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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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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補償 
作者:丹尼爾·斯蒂文 譯者:嚴忠志、歐陽亞麗



美國黑人部長死於醫院時身份不明;值班女醫生穆爾被控治療不當;原告律師一心指望此案挽救自己江河日下的事業,而真相卻將猙獰的面目悄然隱於幕後。誰將發掘那駭人的秘密呢?




無法彌合的裂痕序幕
第一部 訴訟事由 
第01節第02節第03節
第04節第05節第06節
第二部 庭審之前 
第07節第08節第09節
第10節第11節第12節
第13節第14節第15節
第三部 原告舉證期 
第16節第17節第18節
第19節第20節第21節
第22節
第四部 被告舉證期 
第23節第24節第25節
第26節第27節第28節
第29節第30節第31節
第五部 賠償 
第32節第33節第34節
尾聲



無法彌合的裂痕 難以醫治的創傷




——讀丹尼爾·斯蒂文的《最後的補償》
嚴忠志

  進入90年代以來,美國文壇更加關注現實,推出了許多透析社會現象、探討社會問題的優秀小說。丹尼爾·斯蒂文1996年3月出版的《最後的補償》堪稱其中的一部力作。這部小說緊緊圍繞一樁醫療賠償案,情節曲折緊張,跌宕起伏;場面動感強烈,精彩紛呈;人物真實可信,栩栩如生。作品通過敘述男女主人公對案件真相的調查,以犀利的筆觸點評了美國社會生活的若乾熱點問題,使人讀後不禁掩卷長思。 
  《最後的補償》的情節主線頗似偵探小說的結構:身居高位的黑人陸軍部長賈斯廷·克蘭德爾昏迷後被送進醫院搶救,急診室的醫護人員將他作為吸毒過量病人處理。克蘭德爾不治身亡,死者家屬指控醫院治療失誤,將主治醫生卡倫·穆爾送上法庭。參加過越戰的律師艾略特·羅思備受生活的困擾,此案給了他一個棄舊圖新的機會。穆爾不甘聽任政客和律師們的擺佈,決心自己進行調查。羅思和穆爾察覺到克蘭德爾案件的種種可疑跡象,後來共同發現並且挫敗了案件幕後的巨大陰謀。最後,哈克將軍領導的美國愛國聯盟土崩瓦解,他們製造的致命生化武器V-5被羅思全部付之一炬,羅思、卡倫和克蘭德爾夫人都得到了應有的補償。小說反映了90年代的美國社會中的若乾熱點問題,其中最為突出的是越戰留下的創傷和種族衝突。 
  近30年以來,有關越戰的作品在美國文壇可謂汗牛充棟。但是,《最後的補償》不落俗套,以內省的方式著力反映越戰給老兵們帶來的永久性傷害,說明它對當今美國社會的深遠影響。小說裡的兩個主要角色羅思和哈克在越南戰場上都負過傷,至今仍備受著巨大痛苦。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前者挨了「敵人」的明槍,後者卻中了「自己人」的暗箭。對哈克來說,那樣的傷害是無法修復的:他從此失去了性能力,儘管官運亨通,大權在握,卻一直過著「中性人」的生活。 
  除了生理上的傷害以外,羅思和哈克的內心始終無法擺脫多年以前留下的陰影。羅思回國以後落拓不羈的生活方式,哈克對黑色人種刻骨銘心的敵視,這一切都可以在越南戰爭中找到答案。這部小說中的幾名軍人都是戰爭傷害的活見證,作者借用蘭迪的話說,他們「還在西貢」。這就是心理醫生所說的「戰爭創傷壓力綜合症」。在美國,這樣的現象不僅僅見於從越南回來的軍人,二戰老兵、朝鮮戰爭老兵,參加過海灣戰爭的軍人也有類似的問題。近幾年,美國文學和影視作品探討這一題材的作品頗多,國內觀眾熟悉的美國電影《勇闖奪命島》就是一例。 
  羅思曾經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南戰爭留下的痕跡將會漸漸消退,他能夠重新主宰自己的生活。但是,離開軍隊以後,他發現自己在各個方面都無法適應。他一度充當海員——與其他男人呆在一起,過與世隔絕的生活——以便間接地保持軍隊的生活方式。時間可以減弱他對戰爭的記憶,但是卻無法醫治其心理上的創傷。羅思的情緒失控、精神憂鬱、婚姻失敗以及酗酒、吸毒等毛病均源於此。儘管羅思一直努力使自己擺脫越戰血腥噩夢的困擾,但是卻無法消除內心的恥辱感和犯罪感,總覺得自己對黑人士兵克勞利被炸死負有責任。「他做的夢都是一樣的:克勞利踩上了地雷。克勞利和他的骨頭。」每當他精神緊張時,克勞利被炸的情景就會重複出現。作者以羅思反思的方式告訴讀者,「正是這些惡夢,這些回憶,這些使人感到壓抑的東西,這些充滿血腥的暴力毀掉了他的婚姻,使他差一點失去和自己兒子見面的權利」。這是戰爭倖存軍人常有的生存犯罪感和殺戮犯罪感。 
  困擾哈克的是另外一種噩夢,另外一個陰影——他被黑人士兵炸傷,失去生殖能力的那一幕。小說的作者採用了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創傷理論來解釋哈克的心理變態,從這個意義上講,哈克也是越南戰爭的受害者。哈克認為,他當時不過是盡了自己的責任,要黑人士兵遵守軍紀,可是卻受到殘酷的報復。「時至今日,他仍舊無法理解自己的遭遇。他曾經憎恨上帝,為什麼會讓那樣的厄運降在自己的頭上。」後來,這種怨恨轉變成了一種自大狂心態。他以為「那樣的痛苦和犧牲是完全必要的:他必須經過如此磨難才能成為上帝的僕人」。從表面上看,他到德特裡克堡重操舊業是為了所謂的「國家利益」,而內心深處的慾望其實是向黑人復仇。「他本人就是在最佳時機,處於最佳位置來接受這次挑戰的最佳人選。不僅僅是為了復仇——雖然他也會實現這一點——更是為了改變歷史發展的方向。」 
  越戰早已結束,但是其可怕的負面影響卻越來越明顯。老兵們現在已經步入中老年,正在對那場戰爭進行反思。尼克松政府當年發佈的一紙命令撤回了侵略軍隊,可是卻無法挽回給成千上萬美國人民造成的巨大損失。那些軍人們留在異鄉的不僅是戰友的生命和自己的血淚,而且還有他們心底被擊得粉碎的理想與追求。他們的餘生將受到「西貢情結」的困擾,世世代代的美國人翻開歷史這黑暗的一頁時也會感到羞恥和悲傷。馬丁·路德。金當年指出:「在越南投下的炸彈引起了國內的震盪,它們毀掉了人們把美國建設成為美好家園的希望和夢想。」《最後的補償》告訴讀者,越戰破壞了傳統的價值體系,激化了社會各個階層之間的矛盾。它促使60年代以後的美國人用批評的目光對待生活,審視現存制度,看到被歌舞昇平所掩蓋的種種深刻危機。 
  《最後的補償》表現的另外一個問題是種族歧視。進入90年代以來,美國社會的種族關係緊張,出現了一系列廣為關注的突發事件,如洛杉磯警察毆打黑人案,加州的亞裔人騷亂等等。在《最後的補償》裡,克蘭德爾案件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引起了公眾的廣泛關注,主要也是因為涉及了種族矛盾(尤其是白人與黑人的矛盾)這個敏感問題,反映了白人對喪失統治地位的擔心。這部以華盛頓市為背景的小說反覆強調了所謂「多數」與「少數」的問題:美國現今是一個以白人為主的國家,但是在首都華盛頓,城裡三分之二都是黑人。在黑人偵探傑基的眼裡,美國的社會制度是替白人說話的。「所有的法庭,所有的審判,所有的人身傷害案件,這一切都是由白人搞的,都是為白人服務的。然而,華盛頓的法庭裡有一半法官是黑人,幾乎所有的法庭工作人員都是黑人,陪審團也主要由黑人組成。小說作者使用了大量的筆墨來描寫克蘭德爾案件庭審時挑選陪審團成員的情景,刻畫了穆爾、弗拉納根和其他白人對黑人的不信任心態。其實,他們擔心的是怕失去「白人至上」的地位。作者通過蘭迪之口道出了其中的奧妙:「再過幾年,白人在這個國家裡就會變成少數民族了。是我們建起了這個國家,難道你不認為白色人種值得拯救嗎?」 
  在「白人至上」論的信奉者哈克身上,個人恩怨和種族仇視攪在一起,使他對黑人有著難以名狀的惡感。殺害黑人「使他感到興奮」。在鎮壓騷亂時,他竟然從背後朝一名十五六歲的黑人孩子開了槍,並且「找到了自己畢生的追求」。他覺得最終必須了結一次,「他的事業、他的經歷、他的一生都是為了這一時刻,這一無以倫比的輝煌瞬間」。哈克夢寐以求的目標是恢復白人的絕對統治,用「最終了結」的方式來實現「最後的補償」。在他看來,白人要保住自己的統治地位就必須在數量上佔多數,所以他費盡心機,搞出了具有種族滅絕威力、專門用於對付黑人的致命毒劑。這使人不禁聯想到50多年以前發生在歐洲大地上的悲劇:當年的希特勒不正是鼓吹「雅利安人至上」,採用各種令人髮指的手段,殘害了數以萬計的猶太人馮?作品通過揭露哈克這樣的極端分子,給人們敲起警鐘,抨擊了歐美國家某些人所宣揚的種族歧視和種族仇視的言論。 
  與之相反,作者筆下的羅思是贊成種族和解的。羅思是一名具有猶太人血統的白人,其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種族大屠殺時倖免一死,但是身體卻被徹底折磨垮了。作者為主角安排這樣的種族背景本身就暗示了交流和融合,使其具有跨文化的視野,用寬容和理解的態度對待有色人種。最初,羅思在種族問題上是充滿矛盾的:一方面,傳統的文化教育使他難以徹底擺脫種族歧視的影響,對黑人有諸多成見。他對黑人參政的看法和對黑人得到傷害賠償金的言論等等都說明了這一點。另一方面,他願意承認自己的偏見,並且「對此感到羞恥」。這流露在他和傑基的戀愛關係裡(兩人甚至做愛時都「帶著一絲敵對的色彩」),反映在他與蘭迪的爭論中。他在越南時對.黑人士兵頗為反感,總是抱怨排裡的那些黑人幹的事情——他們演奏的音樂、他們說的土話、甚至他們取的名字。然而,黑人士兵克勞利之死使他大為震動,由此產生的內疚感在他回國後越來越強烈。羅思炸毀了船上的V-5,這既是對克勞利的一種補償,也使他「有一點將功贖罪的感覺」。作品通過追溯羅思在種族問題上的轉變過程說明,只要平等相待,種族和睦是完全可能的。 
  值得肯定的是,小說作者超越了狹隘的種族觀念,做了進一步探索。在作品第11章的結尾,他安排了黑人婦女傑基與羅思進行了發人深省的對話。按照傑基的觀點,黑人並非天生就處在社會的下層。在美國,是否受到過良好教育,是否能講地道的英語,「把黑人分成了兩半」。顯然,主要的不是種族淵源而是社會制度加劇了種族之間的衝突和矛盾。在羅思那裡,讀者看到了一種令人鼓舞的前景:黑人的藍調音樂是幫助他擺脫裡夢困境的良方,為他驅趕了心中的痛苦和煩惱,使他恢復平靜的心境。「他心裡感歎道,布魯斯音樂的魅力真是神奇。在某些方面,它比毒品還要靈驗。」對羅思這樣的癮君子來說,吸毒是緩解心裡的壓力和焦灼,使自己進入迷幻狀態,進而逃避現實的最佳途徑。他對黑人音樂的這一番評價或許帶有某種象徵意義——不同種族的文化具有互補性,黑人文化蘊涵的潛在魅力還遠遠沒有為人們所認識。 
  越戰的槍聲早已消失,南方之星號上的濃煙也已散盡。《最後的補償》揭示了當今美國社會中無法調和的種族矛盾,表現了存在於人們心靈上的種種難以名狀的創傷。徹底消除它們需要若干代人的積極努力,正如作品開頭引用的約翰·弗萊切在《愛心歷程》中的一句名言所說:「就醫比罹病更加令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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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1968年4周。 
  華盛頓市在燃燒。 
  陸軍中校朱巴爾·哈克跨上國會大廈的階梯,幾名頭戴鋼盔、手握機槍的衛兵向他敬禮。他舉手示意。衛兵們驚惶不安,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國會山北面的熊熊大火。哈克轉過頭,只見一股股火焰騰空而起,劃破了月色籠罩的夜空。 
  這次騷亂的激烈程度大大超出了人們的預料。黑人與軍人對壘,與警察對壘,與白人對壘——所有這一切發生在距白宮只有幾個街區遠的地方。自由世界的中心彷彿是某個遭到圍困的拉美共和國的首都。 
  哈克雖然身著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的制服,可是卻深感無能為力,就像當年古羅馬人眼睜睜地看著高盧人一步步逼近首都的城門。 
  這時,有人在身後叫他:「朱巴爾!朱巴爾·哈克,是你嗎?」他轉過身去,發現了昆特·馬倫。 
  「昆特!」哈克問道,「那是你的部隊?」 
  「沒錯,」馬倫得意洋洋地說,「是我的第二營。」馬倫矮小壯實,兩個肩膀支起一顆腦袋,看上去好像沒有長脖子。他上過弗吉尼亞軍事學院,比哈克早幾年畢業。 
  馬倫把目光移向哈克的腹部,似乎想發現他缺少了什麼東西,隨即又把目光轉向他的面孔。「我聽說了在越南的事情。」他說。哈克轉過頭去咕噥了一聲,可是馬倫仍窮追不捨。「他們沒讓你退役?」 
  哈克勉強地笑了笑,回答說:「估計是因為我太有價值了。」 
  馬倫輕蔑地哼了一聲。「是有價值。現在在哪個部隊?」他打量著哈克的作戰服,想找到部隊的徽章標誌。 
  「我在德特裡克堡,那是我永久性服役的地方。」 
  「噢,對,我想起來了。那你怎麼又去了越南?」 
  「我是自願的。」 
  「哦。」馬倫聽後並不感到意外。每一個職業軍官都明白,戰鬥經驗是晉陞的先決條件。馬倫問道:「那麼,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的直屬連奉命來此增援。」 
  馬倫把手指向鬧市區。「你相信嗎?」 
  哈克攥著雙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城裡三分之二都是黑人。」 
  馬倫又點了點頭。「噢,對,你說得對。」他掏出一盒駱駝牌香煙,遞一支給哈克。哈克搖了搖頭。馬倫把煙點燃。「這個星期的事可真多,對吧?先是停止轟炸,接著是約翰遜宣佈放棄競選,然後金又被暗殺了,一件接一件。」 
  「沒錯。」 
  這時,一名年輕的上尉從指揮所走上前來敬禮。「上校,」他對馬倫說,「我們接到了命令。」 
  「去哪兒?」馬倫問道。 
  上尉朝亮著火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巡邏制止搶劫。」 
  「媽的,」馬倫詛咒說,「本來還指望他們不需要我們。你看,我們連防暴服都沒有!」 
  哈克吼道:「你怕什麼?那些平民不會把我們怎樣的。」他接著說:「我可不可以跟著去?」 
  馬倫與他對視片刻,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神色,然後對他說:「你知道的,這事看來不好辦,除了自衛我們是不能開槍的。」 
  哈克爽快地點了點頭。「好吧,要是你有多餘的防毒面罩,我去了以後會奉命行事的。我討厭在這裡閒混。」 
  馬倫聳了一下肩膀。「你覺得那裡好玩就去吧。」 
  第二營的人這時都上了卡車。身高6英尺的哈克跟著馬倫上了指揮吉普車,十分吃力地擠進了後座。部隊在吉普車的引導下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行進,然後到達拉斐特廣場。白宮的上空煙霧瀰漫,華盛頓市國民警衛隊的一個連守衛在大門前面。士兵們荷槍實彈,步槍還插上了刺刀。 
  第二營分出一個排以加強白宮的守衛力量,然後掉頭返回賓夕法尼亞大道,接著向北進入第7街。他們在那裡看見了幾部民用車輛。 
  吉普車的儀表板上裝有一台半導體收音機。馬倫打開開關,轉動調諧鈕,找到一個播送新聞的電台。 
  「警察局長助理聲稱,由於警員不足,導致控制不力,昨天下午發生的搶劫波及廣泛——」 
  「真是亂彈琴,」馬倫罵道,「命令他們不要攪和進來的——」 
  「噓,」哈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想聽聽他說些什麼。」 
  「……今天晚上,」播音員接著說,「黑人激進人士斯托克利·卡邁克爾在他的街道指揮部說——」他們聽到擺弄錄音機的聲音,然後是卡邁克爾緩慢而柔和的聲音:「回家去拿槍吧!白人來了是要殺死你們的。我不願看到黑人的鮮血灑在街道上。我已經有了一支槍,你們回家拿上自己的再到這裡來吧——」 
  「有消息報道說,」播音員接過了話頭,「卡邁克爾先生後來出席了在霍華德大學為金博士舉行的追悼會,他隨身帶著手槍——」 
  哈克低聲罵道:「那還用說!」 
  馬倫伸出手來猛地關掉收音機,忿忿地說:「我不聽這樣的廢話!」 
  「快看!」有人大聲叫道。 
  他們進入了騷亂地帶,到處都是建築物焚燒後留下的廢墟。巡邏車隊停止前進,傘兵們一個個全都跳下了車。 
  第二營的軍官們查閱了現場工作站提供的地圖,然後帶領士兵們往各處散開。哈克先站在旁邊查看,後來和一個排的士兵一起向第7街奔去。 
  他們一行到達弗農山廣場的北面,戴上防毒面罩,翻過一道破損了的警方設置的路障。接著,他們沿被煙火熏燒得黑糊糊的街道向前推進,一路上躲避著扔來的磚頭和瓶子,不時向騷亂的黑人發射催淚彈。遠處傳來了一陣陣槍聲。 
  在H街,映入他們眼簾的只有已被搶劫的店舖和斷垣殘壁的公寓。人們衝入砸破的商店櫥窗,見到什麼搶什麼,然後逃進黑暗之中。路燈已經被人砸爛。哈克站在街沿上,脫下頭盔,擦了擦前額上的汗水。 
  突然,他聽見前面的士兵大叫一聲。他還沒有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覺得頭上遭到重重的一擊。他向後一退,險些栽倒在地,木呆呆地看著那塊砸了自己的石頭在地面上滾動,最後停了下來。有人把他拽到了街道中央。 
  哈克昏昏然抬起頭,看見了二樓的一個窗口上出現幾個模糊的人影,幾個黑人正張開嘴巴,惡狠狠地瞪著他。他掙扎著解開槍套,拔出手槍想射擊。可是,窗口上的面孔早已無蹤無影。 
  時光似乎停止了流動。哈克閉上眼睛。在劇痛和黑暗之中,一幅影像出現了。那是一個敞開的帳篷門,蒙著防蟲的紗網,一把刺刀割破了紗網。接著,一隻長著長指甲的黑手從那破口處扔進一枚手榴彈。 
  有人搖動著他的肩膀,他聽見一個聲音問:「長官!長官!你沒事兒吧?」那名士兵通過防毒面罩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哈克睜開眼睛,用一隻手擦了擦太陽穴,湊在眼前一看,滿手都是血。他晃動了一下身體說:「我不知道,你告訴我吧。」 
  那名傘兵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口,然後告訴他:「看起來不算太糟。不過,有可能是腦震盪,最好還是叫衛生員看看。」 
  「不!」哈克說,「用你的急救包,找什麼東西包紮起來就行了。」 
  傘兵聳了聳肩膀說:「好吧。」排裡的其他人等著他為哈克纏上繃帶,然後繼續巡邏。哈克和士兵們一道,用摧淚彈驅散一群群四處搶掠的人。那些人暫時躲藏起來,等到巡邏隊一走過又重新出現在街道上。 
  後來,排長停下來守護一家已經被搶劫過的男士成衣店。哈克取下防毒面罩,在污濁的空氣裡喘息著,想控制一下自己的激動情緒。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場仇殺竟然跟著他跑了半個地球。他心想,那幫傢伙要殺掉我,他們是不會罷手的,那些雜種。 
  他內心湧起一陣憤怒,這給了他信心和力量。他望著空空蕩蕩的街道,意識到這是下手報復的最好機會。他心裡覺得好多了。 
  他順著街道走進了一個門洞。在他身後大約100碼處,兩名黑人男子抬著一台落地式電視機走出一家電器商店破碎的櫥窗。他們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向附近的一條小巷走去。 
  狗東西。哈克瞅準一個沒人看見的機會,閃身搶在那倆人之前躲進了小巷。過了片刻,那兩個人出現在巷口。他們只顧著手裡的東西,到了哈克跟前也沒有注意到什麼。 
  「喂,夥計們。」哈克說著從暗處走了出來。「今晚可真是搶劫的好機會。」他拔出手槍,雙手握住對著他們。走在前面的一個睜大眼睛,害怕地說:「等一等,夥計,我——」 
  這是一個令人感到興奮的時刻。哈克盯著那人的臉,扣動了那把口徑0.45英吋的手槍的扳機。子彈的巨大力量使那人往後一仰,在他的前額上穿了一個大洞。電視機彭的一聲落在地上,顯像管的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 
  「雜種!」另外一個人尖叫一聲——他其實是一個孩子,最多不過16歲。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兩眼瞪著死去的朋友和哈克。 
  「這電視機你付錢了嗎,夥計?」哈克問道。 
  「我——沒有,沒有。饒了我吧,求你了!」 
  哈克揚了揚手槍。「去吧,快滾。」 
  少年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就跑。 
  哈克讓他跑出5碼,然後從背後開了槍。子彈使他向上跳起1英尺高,然後仆倒在小巷骯髒的地面上。哈克看著他喘了一陣氣後死去。 
  就在此時——就在朱巴爾·哈克站在兩具屍體旁邊,呼吸著摧淚瓦斯、火藥和屍體的刺鼻氣味時,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 
  他看見騷亂平息了,社會生活恢復了正常——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他覺得,最終必須了結一次,必須有最後的戰鬥。或許,這在10年,甚至20年內都辦不到,但是,將來總會有這麼一天的。而他本人就是在最佳時機,處於最佳位置來接受這次挑戰的最佳人選。不僅僅是為了復仇——雖然他也會實現這一點——而是為了改變歷史發展的方向。 
  哈克的事業,他的經歷,他的一生都是為了這一時刻,這一無與倫比的輝煌瞬問。 
  傘兵們正朝著巷口走來,哈克聽見了他們的呼喊和戰靴撞擊地面的聲音。他轉過身,向小巷的另外一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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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訴訟事由



   
  我發現就醫比罹病更加令人痛苦。 
               ——約翰·弗萊徹,《愛心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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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4年7月 
  賈斯廷·克蘭德爾搖搖晃晃地走上洛克裡克大道,闖入了清晨的車流中。他兩眼細瞇,看著熱氣騰騰的道路上迎面駛來的車輛。 
  夾在車流中的一輛藍色豪華寶馬轎車吱的一聲突然剎住停下,距離克蘭德爾不足10碼。寶馬後面的一輛轎車猛地撞了上去,尾隨的兩輛小轎車的制動器也吱吱地叫著,一輛車接著一輛地撞了上去。頓時,喇叭聲響成了一片。 
  克蘭德爾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完全不知道他造成的交通混亂。他心裡又一次湧起想要嘔吐的感覺,發現自己好像尿濕了褲子。接著,他覺得膝蓋一軟,地面開始漂浮,慢慢地迎面蓋向自己。路上的瀝青溫暖而乾燥,給他一種舒服的感覺。他失去了知覺。 
  後來,有一個聲音問:「你能聽見嗎,夥計?」 
  克蘭德爾點了點頭。 
  「你吸的是什麼毒品?」 
  克蘭德爾搖了搖頭,指著自己的胸部。他想說「沒吸毒」,可是喉嚨裡只有模糊的咕噥聲。天上漂浮著大朵大朵的白雲。旁邊一直有一種尖叫聲,這使他覺得難受。他後來意識到那是警笛聲,救護車上的警笛。 
  「喂,挺住噢,夥計。」同一個聲音說道,那口氣聽起來並沒有同情。克蘭德爾再次想回答,可是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天空縮小了,出現了一個圓圈,那一片藍色在黑暗中漸漸聚成了小點。最後,那個小點也完全消失了。 
  在住院醫生值班室裡,卡倫·穆爾躺在床上,嘴裡銜著一支萬寶路香煙以便使自己保持清醒。再過半個小時,她就可以回家了。這時,電話鈴響了。她習慣地拿起受話器。 
  「我是穆爾醫生。」她盡量控制住自己的倦意。 
  打電話的是主任護士西爾維亞。「吸毒過量者,正在路上。黑人男子,有脈搏,血壓60和20,估計3分鐘後到達。」 
  「我馬上就來。」卡倫掐滅煙頭,從床上站立起來。她覺得眼睛刺痛,缺乏睡眠使她反應遲鈍。天氣非常炎熱。空調送出的冷氣無法流到這個沒有窗戶的角落裡來,她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在過去的24小時裡,卡倫忙著查房巡視,教學指導,臨床診斷,其餘的時間就一直呆在急診室裡。她午餐吃的是一塊巧克力,晚餐是一個火雞肉三明治——那還是站在護士工作台邊嚥下的。 
  卡倫撫平身上的白大褂,走到水槽前面,用涼水洗了洗臉。她抬頭照鏡:本來就難以收拾的滿頭黑髮應該理一理了,眼睛下面已經出現了一圈圈黑暈。 
  好了,只有一個病人了。就這一個。 
  卡倫走向中心護士台,看見西爾維亞和急診室主任馬克·弗拉格勒醫生正坐在登記台旁。弗拉格勒抬起頭來說:「聽起來又像是一個抬起來就跑的。」 
  卡倫點了點頭。醫護助理人員在醫院附近發現病人時不會勞神費力去處置,而是將他們直接送到急診室,所以叫「抬起來就跑」。不幸的是,救護車的工作人員在處理某些病人時擴大了「附近」的範圍。「幹嗎要我們處理?」她問道,「難道特區總院關門了嗎?」 
  「關門了。下午6點後停止門診。病人到我們醫院比到喬治敦或者醫療中心都要近些。」 
  特區總院是華盛頓市設立的免費醫院,沒有醫療保險的人都可以送到那裡去。但是,因為毒品引發各種暴力行為,城區的醫院急診室吃盡了苦頭。有的急診室看上去如同戰地救護所,進出手術室的全是身負槍傷的病人。 
  首都大學醫院急診室雖然沒有吸毒高發地區的急診室那麼忙,但是仍承受了一些壓力。在中心護士台附近,二十多名醫生、護士和技術人員進進出出,忙著處理留在10個觀察室裡的病人。 
  弗拉格勒繼續說:「我知道你就要下班了,不過我沒有別的人可叫了。」他五十多歲,禿頂,長滿絡腮鬍須的臉上總是帶著愁容。 
  「沒什麼。」卡倫說。她非常疲倦,並沒有什麼怨意。「我在這兒就是幹這個的。」 
  西爾維亞假裝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衝著她咧嘴一笑。卡倫順著走廊進了第二治療室,躺在門邊的椅子上,等著急救人員把病人送來。她的思緒飛向遠方,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個景象:躺在沙發上的朱利安、駕船出去旅行、她想要買的手袋。她合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突然,門外的一陣卡噠聲把她驚醒,兩名醫務助理推著病人來了。手推車上面躺著一名中年黑人男子。他身穿污穢不堪的運動服,滿是泥汗的褲子發出刺鼻的尿臊味。 
  一名推車的胸前掛著身份牌,上面印著「托尼·布朗」。他說:「他一直昏迷不醒。」卡倫俯身用指頭撥開病人的眼瞼,發現瞳孔已經放大。不過,兩個瞳孔大小一致,對她手電筒光線的刺激仍然有緩慢的反應。她伸手摁下對講機的按鈕:「西爾維亞,立刻準備呼吸儀。」接著,她轉身詢問兩名醫務助理。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弄到他的?」 
  布朗回答說:「他在洛克裡克大道上造成了交通事故。他走上了公路,擋在車道上。可能是從海灘街方向來的。」 
  海灘街實際上並不是什麼海灘,而是洛克裡克公園裡的一個綠草茵茵的土丘。那裡曾經是家庭休閒的好地方,70年代時被同性戀者佔據,現在是無家可歸者、吸毒者和男妓們聚集的場所。 
  「什麼職業?」 
  「不知道。又是無名病人。」 
  「被車撞到沒有?」 
  「最近的車離他有1碼。」 
  「在他身邊發現了什麼東西沒有——比如橡皮管、藥片或者其他什麼的?」 
  「沒有。」布朗回答說。他那神色說明他也沒有認真找過。他幫助同伴把病人抬下推車,放到治療台上。 
  這時,護士卡洛和沙倫走了進來,動手測量病人的脈搏、呼吸和體溫這幾項生命特徵數據。病人仍然處於休克狀態:血壓為60/20毫米汞柱,體溫37.5度,心動過速。卡倫開始感到擔心了——這人可能活不了。 
  她發出了一連串命令:「脫掉衣服,抽取血樣,生理鹽水靜脈滴注。先給他2安瓿納康,然後是1安瓿50%的葡萄糖,驗血,做胸部透視,插入富氏導管。」 
  一名護士小心翼翼地脫掉病人的運動服,另外一名試著找到血管,抽取了幾管血樣,通過靜脈注射了納康和葡萄糖,然後掛起了鹽水瓶。 
  納康是治療吸毒過量的常規藥品,能夠非常有效地中和體內的過量毒品。即使病人的症狀沒有很快緩解,至少也可以清除大量的毒素。她之所以決定用葡萄糖,是因為擔心病人患有糖尿病,現在血糖過低。 
  兩名護士處理完畢以後,卡倫開始檢查。病人沒有外傷,除了稍微有一點發胖以外,身體非常健壯。手觸檢查到肝臟大小正常——看來他不酗酒。實際上,他長得相當帥,留有灰色的鬢角,兩隻眼角處掛著彎曲的笑紋。她心裡暗忖,可惜他是吸毒的。 
  病人的肌肉抽搐,皮膚冰涼,黏糊糊的;不過,他全身正在出汗。病人對體外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她在檢查快要結束時突然意識到,病人身上沒有注射毒品後留下的針眼。要麼是她沒有注意到,要麼他是口服或者吸食的。她吩咐道:「好了,接上心電圖儀。」 
  這時,負責呼吸的醫生吉姆·霍格蘭來到了治療室。卡倫剛剛轉過頭去,突然聽見一名護士叫道:「他嘔吐了!」 
  「糟糕!把他身體翻過來!」卡倫轉身幫助護士翻動病人。如果她的反應不快,病人可能將嘔吐物吸入肺部。那樣,她就得進行喉管插入術——通過病人的氣管將導管插入肺部。那樣的手術歷來麻煩,從口腔插入的東西往往會經過食管進入胃部。而將空氣灌入胃部——而不是肺部——就會導致死亡。 
  病人的胃痙攣停止了、從腸胃裡湧出來的東西流滿了他赤裸的胸部,淌到了治療台上,弄髒了卡倫的衣服。他們讓他重新躺平,然後抬起他的下頜,撬開嘴巴。卡倫一看,裡面全是嘔吐物。 
  「吸出來。」 
  卡洛把真空泵的吸管插入他的口腔。清理了他的口腔以後,卡倫將一支8英吋長、塗有潤滑劑的導管從聲帶間插入氣管。卡倫先確認吸氣導管工作正常,然後問道:「血壓是多少?」 
  「80和45,」卡洛回答,「心跳130次,脈搏微弱。」 
  情況不妙。卡倫看了看心電圖儀的跟蹤顯示。心電圖呈心搏過速曲線——心動過速。不過除此之外,其他看來正常。她本想請心臟病醫生會診,可是後來又覺得沒有必要。心搏過速顯然是休克的綜合症狀之——病人的血壓太低,所以心臟加快跳動進行補償。她走出治療室,到護士工作台瞭解初步的化驗結果。化驗報告使她大惑不解。病人血液的酒精濃度為零,血糖和肝□正常。然而他的CBC——完全血細胞計數——顯示其血小板計數為45000。這就是說他患有血小板減少症——一種與凝血功能相關的疾病。他有輕微貧血,但那是凝血病的併發症。 
  化驗報告顯示的情況也與典型的吸毒過量不一樣。看來他早就患有凝血病,與他現在的病情沒有什麼關係。她要將此記入病歷,建議內科專家進一步診斷。 
  更為重要的是,病人的巴比妥酸鹽指標為零,因此他沒有吸過迄今人們所知道的任何毒品。從他的症狀來看,也不可能是可卡因。當然,市面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自配毒品——卡倫想起弗拉格勒醫生最近遇到的一個病例就曾使兩位反毒專家完全束手無策。 
  這時,有人叫她去附近的一間治療室幫助卡爾弗頓醫生。卡爾弗頓是一名矯形專家,此時正為一位年輕的國會議員助理的骨折胳膊上石膏。止痛藥使病人神志稍稍有一點失常,他正喋喋不休地講述議員們的風流韻事,使卡爾弗頓大飽耳福。這是一段短暫而令人愉快的插曲。 
  卡倫回到無名患者躺著的那間治療室,看到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心裡覺得輕鬆一點。病人的血壓上升到了100/60,其他生命特徵數據也表明他正慢慢地甦醒過來。她在病歷上做了記錄,然後轉身步入大廳,走向護士工作台。如果薩姆·斯特德曼已來接班,那麼,她就可以在病人已經穩定的情況下離開醫院了。 
  她剛剛走出幾步,突然聽見沙倫的叫喊聲。「穆爾醫生!快來!」 
  卡倫快步衝向治療室,白大褂隨風飄蕩起來。沙倫和吉姆正在做心臟復甦術,卡倫接上心電圖儀連線,儀器顯示病人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卡洛喃喃地說;「沒有血壓,沒有脈搏。」 
  卡倫心裡連叫糟糕,但是卻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卡洛,炭酸氫鹽,2安瓿。然後是1安瓿腎上腺素,l安瓿鈣。」 
  她往後退了一步,在旁邊觀察他們的操作。沙倫正在一下一下地按壓病人的胸部,以便使血液流出心臟;吉姆用儀器幫助他呼吸;卡洛通過靜脈注射藥物;另外一名護士做著記錄。他們冷靜地幹著,但人人心裡都明白,一切責任都由卡倫承擔。 
  卡倫轉身一看心電圖儀的監視器,上面顯示病人的心臟開始恢復跳動。心率大約為每分鐘500次,但是心臟各個部分收縮並不協調——而且跳動無力。心臟不能自然起搏。她的話脫口而出:「心臟纖維性顫動!我得給他起搏。」 
  她伸手抓起搶救車上的去心臟纖顫電擊器,沙倫在兩個電擊板上塗抹了一點藥膏——以免燙傷他的皮膚——然後將它們放在病人的兩乳下面。 
  「吉姆!取下氧氣面罩!往後退!」卡倫喝道。 
  她按住電擊板,對病人進行電擊。 
  隨著每一次電擊,病人背部拱起,四肢一次次地抽搐,似乎要從治療台上跳下去。卡倫瞟了一眼心電圖儀監視器,纖維性顫動有所緩解,心率從500次下降到350次左右。 
  「一、二、三、四、五、呼吸,一、二、三、四、五、呼吸……」沙倫和吉姆一邊做心臟復甦術,一邊齊聲喊著。 
  夠戧,真夠戧。卡倫發現自己考慮的實際上是遇到這種事情多麼可怕,而不是應該採取什麼措施。不行,想想病人,想想原始記錄。她果斷地吩咐:「給他100毫克利多卡因。」 
  利多卡因是局部麻醉及抗心律紊亂藥。卡洛早就有所準備,隨即進行了靜脈注射。「利多卡因注射完畢。」她報告說。 
  還得再次進行電擊。「電擊!」卡倫高聲叫道,「快!」 
  電擊。病人的身軀又一次在台上怪異地彈起,每個人的眼睛都轉向監視器。 
  上面出現了一條直線。心臟停止了收縮。 
  這可不行,卡倫嘟噥道。她伸手撩開自己眼前的頭髮,對卡洛說:「給我1支心針,抽1安瓿炭酸氫鹽和腎上腺素。」 
  她拿著裝好藥水的注射器,仔細地選擇了部位,用消毒棉球擦了擦皮膚,然後把針頭刺進了他的心臟。 
  過了30秒以後,她抓起電擊板放到他的胸部上。「再來!」她吩咐道。 
  電擊。 
  她兩眼直愣愣地盯著監視器。心電圖儀劃出的仍是直線。 
  「再來!」 
  電擊。 
  還是沒有作用。 
  大家轉過頭看著卡倫,聽到她歎了一口氣。她絞盡腦汁,試圖找到其他措施。是否應該繼續電擊?還要搞多久? 
  她的目光移向他赤裸的身體,接著觀察了靜脈輸液導管和富氏導管。在日光燈下,所有的物品一件件顯得輪廓分明。她心裡暗暗歎息,又一個人在毒品戰中倒了下來。通知總統,我們又收到一個陣亡的!她皺了皺眉頭,用粗啞的嗓音叫道:「好了。我叫你們停下來。」 
  心臟復甦術停止了。吉姆取下了氧氣面罩,沙倫關上了心電圖儀。大家都一言不發地忙著收拾。卡倫一下癱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沙倫把病歷遞給她,卡倫機械地寫著,記下了病人的死亡時間。 
  對講機響了,她伸手摁下按鈕。弗拉格勒醫生說:「卡倫,又送來一名病人,我們準備在一病室處理。」 
  「不行!」 
  「為什麼?」弗拉格勒不解地問。 
  她傷心地說:「弗拉格勒醫生,我的病人剛剛死了。」 
  他停頓了片刻後問:「怎麼回事?」 
  「他的心跳停了。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哦,對不起,不過,你現在不能老想著這事情。我們又有問題需要處理。」 
  「難道不能讓斯特德曼去幹?」她幾乎是在尖叫。 
  「他還沒有到呢。」 
  「可是——那些年輕的住院醫生呢?」 
  「霍羅威茨有一個預約的頭部受傷病人需要處理,我又不想讓登頓承擔這樣的大手術。」 
  當然,他是對的。登頓連常見小病都處理不好。可是——她不能再干了。她需要喘一喘氣。 
  「卡倫?」 
  她的回答脫口而出:「好吧,我來了。」 
  如果動作迅速,她有時間去一下衛生間,然後換一件白大褂。 
  她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望了一眼那無名病人。 
  他是她負責醫治的病人中第一個死去的人。 
  她努力使自己理智地對待這事。從臨床的角度來考慮,這樣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她冷冷地想,事後的調查可有好戲看了,她可以在查房時報告這一病案。 
  年輕的國會議員助理托馬斯·弗農坐在輪椅上,左手直直地伸著,感到十分無聊。手臂上的石膏尚未乾透,鎮痛藥的作用給他感覺到的東西塗上一層虛幻的色彩。不過,他還是被送出了急診室,轉入矯形病房。 
  他不相信自己會遇上這樣倒霉的事情。那一天下午,他原定向小組委員會全體會議匯報政府關於軍事預算的議案。那本是他施展才華的絕好機會,然而,在淋浴室裡掉的那一跤卻使他錯失良機。 
  一名護士推著他進入走廊。路過第二治療室門前時,他神使鬼差地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的情況:兩名勤雜工正把一具屍體放上手推車。他們一不小心,蓋在屍體臉上的白色布單滑落下來。 
  輪椅向前行進了十來英尺以後,被鎮痛藥弄得遲鈍兮兮的弗農才反應過來。他大叫一聲:「停下!推回去!」 
  那護士停了車,可是並沒有讓輪椅掉頭。弗農身體前傾,從輪椅上站立起來,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到治療室的門口。兩名勤雜工已經推著車子出來,一看弗農的神色,便急忙停下了腳步。弗農伸手撩開布單,仔細看了看那個面孔,然後噓了一口氣。「上帝,」他說,「這是怎麼回事?」 
  一名勤雜工問道:「你認識這傢伙?」 
  「我們見過面。」 
  「他叫什麼?」 
  弗農滿臉疑雲。「你們不知道?」 
  「不知道。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 
  「什麼?」弗農木然片刻,好像處於幻覺之中。「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賈斯廷·克蘭德爾!」 
  「那又怎樣?」勤雜工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顯然不知道克蘭德爾的來歷。他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弗農,過了片刻後對他同伴說:「去告訴西爾維亞,我們弄清了無名屍體的身份。」他接著問弗農:「你沒認錯吧,夥計?」 
  弗農火了。「當然沒錯!他在國會作證時我們見過多次面。」 
  「你說的是國會?」勤雜工仍舊心存疑慮,希望得到證實。「他是大人物?」 
  弗農注視著克蘭德爾:一雙眼睛緊閉,面部呈痛苦狀。弗農很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他回頭對那名勤雜工說:「不錯,你可以這樣說。他是陸軍部部長。」 
  「可別開玩笑啦,夥計!」 
  「真的。」弗農讓他們攙扶著回到輪椅上,急不可待地想早點趕到病房去。他有一位朋友在《華盛頓郵報》供職,當記者得到這樣的獨家新聞肯定會對他感激不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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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艾略特·羅思正在進行一件常見的車禍案例行詢問,覺得又熱又累。他身高近6英尺,此時在椅子上顯得坐立不安:坐著的時間一長;他便覺得臀部疼痛難忍。他噓了一口氣,一邊用指頭輕輕地敲打著雕花防熱板製成的會議桌面,一邊聽對方律師繼續詢問自己的委託人。 
  「那麼,你肯定綠燈是亮著的?」對方是一名年輕的企業法律顧問助理,名叫薩德勒。 
  「對。」比利·巴斯金答道。 
  「你進入交叉道口時綠燈還是亮著的嗎?」 
  「我已經說過了,綠燈一直是亮著的。」 
  「那麼,紅燈根本沒有亮過?」 
  「嘿,」艾略特火了,捋著他那淺棕色鬍髭說,「這一點你已經問過三次了。還是往下說吧。」 
  薩德勒眨了眨眼問:「這是提出抗議嗎?」 
  艾略特立刻回敬說:「如果你再那樣問,我將要他拒絕回答。我不會讓你在同一個問題上糾纏不休的。」 
  「我這是在檢測他的記憶力。」 
  「往下問吧。」 
  巴斯金衝著艾略特咧了一下嘴,顯然對兩名律師的交鋒饒有興趣。 
  薩德勒緊張地環顧四周,然後吞了一下口水。「你進入交叉道口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接著問巴斯金。 
  「我正通過道口,突然聽到轟的一聲,小貨車撞到了我的車上。」 
  對了,艾略特想,那是關鍵的一點。巴斯金是在綠燈亮著的情況下進入道口的——而那輛小貨車經過時也是綠燈。問題出在華盛頓市老掉牙的交通信號系統上;信號盒裡的「自動保險」裝置壞了。 
  薩德勒還在喋喋不休地詢問巴斯金接受了什麼治療以及他的收入損失有多大等等。顯然,他認為巴斯金誇大了自己的傷勢,而薩德勒和其他經驗不足的辯護律師一樣,讓過多的個人情緒滲入了自己所提的問題。那樣干是錯誤的——它使見證人警覺起來。 
  艾略特覺得,薩德勒對巴斯金的敵意含有較多的個人色彩。黑人專業人員對遊蕩街頭的紈褲子弟大多持不屑一顧的態度。如果這件案子正式審判,陪審團也會注意到這一點的。 
  薩德勒磨蹭到快要下班時才結束詢問,有意讓艾略特趕上下午的交通高峰。艾略特說:「沒有問題了。」然後,他轉身告訴記錄員:「我們不用審讀簽字了,請你給我一份。」 
  全體起立,巴斯金對艾略特說:「喂,夥計,請你把上衣遞給我好嗎?」他說罷用手指了指搭在旁邊椅子上的淡綠色聚酯纖維運動上裝。艾略特俯身拿起上裝,遞給自己的委託人。這時,一樣東西從上裝的內袋中滑出,落在桌面上,滾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棕色小瓶,裡面裝滿了白色粉末。 
  艾略特本能地伸手按住瓶子,將它撥到自己身邊。巴斯金呆呆地看著。薩德勒也在忙著穿衣服,看來沒有注意到。或者,他已經看到了?艾略特故意漫不經心地將手插進自己的衣袋。 
  他跟著巴斯金和薩德勒走進大廳,兩名法警從他們身邊路過。艾略特與薩德勒握手以後,和巴斯金一起到了樓梯口。他默不作聲地出了大樓,來到了街上。 
  艾略特轉身對著巴斯金低聲喝道:「混蛋!你瘋了嗎!到法院接受詢問時還帶著毒品?」 
  巴斯金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艾略特兩眼射出的目光使他感到害怕。他驚訝地張開嘴巴:「嘿,對不起了,夥計。我沒有想到它會從衣袋裡掉出來。」 
  艾略特慢慢地噓了一口氣,他的右手抽搐,迫使他放鬆下來。過了片刻,巴斯金賊頭賊腦地四下瞅了一陣之後,把手伸了出來。 
  艾略特一手伸進了衣袋。他知道,要拒絕歸還那瓶可卡因非常好辦,他只需提高嗓門說自己得毀掉它就行了。那樣,巴斯金將會作出什麼反應呢?他很想嘗試一下。艾略特握著那個涼冰冰的玻璃瓶子,估計裡邊差不多裝有1克可卡因。 
  「給我吧,夥計。」巴斯金可憐巴巴地央求。 
  艾略特剛將手從衣袋裡伸出來,巴斯金就老練地一把抓了過去。 
  「今後千萬不要再這樣干了!」艾略特小聲教訓道,「難道你不知道那地方到處都有警察嗎?」 
  「喂,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夥計。那是我的不是,你還要怎麼樣?」 
  艾略特忿忿地暗忖,這傢伙根本沒有把它當做一回事。見鬼去吧。「你做得對,比利,你做得對。」沒什麼,這是他對僱主慣用的口頭禪。 
  巴斯金滿意地點了點頭。 
  艾略特進了附近的一家酒吧,以便躲過下班時的交通高峰。酒吧裡坐著許多律師、來國會辦事的說客和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他找到一個凳子坐下,要了一杯啤酒,心裡想著案子的事情。 
  由於巴斯金的傷勢——一隻手嚴重骨折——華盛頓市的陪審團大概會作出裁決,判給他5萬至7.5萬美元賠償。當然,這是基於通常遇到的情形:由12名失業人員組成的陪審團在休息室裡除了玩撲克牌便無事可做,而在法庭上又大多打瞌睡混日子。這樣的陪審團看來以他們能夠重處「這個傢伙」——任何白人被告——為榮。 
  其實,他並無責難的意思。如果他的生活境遇與他們的一樣,他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誰知道呢,他或許比他們還要積極。 
  當然,要是整個城市都成了被告,那麼情況就更像一場賭局了。華盛頓市由黑人治理,有的黑人陪審員認為,對整個城市的不刊判決將是間接地批評黑人的管理能力。 
  不過,這件案子的真正棘手之處是巴斯金。他顯然是一個欺詐行騙、編造謊言的傢伙,很難讓陪審團相信他故作呻吟的痛苦狀。 
  唉,他總得想出一個辦法來。他需要這個案子,需要它給他帶來的訴訟費用。艾略將突然意識到,我已經40出頭了,已經太老了。 
  他喝完啤酒,付了酒錢,回到自己的車裡。今天是星期三,晚上本來該去健身房——他每週通常在基督教青年會進行三次舉重鍛煉——可是,他此時沒有那份心思。於是,他駕車回家,在路上順便買了一點炸雞。 
  艾略特住的是一套配有傢俱的公寓。那幢老式的三層樓房在唐洛街附近,所在的格洛夫公園是一處環境優美的中產階級住宅區。他把車停在路邊,走進狹小的門廳,拿到自己的郵件,然後搭乘電梯到了三樓。 
  樓裡的住戶大都是退休的政府工作人員,鋪著亞麻油氈的地上發出衛生球和昨天剩下的食物的混合氣味。這刺鼻的氣味總使他回想起童年時住在姑媽公寓裡的那些漫長日子。 
  他剛進房間便聽見錄音電話響了。他沒有去接,而是到了小廚房。他從冰箱裡摸出一聽啤酒,拿起一個紙盤,坐在起居室的電視機前,正好是7點的新聞節目時間。他心裡說道,離婚以後的生活他就喜歡這一點:沒人規定回家的時間,可以隨心所欲地亂吃東西。這是忙了一天以後使自己放鬆的時間,既沒有人打擾,也沒有人下命令。 
  艾略特扯下一塊雞脯肉,打開電視,聽見主持人說道:「陸軍部長賈斯廷·克蘭德爾今天在華盛頓逝世,終年47歲。」電視上出現了克蘭德爾在總統主持下宣誓就職的畫面。主持人的解說這時變成了畫外音:「克蘭德爾部長,這位在政府中身居第二高位的黑人在洛克裡克公園暈倒。那地方距離他的慢跑路線不遠,他被送往首都大學醫院。醫院的發言人聲稱,克蘭德爾在急診室裡心搏停止。已經有人就醫院搶救克蘭德爾所採取的措施提出疑問。全國廣播公司的記者瞭解到,急診室的醫護人員當時是將他作為所謂吸毒過量的流浪漢來處理的。然而,當時的化驗報告顯示,他的肌體內沒有任何毒品——」 
  這時電視上出現了採訪國會黑人委員會領袖,眾議員吉拉迪的畫面。「在得知有關的全部真相之前,」吉拉迪說,「我是不會作出任何判斷的。但是,我覺得值得注意的是,醫院方面當時認為克蘭德爾部長是一名吸毒過量的人。我很想知道,如果換成一名白人慢跑者,他們是否會作出同樣的判斷。」 
  畫面切回到節目主持人。他繼續說:「克蘭德爾的遺體已被送往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進行解剖檢查。現在尚不清楚克蘭德爾是否患有心臟病。克蘭德爾部長,這位前陸軍將軍是因為軍功卓著而被任命為現職的——」 
  剩下的內容艾略特幾乎什麼也沒有聽見,腦海中浮現出見到克蘭德爾的情形:大約一年以前,在蘭迪·伊斯特的生日晚會上。他記得和克蘭德爾夫人就所謂的醫療事故「危機」進行過一次長談。她認為,辦理醫療事故案件的律師們幾乎逼得產科醫生們不敢正常行醫了。她叫什麼名字呢?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上帝,這又會是一個什麼案子呢?聽起來好像是醫院作出了完全錯誤的診斷。他很想知道哪一位大腕律師將會接手此案。 
  新聞節目這時轉而談及預算赤字,艾略特關掉了電視,跑到錄音電話前。磁帶快速倒轉,上面只有一條信息。「艾略特,我是蘭迪。盡快給我家裡打電話。有要事相告。」 
  艾略特在沙發上坐下。或許,這只是巧合,然而他撥動蘭迪的電話號碼時覺得心裡咚咚直跳。 
  或許,他將要時來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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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艾略特辦公室的對講機響了,接待員通報說蘭迪·伊斯特先生來了。 
  艾略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難以控制自己的激動心情:他既感到高興又覺得緊張。要是他能接辦這個案子就好了。他覺得身體有些搖晃,從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站立起來,然後向接待室走去。 
  兩位摯友長時間未見面,此時互相熱情問候。他們進了艾略特的辦公室以後,蘭迪解開他身上的藍色雙排扣上裝,在辦公桌對面的長沙發椅上坐下。艾略特的秘書送來了咖啡。 
  「你好久都沒有到我這裡來了。」艾略特說。 
  「嗯——上次來是在你短期休假之前。」 
  艾略特咕噥道:「嗯。」 
  「哦,沒關係。」蘭迪咧嘴一笑。「我早該按你了,孩子,該揍了。」艾略特笑了。蘭迪一講土話總使他覺得愉快。他們兩人之間的差別很大:艾略特是紐約大都市人,而身材高大、長著鬈發的蘭迪卻是來自田納西州的正宗牛仔。兩人是1971年在越南認識的。那時蘭迪剛剛從後備軍官訓練隊出來,是一名毫無經驗的陸軍少尉,接任艾略特所在的海軍陸戰隊老兵排的指揮官。艾略特當時是一名未滿20歲的新兵,在排裡當無線話務員。蘭迪非常聰明,發現艾略特不善言辭,意識到該如何提出問題,引導這位年僅19歲的話務員幫助自己熟悉情況。在艾略特的協助之下,蘭迪成為一名優秀的排長,他們從此結下了持續多年的友誼。 
  艾略特當兵兩年以後於1972年退役。蘭迪被提升為陸軍少校,在70年代末轉回五角大樓擔任文職工作,後來得到現在這個職位——陸軍助理部長。 
  艾略特鄭重其事地說:「我一直想要告訴你,自己感到非常抱歉,沒能付還欠你的貸款。」 
  「沒關係。你沒錢還我,我同樣覺得高興。」 
  「多謝了。」艾略特說,既感到十分尷尬又暗暗內疚。 
  「你知道嗎,我也有責任。」蘭迪說罷用困惑的目光注視著艾略特。「我當時知道你有困難,可是卻沒有問你。我以為你自己能夠對付。在越南,你好像是排裡唯一不吸毒的人。」 
  艾略特搖了搖頭。「當時我們採用不同的方法來減輕痛苦。我從未真正喜歡過大麻或大麻製品,而是喝啤酒。不過可卡因嘛——那就完全不同了。」 
  「嗯,我也聽人這麼說。」蘭迪的身體在沙發椅上不停地挪動。「喬希怎麼樣?」 
  「棒極了!」艾略特興致勃勃地說,「他剛滿9歲。我呆在康復中心最難受的就是這一點了——整整6個星期沒有見到他。」 
  「那還用說。我自己也想念他。嗯,你父親呢?他怎麼樣?」 
  「你是說他怎樣看待這件事情吧?怎麼說呢,他實際上設法幫過我。我出院時,他給我在他公司裡找了一份工作。」 
  「太好了!」 
  「對。」艾略特咯咯直笑。「不過,你是知道的,我其他什麼事情都幹過——當過兵,當過商船船員,當過處理人身傷害案的律師,可都是和下層社會打交道。他大概以為我終於看到光明,可能會對做企業法律顧問感興趣了。那是和大人物打交道的職位。」 
  「你拒絕以後他的反應如何?」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反應呢?」 
  這時,對講機又響了起來。接待員通報說:「克蘭德爾夫人來了。」 
  艾略特拿起電話回答說:「謝謝。我馬上就出來。」他轉身告訴蘭迪:「聽我說,這可能是一件大案子。你的介紹真是太棒了。」 
  蘭迪笑著說:「好的,我知道。哦,琳達記得見過你,和你談過醫療事故的問題。你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皺了一下眉頭。「坦白說吧,艾略特,我本來覺得應該告訴她你的……問題,可是,卻沒有那樣做。」 
  「哦?」艾略特在一本黃色記事簿上心不在焉地亂畫。「為什麼?」 
  蘭迪大笑一聲。「因為大多數傢伙需要頭腦清醒,而你麻木遲鈍時可能更好些。」 
  艾略特站立起來,走到了沙發椅前。他很想告訴蘭迪這對自己是多麼重要,可是又覺得難以開口,於是俯身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說:「謝謝。」 
  琳達·克蘭德爾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婦女,頭髮緊貼兩鬢向後紮起。她優雅地站立起來,然後與艾略特握手。她講起話來嗓音深沉,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很快便給他一種堅強幹練、慣於控制局面的印象。 
  他把她領進辦公室以後,蘭迪和她相互擁抱問候。她環顧四周,艾略特這時突然覺得室內的牆紙已經褪色,擺放的又全是些廉價傢俱。他們交談片刻,蘭迪起身告辭,離開了辦公室。艾略特開始詢問。 
  琳達以冷靜而務實的方式講述了她丈夫死前的有關情況、她解釋說,克蘭德爾臨死前一天晚上剛出了一次短差回到家裡。 
  她談到出事那天清晨他去鍛煉之前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時,已是熱淚盈眶了。「他沒有按時回來,我並沒有著急。可是時間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正準備打電話報警時,接到了蘭迪的電話。」 
  「蘭迪的?不是醫院的?」 
  「嗯,對。醫院的人查明賈斯廷的身份以後,想給我打電話。可是,我們的電話沒有列入號碼簿。所以,他們給賈斯廷的辦公室去了電話。」 
  蘭迪和她在醫院裡見了面。他們與一位名叫卡倫·穆爾的女醫生談過,但是沒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釋或者診斷結果。 
  艾略特問道:「穆爾醫生是白人還是黑人?」 
  琳達對這個問題看來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白人。」 
  「有沒有人說您丈夫是吸毒的?」 
  「沒有,沒有直說。他們問過我他的身體情況,是否有心臟病,在服用什麼藥品,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 
  「那麼您對他們說了些什麼?」 
  「我說他的健康狀況良好。」 
  「那麼後來——」 
  「後來他們告訴我,華盛頓市政府法醫處要解剖屍體以便確定死亡原因。這時,蘭迪說話了。他已經安排在沃爾特裡德陸軍醫院進行解剖。」 
  「為什麼?」 
  她向後梳理了一下頭髮回答:「因為蘭迪說——我當時也覺得有同感——他不信任華盛頓市的醫生,怕他們做不好。」 
  艾略特心想,一個人的頭銜和官架子竟有這麼厲害。法醫處經常放棄解剖屍體的權利——但這往往是對病人死亡所在醫院的病理部而言的。他從來沒聽說過把病人屍體送到別的醫院進行解剖的做法。然而,那個決定是高明的。華盛頓市政府法醫處嚴重缺編且水平不高,養著一大批在那裡混飯吃、等待真正美差的黨棍和外國人。當然,也不能指望首都醫院的病理部會拿出客觀的報告來。「您什麼時候得到解剖報告的?」他問琳達。 
  「等了好幾天。蘭迪弄到一份完整的報告。他只給我看了一頁——你知道的,就是封面那一頁。」 
  艾略特點了點頭。顯然,蘭迪不想讓她看到描述屍體碎塊的那些內容。「您把報告帶來了吧?」 
  「帶來了。」她從手袋裡抽出一個密封紙袋,然後遞給了坐在桌子對面的他。 
  艾略特打開紙袋,用目光掃了一眼封面: 
   
  死亡原因: 
  1.循環系統衰竭,由中暑虛脫或熱射病引起。 
  解剖發現: 
  1.冠狀動脈粥樣硬化。 
  2.心肌纖維變性。 
  死亡方式: 
  自然。 

  艾略特略讀了報告的其餘部分。克蘭德爾看來受熱過多,他本來就有毛病的心臟承受不了。「您以前不知道他有心臟病嗎?」他問琳達。 
  「不知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軍隊的所有體檢都是正常的。」她輕蔑地哼了一聲。「軍隊的體檢。」 
  他看了她一眼。儘管這僅僅是一種直覺,但是他總覺得他們的夫妻關係中一定存在大量的緊張因素。或許,她現在正對此感到內疚。 
  「那麼,下一步怎麼辦?」 
  他以標準的語言向她描述了自己調查醫療事故案件的方式:取得有關的醫學記錄,研究涉及到的種種醫學問題,然後把記錄送交專家鑒定。 
  他讓她看了律師預聘協議,給她講了收費的標準:協商解決為賠償金額三分之一;開庭審理為賠償金額的百分之四十;上訴以後增加到賠償金額的百分之五十。 
  「如果您願意,可以把它帶回家去看看,然後郵寄給我。」他用平板的聲音說。 
  「不用了,給我吧。」她用花體字簽上名。「這是賈斯廷死後我幹的第一件有實際意義的事情。」她簽字的時候,艾略特如釋負重地鬆了一口氣。「我也得去工作了,」她補充道,「我是教師。」 
  「聽您的口氣這工作不錯。」艾略特說,「哦——我還有一些別的文件需要您簽字。」他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准許查閱醫療和就業情況的授權書,然後擺放在她面前。 
  她簽字完畢以後,艾略特鄭重其事地說:「克蘭德爾夫人,在我完成調查、得到專家的意見之前,我不能說可以立案。」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實際上,10個案子中我有9個都不會接。再則,每4個傷害案中有3個的判決都是對醫生而不是對病人有利。」他所說的是全國的平均數。在華盛頓市,原告實際上佔有明顯的優勢——在被告是白人的情況下尤其如此。 
  「我明白。」她注視著他的雙眼。「你可能記得,我對醫療事故案件一般是持否定態度的。我覺得不應該為難醫生,對犯錯誤的誠實醫生來說是不公平的。」 
  他苦笑著說:「是的,我記得。」 
  「怎麼說呢,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改變了看法。如果你告訴我說,他不是死於醫療事故,我也不會感到失望。我對賠償費不感興趣,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艾略特點了點頭。他希望每當委託人聲稱對賠償費不感興趣、只要討個公道時,他自己都能得到一個美元。可是,一旦出現了協商解決方案——一筆可觀而合理的賠償費——委託人總是貪得無厭地希望越多越好。真是不可思議。 
  「那才是得體的做法。」他婉轉地說。 
  「不過,如果真的存在治療不當的因素——」她的表情變了。「我就要告倒那些混蛋,不論花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如果有治療不當的情況,我會查出來的。」 
  她立刻顯得高興起來。「蘭迪說得沒錯。」 
  「哦?」 
  「你具有一種奇妙的本領,使人覺得你非常真誠。那些受害人是不是就因為這一點而喜歡找你?」 
  「您認為我待人不真誠?」 
  「當然真誠啦。」琳達站立起來,向他伸出了手。「蘭迪說你是最棒的。對我來說,那就行了。」 
  他和她一起走到套房門口,目送她遠去。他心裡說,她對丈夫到底有多少留戀之情呢? 
  艾略特的律師事務所合夥人西蒙·開普勒正在辦公室裡等候他。開普勒一見他便問:「如何?」 
  艾略特故意停頓片刻,然後回答說:「弄到手了。她連價都沒有講。」西蒙握拳在空中一揮。「好極了!真的好極了。」 
  「對。看一看解剖報告吧。」 
  西蒙接過報告,坐在沙發椅上閱讀,用手撫摸著他左頰上的紅色胎記。他看完以後說:「你要去和這位病理醫生談談?」 
  「對,一弄到病歷就談。我會給傑基打電話,讓她親自去取。我不願冒險,讓病歷處的那幫人在影印時亂搞。」傑基·拉蒙特是一名私家偵探,他們承辦人身傷害和刑事案件時請她幫助調查。 
  「好主意。」西蒙把報告放在沙發椅上。「艾略特,這個案子我們得動用信貸額度了。」 
  「我看是的。」 
  西蒙歎了一口氣。「唉,我們可能還得多借一些錢,要不就會出現拿不到工資的情況。除了微薄的個人收入,其他的我是一個子兒也掙不到。」 
  「那件卡車事故案的情況怎麼樣——就是卡尼家的那案子?我們還不能結算嗎?」 
  西蒙滿臉痛苦。「艾略特,已經結過賬了,差不多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記得吧,你領了一張大額支票。」 
  艾略特這時想起來了,覺得臉上發熱。就在他去醫院治療之前,他們結算了那件案子的費用——難怪他只能模糊地記得。他站起來,踱到窗戶前:眼前是第18街的一部分和兩幢鉻鋼骨架的寫字樓,看不到一棵樹。 
  此時。他難以按捺內心的激動。這是一件使自己事業成功的案子,具有多種有利因素:被告應負的責任、巨額賠償金,還有——因為涉及種族問題——公眾對此的關注。這是神的賜福,命運的轉變。他雖然覺得受之有愧,不過還是決定抓住機會一搏。 
  噢,他需要可卡因。 
  艾略特轉過頭來對西蒙說:「好了,我還是幹活吧。」他挪過自己的法律記事簿,然後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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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艾略特坐在他辦公室附近一家名叫「第五修正案」的餐館內。他剛把那塊「眾議院主席」三明治吃下一半,傑基·拉蒙特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你來晚了。」他說。 
  「對不起。我剛到實驗室去取了幾張照片。」 
  「是嗎?什麼案子?」 
  「家庭糾紛。」她說著從女招待手裡接過菜單,看了一眼後說,「我不明白你幹嗎要到這裡來吃飯。這上面全是些令人討厭的三明治,而且價格也不低。」 
  艾略特笑了起來。自從離婚以後,「第五修正案」成了他經常光顧之處。這餐館離他辦公室只有一個街區遠,而且他特別喜歡這裡的火雞肉三明治。 
  傑基點了一個「多數黨領袖」——大麵包卷加雞肉色拉——和一杯無糖可樂,把身體斜靠在分隔間的座位上,點燃了一支香煙,然後問道:「給我找到活兒了?」 
  「對。」艾略特說。傑基30來歲,穿一身傳統的職業套裝,是一位迷人的黑人女性。儘管種族和性別給她帶來了種種限制,只有高中學歷的她卻擁有並且自己運作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偵探社。 
  他故意停頓片刻以後說:「我已經接受琳達·克蘭德爾的預聘,著手調查她丈夫死亡的案子。」 
  傑基吹了一聲口哨。「真的?是你接下了那件案子?」 
  「是的。所以我需要你大力協助。我必須從首都大學弄到克蘭德爾的病歷。」 
  她掐滅了煙頭。「你幹嗎不直接去要?你覺得他們要拖延時間?」 
  「有可能。」 
  她考慮了一陣。「我想我能打進去。」 
  艾略特俯身遞給她一張紙。「上面是克蘭德爾的姓名、社會保險號碼、出生年月和入院日期。他是以約翰·多伊的名字被收治的——醫院的人是這樣稱呼無名病人的。在那天檔案的『多伊』一欄中可能有他的入院單。」 
  「好的。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天。」 
  「幹嗎這麼急?」 
  「這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他們再傻也會猜到自己會被送上法庭。如果那位急診室的住院醫生不想在公眾面前出醜——」 
  「明白了。我得費些功夫去弄,不過——沒問題。」 
  女招待給傑基送來了三明治。艾略特接著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手頭現金比較緊。所以,我想——」 
  「你想結案時才給我錢?」 
  「嗯,是的。」 
  「真是倒霉。艾略特,我的收費金額還不到去年那件案子的一半。」 
  「知道。不過,這可是你賺錢的好機會,大有搞頭。如果我能夠把這案子交給陪審團——不用說了,你知道華盛頓市的陪審團是怎麼一會事——我會連本帶利都付給你的。」他歪著嘴巴笑了。 
  傑基面帶怒容,他當時以為她會拒絕的。過了片刻,她笑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說:「艾略特,只要你的臉上出現那神態——」 
  「你答應了?」 
  「我想要賺錢,看來別無其他辦法。」 
  「你可以去法院告我。」 
  她又笑了。「能得到什麼呢?你的車?那就是你的全部家當了,對吧?」 
  「對,至少暫時如此。」 
  她點了點頭。「我就在你身上冒一次險,寶貝。不過,費用總得要你付。」 
  「成交!」艾略特說著伸出了一隻手。 
  傑基握著他的手補充說:「我要你立一個字據。」 
  兩天以後,艾略特的辦公桌上擺放著克蘭德爾的全部病歷。秘書複印以後,他把它放進了編號的卷宗夾內。 
  和一般的情況類似,這份病歷非常厚。病人只在醫院呆了一個小時時間,而醫護人員就寫下了這麼多東西,真叫人感到驚訝。艾略特逐頁讀了病歷,甚至連那些小小的化驗標記也沒有漏過。 
  他看完以後掩卷長思。 
  看來,醫院方面——具體說來就是卡倫,穆爾醫生——只作出了吸毒過量的診斷。儘管病人的休表溫度只有37.5度,穆爾醫生還是同意了救護車工作人員的意見,認為克蘭德爾是一名癮君子。當然,克蘭德爾的確是一名黑人,而且當時的確穿著也頗像吸毒的人。穆爾醫生的判斷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正確的。艾略特覺得,對她來說不幸的是,克蘭德爾的情況屬於那百分之十的範圍。 
  艾略特撥打當地內科醫生道格拉斯·克蘭辦公室的電話。他想請克蘭審閱一下病歷。那位醫生代人做非正式的甄別,提供初步意見以賺取手續費。艾略特知道,克蘭即使在病歷中發現了醫療不當的地方,也不會出庭作證,而且不能提到他的名字——克蘭醫生不願在當地醫療界成為被遺棄的人。儘管如此,他的意見可以讓艾略特知道,是否值得花錢去請一位能夠出庭作證的醫生審閱病歷。 
  艾略特已經作出安排,送了一份報告的影印件給克蘭醫生,而且他不用等待多久就可以聽到回音。當天晚上,克蘭給在家裡的艾略特打了電話。 
  「喂,艾略特!我不知道你在幫克蘭德爾家辦案子!」 
  「是的,我是在幫克蘭德爾家。」艾略特直率地回答道。 
  「我真是服你了。」 
  「我剛才還在想你為什麼這麼快就給我回話了。」 
  克蘭神經質地笑了。「聽著,我剛剛看完病歷,覺得自己參與了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 
  「好的。你的高見如何?」 
  「依我看,診斷沒有什麼大的毛病。」 
  艾略特心裡一沉,然而仍以平常的語氣說:「收治時的診斷如阿?他們把克蘭德爾當成了癮君子。」 
  「病歷上的症狀與此相符。」 
  「那麼,他們在作鑒別診斷時沒有考慮到中暑的可能性,這又如何解釋呢?」 
  「嗯。」克蘭支吾道。艾略特可以想像到對方握著長下巴的樣子。「我不是急診專家,當然——不過,如果換成我,是會考慮到那一點的。他的體溫接近正常讀數,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心臟病患者——處在昏迷狀態下——不發高燒的。他們不可能知道他患有心臟病。他的心電圖看來沒有問題。你和醫院的病理醫生談過沒有?」 
  「我明天上午去見他。」 
  「問問他克蘭德爾的冠狀動脈纖維變性到底有多嚴重。從這份報告上看不出來。」 
  「我會的。」 
  「艾略特,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問題太棘手了。」 
  「那你認為我不該繼續幹下去?」 
  「不,我沒有那樣說。我覺得,應該請一位急診醫學專家看一下病歷。況且,這是一個大案子。不過,你也不要太樂觀。」 
  艾略特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好的,多謝了,道格。把賬單送給我。」 
  「好的。如果你還有什麼問題,給我打電話。」 
  艾略特輕輕地掛上電話。如果他放任自流,這一情況可以使他失去信心。他走到窗戶前,透過軟百葉窗凝望街景。 
  他總是避免辦那些獲勝把握不大的案件——即使賠償金額很大的也不行。許多律師因為指望市裡的陪審團作出有利於原告的裁決,願意接被告責任不大的案子。他對這種做法頗有微詞。 
  然而,眼下的情況卻不同。他非常需要這個案子,而且他不準備輕易放棄。 
  他記錄下和克蘭醫生的談話要點以後,喝了一杯白蘭地,然後上床睡覺。 
   
