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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反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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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序--趙 蕤
  匠成輿者,憂人不貴;作箭者,恐人不傷。彼豈有愛憎哉?實技業驅之然耳。是知當代之士、馳騖之曹,書讀縱橫,則思諸侯之變;藝長奇正,則念風塵之會。此亦向時之論,必然之理矣。故先師孔子深探其本、憂其末,遂作《春秋》,大乎工道;制《孝經》,美乎德行。防萌杜漸,預有所抑。

  斯聖人製作之本意也。

  然作法於理,其弊必亂。若至於亂,將焉救之?是以御世理人,罕聞沿襲。三代不同禮,五霸不同法。非其相反,蓋以救弊也。是故國容一致,而忠文之道必殊;聖哲同風,而皇王之名或異。豈非隨時投教沿乎此,因物成務牽乎彼?沿乎此者,醇薄繼於所遭;牽乎彼者,王霸存於所遇。故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國之政脅之。各有所施,不可易也。管子曰:「聖人能輔時不能違時。智者善謀,不如當時。」鄒子曰:「政 教文質,所以匡救也。當時則用之,過則捨之。」由此觀之,當霸者之朝而行王者之化,則悖矣。當強國之世而行霸者之威,則乖矣。若時逢狙詐,正道陵夷,欲憲章先王,廣陳德化,是猶待越客以拯溺,白大人以救火。善則善矣,豈所謂通於時變歟?

  夫霸者,駁道也,蓋白黑雜合,不純用德焉。期於有成,不問所以;論於大體,不守小節。雖稱仁引義不及三王,扶顛定傾,其歸一揆。恐儒者溺於所聞,不知王霸殊略,故敘以長短術,以經論通變者,並立題目總六十有三篇,合為十卷,名曰《反經》。大旨在乎寧固根蒂,革易時弊,興亡治亂。

  具載諸篇,為沿襲之遠圖,作經濟之至道,非欲矯世誇欲,希聲慕名。輒露見聞,逗機來哲。凡厥有位,幸望詳焉。

  【譯文】

  製作車子的人,惟恐別人不富貴,沒人買他的車;製作弓箭的人,惟恐弓箭不傷人,沒人買他的箭。他們這樣做,難道是對別人有意心存愛憎嗎?

  不是的,這是技術、職業促使他們必須這樣做的。從這些事例可以知道,當今那些積極進取的人們為什麼一讀了講縱橫謀略之術的書,就盼著天下大亂;通曉了兵法戰略,就希望發生戰爭。這也是一向就有的說法,人情世故的必然。所以先師孔子一方面深刻探究它的根本,另一方面又擔憂它的弊端,於是創作《春秋》以光大王道;著述《孝經》以褒獎美德。防微杜漸,首先要有所防範。這就是聖人創作、著述的根本用意。

  但是,制定一種方針、政策運用於治理國家,當這種方針、政策出現弊端時必定會出亂子。如果到出了亂子的時候,那又怎麼能救得了呢?因此,統治天下,管理人民,很少聽說有因循守舊、食古不化的方法。夏、商、週三代有不同的禮教,春秋五霸有不同的法規。這並不是有意要反其道而行之,而是為了用不同的方針政策來補漏救偏。正因如此,所以國家的風貌雖然一樣,但治理的方法卻一定不同;聖人、先哲雖然都同樣聖明,但一代代帝王的名號卻往往有別。這難道不是用時因地確定自己的管理方式。根據以往的經驗教訓順應客觀規律,以便成就自己的事業嗎?在根據此時此地的實際情況制定政策的時候,社會風氣的好壞完全由社會條件決定;在依照以往的經驗教訓治理國家時,成就王道或成就霸道,也都是由社會的發展狀況決定。

  所以,古人治國主要有三種方式:王道的統治採用教育的方法;霸道的統治採用威攝的手段;強同的統治採取強迫的辦法。之所以要這樣,各有各的原因,不能隨便更換。春秋時齊國的名相管仲說:「聖人只能順應時勢而不能違背時勢。聰明的人雖然善於謀劃,但總不如順應時代高明。」戰國時的鄒忌說:「一切政治文化都是用來匡正時弊、補救失誤的。如果適合於當時當地的實際情況就運用它,一旦過時了就捨棄它。」據此來看,在應當實行霸道的統治時卻推行王道的教化,就會適得其反;應當實行強國的統治時卻施行霸道的威攝手段則將謬誤百出。如果時逢天下大亂,人心詭詐,傳統的道德觀念受到破壞,而要遵從先王的傳統,廣泛推行倫理道德教育,這就好像是等待越地識水性的人來救落水的人,請求那些尊貴的人來救火一樣。好是好,可難道這符合我們所說的「通於時變」嗎?

  霸道是一種混雜不清的政治,也就是說,是一種黑白夾雜,不單純用合乎道德教育的政治。這種治國方法只求成就事業,不問為什麼成就;只強調總體效果而不顧細微末節的弊病。但是這種政治儘管在仁義道德上不及夏禹、商湯、周文王的德育政治,但在扶危定傾這一點上,二者卻是同一的。

  我擔心一般的儒生被自己的學識局限,不懂得王道和霸道的區別,所以來專門闡述長短術,用以分析通變的道理,確立題目共六十三篇,合在一起為十卷,書名稱《反經》。本書的中心思想是討論如何鞏固統治的根基,改革時弊,撥亂反正,挽救國家之敗局。所敘各篇,都是吸取先前經驗教訓的深遠謀略,是經邦濟世的真理。我並不想借此來譁眾取寵,博取虛名。把我的見解披露出來,為的是拋磚引玉,以待後世明哲的俊傑繼往開來。如果有正在其位的帝王,他能好好讀讀這本書,那我就深感榮幸了。 


前 言
  唐宋以降,有兩本書歷來作為領導者政治教育必修的參考書,為有政績、有業績的君臣將相所悉知,一本是從正面講謀略的《資治通鑒》;一本是從反面講謀略的《反經》。對於前一本書,統治者不但學習、運用,而且不斷的宣傳出版;對於後一本書,統治者往往只用不說,避而不談。實際上,就從事領導的人來說,《反經》在某種意義上比《資治通鑒》更具實用價值。

  《反經》的作者趙蕤是唐代人,字大賓,四川籍,據史籍雲,趙蕤「博學韜鈴,長於經世,夫婦皆有隱操。開元中召之不赴。有長短要術,大旨主於實用,非策士詭譎之謀。」他站在萬物正反相生這一哲學的大原則上,從另一角度考究歷史上的人和事,看到歷代統治者依據興衰成敗的史實而總結制定的治國安邦之法規,無論其多麼完善嚴密,終究不能避免實施過程中的負作用。作者用心良苦,以精闢獨到的立論,豐富深刻的歷史事例,提醒當政者在制定、實施任何一項法規時,不要忘記歷史的反彈。

  《反經》的整體框架以謀略為經,歷史為緯,交錯縱橫,蔚然成章。作者打破時空界限,從宏觀上烏瞰了上至堯舜、下至隋唐的歷史全貌,圍繞權謀政變和知人善任這兩個重心,時而引經據典,雄辯滔滔;時而動籌帷幄,馳騁沙場;時而審時度勢,策劃於密室;時而縱橫捭擱,遊說於諸侯。既有五侯爭霸的刀光劍影、百子爭鋒,又有三國割據的金戈鐵馬、鬥智鬥勇。奇謀疊出,電擊雷鳴。鋪述歷史,或則白描淡線,或則濃墨重彩。有理論上的探討,有策略上的權衡,有人物的品評,有得失的反思。因此可以說,《反經》既是對唐以前歷史的多角度、全方位的審視,也是歷代政治創意與謀略之集成。《反經》付印後,乾隆皇帝親自題詩云:

  郪縣創為救弊論,愛憎毆業匠和函。

  向時雖類縱橫說,憂耒原歸理道談。

  宋刊棄自教忠堂,通變稱經曰短長。

  比及亂時思治亂,不如平日慎行王。並親自加注,概述此書主旨的原委。可見其重視程度。

  現在,我們正處在世紀之交的歷史關頭,許多推進歷史的戰略性決策將出自我們之手。在這樣一個歷史大變革的時代,反觀《反經》振聾發聵的高論和令人警惕的教訓,對決心振興中華民族的志士仁人——無論是政治家、思想家、軍事家還是實業家——來說,都是必修的一課。

  《反經》原文是比較艱深的古文,為方便讀者,我們逐段進行了意譯。

  對於原文,我們依據古籍整理的原則,不但力求保持原著的完整面貌,而且將作者原《序》置於卷首,後附《四庫全書》的總編紀曉嵐的《提要》。原著經文和作者的雙行小注間雜並行。為示區別,我們在編排時,凡雙行小注一律以[]標出,譯文中對原注的翻譯也以[]表示。

  原文所引典籍,或許是由於作者的疏漏,或許是由於刊印時的舛錯,時有衍漏,我們都予以校勘,但為閱讀方便,在正文中未做一一標注。

  古人寫文章,許多典故、歷史人物、事件因在當時盡人皆知,故而行文特別簡略。可是對於今人,就不知所云了。在這方面,我們做了大量工作,但未用傳統的註釋形式反映出來,而是為了讀者閱讀的方便,全部不留痕跡地體現在了譯文中,讀者在對比原文和譯文時亦不難發現這一點。另外,對於其中一些今天的讀者已不甚了了的歷史事件,我們在翻譯時做了適當的擴展,或者在譯文的順序上稍有顛倒,以便有助於讀者對經文中的一些議論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這可能有背於傳統的翻譯原則,然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好敬請讀者體諒了。

  為了更好地體現「古為今用」,同時點明作者的主旨,我們間或以「按語」的形式對個別段落加以評述,意在與讀者共同探討商榷。但也只能點到為止,無法面面俱到。

  儘管如此,由於我們學識水平所限,疏漏之處在所難免,懇請方家不吝垂教。

  一九九六年冬 


大體第一
  識大體,棄細務,這是君道,也是每一個管理者都應把握的基本原則。

  要記住:為官。以不能為能。

  【經文】

  臣聞老子曰:「以正理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荀卿曰:「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傅子曰:「士大夫分職而聽,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拱己而正矣。」何以明其然耶?當堯之時,舜為司徒,契為司馬,禹為司空,後稷為田官,夔為樂正,垂為工師,伯夷為秩宗,皋陶為理官,益掌驅禽。堯不能為一焉,奚以為君,而九子者為臣,其故何也?堯知九賦之事,使九子各授其事,皆勝其任以成九功。堯遂乘成功以王天下。

  漢高帝曰:「夫運籌策於幃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有天下也。」

  [《人物誌》曰:「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協五味;一國之政,以無味和五味。故臣以自任為能;君以能用人為能。臣以能言為能;君以能聽為能。臣以能行為能;君以能賞罰為能。所以不同,故能君眾能也。」]

  故曰,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無形者,物之君也;無端者,事之本也。鼓不預五音,而為五音主;有道者,不為五官之事,而為理事之主。君守其道,官知其事,有自來矣。

  先王知其如此也,故用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者也。

  [議曰:《淮南子》云:「巧匠為官室,為圓必以規,為方必以矩,為平直必以準繩。功己就矣,而不知規矩準繩,而賞巧匠。宮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日某君某王之官室也。」

  孫卿曰:「夫人主故欲得善射中微,則莫若使羿;欲得善御致遠,則莫若使王良;欲得調一天下,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智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甚大。」此能用非其有如己有者也。]

  【譯文】

  我知道老子說過:「以正道治國,以奇正用兵,以無為取天下,這是成大事者必須明白的最高法則。」荀子的說法是:「做帝王的,善於管理別人才算是有才能;普通人,以自己能幹為有才能。」西晉哲學家傅玄說:「能讓士大夫忠於職守,服從命令;讓諸侯國的君主分到土地並守住它;讓朝廷三公總攬天下大事並參政、議政,那麼天子就可以悠哉優哉地坐在那裡統治天下了。」這個秘訣是怎麼知道的呢?看看堯、舜怎樣坐天下就明白了。

  在堯的時代,舜作司徒,契作司馬,禹作司空,後稷管農業,費管禮樂,垂管工匠,伯夷管祭祀,皋陶判案,益專門負責馴練用於作戰的野獸。這些具體的事堯一件也不做,悠悠然地只做他的帝王,而這九個人怎麼會心甘情願做臣子呢?這是因為堯懂得這九個人都各自有什麼才能,然後量才使用,而且讓他們個個都成就了一番事業。堯憑借他們成就的功業而統治了天下。

  漢高祖說:「運籌幃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不如張良;定國安邦、安撫百姓、供應軍需、保證糧道暢通,我不如蕭何;統領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克,我不如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中的精英。但是我會使用他們,這就是我奪取天下的資本。」

  [三國時的哲學家劉邵在他寫的《人物誌》中說:「一個官員的責任是以一味協調五味,一個國家的統治者是以無味調和五味。大臣們以自己能勝任某種工作為有才能;帝王卻以會用人為有才能。大臣們以出謀劃策、能言善辯為有才能;帝王以善於聽取臣民們的意見為有才能。大臣們以能身體力行為有才能;帝王以賞罰得當為有才能。最高統治者正是因為不必事事精通,所以才能統籌眾多有才能的人。」

  所以說,知人,是君道;知事,是臣道。無形的東西,才是有形之萬物的主宰;看不見源頭的東西,才是世事人情的根本。鼓不干預五音,卻能作五音的統帥。掌握了君道真諦的人,不去做文武百官各自負責的具體事情,才可以成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做帝王的嚴守他的這一準則,政府官員知道他們自己應當做的事情,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

  正因為做帝王的通曉這一道理,所以他才會把不是他自己的東西當作自己的一樣支配使用。善於這樣做的,才算真正懂得了君道。

  [西漢劉安寫的《淮南子》做過這樣的比喻:「巧手匠人在建造宮室時,做圓的東西一定要用圓規,做方的東西一定要用尺矩,做平直的東西一定要用準繩。東西做成後,人們就不再去理會這些工具了,只是獎賞工匠的奇巧。

  宮室造成後,人們也再不會去管那些匠人了,而只是說,這是某君某王的宮室。」荀子說:「做帝王的射箭要想做到百發百中,就不如用后羿;駕車要想做到馳騁萬里,就不如用王良;治國要想做到一統天下,就不如任用賢明正直的能人。這樣做省心省力,所成就的功名卻極大。」這就是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像自己擁有一樣去支配使用的意思。]

  【經文】

  人主不通主道者則不然。自為之則不能任賢,不能任賢,則賢者惡之,此功名之所以傷,國家之所以危。

  [議曰:「《申子》云:君知其道也,臣知其事也。十言十當,百言百當者,人臣之事也,非人君之道也。」《屍子》云:「人臣者,以進賢為功也;君者,以用賢為功也。」]

  【譯文】

  上面說的是通曉治國、用人大法的最高統治者的做法,而那些不明白這個道理的統治者就不是這樣做了。他們往往事無鉅細,都要親自做才放心,因此不會信任、重用有才德的賢人。不用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就會討厭他。其最終結果,只能是功名、事業受損害,國家、社會出現危機。

  [這裡還可以引述戰國時的法家申不害和屍伎在他們所寫的《申子》和《屍子》中的話來說明。《申子》說:「人君應當知道他治國的最高原則,群臣應當知道所負的職責。說話算數,說了就實行,是各級官員的事,並不是帝王必須遵循的原則。」《屍子》說:「舉薦賢能是各級官員的功績;善用賢能才是帝王的功績。」]

  【按語】

  本篇講的是君道,即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必須通曉、掌握的根本大原則。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帝王也是一個管理者,只不過他所管理的不是一般的團體,而是太子一般團體、社區的國家而已。作帝王的一些原則、方法有時同樣可以推而廣之地運用到對一般團體、社區的管理中。

  比如識大體、知大體而棄細務,這一法則就很重要。在楚漢戰爭中,劉漢一方制定國策和戰略思想的有張良;負責經濟規劃,在戰時就是解決軍需的有蕭何;而韓信則是最高軍事指揮,負責南征北戰。他們各盡所能,卻成就了劉邦的「無能」之功。而項楚一方卻相反,謀略他信不過范增,在鴻門宴上猶柔寡斷,縱虎歸山,放了 劉邦;帶兵打仗,他又信不過手下的眾多大將,總是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總有一種與蔣士爭功的嫌疑。他倒是也能體恤士卒,遇有傷病員,還要親自送飯、喂湯。但遇到封賞功臣的時候,卻對封王的大印愛惜不已,直到把印玩出缺口才肯給人家。所以,人稱他為「婦人之仁」,最終不得不慘死於烏江邊上。

  如果以解放戰爭為例子,這一原則表現得更明白。當然,首先是人心向背的問題,但也不排除雙方最高統帥部指揮謀略正誤、高下這一因素。在人民解放軍這一方,以毛澤東為首的黨中央只決定戰略方針,卻不對具體的戰役做戰術的干涉,而是放手讓陳毅、粟裕、劉伯承、鄧小平、彭德懷、徐向前、林彪、聶榮臻等將帥在華東、中原、西北、東北各地或自主或協同作戰。

  毛澤東統帥有方,所以節節勝利。相反,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軍隊最高統帥部,卻經常干涉各個戰區和戰役的戰略戰術佈署。老蔣動輒飛臨前線親自指揮,結果,他的「聰明才智」始終挽救不了「黨國」的頹勢,最後不得不逃到南海孤島台灣。

  小到一個社區、團體,也同樣有這個問題。某民辦報業機構,初創時期對員工千挑萬選,可謂兵強馬壯。可是,一段亢奮過後,卻是一片蕭條。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是其總編不識大體。據說他總是幹著記者、編輯們該干的活兒,弄得手下人無所措手。結果是怨聲載道,大家都說他願意幹讓他一個幹好了。於是大家紛紛辭職,各自走散了。

  【經文】

  湯武一日而盡有夏商之財,以其地封,而天下莫敢不悅服;以其財賞,而天下皆竟勸,通乎用非其有也。

  [議曰:孫卿云:「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人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人;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是謂上溢下漏。

  又曰:「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失。」

  昔者周厲王好利,近榮公,芮良夫諫曰:「王室其將卑乎?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

  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怨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其能久乎?」

  後厲王果敗。

  魏文侯御廩災,素服避正殿,群臣皆哭。公子成父趨入賀曰:臣聞天子藏於四海;諸侯藏於境內。非其所藏,不有火災,必有人患。幸無人患,不亦善乎。」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由此言之,夫聖王以其財賞,不與人爭利,乃能通於主道,是用非其有者也。]

  【譯文】

  在起用人才上是這樣,在對待財富的問題上,道理也一樣。從前商湯、周武消災了夏桀、紂王,一旦擁有了夏、商的全部國有財產,就把土地、財寶封賞給有功的大臣,舉國上下沒有不歡天喜地,心悅誠服的。用亡國者的財產賞賜功臣,整個國家的臣民都會爭相效命。這就是懂得如何使用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作法。

  荀子說:「能修明禮教的,可以為帝王;會鞏固統治的,國家就強大;善於攏絡人心的,社會就穩定只知道搜刮民財的必然亡國。所以,推行王道的國家是為了老百姓富有,推行霸道的能讓有才能的人富有,苟延殘喘的國家只會讓當官的富有,而將要滅亡的國家,統治音知道大難就要臨頭,於是開始拚命想把財富統統據為已有,這時就會出現私人的庫房、箱櫃塞滿金銀財寶的現象。這種情況叫做當官的『肥得流油』,老百姓『四處漏水』。」

  荀子又說:「當皇帝的不談論自己有多少財產,地方請侯不應講求自己的利害,當官的不應計較自身的得失。」

  從前周厲王愛財,因而親近當時建議他實行專利的榮夷公,大夫芮良夫勸諫說:「難道周朝的王室要傾覆了嗎?榮夷公這種人,利慾薰心,不知大難就要臨頭了,你為什麼要新近他?利益,是世上萬物自然產生出來的,是大地宇宙包容承載的公共財產,有如空氣和陽光一樣。可是世上偏偏有人妄圖獨佔它,那可就後患無窮了。天地萬物是天下眾生的共同財富,每個人都要從中獲取他的生存所需,怎麼能獨自佔有呢?如果有誰執意要這樣做,天下怨恨他的人可就多了!人怨甚多而又不防備大難臨頭,榮夷公用這種方法來引導國王,這還能長久得了嗎?」後來,周厲王果真被放逐了。

  戰國時魏文候的倉庫發生了火災,魏文侯身穿白衣,離開正殿,以示哀痛。大臣們都哭起來。公子成父卻走進來祝賀道:「我聽說天子把整個國家作為收藏財富的倉庫,諸侯把自己的領地作為收藏財富的倉庫。你現在把國家的財富都儲藏在國庫裡,顯然藏得不是地方,這種藏法,不發生火災也要發生人患。幸虧沒有發生人患,不也挺好了嗎?」孔子說:「老百姓富裕了,作國王的能不同他們一起富裕嗎?」

  因此說,聖明的君王用他的土地分封諸侯,用他的財物賞賜功臣,不和老百姓爭奪利益,對「算是懂得了做一個最高統治者的原則——那就是把不是自己擁有的東西當作自己的來支配使用。]

  【按語】

  作為一個管理者,不論是管理一個國家,還是管理一個部門,都應「通乎用其非有」。《反經》的作者所引述的《國語》中周厲王親近榮夷公好「專利」的故事,就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教材。周厲王和榮夷公不聽芮良大的勸阻,結果三年後,國人放逐了周厲王,周王室從此衰微。鄧小平就很懂這個道理,他把能不能使中國老百姓富裕起來看成是關係到黨和國家興亡的大問題,這是非常富有遠見的。在經濟生活中,生意人有這樣一句口頭禪,叫做「有錢大家賺」。這句話有許多人並不理解它的真正含義。其實,有錢大家賺了,你才有錢賺,不讓大家賺,你也沒錢賺。這就是「通乎用其非有也」,亦即懂得如何運用不是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經文】

  故稱,設官分職,君之體也;委任責成,君之體也;好謀無倦,君之體也;寬以得眾,君之體也;含垢藏疾,君之體也。君有君人之體,其臣畏而愛之,此帝王所以成業也。

  【譯文】

  所以說設立官位,分配職務;委派任命官員,監督他們完成任務;喜歡運籌謀略而不知倦怠;有寬容大度的雅量而又能獲得大眾的擁戴;解決各種矛盾,消除各種隱患,這些都是國家最高統治者必須掌握的治國大道。能做到這一點,文武百官就會對他既畏懼又愛戴,這就是帝王成就一統大業的根本所在。 


任長第二
  欲話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用人就該懂得這個道理。善用人的長處,是因人成事的第一要務。

  【經文】

  臣聞料才核能,治世之要。自非聖人,誰能兼茲百行,備貫眾理乎?故舜合群司,隨才授位;漢述功臣,三傑異稱。況非此儔,而可備責耶?

  [夫剛略之人,不能理微,故論其大體則弘略而高遠,歷纖理微則宕往而疏越;亢厲之人,不能回撓,其論法直則括據而公正,說變通則否戾而不入;寬恕之人,不能速捷,論仁義則弘詳而長雅,趨時務則遲緩而不及;好奇之人,橫逸而求異,造權譎則倜儻而瑰壯,案清道則詭常而恢迂。

  又曰:王化之政,宜於統大,以之理小則迂;策術之政,宜於理難,以之理平則無奇;矯亢之政,宜於治侈,以之治弊則殘;公刻之政,宜於糾奸,以之治邊則失其眾;威猛之政,宜於討亂,以之治善則暴;伎倆之政,宜於治富,以之治貧則民勞而下困。此已上皆偏材也。]

  【譯文】

  我聽說,考察、衡量人的才能,這是治理天下的首要任務之一。既然我們不是聖人,誰又能通曉各行各業,懂得天下各門各科的理論呢?所以舜統管各個部門,根據每個人的才能而委以不同的責任;漢高祖劉邦講論功臣,對張良、蕭何、韓信這三人的才幹各有不同的說法。何況一般人不能和這些人相比,怎麼可以求全責備呢?

  [根據人的個性及其相應的長處和短處,劉邵的《人物誌》大略概括如下:

  性格剛正、志向高遠的人,不善於做細緻瑣碎的事情。所以應當用全面的觀點看待這種人——既要看到他志趣恢宏遠大的一面,也要看到他處理瑣碎小事的粗魯和大意;嚴厲亢奮的人,不會靈活處事,這種人在法理方面可以做到有理有據,正直公平,說到變通可能就會變得暴躁而不通情理;寬容遲緩的人,往往不講辦事效率,至於說到仁義,其為人則弘大周全而寬厚文雅,但對時勢則不能迅速準確地把握;好奇求異的人,放縱不羈,追求新奇,運用權謀、詭計則卓異出眾,以清靜元為之道來考究,這種人往往違背常規而不近人情。

  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討論這個問題。實行王道德化的統治,適合於全局性、長遠性的治理,用來處理具體事務就顯得遼闊;講究權謀的統治,適合於扶危救難,在安定太平的時局下就不會有顯著的效果;匡正時弊的統治,適合於糾正侈奢墜落的風氣,靠它來治理已經病人膏盲的國家只會越弄越糟;苛刻寡恩的統治,適用於糾正朝廷裡的邪惡勢力,靠它來治理中央機關之外的不正之風就容易失去民眾;威猛暴烈的統治,適合於討伐內亂,靠它來管理和平時期的老百姓就未免大殘暴了;注重技能的統治,宜於發展經濟,富國強民,用來解決貧窮衰弱,只能勞民傷財,給民眾增加困苦。

  以上種種,都是針對某種流弊而採取的一時之計,對治理天下都不是長遠的方略。]

  【經文】

  昔伊尹之興土工也,強脊者使之負土,眇者使之推,傴者使之塗,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管仲曰:「升降揖讓,進退閑習,臣不如陰朋,請立以為大行;闢土聚粟,盡地之利,臣不如寧戚,請立以為司田;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城父,請立以為大司馬;決獄折中,不殺不辜,不誣不罪,臣不如賓胥無,請立以為大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大諫。

  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存焉。若欲霸王,則夷吾在此。」黃石公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決取其利,愚者不愛其死。因其至情而用之,此軍之微權也。」

  《淮南子》曰:「天下之物莫凶於奚毒[附子也],然而良醫橐而藏之,有所用也。麋之上山也,大章不能企,及其下也,牧豎能追之。才有修短也。

  胡人便於馬,趙人便於舟。異形殊類,易事則悸矣。」

  魏武詔曰:「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耶?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者,任其長也。」

  由此觀之,使韓信下幃,仲舒當戎,於公馳說,陸賈聽訟,必無曩時之勳,而顯今日之名也。故「任長」之道,不可不察。

  [議曰:魏桓范云:「帝王用人,度世授才。爭奪之時,書策為先。分定之後,忠義為首。故晉文行舅犯之計而賞雍季之言,高祖用陳平之智而托後於周勃。」古語云:「守文之代,德高者位尊;倉卒之時,功多者賞厚。」

  諸葛亮曰:「老子長於養性,不可以臨危難;商鞅長於理法,不可以從教化;蘇張長於馳辭,不可以結盟誓;白起長於攻取,不可以廣眾;子胥長於圖敵,不可以謀身;尾生長於守信,不可以應變;王嘉長於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一午於將長於明臧否,不可以養人物。」此任長之術者也。]

  【譯文】

  從前伊尹大興土木的時候,用脊力強健的人來背土,獨眼人來推車,駝背的人來塗抹..各人做其適宜做的事,從而使每個人的特點都得到了充分發揮。管仲在向齊桓公推薦人才的時候說:「對各種進退有序的朝班禮儀,我不如陰朋,請讓他來作大行吧;開荒種地,充分發揮地利,發展農業,我不如寧戚,請讓他來作司田吧;吸引人才,能使二軍將士視死如歸,我不如王子城父,請讓他來作大司馬吧;處理案件,秉公執法,不濫殺無辜,不冤枉好人,我不如賓肯元,請讓他來作大理吧;敢於犯顏直諫,不畏權貴,盡職盡忠,以死抗爭,我不如東郭牙,請讓他來作大諫吧。你若想富國強兵,那麼,有這五個人就夠了。若想成就霸業,那就得靠我管仲了。」黃石公說:

  「起用有智謀、有勇氣、貪財、愚鈍的人,使智者爭相立功,使勇者得遂其志,使貪者發財,使愚者勇於犧牲。根據他們每個人的性情來使用他們,這就是用兵時最微妙的權謀。」]

  《淮南子》說:「天下的東西沒有毒過附子這種草藥的,但是高明的醫生卻把它收藏起來,這是因為它有獨特的藥用價值。麋鹿上山的時候,善於奔馳的大獐都追不上它,等它下山的時候,牧童也能追得上。這就是說,在不同的環境中,任何才能都會有長短不同。比如胡人騎馬方便,越人乘船方便,形式和種類雖然都不同,但彼此都覺得很方便,然而一旦換過來去做,就顯得很荒謬了。」基於這一道理,魏武帝曹操下詔說:「有進取心的人,未必一定有德行。有德行的人,不一定有進取心。陳平有什麼忠厚的品德?

