跡,確係陽明遺墨。題目系編者所加。 
陽明先生書孫夫人祠廟聊語記事
阮蔡生《茶餘客話》
  蟂蟣孫夫人祠廟,有池,陽明經往游,題其柱云「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夜夢夫人來謝。 
  本篇與下篇均據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八號移錄。 
陽明先生題於忠肅祠一聯記事
阮葵生《茶餘客話》
  王文成少時題於忠肅祠一聊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吊英賢。」書法遒逸,杭人傳為文成真筆。文成父海日先生晚年偶書堂聊云:「看兒曹整頓乾坤,任老子婆娑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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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七 外集一
賦騷詩
賦騷七首
太白樓賦
丙辰
  歲丙辰之孟冬兮,泛扁舟余南征。凌濟川之驚濤兮,覽層構乎任城。曰太白之故居兮,儼高風之猶在。蔡侯導余以從陟兮,將放觀乎四海。木蕭蕭而亂下兮,江浩浩而無窮;鯨敖敖而湧海兮,鵬翼翼而承風;月生輝於採石兮,日留景於岳峰;蔽長煙乎天姥兮,渺匡廬之雲松。慨昔人之安在兮,吾將上下求索而不可。蹇余雖非白之儔兮,遇季真之知我。羌後人之視今兮,又烏知其不果?吁嗟太白公奚為其居此兮?余奚為其復來?倚穹霄以流盼兮,固千載之一哀! 
  昔夏桀之顛覆兮,尹退乎莘之野;成湯之立賢兮,乃登庸而伐夏。謂鼎俎其要說兮,維黨人之擠詬。曾聖哲之匡時兮,夫焉前枉而直後!當天寶之末代兮,淫好色以信讒。惡來妹喜其猖獗兮,眾皆狐媚以貪婪。判獨毅而不顧兮,爰命夫以僕妾之役。寧直死以顑含兮,夫焉患得而侷促。開元之紹基兮,亦遑遑其求理。生逢時以就列兮,固雲台麟閣而容與。夫何漂泊於天之涯兮?登斯樓乎延佇。信流俗之嫉妒兮,自前世而固然。懷夫子之故都兮,沛余涕之湲湲。廟堂之偃蹇兮,或非情之所好。唯不合於斯世兮,恣沈酣而遠眺。 
  進吾不遇於武丁兮,退吾將顏氏之簞瓢。奚曲櫱其昏迷兮,亦夫子之所逃。管仲之輔糾兮,孔聖與其改行。佐璘而失節兮,始以見道之未明。睹夜郎之有作兮,橫逸氣以徘徊;亦初心之無他兮,故雖悔而弗摧。吁嗟其誰無過兮,抗直氣之為難。輕萬乘於褐夫兮,固孟軻之所歎。曠絕代而相感兮,望天宇之漫漫。去夫子其千祀兮,世益隘以周容。媒婦妾以馳騖兮,又從而為之吮癰。賢者化而改度兮,競規曲以為同。 
  卒曰:嶧山青兮河流瀉,風颼颼兮澹平野。憑高樓兮不見,舟楫紛兮樓之下,舟之人兮儼服,亦庶幾夫之蹤者! 
九華山賦
壬戌
  循長江而南下,指青陽以幽討。啟鴻濛之神秀,發九華之天巧。非效靈於坤軸,孰構奇於玄造!涉五溪而徑入,宿無相之窈窕。訪王生於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風雨乎半霄,登望江而遠眺。步千仞之蒼壁,俯龍池於深窅。吊謫仙之遺跡,躋化城之縹緲。欽缽盂之朝露,見蓮花之孤標。扣雲門而望天柱,列仙舞於晴昊。儼雙椒之辟門,真人駕陽雲而獨蹻。翠蓋平臨乎石照,綺霞掩映乎天姥。二神升於翠微,九子鄰於積稻。炎熇起於玉甑,爛石碑之文藻。回澄秋於枕月,建少微之星旐。覆甌承滴翠之餘瀝,展旗立雲外之旌纛。下安禪而步逍遙,覽雙泉於松杪。逾西洪而憩黃石,懸百丈之灝灝。 
  瀨流觴而縈紆,遺石船於澗道;呼白鶴於雲峰,釣嘉魚於龍沼;倚透碧之峗岏,謝塵寰之紛擾。攀齊雲之巉削,鑒琉璃之浩溔。沿東陽而西曆,餐九節之蒲草。樵人導余以冥探,排碧雲之瑤島。群巒翳其繆藹,失陰陽之昏曉。垂七布之沈沈,靈龜隱而復佻。履高僧而屧招賢,開白日之杲杲。試明茗於春陽,汲垂雲之淵湫;凌繡壁而據石屋,何文殊螺髻之蟠糾?梯拱辰而盼,隳遺光於拾寶。緇裳迓於黃匏,休圓寂之幽俏。鳥呼春於叢篁,和雲韶之鷕鷕,喚起促余之晨興,落星河於簷橑;護山嘎其驚飛,怪遊人之太早。攬卉木之如濯,被晨輝而爭姣。靜鑱聲之剝啄,幽人劇參蕨於冥杳。碧雞噦於青林,鷴翻雲而失皓。隱搗藥以校蘿,挾提壺餅焦而翔繞。鳳凰承孟冠以相遺,飲沆瀣之仙醥;羞竹實以嬉翱,集梧枝之嫋嫋。嵐欲雨而霏霏,鳴濕濕於姜葆;躐三游而轉青,峭拂天香於茫渺。席泓潭以濯纓,浮桃瀉而揚縞。淙澌澌而落蔭,飲猿猱之捷狡。睨斧柯而升大還,望會仙於雲表。憫子京之故宅,款知微之碧桃。倏金光之閃映,睫累景於穹坳。弄玄珠於赤水,舞千尺之潛蛟。並花塘而峻極,散香林之回飆。撫浮屠之突兀,泛五釵之翠濤。襲珍芳於絕巘,裊金步之搖搖。莎羅躑躅芬敷而燦耀,幢玉女之妖嬌。搴龍鬚於靈寶,墮缽囊之飄搖。開仙掌於嶔嵌,散青馨之迢迢。披白雲而踸崇壽,見參錯之僧寮。日既夕而山冥,掛星辰於窿□。宿南台之明月,虎夜嘯而羆嗥。鹿麋群游於左右,若將侶幽人之岑寥。迥高寒其無寐,聞冰壑之洞簫。 
  溪女厲晴瀧而曝術,雜精芩之春苗。邀予觴以玉液,飯玉粒之瓊瑤;溘辭予而遠去,颯霞裾之飄飄。復中峰而悵望。或仙蹤之可招。乃下見陽陵之蜿蜒,忽有感於子明之宿要。逝予將遺世而獨立,採石芝於層霄。雖長處於窮僻,乃永離乎豗囂。彼蒼黎之緝緝,固吾生之同胞;苟顛連之能濟,吾豈靳於一毛!矧狂胡之越獗,王師局而奔勞。吾寧不欲請長纓於闕下,快平生之郁陶?顧力微而任重,懼覆敗於或遭;又出位以圖遠,將無誚於鷦鷯。嗟有生之迫隘,等滅沒於風泡;亦富貴其奚為?猶榮蕣之一朝。曠百世而興感,蔽雄傑於蓬蒿。吾誠不能同草木而腐朽,又何避乎群喙之呶呶! 
  已矣乎!吾其鞭風霆而騎日月,被九霞之翠袍。摶鵬翼於北溟,釣三山之巨鰲。道崑崙而息駕,聽王母之雲璈。呼浮丘於子晉,招句曲之三茅。長遨遊於碧落,共太虛而逍遙。 
  亂曰:蓬壺之藐藐兮,列仙之所逃兮;九華之矯矯兮,吾將於此巢兮。匪塵心之足攪兮,念鞠育之劬勞兮。苟初心之可紹兮,永矢弗撓兮! 
吊屈平賦
丙寅
  正德丙寅,某以罪謫貴陽,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為文而吊之。其詞曰: 
  山黯慘兮江夜波,風颼颼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醑兮吊湘累。雲冥冥兮月星蔽晦,冰崚嶒兮霰又下。累之宮兮安在?悵無見兮愁予。高岸兮嶔崎,紛糾錯兮校枝。下深淵兮不惻,穴澒洞兮蛟螭。山岑兮無極,空谷谽谽兮迥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羆嗥兮虎交跡。念累之窮兮焉托處?四山無人兮駭狐鼠;魈魅游兮群跳嘯,瞰出入兮為累奸宄。嫉累正直兮反詆為殃,暱比上官兮子蘭為臧。幽業薄兮疇侶,懷故都兮增傷。望九疑兮參差,就重華兮陳辭。沮積雪兮澗道絕,洞庭渺藐兮天路迷。要彭鹹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驂。娥鼓瑟兮馮夷舞,聊遨遊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蘭渚,睠故都兮獨延佇。君不還兮郢為墟,心壹郁兮欲誰語!郢為墟兮函崤亦焚,讒鬼逋戮兮快不酬冤。歷千載兮耿忠愊,君可復兮排帝閽。望遁跡兮渭陽,箕罹囚兮其佯以狂。艱貞兮晦明,懷若人兮將予退藏。宗國淪兮摧腑肝,忠憤激兮中道難。勉低回兮不忍,溘自沈兮心所安。雄之諛兮讒喙,眾狂稚兮謂累揚。已為魈為魅兮為讒媵妾,累視若鼠兮佞顙有泚。累忽舉兮雲中龍。芹晻靄兮飄風;橫四海兮倏忽,駟玉虯兮上衝;降望兮大壑,山川蕭條兮渀寥廓。逝遠去兮無窮,懷故都兮蜷局。 
  亂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無冬秋。累不見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憂! 
思歸軒賦
庚辰
  陽明子之官於虔也,廨之後喬木蔚然。退食而望,若處深麓而游於其鄉之園也。構軒其下,而名之曰「思歸」焉。 
  門人相謂曰:「歸乎!夫子之役役於兵革,而沒沒於徽纏也,而靡寒暑焉,而靡昏朝焉,而發蕭蕭焉,而色焦焦焉。雖其心之固囂囂也,而不免於呶呶焉,嘵嘵焉,亦奚為乎!槁中竭外,而徒以勞勞焉焉乎哉?且長谷之迢迢也,窮林之寥寥也,而耕焉,而樵焉,亦焉往而弗宜矣。夫退身以全節,大知也;斂德以亨道,大時也;怡神養性以游於造物,大熙也,又夫子之夙期也。而今日之歸,又奚以思為乎哉?」則又相謂曰:「夫子之思歸也,其亦在陳之懷歟?吾黨之小子,其狂且簡,倀倀然若瞽之無與偕也,非吾夫子之歸,孰從而裁之乎?」則又相謂曰:「嗟呼,夫子而得其歸也,斯土之人為失其歸矣乎!天下之大也,而皆若是焉,其誰與為理乎?雖然,夫子而得其歸也,而後得於道。惟夫天下之不得於道也,故若是其貿貿。夫道得而志全,志全而化理,化理而人安。則夫斯人之徒,亦未始為不得其歸也。而今日之歸又奚疑乎?而奚以思為乎?」 
  陽明子聞之,憮然而歎曰:吾思乎!吾思乎!吾親老矣,而暇以他為乎?雖然,之言也,其始也,吾私焉;其次也,吾資焉;又其次也,吾幾焉。乃援琴而歌之。歌曰: 
  歸兮歸兮,又奚疑兮!吾行日非兮,吾親日衰兮;胡不然兮,日思予旋兮;後悔可遷兮?歸兮歸兮,二三子之言兮! 
咎言
丙寅
  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錦衣獄。省愆內訟,時有所述。既出,而錄之。 
  何玄夜之漫漫兮,悄予懷之獨結。嚴霜下而增寒兮,皦明月之在隙。風呶呶以憎木兮,鳥驚呼而未息。魂營營以惝恍兮,目窅其焉極!懍寒飆之中人兮,杳不知其所自。夜展轉而九起兮,沾予襟之如泗。胡定省之弗遑兮,豈荼甘之如薺?懷前哲之耿光兮,恥周容以為比。何天高之冥冥兮,孰察予之衷?予匪戚於累囚兮,牿匪予之為恫。沛洪波之浩浩兮,造雲阪之濛濛;稅予駕其安止兮,終予去此其焉從?孰癭瘰之在頸兮,謂累足之何傷?熏目而弗顧兮,惟盲者以為常。孔訓之服膺兮,惡訐以為直。辭婉變期巷遇兮,豈予言之未力?皇天之無私兮,鑒予情之靡他!寧保身之弗知兮,膺斧瘰之謂何。蒙出位之為愆兮,信愚忠者蹈亟。苟聖明之有裨兮,雖九死其焉恤! 
  亂曰:予年將中,歲月遒兮!深谷崆峒,逝息游兮;飄然凌風,八極周兮。孰樂之同,不均憂兮。匪修名崇仁之求兮,出處時從天命何憂兮! 
  守儉弟歸曰仁歌楚聲為別予亦和之 
  庭有竹兮青青,上喬木兮鳥嚶嚶;妹之來兮,弟與偕行。竹青青兮雨風,鳥嚶嚶兮西東!弟之歸兮,兄誰與同?江雲暗兮暑雨,江波渺渺兮愁予;弟別兄兮須臾,兄思弟兮何處?景翳翳兮桑榆,念重闈兮離居;路修遠兮崎險,沮風波兮江湖。山有洞兮洞有雲,深林窅兮澗道曛。松落落兮葛纍纍,猿啾啾兮鶴怨群。山之人兮不歸,山鬼晝嘯兮下上煙霏。風嫋嫋兮桂花落,草萋萋兮春日遲。葺予屋兮雲間,荒予圃兮溪之陽;驅虎豹兮無踐我藿,擾麋鹿兮無駭我場。解予綬兮鍾阜,委予佩兮江湄。往者不可追兮,歎鳳德之日衰;將沮溺其耦耕兮,孰接輿之避予。回予駕兮扶桑,鼓予枻兮滄浪。終攜汝兮空谷,采三秀兮徜徉。 
祈雨辭
正德丙子南贛作
  嗚呼!十日不雨兮,田且無禾;一月不雨兮,川且無波;一月不雨兮,民已為痾;再月不雨兮,民將奈何?小民無罪兮,天無咎民!撫巡失職兮,罪在予臣。嗚呼!盜賊兮為民大屯,天或罪此兮赫威降嗔;民則何罪兮,玉石俱焚?嗚呼!民則何罪兮,天何遽怒?油然興雲兮,雨茲下土。彼罪遏逋兮,哀此窮苦! 
  歸越詩三十五首 弘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歸越並楚游作。 
游牛峰寺四首
牛峰今改名浮峰
  洞門春靄蔽深松,飛磴纏空轉石峰。猛虎踞崖如出柙,斷區皆一到,此山殊不厭來重。 
  縈紆鳥道入雲松,下數湖南百二峰。巖犬吠人時出樹,山僧迎客自鳴鐘。凌飆陟險真扶病,異日探奇是舊蹤。欲扣靈關問丹訣,春風蘿薜隔重重。 
  偶尋春寺人層峰,曾到渾疑是夢中。飛鳥去邊懸棧道,馮夷宿處有幽宮。溪雲晚度千巖雨,海月涼飄萬里風。夜擁蒼崖臥丹洞,山中亦自有王公。 
  一臥禪房隔歲心,五峰煙月聽猿吟。飛湍映樹懸蒼玉,香粉吹香落細金。翠壁年多霜蘚合,石床春盡雨花深。勝游過眼俱陳跡,珍重新題滿竹林。 
又四絕句

  翠壁看無厭,山池坐益清。深林落輕葉,不道是秋聲。 
  怪石有千窟,老松多半枝。清風灑巖洞,是我再來時。 
  人間酷暑避不得,清風都在深山中。池邊一坐即三日,忽見巖頭碧樹紅。 
  兩到浮峰興轉劇,醉眠三日不知還。眼前風景色色異,惟有人聲似世間。 
姑蘇吳氏海天樓次鄺尹韻

  晴雪吹寒春事濃,江樓三月尚殘冬。青山暗逐迴廊轉,碧海真成捷徑通。風暖簷牙雙燕劇,雲深簾幕萬花重。倚蘭天北疑回首,想像丹梯下六龍。 
山中立秋日偶書

  風吹蟬聲亂,林臥驚新秋。山池靜澄碧,暑氣亦已收。青峰出白雲,突兀成瓊樓。袒裼坐溪石,對之心悠悠。倏忽無定態,變化不可求。浩然發長嘯,忽起雙白鷗。 
夜雨山翁家偶書

  山空秋夜靜,月明松檜涼。沿溪步月色,溪影搖空蒼。山翁隔水語,酒熟呼我嘗。褰衣涉溪去,笑引開竹房。謙言值暮夜,盤餐百無將。露華明橘柚,摘獻冰盤香。洗盞對酬酢,浩歌入蒼茫。醉拂岩石臥,言歸遂相忘。 
尋春

  十里湖光放小舟,謾尋春事及西疇。江鷗意到忽飛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草香含雨氣,九峰晴色散溪流。吾儕是處皆行樂,何必蘭亭說舊遊? 
西湖醉中漫書二首

  十年塵海勞魂夢,此日重來眼倍清。好景恨無蘇老筆,乞歸徒有賀公情。白鳧飛處青林晚,翠壁明邊返照晴。爛醉湖雲宿湖寺,不知山月墮江城。 
  掩映紅妝莫謾猜,隔林知是藕花開。共君醉臥不須到,自有香風拂面來。 
九華山下柯秀才家

  蒼峰抱層嶂,翠瀑繞雙溪。下有幽人宅,蘿深客到迷。 
夜宿無相寺

  春宵臥無相,月照五溪花。掬水洗雙眼,披雲看九華。巖頭金佛國,樹杪謫仙家。彷彿聞笙鶴,青天落絳霞。 
題四老圍棋圖

  世外煙霞亦許時,至今風致後人思。卻懷劉項當年事,不及山中一著棋。 
無相寺三首

  老僧巖下屋,繞屋皆松竹。朝聞春鳥啼,夜伴巖虎宿。 
  坐望九華碧,浮雲生曉寒。山靈應秘惜,不許俗人看。 
  靜夜聞林雨,山靈似欲留。只愁梯石滑,不得到峰頭。 
化城寺六首

  化城高住萬山深,樓閣憑空上界侵。天外清秋度明月,人間微雨結浮陰。缽龍降處雲生座,巖虎歸時風滿林。最愛山僧能好事,夜堂燈火伴孤吟。 
  雲裡軒窗半上鉤,望中千里見江流。高林日出三更曉,幽谷風多六月秋。仙骨自憐何日化,塵緣翻覺此生浮。夜深忽起蓬萊興,飛上青天十二樓。 
  雲端鼓角落星斗,松頂袈裟散雨花。一百六峰開碧漢,八十四梯踏紫霞。山空仙骨葬金槨,春暖石芝抽玉芽。獨揮談塵拂煙霧,一笑天地真無涯。 
  化城天上寺,石磴八星躔。雲外開丹井,峰頭耕石田。月明猿聽偈,風靜鶴參禪。今日揩雙眼,幽懷二十年。 
  僧屋煙霏外,山深絕世譁。茶分龍井水,飯帶石田砂。香細雲嵐雜,窗高峰影遮。林棲無一事,終日弄丹霞。 
  突兀開穹閣,氤氳散曉鐘。飯遺黃稻粒,花發五釵松。金骨藏靈塔,神光照遠峰,微茫竟何是?老衲話遺蹤。 
李白祠二首

  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舊徑,蘚合失殘碑。雲雨羅文藻,溪泉系夢思。老僧殊未解,猶自索題詩。 
  謫仙樓隱地,千載尚高風。雲散九峰雨,巖飛百丈虹。寺僧傳舊事,詞客吊遺蹤。回首蒼茫外,青山感慨中。 
雙峰