  艾略特撥開樹叢,順著小道邊沿前進,想追上伊斯特中尉。他右手提著M-16步槍,左手調整了一下深勒在背上的無線電話機的背帶。氣溫高達40度以上,長在他腋下、腿根、腳踝和趾間的叢林爛瘡今天掉了痂,走動時造成的摩擦使他覺得疼痛難忍。他轉過頭去,觀察剛才停下在路邊小便的大個子黑人士兵克勞利。 
  突然,克勞利出現在他身後,正走在小道的中問。艾略特開口剛想大聲發出警告——他實際上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克勞利卻已經踩上了地雷的引爆裝置。 
  艾略特的耳鼓被震傷了,所以沒有聽到地雷的爆炸聲。一陣樹葉和黑土猛衝過來,如同一隻巨掌把他拎起來,然後拋向天空。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以後,掙扎著向前躥了幾步,接著便跪倒在地上。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克勞利踩上的是一顆「彈跳貝蒂」。那是越南人製造的一種地雷,可以從地下鑽出來,然後在人腰部的高度爆炸。 
  艾略特吃力地轉過頭去觀察:克勞利坐在小道的中間,歪著臉尖叫他受傷了。他的兩隻胳膊被炸得皮開肉綻,一團血糊糊的肉裡支著破骨頭,下半身滿是血水。他後面的那個人腹部中了彈片,正在掙扎著把流出來的腸子往肚子裡塞。 
  艾略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在,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他的無線電話機和背包擋住了大部分彈片。背包裡面裝的東西散落了一地——配給的香煙、備用的彈藥、橡膠雨衣、多餘的飯盒、他的那些寶貝平裝本小說等等。然而,他覺得左邊臀部鑽心地疼,於是便低頭仔細檢查。 
  他看見了一個血糊糊的洞,中間插著一根小棍似的東西。他當時根本沒有考慮那是什麼,伸手輕輕地將它拔了出來。傷口頓時血流如注,他立刻覺得頭暈目眩,迷迷糊糊地把那東西湊到眼前細看。 
  原來是一節骨頭,克勞利身上被炸飛的骨頭。 
  他尖叫起來……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嘴裡仍在叫喊。 
  艾略特坐起來,渾身發抖,赤裸的上半身滿是汗水,眼睛盯著天花板。過了一陣,他慢慢地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扭頭看了一下鬧鐘:凌晨4點。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做這種噩夢了——上一次是在開始吸食可卡因之前。這麼久了,他以為自己能夠徹底擺脫困擾了。 
  艾略特起身下床,把手伸進內褲,本能地摸了摸臀部上的傷疤。 
  然後,他進了浴室,打開淋浴的龍頭,脫去內褲,走到噴頭下。他讓自己停止思考,暫時擺脫人世的紛繁。 
  那些夢境過去曾經常出現——而且形式也多一些。噩夢。那些已經死去很久的弟兄們每天夜裡在他的夢中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充滿血污和叢林腐敗氣味的記憶在夢中反覆出現。 
  現在,他做的夢都是一樣的:克勞利踩上了地雷。克勞利和他的骨頭。 
  艾略特又摸了摸臀部上的傷疤。 
  他在熱水下站著,直到皮膚開始出現暗紅色才關掉閥門,擦乾身體,披上浴衣。接著,他走進廚房,用壺燒水。 
  正是這些噩夢,這些回憶,這些使人感到壓抑的東西,這些充滿血腥的暴力毀掉了他的婚姻,使他差一點失去和自己兒子見面的權利。「講吧,」心理醫生們總是這樣啟發他,「把那些東西都講出來。」他們給他詳細地解釋過,他的問題是一種生存犯罪感,殺戮犯罪感。他們告訴他,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講給我們聽聽。 
  他們不明白,他多年來一直在設法忘掉它。他有口難言,所以才求助於麻醉品——開始是酗酒,接著是吸可卡因。 
  所以,他已經吸取了教訓。 
  水開了,艾略特泡上一杯藥茶,看著茶葉慢慢下沉,禁不住思給聯翩。 
  他終於走到了成功的邊緣,終於可以棄舊圖新了。如果能夠協商解決或者打贏這場官司,他就可以在事業上立足,就可以搬遷到一個新的地方,就可以無愧地把喬希接來。他是不會讓越南戰爭的陰影把自己的孩子也給毀了的。 
  艾略特端著茶杯進了起居室,把一張索尼·波依·威廉森的唱片放在那台老式便攜式唱機上,然後調低了聲音。在音樂開始之前,他急忙抓起口琴,試了試音,然後背對喇叭坐下。 
  艾略特先合奏了《我不知道》,接著是《萬分失望》,然後是一曲《你的葬禮與我的審判》。 
  等到唱片的第一面放完時,他心中的痛苦和煩惱也已逐漸消退,心境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心裡感歎道,布魯斯音樂的魅力真是神奇。在某些方面,它比毒品還要靈驗。要是他能像索尼·波依那樣演奏,就是死去也覺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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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風雨交加。艾略特驅車前往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他從16街的入口進去,後來就迷了路。他幾次停下問路,最後才找到病理部。 
  「我是艾略特·羅思,」他告訴接待員,「和斯潘塞醫生約好的。」 
  幾分鐘以後,斯潘塞出現在接待處。他穿著手術服,滿身散發著甲醛溶液的氣味。他請艾略特就座以後,自己去更換衣服。 
  艾略特坐下,然後翻閱一本過期的《醫學經濟》雜誌。他瀏覽了幾篇有趣的文章,其中有《一名從未謀面的病人是如何告我治療不當的》、《90年代的熱門股票》,然後放下雜誌。 
  從他左邊開著的房門,他能夠看到醫院的太平問。幾輛手推車上躺著白布包裹的屍體,它們正非常耐心地等待解剖。 
  20分鐘之後,斯潘塞回來了。「羅思先生?我忙完了。」他身材矮小,面部浮腫,大鼻子,稀疏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橫搭在頭頂上。他的制服襯衣領上別著陸軍上校的銀質鷹徽。斯潘塞領著艾略特穿過大廳,到了辦公室。 
  艾略特在一張灰色金屬桌前的椅子上就座,桌子上面的一個大罐子正好擋在他和斯潘塞之問。大罐子裡漂浮著一具男性胎兒的標本。他發現,斯潘塞裝作沒有看見他的反應。艾略特把罐子挪到一旁,然後說:「用不了多長時間,上校。」 
  「沒問題,羅思先生。」斯潘塞愉快地說,「請叫我醫生。」 
  艾略特當時覺得他在開玩笑,可是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又像是認真的。這個傢伙很可能喜歡自吹自擂。艾略特點了點頭,從公文包內拿出解剖報告。「希望您能多多指教,說明一下死亡原因。」 
  「等一等。」斯潘塞伸手從自己身後的書櫃裡取出了一份解剖報告,然後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桌面上。「在我看來,死因是清楚的。」 
  「可以說『清楚』,也可以說『不清楚』。您認為克蘭德爾先生是死於心肌梗塞?」 
  斯潘塞抬起頭來,或許是因為艾略特沒有用「心臟病發作」這樣的外行話而引起了他的興趣。「不。事實上他患有一定程度的高溫綜合症,或者叫中暑衰竭,那使他的心臟難以承受。正是中暑衰竭和動脈粥樣硬化造成了死亡。而他們是無法知道這一點的。他門當時的治療措施是適當的——」 
  「作為高溫綜合症?」 
  「是的,儘管他們當時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給他輸了液——醫生能夠做的僅此而已。」 
  「您是說,一個現代醫院的急診室沒法挽救一名循環系統衰竭的47歲的男子?」 
  「那不是我的話,你不要斷章取義。」斯潘塞醫生的臉頰發紅。 
  「我只是努力在理解,」艾略特的口氣緩和下來。「請您原諒,不過,我的委託人失去了丈夫……需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斯潘塞兩臂交叉,兩眼圓瞪。「我知道你的算盤,羅思先生。」「先生」一詞只是輕輕地一帶而過。「我曾經在社會上行過醫,也有律師要我提供有利於他們案子的鑒定。但是,我只能以解剖結果為依據,講出自己的意見。而我認為,這位病人本來患有的心肌纖維變性嚴重地加劇了高溫綜合症。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如果你不願理解——」 
  「哦,我理解。不過,他心肌纖維變性的程度如何呢?」 
  斯潘塞查看著他的記錄,後來回答說:「中度。」 
  「您知不知道他沒有症狀?」 
  斯潘塞聳了聳肩膀。「許多人都沒有症狀。可是,病變卻是存在的。」 
  艾略特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鬍髭。「那麼,假如這件事情沒有發生,他將來得心臟病的可能性有多大?」 
  「噢,我認為應該非常大。不過,我不是給人看病的,你別忘記這一點。」 
  「忘不了。他能活多少年?」 
  「這我就不能妄言了。」 
  「可以理解。」 
  艾略特看看手錶,俯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故作認真地把斯潘塞的報告和他自己的記錄放在裡面擺好。「好的,佔用了您的時間,謝謝您,醫生。」 
  他走到門口,轉身問道:「哦,還有,您提取組織標本沒有?」 
  「當然提了。那是標準做法。」 
  「是心臟的?」 
  艾略特高興地聽見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我們有冷凍庫。」 
  「好的。我們可能需要它們。再次向您表示謝意。」 
  艾略待開車離開醫院大樓以後,發現自己的雙手把方向盤抓得死死的。他低頭一看,指關節都發白了。於是,他放鬆了下來,回想與斯潘塞見面的情況。這位醫生顯然幫不了什麼忙,不過也不會帶來什麼危害。 
  現在,艾略特必須找到一名專家來作證,而且越快越好。只有那樣,他才能趕在公眾忘卻這件事情之前以充足的理由要求法院立案。 
  一周以後,艾略特來到首都西爾頓飯店,敲響一間套房的房門。他深深地吸氣以後,看見了出來開門的喬治·波拉德醫生。「請進,羅思先生,」波拉德說,「我還要繼續開會,只有20分鐘時間。」波拉德說罷,指了指窗戶下小桌旁的椅子。他面目清瘦,幾乎給人憔悴的感覺,留著灰色短髮,一張臉只剩下皮包骨頭。 
  波拉德在艾略特的對面坐下,然後戴上眼鏡,拿過一份卷宗打開。艾略特看著這位醫生先讀了封面上有關克蘭德爾案件的情況,然後是裡邊裝的東西。 
  他看完以後問艾略特:「我忘了——是誰介紹你來的?」 
  「查理·格拉瑟。您為他的案子在華盛頓市作過幾次證。」 
  波拉德是費城附近一家小社區醫院的急診室主任,可是卻用大量時間在全國各地為醫療事故案件的原告作證。當然,他在法庭上總是說,他收入的大部分為行醫所得。 
  原告律師們認為,有必要利用波拉德這樣的人來對付那些「被告的娼妓」——那些不顧事實真相為當地醫護人員作證的醫生。艾略特並不贊同這樣的說法,不過,他實際上持無所謂的態度。他需要一名專家,而波拉德可以充當這一角色。 
  波拉德再次翻閱解剖報告,然後指著一頁記事簿上的文字說:「當然,我記得曾經看到過有關克蘭德爾部長的新聞。」他歎了一口氣。「這是一件使人感到悲傷的案子。我認為,那家醫院的醫生沒有作出正確的診斷。」 
  「你指的是中暑?還是心臟病?」 
  「高溫綜合症。他的症狀介於輕度虛脫——又叫中暑衰弱——和中暑虛脫之間,無法確切地判定。」 
  「那麼,他的體溫只是稍微偏高又怎麼解釋?」 
  波拉德微微一揚頭。「嗯,我反覆查對了那一點。近來的研究成果表明,即使患者沒有發燒,也可以作出中暑的診斷。當然,他們無法知道病人的心臟不好,而那正好說明為什麼一開始就應該作出正確診斷。如果沒有高溫綜合症導致的循環性虛脫,他的心臟就不會承受如此大的負擔,對不對?」他用力地敲打著病歷。 
  艾略特完全贊同他的說法,可是卻想試一試這個傢伙到底有多大能耐。他說:「讓我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提問。是否作出高溫綜合症的診斷可能無關緊要吧?」 
  波拉德滿臉驚訝。「怎麼會呢?」 
  「聽著,對中暑虛脫的正確治療方法是恢復病人的液體平衡——那一點在治療休克時已經做到了。」 
  波拉德思考了一陣,然後說道:「他們輸液的份量不夠,只是起到緩解而不是治療作用。」 
  艾略特心裡叫道,太妙了。 
  波拉德繼續查閱病歷,接著補了一句:「還有——他們給他用了碳酸氫鹽!」 
  「那是心臟復甦術的常規藥品,對吧?」 
  「對,不過那卻是治療高溫綜合症的禁忌藥品,用後只會使病情惡化。」他聳了聳肩膀。「這就可以說明問題了。」他低頭看了一下手錶,「抱歉,我得回去開會了。剩下的細節改日再談。」 
  艾略特點到了問題的關鍵:「不過,你能否從醫學的角度比較肯定地說明,這個病例的處理方法違反了治療常規?」 
  波拉德把頭靠在椅背上。「是的,我看可以。」 
  「那麼,關於病人的死因呢?你能否說明那是造成病人死亡的直接原因?」 
  波拉德笑了。「噢,看看你們這些律師是多麼喜歡直接原因。關於這一點我得進一步研究他的病史,不過,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能夠加以說明。」 
  「太好了,大夫,」艾略特接著說,「那麼,我可以把你列為原告方面的專家證人嗎?」 
  「可以。」 
  艾略特本想輕鬆地舒一口氣,可是它到了嘴邊又被嚥了下去。「非常感謝,」他說,「我什麼時候能夠得到你的書面報告?」 
  「嗯,首先,你得使我的證詞符合現在的情況。」他咳了一聲。「因為是急件,恐怕得收你雙倍費用。」他查看了一下記錄說,「一共是5000美元。」 
  艾略特心裡一怔。有什麼辦法,格拉瑟提醒過他,波拉德收費昂貴。他從公文包裡掏出辦公用支票本,逐項填寫後,推到波拉德面前。 
  波拉德故作高雅,連手也沒有伸一下。「謝謝,」他說,「我會把同意協助調查取證和出庭作證的文件送給你的。」他毫無熱情地笑了笑。 
  「好的,就這樣。」艾略特站起來,與波拉德握手以後離開房問。一進了走廊,他便伸手去摸褲子的後兜,發現自己的錢包居然還在。 
  第二個星期一,艾略特從最高法院大樓出來,心裡的感覺和9月下旬的天氣一樣,暖融融的,十分舒坦。他嘴裡吹著口哨,走過售報機,到了明媚的陽光下。他的公文包裡裝著一份剛剛蓋上立案日戳的訴訟文件:原告琳達·L.克蘭德爾,賈斯廷·W.克蘭德爾的遺產繼承人;被告首都大學醫院和卡倫·M.穆爾醫生。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發現西蒙正等著他。西蒙拿出一張粉紅色紙條在他眼前一晃。 
  「頭獎!」 
  「什麼?」 
  「看看這張紙條吧!」 
  艾略特有些不耐煩,順手抓過紙條一看,原來是《華盛頓郵報》的法庭記者庫爾特·托馬斯寫的便條:「想談談關於克蘭德爾案件的情況。」 
  艾略特在接待處坐下。「動作真快。」 
  西蒙笑得咧大了嘴。「法庭的書記員們總是將能吸引人的案件的情況捅給那幫記者們。一旦《郵報》感興趣,電視台就會緊跟著來的。」 
  「對啊。不過,我什麼也不能說。」 
  西蒙說:「胡說。有許多可以講的東西,而且不會洩露任何秘密。聽著,『我們確信,克蘭德爾部長死於醫療事故。』只要讓你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你的面孔出現在電視屏幕上就行了。」 
  「大概應該讓你去講。」 
  「噢,不。你的面子比我的大。」 
  艾略特笑著說:「對呀,我應該知道怎麼做,經常看,已經會了。」 
  「對啊!」西蒙高舉手臂,五個指頭分開。艾略特笑著與他擊掌。 
  這是一個好開端——非常好的開端。 
  這位矮個子非常有禮貌。 
  「勞駕,」他對總服務台的希拉說,「您能否告訴我穆爾醫生在哪裡?」 
  希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立刻意識到,他不是醫院的人。他穿著一件骯髒的原色戰壕雨衣,那張面孔使人難以注目。他的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維尼綸手提箱。 
  「您是——」 
  「約翰遜,吉姆·約翰遜。」 
  「和她預約過嗎?」 
  他猶豫片刻後答道:「是的。」 
  希拉點了點頭。「請在接待處等一等,讓我找找她。」 
  約翰遜先生欲言又止,好像改變了主意,順從地轉身坐下。 
  穆爾醫生說,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吉姆·約翰遜這個名字,根本談不上什麼預約。而且,她沒有時間來應酬,問希拉能不能打發他走?希拉對穆爾醫生的反應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這天晚上,首都大學醫院急診室裡忙作一團。 
  卡倫直到最近都喜歡這種忙碌而緊張的倒班工作方式。在急診室工作對醫生來說具有很大的刺激性:前一分鐘你還在不慌不忙地為病人包紮受傷的踝部,突然手推車彭的一聲衝了進來,你又得立刻搶救另外一個人的生命。 
  但是,自從克蘭德爾死後,急診室裡熟悉的日常工作好像處處暗布陷阱。對自己能力的信心並不能使她消除對治療中發生不測事件的擔心。最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內心裡反覆出現的自責——她當時可以挽救克蘭德爾的生命嗎? 
  她甚至覺得母親的判斷是正確的,自己不適合從事急診醫療工作。 
  然而,今天晚上,就在今天晚上,卡倫又找回了原來的和諧節奏。到了下班的時候,她覺得自信、平靜、勝任、愉快。今天的晚班十分忙碌,急診室外救護車警燈的紅光透過窗戶映照進來,病人們呻吟不斷,房間裡充滿消毒劑的氣味,護士們不停地低聲講話。她檢查病人,作出診斷,縫合傷口,這使她內心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這時,就像往常一樣,她的工作戛然而止。伊拉·夏皮羅來接替從6點開始的早班。卡倫向他簡要地介紹了留在急診室裡的病人的情況,接著到自己的貯藏櫃前更換衣服,然後向停車場走去。 
  她走到離自己那輛豐田車幾英尺遠的地方,面前突然冒出了一個人影。他身材矮小,穿著一件雨衣。 
  卡倫往後退了幾步一看:那個人手裡提著一個箱子——企圖施暴強姦的人一般不提箱子。 
  「是穆爾醫生嗎?」他彬彬有禮地問。 
  「是的。」卡倫答道,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那人點了點頭說:「這是給您的。」他低著頭從手提箱裡取出一沓紙遞給她。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了過來。 
  那人笑著說一聲「對不起了」,隨即轉身離去。 
  她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然後走到附近牆邊的一盞燈下,動手翻閱那一疊紙。上面的一頁用英文和西班牙文寫著:「哥倫比亞特區最高法院傳票。」傳票下面是一份長達9頁的《醫療事故起訴書》。 
  卡倫呆呆地站在潮濕的停車場上,看著上面寫著「起訴理由之一,起訴理由之二,起訴理由之三,關於事實與主張的陳述」。她迷惑不解地看著這些文字,最後一頁上的「2000萬美元」這幾個字赫然映入她的眼簾。 
  她精神恍惚,雙手反覆翻著那些文件,而目光卻不在上面。最後,她拖著腳步進了汽車,然後插進鑰匙,開動了汽車。她的腦海中沒有出現回家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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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卡倫走進帕爾默、海澤、瓦爾福特和辛普森合辦的法律事務所,心裡回想起找人頂替自己在急診室的工作是多麼容易。弗拉格勒醫生一聽到「要和律師見面」的消息,立刻重新安排了急診室的工作。 
  她心裡想,下次如果需要請一個下午的假時一定得記住這點。只要使自己成為索賠金額為2000萬美元案子的被告就行了。 
  卡倫被人領到一間裝飾著木板的會議室,在一張舒服的椅子上坐下。在船型會議桌的對面坐著保險公司為她請的律師蒂莫西·弗拉納根。弗拉納根的旁邊是他的助手,一位名叫比爾·伊頓的年輕人。 
  弗拉納根身材高大肥胖,下垂的大肚子幾乎要掙斷那根名牌腰帶,胖胖的面孔總是透著紅色。卡倫估計他大概有55歲左有,不過實際年齡可能會相差10歲。 
  卡倫的旁邊坐著保險公司的代表比爾·麥克拉倫,以及醫院負責風險責任的官員亨利·安托萬。她和安托萬見過一次面——幾天之前他找她取走了一份案件的卷宗。 
  自從她那天在醫院停車場遇到遞送傳票的人以後,一切都變了。她難受極了,覺得自己舒適的小天地將不復存在。她過去的11年一直是按部就班地度過的:讀大學,上醫學院,然後在急診室擔任住院實習醫生。她曾經確信自己不用擔心失業,不用擔心經濟來源,不用擔心出現困擾著普通人的其他種種問題。現在,過去擁有的那種安全感已經不復存在,這對她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最糟糕的是刊登在她接到傳票次日上午《華盛頓郵報》頭版上的報道:「陸軍部長的家屬指控首都醫院治療不當」。各地方台和幾大電視網的新聞節目也對此事進行了報道,而且克蘭德爾夫人的律師艾略特·羅思也在當天電視的《晚間熱線》中露面。那次節目的主題是「急診室裡的種族歧視」。 
  至少,心中的憤怒沒有使卡倫意志消沉。她正等著律師們發表高見,看看他們如何反擊原告提出的指控。 
  弗拉納根的開場白顯得輕鬆愉快:「各位都有咖啡了?好的。」他低頭看著文件。「我看了病歷、解剖報告和那次事故的檔案,哦,當然還有原告的起訴書。我還沒有進行有關的醫學研究,不過從我所知的情況來看,我們在醫學方面是站得住腳的。」他盯著卡倫的眼睛。「不過,這將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我希望讓你明白這一點。」 
  卡倫的心裡一緊,清了清嗓子以後說:「不過,我已經將案子的情況報告了系裡、醫生審查委員會以及其他幾個機構。他們一致認為,別的醫生在那種情況之下也會作出同樣的診斷。」 
  每個人都笑了起來,似乎她的話聽起來很滑稽。過了片刻,弗拉納根說:「聽我說,你的意見和我們要研究的事情對不上號。」 
  卡倫直截了當地問:「你認為他們都是錯的嗎?」 
  「不,不,當然不。」弗拉納根看來火了。「僅僅是因為那和治療失當案毫無關係。」他用鋼筆敲擊著桌面。「在我打輸的官司中,就有我確信病人不僅得到了妥當的、而且是當時最好的治療的例子。而在我打贏的官司中,不乏醫生像屠夫一樣對待病人,應該逮捕法辦的情況。」他歎了一口氣。「你瞧,對治療失當案件的審理和醫院查房不一樣,不會從學術角度來探討應該如何治療,如何進行鑒別性診斷,或者是應該採用什麼樣的技術。它是審判,而那些作決定的人是一幫外行,根本不懂證詞中那些深奧的醫學知識。」 
  麥克拉倫附和道:「他說的是對的,穆爾醫生。毫無疑問,原告至少會找來一名急診醫生作證,說明你治療失當——也就是那些律師們所謂的『偏離了常規的治療』。」 
  「這樣的話,那名醫生是在撒謊。」卡倫毫不客氣地說,她的溫文爾雅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弗拉納根抬起手。「有可能,不過我們都會犯錯誤,知道嗎?」 
  她不甘示弱,兩眼盯著弗拉納根——看來情況與她預料的不同。「當然,我也可能出錯。我知道那天我精力不好,可那是因為醫院要求住院實習醫生得連續工作48小時才換班。事實上,我並沒有出錯。」 
  弗拉納根滿意地點了點頭。「答得不錯。不過,『精力不好』這一點可有問題。」 
  「那是事實。」 
  「對,不過沒有必要把別人的事情扯到他身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結婚了嗎?」 
  「結了,」卡倫答道,心裡一驚,「問這幹什麼?」 
  「你將需要大量的支持——情感上以及其他方面的。有孩子嗎?」 
  「沒有。」卡倫的話裡略帶辯解的語氣。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後低聲問:「你們肯定這事將會鬧到法庭上去?」 
  弗拉納根注意到她的表情,於是神色嚴肅起來。「不要保留任何幻想。這件案子是不會輕易了結的。」 
  她勉強一笑。「我還以為你會說——你知道我的處境——整個案件毫無意義,你將把它扔出法庭。」雖然她心裡想表明自己的立場,但語氣卻像是在提問。 
  弗拉納根說:「這恐怕不行。如果我們面對現實,還是研究一下案件的非醫學因素吧,就是那些使案情如此棘手的原因。」 
  卡倫不明白他的意思,考慮了幾秒鐘以後問:「你是說公眾輿論?」 
  「不僅僅是公眾輿論,還有其背後的原因。克蘭德爾是黑人,我們這裡的大多數陪審員也是黑人。所有的白人被告首先得對付他們,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我們面對的原告還是一名黑人效仿的榜樣。這是需要對付的第二點。再則,原告的律師可能會暗示你的治療中含有種族歧視的因素。如果他得手,那將是需要對付的第三點。」 
  安托萬說:「羅思當初不是在第5街起家的嗎?」 
  「對,」弗拉納根說,「可是,後來遷了出去。」他見卡倫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於是解釋說:「『第5街起家的』指的是那些在法院附近開設事務所的律師,就是第5街上那些低房租地段。他們通常靠接公派辯護人案子來賺錢,其中許多是少數民族家庭出生的,找不到待遇優厚的工作。」 
  卡倫點了點頭。這和她腦海中那些律師的形象差不多,正是他們想把她送上法庭。 
  麥克拉倫說:「聽說他在毒品方面有些麻煩。」 
  「前不久,他參加了一項治療計劃,戒可卡因。不過,據我所知,這沒有影響他的業務。律師協會沒有對他進行任何處分。」他笑了。「當然,他隨時都有可能重開毒戒。所以,我們還算運氣好,克蘭德爾的遺孀選中了他,而不是某個大腕律師。依我看,這使協商解決容易一些。」 
  「你想協商?」聽卡倫的口氣,好像「協商」是什麼骯髒的字眼。 
  弗拉納根往後一挪,背靠在椅子上。「當然不是現在。我們才剛剛著手工作,還得搞幾個月——調查情況,進行詢問,取得證詞。不過,協商解決肯定是可以選擇的方案之一,是否採用它取決於案子的進展情況。」 
  麥克拉倫整理了一下領帶說:「穆爾醫生,一旦開始辦案,我們公司就會投入大量的備用資金。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實際上,法律也是這樣要求的。我們準備這些錢是防備我們打不贏。而且,這筆資金還要產生利息。」他停頓片刻以後接著說,「通常,我並不特別強調這一點,不過,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已經為此儲備了25萬美金。」 
  卡倫覺得,他們在輪番向她進攻,於是字斟句酌地說:「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因此不願意協商解決。」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弗拉納根輕言細語地說:「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現在提這些還為時過早。讓我們談一談具體的事實,好不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從你到急診室接班的時候開始。」他的幾個合夥人遞給他一個律師記錄本,他卡噠一聲扭開了他那支勃朗峰牌金筆。 
  那一天晚上,卡倫的丈夫建議去喬治敦吃飯。他們像往常一樣,討價還價地扯了半天,最後去了拉尼誇餐廳。那裡的招待員腳踏旱冰鞋,而且表演滑稽小品。 
  雖然餐廳裡人為的歡樂氣氛有助於卡倫忘記早些時候在律師事務所裡挨過的糟糕時光,她還是喝了三杯葡萄酒以排解心中的憂愁。和律師們見面的事情本來她聯想都不願再想,可是,偏偏遇到朱利安想瞭解當時的情況。 
  她給他講了見面的全過程。他聽完以後憂心忡忡地說:「聽著,這件案子可能把你的前程給毀了。如果判定付大金額賠償金,就會在公眾中引起很大反應。你就別想再從事高層次的醫學工作了——至少在本地會是如此。」 
  卡倫咕的一聲灌下一口葡萄酒,然後說道:「醫院裡人人都知道,我是一名稱職的醫生。要是他們另有看法,我就到別處去找工作。」 
  「能行嗎?可我怎麼辦?我是在這裡開業的。」他用手掌擊了一下桌子,坐在旁邊就餐的一對夫婦投來責備的目光。朱利安·普拉特是醫生,年齡33歲,已經獨立開業兩年,是一個有名的普通外科學術團體的會員。他降低聲音問:「你怎麼對那些律師說你不願意協商解決呢?」 
  她兩眼盯著他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醫院方面要協商解決呢?你想獨自硬撐下去?」 
  她還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仔細考慮以後回答道:「對。」 
  朱利安眉頭緊皺。「那樣做毫無意義。」 
  她儘管對此並無準備,可是卻不願退讓。「那是我的權力,這在醫院的保險條款中是有規定的。雖然我是僱員,但是他們不經過我同意是不能自行協商解決的。」在醫院醫生休息室裡聽到的竊竊私語、稱她為「克蘭德爾的醫生」的病人、與之相關的種種負面輿論,這一切已經使她傷透了腦筋。現在的問題不是她有沒有犯錯誤,而在於她根本沒有出什麼差錯。朱利安板著面孔,神情嚴肅,濃密的眉毛向上挑起。她突然覺得,他的模樣像一隻蘇格蘭長毛牧羊犬。真可笑,她以前竟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嫁給了這種人。她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然後說道:「我們還是換一個話題吧。」 
  朱利安搖搖頭。「我一定忘記了什麼事情。」他睜大了眼睛。「等一等,和你母親談過這件事情嗎?」 
  「住口!」她小聲說,「不要把她給扯進來!」 
  他欲言又止,停頓片刻以後說了一聲「好吧」,接著咬下一口食物。 
  卡倫一直望著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朱利安總是愛把事情和她母親扯在一起。當初,卡倫念完醫學院時,朱利安要她推遲實習,以便結婚生育。他誤認為卡倫拒絕了他的建議是因為她母親的干預。從那以後,只要他們之間出現矛盾,他便把它歸咎於她母親的影響。 
  她認為,問題不在於她的母親,而在於朱利安和他自私自利的思想。他對這個官司的態度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他所關心的只是案件可能給他的事業造成的影響。當然,也許是她有失公允。要是他們倆換一下位置,她也許會作出同樣的反應。 
  他問道:「你聽說勞拉·考克斯的事情沒有?」 
  「沒有。」勞拉·考克斯是一位年輕的實習外科醫生,卡倫與她只是點頭之交。 
  「她懷孕了。」 
  「噢,」卡倫說,「你的意思是——」 
  「本來以為你會對此感興趣。」 
  她吸了一口氣。「為什麼?為什麼你覺得我會感興趣?」這時,她提高了嗓門。 
  「別多心!我不過是想換一個話題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本來以為已經達成了協議,不再談及——」 
  「我只不過是問問你知不知道她懷孕了!」 
  「為什麼?」 
  他扔掉餐巾。「沒什麼。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又斟了一杯酒,真希望自己會吸煙。朱利安回來以後,再也沒有提案子或者孩子的事情。「我給你講講今天看到的一個病人,」他溫和地說,「他的肝臟上有一個3厘米大的腫塊,那是在做超聲波檢查時發現的,可是——」 
  她洗耳恭聽,可是卻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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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庭審之前



   
  我一身中曾經遭遇過兩次毀滅性打擊:一次是打贏了官司,另外一次是打輸了官司。 
                      ——伏爾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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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94年12月 
  對琳達·克蘭德爾的取證會在帕爾默和海澤律師事務所的一間小會議室裡舉行。「小」指的僅僅是面積。房間的牆壁裝飾著核桃木板,桌子是橡木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食品台上擺放了一個水族箱,裡邊游動著閃閃發光的熱帶魚,小桌子上的一套銀質咖啡具格外引人注目。 
  卡倫·穆爾滿面怒氣,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這是艾略特第一次見到她,她的美貌使他驚訝不已。她留著齊肩的黑髮,端正的五官輪廓分明,苗條的身段充滿活力。他不時用兩眼的餘光觀察,發現她正注視著自己。 
  被告人出席對原告的取證會是一種異乎尋常的舉動,他很想知道這究竟是她的意思還是弗拉納根的主意。艾略特的合夥人西蒙也在場,他們遇到重大案件時總是共同處理。 
  艾略特盡量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取證會上來。琳達·克蘭德爾坐在他的旁邊。和艾略特所建議的一樣,她穿著粉紅色上衣,既沒有佩戴首飾也沒有塗脂抹粉——一副樸實的軍人妻子的訂扮。 
  她直接而恰當地回答了蒂莫西·弗拉納根提出的問題。那些問題的目的是為了暴露案件的「陰暗面」——有關琳達婚姻的細節、她的經濟情況、克蘭德爾的健康狀況等等。當然,她的回答只是證實了弗拉納根在調查本案過程中已經瞭解確切的東西。 
  後來,問題涉及到克蘭德爾死前那一天夜裡的情況。他問道:「這麼說,你丈夫那天晚上回來得晚?」 
  「是的,大約10點左右。」 
  「從辦公室?」 
  「不,從機場。他剛去出了差。」 
  「是你去機場接他的?」弗拉納根輕快地問。 
  她蹙額。「不,是他的司機去的。他可以支配——我是說他生前可以——政府提供的小車。司機送他回的家。」 
  「他到家以後做了些什麼?」 
  「嗯,他和我打招呼,然後問我那一天過得怎麼樣。我給他倒了一杯酒——」 
  「酒?」弗拉納根問道,「什麼酒?」 
  「就是他常喝的——波旁威士忌加水。」 
  「只喝了一杯?」 
  「是的。」 
  弗拉納根點了點頭。「請繼續說。」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我們說了一陣話後,他去了書房。我睡覺以前去看了看,那時他正在操作電腦。」琳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後繼續說,「第二天清晨,他早起以後出去慢跑。他離家時我正在給孩子們準備早餐。」 
  「我明白了。」這時,弗拉納根的合夥人遞給他一張紙條。 
  「你丈夫那天回家以前沒有去過辦公室?」 
  「沒有,時間太晚了。他直接回了家。」 
  「你能肯定嗎?」 
  「我——」琳達的神情突然顯得有點不自然,隨即轉過頭去,用求助的目光望著艾略特。艾略特不知道她是否隱瞞了什麼,但是除了要求暫時休會也沒有別的辦法——而當時提出休會實際上等於承認被弗拉納根抓住了把柄。過了一陣,她回答說:「我肯定。」 
  「我明白了。」弗拉納根向自己的年輕合夥人點了一下頭,接著人他手裡接過兩張紙條。他遞了一張給法院派來的記錄員先讓他登記,接著把它交給了琳達。「我給你看的是作過登記的被告方提供給取證會的第四件物證。你能辨認它嗎?」 
  「等一等,」艾略特說,「請讓我看一看。」 
  「我這裡為你準備了一份。」弗拉納根隨即說道,然後把紙條遞給了艾略特。艾略特掃視了一下——那是政府為賈斯廷·克蘭德爾所作的行程安排。上面的最後一項表明,他預定4月14日搭乘空軍的712航班從羅利達累姆起飛,下午4點55分到達華盛頓國家機場。艾略特知道,陸軍自己擁有一小隊噴氣式飛機,專供高級軍官使用。那些地位顯赫的將軍和上校們是不坐民航班機的。他把紙條給了西蒙。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這是陸軍旅行辦公室發的行程安排。」 
  「那麼,根據這張日程安排,你丈夫應該在什麼時候回到華盛頓?」 
  琳達看著時間表。「嗯,上面說的是4點55分,不過,你是知道的,他們那不是正規航班。旅行辦公室只是估計大概的到達時間。所以,飛機有可能晚點。」艾略特發現她已經有些生氣了——那是一個不好的徵兆。她抱怨道:「你說吧,早到或晚到有什麼區別?它和這件案子又有什麼關係?」 
  弗拉納根溫文爾雅地笑了。「請別生氣,克蘭德爾夫人。我提出問題,你回答就行了。如果我的問題不恰當,你的律師會提醒我的。」 
  艾略特心裡一驚。那是弗拉納根發出的信號:他將接觸關鍵問題了。琳達一定隱瞞了什麼事情。 
  弗拉納根繼續說:「如果你知道你丈夫實際上搭乘了712航班,並且於5點06分到達華盛頓,你會感到吃驚嗎?」 
  「就提問方式表示抗議。」艾略特說。 
  「讓我換一種說法。你本人知不知道你丈夫按照這張時間表上的安排,搭乘了712次航班?」 
  琳達緊閉著嘴唇。「不知道。」她低聲說。 
  「明白了。那麼,假設他按預定的安排上了712次航班的飛機,你不知道到達之後——例如在5點30分到10點之間這一段時間內——他待在什麼地方?」 
  「抗議。你可以回答。」按照法院的有關規定,在庭審時抗議有效的問題,在調查證據的取證會上必須回答。然而,如許多律師的做法一樣,艾略特仍舊在取證會上提出抗議。這樣,第一可以保留在庭審時提出抗議的權力,第二可以打斷對方的提問,第三可以提醒自己的委託人回答時要小心。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所提的問題可能引出無法確定的證據——他會建議自己的委託人不予回答。 
  琳達一時顯得不知所措,過了片刻後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去問他的司機?」弗拉納根又笑了笑,瞟了一眼艾略特後繼續說:「我很想那樣做,然而不幸的是,他已經被調到了國外。」 
  「這一點你現在已經記錄在案了,」艾略特以牙還牙,也故作笑容說,「抗議!要求被告律師就實際問題提問。」 
  弗拉納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問琳達。「請不要再問我任何問題,克蘭德爾夫人。」這時,他的話中已經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語氣。「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丈夫在7月14日下午5點30分至晚上10點這一段時間的行蹤?」 
  「假設他乘坐了712次航班,假設那次航班正點到達。」艾略特說。 
  「當然,可以加上對我所提問題的這一點補充。」弗拉納根說。 
  「不,我不知道。他也許是去了辦公室。我不知道。」她顯得驚慌失措。 
  弗拉納根用鋼筆敲打著自己的門牙。「我明白了。好吧,我們接著往下問吧。」 
  弗拉納根沒有就此繼續追問,取證會餘下的問題只是例行公事。琳達很快恢復了常態,後來給人留下了不錯的印象。艾略特在他們離開之前一直面無表情。艾略特、西蒙和琳達出了會議室,穿過了大廳。艾略特轉過身面對琳達。「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嚴厲地問道。 
  「什麼?」琳達故作吃驚狀,而艾略特心裡明白她事實上並非如此。 
  「那一天晚上賈斯廷在哪裡?」 
  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板,像一名遭到懲罰的倔強孩子。「我不知道。」 
  「好吧,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一點?你以為我喜歡自己在取證會上得到真相?」他提高了嗓門,西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制止他。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環顧四周。「好吧,街的那邊有一家咖啡館,我們去那裡坐下談。」 
  他們進了咖啡館,找到一處單獨擺放的桌子。西蒙到櫃檯前去,琳達打開錢包,掏出一盒香煙,點燃以後深吸了一口。西蒙端來了三杯咖啡。「那裡有一個禁止吸煙的牌子。」他說著,朝櫃檯方向點了一下頭。 
  「是啊。」琳達說道,但是並沒有做出熄滅香煙的動作。 
  艾略特竭力壓制住自己的憤怒,笑著說:「你是自己說出來,還是要我逼著你說?」 
  她微微一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但是你知道他在6點左右到達機場嗎?」 
  「不知道。他只說那天晚上要回家。不過,我不感到……吃驚。」 
  「顯然如此。那麼說,以前也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他沒有按時回家,卻說是『在辦公室裡干晚了』?」 
  她吐著氣,讓煙霧慢慢地從嘴裡出來。艾略特的鼻孔開始發癢了。她說:「我看你們已經猜到我的問題了。」 
  「那並不難。只有一個女人嗎?」 
  她苦笑一聲。「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工作得很晚。」 
  「你查過他沒有?」 
  「沒有。」 
  「為什麼不?難道你不想知道?」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臉上露出倔強的神情。艾略特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於是問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問過你的婚姻狀況。我問過他是否對你有不忠行為,你當時回答說『沒有』。」 
  「對,我說過。」她辯解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外遇。他的確常常工作到很晚,不過我覺得那沒什麼。即使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沒有什麼。這和案子到底有什麼關係?」 
  艾略特還沒來得及回答,西蒙把話插了進來:「關係大著呢。你要陪審團作出判定,賠償你失去丈夫的損失。難道你覺得弗拉納根不想讓陪審團的人知道,你們的夫妻關係並不融洽?」 
  「問題還不僅在於這一點,」艾略特說,「當然,我也認為弗拉納根將會充分利用他所能得到的任何東西。但是,他們也可能會懷疑你丈夫做出的什麼事情——比如吸毒——影響了第二天上午的治療效果。」 
  「真荒唐!賈斯廷從不吸毒!」 
  艾略特舉起手來。「幹嗎這樣緊張?一分鐘之前你還說他和別人通姦。」 
  當時,艾略特覺得她會出手打他。可是她卻笑著說:「沒辦法,他仍然是我的丈夫,而且我愛他。」 
  「唔。」 
  「那麼,這件事情我們該怎麼辦?」她憂鬱地問。 
  「你自己什麼也別做,由我們來進行調查。我們得趕在對方之前弄清楚那天晚上他在什麼地方——我是說如果對方還不知道的話。」艾略特沉思了片刻。「賈斯廷的司機呢?你知不知道他調走的事?」 
  琳達搖晃著腦袋。「不知道。葬禮以後我沒有見過蒂龍。」 
  「你說的什麼名字?」 
  「蒂龍。蒂龍·博維。他是一名軍士,他所在的部隊駐紮在邁爾堡。我看,他們派他去給別的人開車了,或者執行別的什麼任務了。他是一個不錯的小伙子,賈斯廷很喜歡他。」 
  「那麼,我們得看看陸軍部的人能提供什麼情況。從弗拉納根的話判斷,博維顯然不在城裡。」艾略特站起來,然後穿上外套。「琳達,我們陪你上車。」 
  她讓艾略特幫她穿上外套。「多謝了。哦,艾略特——我沒有事先告訴你這一點,對此我表示歉意。」 
  「我接受道歉。不過,再也不要搞突然襲擊了,好吧?」 
  她點頭同意。「好的。」 
  那天晚上,艾略特躺在沙發上,一邊喝著藥茶,一邊翻閱《全國地理雜誌》上一篇關於鯨魚的專題文章。他剛迷迷糊糊地開始打瞌睡,這時電話響了。 
  他聽到琳達的聲音後心裡一驚,然而更使他吃驚的是琳達說她家遭人盜竊了。 
  「什麼時候?怎樣進屋的?」艾略特盡力使自己說話的聲音清晰。 
  琳達壓低嗓門說:「是帶孩子出去吃飯的時候。他們從通往賈斯廷書房的落地窗進來的。」 
  「你報警了沒有?」 
  「報了,報了,當然報了,但是他們寫了報告以後就走了。那些沒用的傢伙。」 
  「丟的東西多嗎?」 
  「實際上,」她說,「他們只偷走了賈斯廷的電腦和一些古錢幣,沒有動音響和電視機。」 
  艾略特坐起來。那就怪了,他心裡說著,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念頭。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琳達幾乎是在用道歉的口氣說著。 
  艾略特點頭回答,當然她是看不見的。如今人們沒有家庭牧師,委託人經常把自己的個人問題告訴律師。「你一定受驚了,」他說,「而且覺得一切都亂了套,對不對?」 
  「對!正是這種感覺!沒有賈斯廷……我覺得自己軟弱無力。還有,他們扯破了我們所有的影集!我還準備把你需要的賈斯廷的照片找出來的——」她嗚咽起來。 
  艾略特輕聲地問:「你能不能找人和你一起住?」他知道她在附近沒有親屬,擔心她會叫他去那裡。 
  「能。蘭迪正在路上。」 
  他放心了。「好!你應該考慮安裝報警系統。」 
  「對,我會的,肯定要裝。」她語氣堅決,對他說道,「艾略特,我知道這聽起來奇怪,不過,你是否覺得盜竊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對了——他想起來了。琳達說過,賈斯廷死前的那個晚上在操作電腦。小偷只搬走了電腦,沒有動其他值錢的東西…… 
  但是,那樣的設想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在一個充滿陰謀詭計的城市裡,這樣的設想仍舊顯得牽強附會。「我不知道,」他回答道,「我看不可能吧。」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的話頭,「它聽起來像是妄想狂。」他聽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後接著說,「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對不對?」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恐怕不會吧,至少在抓到小偷之前是不會的。」 
  「對。噢——我聽到蘭迪的汽車聲音了。我得去看一看了。謝謝你聽我說話,艾略特。把你吵醒了,真對不起。」 
  「沒什麼。有什麼情況請及時告訴我。」艾略特掛上電話,但心裡卻長時間地想著這次談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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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個星期以後,蘭迪、艾略特和傑基·拉蒙特在安德魯空軍基地攔住了從一架C-130運輸機上下來、表情一片茫然的蒂龍·博維軍士。博維在韓國非軍事區駕駛物資供應車,今天剛剛從那裡回來,身上仍舊穿著戰鬥服。 
  他們開車把博維送到邁爾堡。蘭迪在自己原來的部隊裡給博維找到一份臨時差事,博維幹完以後可以得到兩個星期的休假。「我命令你與羅思先生合作,」蘭迪動身回華盛頓自己的辦公室之前告訴博維,「事情辦完以後,好好地度假。」博維換上便裝,然後與傑基和艾略特一起走到傑基的馬自達車前,準備回艾略特的辦公室去。艾略特坐在前面的右座上,博維爬到了後面,儘管他高大的身材坐那兒顯得很擠。博維25歲左右,留著短髮,長著一個大鼻子。傑基發動了車子,艾略特告訴博維說:「幫我們辦完事情以後,我希望陸軍部會讓你留在這裡。你不想回到韓國去吧?」 
  「當然不想,先生。我的屁股都快給凍掉了。如果這次是你把我弄回這裡的,那就多謝了。」 
  「我只起到了間接作用,是伊斯特部長的命令。」 
  「對,我想是的。」博維說罷臉上露出了警覺的神色。「不過,沒有白得的好處。這檔子事情是為了啥?」 
  艾略特看著傑基駕車老練地在紀念大橋的車流中穿行。「只是想瞭解一些情況,」他說,「是克蘭德爾部長死前那天晚上的情況。你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 
  「嗯,記得。那是最後一次見到他,當然記得。」 
  「能不能給我們談談。」 
  博維提高了嗓門。「去他媽的,你幹嗎想知道這件事情,夥計?」他看了一眼傑基後說,「哦.對不起。我已經好久沒有和女人在一起了。」 
  傑基和艾略特都笑了。傑基說:「沒什麼,別擔心我。我才不在乎他媽的什麼東西呢。」 
  「噢。」博維哼了一聲,覺得有點尷尬。 
  「拉蒙特小姐是一位私家偵探,」艾略待解釋說,「她為自己會講粗話而感到自豪。」 
  「這話當真?」他用更加尊敬的目光看著她。「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女偵探。」 
  艾略特接過話頭說:「軍士,我們想瞭解那天晚上的情況,因為對方要用它來挫敗克蘭德爾夫人起訴的治療不當案。」 
  博維思索片刻以後說:「我一貫尊敬克蘭德爾夫人。她需要我這樣做嗎?」 
  「是的。記住,我是她的律師。」 
  「嗯,要是別的律師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我該怎麼辦?」 
  「除非我要你出庭作證,否則我是不會告訴他們你的行蹤的。要是我說了,他們就會傳你參加取證會。」 
  「你也可以開取證會,對不對?」 
  「說得對。但是,被告的律師也會出席的。」 
  「哦。你遇到難題了,夥計。」 
  「如果你不願幫忙的話。」 
  博維滿臉憂愁。 
  艾略特低聲問:「你覺得自己背叛了克蘭德爾部長?」 
  博維不住地點頭。「就是這麼回事。」 
  艾略特轉過頭去觀察路面。他們正離開懷特赫斯特大道進入K街,路上的車流量仍舊很大。他說:「好吧,這由你來定。」 
  博維沒有回答,兩眼望著一輛接著一輛的汽車,過了一陣說:「哼,好吧。」 
  「好,」艾略特立刻說道,然後從茄克的內袋裡掏出了筆記本,「你到機場去接他?」 
  「對。約在5點半到6點問。他要我去喬治敦。」 
  「喬治敦的什麼地方?」 
  「蒂伯島公寓樓,就在靠河邊的位置。」 
  傑基吹了一聲口哨。「豪華住宅區。」 
  艾略特問道:「那是他第一次到那裡去嗎?」 
  「不。在那以前的一個星期,是我把他送到前門的。」 
  「他以前從來沒有去過?」 
  「沒有和我去過。」 
  「好的。他給你說過去見誰沒有?」 
  「沒有,而且我也不會問的,夥計。不關我的事。」 
  好極了,艾略特心裡想,軍士的作風。他問道:「這麼說,你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博維搖頭笑著說:「我當然知道,是你的問題沒問對。我第一次開車送他時,聽見他重複著房間號,是在車上的電話裡。就像有人在給他指路,就是那樣。」 
  艾略特咬著嘴唇。「好的,那麼號碼是多少?」 
  博維笑了起來,好像覺得挺好玩似的。「我不知道,只記得像是4什麼的。」 
  艾略特盡量壓制住心裡的怒火。「你是說你記得是4開頭的三位數,是房間號嗎?」 
  「我不知道,夥計。我只記得聽見他重複說著4什麼的。我當時沒有在意,你的運氣好,我還記住了一點。」 
  「好了,好了。」艾略特說罷,轉過頭對傑基說,「看來你又弄到了一份差事。」 
  她眉頭緊皺。「對啊。希望在四樓上沒有太多的房問。還有,我需要一張他的近照。」 
  「我有一張。」艾略特說著,滿意地把頭靠在椅子上。 
  當天晚上8點15分,艾略特把他的美洲虎汽車——吸毒之前那種生活方式所剩下的唯一東西——駛進M街的一處停車場,下車以後路過一個個酒吧和商店,朝河邊走去。拐了一個彎以後,他到了一條圓形車道,那車道通往一幢10層樓高的鋼結構玻璃牆建築物。建築物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座豪華的磚砌門樓,上面的標牌上寫著:「蒂伯島公寓樓。」 
  艾略特停下腳步等待著。12月的華盛頓天氣寒冷,從波托馬克河上刮來的凜冽寒風使人覺得冰冷刺骨。他趕快把衣領豎立起來。 
  他在寒風中挨了10分鐘以後,傑基的馬自達車拐過街角,停在了車道上。她走到艾略特跟前,用手指著那幢大樓間:「這樣的房子值多少錢?」 
  「臨河的房間開價100萬美元。你來晚了,不能在這裡停車。」 
  「對不起。」 
  「找到那套房沒有?」 
  「找到了。」 
  「真的?是誰的?」 
  她故作神秘地一笑。「我不知道。」 
  艾略特咬著嘴唇。看來,他今天無法從任何人口中得到直接的回答。他慢吞吞地問:「你怎麼可能找到了房子卻又不知道主人呢?」 
  傑基抖了一下,伸手拉上皮茄克的拉鏈。「我逐個敲開房門,讓他們看克蘭德爾的照片。一位房客認出了他——畢竟他們所見的黑人房客並不多——而且記得他按過大廳對面那套房間的門鈴。」她笑著說,「436號。」 
  好了,艾略特心裡想,這就對上號了。「幹得不錯。現在告訴我怎樣從大廳混進去。」他說罷指了指玻璃窗裡邊,一名接待員正坐在櫃檯後面。「我不知道要轉訪的人的姓名。」 
  傑基把手伸進自己的手袋,從裡邊掏出一枚貌似正宗首都警察局警探的徽章。艾略特抱怨道:「我這副模樣肯定不像警察。」 
  傑基呵呵一笑。「你已經上了船,後悔也來不及了。跟我來。」她把車留在車道上,逕直走進大廳,艾略特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邊。 
  傑基到了櫃檯前面對接待員說:「這是我的頭兒,我要帶他去四樓。」 
  接待員點頭說:「好的。」 
  「謝謝。往這邊走,頭兒。」她朝電梯走去,艾略特跟在後面,嘴裡嘟噥著:「如果我的律師資格被取消,我就得和你一起住。」 
  傑基笑著說:「行。」 
  電梯的門在四樓開了,他們出了電梯,進入鋪著紅灰色地毯的走廊。他們到了走廊中部,在436號套房的門口停下了腳步。套房的深色木門鑲嵌在牆壁裡面,門上裝飾著一個漂亮的銅製門扣,燈光下是一個門鈴和對講機的格子窗。艾略特摁了兩下按鈕。 
  「來了。哪一位?」對講機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賭20塊錢,她是一位金髮女郎。」傑基小聲說。 
  艾略特朝著對講機說:「我是艾略特·羅思,賈斯廷·克蘭德爾夫人的律師。我想和你談談。」 
  裡邊沒有動靜,這說明他們找對了地方。過了片刻,那個女人的聲音說:「請等一下。」 
  他們等了大約5分鐘,門終於開了。 
  艾略特吐了一口氣。她大約20歲出頭,容貌美艷動人,留著長而直的金髮,鵝蛋形的臉上長著一對水靈靈的藍眼睛,白色的絲綢上衣紮在貼身的萊維斯牌高檔牛仔褲裡。「我剛才還在猜想你什麼時候會光臨。」她和顏悅色地說。 
  兩人跟著主人進房間時,傑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艾略特,他沒有理會她。房內的傢俱正如他們想像的那般豪華:室內安放著一套寬大的白色轉角沙發,地上鋪著古色古香的東方地毯,沙發旁邊擺放著名師設計的咖啡桌,窗前掛著灰色的豎式百葉窗,牆壁上裝飾著幾幅現代繪畫。他問道:「你貴姓?」 
  「梅利莎·伏利。」她說罷指了指沙發。「請坐。」艾略特和傑基在沙發上就座,梅利莎坐在他們對面的一把皮椅上。艾略特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水氣味——那是用一種非常宜人的花卉製成的。 
  那位女人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傑基,傑基瞟了一眼艾略特,然後自我介紹:「傑基·拉蒙特,幫助羅思先生調查的。」 
  艾略特單刀直入地問:「你知道我會來。為什麼?」 
  梅利莎懶洋洋地回答說:「我一直注意有關的新聞報道,知道你們在辦理這個治療失當案。我可能是賈斯廷死前最後見到他的人之一,所以我估計會有人來找我談這件事情。」她講話的語調平板。 
  艾略特點了點頭說:「對,你的估計是對的。我想知道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 
  她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房間另外一端的小酒吧前。「我能給你們弄點什麼喝的嗎?」 
  「好的,麻煩了。」傑基問,「有沒有波旁威士忌?」 
  梅利莎的鼻子皺了一下。「嗯,蘇格蘭威士忌行不行?」 
  「好的。」 
  「我什麼也不要。」艾略特說。他注意到傑基打開了放在她手袋裡的錄音機。 
  梅利莎一邊斟酒,一邊說:「我並不十分清楚自己是否應該和你們談話。談話內容保密嗎?」 
  傑基望了一眼艾略特。艾略特說:「那取決於談話的內容。如果對我的委託人有利,我有可能要求你出庭作證。」 
  梅利莎咯咯地笑了。「我對此表示懷疑。」她回到皮椅前,把酒遞給傑基,然後喝了一日她自己的那杯酒。「如果你們還沒有猜出來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是他的女朋友。」 
  傑基說:「我已經猜到了。」 
  梅利莎又一次咯咯地笑了。「對。」 
  「你們的關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艾略特問道。 
  她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過了片刻後說:「大約一年以前。」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我記不得了,好像……是通過一位共同的朋友認識的。」 
  「我明白了。你工作嗎,梅利莎?」 
  「你是說白天吧?」 
  傑基忍住冒到嘴邊的笑聲。艾略特說:「是的。」 
  「我曾經在一家百貨店工作,也兼做做商業模特。不過,時間都不長。」 
  「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她那雙藍得撩人的眼睛望著他。「我有幾個別的——朋友,是的。」她一本正經地說。 
  傑基這次沒有笑,而梅利莎卻又咯咯地笑起來。 
  艾略特努力使自己重新控制談話。「我們還是回到他死前的那天晚上吧。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梅利莎靠在皮椅上,兩手把雙膝抱在胸前。她想了一陣後對他們說:「大概在下午4點左右,他在機場給我打電話,間我有沒有空。他大概在6點半到7點之間來到這裡。我們一起吃了晚飯。然後,這個……剩下的就不太好談了。」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大概是在9點或者10點,我記不清了。」 
  「他看上去身體健康嗎?」 
  「你是什麼意思?」 
  「他當時呼吸有沒有問題,是不是說過胸部疼痛,或者類似的症狀?」 
  「哦,沒有。他壯得像一頭——牛。如果他的身體有什麼毛病,我想我會察覺出來的。」 
  艾略特心裡舒了一口氣,仍然不動聲色地問:「他平常抱怨過自己的健康情況沒有——一點也沒有嗎?」 
  她搖了搖頭。「我的記憶中沒有。我剛才說了,他身體強壯,而且保養得很好。我想他在進行鍛煉。」 
  「對。那天晚上的事情你還記得什麼?有沒有什麼反常的情況?一點也沒有嗎?」 
  「沒有。」 
  「毒品呢?」他漫不經心地問。 
  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又一次盯著他。他急忙說:「顯然,保守秘密符合我的委託人的利益。」 
  她用一隻手拍著自己的臉蛋說:「有一次我給他可卡因,但是他不要,我碰了釘子。他喝烈性酒,就那麼一回事。」 
  艾略特轉過頭來問傑基:「傑基?你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 
  「好的,那麼就這樣吧。」他站起來。「謝謝你和我們談話,伏利小姐。我不會請你出庭作證的。當然,和我一樣,對方也有可能找到你。他們可能需要你的證詞,至少在取證會上需要。」 
  「我希望不會。」 
  「我也這樣想。哦,這是我的名片。」他說罷把名片放在咖啡桌上。「如果你搬家,麻煩你告訴我一聲。能不能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 
  她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是公事還是私事?」 
  他歎了一口氣。「行啦,萬一我需要找你。」 
  她把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哦,還有一件事,」他說,「他談過她妻子的事情沒有?」 
  她的臉上又閃過一絲不解的神情,回答說:「沒有,我記得沒有。」 
  他再次向她道謝,與她握了手,然後跟著傑基出了套房。在去電梯的路上,傑基說:「你現在可以把眼睛放回腦袋上了。」 
  他辯解道:「她是一位很性感的女人。」 
  「是女孩,而且是妓女。」 
  「你說得對,一個很有品味的妓女。」他用指頭捅了一下電梯的按鈕。「我可以理解克蘭德爾。」 
  「那當然囉。」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然後說道:「既然已到喬治敦來了,去喝一杯怎麼樣?克蘭德爾那天晚上沒有吸毒,不值得慶賀一下嗎?」 
  「這不會記入你的私人偵探收費時間之內吧?」 
  她笑了笑,用指頭按一下電子錶。「正式開始我個人支配的時間。」 
  「這句話還不錯。」 
  克萊德餐廳像往常一樣,黃昏時分顧客盈門,他們倆等了一陣才空出座位。酒送來以後傑基說:「喂,至少這喝的得有人付賬。」 
  「看來是的。」 
  傑基注視著他。「看來你不相信她說的。」 
  「有幾點還沒有落實。」 
  「是嗎?」 
  「你看,她不記得是怎樣認識克蘭德爾的。她見的是陸軍部部長,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說不定她當初並不知道他是陸軍部部長。」 
  「有可能。而且,她也不記得他談論過他妻子的事情。」 
  「這有什麼奇怪的?」 
  「這就反常了。我原來搞刑事案件的時候,常常為公司裡的女孩子們打官司。她們之中有的人也非常漂亮,而且很有品味。她們說,她們的相好們總是喜歡抱怨自己的妻子這也不行,那也不對。那是給他們自己的行為尋找借口的方式。」 
  「這樣看來,克蘭德爾與眾不同。」 
  「還有一點,像梅利莎這樣的姑娘花錢如流水,而且顯然得用現金支付。在克蘭德爾的賬戶上應該有提取大筆現金的記載。」 
  「你是說沒有?」 
  「嗯。西蒙管不動產的事情,已經弄到克蘭德爾在過去三年中的銀行結算單據。如果有此情況,他應該向我提起。」 
  傑基抿了一口酒,把酒杯端到燈下。「很好。不過,你忽略了一點,福爾摩斯。」 
  「哪一點?」 
  「梅利莎暗示說,克蘭德爾喝酒非常厲害。但是,她卻沒有他最喜歡的波旁威士忌。」 
  「你說得對!」 
  「當然對。」傑基說罷又抿了一口酒。「在任何人的談話中你都可以發現這種自相矛盾的地方。」 
  「不錯。」 
  「你可能想找一個借口回去,再問她幾個問題吧?」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狡詐的神色。 
  「絕對不是!」他豎起一個指頭召喚招待員。「我發現你吃醋了。」 
  「我?僅僅是因為你一見到她我就變成隱身人了?算了吧。」 
  她的態度有些異常。艾略特抿了一口酒,開始覺得傑基對自己有了好感——這並非僅僅是作為她的客戶而言的。 
  招待員來了,艾略特叫他再端兩杯酒來。艾略特接過酒杯,喝下一大口伏特加,然後放下杯子,兩眼凝視著傑基。 
  她的容貌既不漂亮,也非傳統意義上的端莊——迷人是形容她的恰當字眼。他知道,她的母親是從新奧爾良來的。傑基的皮膚並不黑,而是呈牛奶巧克力的顏色,那是她繼承的那種克裡奧耳人1的特徵。 
   
  1 常指出生於美洲的歐洲人及其後裔,也指這些人與黑人的混血兒,以及路易斯安那人。前文提到的新奧爾良為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港口城市。 