  蘇秦何曾守過信義?可是,陳平卻奠定了漢王朝的基業,蘇秦卻拯救了弱小的燕國。原因就在於他們都發揮了各自的特長。」

  由此看來,讓韓信當謀士,讓董仲舒去打仗,讓於公去遊說,讓陸賈去辦案,誰也不會創立先前那樣的功勳,也就不有今天這樣的美名。所以,「任長」的原則,不能不仔細研究。

  [魏時桓范說:「帝王用人的原則是審時度勢,合理使用人才。打天下的時候,以任用懂得軍事戰略的人為先;天下安定之後,以任用忠臣義士為主。

  晉文公重耳先是遵照舅舅子犯的計謀行事,而後在奪取政權時又因雍季的忠言獎賞了他。漢高祖劉邦採用陳平的智謀,臨終時把鞏固政權的重任托付給了周勃。」古語說:「和平時期,品德高尚的人職位高貴;戰亂發生的時候,戰功多的人得到重賞。」諸葛亮說:「老子善於養性,但不善於解救危難;商鞅善於法治,但不善於施行道德教化;蘇秦、張儀善於遊說,但不能靠他們締結盟約;白起善於攻城掠地,但不善於團結民眾;伍子胥善於圖謀敵國,但不善於保全自己的性命;尾生能守信,但不能應變;前秦方士王嘉善於知遇明主,但不能讓他來事奉昏君;許子將善於評論別人的優劣好壞,但不能靠他來攏絡人才。」這就是用人之所長的藝術。

  【按語】

  一般用人,常常不能擺脫道德的屏障。這有它的合理之處,無論怎麼說,品德總是用人的第一標準。但是,第一並不是一切。如果是唯品德論,而看不到人的其它長處,或者是選拔任用了有德而無才的人,對任何一項事業都是有害的。正是針對這種傳統的偏頗,曹操矯枉過正,提出了「唯才是舉」

  的主張。這個主張有些偏激,但卻極有啟發性。

  在本篇中,趙蕤引用了曹操的話說:「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耶?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者,任其長也。」蘇秦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先是到秦國遊說秦惠王,出謀劃策讓他去統一天下。當蘇秦遊說失敗後,又轉而到秦國的敵人那一方去遊說,先是去燕國說服燕文候,繼而又說服了趙。齊、韓、魏、楚等國,身掛六國相印。像這種兩頭賣好的人,可說是沒有「篤行」

  的無德之人。但是,他卻可以使六國聯合起來對抗強秦,六國也的確平安了幾年。燕王如果不首先任用蘇秦,以其弱小的燕國恐怕早就成了秦王菜板上的魚肉了。還有陳平,他年輕的時候便是個游手好閒的人,甚至連老婆都沒處討,據說還有與嫂子通姦、收受賄賂的劣跡。當時正逢亂世,他先投奔項羽,項羽很重用他,官到都尉,後來因與劉邦作戰失敗,陳平怕被項羽殺掉,又轉而投奔了劉邦。可見,這也是一個沒有「篤行」的無德之人。但劉邦並沒有因此而小看陳平,相反卻比項羽還重用他。在後來的楚漢戰爭中,劉邦的許多奇謀妙計都出自陳平,而且,在劉邦死後,陳平協助周勃誅滅諸呂,進一步鞏固了漢王朝的基業。可以說,在用人這一點上,人沒有好壞,只有短長。正像黃石公所說的,如果用得適當,連貪圖小利的小人也可能很好地發揮他的作用。 


品目第三
  人與人是不同的,德有高下,性有賢愚。你知道何為聖人,何為智者,何為英雄,何為豪傑,何為儒、法、術、道..嗎?知道了各類人等的確切定義,做人才能知道自己該做一個怎樣的人,管人才能知道管的是些什麼樣的人。

  【經文】

  夫天下重器,王者大統,莫不勞聰明於品材,獲安逸於任使。故孔子曰:

  「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聖,有賢。審此五者,則治道畢矣。」

  所謂庸人者,心不存慎終之規,口不吐訓格之言[格:法],不擇賢以托身,不力行以自定,見小暗大而不知所務,從物如流而不知所執。此則庸人也。

  所謂士人者,心有所定,計有所守。雖不能盡道術之本,必有率也[率猶述也];雖不能遍百善之美,必有處也。是故智不務多,務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所謂,言之要也];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得之[得其要也],行既由之,則若性命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貴不足以益,貧賤不足以損,此則士人也。

  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忌[忌,怨害也],仁義在身而色不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君子也。[油然,不進之貌也。越,過也。孫卿曰:「夫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已;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不誘於譽,不怨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謂之君子也。」]

  所謂賢者,德不逾閒[閒,法也],行中規繩,言足法於天下而不傷其身[言滿天下,無口過也],道足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本亦身也],富則天下無菀財[菀:積],施則天下不病貧。此則賢者也。

  所謂聖者,德合天地,變通無方,究萬事之終始,協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鹹情性,明立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識其鄰[鄰,以喻界畔也]。此聖者也。

  【譯文】

  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國家成就一統天下之基業的資本,沒有比辯別人才之高下,並量才使用這件事更重大的了。如果能這樣做,那作帝王的就能使良己既顯得耳聰目明,又顯得安閒良在。

  孔子說:「人分五個層次:庸人,士人,君子,聖人,賢人。若能清清楚楚的分辨這五類人,那麼長治久安的統治藝術就全明白了。」

  那些被稱作庸人的,內心深處沒有任何嚴肅慎重 的信念,做事馬馬虎虎,有頭無尾,為人處事從不善始善終,滿口胡言,不三不四。所結交的朋友三教九流,唯獨沒有品學兼優的高人。不是扎扎實實地安身立命,老老實實地做事做人。見小利,忘大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迷戀於聲色犬馬,隨波逐流,總是把持不住自己——有諸如此類的表現的,就是庸人。

  那些被稱作士人的,有信念,有原則。雖不能精通大道和人道的根本,但向來都有自己的觀點和主張;雖不能把各種善行做得十全十美,但必定有值得稱道之處。因此,他不要求智慧有多少,但只要有一點,就務必要徹底明瞭;言語理論不求很多,但只要是他所主張的,就務必中肯簡要;他所完成的事業不一定很多,但每做一件事都務必要明白為什麼。他的思想既然非常明確,言語既然扼要得當,做事既然有根有據,猶如人的性命和形體一樣和諧統一,那就是一個人格和思想非常完整、獨立的知識分子,外在力量是很難改變他的。所以富貴了,也看不出對他有何增益;貧賤了,也不會對他有什麼損失——這就是士人,亦即知識分子的主要特點。

  君子特徵是說話一定誠實守信,心中對人不存忌恨。秉性仁義但從不向人炫耀,通情達理,明智豁達,但說話從不武斷。行為一貫,守道不渝,自強不息。在別人看來,顯得平平常常,坦坦然然,並無特別出眾之處,然而真要趕上他,卻很難做到。這才是真正的君子。

  [對於什麼是君子,荀子的看法是:「君子可以做到被人尊重,但未必一定要讓人尊重自己;可以做到被人相信,但未必一定要讓人信任自己;可以做到被人重用,但未必一定要讓人重用自己。所以君子以不修身為恥辱,不以被誣陷為恥辱;以不講信義為恥辱,不以不被別人信任為恥辱;以無能為恥厚,不以不被任用為恥辱。不被榮譽所引誘,不因誹謗而怨恨,自然率性地做他自己的事,端方正直地約束自己,這就叫君子。」]

  賢人的主要特徵是品德合於法度,行為合於規範,其言論足以被天下人奉為道德準則而不傷及自身,其道性足以教化百姓而不損傷事物的根本。能使人民富有,然而卻看不到天下有積壓的財物;好善樂施,普濟天下,從而使民眾沒有什麼疾病和貧困。這就是賢人。

  所謂聖人,必須達到自身的品德與天地的自然法則融為一體,來無蹤,去無影,變幻莫測,通達元阻。對宇宙萬物的起源和終結已經徹底參透,與天下的一切生靈、世間萬象融洽無間,自然相處,把大道拓展成自己的性情,光明如日月,變化運行,有如神明,芸芸眾生永遠不能明白他的品德有多麼崇高偉大,即使見到一點,也不能真正瞭解其德性的涯際在哪裡。達到這種境界的才是聖人。

  【經文】

  [《莊子》曰:「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也,游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也,致功並兼者之所好也。就獲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也,閒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為壽而已矣——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導引而壽,無不亡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譯文】

  [道家的祖師莊周從天人合一的角度來分析宇宙的精靈——人,也談到過聖人的人格。

  莊子說:「刻意崇尚自己的德行,把自己顯得超凡脫俗,高談闊論,冷嘲熱諷,凡此種種,都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貢高我慢而已。這都是山林隱士,憤世疾俗者的作法,這類人遠離紅塵,形容枯槁,可他們偏偏喜歡這樣。

  言必仁義忠信,行必恭儉推讓,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標榜品行美好而已。這是天下太平時那些讀書人好為人師的作法,有學問的和當老師的,都好搞這一套。一開口就是如何如何立大功,建大名,以及怎樣事君為臣,匡正朝野,這都是為追求如何治國濟世而已。朝廷裡的當官的,為尊君強國而奮鬥的,開拓疆土、建功立業的,終生追求的就是這些。隱逸山澤,棲身曠野,釣魚觀花,只求元為自在而已。這是悠遊江海之士,逃避現實、閒暇幽隱的人所喜好的。吹噓呼吸,吞吐空氣,做一些黑熊吊頸、飛鳥展翅的運動,只不過為了延年益壽而已。這是導引養生、修練氣功 者如彭祖一樣高壽的人所喜好的。假如有人從來不刻意修養而人品自然高尚,不講求仁義而道德自然美好,不求功名而天下自然大治,不處江海而尤處不安適悠閒,不練氣功而自然高壽,一無所有而又無所不有,恬談無極而眾美會聚,這才是大地之大道,聖人之至德啊。」]

  【經文】

  《鈴經》曰:「德足以懷 遠,信足以一異,識足以鑒古,才足以冠世,此則人之英也;法足以成教,行足以修義,仁足以得眾,明足以照下,此則人之俊也;身足以為儀表,智足以決嫌疑,操足以厲貪鄙,信足以懷殊俗,此則人之豪也;守節而無撓,處義而不怒,見嫌不苟免,見利不苟得,此則人之傑也。」

  【譯文】

  人們常常說,英雄豪傑怎樣怎樣。但是什麼樣的人才是「英雄豪傑」呢?

  漢代有名的專講謀略的《玉鈴經》(亦即《素書》)中有這樣一個定義:「如果一個人的品德足以讓遠方的人慕名而 來,如果他的信譽足以把形形色色的人凝聚在一起,如果他的見識足以照鑒古人的正誤,如果他的才能足以冠絕當代,這樣的人就可以稱作人中之英;如果一個人的理論足以成為教育世人的體系,如果他的行為足以引為道德規範,如果他的仁愛足以獲得眾人的擁戴,如果他的英明足以燭照下屬,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俊;如果一個人的形象足可做別人的儀表,如果他的智慧足以決斷嫌難,如果他的操行足以警策卑鄙貧婪,如果他的信譽足以團結生活習俗不同的人們,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豪;如果一個人能恪守節操而百折不撓,如果他多有義舉但受到別人的誹謗而不發怒,見到讓人唾棄的人和事而不苟且勉強,見到利益而不隨隨便便去獲取,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傑。」

  只有符合這些標準的人,才是「英雄豪傑」。

  【經文】

  [德行高妙,客止可法,是謂清節。延陵、晏嬰是也。建法立制,強國富人,是謂法孚。管仲、商鞅是也。思通道化,策謀奇妙,是為術家。范蠢、張良是也。其德足以厲風俗,其法足以正天下,其術足以謀廟勝,是謂國體。

  伊尹、呂望是也。其德足以率一國,其治法足以正鄉邑,其術足以權事宜,是謂器能。子產、西門豹是也。

  清節之流,不能弘恕,好尚譏河,分別是非,是謂臧否。子夏之徒是也。

  法家之流,不能創思圖遠,而能受一官之任,錯意施巧,是為伎倆。張敞、趙廣漢是也。術家之流,不能創製垂則,而能遭變用權。權智有餘,公正不足,是謂智意。陳平、韓安國是也。能文著述,是謂文章。司馬迂、班固是也。能傳聖人之業,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毛公、貫公是也。辯不入道,而應對給資,是謂口辯。樂毅、曹丘生是也。膽力絕眾,才略過人,是謂驍雄。白起、韓信是也。]

  《家語》曰:「昔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實,然後用天下之爵以尊之,則天下理也。」此之謂矣。

  【譯文】

  [品德行為高妙,進退舉止皆可為人楷模,有這種品質的人叫做「清節」

  之士。延陵、晏嬰就是這樣的人。能創建法規、制度,使國家強盛,使人民富足,能這樣做的人叫做「法孚」之士。管仲、商鞅就是這樣的人。思想能與天道相通,計策謀略出神人化,奇妙無窮,有這種能力的就是「術家」。

  范蠡、張良就是這樣的人。其德行足以移風易俗,其方略足以匡正邪惡,其權術足以移山倒海,改朝換代,這樣的人叫做「國體」。伊尹。呂望就是這樣的人。其品德可為一國之表帥,其治國的方法能夠改變窮鄉僻壤的落後面貌,其謀略能夠用來權衡時事的契機,這樣的人叫做「器能」。子產、西門豹就是這一類人。

  具有「清節」之風的人,不足之處是為人不夠寬弘大量,喜歡推崇一些人,譏刺河責另一些人,凡事太認真,動不動分辨是非,這就叫做好品評人。

  子夏之流就是這樣。「法家」這類人,並不能做出具有開創性的計劃,其思想缺乏長遠性,但能承擔獨當一面的重任,創意新奇,策略巧妙,這可以稱之為手段高超。漢宣帝時的名臣張敞和趙廣漢就是這樣。「術家」這類人,不能獨創新制,垂范後人,但能夠在遇到變亂時運用謀略,撥亂反正。他們的特點是謀略和智慧有餘,公正平允不足,這可以稱之為智囊型的人。陳平和漢武帝時的御史大夫韓安國就是這樣的人。能寫傳世奇文,著書立說,可以稱之為做文章的大手筆。司馬遷、班固就這樣的人。能夠傳承聖人的學問,但不能從事實際的政治活動,做這種工作叫「儒學」。漢代儒生毛公和貫公之類的人一生所做的就是這些事情。論辯起來不一定合於真理,但反應敏捷,對答如流,這只能叫做有口才。樂毅、曹丘生就這樣的人。膽略、勇氣過人,才能、謀略超眾,這種人叫做「驍雄」。白起、韓信就是這樣的人。]

  《孔子家語》說:「從前賢明的君主一定要對普天下的名流都瞭如指掌,不但知道他們的名聲的好壞,而且知道他們的品質優劣,這樣才能恰如其分地授予他們相應的頭銜,使他們顯得尊貴榮耀。這樣一來,天下就好統治了。」

  孔子在這裡所說的,意思是對人才的品行之等級要有個基本估量。 


量才第四
  造器盡其材,用人適其性。用一種人才,便成就一種事業。趙王用趙括而亡國,諸葛亮用馬謖而前功盡棄,這些血的教訓足以提醒我們對用人的重視。

  【經文】

  夫人才能參差,大小不同,猶升不可以盛斛,滿則棄矣。非其人而使之,安得不殆乎?[傅子曰:「凡品才有九:一曰德行,以立道本;二日理才,以研事機;三日政才,以經制體;四曰學才,以綜典文;五曰武才,以御軍旅;六曰農才,以教耕稼;七曰工才,以作器用;八曰商才,以興國利;九曰辯才,以長諷議。」此量才者也。]

  故伊尹曰:「智通於大道,應變而不窮,辨於萬物之情,其言足以調陰陽,正四時,節風雨。如是者,舉以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於道。

  [漢文帝問陳平曰:「君所主何事?」對曰:「陛下不知臣駑下,使臣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陰陽,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年親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行其職。」上曰:「善!」

  漢魏相書曰:「臣聞《易》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人服。』天地變化,必由陰陽。陰陽之分,日月為紀。各有常職,不得相於。明主謹於尊天,慎於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敬授人事。君動靜以道,奉順陰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敘,則災害不生,人不夭疾,衣食有餘矣。此燮理陰陽之大體也。」

  事具《洪範》篇。]

  不失四時,通於地利,能通不通,能利不利,如是者舉以為九卿。故丸卿之事常在於德。通於人事,行猶舉繩,通於關梁,實於府庫,如是者,舉以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於仁。[蜀丞相諸葛亮主薄楊顒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卿大夫。」]

  忠正強諫而無有奸詐,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舉以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於義也。故道德仁義定而天下正。」[清節之德,師氏之任也。

  法家之才,司冠之任也。術家之才,三孤之任也。臧否之才,師氏之任也。

  伎倆之才,司空之任也。儒學之才,保氏之任也。文章之才,國史之任也。

  驍雄之才,將帥之任也。]

  【譯文】

  人的才能大小是不同的,就像用升無法盛下斗中的東西一樣,盛不下就會溢出來,溢出來就全浪費了。用了不該用的人,怎麼能沒有危險呢?[傅玄說:「品評人才可分九類:一是有德行的,這類人可用來作為政權的根基;二是治理之才,可以讓他們來推究事物變化的規律;三是政務之才,可以讓他們從事政治體制的運作;四是學問之才,可以讓他們搞學術研究;五是用兵之才,可以用以統帥軍隊;六是理農之才,可以讓他們指導農民耕作;七是工匠之才,用以製作器具;八是經商之才,可以用他們來振興國家經濟;九是辯才,可以發揮他們諷諫和議政的長處。」這樣做就叫量才使用。]

  成湯的輔相伊尹說:「如果心智能與天道相通,能不斷地順應事物的變化,瞭解萬物發展的情況,言論足以用來調合陰陽,正確地核准四時,掌握風調雨順的規律。這樣的人,要推舉他作三公。所以,三公的職責是不懈地研究社會和自然的發展規律。」

  [對於相當於三公的宰相的職責,西漢時的陳平說得更明白。當年漢文帝問陳平:「你所負責的都是些什麼事情?」陳平說:「陛下不嫌我愚鈍,讓我當宰相。當宰相的任務就是,對上輔佐皇上,調理陰陽;對下要使萬物各得其便;對外鎮撫四方,對內團結民眾。要讓各級官吏各盡其職。」漢文帝說:「講得好!」

  漢代魏相(宣帝時為御史大夫)上書說:「我知道《周易》中講過:『天地協調,所以日月運行正常,四時相宜;聖明的君臣統治天下配合協調,少有嚴刑峻法但百姓悅服。』大地運行,生於陰陽消長。陰陽的規定由日月限定,各有各的責任,不能互相沖犯。賢明的君王謹慎地遵守自然的法則並尊養人才,所以設立柔順如月的宰相,以順應四時,掌管政務。君主言行合乎自然法則,遵順陰陽的變化規律,就使日月光明,風調雨順,寒暑適宜。這三者秩序相得,就會使天災不作,百姓康樂富足。這就是為什麼要曼理陰陽的主要原因。」以上道理在《洪範》中講得很明白。]不違背一年四季的農作節令,懂得充分利用土地資源,能把堵塞不通的環節疏通,能把廢棄不用的東西變成財富。這樣的人要推舉他作九卿(相當於各部委的部長)。所以,九卿的職責在於全國文明道德的建設。通達人情事故,作風正派,瞭解稅收的關卡,充實國家的府庫,這樣的人要推舉他作大夫。所以,大夫的職責是以仁愛之心對待民眾[諸葛亮的主薄楊顒說:「坐而論道的是三公,去具體貫徹執行的是卿大夫。」]

  忠心正直,犯顏直諫,沒有奸詐之心,大公無私,講話符合國家法規,這樣的人要推舉他作列士。所以,列士的職責是常行仁義。道、德、仁、義確立之後,天下就得到治理了。」[有「清節」之風的,可以擔任君王的老師,有「法家」之才的可以負責司法工作,「術家」可以作為智囊團,善於評論和研究儒學的也可作太子的老師,會寫文章的可以讓他去研究歷史,「驍雄」

  之才可以去讓他帶兵打仗。]

  【經文】

  太公曰:「多言多語,惡口惡舌,終日言惡,寢臥不絕,為眾所憎,為人所疾。此可使要遮閭巷,察奸伺禍。權數好事,夜臥早起,雖劇不悔,此妻子之將也;先語察事,勸而與食,實長希言,財物平均,此十人之將也;忉忉截截,垂意肅肅,不用諫言,數行刑戮,刑必見血,不避親戚,此百人之將也;訟辨好勝,嫉賊侵凌,斤人以刑,欲整一眾,此千人之將也;外貌怍怍,言語時出,知人饑飽,習人劇易,此萬人之將也;戰戰慄栗,日慎一日,近賢進謀,使人知節,言語不慢,忠心誠畢,此十萬人之將也[《經》曰:

  「夫將雖以詳重為貴,而不可有不決之疑;雖以博訪為能,而不欲有多端之惑。」此論將之妙也];溫良實長,用心無兩,見賢進之,行法不在,此百萬人之將也;勳勳紛紛,鄰國皆聞,出入豪居,百姓所親,誠信緩大,明於領世,能效成事,又能救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四海之內,皆如妻子,此英雄之率,乃天下之主也。」

  [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此其大體之別名。夫聰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膽則說不行;膽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則事不立。

  若聰能謀始而明不見機,可以坐論而不可以處事;若聰能謀始,明能見機,而勇不能行,可以修常而不可以慮變;若力能過人而勇不能行,可以為力人,未可以為先登;力能過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料事,可以為先登,未足以為將帥。必聰能謀始,明能見機,行能決之,然後乃可以為英。張良是也。

  氣力過人,勇能行之,智足料事,然後乃可以為雄。韓信是也。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則能長世。高祖、項羽是也。]

  【譯文】

  姜太公說:「嘴裡嘮嘮叨叨,不乾不淨,整天如此,躺下都不停,讓眾人討厭。這種人可以讓他管理街區,盤察壞人,發現災禍。愛管雜事,晚睡早起,任勞任怨,這種人只能當妻子兒女的頭兒;見面就問長問短,什麼事都要指指劃劃,平時實際上言語很少,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花,這種人只能做十個人的小頭目;整天憂心忡忡的,一付嚴肅認真的樣子,不聽勸說,好用刑罰和殺戮,刑必見血,六親不認,這種人可以統率一百人;爭辯起來總想壓倒別人,遇到壞人壞事就用刑罰來懲治,總想使一群人統一起來,這種人可以統率一千人;外表很謙卑,話偶爾說一句,知道人的饑飽、勞累還是輕鬆,這種人可以統率一萬人;謹小慎微,日勝一日,親近賢能的人,又能獻計獻策,能讓人懂得何為氣節,說話不傲慢,忠心耿耿,這種人是十萬人的將領[《玉鈐經》說:「大將雖以周詳穩重為貴,但是不可以猶豫不決;雖以多方瞭解情況為能,但不能顧忌太多,患得患失。」這可說是評論將領之最精妙的言論];溫柔敦厚有長者之風,用心專一,遇到賢能的人就舉薦,依法辦事,這種人是百萬人的將領;功勳卓著,威名遠揚,出入豪門大戶,但百姓也願親近他,誠信寬懷,對治理天下很有見識,能傚法前人的偉大事業,也能補救敗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普天下的老百姓,都好像他的妻子兒女一般,這種人是英雄的首領,天下的主人。」

  真正可以稱得上是「英雄」的應該具有哪些素質呢?

  [聰明出眾,叫做「英」;膽力過人,叫做「雄」。這是對「英雄」所作的大體上的區分。聰明,是英才本來就應有的,但是英才沒有雄才的膽力,其主張就不能推行;膽力,是雄才本來就應有的,但是沒有英才的智慧,事情也辦不成。假如其睿智足以在事前就有所謀劃,但洞察力卻看不出行動的契機,這樣的人只能坐而論道,不可以讓他們去具體施行;假如能謀劃在先,洞察力也能跟上去,但沒有勇氣實行,這就只能處理日常工作,卻不能應付突然變故;如果是力氣過人,但沒有勇氣實行,這只可以作為出力的人,不能作為開路的先鋒;力氣過人,也有勇氣實行,但智慧不能預謀事變,這只可以作為先鋒,不能作統帥。一定要能謀劃在先,明察在後,行動果斷,這樣的人才可以稱之為英才。張良就是這樣。氣力過人,又有勇氣去做,智慧足以料事在前,這樣的人才可以稱之為雄才。韓信就是這樣。如果能一人身兼英、雄兩種素質,那就能夠掌管天下。漢高祖劉邦、楚 霸玉項羽就是這樣的人。]

  【經文】

  《經》曰:「智如源泉,行可以為表儀者,人師也;智可以砥礪,行可以為輔警者,人友也;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人吏也;當前快意,一呼再諾者,人隸也。故上主以師為佐,中主以友為佐,下主以吏為佐,危亡之主以隸為

  佐。」欲觀其亡,必由其下。

  故同明者相見,同聽者相聞;同志者相從,非賢者莫能用賢。故輔佐左右所欲任使者,存亡之機,得失之要。

  【譯文】

  《玉鈐經》說:「智慧有如泉湧,行為堪為表率,這樣的人可做導師;智慧可以磨礪他人,行為可以輔助和警策他人,這樣的人可為良友;安分守已,奉公守法,不敢做一點出格的事,這樣的人可為官吏;還有一種人,你要是只圖眼前的方便快意,只要你叫他一聲,他就會連連答應,這種人只能做奴隸。所以最好的君主要用堪為導師的來輔佐自己,中等的君主要讓良友來輔佐自己,下等的君主要用官吏來輔佐自己,亡國的君主卻仔用奴隸來輔佐自己。」要想知道一個國王是否會亡國,只要看他的手下是些什麼人就夠了。

  本來,有同樣見識和同樣追求的人才會相互親近,不是賢德的人,就不會任用賢能。因此,任用什麼樣的人來輔佐自己,實在是存亡的關鍵,得失的根本啊!