  凌崖望雙峰,蒼茫竟何在?載拜西北風,為我掃浮靄。 
蓮花峰

  夜靜涼颯發,輕雲散碧空。玉鉤掛新月,露出青芙蓉。 
列仙峰

  靈峭九萬丈,參差生曉寒。仙人招我去,揮手青雲端。 
雲門峰

  雲門出孤月,秋色坐蒼濤。夜久群籟絕,獨照宮錦袍。 
芙蓉閣二首

  青山意不盡,還向月中看。明日歸城市,風塵又馬鞍。 
  巖下雲萬重,洞口桃千樹。終歲無人來,惟許山僧住。 
書梅竹小畫

  寒倚春霄蒼玉杖,九華峰頂獨歸來。柯家草亭深雲裡,卻有梅花傍竹開。 
山東詩六首

  弘治甲子年起復,主試山東時作。 
登泰山五首

  曉登泰山道,行行入煙霏。陽光散巖壑,秋容淡相輝。雲梯掛青壁,仰見蛛絲微。長風吹海色,飄遙送天衣。峰頂動笙樂,青童兩相依。振衣將往從,凌雲忽高飛。揮手若相待,丹霞閃餘暉。凡軀無健羽,悵望未能歸。 
二

  天門何崔嵬,下見青雲浮。泱漭絕人世,迥豁高天秋。暝色從地起,夜宿天上樓。天雞鳴半夜,日出東海頭。隱約蓬壺樹,縹緲扶桑洲。浩歌落青冥,遺響入滄流。唐虞變楚漢,滅沒如風漚。藐矣鶴山仙,秦皇豈堪求?金砂費日月,頹顏竟難留。吾意在龐古,冷然馭涼颼。相期廣成子,太虛顯遨遊。枯槁向巖谷,黃綺不足儔。 
三

  峰互攢簇,掩映青芙蓉。高台倚巉削,傾側臨崆峒。失足墮煙霧,碎骨顛崖中。下愚竟難曉,摧折紛相從。吾方坐日觀,披雲笑天風。赤水問軒後,蒼梧叫重瞳。隱隱落天語,閶闔開玲瓏。去去勿復道,濁世將焉窮! 
四

  塵網苦羈縻,富貴真露草!不如騎白鹿,東遊入蓬島。朝登太山望,洪濤隔縹緲;陽輝出海雲,來作天門曉。遙見碧霞君,翩翩起員嶠。玉女紫鸞笙,雙吹入晴昊。舉首望不及,下拜風浩浩。擲我《玉虛篇》,讀之殊未了;傍有長眉翁,一一能指道。從此煉金砂,人間跡如掃。 
五

  我才不救時,匡扶志空大。置我有無間,緩急非所賴。孤坐萬峰顛,嗒然遺下塊,已矣復何求?至精諒斯在。淡泊非虛杳,灑脫無蒂芥。世人聞予言,不笑即吁怪;吾亦不強語,惟復笑相待。魯叟不可作,此意聊自快。 
泰山高次王內翰司獻韻

  歐生誠楚人,但識廬山高。廬山之高猶可計尋丈,若夫泰山,仰視恍惚,吾不知其尚在青天之下乎?其已直出青天上?我欲仿擬試作《泰山高》,但恐培塿之見未能測識高大,筆底難具狀。扶輿磅礡元氣鐘,突兀半遮天地東;南衡北恆西泰華。俯視傴僂誰爭雄?人寰茫昧乍隱見,雷雨初解開鴻蒙;繡壁丹梯,煙霏靄雷;海日初湧,照耀蒼翠。平麓遠抱滄海灣,日觀正與扶桑對。聽濤聲之下瀉,知百川之東會。天門石扇,豁然中開;幽崖邃谷,襞積隱埋。中有逐世之流,龜潛雌伏,餐霞吸秀於其間,往往怪譎多仙才。上有百丈之飛湍,懸空絡石穿雲而直下,其源疑自青天來。巖頭膚寸出煙霧,須臾滂沱遍九垓。古來登封,七十二主;後來相效,紛紛如雨;玉檢金函無不為,只今埋沒知何許?但見白雲猶復起,封中斷碑無字,天外日月磨;剛風飛塵過眼倏,超忽飄蕩,豈復有遺蹤!天空翠華遠,落日辭千峰。魯郊獲麟,岐陽會鳳;明堂既毀,悶宮興頌。宣尼曳杖,逍遙一去不復來,幽泉嗚咽而含悲,群巒拱揖如相送。俯仰宇宙,千載相望,墮山喬岳,尚被其光;峻極配天,無敢頡頏。嗟予瞻眺門牆外,何能彷彿窺室堂?也來攀附攝遺跡,三千之下,不知亦許再拜占末行。吁嗟乎!泰山之高,其高不可極。半壁回首,此身不覺已在東斗傍。 
京師詩八首

  弘治乙丑年改除兵部主事時作 
憶龍泉山

  我愛龍泉寺,寺僧頗疏野。盡日坐井欄,有時臥松下。一夕別山雲,三年走車馬。愧殺巖下泉,朝夕自清瀉。 
憶諸弟

  久別龍山雲,時夢龍山雨。覺來枕簞涼,諸弟在何許?終年走風塵,何似山中住。百歲如轉蓬,拂衣從此去。 
寄舅

  老舅近何如?心性老不改。世故惱情懷,光陰不相待。借問同輩中,鄉鄰幾人在?從今且為樂,舊事無勞悔! 
送人東歸

  五洩佳山水,平生思一遊。送子東歸省,菁鱸況復秋。幽探須及壯,世事苦悠悠。來歲春風裡,長安憶故邱。 
寄西湖友

  予有西湖夢,西湖亦夢予。三年成闊別,近事竟何如?況有諸賢在,他時終卜廬。但恐吾歸日,君還軒冕拘。 
贈陽伯

  陽伯即伯陽,伯陽竟安在?大道即人心,萬古未嘗改。長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繆矣三十年,於今吾始悔! 
故山

  鑒水終年碧,雲山盡日閒。故山不可到,幽夢每相關。霧豹言長隱,雲龍欲共攀。緣知丹壑意,未勝紫宸班。 
憶鑒湖友

  長見人來說,扁舟每獨遊。春風梅市晚,月色鑒湖秋。空有煙霞好,猶為塵世留。自今當勇往,先與報江鷗。 
獄中詩十四首
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以上疏忤逆瑾,下錦衣獄作
不寐

  天寒歲雲暮,冰雪關河迥。幽室魍魎生,不寐知夜永。驚風起林木,驟若波浪洶。我心良匪石,詎為戚欣動!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窮猶可陟,水深猶可泳。焉知非日月,胡為亂予衷?深谷自逶迤,煙霞日悠永。匡時在賢達,歸哉盍耕□! 
有室七章

  有室如虡,周之崇墉。窒如穴處,無秋天冬! 
  耿彼屋漏,天光入之。瞻彼日月,何嗟及之! 
  倏晦倏明,淒其以風。倏雨倏雪,當晝而蒙。 
  夜何其矣,靡星靡粲。豈無白日?寤寐永歎! 
  心之憂矣,匪家匪室。或其啟矣,殞予匪恤。 
  氤氳其埃,日之光矣,淵淵其鼓,明既昌矣。 
  朝既式矣,日既夕矣。悠悠我思,曷其極矣! 
讀易

  囚居亦何事?省愆懼安飽。瞑坐玩《義易》,洗心見微奧。乃知先天翁,畫畫有至教。包蒙戒為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為節,虩虩未違道。《遁》四獲我心,《蠱》上庸自保。俯仰天地間,觸目俱浩浩。簞瓢有餘樂,此意良匪矯。幽哉《陽明》麓,可以忘吾老。 
歲暮

  兀坐經旬成木石,忽驚歲暮還思鄉。高簷白日不到地,深夜黠鼠時登床。峰頭霽雪開草閣,瀑下古鬆閒石房。溪鶴洞猿爾無恙,春江歸棹吾相將。 
見月

  屋罅見明月,還見地上霜。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匪為嚴霜苦,悲此明月光。月光如流水,徘徊照高堂。胡為此幽室,奄忽逾飛揚?逝者不可及,來者猶可望。盈虛有天運,歎息何能忘! 
天涯

  天涯歲暮冰霜結,永巷人稀罔象游。長夜星辰瞻閣道,曉天鐘鼓隔雲樓。思家有淚仍多病,報主無能合遠投。留得昇平雙眼在,且應蓑笠臥滄洲。 
屋罅月

  幽室不知年,夜長晝苦短。但見屋罅月,清光自虧滿。佳人宴清夜,繁絲激哀管;朱閣出浮雲,高歌正淒婉。寧知幽室婦,中夜獨愁歎!良人事遊俠,經歲去不返。來歸在何時?年華忽將晚。蕭條念宗祀,淚下長如霰。 
別友獄中

  居常念朋舊,簿領成闊絕,嗟我二三友,胡然此簪盍!纍纍囹圄間,講誦未能輟。桎梏敢忘罪?至道良足悅。所恨精誠眇,尚口徒自蹶。天王本明聖,旋已但中熱。行藏未可期,明當與君別。願言無詭隨,努力從前哲! 
赴謫詩五十五首
正德丁卯年赴謫貴陽龍場驛作
答汪抑之三首

  去國心已恫,別子意彌惻。伊邇怨昕夕,況茲萬里隔!戀戀歧路間,執手何能默?子有昆弟居,而我遠親側;回思菽水歡,羨子何由得!知子念我深,夙夜敢忘惕!良心忠信資,蠻貊非我戚。 
  北風春尚號,浮雲正南馳。風雲一相失,各在天一涯。客子懷往路,起視明星稀;驅車赴長阪,迢迢入嵐霏。旅宿蒼山底,霧雨昏朝彌。間關不足道,嗟此白日微。切劘懷良友,願言毋心違! 
  聞子賦茆屋,來歸在何年?索居間楚越,連峰郁參天。緬懷巖中隱,磴道窮扳緣。江雲動蒼壁,山月流澄川。朝採石上芝,暮漱松間泉。鵝湖有前約,鹿洞多遺篇。寄子春鴻書,待我秋江船。 
  陽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贈崔子鍾和之以五詩於是陽明子作八詠以答之 
  君莫歌九章,歌以傷我心。微言破寥寂,重以離別吟。別離悲尚淺,言微感逾深。瓦缶易諧俗,誰辯黃鐘音? 
其二

  君莫歌五詩,歌之增離憂。豈無良朋侶?洵樂相遨遊。譬彼桃與李,不為倉囷謀。君莫忘五詩,忘之我焉求? 
其三

  洙泗流浸微,伊洛僅如線;後來三四公,瑕瑜未相掩。嗟予不量力,跛蹩期致遠。屢興還屢仆,惴息幾不免。道逢同心人,秉節倡予敢;力爭毫釐間,萬里或可勉。風波忽相失,言之淚徒泫。 
其四

  此心還此理,寧論己與人!千古一噓吸,誰為歎離群?浩浩天地內,何物非同春!相思輒奮勵,無為俗所分。但使心無間,萬里如相親;不見宴游交,征逐胥以淪? 
其五

  器道不可離,二之即非性。孔聖欲無言,下學從泛應。君子勤小物,蘊蓄乃成行。我誦窮索篇,於子既聞命;如何圜中士,空谷以為靜? 
其六

  靜虛非虛寂,中有未發中。中有亦何有?天之即成空。無慾見真體,忘助皆非功。至哉玄化機,非子孰與窮! 
其七

  憶與美人別,贈我青琅函。受之不敢發,焚香始開緘;諷誦意彌遠,期我濂洛間。道遠恐莫致,庶幾終不慚。 
其八

  憶與美人別,惠我雲錦裳。錦裳不足貴,遺我冰雪腸。寸腸亦何遺?誓言終不渝。珍重美人意,深秋以為期。 
南遊三首

  元明與予有衡岳、羅浮之期,賦《南遊》,申約也。 
  南遊何迢迢,蒼山亦南馳。如何衡陽雁,不見燕台書?莫歌灃浦曲,莫吊湘君祠。蒼梧煙雨絕,從誰問九疑? 
其二

  九疑不可問,羅浮如可攀。遙拜羅浮雲,奠以雙瓊環。渺渺洞庭波,東逝何時還?生人不努力,草木同衰殘! 
其三

  洞庭何渺茫,衡岳何崔嵬!風飄回雁雪,美人歸未歸?我有紫瑜珮,留掛芙蓉台。下有蛟龍峽,往往興雲雷。 
憶昔答喬白巖因寄儲柴墟三首

  憶昔與君約,玩《易》探玄微。君行赴西嶽,經年始來歸。方將事窮索,忽復當遠辭。相去萬里余,後會安可期?問我長生訣,惑也吾誰欺!盈虧消息間,至哉天地機。聖狂天淵隔,失得分毫釐。 
其二

  毫釐何所辯?惟在公與私。公私何所辯?天動與人為。遺體豈不貴?踐形乃無虧。願君崇德性,問學刊支離。無為氣所役,毋為物所疑;恬淡自無慾,精專絕交馳。博弈亦何事,好之甘若飴?吟詠有性情,喪志非所宜。非君愛忠告,斯語容見嗤;試問柴墟子,吾言亦何如? 
其三

  柴墟吾所愛,春陽溢鬢眉;白巖吾所愛,慎默長如愚。二君廊廟器,予亦山泉姿。度量較齒德,長者皆吾師。置我五人末,庶亦忘崇卑。迢迢萬里別,心事兩不疑。北風送南雁,慰我長相思。 
  一日懷抑之也抑之之贈既嘗答以三詩意若有歉焉是以賦也 
  一日復一日,去子日以遠。惠我金石言,沉鬱未能展。人生各有際,道誼尤所眷。嘗嗤兒女悲,憂來仍不免。緬懷滄洲期,聊以慰遲晚。 
其二

  遲晚不足歎,人命各有常。相去忽萬里,河山郁蒼蒼。中夜不能寐,起視江月光。中情良自抑,美人難自忘。 
其三

  美人隔江水,彷彿若可睹。風吹蒹葭雪,飄蕩知何處?美人有瑤瑟,清奏含太古。高樓明月夜,惆悵為誰鼓? 
  夢與抑之昆季語湛崔皆在焉覺而有感因記以詩三首 
  夢與故人語,語我以相思。才為旬日別,宛若三秋期。令弟坐我側,屈指如有為;須臾湛君至,崔子行相隨。餚醑旋羅列,語笑如平時。縱言及微奧,會意忘其辭。覺來復何有?起坐空嗟咨! 
其二

  起坐憶所夢,默溯猶歷歷;初談自有形,繼論人無極。無極生往來,往來萬化出;萬化無停機,往來何時息!來者胡為信?往者胡為屈?微哉屈信間,子午當其屈。非子盡精微,此理誰與測?何當衡廬間,相攜玩義《易》。 
其三

  衡廬曾有約,相攜尚無時。去事多翻覆,來蹤豈前知?斜月滿虛牖,樹影何參差;林風正蕭瑟,驚鵲無寧枝。邈彼二三子,惄焉勞我思。 
因雨和杜韻

  晚堂疏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 
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投荒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閒。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南屏

  溪風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開。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舊我重來。層樓雨急青林迥,古殿雲晴碧嶂回。獨有幽禽解相信,雙飛時下讀書檯。 
臥病靜慈寫懷

  臥病空山春復夏,山中幽事最能知。雨晴階下泉聲急,夜靜松間月色遲。把卷有時眠白石。解纓隨意濯清漪。吳山越嶠俱堪老,正奈燕雲系遠思! 
移居勝果寺二首

  江上俱知山色好,峰回始見寺門開。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松無暑來。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遠塵埃。富春咫尺煙濤外,時倚層霞望釣台。 
  病余巖閣坐朝曛,異景相新得未聞。日腳倒明千頃霧,雨聲高度萬峰雲。越山陣水當吳嶠,江月隨潮上海門。便欲攜書從此老,不教猿鶴更移文。 
憶別

  憶別江干風雪陰,艱難歲月兩侵尋。重看骨肉情何限,況復斯文約舊深。賢聖可期先立志,塵凡未脫謾言心。移家便住煙霞壑,綠水青山長對吟。 
泛海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武夷次壁間韻

  肩輿飛度萬峰雲,回首滄波月下聞。海上真為滄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諳路,精舍千年始及門。歸去高堂慰垂白,細探更擬在春分。 
草萍驛次林見素韻奉寄

  山行風雪瘦能當,會喜江花照野航。本與宦途成懶散,頗因詩景受閒忙。鄉心草色春同遠,客鬢松梢晚更蒼,料得煙霞終有分,未須連夜夢溪堂。 
玉山東嶽廟遇舊識嚴星士

  憶昨東歸亭下路,數峰簫管隔秋雲。肩輿欲到妨多事,鼓枻重來會有雲。春夜絕憐燈節近,溪聲最好月中聞。行藏無用君平卜,請看沙邊鷗鷺群。 
廣信元夕蔣太守舟中夜話

  樓檯燈火水西東,簫鼓星橋渡碧空。何處忽談塵世外?百年惟此月明中。客途孤寂渾常事,遠地相求見古風。別後新詩如不惜,衡南今亦有飛鴻。 
夜泊石亭寺用韻呈陳婁諸公因寄儲柴墟都憲及喬白巖太常諸友

  廿年不到石亭寺,惟有西山只舊青。白拂掛牆僧已去,紅蘭照水客重經。沙村遠樹凝春望,江雨孤篷入夜聽。何處故人還笑語?東風啼鳥夢初醒。 
  悵望沙頭成久坐,江洲春樹何青青。煙霞故國虛夢想,風雨客途真慣經!白璧屢投終自信,朱絃一絕好誰聽?扁舟心事滄浪舊,從與漁人笑獨醒。 
過分宜望鈐岡廟

  共傳峰頂樹,古廟有靈神,楚俗多尊鬼,巫言解惑人。望禋存舊典,捍御及斯民。世事渾如此,題詩感慨新! 
雜詩三首

  危棧斷我前,猛虎尾我後,倒崖落我左,絕壑臨我右。我足復荊榛,雨雪更紛驟,邈然思古人,無悶聊自有。無悶雖足珍,警惕忘爾守。君觀真宰意,匪薄亦良厚。 
其二

  青山清我目,流水靜我耳;琴瑟在我御,經書滿我幾。措足踐坦道,悅心有妙理,頑冥非所懲,賢達何靡靡!乾乾懷往訓,敢忘惜分晷?悠哉天地內,不知老將至。 
其三

  羊腸亦坦道,太虛何陰晴?燈窗玩古《易》,欣然獲我情。起舞還再拜,聖訓垂明明;拜舞詎逾節?頓忘樂所形。斂衽復端坐,玄思窺沉溟。寒根固生意;息灰抱陽精。沖漠際無極,列宿羅青冥。夜深嚮晦息,始聞風雨聲。 
袁州府宜春台四絕

  宜春台上還春望,山水南來眼未嘗。卻笑韓公亦多事,更從南浦羨滕王。 
  台名何事只宜春?山色無時不可人。不用煙花費妝點,儘教刊落盡嶙峋。 
  持修江藻拜祠前,正是春風欲暮天。童冠盡多歸詠興,城南兼說有溫泉。 
  古廟香燈幾許年?增修還費大官錢。至今楚地多風雨,猶道山神駕鐵船。 
夜宿宣風館

  山石崎嶇古轍痕,沙溪馬渡水猶渾。夕陽歸鳥投深麓,煙火行人望遠村。天際浮雲生白髮,林間孤月坐黃昏。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 
萍鄉道中謁濂溪祠

  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輝亦復凜衣巾。簿書曾屑乘田吏,俎豆猶存畏壘民。碧水蒼山俱過化,光風霽月自傳神。千年私淑心喪後,下拜春祠薦渚蘋。 
宿萍鄉武雲觀

  曉行山徑樹高低,雨後春泥沒馬蹄。翠色絕雲開遠嶂,寒聲隔竹隱晴溪。已聞南去艱舟楫,漫憶東歸沮杖藜。夜宿仙家見明月,清光還似鑒湖西。 
醴陵道中風雨夜宿泗州寺次韻

  風雨偏從險道嘗,深泥沒馬陷車箱。虛傳鳥路通巴蜀,豈必羊腸在太行!遠渡漸看連暝色,晚霞會喜見朝陽。水南昏黑投僧寺,還理義編坐夜長。 
長沙答周生

  旅倦憩江觀,病齒廢談誦。之子特相求,禮殫意彌重。自言絕學余,有志莫與共;手持一編書,披歷見肝衷;近希小范蹤,遠為賈生慟;兵符及射藝,方技靡不綜。我方懲創後,見之色亦動。子誠仁者心,所言亦屢中;願子且求志,蘊蓄事涵泳。孔聖固惶惶,與點樂歸詠;回也王佐才,閉戶避鄰鬨。知子信美才,大構中梁棟;未當匠石求,滋植務培壅。愧子勤綣意,何以相規諷?養心在寡慾,操存捨即縱。岳麓何森森,遺址自南宋;江山足游息,賢跡尚堪踵。何當謝病來,士氣多沈勇。 
陟湘於邁岳麓是尊仰止先哲因懷友生麗澤興感伐木寄言二首