  「你真的認為是醫院把事情弄糟的?」她問道。 
  艾略特看見她改變了話題,心中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是的。我已經得到專家的鑒定。」 
  「誰?」 
  「波拉德醫生。」 
  「哦。」她皺了一下眉頭。 
  「你覺得不行?」 
  她搖了搖頭。「不關我的事。他給查理·格拉瑟幫了不少忙,對嗎?」 
  「對啊,我就是從格拉瑟那裡知道他名字的。你瞭解他嗎?」 
  「聽著,我為許多律師工作,瞭解一些情況。」 
  艾略特歎了一口氣。「你說什麼?說他是花錢可以收買的?原告的妓女?被告們就是這樣稱呼為原告出庭的證人的。」 
  「艾略特,他甚至可以作證指控自己的奶奶。」 
  「如果他奶奶犯了過失罪的話。」傑基的笑聲停止之後,他繼續說,「你看,如果不利用他的證詞,我將會冒很大風險。有了波拉德,你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你清楚他在取證會上和法庭上將要怎麼做。」 
  「他可能是錯的,難道這一點不會使你感到不安嗎?難道你不該去找更為可靠的鑒定人嗎?」 
  他看得出來她是真誠地希望幫助他,於是嚴肅地說:「我已經進行了研究,而且贊同他的鑒定。至於別的專家——我不知道。這永遠是一個策略問題。找數名專家鑒定有助於贏得陪審團的讚許,在被告方面請到多名專家提供相反的意見時,這顯得尤為重要。但是,多名專家意味著多種意見,而那些意見有可能互相矛盾。有時,使案件簡單化可能好一些。還有,這樣做費用當然也低一些。」 
  她沒有吭聲。他覺得自己處於守勢,於是接著說:「噢,你是說道德方面的考慮?嗯,嗯。那不是我的事。我只是盡力打贏官司,而不是探求真理。」 
  「這些都是些廢話,艾略特。我見過你為委託人自己掏腰包的情況。」 
  「對啊,你瞧瞧那樣做使我到了什麼樣的境地。」 
  她頓時怒容滿面。「在吸毒成癮之前你的境地不錯。」 
  「你扯得太遠了。在我發現可卡因之前我只是一名二流的人身傷害案律師。可卡因使我有了一流的感覺。」 
  傑基本想反駁,可是又決定不那樣做。「我還要一杯酒。」她說。 
  他們又叫了兩杯,然後談著其他事情。過了一陣,傑基提議跳舞。艾略特已經灌下許多伏特加,當然覺得這不足為奇。兩人跌跌撞撞地穿過寒冷的街道,到了附近的一家夜總會,坐下以後又要了幾杯酒。 
  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候——或許是因為艾略特剛才的那些念頭——某種感情上的交融出現了。他們開始跳舞——摟得緊緊地跳。到了午夜時分,他們每跳完一曲都要熱烈親吻。 
  親吻傑基使艾略特感到甜蜜而刺激,其他舞客投來的目光使他們覺得更加興奮。即使在首都華盛頓,不同膚色之間的戀愛關係也略顯有傷風化。 
  他們沿著M街步行,看見酒吧和夜總會就進,最後到了中心橋附近的一家名叫瘋牛的下等酒吧。與街道另外一端那些雅皮士光顧的場所不同,瘋牛酒吧塑造的是一種通俗的藍領形象。店內的傢俱是用粗糙的木頭製成的,店堂的盡頭是一個鋸屑坑,坑裡立著一頭渾身閃亮的機械牛。牛脖子上掛著一個破舊的標牌,上面寫著「已經失靈」。震耳欲聾的音響系統播放著過時的禿鷹樂隊的唱片。 
  艾略特在櫃檯買了兩瓶庫爾斯啤酒,和傑基一起坐在破牛附近的一個分隔間裡。臨近的分隔間內是三個上穿法蘭絨襯衣,下套牛仔褲的男子,他們頭上戴的帽子上繡著同一個卡車公司的徽章。傑基坐下時,他們中的一個人伸出頭來看了一眼。那人朝兩個同伴嘟噥了一句,他們全都吃吃地笑了。 
  艾略特和傑基盡量不去理會他們。然而,他倆交談的時候,艾略特無可奈何地發現,三個卡車司機的聲音越來越大,後來便超過了音樂聲。 
  他倆剛聽到「當然想嘗嘗那塊黑肉」,就見最高的那個人站起來,然後向他們走來。他身高大約有6.5英尺,肩膀寬大,酒後的眼睛現出紅色。他沒有跟艾略特打招呼,逕直對傑基說:「嗨,寶貝兒。我叫艾德,大個子艾德。」他斜瞅著傑基。「你叫什麼?」 
  「我沒空。」傑基幹脆地說。 
  「來吧,別這樣,」大個子艾德說,「只想交個朋友。跳個舞怎麼樣?」 
  傑基給艾略特使了一個眼色,朝出口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艾略特站起來說道:「走吧。」 
  大個子伸出一隻巨掌,猛地一下把艾略特推回到座位上。「我要和這個女人談談。」大個子說罷從頭到腳地打量著艾略特,看見他身穿西裝,繫著領帶,腳下是飾有流蘇的休閒皮鞋。「哼,你走錯了地方,小子。假娘們的酒吧在街那頭。」 
  艾略特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並不想和我打架,真的,你並不想。還是讓我們走吧。」 
  那傢伙低頭看了艾略特一眼,接著笑了起來。「我不想和你打架?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你是個假娘們吧?是個喜歡——」他腰了一眼傑基,「黑娘們的白種假娘們?」在隔壁的分隔間裡,他的兩個同伴聽後齊聲哈哈大笑起來。艾略特心裡想,真是些造火箭出身的,光發噪音。這時,大個子一把奪走艾略特西裝口袋裡的手帕,得意洋洋地往上面擤了一把鼻涕。接著,他漫不經心地俯身揍了艾略特腹部一拳。 
  那一拳雖並不特別重,但也足以證明他的優勢所在。然而,那是一個可怕的錯誤。 
  越南戰場留給艾略特的影響之一就是在身體受到威脅時迅速做出反應。他不去思索,不去考慮可能的選擇,更無需去克服自身的恐懼感。 
  艾略特抬腿對著大個子的襠下就是一腳。對方身體曲成一團,嘴裡不住地呻吟。艾略特接著猛揍他的面孔,打破了他的鼻子,接著抓過一瓶啤酒,縱身跳上凳子,對著他的頭頂狠狠地一擊。 
  大個子癱倒在地上,鮮血糊滿了面孔和頭部。艾略特隨即壓在他的身上,用拳頭接二連三地猛揍他的面孔和胸部。 
  這一連串動作非常之快,大個子艾德的朋友根本沒有機會插手。這時,他們兩人站了起來,其中的一個朝艾略特撲了上來。艾略特停下了落在半死不活的艾德身上的拳頭,兩眼盯著那人。那名司機看見艾略特的眼光,頓時止住了腳步。「媽的,」他嘴裡嘟噥道,「這傢伙瘋了!」 
  「算了吧,艾略待,」傑基說著用力拉他手臂。「我們離開這裡!」 
  有人高聲報警,但大多數顧客甚至沒有注意到剛才發生的鬥毆。艾略特兩眼盯著剩下的兩名司機,站起來讓傑基拉著手離開了座位。她實際上是把他硬推出了酒吧,來到了街上。他們一口氣跑過幾個街區,拐進一條小巷,這才停下腳步。「天哪,艾略特,你保護我倒沒什麼,可差一點把那傢伙給打死了!」 
  艾略特搖著頭,努力排出胸中的怒火。接著,他靠在牆邊,深深地吸了幾口寒冷的空氣。他發現自己開始犯病,於是讓身體順著磚牆慢慢滑下,最後坐在冰涼的柏油地面上,用雙手捂著頭。「噢,哎喲,哎喲,哎喲。」他不住地呻吟著。 
  傑基跪在他的跟前。「這毛病以前犯過,對嗎?」 
  他滿臉痛苦狀。「犯過。」他用力吸了幾口氣,然後慢慢地說,「我過去的做法是獨自找一家酒吧坐下,喝得大醉,等著有人來和我說話。然後,就發酒瘋。」 
  「天哪。」傑基從手袋裡拿出一包面巾紙,擦去大個子艾德濺在他臉上的血跡。她念叨著:「我聽說過。這就是越南戰爭留下的,對吧?叫什麼戰後創傷吧?」 
  艾略特聽了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對,」他說,「他們是這樣說的。你怎麼知道我去過越南?」 
  「西蒙告訴我的。他說你有時……大發脾氣。他還說你的問題大多是……越南戰爭造成的。」 
  艾略特哼了一聲。「人人都有膽小的時候。」他掙扎著站起來。「我還是回去看看是不是把他打死了。」他說罷朝酒吧走去。 
  「站住!」傑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使他轉過頭來對著自己。「你用不著替那狗東西擔心!」 
  「對呀,可我是律師啊。我不能眼見著可能出現……殺人案而走開。」 
  「就待在這裡!我去看看,好吧?」 
  艾略特搖了搖頭。「他們肯定會找你出氣。」 
  傑基沒有放手。「你還不太瞭解我。我以前對付過醉酒鬧事的傢伙。」她蠻有把握地說。他還沒來得及表示反對,她已經快步離開了。 
  艾略特身體靠在牆上,在以後的10分鐘裡心裡充滿恐怖的感覺,完全顧不得寒冷,顧不得慌忙躲避他的過路人。他頭腦裡面只有一個念頭,擔心會又一次毀掉自己的生活。後來……他想要可卡因。 
  傑基笑呵呵地回來了。「沒有警察,」她開門見山地說,「我和經理談了。他說大個子艾德醒來以後,他朋友扶著他離開了酒吧。他們既沒要救護車也沒叫警察——一定是覺得內疚了。看來你的運氣好。」 
  艾略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謝謝你。」 
  「對啊,你欠我的。」 
  他點了一下頭,揉了揉開始腫痛的右手。他說話的聲音顫抖。「我要回家了。」 
  「好主意。」她注視了他片刻以後說,「你看上去非常虛弱,艾略特。我看不能讓你開車。」 
  「我沒事。」 
  「不行。來吧,我送你回去。」 
  他不想爭辯。傑基送他回了公寓,然後扶著他到了門口。兩人當時都覺得尷尬。艾略特問:「你想喝點咖啡以後再開車回家嗎?」 
  「好的,多謝了。」她進了起居室。艾略特走進小廚房,想找到電熱咖啡壺的過濾網。他轉過身去,傑基正站在那裡。他一見她臉上的神情,心裡全明白了。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兩人熱情親吻,他擁著她進了臥室。他們再次熱吻,然後脫去了衣服。 
  他們長時間地親吻和撫摸,接著開始了他們的消魂之夜。他竭力避免將傑基與自己的前妻比較,可是心裡總覺得傑基比瓦萊裡更加熱情奔放,更加具有活力。 
  他們在4點左右才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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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二天是星期五。艾略特下午3點離開辦公室,開車往北到了濱江路,然後向波托馬克河駛去。 
  他在辦公室裡無法集中注意力,一是因為前一天的酒力尚未退盡,二是因為酒吧鬥毆以及與傑基度過的一夜仍使他思緒紛紛。 
  突然降臨的性關係使他既興奮又害怕。他從心裡喜歡傑基。她聰明而迷人,在私家偵探冷峻的外表下面有一顆充滿熱情的心靈。而且,他心想,重新開始性生活真是太好了。他的雙手握緊了方向盤。 
  他只是一時還無法肯定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去處理好和傑基關係中其他方面的問題。他的生活非常複雜。 
  艾略特曾經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南戰爭留下的痕跡將會漸漸消退,他能夠重新主宰自己的感情生活。然而,現在仍有情感失控的可能性,意識到這一點使他感到非常害怕。 
  不幸的是,真正理解這一點的只有那些從越南回來的老兵。「還在西貢,」蘭迪總是這樣說,「你仍然還在西貢。」 
  剛剛離開軍隊時,艾略特甚至無法適應重新開始大學生的簡單生活。於是,他在海運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成為一名普通的海員。對他來說,那是保留軍隊生活的一種方式——與其他男人呆在一起,長時間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後來,他終於上了大學,接著還念了法學院,然而卻備受情緒失控和精神壓抑的困擾。雖然他還面臨其他方面的困難——例如,和父親的關係等等——越南戰爭的創傷卻是一個主要的問題。後來,他參加了老兵中心舉辦的互助活動,情況大有好轉。 
  他在老兵中心發現,許多從越南回來的人都飽受心理創傷,存在著恥辱感和犯罪感——他們是戰爭傷害的活見證。當然,這樣的現象不僅僅見於從越南回來的軍人。他遇到參加過二戰和朝鮮戰爭的老兵,他們也有同樣的問題一而且抱怨越戰老兵出盡了風頭。 
  心理醫生稱它為「戰爭創傷壓力綜合症」,其治療方法雖然簡單但令人很難做到——學會如何接受已經發生的事情,學會在生活中如何對待它。 
  他皺了皺眉頭。他或許應該回到老兵中心去.向那些醫療人員講述他的噩夢,講述他所經過的戰鬥,講述那些暴力場面對他的影響。 
  但是,他眼下正參加每週兩次的可卡因吸食者互助會組織的活動,會有很多事情的。 
  會熬過去的。他告訴自己,還是先考慮今天。分門別類地去做吧。希望盡快見到喬希。 
  他想到這裡笑了起來。蘭迪主動提出用飛機送艾略特和他的兒子喬希去海洋城。雖然這個週末沒輪到艾略特看喬希,但瓦萊裡還是同意了。 
  艾略特駛過貝爾特路以後,往右轉彎到了福爾斯路,然後連續拐了幾個彎進入一條岔路。他在自己原來的家門口的車道上停下。它是位於「新」波托馬克地區的一幢仿都鐸樣式的建築物。 
  瓦萊裡出來開門。她是一位迷人的女人,皮膚細膩光滑,大而黑的眼睛具有異國魅力。雖然生喬希後增加的體重並沒有減輕,但是她看上去一點也不臃腫。 
  「你很準時。」她說。 
  「這是頭一次。」他接過她的話頭,跟著她進了房門。 
  「你們住蘭迪的海濱別墅?」 
  「嗯。你有電話號碼的。」 
  「找到人照看喬希了嗎?」 
  「我不準備外出。」 
  她咂了咂嘴。「噢,你算了吧,艾略特。蘭迪是不會讓你悶在家裡的。他會像往常一樣,帶著女人去尋歡作樂。如果他沒有女朋友作伴,就會和你出海航行的。」 
  艾略特搖了搖頭。「我準備和喬希待在一起,在海灘上散步,拾貝殼,做遊戲。沒有別的安排。」 
  她哼了一聲表示懷疑,隨即轉變了話題。「克蘭德爾的案子使你大出風頭。無論是協商解決還是法庭判決,你看來都會得到一大筆錢。」 
  「可能吧。」他說。 
  她把頭轉向一邊。「我希望如此,因為我已經提出要求,想增加孩子的撫養費。下周你會從我的律師那裡得到有關的文件。」 
  他沒有料到她會提到這類事情。「這件案子我連一分錢還未掙到。」他解釋說,「情況和你說的恰恰相反——你是知道這樣的案子需要投入多少資金的。可能需要幾年——」 
  「並不是僅僅因為這件案子!我本來就打算提出來的。喬希應該得到更多的——」 
  「你小聲點!」艾略特狠狠地說。 
  她面帶愧色,頗有雅量地抱歉說:「對不起。」 
  艾略特繼續低聲說:「我把目前所有的錢都寄給你了。好吧,如果和案子無關,你為什麼提案子的事呢?」 
  「我不過是想說明,我希望你能盡快了結案子,那樣你的情況可能會好些。」 
  他認為自己應該對此保持沉默。過了一陣,瓦萊裡說:「喬希在樓上收拾行李。」 
  「我上去。」他上了樓梯,走進喬希的房問。裡面亂作一團,一看便知是一個9歲男孩住的地方;地上到處扔著玩具和運動器材,牆上貼滿了飛機畫片。 
  喬希繼承了艾略特對飛行的愛好,正站在床前擺弄著塑料製成的B-17轟炸機和很有未來色彩的太空戰鬥機模型。那架B-17轟炸機看來佔了上風。床上擺著一隻斯派德曼牌箱子,還沒有整理完畢。 
  「嗨,小伙子。」艾略特招呼道。 
  喬希張開缺牙的嘴巴笑了。「嗨,爸爸。我快準備好了。」 
  「你把游泳褲放進去沒有?蘭迪住的地方有室內游泳池。」 
  「我一條也沒有找到。」 
  艾略特哼了一聲。喬希還不太會自己找東西。他走到衣櫃前,把手伸進最下面的抽屜。 
  「這是你的黃色游泳褲,」艾略特說著,拎起了一條鮮艷的斯皮多牌游泳褲。艾略特心裡想,這東西在公路上足夠做兩個遇難信號標誌了。艾略特幫著喬希收拾好箱子,然後和他一起下樓。喬希與母親告別,套上皮製飛行服,然後向艾略特的車子跑去。艾略特提著斯派德曼牌箱子跟著出了房門。 
  從那裡到蓋瑟斯堡機場只有一刻鐘的車程。那是一個小型民用機場,在華盛頓以北20英里處。喬希一言不發地坐著。像大多數父母離異的孩子一樣,他的行為舉止有些怪異,有時喜笑顏開,有時沉默無語。 
  「你沒事吧,朋友?」艾略特問道。 
  「沒事。爸爸,蘭迪有自己的飛機,我們為什麼沒有呢?」 
  「你知道為什麼,喬希。我買不起,媽媽和我分開以後我買不起。」 
  「嗯,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略特笑了。「我知道,眼下我的錢還不夠。將來可能行吧。」 
  「到那時,我們能不能買一架大的?就是飛得很快的那種?」 
  「好的。一架雙發動機的。我們開到加勒比海麼,數一數那裡有多少個島嶼,然後穿上潛水衣去潛水。」 
  「那就太棒了。還有——你覺得帆船怎麼樣,我們還能不能買一條帆船?一條雙體船?」 
  艾略特聽後哈哈大笑。「幹嗎不呢?而且還要買一艘賽艇,讓你一個人駕駛。」 
  喬希咯咯地笑了,意識到所有這一切都是幻想,可是仍覺得非常開心。 
  從7000英尺上空俯瞰蒙哥馬利縣,下面一片田園風光。天氣寒冷,天空晴朗,陽光灑在大地上,猶如一幅出自法國畫家塞尚筆下的風景畫。他們的飛行高度既可觀察其大量的細微之處,又可看到總體概貌。艾略特像往常飛行時一樣,顯得十分興奮。 
  他聽到蘭迪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想飛一會兒嗎?」 
  「那還用說。」艾略待回答。他坐在那架切諾基6型飛機的右前座上,一把抓住雙人操縱桿,兩隻腳踩住方向舵的踏板,然後查看了一下各個儀表。「好的。」他說。 
  蘭迪鬆開了操縱桿。「交給你了。順著這個方向一直向前,看到航線50時向東飛。」 
  艾略特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於是轉過頭看著喬希,脫下了左邊的耳機。「我能不能開一下?」喬希在發動機的轟鳴中提高了嗓門。艾略特也大聲說:「幾分鐘以後吧,喬希。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用手把住操縱桿。」 
  「明白。」喬希說。他喜歡使用「明白」這個無線電通訊術語。他坐回了座位,把鼻子抵在窗戶玻璃上。 
  艾略特集中注意力駕駛飛機。蘭迪的六缸切諾基飛機性能優良,是業餘飛行員夢寐以求的東西。在把積蓄花在購買可卡因之前,艾略特曾經上過飛行學校,當時準備取得飛行執照以後就買一架飛機。他曾夢想飛遍整個美國,在各大城市舉行取證會。 
  過了一陣,他對著麥克風說:「你有沒有過不想著陸的感覺?我是說,這種一直飛行,忘掉世間煩惱的感覺?」 
  「噢,當然有過,」蘭迪回答說,「有時在辦公室裡遇到心煩的事情後,我會開著飛機來到天上,然後朝百慕大飛行——一這架飛機的飛行距離可以到那裡。開到半路上我會往回飛,但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一直飛,降落在島上,脫掉衣服,跳進浪裡,再也不看任何文件了。」 
  「就這些啦?」艾略特問道,「我的幻想還要多一些。」 
  蘭迪咯咯地笑了,接著轉變了話題。「讓我們試一試漫飛技術。」 
  艾略特點了點頭。他把節流桿往後拉,接著看見發動機轉速減到每分鐘1750次,在升降指示器讀數開始下降時,將風門板控制在30%。飛機勻速前進,噪音很大,飛行速度為每小時90英里,剛好高於飛機的「失速」。低於失速時飛機就會停止飛行,開始下降,即使發動機處於工作狀態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棒極了!」蘭迪讚歎道。 
  「謝謝。下次我們可以試一試俯衝著陸嗎?」 
  「沒問題。」 
  艾略特後來看見了航線50上的其他飛機,於是慢慢轉向東北方向。「太妙了,」他說,「我真羨慕你,自己有一架這樣的飛機——就像合法吸毒一樣。」 
  「差不多就像女人一樣使人愉快,」蘭迪說,「說到女人——你在和誰接觸?」 
  「嗯,沒有。」艾略特不想把傑基的事情告訴蘭迪。 
  「好的,我心裡倒有一個人。她是我辦公室的一名秘書,模樣漂亮,身材苗條,三十來歲,剛剛離婚。要不要我安排一下?」 
  「不用了,謝謝。我——我的條件還不成熟。」 
  蘭迪搖頭。「別這樣了,艾略特,該往前走了。你不可能打一輩子光棍。」 
  「我——現在還不行。」 
  「艾略特,我放心不下。你只知道工作,完了就悶在地洞一樣的公寓裡。這不是生活。」 
  「我沒事。」 
  「你仍在西貢。」 
  「有時吧。」 
  「對,我自己也是,有時是。但是,我覺得你心裡裝著別的事情,和我談談吧。」 
  「我擔心手裡的這件案子,就是克蘭德爾的案子。」 
  「擔心?見鬼,真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你腦袋裡想的就是這個,對嗎?就是那案子?」 
  艾略特腦海裡出現了傑基,於是笑了。「不是,你猜錯了。」 
  「哦,是嗎?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人活著不僅僅是工作。」 
  「正因為如此我得打贏這官司。」 
  蘭迪指著一隻儀表說:「嘿,注意飛行速度。」 
  「糟了,對不起。」艾略特說著調整了一下風門。 
  喬希這時又拍了一下艾略特的肩膀。他對著艾略特的耳朵大聲喊道:「行了,爸爸。你說過的,該我了。」 
  「好,」蘭迪說,「別一個人霸著操縱桿。」 
  艾略特咧嘴笑了,順手把兒子抱到自己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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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文森特·裡德雖然負責著克羅姆有限公司最大的研究項目,可是在心計上卻遠遠不能勝任這一重要職位。 
  裡德大步走過行政大樓的門廳,推開一個上面標著「臨床研究主任」字樣的房門,然後故意踱著方步走了進去。他站在秘書的桌子前面,用命令的口氣說:「安妮,我得立刻見普列斯科博士!嗯,沒有,我沒有和他約過!」 
  安妮·登普西溫順地連連點頭。像克羅姆的大多數非技術人員一樣,她是公司附近北卡羅來納州鄉村裡土生土長的人,遇事不易激動。她已經習慣了裡德博士的行為方式。他總是憂心忡忡,總是愛闖進主任的辦公室來抱怨。她曾經問普列斯科博士,為什麼容忍裡德博士的這種無禮行為。普列斯科背靠在椅子上,嘴裡叼著煙斗解釋說:「因為他是當今世界上最棒的遺傳學家之一。」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補充道:「令人遺憾的是他太不成熟了。」 
  安妮心想,不過裡德博士心情好時還是非常討人喜歡的。他年輕、英俊,而且是一個單身漢,所以,她努力安慰他。 
  「普列斯科博士不在這裡,裡德博士。他在計算機中心那邊,和西蒙斯博士在一起。」 
  裡德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氣沖沖地離開了。她竊笑道,普列斯科博士今天可有好受的了。 
  裡德在門廳處往左拐,沿著貼有瓷磚的走廊向前,經過了一個個開著門的實驗室。他進入一個樓梯口,一步兩梯地衝上了三樓,腳步踏在鋪著防靜電地毯的樓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音。他來到了計算機中心。 
  普列斯科博士正在研究主機工作站打印出來的東西。他旁邊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男子,那人用活動鉛筆指著打印紙上的什麼東西。 
  「普列斯科博士!」裡德高聲叫道。普列斯科抬起頭來,看見正向他走來的裡德時剛要皺起眉頭,卻又立刻收了回去。 
  「嗯,有事嗎,文斯1?」普列斯科問道。 
   
  1 文斯為文森特的暱稱。 
   
  「我要和你談談。」 
  普列斯科指了-下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你看。我和西蒙斯博士正忙著呢。」他低下頭,繼續研究打印紙上的東西。 
  裡德拉了一下普列斯科的衣袖。「這事不能耽擱。」 
  普列斯科歎了一口氣。「你的事情從來都不能耽擱。文斯,你得明白我不能——」 
  西蒙斯說:「沒關係。格斯,你還是先把這事處理完吧。」 
  普列斯科把打印出來的東西彭的一聲扔到桌子上。「噢,好吧。最好這次的事情是重要事情。」 
  「的確是的。」裡德說道,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好吧,你說吧。」 
  「是關於V-5項目的事情,」裡德說,「剛才我正在做一周的報告,我——」 
  普列斯科一把抓住裡德的胳膊,用力擰了一下。「住口!」他叫道,「跟我來。」 
  他領著裡德走進附近的一個玻璃牆小隔間,關上房門,然後兩手交叉抱在胸前。普列斯科是一個長著短下頜的中年人,戴著一副很不相稱的金色的飛行員式樣的眼鏡。「怎麼搞的,文斯,你是知道規定的,我們不能公開談V-5項目的情況。」 
  「哦,對,抱歉。」他聳了一下肩膀。 
  「到底是什麼?」 
  「這個。」裡德嘟噥道。他面對著普列斯科,卻突然覺得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實際上,他還沒有得到確切的事實。儘管如此,他還是說了出來。「這個,我剛才正在做一周的情況報告——」 
  「已經耽誤了兩個星期的情況報告。」 
  「嗯,沒錯。聽我說吧,打草稿時我需要瞭解裡奇·格爾頓搞成功的那項拼接技術的情況,想說明我為什麼採用它。那是一個天才的想法,你看,首先——」 
  「文斯。」普列斯科拍了一下手錶。 
  「哦,抱歉。所以,我去了裡奇的實驗室,接著——」 
  「你幹了什麼?」 
  「哦,對,我知道那是違反規定的,不安全,以及諸如此類的說法。可是,我討厭花時間通過電子郵件去查,況且,那是一個可以很快得到答案的問題。所以,我去了那裡,發現了某種可笑的東西。」 
  普列斯科有意使自己的語氣模稜兩可。「嗯?」 
  「普列斯科博士,我以為裡奇正在研究疫苗。」 
  「他是在研究。」 
  「不,他沒有。他是在繁殖。我親眼看見他們做的。」他尖叫道。 
  普列斯科心裡大發雷霆,可是嘴上卻顯得若無其事,字斟句酌地說:「你和格爾頓博士談過沒有?」 
  「沒有,他不在那裡。」 
  普列斯科深吸一口氣,觀察了一下計算機中心裡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然後轉過頭來面對著裡德。「關於V-5項目,你弄錯了,」他說,「不過,問題不在這裡。我們雖是一家民用實驗室,但是得按照軍隊的保密程序行事。任何違反保密規定的做法都意味著失去這項合同,甚至觸犯刑律。你進了格爾頓的實驗室,已經違反了一條明文規定,要是你和他交談過,那就會再違反一條規定。我得將你的情況上報。與此同時,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和任何人談及這件事情。明白嗎?」 
  「你不要唬我!」 
  「我是認真的。」 
  「真荒唐!」 
  「請走吧。」 
  裡德從普列斯科的表情上看得出來,爭吵下去是不明智的。 
  裡德回到辦公室,關上房門,提起放在寫字檯後面的咖啡壺,為自己倒了一杯。那些米老鼠式的保密說教使他覺得心裡膩透了。 
  他來到克羅姆公司是因為他覺得這裡的研究工作有意思,工資待遇優厚,而且提供了一流的實驗設備。今天之前,他並沒有真正考慮過自己所從事的工作到底有什麼社會意義。 
  然而,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裡奇·格爾頓正在製造V-5。而且,他還知道,許多從事遺傳工程研究的同行都十分注意進攻性研究與防禦性研究的界限。 
  普列斯科博士在撒謊。 
  可是,這是為什麼? 
  他決心弄個水落石出。 
  克羅姆公司的餐廳擁有典型的餐廳設施:寬敞的大廳裡鋪著亞麻地毯,擺放著結實的餐桌和椅子,設有兩條食品供應線。裡德難得在公司的餐廳裡吃午飯,喜歡從家裡自帶,甚至開車到街上去吃。 
  裡奇·格爾頓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餐桌旁,吃著烤牛肉三明治。他的左邊攤放著一本翻開的《美國遺傳學研究》雜誌,右邊是一本《細胞》雜誌。 
  裡德和格爾頓雖是同時進入公司的,可是關係並不十分融洽。格爾頓是裡德總是設法躲開的那種人:頭腦裡除了科學之外其他就一無所有。事實上,他真的隨身吊著一個塑料口袋,裡邊插滿了鉛筆和鋼筆,看上去幸福無比,並不覺得自己的樣子滑稽可笑。 
  儘管如此,裡德卻佩服格爾頓的聰明才智:他寫論文才思敏捷,他發明了一種新的技術——以一種具有復合結構的退行性病毒為質粒媒介來表示遺傳結構。 
  裡德把自己的盤子放到格爾頓的桌子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你好,裡奇。」 
  格爾頓抬起頭來,吃了一驚。他棕色的短髮整齊地向後梳理著,身穿白色短袖襯衣,繫著黑色領帶,下穿黑色褲子。「哦,嗨,文斯。」 
  「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嗎?」 
  「可以,當然可以。」 
  「謝謝。」裡德喝了一口可樂,決定和他開門見山地交談——那樣,就不用待得太久。「我今天上午去了你的實驗室。」裡德說。 
  格爾頓聽後目瞪口呆。「噢?沒人告訴我。你是不能那樣做的,對不?」 
  裡德不屑一顧地擺了一下手。「對,對,我知道。保密規定。算了吧,我們是科學家,用不著聽這種自大狂式的廢話。」 
  「噢,不,文斯,這一點我可不贊同。那樣做是很有道理的。」 
  「那當然,當然,」裡德用安慰的口吻說,「我不想和你爭辯,只想問你一件事情。你是在製造V-5吧,對不對?」 
  格爾頓把椅子往後一推,椅腿在地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文斯!你知道我是不能談這個的!」 
  「不能?」裡德轉過頭去低聲說,「聽著,我也在製造V-5。搞這麼多V-5做什麼用,裡奇?為了研究嗎?」 
  「是做——是做研究用的,這樣我們就能夠搞出疫苗來——這你是知道的。」但是,格爾頓說話的語氣並不肯定。 
  「廢話。你是在製造V-5嗎,裡奇?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如此而已。然後,我要把它塞進普列斯科的喉嚨裡去。」 
  格爾頓環顧四周,似乎希望找人來幫助他。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都是簽了合同的,文斯,發誓要保守秘密。這是政府的項目——」 
  「活見鬼!」裡德低聲詛咒道。他盯著格爾頓,後來逐漸意識到自己很難把一隻老鼠變成一個男子漢。「哼,真是活見鬼。再見吧,裡奇。」 
  他端起自己的盤子走了。 
  格爾頓望著裡德的背影遠去。他吃完午餐以後徑直去了普列斯科的辦公室,把談話的全部內容原原本本地進行了匯報。 
  凱義·蓋奇上校下了汽車,沿著階梯走進克羅姆公司的行政大樓。門廳裡有一名手持訪客身份牌的年輕人正在那裡等候。年輕人客客氣氣向蓋奇表示問候,然後把身份牌別在他的衣領上。年輕人表示要為蓋奇提公文包,蓋奇謝絕了。「請跟我來,先生。」帶路的年輕人說。 
  他領著這位身材高大,長著金色頭髮的陸軍軍官穿過迷宮般的走廊,來到了普列斯科博士辦公室的外問。普列斯科向蓋奇表示熱情問候,帶領他進了自己的密室。 
  這間辦公室對於科學家來說顯得異常豪華。裡邊擺放著一張古色古香的寫字檯和一把英國製造的皮沙發椅,牆壁上貼的是亞麻牆布。柚木書櫥裡塞滿了遺傳學方面的學術刊物,還有其他的圖書和備忘記錄本。一面牆上掛一張普列斯科站在一艘40英尺長的漁船的舵輪後的照片。 
  蓋奇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檔案袋,然後把它打開。「在我們查對項目進展情況之前,我想先談談你所報告的那個人事方面的問題。」 
  「噢?」普列斯科說著身體向前傾了傾。 
  「就是裡德博士。」 
  普列斯科得意洋洋地點了頭。「是的,我對他的行為表示遺憾。不過,已經把他控制起來了。」 
  「談談是怎麼一回事。」 
  普列斯科掏出煙斗,然後裝上煙草。「這個,他想與另外一名研究人員進行交談——就是那個格爾頓博士。他未經許可去了格爾頓的實驗室,可是格爾頓不在那裡。所以,裡德進行了觀察,瞭解到了格爾頓幹的事情,然後質問了我。」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呢?」 
  「當然,我告訴他那樣做是錯誤的。不過,看來他不相信我的話。」 
  「我敢肯定他是不會相信的。你的保密工作有漏洞,普列斯科。」 
  「別急,等一等!」他放下了煙斗。「你得記住.這是一家民用研究機構。要這幫傢伙理解軍事機構的保密規定非常困難。他們習慣於高等學府和實驗室的那種學術氛圍。」 
  蓋奇厲聲喝道:「夠了,他們得學一學。看來,我們需要處理一下裡德博士。」 
  「處理?」普列斯科不解地問,「怎樣處理?我已經訓過他了。」 
  蓋奇反感地咆哮起來:「對啊,就像上次他向克蘭德爾透露了研究情況以後你訓他那樣。」他一個勁地搖頭。「不,我們得採取措施,讓他閉上嘴巴,再也不能開口。他的那部分工作已經差不多幹完了吧,對嗎?」 
  「喂,等一等——你的意思該不是說——從肉體上吧?」普列斯科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我不會支持你那樣做的。」 
  「坐下。」 
  普列斯科瞪眼看著上校,然而還是乖乖地坐了下來。 
  「你得了錢,對吧?」蓋奇對他說,「按時領的,月月都有吧?」 
  「對,」普列斯科倔強地說,「但是,當初並沒有包括這個。」 
  蓋奇冷冷地笑了。「現在想退已經來不及了,博士。你已經捲進來了。」他停頓片刻以便讓對方明白他的意思。「好吧,也可能沒有必要那樣做——我們看看再說。你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他是不是這個項目必不可少的人員?」 
  普列斯科沒有立刻回答,心裡盤算著是否可以撒謊騙過對方。他看了一下蓋奇的眼神,決定還是不去冒那個險,於是如實答道:「不,我們現在已經進入生產階段,他的主要工作已經完了。」 
  「好。他和其他的人談過這件事情沒有?可能和格爾頓博士談過吧?」 
  普列斯科這次毫不猶豫地否定說:「沒有。」 
  「好,」蓋奇咕噥道,「至少,這一點還算好,它使問題——可以得到控制。下面我們看看進展情況的報告。」他說罷將椅子往前挪了挪。 
  第二天,裡德工作到很晚。他鑽進他那輛野馬敞篷汽車時,停車場幾乎已經空了。他驅車到了出口處,向門衛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彎上了152號州道。他開了3英里,到了23號州道的入口處,遇到了長時間的紅燈信號。信號變成綠色以後,他換了排擋,一踩離合器,野馬敞篷汽車轟的一聲啟動,使他身體猛地往後一仰。 
  在前方1英里處,一輛租來的普利茅斯牌汽車停在路邊上,車內坐著兩名男子。駕駛座上的那個叫羅恩·福斯特,身體矮壯,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藍色工作服。坐在他旁邊的那個男子福斯特只知道名叫多蘭。多蘭枯瘦如柴,臉上滿是粉刺疤痕,穿著一件深藍色細條子面料的西裝。 
  紅色野馬敞篷汽車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我不是警察,算他運氣好。」福斯特嘟噥道。 
  「開車。」多蘭命令道。 
  福斯特開動普利茅斯汽車,駛進車道,跟在野馬敞篷汽車後面。 
  他們在裡德後面尾隨了3英里以後,路邊出現了一些住宅建築。它們猶如野草,從加利福尼亞肥沃的田野裡冒了出來。裡德的車停在一個較小的單元前面。福斯特在其後50碼處把車停下。 
  他們看見裡德上了一家住宅的階梯,用鑰匙捅了一陣門,然後走了進去。 
  「好了,」多蘭說,「現在我們在這裡等著。」 
  福斯特仰身躺在靠背上。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多蘭這樣的人不喜歡閒聊。國防情報局人員典型的傲慢態度,他心裡說。不過,那沒什麼。干福斯特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他對此已經完全習慣了。他早在孩提時代就善於等候。陸軍為他提供了這份工作,他的將軍為他指引目標。他是一個知足的人。 
  路燈亮了以後,多蘭點頭命令道:「做好準備。」 
  福斯特側身從後座上提過一隻箱子。他打開蓋子,取出一隻帶有消音器的9毫米口徑手槍,插進挎在肩上的槍套裡。接著,他戴上一雙簇新的塑料手套。 
  多蘭的移動電話機準時響起。他只用兩個字來回答:「好了。」他聽對方說了一陣,然後關閉了按鈕。 
  福斯特一聲不吭地看著多蘭熟練地把移動電話放進盒子。多蘭說:「任務沒有批准。負責監視的人將來替換我們。」 
  福斯特點了一下頭,脫去手套,取下槍套,然後把東西放回箱子裡。他並不感到失望,幹掉一個美國平民算不上什麼刺殺任務,沒有任何危險。 
  他知道,將會重新安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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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羅思先生?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法庭正在審理一樁艾略特辦理的汽車相撞事故案,然而他卻心不在焉,頭腦裡考慮著克蘭德爾案件的辯護方案。法官的問話把他從沉思中驚醒。「對不起,法官大人,我沒有聽見。」 
  「我看你應該集中注意力認真聽。」博蘭法官說。 
  「對不起,法官大人,」艾略特重複道,「我一定注意。」 
  法官哼了一聲。他是一位具有頑童性格的老人,但是艾略特這次卻得以輕易逃脫。要在以前,這樣的不恭行為非得被他訓斥一頓不可。或許,因為克蘭德爾的案子,艾略特已經贏得了更多的尊敬。畢竟法官們也難免受到名人的影響。博蘭重複了自己就原告觀點所提的問題,艾略特作出了令人滿意的回答。 
  儘管這次庭審只是由雙方出示證據,但是艾略特卻不敢掉以輕心。他需要錢。 
  艾略特仔細地聽了被告律師的陳述,給予了恰如其分的回答。最後,博蘭法官作出了判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典型的妥協裁定。 
  艾略特走出法庭,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原來是弗拉納根,他和幾位法官一起站在旁邊的一個審判廳門前。弗拉納根抓住艾略特的胳膊,把他領到一個沒人用的電話問。「你今天給你的辦公室打過電話沒有?」他問道。 
  「沒有,」艾略特不解地說,「我剛剛結束了這次審判——」 
  「如果你打電話,就會發現莫頓法官的訴訟秘書給你的留言。」 
  艾略特覺得自己的心裡一跳。伊迪斯·莫頓是負責審理克蘭德爾案件的法官。「什麼事情?」 
  「馬文布勞斯坦公司的產品索賠案件已經結案,所以莫頓已經定下了克蘭德爾案件的後備審理時間。在8月末。她要求我們下周參加預備會議,以便確認我們已經準備就緒。」 
  「明白了。」艾略特努力使自己恢復常態。和這個詞所表示的邏輯相反,所謂後備審理時間往往定在實際審理之前。這樣,如果案子協商解決——例如馬文布勞斯坦公司的產品索賠案——法庭就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處理其他案子,以避免在時間安排上出現大段的空缺。克蘭德爾的案子排在8月的第三位,而前面的兩個案子已經協商解決。這樣就出現了一個難得的——而且是非常幸運的—一機遇。正式審理將在三個月以內——而不是一年以後——進行。 
  這消息使艾略特既覺得興奮又感到壓力。勝負在三個月之內可見分曉。 
  弗拉納根盯著艾略特的面孔,似乎知道他心裡正想著什麼。「我本來以為,除了波拉德以外你還請了別的專家,」他說,「期限到的那天我覺得吃驚,你沒有提出新的人選。」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弗拉納根像往常一樣,臉上露出說恭維話時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艾略特心裡認為弗拉納根非常適合擔任保險索賠案的辯護律師——心狠手辣,言不由衷,而且又是愛爾蘭人。當然,並非所有的辯護律師都是愛爾蘭人,也並非所有的原告律師都是猶太人。 
  「你已經找他取過證,」艾略待反擊道,「知道他要作為我的證人出庭。」 
  「你要犯錯誤的。」 
  艾略特笑了笑。弗拉納根的操作方式是假裝和人套近乎,以提供兄長似的專業咨詢為幌子來摧毀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輕對手的自信心。「真的嗎?為什麼?」他問弗拉納根。 
  「因為他是一個婊子。」弗拉納根不屑地說,「我有幾件案子和他打過交道,幾次都把他釘上了十字架。」 
  弗拉納根站在艾略特的身邊,一隻手仍然拉著他的手臂。艾略特抽出手來,往後退了一步,覺得這次弗拉納根並不是在故弄玄虛。「婊子?你如何稱呼那些為你的案子作證的人呢?就像馬科韋茲和貝茨那樣的傢伙?你怎樣叫他們?」 
  「那不是一回事,這你是知道的。他們是有問題,但是波拉德——」 
  「廢話,沒有什麼區別。你沒有打贏波拉德出庭作證的那些官司,是吧?」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的臉上露出了厭煩的神色。「艾略特,我本以為你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而且,我佩服你……解決你自己問題的勇氣。」他顯然觀察到了艾略特臉上的表情,立刻補充道:「真的,我佩服,真的佩服。正因為如此,我難以相信你竟然和波拉德攪在一起,而不是求助於一位堂堂正正的專家——」 
  「聽著,我看你錯了。」 
  「走著瞧吧。」弗拉納根提起了公文包。「再見。」他轉身朝其他幾位律師走去。 
  艾略特搖了搖頭,不明白這次蹊蹺的談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後來,他朝出口走去。 
  那天晚些時候,西蒙和艾略特在辦公室裡制訂方案,為提前到來的庭審做準備——起草約請證人的信函,調整工作日程,劃分工作任務。艾略特把弗拉納根對波拉德博士的那番評價告訴了西蒙。 
  「你看他手裡有波拉德的把柄嗎?」 
  「聽起來像是這麼一回事,」艾略特說,「不過,如果他真的有——那麼為什麼又給我透信呢?」 
  「哼,他採取了靜觀其變的辦法拖延時間,使我們無法指定別的證人出庭。現在,他大概企圖讓我們感到提供的證據無力,只好在協商解決時降低要求。」 
  「想得美。」艾略特罵了一聲。昨天,他得到了法庭關於同意瓦萊裡要求增加孩子撫養費的決定。所以,他不能讓這件案子出任何差錯。他呻吟了一聲。「我們得把情況弄清楚。我讓傑基去調查一下。」 
  「我給她打電話嗎?」 
  「不用,」艾略特說,「我打吧。」 
  傑基在華盛頓東北環境優雅的塔科馬公園內擁有一幢面積不大的房子。艾略特把車停在房前那條短小的水泥車道上,從後座上抓起一瓶白葡萄酒,然後走進具有鄉村風格的門廊。房子的風格是仿維多利亞式的,使人有一種搖搖晃晃的感覺。他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出傑基的聲音:「請進。」 
  她從廚房出來向他向好,身穿一件淡綠色的非洲武寬鬆套衫,脖子上是一條光滑的骨質項鏈,頭髮往後緊紮在一起。 
  艾略特把酒遞給她。她看了一眼後說:「嗯,真棒。你來不來一點?」 
  「其實我寧願喝伏特加。」 
  他進了起居室,她給他倒酒。室內擺著一張鬆軟的沙發、幾把椅子、一張鍍鉻金屬架玻璃茶几、一個書架和一台古色古香的立式鋼琴。沙發後面的牆上掛滿了非洲的文物——各式彩色木雕面具和五光十色的壁毯。 
  壁毯對面牆上的鏡框裡是30和40年代的電影廣告,包括一張當時的《長夢不醒》宣傳畫,上面畫的是漢弗萊·博加特和勞倫·巴考爾。書架上塞滿了平裝本推理小說,還有一套精裝的古典文學名著。 
  傑基手端一個放著酒杯的盤子進了起居室。他注意到她的套衫下面沒有戴乳罩。兩人坐下,她端起酒杯時,他偷偷地觀察在她那薄如蟬翼的衣衫下顫動著的乳峰。 
  「現在給我講講你的問題吧。」她說。 
  艾略特給她講了和弗拉納根談話的情況。 
  「這麼說你不知道我們該查什麼?」 
  「不知道,估計是弗拉納根將在法庭上用來對付波拉德的東西。」 
  「如果波拉德隱瞞了什麼,他是肯定不會告訴我們的。那將毀掉他作為專家證人的前程。」 
  她用指頭擺弄著項鏈。「我不知道,艾略特。如果不是明擺著的東西,調查將會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實際上得長時間監視。我們得查他的銀行賬戶和納稅記錄,瞭解他個人生活的情況——可能會涉及各個方面。而且,我還得利用賓夕法尼亞州當地的人。」 
  「需要多長時間,多少錢?」 
  「幾個月吧,至少得花5000美元。」 
  「糟糕,本案的庭審在幾個月以內就會開始。」他在室內踱來踱去,然後坐下歎息。「我們還是得這樣辦,我必須知道這方面的情況。」 
  「我跟你說過了——你不該找波拉德這樣的傢伙。」 
  「謝謝你提醒我。」 
  「難道不能找別人嗎?」 
  「離庭審開始的時間這麼近,那是不容許的。我只要希望事情變得好一些。我還有一個哥倫比亞特區的陪審團呢。」 
  她慢吞吞地說:「你知道的,這一點我已經聽膩了。」 
  「什麼?」 
  「你知道的,『哥倫比亞特區陪審團』這個說法暗示他們非常愚蠢。」 
  「我可從來沒說過——」 
  「可你想說的正是這個意思。他們非常愚蠢,所以不顧事實如何,自然而然地就為黑人原告說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並不愚蠢。所有的法庭,所有的審判,所有的人身傷害案件,這一切都是由白人搞的,都是為白人服務的。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一點。」 
  「可是,那些原告都是些黑人!華盛頓市的法庭裡有一半法官是黑人,幾乎所有的法庭工作人員,還有——」 
  「那又怎麼樣?可這制度仍是白人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因為我利用這個制度,所以是一個種族主義者?」 
  她聳了聳肩膀,身體前傾,舉杯對著他。「如果我像多數黑人婦女那樣講話,你還會在這裡嗎?」 
  「如果什麼——」 
  「如果我滿口都是黑人土話,連『詢問』、『警察』、『麥當勞』這樣的常見單詞都發不准音,你的感覺又會如何呢?」 
  「黑人方言沒有什麼錯,問題在於——」 
  「當然有錯!那不是地道的英語!你覺得黑人方言沒有什麼,那是因為它使黑人有別於其他人!」 
  兩人都盯著對方的眼睛。 
  後來,傑基站起來說:「我並非想說你是一個頑固分子。你不是。不然你不會在這裡……」她走到沙發後面,俯身按摩著他的脖子,接著低頭親吻他的額頭。 
  艾略特的怒火自然煙消雲散。他們愉快地度過了那天晚上餘下的時光。艾略特欣然接受了傑基的邀請,留下來共度良宵。 
  但是,兩人做愛時卻帶著一絲敵對的色彩,那反而使他們感到更加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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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美國外科醫師協會會員、醫學博士瑪格麗特·P.溫德姆討厭排隊。不幸的是,她既不是外交人員,也不是國會議員,所以只得和其他平民百姓一樣,在首都機場等著領取行李。接著,她到了機場出口,又不得不爭先恐後地去攔出租汽車。 
  她說了好幾遍以後,那名滿臉怨氣、來自第三世界的司機才承認有一個首都大學醫院。經過一路折騰,出租車把她扔在了首都大學醫院急診室門前。溫德姆醫生拎著短途旅行包,像大人物一樣闊步走進了入口。她在護士工作台前停下,找來帶班的護士長,報上了自己的姓名:「我是瑪格麗特·溫德姆醫生。請叫一下穆爾醫生。」 
  西爾維亞·布拉薩德一眼認出了她。 
  「你是卡倫的媽,對不?」 
  溫德姆醫生對這種不禮貌的行為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一下頭。 
  「隨便在哪裡我也認得你。她長得很像你。」西爾維亞哈哈大笑,以為對方會有熱情的反應。可是,她卻毫無收穫。 
  「請你叫一下她好嗎?」 
  「嗯——當然。」西爾維亞轉向對講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話。 
  那天晚上,急診室病人不多。弗拉格勒得知卡倫的母親來到了醫院,於是給了卡倫兩個小時晚餐時間。 
  卡倫把母親帶到離醫院幾個街區遠的一家小意大利餐館。她們點了空心粉,在等候時談到了案子的情況。 
  「那麼——進展情況怎麼樣?」母親小心地把一條麵包棍分成了兩段。 
  「不錯,還不錯。」 
  「卡倫,你沒有找我幫忙,我感到奇怪。我有很多關係,這你是知道的。我總還可以給你找到專家提供證詞吧。」 
  「我的律師們在安排這些。」 
  「別傻了。我可以找到哈佛的人,那樣的人可以震住陪審團。」 
  卡倫竭力忍住笑。「那也沒有什麼用,媽媽,在這裡不行。」 
  「當然行的。」她誇張地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願要我幫忙的原因。」這時招待員過來為她們添水,她等他弄完離開以後繼續說,「是因為朱利安——對嗎?」 
  「不是!——媽媽,朱利安和這事沒有關係。」 
  她母親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很難判定她的感情是否受到了傷害。但是,她默不作聲地坐了一陣,然後換了話題。她談到了自己近來處理的有趣的病例,談到了她裝修她在坎布裡奇的公寓時遇到的問題。這次談話使卡倫想起了自己孩提時代用餐時的情形:母親一個勁兒地談論自己的事情,女兒假裝耐心地聽著。 
  有個先驅者做母親對孩子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在那個女性在醫學領域只能擔任精神病學方面工作的年代,瑪格麗特卻成了一名外科醫生。她創造了若干令人驚訝的「第一」:第一個從她那所醫學院畢業的女性,第一個被接納入神經外科訓練計劃的女性,第一個私人開業的女神經外科醫生。面對如此巨大的歧視,取得如此多的成就,她自己當然得出類拔萃,得有聰穎過人的頭腦——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卡倫知道自己花了許多時間去追趕母親的影子,努力去取得可以與之媲美的成就。她沒有從事外科專業,而是選擇了相對說來較新的急診醫學,這已經使她母親感到失望了。「急診醫學沒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她母親是這樣評價的。 
  母親繼續講她的病例,卡倫努力使自己保持客觀的態度,眼睛看著她的嘴巴,可耳朵卻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她仍然風韻猶存,臉上並沒有多少皺紋。然而,她看上去……顯得冷漠,既不是那種值得信賴的人,也不是那種可以依靠的人。 
  當然,她不善於處理情感關係。卡倫8歲時溫德姆醫生和丈夫離了婚,從那以後,他便消失得無蹤無影。後來,她又前後嫁了兩個丈夫。兩個都討人喜歡,都是外科醫生,但都不願意和美國外科醫師協會會員、醫學博士瑪格麗特·P.溫德姆共同生活。 
  卡倫腦海裡突然出現了自己在30年以後的樣子:專業優秀、見解正確、醫術高明——而且獨身一人。她咬了咬嘴唇。 
  她們用完了晚餐,等著招待員把賬單送來。這時,溫德姆醫生突然冒了一句:「卡倫,我真的想幫助你。」那聲音聽起來有一點可憐,但是同時也顯得真切。 
  「我知道,媽媽。」 
  「我們肯定可以做些什麼。你不能就這麼坐等——」 
  「我的律師們正在辦理這案子。」 
  「廢話!」溫德姆醫生突然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除非你真的出了錯——」 
  「我沒有!」卡倫禁不住反駁道。 
  母親蹙額。「當然沒有。我也覺得不是你的錯。不過,我還是想看一下病歷。」 
  「我不想讓你看,媽媽。」卡倫此刻想要的——非常需要的——是一支香煙,然而卻不敢說出口。招待員送還了信用卡,她們起身離開。「好吧,我領你去旅館。」 
  「旅館?不去你的公寓?」 
  卡倫一愣,接著慢慢地說:「對,我們的公寓不——合適——現在不合適。請你理解。房子太小,你會覺得不舒服。」雖然卡倫口裡這樣說,但是母女倆心裡都明白這是因為朱利安不願意讓她去。 
  卡倫轉身走出餐廳,總覺得母親的目光一直從後面盯著自己的腦袋。 
  溫德姆醫生又逗留了一天,然後卡倫開車送她去機場搭乘飛往波士頓的班機。卡倫目送母親走向登機口,心裡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隨即一轉念頭,又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內疚。 
  那天她休假。她離開機場以後,順著環城路到了威斯康星大道的出口。她母親的來訪至少產生了一個正面作用:它使卡倫下決心為自己的這個案子做點事。她再也不願依靠他人了。 
  全國醫學圖書館坐落在威斯康星大道上的貝瑟斯達,是一幢混凝土結構、玻璃牆面的楔形建築物。卡倫覺得它看起來不倫不類。 
  醫學圖書館的閱覽室應該用精細的木板裝修,桌面上應該刻著歷代學生姓名的縮寫字母。書架上應該放著皮面精裝、散發著霉味的書籍,牆壁上應該有可以開關的小窗戶,以表示「象牙塔」這個象徵意義。 
  全國醫學圖書館裡擺放著鍍鉻金屬腿支撐的耐熱塑料板式書桌,非圖書館工作人員不能進入書庫。 
  卡倫在免費的聯機醫學文獻分析和檢索系統終端前呆了一個小時,打印出一張看來與治療高溫綜合症有關的學術論文目錄。她最初讀到的幾篇沒有什麼用處——只是一些隨感式心得體會。後來,她在《內科醫學檔案》中發現一篇關於醫院收治中暑病人情況的調查報告。那項研究表明,僅僅根據病人的體溫來作出診斷是不全面的,而且會導致誤診——有的中暑病人的體溫並不高。該項研究還認為,「最先測量體溫很可能是測腋下(它因為大量汗水而降低),或者口腔(它因為急促的呼吸而降低),而不是直腸溫度。」 
  啊,卡倫心想,難怪那次取證會上羅思著重揭示出給克蘭德爾測量的是腋下溫度。 
  她越讀越覺得心裡發慌。結論很明顯:遇到在勞累過程中失去知覺、而且在「臨床和化驗方面有中暑症狀」病人時,必須考慮中暑的可能性,即使其體溫並不見明顯增高也是如此。 
  該項報告包含了一個表格,上面列出了急診收治病人的體溫變化範圍。其中有若干病人的體溫都在37至38度之問。儘管如此——卡倫自我安慰道——大多數病人就診時的體溫均在38度以上。 
  她繼續往下閱讀:「必須考慮病人患有其他全身性疾病的可能性,那些疾病也有類似於高燒和腦部機能障礙的症狀。但是,應該在排除了中暑以後方可作出以上診斷。應該考慮的疾病包括腦膜炎、腦炎、癲癇、大腦血管意外、腦型瘧疾、藥物中毒……」 
  還好,卡倫看到作者提到了藥物中毒,心裡稍微放鬆了一點。然而,她意識到陪審團的人是不會懂得這些細微的區別的。她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她隨身帶著克蘭德爾的病歷。她正準備合上案卷,一張化驗單引起了她的注意。克蘭德爾的血小板數不正常,它說明病人患有血小板減少症。卡倫越看越覺得蹊蹺。克蘭德爾以前在陸軍所作的體檢的報告上並沒有出現這方面的異常。而且,那也不是高溫綜合症的臨床症狀。或許,這和病人的昏迷有關? 
  那樣的設想也講不通,但可能是她考慮問題的方向有誤。她查閱的是關於高溫綜合症的文獻——中暑和衰竭——因為每個人看來都認為那是正確的診斷。如果她按照自己的觀點——克蘭德爾是一名病因不明的昏迷患者——來考慮問題,或許能夠找到他臨床症狀互相矛盾的答案,進而解釋病人為什麼會同時出現體溫不高和血小板減少的情況。 
  她返回聯機醫學文獻分析和檢索系統終端,試著採用關鍵詞彙的查詢方法,分別輸入了血小板減少症、高血壓和發燒這三個術語。 
  沒有查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電腦顯示的結果包括一些關於蛇傷和其他雜症的文章。她懷疑洛克裡克公園是否真有毒蛇,而且克蘭德爾的身上沒有任何孔眼狀外傷。 
  接著,她查閱了近來有關急診室對昏迷病人診斷的病例報告和文章。在過去兩年中大約有10例。此時天色已晚,但是她決定讀完以後再離開。 
  她看到的第三份學報是一本名叫《急診醫生》的二流雜誌,上面刊登了一則由北卡羅來納州一家小型急診室提供的特殊病例。 
  文章作者弗裡德曼醫生簡要地介紹了診斷昏迷病人的種種困難,接著寫下了下面的報告: 
   
  一名44歲的黑人男性在工作中暈倒,於1月17日下午3點被西福德社區醫院急診室收治。病人送到醫院時神志不清,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全身出冷汗。血壓讀數為65/30毫米,脈搏很快,體溫38度,瞳孔大小相等且有反應。查心電圖時見心搏過速,其他方面未見異常。肝谷丙轉氨基□和鹼性磷酸□、血清蛋白、乳酸脫氫□、以及葡萄糖和尿酸值均正常。血細胞計數顯示血紅蛋白偏低和血小板減少——每毫米血小板數為35000。給患者插管,並進行靜脈鹽水滴注。 
  患者的血壓回升,但在甦醒過程中突然心搏停止。發現患者呈心室纖維性顫動。實施電去纖顫法,並用強心劑。 
  幾分鐘以後,患者的心臟恢復正常的竇性節律,隨即停止心臟復甦術。15分鐘以後,患者血壓恢復正常。20分鐘以後,患者甦醒,未見明顯的神經病學或認知方面缺陷。 
  當晚留患者繼續觀察。患者在自述中否認接觸過有害物質或服用過任何藥物。毒品和酒精檢查均呈陰性。患者無心肺疾病病史或腦血管意外史。第二天上午病人出院。 
  對患者自發性昏迷的化驗報告和症狀的分析顯示…… 