  【經文】

  孫武曰:「主孰有道?

  [昔漢王見圍滎陽,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賞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人少禮,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宜各去兩短,集其兩長,天下指麾即定矣。」

  魏太祖謂郭嘉曰:「袁本初地廣兵強,吾欲討之,力不能敵,何如?」

  嘉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惟智勝。項羽雖強,終為所擒。

  嘉竊料之,紹有十敗,公有十勝,雖兵強,無能為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一也。紹雖兵強,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二也。

  漢未政失於寬,紹以寬濟,故不懾;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勝三也。

  紹外寬內忌,用人而旋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耳;公外簡易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能所宜,不問遠近,此度勝四也。紹多計少決,失在事後;公策得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五也。紹因累世之資、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至心待人,推誠而行之,不為虛美,以儉率下,與有功者無所吝,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六也。紹見人饑寒,恤念之情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所謂婦人之仁耳;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相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之所周,無不濟也,此仁勝七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而行,此明勝八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十也。」曹公曰:「吾知之,紹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刻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所以為吾奉也。」楊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少決則後事。今雖強,終為所擒。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兵精,必能濟大事也。」]

  將孰有能?

  [袁紹率大眾攻許都,孔融謂荀或曰:「袁紹地廣兵強,田豐、許攸,計謀之士也,為之謀;審配、逢紀,盡忠之臣,任其事;顏良、文丑,勇冠三軍,統其兵。殆難克乎?」或曰:「紹兵雖多,而法令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後事。許攸貪而犯法必不能縱,不縱必為變。顏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戰而擒也。」

  後許攸貪不奉法,審配收其妻子,攸怒,奔曹公。又顏良臨陣授首,用豐以諫死。皆如或所料也。

  吾以此知勝之謂矣。」

  【譯文】

  孫武說:「那一方的君主有道義?那一方的主將有才能?我憑這一點就知道勝利屬於誰了。」

  楚漢相爭,曹袁之戰,可為孫子這句話作一最好的註腳。

  [從前漢王劉邦被圍困在滎陽,對陳平說:「天下紛紛擾擾,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啊?」陳平說:「項王為人恭敬仁愛,廉節好禮的能人有很多都投奔了他。等到論功行賞、分封爵邑時,項王卻很看重這些爵位和土地,這些有才能的人因此與他離心離德。現在大王你對人傲慢不講禮數,能人中那些頑劣愚鈍和貪圖小利的也大多投奔了漢軍。真應該各自去掉對方的短處,吸收對方的長處,那麼天下很快就會安定了。」

  魏太祖曹操對郭嘉說:「袁紹地廣兵強,我想討伐他,但力量不足,怎麼辦?」郭嘉回答說:「劉邦打不過項羽,你是知道的,漢祖劉邦只能用智謀戰勝項羽。雖然項羽強大,最終還是被劉邦打敗了。我私下想,袁紹有十敗,你有十勝。其一,袁紹雖然兵力強大,但此人沒能耐。袁紹禮儀繁瑣;你不講禮節,體任自然。這在管理方法上就勝了。其二,袁紹雖然強大,但是逆潮流而動;你是順應歷史潮流來率領天下百姓打仗。這在道義上就勝了。

  其三,漢末的統治失敗在寬鬆和緩上,袁紹是用寬緩來拯救寬緩,所以沒有威懾力;你用剛猛來糾正漢末的寬緩,從而使上下都懂得規矩。這在法治上就勝了。其四,袁紹表面寬緩內懷猜忌,任用了某人馬上又懷疑他,重用的只是親戚子弟;你外表簡易內心明智,用人不疑,任人唯才是用,不管遠近親疏。這在度量上就勝了。其五,袁紹計謀有餘而決斷不足,失敗在謀於事後;你有了好計策就實行,不斷地順應各種變化。這在謀略上就勝了。第六,袁紹因出身名門,有幾代積累下來的政治資本,故意拿出架式,以獲取好名聲,能人中那些好說漂亮話的阿諛奉承之徒都投奔了他;你誠心待人,實實在在做事,不喜奉承,以樸素的作風帶領下屬,賞賜有功的人也一點都不吝嗇,能人中那些忠厚正直有遠見而又有實際才能的人都願意為你效勞。這在品德上就勝了。其七,袁紹看見別人挨餓受凍,憐憫之情馬上就表現出來,看不見的時候,想也不去想,這只不過是人們常說的『婦人之仁』;你對眼前的小事,常常忽視,至於說那些大事,卻能想到很遠,給別人的恩惠,都超過了他們自己的期望。即使看不見,都考慮到了,沒有不接濟扶助的。這在仁愛上就勝了。其八,袁紹因大臣爭奪權力,被讒言搞昏了頭;你用自然之道去領導部下,讓他們慢慢地去熟悉自己的職責,這在明智上就勝了。其九,袁紹不能明辨是非;你認為是對的就以禮相待,認為不對的就依法查處,這在策略上就勝了。其十,袁紹好搞花架子,不懂得兵法的要旨;你以少勝多,用兵如神,你的軍隊仰仗你,敵人害怕你,這在軍事上就勝了。」曹操說:「我知道了,袁紹為人,志大才疏,表面嚴厲,膽子卻很小,猜忌苛刻卻又沒有威嚴,兵力雖強但佈署混亂,將帥驕橫,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然豐富,但那都是給我準備的。」

  魏明帝的少府楊阜在談到曹操時說:「袁紹寬緩而不果斷,好謀劃而少決斷。不果斷就沒有威望;少決斷就會謀在事後。現在雖然強大,最終還是要被打敗的。曹操有雄才大略,決斷的時候毫不猶豫,法令一致,軍隊精幹。

  一定能成就大事。」]

  [袁紹率領大軍攻打許都,孔融對曹操的謀士荀或說:「袁紹地廣兵強,有田豐、許攸這樣的謀士為他出謀畫策;有審配、逢紀這樣的忠臣輔佐他;有顏良、文丑這樣勇冠三軍的人給他帶兵。恐怕很難戰勝他吧?」荀或說:

  「袁紹兵力雖然強大,但法令不嚴;田豐剛愎犯上;許攸貪圖小利不律已;審配專橫而沒有謀略;逢紀果敢但自以為是。有這幾個人在他身邊,其後果就不難知道了。許攸貪圖小利就會犯法,袁紹一定不會放過他,不放過他就一定會生變。顏良、文丑是一夫之勇罷了,可以一戰而擒。」後來,許攸貪圖小利而違法,審配收監了他的家小,許攸一氣之下投奔了曹操。顏良在戰場上被斬首,田豐因勸諫袁紹而死於非命。一切都沒有逃出荀或的預料。]

  【按語】

  量才用人也存在著辯證法,一方面,用什麼人關係著事業的成敗,正如趙蕤在本文中所講的「欲觀其亡,必由其下。」紙上談兵,諸葛亮揮淚斬馬謖,都是這方面有名的歷史故事。趙王用了不該用的書獃子趙括,結果被秦將白起坑卒四十萬。諸葛亮用了不該用的馬謖而失了街亭,逼得自己不得不唱空城計。

  反過來從另一方面講,君主、主將或主管者是什麼樣的人,也決定了他會用什麼人,於是,也決定了他的成功與失敗。這正如孫武所說:「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吾以此知勝之謂也。」項羽、袁紹之所以失敗,劉邦、曹操之所以成功,原因就在於此。

  另外,從以上四人的成功與失敗中我們還可以悟出這樣兩個道理:第一,「婦人之仁」不可成大事。郭嘉論曹操對袁紹有十勝,袁紹有十敗,其中之一便是在「仁」上的勝敗。郭嘉說袁紹「見人饑寒,恤念之情形子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所謂婦人之仁耳。」這種仁愛是短淺的,沒有胸懷的,因為他愛的範圍只是眼睛看到的,太有局限性。他的仁愛並不是從普天下的所有人出發,他沒有博愛天下的氣魄和勇氣。所以是成不了事的。類似的話,韓信在評論項羽時也說起過:「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玩賞,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意思是,項羽對人很有禮貌,很慈善,總是好言好語,遇到有人病了,還要哭哭啼啼,把自己吃喝的東西分給他。可是,當遇到該封賞那些有功者以爵位時,他卻把爵印抓在手中,都玩出了缺口,也不捨得交出去。看他「恭敬慈愛」、「泣涕分食飲」這點上,的確有仁愛之心。可看他「玩印不予」這點上,卻是小家子氣。所以,他和袁紹是同樣的毛病——「婦人之仁」,結果都得失敗。有道是「大仁不仁」,一個有雄心壯志的人,就應當有博愛天下的胸懷,而且也應該有容納天下苦困的氣魄。目光總盯在一時、一地、一二人身上,是成不了氣候的。第二、傳統包袱太重,對事業的成功是有害的。郭嘉論袁紹之所以失敗,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傳統的包袱太重了。袁紹有「累世之資」,出身名門望族,這樣的世家子弟辦起事來,因門第的傳統而處處講規矩,繁文縟節很多,什麼事都要先拿出個架子。結果是,既違背了人性,不能使上下親和,又影響了辦事效率。不如曹操「體任自然」來得好,這種直截了當的作風既順應人性的要求,使上下同心,又提高了辦事效率,所以曹操勝利了,袁紹失敗了。傳統是一種財富,它給後人提供了辦事的豐富經驗和教訓。但是,這個包袱過重就束縛了人的手腳,限制了人的 創造和發展,於是,好東西就會變成壞東西。比如宋與金的對抗中,宋人由於有前人的傳統,而十分講規矩,可也正是這規矩害了宋人。據說,宋廷聞報金兵已南下,就馬上商議對策,沒等對策商議出個結果來,全兵已投鞭渡河了。傳統真是害人不淺啊! 


知人第五
  知人才能善任,知人是恰當用人最基本的前提條件。

  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說明了知人之難。怎樣才能既知其人,又知其心,古人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經驗,本章對這些經驗又做了系統的歸納,不可不細細揣摩。

  【經文】

  臣聞主將之法,務覽英雄之心。然人未易知,知人未易。漢光武聰聽之主也,謬於龐萌;曹盂德知人之哲也,弊於張邈。何則?夫物類者,世之所惑亂也。故曰:狙者類智而非智也,愚者類君子而非君子也,戇者類勇而非勇也。亡國之主似智;亡國之臣似忠;幽莠之幼似禾;驪牛之黃似虎;白骨疑象;碔砆類玉。此皆似是而非也。

  [《人物誌》曰:「輕諾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無效;進銳似精而去速;訶者似察而事煩;許施似惠而無終;面從似忠而退違。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權似好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內明;博愛似虛而實厚;正言似計而情忠。非天下之至精,孰能得其實也?」]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知於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釬。」太公曰:「士有嚴而不肖者,有溫良而為盜者,有外貌恭敬中心欺慢者,有精精而無情者,有威威而無成者,有如敢斷而不能斷者,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實者,有倭倭拖拖而有效者,有貌勇狠而內怯者:有夢夢而反易人者。

  無使不至,無使不遂,天下所賤,聖人所責,凡人莫知,惟有大明,乃見其際。」此士之外貌不與中情相應者也。

  [桓范曰:「夫賢愚之異,使若葵之與莧,何得不知其然?若其莽之似禾,類似而非,是類賢而非賢。」楊子《法言》曰:或問難知曰:「太山之與蟻蛭,河海之與行潦,非難也。大聖與夫大佞,難也!於乎,唯能別似者,為無難矣!」]

  【譯文】

  我聽說領導將帥的原則是,一定要瞭解手下英雄的內心世界。然而,人不容易瞭解,瞭解人不容易。漢光武帝劉秀是很善於聽其言知其人的皇帝,但卻被龐萌迷惑;曹操是明察將士的高手,還是給張逸騙了。這是什麼原因呢?事物之表面現象相似但實質不同,是很容易迷惑人的。所以目空一切的人看樣子很聰明其實並不聰明;愚蠢得可愛的人看上去像個正人君子其實不是君子;魯莽的人好像是很勇敢的人其實不是。歷史上的亡國之君大多給人一種頗有智慧的印象,亡國之臣往往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樣子。混雜在禾苗裡的莠子在幼苗時期與禾苗幾乎沒有區別;黑牛長上黃色的花紋很像是老虎;白骨像是象牙;色澤象玉的石頭很容易與玉石混淆。這都是似是而非的事物以假亂真的情況。

  宋鎦盡匪擔骸八嫠奼惚閾□檔娜爍說撓∠笪慫歟導噬險庵?

  人卻少有信用;什麼事都要插一手的人好像多才多藝,一旦要他拿出真本事就會露餡;銳意進取的人似乎精誠專一,可是這種人的熱情不會持久;吹毛求疵的人好像是很精明,實際上只能添麻煩;動不動答應給人這樣那樣的好處的人好像樂於施惠,但是這種人常常說了不算;當面百依百順的人貌似忠誠,然而這種人大多是陽奉陰違之輩。這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典型現象。也有似非而是的情況。大政治家看似奸詐,卻是能成就大事業的人;有大智慧的人看似癡愚,然而其內心卻一片空明,聰明蓋世;博愛的人看似虛幻,其心胸實際上非常寬厚充實;正直無私的忠言雖然聽了讓人不高興,但其情感卻是出自一片至誠。人世間諸如此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現象,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誰能分辨得清呢?」]

  孔子說:「人心比山川還要險惡,知人比知天還難。天還有春秋冬夏和早晚,可人呢,表面看上去一個個都好像很老實,但內心世界卻包得嚴嚴實實,深藏不露,誰又能究其底裡呢!有的外貌溫厚和善,行為卻驕橫傲慢,非利不干;有的貌似長者,其實是小人;有的外貌圓滑,內心剛直;有的看似堅貞,實際上疲沓散漫;有的看上去泰然自若,遲遲慢慢,可他的內心卻總是焦躁不安。」姜太公說:「人有看似莊重而實際上不正派的;有看似溫柔敦厚卻做盜賊的;有外表對你恭恭敬敬,可心裡卻在詛咒你,對你十分蔑視的;有貌似專心致志其實心猿意馬的;有表面風風火火,好像是忙得不可開交,實際上一事無成的;有看上去果敢明斷而實際上猶豫不決的;有貌似稀里糊塗、懵懵懂懂,反倒忠誠老實的;有看上去拖拖拉拉,但辦事卻有實效的;有貌似狠辣而內心怯懦的;有自己迷迷糊糊,反而看不起別人的。有的人無所不能,無所不通,天下人卻看不起他,只有聖人非常推重他。一般人不能真正瞭解他,只有非常有見識的人,才會看清其真相。」凡此種種,都是人的外貌和內心不統一的複雜現象。

  [南北朝時的政論家桓范說:「如果賢惠和癡愚的不同,像葵花和莧菜那樣容易區別,那還有什麼不好辨認的呢?可是賢惠和愚劣卻像莠與禾苗一樣,常常似是而非,那就難辦了。」戰國時哲學家楊朱在《法言》中說:有人問到知人之難時說:「人和人的區別如果像泰山與螞蟻,河海與小水窪一樣,那太容易分辨了!可是如果要區別大聖與大奸,就太難了!鳴呼,只有把似是而非的現象辨別清楚後,才可以說知人不難的話!」]

  【按語】

  知人是合理用人的先決條件,陶朱公派少子救兄就是典型的用人例征。

  我們現在姑且把它複述出來,或許會對今人有所啟發。

  陶朱公原名范蠡,他幫助越王勾踐打敗吳王夫差以後,功成身退,轉而經商。後來輾轉來到陶地,自稱朱公,人們都稱他為陶朱公。陶朱公成了大富翁。後來他的二兒子因殺人被囚禁在楚國。陶朱公想用金錢贖回二兒子的性命,於是決定派小兒子帶著許多錢財去楚國辦理這件事。長子聽說後,堅決要求父親派他去,他說:「我是長子,現在二弟有難,父親不派我去反而派弟弟去,這不是說明我不孝順嗎?」並聲稱要自殺。陶朱公的老伴也說:

  「現在你派小兒子去,還不知道能不能救活老二,卻先喪了長子,可如何是好?」陶朱公不得已就派長子去辦這件事,並寫了一封信讓他帶給以前的好友莊生,交代說:「你一到之後,就把錢給莊生,一切聽從他的安排,不要管他怎麼處理此事。」

  長子到楚國後,發現莊生家徒四壁,院內雜草叢生,按照父親的囑咐,他把錢和信交給了莊生。莊生說:「你可以趕快離開了,即使你弟弟出來了,也不要問其中的原委。」但長子告別後並未回家,而是避開莊生去賄賂其他權貴。莊生雖然窮困,但卻非常廉直,楚國上下都很尊敬他。陶朱公的賄賂,他並不想接受,只準備在事成之後再還給他,所以那些錢財他絲毫未動。陶朱公長子不知原委,以為莊生無足輕重。

  莊生向楚王進諫,說某某星宿相犯,這時楚國不利,只有廣施恩德才能消災。楚王聽了莊生的建議,命人封存府庫,實行大赦。朱公長子聽說馬上要大赦,弟弟一定會出獄,而給莊生的金銀就浪費了,於是又去見莊生,向莊生要回了錢財,並暗自慶幸。莊生覺得被一個小孩子欺騙,很是惱怒,又進宮見楚王說:「我以前說過星宿相犯之事,大王準備修德回報。現在我聽說富翁陶朱公的兒子在楚殺人被囚,他家裡拿了很多錢財賄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並不是為體恤社稷而大赦,而是由於陶朱公兒子的緣故才大赦啊。」楚王於是下令先殺掉陶朱公的次子,然後再實行大赦。結果陶朱公的長子只好取了弟弟的屍骨回家。

  長子回家後,陶朱公大笑說:「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殺死他弟弟的!他並非不愛弟弟,只是因為他年少時就與我一起謀生,所以吝惜錢財,而選兒子一出生就看見我十分富有,所以輕視錢財,揮金如土。以前我要派小兒子去辦這件事,就是因為他捨得花錢啊。」

  【經文】

  知士者而有水焉。微察問之,以觀其辭;窮之以辭,以觀其變,與之間謀,以觀其誠;明白顯問,以觀其德;遠使以財,以觀其廉[又曰:委之以財,以觀其仁,臨之以利,以觀其廉];試之以色,以觀其貞[又曰:悅之以色,以觀其不淫];告之以難,以觀其勇[又曰:告之以危,而觀其勇。又曰:懼之,以驗其特]。醉之以酒,以觀其態[又曰:醉之以酒而觀其則。又曰:醉之以酒,觀其不失]。

  《莊子》曰:「遠使之而觀其忠[又曰:遠使之以觀其不二];近使之而觀其敬[又曰:近之以暱,觀其不狎];煩使之而觀其能[又曰:煩之以事,以觀其理];卒然問焉而觀其智[又曰:設之以謀,以觀其智。太公曰:事之而不窮者謀];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太公曰:使之而不隱者謂信也]雜之以處而觀其色[又曰:縱之以視,觀其無變]《呂氏春秋》曰:「通則觀其所禮;貴則觀其所進[又曰:達,視其所舉也];富則觀其所養[又曰:富視其所與。又曰:

  見富貴人,觀其有禮施。太公曰:富之而不犯驕逸者,謂仁也];聽則觀其所行[行則行仁];近則觀其所好[又曰:居視其所親。又曰:省其居處,觀其貞良。省其交遊,觀其志比];習則觀其所言[好則好義,言則言道];窮則觀其所不愛;[又曰:窮則觀其所不為非。又曰:貧視其所不敢。]賤則觀其所不為[又曰:貧賤人觀其有德守也];喜之以驗其守[守,慎守也。又曰:喜之以觀其輕];樂之以驗其僻[僻,邪僻也。又曰:娛之以樂,以觀其儉。];怒之以驗其節[節性也。又曰:怒之仇,以觀其不怨也];哀之以驗其仁[仁人,見可哀者則哀];苦之以驗其志[又曰:驗之,以觀其能安]。」《經》曰:「任寵之人,觀其不驕奢[太公曰:富之以不驕奢者,義也];疏廢之人,觀其不背越;榮顯之人,觀其不矜誇;隱約之人,觀其不懾懼;少者,觀其恭敬好學而能悌[《人物誌》曰:「夫幼智之人,在於童齒,皆有端緒。故文本辭繁,辯始給口,仁出慈恤,施發過與,慎生畏懼,廉起不取者也。」];壯者,觀其廉潔務行而勝其私;老者,觀其思慎,強其所不足而不逾。父子之間,觀其慈孝;兄弟之間,觀其和友;鄉黨之間,觀其信義;君臣之間,觀其忠惠。」

  [太公曰:付之而不轉者,忠也。]此之謂觀誠。

  [傅子曰:「知人之難,莫難於別真偽。設所修出於為道者,則言自然而貴玄虛;所修出於為儒者,則言分制而貴公正;所修出於為縱橫者,則言權宜而貴變常。九家殊務,各有所長,非所謂難。所謂難者,以默者觀其行;以語者觀其辭;以出者觀其治;以處者觀其學。四德或異,所觀其微,又非所謂難也。所謂難者,典說詭合,轉應無窮,辱而言高,貪而言廉,賊而言仁,怯而言勇,詐而言信,淫而言貞。能設似而亂真,多端以疑暗。此凡人之所常惑,明主所甚疾也。君子內洗其心以虛受,人立不易,方貞觀之道也。

  九流有主,貞一之道也。內貞觀而外貞一,則執偽者無地而逃矣。夫空言易設,但責其實事之效,則是非之驗立可見也。」

  故韓子曰:「人皆寐,盲者不知;人皆默,喑者不識。覺而使之視,問而使之對,則喑、盲窮矣。發齒吻,視毛色,雖良樂不能。必馬連車蹴駕,試之行途,則臧獲定其駑良。觀青黃,察瑕銷,雖歐冶不能。必劍斷狗馬,水截蛟龍,雖愚者識其利鈍矣。是知明試貴實,乃聖功也。」]

  【譯文】

  知人難,但不是不能知。我們的古人對如何徹底瞭解一個人總結出許多非常實用的方法。下面就是作者的介紹和歸納。

  如果你想知道一個人語言的表達能力,可以向他隱晦含糊地突然提出某些問題;連連追問,直到對方無言以對,可以觀察一個人的應變能力;與人背地裡策劃某些秘密,可以發現一個人是否誠實;直來直去地提問,往往能看出一個人的品德如何;讓人外出辦理有關錢財的事,就能考驗出是否廉潔[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把錢財交給他,由他支配,可以觀察他是否仁義,或者讓他面臨有利可圖的事情,也可以看出他是否廉潔];用女色試探他,可以觀察一個人的貞操[或者讓他呆在令人興奮的美女身邊,就能知道他是不是一個淫亂的人];要想知道一個人有沒有勇氣,可以把事情的艱難告訴他,看他有何反映[或者突然告訴他危險在即,也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勇氣;或者猛地恐嚇他,看他是否有特別之處];讓一個人喝醉了酒,能看出人的定力[有人用讓人醉酒的方法來考驗一個人會不會亂性]。

  《莊子》說:「派人到遙遠的地方辦事能知道一個人是否忠誠[或者說有沒有貳心];而在跟前辦事則能觀察出他是否盡職[還有一種說法是近在身邊與他親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一個輕薄無儀的人];一個勁讓人做繁雜的工作,可以看出他有沒有臨煩不亂的才能[或者說調理煩雜事務的本事];突然間向一個人提問可以觀察其機智[或者與之共同策劃來看他的智力。姜太公說:有連續不斷之應變能力的人是有謀略的人]。可以用倉猝間和一個人約定的辦法來觀察他是否守信用[太公說:辦事過程中不向你隱瞞消息,就可以稱作有信用]。使一群人雜然而處,看某個人的神色變化,就能發現其人的種種隱情[或者讓人隨便看各種各樣的東西,可以觀察出他對什麼事情是堅持不變的]。」《呂氏春秋》說:「仕途順利時看他所尊敬的人是誰;顯達的時候看他所追求的目標是什麼[或者在一個人青雲直上時要看他提拔的是些什麼人];富裕的時候要看他所撫養的對象[或者看他幫助些什麼人。太公說:富貴了仍然那麼樸素誠懇,就叫做仁]。聽其言,觀其行,可以知道一個人是否仁善;看一個人經常接近些什麼東西就能知道他的愛好[或者通過觀察一個人的居室,就能大致估計出他的親朋好友是些什麼人,志向如何];經常接近一個人要體味他說話的真義[是否談論仁義道德];一個人倒霉、窮困時要看他不喜歡什麼東西[或者看他不敢做的是什麼,會不會做壞事];貧賤時要看他不愛做什麼事,這樣就能看出他有沒有骨氣;在一個人高興時能檢驗出他是否有自制力或者是否輕佻;快樂時能檢驗出他的嗜好是什麼或是否儉樸;讓人發怒可以考驗他的本性優劣[或者用仇人觸怒他,可以看出他是不是個記仇的人];讓人悲傷能知道一個人是否仁愛,因為宅心仁厚的人見別人悲哀也會與之同哀;艱難困苦可以考驗一個人的志氣或是否有隨遇而安的修養。」《經》書說:「受重用、寵愛的人,要看他會不會驕奢淫逸[姜太公說:富貴而不驕奢的人有仁義];被當權者疏遠、閒置的人,要看他會不會背叛或有什麼越軌行為;榮貴顯達的人,要看他是不是見人就誇耀自己,顯得了不起;默默無聞的人,看他是不是有所畏懼;青少年要看他能不能恭敬好學又能與兄弟和睦相處。[《人物誌》說:「從小聰慧的人,在小時候就能有所表現。所以說,文才本於辭藻豐富,辯才始於口齒伶俐,仁愛出於慈善憐恤,好施生於大方,謹慎生於畏懼,廉潔起自不拿別人的東西。」]壯年人,要看他是否廉潔實幹,勤懇敬業,大公無私;老年人,要看他是否思慮慎重,各方面都衰退了,身體精力都不濟了,是否還要拚命掙扎。父子之間,看他們是否慈愛、孝順;兄弟之間,看他們是否和睦友善;鄰里之間,看他們是否講信義;君臣之間,看君主是否仁愛,大臣是否忠誠。」[姜太公說:「給他權力但不變心的才是忠。」]這些用以識別人的方法叫「觀誠」。