  客行長沙道,山川郁稠繆。西探指岳麓,凌晨渡湘流;逾岡復陟巘,弔古還尋幽。林壑有餘采,昔賢此藏修;我來實仰止,匪伊事盤遊。衡雲閒曉望,洞野浮春洲。懷我二三友,《伐木》增離憂。何當此來聚?道誼日相求。 
其二

  林間憩白石,好風亦時來。春陽熙百物,欣然得予懷。緬思兩夫子,此地得徘徊。當年靡童冠,曠代登堂階。高情詎今昔,物色遺吾儕。顧謂二三子,取瑟為我諧。我彈爾為歌,爾舞我與偕。吾道有至樂,富貴真浮埃!若時乘大化,勿愧點與回。陟岡采松柏,將以遺所思;勿采松柏枝,兩賢昔所依。緣峰踐台石,將以望所期;勿踐台上石,兩賢昔所躋。兩賢去邈矣,我友何相違?吾斯未能信,役役空爾疲。胡不此簪盍,麗澤相遨嬉?渴飲松下泉,饑餐石上芝。偃仰絕余念,遷客難久稽。洞庭春浪闊,浮雲隔九疑。江洲滿芳草,目極令人悲。已矣從此去,奚必茲山為!戀系乃從欲,安土惟隨時。晚聞冀有得,此外吾何知! 
游岳麓書事

  醴陵西來涉湘水,信宿江城沮風雨。不獨病齒畏風濕,泥潦侵途絕行旅。人言岳麓最形勝,隔水溟蒙隱雲霧;趙侯需晴邀我游,故人徐陳各傳語;周生好事屢來速,森森雨腳何由住!曉來陰翳稍披拂,便攜周生涉江去。戒令休遣府中知,徒爾勞人更妨務。橘洲僧寺浮江流,鳴鐘出延立沙際。停橈一至答其情,三洲連綿亦佳處。行雲散漫浮日色,是時峰巒益開霽。亂流蕩槳濟倏忽,系楫江邊老檀樹。岸行里許入麓口,周生道予勤指顧。柳溪梅堤存彷彿,道林林壑獨如故。赤沙想像虛田中,西嶼傾頹今塚墓。道鄉荒趾留突兀,赫曦遠望石如鼓。殿堂釋菜禮從宜,下拜朱張息游地。鑿石開山面勢改,雙峰辟闕見江渚;聞是吳君所規畫,此舉良是反遭忌。九仞誰虧一簣功,歎息遺基獨延佇!浮屠觀閣摩青霄,盤據名區遍寰宇;其徒素為儒所擯,以此方之反多愧。愛禮思存告朔羊,況此實作匪文具。人云趙侯意頗深,隱忍調停旋修舉;昨來風雨破棟脊,方遣圬人補殘敝。予聞此語心稍慰,野人蔬蕨亦羅置;欣然一酌才舉杯,津夫走報郡侯至。此行隱跡何由聞?遣騎候訪自吾寓;潛來鄙意正為此,倉卒行庖益勞費。整冠出訝見兩蓋,乃知王君亦同御。餚羞層疊絲竹繁,避席興辭懇莫拒。多儀劣薄非所承,樂闋觴週日將暮。黃堂吏散君請先,病夫沾醉須少憩。入舟暝色漸微茫,卻喜順流還易渡。嚴城燈火人已稀,小巷曲折忘歸路。仙宮酣倦成熟寐,曉聞簷聲復如注。昨游偶遂實天假,信知行樂皆有數。涉躐差償夙好心,尚有名山敢多慕!齒角盈虧分則然,行李雖淹吾不惡。 
次韻答趙太守王推官

  詰朝事虔謁,玄居宿齋沐。積霖喜新霽,風日散清燠。蘭橈渡芳渚,半涉見水陸;溪山儼新宇,雷雨荒大麓。皇皇絃誦區,斯文昔炳郁;興廢尚屯疑,使我懷悱懊。近聞牧守賢,經營亟乘屋。方舟為予來,飛蓋遙肅肅。花絮媚晚筵,韶景正柔淑。浴沂諒同情,及茲授春服。令德倡高詞〔1〕,混珠愧魚目!努力崇修名,迂疏自巖谷。 
天心湖阻泊既濟書事

  掛席下長沙,瞬息百餘里。舟人共揚眉,予獨憂其駃。日暮入沅江,抵石舟果圮。補敝詰朝發,沖風遂齟齬。暝泊後江湖,蕭條旁罾壘。月黑波濤驚,蛟嚚互睥睨。翼午風益厲,狼狽收斷汜。天心數里間,三日但遙指。甚雨迅雷電,作勢殊未已。溟溟雲霧中,四望渺涯淚。篙槳不得施,丁夫盡嗟噫。淋漓念同胞,吾寧忍暴使?饘粥且傾橐,苦甘吾與爾。眾意在必濟,糧絕亦均死。憑陵向高浪,吾亦詎容止。虎怒安可攖?志同稍足倚;桃令並岸行,試涉湖濱沚。收舵幸無事,風雨亦浸弛。逡巡緣沚湄,迤邐就風勢。新漲翼回湍,倏忽逝如矢。夜入武陽江,漁村穩堪艤。糴市謀晚炊,且為眾人喜。江醪信漓濁,聊復蕩胸滓。濟險在需時,徼幸豈常理?爾輩勿輕生,偶然非可恃! 
居夷詩
去婦歎五首

  楚人有間於新娶而去其婦者。其婦無所歸,去之山間獨居,懷綣不忘,終無他適。予聞其事而悲之,為作《去婦歎》。 
  委身奉箕帚,中道成棄捐。蒼蠅間白璧,君心亦何愆!獨嗟貧家女,素質難為妍。命薄良自喟,敢忘君子賢?春華不再艷,頹魄無重圓。新歡莫終恃,令儀慎周還。 
  依違出門去,欲行復遲遲。鄰嫗盡出別,強語含辛悲。陋質容有繆,放逐理則宜;姑老籍相慰,缺乏多所資。妾行長已矣,會面當無時! 
  妾命如草芥,君身比琅玕。奈何以妾故,廢倉懷憤冤?無為傷姑意,燕爾且為歡;中廚存宿旨,為姑備朝餐。畜育意千緒,倉卒徒悲酸。伊邇望門屏,盍從新人言。夫意已如此,妾還當誰顏! 
  去矣勿復道,已去還躊躕。雞鳴尚聞響,犬戀猶相隨。感此摧肝肺,淚下不可揮。岡回行漸遠,日落群鳥飛。群鳥各有托,孤妾去何之? 
  空谷多淒風,樹木何瀟森!浣衣澗冰合,采苓山雪深。離居寄巖穴,憂思托鳴琴。朝彈別鶴操,暮彈孤鴻吟。彈苦思彌切,巑岏隔雲岑。君聰甚明哲,何因聞此音? 
羅舊驛

  客行日日萬峰頭,山水南來亦勝游。市谷鳥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蠻煙喜過青楊瘴,鄉思愁經芳杜洲。身在夜郎家萬里,五雲天北是神州。 
沅水驛

  辰陽南望接沅州,碧樹林中古驛樓。遠各日憐風土異,空身如野鶴,人間隨地可淹留。 
鐘鼓洞

  見說水南多異跡,巖頭時有鼓鐘聲。空遺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轉成。遠地星辰瞻北極,春山明月坐更深。年來夷險還忘卻,始信羊腸路亦平。 
平溪館次王文濟韻

  山城寥落閉黃昏,燈火人家隔水村。清世獨便吾職易,窮途還賴此心存。蠻煙瘴霧承相往,翠壁丹崖好共論。畎畝投閒終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 
清平衛即事

  積雨山途喜乍晴,暖雲浮動水花明。故園日與青春遠,敝縕涼思白苧輕。煙際卉衣窺絕棧,時土苗方仇殺。峰頭戍角隱孤城。華夷節制嚴冠履,漫說殊方列省卿。 
興隆衛書壁

  山城高下見樓台,野戍參差暮角摧。貴竹路從峰頂入,夜郎人自日邊來。鶯花夾道驚春老,雉堞連雲向晚開。尺素屢題還屢擲,衡南那有雁飛回? 
七盤

  鳥道縈紆下七盤,古籐蒼木峽聲寒。境多奇絕非吾土,時可淹留是謫官。猶記邊峰傳羽檄,近聞苗俗化衣冠。投簪實有居夷志,垂白難承菽水歡。 
初至龍場無所止結草庵居之

  草庵不及肩,旅倦體方適。開棘自成籬,土階漫無級;迎風亦蕭疏,漏雨易補緝。靈瀨響朝湍,深林凝暮色。群僚環聚訊,語龐意頗質。鹿豕且同游,茲類猶人屬。污樽映瓦豆,盡醉不知夕。緬懷黃唐化,略稱茅茨跡。 
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三首

  古洞閟荒僻,虛設疑相待。披萊歷風磴,移居快幽塏。營炊就巖竇,放榻依石壘。穹窒旋薰塞,夷坎仍灑掃。卷帙漫堆列,樽壺動光彩。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豈不桑梓懷?素位聊無悔。 
  童僕自相語,洞居頗不惡。人力免結構,天巧謝雕鑿。清泉傍廚落,翠霧還成幕。我輩日嬉偃,主人自愉樂。雖無棨戟榮,且遠塵囂聒。但恐霜雪凝,雲深衣絮薄。 
  我聞莞爾笑,周慮愧爾言。上古處巢窟,抔飲皆污樽。互極陽內伏,古穴多冬暄。豹隱文始澤,龍蟄身乃存。豈無數盡榱,輕裘吾不溫。邈矣簞瓢子,此心期與論。 
謫居絕糧請學於農將田南山永言寄懷

  謫居屢在陳,從者有慍見。山荒聊可田,錢鎛還易辦。夷俗多火耕,仿習亦頗便。及茲春未深,數畝猶足佃。豈徒實口腹?且以理荒宴。遺穗及鳥雀,貧寡發余羨。出耒在明晨,山寒易霜霰。 
觀稼

  下田既宜稌,高田亦宜稷。種蔬須土疏,種蕷須土濕。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螣。去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即是參贊功,毋為輕稼穡! 
采蕨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南歸斷舟楫,北望多風埃。已矣供子職,勿更貽親哀! 
猗猗

  猗猗澗邊竹,青青巖畔松。直干歷冰雪,密葉留清風。自期永相托,雲壑無違蹤。如何兩分植,憔悴歎西東。人事多翻覆,有如道上蓬。惟應歲寒意,隨處還當同。 
南溟

  南溟有瑞鳥,東海有靈禽;飛游集上苑,結侶珍樹林;顧言飾羽儀,共舞簫韶音。風雲忽中變,一失難相尋。瑞鳥既遭縻,靈禽投荒岑;天衢雨雪積,江漢虞羅侵。哀哀鳴索侶,病翼飛未任。群鳥亦千百,誰當會其心?南嶽有竹實,丹溜青松陰;何時共棲息?永托雲泉深。 
溪水

  溪石何落落,溪水何冷冷。坐石弄溪水,欣然濯我纓。溪水清見底,照我白髮生。年華若流水,一去無回停。悠悠百年內,吾道終何成! 
龍岡新構

  諸夷以予穴居頗陰溫,請構小廬。欣然趨事,不月而成。諸生聞之,亦皆來集,請名龍岡書院,其軒曰「何陋」。 
  謫居聊假息,荒穢亦須治。鑿巘薙林條,小構自成趣。艚開窗入遠峰,架扉出深樹。墟寨俯逶迤,竹木互蒙翳。畦蔬稍溉鋤,花藥頗雜蒔。宴適豈專予,來者得同憩。輪奐非致美,毋令易傾敝。 
  營茅乘田隙,洽旬始苟完。初心待風雨,落成還美觀。鋤荒既開徑,拓樊亦理園。低簷避松偃,蔬土行竹根。勿剪牆下棘,束列因可藩;奠擷林間蘿,蒙籠覆雲軒。素缺農圃學,因茲得深論。毋為輕鄙事,吾道固斯存。 
諸生來

  簡滯動罹咎,廢幽得倖免。夷居雖異俗,野樸意所眷。思親獨疚心,疾憂庸自遣。門生頗群集,樽單亦時展。講習性所樂,記問復懷靦。林行或沿澗,洞游還陟巘。月榭坐鳴琴,雲窗臥披卷。澹泊生道真,曠達匪荒宴。豈必鹿門棲,自得乃高踐。 
西園

  方園不盈畝,蔬卉頗成列。分溪免甕灌,補籬防豕踣。蕪草稍焚薙,清雨夜來歇。濯濯新葉敷,熒熒夜花發。放鋤息重陰,舊書漫披閱。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間月。起來步閒謠,晚酌簷下設。盡醉即草鋪,忘與鄰翁別。 
水濱洞

  送遠憩岨谷,濯纓俯清流。沿溪涉危石,曲洞藏深幽。花靜馥常閟,溜暗光亦浮。平生泉石好,所遇成淹留。好鳥忽雙下,鰷魚亦群游。坐久塵慮息,澹然與道謀。 
山石

  山石猶有理,山木猶有枝;人生非木石,別久寧無思!愁來步前庭,仰視行雲馳;行雲隨長風,飄飄去何之?行雲有時定,遊子無還期。高梁始歸燕,題鳺已先悲。有生豈不苦,逝者長若斯!已矣復何事?商山行采芝。 
無寐二首

  煙燈曖無寐,憂思坐長往。寒風振喬林,葉落聞窗響。起窺庭月光,山空游罔象。懷人阻積雪,崖冰幾千丈。 
其二

  窮崖多雜樹,上與青冥連。穿雲下飛瀑,誰能識其源?但聞清猿嘯,時見皓鶴翻。中有避世士,冥寂棲其巔。翳予亦同調,路絕難攀緣。 
諸生夜坐

  謫居澹虛寂,眇然懷同游。日入山氣夕,孤亭俯平疇。草際見數騎,取徑如相求;漸近識顏面,隔樹停鳴騶;投轡雁鶩進,攜蓋各有羞;分席夜堂坐,絳蠟清樽浮;鳴琴復散帙,壺矢交觥籌。夜弄溪上月,曉陟林間丘。村翁或招飲,洞客偕探幽。講習有真樂,談笑無俗流。緬懷風沂興,千載相為謀。 
艾草次胡少參韻

  艾草莫艾蘭,蘭有芬芳姿。況生幽谷底,不礙君稻畦。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氣衰。荊棘生滿道,出刺傷人肌;持刀忌觸手,睨視不敢揮。艾草須艾棘,勿為棘所欺。 
鳳雛次韻答胡少參

  鳳雛生高巖,風雨摧其翼。養痾深林中,百鳥驚辟易。虞人視為妖,舉網爭彈弋。此本王者瑞,惜哉誰能識!吾方哀其窮,胡忍復相亟?鴟梟據叢林,驅鳥恣搏食。嗟爾獨何心?梟鳳如白黑。 
鸚鵡和胡韻

  鸚鵡生隴西,群飛恣鳴游。何意虞羅及?充貢來中州;金絛縻華屋,雲泉謝林丘。能言實階禍,吞聲亦何求!主人有隱寇,竊發聞其謀,感君惠養德,一語思所酬。懼君不見察,殺身反為尤。 
諸生

  人生多離別,佳會難再遇。如何百里來,三宿便辭去?有琴不肯彈,有酒不肯御。遠陟見深情,寧予有弗顧?洞雲還自棲,溪月誰同步?不念南寺時,寒江雪將暮?不記西園日,桃花夾川路?相去倏幾月,秋風落高樹。富貴猶塵沙,浮名亦飛絮。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胡不攜書來,茆堂好同住! 
游來仙洞早發道中

  霜風清木葉,秋意生蕭疏。沖星策曉騎,幽事將有徂。股蟲亂飛擲,道狹草露濡;傾暑物晨發,征夫已先途。浙米石間溜,炊火巖中廬。煙峰上初日,林鳥相嚶呼。意欣物情適,戰勝色腴。行樂信宇宙,富貴非吾圖! 
別友

  幽尋意方結,奈此世累牽。凌晨驅馬別,持杯且為傳。相求苦非遠,山路多風煙。所貴明哲士,秉道非苟全。去矣崇令德,吾亦行歸田。 
贈黃太守澍

  歲宴鄉思切,客久親舊疏。臥痾閉空院,忽來故人車。入門辯眉宇,喜定還驚吁。遠行亦安適,符竹膺新除。荒郡號難理,況茲征索余!君才素通敏,窘劇宜有紆。蠻鄉雖瘴毒,逐客猶安居。經濟非復事,時還理殘書。山泉足遊憩,鹿麋能友予。澹然穹壤內,容膝皆吾廬。惟營垂白念,旦夕懷歸圖。君行勉三事,吾計終五湖。 
寄友用韻

  懷人坐沈夜,帷燈曖幽光。耿耿積煩緒。忽忽如有忘。玄景逝不處,朱炎化微涼。相彼谷中葛,重陰殞衰黃。感此遊客子,經年未還鄉。伊人不在目,絲竹徒滿堂,天深雁書杳,夢短關塞長。情好矢無數,願言覬終償。惠我金石編,徽音激宮商。馳輝不可即,式爾增予傷!馨香襲肝膂,聊用心中藏。 
秋夜

  樹暝棲翼喧,螢飛夜堂靜。遙穹出晴月,低簷入峰影。窅窈然坐幽獨,怵爾抱深警。年徂道無聞,心違跡未屏。蕭瑟中林秋,雲凝松桂冷。山泉豈無適?離人懷故境。安得駕雲鴻,高飛越南景! 
采薪二首

  朝采山上荊,暮采谷中栗。深谷多淒風,霜露沾衣濕。采薪勿辭辛,昨來斷薪拾。晚歸陰壑底,抱甕還自汲。薪水良獨勞,不愧吾食力! 
  倚擔青巖際,歷斧崖下石。持斧起環顧,長松百餘尺。徘徊不忍揮,俯略澗邊棘。同行笑吾餒,爾斧安用歷?快意豈不能?物材各有適。可以相天子,眾稚詎足識! 
龍岡漫興五首

  投荒萬里入炎州,卻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隱未忘憂。春山卉服時相問,雪寨藍與每獨遊。擬把犁鋤從許子,謾將絃誦止言游。 
  旅況蕭條寄草堂,虛簷落日自生涼。芳春已共煙花盡,孟夏俄驚草木長。絕壁千尋凌杳靄,深巖六月宿冰霜。人間不有宣尼叟,誰信申韓未是剛? 
  路僻官卑病益閒,空林惟聽鳥間關。地無醫藥憑書卷,身處蠻夷亦故山。用世謾懷伊尹心,思家獨切老萊斑。夢魂兼喜無餘事,只在耶溪舜水灣。 
  臥龍一去忘消息,千古龍岡漫有名。草屋何人方管樂,桑間無耳聽鹹英。江沙漠漠遺雲鳥,草木蕭蕭動甲兵。好共鹿門龐處士,相期採藥人青冥。 
  歸與吾道在滄浪,顏氏何曾擊柝忙?枉尺已非賢者事,斬輪徒有古人方。白雲晚憶歸巖洞,蒼蘚春應遍石床。寄語峰頭雙白鶴,野夫終不久龍場。 
答毛拙庵見招書院

  野夫病臥成疏懶,書卷長拋舊學荒。豈有威儀堪法象?實慚文檄過稱揚。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范我定應無所獲,空令多士笑王良。 
老檜