  文章末尾簡要地討論了各種各樣的診斷——那些能夠解釋患者的生命特徵數值和症狀的「鑒別診斷」,其中沒有提到高溫綜合症。 
  「謝謝你,上帝。」卡倫鬆了一口氣。 
  要約見她的律師並不容易——蒂莫西·弗拉納根是一位大忙人。卡倫有3天的時間反覆研究弗裡德曼醫生的病例報告。當然,她也讓朱利安讀了這篇文章。他像上次對待克蘭德爾的病歷一樣,勉強同意看一看。 
  卡倫走進辦公室時,弗拉納根滿面笑容。他熱情地和她握手,然後示意她在桌子旁邊的一把皮椅上就座。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他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卡倫吸了一口氣說:「上周我去了圖書館,查到了一樣東西——嗯,使我茅塞頓開。那是一篇病例報告——」她把一份複印件遞了過去。 
  弗拉納根讀完以後,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文件袋,輕輕地咳了幾聲。「很有意思。」他說罷,不動聲色地望著她。 
  卡倫眨了幾下眼睛。或許他沒有看懂。於是她問道:「這與我們的案子完全一樣,對不對?」 
  他點了點頭。 
  「這位急診醫生的診斷和我的完全一樣,對不對?」 
  「對。」 
  「而且他認為病人的情況非常特殊,所以撰寫了——並且發表了——一個相關病歷的報告。我說得不對嗎?」 
  「嗯,對。」 
  「那麼,這對我們的案子不是很有用嗎?」 
  弗拉納根揉著他那濃密的眉毛說:「難道我沒有提醒過你別去搞什麼調查?」 
  她見他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連忙說:「對,對,你講過,可——」 
  「可是你認為自己可以例外。」 
  「不,不是那樣的。可我得找到點什麼——」 
  「找到我們的專家無法找到的東西?難道你認為他們沒在進行調查研究嗎?」 
  「這個,當然,可——」 
  弗拉納根舉起一隻手來,臉上露出了愛爾蘭人特有的微笑。「聽著,被告可能會在自己的案子裡陷得太深,用帶有個人色彩的眼光去對待事情,想拋開律師,自己去進行辯護——可律師才是專門幹這一行的。」他皺了皺眉頭。「那樣做被告那些不得要領的言辭會把陪審團搞昏,其結果往往使案子以失敗告終。」 
  「可是這篇論文說明,另外一名醫生在面對具有同樣症狀的病人時做出了同樣的診斷!」 
  弗拉納根的臉上現出了痛苦的模樣。「事情並沒有那樣簡單,穆爾醫生。這篇病例報告根本沒有提到病人是否患有高溫綜合症。」 
  「對,沒有,可患者確實有相同的症狀,負責治療的醫生確實懷疑是吸毒過量,而且患者確實出現了心搏停止。」 
  「是的,這無疑會有幫助。」 
  「幫助?」卡倫窩了一肚子火。她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腳下踩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兩眼木然地對著牆上的學歷文憑。她轉過頭來對著弗拉納根。「你得調查一下!」 
  「調查?」 
  「你應該找寫這篇文章的醫生談談!想法找到那病人!」 
  弗拉納根抓起一支筆,在他那本黃色的法律記事簿上寫下幾個字。他點了點頭說:「我已經記下了,會給他打電話的。」 
  卡倫頹然跌坐到椅子上,低聲問道:「你不會採取什麼行動的,對不對?」 
  「我剛才已經說了,穆爾醫生,我們會給這位醫生打電話,看看他是否能夠幫上忙。」 
  卡倫搖了搖頭。「僅僅那樣做還不夠。」她在講話時便知道自己會把事情搞糟。「你得想想其他更好的辦法——除非你對打贏這場官司不是真的感興趣。」她淡淡地說。 
  弗拉納根聽後不動聲色地說:「你說的既不符合事實,也沒有道理。我已經竭盡全力。如果不出差錯,我們很可能取勝。」他站起來。「我另有一個約會,等你有了新的意見時我們再談。」他伸出了手。 
  卡倫也站了起來,沒有理會他伸過來的手,扭頭離開了房問。 
  她在向停車處走去時意識到,自己剛剛得罪了對於打贏這場官司舉足輕重的人。她心裡想,那樣做可不太高明。 
  但是,她是瑪格麗特·溫德姆的女兒,知道自己該怎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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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西福德社區醫院規模不大,看上去更像一家經過改頭換面的街道診所。急診室入口的環形車道通向一扇寬大的玻璃門。一輛老式卡迪拉克救護車——如果漆成黑色,那車就可以當靈車了——停放在門前。救護車司機正靠在方向盤上呼呼大睡。 
  卡倫從救護車旁經過,穿過大門,走進一間狹小的候診室。室內放著骯髒的白色塑料椅,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她走到鑲嵌在牆上的一個小窗戶前,一名身著制服、正讀著言情小說的護士看見了她。 
  「要幫忙嗎?」她和顏悅色地問。 
  「我是穆爾醫生,和弗裡德曼醫生約好1點鐘見面,來早了一點——」 
  「約了弗裡德曼醫生?請等一下。」她把小說放在櫃檯上,進了旁邊的一扇小門。卡倫剛剛坐下拿起一本早已過期的《人物》雜誌,這時旁邊的另外一扇門開了,一位個頭矮小的禿頂男子冒了出來。他那球莖狀的鼻子與尖下巴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對短小的眉毛貼在兩個眼睛上方。 
  「你好。」他說著伸出一隻手來。「我是喬納斯·弗裡德曼。」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卡倫·穆爾。」 
  「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了。一路開車來的?」 
  「哦,不,我搭飛機到了羅利達累姆,然後租車開來的。」 
  弗裡德曼用手揉了揉額頭。「好辦法。我自己討厭開車。來吧,跟我來。」 
  他領著她穿過兩間空著的治療室,進了一個房問。房門上有五個已經褪色的手寫體字樣:「急診室主任」。弗裡德曼推開門,她跟著他走進一間狹窄的辦公室。室內擺放著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幾把骯髒的維尼綸面椅子。他在桌子的一角旁坐下,然後示意她在一把椅子上就座。 
  他說:「我不想讓你覺得像是在看三流電影,但是在我們這裡很難見到城裡的醫生。」 
  她哈哈一笑。「可是聽你的口音卻是紐約人。」 
  「哈哈。看來我不像你心目中的鄉村醫生。12年以前,我實習結束以後就到了這裡,當上了公共保健服務醫生。服務期滿後,我留了下來。紐約使我留念的東西大概只有鹹牛肉了。」 
  卡倫覺得自己喜歡眼前這位模樣滑稽的小個子男人。「我能理解你為什麼留了下來——這裡的田園風光很美。」 
  「對,而且這裡的人也不錯。」 
  「我可以肯定是這樣。嗯,醫生,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哦,別擔心。你瞧,我們現在不忙。平常沒有多少病人,可是一到星期五晚上——」 
  「嗯,對。」卡倫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頭,以免他開口講述小鎮急診室的重重難處。「我在電話裡跟你說過,希望能夠比較詳細地談談你在文章中提到的那個病例。」 
  「沒問題。我已經把那份病歷給你找了出來。」 
  「你找到了?謝謝,讓你費心了。」 
  他轉到桌子後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卷宗,遞給她,然後坐下來。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的模樣就像一個小孩子。 
  卡倫打開卷宗,翻閱了收治記錄。病人的姓名已經被抹去。她很快地瀏覽了病歷,後來看到了化驗單,於是花了幾分鐘一一細看。她抬起頭來。「弗裡德曼大夫,能不能談談你記得的有關那個病例的情況?」 
  「這個,我不知道能夠補充多少情況。我們一直沒能作出診斷。我沒有見過任何類似的病例,不論在那以前或者以後都沒有見過。病人處於深度昏迷之中,是休克狀態,心搏停止——可後來卻什麼事情也沒有。既不知道病因,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好轉。你從病歷上可以看到,我們考慮了各種符合他生命特徵、症狀和化驗情況的診斷結果。」 
  「所以你肯定不是吸毒過量或者吸毒反應?除了血小板減少這一點,那樣的診斷符合他的臨床特徵。」 
  弗裡德曼歎了一口氣。「不,我對此根本沒有把握。雖然毒品檢測呈陰性,可你知道那並不能充分說明問題。儘管病人的情況看來不像,不過我確實認為很可能是吸毒過量造成的。」 
  「不像?為什麼?」 
  「這個嘛,他屬於中產階級人士。」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以後繼續說道,「嗯,對,我知道這一點在你們那個地方說明不了什麼。不過,在這裡情況就不同了。而且,他是在工作中發病的。」 
  「你考慮過高溫綜合症沒有?」 
  「高溫綜合症?」弗裡德曼臉上現出了困惑的神色,過了片刻以後才恢復常態。「對,這就對了。克蘭德爾部長就是因此死去的。」 
  卡倫說:「當然,還有冠狀動脈纖維變性。至少,解剖報告的結論是這樣的。」 
  「明白了。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肯定不會那樣診斷。當時是3月中旬,除非——」他思索片刻以後繼續道,「除非他工作場所的溫度很高。」 
  「他在哪裡工作?你知道那地方嗎?」 
  弗裡德曼有些猶豫地說:「我真的不能告訴你,穆爾醫生。這是一個小鎮,如果我告訴你他的工作場所,你就能夠找到他。你是知道的,我不能讓你那樣做。」卡倫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不過,她得設法讓這位好心的醫生透露病人的秘密。她梳理了一下頭髮,然後說:「弗裡德曼大夫,我已經給你講了我的案子,你知道我來這裡的原因。你的病人可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從我已經瞭解到的情況來判斷,他的生命特徵和症狀與我的病人完全相同——」 
  「你已經得到了病歷,為什麼還要見他本人呢?」弗裡德曼臉上已經露出了不願輕易讓步的神情。 
  「情況是這樣的:如果我能找到他昏迷的原因,它將有助於使我的案子——」 
  「如果常規毒品檢查無法找到原因——那麼,你的診斷就能站住腳了。不過,那樣的話我的病人是不會——喜歡的。而且,他肯定不願聽到你是從我這裡弄到他的名字的。」 
  卡倫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過了片刻,她輕聲地問道:「在把病案記錄交付發表之前,你得到了病人的同意嗎?」 
  弗裡德曼兩眼注視著她,又開始用手揉起了額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明白了。」卡倫說。 
  「聽我說,我也無法找到他。我試過。他不久就離開了這個地方,他的公寓裡也沒有留下他要去的地址。」 
  卡倫聽後心裡涼了半截,但還是問道:「要是那樣,為什麼不把他的姓名告訴我?那樣做對你有什麼害處?」 
  「害處?你的辦法多得很。說不定,你會請個私家偵探去找他。不行,對不起,雖然我對你的處境表示同情,但是我不能那樣幹。」 
  弗裡德曼醫生的臉上真的露出了遺憾的神情。卡倫再次問道:「他們在接到你提供發表的病案記錄時,按道理應該確認你得到了病人的許可,對不對?」 
  弗裡德曼明白了她語中隱含的威脅,臉上現出了嚴肅的神情,可是那卻使他看上去更加滑稽可笑。他慢慢地說:「你不會那樣做,對不對?所有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一樁討厭的醫療事故案?」 
  當然,她不會那樣做,然而她告訴他:「你可以打賭我會的。這事對我非常重要。」 
  他出人意料地咧嘴笑了。「聽我說,我母親曾經告訴過我——絕對不要相信淺黑型的女人。」 
  卡倫笑著說:「她是對的。」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他這是在逼她攤牌。她兩眼盯著他。這傢伙到底吃哪一套呢? 
  她一言不發,只是讓自己的眼淚湧上眼眶,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接著,她慢慢地打開手袋,掏出了一張面巾紙,擦了擦眼睛後說:「對不起,可我面對的壓力太大了——」 
  弗裡德曼立刻說道:「你還在住院實習,是嗎?」 
  「是的。這是最後一年。本想明年在哪個醫院找一份工作,可是現在——」 
  「你會有很多機會的,我敢肯定。」他看了一下手錶。「你瞧,就到此為止吧,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他站了起來。 
  卡倫心裡說,這傢伙比看上去要精明得多。或許,怪我的表演不好。她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而這次可是真的。 
  弗裡德曼繞過桌子走到門口。他抬起了一隻手,好像要向她道別,可是卻突然冒了一句:「噢,真見鬼。」他快步回到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了一份病歷,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桌子中間,然後走到卡倫跟前說,「和你談話非常愉快。我真的要去看病人了。離開的時候請你關上房門。」他轉過身走了。 
  卡倫木然地點了點頭,抓起了病歷。那是給她看的複印本的原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病人的姓名:布魯斯·R.懷曼。 
  她笑著從手袋裡取出一個記事簿,抄下了需要的內容。病人的工作單位是克羅姆股份有限公司。 
  克羅姆公司正面的鋼絲圍欄高達8英尺,上端的兩英尺向外傾斜,安有尖銳的鋼刺。圍欄與主幹道平行,到了一條寬大的車道處向內凹陷進去20餘英尺與大門連接,再凸出來順著主幹道延伸下去。開著的大門左側有一個僅夠容納兩人的小門房。圍欄上的大標牌上有紅色標記:注意!圍欄有電!下面是一行小字:克羅姆股份有限公司,遊客到此止步。 
  天下起了傾盆大雨,卡倫開著租借的小車到了門口,然後降下了車窗玻璃。大風刮著雨點打在她的臉上。一名身著制服、手拿書寫板的門衛走出了門房。他掃視了一下汽車的內部,然後生硬地問道:「姓名?」 
  「卡倫·穆爾醫生。」 
  門衛用手指著書寫板看了一遍名單。「這上面沒有你的名字。約過沒有?」 
  「嗯,沒有。不過,我要去你們的人事部。」 
  那名三十來歲、面帶凶相的門衛彎下腰盯著她。雨水順著他帶帽舌的帽子流下,淌在肩膀上。「你是醫生?」 
  「對。」 
  「你來這裡幹什麼?找工作嗎?」 
  「不。我找一名原來的僱員。」 
  門衛過了一陣才反應過來,問道:「你有身份證件嗎?」 
  「當然有。」卡倫把附有照片的首都大學工作證交給他。「在這裡等著。」他說罷進了門房。卡倫關上車窗,透過門房的窗戶,看見那人在打電話。 
  經過漫長的5分鐘,他掛上電話,拿起什麼東西,然後回到車前。 
  她再次把車窗玻璃降下。門衛把工作證和一個寫著「訪客」字樣的覆膜標牌遞給了她。「請把它夾在襯衣上。」 
  卡倫按照門衛指示的方向,把車開了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幢綠樹環抱的實驗室。她在自己要找的那幢大樓附近停了車,走進了一個鋪著淺灰色地毯、擺著小型接待櫃檯的門廳。 
  接待員帶領她上了二樓,來到一個門上寫著「人力資源」四個字的房問。房間裡的櫃檯上有一沓標有「約見僱員情況表」字樣的表格。卡倫盡可能完整地填寫好表格上的內容——她既不知道懷曼的工作證號碼,也不知道他的社會保險編號——然後把它交給了那名無所事事;長著淺黃色頭髮的辦事員。 
  辦事員看了一眼表格,然後把它扔了回來。「你得附上《僱員授權表》。」她說著,嚼了嚼嘴裡的綠色口香糖。 
  「我沒有。」卡倫回答說,「我是醫生,必須和這個人取得聯繫。」 
  這下把那位辦事員難住了——她的腦袋裡沒有輸入這道程序。「如果你沒有得到授權,我就不能給你提供任何情況。」她後來說道。 
  卡倫靠近了櫃檯。「難道你沒有聽見我的話?我跟你說了這非常重要。」 
  那位女士一副倔強的樣子。 
  卡倫歎了一口氣。「你可能應該去把你的上司找來。」 
  那位女士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請等一下。」她說罷拿起放在櫃檯上的表格,然後走向身後的那些辦公桌。卡倫在櫃檯旁邊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還好,書報架上還有一些新雜誌。 
  過了20分鐘以後,她被叫到一個房裡塞滿文件櫃、四周沒有窗戶的辦公室。在擺放著兩台電腦終端的桌子後面是一位長著大鼻子、蓄著灰色頭髮的中年男子。她的申請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站起來,伸出了一隻手。 
  「我是傑克·格拉德斯通,人力資源部副主任。你是——」 
  卡倫握住他的手。「卡倫·穆爾醫生。」 
  「你從哪裡來的,醫生?我沒見過你的名字。」 
  「啊——從華盛頓來。我在首都大學醫院工作。」 
  格拉德斯通點了點頭,好像她的回答使他明白了什麼東西。他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醫生?」 
  「我想找一位幾年前在這裡工作過的人。這個辦公室是管這個的吧,對嗎?」 
  「是的。人力資源包括人事方面的事務。可是,我想你是理解的,穆爾大夫,沒有得到僱員本人許可我們是不能提供任何個人資料的。這不僅是公司的規定,而且也是本州的法律。我樂意幫助你可是除非——」 
  「格拉德斯通先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是醫生,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必須和這位病人取得聯繫。我知道他曾經在這裡工作過。」 
  他考慮了一陣。「我得看看是否能夠確認這一點。請在這裡等一下。」他站了起來,穿過大廳,進了另外一間辦公室。她看見他拿起了電話,接著關上了房門。通話的時間很長。他回來以後,用鉛筆敲著桌子。「告訴我,」他說道,「你怎麼知道懷曼先生在這裡工作過?」 
  這個問題聽起來有些奇怪。卡倫回答說:「我是在醫院知道他的名字的。他去年在工作中發病,在醫院裡接受了治療。」 
  格拉德斯通點了點頭,似乎早已知道她會這樣回答。「醫院裡的什麼人告訴你的?他的醫生嗎?」 
  「我不想透露。話說回來,那有什麼關係呢?」 
  「哦,沒有關係,」他隨即說道,「我只是好奇而已。能夠決定是否提供情況的負責人現在不在。不過,如果你可以等一會兒的話——」 
  「當然可以,」她立刻接過話頭。「沒有關係。」 
  「好的。」他領著她到了房間外面的小過廳,給她倒了咖啡,然後離開。 
  卡倫本以為等不了多久,可是過了近1個小時以後格拉德斯通才露了面。她已經翻遍了書報架上的所有雜誌。格拉德斯通笑容滿面地把她領回到他的辦公室,然後對她說:「穆爾醫生,我可以確認懷曼先生確實曾經為我們幹過,干了兩年。」 
  卡倫舒了一口氣。「謝謝你,太麻煩你了。那麼,他一定留下了地址——以便寄送諸如《稅務申請表》之類的東西。請你告訴我好嗎?」 
  格拉德斯通搖了搖頭。「必須得有該僱員的書面授權。」 
  「可是,正是因為沒有,我才一直等在這裡的!我還以為你給某個上司打電話,以便免去僱員的書面授權!」 
  「不,那樣做只是為了得到許可,以便向你證實懷曼先生在這裡幹過。」他的舌頭咯咯作響幾聲。「說真的,那一點我們都不該做,明白吧?」 
  卡倫覺得怒火中燒。「你的意思是叫我等了這麼長的時間,以便你能夠證實我已經知道的東西?」 
  「你要那樣看,我覺得遺憾,穆爾醫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聽著,要是我能夠得到懷曼先生的授權,就根本用不著需要什麼情況了!」 
  「抱歉,不過這是規定。」 
  「你是說由於某種官僚主義的無稽之談,你願意用一個人的生命去冒險?」 
  話剛出口,卡倫便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她幾乎可以看見格拉德斯通的背部挺了一下。「這不是官僚主義的無稽之談,」他厲聲反駁道,「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這是本州的法律,《保護隱私權法案》。」 
  「好了,好了,我只有去要法院的命令了。」她講話時竭力提高自己的聲音。 
  格拉德斯通用力地點著頭。「很好,」他說,「那正是我們需要的。」他站起來,伸出了手。「再見吧,醫生。」 
  卡倫出了辦公室,朝出口走去,這時她才意識到她實際上完全被人給愚弄了。 
  有什麼辦法?她沒有錢請私家偵探,而且她也不該請——那是律師的事情。 
  她走到汽車旁邊,環顧綠化得漂漂亮亮的庭院。到處都可以看到駕駛著小巧的高爾夫球車巡邏的警衛人員,庭院裡設立了多處門衛和檢查點。她很想知道這個實驗室究竟在研究什麼。 
  卡倫把車開上道路,出了鋼絲圍欄,上了國道。雙向行駛的瀝青道路在樹林中畫出一道弧線,一直通向小鎮。 
  在汽車的後視鏡裡,卡倫看見一輛藍色麵包車跟在自己的車後,正沿著與主幹道平行的道路維修專用道行駛。那輛車開得很快,好像要趕在她的前面到達前方半英里處的交叉道口。她心裡一直想著怎樣才能找到懷曼,不經意地發現它從右邊超車過去了。 
  麵包車到了交叉道口,然後掉頭朝克羅姆公司方向駛來,車輪在尚未乾透的路面上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音。她心裡說,那個開車的可能忘記了什麼東西。 
  麵包車離她越來越近,她發現它的車窗上裝著單面透光的黑色玻璃。麵包車行駛到她前方50碼處突然拐進了她的車道。 
  這一切發生在一瞬問。她意識到將要和它迎面相撞時,第一個動作是將方向盤往右猛地一打。右邊沒有路肩,她的車飛過人行道,越過排水溝,衝進一片剛剛犁過的田地,前保險槓深深地陷進一個土堆裡。 
  巨大的力量掙斷了繫在卡倫肩上的安全帶,她的上身猛撞在方向盤上,頭部碰上了前面的擋風玻璃,幸虧下面的一道安全帶控制住了她的臀部,把她又拉了回來。 
  藍色麵包車放慢了速度,然後又一轟油門,消失在道路的拐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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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蒂莫西·弗拉納根不習慣聽人擺佈,至少在他成為合夥人以後再也不願被人差來遣去。可是,他和亨利·辛普森的約見卻有聽從召喚的性質。 
  辛普森是帕爾默、海澤、瓦爾福特和辛普森這四位創始者中唯一活著的人。他雖然已經是75歲的高齡,可是在工作中仍舊相當活躍。儘管在律師界盛行權力下放的風氣,然而他仍然像封建領主一樣在公司中高居統治地位。聘用律師必須經過他親自面試,重大決定得首先由他首肯批准。合夥人管理委員會——其中包括弗拉納根——只能提出建議,辛普森本人才能做出決策。 
  辛普森的辦公室佔據了大樓頂層的東北角,室內用精工製作的抽木板裝飾,與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相映成趣。那張古色古香的辦公桌原來屬於牙買加總督所有。弗拉納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辛普森正站在落地式玻璃窗前俯瞰市容。他的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後,一隻手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 
  有兩個男子坐在皮沙發上,看見弗拉納根便站了起來。 
  辛普森轉過身來介紹。「蒂莫西,這位是利昂·馮、格拉克,國防部負責科研和發展的副部長。」馮·格拉克異常肥胖,腦袋上碩大一片光禿禿的頭皮,周圍圍繞著一圈頭髮。他朝前挪了一步,與弗拉納根握手。 
  辛普森繼續介紹:「你認識吉姆·亨德森,對吧?」 
  「對。」弗拉納根說著向亨德森伸出了手。他在公司的聖誕晚會上和亨德森見過面。亨德森是國防定貨協會會長,該組織是一個重要的國防工業遊說團體。國防定貨協會是帕爾默一海澤公司的最大客戶,公司專門設立一個部來負責協會及其成員單位的法律事務。相比之下,弗拉納根的部門——保險索賠——非常之小,而且創利也不多。 
  每個人都就座以後,辛普森開始講話。「吉姆多次告訴我,他們在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個成員公司對我們的一件案子感興趣。」 
  「對我的案子?」弗拉納根弄不明白為什麼軍品承包商會對醫療事故索賠案感興趣。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亨德森說,「可情況確實如此。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的一家成員公司——克羅姆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小型的遺傳工程公司,其主要客戶是美國陸軍。」 
  「遺傳工程公司?」弗拉納根問道,「陸軍和它有什麼關係?」 
  馮·格拉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這是軍事機密。」 
  亨德森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嗯,簡而言之,大概在幾天以前。你們的一位客戶——一位姓穆爾的醫生——去了他們的人事部辦公室,詢問有關克羅姆公司一名前僱員的情況。」 
  弗拉納根哼了一聲:「我應該估計到的。」 
  亨德森咯咯笑了起來。「可是,她離開公司以後卻遇到了車禍。」 
  弗拉納根倏地坐直了身子。「什麼?我怎麼不知道!她沒事吧?」 
  「看來沒有。只是碰了幾下,有點兒腦震盪。簡而言之,她的言行非常令人討厭。」 
  弗拉納根放下心來。「她得到了想要的東兩。至少不會再找麻煩了。」 
  「問題是她沒有得到,他們拒絕提供任何情況。」 
  弗拉納根心想,這事情可真蹊蹺。他問道:「真的嗎?為什麼?」 
  「安全原因,」馮·格拉克說,「除了隱私權方面的因素之外,那名僱員在公司裡幹的是高度機密而微妙的工作。該公司正在為國防部進行一項十分重要、被列為高度機密的研究計劃,所以我們不願讓外人知道前僱員的情況。」 
  辛普森瞪了弗拉納根一眼,他立刻明白了那意思。他忍住了刨根問底的慾望,隨即改變話題:「那麼,你們要我幹什麼?」 
  「我們希望你讓她不要再……調查了。」 
  弗拉納根搖著頭說:「我可以試試,不過無法作出任何承諾。她非常固執。」 
  辛普森說:「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蒂姆。」他清了清嗓門。「告訴我,協商解決這件案子的可能性大不大?」 
  「不大。原告的律師知道這件案於在經濟上大有搞頭,而且被告的保險公司在開庭之前是不會掏錢的——」他講了半句戛然而止,突然意識到辛普森問話的含義。「你是說——」 
  辛普森點了點頭,輕聲地說道:「或許,我們應該鼓勵一下保險公司。」他看了一眼弗拉納根的臉色後補充道:「事關重大,蒂姆。」 
  「我覺得這樣干有一個問題,」弗拉納根說,「一個實際問題。」 
  辛普森沒有理睬他,轉身對另外兩個人客氣地說:「先生們,能否請你們暫時迴避一下?我的秘書給各位準備了咖啡。」 
  他們出了房間以後,辛普森轉身面對弗拉納根。「聽著,蒂姆。你一直是這樣幹的——誇大原告案子的價值金額,促成協商解決。」 
  弗拉納根搖了搖頭。「不,我沒有。我盡量向保險公司提供陪審團可能作出的裁決。如果協商解決的方案可行,我可能會稍稍誇大一點,可是並沒有你說的那樣厲害。羅思提出的協商解決要價是200萬,而現有的儲備金僅有25萬。即使我提出以25萬協商解決,保險公司也不會支付。前幾天我剛剛告訴過他們,我們獲勝的可能較大——羅思只有一名專家出庭作證,而我掌握的一些情況足以毀掉那名證人的信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最後的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的委託人有權否定任何協商解決方案。」 
  辛普森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窗前。過了片刻,他轉過身來對弗拉納根說:「我能理解你提出的反對意見,可是你提的問題可以……加以解決。我向你保證保險公司方面是不成問題的。」他對弗拉納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醫院方面也不會有什麼異議。至於那個穆爾醫生嘛,嗯,就該你去說服她了。」 
  「我還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願意那樣做。」 
  「蒂姆,我不是在請你去做,而是在叫你去做。」 
  弗拉納根把頭轉向一旁。過了一陣,他轉過頭來問辛普森:「真的有那麼重要?我知道她在四處打聽消息,可那有什麼關係呢?」 
  辛普森歎了一口氣,然後和顏悅色地說:「我也覺得沒有什麼關係。可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國防部和國防定貨協會認為事關重大,對此非常重視。而只要他們認為事關重大的問題,對我就事關重大——對你也應如此。」 
  辛普森停頓片刻以加重自己話語的份量,然後突然將話題一轉。「來吧,我請他們去棕櫚樹餐廳吃飯,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同去呢?」 
  辛普森的話說起來像是邀請,然而弗拉納根知道那既是這次談話的結尾,又是給他的命令。他跟在辛普森後面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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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弗拉納根講話的聲音熱情而友好。「你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謝謝,我沒事。」卡倫說。實際上,她的肋骨疼痛難忍,左胸仍有一處嚴重的創傷,腦袋裡面還在一陣一陣地悸痛。出院以後,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公寓的房門。她1小時之前剛剛服用瞭解熱止痛劑,覺得昏昏沉沉。「我下周就可以工作了。」她莫名其妙地補了一句。 
  「那就好!你打電話告訴我出了車禍時,我給嚇了一跳。遇到那種撞了就溜的傢伙,對吧?」 
  「是的。」 
  弗拉納根同情地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們抓到那個傢伙沒有?」 
  「沒抓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依我看,那不是什麼交通事故。」 
  弗拉納根一愣。「不是交通事故?」 
  「那是一條鄉村公路,當時沒別的車,那個混蛋直直地向我撞過來。」弗拉納根的臉色雖然沒有變化可身體卻有些坐不住了。卡倫心想,他大概已經後悔要求和自己見面了。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 
  卡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事情的經過講給他聽。她談到了與弗裡德曼見面的情況,以及後來是如何打聽到懷曼這個名字的。她接著說:「我查到懷曼的工作單位以後,逕直去了那裡的人事部。他們推諉搪塞,拒絕提供任何情況。那個地方到處都是警衛人員,到處都是警報裝置,甚至還設有電網。看來——我知道這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可能我觸及了某種秘密勾當。依我看,那次人為的車禍是一個警告。」 
  「我明白了,」弗拉納根說,「那麼,你把這個——假設——報告給警方了嗎?」 
  「沒有。」 
  「因為——」 
  卡倫歎息一聲。「我沒有任何證據。」 
  「那為什麼告訴我呢?」 
  「因為可能——僅僅是可能——你會改變主意,幫助我進行調查!」卡倫見弗拉納根的反應冷淡,於是繼續說道,「聽我說,我找到了一個情況和症狀與克蘭德爾完全相同的病人!我們需要做的是追查下去,找到那個病人,那有可能——」 
  「克羅姆公司這樣干有什麼動機呢?」弗拉納根打斷了她的話頭。他朝前傾了傾身體,等著她的回答。 
  卡倫停了一下,覺得弗拉納根剛才說的話有點兒不對,可是卻一時想不出是哪一點。她接著說:「我不知道,不過我心裡明白他們在設置障礙。事情不是巧合,我只能——」她想找到恰當的字眼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感覺到?」弗拉納根補充道,「是不是?」 
  「你別想——」 
  「可能是女性的直覺吧?」他沒有讓她插上嘴,隨即繼續說,「抱歉,我並不想使自己聽上去像個性別歧視主義者,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件事情讓人覺得有多荒唐。你的根據是幻想和希望,而不是事實。」 
  卡倫咬著嘴唇。鎮靜劑沒有止住她腦袋裡的一陣陣悸痛。「這麼說,你還是不願幫助我?」 
  弗拉納根將手臂在桌子上交疊起來。「穆爾醫生,我要見你是因為另外一件事情。我想向你提一個建議。」 
  他突然改變話題使她大吃一驚。「建議?」 
  「大部分調查已經完成——所有的重要取證已經結束——現在是估計雙方獲勝的可能性的時候了。我們已經做了這項工作,並且認為應該提出一個協商解決的方案。」 
  他的話像氣球一樣在空氣中漂浮。協商解決方案。「為什麼?」她問道,頓時目瞪口呆。 
  「因為考慮到我們以前討論過的各種原因,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 
  「這麼說,你們認為是我的治療失誤?」 
  「不!」弗拉納根毫不猶豫地說,「我認為不是,不過問題不在於此。我得估計原告把案子交給陪審團時會出現的種種可能性,推測陪審團可能作出的裁決。他們弄到了波拉德那個傢伙,他是一個出庭作證的老手——」 
  「他是一個撒謊的傢伙。他在取證會上撒了謊,你跟我說過你掌握了對付他的材料。」 
  「嗯,對。在我們找到具有更多骨氣的法官以前,他仍舊可以提供那種證詞。陪審團將會聽到他的話,而達到這一點就夠了。聽著,我不想再次重複,你已經知道正反兩個方面的意見。現在的問題是我覺得陪審團很可能做出有利於原告的裁決——我對保險公司的人也是這樣講的。」 
  「我明白了。」實際上,卡倫並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她非常希望盡快了結這件案子,以便恢復自己原來的正常生活。或許一個金額不大、不加張揚的協商解決辦法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她可以找到理由——官司本來是可以打贏的,只是司法制度迫使她協商解決。「可能你是對的,」她躊躇不決地說,「話說回來,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希望繼續把這個官司打下去。」 
  弗拉納根的神情大為緩和。「很好。你是知道的,這實際上對你有好處。來吧,在這份授權書上簽上名。」他把一份文件和一支鋼筆推到她面前。 
  她瀏覽了文件,可是沒有動手拿筆。「你提出給對方多少錢?」她猜想得有某種程序和原告方面討價還價。她覺得她投保的公司開始可能出一個比較低的數目,可能在7.5萬美元上下,然後逐漸加到案子的協商解決金額——25萬美元的儲備金。那個數字聽起來大得可怕,但是她覺得還可以接受。那畢竟不是她自己的錢,而目那對她也是一種辯解,克蘭德爾夫人得到的比她的要價已經少了許多。 
  「我們開始將出75萬,希望能夠在200萬左右達成協議。」 
  「什麼!你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弗拉納根說著,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以為會是多少?」 
  「太多了。」卡倫直截了當地說,把那份授權書推了回去。 
  弗拉納根頓時怒火直冒。「如果低於這個數,羅思是不會答應協商解決的。」 
  「為了那麼多錢,我們應該努力打下去。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搖了搖頭。「可你是會有損失的。你投保的最高賠償限額只有300萬。如果原告得到的裁決數目比它大,你就得自己兜著。」 
  「我決定冒這個險。」 
  弗拉納根用威脅的口氣說:「這可是為你好,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卡倫沒有答腔。 
  「醫院方面沒有你也可以單獨協商解決。」 
  「讓他們解決去吧。那樣,羅思就沒有理由繼續與我作對了。」 
  「不幸的是,事情不會那樣簡單。他會繼續和你打官司的。到那時他已經得到了醫院的錢——那會使他如虎添翼。實際上,那將增加他把官司打下去的可能性。」卡倫站起來,頓時覺得頭部像炸裂開一樣疼痛難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難受。我聽到了你的話,可——200萬,太多了,我不能接受。」 
  「我可以理解。」弗拉納根安慰道。 
  「我得考慮考慮。」 
  「當然,這是一項重大決定。可是不要耽誤太久,離庭審的時間越近,協商解決的金額就越大。」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卡倫說罷搖搖晃晃地出了辦公室。當時她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那個地方。 
  卡倫坐在辦公樓門廳的椅子上,又吞下了一顆止痛片。看來,她每次都是在痛苦之中離開弗拉納根的辦公室的。要麼是精神上的,要麼是肉體上的,要麼兩者兼而有之。 
  過了一陣,她感覺好了一點。她走向地鐵車站,搭上了一輛擁擠不堪的地鐵。她望著窗外隧道裡模模糊糊的燈光,心裡反覆考慮著:是否應該協商解決,恢復自己原來的生活? 
  人們自然會把協商解決視為承認自己治療不當。哦,他們嘴裡是不會這樣說的——他們會大談法律的漏洞,大談陪審團制度的弊病,大談律師們貪得無厭的本性。可那只是他們的看法。而羅思呢——他一定會大肆渲染協商解決方案,《華盛頓郵報》也肯定會加以報道。 
  不過,現在她明白了人們為什麼用協商的辦法來了結官司,即使在自認為有理的情況下也仍然會這樣做。放下官司的包袱將會令人感到多麼輕鬆,再也不用從早到晚沒完沒了地考慮有關官司的事情。 
  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沒有其他煩惱了,例如婚姻問題等等。她與朱利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他最好的朋友剛剛有了第二個孩子,而她心裡清楚朱利安對此非常嫉妒——而且大動肝火。他盼子心切,然而……她卻沒有同感。對這樣的事情她如何才能讓步妥協呢?這問題的中間地帶在哪裡?她無法只生半個孩子。 
  他倆相處時沒有歡笑,沒有快樂,甚至沒有說過任何親熱的話。這樣的日子大概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了。他的情緒反覆無常,動輒就會發火。而他的憤怒往往弄得她非常反感,使她作出反擊,可是事情一過,她又很快覺得後悔。 
  有時,他甚至暗示他們將分開過,不過她知道他心裡並不這樣想。好了,等到案子的壓力消失以後他們就可以把一切都納入正軌。 
  她回到公寓時已經是12點30分了。她吃驚地發現朱利安正在廚房裡忙著準備午餐。 
  「嗨,」他招呼道,「我11點30分的那個膽囊手術已經取消,今天我沒事了。要色拉嗎?」 
  卡倫在他對面的一個凳子上坐下。「我不能待在家裡,得回到急診室去——1點鐘要和馬克·弗拉格勒見面。我吃一點蔬菜就行了。」 
  「你覺得自己可以回去工作了?頭痛還沒有緩解就去工作?」 
  「我沒事,感覺好多了。」 
  「和律師見面的情況怎樣?」 
  卡倫拿起一把蔬菜刨刀,然後動手刨胡蘿蔔。「哼,非常奇怪。我給他講了發生在克羅姆公司的事情。」話音剛落,她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種似曾經歷過的感覺——和在弗拉納根辦公室裡的一樣——覺得他說的話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她搖了搖頭,試圖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朱利安慢慢地說:「你還給他講了你的設想,認為那次交通事故是人為的?」卡倫皺了一下眉頭,不喜歡朱利安那樣的說法。「是的,不過看來他並沒有把它當做一回事,」她說,「他想協商解決。」 
  朱利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什麼?」 
  「他說他們向克蘭德爾夫人出價75萬美元,而且甚至願意出到200萬!」 
  朱利安點了點頭。「依我看,他認為你很有可能在法庭上敗訴。」 
  「他說這件案子很棘手。」 
  「你是怎樣對他講的?」 
  「我要仔細考慮一下。」 
  朱利安舒了一口氣。「嗯。」他繼續切著黃瓜。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上次談這事時,我已經給你講了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沒有變。」 
  她的話脫口而出:「在我毫無過錯的情況下你卻認為可以花200萬協商解決?」 
  「毫無過錯!」朱利安大聲叫道,把刀子彭的一聲扔在廚台上。刀子跳了幾下,落進了水槽。他兩手扶在廚台上,眼睛盯著她。「你是否覺得自己有可能——哪怕是很小的可能——出差錯?」他逼問道。她還沒來及開口他便接著繼續說:「哦,當然,我不應該用這樣的字眼。在你的詞彙中沒有『差錯』這樣的字,對吧?因為你如果犯了錯誤,就必須向你母親承認,對吧?而你是至死也不會認錯的!」 
  「『我母親』!」卡倫反駁道,「你口口聲聲『我母親』!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嗎?」 
  「我沒有問題,是你有。」 
  卡倫真想揍他那狗臉一拳頭,可是嘴裡卻說:「是的,我是有。謝謝你對我的支持。」 
  這一句擊中了他的痛處,他把頭轉向一邊。兩人一聲不吭地對坐著,後來朱利安用溫和的口吻說:「這麼說,你要仔細考慮考慮。這是不是意味著你有可能同意協商解決?」 
  「是的,不過我得通盤考慮一下。」 
  「與此同時,你會使自己離克羅姆公司遠遠的?」 
  「我不能把——」卡倫剛要說出「克羅姆」這三個字,心裡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當時覺得弗拉納根的話不對頭。「他怎麼會知道克羅姆公司的事情?」 
  「什麼?」 
  卡倫激動地說:「你剛才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當我告訴弗拉納根我懷疑車禍是有人故意搞的,他問我克羅姆公司那樣干有什麼動機。」 
  「那又怎樣?我碰巧和他的看法一致。他們並沒有動機。我告訴過你——」 
  「不,不,不,問題不在這裡。我沒有告訴過他我去找的公司的名稱,他是怎麼知道克羅姆公司的?」 
  朱利安皺著眉頭。「一定是你搞錯了。你可能提過,可是卻忘記了。你吃了那麼多藥,這是很有可能的。」 
  卡倫想了一下。當然,有那樣的可能,可是她當時怎麼會立刻感覺到他說的不對勁兒呢?不,她沒有搞錯,她的直覺是對的。那就意味著—— 
  「在弄清這一點以前是不能協商解決的。」她在說這句話時心裡已經作出了決定。 
  「你說什麼?」朱利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僅僅因為弗拉納根知道克羅姆公司的名稱你就不願意協商解決?」 
  「我不知道!」她把手裡的胡蘿蔔放在廚台上,然後站了起來。「我得走了,再見吧。」 
  她離家的時候朱利安一句話也沒有說。 
  馬克·弗拉格勒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他示意卡倫在旁邊的椅子上就座,然後停下筆,抬起頭來問道:「怎麼樣,卡倫?你看上去精神不好。」 
  「我沒事,只想回來工作。」 
  「嗯,這我可說不準,你先見見哈維·詹森。」 
  詹森是神經科主任。「好的。」她說。她覺得見見他也沒什麼關係。她的症狀全都是主觀感覺上的,只要她不提,他會讓她工作的。「我跟你說過了,我感覺良好。」 
  他搖了搖頭。「去見見詹森醫生吧。如果他同意你上班,我就給你安排工作。」他笑著說。 
  「謝謝。」她出了弗拉格勒的辦公室,站在門口考慮下一步怎麼辦。然後,她下了樓梯,來到病理部。 
  梅格·賴因霍爾特正在一個實驗室裡彎腰用顯微鏡觀察著什麼。她身材高大,長著暗紅色鬈發,身上散發著甲醛溶液的氣味。她和卡倫同一天開始當住院實習醫生,兩人相交甚厚。然而,卡倫近來很少和梅格見面——或者說很少和任何人交往。卡倫熱情地向她表示問候,然後建議她喝一杯咖啡,休息一下。 
  在餐廳裡,她們閒聊了一陣,談到了各自的生活。幾分鐘以後,梅格神情嚴肅地說:「卡倫,謝謝你來看我,可是你幹嗎不告訴我有什麼事情呢?」 
  「你看得出來?」 
  「嗯。」 
  卡倫做了一個鬼臉。「事實上,今天上午律師向我攤了牌,希望協商解決案子。」 
  梅格瞪大了眼睛。「說下去。」 
  卡倫向她解釋了自己面臨的問題。能有機會和別的人——和一個善解人意的人,而不是朱利安——談談自己的心事使她覺得好受多了。 
  卡倫講完以後,梅格說:「真令人感到吃驚,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能理解,那也是我的感覺。」 
  「你確信是克羅姆公司的人有意製造了那次車禍?」 
  「確信?不。我只是希望那件事情可以說服弗拉納根進行調查。」 
  「而他看來知道的比你預想的要多。」 
  「對。」卡倫猶豫片刻以後問道,「你認為我該怎麼辦?」 
  梅格仰身望著天花板,然後說道:「你不會喜歡這個主意,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可是——我認為你應該協商解決。」 
  「你也這樣看,為什麼?」 
  「因為這對你來說是上策。我得告訴你,我並不同意克羅姆參與了某種陰謀活動的看法。我覺得你只是在不恰當的時間裡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 
  「可弗拉納根——你怎麼解釋他是怎樣知道克羅姆公司的?」 
  「我同意朱利安的看法——你可能不經意地提到過,或者別的什麼人給他講過。胡亂猜測這是謀殺或陰謀之類的東西對你的健康不利。你不覺得你說的非常荒唐嗎?這個案子攪亂了你的生活。人生苦短,盡快把這討厭的案子了結了吧。」 
  卡倫站起來。「我不能,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可就是不能。」她突然感到異常疲倦。「我還是回家去躺著吧。謝謝你,梅格。」 
  她駕車回到了公寓。等停放好汽車,上電梯時,她已經忘記了案子的事情,心裡想的是如何與朱利安言歸於好。 
  卡倫關好房門,掛上外套,以為會在起居室裡見到朱利安。他不在那裡,於是她走進臥室。 
  大衣櫥的門開著,抽屜一個個被拉在外面,裡邊全是空的。床上擺著一隻裝了一半的箱子。朱利安轉身面對著她,手裡拿著內褲和襪子。「我要走了。」他宣佈說。 
  卡倫有一種奇怪的夢幻感,在梳妝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我不明白。」 
  朱利安仔細地擺放好內褲和襪子,然後回答說:「我不願意和你一起去折騰。案子了結以後——不論以什麼方式都行——我們或許能再試一試。在找到公寓之前,我住在傑克那裡。明天我來拿剩下的東西。」他說罷伸手去取疊放在箱子旁邊的襯衣。 
  「你這樣干是因為官司的事情?你離開是因為我不願意協商解決?是嗎?」 
  「不!」他一把將襯衣扔在床上。「那只是表面現象。」他長歎一聲。「聽著,我不願再重複了。我們看事情的方法不同。你要事業,我也要事業,可以。但是,有一點不行。」 
  她知道下面的內容,於是激動地說:「我告訴過你,我要生孩子——總有一天會要的!可現在肯定不行,在完成實習之前,在沒有結束案子之前肯定不行!」 
  「完成實習以後,你又要往後推遲,要等你取得專業證書,要等你開業行醫,要等你立穩腳跟。到那時,又會出現新的借口,沒完沒了的借口。我不會相信你的話了。我總算明白了——」他拍著自己的胸口說,「你從心眼裡不希望要孩子。我一直在欺騙自己,覺得你會轉變的,可你太固執了。案子的事情說明了這一點。你是一個死不回頭的臭娘們,卡倫,我可不願意再等了,我要孩子。」 
  「也許我是要孩子,也許只是不願意和你生孩子!」她不假思索地回敬道,這想法像氣泡一樣直接冒了出來。 
  朱利安往後退了一步,舔了舔嘴唇,低聲說:「這樣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 
  她想伸出手來,收回自己剛才的話,然而已經太晚了。太晚了。「朱利安——」她只說了三個字。 
  他拉上箱子的拉鏈,沒管散落在床上的東西,滿臉都是痛苦的表情。 
  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卡倫沒有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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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原告舉證期



   
  不能兼聽的法官,即使秉公執法,也難以作出公正的裁決。 
                 ——〔羅馬〕塞尼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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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995年8月。 
  哥倫比亞特區最高法院大樓和別的建築沒有什麼兩樣,其內部是現代寫字樓的格局,寬大冰涼的混凝土空間內點綴著澆水過多的植物。 
  第41號審判室是一個使幽閉恐怖症患者望而生畏的房間:位於大樓的內部,四周沒有窗戶,牆面上可見混凝土板的溝槽,地面鋪著工業用地毯,碩大的橡木製法官席雄踞於房間的前半部。 
  卡倫坐在法官席下方的一張半圓形桌子後面,正對著陪審團席。另一張半圓形桌子是給原告準備的,兩張桌子之間是一個小講台。坐在她旁邊的是以醫院代表身份出庭的亨利·安托萬。弗拉納根坐在桌子靠近小講台的一端,面前擺放著若干卷宗袋。在他和卡倫之間的是弗拉納根的助手比爾·伊頓,他的作用顯然是防止卡倫過多地向弗拉納根提問。 
  原告席上,羅思坐在他的助手與克蘭德爾夫人之問。卡倫盡量避開克蘭德爾夫人的目光,可是卻無法不注意羅思。她的一生中對人從來沒有這樣厭惡過: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下手勢都像是對她的直接侮辱。 
  法庭的聽眾席和記者席上都坐滿了人。卡倫的目光掃過記者席,發現梅格·賴因霍爾特坐在聽眾席上。兩人的目光相遇,卡倫的心裡頓時一熱,朋友的支持使她十分感激。 
  在醫院工作的其他幾位朋友也提出要來,然而卡倫覺得他們那樣做更多的是出於責任感而不是主觀願望,於是禮貌地謝絕了。她母親也主動提出前來助陣,但是卡倫使她相信那樣做沒有必要。使卡倫略感奇怪的是並沒有花費多少口舌就說服了她。 
  她得不時地提醒自己:這是真正的法庭審判,她本人就是被告。人們看她的眼光好像在說他們知道她做錯了什麼事情。時間已是9點30分了,大家等待著法官就座開庭。 
  伊迪斯·莫頓法官踱進法庭時,在場的人全體起立。她看上去將近50歲,瘦窄的臉頰略帶灰黃,稀疏的灰髮挽成一個圓髻。如許多在最高法院供職的法官一樣,她也曾經在政府部門中擔任過律師。照弗拉納根的說法,她是一位「原告法官」,審案時往往青睞原告。 
  首先,開始對陪審團備選成員進行voirdire。經過弗拉納根的講解,卡倫昨天才知道voirdire是一個法文術語,表示法律意義上的資格審查。不同的法庭和法官進行這一程序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在一名法庭工作人員的帶領之下,本案陪審團的備選人員魚貫而入,大約有40位。卡倫注意到的第一點是,他們幾乎清一色是黑人或者拉美人。他們有的好奇地觀望著訴訟當事人,但是許多人眼裡都流露出疲憊而厭倦的神色。 
  法庭工作人員分別遞給弗拉納根和羅思一份電腦打印名單。弗拉納根把他的那份放在自己和伊頓之間,兩人開始用筆作出標記。卡倫看見上面包括陪審團備選成員的姓名、年齡、地址以及職業。 
  伊頓低聲對她說:「我們在設法弄清哪些人是最佳選擇,哪些人可能的話應該被清除出去。」 
  「單憑一份名單,你們怎麼知道呢?」 
  伊頓笑了。「非常簡單。他們的住址和職業可以大致說明其經濟狀況。我們肯定不想要低收入的人,他們會同情原告而不會向著我們。當然,在這裡是不可能完全避開他們的。」 
  卡倫饒有興趣地問:「從這名單你們還能知道些什麼?」 
  「如果是白人,我們通常還可以從名單上瞭解到他們的種族背景。」 
  「那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同情原告的陪審員往往是意大利人、猶太人和愛爾蘭人,同情被告的是德國人、斯堪的納維亞人、俄國人。而且職業也有關係。如果這裡面有會計師,羅思肯定會把他們弄出去,因為精於計算的人往往對索賠的一方不利。而我們不願意陪審團裡有干體力活的。當然,」他輕蔑地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從華盛頓特區弄來的人中我們的選擇餘地不大。」他指著名單,「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沒有工作的。」 
  這時,莫頓法官用尖細的聲音向陪審團備選成員講解了審判的情況——可能需要的時間以及其他一些事項。接著,她問他們是否通過報紙或者電視聽說過這個案子。有幾位舉起手來,其中包括三名白人。 
  兩名白人聲明他們已經事先知道了一些情況,因此無法作出公正的判斷,於是莫頓免去了他們的資格。 
  提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以後,莫頓向羅思點了一下頭。「原告律師,你可以開始審查了。」 
  羅思站起來,走到觀眾席的木欄杆前面,用洪亮而清晰的聲音作了自我介紹。然後,他介紹了自己的助手和克蘭德爾夫人。使卡倫感到驚訝的是,他接著把克蘭德爾的三個孩子也領了進來。三個孩子模樣可愛,兩個男孩有10到12歲,一個女孩只有9歲,他們神情嚴肅得使人覺得滑稽。 
  伊頓低聲說:「他們不是本案的當事人,我們本可以對此表示抗議。不過,那會引起陪審團對我們的反感。羅思幹得漂亮。」 
  在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裡,羅思和弗拉納根分別審查了陪審團備選成員,詢問有關他們的職業及個人生活等方面的情況,甚至連他們看什麼電視節目也沒有放過。 
  後來,伊頓和弗拉納根重新審閱手裡的名單,考慮將要除去的人選,看看還有沒有需要質問的疑點。與此同時,陪審團備選成員在他們身後不安地竊竊私語。卡倫覺得弗拉納根更多地是在根據直覺進行挑選,在某些名字前面作了表示反對的簡便記號。 
  法官從備選人員中請出14位來擔任本案的陪審團成員,備選名單上那位唯一的白人不在其中。原告和被告雙方均有機會使用或放棄使用多達三人的最終否決權,弗拉納根否定了兩名,羅思否定了一名。接著,另外請了三位備選成員來取代被否決的那三名。 
  「糟糕。」伊頓低聲說。補充的三位都在被告方面的否決名單上,而他們只剩下一次否決機會了。弗拉納根立刻使用了唯一的否決權,而羅思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臉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神情。接著,弗拉納根力圖以「訴訟原因」否決其中的一名。由於弗拉納根是走到法官席跟前進行說明的——那稱之為「席前會商」——而且法庭的工作人員打開了防止偷聽的白噪聲裝置,所以卡倫沒有聽到他提出的原因。然而,當弗拉納根和伊頓坐下時,伊頓搖了搖頭。 
  審查程序就此結束,產生了由12人組成的陪審團,另外加上兩名候補的。 
  卡倫打量著那些將要決定自己命運的人。12位正式的陪審團成員由7男5女組成,其中10名是黑人,剩下兩名具有拉美血統。男性中有5位失業者,兩位退休的——一位以前在郵政局供職,另一位曾在卡車公司工作。 
  5位女性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一個個身體肥胖,其貌不揚,那樣的人卡倫在急診室裡不知見了多少。她們當中有一名教輔人員,一名藥店售貨員,一名市政僱員,一名財政部的打字員。陪審團成員年齡最小的只有19歲,最大的已經69歲了。 
  正是這些人將要聽取專家提供的證詞,將要決定她對病人的治療是否符合職業規範。 
  真是荒唐得令人覺得滑稽。 
  卡倫和梅格跟著弗拉納根和他的隨行人員——她投保的保險公司以及醫院方面的代表——到了最高法院底層的咖啡廳。空餘的桌子不夠,卡倫和梅格與兩位負責其他案子的陪審團成員共用一張桌子喝冰茶。卡倫覺得非常緊張,沒有心思吃自己的那份金槍魚三明治。 
  梅格低聲說:「嗯,我看這和你所預料的差不多。」 
  「嗯。」 
  「你感覺怎麼樣?」梅格握著她的手。 
  卡倫強作笑臉。「我沒事。案子開始審理,我的感覺實際上比原來好一點了。至少,這事總會有個了結。」 
  「他是不是——」梅格朝旁邊和伊頓坐在一起的弗拉納根點了一下頭。「還在勸你協商解決?」 
  「是的。今天上午,我們和法官商談了協商解決的事情,我使他們明白我絕不會讓步。」 
  梅格咂了咂舌頭。「我是不會贊同你的做法的。你沒能查到有關克羅姆公司的任何東西,可是卻——」 
  「問題不僅僅是那一點!我沒有造成醫療事故。好啦,可能是我太固執,不過我決定要把這官司打下去。否則,我會覺得後悔的。」 
  梅格歎息道:「唉,我只是不信任那幫陪審團的人。」 
  「我知道。」卡倫苦笑道,「好一個與我地位相等的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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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陪審團成員進入法庭就座,其中幾個看上去像是剛剛起床,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莫頓法官解釋說,雙方律師的開庭陳述不是法庭證據,其目的只是使陪審團成員瞭解證據的類型,熟悉審判中將要涉及哪些問題。接著,她把視線轉向羅思,羅思站起來說:「如果法庭允許的話。」莫頓點了點頭,他隨即開始講話。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在這件案子中將向各位證明,由於被告首都大學醫院及其僱員卡倫·穆爾醫生的疏忽——」他轉身指著卡倫,「陸軍部長賈斯廷·克蘭德爾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卡倫覺得嗓子一陣巨痛,於是用力吞了一下口水。記者席上出現了一陣騷動,響起了鋼筆在本子上寫字的刷刷聲以及手指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她心裡想,幸好法庭內不允許使用照相機。 
  「審判期間提供的證詞,」羅思說著走到陪審團席的木欄杆前面,「將向各位顯示,在去年7月的一個天氣炎熱的早上,賈斯廷·克蘭德爾在洛克裡克公園內慢跑時突然中暑昏倒。」 
  卡倫望了一眼陪審團成員,羅思的話已使他們聽得全神貫注。卡倫頓時意識到,他身手不凡,具有一種氣派,一種出乎她預料的感染力。 
  這時,羅思往後退了幾步,轉過頭去似乎在考慮措辭,接著又轉而面對陪審團成員低聲說:「但是,在進一步往下陳述之前,我認為簡單地介紹一下克蘭德爾部長的情況可能有助於諸位瞭解案情。賈斯廷·克蘭德爾生於……」 
  他用頗具感染力的語言講述了賈斯廷·克蘭德爾這位真正美國英雄的業績。卡倫顯得坐立不安,瞟了一眼梅格,梅格聳了聳肩膀。 
  羅思敘述了克蘭德爾的生平以後,讓話題回到了克蘭德爾去世的那一天。他向陪審團一一說明了克蘭德爾早上的活動,談到了發生在公園裡的意外,然後仔細描述了克蘭德爾被送到醫院時的情形。 
  「正如我剛才談到的,這位身材魁梧、健康狀況良好的男子——」他略微停頓以後繼續說道,「這位身材魁梧、健康狀況良好的黑人男子,被交給了被告治療。女士們,先生們,下面我將讓諸位看看患者的病歷,上面記載著對這位黑人男子的初步診斷。他當時身穿慢跑服裝,暈倒在一條眾所周知的慢跑路線附近以後被人發現。然而,穆爾醫生作出的診斷卻是吸毒過量。」他再次稍作停頓,然後意味深長地望著陪審團成員。「所以,在本案審理中諸位應該思考的一個簡單問題就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位黑人男子被認為是一個吸毒過量的人——」 
  弗拉納根笨拙地從座椅上站起來說道:「法官大人,我極不願打斷羅思先生的開庭陳述,可是卻不得不表示抗議。羅思先生的語言屬於論說性質,不應該作為開庭陳述。」 
  戴著眼鏡的莫頓法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嗯,同意你的意見,原告律師的話離論說性質非常接近。」她轉過頭對羅思說,「只能陳述你將要證明的東西。抗議有效。」 
  羅思點了點頭,嘴邊閃過了一絲笑容。「謝謝您,法官大人。」他說道,好像她幫了他什麼忙似的。 
  他轉身面對陪審團,繼續介紹發生在急診室裡的情況。他不時走到放在陪審團席旁邊的一面黑板前,用大寫字母寫下一兩個醫學術語,接著向陪審團成員仔細地講解那個術語的意思。 
  卡倫覺得,他所列的事件時間表相當精確。陪審團成員看來聽得很仔細,當他講到克蘭德爾夫人前去辨認丈夫屍體的情景時,陪審團中一位女士已經是熱淚盈眶了。 
  羅思又一次富於戲劇性地停了下來,隨後降低聲調說:「現在各位已經瞭解了克蘭德爾部長的遭遇,下面我將提供充足的證據來說明被告玩忽職守的行為。」他介紹了為原告方面提供證詞的專家波拉德醫生的情況,談及了證人將要提供的證詞。然後,他扼要地介紹了其他證人、醫院的救護車工作人員、病理學家以及克蘭德爾的家人。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提供的事實將向你們說明,在克蘭德爾部長被送往醫院的那個7月的早上,他失去了生存的唯一希望。他可愛的家人——各位今天上午已經見到了他們——從此失去了慈祥的父親和體貼的丈夫。而且,美國也失去了一位非常難得的公職人員。非常謝謝各位。」 
  卡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羅思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弗拉納根站了起來。他的臉頰顯得異常紅潤,腹部從皮帶上方冒了出來。當他走向陪審團席時,幾位陪審團成員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開始用緩慢而嚴肅的語氣講話,提醒陪審團他代表醫院和卡倫,說到他對這一重大任務的看法。接著,他仔細地談了卡倫的生平,甚至包括她上大學時的各科成績。他講話的過程中,陪審團成員一直盯著卡倫,那樣的恥辱使她覺得簡直難以忍受。 
  接著,弗拉納根從卡倫的角度講述了7月15日那天的事情。他向陪審團成員介紹了為被告方面作證的專家的情況,談到了他們的知名度,說明他們一致認為治療失當的指控不能成立。 
  他後來說道:「女士們,先生們,最後我對各位有一個請求。按照本法庭的規定,原告方面首先提供證據。可能要經過一個星期以後,你們才能聽到被告方面的第一次陳述。在此期間,我對你們有一個請求:請記住你們聽到的只是單方面的意見,如此而已,我要求的只是起碼的公正。請各位在作出判斷之前以同樣的態度考慮其他人的意見,請各位保持不偏不倚的立場,等著聽到全面的證據。」 
  「如果各位那樣做了,我保證你們是不會失望的。而且我知道,當你們進陪審員室作出裁決時,你們將會公正地對待我的委託人。謝謝各位。」 
  卡倫覺得,這是一個言辭得當而且合情合理的開庭陳述。它切中了要害,令人相信被告方面至少擁有相當有說服力的證據。然而,當她觀察陪審團成員時卻發現,他們看來不大會滿足弗拉納根提出的請求。 
  莫頓法官斜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已經快要到4點了。「律師,我認為今天應該到此休庭。羅思先生,你明天上午可以開始。」 
  「明白了,法官大人。」 
  他們離開法庭的時候,一位記者擠到卡倫跟前問:「你認為第一天的審判進行得怎麼樣?」 
  弗拉納根一步跨到卡倫前面說道:「無可奉告。」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領著她繞過圍著羅思的人群。羅思正在那裡詳細地回答著同樣的問題。 
  卡倫進電梯間時仍然聽得見羅思的聲音。 
  卡倫、弗拉納根和伊頓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準備第二天的庭審。弗拉納根預計卡倫將是羅思的第一位證人。 
  「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叫我作證。」她說道。 
  「當然,他也許不會,因為他可以朗讀你在取證會上提供的證詞。但是,那樣做會顯得乏味。聽著,他得找到一些事實作為他專家證詞的引子——」 
  「波拉德。」她不屑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對。叫你出庭作證對他們另外還有一個好處,那可以迫使你在聽到全部證詞之前明確你的答覆。但反過來說,如果你能造成一個好印象,陪審團成員就會從此對他抱懷疑態度。所以,那是一個判斷問題——」 
  「可是,難道他不必告訴你他要找誰作證嗎?」 
  伊頓回答說:「他應該告訴,只不過是從總體上說。他已經把你列入證人名單,所以用不著通知什麼時候找你。不過,我認為他首先會叫你。」 
  弗拉納根衝著伊頓使了一個不快的眼色。卡倫常常覺得,從他對他年輕助手的態度來看,伊頓在他眼裡不是一名律師,而是一個行為過分熱情的笨蛋。可是,她喜歡伊頓,他看來真的關心她的事情。 
  「我也有此同感,」弗拉納根說,「因此,我希望你作好準備。我們要再看一遍你的證詞。你離開這裡以後,我希望你再讀一讀。反覆閱讀,行嗎?」 
  「我明白了,好的。」 
  「那麼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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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你是卡倫·穆爾嗎?」 
  羅思站在距離證人席兩英尺遠的地方,但是稍稍偏向一側。這樣的位置使陪審團成員能夠看到他對她每一個回答的反應。 
  卡倫緩緩地向外呼氣,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速度,將顫抖的雙手放在大腿上以免讓人看到。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成為這麼多人關注的焦點。與此相比,急診室的緊急搶救任務就顯得輕鬆多了。她像唸咒語一樣反覆告訴自己:我已經讀過了自己的證詞。 
  「是的。」她從嘴裡擠出兩個字。 
  「你是賈斯廷·克蘭德爾的遺產繼承人所起訴的這件案子中的被告嗎?」 
  「是的。」 
  「穆爾醫生,你是何時取得哥倫比亞特區的行醫執照的?」 
  「兩年以前。」她吃力地吞了一下口水,覺得口腔和嘴唇發乾。 
  「你也獲得了在馬里蘭州和弗吉尼亞州行醫的執照嗎?」 
  「是的。」 
  「你現在是首都大學醫院急診室的住院實習醫生嗎?」 
  「是的。」 
  「你的年齡?」 
  「28歲。」 
  「你在何處上的醫學院?」 
  「芝加哥大學。」 
  「你沒有經過急診醫學委員會認定,對嗎?」 
  「沒有,我要完成住院實習以後才有資格。」 
  羅思重複了在取證會上向她提過的那些背景性問題。與此同時,陪審團成員密切注視著他們的對話,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緊張狀態。 
  接按接接接著,他走到講台前面,瞟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然後回到了原地。他直截了當地說:「現在,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去年7月12日開始的那一周。你那周的工作日程是什麼?你在哪一段時間值班?」 
  「我每值48小時以後休息24小時。」 
  「那麼,到7月15日早上7點為止,你已經工作了多長時間?」 
  「48小時。」 
  「其間沒有休息,對嗎?」 
  「正如我在取證會上告訴你的,羅思先生,我們不是連續地工作,只是在當班時必須待在醫院內,以便需要時到場。我在住院醫生值班室裡小睡了幾次。」 
  「明白了。可是,你知道那天外面的氣溫很高,非常之高,對吧?」 
  「對。」 
  「接著,在那天早上7點左右,有人通知你說,救護車正載著一名昏迷不醒的病人回醫院來,對不對?」 
  「對。他們告訴我是一名吸毒過量的病人。」 
  由於卡倫是一位對方或者叫做「敵對」的證人(她的確帶有敵意),羅思只能問答案為「是」或「不是」的引導性問題。但是,她決定盡可能地完整回答。 
  羅思笑了。「對,我正要問這點。是護士長告訴你的,是嗎?」 
  「是的。」 
  「而她是從醫療助理那裡得到的消息?」 
  「我不清楚。」 
  羅思看來有一點吃驚,但是卻沒有追問下去。「護士長還講了關於這位患者的其他情況,是嗎?」 
  「是的。」 
  「事實上,她告訴你患者是一位中年黑人男子,對嗎?」 
  「是的。」 
  「而醫院沒有特別的理由一定得告訴你這位男子屬於哪一個種族,對嗎?」 
  「在那種情況下用不著。但是,在某些病例中,患者的種族背景可能和診斷相關。瞭解患者的種族是醫院的標準做法,不僅僅我們醫院這樣做,所有的醫院都是這樣的。」 
  她對取證會上自己的證詞倒背如流,幾乎可以猜到羅思心裡在想什麼。在承認患者是不是黑人無關宏旨時,她的回答與在取證會上的略有不同——而且持更加肯定的態度。但是,弗拉納根曾經告訴過她,羅思不會違反盤問的基本原則,絕對不會問他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羅思停頓片刻以後繼續問道:「顯然,所有的醫院都這樣做並不意味著它的正確性,對嗎?」 
  「抗議!」弗拉納根說著站立起來。「那是爭論性提問。」 
  「抗議有效。」莫頓法官說。 
  羅思點了點頭以後繼續問:「那麼,你同意這樣的觀點,即治療方案——比如說心臟病發作的治療方案——對黑人或者是白人都是一樣的?」 
  「總的說來是的。」 
  「那麼,那天早上送來的病人是本案原告的亡夫,陸軍部長賈斯廷·克蘭德爾?」 
  「是的。」 
  「他後來成了你的病人,對嗎?」 
  「對。」 
  「他被送到第二治療室,你在護士的協助之下對他進行了診斷和治療?」 
  「是的。」 
  「你打算自己獨自全面地檢查病人,觀察他的生命特徵和症狀,是嗎?」 
  關於這一點她有許多問題需要闡述,可是弗拉納根曾經使她確信晚些時候——等到被告方面發言時——她會有機會的。於是,她簡單地回答:「是的。」 
  接下來,羅思像在取證會上的做法一樣,簡要地問及了對克蘭德爾進行檢查和治療的情況。卡倫意識到,陪審團成員對這些內容大概都不甚了了,於是在回答時盡量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 
  羅思緊緊抓住她的證詞,沒有給她任何詳細闡述的機會,一直採用只需回答「是」或「不是」的提問方式。他力圖把自己需要的事實找出來作為證據,同時給陪審團成員造成這樣一種印象:卡倫沒有對克蘭德爾進行全面檢查,甚至聯想也沒有想過應該那樣做。然而,她對此毫無辦法。 
  令她感到吃驚的是,羅思並沒有像弗拉納根預計的那樣,繞過有關克蘭德爾心臟復甦的問題。他差不多讓她以正常的方式回顧了當時的情況。她瞟了陪審團一眼,想看看她是否贏得了他們的同情。 
  羅思問道:「接著,大約在7點57分左右,你宣佈他已經死亡,對吧?」 
  「對。」 
  他停頓了一下,以便讓聽眾充分理解,然後接著問:「穆爾醫生,你同意——難道你能否認——你最初用於診斷的吸毒過量的印象是錯誤的?」 
  她心裡明白,這一點不能輕易讓步,於是說:「像我們得到的許多印象一樣,那一點後來證明是錯誤的。但是,當時那樣的判斷是合理的。」 
  羅思搖著頭。 
  「你記得你在取證會上提供的證詞吧,在進行神經系統檢查時,你發現克蘭德爾的瞳孔大小均等而且對外界刺激有反應?」 
  「是的。」 
  「假如克蘭德爾部長吸食了過量的鴉片制劑,他就會像吸海洛因過量的病人一樣瞳孔收縮,對外界刺激失去反應,對不對?」 
  「是的。」 
  「那麼,你可以排除吸食鴉片過量的可能?」 
  「是的。不過正如我對你說過的,毒品的種類非常之多。」 
  「對,我肯定陪審團的各位清楚這一點。」他冷冰冰地說。 
  「抗議!」弗拉納根叫道。 
  莫頓擺了擺手,似乎認為這無關緊要。「駁回抗議。」 
  「而且,」羅思問道,「你的診斷還受到了那些醫療輔助人員的影響,對不對?」 
  這是證詞中最令她感到後悔的一點。「是的。」 
  「而你卻沒有問那些醫療輔助人員為什麼他們認為患者是吸毒過量的人?」 
  「沒有。但是我問過他們是否在病人倒下的地方看到了吸毒工具。」 
  「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對不對?」 
  「抗議。」弗拉納根說。 
  「就你知道的情況而言。」羅思搶在莫頓開口發話之前說道。 
  「沒有。」 
  「那麼,你不知道為什麼那些醫療輔助人員會覺得克蘭德爾部長是一名吸毒過量者?」 
  「抗議,這是無端猜測。」 
  莫頓說:「我將讓證人回答她是否知道這一點。」 
  卡倫說:「我不知道。」 
  「事實上——」羅思圍著證人席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問,「你並沒有問他們為什麼認為他是一名吸毒過量者,對不對?」幾名陪審團成員朝前傾了一傾身體。 
  「是的。」 
  「而那是因為你覺得他們的判斷是合理的?」 
  她中了圈套。「是的。」 
  羅思再次精明地點了點頭。「你覺得那有道理是因為患者是一名黑人?」 
  「抗議!」弗拉納根怒容滿面。「我們可以到法官席前面來嗎?」 
  莫頓點頭認可,兩方的律師踱到法官席的一端,白噪音裝置開始工作,其他人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卡倫被人從證人席上叫了下來。她知道弗拉納根說羅思提問帶有偏見,可是卻聽不見他們爭論些什麼,只好在一旁乾著急。 
  他們的會商持續了一段時間。陪審團成員和聽眾漸漸出現了騷動。一刻鐘之後,律師們回到各自的位置。弗拉納根表情木然,輕輕地搖晃著腦袋。 
  卡倫回到證人席以後,莫頓法官說:「駁回抗議。請繼續提問,律師。」 
  羅思不動聲色地問:「法官大人,可以請法庭記錄員重複一下最後一個問題嗎?」 
  她點了點頭,記錄員於是念道:「你覺得那有道理是因為患者是一名黑人?」 
  卡倫心裡只有一個答案:「不,當然不是。這個地區生活著大量的無家可歸者,其中許多人都吸毒、酗酒,所以認為患者吸毒過量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設想。」 
  「那麼,假如在同樣地方發現的克蘭德爾部長是一名白人,你會作出同樣的診斷嗎?」 
  「抗議,」弗拉納根說,「這也是無端猜測。」 
  「駁回抗議。」莫頓說。 
  「是的,我會的。」 
  一位年輕的男陪審員哼了一聲,露出了對卡倫的回答感到難以置信的神情。羅思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問:「你考慮過中暑虛脫或者中暑昏厥的診斷嗎?」 
  「沒有。」 
  「而那是因為你認為他的生命特徵和症狀與上述病症不符嗎?」 
  「是的。他的情況與上述病症的基本診斷標準不符。」 
  「是因為他沒有發燒嗎?」 
  她心裡明白,這是在誘使她引出波拉德醫生的證詞。但是,除非她改變證詞,否則她對此無能為力,而弗拉納根曾經警告過她改變證詞的可怕後果。 
  「高燒,他沒有發高燒。」她說罷盯著他的面孔,想使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她發現他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會意的神色。 
  他轉過身去對陪審團說:「對。那麼,他還缺乏哪些生命特徵和症狀,使你沒有作出中暑虛脫或中暑昏厥的診斷呢?」 
  「乾燥、發燙的皮膚。」 
  「可是,難道神志不清不是中暑昏厥的特徵嗎?」這時,他面對著她,臉上毫無表情。 
  「是的。」 
  「克蘭德爾部長當時處於昏迷之中,而那就是神志不清,對不對?」 
  「對。」 
  「而你根本沒有考慮過克蘭德爾部長患的會是與高溫有關的疾病,對不對,穆爾醫生?」 
  「沒有。」 
  羅思轉過頭對法官說:「提問完畢。」 
  莫頓把目光轉向弗拉納根,弗拉納根站起來說:「被告方面沒有問題,法官大人。」 
  「證人可以下來了。本庭休息一刻鐘。」 
  卡倫沒有料到對她的提問會這樣戛然而止。汗水浸透了她的上衣,她有一種頭昏眼花的感覺,在回到被告席的路上差點跌一跤。 
  卡倫和律師們一道步入走廊,然後轉過身來問伊頓:「我答得怎樣?」 
  伊頓看了弗拉納根一眼,弗拉納根點了點頭。「幹得不錯,」伊頓說,「本來就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 
  卡倫吃力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後嘟噥道:「我盡了全力,是他把事情弄成這樣的。」一種失敗感掠過她的全身。 
  「當然是他,我們知道的。」他們走向出口時弗拉納根安慰道,「那也是為什麼要協商解決的原因之一。」 
  她沒有理會他那一套,隨後問道:「下一個證人是誰?」 
  弗拉納根目不轉睛望著她。「克蘭德爾夫人。」 
  當天的其餘時間裡,琳達·克蘭德爾提供證詞,並且接受律師的提問。 
  她是一名給人留下良好印象的證人:她身穿保守的深藍色西裝,使人覺得她忠誠而賢慧,是一位為了丈夫的事業作出了許多犧牲的妻子。 
  她的證詞幾乎全都與賠償有關——丈夫去世以後她失去了經濟支柱,失去了許多「幫助」。伊頓曾經給卡倫解釋過,羅思得設法使他的經濟師有出庭作證的機會。那位經濟師將要預計克蘭德爾之死使其家人蒙受的經濟損失,並按照現在的貨幣價值進行折算。 
  雖然哥倫比亞特區的法律不允許陪審團裁定支付精神損失費,但是羅思卻竭力想把這樣的證據塞進來。弗拉納根只好提出抗議,當然,陪審團成員覺得這一點有些神秘,為什麼克蘭德爾夫人不能談談她的精神損失?而且卡倫認為他們可能利用這一點來反對被告。 
  弗拉納根在盤問琳達的過程中態度非常溫和,顯然不願引起陪審團的反感。他花了一些時間來回顧克蘭德爾的健康史,可是卻沒有什麼收穫。接著,他談到了經濟方面的問題。 
  「在你丈夫去世之前你沒有工作,對嗎?」 
  「對。」 
  「而你現在是一名教師?」 
  「說得對。」 
  弗拉納根「嗯」了一聲,停下來看了看放在講台上的筆記。接著,他輕聲問:「克蘭德爾部長打算今年退休,對嗎?」 
  伊頓低聲對卡倫說:「我們抓住了她的要害,聽好。」 
  克蘭德爾夫人臉上出現了驚慌的神色。「不,只要總統需要,他打算繼續幹下去。」 
  「明白了。」伊頓遞給弗拉納根三份文件。弗拉納根放了一份在原告律師席上,然後交了一份給法庭記錄員做上證據標記。弗拉納根把那份做好標記的文件遞給克蘭德爾夫人,然後問道:「你能否辨認一下被告方面提供的第一份證據?」 
  她長時間地看著那份文件。卡倫偷偷瞟了一眼剛剛看完文件的羅思。無論他心裡正想著什麼,臉上卻毫無表情。琳達·克蘭德爾說:「這份文件不對頭。」 
  弗拉納根慢慢地說:「請回答問題,克蘭德爾夫人。你能夠辨認這份文件嗎?」 
  「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看來是一份國防部的文件。」 
  「這是一份標準表格,對嗎?」 
  「是的。」 
  「表格的名稱是什麼?」 
  「《退休金說明申請表》。」 
  「哇。」卡倫輕輕出了一口氣。 
  弗拉納根對著克蘭德爾夫人和藹地笑了笑,接著往後退了幾步。他問道:「那麼,你能夠辨認在表格下方的簽名吧?」 
  過了好一陣以後她才回答說:「看來像是我丈夫的。」 
  「像是?」弗拉納根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克蘭德爾夫人,我希望你相信我是從陸軍人事局得到這份文件的。那麼,你知道有什麼原因使陸軍人事局保存一份有冒充你丈夫簽名的文件嗎?」 
  「抗議!」羅思說,「這是無端猜測。」 
  「駁回抗議。」莫頓說。 
  「我——不知道。」 
  弗拉納根點了點頭。「我再問你一次,這是你丈夫的簽名嗎?」 
  琳達環顧法庭四周求助,可是沒有人能夠幫忙,於是回答說:「是的。」 
  「那麼,在這份表格上有一欄要求僱員填寫預計的退休日期,以便正確計算退休金金額,是嗎?」 
  「是的。」 
  「在這份表格上填寫的是哪一天?」 
  她看了看表格以後答道:「今年的7月1日,不過,那不可能。他應該告訴我的——」 
  「謝謝,你已經回答了問題。」他轉身對羅思說,「該你向證人提問了,律師。」 
  羅思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發言席前說:「克蘭德爾夫人,你丈夫有沒有可能只是想弄清自己的退休金額,以便和你討論將來退休的事情?」 
  「事情正是——」 
  「抗議!」弗拉納根咆哮道,「這是引誘性提問。」 
  「抗議有效,」莫頓立即判定。「羅思先生,你知道是不該那樣問的。提問題必須找到恰當的依據,否則就不要問。」莫頓講這番話時幾乎要發火了。 
  「對不起,法官大人,」羅思聳了聳肩膀說,「提問完畢。」 
  在克蘭德爾夫人回答問題的過程中,卡倫始終注意著陪審團成員的反應。其中兩位女的滿意地點了點頭。 
  伊頓也在注意陪審團成員的動態。弗拉納根回到座位時,伊頓和卡倫交換了一下眼色。「總的說來還算公正——」伊頓低聲說道。 
  「沒有新的問題了。」弗拉納根說道,看來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羅思先生,你的下一位證人是誰?」 
  「醫院救護車工作人員,法官大人。」 
  莫頓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大鐘,已經接近4點了。「今天到此休庭。」 
  他們走到門廳時,弗拉納根不禁喜形於色。「我覺得我們今天真的從克蘭德爾夫人那裡得了幾分。」他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卡倫。 
  「對,」卡倫說話時心裡想著那兩位女陪審員,「你的確得了幾分。」 
  弗拉納根臉上放光,沒有注意到她的冷淡表情。「好吧,讓我們希望下一位證人也是這麼順利。我羨慕你——在原告剩下的提問時間裡,你可以輕鬆地坐著觀看了。」 
  「對,」卡倫說,「我正準備那樣做。」 
  亨利·辛普森窩了一肚子火,而且那火已經開始噴發了。 
  「你打的什麼主意?」他站在弗拉納根的辦公桌前問道。 
  弗拉納根從法庭回來以後,準備了一下第二天的審判,正瞭解著他經辦的其他案子的情況。這時,辛普森氣沖沖地走進來。雖然這位負責管理的合夥人晚上也經常加班,但是像這樣屈尊親自到另外一名律師的辦公室的情況卻不多見。其他人應該去見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弗拉納根問道。 
  辛普森的個子不高,而且又上了年紀,可是那樣子卻咄咄逼人,巍巍然立在弗拉納根的辦公桌面前。「別給我說什麼廢話,蒂莫西。你對克蘭德爾夫人的盤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的工作,」弗拉納根有氣無力地答道,「對她的可信度表示懷疑。」 
  「你搞砸了。我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閒事。讓原告打贏這場官司,不加聲張地盡快了結算了。不要搞什麼花架子!難道我沒有跟你講嗎?」 
  辛普森儼然在對一名剛剛參加工作的助手進行訓話。弗拉納根自尊心很強,真想衝著他大喊大叫,可是口裡卻說:「那有什麼關係?穆爾拒絕協商解決,案子已經開始審理,為什麼不設法取勝?」 
  「聽著,」辛普森降低了聲音,「如果不能協商解決,那麼我們希望盡快結束,不加聲張地盡快了結,判決要對原告有利。這一點你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弗拉納根回答說,「而且我不能只是在地上一滾,然後就躺下裝死。那樣羅思會起疑心的。」 
  「疑心?那又怎麼樣?他可以一路帶著疑心到銀行去拿打贏官司所得的錢。況且,你也用不著做得太明顯。像往常一樣提出抗議,然後問上兩句就算完事。只是不要涉及實質性問題。」 
  「你瞧,迫使委託人協商解決是一碼事——我當時就不贊成,可還是試著做了。而你現在要我幹的卻是要輸掉這場官司!」 
  「正是這樣,」辛普森說,「很高興你終於弄明白了。」 
  弗拉納根屏住呼吸。「你開什麼玩笑!穆爾可以告我瀆職。而我可能因為違反職業道德被取消律師資格。」 
  「廢話。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判斷失誤』的借口來加以辯護。」 
  弗拉納根搖晃著腦袋。「抱歉,我不能那樣做。」 
  「不能那樣做?」辛普森大笑一聲,癱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過了一陣,他把身體朝前傾了傾,然後說,「蒂莫西,你認識我已經20年了,所以你應該相信我說的話。明天我就召開合夥人會議,要求立刻取消你的合夥人資格。你我都知道我的請求將會得到批准。當然,我們會按照合夥協議,花錢買下你的那一份。但是,如果我們保險公司的那些客戶們有誰會被你帶走,那我倒要感到吃驚了。還有呢,如果你這樣突然離開本公司,可能難以找到另一份工作。你能預見到將來的事情嗎?」 
  弗拉納根兩眼盯著他,思考著他是否在裝腔作勢地嚇唬人。辛普森的話漏洞百出,可是自己能否冒險一試呢?他和妻子剛剛簽約在麥克萊恩買下了一幢房子。那是他們的夢之家——帶有半室內半室外的游泳池、網球場,甚至還有一間健身房,在那裡他可以恢復自己原來的健美身材。一旦丟了工作,他就會失去申請抵押貸款的條件。 
  然而,辛普森要他幹的卻是徹頭徹尾的故意瀆職。它既違反了職業道德,而且還是弄虛作假。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時間。辛普森一副心照不宜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在一旁望著他。後來,弗拉納根嘟噥了一句:「好吧。」 
  辛普森點了點頭,立刻明白對方已經屈服了。他站起來說道:「好的。我們也不用再說什麼了。」他沒等弗拉納根開口,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留下弗拉納根對著那把空著的椅子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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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艾略特匆匆忙忙地吃過晚餐,然後開車順著馬薩諸塞大道到了第16大街,最後來到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北面的中上階層住宅區。他在一幢白色大房子前停下車子。白房子有一道鄉村式門廊,院子寬大。艾略特站在門口,一時想不起上次在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見到這位病理學家以後,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了。 
  出來開門的是斯潘塞上校本人。他和艾略特握了手,雖然談不上親切友好,但至少沒帶怨恨。他領著艾略特穿過門廳,進了一間小書房。書房的一面是一個壁爐,對面放著兩把皮沙發。其中一把上攤著一個打開的卷宗,裡邊塞滿了斯潘塞寫成的解剖報告、證詞文稿以及一些記錄。斯潘塞拿起文章,兩人坐了下來。 
  醫生看了一眼手錶。「你看這需要多長時間?」 
  艾略特心想,這倒好,我們甚至還沒有開始呢。「不會太長。」他隨口說道。遇到友好的專家證人,艾略特通常用兩三個小時來準備案子。但是,很難把斯潘塞算作友好的那一類。 
  艾略特打開案件日誌,翻到了證詞的那一頁。他看了一下預備的問題,接著問道:「讀過你的證詞沒有?」 
  「讀過了。」 
  「想來你以前在法庭上作過證吧?」 
  「當然。」 
  「我將以通常的方式開始,問問有關你的一些情況以證明你具有專家的資格。你有現成的個人簡歷嗎?」 
  「在這裡。」他把手伸進卷宗袋,從裡邊拿出一份他的個人簡歷表。 
  艾略特大致瀏覽一遍,然後將它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我要如實過一遍你的個人簡歷,」他說,「請不要太謙虛。」 
  斯潘塞臉上的表情依然冷淡。艾略特繼續說:「確定了你的資格之後,我將問你是怎樣接到這項屍體解剖工作的,全是一些開場性的問題。」 
  艾略特照著自己準備的問題,和斯潘塞一起一一回顧了對克蘭德爾的屍體進行解剖和鑒定的全過程。 
  「你在證詞中說,」艾略特說,「克蘭德爾部長的體內有大範圍的動脈粥樣硬化和纖維病變,但是你願意重新進行鑒定,對吧。你搞了沒有?」 
  「已經搞了,而且我的結論不變。這名男子的心臟有嚴重的病變,隨時都可能出現較大的心血管意外。那次高溫綜合症帶來的壓力只是一個導火線,問題隨時都可能出現。而且,內科醫生們是根本無法知道他的心臟狀況的。」 
  「哦。」艾略特說。如果斯潘塞能把死亡原因完全歸咎於中暑虛脫,那樣當然對他打贏官司有利。但是,他必須提到前面的這個問題;否則,弗拉納根就會進行盤問,從而暗示艾略特企圖隱瞞實情。 
  他們很快過了一遍剩下的問題,斯潘塞的回答與艾略特希望他在出庭時說的完全一樣,所以,沒有花費多少時間。 
  艾略特把案件日誌放回公文包,然後對斯潘塞說:「今天就這樣吧,大夫,除非你還有別的問題。」 
  「只想問一下審判室的房間號碼和出庭時間。」 
  「哦,是的,對不起。第42審判室。請在1點準時到達。我希望請你作為那天下午的第一位證人。你知道地方嗎?」 
  「知道。」 
  「好的。那麼我們明天見。」 
  斯潘塞把他送到門口。艾略特的後腳剛一出去,斯潘塞就立刻關上了房門。艾略特聽到身後門鎖卡噠鎖上的聲音。 
  至少,那使艾略特免去了被看見鑽進那輛破爛不堪的84型福特車的狼狽相。他賣掉了自己的美洲虎汽車,只保住了那部豪華車的車內電話。電話安裝在老福特車的儀表板上,顯得不倫不類。 
  福特車的發動機順利啟動,艾略特剛剛開出半個街區,它卻突然熄了火,連通常該有的警告性鳴叫也沒有出現一聲。他讓車滑行到街邊,然後幾次轉動點火裝置上的鑰匙,試著發動汽車。指示燈亮了亮,可發動機卻沒有動靜。 
  艾略特長歎一聲,下了車來,打開汽車的發動機罩。他檢查了電池的連線和點火裝置,看來一切正常。他回到車裡,檢查了保險絲,也是好的。接著,他又試了試發動機,仍舊沒有反應。 
  艾略特拿起電話,聽到了撥號音。他心裡想,至少電話還可以用。他撥了電話,要一部拖車。 
  艾略特坐在前座上等待,隨手翻閱著案件日誌。過了一陣,他聽到了汽車駛來的聲音。他一抬頭,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駛上了這條街,那車掛著黑色窗簾,上面有美國政府的徽記。 
  轎車經過艾略特的車,拐進斯潘塞家的車道,然後駛入了敞式車庫。艾略特看見轎車後門開了,冒出了一個人影。他想看清那人的模樣,可那車子是停在暗處的。人影消失了。艾略特意識到,那人一定是從邊門進入房子的。 
  他觀察了20分鐘。直到拖車到來時,那輛轎車仍然停在那裡。 
  「給你,」傑基說,「可你是不會喜歡的。」 
  在艾略特的辦公室裡,傑基把關於波拉德醫生的調查報告推給了坐在桌子對面的艾略特。西蒙伸手拿了起來。 
  艾略特急不可待,來不及讓自己的合夥人細讀報告。「直接告訴我們結果吧。」他催促道。 
  「好吧,」傑基說,「波拉德肯定受到了監視。那是些政府工作人員,可能是國內稅務局的,或者是聯邦調查局的。」 
  「監視他幹什麼?」西蒙問道。 
  「我無法確定。不過,猜想可能是有關醫療保險的事情。醫療保險詐騙。」 
  艾略特用手捋了捋頭髮。「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找他的工作人員、以前的僱員、醫院裡的人以及鄰居們談過話。我們查對了他的信用卡支付情況、銀行的金融往來、電話賬單等東西。他賺的錢數額非常之大,而工作的地方卻是在郊區,那裡幾乎可以說是鄉村了。」 
  「可他是通過搞咨詢來賺錢的,」西蒙說,「通過出庭充當專家證人——」 
  傑基搖著頭。「唔,不是你說的那種錢。」 
  「有多少?」艾略特問。 
  「僅在去年,」傑基說,「就有100萬。」她看著他們目瞪口呆的樣子笑了。 
  「就作為一名急診醫生?」艾略特追問,「不包括當專家證人賺的費用?」 
  「對。當然,那只是他上報的數字。」 
  艾略特說:「開急診室他可以從醫院得到一筆費用——」 
  「那是7.5萬美元。」 
  「當專家證人最多也不過10萬美元——」 
  「一定有什麼大買賣。」艾略特說。 
  「你為什麼覺得是醫療保險詐騙?」西蒙問道。 
  傑基聳了聳肩。「只有這樣解釋了。許多老年人請急診醫生看病,而對他們他可以成倍地多收費。」 
  西蒙說:「可是政府方面現在有各種預防措施,任何收費在10萬以上的人的財務情況都將接受審計。」 
  艾略特哈哈大笑。「有辦法逃避的。當然,那也不很高明,最終還是會被抓到。」 
  「而波拉德幾乎就要被抓到了。」傑基說,「醫院的委員會知道了調查的風聲,已經決定終止他管理急診室的合同。他再也幹不了了。」 
  西蒙呻吟了一聲,把目光轉向艾略特。「弗拉納根肯定知道這一切,將會把波拉德那個混蛋駁得體無完膚。」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臉後繼續說,「我們怎麼辦?還是用他的證詞?那不是錄像,我們得好好讀一讀。或許,它會對陪審團產生不利影響。」 
  「不行!」艾略特說著站了起來,走到了桌子的另外一邊。「請等一下,讓我想想。」過了片刻,他猛地轉過身來對著他們。 
  「我們必須用他做證人,別無他法。」 
  「可是——」 
  「西蒙,弗拉納根最多不過可以告訴大家,波拉德丟掉了急診室的工作。他無法把醫療保險詐騙的事情扯進來,沒有證據他不會那樣做。」 
  「要是波拉德在作證之前就被指認或者逮捕了怎麼辦?」 
  「我們可以減少這方面的風險。我們讓他提前出庭——就在後天。我給他打電話,要他明天晚上到這裡來。」 
  西蒙再次抱怨,聲音比剛才更大。「這個辦法太冒險。」 
  「的確。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西蒙沒有做聲。 
  艾略特轉過頭來對著傑基。「謝謝你,傑基,」他說,「看見了吧,我們不殺報信的。」 
  「對,」西蒙附和說,「幹得不錯,傑基,多謝了。」 
  「看到我給你們的賬單以後再說吧。」她說罷把那些卷宗袋放進公文包,然後朝房門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以後,艾略特輕聲地對自己的合夥人說:「一定要記住我們的主題,西蒙。那就是種族歧視。只要我們咬住這一點不放,陪審團就會忽略其他許多情況。」 
  西蒙考慮良久,然後說道:「艾略特,我們仍舊沒有任何證據——」 
  「我知道沒有!我再問你一次——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西蒙面帶怒色地回了一句:「沒有。」 
  「那麼,別再這樣逼我了。」 
  「艾略特,我只是說——」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聽我說,如果克蘭德爾是白人,他可能今天仍然活著,你對這一點有沒有懷疑?」 
  「我不知道……我想沒有。」 
  「好了,我對此深信不疑。如果我們能夠依據這一點打贏官司,我就認為非常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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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定要抓住重點,艾略特走向發言席時心裡不斷地提醒自己。 
  他認為,當天上午那些醫療輔助人員的作證進行得非常順利。現在斯潘塞醫生正站在證人席上,而他是一名至關重要的證人。 
  艾略特通過提問介紹了斯潘塞醫生的資歷、他的醫療水平以及他對克蘭德爾屍體解剖結果的分析。他接著發問:「斯潘塞大夫,根據屍體解剖的結果,您能否從醫療的角度對克蘭德爾部長的死因作出比較肯定的判斷?」 
  「可以。」 
  「您的意見是什麼?」 
  斯潘塞把目光從艾略特身上移開,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認為,他死於高溫綜合症,本身存在的梗塞性動脈粥樣硬化和心臟纖維變性也對死因有所影響。」 
  艾略特聽到「有所」一詞,心裡吃了一驚。他瞟了一眼被告律師席——弗拉納根一定也注意地聽到了這個詞,而且明白它的含義。 
  艾略特只得停了下來。每當證人——尤其是他請的證人——開始改變預先談妥的回答內容,艾略特心裡便難免緊張,即使改變以後的回答對他更為有利時也是如此。斯潘塞的話聽起來像是在降低對克蘭德爾心臟病所起作用的評估,而那會使中暑虛脫的診斷更具有說服力。艾略特看了一眼原告律師席,西蒙示意要他過去。 
  「請法庭允許暫緩提問。」艾略特說罷回到了自己一方的律師席。 
  「到底是怎麼回事?」西蒙低聲問道。 
  「不知道。他改變了證詞。這可能對我們有利,但是和事前跟我談的不一樣。」 
  「算了吧,我們得用他的證詞作為波拉德作證的基礎。」 
  「嗯。」艾略特贊同道。他掃視了一下聽眾席,坐在第一排的傑基面帶笑容,正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他。正在這時,法庭的門開了,一位氣度不凡、身穿黑色西裝、頭髮灰白的男子走了進來。艾略特心裡連叫糟糕。 
  「羅思先生?」法官問道,「你還要向這位證人提問嗎?」 
  艾略特恢復了常態。「哦,還要,法官大人。」他回到了發言席,接著字斟句酌地向斯潘塞提出了他們事前準備的問題。「您能解釋一下死者原有的心臟疾病與死亡原因之間的關係嗎,大夫?」 
  斯潘塞大聲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回答:「可以。那意味著,克蘭德爾先生的心臟肌肉已經萎縮,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冠狀動脈硬化——解剖時在冠狀動脈上可見斑狀沉積。但是,在他那樣年齡的男性中這種情況很常見。」 
  艾略特很難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斯潘塞完全改變了他的證詞所強調的東西。現在,他提供證詞的方式無疑對原告有利,而且大體上與他的解剖報告和取證會上的回答一致。 
  艾略特努力掩飾自己的興奮,接著問:「您有沒有機會查看克蘭德爾部長的臨床病史?」 
  「有,」斯潘塞沒有等他繼續發問便自己補充道,「而且我還瞭解到,他從來沒有顯示出這些潛在心臟疾病的任何症狀。」 
  艾略特看了一眼表情木然的弗拉納根,笑著問道:「那麼,高溫綜合症是怎麼一回事,大夫?能不能給陪審團的各位解釋一下?」 
  「當然可以。」斯潘塞轉身向著陪審團,接著用講課的口氣詳細地解釋了過多的熱量對人體各個器官造成的損害。他越往下講,陪審團成員越顯得茫然。艾略特希望設法改變一下他的節奏。 
  艾略特本來準備了不少問題,可是決定不再往下問了。他在領先的情況下知道適可而止。「謝謝您,醫生。提問完畢。」他回到了律師席的座位上,把觀望的目光投向弗拉納根。 
  弗拉納根一直注視著艾略特,臉上毫無表情。艾略特認為自己完全清楚弗拉納根心裡在想什麼:這名證人完全改變了自己的立場。在不知道他將怎樣回答問題的情況之下,該不該盤問他?或者,是否應該放過他? 
  艾略特心裡想,自己如果處在弗拉納根的位置,就會設法使陪審團懷疑斯潘塞的可信度,設法讓他推翻自己的證詞,至少要讓他顯得言辭模糊不清或觀點偏袒一方。總之,得設法減弱他剛才所作證詞的影響。當然,那樣干有一定風險,但是卻值得去試一試。 
  這時,弗拉納根慢慢地站起來說:「沒有問題,法官大人。」 
  莫頓法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我們休息10分鐘。」 
  全體起立,莫頓法官離開了法庭。艾略特走進聽眾席和等在那裡的傑基交談。 
  「幹得不錯。」她對他說。 
  「對。」艾略特說道,而眼光卻不在她身上。他看見那位長著灰色頭髮的男子正向他走來。 
  「喂,艾略特。」那名男子向他打招呼。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我來這裡看你打官司。那就是病理學家嗎?」 
  「對。你是怎樣找到這間審判室的?」 
  那男子眨了眨眼。「哦,我問路找來的。」 
  「我看也是。嗯,有10分鐘休息時間。如果你繼續在這裡看審判,你會失去更多掙錢的時間。」艾略特說。 
  「我可以等。」 
  「隨你的便吧。我去一下衛生間。」艾略特向外面走去,那男子回到了座位上。傑基走到原告律師席,拍了一下西蒙的肩膀。「那個長著灰色頭髮的傢伙是誰?」 
  正在看文件的開普勒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傑基說的那個人,然後告訴她:「他?那是艾略特的父親。」 
  艾略特跪在傑基身後,用指頭撫弄著她的背脊,從頸部到臀部,然後又往上回到頸部。他十分欣賞她的皮膚,喜歡那光滑的手感,喜歡那別具一格的黑色。她伸手撫摸著他的大腿。 
  他們回到艾略特的公寓時,已經是午夜了。艾略特在波拉德下榻的旅館中度過了晚上大部分時間,和他一起準備第二天的證詞。 
  艾略特得到的好消息是波拉德還沒有被指認或逮捕,壞消息是醫院把波拉德趕出了辦公室。他除了出庭擔任專家證人以外,實際上已經失業了。 
  艾略特現在能夠做的只有希望不出差錯,希望弗拉納根把問題搞砸,希望陪審團不會過分關注波拉德的種種醜聞。 
  傑基突然問他:「你怎麼沒有把我介紹給你父親呢?」 
  艾略特覺得渾身一顫,於是強迫自己鬆弛下來。「對不起,我想是忘記了。」 
  「你從來都沒有提到過他。他是律師嗎?」 
  「嗯。」 
  「哪一種?」 
  「搞遊說的,為一家大型合夥律師事務所工作。」 
  艾略特不願談他父親的事情,本來以為可以把她搪塞過去。但是,他的設想錯了。她繼續問道:「你對他的態度非常冷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看上去真的非常關心。他回答說:「我們合不來。他是一個麻木不仁、冷漠無情的人,頭腦裡只想著金錢。」 
  她笑了起來。「哦,除此之外,他其他方面好不好?」 
  艾略特不禁咯咯笑了。「我想不錯。」 
  「你母親呢?她——」 
  「15年以前就去世了。她是二次大戰中大屠殺的倖存者,身體非常糟。」 
  「大屠殺?」傑基嘴裡念叨著。艾略特頓時心裡出現了一種可怕的感覺:傑基和許多黑人一樣,從來沒有聽說過大屠殺的事情。但是,傑基繼續說:「艾略特,那太可怕了,她一定給你講過那些事情——」 
  「她從來都不談那些事。」 
  「你父親呢——他也是大屠殺的倖存者?」 
  「不。實際上,他甚至連猶太人都不是。」 
  「可——」 
  「我知道,你說的是名字。他的家族在美國已經有幾代人了,他的曾祖父皈依了天主教。」 
  「原來是這樣的。你不是按照猶太人的傳統撫養大的嗎?」 
  「是的,我母親堅持要那樣做。那沒有什麼關係。你知道的,我實際上並不信什麼宗教。」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越南使我失去了宗教信仰。」 
  傑基揉著他的背部。他聽到她吸了一口氣似乎要說什麼,可是卻沒有開口。後來,她問他:「那麼,你怎麼會對你父親抱有那麼大的成見?」 
  他歎了一口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總是覺得我不成器。我小時候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孩子,總是惹禍,而且功課也不好。我父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弄進他的母校,康乃爾大學。」 
  「你不喜歡上大學?」 
  「噢,我喜歡啊。我加入了學校裡的兄弟會,大部分時間裡喝啤酒混日子。嗯,我喜歡那種生活,可後來被開除了。」 
  「所以,你就去當了兵。」 
  「你說得對。我差一點去了加拿大,但是,嗯,沒有去成。」他停了下來,心裡又開始猜想,要是去了加拿大,他的生活不知會是什麼樣的呢。 
  「那麼,你父親呢?」傑基追問他。 
  「嗯,我從越南回來以後,就不再瞎混了。但是,我沒有直接回去上大學,而是當了商船船員。後來,我終於實現了他的願望,從法學院學成畢業。我沒有加盟他的公司,而是成了一名辦理人身傷害案的律師。他認為,我吸毒是一種道德墮落。我戒毒治療結束以後,他又提出讓我去他的公司工作。我還是拒絕了,他覺得很惱火。」 
  「聽你這麼說,他是想幫你,用他自己的方式幫。」 
  「可能吧。」艾略特不想再談下去了。波拉德的問題已經使他大傷腦筋,現在談他父親的事情無法使他高興起來。他翻身仰臥,接著伸手撫摸傑基的胸部。這個動作並不輕柔,但卻頗為見效。 
   