  [傅玄說:「知人的難處,最難的是辨別真偽。如果一個人的修養是源於道家,他就會言談自然,崇尚玄妙虛無;如果是出自儒家,一開口就是禮儀制度,崇尚公平正直;如果是出自縱橫家,就好談論權力、機變,崇尚改革、變法。諸子百家各有不同的追求,各有不同的長處。分辨他們的不同,這不是我們所說的知人之難。當一個人靜默不動的時候,怎樣才能知道他將如何行動?當一個人說話的時候,怎能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在他從政的時候,會做出怎樣的業績?在他賦閒的時候,他的學識如何?這四種情況雖然各不相同,仔細觀察,總能發現他們的不同。所以這也不是我們所說的難處。

  我們所說的難處是,有的人說起話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的陰謀奸詐找理論根據。看風使舵,八面玲瓏,受了侮辱卻標榜自己如何如何品德高尚;貪得無厭卻滿口清正廉潔;殘害眾生卻偏說自己多麼仁慈;怯懦無能卻說自己英勇非凡;為人奸詐卻要信誓旦旦;淫蕩好色偏偏裝出堅貞不二的樣子。凡此種種的偽君子,都有一套以假亂真的技巧,會花樣翻新地迷惑人們的視聽。這在普通百姓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然而對於當權者來說,卻是最為痛恨、忌諱的。有德行的人,力求使自己的心靈純潔虛靈,虛心平和地待人,任憑外界人慾橫流,但永不動搖端方正直的立身總則。明白了這些,才算明白了最正確的觀察人的方法。百家九流,都有他們一貫堅持的原則。內心有了正確的觀察人的方法,對外堅持原則,那些千方百計偽裝的奸險小人就無處藏身了。空頭高調誰也會唱,但只要以實踐檢驗其實質,那麼是非正誤馬上就暴露無遺了。」

  因此之故,韓非子說:「在人們都睡著的時候,就無法分辨誰是盲人;當人們都不說話的時候,就無法知道誰是啞吧。醒了之後讓他們看東西,提出問題讓他們回答,啞吧和盲人就無法隱瞞了。看口齒,觀毛色,即使是最優秀的伯樂也看不出哪個是好馬,只要讓馬駕車奔駛,就是不善相馬的奴僕臧獲也能辨別是好馬還是駑馬。從一把寶劍表面的顏色和鑄鍛的紋理去鑒定,就是善觀劍的歐冶子也未必知道好壞,只要在地上宰狗殺馬,水裡斬截蛟龍,即使是蠢人也能分辨劍的優劣。由此可見,能夠明白通過實踐考查事情、人物的真偽,是最高明方法。」]

  【經文】

  《人物誌》曰[凡有血氣者,莫不稟陰陽以立性,體五行而著形。其在體也,木骨金筋,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實,各有所濟也]:「骨植而柔立者,謂之宏毅。宏毅也者,仁之質也[木則垂陰,為仁之質。質不弘毅,不能成仁]。氣清而朗者,謂之文理。文理也者,禮之本也[火則照察,為禮之本。本無文理,不能成禮]。體端而實者,謂之貞固。貞固也者,信之基也[土必吐生,為信之基。基不貞固,不能成信也]。筋勁而精者,謂之勇敢。

  勇敢也者,義之決也[金能斷割,為義之決。決不勇敢,不能成義也]。色平而暢者,謂之通微。通微也者,智之原也[水流疏達,為智之原。原不通微,不能成智]。五質恆性,故謂之五常。故曰,直而不柔則木[木強徼訐,失其正色],勁而不精則力[負鼎絕骸,失其正勁],固而不端則愚[惠己自是,陷於愚戇],氣而不清則越[辭不清順,發越無成],暢而不平則蕩[好智無涯,蕩然無已]。然則平陂之質在於神[神者,智之主也。故神平則質平,神陂則質陂也],明暗之實在於精[精者,實之本。精請則實明,精濁則實暗],勇怯之勢在於筋[筋者,勢之用也。故筋勁則勢勇,弱則勢怯],強弱之植在於骨[骨者,植之機。故骨粗則植強,骨細則植弱],躁靜之決在於氣[氣者,決之地也。氣盛決於躁,氣沖決於靜],慘懌之情在於色[色者,精之候。故色悴由情慘,色懌由情懌也],衰正之形在於儀[儀者,形之表。故儀衰由形殆,儀正由形肅],態度之動在於容[容者,動之符。哀動則容哀,態正則容度也],緩急之狀在於言[言者,心之狀。心恕則言緩,心偏則言急也]。

  若質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勁植固,聲清色澤,儀崇容直,則純粹之德也。」

  【譯文】

  《人物誌》說[由血和氣構成血肉之身的生物無一不是由陰陽和合而確定其性質,由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構成其形體。因此人的身體也是可由這五種物質表示:木骨、金筋、火氣、土肌、水血。這都是五種元素在人身上的體現。五種物質的實體,各有各的功用]:「骨骼堅硬而柔和,本性就堅強剛毅。

  堅強剛毅是仁愛之本質表現[木的本質低垂而陰濕,本質不剛毅,就不會構成仁的本性];氣質清朗而高潔,就是有文理。文理是禮的基礎[火的本性是能照亮萬物,所以是禮的基礎。基礎沒有文理,就無法成為禮];形體端正而堅實,就是堅貞安定。這是信的根基[萬物皆由土生,這是信的根基。根基不堅固,就不能成為信];筋脈強勁而精純,就是勇敢。勇敢是義的前提[金能削切,所以是勇的前提。前提沒有勇氣,義就不能成立];態度平和而爽快,這是通曉幽微之理的條件,通曉幽微之理是智慧的本質[水流通暢,是智慧的源泉。源流不能無處不至,就難以成為智慧]。人的這五種屬性是不可變更的,所以稱之為五常。因此說,只有勁直但不柔軟就是僵直[木性太僵直就枯乾,就將喪失其本色];強勁而不精純就是徒有死力[用死勁扛鼎就會壓折腿骨,這是因為不會用用巧勁的緣故];光是堅定但不端正就是愚鈍[只考慮對自己有利,自以為是,就會陷入癡愚戇直];有血性但不精純就會放縱[說話不清楚,不順暢,就會過火而壞事];性格開朗但心氣不平和就是放蕩[好表現自己聰明,無拘無束,放蕩不已,就會失去自己]。然而,性情坦蕩還是猥瑣的本質取決於神[人的神主宰著智,所以神氣平和的人,氣質上也顯得平和;神氣猥瑣的人氣質也不佳];聰明還是愚昧取決於精[精是心的根本,精氣清爽心地就明快;精氣渾濁心智就愚昧];勇敢或怯懦取決於筋脈[筋脈是氣魄的基礎,筋脈強就顯得有氣勢,弱就顯得怯懦];堅強或懦弱的根源在於骨質[骨骼是人的質地的關鍵,所以骨植粗壯就顯得強悍;骨植纖細就顯得懦弱];急躁還是寧靜取決於氣[氣是決斷的基礎,氣盛就急躁;氣平則寧靜];由面部的氣色可以發現一個人的苦樂[氣色是精氣的外現,所以內心悲慘就臉色憔悴;心情愉悅就顯得容光煥發];悲傷還是嚴肅會在儀表上反映出來[儀表是形體的外在表現,身體有了毛病,儀表就顯得疲憊;身體肅穆,儀表也顯得端正];態度的變化表現在臉上[表情是內心活動的標籤,內心悲哀表情也悲哀;內心鎮靜表情也適度];和緩、急躁的情緒會在言談中流露出來[言為心聲,寬恕必然言語平和;心急必然語快]。

  「如果是心性質樸純潔,怡淡平和,內心聰慧,外表開朗,精力充沛,聲音清雅,顏色和悅,儀表高潔,容顏端方,這乃是具有純粹之品格的象徵啊!」

  【經文】

  「夫人有氣,氣也者,謂誠在其中,必見諸外。敵心氣粗厲者,其聲沉散;心氣詳慎者,其聲和節;心氣鄙戾者,其聲粗獷;心氣寬柔者,其聲溫潤。信氣中易,義氣時舒,和氣簡略,勇氣壯立。此之謂聽氣。」

  [以其聲,處其實。氣生物,物生有聲。聲有剛柔清濁,鹹發乎聲。聽其聲,察其氣,考其所為,皆可知也。]

  【譯文】

  《人物誌》還說:「人有精氣,精氣如果是內在實有,就一定會表現出來。因此,心氣粗糙的人,他的聲音就會沉重而散漫;心氣周詳謹慎的人,他的聲音就顯得平和而有節制;心氣鄙陋乖戾的人,他的聲音就粗獷;心氣寬緩柔順的人,他的聲音就溫和圓潤。講信義的人心氣柔和平易,講義氣的人心氣從容不迫,和氣安詳的人心氣簡易隨和,有勇氣的人心氣雄壯奇絕。」

  用這種方法來觀察人,叫做「聽氣」。

  [因為聲音處在一個實體中,陰陽二氣產生物質,物質就會生出聲音。聲有剛柔清濁,聽聲音,體察發聲之物的氣質,再思索其目的,對其內心活動就可以有所瞭解了。]

  【經文】

  又有察色。察色謂心氣內蓄,皆可以色取之。夫誠智必有難盡之色[又曰:

  誠志必有明達之色];誠仁必有可尊之色[又曰:誠仁必有溫柔之色];誠勇必有難懾之色[又曰:誠勇必有矜奮之色也];誠忠必有可觀之色;誠潔必有難污之

  色;誠貞必有可信之色。質色浩然固以安;偽色曼然亂以煩。此之謂察色。

  [《人物誌》曰:「夫心質亮直,其儀勁固;心質平理,其儀安閒。夫仁固之精,愨然以端;勇膽之精,曄然以強。夫憂患之色,乏而且荒;疾疢之色,亂而垢理;喜色愉然以懌;慍色厲然以揚;垢惑之色,冒昧無常。是故其言甚懌而精,色不從者,中有違也;其言有違而精,色可信者,辭不敏也;言未發而怒色先見者,意憤溢也;言已發而怒氣送之者,強所不然也。」凡此之類,雖欲違之,精色不從,威愕以明,雖變可知也。]

  【譯文】

  要想瞭解一個人,還可以用「察色」之法。

  察色所以能知人,是因為人的心氣雖然隱藏在內心深處,但可以通過人的臉色去把握它。真正聰慧的人一定會表現出難以言說、無法窮盡的神色[還有一種說法:真正聰慧的往往流露出明朗、坦然的神色];真正仁厚的人一定具有值得尊重的神色[或者說有溫柔的神色];真正勇敢的人一定具有不可威懾的神色[或曰自負奮發的神色];真正忠誠的人一定具有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真正高潔的人一定具有難以玷污的神色;真正有節操的人一定具有值得信任的神色。質樸的神色浩氣凜然,堅強而穩重;偽飾的神色優移不定,讓人煩燥不安。這就叫做「察色」。

  [《人物誌》說:「心地光明正直的人,他的儀容顯得強勁而寧定;心地平和的人神態也安閒自在。一個人的仁愛之心到最純粹的時候,就會顯得正直而端莊;勇敢到了極至的時候,神色就顯得驃悍而剛強。心有憂患,神色一定疲乏而枯槁;身有疾患,就顯得篷頭垢面;喜色讓人愉快;怒色眉橫目豎;心中困惑不解,神色就莽莽撞撞,反覆無常。所以,如果一個人說得非常動聽,而表情與言語卻不協調,心中一定有不合情理的地方;如果一個人語無倫次,可是底氣十足,神色又很誠懇,那是因為他不善言辭,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可疑的用心;沒有說話就怒形於色的,是因為太憤怒了;言語和怒氣同時噴發的,是這人急於要強迫別人改變他認為不對的事情。凡此種種,雖然當事人想竭力遮掩,但內心的真實活動與外在的對應表現卻總難隨意支配。即便是受到了威嚇或驚恐,臨時改變他的面孔,仍然騙不了人。」]

  【經文】

  又有考志。考志者,謂方與之言,以察其志。其氣寬以柔,其色檢而不諂,其禮先人,其言後人,每自見其所不足者,是益人也。若好臨人以色,高人以氣,勝人以言,防其所不足,而廢其所不能者,是損人也。[太公曰:

  「博人辯辭,高行議論,而非時俗,此奸人也。王者慎勿寵之也。」]其貌直而不侮,其言正而不私,不飾其美,不隱其惡,不防其過者,是質人也。[又曰:與之不為喜,奪之不為怒,沉靜而寡言,多信而寡貌者,是質靜人也。

  議曰:太公云:「樸其身頭,惡其衣服,語無為以求名,言無慾以求得,此偽人也。王者慎勿近之。夫質人之中有如此之偽者也。」]若其貌曲媚,其言諛巧,飾其見物,務其小證,以故自說者,是無質人也。[議曰:晏子云:「讒夫佞人之在君側,材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誠於中者,必謹小誠於外,以成其大不誠。此難得而知也。荀悅曰:察人情術,觀其言行,未必合道,而悅於己者,必佞人也;觀其言行,未必悅已而合於道者,必正人也。」此察人之情之一端也。]喜怒以物而色不作,煩亂以事而志不惑,深導以利而心不移,臨懾以威而氣不卑者,是平心固守人也。[又曰:榮之以物而不娛,犯之以卒而不懼,置義而不遷,臨貨而不回者,是果正人也。議曰:孔子稱:「取人之法,無取健。健,貪也。夫健之弊有如此者矣。」]若喜怒以物而心變易,亂之以事而志不治,示之以利而心遷動,懾之以威而氣恇懼者,是鄙心而假氣人也。[又曰:若移易以言,志不能固,已諾而不決者,是情弱之人也。]

  設之以物而數決,驚之以卒而屢應,不文而慧者,是有智思之人。[議曰:太公云:「有名而無實,出入異言,揚美掩惡,進退為功,王者慎勿與謀。智思之人,弊於是矣。」]苦難設以物,難說以言,守一而不知變,固執而不知改,是愚佷人也。[議曰:志士守操,愚很難變,夫不變是同而愚智異者,以道為管也。何以言之?《新語》云:「夫長於變者不可窮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故君子聞見欲眾而采擇欲謹,學問欲博而行己欲敦。目不淫炫耀之色,耳不亂阿諛之詞。雖利以齊魯之富而志不移,設以喬松之壽而行不改,然後能一其道而定其操,致其事而立其功,觀其道業。」此其所以與愚很異也。]若屏言而勿顧,自私而不護,非是而強之,是誣嫉人也。[議曰:劉備以客見諸葛亮而賢之,亮曰:

  「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奸形外露,邪心內藏。必曹氏之刺客。」

  後果然。夫奸人容止大抵如是。

  何晏、夏侯玄、鄧揚等求交於傅嘏而不納也。或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國之人也;鄧玄茂有為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而惡異,多言而妒前。多言多敗釁,妒前而無親。以吾觀此三人,皆敗德也。遠之猶恐禍及,況暱之乎?」後皆如嘏言。夫妒之行有如此者。]

  此之謂考志。

  [《人物誌》曰:「夫精欲深微,質欲懿重,志欲弘大,心欲謙小。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守也,志大所以堪物任也,小心所以慎咎悔也。

  故詩詠文王『小心翼翼』,不大聲以色,心小也;『王赫斯怒』,以對於天下,志大也。」由此論之,心小志大者,聖賢之倫也;心大志大者,豪傑之俊也;心大志小者,傲蕩之類也;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

  【譯文】

  除了「察色」,知人之法還有「考志」一說。

  「考志」的辦法是通過與對方談話來考核他的心志。如果一個人的語氣寬緩柔和,神色恭敬而不諂媚,先禮後言,常常自己主動表露自己的不足之處,這樣的人是可以結別人帶來好處的人。如果說話盛氣凌人,話語上總想佔上風,想方設法掩蓋自己的不足,故意掩飾他的無能,這種人只會損害別人。[姜太公說:「誇誇其談,抬高自己的為人,喜歡高談闊論,非議時俗的人是奸險的人。作君王就提高警惕,不要寵信他。]如果一個人的神情坦率而不輕慢,言談正直而不偏私,不掩飾自己的美德,不隱藏自己的壞處,不防備自己的過失會使自己被動,這是質樸的人。[姜太公還說:「給他好處不因此而高興,不給他好處也不因此而惱恨,沉靜而寡言,多守信用但不在外表上炫耀,這是淳厚而寧靜的人。」太公說:「不打扮,不修飾,篷頭垢面,破衣爛衫,講的是清靜無為,求的是功名利祿;說是無利無慾,實際上貪得無厭,這種人是偽君子。君王千萬不能親近這種人。那些貌似質樸的人中就有這種偽君子。]如果一個人的神情總是討好別人,他的言談竭盡阿諛奉承,好做表面文章,盡量表現他微不足道的善行,因此而自鳴得意,這種人是虛偽的人。[晏子說:「如果君王的身邊儘是些好進讒言的奸佞之輩,他們會施展出非常的才能,以獲取君王的恩寵。心中隱藏著極大的不誠實的人,會把小小的誠實表露出來,以便成就其居心叵測的目的,這種人是最難察知的。」

  荀悅說:「觀察人的技術是如果發現一個人的言行並不合乎道義,但他很會討人歡喜,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奸佞之徒;如果其言行雖然不一定能讓自己高興,但卻合乎道義,這樣的人必然是正人君子。」這也是知人的一種辦法。]

  假如一個人感情的喜怒不會因外界環境的變化而表現出來;亂七八糟的瑣事雖然使人心情煩亂,但心志不被迷惑;不為厚利的誘惑所動;不向權勢的威脅低頭,這種人是內心平靜、堅貞不屈的人。[還有一種說法:得到足以使人榮耀的財物但不高興得手舞足蹈,猛地驚嚇他也不恐懼,堅守著正義而不見異思遷,面對財寶心不動搖,這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孔子擇取人的方法是這樣:不取強行進取的人。強行進取就是貪。貪取的流弊竟然如此之大!]

  如果由外在事物的變化而或喜或怒;因事情繁雜而心生煩亂,不能平靜;見了蠅頭小利就動心;一受威脅就屈服,這種人是心性鄙陋而沒有血氣的人。[如果設法說服一個人,他在動聽的言辭誘惑下意志動搖,已經答應又猶豫不決,這種人是感情脆弱的人。]如果把一個人放在不同的環境中都能果斷地處理事情,以無窮的應變能力面對猝然的驚擾,不用文彩就能表現出靈秀,這是有智慧、有頭腦的人。[姜太公說:「有名無實,在家裡和在外面說的話不一樣;宣揚自己的善行,掩飾自己的不足,當官和歸隱都是為了功名。作君王的千萬不能和這種人同謀大事。」有智慧有頭腦的,其弊端也恰恰在這裡。]假如一個人不能適應各種變化的情況,又不聽人勸說,固守一種觀念而不懂得變通,固執己見而不懂得改正,這是愚鈍剛愎的人。[志士堅守節操,愚蠢剛愎的人不知變通,從表面上看,在堅持自己的觀念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實際上一個表現了智慧,一個表現了愚蠢。為什麼這樣說呢?西漢陸賈寫的《新語》中講:「善於應變的人無論對什麼樣的詭詐都有辦法應付;通達事理的人對任何怪異的事都不會驚慌;善於辨別言辭真義的人,任何花言巧語都不會使他上當;秉性仁義的人不會為利而動搖。所以一個君子的特點是雖然竭力使自己博聞多見,但是他對所聞所見的擇取卻非常謹慎;學問雖然非常淵博,但其行為卻很忠厚質樸;五彩繽紛的顏色不能玷污他的眼睛,甜言蜜語不能擾亂他的聽覺;把整個齊、魯的財富給他也不能動搖他的志向;就是讓他活上千年,其高尚的品行也不會改變。在這一原則的前提下,他始終如一地堅持自己的道義,保持自己的節操,推進事業的成功,建立不朽的功勳。觀察對待道德、事業的不同,就可以發現有智慧的人與愚蠢的人之根本區別了。」]

  如果別人說什麼也不聽,自私自利,毫不掩飾,強詞奪理,顛倒黑白,這種人是好誣陷他人、嫉妒他人的人。

  [這裡可以舉例說明一下。

  有一次劉備讓一個客人去見諸葛亮,並說這個客人很不錯。諸葛亮見過後對劉備說:「我觀察來客的言談舉止,神情游移畏懼,低著頭好幾次顯示出桀驁不馴的樣子,外露奸儉,內藏邪惡。此人必是曹操派來的刺客。」後來果然證明了諸葛亮的預測。一般奸佞之徒大抵都是這樣。

  西晉時的何晏、夏候玄和鄧揚等希望與傅嘏交好,遭到了傅嘏的拒絕。

  有人感到奇怪,問傅嘏為什麼。傅嘏回答說:「夏候玄志大才疏,徒有其名而無真才實學;何晏說起話來玄虛邈遠,其實內心急功近利,喜歡辯論但沒有誠意,這種人是所謂利口亡國之人;鄧揚貌似有為,實際上有始無終,既要貪求名利,內心又沒有一個自我約束的尺度。抬高與他意見相同的人,嫌惡與他志趣不同的人。整天滔滔不絕,對於賢能心懷嫉恨。言多傷人,易起爭端;嫉賢就會失去親近的人。依我看,這三個人都是道德敗壞之輩。離他們遠遠的還怕招惹禍患,便何況與之親近呢!」後來這三個人的結局與傅嘏說的一模一樣。嫉妒他人者的下場就是這樣。]

  以上知人的辦法,就叫做「考志」。

  [《人物誌》上還有一段很精彩的論述,它說:「有修養的人,總是努力做到精神要深沉悠遠,氣質要美好凝重,志向要遠大,心態要謙虛謹慎。只有精神幽微才能進入神妙的境界,只有修養美好才能尊崇道德和品操,志向遠大才能擔負重任,謙虛謹慎才會時時警惕。正因為此,所以《詩》中歌頌文王『小心翼翼』,意思是說,連講話都不敢大聲,是因為小心謹慎的緣故;『王赫斯怒』,意思是說,文王有胸懷天下的大志。」由此而論,心小志大的人,是可以與聖賢比肩的人;心大志大的,屬於豪傑一類;心大志小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放蕩任性的狂妄之徒;心小志小的,是庸庸碌碌、怯懦無為之輩。]

  【經文】

  又有測隱。測隱者,若小施而好得,小讓而大爭,言願以為質,偽愛以為忠,尊其行以收其名。此隱於仁賢。

  [孫卿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言霸道者,何也?彼非本政教也,非服人心也,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桀耳,曷足稱大君子之門乎?」]

  若問而不對,詳而不詳,貌示有餘,假道自從,困之以物,窮則托深。

  此隱於藝文也。[又曰:慮誠不及而佯為不言,內誠不足而色亦有餘,此隱於智術者也。《人物誌》曰:「有處後特長,從眾所安,似能聽斷者;有避難不應,似若有餘而實不解;有因勝錯失窮而稱妙,似理不可屈者。此數似者,眾人之所惑也。」]

  若高言以為廉,矯厲以為勇,內恐外誇,亟而稱說,以詐氣臨人。此隱於廉勇也。[議曰:太公云:「無智略大謀,而以重賞尊爵之故,強勇輕戰,僥倖於外。王者慎勿使將。」此詐勇之弊也。]

  若自事君親而好以告人,飾其物而不誠於內,發名以君親,因名以私身。

  此隱於忠孝也。此謂測隱矣。[《人物

  志》曰:「尤妙之人,含精於內,外無飾姿;尤虛之人,碩言瑰姿,內實乖違。人之求奇,不以精測其玄機,或以貌少為不足,或以瑰姿為巨偉,或以真露為虛華,或以巧飾為真實。」何自得哉?故須測隱焉。]

  【譯文】

  還有用探測人的內心世界的辦法來認識人的,稱之為「測隱」。

  所謂測隱的意思是,看一個人,如果發現他要吃小虧而佔大便宜,讓小利而爭大得,言語恭順裝作者實,假裝慈愛以充忠誠,小心翼翼地做事以博取好名聲,這就是用仁愛賢惠來包藏禍心的人。[荀子說:「孔子門中的孩童都以談論霸道為恥辱,為什麼呢?霸道之類的學說不合他們的正統教育,不能讓人心悅誠服,是一種披著仁義的外衣。以謙讓為幌子而驅使人爭名奪利的偽真理,是勢利小人爭雄稱霸的工具。這樣的學問,怎麼配得上偉大人物的門徒去談論呢!」]

  考查一個人時,如果向他提問他不回答,詳細追問他又含糊其辭;外表讓人感到很有學識,打著傳播真理的幌子放縱自己;為環境所困時,一旦沒招就故作深沉。這是借學識理論來藏匿其良苦用心的人。[還有一種說法是:

  有的人思想本身就不老實,卻以沉默不言來掩飾;本來沒有誠心,但在神情上卻裝得誠懇之至。這是用智謀來偽裝的人。《人物誌》說:「有的人特別善於甘居人後,安安隱隱的隨大流,表面上很能聽取別人的意見,做事果斷;有的人善於不動聲色地迴避困難,好像是胸有成竹,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辦法;有的人善於趁別人工作中的成功、失敗或一籌莫展的時候,綻開生花妙舌,說得頭頭是道,使別人理屈辭窮。凡此種種,人們最容易被迷惑欺騙了。」]

  觀察人時,如果他大唱高調以示廉潔,裝作雷厲風行給人造成他勇於作為的假像,內心恐懼卻在虛張聲勢,屢屢自我矜誇,狐假虎威,盛氣凌人,這是用廉正和英勇來包藏私心的人。[姜太公說:「沒有超人的智謀,只因為貪求重賞和官位而逞強好勝,輕率請戰,抱著僥倖的心理想在戰場上達到個人目的。作君王的千萬不能讓這種人領兵。」這就是假裝英勇的弊端。]

  若事奉君主或雙親時,喜歡向人炫耀他如何如何忠誠、孝順,好做表面文章,其實並沒有忠孝的誠心,打的旗號是事奉君親,真實目的卻是為博取美名,這就是用忠孝來達到個人目的的人。[《人物誌》說:「最為高妙的人內心的清純精神充沛飽滿,形象、儀表毫不修飾,內心和外表的美好一任自然。最為虛偽的人總是大唱高調,刻意塑造形象,心裡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可是人們的普遍心理是追求新奇,不善於用精微的洞察力發現其中的奧妙,或者還會因為形象不夠理想而遺憾,或者只看其儀表非凡就把他當作偉大人物,或者把真情流露誤以為華而不實,反而把巧妙的偽裝當作真實。」

  怎麼才能得知一個人的真面目呢?這就需要「測隱」。]