  老檜斜生古驛傍,客來繫馬解衣裳。託根非所還憐汝,直幹不撓終異常。風雪凜然存節概,刮摩聊爾見文章。何當移植山林下,偃蹇從渠拂漢蒼。 
卻巫

  臥病空山無藥石,相傳土俗事神巫。吾行久矣將焉禱?眾議紛然反見迂。積習片言容未解,輿情三月或應孚。也知伯有能為厲,自笑孫僑非丈夫。 
過天生橋

  水光如練落長松,雲際天橋隱白虹。遼鶴不來華表爛,仙人一去石橋空。徒聞鵲駕橫秋夕,謾說秦鞭到海東。移放長江還濟險,可憐虛卻萬山中。 
南霽雲祠

  死矣中丞莫謾疑,孤城援絕久知危。賀蘭未滅空遺恨,南八如生定有為。風雨長廊嘶鐵馬,松杉陰霧卷靈旗。英魂千載知何處?歲歲邊人賽旅祠。 
春晴

  林下春晴風漸和,高巖殘雪已無多。游絲冉冉花枝靜,青璧迢迢白鳥過。忽向山中懷舊侶,幾從洞口夢煙蘿。客衣塵土終須換,好與湖邊長芰荷。 
陸廣曉發

  初日曈曈似曉霞,雨痕新霽渡頭沙。溪深幾曲雲藏峽,樹老千年雪作花。白鳥去邊回驛路,青崖缺處見人家。遍行奇勝才經此,江上天勞羨九華。 
雪夜

  天涯久客歲侵尋,茆屋新開楓樹林。漸慣省言因病齒,屢經多難解安心。猶憐未系蒼生望,且得閒為白石吟。乘興最堪風雪夜,小舟何日返山陰? 
元夕二首

  故園今夕是元宵,獨向蠻村坐寂寥。賴有遺經堪作伴,喜無車馬過相邀。春還草閣梅先動,月滿虛庭雪未消。堂上花燈諸弟集,重闈應念一身遙。 
  去年今日臥燕台,銅鼓中宵隱地雷。月傍苑樓燈綵淡,風傳閣道馬蹄回。炎荒萬里頻回首,羌笛三更謾自哀。尚憶先朝多樂事,孝皇曾為兩宮開。 
家僮作紙燈

  寥落荒村燈事賒,蠻奴試巧剪春紗。花枝綽約含輕霧,月色玲瓏映綺霞。取辦不徒酬令節,賞心兼是惜年華,如何京國王侯第,一盞中人產十家! 
白雲堂

  白雲僧捨市橋東,別院迴廊小徑通。歲古簷松存獨干,春還庭竹發新叢。晴窗暗映群峰雪,清梵長飄高閣風。遷客從來甘寂寞,青鞋時過月明中。 
來仙洞

  古洞春寒客到稀,綠苔荒徑草霏霏。書懸絕壁留僧偈,花發層蘿繡佛衣。壺榼遠從童冠集,杖藜隨處宦情微。石門遙鎖陽明鶴,應笑山人久不歸。 
木閣道中雪

  瘦馬支離緣絕壁,連峰窅窕人層雲。山村樹暝驚鴉陣,澗道雪深逢鹿群。凍合衡茅炊火斷,望迷孤戍暮笳聞。正思講習諸賢在,絳蠟清醅坐夜分。 
元夕雪用蘇韻二首

  林間暮雪定歸鴉,山外鈴聲報使車。玉盞春光傳柏葉,夜堂銀燭亂簷花。蕭條音信愁邊雁,迢遞關河夢裡家。何日扁舟還舊隱,一蓑江上把魚叉。 
  寒威入夜益廉纖,酒甕爐床亦戒嚴。久客漸憐衣有結,蠻居長歎食無鹽。饑豺正爾群當路,凍雀從渠自宿簷。陰極陽回知不遠,蘭芽行見發春尖。 
曉霽用前韻書懷二首

  雙闕鐘聲起萬鴉,禁城月色滿朝車,竟誰詩詠東曹檜?正憶梅開西寺花。此日天涯傷逐客,何年江上卻還家?曾無一字堪驅使,謾有虛名擬八叉。 
  澗草巖花欲斗纖,溪風林雪故爭嚴。連歧盡說還宜麥,煮海何曾見作鹽。路斷暫憐無過客,病余兼喜曝晴簷。謫居亦自多清絕,門外群峰玉筍尖。 
次韻陸僉憲元日喜晴

  城裡夕陽城外雪,相將十里異陰晴。也知造物曾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樓台銜倒景,茆茨松竹瀉寒聲。布衾莫謾愁僵臥,積素還多達曙明。 
元夕木閣山火

  荒村燈夕偶逢晴,野燒峰頭處處明。內苑但知鰲作嶺,九門空說火為城。天應為我開奇觀,地有茲山不世情。卻恐炎威被松柏,休教玉石遂同赬! 
夜宿汪氏園

  小閣藏身一斗方,夜深虛白自生光。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荀令香。驛樹雨聲翻屋瓦,龍池月色浸書床。他年貴竹傳異事,應說陽明舊草堂。 
春行

  冬盡西歸滿山雪,春初復來花滿山。白鷗亂浴清溪上,黃鳥雙飛綠樹間。物色變遷隨轉眼,人生豈得長朱顏!好將吾道從吾黨,歸把漁竿東海灣。 
村南

  花事紛紛春欲酣,杖藜隨步過村南。田翁開野教新犢,溪女分流浴種蠶。稚犬吠人依密槿,閒鳧照影立晴潭。偶逢江客傳鄉信,歸臥楓堂夢石龕。 
山途二首

  上山見日下山陰,陰欲開時日欲沈。晚景無多傷遠道,朝陽莫更沮雲岑。人歸暝市分漁火,客舍空林依暮禽。世事驗來還自領,古人先已得吾心。 
  南北驅馳任板輿,謫鄉何地是安居?家家細雨殘燈後,處處荒原野燒余。江樹欲迷遊子望,朔雲長斷故人書。茂陵多病終蕭散,何事相如賦《子虛》? 
白雲

  白雲冉冉出晴峰,客路無心處處逢。已逐肩輿度青壁,還隨孤鶴下蒼松。此身愧爾長多系,他日從龍謾託蹤。斷鶩殘鴉飛欲盡,故山回首意重重。 
答劉美之見寄次韻

  休疑遷客跡全貧,猶有沙鷗日見親。勳業已辭滄海夢,煙花多負故園春。百年長恐終無補,萬里寧期尚得身。念我不勞傷鬢雪,知君亦欲拂衣塵。 
寄徐掌教

  徐稚今安在?空梁榻久懸。北門傾蓋日,東魯校文年。歲月成超忽,風雲易變遷。新詩勞寄我,不愧《鳥鳴》篇。 
書庭蕉

  簷前蕉葉綠成林,長夏全無暑氣侵。但得雨聲連夜靜,不妨月色半床陰。新詩舊葉題將滿,老芰疏梧根共深。莫笑鄭人談訟鹿,至今醒夢兩難尋。 
送張憲長左遷滇南大參次韻

  世味知公最飽諳,百年清德亦何慚!柏台藩省官非左,江漢滇池道益南。絕域煙花憐我遠,今宵風月好誰談?交遊若問居夷事,為說山泉頗自堪。 
南庵次韻二首

  隔水樵漁亦幾家?緣岡石路入溪斜。松林晚映千峰雨,楓葉秋連萬樹霞。漸覺形骸逃物外,未妨遊樂在天涯。頻來不用勞僧榻,已僭汀鷗一席沙。 
  斜日江波動客衣,水南深竹見巖扉。漁人收網舟初集,野老忘機坐未歸。漸覺雲間棲翼亂,愁看天北暮雲飛。年年歲晚長為客,閒殺西湖舊釣磯。 
觀傀儡次韻

  處處相逢是戲場,何須傀儡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線長。稚子自應爭詫說,矮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 
徐都憲同游南庵次韻

  巖寺藏春長不夏,江花映日艷於桃。山陰入戶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氣高。樹老豈能知歲月,溪清真可鑒秋毫。但逢佳景須行樂,莫遣風霜著鬢毛。 
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二首

  搖落休教感客途,南來秋興未全孤。肝腸已自成金石,齒發從渠變柳蒲。傾倒酒杯金谷罰,逼真詞格輞川圖。謫鄉莫道貧消骨,猶有新詩了舊逋。 
  此身未擬泣窮途,隨處翻飛野鶴孤。霜冷幾枝存晚菊,溪春兩度見新蒲。荊西寇盜紆籌策,湘北流移入畫圖。莫怪當筵倍淒切,誅求滿地促官逋。 
贈劉侍御二首

  蹇以反身,困以遂志。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知之,則處此當自別。病筆不能多及,然其餘亦無足言者。聊次韻。某頓首劉侍御大人契長。 
  相送溪橋未隔年,相逢又過小春天。憂時敢負君臣義?念別羞為兒女憐。 
  道自升沈寧有定,心存氣節不無偏。知君已得虛舟意,隨處風波只宴然。 
夜寒

  簷際重陰覆夜寒,石爐松火坐更殘。窮荒正訝鄉書絕,險路仍愁歸夢難,仙〔2〕侶春風懷越嶠,釣船明月負嚴灘。未因謫宦傷憔悴,客鬢還羞鏡裡看。 
  冬至客床無寐聽潛雷,珍重初陽夜半回。天地未嘗生意息,冰霜不耐鬢毛催。春添哀線誰能補?歲晚心丹自動灰。料得重闈強健在,早看消息報窗梅。 
春日花間偶集示門生

  閒來聊與二三子,單夾初成行暮春。改課講題非我事,研幾悟道是何人?階前細草雨還碧,簷下小桃晴更新。坐起詠歌俱實學,毫釐須遣認教真。 
次韻送陸文順僉憲

  貴陽東望楚山平,無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傾蓋日,封書煩慰倚門情。心馳魏闕星辰迥,路繞鄉山草木榮。京國交遊零落盡,空將秋月寄猿聲。 
次韻陸僉憲病起見寄

  一賦《歸來》不願余,文園多病滯相如。籬邊竹筍青應滿,洞口桃花紅自舒。荷蕢有心還擊磬,周公無夢欲刪《書》。雲間憲伯能相慰,尺素長題問謫居。 
次韻胡少參見過

  旋管小酌典春裘,佳客真慚竟日留。長怪嶺雲迷楚望,忽聞吳語破鄉愁。鏡湖自昔堪歸老,杞國何人獨抱憂!莫訝臨花倍惆悵,賞心原不在枝頭。 
雪中桃次韻

  雪裡桃花強自春,蕭疏終覺損精神。卻慚幽竹節逾勁,始信寒梅骨自真。遭際本非甘冷淡,飄零須信季風塵。從來此事還希闊,莫怪臨軒賞更新。 
舟中除夕二首

  扁舟除夕尚窮途。荊楚還憐俗未殊。處處送神懸楮馬,家年傷遠別,綵衣何日是庭趨? 
  遠客天涯又歲除,孤航隨處亦吾廬。也知世上風波滿,還戀山中木石居。事業無心從齒發,親交多難絕音書,江湖未就新春計,夜半樵歌忽起予。 
淑〔3〕浦山夜泊

  淑浦山邊泊,雲間見驛樓。灘聲回遠樹,崖影落中流。柳放新年綠,人歸隔歲舟。客途時極目,天北暮陰愁。 
過江門崖

  三年謫宦沮蠻氛,天放扁舟下楚雲。歸信應先春鷹到,閒心期與白鷗群。晴溪欲轉新年色,蒼壁多遺古篆文。此地從來山水勝,它時回首憶江門。 
辰州虎溪龍興寺聞楊名父將到留韻壁間

  杖藜一過虎溪頭,何處僧房是惠休?雲起峰頭沈閣影,林疏地底見江流。煙花日暖猶含雨,鷗鷺春閒欲滿洲。好景同來不同賞,詩篇還為故人留。 
武陵潮音閣懷元明

  高閣憑虛台十尋,捲簾疏雨動微吟。江天雲鳥自來去,楚澤風煙無古今。山色漸疑衡岳近,花源欲問武陵深。新春尚沮東歸楫,落日誰堪話此心? 
閣中坐雨

  台下春雲及寺門,懶夫睡起正開軒。煙蕪漲野平堤綠,江雨隨風入夜喧。道意蕭疏慚歲月,歸心迢遞憶鄉園。年來身跡如漂梗,自笑迂癡欲手援。 
霽夜

  雨霽僧堂鐘磬清,春溪月色特分明。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靜後始知群動妄,閒來還覺道心驚。問津久已慚沮溺,歸向東皋學耦耕。 
僧齋

  盡日僧齋不厭閒,獨余春睡得相關。簷前水漲遂無地,江外雲晴忽有山。遠客趁墟招渡急,舟人曬網得魚還。也知世事終無補,亦復心存出處間。 
德山寺次壁間韻

  乘興看山薄暮來,山僧迎客寺門開。雨昏碧草春申墓,雲卷青峰善卷台。性愛煙霞終是僻,詩留名姓不須猜。巖根老衲成灰色,枯坐何年解結胎? 
沅江晚泊二首

  去時煙雨沅江暮。此日沅江暮雨歸。水漫遠沙村市改,泊依舊店主人非。草深廨宇無官住,花落僧房有鳥啼。處處春光蕭索甚,正思荊棘掩巖扉。 
  春來客思獨蕭騷,處處東田沒野蒿。雷雨滿江喧日夜,扁舟經月住風濤。流民失業乘時橫,原獸爭群薄暮號。卻憶鹿門棲隱地,杖藜壺榼餉東皋。 
夜泊江思湖憶元明

  扁舟泊近漁家晚,茅屋深環柳港清。雷雨驟開江霧散,星河不動暮川平。夢迴客枕人千里,月上春堤夜四更。欲寄愁心無過雁,披衣坐聽野雞鳴。 
睡起寫懷

  江日熙熙春睡醒,江雲飛盡楚山青。閒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窅冥。道在險夷隨地樂,心忘魚鳥自流形。未須更覓羲唐事,一曲滄浪擊壤聽。 
三山晚眺

  南望長沙杳靄中,鵝羊只在暮雲東。天高雙櫓哀明月,江闊千帆舞逆風。花暗漸驚春事晚,水流應與客愁窮,北飛亦有衡陽雁,上苑封書未易通。 
鵝羊山

  福地相傳楚水阿,三年春色兩經過。羊亡但有初平石,書罷惟籠道士鵝,禮斗壇空松影靜,步虛台迥月明多。巖房一宿猶緣薄,遙憶開雲住薜蘿。 
泗州寺

  淥水西頭泗洲寺,經過轉眼又三年。老僧熟認直呼姓,笑我清只似前。每有客來看宿處,詩留佛壁作燈傳。開軒掃榻還相慰,慚愧維摩世外緣。 
再經武雲觀書林玉璣道士壁

  碧山道士曾相約,歸路還來宿武雲。月滿仙台依鶴侶,書留蒼壁看鵝群。春巖多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奔走連年家尚遠,空餘魂夢到柴門。 
再過濂溪祠用前韻

  曾向圖書識面真,半生長自愧儒巾,斯文久已無先覺,聖世今應有逸民。一自支離乖學術,競將雕刻費精神。瞻依多少高山意,水漫蓮池長綠蘋。 
校勘記

  注文:〔1〕詞,底本作「祠」,據文意改。 
  〔2〕仙,疑為「遷」字之訛。 
  〔3〕本篇二「淑」字疑為「漵」字之訛。漵浦在今湖南省境內,有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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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八 外集二
詩
廬陵詩六首
正德庚午三月遷戶陵尹作。
游瑞華二首

  簿領終年未出郊,此行聊解俗人嘲。憂時有志懷先達,作縣無能愧舊交。松古尚存經雪干,竹高還長拂雲梢。溪山處處堪行樂,正是浮名未易拋。 
其二

  萬死投荒不擬回,生還且復荷栽培。逢時已負三年學,治劇兼非百里才。身可益民寧論屈,志存經國未全灰。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瀾豈易摧! 
古道

  古道當長阪,肩輿入暮天。蒼茫聞驛鼓,冷落見炊煙。凍燭寒無焰,泥爐濕未燃。正思江檻外,閒卻釣魚船。 
立春日道中短述

  臘意中宵盡,春容傍曉生。野塘冰轉綠,江寺雪消晴。農事沾泥犢,羈懷聽谷鶯。故山梅正發,誰寄欲歸情? 
公館午飯偶書

  行台依獨寺,僧屋自成鄰。殿古凝殘雪,牆低入早春。巷泥晴淖馬,簷日暖堪人。雪散小巖碧,松梢掛月新。 
午憩香社寺

  修程動百里,往往餉僧居。佛鼓迎官急,禪怵為客虛。桃花成井落,雲水接郊墟。不覺泥塵澀,看山興有餘。 
京師詩二十四首

  正德庚午年十月,升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覲,調北京吏部主事作。 
夜宿功德寺次宗賢

  山行初試裌衣輕,腳軟黃塵石路生。一夜洞雲眠未足,湖風吹月渡溪清。水邊楊柳覆茅楹,飲馬春流更一登。坐久逐忘歸路夕,溪雲正瀉春山青。 
別方叔賢四首

  西樵山色遠依依,東指江門石路微。料得楚雲台上客,久懸秋月待君歸。 
  自是孤雲天際浮,筮中枯蠹豈相謀。請君靜後看羲畫,曾有陳篇一字不? 
  休論寂寂與惺惺,不妄由來即性情。笑卻慇勤諸老子,翻從知見覓虛靈。 
  道本無為只在人,自行自住豈須鄰?坐中便是天台路,不用漁郎更問津。 
白灣六章

  宗巖文先生居白浦之灣,四方學者稱曰白浦先生,而不敢以姓字。某素高先生,又辱為之僚,因為書「白灣」二字,並詩以詠之。 
  浦之灣,其白漫漫。彼美君子,在水之盤。 
  灣之浦,其白瀰瀰。彼美君子,在水之涘。 
  雲之溶溶,於灣之湄。君子於處,民以為期。 
  雲之油油,於灣之委。君子於興,施及四海。 
  白灣之渚,於游以處。彼美君子兮,可以容與。 
  白灣之洋,於濯以湘。彼美君子兮,可以徜徉。 
寄隱巖

  每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終歲風塵裡,何年滄海潯?洞寒泉滴細,花暝石房深。青壁須留姓,他時好共尋。 
香山次韻

  尋山到山寺,得意卻忘山。巖樹坐來靜,壁蘿春自間。樓台星斗上,鐘聲翠微閒。頓息塵寰念,清溪踏月還。 
夜宿香山林宗師房次韻二首

  幽壑來尋物外情,石門遙指白雲生。林間伐木時聞響,谷口逢僧不記名。天壁倒涵湖月曉,煙梯高接緯階平。松堂靜夜渾無寐,到枕風泉處處聲。 
  久落泥塗惹世情,紫崖丹壑是平生。養真無力常懷靜,竊祿未歸羞問名。樹隱洞泉穿石細,雲加回溪路入花平。道人只住層蘿上,明月峰頭有聲聲磬聲。 
別湛甘泉二首

  行子朝欲發,驅車不得留。驅車下長阪,顧見城東樓。遠別情已慘,況此艱難秋!分手訣河梁,涕下不可收。車行望漸杳,飛埃越層邱。遲回歧路側,孰知我心憂! 
其二

  我心憂以傷,君去阻且長。一別豈得已?母老思所將。奉命危難際,流俗反猜量。黃鵠萬里逝,豈伊為稻梁?棟火及毛羽,燕雀猶棲堂。跳梁多不測,君行戒前途。達命諒何滯,將母能忘虞。安居尤阱護,關路非歧嶇。令德崇易簡,可以知險阻。結茆湖水陰,幽期終不忘。伊爾得相就,我心亦何傷!世艱變倏忽,人命非可常。斯文天未墜,別短會日長。南寺春月夜,風泉閒竹房。逢僧或停楫,先掃白雲床。 
贈別黃宗賢

  古人戒從惡,今人戒從善;從惡乃同污,從善翻滋怨;紛紛嫉娼興,指謫相非訕。自非篤信士,依違多背面。寧知竟漂流,淪胥亦污賤。卓哉汪陂子,奮身勇厥踐。拂衣還舊山,霧隱期豹變。嗟嗟吾黨賢,白黑匪難辯! 
歸越詩五首

  正德壬申年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越作 
四明觀白水二首

  邑南富巖壑,白水尤奇觀;興來每思往,十年就茲觀。停騶指絕壁,涉澗緣危蟠。百源旱方歇,雲際猶飛湍。霏霏灑林薄,漠漠凝風寒。前聞若未愜,仰視終莫攀。石陰署氣薄,流觸溯回瀾。茲游詎盤樂?養靜意所關。逝者諒如斯,哀此歲月殘。擇幽雖得所,避時時猶難。劉樊古方外,感慨有餘歎! 
  千丈飛流舞白鸞,碧潭倒影鏡中看。籐蘿半壁雲煙濕。殿角長年風雨寒。野性從來山水癖,直躬更覺世途難。卜居斷擬如周叔,高臥無勞比謝安。 
杖錫道中用張憲使韻