  克勞利高聲叫喊著:「我被擊中了!我被擊中了!」艾略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臀部有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一個小棍似的東西從窟窿裡冒了出來,或許是一塊彈片什麼的。他伸手輕輕地把它拔了出來,沒有多少疼痛的感覺,只覺得一陣眩暈,然後把那小棍湊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塊血淋淋的骨頭,克勞利的骨頭。 
  艾略特大聲叫了起來。 

  「艾略特!艾略特!」傑基用力搖晃著艾略特的肩膀,他睜開了眼睛。他坐在床上,剛才的尖叫聲仍在房間裡迴盪。 
  「艾略特!是噩夢!沒事兒!」 
  他目瞪口呆地對著傑基,但是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腦海裡仍舊浮現著克勞利的骨頭。 
  「艾略特!你沒事吧?」 
  「沒事。」他說話的嗓音嘶啞,後來深吸了一口氣。「沒事,是噩夢。」 
  「我說了那是噩夢。我看你把整個樓的人都給吵醒了。」 
  「對不起。」 
  「哦,不,不,我只是開一個玩笑,」傑基立刻說道,「好啦,沒事了。」 
  「我——我要喝點水。」他站起來,穿上衣褲,然後進了浴室。他出來以後挨著傑基在床邊坐下。「可能你現在該走了。」 
  傑基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龐。「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他歎息道:「最近……越來越厲害了。」 
  「給我說說。」 
  「不。」 
  「為什麼?難道你不知道說出來是擺脫噩夢的惟一方法?你的潛意識在向你暗示著什麼東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電子錶,接著說:「我5個小時以後要出庭。如果你不走,你得讓我睡一會兒。」他說罷躺下,背對著她。她沒有出聲,隨後緊靠著他躺下,身體蜷曲,像一把勺子。 
  艾略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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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波拉德醫生至少在表面上給人一種誠實的印象。 
  他身著色彩鮮艷的藍色上衣,繫著淺紅色領帶,挺直著腰坐在證人席的椅子上。他用清晰的聲音介紹了自己的學術背景和作為專家證人的資格,眼光一直看著陪審團成員。艾略特設法繞過了他目前已經失業這個令人尷尬的問題。 
  艾略特轉身面對法官席。「法官大人,我請求法庭接受專門從事急診醫學研究的波拉德大夫擔當專家證人。」 
  「弗拉納根先生,你是否要對證人的資格進行審查?」 
  「不用了,法官大人。」弗拉納根答道。 
  艾略特先是一怔,後來才恍然大悟。顯然,弗拉納根要把最厲害的問題留到盤問的時候再端出來。 
  莫頓法官轉向陪審團成員,例行公事地說道:「各位陪審員,本庭接受他作為本案的專家證人。這意味著,他獲許以證詞的方式在他擅長的領域提供意見。他所作的證詞對你們不具有約束性,但是,你們可以把它作為法庭證據的一部分。請繼續吧,羅思先生。」 
  「謝謝您,法官大人。」艾略特轉過身去面對波拉德,扼要地問及了他與本案的關係、他對病歷的意見以及他對這種疾病的標準診斷程序的看法。 
  接著,艾略特問了波拉德一長串假設性問題,詳細陳述了有關的全部醫學證據。對提問的律師來說,採用大量的假設性問題往往要冒很大風險——對方律師提出的抗議可能使你寸步難行,從而降低你所提問題的效果——但是其回報也非常大。 
  艾略特提出了結論性意見:「那麼,以相當肯定的醫學知識為依據,大夫,您能否說明,在治療克蘭德爾部長的過程中,本案被告穆爾大夫是否違背了具有職業水準的醫生在治療相同或者類似病例時應該採用的醫療方案?」 
  弗拉納根還是沒有提出抗議,那意味著他實際上接受了艾略特所提出的醫學證據。波拉德轉向陪審團,用清晰的聲音回答:「我認為,對克蘭德爾部長的治療違背了一名具有職業水準的醫生應該採用的醫療方案。」 
  艾略特點了點頭。「那麼,您能否向陪審團解釋你所作鑒定的理由?」 
  「當然可以。按照你所提出的假設性陳述,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相信該患者吸毒過量。對他的各項化驗結果證明上述結論不能成立。沒有任何理由給他用麻醉藥。那樣的藥雖然對他沒有多大損害,但是也沒有任何好處。另一方面,我們確實有理由相信,病人處於中暑虛脫之中。當時室外氣候炎熱,病人正在進行體育鍛煉,他的生命特徵和症狀與中暑虛脫的臨床診斷一致。因此,對中暑虛脫的誤診遠遠沒有達到一名職業醫生應該具有的醫療技術水平。」 
  「謝謝您,大夫。那麼,中暑虛脫的典型生命特徵和症狀是什麼呢?」 
  「這個,其中最重要的是中樞神經系統機能障礙,病人在其體外或者體內熱負擔過重——即溫度過高——的情況下出現昏迷。如果病人呈現這樣的症狀,就必須考慮中暑虛脫的可能性。其他常見的生命特徵包括呼吸過快、低血壓,以及心搏過速。」 
  「能否請您向陪審團解釋一下這些術語?」 
  「當然可以。呼吸過快基本上指的是快速而淺短的呼吸。它意味著人體沒有攝入足夠的氧氣。低血壓就是血的壓力不夠。心搏過速指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請繼續說下去。」 
  「有時病人出現汗水過多的現象,但是通常不會。病人的皮膚可能發燙也可能不發燙。」 
  「那麼病人的體溫呢?」 
  「對,那一點非常重要。直到最近的研究結果問世之前,人們曾經認為,病人體溫過高是作出中暑虛脫診斷的基礎,而且往往給出一些絕對的數字。但是,現在人們已經知道,許多中暑虛脫病人的體溫只是略有上升。」 
  艾略特瞟了一眼穆爾醫生,發現她情緒激動。波拉德過分誇張了這一點——絕大多數病人確實出現高燒。當然,弗拉納根將有機會對此提出反駁。 
  「那麼,克蘭德爾部長的體溫呢?」 
  「這一點值得說明。我們知道,測量昏迷病人體溫的正確方法是通過直腸進行。在這個病例中,給病人測量的是腋下溫度,也就是把溫度表放在胳肢窩裡。那樣測得的溫度根本不準確,可能比實際的低,在病人出汗的情況下尤其如此。」 
  「那麼,那意味著,在這個病例中——」 
  「他腋下溫度37.8度,實際上可能是38.5度——那肯定是中暑虛脫的特徵。」 
  「那麼,中暑虛脫的治療方法是什麼呢?」 
  「這個嘛,治療中暑虛脫患者最重要的是降低體溫,可採用冰浴或者類似的措施。但是在這個病例中,醫生不知道患者的體溫究竟有多高。在處理昏迷的病人時應該保證呼吸道暢通——她做到了這一點——並且盡快進行靜脈輸液。」 
  「那麼,在這個病例中做到了這些嗎?」 
  「這個,他們給他打了葡萄糖鹽水點滴——但是用量太小,起不了什麼作用。」 
  穆爾把頭偏向了一邊,似乎無法忍受再讓波拉德出現在她的視野裡。但是,大多數陪審員卻聽得非常用心,只有第三號陪審員閉著眼睛。 
  「大夫,您提到克蘭德爾部長的體溫最多只有38.5度,對嗎?」 
  「是的。」 
  「那樣的體溫仍舊說明他是中暑虛脫嗎?」 
  弗拉納根站起來說:「抗議,這是誘導性提問。」 
  「抗議有效。」莫頓法官說。 
  「38.5度的體溫說明了什麼,大夫?」 
  「正如我所說的,考慮到他的其他生命特徵和症狀,考慮到發現他病倒的方式,一名稱職的醫生應該作出中暑虛脫的診斷。然而,鑒於當時的氣溫並不很高——當然在室外可能更高一些——即使沒有對他採取我剛才談到的那些治療措施,他仍可能活下來。顯然,他的身體正在自行恢復。然而,還有另外一個致使病情惡化的因素。」 
  「那是什麼呢,大夫?」 
  「他原有的心臟纖維病變——他的心臟肌肉變厚。中暑虛脫肯定使他的循環系統和心臟受到巨大壓力。他的心臟負擔不了,所以出現心搏停止——心臟停止了跳動。」 
  艾略特的心怦怦直跳。他要求波拉德說明穆爾大夫的過失與克蘭德爾心搏停止以及死亡的關係以結束提問,得到的回答是「直接原因」。最後,艾略特說:「提問完畢,法官大人。」 
  他回到原告律師席,覺得輕鬆了許多。不論被告方面的證人怎樣說,波拉德的證詞已足以贏得陪審團的支持——除非弗拉納根能夠在盤問時徹底摧毀波拉德的可信度,從而將證詞全部推倒。 
  弗拉納根站起來,板著面孔大步走到證人席前。艾略特手握鋼筆,心裡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他知道只要能夠減輕波拉德的壓力,自己就不得不冒著被法庭譴責的危險進行抗議。 
  弗拉納根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完全無關痛癢。 
  「大夫,大多數中暑虛脫病人的體溫都在38.5度以上,這是不是事實?」 
  「這個嘛,是的。但是,根據我們知道的情況,在被送到醫院之前,克蘭德爾部長的體溫很可能有那麼高。」 
  「哦,對。但是,正如你已經指出的,那天的室外溫度是34度,而醫療輔助人員沒有對他採取任何降溫措施,對嗎?」 
  「對。」 
  「所以,他在外面時的體溫不大可能比在急診室裡時還高,對嗎?」 
  「那可就沒法說了。」 
  「當然。那麼,那些醫療輔助人員在作證時說,他們受到過辨別中暑虛脫與中暑衰竭生命特徵和症狀的訓練,而正是他們沒有診斷出中暑虛脫,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艾略特猛地蹦了起來。「抗議!」 
  莫頓目光對著他。「什麼理由?」 
  「嗯,」艾略特說,「提問無實質性內容。」 
  莫頓直截了當地說:「這是盤問,羅思先生。本法官准許這樣的問題。」 
  艾略特想起來了:她雖然是眾所周知的「原告法官」,但對波拉德卻根本沒有任何好感。 
  西蒙在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放到艾略特的面前讓他看:「只對有關證人人品的問題提出抗議——如被開除等等。」艾略特點了點頭。 
  「請你回答問題,波拉德大夫。」弗拉納根催促道。 
  「是事實。他們沒有作出那樣的診斷。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是簡單的診斷。只有合格的急診醫生才能作出那樣的診斷。」 
  艾略特心想:波拉德總是這樣的,嘴巴非常厲害,確實精於此道。這樣看來他的要價也不算太高。 
  「你的證詞是不是基本上認為,」弗拉納根說,「病人在一個大熱天的體溫有38度,穆爾醫生就應該作出中暑虛脫的診斷?」 
  「原因當然不只是這點,而且還包括病人的其他生命特徵和症狀,並且考慮到所有的化驗結果均為陰性這一事實。」 
  「明白了。」弗拉納根轉身離開證人席,慢慢地走回被告律師席。他看了一下筆記,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證人席。 
  艾略特心想,哼,看來他要發難了。 
  弗拉納根表情木然地說:「提問完畢,法官大人。」 
  「一定是個什麼圈套。」艾略特拍著桌子用強調的口氣對西蒙說。莫頓法官在波拉德作證結束以後宣佈休庭,艾略特和西蒙正坐在離法院幾個街區遠的一家餐館裡用午餐。 
  「真荒唐,」西蒙說,「波拉德作證以後,已經為時過晚了,弗拉納根看來已無回天之力了。」 
  「可是為什麼?」艾略特說著把他的金槍魚三明治推向一邊。「他們為什麼不設法搞掉波拉德?」 
  「可能——可能是弄錯了。」 
  「弗拉納根是不會犯那樣的錯誤的。多年以來,他一直躍躍欲試,想置波拉德於死地。這個案子還有一個疑點——斯潘塞為什麼會以那樣的方式轉向?這個案子有些蹊蹺。難道你認為這沒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沒有,」西蒙說,「不論是什麼原因,弗拉納根並沒有開火。我是不會過分挑剔的,同樣你也不應該。今天下午我們還有別的證人。」 
  但是,艾略將搖了搖頭,陷入了沉思,頭腦裡考慮的不僅僅是弗拉納根在盤問中的敗著。他記得,當弗拉納根坐下時,穆爾醫生臉上出現了淒楚的表情。 
  「算了吧,艾略特。以後再操心吧。」 
  「好吧,」艾略特說,「我會的。」 
  又是一次冗長的席前會商,卡倫讓自己的思緒飛向遠方。 
  波拉德作證以後,庭審對她來說像一場剛剛醒來的噩夢。她能夠記得它的大致輪廓,可是卻回憶不起其中的任何細節。 
  或許,是她在做夢,她在夜裡畢竟難以成眠。 
  卡倫腦海裡出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情景:她站在地鐵的月台上,觀看通道對面月台上等車的人。過著正常生活的人們,正常生活未受到打擊的人們。她非常羨慕他們,非常羨慕他們那種從上午9點到下午5點的常規上班生活。 
  庭審中的某些情況仍舊引人矚目,例如羅思聘請的經濟師在證詞中說,克蘭德爾的死亡使他的家人遭受了高達215.6萬美元的經濟損失。那個數字的精確性使她覺得奇怪。經濟師出示了平均壽命表、收入增長趨勢預測表,以及政府部門的圖表和表格,詳細地解釋了那個數字的運算過程。但是,卡倫覺得,反正陪審團的那些人又不懂,他隨便弄一個什麼數字都行。而弗拉納根要那名經濟師反覆重複那個數字,實際上是幫了對方的忙。如果弗拉納根要迫使她同意協商解決,那樣的數字就會產生作用。 
  她曾一直自我安慰,在被告舉證的過程中,通過她本人和被告方面的醫生的證詞,局面會有所好轉。但是,她現在無法肯定到那時是否還能改變陪審團的看法。瞧那些陪審員們。其中三位肆無忌憚地閉眼大睡,法官只是在他們鼾聲大作時才給予勸告。 
  卡倫實在不願意讓他們對她進行裁決。 
  法官席前的情景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席前會商已經結束,弗拉納根回到了被告律師席。他走近的時候,她把頭轉向了一邊,他們幾乎不再互相交談。她對他大為不滿,而他心裡也明白這一點。 
  莫頓法官宣佈:「各位陪審員,原告方面已經停止對本案的舉證。現在已經快到4點了,與雙方律師商量以後,我決定今天到此休庭。下周由被告方面進行舉證。各位知道,本週末恰逢節日,所以本庭下個星期一休息過勞工節。我在下周的星期二上午9點恭候各位。對了,我想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本案的審理將在下周結束。」 
  陪審團的人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卡倫心想,對,她說得對。這場官司肯定將在下周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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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朱巴爾·厄爾利·哈克將軍喜愛大山。有時,他覺得自己願意拋棄一切,停止複雜的策劃,放棄成功的夢想,遠離塵世的煩惱,只希望能夠坐在西弗吉尼亞州他的這幢小木屋裡度過餘生。 
  此時,他正站在小木屋前的平台上,呼吸著帶有松樹氣味的新鮮空氣,欣賞著瀰漫在道路上的一團團晨霧。不久,最先到達的幾輛汽車的轟鳴聲劃破了寂靜。汽車爬上狹窄的砂石車道,來到了木屋前。 
  把這座山地別墅稱做「小木屋」其實並不恰當:建築外觀呈一個巨大的A字型,框架用產於佐治亞州的上等松木和紅杉木建成,四周圍著別緻的籬笆,配備著電子監視和紅外線報警裝置。20年來,哈克將自己收入的全部節餘都用來改造這座建築的設施,用來購買別墅四周更多的土地。 
  這對他來說並非難事——他事實上也沒有其他什麼開銷。當然,他沒結過婚,工作就是他的生活樂趣。無論如何,他覺得這樣不錯。 
  哈克穿過平台,打開玻璃拉門,進入起居室。這是一個寬大的房間,擺放著皮製沙發、椅子、具有鄉村風格的桌子,以及一張書桌。 
  他對著放在石頭壁爐上方的鏡子照了照,隨即用手掌理了理頭髮。他已經72歲了,可仍舊長著濃密的頭髮。尤其使他覺得自豪的是,他脖子的皮膚還沒有明顯鬆弛,不像他的許多同事們那樣吊著雙下巴,皮膚皺成了一堆。他上身穿著褐紅色細羊毛絨運動上裝,下面是灰色的褲子。他意識到今天來的人中有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一身平民裝束,於是笑了一笑。 
  會議就要開始了。這是一個吉日,一個值得紀念和回味的日子。他們將首次聚集在一堂。 
  書桌上的安全系統指示儀響了兩聲。他按下對講機的鍵鈕,裡面傳來馮·格拉克的聲音:「將軍,我們都在大門口。」 
  「我這就開門,」他說,「告訴其他人該在哪裡停車,利昂。」他按了一下大門的開關。 
  不久,房間裡便聚集了許多人。大多數是中年或者中年以上的,有的是陸軍的現役將領,有的是已經退休的軍官。他們是一些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軍人,他自己的部下。他們和他一樣,都認為這個國家需要一種全新的管理秩序。哈克和他們相互一一致意,親熱地問及他們家人的情況。 
  他準備了一壺咖啡、一些新鮮的橙汁和早餐糕點,那些東西一一擺放在餐桌上。大家用了早餐、安靜下來以後,哈克面向他們,站在了壁爐前。 
  「先生們!」他宣佈說,「美國愛國者聯盟本次會議現在開始。」大家鼓掌,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想來各位都認識我,你們有的相互之間只知道對方的代號,或者在電話上聽到過對方的聲音。還有一些人今天沒有來——那些在國會和政府中供職的人,那些不敢暴露自己身份的人。」 
  他把身體向前傾了傾以表示強調。「但是,你們加盟時我曾跟大家說過,愛國者聯盟是一個完全職業化的組織,一個無愧於你們的理想和抱負的組織。你們每一個人都經過嚴格的篩選和調查——你們當中沒有狂熱分子,沒有魯莽之徒,都是篤信上帝的美國人。你們都有理想和膽量,要讓我們的國家重新回到原來的正道去。」 
  「我們的使命不會一蹴而就,而且肯定不會被大眾所理解。這是我們給國家的一劑烈藥。」他停頓片刻以增強效果。「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你們的兒孫就會在他們先輩們創立的這個國家中過著二等公民的生活。他們就會詛咒你們。」 
  他逐一觀察大家的表情,然後說道:「諸位都認識利昂·馮·格拉克,負責科研和發展的國防部副部長。利昂?」 
  「謝謝您,將軍。」馮·格拉克慢慢站起來說,「我高興地告訴諸位,我們的研究項目已經取得成功,已經著手製造第一批產品。」在場的人聽到這條消息以後先是靜靜地一愣,接著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馮·格拉克冷冷地一笑,隨即舉起了一隻手。「實際上,大家應該為凱文·蓋奇上校鼓掌,他負責實施了這個項目。上校?」 
  蓋奇站起來。「謝謝,」他對大家說,「在座的每一位都為項目的成功貢獻了力量。」他笑容滿面。「我高興地告訴各位,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們可以在下個月之內準備好V-5。」他說罷坐下。 
  馮·格拉克接過話頭說:「那也是我們通報給海外朋友的消息。」 
  有人問道:「採用什麼方式運輸?空運嗎?」 
  馮·格拉克搖了搖頭。「通過可以起降巨型噴氣客機的機場空運太危險,而且一架飛機也運不完。不能空運。我們的朋友將派船來,那樣雖然比較慢,但很安全。這意味著,我們今天就得開始制定計劃。我這裡有——」他指著放在他旁邊桌子上的一疊文件繼續說,「一個任務分配清單。幾分鐘以後,我們分成若幹工作小組——後勤、媒體控制、特別行動等等,然後分頭開始工作。不過,首先——有沒有什麼問題?」 
  一名身材魁偉、年齡有50多歲的男子舉起手來。他穿著夏威夷式印花襯衫,下面配卡其布褲子。馮·格拉克說:「瞧瞧你那身穿著。」 
  大家哈哈大笑,那人微笑著說:「喂,你說了穿著要隨便一點的。」他轉身面對大家。「這裡還有不認識我的,我叫查理·鄧肯,以前是工程部隊的上校,現在華盛頓開建築公司。」他轉過頭來問馮·格拉克:「我給這個項目投了不少錢,他們接受我們開的價嗎?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 
  「價格方面沒有問題,」馮·格拉克說,「他們有的是錢。交貨時他們將把錢轉到我們在瑞士銀行的賬戶上。查理,像你這樣為項目出了大錢的人將優先得到付款。還有別的問題嗎?」 
  「有,」鄧肯說,「我還擔心與克蘭德爾有關的那件醫療事故案件。每次看《華盛頓郵報》好像都有新的消息,要麼電視新聞中就會提到。」 
  「那麼,你的問題是?」馮·格拉克試探性地問。 
  「嗯,我擔心那個案於是否處理得當,就是這個。說實話,事情看來充滿危險,當初真有必要那樣做嗎?」 
  馮·格拉克與哈克交換了一下眼色,哈克向前走了一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查理。但是,你得相信我們,我們已經控制了事態,對不對,利昂?」 
  馮·格拉克點了點頭。「是的,我本人負責處理這件事情。沒有洩密的危險,好了吧?」 
  看樣子,鄧肯並不滿意,但是嘴裡還是說:「如果你這樣說,那好吧。」 
  「好的。」馮·格拉克說罷觀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應。「還有別的問題和意見嗎?沒有了?好的,那麼我們開始干吧。」 
  將近黃昏時分,哈克目送到會的人離開小木屋。只有馮·格拉克一人留了下來。 
  哈克倒了兩杯蘇格蘭威士忌,遞了一杯給馮·格拉克,然後兩人碰杯。 
  「為我們偉大的組織乾杯,先生。」馮·格拉克說。 
  哈克哼了一句:「查理·鄧肯除外。」 
  馮·格拉克吃了一驚,嘴裡說:「查理沒有問題。我的意思是他對事業忠誠,只是有一點神經緊張而已。」 
  「我信不過他,他不是一個可以共事的人。當然,他說的有一點是對的——克蘭德爾的案件令人擔心。」 
  「正如我說的,我們已經控制了事態,將軍。」 
  「那名科學家的情況如何——他叫什麼來著?」 
  「裡德。」 
  「對,就是他。他可能帶來大麻煩。我還是認為應該除掉他。你以前勸我放棄了這個想法,可能現在該重新考慮考慮了。」 
  「將軍,不值得冒險幹掉他,」馮·格拉克幾乎是在懇求。「而且,他已經處於我們的監控之下。」 
  哈克觀察著馮·格拉克,想看看他究竟要說些什麼。勝利就在眼前,有必要瞭解馮·格拉克是否能忠實地執行自己的命令。 
  馮·格拉克曾是政府機構中一名很不得志的小人物,後來受到了哈克的賞識。雖然他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堅信哈克的主張,但是他在執行項目的過程中卻比任何人都盡心盡力。 
  哈克猛地意識到,那是權力所致。這個人迷戀權力,而且把美國愛國者聯盟視為取得權力的工具。哈克竊笑,為自己明白了馮·格拉克的動機而感到高興。他說道:「好的,利昂,就按你的方式處理吧。」 
  馮·格拉克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的。」他思索著,後來接著說,「我們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談談。你打算什麼時候給大家講交貨以後的事情?」 
  聽到這個問題,哈克的情緒發生了變化。他想起了他的目標,想起了他的畢生追求,神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哈克想到了自己的敵人——他們毀掉了他的生活,使他變成了半個男人。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越南的那個帳篷,躺在自己的行軍床上—— 
  他猛地一搖頭。「不。」他低聲說道。 
  「將軍?」 
  心中的仇恨通過身體的毛孔滲透出來,哈克覺得面部發燙,渾身發燒。他攥緊了拳頭。「到時候我們會告訴他們的,利昂。等到時機成熟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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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被告舉證期



   
  在越南投下的炸彈引起了國內的震盪,它們毀掉了人們把美國建設成為美好家園的希望和夢想。 
                    ——馬丁·路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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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勞工節週末 
  艾略特淋浴以後出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是星期五的晚上。他約好和傑基一起吃晚飯,然後去看電影。第二天是星期六,他計劃為案件做些準備工作。 
  艾略特既覺得高興又感到擔心。高興的是案件審理最棘手的階段已經結束,他安排的舉證進行得十分順利——實際上順利得使他起了疑心,而且,陪審團成員顯然站在他的一邊。 
  但是,他仍舊感到擔心:弗拉納根暗藏殺機,將在被告舉證的過程中進行反撲——對方在庭審中採取了令人無法理解的策略,其背後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艾略特穿衣的時候,電話鈴響了。錄音裝置沒有打開,他猶豫了一下,不知現在接不接。後來,他極不情願地把受話器拿了起來。 
  一個男子的聲音問道:「是羅思先生嗎?」 
  「你是?」 
  「我叫裡德,文森特·裡德博士,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克羅姆公司做遺傳學方面的研究工作。我通過報紙一直注意著你們案件的審理進程,我知道一些會使你感興趣的重要情況。」 
  「裡德博士,我不認識你,即使你是你所說的這個人,我也不認識,況且——」 
  裡德打斷了他的話頭:「賈斯廷·克蘭德爾臨死的前一天到克羅姆公司來過。他問過我們研究項目的情況,我告訴了他。」裡德吸了一口氣。「克蘭德爾不是死於中暑虛脫。我早就該告訴你,但是一直有人監視我。監視的人是政府派的特工人員。我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駕車來到了華盛頓。」 
  「是嗎?」艾略特問道,確信對方要麼是某個法院審理的狂熱關心者,要麼是想搞什麼陰謀詭計。 
  「真的。我早些時候給穆爾大夫打了電話,可是當時她在法院。我還給她的律師辦公室留了口信——我是從法庭工作人員那裡知道他的名字的。今天下午,弗拉納根先生給我回了電話,但是他拒絕和我交談。」他停下來吸了口氣。「我想揭露整個陰謀,但是我需要幫助,而且我的時間有限,所以才給你打電話。」 
  艾略特覺得對方說的荒唐可笑,於是用懷疑的口氣問:「你知道嗎,裡德博士,我是代表原告克蘭德爾夫人的?」 
  「對,對,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幫我,我打算給負責審理案子的法官打電話。」 
  「我明白了,」艾略特模稜兩可地笑著說。那裡是裡德最不可能得到幫助的地方。他本能地剛要掛上電話,可是總覺得有什麼不妥……突然,他心裡一亮。裡德說他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某個地方見過克蘭德爾。然而,克蘭德爾臨死前一天去過北卡羅來納州——去過那裡的一個軍事基地這一點,公眾並不知道。在琳達的證詞中或者法庭審理時都沒有提到過這一點。當然,五角大樓的人可能有所瞭解,但裡德怎麼會知道呢? 
  艾略特這時有一種感覺:這個傢伙說的是真的。裡德掌握的情況可能有助於解開環繞著案件的某些疑團,如弗拉納根沒有進行充分辯護的內幕,還有斯潘塞醫生在最後一刻改變證詞的原因等等。艾略特突然希望知道——而且覺得自己必須知道—一里德將會談些什麼。「你說吧。」他說道。 
  「我不能在電話裡講,需要和你面談,我有一些文件可以證明我說的話。」 
  艾略特考慮了一下。嗯,幹嗎不呢?花一個小時值得一試。「好吧。你在什麼地方?」 
  「位於貝瑟斯達的馬裡奧特大酒店。你知道這地方吧?」 
  「當然。」艾略特看了看手錶。現在是6點45分,他預定在40分鐘以後開車去接傑基。有什麼辦法呢,她會理解的。「我7點30分到你那裡。你能不能在大廳見我?」 
  「行,」裡德說,「我是高個子,黑頭髮,穿一件灰色運動式獵裝,配著紅色手帕。」 
  「好的,」艾略特說,「待會兒見。」他掛上電話,然後撥傑基的號碼。 
  多蘭在酒店走廊的另外一端,做出了一個「沒有人」的信號,福斯特隨即動手敲裡德的房門。 
  裡德甚至沒有通過門鏡看看來者是誰,便打開房門問道:「什麼事?」 
  福斯特對著他的太陽穴猛擊一拳,然後把他推進了房問。裡德癱倒在地上,像一條困在灘上的魚一樣,張大嘴巴吸著氣。幾秒鐘之後,多蘭進來,關上了門。 
  他們兩人一起動手,用膠帶封住裡德的嘴巴。福斯特抓住裡德的胳膊,多蘭扯開裡德的一隻衣袖,綁住上臂,找到了肘部內側的靜脈。 
  恐懼萬分的裡德瞪大眼睛看著。多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支裝滿藥水的注射器,針頭向上,排除裡面的氣泡。多蘭轉身準備將針頭刺向他的靜脈。裡德用力掙扎,晃動著手臂,使多蘭無法對準。 
  福斯特說:「別擔心,博士,針管裡是杜冷丁——這個劑量你死不了,只會覺得很舒服。」 
  裡德稍一放鬆,多蘭抓住機會插入了針頭。裡德立刻停止了掙扎,擔心針頭會劃破自己的血管。多蘭慢慢地推入藥液,抽出針頭,取下繫在裡德胳膊上的橡皮管,然後在針孔上貼了一塊圓形邦迪膠布。 
  福斯特抓住裡德,多蘭搜查了房間,將裡德的東西一一扔進衣箱。他在床頭櫃上找到了裡德的錢夾、房間鑰匙和汽車鑰匙。 
  這時,電話響了。多蘭一驚,福斯特臉上出現了詢問的神情,多蘭搖了搖頭。響了6聲以後,對方掛上了電話。福斯特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裡德,說:「好了。他比上岸休短假的水手醉得還厲害。」 
  多蘭走過去觀察了一下。「希望給他的藥沒有過量,不能讓他失去知覺,還得讓他走著離開這裡。」 
  他們撕開裡德嘴上的膠帶,把他扶了起來。裡德搖晃了幾下,嘴裡嘟噥了幾句,可是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福斯特伸出一隻手扶住裡德,以免他摔倒。 
  「好了,」多蘭說罷看了看表,「前台的小姐8點換班。到時候,我們就去給他退房。」他對福斯特笑了笑。「你可以冒充裡德。」 
  福斯特哼了一聲,接著說:「把他的信用卡給我。」 
  他們點了酒以後,招待員介紹了今天的特色萊,然後請他們看菜譜。 
  「結果他沒有露面?」傑基問道。 
  他們坐在餐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這家名叫羅馬松林的餐館經營意大利菜,店堂不大,價格也不貴。店裡的裝飾注重古樸風格:地上是亞麻地毯,桌子上鋪著紅色方格圖案的檯布,木板裝修的牆面上掛著幾幅廉價的風景畫。 
  艾略特說:「我差不多等了一個小時,而且還通過酒店的廣播找過他。不巧的是,我沒有他的房間號碼。沒有他的許可,酒店的小姐不肯告訴我。她給他的房間打了電話,告訴他有人來訪,可是卻沒有人接。」 
  「一定是某個行為古怪的人搞的把戲。這件案子鬧得沸沸揚揚的,你居然只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 
  「我看不會。他真的是住在那裡的客人。而且,他說的像是真的。」 
  傑基仔細觀察著他。「你確實把這事當真了。」她聳了聳肩膀。「如果是我,肯定不會專程去見那個傢伙的。」 
  「在開車來這裡的路上,我也這樣想過。我覺得我是希望他能解答我的某些問題。」 
  「什麼問題?」 
  「嗯,難就難在這裡。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些什麼問題,只是覺得這案子存在許多難以理解的小疑點。」 
  招待員往這邊走來時,傑基一臉懷疑的神色。兩人集中注意力點了菜。後來,她開口說道:「你知道,你就像拴在橡皮筋上的蹦極運動員一樣,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她皺起眉。「什麼疑點?」 
  「首先是克蘭德爾的女友告訴我們的情況前後不一致——這一點你記得。還有,據我所知,弗拉納根從來沒有和她接觸過——這是草率的辯護方式。還有,那位病理學家見了一名坐著政府轎車去的訪客以後,出庭時就改變了他的證詞——那當然對我有利。接著是波拉德的證詞,你知道弗拉納根是有辦法駁得他體無完膚的。這又是草率的辯護方式。最後一點,這位裡德博士說,弗拉納根對可能有助於被告方面的情況不感興趣。這說明了什麼?」 
  「你認為,他們是有意要輸掉這場官司?」 
  「你能作出其他解釋嗎?」 
  「嗯,不能,可那並不能說明就沒有其他解釋了。話又說回來,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辦的案子搞砸呢?」 
  「不知道,但他們正是這樣幹的。」 
  招待員端來了酒,兩人默默地喝著。這時,傑基伸出手來,撫摸著艾略特的手說:「吃完以後,我去馬裡奧特大酒店,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有關裡德的消息。」 
  艾略特心裡湧起感激之情。「我正等著你這樣說。」 
  「你欠我一場電影。」 
  「那沒得說。」艾略特向後舒展了一下身體,喝了一口伏特加,感覺頓時好多了。 
  艾略特回到家裡已經一個小時了,正納悶為什麼傑基還沒有消息,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我在裡德的房間裡。」傑基說。 
  「太好了!讓我和他談談。」 
  她像往常一樣咯咯地低聲笑了起來。「我並沒有說他在這裡,只是說我在他的房間裡面。」 
  艾略特一下坐在沙發上。「說吧。」 
  「聽著,我到這裡時他已經退了房。」 
  「媽的!」艾略特罵道。他意識到,裡德沒有說他是從北卡羅來納州哪個地方來的。當然,如果他用的是真名,可以給克羅姆公司打電話找到他。「如果已經離開了,你呆在他房間裡幹什麼?」 
  「我剛才只是有某種預感,真的。前台的小姐讓我看登記表,說明他已經退房時,我看到了他的房間號。我當時覺得,應該在負責清掃的工人進來之前看看這房問。你知道,人們有時扔掉一些東西,或者在記事簿上留下點什麼的——」 
  「你開什麼玩笑,」艾略特氣憤地說,「偵探小說看得太多了!」 
  「哦,是嗎?嗯,我開了房門,搜查了整個房問。猜猜我在床墊下面發現了什麼?」 
  「說下去。」 
  「一個裝著某種醫學研究情況的卷宗。這可能就是他告訴你的證據。」 
  「呵。」艾略特冒了一句,試圖理出一個頭緒來。如果裡德沒有問題,為什麼他沒有露面?再則,他怎麼可能把這份看來和要談的事情有關的材料留了下來?艾略特搖著頭說:「傑基,幹得漂亮。現在離開那裡,把材料送來。」 
  「沒問題。希望你想看到的不僅僅是這個,寶貝。」 
  艾略特對著電話笑了,急不可待地希望見到她。「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不明白,我這就動身。」 
  福斯特如坐針氈,忐忑不安。他們把事情搞砸了,情況已經複雜化。他躲藏在走廊盡頭的冰櫃後面,看見一名身材削瘦的黑人婦女漫不經心地打開了605的房門,四下觀察之後走了進去。 
  他看著自己的手錶,已經是23點48分了。按照原來的計劃,他應該在返回邁爾堡的路上了。 
  這次行動本來進行得十分順利。他們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裡德,然後把他押往北卡羅來納州鄉村的某個地方。他們按照通常的做法,在路上停下來審問了裡德。被注射了藥物的裡德神志恍惚,告訴他們說,他把文件帶到了馬裡奧特大酒店。他們急忙檢查了裡德的行李,可是沒有見到文件的蹤影。 
  這樣,這次行動宣告失敗。福斯特覺得這是奇恥大辱,缺乏職業水準。他們開車返回貝瑟斯達。福斯特進了馬裡奧特大酒店,多蘭和裡德在附近的一個公園內等候。福斯特工具齊全,不用費力就可打開裡德住過的房間的門。他希望負責清掃的工作人員沒有發現那些文件,或者裡面已經住進了新的客人。 
  但是,那名黑人婦女使他的希望落了空。 
  他從洗漱品袋裡掏出移動電話機,然後和多蘭通話。 
  「找到了嗎?」多蘭急不可待地問。 
  「沒有。剛要進房間,卻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進去。」 
  多蘭舒了一口氣。「你是說另外一名住店的?還是清潔女工?」 
  「不,」福斯特回答說,「她穿著西裝,而且——弄開了房門。」 
  「糟糕,」多蘭說,「她到底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福斯特說,心想幸虧這次行動是多蘭負責的。「可能是個賊。」多蘭考慮著,福斯特只聽到移動電話裡傳來嘶嘶的電流聲。後來,多蘭問道:「她隨身有沒有可以裝下文件的東西?」 
  福斯特考慮了一下。「嗯,只有一個沒有帶子的手袋。」 
  「好。如果她出來時手裡沒有拿文件,就讓她走。如果文件在她手裡,到時你得見機行事。」 
  福斯特蹙額,面部皺成了一團。「媽的,在這裡干?隨時都可能有人來。這裡是他媽的酒店。」 
  「我知道。可你是吃這碗飯的。」 
  福斯特心想,我是職業殺手,而不是一般的刺客,不像你們國防情報局的那幫飯桶。在福斯特看來,兩者是有區別的。「為什麼不能只拿回文件?」 
  「你是知道原因的。不能留下活口。」 
  福斯特咕噥了一聲。 
  「知道該怎麼辦了嗎?」 
  「知道了。」 
  「好。我等著你的電話。」 
  福斯特剛把電話放進洗漱袋,605號房間的門便打開了,那個女人走了出來。她左手拿著一個牛皮紙卷宗袋,快步奔向樓梯口。 
  福斯特從冰櫃後面出來,立刻尾隨而去。 
  一陣電話鈴聲把艾略特從夢中驚醒。他搖晃了一下腦袋,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沙發上等待傑基時睡著了。他一把抓起了電話。 
  「是羅思先生嗎?」 
  「是的,你是誰?」 
  「斯蒂芬·西皮奧探長,蒙哥馬利縣警署的。」 
  艾略特猛地坐了起來,把電話靠近耳朵。「什麼事?」 
  「羅思先生,你認識一位名叫傑基·拉蒙特的小姐嗎?」 
  糟糕,艾略特心裡說,她被抓住了。「是的,我認識她。」 
  「你是她的律師嗎,羅思先生?我們在她的手袋裡發現了你的名片。」 
  艾略特已經很久沒有辦過刑事案件了,但是覺得自己可以把傑基從監獄裡弄出來。「對,是她的律師。為什麼抓她?現在把她關在哪裡?」 
  西皮奧說:「你能不能向我們提供她親友的姓名,羅思先生?她是結了婚的嗎?」 
  「不,她沒有——」 
  「你認識她的親屬嗎?父母、兄弟、姊妹?」 
  「你們不用找他們,我會把保釋金寄給你們的。」他故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信心十足,但心裡卻祈求對方的要價不要太高。 
  「請你直接回答問題。」 
  「她父母已經去世,有一個弟弟在加利福尼亞。」 
  「明白了。嗯,那麼,請你盡快到貝瑟斯達的馬裡奧特大酒店來一下。這裡出了事故。」 
  「事故?」 
  「是的。不好意思打擾你,但是拉蒙特小姐已經死亡。我希望請你辨認一下屍體。可以嗎?羅思先生?」艾略特沉默了許久。「羅思先生?你還在聽嗎?」 
  艾略特聽到自己用相當鎮靜的聲音回答:「好,我馬上就來。」 
  艾略特一生中曾有過非常奇特、完全不可思議的經歷。那樣的事情似乎屬於另外一個世界,他以前聯想都沒有想過。他初到越南時第一個星期參加的戰鬥就屬此例。開車去酒店辨認傑基的屍體也是如此。 
  馬裡奧特大酒店的停車場人聲喧鬧,警車、救護車的紅燈閃爍不停。艾略特停下車,匆匆走進大廳,向站立在電梯入口的警官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跟著那名警官上了幾段樓梯,到了第五樓的平台,看見地上放著一具蒙著布的屍體。 
  「羅思先生?」一名長著鷹鉤鼻的高個男子說著走了過來。走廊上明亮的日光燈使他細瞇著眼睛。「我是西皮奧探長。謝謝你到這裡來,我們正要把她送到停屍房去。」 
  兩人握了握手。「怎麼回事?」艾略特問道,「她怎麼會——」 
  「等一等,我們先確認一下。請你——」他指了指那具屍體。 
  艾略特極不情願地將目光轉向地上的屍體。西皮奧抓住他的一隻胳膊,領著他向前緩緩移了幾步,然後朝站在屍體旁邊的一名男子點了一下頭。那是停屍房的工作人員。那人蹲下去,揭開了蓋在屍體面部上的布。 
  是傑基。她的短髮上血跡斑斑,耳朵和鼻孔也糊滿了已經發乾的血跡。那兩片曾經使艾略特覺得消魂的嘴唇歪裂著,看上去非常可怕。她的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放大的瞳孔像兩枚白色大理石球。 
  艾略特本來以為自己對朋友死去的事情已經見慣不驚了,但是他錯了。他張開嘴巴,立刻轉過頭去。探長點了一下頭,布又蓋上了。 
  「這是傑基·拉蒙特嗎?」 
  「是的,是她。」 
  「謝謝你。」西皮奧說罷轉身吩咐停屍房的工作人員,「搬走吧。」 
  艾略特慢慢地回到走廊。走廊上攔著黃色的警戒帶,在帶子的另一側,幾位住店的客人在互相竊竊私語。西皮奧跟在他身後,艾略特轉過頭去面對著他。「她是怎麼死的?」他再次問道。 
  「看樣子她在樓梯上跌了一跤,摔斷了脖子。」 
  「看樣子?」 
  西皮奧聳了聳肩膀。「沒有目擊者。後來是清潔工發現的。當然,也可能是被人推倒的。我們正在對此進行調查。」他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鋼筆和記事簿。「如果你能向我提供一點情況——」 
  艾略特打斷了他的話頭:「在她身邊發現了什麼東西沒有?有沒有什麼文件?」 
  西皮奧剛才那種厭煩的情緒立刻消失得無蹤無影。「沒有。只有手袋。為什麼問這個?」 
  「她是一名私家偵探。她找到了一些文件,正準備給我送來。」 
  「我明白了。」西皮奧用指尖撓著自己的鼻子,兩眼的餘光觀察著艾略特,然後說,「看來要請你和我一起到樓下去了。」 
  「好的,」艾略特說,「當然可以。」 
  蘭迪不修邊幅,他的起居室也是亂七八糟的。長沙發上的靠墊東倒西歪,報紙、雜誌散落了一地,茶几上立著一個空香檳酒瓶子。他躺在安樂椅上,穿著拳擊褲T恤衫。 
  艾略特在沙發前來回踱步,不時喝著杯子裡的咖啡。他知道臥室裡面有一個女人,但是也顧不了蘭迪的消魂良宵了。 
  「那麼,你告訴警方是你要傑基去找那位神秘的博士的?」 
  「對。」艾略特說。房間的空氣中瀰散著一種香水的氣味,一種艾略特熟悉的氣味。「那警官問了一大堆問題,我一一照實回答了。他甚至給裡德博士掛了電話——他是從酒店的住宿登記簿上知道裡德的電話號碼的。可是,對方沒有人接,我看他不會繼續調查下去的。」 
  「他這樣對你說的?」 
  「沒有,那只是我的印象。警察找住在那一層樓的所有旅客談過話,沒有人提供值得懷疑的線索。所以——」他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在解剖結果出來以前,他們是把它當成意外事故來處理的。」 
  蘭迪用力地擦了一下臉,昏昏欲睡地說:「但你覺得不是?」 
  「哼,絕對不可能!如果她是摔死的,裡德說的那些文件到哪裡去了?」 
  蘭迪站起來。「等一等,你真的認為傑基是因為拿著文件而被殺死的?」 
  艾略特點點頭。「有這種可能。」 
  蘭迪不停地搖著頭。「該醒醒了,聞一聞手裡的咖啡,牛仔,你說的講不通。」 
  「講不通?那麼,文件到哪裡去了?」 
  蘭迪聳了聳肩膀。「誰知道?文件可能讓她留在房間裡了,也可能落到另外一層樓上,被酒店裡的什麼人撿到了。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麼神秘。」 
  艾略特一直盡量不去想傑基,不願想到她躺在樓梯冰涼的水泥地上的樣子。這時,那個形象突然映入了他的腦海。他覺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濕潤,於是在沙發邊上坐下。 
  「噢,」蘭迪說著走到他身邊坐下。「這使你很難受,對吧?我是說,畢竟——」 
  「她不僅幫助我辦案,」艾略特告訴他的朋友,「而且也是我的女朋友。」 
  蘭迪一時目瞪口呆,無言答對。過了一陣,他低聲說道:「我明白了。你的女朋友。你是說你——」 
  「對。」 
  「噢。我——這個,真叫人吃驚,難怪你這麼傷心。」 
  艾略特喝了一口咖啡,擦了擦眼睛,然後說:「你聽說過一個叫克羅姆的公司沒有?」 
  「克羅姆?」蘭迪嘴裡重複著這三個字。「嗯,我聽說過。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裡德給我打電話時提到過這個公司。他說他就在那裡工作,而且克蘭德爾去世的前一天到那裡去過。那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蘭迪走到起居室盡頭的酒櫃前,倒了一杯酒,然後回到了艾略特跟前。他說道:「那是一家搞遺傳工程的公司,承包了國防部的一個項目。」 
  「是嗎?」艾略特急不可待地問,「什麼樣的項目?」 
  蘭迪臉上現出了痛苦的模樣。「我不知道。不過,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訴你,那是秘密。」 
  「蘭迪!」 
  蘭迪堅決地搖了搖頭。「對不起,艾略特,可是我不能違反規定,哪怕為你也不行。我說『秘密』,那就是秘密,就是那種『絕密的』內容。我知道這事,那是因為有關的經費由我的辦公室劃撥。我無法瞭解有關的具體情況,因為我沒有必要知道。」 
  「算了吧!那能有多大的機密?克羅姆是一家民用公司,對吧?而且,是搞遺傳工程的,看來不像是有多大的軍事用途。」 
  蘭迪在艾略特身旁坐下,注視著他的眼睛。「要是傑基的事情和克羅姆有關係……那麼,你還是別管了吧。甚至連賈斯廷當時也被拒之門外,而他可是堂堂的陸軍部長啊。」 
  「克蘭德爾?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去世的前幾天,賈斯廷還向我打聽過克羅姆公司的情況。我當時告訴他,沒有特許是不能查閱有關文件的。那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去了國防部,要求查閱文件,可遭到了拒絕。他大吵了一場,可是他們沒有讓步。」蘭迪笑了一聲。「當然,他並未就此罷休。我估計他打算去問國防部長本人;如果那不行,甚至會面見總統。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嗯,聽說他自己進行了調查。」 
  「你不知道他去克羅姆的事情?」 
  「不知道。他也不會告訴我的——因為他的調查是違反規定的。不過,看來他會那樣幹的。」 
  「這就證實了裡德告訴我的情況!」 
  蘭迪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但是那並不意味著有人在密謀不軌。而且,如果你四下打聽,問這問那,肯定會惹上大麻煩。那個地方的機密性比『曼哈頓計劃』1還要高。」 
   