  【經文】

  夫人言行不類,終始相悖,外內不合,而立假節以感視聽者,曰毀志者也。[《人物誌》曰:「夫純訐性違,不能公正,依訐似直,以訐訐善;純宕似流,不能通道,依宕似通,行敖過節。故曰:直者亦訐,訐者亦訐,其訐則同,其所以為訐則異;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則同,其所以為宕則異。

  觀其依似則毀志可知也。」]

  若飲食以親,貨賂以交,損利以合,得其權譽而隱於物者,曰貪鄙者也。

  [太公曰:「果敢輕死,苟以貪得,尊爵重祿,不圖大事,待利而動,王者勿使也。」]

  若小知而大解,小能而不大成,規小物而不知大倫,曰華誕者也。[文子曰:「夫人情莫不有所短,誠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誠其大略非也,閭裡之行,未足多也。」]

  【譯文】

  也可以通過為人處事的方式來考查一個人。

  如果一個人言行不一,開始和結束背道而馳,內心和外表不相符合,假立名節以迷惑他人耳目,這叫「毀志」。[《人物誌》說:「真正的人品不端與人性是相牴觸的,對人對事都永遠不會公正。按照這種心性行事,看上去彷彿很直率,實際上只能互相攻訐,好人受氣;真正的宕拓不羈表面上很率直,但是永遠不能走上正道,依照這種性情行事,似乎很痛快,然而其行為狂傲,必將違背禮節。所以說,直率的人和狂放的人在揭人短弊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但出發點則不同。明快的人和放浪的人在率性自然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但本質卻不同。考查其出發點是不是相同,就可以知道「毀志」的含義是什麼了。」]

  如果一個人與別人因吃吃喝喝而相親,因行賄送禮而結交,以損人利己而臭味相投,一旦有了權力和名譽就把感情隱藏起來,這種人就是貪婪而卑鄙的人。[姜太公說:「假如一個人不是為了事業,而是為了陞官發財、飛黃騰達,就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只要有利,就聞風而動。這種人作君王的千萬不要使用。」]

  如果有人只有一些小聰明而沒有大學問,只有小能耐而不能辦大事,只看重小利益而不知大道理,這就叫做虛假。[老子的學生文子在其《文子》一書中說:「每個人都有其短處,只要大節不壞,就應該肯定;人有微小的過失,不應因此而背上包袱,但是如果大節不好,就要否定。愚夫愚婦的行為,不值得去讚揚。」]

  【經文】

  又有揆德。揆德者,其有言忠行夷,秉志無私,施不求反,情忠而察,貌拙而安者,曰仁心者也。有事變而能治效,窮而能達,措身立功而能遂,曰有知者也。有富貴恭儉而能威嚴,有禮而不驕,曰有德者也。[議曰:魚豢云:「貪不學儉,卑不學恭,非人性,分處所然耳。」是知別恭儉者,必在於寶貴人也。]有隱約而不懾,安樂而不奢,勳勞而不變,喜怒而有度,曰有守者也。有恭敬以事君,恩愛以事親,情乖而不叛,力竭而無違,曰忠孝者也。此之謂揆德。

  [桓范曰:「夫帝王之君,歷代相踵,莫不慕霸王之任賢,惡亡國之失士。

  然猶授任凶愚,破亡相屬,其故何哉?由取人不求合道,而求合己也。故《人物誌》曰:『清節之人,以正直為度,故其歷眾材也,能識性行之常而或疑法術之詭;術謨之人,以思謀為度,故能識策略之奇而或失遵法之良;伎倆之人,以邀功為度,故能識進趨之功而不通道德之化;言語之人,以辯折為度,故能識捷給之慧而不知含章之美,是以互相非駁,莫肯相是。凡此之類,皆謂一流。故一流之人能識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識二流之美。盡有諸流,則亦能兼達眾材矣。」又曰:「夫務名者不能出己之後,是故性同而材傾則相援而相賴也,性同而勢均則相競而相害也。」此又同體之變,不可不察也。]

  【譯文】

  知人還有「揆德」之法。所謂「揆德」,就是用估量一個人的品德的辦法來判斷人。

  如果一個人言語忠實,行為穩重,由於意志堅定而大公無私,做了好事不求回報,內心忠厚而明察,其貌不揚但性情安靜穩健,這是宅心仁厚的人。

  如果一個人遇有突發性變故而能卓有成效地處理,身處窮困之境而能奮發向上,進身立功能夠如願,這是有智慧的人。如果一個人富貴顯赫之後仍然恭敬勤儉而不失威嚴,對人彬彬有禮而不驕橫,這是有福德的人。[三國時魏人魚豢說:「貧窮的人無須學習儉樸,卑賤的人無須學習謙恭,這不是人性的不同,而是人的處境決定的。所以要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儉恭,必須在富貴人身上才能鑒別出來。」]有的人處在簡陋清貧的狀況下而無所畏懼,處在安樂富裕的情況下而不奢侈,功勞卓著而不反叛,高興或憤怒時都很有節度,這是有操守的人。有的人恭恭敬敬地事奉君王,恩恩愛愛地孝敬父母,與人感情不和但決不背叛,竭盡全力也始終不渝,這是忠孝的人,這就叫做「揆德」。

  [桓范說:「歷代帝王都羨慕成就王圖霸業的人能任用賢能,惋惜亡國的人失去了人才。然而他們依然要任用那些凶險愚頑的奸臣,結果國破家亡的事連綿不絕。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原因就在於擇人不看是否合乎道義,只求意氣相投。《人物誌》說:『高風亮節的人,以正直為標準,所以雖然閱人無數,也能依照其人品、德行是否合乎倫常而用人,對於其法術是否詭詐持懷疑態度;推崇謀略的人以計策是否高明為標準,所以能夠鑒別策略的奇特還是平庸,但是往往違背了對正確法度的遵循;玩弄權術的人以是否能立功為標準,所以能夠看清進退的效用,但是不明白道德的教化作用;講究口才的人以能否折服別人為標準,所以能夠把握辯論的技巧,但是不明白文彩的內在美質,因此互相爭辨但都不服輸。凡此種種,都屬於人才中的一流。

  同一個檔次的才能看清對方的長處。要想做到諸長皆備,無所不通,就必須廣聚眾才。』」

  桓范又說:「追求名聲的總是不甘人後,因此對心性相同而才情稍差的就互相幫助,互相依賴;但是如果心性雖同而旗鼓相當的,就會互相競爭,彼此傷害。這又是同氣相求的一個變數,不能不詳加考較。」]

  【經文】

  夫賢聖所美,莫美乎聰明。聰明之所責,莫貴乎知人。知人識智,則眾材得其序,而庶績之業興矣。[又曰:夫天下之人不可盡與游處。何以知之?

  故觀其一隅則終朝足以識之。將究其洋,必三日而後足。何謂三日而後足?

  夫國體之人,兼有三材,故談不三日,不足以盡之。一以論道德;二以論法制;三以論策術。然後乃能竭其所長,而舉之不疑。然則何以知其兼偏而與之言乎?其為人務以流,數抒人之所長,而為之名目。如果者,謂兼也。好陳已善,欲人稱之,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謂偏也。]是故仲尼訓「六蔽」,以戒偏材之失[仁者愛物,蔽在無斷;信者誠露,蔽在無隱。此偏材之常失也]。

  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疾空空而無信,以明為似之難保。察其所安,觀其所由,以知居止之行。率此道也,人焉廢哉,人焉瘐哉?

  【譯文】

  聖賢最讚賞的是聰明,聰明者最注重的是知人。能知人識才,各種人才就會都有合適的位置,小事大事就都能辦好。

  [還有一種說法:我們不可能和天下所有的人交遊相處,如何才能知道與准相處最好呢?如果要瞭解一個人的某一方面,有一天就夠了。如果要全面瞭解,最起碼也得三天。為什麼是三天呢?能做國家柱石的人,必須兼備三種才能,所以說不談三天,就不能全面瞭解他。第一天要用來談道德;第二天用來談法制;第三天用來談謀略。然後才能盡顯他的長處以便舉薦他。但是,又憑什麼知道他是全才還是偏才以便與他交談呢?如果他在為人上務求與他人相容,不斷他講別人的長處並為之尋找相應的理由,這種人就是全才。

  如果是喜歡光講自己的優點,希望別人讚賞他,而不願看到別人的長處,這種人就是偏才。]

  所以孔子在教導弟子們時提出「六蔽」[仁者愛人,蔽在優柔寡斷;信者坦誠,蔽在不善保密,等等。這是偏才最容易失誤的地方]的說法,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偏才的失誤。指出狂敖與耿介的偏失,以疏導有偏執拘謹或高做剛直之缺陷的人才;痛斥空泛而無信的流弊,向人們提醒那些似是而非的人是無法信賴的;明察一個人安身立命之所在,考究他所作所為的動機,藉以瞭解他的日常行為。依照這樣的原則和辦法去觀察人,無論他是怎樣的人,又怎麼能偽裝、掩飾得住呢?

  【按語】

  古人知人有理論也有實跡。據說,北宋名相品蒙正就是一位善於察士知人的人。呂蒙正剛做宰相後,朝中有人想巴結他,自稱家中有祖傳古鏡一面,可照鑒百里之外的東西。呂蒙正一聽這種瞎吹就知道此人是個騙子,但他並沒有動怒,而是很幽默地說:「我的臉面不過碟子大小,何必要一面能照百里的鏡子呢?」

  還有一次,皇帝想派人出使朔方,下令中書省選擇能擔當此任的人。呂蒙正很快便送上人選姓名,但皇帝沒有答應,命他再議。第二天皇帝又問了三次,呂蒙正依然如故,三次推薦的都是同一個人。皇帝很是生氣,便責問他:「卿為何如此固執?」呂蒙正不加思索地回答:「非臣固執,大概是陛下沒有深思。」並肯定地說:「臣知道此人可以擔當出使大任,別的人趕不上他。臣不想以諂媚來討好皇上,以免誤國。」在呂蒙的堅持下,皇帝終於任用了品蒙正推舉的人選,後來果然很稱職。

  宋真宗景德年間,呂蒙正告老還鄉,真宗曾前後兩次到過他的家鄉親自探望他。皇帝問起:「卿的兒子中有誰可以擔當大任?」他回答說:「我的幾個兒子都不中用,只有侄兒呂夷簡現任穎州推官,卻是個宰相之才。」後來呂夷簡因此知名,並受到重用。

  史載呂蒙正的朋友富言想求呂蒙正推薦一下自己的兒子,呂蒙正同意了,要求見一見他的兒子。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呂蒙正竟大吃一驚:「此兒將來名位不亞於我,而功勳業績更在我之上。」於是,把這個孩子留在了身邊讀書。這個孩子便是北宋兩度入相、歷史上大名頂頂的富弼。

  呂蒙正可以說是知人有道也有能的人。 


察相第六
  為在用人之前就能知人,作者從源遠流長的相人術中摘其實用而合理的經驗,分類予以概述。清末儒將曾國藩結合他閱人無數的實踐和二千多年的相術理論,總結出二句經典性的相人總則,可作為本篇的提要:「端莊厚重、謙卑含容是貴相;事有歸著、心存濟物是富相。」

  【經文】

  《左傳》曰:「周內史叔服如魯,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

  叔服曰:『谷也食子,難也收子。谷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國。』」[杜預曰:

  「豐下,謂方面也。」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七子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子也。請皆賦以卒君貺。」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人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吾有望矣。」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人,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漢書》曰:「高祖立濞為吳王。已拜,上相之曰:『汝面狀有反相,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非汝耶?天下一家,慎無反。』」

  [《經》曰:「眉上骨斗高者,名為九反骨。其人恆有包藏之志。」又曰:

  「黃色繞天中,從髮際通兩顴,其兩眉下各發黃色,其中正上復有黃色直下鼻者,三公相也。若下賤有此色者,能殺君父。」

  《春秋左氏傳》曰:楚子將以商臣為太子,訪諸令尹子上。子上曰:「是人也,蜂目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弗聽。後謀反,以宮甲圍成王,縊之。

  又曰: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人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後果反,攻主,楚王鼓而進,遂滅若敖氏。

  又曰:晉韓宣子如齊,見子雅。子雅召其子子旗,使見宣子。宣子曰:

  「非保家之主也。不臣。」(杜預曰:「言子雅志器亢也。)後十年來奔。

  周靈王之弟儋季卒,其子括將見王而歎。單公子愆期聞其歎也,入以告王曰:「不泣而願大,視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殺必為害。」王曰:「童子何知?」及靈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周大夫殺佞夫。

  齊崔杼帥師伐我,公患之。孟公綽曰:「崔子將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使人不嚴,異於他日。」齊師徒歸,果弒莊公。

  魯、楚會諸侯而盟。楚公子圍設服離衛。魯大夫叔孫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杜預曰:「設君報也。」)此年子圍篡位。

  衛孫文子來聘,君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今吾子不後寡君,未知所過。吾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俊容。穆叔曰:「孫子必亡。為臣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後十四年林父逐君。

  初,鄭伯享趙孟,七子賦詩,伯有賦《鶉之賁賁》。享卒,趙孟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戳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

  魏時管格相何晏、鄧揚當誅。死,輅舅問之,曰:「鄧揚行步節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謂之鬼磣。何之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枯木,謂之鬼幽。鬼磣者,為風所收;鬼幽者,為火所燒。自然之符,不可蔽也。」

  宋孔熙光就姚生曰:「夫相人也,天欲其圓,地欲其方,眼欲光曜,鼻須柱粱。四瀆欲明,五嶽欲強。此數者,君無一焉。又君之眸子脈脈如望,羊行委曲而失步,聲嘶散而不揚。其唯失其福祿,將乃罹其禍殃。」後皆謀反,被誅殺之矣。]

  由此觀之,以相察士,其來尚矣。

  【譯文】

  《左傳》上說:「公元前626 年,周襄王派內史叔服到魯國去參加葬禮。

  公孫敖聽說他很善於看相,於是就把自己的兩個兒子谷和難引見給他。叔服看過後說:「你的兒子谷可以供養你,名叫難的這個兒子將來可以安葬你。

  谷的下額豐滿,他的子孫一定會在魯國興旺起來。」

  [鄭簡公在垂隴(今鄭州市西北)宴請趙孟,有七個人跟隨著簡公。趙孟說:「有七個人跟隨著君王,這是對我的寵幸。請讓他們誦詩助興,以示我對大王恩寵的感謝。」子展誦了《草蟲》。趙孟說:「好啊!這表示可作者百姓的保護人。可我還不夠當君子啊!」印段朗誦的是《蟋蟀》。趙孟說:

  「好啊!這是能守成的象徵。我有希望了。」後來事實證明了趙孟的預測:

  子展亡在最後,身居高位而心情安寧;印段後來喜好歌舞而不荒廢時令。樂舞本是用以安定民眾的,不過分侵害百姓,亡在最後,不是很應該的嗎。]

  《漢書》上說:「漢高祖封劉濞為吳王之後對他說:「看你的相貌,有謀反的跡象。這以後五十年的時間裡,東南方向將有大亂,難道會應驗在你身上嗎?天下都是我們劉姓一家的,你一定注意不要這樣做。」

  [《相經》上說:「眉上的兩塊骨頭太高,叫『九反骨』。表示這種人常常有反心。」又說:「上額正中頭髮邊線處的骨頭叫天中,如有黃色沿著頭髮邊一直通到兩太陽穴,或兩塊眉骨上發黃色,或黃色從天目穴(這裡的骨頭叫中正)直通鼻樑,這都是位至三公的貴相。如身為下賤的人有這種骨相,那就是弒君殺父的表示。」

  《左傳》中記載了這樣幾件事:

  楚成王想立商臣為太子,徵求令尹子上的意見。子上說:「商臣這個人兩眼像胡蜂,聲音像豺狼,這是生性殘忍的標誌。這樣的人不能立為太子。」

  楚成王不聽他的話,後來商臣果然謀反,率領太子東宮的甲士包圍了楚成王,並逼他自縊而死。

  楚國的司馬子良生了兒子越椒。他的兄長令尹子文說:「一定要殺死他。

  這小子長得像熊又像虎,聲音如豺狼,現在不殺,將來必然會使若敖氏一族滅亡。民諺說:『狼子野心。』這孩子就是狼,怎麼能收養他呢?」子良不同意,後來果然造反圍攻楚莊王,被楚王擊鼓進軍打敗,若敖氏因此被滅族。

  晉國的韓宣子出使到了齊國,齊大夫子雅讓他兒子子旗見宣子。宣子看了子旗的面相後說:「他不是能保護家族的人。他的相貌很不溫順。」(杜預註釋說:這裡的意思是韓宣子看出了子旗器宇高傲。)十年後子旗果然因犯罪而投奔晉國。

  周靈王的弟弟儋季去世,他的兒子儋括要去見靈王的時候發出一聲聲的歎息。單公的兒子公子愆期聽到儋括的歎息聲,入宮對靈王說:「儋括這人,父親死了不哭泣,表明他心願不小。看人的時候煩躁不安,趾高氣揚,證明他心思在別的事情上。不殺他今後肯定要為害國家。」靈王說:「小孩子家知道什麼?」後來靈王一死,儋括就想立王子佞夫,周朝的大夫一致起來殺了佞夫,儋括逃到了外國。

  公元前548 年春,齊國的崔杼率領軍隊攻打魯國,魯襄公很憂慮。孟公綽說:「崔杼有更大的心願,志不在魯,很快就會班師回國,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崔杼這次來,既不攻掠,軍紀也不嚴明,與往日大不相同。這說明他的目的不是要攻打魯國。」果然崔杼空跑一趟,率兵回師。回去後就殺了齊莊公。

  魯國與楚國約會各國諸侯結盟。楚公子圍使用了國王的服飾和儀仗離開衛國去會盟。魯國大夫叔孫穆子說:「楚公子真威風啊,儼然像個國王!」

  這一年公子圍真的奪權篡位。

  衛國的孫文子訪問魯國,魯襄王上一個台階,他也上一個台階。叔孫穆子快步上前對他說:「諸侯會盟的時候,我們大王一向走在你的國君前面,今天你總是走在我們大王前面,不知我們有什麼過錯。請你慢一點兒。」孫子無言以對,也沒有悔改的表示。穆叔說:「孫子肯定要滅亡了。身為大臣卻要擺出一副君王的派頭,有了過錯又不知悔改,這就是滅亡的根本原因啊!」後十四年文子繼位,被林父驅逐。

  鄭簡公宴請趙孟的時候,七子賦詩,當時伯有也朗誦了《鶉之賁賁》。

  宴會結束後,趙簡子對叔向說:「伯有恐怕要被處死了。詩以言志,其志在誣蔑國君,還公開表示了他的怨恨,以此來恭維客人。這樣做怎能長久的了?」

  魏時管輅給何宴和鄧揚相面後認為他倆將會被誅滅。等到何、鄧死後,管輅的舅爺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他說:「鄧揚走起路來節奏約束不住骨頭,筋脈約束不住肌肉,起立坐臥就像沒有手足,這種命相叫做『鬼磣』。何宴看人,魂不守舍,面無血色,神氣飄浮,相貌有如枯木,這種命相叫做『鬼幽』。有『鬼磣』相的人,將會被風收去性命;有『鬼幽』相的人,會被火燒滅。這都是自然界物質相生相剋的徵兆,是遮掩不住的。」

  南北朝時宋朝的孔熙光對姚生說:「相面要首先看額頭是否飽滿,下額是否豐厚,眼神是否靈光,鼻頭是否挺直,兩眼、人中和嘴要稜角分明,五官要圓滿完整。這幾樣你一樣都沒有,而且你的眼神流動不止,好像老在觀望什麼。走路曲曲折折像羊,說話聲音嘶散低啞。你不但沒有福祿,而且要遭殃。」後果然因謀反被殺。]

  由上述這些歷史事例看來,看相論人由來已久。

  【按語】

  在我國,相術之道源遠流長,至晚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已很流行,即使在儒家如孔子和孟子的著作中也多有所見。上面作者引述的這些例證也說明了這一點。

  所謂相面術,最初實際上是人們長期以來對俗語所說的「見面識高低」

  的經驗總結。人常說:「看樣子就不是一個好人。」這裡就包含著很多實用的相面經驗。然而由於相術家把自漢代以後興起的陰陽五行術與相人經驗雜揉、結合之後,使相術樑上了神秘色彩,因而也招致了人們的鄙薄。可是也不能因此而說相術完全是無稽之談。

  相人術是根據人的面貌、五官、骨骼、氣色、體態、手紋以及聲音、動靜、威儀、清濁、精神等等來預測人的吉凶、禍福、貧富、貴賤、窮通、榮枯、得失、壽夭、休咎等等的一種方術,其中又以相面為主。上面作者所舉的這些事例也說明,古人用以預測人的前途命運的方法很多,有時從服裝、詩詞方面都可能看出人的吉凶禍福。

  古人的腦子是「一鍋粥」,對聽膩了「唯物唯心兩軍對壘」、「科學與迷信不共戴天」的我們來說,別說對古人的東西要做到「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太難,就是按現代觀念予以分類都不大可能。但這個領域,混沈也自有混沈的妙處,不僅研究宗教史、思想史和哲學史的人繞不開,就連講科學技術史的人也得上這兒來淘金。

  在浩如煙海、燦若星漢的中國典籍文化中,最古老最悠久,歷代都風靡朝野、深入人心的其實正是這些被稱之為「方術」的書籍。方術總體上可分為兩類,一是「術數」(亦稱「數術」),以研究「大宇宙」亦即「天道」

  為主,內容涉及天文、曆法、算術、地理學、氣象學等學科,實際上是研究宇宙自然規律的;一是「方技」,以研究小宇宙即生命和「人道」為主,內容涉及醫藥工生,動植物學等,實際上古代的科技史大多囊括於其中。然而無論是哪一類「方術」,都以陰陽五行理論統籌,其中的特殊用語既無法翻譯成符合現代現代規範的語言,也難逐字逐句解釋明白。所以我們這一章有的採取「譯文」的體例,有的只用「譯注」的方式,將註釋和翻譯交錯揉合,以說清楚為準。

  【經文】

  故曰:富貴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

  [《經》曰:「青主憂,白主哭泣,黑主病,赤主驚恐,黃主慶喜。凡此五色,並以四時判之。春三月青色王,赤色相,白色囚,黃黑二色皆死。夏三月赤色王,白色、黃色皆相,青色死,黑色囚。秋三月白色王,黑色相,赤色死,青黃二色皆囚。冬三月黑色王,青色相,白色死,黃與赤二色囚。

  若得其時、色,王、相者吉,不得其時、色,王、相若死囚者凶。

  魏管輅往族兄家見二客。客去,輅謂兄曰:「若此二人,天庭及口耳之間同有凶氣,異變俱起,雙魂無定,流魂於海,骨歸於家。」後果溺死。此略舉色變之效。]

  【譯注】

  依《相經》的說法:「看一個人的富貴,主要是看他的骨骼。有喜有愁主要是看他的容色。」

  [不過這裡應該先說說觀色的依據。根據五行說,世界物質可分五類:木、金、水、火、土,五物又與五種顏色對應:青、白、黑、赤、黃,反映到人的身心上,又分別與憂愁、哭泣、疾病、驚恐、喜慶對應。五行中的木、火、金、水各主一季,比如春季是草木生長期,所以木氣最旺(即王),木所生的火次旺(即相),而金卻處在被囚禁的狀態,因為次旺的火克制著它。被最旺的木克制的土和因生木而被消耗的水就處在死地上。其它以此類推。五行所對應的顏色和人的身心所處的狀態也與此相同:青色(憂愁)王,赤色(驚恐)相,白色(疾病)囚,黃黑兩色(喜慶、疾病)死。其它類推。

  下面這個例子就是說明如何用觀色來預測人凶吉的。三國時的著名相術家管輅有一次去他族兄家,看見兩個客人。客人走後,管對其兄說:「這兩個人的腦門上和口耳之間都有凶氣,預示要發生怪異的變故。且其魂魄游移不定,可能要喪身於水裡,但其屍骨會回到家中。」後來這兩人果然雙雙被淹死。]

  【經文】

  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

  《經》曰:「言貴賤者存乎骨骼,言修短者存乎虛實。」

  [《經》曰:「夫人喘息者,命之所存也。喘息條條,狀長而緩者,長命人也。喘息急促,出入不等者,短命人也。」又曰:「骨肉堅硬,壽而不樂。

  體肉軟者,樂而不壽。」

  《左傳》曰:魯使襄仲如齊,復曰:「臣聞齊人將食魯之麥。以臣觀之,將不能。齊君之語偷。臧文仲有言曰:『人主偷,必死。』」後果然。

  鄭伯如晉拜成,授玉於東楹之東。晉大夫貞伯曰:「鄭伯其死乎?自棄也已!視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杜預曰:「言鄭伯不端諦也。」)

  六月卒。

  天王使劉康公、成肅公會晉侯伐秦。成子受脤於社,不敬。劉子曰:「吾聞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為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

  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神,篤在守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五月卒於瑕。

  晉侯嬖程鄭,使佐下軍。鄭行人公孫揮如晉聘。程鄭問焉,曰:「敢問降階何由?」子羽不能對。歸以語然明,然明曰:「是將死矣。不然將亡。

  貴而知懼,懼而思降,乃得其階,下人而已,又何問焉?且夫既登而求降者,知人也,不在程鄭。其有亡釁乎?不然,其有惑疾,將死而憂乎?」明年程鄭卒。

  天王使單子會韓宣子於戚,視下言徐。叔向曰:「單子其將死乎?朝有著定,會有表,衣有繪、有結。會朝之言,必聞於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

  視不過結、繪中,所以導容貌也。言以定之,容貌以明之,失則有闕。今單子為王官伯而命事於會,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導容,而言不昭矣。不導不恭,不昭不從,無守氣矣。」此冬單子卒。

  宋平公享昭子,晏飲樂,語相泣也。樂祁佐,退而告人曰:「今茲君與叔孫其將死乎?吾聞之:哀樂而樂哀,皆喪心也。心之精炎,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此年,叔孫、宋公皆卒。

  邾隱公來朝,執玉高,其容仰。魯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亡焉。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為主,其死亡乎?」此年,公甍。

  哀七年,以邾子益歸,衛侯會吳於鄖。吳人藩衛侯之捨。子貢說太宰嚭而免之。衛侯歸,效夷言。子之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於夷乎?執焉而又說其言,從之固矣。」後卒死於楚。

  魯公作楚宮,穆叔曰:「《泰誓》云:『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宮。不復適楚,必死是宮。」六月辛巳,公薨於楚宮。

  晉侯使郤犨送孫林父於衛。衛侯饗之,苦成叔傲。衛大夫寧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饗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故詩云:『兕觥其觓,旨酒思柔。彼交匪傲,萬福來求。』今夫子傲,取禍之道也。」十七年,郤氏亡。

  齊侯與衛侯會於商任,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會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失政,不立,是以亂也。」二十五年,齊弒光。二十六年,衛弒剽也。]