  山鳥歡呼欲問名,山花含笑似相迎。風回碧樹秋聲早,雨過丹巖夕照明。雪嶺插天開玉帳,雲溪環碧抱金城。懸燈夜宿茅堂靜,洞鶴林僧相對清。 
又用曰仁韻

  每逢佳處問山名,風景依稀過眼生。歸霧忽連千嶂暝,夕陽偏放一溪晴。晚投巖寺依雲宿,靜愛楓林送雨聲。夜久披衣還起坐,不禁風月照人清。 
書杖錫寺

  杖錫青冥端,澗壁環天險,垂巖下陡壑,涉水攀絕巘。溪深聽喧瀑,路絕駭危棧。捫蘿登峻極,披翳見平衍。僧逋寄孤衲,守廢遺荒殿。傷茲窮僻墟,曾未誅求免。探幽冀累息,憤時翻意慘。拯援才已疏,棲遲心益眷。哀猿嘯春嶂,懸燈宿西崦。誅茆竟何時?白雲愧舒捲。 
滁州詩三十六首
正德癸酉年到太僕寺作
梧桐江用韻

  鳳鳥久不至,梧桐生高岡。我來竟日坐,清陰灑衣裳。援琴俯流水,調短意苦長。遺音滿空谷,隨風遞悠揚。人生貴自得,外慕非所臧。顏子豈忘世?仲尼固遑遑。已矣復何事,吾道歸滄浪。 
林間睡起

  林間盡日掃花眠,只是官閒愧俸錢。門徑不妨春草合,齊居長對晚山妍。每疑方朔非真隱,始信揚雄誤《太玄》。混世亦能隨地得,野情終是愛邱園。 
贈熊彰歸

  門徑荒涼蔓草生,相求深愧遠來情。千年絕學蒙塵土,何處澄江無月明?坐看遠山凝暮色,忽驚廢葉起秋聲。歸途望岳多幽興,為問山田待耦耕。 
別易仲

  辰州劉易仲從予滁陽,一日問「道可言乎?」予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爾要知我苦,還須你自吃。」易仲省然有悟。久之辭歸,別以詩。 
  迢遞滁山春,子行亦何遠。累然良苦心,惝恍不遑飯。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群暗。秋風洞庭波,遊子歸已晚。結蘭意方勤,寸草心先斷。末學久仳離,頹波竟誰挽?歸哉念流光,一逝不復返。 
送守中至龍盤山中

  未盡師生六日情,天教風雪阻西行。茅堂豈有春風坐,江郭虛留一月程。客邸琴書燈火靜,故園風竹夢魂清。何年穩閉陽明洞,榾柮山爐煮石羹。 
龍蟠山中用韻

  無奈青山處處情,村沽日日辦山行。真慚廩食虛官守,只把山游作課程。谷口亂雲隨騎遠,林間飛雪點衣輕。長思淡泊還真性,世味年來久絮羹。 
瑯琊山中三首

  草堂寄放郎琊間,溪鹿巖僧且共閒。冰雪能回草木死,春風不化山石頑。《六經》散地莫收拾,叢棘被道誰刊刪?已矣驅馳二三子,鳳圖不出吾將還。 
  狂歌莫笑酒杯增,異境人間得未曾。絕壁倒翻銀海浪,遠山真作玉龍騰。浮雲野思春前動,虛室清香靜後凝。懶拙惟余林壑計,伐檀長自愧無能。 
  風景山中雪後增,看山雪後亦誰曾?隔溪巖犬迎人吠,飲澗飛猱踔樹騰。歸騎林間燈火動,鳴鐘谷口暮光凝。塵蹤正自韜籠在,一宿雲房尚未能。 
答朱汝德用韻

  東去蓬瀛合有津,若為風雨動經旬。同來海岸登舟在,俱是塵寰欲渡人。弱水洪濤非世險,長年三老定誰真。青鸞眇眇無消息,悵望煙花又暮春。 
送惟乾二首

  獨見長年思避地,相從千里欲移家。慚予豈有萬間庇?借爾剛余一席沙。古洞幽期攀桂樹,春溪歸路問桃花。故人勞念還相慰,回雁新秋寄彩霞。 
  簦芨連年愧遠求,本來無物若為酬。春城驛路聊相送,夜雪空山且復留。江浦雲開廬岳曙,洞庭湖闊九疑浮。懸知再鼓瀟湘柁,應是芙蓉湘水秋。 
別希顏二首

  中歲幽期亦幾人?是誰長負故山春?道情暗與物情化,世味爭如酒味醇!耶水雲門空舊隱,青鞋布襪定何晨?童心如故容顏改,慚愧年年草木新。 
  後會難期別未輕,莫辭行李滯江城。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聽西堂夜雨聲。歸路終知雲外去,晴湖想見鏡中行。為尋洞裡幽棲處,還有峰頭雙鶴鳴。 
山中示諸生五首

  路絕春山久廢尋,野人扶病強登臨。同遊仙侶須乘興,共探花源莫厭深。鳴鳥游絲俱自得,閒雲流水亦何心?從前卻恨牽文句,展轉支離歎陸沉! 
其二

  滁流亦沂水,童冠得幾人?莫負詠歸興,溪山正暮春。 
其三

  桃源在何許?西峰最深處。不用問漁人,沿溪踏花去。 
其四

  池上偶然到,紅花間白花。小亭閒可坐,不必問誰家。 
其五

  溪邊坐流水,水流心共閒。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 
龍潭夜坐

  何處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草露不辭芒履濕,松風偏與葛衣輕。臨流欲寫猗蘭意,江北江南無限情。 
送德觀歸省二首

  雪裡閉門十日坐,開門一笑忽青天。茅簷正好負暄日,客子胡為思故園?椿樹慣經霜雪老,梅花偏向歲寒妍。瑯琊春色如相憶,好放山陰月下船。 
  郎琊雪是故園雪,故園春亦瑯琊春。天機動處即生意,世事到頭還俗塵。立雪浴沂傳故事,吟風弄月是何人?到家好謝二三子,莫向長沮錯問津。 
送蔡希顏三首

  正德癸酉冬,希淵赴南宮試,訪予滁陽,遂留閱歲。既而東歸,問其故,辭以疾。希淵與予論學郎琊之間,於斯道既釋然矣,別之以詩。 
  風雪蔽曠野,百鳥凍不翻。孤鴻亦何事,叫叫溯寒雲?豈伊稻粱計,獨往求其群?之子眇萬鐘,就我滁水濱。野寺同游請,春山共攀援。鳥鳴幽谷曙,伐木西澗曛。清夜湛玄思,晴窗玩奇文。寂景賞新悟,微言欣有聞。寥寥絕代下,此意冀可論。 
  群鳥喧北林,黃鵠獨南逝。北林豈無枝?羅弋苦難避。之子丹霞姿,辭我雲門去。山空響流泉,路僻迷深樹。長谷何盤紆,紫芝春可茹。求志暫棲巖,避喧寧遁世。系予辱風塵,送子愧雲霧。匡時已無術,希聖徒有慕。倘入陽明峰,為尋舊棲處。 
  何事憧憧南北行?望雲依闕兩關情。風塵暫息滁陽駕,鷗鷺還尋鑒水盟。悟後《六經》無一字,靜余孤月湛虛明。從知歸路多相憶,伐木山山春鳥鳴。 
贈守中北行二首

  江北梅花雪易殘,山窗一樹自家看。臨行掇贈聊數顆,珍重清香是歲寒。 
  來何匆促去何遲,來去何心莫漫疑。不為高堂雙雪鬢,歲寒寧受北風欺。 
鄭伯興謝病還鹿門雪夜過別賦贈三首

  之子將去遠,雪夜來相尋。秉燭耿無寐,憐此歲寒心。歲寒豈徒爾,何以贈遠行?聖路塞已久,千載無復尋。豈無群儒跡?蹊徑榛茆深。浚流須尋源,積土成高岑。攬衣望遠道,請君從此征。 
  浚流須有源,植木須有根。根源未浚植,枝派寧先蕃?謂勝通夕話,義利分毫間。至理匪外得,譬猶鏡本明,外塵蕩瑕垢,鏡體自寂然。孔訓示克己,孟子垂反身,明明賢聖訓,請君勿與諼。 
  鹿門在何許?君今鹿門去。千載龐德公,猶存棲隱處。潔身匪亂倫,其次乃避地。世人失其心,顧瞻多外慕。安宅舍弗居,狂馳驚奔騖。高言詆獨善,文非遂巧智。瑣瑣功利儒,寧復知此意! 
門人王嘉秀實夫蕭琦子玉告歸書此見別意兼寄聲辰陽諸賢

  王生兼養生,蕭生頗慕禪;迢迢數千里,拜我滁山前。吾道既匪佛,吾學亦匪仙。坦然由簡易,日用匪深玄。始聞半疑信,既乃心豁然。譬彼土中鏡,暗暗光內全;外但去昏翳,精明燭媸妍。世學如剪綵,妝綴事蔓延;宛宛具枝葉,生理終無緣。所以君子學,布種培根原;萌芽漸舒發,暢茂皆由天。秋風動歸思,共鼓湘江船。湘中富英彥,往往多及門。臨歧綴斯語,因之寄拳拳。 
滁陽別諸友

  滁陽諸友從游,送予至鳥衣,不能別。及暮,王性甫汝德諸友送至江浦,必留居,俟予渡江。因書此促之歸,並寄諸賢,庶幾共進此學,以慰離索耳。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孔與跖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慇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寄浮峰詩社

  晚涼庭院坐新秋,微月初生亦滿樓。千里故人誰命駕?百年多病有孤舟。風霜草木驚時態,砧杵關河動遠愁。飲水曲肱吾自樂,茆堂今在越溪頭。 
棲雲樓坐雪二首

  繞看庭樹玉森森,忽漫階除已許深。但得諸生通夕坐,不妨老子半酣吟。瓊花入座能欺酒;冰溜垂簷欲墮針。卻憶征南諸將士,未禁寒夜鐵衣沉。 
  此日棲雲樓上雪,不知天意為誰深。忽然夜半一言覺,又動人間萬古吟。玉樹有花難結果,天機無線可通針。曉來不覺城頭鼓,老懶義皇睡正沉。 
與商貢士二首

  見說浮山麓,深林繞石溪。何時拂衣去,三十六巖棲。 
其二

  見說浮山勝,心與浮山期。三十六巖內,為選一巖奇。 
南都詩四十七首
正德甲戍年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作
題歲寒亭贈汪尚和

  一覺紅塵夢欲殘,江城六月滯風湍。人間炎暑無逃遁,歸向山中臥歲寒。 
  句句糠秕字字陳,卻於何處覓知新?紫陽山下多豪俊,應有吟風弄月人。 
山中懶睡四首

  竹裡籐床識懶人,脫巾山麓任吾真。病夫已久逃方外,不受人間禮數嗔。 
  掃石焚香任意眠,醒來時有客談玄。松風不用蒲葵扇,坐對青崖百丈泉。 
  古洞幽深絕世人,石床風細不生塵。日長一覺義皇睡,又見峰頭上月輪。 
  人間白日醒猶睡,老子山中睡卻醒。醒睡兩非還兩是,溪雲漠漠水泠泠。 
題灌山小隱二絕

  茆屋山中早晚成,任他風雨任他晴。男婚女嫁多年畢,不待而今學向平。 
  一自移家入紫煙,深林住久遂忘年。山中莫道無供給,明月清風不用錢。 
六月五章

  六月乙亥,南都熊峰少宰石公以少宗伯召。南都之士聞之,有惻然而戚者,有欣然而喜者。其戚者曰:「公端介敏直,方為留都所倚重,今茲往,善類失所恃,群小罔以嚴。辯惑考學者曷從而討究?剖政斷疑者曷從而咨決?南都非根本地乎?而獨不可以公遺之!」其喜者曰:「公之端介敏直,寧獨留都所倚重,其在京師,獨無善類乎?獨無群小乎?獨無辯惑考學、剖政斷疑者乎?且天子之召之也,亦寧以少宗伯,將必大用。大用則以庇天下,斯匯征之慶也。」公聞之曰:「戚者非吾之所敢,喜者乃吾之所憂也。吾思所以逃吾之憂者而不得其道,若之何?」陽明子素知於公,既以戚眾之戚、喜眾之喜,而復憂公之憂。乃敘其事,為賦《六月》,庸以贈公之行。 
  六月淒風,七月暑雨。倏雨倏寒,道修以阻。允允君子,迪爾寢興。毋沾爾行,國步斯頻。 
  哀此下民,靡屆靡極。不有老成,其何能國?吁嗟老成,獨遺典刑,若屋之傾,尚支其楹。 
  心之憂矣,言靡有所。如彼喑人,食荼與苦。依依長谷,言采其芝。人各有時,我歸孔時。 
  昔彼叔季,沉湎以逞。耄集以咨,我人自靖。允允君子,淑慎爾則。靡曰休止,民何於極! 
  日月其逝,如彼滄浪。南北其望,如彼參商。允允君子,毋沾爾行。如日之升,以曷不光! 
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

  爾來我心喜,爾去我心悲。不為倚門念。吾寧捨爾歸?長途正炎暑,爾行慎興居!涼茗勿頻啜,節食但無饑。勿出船旁立,忽登岸上嬉。收心每澄坐,適意時觀書。申洪皆冥頑,不足長嗔笞。見人勿多說,慎默真如愚。接人莫輕率,忠信持謙卑。從來為己學,慎獨乃其基。紛紛多嗜欲,爾病還爾知。到家良足樂,怡顏報重闈。昨秋童蒙去,今夏成人歸。長者愛爾敬,少者悅爾慈。親朋稱嘖嘖,羨爾能若茲。信哉學問功,所貴在得師。吾匪崇外飾,欲爾沽名為;望爾日造造,聖賢以為期。九兄及印弟,誦此共勉之! 
書扇面寄館賓

  湖上群山落照晴,湖邊萬木起秋聲。何年歸去陽明洞,獨棹扁舟鑒裡行? 
用實夫韻

  詩從雪後吟偏好,酒向山中味轉佳。巖瀑隨風雜鐘磬,水花如雨落袈裟。 
游牛首山

  春尋指天闕,煙霞眇何許。雙峰久相違,千巖來舊主。浮雲刺中天,飛閣凌風雨。探秀澗阿入,蘿陰息筐筥。滅跡避塵纓,清朝入深沮。風磴仰捫歷,淙壑屢窺俯。梯雲躋石閣,下榻得吾所。釋子上方候,鳴鐘出延佇。頹景耀回盼,層飆翼輕舉。曖曖林芳暮,泠泠石泉語。清宵耿無寐,峰月升煙宇。會晤得良朋,可以寄心腑。 
送徽州洪侹承瑞

  平生舉業最疏慵,挾冊虛煩五月從。竹院檢方時論藥,茆堂放鶴或開籠。憂時漫有孤忠在,好古全無一藝工。念我還能來夜雪,逢人休說坐春風。 
病中大司馬喬公有詩見懷次韻奉答二首

  十日無緣拜後塵,病夫心地欲生榛。詩篇極見憐才意,伎倆慚非可用人。黃閣望公長秉軸,滄江容我老垂綸。保厘珍重回天手,會看春風萬木新。 
  一自多歧分路塵,堂堂正道遂生榛,聊將膚淺窺前聖,敢謂心傳啟後人。淮海帝圖須節制,雲雷大造看經綸。枉勞詩句裁風雅,欲借《盤銘》獻日新。 
送諸伯生歸省

  天涯送爾獨傷神,歲月龍山夢裹春。為謝江南諸故舊,起居東嶽太夫人。閒中書卷堪時展,靜裹工夫要日新。能向塵途薄軒冕,不妨蓑笠老江濱。 
寄馮雪湖二首

  竿竹誰隱扶桑東?白眉之叟今龐公。隔湖聞雞謝墅接,渡海有鶴蓬山通。鹵田經歲苦秋雨,浪痕半壁驚湖風。歌聲屋低似金石,點也此意當能同。 
  海岸西頭湖水東,他年蓑笠擬從公。釣沙碧海群鷗借,樵徑青雲一鳥通。席有春陽堪坐雪,門垂五柳好吟風。於今猶是天涯夢,悵望青霄月色同。 
諸用文歸用子美韻為別

  一別煙雲歲月深,天涯相見二毛侵。孤帆江上親朋意,樽酒燈前故國心。冷雪晴林還作雨,鳥聲幽谷自成吟。飲余莫上峰頭望,煙樹迷茫思不禁。 
題王實夫畫

  隨處山泉著草廬,底須松竹掩柴扉。天涯遊子何曾出?畫裡孤帆未是歸。小酉諸峰開夕照,虎溪春寺入煙霏。他年還向辰陽望,卻憶題詩在翠微。 
贈潘給事

  五月滄浪濯足歸,正堪荷葉制初衣。甲非乙是君休問,酉水辰山志未違。沙鳥不須疑雀舫,江雲先為掃魚磯。武陵溪壑猶深僻,莫更移家入翠微。 
與沅陵郭掌教

  記得春眠寺閣雲,松林水鶴日為群。諸生問業沖星入,稚子拈香靜夜焚。世事暗隨江草換,道情曾許碧山聞。別來點瑟還誰鼓?悵望煙花此送君。 
別族太叔克彰

  情深宗族誼同方,消息那堪別後荒。江上相逢疑未定,天涯獨去意重傷。身閒最覺湖山靜,家近殊聞草木香。雲路莫嗟遲發軔,世塗塗崎曲盡羊腸。 
登憑虛閣和石少宰韻

  山閣新春負一登,酒邊孤興晚堪乘。松間鳴瑟驚棲鶴,竹裡茶煙起定僧。望遠每來成久坐,傷時有涕恨無能。峰頭見說連閶闔,幾欲排雲尚未曾。 
登閱江樓

  絕頂樓荒舊有名,高皇曾此駐龍旌。險存道德虛天塹,守在蠻夷豈石城。山色古今余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登臨授簡誰能賦?千古新亭一愴情! 
獅子山

  殘暑須還一雨清,高峰極目快新晴。海門潮落江聲急,吳苑秋深樹腳明。烽火正防胡騎入,羽書愁見朔雲橫。百年未有涓埃報,白髮今朝又幾莖? 
游清涼寺三首

  春尋載酒本無期,乘興還嫌馬足遲。古寺共憐春草沒,遠山偏與夕陽宜。雨晴澗竹消蒼粉,風暖巖花落紫蕤。昏黑更須凌絕頂,高懷想見少陵詩。 
其二

  積雨山行已後期,更堪多病益遲遲。風塵漸覺初心負,邱壑真與野性宜。綠樹陰層新作蓋,紫蘭香細尚餘蕤。輞川圖畫能如許,絕是無聲亦有詩。 
其三

  不顧尚書此日期,欲為花外板輿遲。繁絲急管人人醉,竹徑松堂處處宜。雙樹暗芳春寂寞,五峰晴秀晚義蕤。暮鍾杳杳催歸騎,惆悵煙光不盡詩。 
寄張東所次前韻

  遠趨君命忽中違,此意年來識者稀。黃綺曾為炎祚出,子陵終向富春歸。江船一話千年闊,塵夢今驚四十非!何日孤帆過天目,海門春浪掃漁磯。 
別余縉子紳

  不須買棹往來頻,我亦攜家向海濱。但得青山隨鹿豕,未論黃閣畫麒麟。喪心疾已千年痼,起死方存六籍真。歸向蘭溪溪上問,桃花春水正迷津。 
送劉伯光

  五月茅茨靜竹扉,論心方洽忽辭歸。滄江獨棹沖新暑,白髮高堂戀夕暉。謾道《六經》皆註腳,還誰一語悟真機?相知若問年來意,已傍西湖買釣磯。 
冬夜偶書

  百事支離力不禁,一官棲息病相侵。星辰魏闕江湖迥,松柏茅茨歲月深。欲倚黃精消白髮,由來空谷有餘音。曲肱已醒浮雲夢,荷蕢休疑擊磬心。 
寄潘南山

  秋風吹散錦溪雲,一笑南山雨後新。詩妙盡從言外得,《易》微誰見畫前真?登山腳健何妨老,留客情深不計貧。朱呂月林傳故事,他年還許上西鄰。 
送胡廷尉

  鍾陵雪後市燈殘,簫鼓江船發曉寒。山水總憐南國好,才猷須濟朔方艱。綵衣得侍仙舟遠,春色行應故里看。別去中宵瞻北極,五雲飛處是長安。 
與郭子全

  相別翻憐相見時,碧桃開盡桂花枝。光陰如許成虛擲,世故摧人總不知。雲路不須朱紱去,歸帆且得綵衣隨。嵐山風景濂溪近,此去還應自得師。 
次欒子仁韻送別四首

  子仁歸,以四詩請用其韻答之,言亦有過者,蓋因子仁之病而藥之,病已則去其藥。 
  從來尼父欲無言,須信無言已躍然。悟到鳶魚飛躍處,工夫原不在陳編。 
  操持存養本非禪,矯枉寧知已過偏。此去好從根腳起,竿頭百尺未須前。 
  野夫非不愛吟詩,才欲吟詩即亂思。未會性情涵詠地,《二南》還合是淫辭。 
  道聽塗傳影響前,可憐絕學遂多年。正須閉口林間坐,莫道青山不解言。 
書悟真篇答張太常二首