  1 美國陸軍部在1942年6月開始實施的一項研製原子彈的秘密計劃。 

  艾略特一言不發。「請你向我保證,你要離它遠遠的,」蘭迪催促道,「我會盡力瞭解有關情況,星期二就辦。行了吧?」 
  艾略特勉強一笑。「如果你只能如此,那好吧。」 
  「好的。現在,能不能讓我——而且還有你——睡會兒覺?」 
  「好吧。」艾略特說。那正是他所需要的。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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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艾略特醒來時覺得心情愉快,可是幾秒鐘以後卻又想了起來。 
  傑基已經死了。 
  他呻吟著坐起來,看了一下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上午9點46分。他真希望自己再昏睡過去。 
  床頭櫃上有一張紙,上面寫著文森特·裡德的家庭和工作單位的電話號碼。他先撥了家庭電話,等鈴聲響了十幾次以後才掛上。要麼裡德是單身漢,要麼他家裡沒有人。他又撥了裡德在克羅姆公司的電話,對方告訴他,裡德沒有上班,度週末去了。 
  艾略特再次躺下,用手臂遮住面孔。 
  警方已經通知了傑基在加利福尼亞的弟弟,他正乘飛機來安排料理傑基的喪事。從傑基生前所講的情況來看,他對姐姐的死是不會大傷心的。艾略特估計,傑基的葬禮將在星期一舉行。 
  他昨天夜裡給西蒙打了電話。西蒙聽到消息以後自然大吃一驚,但是沒有把傑基的死與艾略特聯繫起來。西蒙並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業務往來。由於某種原因,艾略特仍舊希望西蒙保持這樣的觀點。 
  艾略特浮想聯翩,腦海裡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形象、想法和假設。傑基擁有運動員一樣的身材,怎麼可能在樓梯上跌倒?如果有人推她,那個下手的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殺她?不可能是預謀殺人,因為事前沒人知道她在那裡。這事與裡德有沒有關係?傑基找到的那些文件現在落入了誰的手裡? 
  他必須找到答案,但是卻不知道從何處著手。 
  艾略特考慮許久,答案逐漸明晰——一切從頭做起。 
  「東西全在這裡嗎?」艾略特問琳達。他坐在克蘭德爾書桌前的那把皮椅上,四周排列著放滿精裝軍事史著作的黑桃木書櫥。他面前的書桌上擺著一本袖珍日曆、通訊錄和幾張看上去像是從皮夾子裡拿出來的零散紙頁。 
  琳達眉頭緊鎖,環顧這間克蘭德爾用過的書房。「沒有偷走的全在這裡了,」她回答說,「別忘了,他死後不久,我們被盜過,他們偷走了他的電腦、幾個記事簿,還有其他散放在桌子上的東西。這些東西——」她示意放在書桌上的物品,「是他外套口袋裡的,那件外套那天是掛在臥室的。」 
  「對了,被盜!我忘記了這點!」他不知道這是否又是一個謎。「看來有些奇怪,他們拿走了他的圖書和文件。」 
  琳達只是聳了聳肩膀。「警方說,他們不是職業盜賊,是一些吸毒成癮的人,凡是能夠賣錢的都偷。或者,是他們的腦袋有毛病。」 
  「可能吧。」 
  琳達坐在長沙發上,一本正經地問:「那麼,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本以為案子進行得非常順利。」她面露慍色。 
  艾略特知道她發火的原因——他的要求頗為霸道。他說道:「琳達,我現在還無法向你解釋——可能僅僅是假設,而我不願使你感到不安。」 
  「可你已經使我不安了。」 
  他笑了笑。「對,是的。對不起。聽我說,請相信我,好吧?」 
  她隨後也笑了笑。「好吧,我看也夠你受的了。好吧,我讓你單獨待一會兒。」她說罷拍了一拍他的手,隨後離開書房。 
  艾略特翻開袖珍日曆,看了看克蘭德爾死亡前後的記錄。查閱死人的日程安排給他一種陰森可怕的感覺。 
  克蘭德爾是一個日理萬機的人:幾乎每個小時都有安排,一項項都用大寫字母記錄著,其中包括會見政府的其他官員,出席各種各樣的辦公會議。 
  他去世前一天的安排是「去北卡羅來納州——頒獎典禮」。不管克羅姆公司在哪裡,上面沒有提到順道去那裡的事情。 
  隨後兩周的安排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當然,在查對上面全部名字之前艾略特也無法確認這一點。 
  他放下日曆,拿起了通訊錄。通訊錄的裝幀是老式的,封面用黑色的真皮製成,克蘭德爾一定用了許多年了。他查閱了上面的內容,發現了幾位現職政府內閣成員的姓名和地址。 
  他找了找「F」和「M」兩個字母下面的名字,想看一看有沒有梅利莎·伏利。結果沒有,他對此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後來,他翻開記事簿。裡面只用了最前面的三頁,看上去像是講話要點。 
  最後,艾略特拿起了那幾張看來是從記事簿上撕下來的零散紙頁,打開了第一張。 
  他反覆研究寫在上面的文字,想弄清楚它們表示的意思。克蘭德爾是這樣寫的:克羅姆——CBW計劃——哈克——抽出檔案——裡德博士。給巴亞爾打電話。約見克裡夫頓。 
  「嘿!」艾略特叫道。他抓起記事簿,查看了克蘭德爾去世那天的日程安排。上面最後一項是「見克裡夫頓參議員」。 
  來自弗吉尼亞州的韋斯利·克裡夫頓擔任著參議院武裝部隊委員會主席,艾略特的父親經常對他進行遊說,所以艾略特早就知道了這個名字。 
  艾略特考慮了一陣,然後又看了看其他幾頁:上面記錄的東西和克蘭德爾的死因沒有什麼聯繫。他把東西收拾好,放進信封裡,然後走進了起居室。 
  琳達正坐在長沙發上看雜誌。「看完了?」她問道。 
  「完了。」他接著告訴她:「我發現了一點線索。琳達,賈斯廷去世前一天回家時跟你講過當天發生的事情沒有?」 
  「他去了陸軍的一個什麼基地,出席頒獎儀式。」 
  「還有別的嗎?」 
  「你是說有關他工作的事情?沒有,工作上的事情賈斯廷是從來不提的。保密規定他非常注意。哦,他也談辦公室的情況,諸如人事關係之類的問題,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從不涉及實質性問題。」 
  「明白了。」艾略特把那記錄給她看。「你知道CBW是什麼意思嗎?」 
  她抬起頭來,眉頭緊鎖。「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艾略特搖了搖頭。「實際上我也不知道,你呢?」 
  她把身體往後一靠,直截了當地說:「是的,我知道。CBW是生物化學戰爭的縮寫。」 
  「我也是這麼想的。」艾略特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賈斯廷搞過與CBW有關的事情嗎?」 
  「據我所知沒有。」 
  「那麼,克羅姆呢——他提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克羅姆是什麼?」 
  「是北卡羅來納州一家從事遺傳工程研究的公司。」他指了指那張紙說,「知道那些名字嗎——哈克、裡德、巴亞爾?」 
  「我知道巴亞爾。他是記者,賈斯廷的一位老朋友,正在撰寫一部關於化學戰爭的著作。在通訊錄上面應該有他的名字。」 
  艾略特在通訊錄上找到了巴亞爾的地址——他的家在華盛頓的東南區,離波托馬克河不遠。但願巴亞爾沒有離開華盛頓出去度假。「剩下的兩個呢?」他問琳達,「哈克?裡德?」 
  她蹩額思考。「沒有聽說過『裡德』這個名字。不過,哈克嘛——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這個——」 
  「說下去!」 
  「賈斯廷在越南時曾經和哈克中校一起共過事。賈斯廷給我寫過一封長信,談到過一起有關哈克的事件。那一段經歷非常艱難。」 
  「事件?什麼事件?」 
  「等一等。」她走向附近的一張桌子,抽出一支香煙,點燃以後猛地吸了一口。「我記得是這樣的。賈斯廷當時在第一裝甲兵旅,指揮一個營作戰。我記得哈克上校當時是那個旅的軍官。幾個黑人士兵巡邏歸營以後,未經許可擅自外出去喝酒、泡女人。哈克雖然不是他們的指揮官,但是仍跟上了他們,並通知了憲兵,把他們降了職,按照第15條軍規進行了處理。這樣可糟了。結局你大概不難猜到——」 
  「他們蓄意殺傷了他。」 
  「事情正是這樣。有人把一顆手榴彈扔進了哈克的帳篷。他當時肯定還沒有入睡,在什麼東西後面躲了一下,所以只是負了傷。」 
  艾略特點了點頭。「蓄意殺傷」這個說法源於標準破片殺傷手榴彈。大多數被蓄意殺傷的人都沒能活下來,所以哈克的運氣非常好。「那麼,賈斯廷是怎麼捲進去的?」 
  「陸軍部逮捕了一些黑人,指控是他們幹的。賈斯廷當時是為數不多的黑人軍官之一,所以陸軍部認為讓他擔任軍事法庭主席情況會好一些。但是,賈斯廷確信他們抓錯了人,於是大為不滿。」她抬起頭來驕傲地說,「他確信軍事法庭應該取消指控,而那樣做實際上使陸軍部威風掃地。」 
  「可以想像,陸軍部的官僚們所期望的不是這個。這使當官的一個個十分難堪,哈克自然也大發雷霆。事實上,有人威脅要殺掉賈斯廷。他事後能平安回到自己的營裡,覺得非常慶幸。」 
  艾略特思緒萬千,回到了過去。「蓄意殺傷」事件在1967和1968年時還不多見。直到過了那年的越南歷春節以後,排長才成為一個危險的崗位。後備梯隊的軍官被蓄意殺傷的情形並不多見,哈克肯定幹得太過分。他問道:「你知不知道後來的情況?哈克現在還在陸軍部幹嗎?」 
  「不知道。」 
  「賈斯廷沒有提過他嗎?」 
  「沒有,後來就根本沒有提到過他的名字。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站起來。「我還沒有把握,琳達,真的。不過,我確信,被告方面一定隱瞞了什麼。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什麼聯繫,我想弄清的正是這一點。」 
  她忿忿地出了一口氣。「太棒了。」 
  「你還記得我請的那位私家偵探嗎?那位叫傑基·拉蒙特的?」 
  「當然記得。」 
  「她已經死了,從馬裡奧特大酒店的樓梯上摔了下來。」 
  琳達搖著頭。「噢,怎麼會呢,真叫人難受。」她停頓了片刻,然後接著說,「她的事和我們的案子有沒有什麼關係?」 
  艾略特低語:「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在勞工節週末的星期六下午,華盛頓城裡炎熱、潮濕,而且空蕩蕩的。艾略特開著自己的舊福特車穿過車輛稀疏的商業區,經過洛克裡克大道,上了緬因街,隨後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幢具有殖民地時期風格的房屋前停了下來。 
  詹姆士·巴亞爾出來開了門,兩人握手致意。詹姆士·巴亞爾五十來歲,長著鬈曲的灰色頭髮,面部皮膚顯得十分粗糙。他上身穿著陳舊的達特茅斯學院短袖圓領緊身汗衫,下面是牛仔褲。室內的空氣中瀰散著一股強烈的雪茄氣味。 
  「謝謝你在這麼匆忙的情況下答應見我。」艾略特說。 
  「沒什麼,」巴亞爾講話的聲音嘶啞。「我在寫東西——下周交槁,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巴亞爾領著他進了零亂不堪的起居室,遞給他一瓶啤酒。艾略特滿懷感激地伸手接下。 
  艾略特在沙發椅上就座以後,巴亞爾在他的對面坐下,點燃了一支雪茄,接著問:「你不介意我抽煙,對吧?」他的話是陳述而不是詢問。 
  艾略特討厭雪茄煙味兒,但嘴裡卻說:「不,沒關係的。」 
  「說吧,我能怎麼幫你?」 
  「琳達·克蘭德爾告訴我,你在撰寫防務方面的文章。」 
  「對。哦,賈斯廷的死使我非常難過。他是我的好朋友,好人。」他在雪茄的煙霧中細瞇著眼睛看了看艾略特。「我在電視的晚間新聞中見過你。」 
  「嗯。」 
  「好吧,我在《美國新聞》工作,可是去年請了假來撰寫這一本書。當然,我仍替我們的雜誌寫些文章,掙一點小錢。」 
  「你寫的是關於化學戰爭的書嗎?」 
  「是生物化學戰爭。這是一本生化戰爭史,從中世紀到現在。」 
  「太好了,」艾略特說著,掏出了一個本子,「我可以記錄嗎?」 
  巴亞爾笑著說:「那是我的行當。要我借一台錄音機給你嗎?」 
  「不用了,謝謝。嗯——我想我們應該從頭談起。你能不能談談有關的背景情況?」 
  「只用不到十來句話?算了吧。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我得從上一個世紀說起,然後預測將來的情況。或許你應該等著看我的書。」 
  艾略特看了看煙霧中巴亞爾的笑臉,確信對方是在開玩笑。 
  「好吧,好吧,」巴亞爾說,「我簡明扼要地說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後接著說,「二次大戰以來,世界上大多數工業化國家都在試驗和生產化學武器。1925年的《日內瓦公約》——當時的美國在上面簽了字——禁止在戰場上使用這類武器,但是《公約》直到1974年才獲得美國參議院批准。」 
  「這我不知道。」艾略特說。 
  「是這樣的。」巴亞爾冷冷地說,「二次大戰結束以前,美國陸軍多半是在搞化學武器,什麼催淚彈啊,芥子氣等等。事情開始時就是這樣。雖然德國人和日本人從來沒有在什麼重要方面使用過生物化學武器,可是他們對此卻非常感興趣。當然,除非你把德國人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看成化學戰。」 
  艾略特抬起頭來,可是卻沒有說話,猛地喝了一口啤酒。 
  巴亞爾繼續說:「二次大戰結束時,我們抓到了一批利用人體進行生物戰爭試驗的日本科學家。當然,我不願用『科學家』來稱呼那些人。他們的試驗對像主要是中國人,但是也有俄國人和美國戰俘。他們試驗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包括痢疾、霍亂、炭疽、氣性壞疽、傷寒、天花、波狀熱等等。他們使俘虜們染上疾病,然後進行解剖以便瞭解人體受到感染以後發生病變的情況。哼,我們高尚的政府做了一筆小小的交易,赦免了那些日本科學家以換取他們手中掌握的研究資料。」 
  「你在開玩笑!」 
  巴亞爾捏著香煙,朝放在椅子旁邊的大煙灰缸彈了彈,煙灰大都落在了地毯上。「不是玩笑。知道嗎,德特裡克堡的軍官們知道日本人所進行的研究的價值。俄國人想把那些日本人送上法庭,可是——沒有成功。從那以後,我們便擁有了一項龐大的生物化學戰爭計劃,基地設在德特裡克堡,就在馬里蘭州這裡。在1952到1959年期間,我們儲備了大量的神經毒氣——沙林毒氣和VX,有一半是散裝的,其餘的製成了武器存放在阿肯色州的派因布拉夫。」 
  「嗯。」艾略特點了點頭,等著巴亞爾往下說。 
  「除此之外,那些研究人員一直進行試驗,想搞出毒性更大的制劑,搞出進行大規模廉價生產的工藝,搞出針對特定人群的制劑。」 
  「特定人群指的是什麼?」 
  「就是它的字面意思。他們把那些制劑稱為『種族武器』,它們是只在特定種族的人體內才產生作用的毒劑或者生物製品。值得慶幸的是,他們沒有成功——人類各種族擁有的共同之處遠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但是——我原來以為那些武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銷毀了——」 
  巴亞爾鼻子裡哼了一聲。「是啊,在1969年,當時的尼克松總統就聲稱將放棄使用生物武器和毒素武器,並且要銷毀所有的庫存。他還說要把德特裡克堡轉變為——」他吸了一口雪茄煙,「癌症研究機構。」他哈哈大笑,接著便咳了起來。「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大多數生物武器和毒素武器還存放在那裡,我們根本找不到處理的辦法。1987年,我們恢復了神經毒氣的生產,而且五角大樓還撥款研製『大眼睛』。」 
  「大眼睛?」 
  「對。那是一種炸彈,內部留有能分別盛裝兩種不同溶劑的空問。可以在飛行過程中將溶劑混合,也可以利用炸彈觸地的力量,或者使用常規炸藥使其在空中爆炸,釋放出裡面的毒劑。施放像沙林這樣的神經毒氣往往使用這種方法。正如我剛才講的,我們還有數以噸計的神經毒氣,而且,還制定了一項耗資高達3億美元的計劃,以便研製對付生物武器的防禦系統。」 
  艾略特狂怒地奮筆疾書著。「可是,我們既然在《日內瓦公約》上簽了字,怎麼能那樣幹呢?」 
  巴亞爾這時終於掐滅了雪茄,艾略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日內瓦公約》有一個大漏洞,它規定可以在『預防、防禦,或者其他和平用途』的前提下,生產條約所禁的所有制劑,其中包括生物制劑和毒劑。所以,我們幹的任何事情都僅僅是『防禦性』的。」 
  「明白了,」艾略特說,「那麼,遺傳工程呢?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巴亞爾細細地觀察著他。「啊,我有一種感覺,這才是你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沒錯吧?」 
  「沒錯。」 
  「嗯,」他點了一下頭。「我想是這樣。這麼說吧,70年代初期遺傳工程剛剛興起時,美國軍方就看到了它的巨大潛力。1980年,陸軍部要求籤訂合同,利用基因手段,把乙□膽鹼酯□植入細菌內部。」他衝著艾略特笑了笑。「有一段時期,大約有六所大學的專家小組分別進行著這一項目的研究,而這僅僅是我們所知道的。」 
  他停下話頭,從襯衣的口袋裡又掏出一支雪茄,然後點燃。艾略特見後心裡叫苦不迭。待雪茄吸燃著後,巴亞爾接著說道:「你瞧,有了遺傳工程,有了分子無性繁殖技術,他們可以將良性微生物變成各種各樣的致病微生物。人體的免疫系統根本無法抵禦這樣的微生物。而且,他們不僅可以改變細菌和病毒的結構,而且還能改變動物分泌出來的毒液、各種有毒物質,甚至殺蟲劑的結構。」他停了下來,喝了一口啤酒。「我說的這些沒有夾帶任何個人偏見。」 
  艾略特試探著問道:「你聽說過一家叫克羅姆的公司沒有?一家北卡羅來納州的公司?」 
  巴亞爾皺著眉頭問:「好像沒有。這個名稱聽來熟悉,可是那種公司的名稱大同小異。」他站起來。「跟我來。」 
  艾略特跟著他進了一間由臥室改裝而成的寬敞辦公窄。一張大桌子上擺放著電腦、激光打印機以及成堆的記錄、文件和書籍。巴亞爾嘴裡輕聲嘟噥著,動手翻閱一疊文件。後來,他「哈哈」一叫,然後從中抽出了一份手寫的東西。他看了看,接著把它遞給了艾略特。上面是一長串名字。 
  「這是去年防務預算所列的從事生物化學武器研究的公司名單。這裡沒有克羅姆,但是那並不說明問題,還有各種各樣的秘密預算和應急預算。」 
  「對,」艾略特附和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巴亞爾彈了彈雪茄上的煙灰說:「這麼說——你要告訴我其中的原因的?這和賈斯廷的死有什麼關係嗎?」 
  「我說不準,只是按自己的直覺行事。」艾略特認為,不應該向巴亞爾透露更多的情況,況且他自己至今還沒有什麼把握。他伸出手來對巴亞爾說,「你幫了我的大忙,非常感謝。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當然可以,我會在這裡的。」巴亞爾送他走到了門口。「嗯,如果你發現克羅姆公司正在進行生物化學武器研究,請讓我瞭解有關的情況。」 
  「那當然。」艾略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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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艾略特開車沿著緬因路到了華盛頓的西北區,駛上林肯紀念堂旁邊風景優美的車道,一路上心裡反覆權衡著各種可能性。接著,他在洛克裡克大道上拐彎進入賓夕法尼亞街,繞一個大彎,進人了喬治敦區。 
  他在琳達家附近的P街上找到了一個泊位停下車,然後用車裡的電話,多次撥通了裡德的號碼,可是對方卻沒人接。 
  他下了車,進了洛克裡克公園,走上了一條自行車道。不久,他來到克蘭德爾當初昏倒地點的附近,在小道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下午的日光穿過樹葉間隙,灑在他的身上。他望著路上進行慢跑和騎車鍛煉的人。 
  他冷靜而理智地分析著自己所瞭解的情況。 
  首先,克蘭德爾去世的前一天去過克羅姆公司。 
  第二,克羅姆公司可能染指某種生物武器的研製工作。 
  第三,克蘭德爾案件的被告方律師看來故意要輸掉這場官司。 
  第四,裡德博士聲稱他知道克蘭德爾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且確定不是中暑虛脫。 
  第五,裡德雖已失蹤,但是卻留下他所說的可以證明克蘭德爾死因的文件。 
  第六,傑基在獲取那份文件時死於非命,同時文件也不翼而飛。 
  總而言之,圍繞此事存在著團團疑雲,但是卻苦於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清晰的頭緒。但是,艾略特的直覺卻一直提醒他,案子的背後一定有鬼。 
  一名慢跑的金髮女郎從他旁邊經過。她穿著一件斯潘德克斯牌彈性纖維緊身運動裝,把身體曲線完全展現了出來。這使他腦海中出現一個人的身影,可是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突然,那名字冒了出來,他猛地蹦了起來。 
  上帝啊,他多麼希望她這時在家裡。 
  梅利莎·伏利見到艾略特時樣子並不高興。她穿著一件簇新的印花布上衣,頭髮紮成了一個漂亮的樣式。 
  她讓他進了門,來到裝飾成純白色的起居室。她問道:「我正要出門,你想幹什麼?」 
  艾略特心裡說,這次她不笑了。梅利莎與上次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態度生硬,形容憔悴。然而,她仍舊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魅力,身體散發出來的香水氣味使他亢奮起來。「只是想再問幾個問題。」他說。 
  她皺著眉頭說:「我本以為案子的審理已經快結束了。」 
  「剛剛一半,」艾略特不動聲色地說,心想這個上班女郎消息還真靈通。「被告方面的舉證還沒有開始呢,他們有可能傳喚你出庭作證。」 
  「不,他們不會的。」她蠻有把握地說,可是看見艾略特臉上驚訝的神色後又隨即補充道,「我是說,他們至今還沒有和我聯繫,所以看來不會傳我。」 
  「希望你的判斷是正確的。」艾略特踱到房間角落的小吧檯,拿起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然後又放了下來。他轉身注視著梅利莎。她仍舊站在原地,右腳輕輕地點著長毛絨地毯。 
  她問道:「好啦,你有什麼問題?」 
  艾略特笑著說:「對不起。嗯,你認識克蘭德爾有多久了?」 
  「一年,半年,嗯,差不多就那麼長吧。時間長短有什麼關係?」她滿臉怒容,和上次見面時大不一樣。 
  「嗯,依我看,被告方面有可能在賈斯廷越戰時負過傷的問題上做文章。你知道他彈傷的事吧?」 
  「彈傷?」 
  「對,傷口在腹部,正好在肋骨下面。被告方面的醫生可能會說,彈片有可能進入血液,從而造成心搏停止。可我們方面的醫生認為,克蘭德爾在那之前應該會注意到症狀的。他向你說過傷口疼痛的事情沒有?」 
  「我——他妻子是怎麼說的?」 
  「她記得他沒有說過。可是,你和他的關係不一樣——」 
  「沒有,他遇病是不叫疼的。」 
  「傷疤上的組織怎麼樣?那天晚上那部位是不是很敏感?我們的醫生說,如果彈片移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嗯,不,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有把握嗎?你當時——嗯,碰過他的傷口沒有?」他說罷尷尬地笑了一聲。 
  「嗯,當然碰過,可是沒事。」她肯定地答道。 
  「傷口是否發紅,發炎?」 
  「沒有,」她忿忿地說,「看上去沒有什麼問題。」 
  「好的,好的,」艾略特合掌道,「嗯,就這樣吧,謝謝。」 
  她送他到了門口。「希望你不會再來找,我已經有些煩了。」 
  「對不起。我會盡量注意的。」 
  「拜託了。」 
  她關上了門,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梅利莎在撒謊。她不可能和克蘭德爾親熱過,賈斯廷·克蘭德爾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彈傷。 
  艾略特心想,可是梅利莎的一位鄰居說克蘭德爾去世前一天去過那所豪華公寓。他在那裡幹了些什麼呢? 
  艾略特回到自己的車裡以後,又撥通了裡德家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他心情沮喪地自問:如今誰的家裡會沒有錄音電話呢? 
  他坐在車裡向外看。街道的盡頭就是波托馬克河。他撥通了蘭迪的號碼,聽到錄音電話的信號,於是留下了口信。 
  接著,他試了試西蒙的電話號碼,也是錄音電話的信號。這次,他沒有留言就掛上了。 
  他發動了汽車,掛上了排擋,可是卻沒動離合器,隨即又換成了空擋,拉起了手閘。 
  去他媽的。他心裡很不願意這樣做,可是卻別無他法。他抓起電話,撥了他父親的號碼。 
  電話裡傳來了熟悉的洪亮男中音:「你好。」 
  「爸,是我,你忙嗎?」 
  「艾略特?哦,不忙。剛從俱樂部回來。有什麼事嗎?」 
  他連「喂,你過得怎麼樣」這樣的話都沒有,只是一句「有什麼事嗎」。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請求道:「爸,我需要你幫一個忙,我能不能到你那裡去一下?」 
  過了許久才傳來回答。「當然可以。」 
  「我在喬治敦區,一刻鐘以後就到。」 
  在華盛頓的社交界,參議員韋斯利·克裡夫頓在水門的豪華套房是一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方。許多社會名流都以能夠出席在那裡舉行的小型盛宴為榮——多位總統、外國元首、搖滾樂歌星都在那間裝飾著鏡面的宴會廳裡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在國會休會期間,大多數參議員都回自己所在的州里去了。來自附近弗吉尼亞州的克裡夫頓卻可以驅車往返於華盛頓和自己的家鄉。這並非因為他對自己的地位不放心:實際上,他已經是一個終身參議員了。 
  克裡夫頓示意艾略特在書房的椅子上就座,隨後將自己碩大的身體擠進了一張躺椅。他身材高大魁梧,長著滿頭灰髮。一名僕人悄然進來,聽候他們的吩咐以後出去備酒。「你長得很像你父親。」克裡夫頓對艾略特說。 
  艾略特清了清嗓子。「哦,是的。參議員,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您能同意見我,而且又是在星期六的晚上,我非常感激——」 
  克裡夫頓聳了聳肩膀。「今天見面並非只是因為受你父親之托,你的大名我也早有所聞。我一直關注著克蘭德爾案件的進展情況。」 
  那名僕人端著酒盤走了進來,克裡夫頓讓他斟酒以後問艾略特:「說吧,我能幫你些什麼?」 
  艾略特開門見山地說:「參議員,我在克蘭德爾部長的記事簿上發現了您的名字——他原定在去世的那天與您見面。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見您。」 
  克裡夫頓手裡舉著杯子,觀察著艾略特。「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未免有些太晚了吧,對不對?我是說,案子的庭審已經過了一半了。」 
  「我知道。可我是今天才瞭解到這個情況的。」 
  「明白了。」克裡夫頓揉了揉耳朵。「不過,我無法幫你。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見我。」 
  「他預約時沒有告訴您嗎?」 
  「沒有。」 
  「這不是——有點反常嗎?我的意思是,您通常會在不知道原因的情況下和人見面嗎?」 
  「我這不是在見你嘛。」 
  「說得對,」艾略特咯咯笑了。「不過對此我深感遺憾,參議員。我原以為您一定能幫助我。」 
  克裡夫頓啜了一口佩裡耶酒。「我需要瞭解事情的詳情。」 
  艾略特心裡一驚,嘴裡答道:「好的。」他說罷停了一下,考慮著該講些什麼。在華盛頓,克裡夫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地方派:為了弗吉尼亞州的利益,他可以不擇手段地幹任何事情。他曾經為弗吉尼亞州爭得了高達數百萬美元的軍方定貨合同。但是,據艾略特的父親所說,克裡夫頓倒也是一個直爽人,一旦認了賬是不會反悔的。 
  艾略特決定冒險一試。他給克裡夫頓講了有關裡德博士和克羅姆公司的情況,講了傑基的猝死,講了去見琳達的情形。「這就是我在克蘭德爾的文件中發現的東西。」他說罷從運動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紙條,然後交給了參議員。 
  克裡夫頓大聲念道:「克羅姆——CBW——哈克——抽出檔案——裡德博士。給巴亞爾打電話。約見克裡夫頓。」他點了點頭。「嗯,有意思。當然,我瞭解我們的CBW計劃,而且也認識詹姆士·巴亞爾——他是一名優秀的記者。這麼說,你認為克蘭德爾那天實際上去了克羅姆公司,並且和這位裡德博士談過?」 
  「正是如此。可能正是他的克羅姆之行促使他想與您見面。另外一個名字——哈克呢?」 
  克裡夫頓慢條斯理地說:「這個名字聽起來的確耳熟,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這時書房門開了,一名年約50、艷麗迷人的女人探頭進來。「沒忘記吧,親愛的,半個小時之內你得做好準備。」 
  「好的。」克裡夫頓說,那女人向艾略特點了一下頭,然後關上了房門。 
  「抱歉,」克裡夫頓說,「我們要去肯尼迪中心聽國家交響樂團的演奏。嗯,你剛才說克蘭德爾可能找我談有關克羅姆公司的事情?是因為這張紙條提到了這點?」 
  「對。」 
  「不過,紙條上的最後一項——約見我——可能和上面寫的其他事情毫不相干。」他說著把紙條還給了艾略特。 
  「嗯,有道理。但是相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嗯。哦——你和別的人談過這事嗎?」 
  「只有蘭迪·伊斯特——他是陸軍助理部長。您認識他嗎?」 
  「可能在五角大樓見過。他應該有辦法幫你。」 
  「怎麼說呢,他也在努力。不過,克蘭德爾想要見的是您,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也是這麼想的。當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此這樣感興趣。你發現的東西是不會影響你辦案的。」 
  艾略特聳了聳肩膀。「您說的可能是對的。但我可以肯定,國防部掌握著某些我不知道的東西,這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克裡夫頓盯著他沉思起來。後來,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您能幫幫我嗎?」 
  「看來行吧。我的委員會裡有幾個人負責調查國防部固定班子人員。我設法瞭解一下,好嗎?」 
  「謝謝。」儘管克裡夫頓的話聽起來並不令人樂觀,艾略特還是起身致謝。 
  「不要期望過高,」克裡夫頓說著慢慢地站了起來,「除了種種偶然巧合之外,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他說著從桌子上拿起一個記事簿,寫了幾個字,撕下紙條以後遞給艾略特。「這是我的私人專線。撥它可以直接和我通話。如果你發現新的情況,請一定向我通報。」 
  搞政治的人一旦對人誠懇,便具有常人難以抵擋的影響力。艾略特覺得克裡夫頓並不是在簡單地打發他了事。這是因為他父親的緣故,還是克裡夫頓真的願意幫他?「好的,參議員,我會的。」艾略特說著和克裡夫頓握手。「謝謝您。希望您喜歡今天的音樂會。」 
  克裡夫頓做了一個鬼臉。「實際上,我討厭古典音樂。但是,我已經學會了睜著眼睛睡大覺。」他衝著艾略特使了一個眼色——那是一個意味深長、充滿熱情而且具有政客色彩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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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你不應該整個週末都悶在家裡。」梅格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 
  梅格剛才敲門時卡倫正往微波爐裡放一份速凍火雞肉正餐。現在梅格坐在廚房的凳子上,苦口婆心地勸卡倫和她一起出去度週末。 
  「我沒那情緒。」 
  「那當然啦。」梅格從廚房的長檯子上的一個碗裡拈起一截芹菜,卡嚓地咬了一口。「你心情不好嘛。」她一邊嚼一邊說。 
  「對。」 
  「好,這就是為什麼你應該出去走一走,喝上幾杯,找個男人調調情,然後跳幾圈舞,徹底放鬆放鬆。朱利安走後你從來都沒有那樣玩過。」 
  「我不和男人調情,自從上初中以後就壓根兒沒那樣的事。」 
  「可能你應該試一試。」 
  卡倫本想一口拒絕,可話到嘴邊卻被嚥了下去。她心裡想,對呀,幹嗎不呢?她後來低聲說道:「好吧。」 
  梅格見卡倫如此爽快地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心裡不禁一驚,放下了手裡的半截芹菜。 
  「我去把衣服穿上。」卡倫說罷朝浴室走去。 
  「要性感一點的。」梅格衝著她的背影說道。 
  她們兩人步行來到喬治敦,在一家收費昂貴的海鮮麵食店就座,一邊吃一邊聊著熟人的情況和梅格的愛情生活。她們回到M街時,人漸漸地多了起來。 
  星期六晚上,喬治敦總是十分熱鬧:M街和威斯康星街兩側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酒吧和餐館,人行道上遊人如織,很多人走到了街沿下面,使路上的車輛擠成一團。這裡的遊人大多是二十來歲的未婚者,當然,在閒逛的人群裡也有一些年齡較大的已婚夫妻。 
  她們兩人橫穿街道,走進內森酒吧。這裡燈光幽暗、人聲嘈雜,光顧的客人全是些雅皮士。她們在吧檯邊找到座位,然後要了兩杯酒。卡倫端著朗姆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她是在參加醫生協會組織的度假旅遊時學會喝這種酒的——頓時覺得渾身暖烘烘的。酒吧的音響裡播放著一首比爾·喬爾當年創作的曲子。一名模樣英俊的男子坐在吧檯一端,正用目光打量著卡倫。 
  卡倫這時才意識到,她們離開公寓之後她已經把官司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你剛才說得對,」她對梅格冒了一句,接著又唱了一口酒,然後說,「這正是我需要的。」 
  她倆在噪聲中大聲交談著。過了片刻,坐在吧檯另一端的男子付錢以後離開,卡倫目送著他遠去。梅格說:「別急,我們還有一整夜的時間。」 
  卡倫忿忿地低聲說道:「我並沒有要他來找我。」 
  「當然沒有,」梅格說,「而且,你喜歡單身生活,對吧?」 
  「對!」卡倫說罷不禁笑了起來。當然,梅格可以輕鬆地談論這樣的話題——她擁有一個穩定的男朋友。他是醫生,和人合夥開業,這幾天到外地開會去了。事實上,卡倫對異性的冷漠態度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從婚姻生活結束以後就開始了。 
  然而,她內心暗暗承認自己對剛才坐在吧檯另外一端的那名男子感興趣。 
  她倆喝完第二杯酒以後離開了內森酒吧,然後在M街上一家一家地逛酒吧。卡倫大肆放縱自己,這與她幾周以來所過的艱難日子形成了鮮明對照。 
  11點半,她倆來到一家擁有寬大舞池的夜總會。一名令人覺得有些討厭的音響師正在播放60年代的老歌。有人邀請卡倫和梅格跳舞,她們先後跳了扭擺舞、希米舞和曳步舞。卡倫覺得異常興奮,甚至對幾個男人的輕浮舉動也沒有表示反對。 
  凌晨1點左右,她倆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了吧檯前喝起酒來。卡倫已經酩酊大醉。自從大學三年級時在一次聯誼會上喝醉以後,她今天是頭一回醉得這樣厲害。 
  「喂,又見面了。還記得嗎?我是傑克。」一個剛才和她跳過舞的男子招呼她。他看樣子二十來歲,一頭黑髮整齊地向後梳著,針織上衣緊緊地繃在身上,露出了二頭肌的輪廓。「你改變主意沒有?我想要你的電話號碼。」 
  「抱歉,」卡倫答道,盡量使自己吐字清楚,「沒興趣。唉喲,」她話沒落音就覺得梅格在用胳膊頂自己。 
  「幹嗎不呢?」梅格對她耳語道。 
  「抱歉。」卡倫重複說。 
  傑克聳了聳肩膀,然後走開了。 
  「你有什麼毛病?」梅格問道,「他長得挺帥,看來不錯,你還等什麼?」 
  卡倫沒有開口,只是搖了搖頭。傑克的模樣和弗拉納根的合夥人比爾·伊頓非常相像。想起伊頓就使她想起庭審,而想起庭審她頓時萬念俱灰。 
  「我星期二就授權律師協商解決。」她突然冒了一句。 
  「什麼——哦,糟糕。」梅格握住卡倫的手。「算了吧,現在別去想那事情。」 
  可是已經太晚了。卡倫繼續說道:「其實我忍不下的只有一點,羅思那個混蛋一定會高興得手舞足蹈。我能想像出那傢伙張開嘴巴哈哈大笑的熊樣——」 
  「卡倫。」梅格無可奈何地說。 
  卡倫喝了一大口酒。酒勁第二次襲來,她覺得渾身顫抖,興奮異常。「哼,他可能會急不可待地把消息告訴那幫記者們。當然,他不會說他請的專家證人是一個大騙子,不會說陪審團對我抱有成見,不會說對方律師是一個傻瓜蛋。可能他心裡也不會承認這一點,反而覺得自己打了一場漂亮官司。沒有人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太晚了,卡倫,我們回家吧。」 
  「好吧。」卡倫說著,突然覺得想睡覺了,於是一口灌下自己杯裡的酒。她倆付了賬,出了酒吧,來到亮著弧光燈的街上,一起朝卡倫的公寓走去。卡倫步履踉蹌地走著,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一個絕妙的主意。 
  「等一等。」卡倫走到街角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抓起繫在鏈子上的號碼簿。「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列在這上面。」卡倫嘟噥道。 
  她翻閱白色的紙頁,羅思這個姓佔了一頁半的篇幅。還好,艾略特·羅思在上面,辦公室電話和家庭電話都有。她心裡微微一驚,醉意朦朧的大腦以最簡單的方式進行著思維。她立在那裡想了一陣,不知道為什麼羅思的家庭電話號碼也列在這本子上。她知道,私人開業的醫生很少這樣做——他們不願意病人往自己家裡打電話,更不願意病人找上門來。她猜想律師的做法可能不一樣。先別管那麼多吧,羅思的家庭住址在格洛夫花園,離這裡並不遠。她扯下了號碼簿的那一頁,然後跌跌撞撞地走了回來。梅格兩手搭在臀部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她。「你這是在幹什麼呀?」 
  但是,卡倫沒有時間向她解釋——一輛出租車正朝這邊駛來。她走下街沿,揮了揮手,出租車停了下來。卡倫打開了後門,接著轉身對梅格說:「我去當面告訴他,這個雜種。」她驕傲地宣佈道,然後上了車。梅格朝她大聲嚷著,可是卡倫沒有理睬。卡倫給司機講了地址,出租車立刻啟動。 
  司機把卡倫送到羅思所住的公寓樓前,表示不願意等候。他用據卡倫所知的阿拉伯語、斯瓦西裡語或是蒙古語嘟噥了幾句,然後開車急馳而去。這時,卡倫又重新考慮了一下。 
  她鼓起勇氣,盡量筆直地往前走,踏上了公寓門前的水泥台階。她看見安裝在牆壁上的對講機鍵鈕時又一次停了下來。她本以為可以直接敲響羅思的房門,而不是通過對講機解釋自己的來意。 
  恰巧這時門開了,一位老人走了出來。她趕在房門關閉之前手忙腳亂地抓住了它。老人沒有回頭看。 
  卡倫進了門廳以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羅思的房號,只得掏出放在口袋裡的那頁電話號碼查看。糟糕,地址上沒有房號。這裡可能有郵政信箱吧—— 
  對啦。每個信箱下方工工整整地寫著該戶主人的姓名和房號。羅思住在303室。 
  她上了一架老式奧蒂斯牌電梯到了三樓,沿著走廊大步朝前走。她覺得這地方的氣味有些奇怪。 
  卡倫突然覺得十分難受,順勢把身體靠在牆壁上。她感到眼前的走廊開始旋轉,於是閉上眼睛。過了一陣,她感覺好了一些,於是挪動腳步向羅思的房門走去,趕在自己改變主意之前伸手咚咚地猛敲房門。 
  門上沒有門鏡。門開了,身穿綠色汗衫和短褲的羅思出現在她的面前。 
  羅思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訪客是誰,頓時大驚失色。卡倫突然想到,他可能認為我是來殺他的。哼。她一把推開他,逕直闖了進去,四下查看一番。室內的陳設並不漂亮,全是些東拼西湊的二手傢俱,牆上貼著沒有鏡框的畫片。她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面對著他。 
  羅思這時終於開了口。「你——」他用陰鬱的聲音問道,「來這裡幹什麼?我不能——」 
  「我來這裡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情,」卡倫說,「當面跟你講。」她停頓下來,過了片刻繼續說道:「我準備在星期二協商解決案子,你就要拿到錢了,拿到你的臭錢了。你想要的就是錢,對不對?」 
  「你喝多了,」羅思對她說,「你走吧,我和你沒有什麼可談的——」他指了指房門,朝前挪了一步,又停了下來,似乎想把她推出去但卻又怕動手碰她。 
  卡倫猶豫了一下,然後告訴羅思:「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你請的專家證人——」她鄙夷地說,「是一個撒謊的騙子。而你利用他,也是一個撒謊的騙子。你是病態系統裡的一個病態分子,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的。你——」突然間,她覺得周圍的一切又開始旋轉起來。她伸出手來想穩住身體,可是什麼東西也抓不到,於是決定坐下來。她的身邊沒有椅子,可那沒什麼,地板看上去蠻不錯的。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噢,噢,」她呻吟著,手袋隨聲落在地上,「我得上洗手間。」 
  「噢,糟糕!」羅思說著彎下腰把她扶起來,連拖帶抱地將她弄進了衛生間。 
  卡倫癱倒在馬桶前面,兩手摟著馬桶,那樣子儼然像擁抱著自己的戀人。她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心裡又湧起一陣噁心的感覺,一時無法控制,連忙俯身對著馬桶嘔吐起來。晚餐吃下去的麵食好像和晚上喝下去的酒混在一起,全部湧了出來。她嘔吐一陣以後,胃停止了痙攣,覺得好受多了。她抬起頭來,看見羅思正站在自己身後關切地注視著,他的鬍子不停地顫動。她腦海閃過了一個念頭,意識到自己很快將會感到狼狽不堪。 
  羅思抽水沖洗了馬桶,然後說:「等一下。」接著離開了房問。卡倫只想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雙手扶著冰涼的陶瓷馬桶。 
  過了一陣,羅思回到浴室,拿來了毛巾和玻璃杯。他打開水龍頭,淋濕了毛巾,然後遞給她。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接過毛巾以後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擦了擦嘴巴。接著,他把杯子遞給她。「托尼水,」他解釋說,「我只有這個。」 
  「沒關係,」卡倫說罷先漱了漱口,將水吐進馬桶,然後喝了一口剩下的。味道好極了。 
  「能站起來嗎?」 
  「我看可以吧。」她站立起來,覺得房間在眼前晃動,過了一陣才恢復正常。「沒事了。」 
  「好。」羅思說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去叫出租車。」 
  她很快清醒過來,但覺得不應該就這樣離開。「別急,」她咕嚕道,「讓我坐一會兒。」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起居室,坐在長沙發上,手裡仍舊端著玻璃杯。羅思跟在她的身後進來,坐在她對面的舊維尼綸面單人沙發上。 
  「我的包呢?」 
  羅恩一言不發地將手袋遞給她。 
  她摸索著打開手袋,掏出了香煙,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它點燃。 
  羅思歎息一聲,嘴裡說道:「看來今天我注定得呼吸煙霧了。聽我說,我知道你喝醉了,但是你的律師不在場,我是不能和你談話的——」 
  「哼,鬼話。」卡倫打斷了他的話頭。儘管吐掉了不少酒,她仍處於半醉狀態——她想知道自己血液裡的酒精濃度到底有多高——所以也沒有什麼更多的顧忌。「律師在不在這裡有什麼關係?我剛才說了,我準備協商解決。官司打完了。沒事了。結束了。你贏了。」 
  「問題可不是這個。我不能——」 
  「看來你還不大高興。難道沒聽懂嗎?我要協商解決。你現在發了,可以——」她指了指房間,「從這個破地方搬出去了。」 
  那句話看來把他惹火了。他的話脫口而出:「不,實際上,那並不使我感到高興。」 
  「不高興?」卡倫定神觀察他的表情。「幹嗎不呢?」 
  「一位好朋友昨天去世了。」 
  她頓時覺得難堪。「哦,對不起。」 
  他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她,好像在考慮是否該繼續說下去。後來,他問道:「你聽說過一位叫文森特·裡德的博士沒有?從北卡羅來納州來的?」 
  她反應遲鈍,答道:「沒有。他是幹什麼的?」 
  「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他知道有關克蘭德爾死的情況。他說他給你和弗拉納根打了電話——噢,我不該告訴你這些的。你得離開這裡,我去叫出租車。」 
  卡倫用手摀住眼睛。這是酒後做夢嗎?我和這個自己憎恨的人坐在一起,是真的嗎?她迫使自己仔細考慮羅思剛才所說的話。裡德博士的電話——有關克蘭德爾死的情況——北卡羅來納州!裡德是從北卡羅來納州來的。她不加思索地問:「他提到克羅姆公司沒有?」 
  羅思正要打電話,聽到她的話後猛地轉過身來問道:「克羅姆公司?什麼克羅姆公司?」 
  卡倫身體一晃,連忙伸手抓住沙發的扶手,穩住自己的重心,竭力想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情。後來,她說道:「請你弄一點咖啡,好嗎?我想我們應該談一談。」 
  羅思盯著她,心裡考慮了好一陣。後來,他開口說:「對,可能應該談一談。」 
  「那麼,你會去煮咖啡?」 
  他笑了,那是和顏悅色的笑容。「來吧。」他說罷進了廚房。 
  卡倫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儘管她的腦袋裡仍舊咚咚直跳,但是她已經服下了四片阿斯匹林,喝掉了三杯咖啡,所以至少人是清醒了。羅思講的情況使她茅塞頓開,確信她提供的情況也使羅思有同感。顯而易見,他現在相信,這個案子所涉及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醫療事故。可是,他的動機是什麼?他關心的只是可能輸掉官司嗎?她說:「裡德的意思很明顯。」 
  「什麼?」羅思垂下了眼瞼。 
  「裡德在克羅姆公司任職,克蘭德爾臨死的前一天去過那裡。正是他們製造的某種東西使克蘭德爾丟了命。這與我查到的關於弗裡德曼醫生收治的患者——那個叫懷曼的人——的情況完全吻合。懷曼可能遇到了什麼意外事故——可能是容器洩漏——所以遭到感染。這就是他們不讓我見他的原因,而且,這也是他們對我進行警告的原因——那輛藍色麵包車差一點要了我的命。」 
  艾略特搖了搖頭。「情況一點兒都不清楚。如果克蘭德爾是被克羅姆公司生產的東西感染的,為什麼他當時沒有昏倒,而是到了第二天在高溫下慢跑時才發病?裡德很有可能是一個瘋子,其他的情況僅僅是巧合而已。」 
  「你的那位偵探死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可能是她自己在樓梯上摔了一跤,可能別的什麼人撿走了裡德的文件。」 
  卡倫鼻子裡哼了一聲。「實際上你並不相信。」 
  他沒有答腔,她說得沒錯。 
  「只有一個辦法,」她自信地說,「我得到西福德去,到克羅姆公司去。全部線索都和那裡有關。」 
  羅思聽後大吃一驚。「到西福德去?你瘋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看最好還是通知警方或者聯邦調查局。」 
  「不行。嗨,你是干律師這一行的。我們有什麼東西,有什麼真憑實據使警方相信我們的話?一個女人在樓梯上摔了一跤,一個男人失蹤了。裡德不是說有政府的特工人員參與了此事嗎?」 
  「我在五角大樓有朋友——」 
  「但他們是幫你的。我得幫自己——沒人會幫我。」 
  這時,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兩人同時意識到他們這樣一起交談的荒誕性:他是法庭上指控她的律師。 
  「對不起,」她抱歉道,「我不應該到這裡來。我——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講給我的律師聽的。」她環顧四周,想找她的手袋,發現它在旁邊的一個桌子上。 
  她俯身去拿,看見了他的霍納牌口琴,於是指著它問道: 
  「你吹口琴?」 
  羅思看上去頗感意外。「對。」 
  「哪種音樂?」 
  「嗯——布魯斯。芝加哥的布魯斯樂曲,那是一種——」 
  「用口琴吹奏布魯斯?」 
  「嗯——湊合著會一點。你懂布魯斯?」 
  「當年在芝加哥時,我有一個男朋友,他帶我去過芝加哥所有的夜總會。從那時起,我迷上了布魯斯,收藏了所有的老唱片——」 
  「真的!」羅思頓時興奮起來。「你喜歡誰?」 
  「索尼·波依·威廉森,還有索尼·特利——」 
  「小韋爾斯。」羅思插了進來。 
  「馬迪·沃特斯!」 
  「小沃爾特!」 
  「呵,」羅思讚歎道,「如果早知道你是布魯斯音樂迷,我才不會指控你呢。」 
  卡倫疲憊不堪,羅思的話使她覺得十分有趣。她在長沙發上坐下,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頗具感染力,羅思也開始咯咯笑了起來。一個的笑聲剛要停下,另一個的笑聲又會引發新的歡笑。 
  後來,兩人終於安靜下來。羅思擦了擦眼睛說:「今天晚上真開心。」 
  「對。」卡倫說罷,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是的。」 
  兩人目光相對。她說:「你可能該叫出租車了。」 
  「好的。你上哪裡?」 
  「先回家,睡幾個小時覺,然後開車去西福德找那個叫裡德的。」 
  「要是他不在家怎麼辦?」 
  「我就去克羅姆公司。」 
  「星期天去?那地方不會有人的。」 
  「好啊,那還容易一些。」 
  他捋了捋鬍子。「那樣做沒用。」 
  「行了,你去叫出租車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她。她心裡想,那樣盯著人看可不是好習慣。但是,他這時說:「你可以在這裡睡覺,這個沙發打開就是一張床。」 
  她驚訝得目瞪口呆。「留在這兒——可——」 
  「我和你一起去。」他笑了笑。「你喝醉了酒,會難受得要死的——我來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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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艾略特暗忖,這毫無疑問是我所遇到的最怪誕、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卡倫:她已經睡著了,腦袋靠在車門和座位靠背之間的空隙裡,嘴巴微微張開。他心裡說,她看上去很動人。 
  他們昨天晚上睡了5個小時,今天上午8點30分離開華盛頓,現在快要到95號州際公路去裡士滿的出口了。瞧,卡倫睡著了,而他的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他們曾在卡倫的公寓稍事停留,她回去換了衣服,他在銀行的自動櫃員機處取了一些現金。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蹤。他如何才能解釋清楚呢? 
  從華盛頓到北卡羅來納州邊界大約有250英里,他們還要旅行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西福德。一路上,艾略特有幾次都想掉頭返回華盛頓。 
  我為什麼要和她一起干呢?他心裡一直問著自己。 
  兩天之前,他覺得相當興奮:律師生涯中承辦的重大案件已經臨近尾聲,他很快就要名利雙收了。他強烈的孤獨感也由於傑基的出現而有所緩解。 
  現在他卻坐在本案被告的身邊——這是違反律師行業的有關嚴格規定的——竭盡全力去查明事情的真相,而那可能徹底推翻已經勝利在望的案件。他又一次望了卡倫一眼,隨即咯咯笑了起來。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情景:他在和她一起做愛。那樣的事情一定是史無前例的。原告律師在調查醫療事故案的過程中和被告本人上床,他確信美國司法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要是昨天拒絕見她,情況又會是怎樣的呢?星期二協商解決案子?那樣的話,他事後仍舊可以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對,他可以那樣幹。 
  要是卡倫的模樣一般,或者是男的,情況又會是怎樣的呢?他現在會和她呆在一起嗎? 
  他搖了搖頭,兩手抓緊了方向盤。算了吧,艾略特,不要胡思亂想了。他又咯咯笑了起來,爽朗的笑聲使他覺得很開心。這樣下去我會走神的,呵呵,哈哈,嘿嘿。 
  理查德·格爾頓駕車拐入去克羅姆公司的岔道口之前,看見了那輛停靠在路邊的棕色福特車。他經過福特車時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可能車裡的人需要幫助。他沒有停車,心裡稍覺內疚,但是他不願和陌生人交談,於是下了公路,來到門衛處。 
  他的妻子詹妮對他星期天——而且又是節日週末——還要上班大為不滿,可是他沒有什麼選擇餘地。普列斯科博士好像著了魔,責令他週末必須完成生產定額。 
  格爾頓在門衛處停車,掏出徽章晃動了一下,然後開車進門。 
  各處的門廳都是空蕩蕩,顯然沒人像他這樣老老實實地聽從普列斯科的命令。他這一輩子總是這樣的。 
  他經過文森特·裡德的實驗室時,想起了裡德近來所出現的奇怪變化。自從上次在餐廳和他談過以後,裡德有意躲著他,脾氣越來越壞,而且……行為舉止還帶有妄想狂的味道。 
  他覺得,普列斯科博士最近也情緒乖戾,拒絕討論研究這個項目的目的,拒絕說明為什麼必須要大量生產V-5制劑。然而,格爾頓認為現在還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他穿過門廳.進了自己所在的部門,實驗室的技術主管拿著一份電腦打印的數據和生產報廢統計表向他作了匯報。他歎了一口氣,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卡倫抿了一口從便利店買來的咖啡。「我們不能像我上次那樣直接闖進去,」她解釋說,「他們認識我。」 
  艾略特覺得,她看上去仍舊十分疲憊,一副醉酒後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也覺得疲倦,但是至少體內沒有酒精遺留的副作用。毫無疑問,她和他一樣,腦子裡這時正重新考慮著他們要幹的事情。 
  他們已經在電話簿上找到了裡德的地址,而且去了他的住所。不出艾略特所料,裡德的家裡連人影也沒有一個。後來,卡倫堅持要到克羅姆公司來,確信她要麼可以找到裡德,要麼可以發現某些可以證實她的設想的東西。 
  「可能應該讓我單獨進去,」艾略特說,「我會想出個借口的。你這樣子不行——」 
  「我已經來了,」卡倫斷然說道,「而且,你不瞭解情況,無法恰當地判斷所看見的東西。我當年過暑假時在一個遺傳工程實驗室裡打過工,熟悉有關的設備。你能認出什麼是離心機?什麼是脫氧核糖核酸合成器?什麼是淨化裝置?」 
  「不能。」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後來,艾略特說:「好吧,我們怎樣進去呢?」 
  這個建築群的四周圈著電網,他們看見幾輛小車和運輸車通過克羅姆公司的專用車道進去時,在門衛處都逐一停車接受檢查。 
  「我不知道。」卡倫氣沖沖地說。 
  艾略特對此也束手無策。他下了車,打算步行穿過樹林,從高處觀察門衛的情況,看看能否想出什麼辦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事後會使他確信,即使上帝沒有站在他們一邊,他至少也沒有積極地搞破壞。 
  一輛大卡車從西福德方向駛來,在距艾略特的福特車十來碼的地方靠邊停了下來。一名身穿制服的司機跳下了車,然後朝他們走來。司機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個有夾紙裝置的書寫板。 
  「你們沒事吧?」他講話時帶著濃厚的鄉下人口音,嘴裡咬著一大團口香糖或者是嚼煙什麼的。「要拖車?」 
  「哦,不用,」艾略特答道,「我們只是在這裡歇歇腳。一切正常,謝謝你的關心。」 
  「沒事。」他說著四下瞧了瞧。「嗯,我不是跑這條線的,只是給別人頂班。你知道——」他看了看手裡的書寫板,「卡羅姆在什麼地方?」 
  艾略特過了一陣才明白那人指的是「克羅姆公司」。與此同時,他腦子裡突然來了靈感。 
  「嗯,知道。就是拐彎的地方——在前面往右拐就到了。」 
  「多謝了,朋友。」司機說著,轉身返回卡車。 
  「等一等,」艾略特叫道,「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同機說著,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送貨時可不可以把我和妻子,」艾略特說著指了指坐在車內的卡倫,「帶進去?我們可以坐在後面嗎?」 
  卡車司機嘴裡咀嚼著,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為什麼?」 
  「我們想給今天在幹活的一位朋友一個驚喜。如果我們自己開車進去,門衛將通知他是我們來了。」這話一聽就知道他是在撒謊。 
  「抱歉,我的車是不能帶人的。公司的規定。」 
  「這個我理解。」艾略特說著掏出錢夾,點了五張面值20美元的鈔票。「我不願意叫你違反公司的規定,哪怕幾步路也不行。」 
  卡車司機兩眼盯著艾略特手中的錢。他打量了一下身穿粗花呢茄克和寬鬆式褲子的艾略特,然後又朝前走了幾步,透過玻璃看了看坐在車裡的卡倫。接著,他回來接過鈔票。「好吧,」他說著朝卡車翹起了拇指,「上車。」 
  艾略特替卡倫開了車門,她把手袋甩在肩上,走向貨車的後部。艾略待鎖上小車車門,跟著走了過去。司機打開卡車的垂直滑門。卡倫爬進去以後,司機告訴艾略特:「車子停下以後,我會到後面來開門的。」 
  艾略特停下了。「你是說這門不能從裡邊打開?」 
  司機聳了聳肩膀。「能開,有一個把手可以開。但是你可能找不到——車廂裡邊沒有燈。」 
  艾略特聽了他的話後心裡有些擔心,不過還是鑽了進去。 
  車廂的前部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靠近滑門的後部是空的,散落著壓扁的紙杯、口香糖紙和其他一些廢物。卡倫在一隻大箱子上面坐下,艾略特坐在她的旁邊。司機轟的一聲關上滑門,車廂裡頓時漆黑一片。 
  「哼,這下可好了。」卡倫說。過了片刻,她冒了一句:「你的妻子?」 
  「對不起,」艾略特抱歉道,「剛才只想讓他覺得我是個體面人。」 
  「你把那麼多錢全給他了?」 
  「嗯。你又沒有想出更好的主意來。」 
  貨車的發動機一陣轟鳴,猛地向前一衝,險些把他們從箱子上摔下來。卡倫恢復平衡以後,對艾略特說:「對不起,我只是不喜歡呆在黑暗的地方。」 
  「沒什麼,其實我也不喜歡。」 
  「假如這個辦法奏效——我們又怎樣從克羅姆公司脫身呢?」 
  「只好到時候見機行事了。」 
  他們聽見貨車齒輪一陣響動,感覺到車子往右轉了個彎,然後在門衛處停了下來。他們隔著車廂的鋼板,隱隱約約聽到外面講話的聲音。卡倫低聲問:「你看他們會到後面來檢查車廂嗎?」 
  「希望不會。」他覺得自己膝蓋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一下跳了起來。 
  「是我的手。」卡倫噓了一聲。 
  過了一陣,貨車又開動了,兩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卡倫把手收了回去。 
  貨車再次停下以後,他們忐忑不安地等了漫長的幾分鐘。艾略特正摸索著朝門口移動,這時外面傳來轉動門扣的聲音,接著滑門開了。他們在黑暗中呆了這麼久,看見陽光時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地方看來沒有什麼人。」貨車司機說罷放下後擋板,走進車廂,端起一隻箱子。「我要把這東西交到警衛值班處去。」 
  他們吃力地睜開眼睛,慢慢往車廂門口挪動。卡倫先下了車,觀察了一下貨車四周的情況。「我們在行政樓前面,」她說,「可以從這裡步行到主實驗室去,給約翰尼一個驚喜。」 
  貨車司機點了點頭。 
  「多謝了。」艾略特對司機說,「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隨後又補了一句。 
  兩人繞過貨車,艾略特跟著卡倫穿過了空空蕩蕩的停車場。艾略特問:「約翰尼?」 
  「我剛才只想到這個名字。」她咯咯笑了起來。「你看他會向警衛提到我們嗎?」 
  「不會的。那會給他惹來麻煩。」 
  卡倫帶路經過行政樓,然後過了一座小橋。值得慶幸的是,一路上沒有什麼人。一名駕駛著高爾夫球車巡邏的警衛從旁邊經過,但是因為距離太遠,無法看清他們是否佩戴著身份牌。 
  他們來到一幢四層樓高的研究大樓前。透過正門入口處的玻璃門,可以看到裡邊坐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 
  艾略特說:「我們從這裡是無法進去的。怎麼辦?」 
  卡倫滿臉驚訝。「我們偷偷進去——一定有側門什麼的。」 
  「對啊,不過,那可能是鎖著的。」 
  「可能吧。」 
  艾略特搖了搖頭。「卡倫——」他的話脫口而出,「我沒有料到這地方會是這樣的。」 
  「你以為是怎樣的?」 
  「不知道——我想,應該類似於大學的研究中心。可是,這地方到處都是警衛,到處都安著報警裝置。」 
  「你想回去了?」 
  「嗯——」 
  「你走吧,我能理解。」她說道,話語中流露出鄙夷的口氣,隨即轉身走開。 
  艾略特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雖然有些不安,可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她那種義無反顧的勇敢精神。艾略特見她轉過大樓的拐角以後,急忙快步追趕上去。前方有一個側門,但是卻設有磁卡門鎖裝置。 
  「看見了吧?」艾略特得意地說,「這道門也無法進去。」卡倫沒有理睬他,逕直朝大樓的後部走去。艾略特跟在她身後,心裡默默地詛咒著。 
  大樓的後面有一個露天式裝卸平台,一條車道連接著平台和進入裝卸區的通道,通道的兩旁圍著電網。 
  卡倫快步登上平台旁邊的台階,等了一下艾略特,然後穿過樓梯平台。他們頭上是一扇巨大的懸吊式庫門。 
  裝卸平台後面是一個寬敞的倉庫,裡邊堆放著圓桶樣的容器,幾乎要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了。那些罐子上都標著「危險——劇毒化學物」字樣,它們之間形成了一條條沒有規則的通道,恰如一座迷宮。 
  他們看了看一個單獨放在地上的罐子。它大約四英尺高,直徑大概有兩英尺,上面用兩個插銷鎖著。卡倫扳動插銷,打開蓋子。 
  罐子裡面有一個類似裝垃圾用的黑色塑料袋的東西。艾略特仔細一看,才發現袋子是透明的,只是裡面裝著黑色液體。 
  「這是一個塑料囊袋,」卡倫解釋說。「那黑色的東西是——不管它是什麼。看看這個。」她說罷指著貼在罐子另外一面的不干膠標識。 
  艾略特彎下腰一看,上面印著國際通用的產品代碼——那是專供掃瞄用的——以及罐子的運輸目的地:馬里蘭州德特裡克堡USABRDL第568幢。他又看了看另外兩個罐子,上面標著同樣的目的地。 
  「USABRDL是什麼意思?」卡倫問。 
  「這是美國陸軍的某個單位。德特裡克堡是陸軍生物化學戰爭研究中心,罐子裡的玩意是這裡生產的,可能在德特裡克堡裝入運載系統。」 
  「運載系統?什麼樣的?」 
  「各種各樣的都可能,小到安培瓶大到炸彈和炮彈,甚至可能是導彈。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用罐車批量裝運。」 
  「我們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艾略特合上罐蓋。兩人穿過兩面堆放著罐子的通道,繞過停放在過道上的叉車,朝庫房的深處走去。 
  那裡裝著幾扇巨大的鋼門,鋼門旁邊有一道小門,大小和日常的房門差不多。他們試著推了推,沒有上鎖。卡倫慢慢把門打開,探頭查看了走廊裡的動靜,發現裡邊沒有人,於是示意艾略特跟上來。 
  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安在牆壁上方的攝像機。 
  他們沿著走廊慢慢朝前走,隨時準備應付出現意外情況。汗水濕透了艾略特的襯衣。 
  他們觀察了幾個房門以後,艾略特問道:「你到底要找什麼?」 
  「我看見就會知道的。」卡倫敷衍道。 
  大廳裡大都是些辦公室。他們這時來到了一個樓梯口,卡倫說:「再上一層樓吧,我有一種預感。」 
  「嗯,那好。」艾略特嘟噥道。 
  庫房的那架攝像機是和光電監測器連接在一起的。當艾略特和卡倫觸發了監測器時,報警信號便傳到了一樓的警衛室,同時啟動了與庫房攝像機相連的錄像裝置。 
  值班警衛當時正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守著一台便攜式電視機觀看巨人隊和噴氣機隊的表演賽。他背對著報警系統閃爍的紅色信號燈。報警喇叭的響聲尖厲刺耳,需要進行調試,所以警衛剛才已經把它關上了。這樣子沒有什麼不妥,電視裡一出現廣告,他就會轉過身來檢查報警器儀表盤上的各個指示燈。 
  第二層樓的走廊通向幾個實驗室套房。卡倫透過玻璃門逐個查看裡面的動靜。 
  「瞧!」她低聲說道。 
  「什麼?」艾略特不停地扭頭觀察身後的情況,這時已經開始覺得脖子疼得難受了。 
  卡倫打開了一間實驗室的房門。「看見那些隔離區沒有?看見每個工作區配備的帶罩通風系統沒有?毫無疑問,他們在搞微生物。我們進去看看。」 
  「等一等!」艾略特的話音未落,她已經衝了進去。他跟在她後面,覺得自己像是一輛她牽引的拖車。 
  這個房間寬大,裡面擺放著實驗桌、電腦和一些艾略特叫不出名字的設備。房間的一面設有幾個小工作間,每間裡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以及實驗設備。卡倫走進一個工作間,大致看了看。「顯微鏡、大小離心機、脫氧核糖核酸合成器——這些東西不僅僅是用來搞實驗的。他們在生產!」 
  「製造庫房裡存放的那玩意?」 
  「沒錯。」她說著繼續往前走。艾略特跟著她到了房間的頂端「看!」她指著一個外觀和庫房裡的罐子像極了的東西說。罐蓋已經揭開,塑料袋裡的液體只有一半。一根長度大約有兩英尺的塑料軟管從袋子裡伸出,前端捲起,用一個金屬夾子固定著。罐子旁邊放著半箱子包裝用的泡沫塑料。還有一些罐子順著牆根堆著。 
  卡倫指著身邊的東西說:「他們在這裡生產,然後送到庫房運走,明白了吧?」她走到附近的一個工作台前,艾略特覺得上面的東西像是一個放滿玻璃瓶子的試管架。架子上擺著各種各樣的透明塑料容器,裡面裝著黑色的油狀液體。每個容器上都標著一組以V-5開頭的數字。「V-5,」卡倫自語道,「我敢打賭,這是用於控制質量的樣品。」 
  「對,」艾略特表示贊同,「可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要查出來只有一個辦法。」她說罷取下一個玻璃管,從箱子裡抓起一把泡沫塑料包上,然後放進自己的手袋裡。 
  「你真是瘋了!」艾略特說道,頓時大驚失色,「萬一破了怎麼辦?」 
  「碰碰運氣吧。」 
  艾略特見她態度如此堅決,一時無言以對,後來說道:「我們需要的是有關的證明文件——」 
  「好吧,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找到實驗報告、筆記,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你去搜辦公室,我負責查這裡。」 
  「好吧。」艾略特剛走了幾步,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男子出來,朝大廳出口處走去。他一見他們立刻停下腳步,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鹿。 
  「什麼——你們是誰?」那人長得鼠眉鼠眼,年齡約30出頭,戴著一副黑邊眼鏡。 
  他們長時間沉默著。後來,艾略特開口說:「我叫艾略特·羅思,律師。這位是卡倫·穆爾醫生。」 
  那個男子點了點頭,上前和他們握手。「我是理查德·格爾頓博士。對不起,沒人告訴我今天有客人。嗯——你們來這裡有何貴幹?普列斯科博士——」 
  「我們在調查已故陸軍部長賈斯廷·克蘭德爾的死因,」艾略特急忙解釋說,「我是他家屬聘請的律師。」顯然沒有必要說明卡倫在案件中的角色。 
  「克蘭德爾部長?」 
  「對。」 
  格爾頓點著頭說:「他來這裡時我們見過面。」 
  「那是什麼時候?」艾略特緊接著問。 
  「他去世的前一天。你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 
  「啊,是的。」 
  「嗯——我們還是去辦公室談吧。」 
  他們跟著他走進一間中等大小的辦公室,室內擺著小會議桌和幾台電腦。「兩位要不要咖啡?」格爾頓說著指了指放在房間一角的咖啡壺。 
  「不用,謝謝。」艾略特說。他簡直不相信他們的好運——格爾頓把他們當做經過官方安排的訪客了。他接著問道:「克蘭德爾為什麼到這裡來?你是怎樣見到他的?」 
  「是這樣的,依我看,他來這裡和我們為國防部搞的項目有關。至於說他為什麼和我交談嘛——」這時格爾頓的臉上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說起來有點難為情。我們在洗手間裡相遇,我在——在用廁所時他和裡德博士一起走了進來。他們當時正談著裡德博士的工作,後來文森特把我介紹給他。當然,我早就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是臨時來訪的。我瞭解的就這些。」 
  「裡德?」艾略特接著問,「這麼說,裡德和你一起工作?」 
  「對,是同事。」 
  「你瞧,裡德博士星期五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 
  這時,電子報警器突然響了起來。「噢,糟糕。」卡倫叫道。 
  格爾頓驚訝地看著她,問道:「怎麼,這警報是衝著你們來的?」 
  「我看是吧,」艾略特說,「告訴你吧,我們來這裡沒有經過官方許可。」 
  「你是說你們——」 
  艾略特打斷了他的話頭:「你能不能談談和裡德的研究項目?」 
  「噢,不行,我不能那樣做,那是機密。」 
  卡倫吼道:「可是——你瞧,我們到這裡就是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們懷疑這裡正在進行某種非法活動,而且那和克蘭德爾部長的死有關。」 
  「抱歉,我本來甚至不應該和你們交談——」 
  「不,不,」艾略特說,「你肯定可以幫助我們,不會違反任何規定的。這樣吧,我們先把我們知道的情況告訴你,然後你再決定是否幫忙。」 
  「那麼——好吧。」格爾頓猶豫不定地說。 
  這時,一記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有人在叫:「格爾頓博士?」 
  艾略特抓起卡倫的胳膊,把她拉到緊鄰房門的牆壁那兒。 
  「格爾頓博士?」那人再次叫道。門開了,一個身著制服的警衛跨了進來。他沒有繼續朝前走,所以看不見艾略特和卡倫。「你聽到報警聲了嗎,先生?」 
  「哦,聽到了。」 
  「那麼,你應該去報告,這您是知道的。」 
  「真抱歉。出了什麼問題嗎?」 
  「有兩個人溜了進來,一男一女。你發現什麼可疑情況沒有?」 
  「嗯——」格爾頓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然後回答說,「沒有,我想沒有。」 
  「好吧,一有情況就通知我們。」 
  「那當然。」 
  警衛離開時關上了房門。 
  「謝謝你。」艾略特對格爾頓說。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那麼做。」格爾頓說,滿臉困惑的神情。 
  「那麼,你為什麼又那樣干了呢?」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自己有時也不知道這裡在搞什麼吧。我想我是打算聽你們說完。」 
  「你是不會感到後悔的,」艾略特說,「卡倫,先把你遇到的事情講給他聽。」 
  卡倫講述了她尋找弗裡德曼醫治的病人布魯斯·懷曼,最後無功而返的經過。艾略特接著講了他怎樣接到裡德打來的電話,後來到馬裡奧特大酒店去和裡德見面未成,以及裡德突然失蹤的情況。 
  格爾頓表情木然地聽完了他們的敘述,然後說道:「文森特·裡德近來行為反常。不過,我知道他沒事兒。你們不應該過高評價他所說的——」 
  卡倫急不可待地問:「你知道克蘭德爾部長是怎麼死的嗎?知道他的確切死因嗎?」 
  「這個嘛,不太清楚。我沒有時間看報,而且也不看電視。」 
  卡倫給他講了有關的情況。格爾頓聽了以後,真的坐立不安了。「你說得對,」他說道,「看來真的像是——」他的後半截話沒有說出來。 
  她接過話頭:「接觸了V-5的結果吧?」 
  格爾頓走到他自己的桌子前,圍著它轉了一圈,然後回到他們跟前。終於,他低聲承認說:「是的。」 
  「那麼,V-5是什麼東西?」卡倫緊追不捨,「是處於實驗階段的生化武器嗎?」 
  格爾頓舉起了雙手。「不,不行,我不能和你們談這事。你們還是去問主任吧——」 
  「我看那行不通。」卡倫說著瞟了一眼艾略特,希望他能幫忙。 
  艾略特問格爾頓:「星期二你能不能到華盛頓去?去為本案出庭作證?」 
  格爾頓往後退了一步。「噢,不行,我不能那樣做。絕對不行。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求你了。」 
  「不,不行。依我看,你們現在最好離開這裡,以免被人發現。」 
  「離開?」卡倫問道,「怎麼離開?」 
  格爾頓眨了眨眼睛。「我看你們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出去。你們到底是怎樣溜進來的——哦,不,別告訴我。」他避開卡倫的目光,然後以略含內疚的口氣說,「我去看一看走廊裡的動靜,沒人就給你們發信號。」他說罷離開了辦公室。 
  卡倫歎了一口氣,坐在會議桌的邊沿上,然後問艾略特:「你相信他嗎?」 
  「嗯,他並沒有趁剛才的機會告發我們。」 
  「可是我們該做什麼呢?」 
  艾略特心裡說,她現在來徵求我的意見了,嘴裡答道:「就算我們知道了克蘭德爾的死因,但是在弄清方式和動機之前——」 
  格爾頓猛地推開房門進來。「外面沒有警衛,」他說,「但是,只要出現了警報,他們通常會關閉這幢大樓的所有出口。」 
  「這下可好了,」艾略特說,「怎麼辦呢,我看只好再去庫房試一試。說不定可以從後面溜出去。」他轉身對格爾頓說:「謝謝你的幫助。還有……請你考慮一下我們剛才說的事。」 
  格爾頓緊張地吞嚥著口水。「哦,我會的。」 
  艾略特一把抓住卡倫的胳膊。「走吧。」 
  卡倫和艾略特前腳剛剛出去,格爾頓立刻就關上了房門。 
  他們溜出主實驗室,沿著進來時的路線奔向庫房,一路上沒有被人看見。在一樓靠近庫房入口的地方,他們躲進了一個儲藏室——那裡邊塞滿拖把、水桶和地板上光用具。 
  「現在怎麼辦?」卡倫低聲問,「要是他們封鎖了庫房出口怎麼辦?溜出去以後下一步怎麼辦——我們怎樣才能離開這裡?」 
  兩人緊挨著站在一起,艾略特可以聞到卡倫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一種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使艾略特感到吃驚的是,儘管場合不合適,他卻覺得自己開始勃起了。他對她說:「出了這幢大樓後再想辦法。」 
  她搖了搖頭。「聽我說,我不知道是否能夠成功。或許,我們應該出去向他們講清楚——有那麼多人看著,他們是不會傷害我們的。」 
  她這麼快就喪失了勇氣,艾略特感到奇怪。他問道:「是我搞錯了嗎,或者,你認為克蘭德爾是被V-5殺死的嗎?」 
  「對啊,你的意思呢?」 
  「依我看,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我們如果被抓住,很可能像裡德那樣莫名其妙地失蹤。」 
  她輕輕哀歎一聲,揉了揉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帝,我真希望有點阿斯匹林。」 
  艾略特抓住她的手臂,輕輕地撫摸著。 
  卡倫望著他,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然後拍了拍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的,我們走吧。」 
  他們觀察了一下外面,然後朝庫房門跑去。進了庫房以後,他們放慢了腳步,順著那些罐子形成的通道向前,最後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那裡停著一輛叉車——那台能夠舉起重物的機器上有一個小駕駛室,表面的黃色油漆已經斑駁脫落。 
  「我想到一個辦法,」艾略特說,「來吧。」他爬上叉車,坐在黑色維尼綸面的座位上。卡倫也擠了上去,蹲在他身邊。車鑰匙插在點火裝置上,他查看了一下叉車的控制系統。他以前從來沒有駕駛過這種車輛。 
  突然,傳來了一聲叫喊:「那邊!我看見他們在那邊!」 
  接著響起了幾個人的呼應聲,艾略特和卡倫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名警衛已經從通道的一端冒了出來。他一見他們便拔出了手槍,接著大聲喝道:「嘿,你們!從那兒下來!」 
  艾略特踩下離合器,轉動鑰匙,發動機呼嘯起來。車上有兩個看上去像是汽車排擋的控制桿,他不知道該用哪一個。「開啊!」卡倫低聲催促。 
  「我不——」艾略特的話被警衛手槍射擊的巨大響聲打斷,那聲音在封閉的庫房裡迴盪,如同大炮在轟鳴。兩人本能地俯身躲避。 
  艾略特掃視了一下右側,那警衛正高舉著手槍。要麼剛才的那一槍是警告性的,要麼他是害怕射中那些罐子。艾略特鬆開離合器,把油門一腳踩到了底,叉車猛地一抖,突然向前蹦了出去,卡倫的頭部彭的一聲撞在駕駛室後面的擋板上。 
  艾略特手忙腳亂地操縱著叉車,顧不上伸手去幫她。他對準兩邊堆放著罐子、只比叉車稍寬一點的通道衝了過去。叉車的排擋在慢速上,發動機吼叫著,隨時準備加速。他一踩離合器,把那根較長的控制桿推到他猜想是二擋的位置上。 
  猜對了,艾略特舒了一口氣,心裡默唸一聲謝謝。叉車衝向通道的時候,駕駛室的後面被擊中了,感覺上就像是被人用大鐵錘猛敲了兩下。那警衛不再鳴槍警告了。 
  卡倫兩手抓住座位的後部,嘴裡在呻吟著,可是艾略特害怕撞上裝滿毒劑的罐子,連看也不敢看她。通道太窄,用這樣的速度無法保證安全,稍一出錯就會撞上罐子。那樣,車子前面的兩把叉子將會刺穿罐壁,裡面的毒劑就會洩漏出來。 
  這時,艾略特發現自己搞錯了方向,他們距離裝卸平台越來越遠了,於是在轉彎處猛地踩了一下剎車——剎車的反應大不靈敏——將車子費力地駛入另外一條通道。過了幾秒鐘,他們到了裝卸平台前面的開闊場地。 
  平台上站著三名警衛,一個個都撥出了手槍。他們一見叉車,立刻開槍射擊。 
  「媽的!」艾略特叫了一聲,彎腰躲過了射來的子彈。一顆子彈射在駕駛室後面的擋板上彈了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但是,叉車正以每小時約20英里的速度朝前衝,轉眼就到了三名警衛跟前。他們跳向一邊,艾略特抬頭一看,發現裝卸平台已在眼前。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那扇巨大的懸吊式庫房門竟然還沒有關閉。不過,轉眼之間,它已經開始下降了。 
  艾略特一腳將油門踩到底,希望那道斜坡還在;否則,他們只得直衝下去了。 
  叉車衝過門口時,飛快下降的庫門距他們頭頂最多只有6英吋。坡道還在,但是叉車的速度太快,猛地衝出平台,然後摔了下來,落在坡道的半中央。兩把叉子首先著地,頓時火星四濺,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接著車身轟的一聲砸在波紋鋼面上。叉車如一列出軌失控的火車朝前面衝去。 
  對艾略特來說,這就像當初在越南作戰一樣:時光減慢了流動的速度,他覺得自己緊張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上。他能看見眼前坡道的盡頭是車道黑色的鋪路石,與車道相連的是環繞大樓後部的小道。小道的後面便是電網了。他看一眼卡倫:她坐在叉車的金屬台板上,幾乎要從沒有護欄的右側摔下去了。她臉龐靠在雙膝上,頭部鮮血直流。 
  他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於是伸手抓住卡倫的襯衣。叉車剛要觸到小道地面的那一瞬間,他高叫一聲「跳!」,然後把她從側面推了出去。她蜷成一團摔在石頭鋪成的車道上。 
  艾略特踩下加速踏板,讓叉車躍過小道,衝向安全電網。叉車轟隆著駛過狹窄的路邊,快要接觸電網時,他飛身跳了出去。 
  叉車以每小時30英里的速度撞在電網上,頓時響聲震天,火星飛濺。接著,叉車的油箱發生爆炸,橙紅色的火光夾著白色煙霧直衝雲霄。 
  艾略特仰面朝天摔在地上,隨即掙扎著滾向一旁。他的身上落滿了金屬碎片,而且遭受著熊熊烈焰的熏烤。他在迷糊中抬頭看了一眼電網:炸出了一個大洞,那豁口至少有6英尺寬,上面掛著正在燃燒的叉車殘骸。60英尺以外便是樹林的邊沿。他於是朝豁口爬去。 
  突然,他的旁邊出現了跪在地上的卡倫。「天哪,艾略特,」她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他覺得天族地轉,但仍舊氣喘吁吁地笑著說:「你是醫生。」 
  她正要檢查他的傷勢,可是伸過去的手卻被他一把推開。他看見她身後裝卸平台上的警衛正往坡道那兒奔跑。「快走!」他擠出了一句話,「到樹林那邊去。」他掙扎著掏出自己口袋裡的汽車鑰匙,然後塞進她的手裡。「快走!」 
  她回頭看看那些警衛,接著又看看他。「不行。」她說。但是,她還是站了起來,從豁口處跑了出去。昏沉沉的艾略特心裡說道,她奔跑的姿勢不錯,像一名運動員。坡道上的一名警衛朝她開槍射擊,可是沒有打中。 
  他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裡。接著,有兩隻手狠狠地抓住了他,把他拽了起來。 
  他失去了知覺。 
  西福德警署設在法院旁邊的一幢平房內。房間裡面沒有空調,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只是攪動著悶熱的濕空氣。 
  正值節日期間的星期日下午,西福德的警察沒有展現出他們常有的風采。整個警署只有一名體態肥胖、反應遲鈍、看上去醉意未退的警官。「你是說這個律師夥計被人私自扣押在克羅姆公司了?這就是你的指控?」他用一台老掉牙的手動打字機吃力地填寫著報告。 
  「對!」卡倫吼道,「這就是我告訴你的!」 
  「他的姓名,住址?」 
  「羅思。艾略特·羅思。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條街,不過是在華盛頓市內。住在哪裡到底有什麼關係?」 
  「地址不明。」警官一邊念叨著,一邊用兩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鍵盤。 
  卡倫鄙夷地呼了一口氣。她已經瀕臨衰竭,在急診室值班即使最累的時候也沒有這種疲憊不堪的感覺。一縷頭髮擋在眼前,她伸手梳理一下,一不小心觸著頭部易感疼痛的部位,本能地把手一縮。凝結的血塊使頭髮結成了團。她沒有骨折,這真是一個奇跡。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洗一個熱水澡,打一針鎮痛劑,然後上床睡覺。 
  不過,她終於死裡逃生。 
  他們竟然朝她開了槍。她坐在這裡,眼前一切正常,剛才發生的事情真令人難以置信。 
  克羅姆公司的一幫警衛一直追趕到樹林裡。她當時頭腦裡只想著逃命,也顧不上撥開擋道的樹枝,任憑它們擊打自己的身體。她一路上跳越橫在地上的木頭和水溝,嘴裡不停地大口喘氣。 
  肋間的一陣陣疼痛使她不時放慢腳步,但是她沒有停下,後來終於跑上了大路。她想攔住一輛過路的汽車,它卻繞過她急馳而去。她隨後跌跌撞撞地沿著公路朝艾略特的汽車奔跑,一直擔心著從身後射來的子彈。然而,那些警衛沒有追出樹林。 
  到了汽車跟前,她才想起自己的手袋。還好,它仍掛在脖子上。而那支小玻璃管自然沒能逃脫厄運。手袋的底部散落著破碎的玻璃片,皮革還是濕的。她心裡說,它沒有毒死我。 
  卡倫極不願意離開艾略特——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只要她是自由的,他們就不會傷害他。他們,她心裡重複道,他們到底是一幫什麼人? 
  「現在,」警官滿意地咂著嘴說,「我需要你的姓名、地址、工作地點,還有電話號碼。」 
  她這時才發覺沒有作自我介紹,而那反應遲鈍的警官剛才竟然也沒有問她。她心血來潮地隨口答道:「嗯——馬洛。克拉裡薩·馬洛。」她胡編了一個華盛頓的地址。糟糕,要是他查看自己的駕駛執照該怎麼辦? 
  他沒有。他用打字機填寫好表格以後,伸手抓起了電話。「我們馬上就可以查個水落石出。」他自以為是地說。 
  「給誰打電話?」 
  他沒有回答,動手撥著號碼。「是切特嗎?」他握著電話說。「我是比爾·奧格登,西福德警署的。嗯,對,對。湯姆又去州里出席法院的案件終審了。對,就是這樣的。你們那裡如何?不錯。聽我說,我這裡有一個女人,名叫馬洛。她說,你們把她的一個朋友抓起來了。名叫羅思,艾略特·羅思。就是這個。嗯,嗯,我知道了。」 
  卡倫兩眼一直盯著他,仔細聽了這段令人難以置信的對話。接著,他沒有說話,聽著對方講了一陣,最後回答說:「清楚了,會照辦的。」他掛上電話以後,指著電話說:「這是切特·拉金,克羅姆公司的警衛隊長,是個好人。抱歉,夫人,你的朋友不在那裡。你一定是搞錯了。不過,他們想和你談談,切特派車來接你到那裡去——」 
  卡倫本來以為自己的腎上腺裡已經什麼東西也沒有了,可是她估計錯了。她站起來說道:「好吧,沒事兒了。我得走了。」 
  奧格登一個勁地搖著頭。「這我可不知道。拉金隊長想和你談談。」 
  「我被捕了嗎?」 
  他考慮了一下。「不,我看你沒有犯什麼法,可——」 
  她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朱巴爾·哈克按下對講機的鍵鈕。 
  「皮爾遜下士,」他拖長腔調問,「馮·格拉克部長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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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門衛打來電話,將軍,他已經上樓了。」 
  「好的,你可以直接領他進來。」 
  哈克走向桌子後面的窗戶。當然,他本可以在家裡和馮·格拉克見面,可是覺得在辦公室更好——而且更安全。他俯瞰窗外,指揮部大樓前的停車場在這節日週末幾乎看不到什麼車輛。停車場那邊新建了不少大樓。他心裡不禁再次感歎,這和他當初來時的情形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那時,這裡叫德特裡克兵營,僅僅是陸軍在馬里蘭州弗雷德裡克小鎮上一個死氣沉沉的軍事設施而已。 
  第二次世界大戰臨近尾聲時,他被任命為化學戰部隊的中尉,第一個崗位便是德特裡克堡。值得慶幸的是,他當時恰逢德特裡克堡發展的最重要機遇:從俘獲的日本科學家那裡得到的情報促使美國大規模擴展了這一計劃。 
  在50年代,正是這位哈克少校負責實施了黃熱病研究計劃。到了1959年,德特裡克堡已經具有每月培養50萬只能擴散黃熱病的蚊子的能力。 
  可是,科學家們在60年代初期卻改弦易張,將研究重點轉向細菌和病毒。哈克那時覺得他應該親臨實戰以便豐富自己的資歷,於是提出自願到越南服役。那是他一生中所作出的最糟糕的決定。 
  他當時不過是盡了自己的責任,讓那幫黑鬼遵守軍紀,可是卻受到那麼嚴厲的懲罰。時至今日,他仍舊無法理解自己的遭遇。他曾經憎恨上帝,為什麼會讓那樣的厄運降在自己的頭上。 
  後來,他才逐漸認識到那樣的痛苦和犧牲是完全必要的:他必須經過如此磨難才能成為上帝的僕人。他後來說服了陸軍部,沒有因為傷殘讓他提前退休,而是派遣他到德特裡克堡來重操舊業。後來,在民眾騷亂時他被派往華盛頓——正是在那裡他找到了自己畢生的追求。 
  面對他自己定下的宏偉目標,其他人可能會畏縮不前。但是,哈克認為這樣做是上帝的旨意。而且,他是正確的。 
  陸軍部制定了政策,中層軍官均要到德特裡克堡參加輪訓以便獲得生化戰爭的經驗,這使哈克有充分機會在他們中間招募人員。他研究他們的人事檔案,找瞭解他們的人談話,最後選出能夠爭取的對象。當然,其中還包括簽約為軍方工作的文職科學家。他在挑選人員時謹言慎行——甚至可以說是謹小慎微,後來終於使組建美國愛國聯盟的夢想變成了現實。經過10年的努力,他建立了基本網絡;20年以後,他的部下已經滲透到政府的某些最高機構內部。 
  後來,羅納德·裡根入主白宮。 
  80年代初期高達萬億美元的防務預算是一個天賜良機。在預算增加的浪潮中,哈克的部下輕而易舉地隱瞞了大筆大筆的「最後補償計劃」撥款。而出現的虧空均由某些沒有擔任公職的公民——比如查理·鄧肯——進行彌補。 
  那樣做並非天衣無縫:嗅覺靈敏的審計人員、監察人員,甚至還有國會議員都曾經找過麻煩。但是,他的部下忠誠可信——可以說是忠心耿耿——一旦發生無法避免的或難以改變的問題,要麼採用巧妙的手段進行掩飾,要麼索性除掉產生危險的人物。那樣做風險太大,他並不願意,不過那種萬不得已的情況畢竟少見。 
  哈克叩打著牙齒,進入沉思狀態。他經常有一種感覺,認為自己現在是全國最重要的人物:只有他掌握著重振美國的力量,只有他能夠拯救美國。 
  有人敲了一下辦公室的門。 
  「進來。」 
  馮·格拉克走了進來,哈克迎上前去與他握手。「見到你真高興,利昂。來,坐下。你要不要一點咖啡?」 
  「不,謝謝,將軍。」 
  哈克關上房門——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而並非真的有此必要——然後回到桌前。「節日期間開車從華盛頓老遠到這裡來,是什麼重要事情?」 
  馮·格拉克眉頭緊皺。「事情太敏感,不能在電話裡說。我們遇到了麻煩。」 
  哈克猛地揚頭。「什麼麻煩?克蘭德爾的案子?」 
  馮·格拉克點了點頭。「是的,先生——」 
  哈克氣急敗壞地說:「當初是你說的已經控制了局面。又是那個可惡的科學家在搗亂?」 
  馮·格拉克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像是擱淺的鯨魚在呼吸——然後解釋說:「嗯,可以這麼說。裡德去了華盛頓,顯然是想與弗拉納根取得聯繫,想告訴他克蘭德爾是由於接觸了V-5身亡的,而且還隨身帶著有關的研究材料以作證明。幸虧被弗拉納根打發走了。我們抓到了裡德,弄回了那些材料。」 
  「要是那樣,還有什麼麻煩呢?」 
  馮·格拉克躊躇片刻,後來還是回答說:「是克蘭德爾夫人請的那個律師,羅思。他在克羅姆公司露了面,和一個女人。」 
  「你說的『露面』是什麼意思?」 
  「他和這個女人溜了進去,到處偷看——我們不清楚他們看見了什麼——然後開著一輛叉車衝破了電網。那個女的逃脫了,不過羅思被抓住了。」 
  「可惡!」哈克用他巨大的拳頭敲擊著桌面。「羅思怎麼會跑到那裡去?他起了什麼疑心?」 
  「不知道。可能他在我們抓住裡德之前與他談過。糟糕的是,在克羅姆公司沒有可信的人審問羅思,我們的情報都是由普列斯科那個笨蛋提供的。」 
  「這下可好啦。」哈克掏出他的金製煙盒,抽出了一支香煙——他把自己每天的吸煙定額限制在三支之內。他用安全火柴把它點燃,朝天吐了一口煙霧,然後看著馮·格拉克。「你派誰去?」 
  「當然是蓋奇。他正在路上。將軍,我建議讓他立刻運走所有的庫存,然後關閉生產線。」 
  哈克點了點頭。「好,就這麼辦。能夠達到原定的產量當然好些,但是——」他吸了一口煙,「還有別的建議嗎,副部長先生?」 
  馮·格拉克眨了眨眼,接著說:「裡德已經幹掉了。顯然得把羅思處理了。」 
  「那個女人呢?」 
  馮·格拉克聳了一下肩膀。「她叫馬洛,我們搞到了她的地址。」 
  哈克細心周到地說:「羅思將會告訴我們她知道些什麼。唉,他現在畢竟也算是一個知名人物,不過我看我們也別無它法了。你有辦法把它弄得像一起意外事故嗎?」 
  馮·格拉克點點頭。「我們已經著手進行這事。」 
  「好。」哈克站起來,然後踱到窗前。「你必須處理好這事,利昂。」他眺望著停車場。「你知道,我們已經勝利在望——我已經能夠領略到這近在咫尺的成功感覺了。它將是新時代的曙光,對吧?」 
  馮·格拉克兩眼警覺地望著他。「是的,先生,我相信是的。」 
  「那麼,別再出差錯,明白嗎?」 
  馮·格拉克倏地從椅子上直起身體。「是的,先生。你不會失望的。」 
  「我知道不會,利昂,我知道不會。」 
  他目送著馮·格拉克離開,然後又抽出了一支香煙。去他媽的定額,今天看來要倒霉。 
  他突然覺得辦公室裡非常熱,於是走到牆邊,把手放在通風口前。裡面吹出暖烘烘的氣流,那個該死的空調又壞了。 
  他鬆了鬆領帶。他討厭炎熱的天氣,對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厭惡感。他尤其憎恨炎熱、潮濕的天氣,因為它使他想起越南,使他想起—— 
  他立刻設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去想別的東西,可是已經太晚了。 
   