  言性靈者存乎容止。斯其大體。

  【譯文】

  一個人在關鍵時刻能不能作出決斷,往往表示他能不能成就大事。所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以這樣的原則再參之以他的相貌,就能做出萬無一失的判斷。

  《相經》上說:「一個人的貴賤取決於骨骼,而壽命的長短則取決於其精神氣質的虛實。」

  [《相經》上又說:人活的是一口氣。凡呼吸均長緩慢的就壽長,相反則壽短。骨肉堅硬的人壽長但一生歡樂少,骨肉柔軟的壽短但一生很快活。」

  下面引述的《左傳》中的這些故事可以作為以神情舉止來預測命運的參考和例證。

  魯國的襄仲出使齊國,回國後說:「我在齊國聽說他們準備來吃我國的小麥。以我看他們做不到。齊王說話吱吱唔唔、吞吞吐吐。臧文仲說過:『作國王的說話吱唔含糊,就快死了。』」

  鄭悼公前往晉國拜謝結盟成功。在舉行授受玉璧的禮儀時,兩國地位相等本應站在兩楹柱之間的正堂,不相等時為客的一方應站在東面楹柱的西邊。鄭悼公卻快步走到了東邊。晉大夫貞伯見此情形後說:「鄭伯恐怕快死了吧?他是在自己拋棄自己!他目光流散,腳步匆匆,不安於自己的位置,大概活不成多久了!」鄭悼公真的死在當年六月。

  公元前578 年春,周簡王命令劉康公和成肅公會合晉厲公去攻打秦國。

  成肅公在土地神廟中接受祭肉時,態度很不恭敬。劉康公說:「我聽說人受天地的中和之氣而降生,這就是命。因此產生了行為、禮義和威儀的準則,為的是鞏固這命。能遵守這些準則並維護它的人就可以得到福祿,否則就要遭殃。因此有德行的人對待這些準則總是很勤謹,老百姓也是盡力而為。勤謹莫過於恭敬,盡力莫過於老實。恭敬在於供奉神靈,盡力在於安守本分。

  國家中的大事,就是祭祀和作戰。祭禮時供獻熟肉和作戰前接受生肉的儀式是人神交接的重大環節。現在成肅公那麼懈怠,這是不要自己的命了。恐怕他再也不能回到本國了吧?」當年五月,成肅就死在瑕這個地方(今湖北隨縣境內)。

  晉平公寵幸程鄭,讓他擔任下軍的輸佐。鄭國負責外交的官員公孫揮出使晉國,程鄭問他:「請問怎樣才能降低自己的官位?」公孫揮(字子羽)

  回答不上來。回國後對然明講起這件事,然明說:「程鄭要死了吧?不然就得逃亡。高貴而知道害怕,害怕而求降職,不會沒有辦法,位居人下就是了,有什麼好問的?身居高位而求下放的人是有智慧的人,程鄭不是那樣的人。

  恐怕是碰上迫不得已要逃跑的挑戰了吧?要不然就是有老疑慮別人要迫害他的精神病,擔心自己隨時會被害死吧?」第二年程鄭真的死了。

  周景王派單成公到戚邑去會見韓宣子。單成公目光低垂,言語遲緩。叔向說:「成公快要死了吧?大臣上朝都有一定的位置,會見諸侯時進退有一定的秩序。上衣的左右襟要在胸前交會,腰帶的結子要打在前面。會見和上朝時所說的話,一定要讓大家都聽到,這是為讓講的事明明白白,有條有理。

  目光不能超出腰帶結和衣領之間,這是為了讓容貌端莊。用語言明確自己所說的事情,再用容貌加強它,喪失了這些準則就會有損形象。現在成公作為周王的特派長官,在朝會中傳達周王的命令時,目光高不過腰帶的部位,聲音傳不出一步遠,神情委靡不振,言語含糊不清。神情不振就無法讓人敬重,言語不清就無法讓人遵從。這都表明他已經沒有守護身體的生氣了。」單公果然就死在當年的冬天。

  公(應為元公。譯者注)宴請魯國大夫叔孫昭子,酒喝得很快樂,兩人說話中間又哭了起來。當時樂祁陪宴,退下來後對別人說:「國君和叔孫昭子今年恐怕都活不成了吧?我聽說,該悲哀的時候卻快樂,或者該快樂的時候卻悲哀,都是喪失心志的表現。清爽的心志才有魂魄,現在他們的魂魄都不在了,怎麼能長久得了?」就在這一年,叔孫昭子和宋元公真的相繼去世。

  邾隱公前往魯國朝見魯定公,隱公拿著玉圭的手抬得很高,臉向上仰。

  定公接受玉圭的手放得很低,臉向下俯。如果按照禮儀觀察他們,這兩位國君皆有死去或逃亡的徵兆。臉仰得高,是驕傲的表現;身體俯得低,是衰頹的標誌。驕傲近於昏亂,衰頹近於疾病。我們國君是主人,恐怕先死的是他吧?」魯定公真的死在這一年。

  魯哀公七年(公元前488 年),魯國放回了被俘的邾隱公。衛出公與吳國在魯國的鄖邑(今山東莒縣南)會見。吳國人包圍了衛出公住宿的地方。

  子貢向吳太宰嚭求情,才放了衛出公。出公回國後學著說吳語。子之年齡尚小,說:「君王你一定不免於災禍,恐怕要死在吳國吧?你被人家抓起來關在那裡,還要喜歡人家的語言,說明追隨人家的志向是很堅定的了!」後來衛出公終於死在他國。

  魯襄公按楚國宮殿的風格建築宮室。穆叔說:「《尚書·太誓》中說:

  『人們所慾望的,上天必定聽從它。』大王是想到楚國去了吧,所以才修建這楚式宮殿。如果不能再去楚國,也一定會死在這宮殿裡。」六月二十八日,襄公真的死在了這座宮殿裡。

  晉厲公派郤犨送孫林父去衛國和他見面。衛定公宴請苦成叔(即郤犨),苦成叔很傲慢。衛國大夫寧子說:「苦成叔要滅亡了吧?古時候設置宴席,是為了觀察威儀和思慮禍福。所以《詩經》中有詩說:『牛角杯彎彎,香甜的酒綿軟。彼此交往謙恭溫和,種種幸福自然光臨。』現在他這麼傲慢,這是要自取滅亡了!」過了三年,郤氏滅亡。

  公元前552 年,數國諸侯在商任(今河南安陽境內)相會的時候,齊莊公和衛國國君公孫剽都不恭敬。叔向說:「這兩個國君必定不免於災禍了!

  會見和朝見,是禮儀的經緯。禮儀,是政治的車輛。政治,是身體的守衛。

  怠慢了禮儀,政治上就會有過失;政治上有了過失,就不能安身立命。因此必定要發生禍亂。」四年後,齊國發生了弒君事件,接著衛國的公孫剽也被殺害。]

  以上這些發生在春秋時代的真實的歷史事例,都說明了人的內心靈氣的徵兆一定會通過形容相貌、言談舉止表現出來,從而可以作為預測一個人命運的依據。上述事例,大體上可以說明這一道理。

  【經文】

  夫相人先視其面。面有五嶽四瀆;

  [五嶽者,額為衡山,頰頤為恆山,鼻為嵩山,左顴為泰山,右顴為華山。

  四瀆者,鼻孔為濟,口為河,目為淮,耳為江。五嶽欲聳峻圓滿,四瀆欲深大,崖岸成就。五嶽成者,富人也。不豐則貧。四瀆成者,貴人也。不成則賤矣。]

  五官六府;

  [五官者,口一,鼻二,耳三,目四,人中五。六府者,兩行上為二府,兩輔角為四府,兩顴衡上為六府。一官好,貴十年。一府好,富十年。五官六府皆好,富貴無已。左為文,右為武也。]

  九州八極;

  [九洲者,額從左達右,無縱理,不敗絕,狀如覆肝者為善。八極者,登鼻而望,八方成形不相傾者為良也。]

  七門二儀;

  [七門者,兩奸門,兩闕門,兩命門,一庭中。二儀者,頭圓法天,足方象地。天欲得高,地欲得厚。若頭小足薄,貧賤人也。七門皆好,富貴人也。

  總而言之,額為天,頤為地,鼻為人,左目為日,右目為月。天欲張,地欲方,人欲深廣,日月欲光。天好者貴,地好者富,人好者壽,日月好者茂。

  上停為天,主父母貴賤;中停為人,主昆弟妻子仁義年壽;下停為地,主田宅奴婢畜牧飲食也。]

  【譯注】

  相人先相面。傳統的相面術對人的相貌做了這樣的劃分和定義:五嶽四瀆、五官六府。九州八極、七門二儀。首先用五嶽來分別形容額頭、下頦、鼻子和左右顴骨。用長江、黃河、淮河、濟水來分別形容耳、目、口、鼻。

  又定雙眉為保壽官,眼是監察官,鼻是審辨官,口是出納官,耳是采聽官,總稱為五官。兩輔骨、兩顴骨、兩頤骨共為六府。雙眉後、額角處為閉門,太陽穴下、顴骨後為命門,雙耳下為奸門,再加面正中之庭中,共為七門。

  一頭一足即為兩儀。這些部位的完美與否,都關係到一個人的富貴與壽命。

  下面要一一講到,這裡就不細說了。

  【經文】

  若夫顴骨才起,膚色潤澤者,九品之侯也。

  [又曰:腰腹相深稱,臀髀才厚及高視廣走,此皆九品之侯也。夫色須厚重,腰須廣長。故《經》曰:面如黃瓜,富貴榮華。白如截脂,黑色如漆,紫色如椹,腰廣面長,腹如垂囊,行如鵝龜,此皆富貴人也。凡論夫公侯將相已下者,不論班品也。]

  註:古代官銜實行九品中正制。九品官是最小的官員。這類人主要看顴骨和膚色,其次從走路的姿態也可判斷。看膚色無論是白淨或紫黑,一定要色正。

  輔骨小見,鼻準微端者,八品之侯也。

  [又曰:胸背微豐,手足悅澤,及身端步平者,此皆八品之侯也。夫鼻須洪直而長,胸脾豐厚如龜形,手足色須赤包此皆富貴人也。故《經》曰:手足如綿,富貴終年。手足厚好,立使在朝也。]

  註:輔骨是雙眉與上髮際中間的額骨。八品官主要看鼻端。次看手足、步態和胸背。下面再一一論述。

  輔角成稜,倉庫皆平者,七品之侯也。

  [又曰:胸厚頸粗,臂趾勻均,及語調顧定者,此皆七品之侯也。夫頸須粗短,手臂須纖長,語須如簧及鳳,此皆貴相也。故《經》曰:額角高聳,職位優重。虎頸圓粗,富貴有餘。牛顧虎視,富貴無比。天倉滿,得天祿,地倉滿,豐酒肉也。]

  註:倉、庫是指額頭賓角處和下頦處。七品官除輔角和倉庫外,還可參看脖頸、手臂、說話音調、眼神。上額飽滿表明是吃皇糧的人,下頦豐滿表示一生有口福。

  天中豐隆,印堂端正者,六品之侯也。

  [又曰:腦起身方,手厚腰圓,及聲清音朗者,此皆六品之侯也。夫人額上連天中,下及司空,有骨若肉如環者,名曰天城,周匝無缺者大貴。有缺若門者為三公。夫聲者須深實,大而不濁,小而能彰,遠而不散,近而不亡,餘音激沏,似若有篁,宛轉流韻,能圓能長,此善者也。宮聲重大沈壅,商聲堅勁廣博,角聲圓長通徹,徽聲抑揚流利,羽聲奄藹低曳,此謂正聲也。]

  註:相術家把人面從中線自上到下劃為十三個部位,從髮際到眉心分為五等分,依次為天中、天庭、司空、中正、印堂。六品官主要看天中和印堂,次看額頭其它部位和五音是否齊全。

  伏犀明峻,輔角豐穠者,五品之候也。

  [又曰:頸短背隆,乳闊腹垂,及鵝行虎步者,皆五品之侯也。夫人腦縫骨起,前後長大者,將軍二千石,領兵相也。出髮際,為仗犀,須聳峻,利公侯相也。不用寬平有坎者,迍剝有峰者,大佳。寬平者,猶為食祿。夫腹須端妍。故曰:馬腹龐龐,玉帛豐穠也。]

  註:伏犀骨由鼻骨直上到天庭,再由天庭直貫到頭頂。其狀如隱伏的犀角,故稱。凡此骨隱線分明,輔角豐滿者,可官至五品。次看腹背與步態。

  邊地高深,福堂廣厚者,四品之侯也。

  [又曰:頭高而豐,長上短下,及牛顧龍行者,此皆四品侯也。邊地,在額角近髮際也。福堂在眉尾近上也。夫頭須高大。故《經》曰:牛頭四方,富貴隆昌。虎頭高峙,富貴無比。像頭高廣,福祿長厚。犀頭嵂崒,富貴鬱鬱。獅頭蒙洪,福祿所鍾。虎行將軍,雁行大富也。

  註:官位可至四品的,從額頭就能看出來。要點是髮際邊緣隆起深廣,太陽穴處飽滿。次看頭形與牛、虎、象等哪種獸頭相仿,以及步態象虎還是象雁,可以預測其是文官還是武將。

  犀及司空,龍角纖直者,三品之侯也。

  [又曰:胸背極厚,頭深且尖,及志雄體柔者,此皆三品侯也。司空從髮際直下,次天庭是也。龍角在眉頭上也。]

  註:龍角骨即輔骨。三品官看伏犀骨、輔骨及司空部位的氣色。次看體格。

  頭頂高深,龍犀成就者,二品之侯也。

  [又曰:頭角奇起,支節合度,及貌傑性安者,此皆二品之侯也。夫容貌慷慨,舉止注翔,精炎清澄,神儀安定,言語審諦,不疾不徐,動息有恆,不輕不躁,喜怒下妄發,趨捨合物宜,聲色不變其情,榮枯不易其操,此謂神有餘者,主得貴位也。]

  註:官至二品者,除看龍角和犀骨是否完滿標準,額頭是否高廣有韻外,還要看通過言談舉止、喜怒哀樂渲洩出來的氣質——神。

  四倉盡滿,骨角俱明者,一品之侯也。

  [頭頸皆好,支節俱成,及容質姿美,顧視澄澈者,此皆一品之侯也。]

  註:官至一品的相貌特徵是:五嶽四瀆、九洲八極、十三部位、九種骨相都完善無缺,無可挑剔。神情氣質就更不用說了。

  【經文】

  似龍者為文吏[似龍者甚貴。龍行者為三公也];似虎者為將軍[虎行者為將軍。驛馬骨高,為將軍也];似牛者為宰輔;似馬者為武吏[似馬亦甚貴也];似狗者為清官、為方伯[似豬似猴者,大富貴。似鼠者,惟富而已。凡稱似者,謂動靜並似之。若偏似一處,乃貧寒者也]。

  註:驛馬骨是指顴骨稍向上翹,至眉尾。所謂似牛似馬等,既要看形似,更要看神似。

  【經文】

  天中主貴氣,平滿者宜官祿也。

  [天中最高,近髮際,發黃色,上入正角,至高廣,參駕,遷刺史牧守。

  黃色如日月,在天中左右,侍天子也。黃色出天中,圓大光重者,暴見天子,有功受封。經年及井,灶恆有黃氣,如懸鐘鼓,三公之相也。又發黃氣如龍形,亦受封也。四時官氣發天部如鏡光者,暴貴相也。]

  天庭主上公,大丞相之氣[天庭直下,次天中,有黑子,市死]。

  司空出天宮,亦三公之氣[司空直下,次天屯,色惡,主上書,大吉]。

  中正主群察之氣,平品人物之司也[中正直下,次司空,色好者,遷宮轉職,若司空中正發赤色而歷歷者,在中正為縣官,在天庭為郡官。州縣、蘭台、尚書,各視其部也]。

  印堂主天下印緩,掌符印之官也[印堂在兩眉間微下,眉頭少許次中正。

  發黃色,如連刀,上至天庭,下至鼻準,為縣令;直闕庭,髮色者,長史也。

  如車輪與輔角相應者,大貴。印堂一名闕庭也]。

  山根平美,及有奇骨伏起,為婚連帝室,公主婿也[山根直下,次印堂,亦主有勢無勢也]。

  高廣主方伯之坐[從天中橫列至髮際,凡七,名高廣位在第三。高廣忽發黃色如兩人捉鼓者,將軍相也]。

  陽尺主州佐之官[橫次高廣,位在第四。陽尺亦主少出方伯,有氣憂,遠行也]。

  武庫主兵甲典庫之吏[橫次陽尺,位在第五]。

  輔角主遠州刺史之官[橫次武庫,位在第六,骨起色好,主黃門舍人之官也]。

  邊地主遷州之任[橫次輔角,位在第七。有黑子,落難為奴也]。

  日角主公侯之坐[從天庭橫列至髮際,凡八,名曰角。位在第一,平滿充直者,宜官職]。

  房心主京輦之任[橫次日角,位在第二。房心左為文,右為武。骨起宜做人師。黃色見房心,上至天庭,為丞令。直見房心而光澤者,召為國師也]。

  驛馬主急疾之吏[橫次,位在第七。驛馬好色應印堂上,秋冬得官也]。

  額角主卿寺之位[從司空橫列至髮際,凡八,名額角。橫次,位第一,色紅黃,大吉昌也]。

  上卿主帝卿之位[橫次額角,上卿躍躍,封卿大樂]。

  虎眉主大將軍[從中正橫列髮際,凡九,名虎眉。橫次,位在第二。發青白色者,應行也]。

  牛角主王之統帥小將[橫次虎眉,位在第三。亦主封侯食祿。成角者更勝於肉也]。

  玄角主將軍之相[橫次,位在第五。無角者不可求官。凡欲知得官在任久不,先視年上髮色長短,髮色長一分主一年,二分二年,以此消息則可知也。

  有惡色間之者,主其年有事。白色遭喪,赤色彈奪,黑色病,青色獄厄。天中有氣橫干者,無官也。然官色既久,忽有死厄色間之者,代人死也。若年上有好色,如連山出雲雨,處處皆通,則無處不達。髮際有黃氣,為已得官;若黑氣,未也。有黃氣如衣帶,發額上,遷官益祿也]。

  【譯注】

  從額頭髮際到眉心的五個部位,上從天中向外橫排,依次為大岳、左廂、內府、高廣、陽尺、武庫、輔角、邊地;從天庭向外橫排,依次為日角、龍角、天府、房心、父墓、上墓、四殺、戰堂、驛馬;從司空依次向外橫排,為額角、寺篆、少府、心交、墓道、墓交、殺堂、聖賢;從中正往外排,依次為虎眉、牛角、輔骨、玄角、華蓋、福堂;從印堂向外,依次為交鎖、蠶室、精舍等;內眼角間鼻凹處則為山根。根據這些部位的形狀和顏色可以預測一個人富貴窮通以及凶吉壽命。經文講得較為清楚,故不逐條複述。

  【經文】

  夫人有六賤:

  頭小身大,為一賤[又曰:額角陷缺,天中窪下,亦為一賤。《經》曰:

  額促而窄,至老窮厄。蛇頸薄曲,糟糠不足。蛇頭平薄,財物寥落。格頭尖鈍,窮厄無計也]。

  目無光澤,為二賤[又曰:胸背俱薄,亦為二賤。《經》曰:陷胸薄尻及猴目,皆窮相也]。

  舉動不使,為三賤[又曰:聲音雌散,亦為三賤。《經》曰:語聲噴噴,面部枯燥,面毛戎戎,無風而塵,皆貧賤相也。夫聲之惡者,鹿濁飛散,細嘎聊亂,聲去則若盡,往則不還,亂澀細小,沈濁痿弊,舌短唇強,蹇吃無響,此惡相也。夫人不笑似笑,不嗔似嗔,不喜似喜,不畏似畏,不醉似醉,常如宿醒,不愁似愁,常如憂戚,容貌缺乏,如經癇病,神色淒搶,常如有失,舉止張皇,恆如趨急,言語澀縮,若有隱藏,體貌低催,如遭凌辱,此並神不足也。神不足者,多牢獄厄。有官隱藏而失,有位貶逐而黜者也]。

  鼻不成就,准向前低,為四賤[又曰:眇目斜視,亦為四賤。《經》曰:

  人中平滿,耳無輪廓,皆貧賤相也]。

  腳長腰短,為五賤[又曰:唇傾鼻曲,亦為五賤。《經》曰:蛇行雀趨,財物無儲。鼻在薄,主立諾。鼻頭低垂,至老獨吹。搖腰急步,必無所使。

  腰短者則被人奪職也]。

  文策不成,唇細橫長,為六賤[又曰:多言少信,亦為六賤。《經》曰:

  口薄人不,提攜僻側,為人所毀。口如吹火,至老獨坐。舌色白,下賤人也。

  舌短,貧賤人也。凡欲知人是賤者,貴處少而賤處多,多者廣也,少者狹也。

  六賤備具,為僕隸之人也]。

  此貴賤存乎骨骼者也。

  [論曰:堯眉八彩,舜目重瞳,舜耳四漏,文王四乳,然則世人亦時有四乳者,此則駑馬一毛似驥也。若日角月偃之奇、龍棲虎踞之美,地靜鎮於城垣,天辟運於掌策,金槌玉枕,磊落相望,伏犀起蓋,隱鱗交映。井宅既兼,倉匱已實。斯乃卿相之明效也。若深目長頸,頹顏蹙頞,蛇行鷙立,蝦喙鳥啄,筋不束體,面無華色,手無春荑之柔,發有寒篷之悴,是則窮乏征驗也。

  昔姑布之卿謂子貢曰:「鄭東門有一人,其長九尺六寸,河目而龍顙,其頭似堯,其頸似皋陶,其肩似子產,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壘然若喪家之犬。」[河目謂上下匡而長焉。顙,額也]。漢高祖隆準而龍顏。[准,鼻也。

  顏,額顙也。兩角為龍角,一角為犀角。]言高祖似龍而兩眉顆骨高而鼻上隆。

  魏陳留王豐下兌上,有堯圖之表。陳宣帝頸填,貌若不惠。初賤時,楊忠見而奇之曰:「此人虎頭,必當大貴。」後復果然。此貴賤之效也。]

  【譯注】

  人有六種賤相:

  一、身體發育不勻稱;

  二、目無光澤,背胸單薄;

  三、一舉一動,力不從心,顛倒失常,或者聲音、面色、神情都有缺陷;四、鼻子發育不漣全,鼻頭低垂;

  五、腳長腰短;

  六、口形(文策)不好。

  以上大體上都是從骨骼來預測一個人的前途命運的。文後所附的幾則歷史事例,說明了相面術上的一個重要原則,那就是要從身體結構的整體上把握、預測一個人的命運,絕不能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大凡人的姿容,都以「整」為貴。這裡所說的「整」,指的並不是整齊劃一,而是人體的各個部分都要勻稱、均衡,從而構成一個和諧有機的整體。比如就身材而論,個子可以矮一些,但是絕不能矮得像一頭豬在那裡蹲著,也可以高一些,但是絕不能高得像一棵茅草在那裡聳立著;就形體而論,體態可以胖一些,但是絕不能胖得像一頭貪吃的熊那樣臃腫,也可以瘦一些,但是絕不能瘦得像一隻寒鵲那樣革薄——這就是所謂的「整」。背部應該渾圓而厚實,腹部應該突出而平坦,手部應該溫潤而柔軟,手掌應該彎曲如弓。足腳應該豐厚而飽滿,足心應該虛能藏蛋——這也是所謂的「整」。五短身材者大多地位高貴,兩腿過長者往往命運不佳,走起路來如背負重物者必定會做高官,走起路來象老鼠那樣步子細碎急促、兩眼左顧右盼者必定貪財好利。這些都是命相的固定格局,百試百驗。其他命相格局,如雙手長於上身,上身超過下體,只要再配上一副上佳的骨相,一定會有公侯之封。又如皮膚細嫩柔潤,宛如綾羅遍佈週身,胸部骨骼隱而不露,文秀有致,只要再配上一副奇妙的神態,日後即使做不了宰相,也一定會在科考中一舉奪魁而高中狀元。

  孔子的兩個弟子所說到的鄭國東門的那個人,正好從反面說明了這一原則:那人雖然有堯一樣的頭顱,皋陶一樣的頸項,子產一樣的肩膀,然而由於腿太短,所以像一條喪家之犬。這就是因為此人的相貌違反了「整」的原則。

  【經文】

  夫木主春,生長之行也[春主肝,肝主目,目主仁。生長敷榮者,施恕惠與之意也];

  火主夏,豐盛之時也[夏主心,心主舌,舌主禮。豐盛殷阜者,富博宏通之義也];

  金主秋,收藏之節也[秋主肺,肺主鼻,鼻主義。收藏聚斂者,吝嗇慳鄙之情也];

  水主冬,萬物伏匿之日也[冬主腎,腎主耳,耳主智。伏匿隱蔽者,邪諂奸佞之懷也];

  土主季夏,萬物結實之月也[季夏主脾,脾主唇,唇主信。結實堅確者,貞信謹厚之理也]。

  【譯注】

  我國的哲學思想在以天人合一的大原則下,將四時、五行與人體相對應。

  在這一點上相學與中醫學是一致的,他們都認為,人的五官、五臟與四時、五行以及先天秉性有如下對應關係:

  木主春,肝屬木,目通肝,主仁,性好施善;火主夏,心屬火,舌通心,主禮,性喜宏廣;金主秋,肺屬金,鼻通肺,主義,性好斂聚;水主冬,腎屬水,耳通腎,主智,性喜隱匿;土主季夏,脾屬土,其竅在唇,主信,性情忠厚。

  如果人體的各部分相互照應、匹配,彼此對稱、協調,就會為人帶來福分。相反,如果各部分相互背離,或彼此擁擠,相貌顯得散亂不正,其命運就不值得說了。

  【經文】

  故曰:凡人美眉目,好指瓜者,庶幾好施人也。

  [肝出為眼,又主筋,窮為爪,榮於眉,藏於魂。《經》曰:凡人眉直而頭昂,意氣雄強。缺損及薄,無信人也。如弓者,善人也。眼有光彩而媚好者,性識物理而明哲人也。眼光溢出臉外,不散不動,又不急不緩而精不露者,智惠人也。臉蹇縮,精無光者,愚鈍人也。眼光不出臉外者,藏情也,加以臉澀盜視者,必作賊也。

  指者欲纖濃如鵝有皮相連者,性淳和人也。指頭方懟者,見事遲人也。

  妍美者,囑授人信之,惡者,人不遵承也。]

  【譯注】

  相術書上把雙目稱為日月。眼神、眉目在相術中非常重要,其主要原則是:

  一、相目法:左眼為日,為父象;右眼為月,為母象。寐則神處於心,寤則神依於眼,所以眼是神魂遊息之宮。觀眼之善惡,可知其神之清濁。眼長而深,光明滋潤者,大貴;黑如點漆者,聰明有文彩;含薄不露,灼然有光者,富貴;細長而深者,長壽;突暴流視者,淫盜;浮而露睛者,夭亡;大而凸,圓而怒者,促壽;嘴上答應而心中怒恨者,不正之人;赤縷貫晴者,惡死。視定不怯者,其神壯;狗眼者孤而狠;短小者賤愚;卓起者,性急;眼下臥蠶者,生貴子。婦人眼白分明者,貌重;眼下赤色者,憂產厄;偷視者,淫蕩;神定不流者,福全。大抵眼不欲怒,縷不欲赤,勢不欲偏,神不欲困,眩不欲反,光不欲流。或圓而小,短而深,不善之相也。兩眼之間,名子孫宮,欲豐滿不失陷。相眼的秘訣是,目秀而長,必近君王。目似鯽魚,必定家肥。眼大而光,多進田莊。目頭破缺,家財減滅。目露四白,陣亡兵絕。目如鳳鸞,必定高官。目三角,其人必惡。目短眉長,益增田糧。目眼如凸,必定夭折。赤目侵瞳,官事重重。目赤睛黃,必主少亡。目光如電,貴不可言。目長一寸,必佐帝君。龍睛鳳目,必食重祿。目烈有威,萬人皈依。目如臥弓,必是奸雄。目如羊目,相刑骨肉。

  二、相眉法:眉者為兩目之翠蓋,一面之儀表,日月之彩華,主賢愚。

  故眉欲清而細,平而闊。秀而長者聰明。粗而濃,逆而亂,短而蹙者,性凶頑。眉蓋眼者富貴;短不覆眼者乏財;窮逼昂者氣剛;卓而堅者性豪;尾垂下者性懦;眉頭交者貧薄,妨兄弟;眉逆生者不良,妨妻子;眉骨稜起者,兇惡多滯;眉中黑子者,聰明而賢。眉高居頭中者大貴;眉中生白毫者多壽;眉上多直紋者富貴;眉上多橫紋者貧苦;眉中有缺者多奸詐;眉薄如無者多狡猾。是以眉高聳秀,威權祿厚;眉毛長垂,高壽無疑;眉毛潤澤,求官易得;眉交不分,早歲歸墳;眉如角弓,性善不雄;眉如初月,聰明超越;垂垂如絲,貪淫無子;彎彎如蛾,好色唯多;眉長過目,忠直有祿;眉短於目,心性孤獨;眉頭交錯,兄弟各屋;眉毛細起,不賢則貴;眉角人鬢,為人聰俊;眉毛婆娑,男少女多;眉如高直,身當清職。

  【經文】

  毛髮光澤,唇口如朱者,才能學藝人也。

  [心出為舌,又主血。血窮為毛髮,榮於耳,藏於神。《經》曰:野狐鬢,難期信。羖■鬢,多狐疑。唇急齒露,難與為友。唇寬端正,出言有章。唇口不佳,出言不信。口邊無媚,好揚人惡。口啄如鳥,不可與居,噁心人也。

  急緩如鳥,言語撮聚者,此人多口舌。緩急不同,少信人也。]

  【譯注】

  口為語言、飲食之門,又為心之戶,賞罰之所出,是非之所會。端厚不妄謂之口得,誹謗多言謂之口賊。方圓有稜主壽貴,形如角弓主官祿,口如四字主富足。尖而偏薄者寒賤,不言口動者貧苦。有黑子者主酒食。口如含丹,不受饑寒。口闊而豐,食祿千鐘。為人獨語,其賤如鼠。唇如口舌之城廓,舌如衛城之鋒刃,舌大口小,貧薄夭折。口色宜紅音宜清,口德欲端唇欲厚。口垂兩角,衣食蕭條。口不見唇,主有兵權。口寬舌薄,性好歌樂。

  【經文】

  鼻孔小縮,準頭低曲者,慳吝人也。

  [肺出為鼻孔,又主皮膚,又為氣息,藏於魄。好鼻者,有聲譽。鼻柱薄而梁陷者,多病厄人也。鼻無媚,憨蠢人也。蜣螂鼻,少意智人也。]

  【譯注】

  鼻為中岳,其形屬土,鼻通肺,故鼻通塞可知肺之虛實。準頭圓,鼻孔不露,富貴。鼻主壽之長短。光潤豐起者,隆高有梁者壽,若懸膽而直者富貴。準頭豐大,與人無害。準頭尖小、為人奸詐。牛黑子者多坎坷。牛橫紋者,主車馬傷。有理紋者,養他人子。鼻樑圓而貫印堂者,主得美貌之妻。

  鼻孔仰露,夭折寒索。鼻有三曲,孤獨破屋。鼻頭三凹,骨肉相拋。準頭豐起,富貴無比。準頭帶紅,必走西東。準頭垂肉,貪淫不足。準頭圓肥,足食豐衣。準頭尖薄,孤貧削弱。鼻聳大庭,四海馳名。準頭常欲光潤,山根不得促折。鼻準拱直,富貴無極。鼻上黑痣,疾在陰裡。鼻上橫理,憂危不已。鼻柱單薄,多主惡弱。鼻高而昂,仕宦榮昌。鼻上光澤,富貴盈宅。

  【經文】

  耳孔小,齒瓣細者,邪諂奸佞人也。

  [腎出為骨,又主髓。髓窮為耳孔,骨窮為齒,藏於志。《經》曰:耳亢深廣者,心虛而識玄。耳孔小者,無智而不信神理。耳邊無媚,鄙拙人也。

  耳孔小而節骨曲戾者,無意智人也。老鼠耳者,殺人不死。又雲鼠耳之人多作偷盜者也。]

  【譯注】

  耳通腎,腎氣旺則清秀聰明。耳厚而堅,聳而長,皆為壽相。輪廓分明,聰悟。垂珠朝口者,主財壽。耳內生毫者,壽。耳有黑子,主聰明。耳門闊,主智遠大。紅潤者,主官。白,主名望。赤黑,貧賤。耳薄向前,賣盡田園。

  長而聳者,祿位厚。潤而圓者,衣食足。人有貴眼而無貴耳,非貴相。或有貴耳無貴眼,善相。兩耳垂肩,貴不可言。耳白於面,名滿天下。耳薄如紙,夭死無疑。輪廓桃紅,性最玲瓏。耳如鼠耳,早貧死。耳有刀環,五品高官。

  耳門垂珠,富貴長久。

  【經文】

  耳輪厚大,鼻準圓實,乳頭端淨,頦頤深廣厚大者,忠信謹厚人也。

  [ 脾出為肉,肉窮為孔,又主耳輪,准鼻粱、頦頤等,藏於意。《經》曰:夫頭高大者,性自在而好凌人。頭卑弊者,性隨人而細碎。故曰:鹿頭側長,志氣雄強。兔頭蔑頡,意志下劣。獺頭橫闊,心意豁達。夫頸細而曲者,不自樹立之人也。若色斑駁或不潔淨者,性隨意而不堅固。夫手纖長者,好施捨。短厚者,好取,捨則庶幾,取則貪惜。故曰:手如雞足,急智禍促。

  手如豬蹄,志意昏迷。手如猴掌,勤劬伎倆。夫背厚闊者,剛決人也。薄者,怯弱人也。夫腹端妍者,才華人也。故曰:牛腹婪貪,財物自淹。蛤蟆腹者,懶人也。大腰端美者,則樂而能任人也。蜥蠍腰者,緩人也。夫臂脾厚廣者,可任安穩人也。夫蛇行者,含毒人也,不可與之共事。鳥行蹌蹌,性行不良,似鳥鵲行也。鷹行雄烈。豺狼行者,性粗覓利人也。牛行性直也。馬行猛烈人也。]

  此性靈存於容止者也。

  【譯注】

  相學家認為,身相可分為上中下三分,此即所謂「身相三停」。其中,頭為上停,身肩至腰為中停,自腰至足為下停。相術要求上中下三停勻稱合度,即大小與長短相互匹配、彼此協調,符合這些要求即為合相,合相者福壽雙全,大富大貴。

  胸為百神之掖庭,萬機之枕府,血氣之宮室,宮庭平廣則神安氣和,府庫傾陷則智淺量小。因此,胸方正廣闊,主智慧榮昌,凹凸狹薄,則主勞碌貧賤。

  腹部包藏六腑,為身軀的爐冶,故以形圓、皮厚、下垂者為貴,而以扁而短者為賤。皮厚者少疾而富,皮薄者多疾而貧;近上者賤而愚,懸下者富而壽;圓如玉壺者巨富,窄如雀肚者至貧;如抱兒者貴,如蛤蟆者賤;如牛肚者積財,如狗肚者窮寒;如豬肚者賤,如羊肚者貧。

  腰為腹的依托,以端正、直闊、豐厚為佳,以偏陷、細窄、單薄為次。

  腰主中年運氣,為貴之表徵,所以相術中有「無腰不貴」之說。故端而直,闊而厚者,福祿之人也;偏而陷,狹而薄者,卑賤之徒也。是以短薄者多成多敗,廣大者祿保永終,直而厚者富貴,細而薄者貧賤,凹而陷者窮下,裊而曲者淫劣。就形狀論,有晰蠍腰,主性情寬和善良;有黃蜂腰,主性情卑劣邪惡。

  背為一身之基址,供負重之用,所以貴厚實豐隆,看上去如龜背。前看如昂,後看如俯,為長壽厚福之相;若偏薄如坑,短狹如駝,成佝僂之狀,則為短壽貧賤之相。

  「足者,上載一身,下運百體。」足象徵地,雖位居最下,而功勞無比。

  相學家認為,足宜平厚正長,忌側而薄,橫而短;腳底凹人能容雞卵者大富,腳板厚達四寸者富貴雙全。總之,腳小而厚者富貴,大而薄者貧賤。

  上述有關方面都是從人的形體來預測一個人的前途命運,以及如何通過容貌、舉止推測人之性情的大體方法。

  【經文】

  [范蠡曰:「越王為人長頸鳥啄,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

  尉繚曰:「秦王始皇,隆準長目,鷙膺豺聲,少恩信,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不可與之久游。」

  叔魚生,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心,鳶肩而牛腹。溪壑可盈,是不可厭也。」

  晉叔向欲娶於巫臣氏,其母不欲,曰:「昔有仍氏生女,黠黑而甚美,光可以鑒物,名曰玄。妻樂正,後娶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婪無厭,忿類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皆是物止。

  汝何為哉?天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叔向懼,乃止。

  魏安僖王問子從曰:「馬回梗梗亮直,大夫之節,吾欲為相,可乎?」

  答曰:「長目而豕視,則體方而心圓。每以其法相人,千萬不失一。臣見回非不為偉其體干,然甚疑其目。」

  平原君相秦將白起,謂趙王曰:「武安君之為人也,小頭而銳下,瞳子白黑分明,視瞻不轉。小頭而銳下者,斷敢行也。瞳子白黑分明者,見事明也。視瞻不轉者,執志強也。可與持久,難與爭鋒。」

  王莽大口蹶頤,露目赤睛,聲大而身長七尺五寸,反膺仰視,瞰臨左右。

  或言莽所謂鴟目虎啄,豺狼之聲,故啖食人,亦當為人所殺。後篡漢位,後兵敗歸果被殺也。]

  【譯文】

  [曾幫助越國雪恥復國的范蠡說:「越王這個人脖頸長,嘴長得像鳥啄。

  這種人只能與共患維,不能同安樂。」

  與商鞅一同參與秦國變法的尉繚子說:「秦始皇鼻樑高,眼睛長,胸膊象老鷹,聲音象豺狼,寡恩薄信,心如虎狼。處境困難的時候甘居人下,一旦得志就會殺人如麻。這種人不能與之長期相處。」

  叔魚出生後,他母親看了看說:「這孩子眼睛如虎目,心口象豬胸,鷹肩牛腹。山谷可以填滿,而他將來卻貪得無厭。」

  晉國的叔向想娶巫臣家的女兒,她母親不願意。她說:「從前有仍氏生了個女兒,雖然膚色很黑,但長得很美,光彩照人,取名叫玄。後來嫁給了專管音樂的後夔,生下伯封,胸如豬腹,生性貪婪,取名叫封豕,整個氏族後來被后羿消滅,再沒有人祭祀他們的祖先。三代人全部滅亡,都是因為娶了玄。你為什麼還要重蹈覆轍呢?上天生下絕世美人,足以改變人一生命運,假如不是有德性的人娶上,則遭禍患。」叔向害怕了,沒敢娶巫臣家的這個女兒。

  魏安僖王問子從:「馬回性格鯁直,有大夫的氣節,吾想提拔他當宰相,可以嗎?」子從說:「馬回眼睛細長,視人像豬,長相雖然方正,但內心卻很狡猾。我用這一經驗相人,千萬個人沒有看錯一次。依我看,馬回不是長得不魁梧,然而我對他的雙眼很懷疑。」

  平原君看了白起的面相後對趙王說:「白起頭小下巴尖,雙目黑白分明,看東西目不轉睛。頭小下巴尖,說明這人行動果斷;兩眼黑白分明,說明他見事明白;目不轉睛,說明意志堅強。這種人只能與之打持久戰,不能與他針鋒相對地抗衡。」

  王莽長相口大下巴短,眼球突出,晶體血紅,聲音粗大,身高七尺五寸,挺胸仰視,高高地向下看左右兩邊。又有人說王莽眼睛象貓頭鷹,嘴巴象老虎,聲音象豺狼,所以能吃人,將來也會被人殺死。後來篡奪東漢政權,兵敗被殺。

  【經文】

  夫命之與相,猶聲之與響也。聲動平凡響,窮乎應,必然之理矣。雖雲以言信行,失之宰予,以貌度性,失之子羽。然《傳》稱:「無憂而戚,憂必及之;無慶而樂,樂必還之。」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知,則色有先見。故扁鵲見桓公,知其將亡;申叔見巫臣,知其竊妻。或躍馬膳珍,或飛而食肉,或早隸晚侯,或初刑末王。銅巖無以飽生,玉饌終乎餓死。則彼度表捫骨,指色摘理,不可誣也。故列云爾。

  【譯文】

  命運和相貌的關係,就好像聲音與迴響一樣。聲音從細微之處開始,回音在呼應後消失。這是必然的道理。雖說根據言語和相貌判斷一個人就會發生象冤枉孔子的學生宰予和子羽那樣的錯誤,然而《左傳》上說:「沒有憂慮卻心情悲傷,那麼憂愁一定很快到來;沒有快樂的事卻莫名其妙地突然歡喜起來,那麼快樂也會馬上降臨。」這就是說,人們的心理和神志對即將來臨的憂與喜有一種超前的感應,心神預感到後,就會首先在面容上反映出來。

  因此扁鵲見到蔡桓公就知道他不久就要死去,楚國大夫申叔見到巫臣後就知道他會偷偷地娶亡了陳國後又被楚國俘獲的夏姬。有的人生來高貴,騎著高頭大馬,吃著美味佳餚;有的人卻像猛禽一樣,飛來飛去找肉吃;有的人早年給人當奴隸,晚年卻封侯稱王;有的人起初對山珍海味不以為然,後來卻落得餓死的下場。對於這些情況,相面的人一方面要揣度准他的相貌,另一方面還要摸清他的骨骼,根據他的神情,再按照相術原理進行預測,就能知道一個人的富貴凶吉。所以對於察相一法,是不應該輕易否定的。因此單列這一章,作為知人的參考。

  【按語】

  既然用人以知人為先決條件,所以《反經》的作者為後世提供了一整套知人的方法和經驗,將這一問題作為全書的重點,給予了多角度、全方位的論述,源遠流長的相術自然就鹹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方面。然而相術是一個極其龐雜專題,作者只能摘要迷之。至於後來出現子明清之際、托名陳拎秘籍的《神相全篇》當然不是作者所能得知的了。集相術之大成的《神相全篇》把相面術的要則歸納為「相人十法」,足以作為相術之經典性的概括,特錄於此,作為本篇的補充,以便讀者參考。

  其法云:一取威儀。如虎下山,百獸自驚;如鷹升騰,狐兔自戰。不怒而威,不但在眼,亦觀顴骨神氣取之。

  二看敦重及精神。身如萬斛之舟,駕於風浪之中,搖而不動,引之不來,坐臥起居,神氣清靈;久坐不昧,愈加精彩。如日東昇,刺人眼目。如秋月懸鏡,光輝皎潔。面神眼神,俱如日月之明。輝輝皎皎,自然可愛;明明潔潔,久看不昏。如此相者,不大貴亦當小責,富亦可許,不可妄定。

  三取清濁。人體厚者自然富責;清者縱瘦神長,必以責推之。濁者有神謂之厚,厚者多富。濁而無神謂之軟,軟者必孤,不孤則夭。

  四看頭圓頂額高。蓋人頭為一身之主,四肢之元。頭方者頑高,則為居尊天子。額方者頂起,則為輔佐良臣。頭圓者富而有壽,額闊者責亦堪誇。

  頂平者福壽綿遠。頭扁者早歲艱難。額塌者少年虛耗。額低者刑克愚頑。額門殺重者早年困苦。部位傾陷、髮際參差者,照依刑克兼觀,不可一例而言,有誤相訣。

  五看五嶽及三停。左顴為東嶽,俱要中正,不可粗露傾塌。額為南嶽,亦喜方正,不宜撇竹低塌。右顴為西嶽,亦與左顴相同。地閣為北嶽,喜在方圓隆滿,不可尖削歪斜,卷竅兜上。土星為中岳,亦宜方正聳上。書雲,五嶽俱朝,貴壓朝班,亦且錢財自旺。三停者,額門、準頭、地角,此面部三停也,又為三才,又為三主,又名三表,俱要平等。上停長少年忙,中停長福祿昌,下停長老吉祥。三停平等,一生衣祿無虧。若三停尖削、歪斜、粗露,俱不利也。可照流年部位氣色而椎,不可一體而斷。

  六取五官六府。眉為保壽官,喜清高、疏秀、彎長;亦宜高目一寸,尾拂天倉,主聰明富責,機巧福壽,此保壽官成也。若粗濃黃淡,散亂低壓,乃刑傷破敗,此一官不成也。

  眼為監察官,黑白分明,或鳳眼、象眼、牛眼、龍眼、虎眼、鶴眼、猴眼、孔雀眼、鴛鴦眼、獅眼、喜鵲眼,神藏不露,黑如漆,白如玉,波長射耳,自然清秀有威,此監察官成也。若蛇、蜂、羊、鼠、雞、魚、馬、火輪四白等眼,赤白紗侵,睛圓黑白混雜,兼神光太露,昏昧不清,此監察官不成也。又且愚頑凶敗。

  耳為采聽官,不論大小,止要輪廓分明,喜白過面,水耳、土耳。金耳、牛耳、圓棋耳、貼腦耳、對面不見耳,高眉一寸,輪厚廓堅,紅潤姿色,內有長毫,孔小不大,此采聽官成也。或鼠耳、木耳、火耳、箭羽耳、豬耳,輪飛廓反,不好之耳。或低小軟弱,此采聽官不成也。不利少年損六親。

  鼻為審辨官,亦宜豐隆聳直有肉,伏犀龍虎鼻,獅牛胡羊鼻,截筒、盛囊、懸膽鼻,端正不歪不偏,不粗不小,此審辨官成也。若狗鼻、鯽魚、鷹嘴、劍峰、反吟、復吟、三曲、三彎、露孔、仰灶、扁弱、露骨、太大、孤峰,況又兇惡,貧苦無成,刑惡奸貪,此審辨官不成也。

  口為出納官,唇紅齒白,兩唇齊豐,人中深長,仰月彎弓,四字口方,牛龍虎口,兩唇不反不昂,不掀不尖,此出納官成也。或豬狗羊口、覆船、鯽魚、鼠食羊食、唇短齒露、唇黑唇皺、上唇薄下唇反、須黃焦枯粗濁,此出納官不成也。書雲,但一官成者,掌十年之貴祿富豐;不成者,必主十處困苦。

  六府者,天庭、日月、二角為天府,宜方圓明淨,不宜露骨,天府成也。

  或倚削低塌偏尖,天府不鹹也。主初年運蹇。

  兩顴為人府。直方正插鬢,不粗不露,齊揖方拱,此人府成也。若粗露高低,尖圓繃鼓,此人府不成也。主中年運否。

  地角邊腮為未景地府,喜府地閣懸壁,不昏不慘,不尖不歪,不粗不大。

  地府成也。書雲,一府成掌十年之富盛,相反者主十年之凶敗。

  七取腰圓背厚,胸坦腹墜。三甲三壬,體膚細膩可也。背厚闊。腰硬腰圓。體嫌背脊成坑,背薄肩垂,肩昂頸削。腰宜圓宜硬,宜大宜平,不可細小軟弱,崎彎無屁股,臀薄尖削露。臀宜平厚。不宜大竅。胸宜平滿,骨莫粗露。項下雙絛,心窩不陷。腹宜有囊如葫蘆。臍下肉橫生,不宜尖削。或如鵲肚、雞胸、狗肚,此不堪也。

  八取手足,宜細嫩隆厚,掌有八卦,紋路鮮明。

  九取聲音與心田。書云:要知心裡事,但看眼神清。眼乃心之戶,觀其眼之善惡,必知心事之好歹。印堂,福堂之位,縱相貌不如,其心田好,終有富貴。若相貌堂堂,心事奸險,縱然富貴,不日貧窮。聲音宜響亮,出自丹田,聲響如雷灌耳,或如銅鐘玉韻,或如甕中之聲,或如銅鑼銅鼓,或如金聲,或聲長尾大,如鼓之響,俱要深遠清潤,丹田所出,此富責綿遠之相也。

  十觀形局與五行。形局者,乃人一身之大關也。或如龍形、虎形、鶴形、獅形、孔雀形、鶴形、牛形、猴形、豹形、象形、鳳形、鴛鴦、鷺鷥、駱駝、黃鸝、練雀等形,此富貴形相。或豬形、狗形、羊形、馬形、鹿形、鴉形、鼠形、狐狸形,此凶暴、貧薄、夭折之相也。五行者,金木水火上也。書云:

  金得金,剛毅深;木得木,資財足;水得水,文章貴:人得火,見機果;土得土,厚豐庫。金形白色喜白:木形瘦喜青,水喜肥黑;火不嫌尖,宜赤色;土喜厚色宜黃,此五行正局也。合此者富貴福壽,反此者貧賤夭折。便學者憑五行兼骨格推斷,相法多端,理居總斷。 


論士第七
  人才難得,欲成就一等事業,必得一等人才。有齊桓公見稷之誠,劉備三往隆中之志,人才可得,事業可成。

  【經文】

  臣聞黃石公曰:「昔太平之時,諸侯二師,方伯三師,天子六師。世亂則叛逆生,王澤竭則盟誓相罰、德同無以相加,乃攬英雄之心。故曰:得人則興,失士則崩。」何以明之?昔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往而不得見,從者止

  之。桓公曰:「士之傲爵祿者,固輕其主;其主傲霸王者,亦輕其士。

  縱夫子傲爵祿,吾庸敢做霸王乎?」五往而後得見。

  《書》曰:「能自得師者王。」何以明之?齊宣王見顏觸曰:「觸前。」

  觸亦曰:「王前。」[議曰:夫觸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觸為慕勢,不若使王為趨士。]宣王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者責乎?」對曰:「昔秦攻齊,今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百步而樵采者罪,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言之,生王之頭,曾不如死士之壟。」

  宣王竟師之。

  [宣王左右曰:「大王據千乘之地,而建千石之鐘,東南西北,莫敢不服。

  今夫士之高者,乃稱匹夫,徒步而處於農畝,下則鄙野、監門、閭裡。士之賤也,亦甚矣。」觸曰:「古大禹之時,諸侯萬國。舜起農畝而為天子。及湯之時,諸侯三千。當今之世,南面稱寡人者,乃四世。由此觀之,非得失之策與?稍稍誅滅,滅亡無族之時,欲為監門、閭裡,安可得哉?《易傳》不雲乎:『居上位,未得其實。』故無其實而喜其名者削;無其德而望其福者約;無其功而受其祿者辱,禍必掘。故曰:『矜功不立,虛願不至。』此皆誇其名華而無其實德也。是以堯有九佐,舜有十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及今,而能虛成名於天下者,無有。是以君王無羞亟問,不愧下學,而成其道。老子曰:『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是以侯王稱孤、寡、不谷。夫孤寡者,困賤、下位者也,而侯王以是謂,豈非下人而尊貴士與?夫堯傳舜,舜傳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稱名,實以明乎士之貴也。」]

  【譯文】

  我聽黃石公說:從前太平的時候,諸侯有兩支軍隊,方伯有三軍,天子有六軍。世道混亂就會發生叛逆,王恩枯竭就結盟、立誓相互征伐。當政治力量勢均力敵,無法一決高下的時候,爭霸的雙方才會招攬天下的英雄。所以說,得到人才國家就會興盛,失去人才國家就會衰亡。怎麼知道是這樣呢?