  《悟真篇》是誤真篇,三注由來一手箋。恨殺妖魔圖利益,遂令迷妄競流傳。造端難免張平叔,首禍誰誣薛紫賢。直說與君惟個字,從頭去看野狐禪。 
  誤真非是《悟真篇》,平叔當時已有言。只為世人多戀著,且從情慾起因緣。癡人前豈堪談夢?真性中難更說玄。為問道人還具眼,試看何物是青天? 
贛州詩三十六首

  正德丙子年九月升南贛僉都御史以後作。 
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

  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數峰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鼓角揚。莫倚貳師能出塞,極知充國善平羌。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鍾山舊草堂。 
回軍上杭

  山城經月駐旌戈,亦復幽尋到薜蘿。南國已忻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蓑。溪雲曉度千峰雨,江漲新生兩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 
喜雨三首

  即看一雨洗兵戈,便覺光風轉石蘿。順水飛檣來買舶,絕江喧浪舞漁蓑。片雲東望懷梁國,五月南征想伏波。長擬歸耕猶未得,雲門初伴漸無多。 
  轅門春盡猶多事,竹院空閒未得過。特放小舟乘急浪,始聞幽碧出層蘿。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歡騰且縱歌。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 
  吹角峰頭曉散軍,橫空萬騎下氤氳。前旌已帶洗兵雨,飛鳥猶驚卷陣雲。南畝漸忻農事動,東山休共凱歌聞。正思鋒鏑堪揮淚,一戰功成未足雲。 
聞曰仁買田霅上攜同志待予歸二首

  見說相攜霅上耕,連蓑應已出烏程。荒畬初墾功須倍,秋熟雖微稅亦輕。雨後湖舠兼學釣,餉余堤樹合閒行。山人久有歸農興,猶向千峰夜度兵。 
  月夜高林坐夜沉,此時何限故園心!山中古洞陰蘿合,江上孤舟春水深。百戰自知非舊學,三驅猶愧失前禽。歸期久負雲門伴,獨向幽溪雪後尋。 
祈雨二首

  旬初一雨遍汀漳,將謂汀虔是接疆。天意豈知分彼此?人情端合有炎涼。月行今已虛纏畢,斗杓何曾解挹漿!夜起中庭成久立,正思民瘼欲沾裳。 
  見說虔南惟苦雨,深山毒霧長陰陰。我來偏遇一春旱,誰解挽回三日霖?寇盜郴陽方出掠,干戈塞北還相尋。憂民無計淚空墮,謝病幾時歸海潯? 
還贛

  積雨雩都道,山途喜乍晴。溪流遲渡馬,岡樹隱前旌。野屋多移灶,窮苗尚阻兵,迎趨勤父老,無苗愧巡行。 
借山亭

  借山亭子近如何?乘興時從夢裡過。尚想清池環醉影,猶疑花徑駐鳴珂。疏簾細雨燈前局,碧樹涼風月下歌。傳語諸公合頻賞,休令歲月亦蹉跎。 
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

  處處山田盡人畬,可憐黎庶半無家。興師正為民痍甚,陟險寧辭鳥道斜!勝世真如瓴水建,先聲不礙嶺雲遮。窮巢容有遭驅脅,尚恐兵鋒或濫加。 
  戰亂興師既有名,揮戈真已見風行。豈雲薄劣能驅策?實仗皇威自震驚。爛額尚慚為上客,徙薪尤覺費經營。主恩未報身多病,旋凱須還隴上耕。 
通天巖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得此身閒,塵寰亦蓬島。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醉臥石床涼,洞雲秋未掃。 
游通天巖次鄒謙之韻

  天風吹我上丹梯,始信青霄亦可躋。俯視氛寰成獨慨,卻憐人世尚多迷。東南真境埋名久,閩楚諸峰入望低。莫道仙家全脫俗,三更日出亦聞雞。 
又次陳惟浚韻

  四山落木正秋聲,獨上高峰望眼明。樹色遙連閩嶠碧,江流不盡楚天清。雲中想見雙龍轉,風外時傳一笛橫。莫遣新愁添白髮,且呼明月醉沉觥。 
忘言巖次謙之韻

  意到已忘言,興劇復忘飯。坐我此巖中,是誰鑿混沌?尼父欲無言,達者窺其本;此道何古今?斯人去則遠。空巖不見人,真成面牆立。巖深雨不到,雲歸花亦濕。 
圓明洞次謙之韻

  群山走波浪,出沒龍蛇脊。巖棲寄盤渦,沉淪遂成癖。我來汲東溟,爛煮南山石。千年熟一炊,欲餉巖中客。潮頭巖次謙之韻潮頭起平地,化作千丈雪。棹舟者何人?試問巖頭月。 
天成素有志於學茲得告東歸林居靜養其所就可知矣臨別以此紙索贈漫為賦此遂寄聲山澤諸賢

  予有山林期,荏冉風塵際。高秋送將歸,神往跡還滯。回車當盛年,養痾非遁世。垂竿鑒湖雲,結廬浮峰樹。愛日遂庭趨,芳景添游詣。掎生悟玄魄,妙靜息緣慮。眇眇素心人,望望滄洲去。東行訪天沃,雲中倘相遇。 
坐忘言巖問二三子

  幾日巖棲事若何?莫將佳景復虛過。未妨雲壑淹留久,終是塵寰錯誤多。澗道霜風疏草木,洞門煙月掛籐蘿。不知相繼來游者,還有吾儕此意麼? 
留陳惟浚

  聞說東歸欲問舟,清遊方此復離憂。卻看陰雨相淹滯,莫道山靈獨苦留。薜荔巖高兼得月,桂花香滿正宜秋。煙霞到手休輕擲,塵土驅人易白頭。 
棲禪寺雨中與惟乾同登

  絕頂深泥冒雨扳,天於佳景亦多慳。自憐久客頻移棹,頗羨高僧獨閉關。江草遠連雲夢澤,楚雲長斷九疑山。年來出處渾無定,慚愧沙鷗盡日閒。 
茶寮紀事

  萬壑風泉秋正哀,四山雲霧晚初開。不因王事兼程入,安得閒行向北來?登陟未妨安石興,縱擒徒羨孔明才。乞身已擬全師日,歸掃溪邊舊釣台。 
回軍九連山道中短述

  百里妖氛一戰清,萬峰雷雨洗回兵。未能千羽苗頑格,深愧壺漿父老迎。莫倚謀攻為上策,還須內治是先聲。功微不願封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征。 
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

  甲馬新從鳥道回,覽奇還更陟崔嵬。寇平漸喜流移復,春暖兼欣農務開。兩竇高明行日月,九關深黑閉風雪。投簪最好支茅地,戀土猶懷舊釣台。 
  洞府人寰此最佳,當年空自費青鞋。麾幢旖旎懸仙伏,台殿高低接緯階。天巧固應非斧鑿,化工無乃太安排?欲將點瑟攜童冠,就攬春雲結小齊。 
  陽明山人舊有居,此地陽明景不如。但在乾坤俱逆旅,曾留信宿即吾廬。行窩已許人先號,別洞何妨我借書。他日巾車還舊隱,應懷茲土復鄉閭。 
再至陽明別洞和邢太守韻二首

  春山隨處款歸程,古洞幽虛道意生。澗壑風泉時遠近,石門蘿月自分明。林僧住久炊遺火,野老忘機罷席爭。習靜未緣成久坐,卻慚塵土逐虛名。 
  山水平生是課程,一淹塵土遂心生。耦耕亦欲隨沮溺,七縱何緣得孔明?吾道羊腸須蠖屈,浮名蝸角任龍爭。好山當面馳車過。莫漫尋山說避名。 
夜坐偶懷故山

  獨夜殘燈夢未成,蕭蕭總是故園聲。草深石徑鼪鼯,雪靜空山猿鶴驚。漫有緘書懷舊侶,常牽纓冕負初情。雲溪漠漠春風轉,紫菌黃花又自生。 
懷歸二首

  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雲自去留。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閒方喜世無求。狼煙幸息昆陽患,蠡測空懷杞國憂。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滄洲。 
  身經多難早知非,此事年來識者稀。老大有情成舊德,細謀無計解重圍。意常不足真夷道,情到方濃是險機。悵望衡茅無事日,漫吹松火織秋衣。 
送德聲叔父歸姚
並序
  守仁與德聲叔父共學於家君龍山先生。叔父屢困場屋,一旦以親老辭廩歸養。交遊強之出,輒笑曰:「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易。吾豈以一老母博一弊儒冠乎?」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今年夏,來贛視某,留三月。飄然歸,興不可挽,因謂某曰:「秋風菁鱸,知子之興無日不切。然時事若此,恐即未能脫,吾不能俟子之歸舟。吾先歸,為子開荒陽明之麓,如何?」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某方有詩戒,叔父曰:「吾行,子可無言?」輒為賦此。 
  猶記垂髫共學年,於今鬢髮兩蒼然。窮通只好浮雲看,歲月真同逝水懸。歸鳥長空隨所適,秋江落木正無邊。何時卻返陽明洞,蘿月松風掃石眠。 
示憲兒

  幼兒曹,聽教誨:勤讀書,要孝弟;學謙恭,循禮義;節飲食,戒遊戲;毋說謊,毋貪利;毋任情,毋鬥氣;毋責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凶類。譬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墜。吾教汝,全在是。汝諦聽,勿輕棄! 
贈陳東川

  白沙詩裡莆陽子,儘是相逢逆旅間。開口向人談古禮,拂衣從此入雲山。 
江西詩一百二十首

  正德己卯年,奉敕往福建處叛軍。至豐城,遭宸濠之變,趨還吉安,集兵平之。八月,升副都御史,巡按江西作。 
鄱陽戰捷

  甲馬秋驚鼓角風,旌旗曉拂陣雲紅。勤王敢在汾淮後,戀闕真隨江漢東。群丑漫勞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飛龍。涓埃未遂酬滄海,病懶先須伴赤松。 
書草萍驛二首

  九月獻俘北上,駐草萍,時已暮。忽傳王師已及徐淮,遂乘夜速發。次壁間韻紀之二首。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馳急?欲請迴鑾罷六師。 
  千里風塵一劍當,萬山秋色送歸航。堂垂雙白虛頻疏,門已三過有底忙。羽檄西來秋黯黯,關河北望夜蒼蒼。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廟堂。 
西湖

  靈鷲高林暑氣清,天竺石壁雨痕晴。客來湖上逢雲起,僧住峰頭話月明。世路久知難直道,此身那得尚虛名!移家早定孤山計,種果支茅卻易成。 
寄江西諸士夫

  甲馬驅馳已四年,秋風歸路更茫然。慚無國手醫民病,空有官銜縻俸錢。湖海風塵雖暫息,江湘水旱尚相沿。題詩忽憶并州句,回首江西亦故園。 
太息

  一日復一日,中夜坐歎息。庭中有嘉樹,落葉何淅瀝。蒙翳亂籐纏,寧知絕根脈。丈夫貴剛腸,光陰勿虛擲。頭白眼昏昏,吁嗟亦何及! 
宿淨寺四首

  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復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 
  老屋深松覆古籐,羈棲猶記昔年曾。棋聲竹裡消閒畫,藥裹窗前對病僧。煙艇避人長曉出,高峰望遠亦時登。而今更是多牽繫,欲似當時又不能。 
  常苦人間不盡愁,每拼須是入山休。若為此夜山中宿,猶自中宵煎百憂。百戰西江方底定,六飛南向尚淹留。何人真有回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 
  百戰歸來一病身,可看時事更愁人。道人莫問行藏計,已買桃花洞裡春。 
  山僧對我笑,長見說歸山。如何十年別,依舊不曾閒? 
歸興

  一絲無補聖明朝,兩鬢徒看長二毛。自識淮陰非國士,由來康節是人豪。時方多難容安枕?事已無能欲善刀。越水東頭尋舊隱,白雲茅屋數峰高。 
即事漫述四首

  從來野興只山林,翠壁丹梯處處尋。一自浮名縈世網,遂令真訣負初心。夜馳險寇天峰雪,秋虜強王漢水陰。辛苦半生成底事?始憐莊舄亦哀吟。 
  百戰深秋始罷兵,六師冬盡尚南征。誠微未足回天意,性僻還多拂世情。煙水滄江從鶴好,風雲溟海任龍爭。他年若訪陶元亮,五柳新居在赤城。 
  窅窅深愁伴客居,江船風雨夜燈虛。尚勞車駕臣多缺,無補瘡痍術已疏。親老豈堪還遠別,時危那得久無書!明朝且就君平卜,要使吾心不負初。 
  茅茨松菊別多年,底事寒江尚客船?強所不能儒作將,付之無奈數由天。徒聞諸葛能興漢,未必田單解誤燕。最羨漁翁閒事業,一竿明月一蓑煙。 
泊金山寺二首
十月將趨行在
  但過金山便一登,鳴鐘出迓每勞僧。雲濤石壁深龍窟,風雨樓台迥佛燈。難後詩懷全欲減,酒邊孤興尚堪憑。巖梯未用妨苔滑,曾踏天峰雪棧冰。 
  醉入江風酒易醒,片帆西去雨冥冥。天回江漢留孤柱,地缺東南著此亭。沙渚亂更新世態,峰巒不改舊時青。舟人指點龍王廟,欲話前朝不忍聽。 
舟夜

  隨處看山一葉舟,夜深霜月亦兼愁。翠華此際游何地?畫角中宵起戍樓。甲馬尚屯淮海北,旌旗初散楚江頭。洪濤滾滾乘風勢,容易開帆不易收。 
舟中至日

  歲寒猶歎滯江濱,漸喜陽回大地春。未有一絲添袞繡,謾提三尺淨風塵。丹心倍覺年來苦,白髮從教鏡裡新。若待完名始歸隱,桃花笑殺武陵人。 
阻風

  冬江盡說風長北,偏我北來風便南。未必天公真有意,卻逢人事偶相參。殘農得暖堪登獲,破屋多寒且曝簷。果使困窮能稍濟,不妨經月阻江潭。 
用韻答伍汝真

  莫怪鄉思日夜深,干戈衰病兩相侵。孤腸自信終如鐵,眾口從教盡鑠金!碧水丹山曾舊約,青天白日是知心。茅茨歲晚饒風景,雲滿清溪雪滿岑。 
過鞋山戲題

  曾駕雙虯渡海東,青鞋失腳墮天風。經過已是千年後,蹤跡依然一夢中。屈子漫勞傷世隘,楊朱空自泣途窮。正須坐我匡廬頂,濯足寒濤步曉空。 
楊邃庵待隱園次韻五首

  嘉園名待隱,專待主人歸。此日真歸隱,名園竟不違。巖花如共語,山石故相依。朝市都忘卻,無勞更掩扉。 
其二

  大隱真廛市,名園陋給孤。留侯先謝病,范老竟歸湖。種竹非醫俗,移山不是愚。是日公方移山石。對時存燮理,經濟自成謨。 
其三

  綠野春深地,山陰夜靜時。冰霜緣徑滑,雲石向人危。平難心仍在,扶顛力未衰。江湖兵甲滿,吟罷有餘思。 
  茲園聞已久,今度始來窺。市裡煙霞靜,壺中結構奇。勝游須繼日,虛席亦多時。莫道東山僻,蒼生或未知。 
其五

  芳園待公隱,屯世待公亭。花竹深台榭,風塵暗甲兵。一身良得計,四海未忘情。語及艱難際,停杯淚欲傾。 
登小孤書壁

  人言小孤殊阻絕,從來可望不可攀。上有顛崖勢欲墮,下有劍石交巉頑。峽風閃壁船難進,洪濤怒撞蛟龍關;帆檣摧縮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崖傍沙岸日東徙,忽成巨浸通西灣。帝心似憫舟楫苦,神斧夜劈無痕斑。風雷倏翕見萬怪,人謀不得容其間。我來銳意欲一往,小舟微服沿回瀾。側身肋息仰天竇,懸空絕棧蛛絲慳。風吹卯酒眼花落,凍滑丹梯足力孱。青單吹雨出仍沒,白鳥避客來復還。峰頭四顧盡落日,宛然風景如瀛寰。煙霞未覺三山遠,塵土聊乘半日閒。奇觀江海詎為險?世情平地猶多艱。嗚呼!世情平地猶多艱,回瞻北極雙淚潺! 
登蟂磯次草泉心劉石門韻二首
二詩壬戌年作,誤入此
  中流片石倚孤雄,下有馮夷百尺宮。灩澦西蟠渾失地,長江東去正無窮。徒聞吳女埋香玉,惟見沙鷗亂雪風。往事淒微何足問,永安宮闕草萊中。 
  江上孤臣一片心,幾經漂沒水痕深。極憐撐住即從古,正恐崩頹或自今。蘚蝕秋螺殘老翠,蟂鳴春雨落空音。好攜雙鶴磯頭坐,明月中宵一朗吟。 
望廬山

  盡說廬山若個奇,當時圖畫亦堪疑。九江風浪非前日,五老煙雲豈定期?眼慣不妨層壁險,足跰須著短筇隨。香爐瀑布微如線,欲決天河瀉上池。 
  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 
  一年今又去,獨客尚無歸。人世傷多難,親庭歎久違。壯心都欲盡,衰病特相依。旅館聊隨俗,桃符換早扉。 
其二

  向憶青年日,追歡興不孤。風塵淹歲月,漂泊向江湖。濟世渾無術,違時竟笑愚。未須悲蹇難,列聖有遺謨。 
其三

  正逢兵亂地,況是歲窮時。天運終無息,人心本自危。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千載商山隱,悠然獲我思。 
其四

  世道從卮漏,人情只管窺。年華多涉歷,變故益新奇。莫憚顛危地,曾逢全盛時。海翁機已息,應是白鷗知。 
其五

  星窮回歷紀,貞極起元亨。日望天回駕,先沾雨洗兵。雪猶殘歲戀,風已舊春情。莫更辭藍尾,人生未幾傾! 
元日霧

  元日昏昏霧塞空,出門咫尺誤西東。人多失足投坑塹,我亦停車泣路窮。欲斬蚩尤開白日,還排閶闔拜重瞳。小臣謾有澄清志,安得扶搖萬里風! 
二日雨

  昨朝陰霧埋元日,向曉寒雲迸雨聲。莫道人為無感召,從來天意亦分明。安危他日須周勃,痛苦當年笑賈生。坐對殘燈愁徹夜,靜聽晨鼓報新晴。 
三日風

  一霧二雨三日風,田家卜歲疑凶豐。我心惟願兵甲解,天意豈必斯民窮!虎旅歸思懷舊土,鑾輿消息望還宮。春盤濁酒聊自慰,無使慼慼干吾衷。 
立春二首

  才見春歸春又來,春風如舊鬢毛衰。梅花未放天機洩,萱草先將地脈回。漸老光陰逢世難,經年懷抱欲誰開?孤雲渺渺親庭遠,長日斑衣羨老萊。 
  天涯霜雪歎春遲,春到天涯思轉悲。破屋多時空杼軸,東風無力起蒼痍。周王車駕窮南服,漢將旌旗守北陲。莫訝春盤斷生菜,人間菜色正離仳。 
游廬山開先寺〔一〕