  哈克躺在行軍床上輾轉反側,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倒霉的天氣熱得讓人無法入睡。由於軍官數量超編,他只得擠在這帆布帳篷裡,無法住進旅指揮部帶有空調設備的拖車裡去。 
  他長吁短歎,把兩腿伸出行軍床,踩在地面的木板上。接著,他赤腳走到安在帳篷中央的電扇前,把它的速度調到最高擋。 
  他回到床前時,聽到帳篷口傳來一陣響動,看見一把刺刀劃破了防蚊網。「干什——」他剛開口就看見一隻長著長指甲的黑手伸了進來,從劃破的口子扔進了一顆手榴彈。 
  手榴彈落在他的行軍床上,接著彈了一下掉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到他跟前。 
  他來不及思考,反身往後一跳,越過同伴的空行軍床,躲在附近最大的物體——兩個順著帳篷邊擺放的大床腳箱——後面。他側身躺著,面部靠在一個床腳箱的後面,沒有注意到兩個腳箱之間還有約6英吋的空隙。 
  手榴彈爆炸了。 
  他其實並沒有聽到聲音,只是感覺到了震動——他的左耳鼓放爆炸產生的壓力震傷了。與此同時,他覺得自已被向後推了一下。 
  手榴彈的彈片把帳篷裡面的東西炸成了碎片,但是兩個床腳箱抵擋了許多致命的彈片,挽救了他的性命。 
  然而,一塊鋸齒形的彈片準確無誤地通過兩個床腳箱之間的空隙,穿入了哈克的腹股溝。 
  哈克低頭一看,鮮血從短褲裡冒了出來。 
  「天啊!」他尖叫著,「哎喲,哎喲,哎喲!」 
  接著,他感覺到了:先是輕微的燒灼,然後疼痛逐漸加劇,變得難以忍受。 
  他昏迷過去。 
  哈克醒來以後發現自己躺在戰地醫院的病床上,嗎啡的作用使他頭腦眩暈。他請求醫生談談後來發生的情況。那位醫生——哈克一直不知道他的姓名——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需要一名泌尿科大夫給你做手術,所以要用直升機送你去西貢。」他猶豫了一下,接著用溫和的口氣告訴哈克,「可能他們有辦法保住你的——你的生殖能力。」 

  「不!」哈克高聲叫道。 
  「將軍?您沒事兒吧?」 
  他望著站在門口的皮爾遜下士。 
  「沒事兒?」他搖了搖頭,「沒事兒?」 
  「是的,先生,」皮爾遜重複道,「您剛才在叫喊。」 
  哈克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很好,回去幹你的事吧。」 
  皮爾遜面帶狐疑,但還是服從了哈克的命令。 
  哈克覺得大腿一陣疼痛,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把煙頭觸在了上面。 
  「雜種!」他低聲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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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艾略特感覺頭疼。這是主要問題,頭痛使他難以考慮其他事情。 
  正是頭部的一陣陣疼痛將艾略特從那個黑暗、安全的深淵中喚醒,使他回到了這個充滿痛苦的意識世界裡來的。他花了幾分鐘時間回憶,終於想起了發生的事情。 
  那輛叉車。它墜落了,接著爆炸。他失去了知覺,然後在克羅姆公司的診所裡甦醒過來。他們檢查了他的錢包,對他進行了盤問,但是他迷迷糊糊的,無法回答。後來,他們走了,他昏睡過去。 
  他躺在一張狹窄的床上,床的三面掛著圍簾,一側有一張桌子、一隻水槽和一個擺放著醫療器具的玻璃櫃子。 
  他小心翼翼地試著坐立起來,可身體剛剛立起,便覺得房間裡的物品變得模糊不清,隨即湧起一陣噁心的感覺。他躺下以後那種感覺又消失了。他心裡想,一定是腦震盪。但是,有沒有其他毛病呢?他沒有移動頭部,只是活動了一下四肢,然後用兩手撫摸胸膛。 
  全身一陣劇痛,他的手臂和腹部都有傷口,後頸火辣辣地疼。他覺得口渴,簡直渴得要命。 
  上帝,他需要什麼東西治一治頭疼。他試圖抬起頭來,輕輕地,輕輕地抬。 
  他非常緩慢地在床上坐起來,等候了幾分鐘讓自己適應這樣的姿勢,然後把兩腿放在地上,站立起來。又是一陣噁心的感覺,但是一會兒就過去了。他朝那個玻璃櫃子挪了幾步,然後打開了它的玻璃門。裡面裝著注射器、針頭、手術縫合線和其他一些外科器械。沒有藥品。 
  艾略特靠在桌子上,拉開了一個抽屜。他看見了一個測量血壓用的橡皮囊袖帶、幾支溫度計,外加幾包解熱止痛劑。他抓起一包,扯開袋子。 
  他轉身面對水槽,盛了一紙杯水,服下瞭解熱止痛劑,然後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口渴的感覺消失之後,他轉身一步一步地挪到床的另外一側,伸手拉開了圍簾。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安著一張床、一個檢查台,另外還有一個衛生間。 
  他走到出口處,用手轉動門把,是鎖著的。他不顧頭部的劇痛,竭盡全力撞了幾下,可是沒有人回應。 
  「這下可好了。」他有氣無力地嘟噥道,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然後拖著腳步進了衛生間。 
  理查德·格爾頓知道羅思被抓的消息以後,一直覺得惶惶不安。而且,他有一種犯罪感:有時覺得自己成了羅思和卡倫的同夥,可有時又覺得自己還幫得不夠。 
  克蘭德爾是因為沾染上V-5而死去的嗎?如果是的,他突然覺得自己瞭解的情況大有可疑之處。 
  他花了一天時間來解決生產中出現的問題,準備下班時卻聽到對講機響了:普列斯科博士要他到辦公室去一趟。他走進普列斯科的套房時,普列斯科的秘書安妮向他問好:「哦,嗨,格爾頓博士。對不起,我知道是普列斯科博士叫你來的,但是有人在你之前剛剛進去。」她擠眉弄眼地說,「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你能不能等幾分鐘?」 
  「噢,倒霉。怎麼你今天也上班,安妮?」 
  她做了一個鬼臉。「相信我,我不想上,可是有人闖了警戒線,他們叫我來的。」 
  格爾頓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哼,普列斯科焦慮不安,他得立刻向五角大樓作出書面報告——不過我不知道幹嗎這麼急。不管怎樣,」她聳了聳肩膀說,「至少我可以得到雙倍加班費。」 
  「說得對。」格爾頓說著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上下打量著他,然後說:「嘿,你能不能幫幫忙?」 
  他最不願意做這種事情,可嘴裡還是問道:「什麼事?」 
  「嗯,我真的想給我的男朋友打一個電話,本來我們今天晚上有約會。不過,普列斯科博士一見我打私人電話就發火。如果他出來把我抓住——」 
  「我明白了。」 
  「我到隔壁的辦公室去——」她說著示意格爾頓身後的那面牆壁,「打電話。這裡不會有事的,不會打來電話,什麼也沒有。如果普列斯科博士出來,你用腳踢一下牆壁就行了——這道隔牆薄得像一層紙——然後告訴他我上衛生間去了,好吧?」 
  「好的,沒問題。」 
  「真是萬分感謝。」 
  她蹦跳著出了房門。格爾頓在那裡坐了一陣,心裡猜想著普列斯科見的大人物到底是誰。接著,他的腦海裡又出現一個新的想法——這一個念頭與他的人品簡直太不相稱了。 
  他還沒有來得及否定這種想法,腳下已經開始了行動。 
  他端起自己坐的椅子,挪到安妮的桌子後面,接著把椅子背靠在牆上。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向後仰,讓頭部靠近牆壁,然後轉過臉去,把耳朵貼在纖維板製成的隔牆上。 
  這是一種非常原始的竊聽方式,但是卻也靈驗:他聽到了清晰的說話聲。他甚至無需借用水杯就可完成這個小把戲。 
  普列斯科匯報時覺得自己的腋下在不停地冒汗。他講完以後,惶惶不安地整理著堆放在桌子上面的文件。 
  蓋奇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後來,他開口說道:「我早就跟你講過,普列斯科,你的安全系統漏洞百出。我們整整辛苦了5年,這一切都可能因為你的無能而化為泡影。」 
  「對不起,」普列斯科嘟噥道,「我們也竭盡全力了。」 
  「去他媽的全力。」蓋奇一聲訓斥,起身走到窗前。「我再也不想替你擦屁股了,先是裡德,現在又出了這事。」他思考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對著普列斯科。 
  普列斯科吸了一口氣,問道:「你說裡德,文斯他又怎麼啦?」 
  「他帶著一包有關V-5的數據去了華盛頓。幸好我們在他把材料給人看之前趕到了,不過他一定和羅思談過。正如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的保密措施不力。」 
  「文……文斯後來怎樣了?」 
  「他的車撞上了樹。非常不幸。現在羅思在哪裡?」 
  普列斯科用手指頭摁著太陽穴,閉上眼睛,回答道:「關在診所裡。」文斯的消息使他覺得難受,然而他卻不敢對蓋奇說什麼。 
  「羅思的傷勢到底有多嚴重?」蓋奇厲聲問。 
  「他……他昏迷過去了。」 
  「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沒有審問他,等著你來。」 
  蓋奇譏笑道:「所以,你甚至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不知道他和誰談過。」 
  「我保證他沒有和任何人談過。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你——你打算怎麼辦?」 
  蓋奇回到椅子前。「這是一個大問題,對不對?我們不能就這樣幹掉他,他的失蹤可能帶來許多麻煩。」 
  普列斯科欣慰地鬆了一口氣。 
  「不行,得用別的方式解決他,」蓋奇接著說,「與此同時,我希望在明天之內運走所有的V-5,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停止全部生產,中止整個計劃,明白嗎?」 
  「當然明白。」 
  「好。」蓋奇看了看手錶。「我需要一部可靠的電話。」 
  普列斯科站立起來。「我把大廳那面的辦公室給你用。」他說罷領著蓋奇往門口走。 
  在房門外的接待處,普列斯科看見格爾頓手忙腳亂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心裡吃了一驚。他已經把叫格爾頓來的事情忘在了九霄雲外。他說:「格爾頓博士,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原想和你一起談談計劃的進程;我馬上就回來。」他沒有把蓋奇介紹給格爾頓。 
  普列斯科回來時,只有安妮坐在那裡,卻不見格爾頓的蹤影。「格爾頓博士到哪裡去了?」他問安妮。 
  「他說他得去辦一點什麼事情。要我把他叫回來嗎?」 
  普列斯科搖了搖頭。「不,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艾略特以為自己已經被人遺忘,這時房裡的那個電喇叭嗚嗚地響了起來。那聲音非常之大,可是與昨天聽到的卻不一樣。 
  他聽見門外一陣響動,接著又停下了。他走過去想開門,可是它仍反鎖著。他轉過身正往小床走,門把開始轉動,接著門開了,格爾頓博士衝了進來。 
  「你沒事吧?」格爾頓在喇叭的噪聲中大聲問道。 
  「嗯——沒事。你——」 
  「快走——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格爾頓抓住艾略特的胳膊,拖著他出了房間,來到大廳。在走廊盡頭,格爾頓往左面拐彎,手裡仍然拉著艾略待的胳膊。喇叭的聲音太大,艾略特無法開口提問,而且他的身體太弱,無法拉住格爾頓。高分貝的喇叭叫聲使他覺得腦袋疼得鑽心。另外一些人也在往出口處跑,沒有注意他們兩人。 
  他們從側門出了大樓,跑向一個標著「研究人員專用」的停車場。格爾頓把他領到一輛老式的雪佛萊旅行車前。他打開後門,叫艾略特躺在車底板上,隨後從汽車後箱裡抓起一床舊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艾略特聽見駕駛座那邊的門彭的一聲關上,接著是發動機點火的聲音。格爾頓掛上擋,艾略特聽到車底板下面一陣機器變速的聲音。 
  汽車變換了幾次速度,後來停了下來。艾略特聽見格爾頓在和什麼人講話——那是大門的警衛。他心裡一緊,這時汽車又開動了。 
  在後來的幾分鐘時間裡,他只聽見公路上的聲音。格爾頓說:「好了,你可以起來了。」 
  艾略特掀開毯子,然後坐了起來。這時,格爾頓突然把車子駛進了一條泥土路面的岔道。艾略特的頭部崩的一聲撞在了車頂上。儘管路面不平,然而格爾頓並沒有減速。他踩著油門,把車開上一個小山坡,接著從另外一面衝了下去,然後在道路盡頭的樹叢邊踩下剎車。汽車前面是一條小溪,清澈見底的溪水下是棕色的石頭。格爾頓扳下緊急剎車,然後轉過身來。「好了,」他滿意地說,「在這裡我們可以談了。你沒事吧?」 
  艾略特揉了揉眼睛。「感覺好多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 
  「聽著!我沒有多少時間。那警報——是我拉響的。那是毒品罐子洩漏的信號。」 
  艾略特哈哈大笑,立刻覺得肋部一陣疼痛。「難怪人人都在跑!你一定把他們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了。」 
  格爾頓臉上露出了孩子氣的微笑。「對。而且他們會認為我和其他人一塊跑了。不過,要是我老不回去,就會露出破綻。」 
  「你為什麼這樣幹?」 
  「因為——因為我偷聽到有人——有一個軍官——和普列斯科的談話。他們抓走了裡德,而且……我知道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可是,看來他們——他們是把他殺死了!而且,他們還要殺你!你得離開這個地方。」 
  艾略特說:「等一等。那V-5呢,那是什麼東西?」 
  格爾頓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艾略特的臉上移開。艾略特屏住呼吸等待著。格爾頓再次注視艾略特的時候,神色顯得異常嚴肅。「我這樣干是違反規定的,我曾經宣過誓的。」 
  「是的,我理解你的難處。」艾略特輕聲地說。 
  「這V-5是——是經過遺傳處理的蛇毒。」他停了下來。 
  「蛇毒?」艾略特驚異地重複道。 
  「對。我們改變了蛇毒的遺傳性質,使它變成了一種——武器。不過,我認為這樣我們可以利用它來形成一種防禦系統。」 
  「什麼樣的武器?它能做什麼?」 
  格爾頓本能地四下觀察,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偷聽。「我再也不能說了,」他低聲說道,「我已經講得夠多了。我——我是有家的人。要是他們知道是我跟你講的……」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不容商量的樣子。 
  艾略特本想上前抓住他猛晃,可是卻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他轉而設法用其他方式說服這位科學家透露更多的情況。過了片刻,他問格爾頓:「你有筆嗎?」 
  這個問題問得太欠水平,格爾頓從小筆套裡掏出一支圓珠筆遞給他。艾略待接過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克裡夫頓參議員的電話號碼,然後對格爾頓說:「這是武裝部隊委員會主席的電話號碼,如果你信不過我——可以給他打電話。」 
  格爾頓看著電話號碼。「我不知道。」 
  「求你了!你好好想一想吧。」 
  「好吧。」格爾頓看了一下手錶。「我必須趕回去。我把你帶到一個可以搭出租車去機場的地方。」 
  「非常感謝。」艾略特想起他們拿走了自己的錢包。「嗯——你能不能借一點錢給我?」 
  格爾頓點了點頭。「我在自動櫃員機那裡停一下。」他發動了汽車。艾略特注意到格爾頓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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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艾略特的運氣不錯:在8點那班從羅利達累姆飛往華盛頓的航班上還有一個空位。他用格爾頓給的現金買了機票,然後拿著一把25美分的硬幣,在機場裡找到了一個公用電話。 
  他撥通了華盛頓的電話號碼查詢台,請求查一下卡倫的家庭電話號碼,可是她的電話號碼沒有列上去。這時他突然想起她在他的汽車上!他撥通了汽車電話的號碼,信號剛剛響了一聲,卡倫就抓起了電話。 
  「艾略特!你在哪裡?」 
  「我在羅利達累姆機場。我沒事,已經逃了出來——」 
  「感謝上帝!」 
  「——你呢?」 
  「我沒事。快要到家了。我得告訴你後來發生的事情——」 
  「不行。不能在汽車電話裡談。聽我說,我的硬幣快要用光了。能不能等我到了再說?」 
  「嗯——好吧。」 
  「那好。我乘出租車到你的公寓去——在什麼地方?」 
  她把地址告訴他,然後說:「艾略特,我準備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我們不能——」 
  「不!務必請等我到了再說。」 
  受話器裡傳來一陣吱吱的靜電電流產,後來他才聽到了她的回答。「卡倫!你話機的電池不行了。」 
  「好吧,我等著你。」他聽到噪聲中傳來她的回答。 
  「哦——還有一件事。你聽得見嗎?」 
  「勉強可以。」 
  「我希望你比較一下克蘭德爾的症狀和蛇傷的症狀。聽清楚了嗎?」 
  「我聽見了,但是我不——」 
  電話斷了。 
  這一趟短程飛行使艾略特有機會考慮和計劃下一步行動。飛機降落在華盛頓國家機場以後,他要了一輛出租汽車,可是卻沒有去卡倫家。他叫司機到華盛頓西北區巴亞爾的住所去。 
  艾略特請司機等一等,然後下車徑直去摁響了門鈴。巴亞爾開了門,身上還是昨天的裝束,頭上繞著雪茄煙霧。 
  「羅思先生!」 
  「對不起,我把你的電話號碼給弄丟了,有一件事情得馬上和你講。我可以進去談一下嗎?」 
  「當然,當然。」他領著艾略特進了煙霧瀰漫的起居室。 
  艾略特說:「昨天,你讓我告訴你是否克羅姆公司參與了生化武器研究計劃——」 
  「你該不會說你已經調查清楚了吧?」 
  「我剛剛從那裡回來。他們正在製造一種叫V-5的東西。你聽說過嗎?」 
  「V-5?不,沒有。嘿,你是怎樣到那裡去的?你是怎樣知道的?一般說來,如果是聯邦政府下達的承包合同,我是無法瞭解——」 
  「我沒有時間細談。我本以為你也許聽說過有關V-5的事情。」 
  巴亞爾抱歉地搖了搖頭。「沒有。不過,我可以進行調查。你看,我原以為自己瞭解了製造生化武器的各個廠家的情況——」 
  「當然,很好,」艾略特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他轉身走到門口,想急著趕路,而且頭又開始疼痛了。這時,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它在表面上好像與任何事都風馬牛不相及。「還有一點,」他立刻問道,「你聽說過哈克沒有?這是他的姓,我不知道名字是什麼。」 
  巴亞爾倒吸了一口氣。「開什麼玩笑!」 
  「你認識他?」 
  「難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艾略特說道,有些不耐煩了。 
  「陸軍准將來巴爾·哈克是德特裡克堡生化武器實驗室的指揮官——他擔任那個職務已經有20年了。他是名副其實的『生化武器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嗎,羅思先生?」 
  艾略特回答道:「是的,確實不知道。」他揉了揉額頭。「德特裡克——德特裡克堡!那些V-5就是運往那裡的!」 
  「沒有什麼奇怪的,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是生化武器研究中心。」 
  艾略特緊張而飛快地思考著。「有關哈克這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什麼?據我瞭解,陸軍部好像不能讓他退休。我知道他就像治理私人種植場一樣地管理著那個實驗室。我還知道他在越南戰場上失去了睪丸,不是在戰鬥中,而是美軍內部的某次事故中。」 
  艾略特慢條斯理地問:「這一點你是怎麼知道的?」 
  「為了寫書我採訪過他。正如我剛才說到的,他實際上是美國生化武器之父。」他看了一眼艾略特的表情,接著說道,「哦,當然他沒有給我講他在戰場上負傷的事,但是,那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名高級軍官一直單身,要麼他是同性戀者……要麼他有殘疾。我發現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當然,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但是——他有某種吸引人的品質。」 
  艾略特把身體靠在牆壁上,問道:「進德特裡克堡難不難?我是說,那裡是不是戒備森嚴的?」 
  巴亞爾頓時瞠目結舌。後來,他緩緩地說:「到基地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自從越戰結束以後,那裡的警衛已經鬆懈了。但是,進入任何一幢搞生化武器研究的大樓得通過憲兵的檢查,出示帶有照片的身份牌,而且還得有官方發給的訪客標誌。你準備——」 
  「不知道,」艾略特說著打開了房門,「謝謝你提供的情況。」 
  艾略特躺在卡倫家裡轉角沙發的靠墊上。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這裡的正常氣氛反而使他心煩意亂。雖然如此,室內的陳設還是不錯的。 
  重新見到卡倫使他非常高興。她坐在一把摩登的軟躺椅上,下穿藍色牛仔褲,上身套了一件印有「首都大學」字樣的圓領運動衫。他一邊品嚐著香濃的咖啡,一邊聽卡倫講述她在西福德警署的那次小小冒險經歷。「我離開警署以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得越遠越好。我開車直接到了這裡,一路上僅僅把車靠在路邊上打了一個盹。」 
  接著,艾略特給她講述了自己從克羅姆公司逃跑出來的經過,通報了從格爾頓和巴亞爾那裡瞭解到的情況。 
  卡倫問:「說到這個叫哈克的傢伙——你認為他用V-5殺害克蘭德爾是為了報仇?」 
  「對。哈克認為是克蘭德爾釋放了那些扔手榴彈炸他的黑人,就是那些使他不能做男人的士兵。那就是他的動機。你把克蘭德爾的症狀和蛇傷症狀進行過比較沒有?」 
  「已經搞了,」卡倫滿意地說,接著打開一個卷宗,把幾張紙攤放在茶几上,「你瞧這個。」 
  在一張紙上,她羅列了克蘭德爾的主要體征、症狀和化驗數據。「我讀一下□蛇咬傷的症狀特點,你比較一下。『受傷者在10到15分鐘之內出現肢體麻木和虛脫,然後是運動失調、上眼瞼下垂、口舌麻痺、吐辭不清、多涎,有時出現噁心和嘔吐。然後是昏迷,在8至72小時之內死亡。』」 
  艾略特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卡倫繼續念道:「病情嚴重時,化驗異常指標包括繼發性貧血、血小板減少,以及蛋白尿。」 
  「血小板減少!」艾略特叫道,「那就對啦!」 
  「我當初搞不懂為什麼會出現血小板減少,以為那是慢性病——但是也講不通,因為在他的例行體檢時從來沒有發現過。蛇毒是一種天然神經毒劑,我在醫學院唸書時讀過一份將它用於麻醉的研究報告。我想,可以比較容易地改變□蛇毒液的脫氧核糖核酸結構。」 
  「不過,要用它做武器,就必須把它變成氣體狀態,」艾略特說,「『雙化學劑合成神經毒氣彈』就是用來裝這個的——就是那個所謂的『大眼睛』。」 
  「大眼睛?」卡倫的神情說明她認為他在蒙她。 
  「對,那是一種散佈神經毒氣的炸彈。使我感到不安的是格爾頓只承認V-5是一種武器,但他既沒有說明是哪一種,也沒有說明它的用途。他隱瞞了什麼東西。」 
  「不難理解,」卡倫說,「那是機密嘛。現在我們該去報警了吧?」 
  「去中央情報局還是聯邦調查局?製造這東西的不是別人.而是政府,知道嗎?在這種情況下,本地警方要麼會認為我們瘋了,要麼會把事情推給聯邦調查局。我們畢竟還沒有掌握確鑿證據去促使他們進行調查。目前這一切都還是猜想和推斷。當然,我們可以表示懷疑,而且可以提醒人們保持警惕,但是——」 
  「我們也可能最終會像裡德那樣死於非命。」卡倫接過話頭說。 
  「或者像傑基那樣。」他見她臉上露出了詢問的神情,於是解釋說,「我聘請的偵探,她『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不行,我們必須找到證據,說明克蘭德爾是被V-5毒死的——」這時,他突然湧起一陣難以控制的噁心感。「我有點不舒服——」他說著躺在沙發上。 
  「艾略特,你怎麼啦?」 
  「我……頭暈。」 
  卡倫俯身站立在他旁邊。「你能坐起來嗎?我想給你檢查檢查。」她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和頸部,接著解開他的襯衣,摁了摁他的胸部,然後把耳朵靠在上面聽了聽。她的撫摸使他有一種觸電感,不禁渾身一顫。 
  「對不起,我並不是要弄痛你。」她說。 
  「沒關係。」他嘟噥道,沒有將他顫動的真實原因告訴她。 
  後來,卡倫說:「你頭部有傷,得進行X光和CT檢查,看看有沒有骨折或者硬腦膜下血腫。」 
  「算了吧。」艾略特說。這時,眩暈的感覺已經消失了。「我會好的,現在沒有時間進行治療。」 
  卡倫和他爭辯起來,接著又搖著頭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兩人一言不發地對坐了一陣,卡倫後來試探性地問:「喂,我們可不可以把克蘭德爾的屍體挖出來檢查一下?」 
  艾略特笑了。「噢,行啊。琳達·克蘭德爾肯定會同意的。我去告訴她,我認為他是在公園裡慢跑時接觸了某種神秘的生物武器而死亡的。那樣說得通。」 
  「等一等,」卡倫說,「剛才我想起一件事。那個裝V-5的玻璃管破了,藥液漏在了我的手袋裡,而我卻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知道那劑量很小,可能有些是揮發了。不過,如果那東西毒性很大的話——」 
  「說得對。而且,那些警衛在庫房裡向我們開槍時也毫無顧忌。」 
  「好像知道罐子裡面的東西不會傷害他們似的。」 
  「我們說的是什麼呀?格爾頓在撒謊?罐子裡的東西並不是什麼武器?」 
  「那也講不通啊。」 
  艾略特點了點頭。「對,講不通,」他慢條斯理地說,「這使我們回到你原來的想法。」 
  「什麼想法?」 
  「弄一些V-5進行化驗。」 
  「我們無法再到克羅姆公司去!」 
  「對,說得不錯,」艾略特說,「不過,還有一個地方,一個更近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弄一些。」 
  「德特裡克堡!」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踱著步。「不,不,那是發瘋。你以為我們可以到那裡去逛一逛,東問西問,尋找一種致命的神經毒劑?」 
  「我不會亂逛,知道去哪裡找——第568號大樓。」 
  「然後呢?」 
  「我會用耳朵聽。」 
  卡倫突然發現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等一等。你要一個人去嗎?」 
  「說得對。」 
  「不行,我也要去。」 
  「卡倫,你去沒有什麼意義。一個男人穿著便服單獨行動不容易引起懷疑。」他沒有等她開口,繼續解釋道,「況且,我還有別的事情要你去做。」 
  她的眉毛向上一揚。「什麼事?」 
  「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的斯潘塞上校在解剖屍體時告訴我,他留下了一塊克蘭德爾心臟的切片。你知道的,就保存在冷庫裡——」 
  「對了!」卡倫激動地叫了起來,「心臟組織的樣品!我怎麼沒有想到?我的好朋友梅格是搞病理的——如果有任何V-5的痕跡,我們都能發現!」 
  艾略特笑了。「太好了!」 
  「那樣品在哪裡?」 
  「難就難在這兒——它在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至少原來是這樣,解剖完畢時是放在那裡的。不過,今天是節假日,那地方可能關著——」 
  卡倫的嘴角顯出剛毅的神色。「我會弄到的,別擔心。」 
  「嗯,反正試一試吧。」 
  卡倫抓住他的手說:「如果樣品上留有蛇毒,你就不用去德特裡克堡了。那就是我們的證據!」 
  「不行。那僅僅是一半,我們得說明它就是V-5造成的。」他看了一下手錶。「我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開車去那裡。好吧?」 
  「太冒險了。你明白被抓住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明白。你同意嗎?」 
  過了片刻,她勉強點了一下頭。「這不再僅僅與醫療事故案有關了,對嗎?」 
  「對。」他說,對她理解的態度感到驚訝。 
  「我是這樣想的。」過了一陣,她說,「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過我認為你應該在這裡過夜。我擔心你頭部的傷勢。你昏迷了那麼長的時間,如果你是我的病人,我會要求你今晚留下來接受觀察的。所以——」 
  「沒有必要,我會好的。」 
  「廢話,你這是在強充硬漢。」 
  他知道她是對的,但是還有別的原因。他內心深處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他考慮了一陣以後,覺得再拒絕就會顯得荒唐了。「好吧。」他低聲說。 
   
  最近來的那個新兵是一個人高馬大的黑人,叫克勞利。他是一個花花公子,頭上繫著一條印有「黑色力量」四個字的頭帶,胸前掛著一個和平徽章。克勞利開始和排裡的弟兄們鬼混,並不知道他自己得參加兩次戰鬥以後才會真正被他們所接受。在執行第一次巡邏任務時,排長命令他緊緊地跟著艾略特,認為那樣可能少一點麻煩。 
  艾略特以前訓練過新兵,但是這次卻心裡窩火,不願帶這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每當這個雜種問這問那,艾略特總是不在意地哼一哼,不想和他多說。他覺得,克勞利應該知道基本的常識:不能在小道上走,不能觸動小道上的任何東西。媽的,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艾略特用手技開路邊的樹枝,想追上伊斯特中尉,克勞利在他身後約10碼遠的地方跟著。 
  突然,克勞利的身影出現了,在厚厚的落葉間跑著。這個白癡竟然在小道上走!艾略特剛要開口警告他——實際上他剛吸了一口氣——克勞利就觸動了地雷的引爆裝置。 

  卡倫突然驚醒,習慣性地伸手去抓呼機,可是它不在。她睜開眼睛,這才想起自己不是睡在值班室裡,而是躺在自己的臥室內。吵醒她的是一個人的尖叫聲——那短促的叫聲從她的起居室斷斷續續地傳來。是艾略特! 
  她衝進起居室,兩隻赤腳幾乎沒有著地。艾略特坐在長沙發上,兩隻眼睛仍緊緊地閉著。他的叫聲現在小了,變成了喉嚨裡的嘟噥聲。她坐在他的身邊,輕輕地搖了搖他的肩膀。「艾略特!」她溫柔地喊道,「艾略特,你醒醒!」 
  他右手抓住她的手臂,臉上呈現出痛苦的神情,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散亂,游移不定,但是瞳孔正常——她本來擔心他的顱內出血。 
  卡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事兒,艾略特,只是一個噩夢。」 
  他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我這是在哪裡?」 
  「在我家裡。記得嗎?」 
  她發現他的意識慢慢恢復了正常。「哦,對,對。」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對不起,對不起。」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經歷了這麼多周折,睡覺做夢並不奇怪。」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臂上移開,用她最客觀冷靜的口氣問,「你夢見了什麼?」 
  他躊躇不定,後來慢慢地回答道:「越南,我回到了越南。」 
  在他講話的聲音中,在他本然的表情裡都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她搜索枯腸,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最後她說道:「我曾經在華盛頓的退伍軍人醫院搞過精神病巡迴醫療,和一個為越戰老兵進行心理治療的小組合作了3個月。所以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他冷笑一聲。「哦,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喃喃地說,一時驚慌失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瞭解做夢和幻覺重現是怎麼一回事。艾略特,它們就像一個個充滿膿液的傷口,必須打開,排除膿液。」 
  「精彩的比喻。」 
  「把你的噩夢告訴我,那樣可能會好一些。」 
  「不。」 
  顯然,他得把困擾自己的東西說出來,所以她不相信他的回答是發自內心的。「艾略特,那是因為犯罪感的緣故——通常都是某種形式的犯罪感在作怪。沒有戰死沙場可能使你產生犯罪感,殺過人可能使你產生犯罪感,沒有殺人也可能使你產生犯罪感。在心理治療小組裡,這樣的例子我不知聽到了多少。」 
  「謝謝你的好意。」他說罷躺下,腦袋枕在兩隻手上。 
  卡倫覺得自己很想在他身邊躺下,用自己的手臂摟著他——不是情人相擁,而是為了給他一點安慰。然而,她只是捏了捏他的手,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臥室。 
  她躺在床上時心裡想:自己剛才想到的是對誰的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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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早上,艾略特感覺好多了——睡了一夜以後感覺的確大不一樣。卡倫做的早點是熏成肉煎餅。兩人討論了艾略特的計劃。 
  「我回公寓去刮刮鬍子,洗一個澡,換一身衣服,然後就開車去德特裡克堡。」他說,「中午之前應該趕到那裡了。」 
  卡倫抿了一口橙汁。「行,不過一到德特裡克堡就給我打電話。如果我不在,就是去拿樣品了。我的那位搞病理研究的朋友今天在上班,她答應我今天設法抽出一點時間。記住,你無論如何要在錄音電話上留一個口信,以便我知道你一路平安。」 
  「我會的。」 
  用完早餐以後,她把他送到車前。他轉身向她道別。她的身體朝前傾斜,這時他能夠感到她溫暖的乳房剛好觸到了他的胸膛。「要小心,艾略特,保重。」她叮嚀道。 
  270號公路上的交通情況不錯。天氣很熱,艾略特的汽車空調需要重新灌氟利昂了。 
  艾略特開車經過蓋瑟斯堡的「技術走廊」,在弗雷德裡克轉向15號公路,然後駛上西第7大街,最後到達德特裡克堡的正門。 
  他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下車以後朝正門走去。他停下觀察,一輛市內公共汽車和一長串小汽車徑直開了進去,沒有人攔住提問。他笑了笑,他本來以為這裡的安全檢查比克羅姆公司的還要嚴格。 
  他回到車裡,開車進了大門,順著一條兩車道的瀝青路,經過幾幢不高的建築物——那些是住宅樓——和一些殖民地時期風格的紅磚辦公小樓。其中一幢掛著「指揮部」的牌子,旁邊立著個畫著基地示意圖的標牌。USABRDL在東北區的道頓路上。 
  他開車慢慢地穿過基地。大多數建築都是新的,其中也夾雜著舊的40年代式樣的辦公用房——甚至還有一些二次大戰時期修建的鋼鐵結構的「臨時」建築。他記得,遲到60年代還在華盛頓草地廣場上見過同樣的建築。 
  道頓路的路面狹窄。他把車停在一個低矮的米色建築群前面,拿上隨身攜帶的照相包,鎖上車門,然後漫不經心地穿過街道。 
  他的面前是幾幢外觀醜陋、沒有窗戶、整齊劃一的長方形建築。無數條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管道從它們的各個部位接出來,然後通到地下去。 
  他沿著人行道到了一座龐大的紅磚建築物前。上面的標牌上寫著:「美國陸軍生物醫學研究和發展實驗室。1第568號樓」。 
   
  1 即U.S.Army Biomedical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Laboratory,其縮寫形式是USAABRDL。 
   
  「我到了。」艾略特低聲說道。 
  「將軍,我接到正門打來的電話。」 
  哈克正在研究時間表和後勤保障計劃,聽到報告以後抬起頭來。「什麼事?」 
  「羅思剛剛開車進了基地。」 
  哈克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料到他會來的!我早就料到那個雜種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馮·格拉克聳了聳肩膀。「我們昨天還無法確定他在克羅姆公司是否注意到那些發貨標籤,但是他不可能知道V-5的用途。」 
  哈克哈噥道:「我們現在可以幹掉他了。」 
  馮·格拉克舉起了一隻手。「將軍,沒有那麼容易。得把它搞得像是一起意外事故,否則我們將要面對調查。你看,他絕對不可能接近V-5——全部東西已經轉移到第529號樓去了。讓他嗅一嗅,然後滾回家去。」 
  哈克考慮了一下這個建議。「你找到那個女人沒有?」他問道。 
  馮·格拉克哼著說:「沒有。她給西福德警署的姓名是假的——我們正在設法根據監視器的錄像資料找到這個人。不過,她知道的情況不會比羅思多。」 
  哈克咬了咬牙,沒有反駁他的話。這是他自己的錯——當初沒有克制任對克蘭德爾進行報復的衝動。當然,必須除掉克蘭德爾,否則他會把事情全都捅出去。但是,使用V-5卻是一個錯誤。哈克並非真的對此感到後悔——每次想到克蘭德爾那個雜種臨死的痛苦樣子就使他全身舒暢。他說:「好吧,就按你說的辦。誰在第529號樓那邊?」 
  「蓋奇在負責,另外還有賽克斯少校。」 
  「所有的『大眼睛』都裝上船了嗎?」 
  「是的,先生。V-5一運到就立刻啟航。」 
  「告訴蓋奇隨時向我們通報情況。」 
  艾略特覺得頸部後面的緊張感痛苦難忍,於是停下來四下觀察。有一些士兵和幾名文職人員在大樓之間的通道上走動。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看見報警系統的攝像機。 
  重返一個陸軍基地使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面對眼前的情景和聲音,他幾乎不知所措——這一切即使他覺得熟悉,又使他感到厭惡。 
  他沿著道頓路繼續朝前走,覺得自己相當引人注目。他肩上挎著一個維尼綸包,裡邊是一部35毫米的奧林帕斯牌照相機,還有一個喬希過去吃午餐用的舊保溫盒。 
  他在一條小街口向左轉,來到第568號樓的側面。大樓呈L形,後面還有幾幢房子。他經過一幢寬大的三層樓鋼筋水泥建築,樓頂上矗立著各式各樣的煙囪、管道、通風口、塔樓和天線。 
  他穿過兩座大樓之間的空地,嘴裡漫不經心地吹著口哨,按照自己的判斷,朝第568號樓的後部走去。隨著腳步的移動,他下意識地警覺起來。他在一個軍事基地內四處遊蕩,儼然一副《007》裡詹姆士·邦德的模樣,這究竟是在幹什麼?真的打算用一個軍用保溫瓶盒舀一點劇毒的神經毒劑? 
  他決定返回自己的汽車。一定有更理智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突然,他聽見大樓拐角處有人講著話朝這邊走來。他立刻環顧四周,看見一道細窄的鋼梯伸向左側的一幢二層小樓。小樓一側的牆壁上標著「第529號樓」。他沒有猶豫,隨即開始往上攀登。 
  他的手抓住冰涼的樓梯橫檔,爬到梯子頂端,上了金屬製成的樓頂,隨時擔心被人發現。沒有人看見他。他小心翼翼地往房頂中心移動,以免被下面的人看見。他身邊有一個看來是通向房屋內部的活動門,另外還有三個用來幫助這幢沒有窗戶的建築物采光的天窗。 
  他爬到一扇天窗前,探頭觀察下面,一群鴿子受驚以後撲撲地飛向天空。下面是一間寬大的房間,裡面竟然堆放著他在克羅姆公司見過的那種特製的罐子——那種裝V-5的罐子!幾輛叉車在罐子之間忙忙碌碌地穿行。 
  他心想,看來他們改變了存放地點,但是不知道這是否與他的克羅姆公司之行有關。他睜大眼睛仔細看了一陣,發現那些叉車正在向外而不是向內搬運著罐子。 
  他知道上天需要自己幹什麼,他必須下去。他順著房頂爬到活動門邊,估計它是從裡邊反鎖著的。 
  結果沒有上鎖。他向上一拉,銹跡斑斑的小門嘎吱一聲開了,下面是一道灰色油漆已經斑駁脫落的鋼梯。鋼梯的上部光線昏暗,下端通到有燈光照明的樓梯平台上,距房頂有20英尺左右。 
  艾略特開始順著鋼梯往下爬。置身於黑暗之中使他有一種恐怖感,他盡量加快動作,背在肩上的攝影包撞擊著他的腰部。 
  樓梯平台是用波紋鋼板製成的,上面突著一根根粗鉚釘,面積不到1平方米,剛夠支撐樓梯。平台處於一盞弧光燈的照射之下,四周都是鐵梁——那是下面庫房的頂篷支架。 
  由此可見,這個大樓本來準備修兩層的,後來不知道是何原因沒有加上第二層。一盞盞頂燈等距安裝在鋼樑上,各種各樣的管道和電線像蛇一樣從梁間穿過。下面的活動引起的回聲在艾略特耳邊環繞。 
  他彎下腰,透過平台的空隙,觀察著下面的情況。一道樓梯從平台通向地面,然後進入地下室。樓梯周圍的地面上到處都是裝V-5的罐子。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接近那些罐子——只是在下樓過程中可能被人發現。 
  他得冒險去幹,最好立刻動手。他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樓梯,最後蜷著身子下到堅硬的水泥地上。 
  「他不見了。」馮·格拉克報告說。 
  「不見了!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不見了?」哈克從椅子裡欠起身來。 
  「我們的運氣不好,將軍。我們跟蹤他一直到了兩幢大樓之間的通道處,可是不巧有兩個抄近道的士兵在那裡冒了出來。他發現他們後肯定嚇了一跳,然後就失蹤了。」 
  「那麼,他一定在基地內的什麼地方!」 
  「我們正在搜查。」 
  「上帝,」哈克說著又搖了搖頭,「簡直亂了套。去吧,一定要找到那個雜種!」 
  艾略特屏住呼吸,以為會出現叫喊聲。那將意味著他下來時被人看見了。可是一點響動也沒有。他爬起來,然後順著兩排齊胸高的罐子向前移動。現在他可以弄一點V-5樣品,然後溜出這個鬼地方。他猜想,在這種狀態下的V-5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卡倫在克羅姆公司弄破了玻璃瓶,但是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他認為,它必須通過某種催化劑的作用才會產生致命的殺傷力。 
  他準備打開一個罐蓋,但手伸出去以後在半空中又停了下來。 
  他心裡說,輕輕地,要非常輕。 
  他是白癡,地地道道的白癡。 
  罐口至少用鋼絲和塑料密封了三層,那是長途運輸的需要。 
  他不可能按想像的那樣,輕而易舉地把軍用保溫盒伸進去。即使能找到一根橇棒,他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夠把罐蓋弄開。 
  現在怎麼辦?就這樣空手而歸嗎? 
  這時,他聽到了叉車的轟鳴聲。為什麼又要搬運V-5?為什麼不直接從克羅姆公司運往目的地呢? 
  他至少可以弄清罐子發往的目的地。他側身穿過幾個罐子以便全面觀察室內的情況。 
  罐子堆放處的另外一側是一塊空曠的場地,叉車正來回穿梭,把罐子運往那邊的裝卸平台。他看見那面有一間辦公室,那裡可能有罐子去向的裝運記錄。可是,他穿過場地時將會被人看見。 
  幸虧還有別的辦法。 
  艾略特轉身爬上樓梯,返回平台。頂篷支架的鋼樑大約有半英尺寬,可以從上面走過去,不過他不會那樣鋌而走險。他估計自己可以騎在上面慢慢地挪過去。 
  他沒來得及仔細考慮,迅速下了平台,上了鋼樑,開始往裝卸平台那邊運動。鋼樑上面骯髒不堪,滿是叉車排出的廢氣所形成的油污和灰塵。他可以聽見自己的薄褲子與粗糙的鋼樑表面相互摩擦的聲音。他心裡自我安慰道:沒關係,反正我不喜歡這套衣服。 
  他順著一根根鋼樑挪動,最後終於到了另外一側。裝卸平台旁邊的辦公室像大樓裡的其他房間一樣,也沒有安裝天花板,他靠近時可以聽見下面的說話聲。 
  他一點一點地移動,小心翼翼地到了一面用灰色膠合板製成的隔牆與鋼樑的交接處,然後探頭觀察辦公室裡面的動靜。下面有兩個人,都穿著制服。一個坐在椅子上,兩條腿高高地翹在金屬桌上,兩隻手放在腦後;另外一個身材高大,長著金髮,佩戴著上校軍銜。上校站在那裡,身體斜靠在門口,兩眼盯著裝卸平台。 
  坐著的那人也是一名軍官,可是艾略特看不清楚他的軍銜。艾略特靠近時聽到他說「——上船?」。這裡的音響效果非常好,清晰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他們明天中午都得啟航。」上校說。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要改變日程。」坐著的那人揉了揉鼻子。「原以為要把這東西運往派因布拉夫,以便把它裝入『大眼睛』——」 
  「計劃已經改變,沒有裝藥劑的、『大眼睛』直接被運送上船。我們今天把V-5裝好,明天一早運走。」 
  坐著的那人站立起來,艾略特看見了他佩戴的少校軍銜。「我不明白,長官。誰將把V-5裝入『大眼睛』呢?」 
  「買主。」 
  少校臉上露出了不屑一顧的神色。「他們不懂技術。」 
  「可以學啊。」 
  「學?他們也有飛機嗎?」 
  上校點了點頭。「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看來不會採用戰鬥機。他們有輕型轟炸機——兩架退役的堪培拉式,一架海盜式,還有一架阿特拉斯黑斑羚式。他們只需稍稍改裝一下就行了。而且,他們也不會將V-5全都用於裝備炸彈,有一部分將被裝入短程導彈——他們擁有一些以色列製造的導彈,可以改裝使用。」 
  「這麼多變化,我不喜歡。你能肯定我們已經留下足夠的V-5在國內使用嗎?」 
  上校回答說:「別擔心,留得足夠多了。那些南非白人使用以後,V-5將擴散開來——」 
  「那玩意就會釀成大亂。」 
  「對。我們只要稍助一臂之力就可以在美國也引起種族騷亂。」 
  「那時就使用我們的V-5。」 
  「如果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的話。」上校補充說,「來吧,我們去看看那些卡車。」 
  少校走到門口,站在上校的身邊。一輛叉車轟鳴著從門口經過,艾略特只得再往前移動以便聽清他們的談話。「——這東西即使在我們面前爆炸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上校咯咯地笑了起來。「只要你沒有黑鬼的血統就沒事的,賽克斯。」他抓住少校的胳膊,假裝要進行檢查。兩人哈哈大笑,然後走向裝卸平台。 
  艾略特呆呆地坐在鋼樑上冥思苦想,試圖弄明白剛剛聽到的對話。 
  後來,他把自己知道的有關情況回憶了一遍,終於茅塞頓開。克蘭德爾是黑人。弗裡德曼的第一名病人——就是卡倫想要找的那位——也是黑人嗎?艾略特估計是的。裝V-5的瓶子在卡倫的手袋裡破碎,可是沒有傷著她。還有,巴亞爾曾經也提到過所謂的「種族」武器。 
  結論顯而易見,令人震驚。他頓時感覺渾身無力,頭暈目眩,急忙用兩隻手緊緊地抓住鋼樑。 
  他過去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白人沒有非常激烈地對抗南非新政府。他知道有的南非白人團體擁有准軍事裝備,但是這項計劃卻是要使用滅絕種族的炸彈,其設想簡直令人髮指!那將是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更使人不寒而慄的是他們所說的「國內使用」。 
  艾略特搜索枯腸,想知道自己應該向誰報告。 
  然而,有誰會相信他呢?這件事情簡直像是天方夜譚。要是聽別人講,他也不會相信的。突然間,他有了一種強烈的緊迫感,甚至覺得惶恐不安,但是卻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這一切的元兇是誰?他應該相信誰?誰擁有力挽狂瀾的能力? 
  克裡夫頓。他得向克裡夫頓參議員報告。 
  可是,他首先得掌握更多的情況。V-5將被裝上開往南非的船隻,那麼,是從哪裡啟航呢? 
  他必須查明這一點。 
  他的處境實際上不利於瞭解情況。他環顧四周:在牆壁附近還有一個通向頂篷的樓梯,距他大約有20英尺遠。他迅速溜過去,然後探頭觀察下面。那裡有一些罐子,但願可以用它們來作掩護。 
  艾略特下了樓梯,一下癱倒在罐子旁邊,心裡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幸虧在他和空曠的場地之間至少還有三層罐子隔著。他先順著罐子壘成的通道到了大樓的牆邊,然後沿著牆根摸到裝卸平台。 
  他通過罐子之間的縫隙觀察,看見大樓後面排著一串陸軍的大卡車。叉車把罐子運到平台邊沿,然後由一台小型起重機把它們裝上卡車。 
  他正盤算著自己是否鑽進一輛卡車裡面藏起來,這時看見了另外一邊有兩名士兵。他們正往罐子外面的塑料套子上貼什麼東西,然後才讓起重機把它們裝上卡車。 
  對了!罐子上面得有標記,以便海關人員檢查,碼頭搬運工人識別。提貨單上會填上別的品名,但卻應該有裝運港口的名稱和承運貨船的船名。 
  艾略特爬過那些還沒有做標記的罐子,來到了管理裝卸的辦公室,幾乎就在幾分鐘以前他曾經呆過的那根鋼樑下面。他看見那兩名軍官還在裝卸平台處,兩名士兵在他前面約10英尺的地方,從一個大紙盒裡拿提貨單。要是他能夠抓一張看看,或者偷偷瞧上一眼—— 
  那兩名士兵好像知道了他的心事,這時停了下來,穿過庫房的水泥地面,向牆角的一台冷飲機走去。他們離開時,一輛叉車駛來,停車卸下罐子,然後掉頭開走了。 
  艾略特快步衝了過去,抓起硬紙盒裡上面的那張發貨單,然後急忙跑回到罐子後面的藏身之處。他那雙飾有花邊的鞋子摩擦著地面,發出了一陣響聲。 
  站在冷飲機旁邊的一名士兵聽到響動後轉過頭來,剛好看見了艾略特的背影。 
  「嘿!誰?」那人的聲音尖厲刺耳。 
  艾略特心裡連聲詛咒,糟糕,糟糕,糟糕。他兩膝著地,一邊把發貨單塞進上衣口袋,一邊繞過罐子,爬向那架樓梯。 
  他聽見身後響起更多人的聲音,於是站起來就跑。 
  「他在那邊!」有人高聲叫喊道,距離比他預料的要近得多。他縱身跳過最後的幾英尺距離,爬上了牆邊的樓梯,像水手一樣飛快地攀登著。快要到平台時,他聽到下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高喊:「嘿!站住!」 
  艾略特爬上了平台,抬頭一看那些鋼樑。他究竟爬上來幹什麼?應該朝裝卸平台跑呀,現在卻被困在這裡了。除非—— 
  只有一個辦法。他來不及仔細考慮,一躍跳上身邊的一根鋼樑就跑。 
  他在上面毫不猶豫地大步向前奔跑,簡直如履平地。他實際上明白,自己稍有差錯就會死於非命,但是內心卻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一個個物體從他眼前晃過,他的兩隻腳咚咚地敲擊著鋼樑,很快就到了那架主梯前面。他知道,上去就是房頂,而且已經嗅到了頭上的新鮮空氣了。這時,他聽到轟的一聲巨響,他們朝他開槍了。 
  艾略特爬到梯子頂端,身體接觸房頂時,發現自己的心臟居然仍在跳動。他掀開活動門,鋼製通風管道反射過來的陽光幾乎使他睜不開眼睛。他迅速爬出去上了房頂,轉身猛地一下關上活動門。 
  他沒有時間讓自己適應外面強烈的陽光,細瞇著眼睛跑到外面的那架梯子邊,順勢滑了下去,兩腳幾乎沒有踩著中間的橫檔。他下到最後六檔時直接跳了下去,隨即聽到附近傳來開門聲和叫喊聲。但是,他已經跑到了大樓的側面,趕在被人發現之前衝向了停車場。 
  「哼,我們發現了他。」馮·格拉克手裡握著電話報告說。 
  「在哪裡?」哈克問道。 
  「529號樓。」 
  哈克沒有說話。 
  馮·格拉克惶惶不安地說:「他朝停車處跑了,那些白癡向他開了槍。」 
  哈克站起來。「事情越來越複雜!幹掉他!」 
  「我們不能,將軍——還是那個道理。不過,應急計劃已經準備就緒。不用擔心,他再也無法搗亂了。」 
  「希望如此,利昂。我是不會因為出現一個愛管閒事的猶太律師而放棄自己20多年的心血的。」 
  艾略特知道不能開車出去:他們將會檢查每一個離開基地的人。但是,他卻別無它法。他現在僅有一個主意——如果在大門口被攔,就強行硬衝出去。 
  還好,大門口沒有設立路障。他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駛了出去,值班的憲兵連頭也沒有抬一下。 
  艾略特駛過洛斯蒙特街,上了軍事路,然後把車停在路邊上。他關掉發動機,把頭靠在方向盤上,這時總算有了一個喘氣的機會。這一切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提貨單。上面所標罐子裡的東西是「醫藥用品——疫苗」。 
  裝運港口是巴爾的摩,承運貨船是在利比裡亞註冊的南方之星號。 
  他抓起汽車電話,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這樣的談話可不能讓電話局的人聽到。於是他發動汽車,來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他給卡倫打了電話,回答他的是錄音電話。他等到響過信號後,留下了口信:「卡倫,我是艾略特。我沒事,剛剛離開德特裡克堡,已經弄到……全部答案。盡快給我家裡打電話。」 
  接著,他撥通了克裡夫頓參議員的私人專線。他心裡祈禱,但願有人。 
  對方毫無反應。他氣沖沖地摔下電話。他考慮了一陣以後,撥通了蘭迪的號碼。鈴聲只響了兩次,對方就拿起了電話。 
  「蘭迪,我得和你談談,事情緊急。」 
  「喂,你過得怎麼樣?」 
  「聽著,我發現了一件你認為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我瞭解到克羅姆公司的情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你在說什麼呀?」 
  艾略特透過電話間的玻璃隔牆,看見一輛綠色軍警車開了過來。 
  「嗯——我現在無法給你解釋。」那輛軍警車慢慢地駛了過去。「你別離開——我回家以後再給你打。」 
  「等一等——」 
  艾略特掛上電話,漫不經心地回到自己車內,開車離開了便利店。駛過三個街區以後,他發現後面沒有尾巴,心裡不禁慶幸這場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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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賠償