  僻性尋常慣受猜,看山又是百忙來。北風留客非無意,南寺逢僧即未回。白日高峰開雨雪,青天飛瀑瀉雲雷。緣溪踏得支茆地,修竹長松覆石台。 
又次壁間杜牧韻

  春山路僻問歸樵,為指前峰石徑遙。僧與白雲還暝壑,月隨滄海上寒潮。世情老去渾無懶,遊興年來獨未消。回首孤航又陳跡,疏鍾隔渚夜迢迢。 
舟過銅陵野雲縣東小山有鐵船因往觀之果見其彷彿因題石上

  青山滾滾如奔濤,鐵船何處來停橈?人間刳木寧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仙人一去已千載,山頭日日長風號。船頭出土尚彷彿,後岡有石雲船稍。我行過此費忖度,昔人用心無乃忉?由來風波平地惡,縱有鐵船還未牢。秦鞭驅之未能動,傲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訪蓬島,雷師鼓舵虹為繅。弱流萬里不勝芥,復恐駕此成徒勞。世路難行每如此,獨立斜陽首重搔。 
山僧

  巖下蕭然老病僧,曾求佛法禮南能。論詩自許窺三昧,入聖無梯出小乘。高閣松風飄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燈。更深月出山窗曙,漱齒焚香誦《法楞》。 
江上望九華山二首

  當年一上化城峰,十日高眠雷雨中。霽色曉開千嶂雪,濤聲夜渡九江風。此時隔水看圖畫,幾歲緣雲住桂叢?卻負洞仙蓬海約,玉函丹訣在崆峒。 
  窮探雖得盡幽奇,山勢須從遠望知。幾朵芙蓉開碧落,九天屏嶂列旌麾。高同華岳應天忝,名亞匡廬卻稍卑。信是謫仙還具眼,九華題後竟難移。 
觀九華龍潭

  飛流三百丈,澒洞秘靈湫。峽坼開雷斧,天虛下月鉤。化形時試缽,吐氣或成樓。吾欲鞭龍起,為霖遍九州。 
廬山東林寺次韻

  東林日暮更登山,峰頂高僧有蘭若。雲蘿磴道石參差,水聲深澗樹高下。遠公學佛卻援儒,淵明嗜酒不入社。我亦愛山仍戀官,同是乾坤避人者。我歌白雲聽者寡,山自點頭泉自瀉。月明壑底忽驚雷,夜半天風吹屋瓦。 
又次邵二泉韻

  昨游開先殊草草,今日東林游始好。手持蒼竹撥層雲,直上青天招五老。萬壑笙竽松籟哀,千峰掩映芙蓉開。坐俯西巖窺落日,風吹孤月江東來。莫向人間空白首,富貴何如一杯酒!種蓮栽菊兩荒涼,慧遠陶潛骨同朽。乘風我欲還金庭,三洲弱水連沙汀。他年海上望廬頂,煙際浮萍一點青。 
遠公講經台

  遠公說法有高台,一朵青蓮雲外開。台上久無獅子吼,野狐時復聽經來。 
太平宮白雲

  白雲休道本無心,隨我迢迢度遠岑。攔路野風吹暫斷,又穿深樹候前林。 
書九江行台壁

  九華真實是奇觀,更是廬山亦耐看。幽勝未窮三日興,風塵已覺再來難。眼余五老晴光碧,衣染天池積翠寒。卻怪寺僧能好事,直來城市索詩刊。 
又次李僉事素韻

  省災行近郊,探幽指層麓。回飆振玄岡,頹陽薄西陸。菑田收積雨,禾稼泛平菉。取徑歷村墟,停車問耕牧。清溪厲月行,暝洞披雲宿。淅米石澗溜,斧薪澗底木。田翁來聚觀,中宵尚馳逐。將迎愧深情,瘡痍慚撫掬。幽枕靜無寐,風泉朗鳴玉。雖繆真訣傳,頗苦塵緣熟。終當遁名山,練藥洗凡骨。緘辭謝親交,流光易超忽。 
繁昌道中阻風二首

  阻風夜泊柳邊亭,懶夢還鄉午未醒。臥穩從教波浪惡,地深長是水雲冥。入林沽酒村童引,隔水放歌漁父聽。頗覺看山緣獨在,蓬窗剛對一峰青。 
  東風漠漠水潭潭,花柳沿村春事殷。泊久漁樵來作市,心閒麋鹿漸同群。自憐失腳趨塵土,長恐歸期負海雲。正憶山中詩酒伴,石門延望幾斜曛。 
江邊阻風散步至靈山寺

  歸船不遇打頭風,行腳何緣到此中?幽谷余寒春雪在,虛簾斜日暮江空。林間古塔無僧住,花外仙源有路通。隨處看山隨處樂,莫將蹤跡歎萍蓬。 
泊舟大同山溪間諸生聞之有挾冊來尋者

  扁舟經月住林隈,謝得黃鶯日日來。兼有清泉堪洗耳,更多修竹好銜杯。諸生涉水攜詩卷,童子和雲掃石苔。獨奈華峰隔煙霧,時勞策杖上崔嵬。 
巖下桃花盛開攜酒獨酌

  小小山園幾樹桃,安排春色候停橈。開樽旋掃花陰雪,展席平臨松頂濤。地遠不須防俗駕,溪晴還好著漁舠。雲間石路稀人跡,深處容無避世豪。 
白鹿洞獨對亭

  五老隔青冥,尋常不易見。我來騎白鹿,凌空陟飛巘。長風捲浮雲,褰帷始窺面。一笑仍舊顏,愧我鬢先變。我來爾為主,乾坤亦郵傳。海燈照孤月,靜對有餘眷。彭蠡浮一觴,賓主聊酬勸。悠悠萬古心,默契可無辯! 
巖城阻風

  前歲遇難於此,得北風倖免 
  北風休歎北船窮,此地曾經拜北風。勾踐敢忘嘗膽地?齊威長憶射鉤功。橋邊黃石機先授,海上陶朱意頗同。況是倚門衰白甚,歲寒茅屋萬山中。 
江上望九華不見

  五旬三過九華山,一度陰寒一度雨。此來天色稍晴明,忽復昏霾起亭午。平生山水最多緣,獨此相逢容有數。人言此山天所秘,山下居人不常睹。蓬萊涉海或可求,瑤水崑崙俱舊遊。洞庭何止吞八九,五嶽曾向囊中收。不信開雲掃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駕風騎氣覽八極,視此瑣屑真浮漚。 
江施二生與醫官陶野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戲作歌

  江生施生頗好奇,偶逢陶野奇更癡。共言山外有佳寺,勸予往游爭願隨。是時雷雨雲霧塞,多傳險滑難車騎。兩生力陳道非遠,野請登高覘路歧。三人冒雨陟岡背,即僕復起相牽攜。同儕咻笑招之返,奮袂經往凌嶔崎。歸來未暇顧沾濕,且說地近山徑夷。青林宿靄漸開霽,碧巘絳氣浮微曦。津津指譬在必往,興劇不到旁人嗤。予亦對之成大笑,不覺老興如童時。平生山水已成癖,歷深探隱忘饑疲。年來世務頗羈縛,逢場遇境心未衰。野本求仙志方外,兩生學士亦爾為。世人趨逐但聲利,赴湯踏火甘傾危。解脫塵囂事行樂,爾輩狂簡翻見譏。歸與歸與吾與爾,陽明之麓終爾期。 
游九華道中

  微雨山路滑,山行人輕舟。桃花夾岸迷遠近,回巒疊嶂盤深幽,奇峰應接勞回首,瞻之在前忽在後。不道舟行轉崛嶇,但怪青山亦奔走。薄午雨霽雲亦開,青鞋布襪無塵埃。梅蹊柳徑度村落,長松白石穿林隈。始攀風磴出木杪,更俯懸崖聽瀑雷。亂山高頂藏平野,茆屋高低自成社。此中那得有人家?恐是當年避秦者。西巖日色漸欲下,且向前林秣吾馬。世途濁隘不可居,吾將此地營蘭若。 
芙蓉閣

  九華之山何崔嵬,芙蓉直傍青天栽。剛風倒海吹不動,大雪裂地凍還開。夜半峰頭掛明月,宛如玉女臨妝台。我拂滄海寫圖畫,題詩還愧謫仙才。 
重遊無相寺次韻四首

  遊興殊未盡,塵寰不可留。山青只依舊,白盡世間頭。 
其二

  人跡不到地,茆茨亦數間。借問此何處?雲是九華山。 
其三

  拔地千峰起,芙蓉插曉寒。當年看不足,今日復來看。 
其四

  瀑流懸絕壁,峰月上寒空。鳥鳴蒼澗底,僧住白雲中。 
登蓮花峰

  蓮花頂上老僧居,腳踏蓮花不染泥。夜半花心吐明月,一顆懸空黍米珠。 
重遊無相寺次舊韻

  舊識仙源路未差,也從谷口問桃花。屢攀絕棧經殘雪,幾度清溪踏月華。虎穴相鄰多異境,鳥飛不到有僧家。頻來休下仙翁榻,只借峰頭一片霞。 
登雲峰望始盡九華之勝因復作歌

  九華之峰九十九,此語相傳俗人口;俗人眼淺見皮膚,焉測其中之所有?我登華頂拂雲霧,極目奇峰那有數?巨壑中藏萬玉林,大劍長槍攢武庫。有如智者深韜藏,復如淑女避讒妒。闇然避世不求知,卑己尊人羞逞露。何人不道九華奇,奇中之奇人未知。我欲窮搜盡拈出,秘藏恐是天所私。旋解詩囊旋收拾,脫穎露出錐參差。從來題詩李白好,渠於此山亦潦草。曾見王維畫輞川,安得渠來拂纖縞? 
雙峰遺柯生喬

  爾家雙峰下,不見雙峰景。如錐處囊中,深藏未脫穎。盛德心愈卑,幽人跡多屏。悠然望雙峰,可以發深省。 
歸途有僧自望華亭來迎且請詩

  方自華峰下,何勞更望華。山僧援故事,要我到渠家。自謂游已至,那知望轉佳。正如酣醉後,醒酒卻須茶。 
無相寺金沙泉次韻

  黃金不布地,傾沙瀉流泉。潭淨長開鏡,池分或鑄蓮。興雲為大雨,濟世作豐年。縱有貪夫過,清風自洒然。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

  昨夜月明峰頂宿,隱隱雷聲在山麓;曉來卻問山下人,風雨三更卷茆屋。 
  野人權作青山主,風景朝昏頗裁取。巖傍日腳半溪雲,山下聲聲一村雨。 
  天池之水近無主,木魅山妖競偷取;公然又盜山頭雲,去向人間作風雨。 
文殊台夜觀佛燈

  老夫高臥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開;散落星辰滿平野,山僧盡道佛燈來。 
書汪進之太極巖二首

  一竅誰將混沌開?千年樣子道州來。須知太極元無極,始信心非明鏡台。 
  始信心非明鏡台,須知明鏡亦塵埃;人人有個圓圈在,莫向蒲團坐死灰。 
勸酒

  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毛髮暗從愁裡改,世情明向笑中危。春風脈脈回枯草,殘雪依依戀舊枝。謾對芳樽辭酩酊,機關識破已多時。 
重遊化城寺二首

  愛山日日望山晴,忽到山中眼自明。鳥道漸非前度險,龍潭更比舊時清。會心人遠空遺洞,識面僧來不記名。莫謂中丞喜忘世,前途風浪苦難行。 
  山寺從來十九秋,舊僧零落老比丘。簾松盡長青冥干,瀑水猶懸翠壁流。人住層崖嫌洞淺,鳥鳴春澗覺山幽。年來別有閒尋意,不似當時孟浪游。 
游九華

  九華原亦是移文,錯怪山頭日日雲。乘興未甘回俗駕,初心終不負靈均。紫芝香暖春堪茹,青竹泉高晚更分。幽夢已分塵土累,清猿正好月中聞。 
弘治壬戌嘗游九華值時陰霧竟無所睹至是正德庚辰復往游之風日清朗盡得其勝喜而作歌

  昔年十日九華住,雲霧終旬竟不開。有如昏夜入寶藏,兩目無睹成空回。每逢好事談奇勝,即思策蹇還一來。頻年驅逐事兵革,出入賊壘沖風埃。恐恐晝夜不遑息,豈復山水能徘徊?鄱湖一戰偶天幸,遠隨歸凱停江隈。是時軍務頗多暇,況復我馬方虺隤。舊遊諸生亦群集,遂將童冠登崔嵬。先晨霏靄尚暝晦,卻疑山意猶嫌猜。肩輿一入青陽境,忽然白日開西嶺。長風擁慧掃浮陰,九十九峰如夢醒。群巒踴躍爭獻奇,兒孫俯伏摩具頂。今來始識九華面,恨無詩筆為傳影。層樓疊閣寫未工,千朵芙蓉抽玉井。怪哉造化亦安排,天下奇山此兼併。攬衣登高望八荒,雙闕下見日月光。長江如帶繞山麓,五湖七澤皆陂塘。蓬瀛海上浮拳石,舉足可到虹可梁。仙人為我啟閶闔,鸞軿鶴駕紛翱翔。從茲脫屣謝塵世,飄然拂袖凌蒼蒼。 
巖頭閒坐漫成

  盡日巖頭坐落花,不知何處是吾家。靜聽谷鳥遷喬木,閒看林蜂散午衙。翠壁泉聲穿亂石,碧潭雲影透晴沙。癡兒公事真難了,須信吾生自有涯。 
將游九華移舟宿寺山二首

  逢山未愜意,落日更移船。峽寺緣溪徑,雲林帶石泉。鐘聲先度嶺,月色已浮川。今夜巖房宿,寒燈不待懸。 
其二

  筐採藥帶花歸。諸生晚佩聯芳杜,野老春霞綴衲衣。風詠不須沂水上,碧山明月更清輝。 
登雲峰二三子詠歌以從欣然成謠二首

  淳氣日凋薄,鄒魯亡真承。世儒倡臆說,愚瞽相因仍。晚途益淪溺,手援吾不能。棄之入煙霞,高歷雲峰層。開茅傍虎穴,結屋依巖僧。豈曰事高尚?庶免無予憎。好鳥求其侶,嚶嚶林間鳴;而我在空谷,焉得無良朋?飄飄二三子,春服來從行;詠歌見真性,逍遙無俗情。各勉希聖志,毋為塵所縈! 
  深林之鳥何間關?我本無心雲自閒。大舜亦與木石處,醉翁惟在山林間。晴窗展卷有會意,絕壁題詩無厚顏。顧謂從行二三子,隨游麋鹿俱忘還。 
有僧坐巖中已三年詩以勵吾黨

  莫怪巖僧木石居,吾儕真切幾人如?經營日夜身心外,剽竊糠秕齒頰余。俗學未堪欺老衲,昔賢取善及陶漁。年來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起予。 
春日游齊山寺用杜牧之韻二首

  即看花發又花飛,空向花前歎式微。自笑半生行腳過,何人未老乞身歸?江頭鼓角翻春浪,雲外旌旗閃落暉。羨殺山中麋鹿伴,千金難買芰荷衣。 
  倦鳥投枝已亂飛,林間暝色漸霏微。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古洞濕雲含宿雨,碧溪明月弄清輝。桃花不管人間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重遊開先寺戲題壁

  中丞不解了公事,到處看山復尋寺。尚為妻孥守俸錢,至今未得休官去。三月開花兩度來,寺僧倦客門未開。山靈似嫌俗士駕,溪風攔路吹人回。君不見富貴中人如中酒,折腰解酲須五斗?未妨適意山水間,浮名於我亦何有! 
賈胡行

  賈胡得明珠,藏珠剖其驅;珠藏未能有,此身已先無。輕己重外物,賈胡一何愚!請君勿笑賈胡愚,君今奔走聲利途;鑽求富貴未能得,役精勞形骨髓枯。竟日惶惶憂毀譽,終宵惕惕防艱虞。一日僅得五升米,半級仍甘九族誅。胥靡接踵略無悔,請君勿笑賈胡愚! 
送邵文實方伯致仕

  君不見塒下雞,引類呼群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漸肥,毛羽脫落充庖廚。又不見籠中鶴,斂翼垂頭困牢落?籠開一旦入層雲,萬里翱翔從廖廓。人生山水須認真,胡為利祿纏其身?高車駟馬盡桎梏,雲台麟閣皆埃塵。鴟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濱?舜水龍山予舊宅,讓公且作煙霞伯。拂衣便擬逐公回,為予先掃峰頭石。 
紀夢
並序
  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其所示詩於壁,復為詩以紀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耶! 
  秋夜臥小閣,夢遊滄海濱。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銀宮闕高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顧我宛若平生親;欣然就語下煙霧,自言姓名郭景純。攜手歷歷訴衷曲,義憤感激難具陳。切齒尤深怨王導,深奸老猾長人。當年王敦覬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為謀敢爾雲!敦病已篤事已去,臨哭嫁禍復賣敦。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乃為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長篇再三讀,覺來字字能書紳。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跡頗有因。因思景純有道者,世移事往千餘春;若非精誠果有激,豈得到今猶憤嗔!不成之語以筮戒,敦實氣沮竟殞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誰能視死如輕塵?燭微先幾炳易道,多能餘事非所論。取義成仁忠晉室,龍逄龔勝心可倫。是非顛倒古多有,吁嗟景純終見伸!御風騎氣游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糞土臭腐同沉淪! 
  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耽一技。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諸謝豈不力?伯仁見其底。所以敦者傭,罔顧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未負托,何忍置之死!我於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撫膺哭,晉室諸公亦可恥。舉目山河徒歎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寫真記。固知倉卒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謔戲。倘其為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 
  右晉忠臣郭景純自述詩,蓋予夢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 
無題

  巖頭有石人,為我下嶙峋。腳踏破履五十兩,身披舊衲四十斤。任重致遠香象力,餐霜坐雪金剛身。夜寒雙虎與溫足,雨後禿龍來伴宿。手握頑磚鏡未光,舌底流泉梅未熟。夜來拾得遇寒山,翠竹黃花好共看。同來問我安心法,還解將心與汝安。 
游落星寺

  女媧煉石補天漏,璇璣晝夜無停走。自從墮卻玉衡星,至今七政迷前後。渾儀晝夜徒揣摩,敬授人時亦何有?玉衡墮卻此湖中,眼前誰是補天手! 
游通天巖示鄒陳二子

  鄒陳二子皆好游,一往通天十日留。候之來歸久不至,我亦乘興聊尋幽。巖扉日出雲氣浮,二子晞發登巖頭。谷轉始聞人語響,蒼壁杳杳長林秋。嗒然坐我亦忘去,人生得休且復休。采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 
青原山次黃山谷韻

  咨觀歷州郡,驅馳倦風埃。名山特乘暇,林壑盤縈迴。雲石緣欹徑,夏木深層隈。仰窮嵐霏際,始睹台殿開,衣傳西竺舊,構遺唐宋材。風松溪溜急,湍響空山哀。妙香隱玄洞,僧屋懸穹崖。扳依儼龍象,陟降臨緯階。飛泉瀉靈竇,曲檻連雲榱。我來慨遺跡,勝事多湮埋。邈矣西方教,流傳遍中垓。如何皇極化,反使吾人猜?剝陽幸未絕,生意存枯荄。傷心眼底事,莫負生前杯。煙霞有本性,山水乞歸骸。崎嶇羊腸阪,車輪幾傾摧。蕭散麋鹿伴,澗谷終追陪。恬愉返真澹,闃寂辭喧豗。至樂發天籟,絲竹謝淫哇。千古自同調,豈必時代偕!珍重二三子,茲游非偶來。且從山叟宿,勿受役夫催。東峰上煙月,夜景方徘徊。 
睡起偶成

  四十餘年睡夢中,而今醒眼始朦朧。不知日已過亭午,起向高樓撞曉鐘。 
  起向高樓撞曉鐘,尚多昏睡正懵懵。縱令日暮醒猶得,不信人間耳盡聾。 
立春

  荒村亂後耕牛絕,城郭春來見土牛。家業苟存鄉井戀,風塵先幸甲兵休。未能布德慚時令,聊復題詩寫我憂。為報胡雛須遠塞,暫時邊將駐南州。 
游廬山開先寺

  清晨入谷到斜曛,遍歷青霞躡紫雲。閶闔遠從雙劍辟,銀河真自九天分。驅馳此日原非暇,夢想當年亦自勸。斷擬罷官來駐此,不教林鶴更移文。 
登小孤次陸良弼韻

  看盡東南百二峰,小孤江上是真龍。攀龍我欲乘風去,高躡層霄絕世蹤。 
月下吟三首

  露冷天清月更輝,可看遊子倍沾衣。催人歲月心空在,滿眼兵戈事漸非。方朔本無金馬意,班超惟願玉門歸。白頭應倚庭前樹,怪我還期秋又違。 
  江天月色自清秋,不管人間底許愁。謾擬翠華旋北極,正憐白髮倚南樓。狼烽絕塞寒初入,鶴怨空山夜未休。莫重三公輕一日,虛名真覺是浮漚。 
  依依窗月夜還來,渺渺鄉愁坐未回。素位也知非自得,白頭無奈是親衰。當年竹下曾裘仲,何日花前更老萊?懇疏乞骸今几上,中宵翹首望三台。 
月夜二首

  高台月色倍新晴,極浦浮沙遠樹平。客久欲迷鄉國望,亂余愁聽鼓鼙聲。湖南水潦頻移粟,磧北風煙且罷征。濡手未辭援溺苦,白頭方切倚閭情。 
  舉世困酣睡,而誰偶獨醒?疾呼未能起,瞪目相怪驚。反謂醒者狂,群起環門爭。洙泗輟金鐸,濂洛傳微聲。誰鳴荼毒鼓,聞者皆昏冥。嗟爾欲奚為?奔走皆營營?何當聞此鼓,開爾天聰明! 
雪望四首

  風雪樓台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山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 
  初日湖上雪未融,野人村落閉重重。安居信是豐年兆,為語田夫莫情農。 
  霽景朝來更好看,河山千里思漫漫。茅簷日色猶堪曝,應是邊關地更寒。 
  法象冥濛失巨纖,連朝風雪費妝嚴。誰將塵世化珠玉?好與貧家聚米鹽。 
火秀宮次一峰韻三首

  茲山堪遁跡,上應少微星。洞裡乾坤別,壺中日月明。道心空自警,塵夢苦難醒。方嶠由來此,虛無隔九溟。 
其二

  清溪曲曲轉層林,始信桃源路未深。晚樹煙霏山閣靜。古松雷雨石壇陰。丹爐遺火飛殘藥,仙樂浮空寄絕音。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陳跡此重尋。 
其三

  落日下清江,悵望閣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絕,漳口停舟路非遠。肩輿取徑沿村落,心目先馳嫌足緩。山昏欲就雲儲眠,疏林月色與風泉。夢魂忽忽到真境,侵曉遁跡來洞天。洞天非人世,予亦非世人;當年曾此寄一跡,屈指忽復三千春。巖頭坐石剝落盡,手種松柏枯龍鱗。三十六峰僅如舊,澗谷漸改溪流新。空中仙樂風吹斷,化為鼓角驚風塵。風塵慘淡半天地,何當一掃還吾真?從行諸生駭吾說,問我恐是茲山神。君不見廣成子,高臥崆峒長不死,到今一萬八千年;陽明真人亦如此。 
歸懷

  行年忽五十,頓覺毛髮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獨猶在。世故漸改涉,遇坎稍無餒。每當快意事,退然思辱殆。傾否作聖功,物睹豈不快?奈何桑梓懷,衰白倚門待! 
啾啾吟

  知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慼慼眉雙愁?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用之則行捨即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報竿驅虎如驅牛。癡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居越詩三十四首
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閒人。峰攢尚憶沖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島嶼微茫滄海暮,桃花爛漫武陵春。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其二

  歸去休來歸去休,千貂不換一羊裘。青山待我長為主,白髮從他自滿頭。種果移花新事業,茂林修竹舊風流。多情最愛滄州伴,日日相呼理釣舟。 
次謙之韻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辯濁清。久奈世儒橫臆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 
再游浮峰次韻

  廿載風塵始一回,登高心在力全衰。偶懷勝事乘春到,況有良朋自遠來。還指松蘿尋舊隱,撥開雲石翦蒿萊。後期此別知何地?莫厭花前勸酒杯。 
夜宿浮峰次謙之韻

  日日春山不厭尋,野情原自懶朝簪。幾家茅屋山村靜,夾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隨鹿去,洞門蘿月聽猿吟。禪堂坐久發清磬,卻笑山僧亦有心。 
再游延壽寺次舊韻

  歷歷溪山記舊蹤,寺僧遙住翠微重。扁舟曾泛桃花入,歧路心多草樹封。谷口鳥聲兼伐木,石門煙火出深松。年來百好俱衰薄,獨有幽探興尚濃。 
碧霞池夜坐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宿塵? 
秋聲

  秋來萬木發天聲,點瑟回琴日夜清。絕調回隨流水遠,餘音細入晚雲輕。洗心真已空千古,傾耳誰能辯九成?徒使清風傳律呂,人間瓦缶正雷鳴。 
林汝桓以二詩寄次韻為別

  斷雲微日半晴陰,何處高梧有鳳鳴?星漢浮槎先入夢,海天波浪不須驚。魯郊已自非常典,膰肉寧為脫冕行。試向滄浪歌一曲,未雲不是《九韶》聲。 
  堯舜人人學可齊,昔賢斯語豈無稽?君今一日真千里,我亦當年苦舊迷。萬理由來吾具足,《六經》原只是階梯。山中僅有閒風月,何日扁舟更越溪? 
月夜二首
與諸生歌於天泉橋
  萬里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鏗然捨瑟春風裡,點也雖狂得我情。 
秋夜

  春園花木始菲菲,又是高秋落葉稀。天回樓台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閒來心地如空水,靜後天機見隱微。深院寂寥群動息,獨憐鳥鵲繞枝飛。 
夜坐

  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 
心漁歌為錢翁希明別號題

  錢翁,德洪父。三歲雙瞽,好古博學,能詩文。 
  有漁者歌曰:「漁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魚漁更深。北溟之鯨殊小小,一舉六鰲未足歆。」「敢問何如其為漁耶?」曰:「吾將以斯道為網,良知為綱,太和為餌,天地為舫,潔之無意,散之無方。是謂得無所得,而忘無可忘者矣。」 
登香爐峰次蘿石韻

  曾從爐鼎躡天風,下數天南百二峰。勝事縱為多病阻,幽懷還與故人同。旌旗影動星辰北,鼓角聲回滄海東。世故茫茫渾未定,且乘溪月放歸蓬。 
觀從吾登爐峰絕頂戲贈

  道人不奈登山癖,日暮猶思絕棧雲。巖底獨行窩虎穴,峰頭清嘯亂猿群。清溪月出時尋寺,歸棹城隅夜款門。可笑中郎無好興,獨留松院坐黃昏。 
書扇贈從吾

  君家只在海西隈,日日寒潮去復回。莫遣扁舟成久別,爐峰秋月望君來。 
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弘治戊午登後二十七年矣將下適董蘿石與二三子來復坐久之暮歸同宿雲門僧捨

  初冬風日佳,杖策登崔嵬。自予羈宦跡,久與山谷違。屈指廿七載,今茲復一來。沿溪尋往路,歷歷皆所懷。躋險還屢息,興在知吾衰。薄午際峰頂,曠望未能回;良朋亦偶至,歸路相徘徊。夕陽飛鳥靜,群壑風泉哀。悠悠觀化意,點也可與偕。 
山中漫興

  清晨急雨度林扉,余滴煙梢尚濕衣。雨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頓覺非。自擬春光還自領,好誰歌詠月中歸。 
挽潘南山

  聖學宮牆亦久荒,如公精力可升堂。若為千古經綸手,只作終年著述忙。末俗澆漓風益下,平生辛苦意難忘。西風一夜山陽笛,吹盡南岡落木霜。 
和董蘿石菜花韻

  油菜花開滿地金,鵓鳩聲裡又春深。閭閻正苦饑民色,畎畝長懷老圃心。自有牡丹堪富貴,也從蜂蝶謾追尋。年年開落渾閒事,來賞何人共此襟? 
天泉樓夜坐和蘿石韻

  莫厭西樓坐夜深,幾人今夕此登臨?白頭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渾沌心。隔水鳴榔聞過棹,映窗殘月見疏林。看君已得忘言意,不是當年只苦吟。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而今指與真頭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問君何事日憧憧?煩惱場中錯用功。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示諸生三首

  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乾坤是易原非畫,心性何形得有塵?莫道先生學禪語,此言端的為君陳。 
  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盡道聖賢須有秘,翻嫌易簡卻求難。只從孝弟為堯舜,莫把辭章學柳韓。不信自家原具足,請君隨事反身觀。 
  長安有路極分明,何事幽人曠不行?遂使蓁茅成間塞,僅教麋鹿自縱橫。徒聞絕境勞懸想,指與迷途卻浪驚。冒險甘投蛇虺窟,顛崖墮壑竟亡生。 
答人問良知二首

  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卻是誰? 
  知得良知卻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癢從人問,痛癢何須更問為? 
答人問道

  饑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寄題玉芝庵
丙戌
  塵途駿馬勞千里,月樹鷦鷯足一枝。身既了時心亦了,不須多羨碧霞池。別諸生綿綿聖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握手臨歧更可語?慇勤莫愧別離筵! 
後中秋望月歌

  一年兩度中秋節,兩度中秋一樣月。兩度當筵望月人,幾人猶在幾人別?此後望月幾中秋?此會中人知在否?當筵莫惜慇勤望,我已衰年半白頭。 
書扇示正憲

  汝自冬春來,頗解學文義,吾心豈不喜?顧此枝葉事,如樹不植根,暫榮終必瘁。植根可如何?願汝且立志! 
送蕭子雍憲副之任

  衰疾悟止足,閒居便靜修。采芝深谷底,考槃南澗頭。之子亦早見,枉帆經舊邱。幽尋意始結,公期已先道。星途觸來暑,拯焚能自由。黃鵠一高舉,剛風翼難收。懷茲戀邱隴,聊自謀。聖作正思治,吾衰亮何酬!所望登才俊,濟濟揚鴻休。隱者嘉肥遁,仕者當誰儔?寧無寥寂念?宜急瘡痍瘳。捨藏應有時,行矣毋淹留! 
中  秋

  去年中秋陰復晴,今年中秋陰復陰。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髮相侵尋!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山河大地擁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 
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年已五十有五矣六月靜齊二丈昔與先公同舉於鄉聞之而喜各以詩來賀藹然世交之誼也次韻為謝二首

  海鶴精神老益強,晚途詩價重圭璋。洗兒惠兆金錢貴,爛目光呈奎井祥。何物敢雲繩祖武,他年只好共爺長。偶逢燈事開湯餅,庭樹春風轉歲陽。 
其二

  自分秋禾後吐芒,敢雲琢玉晚圭璋。漫憑先德余家慶,豈是生申降岳祥。攜抱且堪娛老況,長成或可望書香。不辭歲歲臨湯餅,還見吾家第幾郎? 
兩廣詩二十一首
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亂
秋日飲月巖新構別王侍御

  湖山久系念,塊處限形跡。遙望一水間,十年靡由即。軍旅起衰廢,驅馳豈遑息!前旌道回岡,取捷上畸側。新構郁層椒,石門轉深寂。是時霜始降,風淒群卉拆。壑靜響江聲,窗虛函海色。夕陰下西岑,涼月穿東壁。觀風此餘情,撫景見高臆。匪從群公餞,何因得良覿?南徼方如毀,救焚敢辭亟!來歸幸有期,終遂幽尋癖。 
復過釣台

  憶昔過釣台,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台上雲,俯濯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當如此。瘡痍念同胞,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人,憂勞豈得已!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矣! 
  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台而弗及登。今茲復來,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沉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行歲月雲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四人。 
方思道送西峰

  西峰隱真境,微境臨通衢。行役空屢屢,過眼被塵迷。青林外延望,中閟何由窺?方子巖廊器,兼已雲霞姿;每逢泉石處,必刻棠陵詩。茲山秀常玉,之子囊中錐。群峰灝秋氣,喬木含涼吹。此行非佳餞,誰為發幽奇?奈何眷清賞,侷促牽至期。悠悠傷絕學,之子亦如斯;為君指周道,直往勿復疑!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

  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石泉秀,新有鹿門期。 
德洪汝中方卜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築豈無緣? 
寄石潭二絕

  僕茲行無所樂,樂與二公一會耳。得見閒齊,固已如見石潭矣。留不盡之興於後期,豈謂樂不可極耶?聞尊恙已平復,必於不出見客,無乃太以界限自拘乎?奉次二絕,用發一笑,且以致不及請教之憾。 
  見說新居止隔山,肩輿曉出暮堪還。知公久已藩籬撤,何事深林尚閉關? 
  乘興相尋涉萬山,扁舟亦復及門還。莫將身病為心病,可是無關卻有關。 
長生

  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探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中歲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遊方士,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歧。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師。 
南浦道中

  南浦重來夢裡行,當年鋒鏑尚心驚。旌旗不動山河影,鼓角猶傳草木聲。已喜閭閻多復業,獨憐饑饉未寬征。迂疏何有甘棠惠,慚愧香燈父老迎! 
重登黃土腦

  一上高原感慨重,千山落木正無窮。前途且與停西日,此地曾經拜北風。劍氣晚橫秋色淨,兵聲寒帶暮江雄。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訴徵求杼軸空。 
過新溪驛

  猶記當年築此城,廣瑤湖寇正縱橫。人今樂業皆安堵,我手疲勞甚,且放歸農莫送迎。 
夢中絕句

  此予十五歲時夢中所作。今拜伏波祠下,宛如夢中。茲行殆有不偶然者,因識其事於此。 
謁伏波廟二首

  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 
  樓船金鼓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柝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 
破斷籐峽

  繞看干羽格苗夷,忽見風雷起戰旗。六月徂征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時。遷賓玉石分須早,聊慶雲霓怨莫遲。嗟爾有司懲既往,好將恩信撫遺黎。 
平八寨

  見說韓公破此蠻,貔貅十萬騎連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爾收功一月間。豈是人謀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師還。窮搜極討非長計,須有恩威化梗頑。 
南寧二首

  一駐南寧五月餘,始因送遠過僧廬。浮屠絕壁經殘燹,井灶沿村見廢墟。撫恤尚慚凋弊後,遊觀正及省耕初。近聞襁負歸瑤、僮,莫陋夷方不可居。 
  勞矣田人莫遠迎,瘡痍未定犬猶驚。燹余破屋須先緝,雨後荒畬莫廢耕。歸喜逃亡來負襁,貧憐繻褲綴旗旌。聖朝恩澤寬如海,甑鮒盆魚縱爾生。 
往歲破桶岡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實來督兵今茲思田之役乃隨父致仕宣慰明輔來從事目擊其父子孫三世皆以忠孝相承相尚也詩以嘉之

  宣慰彭明輔,忠勤晚益敦。歸師當五月,冒暑淨蠻氛。九霄雖已老,報國意猶勤。五月沖炎暑,回軍立戰勳。愛爾彭宗舜,少年多戰功;從親心已孝,報國意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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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九 誥命·祭文增補·傳記·增補
誥  命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亞上公,而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祐命。愛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郎,獨奮乾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程之道術,來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弗效。閩、粵之箐巢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杖鉞淵謀,旋凱奏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申盟帶礪之異數。既復撫夷兩廣,旋致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采公評,續相國之生封,時而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特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命。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年之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隆慶二年十月十七日。制誥之寶。 
奠王陽明先生文
湛若水
  維嘉靖八年,歲在己丑,三月某日朔,越某日甲子,友人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謹以牲醴束帛之奠,寓告於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左都御史陽明王先生之靈曰: 
  於乎!哀乎!戚乎!而遽至於是乎!而止於是乎!前有南來,報兄病痿,及傳二詩,題敝止予,曰「小恙未足為異」。開歲以來,凶問壘至。予心警怛,疑信未已。黃中紹興,訃來的矣。於乎!戚乎!哀乎!而止於是乎!而遽至於是乎! 
  嗟惟往昔,歲在丙寅。與兄邂逅,會意交神。同驅大道,期以終身。渾然一體,程稱「識仁」。我則是崇,兄亦謂然。既以言去,龍場之濱。我贈《九章》,致我慇勤。聚首長安,辛壬之春。兄復吏曹,於我卜鄰。自公退食,坐膳相以。存養心神,剖析疑義。我雲聖學,「體認天理」。「天理」問何,曰廓然爾。兄時心領,不曰非是。言聖枝葉,老聃、釋氏。予曰同枝,必一根柢。同根得枝,伊尹、夷、惠;佛於我孔,根株鹹二。 
  奉使安南,我行兄止。兄遷太僕,我南兄北。一晤滁陽,斯理究極。兄言迦、聃,道德高博,焉與聖異,子言莫錯。我謂高廣,在聖範圍;佛無我有,《中庸》精微;同體異根,大小公私;斁敘彝倫,一夏一夷。夜分就寢,晨興兄嘻。夜談子是,吾亦一疑。分呼南北,我還京圻。遭母大故,扶柩南歸。訝吊金陵,我戚兄悲。及逾嶺南,兄撫贛師,我病墓廬。方子來同,謂兄有言:學竟是空;求同講異,責在今公。予曰:豈敢不盡愚衷!莫空匪實,天理流行。兄不謂然,校勘仙佛。天理二字,豈由此出?予謂學者,莫先擇術,孰生孰殺,須辨食物。我居西樵,格致辨析。兄不我答,遂爾成默。 
  壬午暮春,予吊兄戚。雲致良知,奚必故籍?如我之言,可行廝役。乙丙南雍,遺我書尺,謂我訓規,實為聖則。兄撫兩廣,我書三役;兄則杳然,不還一墨。及得病狀,我疑乃釋。遙聞風旨,開講穗石;但致良知,可造聖域;體認天理,乃謂義襲;勿忘勿助,言非學的。離合異同,撫懷今昔。切劘長已,幽明永隔。於乎!凌高厲空之勇,疆立力勝之雄,武定文戰之才,與大化者同寂矣!使吾悵悵而無侶,欲語而默默,俯仰大道,疇與共適,安得不動?予數千里嗟惻而望,方慟哭以哀以戚哉!既返其真,萬有皆息,臥而不忘,豈謝人力?兄其有知,可以默識。尚饗。 
  (錄自《甘泉文集》卷三十) 
祭陽明先生
黃 綰
  於乎斯道,原於民彝,本諸物則,無人不全,無物不得,互古長存,無時或息。惟人有情,情有公私,故心有邪正,而道有通塞。斯道既塞,此政教所已多訛,生人所已不蒙至治之澤也。 
  惟我先生,負絕人之識,挺豪傑之資,哀斯道之溺,憂斯道之疵;指良知以闡人心之要,揭親民以啟大道之方;篤躬允蹈,信知行之合一;人十己千,並誠明而兩至;續往聖不傳之宗,救末代已迷之失;孝弟可通神明,忠誠每貫日月;試之武備,既足以戰亂;用之文字,必將以匡時。幸文明之協運,式浚哲之遭逢,何勤勞僅死於瘴嶺,勳貰力徒存於社稷?慨風雲之難際,悼膏澤之未施。言之傷心,竟莫之究。悠悠蒼天,卒知無哉!尚賴斯道之明,如日中天,勉之惟在於人,責之敢辭後死!冀竭吾才,庶幾先生千古而如在也。嗚呼哀哉!尚享。 
  (錄自《石龍集》卷二十八) 
為請復新建伯封爵疏
徐 渭
  為請復功臣封爵,以崇厚道作人心事。 
  臣本菲薄,賴陛下聖仁,令臣提督浙江學校,臣愚不敏,以為學校首務在敦實行,敦實行在先士風。於是作為條約,首令提調官以四孟月采士民之行,而臣歲一按臨,以觀其風。凡忠臣義士,孝子順孫,烈女節婦,臣悉咨訪,以備旌舉。時臣至紹興府,則見鄉大夫士及故老庶民爭來言:「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始以倡義擒逆濠,受封前爵,迨後奉命平思、田,討八寨、斷籐諸賊,其撫剿處置,功烈尤著。既以勤事病困,乃就巡歷屬地,冀得便道待乞休之報,遂死南安。當時廷臣過從吏議,謂守仁倒施恩威,擅離職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