   
  讓我們把自己變成復仇的良藥去醫治這致命的悲傷。 
                   ——莎士比亞,《麥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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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星期一,晚。 
  艾略特轉動著自己公寓房門的鑰匙,心裡突然出現一種危險的預感。然而,已經太晚了。他剛剛推開房門,裡面冒出的一個大漢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反扭到背後,使他覺得鑽心地疼。他還沒有來得及張口,另外一個人已經啪的一聲用膠帶封住了他的嘴巴。 
  接著,艾略特突然覺得脖子後面一陣尖銳的疼痛,還有嘶嘶的聲音。他掙扎著想叫喊,但是卻發不出聲。不久,他覺得腦袋昏沉沉的,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首都醫院的病理實驗室從來不會出現空無一人的情況。但是,在這連休三日週末的最後一天,來這裡的人相對少了一些。值班安排上只有急診醫生,而他們通常不會要求做病理分析。 
  這洋,卡倫和梅格可以隨意使用自己需要的設備。當然,鑒定工作由梅格唱主角——她已經切下一片組織樣品,準備進行分析。卡倫充當她的助手。 
  這天下午她倆幹得非常漂亮。梅格曾經預測,她們是無法在前台警衛的眼皮底下混進沃爾特裡德陸軍醫療中心的病理大樓的,但是現在的卡倫見多識廣,絕對不會輕易放棄。許多她過去無法想像的事情——譬如,說謊和偷竊——現在都變得容易接受了。她們穿上實驗室制服,卡倫告訴值班的軍官她和梅格是外科實習醫生,是來這裡檢查急診冷庫的。她沒等他回答便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梅格很快找到了存放長期標本的冷庫,然而標本上面只有編號,沒有名字。 
  這次也是卡倫立刻想到了辦法。她找到斯潘塞醫生的辦公室,搜查了他的寫字檯和書架,最後發現了克蘭德爾的病歷。她們根據病歷上面的序號,找到了那件標本。 
  「好了,」梅格指著一個小實驗盤說,「一切就緒了。我已經找到了檢測控蛇毒素的實驗報告,但願他們用的就是這種毒素。要是這種蛇毒的遺傳性質已經改變——」 
  「行,行,我明白,」卡倫說,「來吧,開始干吧。」 
  艾略特醒來以後發現躺在自己家裡臥室的床上。 
  他搖了搖頭,完全記不起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看了一眼石英鐘。半夜兩點。為什麼他穿著衣服睡覺? 
  他覺得腦袋和背部疼痛,於是伸手摸了一下——頓時完全恢復了記憶。 
  嗯——這是在做夢嗎? 
  這時,他看見了放在梳妝台上的一件東西。 
  不,不,不可能是那東西。他走到梳妝台前。 
  一張蠟紙上攤放著一小撮粉末,大約有1英吋高——一撮貴如黃金的可卡因。它的旁邊是一支長期使用的吸管、一個塑料打火機,以及其他一些吸毒用品。 
  他一陣驚歎,往前挪了一下,把鼻子湊到離粉末只有幾英吋遠的地方。這是真的可卡因。 
  他覺得嘴裡很乾燥,這一定是在做夢。上帝,他太想輕鬆一下了,至少來一點,就一點,使自己感覺好些,腦子管用些。 
  他掙扎著轉過身,走到臥室門那兒,把門打開。在狹窄的過道裡,一個身體強壯、長著黑髮的男子正坐在艾略特的餐椅上看雜誌。那人抬頭一見艾略特,猛地站了起來。「多蘭!」他叫了一聲。 
  一個身穿西裝、長著金髮的男子從廚房出來,嘴裡嚼著油炸土豆片。那是艾略特買的土豆片。「啊,睡美人起來了,呵?」他說。 
  艾略特突然覺得一陣眩暈,急忙把身體靠在門框上。他覺得好些以後開口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金髮男子伸手從自己的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製錢包,得意洋洋地從裡面取出了一枚徽章和一個工作證讓艾略特看。上面寫著:彼得·多蘭,國防部情報局特工。 
  「看見了吧,」多蘭用安慰的口吻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在好人手裡。回房間裡去吧。」 
  艾略特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另外一個人見狀拔出了一支配有消音器的手槍。艾略特低頭盯著槍筒,隨後進了臥室。那兩個人跟著他進來了。多蘭將那把餐椅拖進來,然後在艾略特的對面坐下。另外一個站在旁邊,手裡的槍仍舊對著艾略特。 
  多蘭瞟了一眼梳妝台,看看艾略特是否動過那些可卡因。 
  「嗯,」艾略特輕言細語地說,「今天上午我應該去法庭。如果我沒有露面,他們會到這裡來找的。」 
  多蘭點了點頭。「完全正確,律師。你聽過錄音電話上的最新留言沒有?」 
  「給我的留言?」艾略特不解地問,「你是說我自己的錄音電話?」 
  「對。很多人給你留了言,特別是你的合夥人——叫西蒙吧?他幾乎每隔1個小時都給你打電話,想知道你週末究竟在哪裡。」多蘭笑了笑。「我看,他是擔心你又失控了,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吧。」他說罷意味深長地衝著那可卡因點了一下頭。「我們冒昧地給他回了話,並且以你的名義留了言。」 
  艾略特思維遲鈍,口裡喃喃地說:「留了言?」 
  「對,」多蘭解釋說,「我告訴他,你要他今天上午開車來接你,開庭之前來。」他又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他到時發現你還能出庭辯護。」 
  「你們想要什麼?」艾略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床頭櫃。放在那裡的電話不見了。 
  「只想要你的合作,」多蘭說,「瞧,你竟然管起政府的事情來了,政府的絕密項目。這是不行的。」 
  「政府的項目!你說的是那搞種族滅絕的毒劑?」 
  多蘭瞟了一眼福斯特,接著點了點頭。「這麼說你知道V-5的情況?」他問艾略特,臉上露出了令人恐怖的神色。 
  「我——」艾略特這時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說得對,」他繼續道,「其他人也知道,你們是無法搞得滴水不漏的。」 
  「幾周以後我們就不用擔心什麼保密不保密了。它將挽救這個國家。」 
  「你們是誰?一幫納粹分子?」 
  他倆哈哈大笑。「罵人是不解決問題的,羅思,」多蘭說,「不幸的是你——還有你的朋友們——可能會使不合適的人提出不合適的問題。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去對付那樣的情況,至少現在還不充分。」 
  朋友們。艾略特突然想起來了:他答應過要給蘭迪打電話。還有,卡倫現在的情況如何?他們把她也抓起來了嗎?艾略特呻吟著坐在床上,多蘭和福斯特的警覺性稍微鬆懈了一點。 
  「好啦,」多蘭說,「首先,你得脫掉這身西裝,穿得隨便一點,就是那種在家裡穿的衣服——牛仔褲、T恤衫、網球鞋。」 
  艾略特一言不發地脫衣服,福斯特的手槍仍舊對著他的胸膛。艾略特換好衣服以後,多蘭和福斯特離開房問。「待會兒見。」多蘭說罷出去關上了房門。艾略特聽見門外傳來福斯特坐下時椅子發出的吱吱聲。 
  艾略特集中精力分析自己面對的情況,一點一點地仔細考慮。他們打算幹什麼?為什麼把他關在一間放著大量可卡因的房間裡面? 
  答案顯而易見:如果他動那些毒品,他們會用過量的辦法解決他。當西蒙早上來這裡時會發現他的屍體,那將是他事業的一種悲劇性的而且相當發人深省的結局。人們會認為他面臨即將取得的成功已躊躇滿志,慶賀勝利時把握失當。哼,人們會相信這點的。 
  真是太妙了。 
  可怕的是,他們對他的判斷完全正確。在他們離開房間以後的短短幾分鐘時間裡,他幾乎用盡了全部意志力使自己不去動那些可卡因。他心裡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這樣堅持到天亮的。而且,只要開始吸食——一旦他感到那種異常快感,然後便是淋漓徹底的感受——他就會接著吸下去的。只要有毒品他就會不停地吸。他從來沒有搞到過這麼多可卡因。 
  他站起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梳妝台。想想別的東西,想想面臨的危險。V-5毒劑。克蘭德爾。傑基。 
  喬希。他想到了打棒球時的喬希。喬希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神色嚴肅地向他提問。喬希聽了他講的笑話以後咯咯地笑個不停。 
  艾略特走向梳妝台,用指尖挑了一點可卡因,然後放進嘴裡。噢,太棒了,可能裡面加有肌醇,但是成色不錯。他抓起刀片,將可卡因攏成粗粗的三道條狀,然後放下刀片,拿起了吸管。他猶豫片刻,接著便順著吸起來。 
  成色真的不錯。好極了,真的。 
  他感覺到了醉意。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可卡因產生的微微醉意偏偏增添了他需要的那一點勇氣。他提起蠟紙的四邊,帶著那一大堆可卡因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浴室。 
  他沒有猶豫,沒有給自己任何改變主意的機會,把全部可卡因都倒進了抽水馬桶,接著順手開水把它沖洗掉。 
  「噢,媽的,」他說,「我真無法相信這是我幹的。」 
  艾略特回到臥室。要是這裡有扇窗戶就好了。雖然住在三樓,但他是肯定會冒險跳下去的。他在床上躺下,心裡仍在怦怦地跳。 
  他得想辦法擺脫這兩個傢伙。他們很難對付:看樣子那小個子是一名職業軍人。不過,要是他能把那手槍奪過來—— 
  但是,即使他能夠逃走,又有什麼辦法去攔下那條船呢? 
  他閉上眼睛。儘管毒品仍在他的體內,過了一陣他還是睡著了。 
  「起來,混蛋。」有人在用力搖他。那個金髮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叫什麼呢?哦,多蘭。 
  艾略特掙扎著坐起來。 
  多蘭問他:「那可卡因呢?」 
  艾略特揉了揉充滿睡意的眼睛,實際上感覺好了一些。「倒進廁所沖掉了。」他回答道。 
  「去你媽的。」多蘭罵道,可是隨後又笑了起來。「哼,真是服你了。我本以為你是不會那樣做的。」 
  福斯特說:「那東西可價值兩萬美元呢。」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有的是毒品。」多蘭說著低頭看了看艾略特。「好吧,我看得來硬的了。」他說罷進了起居室。 
  福斯特拎起頭昏眼花的艾略特,推著他跟在多蘭後面走。進了起居室以後,多蘭從一個帆布小包裡取出一個裝著可卡因的大塑料袋,然後放在茶几上。 
  艾略特先是感到恐懼,接著憤怒的火焰在心裡燃起,並且越燒越旺——反擊的慾望已經不可遏制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伺機採取行動。多蘭對他說:「只要你敢動一動,福斯特就會讓你嘗嘗從未想到過的苦頭,明白嗎?」艾略特點了點頭。 
  多蘭進了臥室,拿來吸管和其他吸毒用品。他把那些東西擺在茶几上,然後抓著艾略特的手在它們上面一一觸摸以便留下指紋。他看了看手錶,接著歎了一口氣。「沒有多少時間了。」他說,「羅思,真遺憾你不願意合作。你還是得死,而且死前享受不到吸毒的快感。」他伸手從帆布小包裡取出一個裝著注射器和玻璃瓶的盒子。 
  艾略特說:「他們進行解剖時會發現針孔的。再說,我的肺裡也不會留下可卡因的痕跡。」 
  多蘭歎息道:「對,我知道。不過,到那時就沒有什麼關係了,至少肯定是與你無關了。」他把注射器放在茶几上,拿起一卷膠帶,撕下了一段,遞給福斯特。福斯特接過來貼在艾略特的嘴上。 
  「把他放在地上。」多蘭命令道。艾略特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已經被福斯特推下長沙發,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擠在茶几的圓形玻璃板下面。那一大堆可卡因幾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福斯特坐在他身後的長沙發上,兩隻手抓著他的肩膀,兩腿夾著他的身體。他先還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直接把他捆綁起來,後來才意識到這是為了避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繩子的勒印或傷痕。 
  多蘭在茶几的另外一側跪下,取過注射器,把針頭伸進瓶子,然後抽了滿滿一針管藥水。機不可失,艾略特渾身肌肉一緊,輕輕地吸了幾口氣。 
  這時,有人砰的一聲敲了一下門,離他們大約有15英尺遠。 
  「糟糕!」多蘭低聲叫道,「他提前來了。」 
  又敲了一下,接著是卡倫的聲音:「艾略特?艾略特?你在裡邊嗎?」 
  這正好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福斯特的兩手抓得更緊了,但是艾略特的兩隻手卻可以活動。他抓起一把可卡因,反手撒在福斯特的臉上。 
  福斯特的眼睛本能地一閉,可卡因沒有鑽進去,但是他無意中張嘴吸了一口氣,把可卡因粉末帶了進去,頓時嗆得喘不過氣來。 
  艾略特倏地站立起來,把茶几推翻,砸得多蘭向後倒下。他順勢猛撲了上去,狠狠地踢了多蘭的腦袋一腳。多蘭滾向牆邊,一下子懵了。艾略特隨即轉身對付福斯特。福斯特仍在不停地咳著,一隻手正從槍套裡往外拔槍。 
  艾略特衝向房門,伸手把門打開。卡倫站在那裡,正要繼續敲門。他把她推回走廊裡。 
  「嗚——嗚——」艾略特想要說話,可是發現嘴巴上仍舊貼著膠帶,於是一把扯下。「快!」他衝著她驚訝的面孔大聲叫道,她正呆呆地看著起居室裡的情景。「快跑!」他抓起她的胳膊就跑。 
  兩人奔下樓梯,艾略特心裡的怒火還沒有消退。外面大概沒有壞蛋了,否則卡倫是上不了樓的。他領著她出了公寓樓的前門。「車在哪裡?」他大聲問道。 
  她指著停在幾英尺以外的小車,兩人衝了過去。「把鑰匙給我!」 
  他打開車門,把卡倫推了進去,側身坐在駕駛席上。他們剛剛發動汽車,就見福斯特從公寓樓的前門跑了出來,腦袋像坦克炮塔一樣不停地轉動著四下查看。他們駛出大約10個街區以後,艾略特懸著的心才落了地。他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街上,轉過頭來看著卡倫。 
  「那兩個傢伙是幹什麼的?」她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一個晚上你到底在哪裡?你——」 
  「等一等,先告訴我——你怎麼會跑到我這裡來?」 
  「我——艾略特,我分析了克蘭德爾屍體的組織切片!蛇毒化驗結果是陽性!」 
  「那當然,」艾略特說,「後來——」 
  「嗯,我很擔心你。聽了你在電話上的留言,我給你家裡打電話,可一直只有錄音的信號。最後,我決定來你這裡,看見你的車停放在街上。」 
  「等一等,」艾略特說,「你說你聽到了我給你的留言——你回家了嗎?」 
  「不,沒有。我們今天凌晨才在醫院做完檢查。我打電話回家查留言——用的是電話的遙控查聽裝置。」 
  「這麼說你沒有回家?」 
  「怎麼啦?沒有!」 
  艾略特舒了一口氣。「感謝上帝。」 
  「你是說——那幫傢伙也在找我?」 
  「我看沒錯。」 
  「要報警嗎?」 
  「不。我家裡的那兩個傢伙現在已經出來了,不過肯定還留在附近監視。警方去只能發現大量的可卡因。那樣我又怎麼說得清楚呢?」 
  卡倫抓住他的胳膊。「艾略特,如果你不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我會發瘋的!」 
  「好吧,好吧。」他發動了汽車。「我在路上告訴你吧。」 
  「去哪裡?」 
  「水門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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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這輩子從來沒聽說過這樣離奇的事情,」克裡夫頓參議員說,「儘管類似的情況我也遇到過幾次。不過,你們有證據嗎?」他站起來,手裡端著咖啡杯走到餐具櫃前,身上那件繡有他姓氏縮寫的白袍隨風飄起。 
  「全在這裡,參議員,」艾略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頭,「我親耳聽到的,而且深信不疑。所有的一切都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掌握的證據說明克蘭德爾是被謀殺的。」卡倫說。她坐在參議員鬆軟的皮製沙發上。「屍體組織的蛇毒化驗結果呈陽性。」 
  「是這樣。這東西——就是蛇毒——是怎樣弄進他體內的?是誰幹的?有何動機?」 
  「我們還不太清楚。」艾略特承認說。 
  克裡夫頓搖了搖頭,伸手拿起放在托盤上的銀製咖啡壺,往杯裡續了一些咖啡。他往裡放了一些糖,然後轉身面對艾略特和卡倫。「請原諒我用語粗俗,你們所說的全是對空放屁,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要是我把這件事情捅出去,到頭來卻發現是捕風捉影的話——」 
  艾略特厲聲地打斷他的話頭:「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幫你撈取政治資本,而是要你採取具體行動。」 
  克裡夫頓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接著又改變了表情。「好吧,我看你們兩人都相信這是真的,當然,兩人一起,」他朝卡倫點了點頭,「是有相當說服力的。不過,如果你們要我相信美國政府正在生產致命的生物武器——」 
  「參議員,就在今天中午一艘貨輪將要離開巴爾的摩,那上面裝載的V-5足以殺死南非的全部黑人。」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們報警沒有?」 
  「沒有。」 
  「報告聯邦調查局沒有?」 
  「沒有!」艾略特說,「這裡面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們不知道政府的哪一個部門參與了此事,闖進我公寓的那人真的是國防情報局的。第二,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他們會把我當成編造叛亂謊言的狂人。但是,你只需打一個電話就能挫敗這個陰謀。」 
  克裡夫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年輕人,你把我的權力想得太大了。我僅僅是武裝部隊委員會的主席。我可以干預國防預算,可是卻無法調動一兵一卒。況且,幹嗎這麼著急?這艘……毒劑船要開一整天才能駛出海灣,進入公海。」 
  艾略特問:「如果那上面裝載的是專門毒殺白人的武器,你還會持這種無關痛癢的態度嗎?」 
  「住口!」克裡夫頓頓時火冒三丈。「你怎麼能這樣說呢!」 
  艾略特站了起來。「參議員,看來這浪費了你的時間。」 
  「別急。」克裡夫頓說著,臉上露出了異常驚慌的神色。「你們打算到哪裡去?」 
  「我要設法攔住那條船。」 
  「怎麼攔?」 
  「不知道。」 
  「哼,不知道,」克裡夫頓說,「不要做傻事。我給我的調查組負責人打電話,讓他去查一查。如果你們說得沒錯——嗯,我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有必要,我會叫聯邦調查局的人來。聽到我的消息之前,你們不要輕舉妄動。」他的話聽起來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命令。 
  艾略特猶豫片刻,然後說:「謝謝,非常感謝。」 
  克裡夫頓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好的,就這樣吧。現在去找一家旅店住下,然後打電話告訴我你的號碼。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他把兩人送出了房問。 
  在電梯裡面,艾略特對卡倫說:「我要去找那條船。」 
  「可是你剛剛告訴——」 
  「不,我沒有。我不過是讓他相信我要去旅店而已。看來,他是不會採取什麼行動的。」 
  「他說了會進行調查的,我相信他的話。你用不著再去冒險了!」 
  艾略特抓住她的手。「問題就在這裡。我要冒這個險,我必須攔住那條船。」他兩眼瞪著她問道:「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 
  電梯門開了,他一步跨了出去。 
  「別急,」卡倫無可奈何地說,「等等我。」 
  「這樣做是對的。」哈克說道。他正站在南方之星號的棧橋左側,看著船上的起重機把幾隻裝有V-5的罐子從碼頭上吊上船。那些從德特裡克堡來的卡車正耐心地排隊等待卸貨。 
  「你說什麼,將軍?」站在欄杆邊的馮·格拉克問道。 
  「我說對的,我今天到這裡來是對的。還記得丘吉爾的話嗎?『這不是尾聲的開頭,而是序幕的結尾。』利昂,能有機會實現自己夢想的人可不多啊。」 
  「你說得對,將軍。」馮·格拉克轉身面對兩個從舵手室出來的人。其中一個身材矮小,一頭金髮理得短短的,穿著卡其布褲子和粗花呢茄克。另外一個身材高大,臉色紅潤,白色襯衣上佩戴著灰色的肩章。 
  馮·格拉克把兩人介紹給哈克。「長官,這位是德格魯特船長,這位是亨德裡克先生。」他們互相握手。 
  亨德裡克用帶有口音的英語說:「很高興見到你,先生。我是貨物經管員——負責本船貨物的官員。」 
  馮·格拉克低聲告訴哈克:「他的真實身份是少校。」 
  亨德裡克眨了眨眼說:「這一點只有船長知道。」 
  哈克嘟噥道:「只要能夠把貨物送到目的地,就算是教皇也沒有關係。」 
  亨德裡克笑著說:「是的,先生。」 
  「你們跟海關的人談過這貨物嗎?」哈克問。 
  「是的,已經照你的吩咐談過了。我們的特別貨物被列為美國陸軍的剩餘藥品和疫苗,是提供給孟加拉國的對外援助的一部分。」 
  船長這時開口說話了:「他們只檢查離港船隻是否載有禁止出口的物品——往往是查軍火和先進的電子設備。」他講話也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而且聲調低沉。 
  「好的,好的,」哈克連聲說道,「你們告訴他們船先到哪裡去?」 
  「印度的孟買,」德格魯特回答說,「不用擔心,先生,我們是對付禁運的老手,知道該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你是有辦法的,船長。恕我直言,這貨物凝聚了我畢生的努力,所以我可能顯得過分擔心了。」 
  「我能理解,」德格魯特說,「或許,我們應該到我的辦公室去吧?我們可以談談有關細節,或許還可能來點荷蘭杜松子酒慶賀一下。」 
  「請吧,」哈克說,「我在船上總是沒有方向感。」 
  從碼頭邊的一隻大木箱後面,艾略特和卡倫可以看見南方之星號:那是一艘老式貨輪,上面豎立著參差不齊的各式帆桿。在他們和貨輪之間是一塊露天裝卸場,那裡聳立著幾台碼頭專用大吊車。艾略將認出了那些從德特裡克堡開來、正等著卸貨的大卡車,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船貨清單複印件。 
  「簡直難以相信你輕而易舉地就弄到了這清單。」卡倫說。 
  艾略特聳了聳肩膀。「我在海運公司時就知道碼頭工作人員很容易被賄賂。」他翻動清單,指頭停在其中的一項上。「在這裡,」他說,「366罐,醫用疫苗。」 
  卡倫再次觀察那貨船。「那是哪一個國家的旗幟?」 
  艾略特輕蔑地說:「利比裡亞,一個隨便讓人懸掛國旗的國家。還好,這是一艘散裝貨船。」 
  「散裝貨船?」 
  「對,一種老式貨船。新式的是用集裝箱,貨物都放在大鐵箱子裡面。」 
  「我們幹嗎不塞一點錢給碼頭的貨運主任,叫他派人去檢查檢查?」 
  「他們能夠發現什麼呢?還不是那看上去像血清一樣的黑糊糊的東西?」他搖了搖頭。 
  「別說了,我們怎樣上去?舷梯有人看著的。」 
  艾略特沒有理會她說的「我們」,只是回答說:「從錨鏈筒上去,我們只需弄一條小船。」 
  「從哪裡上去?」 
  「那裡有一條上船的通道,來吧。」 
  他領著她來到一個小遊艇船塢,找到了一條骯髒的修理船。它長約20英尺,配有一台推進器和一副船槳。 
  幾分鐘以後,兩人便把船划進了港口,過了幾個碼頭,來到距離南方之星號大約有100碼的地方。 
  南方之星的欄杆邊沒有人,艾略情把船駛到它的尾部。小船現在已經接近船體,船上的人看不見他們。於是艾略特把小船慢慢地劃到銹跡斑駁、處於暗影之下的船首,然後停在錨鏈旁邊。「那就是錨鏈筒。」他一邊告訴卡倫,一邊用手指著船體上錨鏈通過的缺口。 
  貨船裝載了很多東西,艾略特踮起腳尖,用手剛好可以接觸到低懸著的錨鉤。 
  「艾略特,我根本沒法上去!」 
  「當然沒法。」 
  「你早就知道!」 
  「卡倫,有你幹的事。我上去以後,你把小船划到那邊的碼頭去,然後監視錨鏈筒的情況。如果我成功了,我會去那裡與你匯合。如果不行——嗯,就得看你的了。」 
  她還沒有來得及爭辯,他已經爬上了錨鉤。 
  她氣沖沖地低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隨機應變。」艾略特給了她一個飛吻,然後順著錨鏈爬了上去。他在錨鏈筒裡看了看船上的動靜——一個人也沒有——接著吃力地鑽出去,上了船首甲板。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主甲板。在參差不齊的張帆桿下面,貨箱、紙箱、盒子以及各種各樣的圓桶高高地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條通道。艾略特趁著起重機在頭上吱吱轉動的機會,一個箭步衝到大木箱後面。 
  他觀察了一下起重機卸貨的位置,發現了堆放裝著V-5罐子的地方。 
  行了,艾略特自問道,怎樣才能使這船無法開動呢? 
  實際上只有兩個部位可供選擇——發動機或者是舵。不管破壞其中哪一樣,他都得下到船艙裡面去。 
  他開始尋找艙門,來到了堆放V-5的甲板附近。兩名水手正指揮著起重機卸貨。他躲過他們的視線,順著幾個標著多國文字的貨箱往前移動,發現了前面有一扇艙門,於是停下腳步。 
  那些貨箱正好放在裝V-5的罐子附近!他仔細地看了看身邊一個箱子上面的標籤。上面寫著「化工原料,物品明細參見船貨清單。第141箱。」 
  他觀察了一下附近貨箱上標注的編號,然後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那份船貨清單的複印件。他用手指指著一一檢查木箱清單,發現了上面所列的品名:「□啶酮酸、聚氯乙烯樹脂、乙烷、甲烷。」而且,還有「8桶易燃添加劑提取物。警告:燃點為0攝氏度。」 
  「狗雜種!」他低聲詛咒一句,然後環顧四周。哦,約40碼開外擺放著一些圓桶,都是準備運走的。船上有這麼多化學藥品,燃燒起來會像地獄烈火一樣厲害。他可以毀掉這可惡的V-5制劑。 
  別急,別急,好好想一想。如果我點燃那些圓筒,裝著化學品的貨箱也會燒起來。熊熊烈火將會吞掉全部V-5制劑,蔓延到整個甲板。他念頭一轉,那樣的話,船上的水手們也會葬身火海。 
  他面對著一個微妙的道德抉擇,花了幾秒鐘時間來權衡利弊。後來,他覺得只好讓那些水手們承擔這個風險了。 
  一個實際問題是他如何使這些化學藥品燃燒起來。他連一根火柴也沒有。 
  信號彈。對,就是它。往圓筒裡面扔一顆報警用的信號彈,然後逃之夭夭。船上的救生艇裡肯定備有信號彈。只要溜到救生艇甲板上去,取回信號彈,就算萬事大吉了。 
  艾略特穿過貨物堆,朝船的後部移動,快要到達船尾時卻被一道鋼板擋住了去路。 
  他考慮了幾分鐘以後才反應過來:這是住宿艙的牆壁。住宿艙在主甲板後部,寬度幾乎和船體一樣。在這裡很可能被人捉住。 
  他側身向前移動,沿著艙壁到了一扇開著的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衝了進去。 
  裡邊沒有人。地上放著纜繩、電線、滑輪、機械配件、繩索、水管、梯子和油漆桶。艙裡瀰漫著油漆的氣味。 
  艾略特從另外一端的艙門出來,飛快地爬上通往救生艇甲板的梯子。現在他已經到了「房屋」裡面——它包括棧橋、船尾看台、船長室、旅客特等艙,以及其他一些艙房。他往船舷邊移動,發現自己得通過幾道開著的艙房門才能接近救生艇。 
  他到了救生艇附近,有幾個人突然從前面的走道裡冒了出來。他們談笑風生,看來情緒不錯,其中的一個顯然就是這艘船的船長。 
  艾略特硬著頭皮朝前走,裝作辦事的船員模樣。那些人閃身讓他過去,艾略特覺得船長瞪了自己一眼。艾略特走出十來步遠,正要爬上附近的一道樓梯,突然聽到一聲帶著外國口音的叫喊:「喂,你是幹什麼的?」 
  艾略特撒腿衝向樓梯。 
  「攔住那個傢伙!」艾略特爬上艦橋甲板時有人大叫一聲。他如果跑到貨船的另外一側,就能甩掉他們。 
  他拐進了通往棧橋的走廊。一個年齡大約有五十多歲的男子——船上的大副——正在查看航海圖表。「你這傢伙是幹什麼的?」他厲聲問道。 
  艾略特沒有理睬他,逕直跑過甲板,一眼看見架子上放著一件熟悉的東西,於是立刻停下了腳步。它的外觀像手槍,粗大的槍孔可以放進一個高爾夫球。 
  那是一支信號槍,可以發射亮度為兩萬支燭光的信號彈。它旁邊擺著一盒信號彈,上面標有「警告:易燃;使用方法:朝天射擊」字樣。他抓了幾顆信號彈,然後塞進腰問。他伸手取槍時,那名大副已經衝了上來。艾略特抓過槍,順勢轉身朝著大副的胸部狠狠一擊。大副往後踉蹌一退,張大嘴巴直喘氣。 
  艾略特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出了艙門,接著跑下右舷梯。救生艇甲板上空無一人,他心裡不禁一驚。他穿過一個通道,跑向住宿艙的甲板,可是眼前出現的情景卻使他立刻停下了腳步。 
  剛才見過的那個船長和一個看上去60多歲、長著濃密灰髮的男子正守候在那裡。顯然,他們幾個已經在救生艇甲板上四下散開,等候他自投羅網。 
  船長舉起一支9毫米口徑的手槍對著艾略特。「好啦,先生,報上姓名吧。」 
  年長的那人罵道:「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個狗雜種律師!你叫羅思!」 
  艾略特跪下來,假裝張大嘴巴喘氣。他問道:「你是誰?」 
  那人哈哈大笑起來。「哈克。朱巴爾·厄爾利·哈克將軍。記住這個名字吧。」 
  「先生,」船長說,「我想你不該——」 
  「事到如今已沒有什麼關係了,德格魯特。羅思先生是無法對任何人透露這個秘密了。」 
  德格魯特建議說:「這裡不行,有水手來往。我們把他弄到我的艙房去。」 
  艾略特站起來問:「你就是哈克?」 
  「沒錯,」哈克得意洋洋地說,「是我製造的V-5。」他冷笑了一聲。「看來,上帝把我的敵人送上門來了。羅思,你費盡心機想要破壞我的計劃,現在終於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艾略特暗忖道,別著急。德格魯特手裡的槍晃動了一下。只要他們讓他講話,他就有機會。他對哈克說:「你知道,我不是單槍匹馬地獨干,你們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哈克又笑了起來。「你的所謂朋友是不會幫你的,羅思。」 
  艾略特明白不能聽信哈克的胡言,但是心裡卻不禁想知道它的真實性,於是對哈克說:「這麼說,你就是那個被幾個真正的軍人炸掉蛋蛋的雜種囉?我看你那次肯定是一直待在西貢淌尿吧。」 
  不出艾略特所料,這使哈克大為惱火。哈克眉頭一皺,衝上來揮手照著艾略特的腦袋就是一擊。艾略將低頭一閃,順勢繞過哈克,用信號槍猛擊船長握著的手槍。手槍飛了出去,落在甲板上,滾向另外一側。 
  哈克猛撲過去抓槍,艾略特扭頭衝過住宿艙甲板,進入裝貨甲板。船長像一頭怒牛,嘴裡吼叫著在後面追趕。 
  艾略特在貨物間東躲西藏,後來到了堆放的V-5制劑附近,爬上了一個大貨箱。那兩名負責裝卸的水手已經走了。 
  看來附近沒有人,於是他伸手從腰間掏出一顆信號彈,把它裝進了槍膛。突然,他覺得腿部一震,身體不由自主地倒在貨箱上。他扭頭一看,發現一個人正站在棧橋上用步槍對著他。他翻身滾到木箱另外一側,接著轟的一聲跌落在鋼甲板上。 
  他撩起褲腳,看了看自己的腿。子彈穿過了腿肚,流了許多血,然而沒有傷著骨頭。看來傷勢不嚴重,而且疼得也不太厲害。 
  他習慣性地叫了一聲「衛生員」,可話一出口便立刻閉上了嘴巴。他站起來,用一條腿支撐住身體,拾起信號槍,穿過貨箱間的縫隙,發現了他要尋找的目標——那些裝著易燃化學藥品的圓筒。但是,空間太狹窄了,他無法開槍: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否則爆炸產生的火焰會把他也捲進去。 
  艾略特心裡測算了一下,往後退了20碼左右,爬到另外一隻貨箱頂上。他調整站立的位置,使自己能夠看見那些圓筒。這時,一顆子彈從他的頭頂上呼嘯而過。他舉槍瞄準,然後扣動了扳機。 
  信號彈直接射到圓筒上,出現了一團巨大的火光,液體燃燒發出吱吱的響聲。時光好像停止了流動,就連剛才朝他開槍的那個傢伙也不再射擊了。 
  艾略特縱身跳下貨箱,落在甲板上面,立刻朝船首跑去。突然,他看見幾名荷槍實彈的船員衝了過來,連忙扭頭就逃,希望在貨物中間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卡倫吃力地將小船划到碼頭邊,距離南方之星號大約有20碼。她能夠看見貨船的鐵錨,但是希望船上的人看不見自己。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盡量使自己在堅硬的座位上舒服一點。過了一陣,難以抵抗的困意向她襲來。儘管身處險境,她還是覺得難以睜開眼睛。她正在打盹,突然聽到有人在自己的頭上講話:「你在這裡!快上來!」 
  碼頭上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其中一個正朝她揮手示意。 
  卡倫爬到小船尾部。她雖然不知道如何開動那台倒霉的推進器,但是卻可以試一試。 
  「嘿!聽見沒有?」她覺得那聲音有些不妙,抬頭瞟了一眼,看見他握著一支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她。 
  那兩人把她拉上碼頭時,卡倫心裡暗暗叫道,對不起,艾略特。 
  兩個男子像是一對雙胞胎:面部刮得精光,留著棕色短髮,戴著飛行員式的黑色眼鏡。個子高的那個朝前跨了一步,晃了晃手裡的徽章說:「喬治·莫裡斯,聯邦調查局的。」 
  「明白了。」她說。 
  他們架著她走到停放在碼頭上的黑色大轎車前。那是一輛政府部門專用車,車窗遮得嚴嚴實實的。轎車後門開了,莫裡斯吩咐卡倫:「請進去吧。」 
  她轉身看了看南方之星號和碼頭四周的情況。「唉,我們已經盡力了。」她喃喃自語著上了轎車。 
  「你好,穆爾大夫。」 
  「參議員!」 
  「正是本人。」克裡夫頓懶洋洋地將身體向後一靠,臉上露出了微笑。 
  這下完了,卡倫暗暗叫道,心裡湧起一種巨大的恐懼感。「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吃力地問道。 
  「是你們要我進行調查的,對吧?」 
  「嗯,不過——」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時沒有明確表態。但是,我還是叫我的調查組負責人查過了這艘貨船的情況。他發現上面裝有一些來路可疑的化學藥品。嗯,國務院沒有這艘貨輪的任何記錄。大概就在那時,我接到了一位自稱格爾頓博士的人打來的電話,他談到了有關V-5的情況——」 
  「你們得攔住那條船!」 
  「我的人剛才正準備上船去,但是我估計你們兩位可能就在這附近。艾略特在哪裡?希望他不是在幹傻事。」 
  她剛要開口回答,只見海面上閃過一道亮光,接著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耀眼的火焰從南方之星號上騰空而起。 
  卡倫和克裡夫頓相繼鑽出轎車,望著貨船甲板上燃起的大火。 
  「艾略特!」她隨即癱倒在轎車旁。 
  爆炸產生的氣浪好像把艾略特往後吸,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彷彿被一隻巨手拎了起來,猛地一下扔在甲板上。 
  他覺得眼前直冒金星。 
  過了一陣,他掙扎著站立起來,然後環顧四周。熊熊燃燒的烈火形成了一道牆壁,將他和船首分隔開來。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每一塊骨頭都在疼痛,但是沒有缺少什麼。他覺得嘴巴裡有一種金屬的味道,伸手摸了一下臉,發現自己滿手都是鮮紅的血跡。 
  「血。」他木然地嘟噥著,一邊在褲子上擦著手,一邊朝住宿艙走去。受傷的那條腿鑽心地疼。 
  突然,他的左側躥出了一個人影,艾略特立刻一閃。那是船長,但是他好像沒有看見艾略特。德格魯特的耳朵、鼻孔和嘴巴滿是血跡,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遠處的什麼東西。艾略特繞過他徑直朝前走。 
  大火產生的高溫使人覺得恐怖,艾略特擔心自己的衣服也會燃燒起來。住宿艙的通道就在眼前,艾略特衝了過去。 
  哈克坐在甲板上搖晃著腦袋,還沒有從爆炸的震盪中清醒過來。兩個男子——一個身體肥胖,另一個矮小壯實——正攙扶著他站起來。哈克先看到艾略特。「馮·格拉克!」他對那個胖子叫道:「有人!」兩人一見艾略特頓時目瞪口呆。 
  艾略特意識到自己的模樣一定非常可怕:一個從滾滾濃煙中冒出來的血色幽靈。但是,矮個子很快反應過來,隨即把手伸進粗花呢茄克內掏槍。 
  艾略特用盡全力朝他衝撞過去。 
  兩人跌倒在甲板上,艾略特壓在矮個子的身上。矮個子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在甲板上,頓時失去了知覺。由於體內的腎上腺素和內啡呔的作用,艾略特幾乎沒有感到什麼疼痛。為了保險起見,他抓住對方的頭部在甲板上狠狠地撞了幾次,然後站起來對付剩下的兩個。 
  哈克衝向救生艇甲板,艾略特在後面追趕,回頭觀察時恰巧看到舉起手槍朝他瞄準的馮·格拉克。在馮·格拉克開槍的那一瞬間,艾略特閃身躲在堆放起來的貨箱後面。子彈轟的一聲打在他身邊的一隻貨箱上面。 
  艾略特還帶著信號槍,但是使用它危險性太大:整個船上充滿了易燃氣體。萬一—— 
  看來,他不能射偏了。艾略特裝上一發信號彈,從木箱後面伸出頭來觀察。馮·格拉克雙手握著槍,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動著,一見艾略特的面孔,立刻開了一槍。子彈呼嘯而來,轟倒了艾略特身邊的一把折疊式梯子。 
  艾略特如果不暴露自己的身體就無法朝對方射擊,於是只得換了一個位置。他彎下腰,衝過幾個救生圈。如果他不過多地暴露在對方的火力之下,他可以利用貨船的寬度進行周旋。 
  那個捉迷藏式的戰鬥似乎持續了若干小時,其實整個過程還不到1分鐘。馮·格拉克幾次朝艾略特開槍,但是連他的汗毛也沒有碰到。 
  後來,艾略特覺得自己的腿突然不聽使喚了,身體像一堆衣服似的一下癱倒在甲板上。那支信號槍壓在他的身體下面,這一跤幾乎使他斷了氣。他趴在甲板上,像一條被拋上河岸的鯉魚,張開嘴巴直喘氣。馮·格拉克趔趔趄趄地走上前來。 
  「你這個奧狗屎。」馮·格拉克罵道,站在艾略特的腳邊。「羅思,事情全都被你攪了。我要叫你好好嘗嘗苦頭。轉過身去。」 
  艾略特吃力地哼了一聲。 
  「聽見沒有?轉過身去。」馮·格拉克說罷照著艾略特的肋部猛踢一腳,劇烈的疼痛幾乎使艾略特失去知覺。 
  「好吧。」艾略特呻吟著滾了一轉,仰面朝天地手握信號槍對著馮·格拉克。在那漫長的一秒鐘時間裡,馮·格拉克肥豬似的面孔上交織著驚訝和恐懼的表情。艾略特扣動了扳機。 
  信號槍向後一震,火焰直衝馮·格拉克的胸膛。在那樣短的距離裡,子彈的速度非常之快,其衝擊力不亞於大貨車發動機產生的力量。 
  馮·格拉克像一個布片做成的玩具人,被拋到甲板的另外一側。信號彈在他的身體上穿了一個大洞,打在遠處的艙壁上,彈跳了好幾下,最後才燃燒起來。它附近的一切頓時陷入烈焰之中。 
  艾略特歪歪倒倒地站起來,走到馮·格拉克的屍體旁邊。透過屍體上還在冒煙的大洞,他可以看到下面的鋼板。他抬起自己那條沒有受傷的腿,用盡全身力量狠狠地踢了馮·格拉克的腦袋一腳。「這是替傑基踢的。」他大笑著。 
  接著,他朝救生艇甲板跑去。 
  水手們來回奔跑,互相大聲叫喊著,沒有人注意他。突然,又是一聲爆炸,好像到處都是火焰。艾略特吃力地咳了幾聲,跌跌撞撞地到了右舷,翻上欄杆,縱身跳進了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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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港口內混著油液的海水如同一道關閉的房門,嘩的一聲蓋在艾略特的頭頂上。他的身體不停地往下沉,落入黑暗之中,兩隻耳朵感到海水的壓力越來越大。 
  這裡既涼爽又安靜,他真的不願意浮上水面,至少不願意立刻就這麼上去。或許,他可以在這裡待上一會兒,靜等塵世的煩惱灰飛煙滅—— 
  「艾略特!」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嚷著,打破了他內心的平靜。為什麼他們不肯放過他?他試著恢復—— 
  「艾略特!聽見我的話沒有?」 
  他的眼睛睜開了一下,可是立刻又閉上了。光線太強烈了。後來,他將眼睛慢慢地睜開,垂下的眼簾裡映入了卡倫焦急而關切的臉龐。他強忍劇痛掙扎著坐起來,然後看了看周圍。 
  他正坐在擔架上。碼頭上四處可見消防車和警車,從由遠而近的聲音判斷,還有車輛正往這裡駛來。一名醫務人員正在給他包紮傷口,他的胳膊上插著靜脈點滴的針頭,膠管的另一端是一瓶清澈的藥液。 
  艾略特轉過頭,看見了南方之星號。貨輪仍在熊熊燃燒,幾艘消防艇正往它的甲板上不停地噴水。 
  「發生什麼事了?」他有氣無力地問。 
  「不知道,」卡倫回答說,「一艘消防艇把你打撈上來。你當時踩著水,沒有游動。後來,你就昏迷過去了。」 
  「哦,」他疲憊不堪地問,「我現在怎麼樣?」 
  「糟透了。腦震盪,腿部有槍傷——幸虧不嚴重,頸部後面和一側肩部有二度燒傷,身上多處撞傷、破裂和擦傷。需要輸液和CT掃瞄。不過,艾略特——」她說著俯身親吻他的臉頰。「你成功了!你攔住了那條船!」 
  「是嗎?」他說著,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對,看來事情辦好了!不過——」 
  「還有其他事情嗎?」克裡夫頓參議員這時接過話頭,蹲下握住艾略特的手。「我們會對付那幫激進分子的,無論是誰都逃不過懲罰。」 
  「嘿,」艾略特說,「參議員,你在這裡幹什麼?我本以為——」 
  「穆爾大夫慢慢給你解釋吧。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辦,你也得上醫院去。艾略特,那條船上死了人,調查工作非常麻煩。」 
  艾略特問道:「有沒有人逃出來?」 
  「哦,當然有。大部分水手都像你一樣跳海逃了出來。其餘的人從舷梯衝了下來,其中包括哈克將軍。」 
  「你們抓到哈克了?」 
  克裡夫頓搖了搖頭。「沒有。他像飛出地獄的蝙蝠,逃離碼頭以後鑽進了一輛小車。他逃跑了——現在還逍遙法外。但是,我看見了他,肯定他也看見了我。」他拍了拍艾略特的肩頭。「你沒有照我的話去做——不過,你成功了。」 
  艾略特恢復知覺以後,心裡一直梗著什麼東西,現在突然回想起來了。你的朋友是不會幫你的,羅思。哈克的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的朋友——是卡倫嗎?如果是的,她現在卻平安無事。別的還有誰呢?艾略特考慮了一陣,心裡豁然開朗。沒錯! 
  他掙扎著站立起來,一陣眩暈使他差一點摔倒,但是他很快恢復了平衡。他試著讓受傷的那條腿用力,儘管疼得非常厲害,但是還行。 
  「嘿!」卡倫和那名醫務人員同時叫了起來。 
  「把輸液管拔掉,」艾略特吩咐道,「給我一點止痛的東西,然後開車送我到華盛頓去。」 
  「不行,」卡倫說,「你這身體——」 
  艾略特打斷她的話頭說:「我有什麼危險嗎?我是說有什麼危及生命的傷病嗎?」 
  她注視著他的面孔,心裡考慮了一下,於是對他說:「不知道,可能沒有吧。」 
  「謝謝你。」他說著握住她的肩頭,「來吧,我們走。」 
  在從巴爾的摩去華盛頓的路上,艾略特給蘭迪的家裡打了幾次電話,但是聽到的都是錄音電話的回答。艾略特和卡倫進了蘭迪住的公寓門廳,找到了公寓管理員的辦公室,然後闖了進去。 
  幸虧卡倫和他一道來了。艾略特的模樣叫人害怕:他的衣服還是濕的,上面滿是血跡,渾身上下傷痕纍纍。但是,卡倫告訴公寓管理員——一個身穿毛線衣服的巴基斯坦人——蘭迪發病了。管理員領著他們到了蘭迪的套房。 
  管理員敲了敲蘭迪的門,裡面沒有人回答,於是他用鑰匙把門打開。兩人跟在他的身後,艾略特不知道將會見到什麼。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名迷人的金髮女郎:她正坐在餐桌旁邊品茶。 
  「梅利莎!」艾略特叫道。 
  「非常抱歉,小姐,」管理員用悅耳的口吻說,「我們以為有人發病了。這裡沒有什麼事吧?」 
  艾略特一把將管理員推向一邊,伸手抓住梅利莎的胳膊。「他在哪裡?」 
  「先生,別這樣!」管理員懇求道。 
  艾略特沒有理睬他。梅利莎沒有做聲,艾略特繞過她,大步穿過起居室,然後衝進臥室。卡倫跟在他的身後。 
  房間裡面一片狼藉,但是卻不像是搏鬥造成的。糟糕,看來—— 
  「看來像有人收拾行李後倉皇出逃了。」卡倫站在房門口說。衣櫃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隻箱子,蘭迪——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好像匆匆忙忙地從中挑選過什麼東西。 
  「對。」艾略特說。接著,他聞到了香水的氣味,是梅利莎用的那種香水。這氣味勾起了他的回憶——他從前就在這裡聞到過這種香水的味道。他猛地轉過身來,奔向起居室。管理員說:「先生,請別這樣,要不我會報警的——」 
  「住口。」艾略特喝令道,然後抓住梅利莎的胳膊搖晃起來。「蘭迪·伊斯特在哪裡?你是為哈克幹嗎?」 
  她一把將他推開。「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艾略特再次抓住她搖晃。 
  「先生!」管理員尖叫起來。「我現在就報警——」 
  「別動電話。」艾略特高聲吼道。管理員聽後吃了一驚,立刻停下了腳步。艾略特轉身問梅利莎,「你在這裡幹什麼?」 
  她用沙啞的嗓音回答:「我是他的女友。」 
  「他的女友?」艾略特喃喃地說,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女友?」他嘴裡重複著。「他在哪裡?蘭迪在哪裡?」 
  梅利莎聳了聳肩膀。「不知道,他沒說要到哪裡去。」 
  艾略特在餐椅上坐下,梅利莎趁機衝了出去。 
  艾略特腦海裡閃過幾個念頭,可是他的內心卻不願意接受它們。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卡倫說。 
  「我想我明白。」艾略特說著,覺得整個房間開始旋轉。 
  「艾略特!」卡倫見他搖搖晃晃的樣子,立刻叫了起來,「你沒事吧?」 
  卡倫反覆檢查以後,覺得艾略特的情況還算過得去:神經系統反應正常,他只是感覺眩暈——腦震盪後遺症和低血糖都可能使患者出現這種症狀。 
  她說服他到醫院去接受進一步檢查。在那位不知所措的管理員的幫助下,她把他弄上了車,然後直接開往首都大學醫院,在急診室門口的車道上停了下來。 
  「艾略特,我去找人幫幫忙。」她說罷朝室內跑去。她在護士台呼叫西爾維亞,可是急診室的人非常忙。過了幾分鐘以後他們才找來一輛輪椅,然後弄清楚哪一間治療室是空的。 
  他們把輪椅推到門口的車道上,卻發現汽車不見了,艾略特也無影無蹤。 
  對艾略特來說,剛才開車上醫院是一種奇怪的經歷:他神智清醒,可是卻覺得在自己的身體和外界之間隔著一層膜。他坐在卡倫的右邊,每時每刻都感受到她那關切焦慮的目光,然而卻無法使自己的身體做出任何反應。 
  他的頭腦還管用。他考慮了在蘭迪公寓裡面發生的事情,估計了它的影響。「我是他的女友。」梅利莎是這樣說的。她是不是呢?這是他的幻覺嗎?梅利莎究竟是不是在那裡? 
  沒錯,這是真的。可是,蘭迪到哪裡去了呢?美國幅員遼闊,人海茫茫。 
  然而,他後來知道了該去哪裡尋找。 
  卡倫剛才在車道上停下時,沒有取走汽車的鑰匙,艾略特命令自己採取了行動。 
  他將身體挪到駕駛席上,開動汽車,駛出了車道。他觀察了一下左邊的來車情況,然後按下了加速器。他指揮著自己的身體,彷彿它是另外的一個東西,一個不屬於他自己的軀殼。 
  他沿著M大街到了運河大街。在遇到紅燈停車等待的時候,他看了看車上的儲物箱,發現了兩塊巧克力。他沒有來得及剝光上面的包裝紙便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後來,他覺得好受一些,身體開始恢復正常,不再像剛才那樣似乎是與大腦完全分離的。 
  艾略特駛出運河大街,上了GW公園大路,然後拐上環城路,進入北270號公路。45分鐘以後,他到達了那個小型機場。 
  在蘭迪的飛機庫前有許多可供停車的泊位。艾略特下車時心裡說,我錯了,至少我希望自己的判斷錯了。蘭迪的飛機應該在那裡。 
  飛機果然在那裡。 
  蘭迪也在那裡。 
  而且還有哈克。 
  蘭迪正在做飛行之前的準備——逐一檢查起落架、襟翼、方向舵和升降舵。飛機的艙門開著,哈克坐在裡面。蘭迪聽見艾略特奔來時腳步擊打水泥地面聲音,連忙抬起頭來。 
  「艾略特!」 
  蘭迪的聲調使艾略特明白了一切。 
  哈克走出機艙,艾略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一時不知所措。他剛才只考慮到蘭迪可能在這裡,對其他的情況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或許,他應該逃走。他轉過身去,但是兩條腿卻好像釘在了地上。他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無力,只好木然地站在那裡。他看見蘭迪和哈克走上來時,吃力地使自己面對他們。蘭迪的表情複雜,既帶有內疚又包含恐懼。哈克從襯衣裡掏出了一支陸軍專用的0.45英吋口徑的手槍,照著艾略特的胸部就是一擊。 
  「去百慕大嗎?」艾略特問蘭迪。 
  「住嘴!」哈克喝道。 
  他們用繩子捆住艾略特的手腕和腳踝,知道他既沒有任何進行反抗的力量,也無力大聲呼救。艾略特彷彿是一名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媽的,他虛弱得像一隻貓。」哈克說。他們把他抬上切諾基式飛機,放在第一排和第二排座位之間的地板上,把他捆綁著的雙手壓在身體的下面。艾略特茫然地聽著他們繼續飛行之前的最後準備工作。 
  「你看他跟別人講過他的行蹤沒有?」哈克問道。 
  「我不知道,」蘭迪回答說,「看來沒有吧,否則他不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的。不過,也可能講過。我們降落以後得立刻上船。」 
  「我去給遊艇船塢打電話,叫他們做好準備。」哈克說罷下了飛機。 
  過了片刻,蘭迪轉過身來,伸手搬動艾略特,讓他坐起來好受一點。艾略特坐在地板上,但是卻可以用背靠著椅子。身體不再壓迫著捆綁起來的雙手,他覺得好多了,但是兩臂已經失去了知覺。 
  「讓你這樣真遺憾,艾略特。」 
  「那當然。」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去了你的公寓,看見了梅利莎。」 
  「媽的,」蘭迪忿忿地罵道,「那個婊子!她答應我要離開的。」他歎了一口氣。「不能相信女人啊,艾略特。」 
  「她根本不認識克蘭德爾,對不對?因為你的原因,克蘭德爾那天晚上去了她的公寓。他去那裡是為了找你,告訴你他在克羅姆瞭解到的情況。對不對?」 
  「對。」 
  「而你是策劃殺害克蘭德爾的同謀,是不是?你知道他慢跑的路線。」蘭迪沒有做聲。艾略特繼續說道:「有人朝他的臉上噴灑了V-5,我說得對吧?」艾略特明白現在講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是搞清克蘭德爾之死的真相給了他一種巨大的滿足感。 
  「差不多吧。」 
  「你們為什麼不用別的方式?為什麼要用V-5?」 
  「是將軍下的命令。」蘭迪沮喪地乾笑一聲。「當時覺得那主意不錯,沒有料到克蘭德爾竟能堅持到醫院。」 
  「但是,你們發現情況有變,就找來一名陸軍醫院的醫生進行了屍體解剖。然後,你把案子交給了我這個備受毒品困擾的二流律師。」 
  蘭迪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著身體。「你說得不全對,艾略特。嗯,也差不多吧,不過我那樣做也是看在你我是朋友的分上。我以為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打贏官司——那會讓你發財,一點附帶的好處。」 
  「朋友!」艾略特鄙夷地說道,「不錯,那官司不難——因為那是你們一手操縱的。你們控制了斯潘塞,對不對?還有弗拉納根?」 
  蘭迪歎了一口氣。「嗯,是我們幹的。」 
  「而且,你把我告訴你的關於案子的情況一一上報。你一定恥笑我是一個大傻瓜。後來,又搞一個吸食可卡因過量的圈套來算計我——」 
  蘭迪驚訝地問:「什麼?」 
  「你的爪牙設下圈套,想叫我吸毒過量送命。」 
  蘭迪看來真的吃了一驚。「我——他們是不該弄死你的。」 
  「沒有人給他們下這個命令。你們這幫傢伙到底是幹什麼的?政府內部到底有多少人參與?」 
  蘭迪吸了一口氣。「我們是一個愛國者組織,艾略特。愛國者。要是情況不是現在這樣,我會認為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站在你們一邊!你瘋了嗎?實際上你並不相信那種白人至上的鬼話,對不對?天哪,你可是一個聰明人!」 
  蘭迪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觀察了一下飛機庫的動靜,然後坐了下來。「那不是危言聳聽,」他解釋說,「再過幾年,白人在這個國家裡就會變成少數民族了。是我們建起了這個國家,難道你不認為白色人種值得拯救嗎?」 
  「你們的辦法是什麼?搞種族滅絕?」 
  「算了吧,對天發誓,我們不是三K黨。實際上,你不會相信參與了這個計劃的那些人。一些真正的大人物。我們並不是要殺掉所有的人。V-5是一種防禦性武器,只有出現全國性危機時才會投入使用。用它的目的是為了拯救國家。」 
  「對啊,依我看,那些南非白人將會用它來進行『自衛』。」 
  蘭迪聳了聳肩膀。「那由他們自己來決定。」 
  「明白了。既然你們的事業如此高尚,怎麼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倉皇逃命呢?」 
  艾略特以為蘭迪聽了以後會猛揍自己,可是蘭迪過了一陣回答道:「不幸的是,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不得不幹了一些違法的事情。嗯——多虧了你在船上的傑作暴露了我們的計劃。所以,我們只好像尼克松說的那樣進行『戰略性撤退』。」 
  「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了,」艾略特驚歎道,「你瘋了!該進精神病院了!」 
  蘭迪臉色陰沉。「你還不明白,這是正當防衛。假裝我們親如兄弟沒有什麼意思,我們之間有差距。」他吸了一口氣以後隨即說,「事到如今,你沒有權力在這裡說教。還記得你當時在越南的情形嗎?你總是向我抱怨排裡的那些黑人幹的事情——他們演奏的音樂、他們說的土話、他們種種令人討厭的地方。可你從來沒有說過白人士兵的壞話,對不對?後來,我們攤到了那個傻瓜黑鬼克勞利,分配由你照管他,可是你對他連屁也不放一個。通常你都會幫助新來的士兵,不過只限於白人——」 
  「住嘴!」 
  艾略特忿忿地想站起來,但是蘭迪一把將他按下,然後繼續說:「我曾經聽你談過黑人得到傷害賠償金的事情,聽你談過黑人在政府當官的事情。艾略情,你比我們好不了多少!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艾略特無言以對。他和蘭迪兩人曾經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曾經救過對方的性命——而且那樣的情況不止出現過一次。他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到蘭迪的種族歧視思想呢? 
  或許,艾略特有相同的感覺。 
  儘管疼痛和疲憊使艾略特思維遲鈍,但是他卻可以清醒地對待自己面臨的情況。他鎮靜地反駁道:「你錯了,蘭迪。我願意承認可能我和你有類似的地方,但是至少我對此感到羞恥。」 
  「真是不可救藥!」 
  艾略特繼續說:「而且,你所說的克勞利的事情也沒錯。美國步兵普裡瓦特·傑弗遜·T.克勞利。我從來沒有弄清楚那個T代表什麼。在華盛頓的越戰紀念碑上他的名字是這樣寫的。我害了他。只有今天——今天我才有一點將功贖罪的感覺,蘭迪,就是在我炸掉那討厭的V-5的時候。」 
  蘭迪眨了眨眼睛,驚訝地說:「你真的覺得——」這時蘭迪見哈克上了飛機,連忙止住了話頭。 
  「弄清他跟誰說過行蹤了嗎?」哈克問蘭迪。 
  「哦——沒有。」 
  「我報告了聯邦調查局,」艾略特撒謊說,「他們很快就會來。」 
  哈克笑了笑。「不過,我不相信。我看沒有人知道你到這裡。」他漫不經心地收回胳膊,然後照著艾略特的嘴巴就是一拳。 
  「喂!」蘭迪叫道,「你幹什麼?」 
  「我早就想狠狠揍他了。」哈克得意洋洋地說。 
  剛才那一拳打得艾略特砰一聲撞在椅子上,但是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覺得嘴裡有破碎的牙齒和鮮血,於是對著哈克啐了一口,血沫和碎牙噴在哈克的脖子上。哈克頓時暴跳如雷,再次揮起了拳頭,但是蘭迪一把攔住了他。「住手!」蘭迪吼道。 
  哈克甩開了蘭迪,皮笑肉不笑地說:「羅思,我要叫你付出代價,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俯身抓住艾略特的襯衣。「你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嗎?知道嗎?」他那充血的面孔實際上已經抵著艾略特的鼻子了。艾略特覺得哈克準備張口咬他。 
  蘭迪再次把哈克拉開。「算了吧,將軍。我們現在不起飛,可能就再也無法去遊艇船塢了。」 
  哈克忿忿地點了點頭,然後猛地一搡艾略特的腦袋。艾略特面部朝下,撞在座椅之間的地板上。接著,哈克照著艾略特的腰部擊了一拳,然後轉過頭去命令蘭迪:「我們走吧。」艾略特痛苦不堪地躺在地板上,覺得自己這次死定了。 
  他們做完飛行之前最後的準備工作以後,飛機滑進跑道,離開地面,逐漸上升到巡航高度。儘管置身痛苦和危險之中,可是艾略特發現自己無法保持警覺。他只能聽見發動機單調的嗡嗡響聲,麻木的四肢沒有感覺,接著打起盹來。 
  後來,哈克在他的背上揍了一拳,使他清醒過來。「坐起來。」哈克命令道。艾略特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來。 
  他聽見蘭迪和哈克正在說話,可是發動機的噪音太大,無法聽清楚他們說些什麼。直到兩人後來大聲吵起來,他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情。 
  「不行!」蘭迪高聲說道,「絕對不行!」 
  哈克吼道:「動手!」 
  幾秒鐘以後,發動機的聲音變小了,艾略特發現蘭迪開始讓飛機作下降飛行。突然,機艙裡狂風呼嘯。哈克把艾略特提起來,讓他坐在地板上。艾略特發現哈克右邊的機艙門已經開了。 
  哈克用槍口抵住艾略特的太陽穴,衝著他的耳朵大聲說:「我本可以就這樣一槍崩了你,羅思,可那就他媽的太便宜你了。我喜歡這樣玩玩。」哈克說罷將那支0.45英吋口徑的手槍換到左手,然後右手抓住艾略特的襯衣往機艙門口拽。 
  艾略特拚命地往後掙扎,企圖用腿和膝蓋抵住座椅,抵住其他別的什麼東西。蘭迪大聲叫喊著什麼,但是艾略特一句也聽不清。就在哈克快要把他推出艙門的那一瞬間,艾略特用力將自己的腳插進了座椅和地板之間的空隙裡。 
  艾略特的腳就像被夾在老虎鉗裡一樣,他的胸部和頭已經出了艙門,身體的其餘部分卡在艙門和座椅之問。飛機的速度是90節,呼嘯的空氣如週一面牆壁,衝擊著艾略特的面部,令他的眼睛淌出了淚水。他從兩英里的高空睜眼看著下面茫茫的大海。下面是碧藍的海水。幾秒鐘以後,哈克就會把他的腳拔出來,而他就會投身到那海浪裡去—— 
  突然,發動機一陣轟鳴,飛機猛地向右側傾斜。 
  「砰!砰!」兩聲槍響,哈克的身體朝後一個趔趄,從艾略特的身體上飛出機艙門。哈克不顧一切地用右手抓住了艾略特的襯衣。他在艾略特上方漂浮了幾秒鐘,面部已經嚇變了形,嘴裡說著艾略特聽不明白的話,左手仍舊握著槍。 
  接著,飛機猛地向左傾斜,哈克的身體隨即砰的一聲砸在艙門前方的機身上。 
  經過這麼幾下折騰,切諾基式飛機突然失控,開始螺旋下降。哈克的右手一鬆,氣流的力量本來應該將他卷離飛機,但是他們正在做自由落體運動,普通力學規律已經不起作用。慣性使哈克的身體頭部朝前飛向機首,他伸手抓住發動機外罩,手槍隨即飛了出去,碰上了飛轉的螺旋槳。 
  一陣金屬物體互相碰撞的巨響,發動機戛然停轉。哈克懸在空中,兩腿叉開,雙手在飛機光滑滾燙的金屬表面上亂抓。接著,飛機垂直下落,哈克的胳膊一揚,嘴巴張得大大的喊著什麼,身體滑離機頭,消失在空中。 
  這時,蘭迪使飛機保持住了平衡。艾略特轉動身體,想伸手抓住座椅以便將身體挪進機艙。可是,他的雙手仍舊被捆著,背部疼痛難忍。他像海豹一般用力挺起上身,然後重重地砸在座椅前面的地板上。 
  接著,艾略特小心翼翼地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將身體的下半部分從座椅和艙門之間的空隙中拔出來。他覺得臀部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但是仍設法在飛機右前部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蘭迪倒在駕駛座席上,一隻手抓住操縱桿,另一隻手捂著肩頭。他的襯衣浸透了鮮血,臉色蒼白,兩眼望著艾略特。 
  「我剛才設法幫助你。」蘭迪喃喃地說。 
  「什麼?」艾略特問道。 
  「我剛才設法幫助你。我看見你的身體牢牢地卡在那裡,估計有可能把哈克摔下去,所以就盡量使飛機傾斜。哈克的手槍走了火——子彈擊中了我的肩膀。」 
  「我還以為你是要把我給弄下去呢。」 
  蘭迪搖了搖頭,神色茫然。 
  「能不能把我手上的繩索解開?」 
  「行。」蘭迪嘟噥道。 
  艾略特把身體湊過去,把捆綁著的手腕挪到蘭迪大腿面上。過了一陣,他活動了一下手,於是俯身解開捆綁在腳踝上的繩索。後來,他轉過身來對蘭迪說:「讓我看看你的肩頭。」 
  子彈從肩部對穿而過,沒有傷著鎖骨,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彈孔。艾略特在貯藏箱裡找到了急救包,將一團紗布塞進傷口,慶幸子彈沒有傷著動脈。傷口仍舊在往外滲血,但是比包紮之前好多了。 
  突然,飛機一陣顛簸,接著機首朝下往地面墜落。「我得坐直起來。」蘭迪說著,用雙手抓住操縱桿。 
  「你不能使發動機重新轉起來嗎?」艾略特無可奈何地問。 
  「沒辦法。推進器壞了,再啟動就會把發動機弄成碎片。」 
  兩人默默無語,蘭迪讓飛機緩緩地傾斜,在空中轉了一個彎。艾略特心想,發動機失靈以後,只聽見氣流聲,飛起來真可怕。 
  「我掉頭朝海岸線飛,」蘭迪說,「我們現在的高度大約是9000英尺,適合作滑翔飛行,可以飛到海岸附近。」他伸手打開無線電,發了一條呼救信號,而且在信號中附上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蘭迪轉身看著艾略特。「我聽到貨船出事的消息以後,知道一切都完了,只是心裡不願意承認失敗。飛往百慕大的計劃是不可能成功的。我想,那不過是試一試而已。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他殺掉你的。」 
  艾略特內心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激之情,臉上出現了激動的神情,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我有些虛弱,」蘭迪說,「你能不能駕駛一會兒?」 
  艾略特伸手抓住操縱桿,兩隻腳放在方向踏板上。「行了。」他對蘭迪說。 
  「就這樣。機頭向上,看見要停止時就往下壓一點。這樣就可以使它保持滑翔。這飛機滑翔的能力不錯,」他滿懷深情地說,「明白嗎?」 
  艾略特輕輕地往後拉了一下操縱桿。「明白了。」他說罷看了一眼儀表板。現在的高度是7100英尺,他們每分鐘下降600英尺,所以大約還可以滑翔10分鐘時間。 
  「你得在海面上迫降,知道嗎?」蘭迪說,「我隨時都可能昏迷過去。降落時盡量使它保持水平狀態。飛機在海裡下沉以前設法逃出去。」他慢慢地爬到飛機的後部,從小貨艙裡取出幾件東西,然後回到座位上。「這裡有兩件救生衣,還有——」他指著一個黑色密封小盒子。「這是和衛星相連的遇險位置無線電指示標,還有一個遇險信號無線電傳送器。來,把它套在你的脖子上。到時候打開,將這個按鈕摁下去,轉動一下,海岸警衛隊就會知道我們的確切位置。」 
  蘭迪吃力地穿上救生衣,呻吟了幾聲,然後握住操縱桿,讓艾略特也穿上救生衣。 
  艾略特接過操縱桿以後,他們兩人都看了看高度表上快速下降的數字。蘭迪字斟句酌地說:「當初哈克招募我時——那是在德特裡克堡——我真的相信我們從事的事業。後來,我開始感到懷疑,但是已經陷得太深了。你明白嗎?」他癱倒在座位上。 
  「當然。」艾略特說。事到如今,他實際上既沒想哈克,也沒想什麼V-5,頭腦裡只考慮怎樣使飛機在海面上安全降落。「不要停下,蘭迪,講話可以使你保持清醒。」 
  「行。」蘭迪嘟噥了一聲,可卻再也沒有說話了。 
  「哦。糟糕,」艾略特叫道。照這樣的速度滑翔,他們達到海面時,蘭迪就會完全失去知覺。他一推操縱桿,使飛機朝下俯衝。 
  飛機下降到750英尺時,艾略特將機身恢復到水平狀態,轉過頭透過旁邊的窗戶觀察海面。下面波濤洶湧。他轉過頭來,輕輕地推了推蘭迪。 
  「什——」蘭迪嘟噥著,慢慢地抬起頭來。 
  「蘭迪!我們要迫降了!我該怎麼辦?」 
  「迫降?」他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腦袋又耷拉在胸前。 
  艾略特心裡默默地詛咒著,用安全帶把蘭迪固定在座位上,然後也給自己扣上。 
  他不知道是否該使用飛機的襟翼,猶豫片刻以後還是把它們放下了。他無法使用起落裝置——它卡住了。這意味著輪子將先接觸水面,飛機有可能翻觔斗。 
  飛機下降到距離水面大約10英尺時,他使機頭朝上一揚,飛機隨即開始下落。一隻輪子接觸到水面,飛機蹦了起來,接著又往下降。 
  艾略特往後猛拉操縱桿,飛機擦著水面滑了一下,速度減慢,接著衝進了大海。 
  飛機劇烈震動,艾略特覺得身體猛地向前一衝,隨即失去了知覺。 
  艾略特覺得海水冰涼,渾身疼痛。 
  他睜開眼睛,受到震盪衝擊的大腦經過幾秒鐘以後才進入思考狀態。 
  海水湧進了機艙,現在已經漫到了他的胸部。他沒有料到它竟然這麼冷。他解開安全帶,轉過頭來,看見了只有腦袋還浮在水面上的蘭迪。 
  「蘭迪!」他大叫一聲,急忙俯身去解繫在蘭迪身上的安全帶。 
  艾略特的手指僵硬,簡直不聽使喚,無法解開座位上的安全帶。湧進來的海水一股股地漫過蘭迪的頭頂,氣泡從他的鼻孔和嘴巴裡咕咕地冒出來,他的眼睛仍舊緊閉著。 
  如果海水淹沒機艙頂蓋,他的身體就會被海水托起,困在機艙裡。艾略特放開自己的朋友,張大嘴巴吸了一口氣,使自己的身體脫離艙頂,接著抓住蘭迪的胳膊,試著解開他身上的安全帶。但是,他看不清楚。要麼那鬼東西是被卡住了,要麼他的方法不對,所以老是解不開。 
  艾略特心想,我救不出蘭迪,但是可以保住自己。他想排除這個念頭,然而他的肺部卻受不了了。他轉過身來,脫掉救生衣,然後游到右艙門。艙門外面游動著幾條好奇的海魚。 
  他把腳蹬在座位上,扳開門拴,用盡全力猛推艙門。有那麼一刻,他以為自己無法把它推開。水壓太大了,我被困在這裡了。可艙門慢慢地向外移動了一點,他抓住救生衣,從門縫裡塞出去,自己接著鑽了出去。但是,那個裝著遇險位置無線電指示標的盒子卻卡在了艙門上。他取出盒子,掙扎著往水面上游。 
  上浮過程似乎非常漫長。飛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下沉這麼深。他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他游動的方向是否正確?他是否喪失了方向感,正向海底游去? 
  艾略特覺得自己的胸膛彷彿要炸開了,他不敢掉轉方向。他心想,世界就這樣走向毀滅,我是否可以看見耀眼的天堂之光? 
  他看見了。 
  那是太陽的光芒。 
  艾略特冒出水面,張大嘴巴喘著氣。過了一陣,他看見自己的救生衣在附近的浪頭上漂動,於是游了過去。 
  他抓住救生衣,接著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海面上沒有飛機墜毀的跡象;既沒有油跡也沒有碎片——什麼都沒有。別人怎樣才能發現他呢? 
  遇險位置無線電指示標!他把它拉到自己面前,檢查了一下密封著的控制鍵,然後使它進入工作狀態。 
  接著,他想到了蘭迪。飛機下沉時他是否還活著? 
  這使他非常難受。無論如何,蘭迪畢竟救了他的性命。要是他能夠鬆開蘭迪的安全帶—— 
  艾略特漂浮在藍天下,心裡惦念著蘭迪,隨時提防著鯊魚的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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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羅思先生!羅思!請談一談!」 
  「克蘭德爾夫人!您準備撤回起訴嗎?」 
  記者們像小孩一樣嚷著,想引起他們的注意。艾略特、西蒙和琳達·克蘭德爾剛剛到達最高法院大樓的側門,記者團裡有人一眼認出了他們,於是他們被圍了起來。 
  「你最好和他們說幾句。」西蒙告訴他的合夥人。 
  「好吧。」艾略特走路時腿還微微有一點瘸,他轉過身來面對記者們。 
  「你要和穆爾大夫協商了結本案嗎?」 
  「不。本案用不著協商——」 
  「你能不能談談那種只毒害黑人的化學制劑的情況?你是怎樣……」 
  艾略特剛要回答,一名記者將一台便攜式錄音機伸到艾略特的面前,大聲問道:「羅思先生!你會在克裡夫頓參議員領導的委員會上作證嗎?」 
  「那當然。克裡夫頓參議員對我幫助很大,但是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國會的聽證會。我們需要政府方面的一種全新姿態,我們需要——」 
  「可以啦。」西蒙叫道,伸手將艾略特推出人群,擁著他走向大樓入口。還好,他們總算安全地來到大門外,從裝有金屬檢測器的入口進入大樓。安全檢查裝置減慢了記者們的速度,艾略特一行趕在他們之前步入了走廊。 
  他們搭乘電梯上了三樓,然後來到法官廳的人口。西蒙拿起電話,說明他們一行的身份,大廳門嗚嗚地自動開了。 
  莫頓法官的秘書正坐在桌子後面,一見他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早上好,羅思先生,」她問候道,「你們要不要一點咖啡?」 
  艾略特笑了。一周之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她領著他們進入莫頓法官的辦公室。卡倫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莫頓法官也對他們表示熱情歡迎,然後慇勤地詢問艾略特的身體狀況。 
  「哦,我現在已經好了,法官大人。」艾略特回答說,「只是有一點虛弱。」 
  「其實,我們可以再等一兩天。」法官說。 
  西蒙和艾略特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可不是她慣有的態度。 
  「我的身體沒有什麼不適,法官。」 
  「那好。」她回到了寫字檯後面的椅子上。「好吧,現在我們來談正事吧。羅思先生,你看怎麼樣?有什麼要求嗎?」 
  「是的,法官大人。」艾略特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琳達,琳達點了點頭。「法官,克蘭德爾夫人要求撤回起訴,與此同時不使自己的合法權益受到損害。」 
  「明白了。」莫頓點了點頭。「這是要協商解決嗎?本人——」 
  「不是的,法官大人。真的是要撤銷起訴,沒有什麼協商解決方案。」 
  莫頓看著琳達的眼睛。「是這樣的嗎,克蘭德爾夫人?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是的,法官大人,」琳達說,「確信無疑。」 
  「那麼——在通常情況下,我當然會表示異議,這浪費了本法庭的時間。但是,根據本案的具體情況——」她轉動座椅,面對卡倫。 
  「穆爾大夫,我收到了弗拉納根先生交來的要求退出本案的信函——」 
  「對,法官大人,我知道這事。我把他炒了,」卡倫打斷了法官的話頭,「而且,我準備控告他違反律師法規——」 
  莫頓舉起了一隻手。「請聽我說,跟我講這些是不合適的。在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同意這樣的退出要求的。但是,既然本案原告要求撤銷起訴,我看你完全可以自行辯護。不過,你投保的公司至少應該有人在場。」 
  「為什麼?」卡倫問道。 
  「嗯——他們將支付你的辯護費用——」 
  「我也不願意讓他們摻和進來。」卡倫直截了當地說。 
  莫頓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她不習慣聽別人這樣對她講話。她清了清嗓子後說:「那麼,好吧。那麼訴訟費用怎麼處理?由誰來負擔?」 
  「我們準備雙方平攤,法官大人。」艾略特說。 
  「噢。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我看我們可以上庭去將此記錄在案,然後我就可以宣佈解散本案的陪審團。」 
  「謝謝您,法官大人。」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請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後就到。我的秘書將領諸位從法官席的入口進去。」 
  在走廊裡,琳達把艾略特拉到了一旁。「抱歉,艾略特。」她說。 
  「抱歉?」 
  「對。我是說,我知道你費了不少心血,可是卻沒有得到什麼——」 
  「別說了,琳達。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我也是一樣。要不是因為這個案子——」 
  「那當然。可是,我總覺得不安,你付出的太多。克裡夫頓參議員將會提出一項特別議案,要求政府就賈斯廷被害一事對我進行補償。如果那項議案得以通過,我希望你得到部分補償金。」 
  艾略特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但是請不用替我擔心。我已經收到了3份出版商請我寫書的報價表,還有兩家製片廠正在競爭本書的電影改編權。呵,電視台也給了整整15分鐘的時間讓我露面。」他輕輕地將琳達推到西蒙面前,然後接著說,「你們先進去吧,我馬上就來——我想和穆爾大夫談一談。」 
  卡倫站在距他們幾英尺遠的地方,聽著他們的談話。「來。」艾略特說罷領著她走進陪審團室旁邊那間狹小的法警室。 
  卡倫穿著米色西裝,一頭黑頭髮搭在裝飾著卷邊的白色襯衣領上。兩人站在一起,一時手足無措。 
  「好啦,」卡倫開口說,顯得有些緊張,「我們成功了。」 
  「對。我們成功了。」 
  「謝謝你,艾略特,真的。」 
  艾略特聳了聳肩膀。「你下一步打算幹什麼?回醫院急診室去?」 
  「不。我請了假,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待一段時間,從繁重的醫療工作中解脫出來。有些事情需要我處理。」 
  艾略特覺得心裡一震。「對不起。我知道我們倆的關係有些奇特,但是我希望——」 
  這時,法庭秘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羅思先生,我們正等著呢。」 
  「來啦,來啦,我們馬上就去。」他轉過身面對卡倫。「我希望——」 
  「好啦,艾略特,」她打斷了他的話。「讓我們來了結案子吧。」她靠近艾略特,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然後走出了房門。 
  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跟在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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