  從前齊桓公去見一個叫稷的小吏,一大去了三次也沒有見到,侍從阻止他,桓公說:「有才能的人輕視爵位、俸祿,當然也要輕視他們的君王;君王如果輕視霸主,自然也會輕視有才能的人。即便稷敢輕視爵位和俸祿,我難道敢輕視霸主嗎?」就這樣,齊桓公去了五次才見到稷。

  《尚書》說:「能得到賢人並拜他為師的可以稱王天下。」為什麼這樣說呢?齊宣王召見顏觸時說:「顏觸你到前面來。」顏觸也說:「大王你到前面來。」[顏觸到前面去表明他是為權勢,齊宣王到前面去說明他禮賢下士。]

  宣王一聽就變了臉,說:「是君王尊貴呢,還是士人尊貴?」顏觸說:「從前秦國攻打齊國的時候,曾經下過一道命令:有誰敢去柳下季的墳墓五十步之內打柴、採摘的,一律處死,不予赦免。還下過一道命令:有能得到齊王人頭的,封他為萬戶侯,賞賜黃金二萬兩。由此看來,活著的大王的人頭,還不如一個死士的墳墓。」宣王於是被說服,拜顏觸為師。

  當時宣王身邊的人說:「我們大王擁有千乘之地,千斤之鐘,四面八方,沒有敢不服從的。現在名聲高的士人也只是普通百姓,每天步行到地裡去幹活;等而次之的則住在邊遠偏僻的地方,做閭裡、巷口的看門人。士人的低賤,真是到了極點啦!你還傲慢什麼?」顏觸說:「從前禹的時候,有諸侯萬國。舜是從一個農民發展起來,成為天子的。到了湯的時候,諸侯只有三千。而到如今,西南稱王的傳不到四代。這難道不是由於不重視士人造成的嗎?諸侯漸漸地被殺戳,消滅,等到國破家亡之時,就是想做閭裡、巷口的看門人,也不可能了。《易經》上不是說過『身居高位而不具有相應的德才嗎?』所以不做踏踏實實的工作而喜歡弄虛作假、標榜虛名的,國家會日益衰弱;沒有德操卻祈望享福的,必然會遭到窮困窘迫的下場;沒有功勞卻享受俸祿的人必然要受侮辱、遭災殃。所以說,好大喜功,必不能建功立業;誇誇其談而元實際行動的人,終究不能實現其理想。這都是愛虛名、好浮誇,而無治國愛民實效者的必然下場。所以堯有九個幫手,舜有七個淨友,禹有五個丞相,湯有三個輔佐。自古至今,如果得不到賢德之士的輔佐而能建功立業的從未有過。因此君王不應以經常向人求教為恥辱,不應以向別人學習為慚愧,這樣才可以實現他的理想。老子說:『縱然尊貴,必須以卑賤為根本;縱然高峻,必須以低下為基礎。』所以君王、諸侯自稱『孤』、『寡』、『不谷』。所謂孤、寡,就是卑賤的意思,而君王們用以自稱,難道不是表示謙居人下而尊重士人嗎?堯傳位給舜,舜傳位給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世世代代都稱他們為明主,就是因為他們懂得賢士的可貴啊!」

  【經文】

  諺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也,要之知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何以明之?淳於髡謂齊宣王曰:「古者好馬,王亦好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獨不

  好。」王曰:「國無士耳。有則寡人亦悅之。」髡曰:「古有驊騮,令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馬矣;古有豹象之胎,今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味矣;古有毛嬙、西施,今之無有,王選於眾,王好色矣;王必待堯舜禹湯之士,而後好之,則堯舜禹湯之士,亦不好王矣。」

  [魯仲連謂孟嘗君曰:「君好士未也。」孟嘗君曰:「文不得士故也。」

  對曰:「君之廄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豈皆騏驥、騄耳哉?後官十妃,皆衣縞紵,食粱肉,豈有毛嬙、西施哉?色與馬取於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好士未也。』」

  張敞《與朱邑書》曰:「饑者甘糟糠,飽者妖粱肉。何則?有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須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何而後信。故士各達,其及時之宜。若待古之英雋,必若伊尹、呂望而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淮南》曰:「待腰裊、飛兔而後駕,則世莫乘車矣;待西施、洛浦而后妃,則終身不家矣。然不待古之英雋而自足者,因其所有而遂用之也。」

  《語》云:「瓊艘瑤楫,無涉川之用;金弧玉弦,無激矢之能。是以分絮而無政事者,非撥

  亂之器;儒雅而乏治理者,非翼亮之士。」何以明之?魏無知見陳平於漢王,漢王用之。絳、灌等讒平曰:「平盜嫂受金。」漢玉讓魏無知。無知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聞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無益於勝負之數,陛下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耳。盜嫂受金,又安足疑哉?」漢王曰:「善。」

  【譯文】

  俗語說:「沐浴不一定要去江海中,只要能去污就行;馬不一定非要騏驥,只是它善跑就行;用人無須他多麼賢德,只要他懂得道就行;娶妻不必出身高貴,只要她貞節就行。」為什麼這麼說呢?淳於髡對齊宣王說:「從前的人喜歡馬,大王也喜歡馬;從前的人喜歡美味,大王也喜歡美味;從前的人喜歡美女,大王也喜歡美女;從前的人喜歡士人,大王卻偏不喜歡。」

  齊宣王說:「國家沒有士人啊,如果有,我就會喜歡他們。」淳於髡說:「從前有驊騮、騏驥,現在沒有,大王從眾多的馬中挑選好馬,這說明大王是喜歡馬的;從前的人好吃豹子、大象的胎盤,現在沒有,大王從眾多美味中挑選佳餚,這說明大王是喜歡美味的;從前有毛嬙、西施,現在沒有,大王就從眾多美女中挑選麗人,這說明大王是喜歡美女的。大王一定要等堯舜禹湯時的賢士出現,才去愛惜,那麼堯舜禹湯的賢士,也就不會喜歡大王了。」

  魯仲連對孟嘗君說:「你說你重視人才,其實不是。」盂嘗君說:「那是因為我沒有得到人才的緣故。」魯仲連說:「你馬廄中有上百匹好馬,沒有一匹不是不身披繡衣、吃精料的,難道都是千里駒?後宮中的十個妃子,沒有不身穿綾羅綢緞,吃美味佳餚的,難道其中有毛嬙、西施?美女、駿馬要用現在的,而人才為什麼一定要用古代的呢?所以說,你說你重視人才,其實不是。」

  張敞《與朱邑書》說:「饑人糟糠都是美味,飽人美味都厭食,什麼原因呢?原因就在有還是沒有。從前陳平雖然很賢德,有才能,必須通過魏無知才能進入朝廷;韓信雖然有奇才,必須依靠蕭何而後才被信任。所以每個有才能的人之發達都有個時機問題。如等有象伊尹、呂望一樣的人才推薦他,那麼這些人就無須通過你進身了。」

  《淮南子》說:「等有腰裊、飛兔這樣的駿馬才駕車,那世上就沒車可乘;等有西施、洛神這樣的美女才納妃,那終身別想成家。只有不等古時的英才出現而能獲取的人,才會憑借現有的人才去使用他們。」俗語說:「美玉做的船和槳,沒有渡江的功用;金玉成的弓弦,沒有發射箭矢的功能。因此光是清高而不幹事的人,不是撥亂匡時的人才。溫文爾雅而無治理才能的人,不是誠信、聰慧的輔佐。」何以見得?魏無知把陳平推薦給漢王,漢王任用了陳平。周勃和灌嬰說:「陳平和他嫂子私通,還接受過賄賂。」漢王責備魏無知,魏無知說:「我所說的是才能;陛下你聽說的是品行。現在即便有尾生一樣堅守信約的好人,卻對勝負的命運一無所益,陛下能靠這樣的人打江山嗎?現在楚漢相爭,我舉薦人,只考慮到他的計謀是否確實對國家有好處而已。陳平與嫂子私通,接受賄賂,又何必因此而懷疑他的才能呢?」

  漢王說:「說得好。」

  【經文】

  黃石公曰:「有清白之士者,不可以爵祿得;守節之士,不可以威脅。

  致清白之士,修其禮;致守節之士,修其道。」何以明之?郭隗說燕昭王曰:

  「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廝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受

  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憑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恣睢奮擊,呴藉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乃古之服道致士者也。

  黃石公曰:「禮者,士之所歸;賞者,士之所死。招其所歸,示其所死,則所求者至矣。」何以明之?魏文侯太子擊禮田子方,而子方不為札,太子不悅,謂子方曰:「不識貧賤者驕人乎?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大夫驕人而亡其家。貧賤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貧賤乎?」

  【譯文】

  黃石公說:「品行高潔的人,不能用爵位、俸祿打動;堅守節操的人,不能用刑罰逼迫。招引品行高潔的人,要以禮相待;招引堅守節操的人,要能有助於實現他的理想。」為什麼呢?郭隗勸燕昭王納賢的例子就是明證。

  郭隗說:「帝王者與老師相處,君主者與朋友相處,稱霸者與臣子相處,亡國者與僕役相處。曲意順從,虛心求教,百倍於自己的人才都會前來;求賢不持久,求教沒恆心,就會得到十倍於自己的人才;人家主動前來,自己才去迎接,那只能得到才能與自己相仿的人。頤指氣使,只能得到奴僕,放縱暴戾,怒吼喝叫,那就只能得到奴才了。」

  黃石公說:「士人所依附的是禮義,為之而死的是賞賜。把禮義和賞賜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你所需要的人才就會到來。」為什麼這樣說呢?魏文候的太子向田子方行禮,田子方不還禮,太子很不高興,對田子方說:「不知道是貧賤的人傲慢呢,還是高貴的人傲慢?」田子方說:「當然是貧賤的人傲慢啦!高貴的人怎敢傲慢?在高位者傲慢就會失去國家,大夫傲慢就會葬送封地,貧賤的人卻沒什麼可丟失的。不順心了穿上鞋就走,沒什麼可留戀的,到哪兒還不是一樣的貧賤?」

  【經文】

  宋燕相齊,見逐罷歸,謂諸大夫曰:「有能與我赴諸侯乎?」皆執杖排班,默而不對。燕曰:「悲乎,何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陳饒曰:「非士大夫易得而難用,君不能用也。君不能用,則有不平之心,是失之於己而責諸人也。」燕曰:「其說雲何?」對曰:「三升之稷,不足於士,而君雁鶩有餘粟,是君之過一也。果園梨栗,後宮婦女,以相提挃,而士曾不得一嘗,是君之過二也。綾紈綺縠,美麗於堂,從風而弊,士曾不得以為緣,是君之過三也。夫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行君之所輕,而欲使士致其所重,譬猶鉛刀畜之,干將用之,不亦難乎?」宋燕曰:「是燕之過也。」

  【譯文】

  宋燕做齊國的宰相,遭到罷免後,對手下的官員們說:「有誰願意跟我去投奔其它諸侯?」大家都整齊地站在那裡,誰也不回答。宋燕說:「可悲啊!為什麼士大夫易得而難用呢?」陳饒答道:「並不是士大夫易得難用,是做人主的不用啊!人主不用,士大夫就會怨憤。你不會任用人才,反而要責備他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宋燕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饒回答說:「士人連三升糧食都領不到,而國王的倉庫卻滿滿的,這是國君的第一個過錯;園子裡的果子多得很,以至於後宮的婦女們用果子互相投擲來嬉鬧,而士人卻連一個都嘗不到,這是國君的第二個錯誤;後宮裡漂亮的綢緞堆得部腐爛了,見風就散,士人卻無法得到一件,這是國君的第三個過錯。

  財物是國君輕視的,而對於怎樣死,為誰死,士是很著重的。國君不能賞給他們自己輕視的東西,卻希望他們為自己賣命,這就好比把這些士人像鉛做的刀子一樣存放著,卻幻想有朝一日有一個干將那樣會使劍的人出來,讓他們發揮利劍的作用,這不是太難了嗎?」宋燕說:「是我錯了!」

  【經文】

  《語》曰:「夫人同明者相見,同聽者相聞。德合則未見而相親,聲同則處異而相應。」韓子曰:「趨合同則相是,趣捨異則相非。」何以明之?

  楚襄王問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駛?何士人眾庶不譽之甚?」宋玉曰:「夫鳥有鳳而魚有鯨,鳳皇上去九萬里,翱翔乎窈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料天地之高哉?鯨魚朝發於崑崙之墟,暮宿於孟津,夫尺澤之貌,豈能與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

  有鯨,士亦有之。夫聖人瑰琦意行,超然獨處。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議曰:世之善惡,難得而知,苟非其人,莫見其際,何者?夫文章為武人所嗤,未必鄙也;為揚、馬所嗤,此真鄙矣。夫人臣為桀、紂所毀,未必為愚也;必若堯舜所毀,此真愚矣。世之毀譽不足信也。故曰:不夜出,安知有夜行人?太公曰:「智與眾同,非人師也;伎與眾同,非國工。」老子曰:「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曰:凡人所賤,聖人所貴。

  信矣哉!]

  【譯文】

  《論語》中說:「眼力一樣的人才能看見同樣的東西,聽力一樣的人才能聽見同樣的聲音。同心同德的人才會相親相愛。聲音的頻率相同,即使在不同的地方也會互相呼應。」韓非子說:「志趣相同才會彼此欣賞,志趣不同就會互相排斥。」怎麼才能證明這一點呢?楚襄王問宋玉說:「先生你莫非哪些地方做得不夠好嗎?為什麼大家都不欽佩你呢?」宋玉回答說:「鳥中有鳳凰,魚中有巨鯨。鳳凰一飛,衝上九萬里雲霄,翱翔於清空之中。那籠中的鵪鶉怎能知道天有多高?鯨魚早發崑崙,晚宿孟津,水溝裡的小魚,怎能知道海有多大?所以不單是鳥中有鳳,魚中有鯨,士人中也有與鳳和鯨一樣的人啊。聖人心志瑰偉,超然獨處。世俗之人,又怎會瞭解我的所作所為呢?」

  我們可以這樣來討論這一問題:世間的善惡,是不容易瞭解的。如果不是聰慧之人,是分辨不出善與惡的界限的。為什麼呢?文章被軍人嗤笑,不一定就不好;被揚雄、司馬遷所嗤笑,那才是真的不好呢!大臣被桀、紂否定,不一定真的愚蠢,必須被堯,舜否定,才是真的愚蠢。世俗的譭謗與讚譽不值得相信。人常說:夜裡不出門,怎知有夜行人?太公說:「智慧與眾人相同的人,不能做人的老師;技藝與眾人相同的人,不能做一流的的匠人。」

  老子說:「凡夫俗子聽到『大道』時,就會哈哈大笑,如果他不大笑,就不是『道』了。」所以說,常人所嘲笑的,正是聖人所重視的。千真萬確是這樣啊!

  【經文】

  《語》曰:「知人未易,人未易知。」何以明之?汗明說春申君,春申君悅之。汗明欲談,春申君曰:「僕已知先生意矣。」汗明曰:「未審君之聖孰與堯?」春申君曰:「臣何足以當堯?」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

  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請為君審言之。君之賢不如堯,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賢舜事聖堯,三年而後乃相知矣。今君一時而知臣,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

  《記》曰:「夫驥唯伯樂獨知之,若時無伯樂之知,即不容其為良馬也。

  士亦然矣。」何以明之?孔子厄子陳、蔡,顏回曰:「夫子之德至大,天下莫能容。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國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故曰:

  文王明夷則主可知,仲尼旅人則國可知。]《谷梁傳》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羈貫謂交午剪髮;成童謂八歲以上];就師學問無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有司舉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孔子曰:「內行不修,已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

  【譯文】

  孔子說:「知人不易,人不易知。」為什麼?汗明遊說春申君,說得春申君很高興。汗明想談自己的觀點,春申君說:「我已經知道先生的意思了。」

  汗明說:「不知道你和堯相比,准更聖明?」春申君說:「我怎麼比得上堯?」

  汗明說:「那麼你看我和舜相比怎麼樣呢?」春申君說:「先生你就是舜。」

  汗明說:「不是這樣的。請讓我為你細說。你的賢明不如堯,我的才能比不上舜。像舜這樣賢能的人服事聖明的堯,三年以後才能瞭解舜。現在你頃刻之間就瞭解了我,這就等於你比堯聖明,而我比舜賢能。這可能嗎?」

  《禮記》說:「良馬只有伯樂認識它,如果當時沒有伯樂的相馬能力,它就不會被世人當作良馬。認識一個有才能的人也一樣。」怎麼見得呢?孔子在陳、蔡受困,顏回說:「先生的德行太偉大了,天下容不下。但是先生推廣它,實踐它,卻不被世人採納,這是當權音的恥辱。先生有什麼過錯呢?」

  [從文王在羨裡韜光養晦,以避紂王的迫害,就可以明白他的君主的昏庸;從孔子的流離在外,就可以知道他的國家的黑暗。]《谷粱傳》說:「孩子出世後,不能避免水人之害,是母親過;到了八歲還不拜師學習,是父親過[古代習俗,六歲剪髮叫「羈貫」,「成童」指到了八歲];拜師學習,求教不得法,心志不通,知識不長,是自己的過錯;志向和學識都有了,名聲還不大,是朋友的過錯;名聲大了,上司不舉薦,是上司的過錯;上司向君王舉薦了,君王卻不任用,是君王的過錯。」孔子說:「內在的品行不好,是自己的過;品行好而無名聲,是朋友的過。」

  【經文】

  《論》曰:「行遠道者,假於車馬;濟江海者,因於舟楫故賢士之立功成名,因於資而假物者。」何以明之?公輸子能固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台榭,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材不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爐大鐘,而不能自為壺鼎盤盂,無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政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於歷山,恩不及州里;大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於妻子。及其用也,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堯,大公固之周文,君子能修身以假道,不能在道而假財。

  [慎子曰:「騰蛇游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霽,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矣。」

  韓子曰:「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沉,非千鈞輕而錙銖重,有勢之與無勢耳。故勢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非其身輕而重於千鈞也,勢不便也。離婁易於百涉而難於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遠,道不可也。」

  【譯文】

  孔子說:「走遠路的人,要借助於車馬;渡江海的人,要憑借船隻。賢能的士人要立功成名,就需有資產、財物的援助。」何以見得?古代最好的木匠公輸盤能用國王的木材建成宮室、台謝,卻不能為自己建一間小屋,這是因為木料不足;善鑄劍的歐冶子能用國王的銅鐵鑄成金爐大鐘,卻不能給自己做一些日常用具,這是因為沒有用料的緣故。君子能夠通過君主的朝政,使百姓和睦,對百姓施恩,卻不能使自己的家庭富有,是情況不允許的緣故。

  所以舜在歷山耕種,卻不能給州里的人帶來任何恩惠;姜太公在商朝的國都朝歌宰牛,卻不能使自己的妻子兒女得到什麼利益。等到他們有了實權後,他們造福於民眾的恩澤遍佈四面八方。所以舜只有通過堯,太公通過文王,才能恩流八荒,德溢四海,造福於民。有道德的人只應借助大道來修煉自己,而不應當打著行道的旗號來為自己謀取私利。

  戰國時的法家慎到說:「騰蛇駕霧,飛龍乘雲,等到雲開霧散時,它們就和蚯蚓一樣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失去了它們所憑借的東西。」韓非子說:「千鈞的重量有船的支撐就不會沉下去,細小的東西沒有船的承載也不會浮起來。這不是因為千鈞輕而錙銖重,是有依托和元依托而造成的。所以失去了依托,事情就不能成功。秦國的大力士烏獲能舉起千鈞重物,從而使自己的身體也顯得很沉重,然而卻不能使自己的身體變輕而使千鈞變重,因為他不能形成那樣的依托。離婁走一百步輕輕鬆鬆,卻無法在睫毛上行走,不是百步的距離近而睫毛的距離遠,是因為從道理上就行不通。」

  【經文】

  《語》曰:「夫有國之主,不可謂舉國光深謀之臣,合朝無智策之士,在聽察所考精與不精,審與不審耳。」何以明之?在昔漢祖,聽聰之主也,納陳恢之謀,則下南陽。不用婁敬之計,則困平城。廣武君者,策謀之士也。

  韓信納其計,則燕、齊舉。陳余不用其謀,則泜水敗。由此觀之,不可謂事濟者有計策之士,覆敗者無深謀之臣。虞公不用宮之奇之謀,滅於晉;仇由不聽赤章之言,亡於智氏;蹇叔之哭,不能濟崤澠之覆;趙括之母,不能救長平之敗。

  此皆人主之聽,不精不審耳。天下之國,莫不皆有忠臣謀士也。

  [議曰:天下無災害,雖有賢德,無所施材。老子曰:「大道廢,有仁義;國家昏亂,有忠臣。」《淮南子》曰:「未有其功而知其賢者,唯堯之知舜也;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市人之知舜也。」陸機云:「飛轡西頓,則離朱與矇瞍收察;懸景東秀,則夜光與碔砆匿曜。是以才換世則俱因,功偶時而並劭。」以此推之,向使殷無鳴條之事,則伊尹有莘之媵臣;周無牧野之師,則大公渭濱之漁者耳。豈能勒石帝籍,策勳天府乎?故曰:「賢、不肖者,才也;遇與不遇者,時也。」誠哉,是言也。]

  黃石公曰:「羅其英雄,則敵國窮。夫英雄者,國家之干;士民者,國家之半。得其干,收其半,則政行而無怨。知人則哲,唯帝難之。」慎哉!

  【譯文】

  《論語》中說:「擁有國家的君王,不能說全國沒有深謀遠慮的臣子,整個朝廷沒有計策高明的士人,而完全在於君王能不能精明、審慎地發現人才。」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的漢高祖是英明的君主,他採納陳恢的計謀,就攻下了南陽;不採用婁敬的計策,就被困於平城。廣武君,是足智多謀的人,韓信採納他的計策,就把燕、齊攻下了;陳余不用他的計策,泜水之戰就失敗了。由此看來,不能說事情成功的有出謀劃策之士,失敗的就沒有深謀遠慮之臣。虞公不採用宮之奇的意見,被晉所滅;仇由不聽赤章的話,被智氏所滅。秦國老臣蹇叔的哭泣,不能挽救崤、函之戰秦國的失敗;趙括的母親,也不能挽救長平之戰趙國的失敗。這都是由於當權者聽取意見時不明慎造成的。因此說,只要在高位者善聽善察,天下的忠臣謀士遍地皆是。

  從另一方面來看,天下如果沒有災難發生,有賢德的人也無處施展才能。

  老子說:「大道敗壞,然後才有仁義產生;國家昏亂,然後才有忠臣出現。」

  《淮南子》說:「一個人在沒有業績的時候就想瞭解他的才能,只有堯對舜才能做到;功業建立之後才瞭解他的才能,這是市井之人瞭解舜的途徑。」

  由此可以推斷,如果殷朝沒有鳴條打敗夏桀一事,伊尹就只能是陪嫁到有莘國的陪臣;如果周朝沒有牧野之戰的勝利,太公就只能是渭水河畔釣魚的人,他們怎麼能在碑刻和史籍中留下名字,將其功勳記載在國家檔案中呢?所以說,賢能與不賢能,是人的才能;能不能得到君主的賞識,是機遇。這話說得對啊!

  黃石公說:「網羅英雄豪傑,敵國就會勢窮力竭。英雄豪傑是國家的楝梁;有教養的國民是國家的基石。只有得到楝梁之材和民眾的擁載,國家的政策才會得以貫徹執行,人民群眾也不會有怨言。」由此可知,知人然後才會明哲。對於帝王來說,這是最困難的事情。千萬謹慎啊! 


政體第八
  英明的君主,賢能的臣子,必須輔之以完善的管理體制,才會有政治的清明。國家如此,機關如此,企業如此,任何一個「治人」或「人治」的單位莫不如此。

  【經文】

  [議曰:夫政理,得人則興,失人則毀。故首簡才,次論政體也。]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養其欲也。為天下之人,強俺弱,詐欺愚,故立天子以齊一之。謂一人之明,不能遍照海年,故立三公丸卿以輔翼之。為絕國殊俗,不得被澤,故立諸侯以教誨之。夫教誨之政,有自來矣。何以言之?管子曰:

  「措國於不傾之地,有德也。」

  [周武王問於粥子曰:「寡人願守而必存,攻而必得,為此奈何?」對曰:

  「攻守同道而和與嚴,其備也。故曰:和可以守而嚴不可以守,嚴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嚴不可以攻,嚴不若和之得也。故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人者,謂之文政矣。接士而使吏,禮恭侯於人者,謂之文禮也;聽獄斷刑,治仁於人者,渭之文誅矣。故三文立於政,行於理,守而不存,攻而不得者,自古至今未之嘗聞。」

  屍子曰:「德者,天地萬物之得也;義者,天地萬物之宜也;禮者,天地萬物之體也。使天地萬物皆得其宜,當其體,謂之大仁。」文子曰:「夫人無廉恥,不可以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也。法能殺人,不能使人孝悌;能刑盜者,不能使人有廉恥。故聖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非譽以導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刑諸不用,禮義修而任賢得也。」又曰:

  「夫義者,非能盡利天下者也,利一人而天下從;暴者,非能盡害海內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故舉措廢置,不可不審也。」]

  【譯文】

  [任何政治制度,從理論上來講,都是得到有賢德之人才就興盛,否則就失敗。所以我們首先簡要地討論了人才的品行道德。接下來我們就可以論述政權的本體了。]

  古代設立帝王的原因,不是為了滿足他們的貪慾,而是因為社會上的人總是強大的欺壓弱小的,狡詐的欺侮老實的,因此才設立大子來管理他們,好讓天下公平合理,萬眾一心。然而由於天子一人無論多麼英明,也不能管到天下所有的地方,所以才設立三公九卿和各級官吏來輔佐他。因為風俗不同的偏遠之地感受不到天子的恩澤,所以設立諸侯來治理、教化他們。所以這種用教化來統治的方法是由來已久的。為什麼這樣說呢?管仲說:「使國家處於不被傾覆的穩固狀態,是因為有了道德。」周武王問粥子:「我希望守住基業就一定成功,想獲得就一定到手,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粥子回答說:「攻與守的道理相同,和睦與嚴厲是基本手段。然而,守業可以依靠和睦但不可以依靠嚴厲,嚴厲不能像和睦那樣使國家穩固;和睦可以用來進取而嚴苛不能,用嚴厲的方法不如象和睦那樣容易獲得成功。諸侯發佈政令,能對人民公正,是文政;對待士人,使用官吏都能做到恭敬有禮,是文禮;斷案用刑,以仁義待人,就是文誅。以這三種政策作為國策,並作為基本理論統一國民的思想,守業不存,進取不得,這樣的情況從古至今還未曾聽說過。」

  戰國時的法家屍佼在其所著的《屍子》一書中說:「德,是天地萬物生生不息的象徵;義,是天地萬物和諧融洽的象徵;禮,是天地萬物井然有序的象徵。使天地萬物各得其所,使形式和本質相統一,就是最大的仁。」

  文子說:「人無廉恥就無法管理,不懂禮義就不能實行法治。法律能殺人,但不能使人孝順父母,和睦兄弟;可以懲罰盜賊,但不能使人知廉恥。

  明君在上,應將善惡美醜明明白白的顯示給人民大眾,用批評和表揚來引導人民,親近賢人並提拔他,蔑視小人並黜退他。不隨便動用刑法,同時要修明禮義,任用賢能。」又說:「仁義並不能使普天下的人都得到好處,但只要使某一個人得到好處,人民大眾就會追隨跟從;殘暴也不可能危害所有的人,可是只要危害到某一個人,人民大眾就會有反心。所以任何政策法令的實施或者放棄,不能不反覆考慮,慎之又慎。」

  【經文】

  積於不涸之倉,務五穀也。

  [ 晁錯說漢文帝曰:「今土地人民不減乎古,無堯、湯之水旱,而蓄積不及古者,何也?地有遺利,人有餘力,生谷之上未盡墾闢,山澤之利未盡出,游食之人未盡歸農也。當今之務,在放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人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之人入粟塞下,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則富人有爵,農人有錢,粟有所餘,而國用饒足。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漢景帝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鄉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饑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毋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朝,為天下先,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

  《鹽鐵論》曰:「國有沃野之饒而人不足於食者,工商盛而本業荒也。

  有山海之貨而人不足於財者,不務人用而淫巧眾也。」]

  【譯文】

  要想使糧倉內的糧食儲蓄取之不盡,就必須重視發展農業生產。

  [晁錯勸漢文帝說:「現在土地和人民不比古代少,而且沒有堯、湯時的水旱災害,可是糧食的積蓄卻不如過去多。什麼原因呢?因為土地沒被充分開發,民眾的勞力過剩,能生長莊稼的土地沒有得到開墾,山林湖海的資源也沒有全部利用,流民沒有全部回鄉務農。當務之急,在於重視糧食生產,其方法就是按照生產糧食的多少作為賞罰的標準。應當招募百姓到邊疆去從事農業生產。凡是能這樣做的,平民百姓可以讓他們陞官,有罪判刑的可以免罪。這樣,富人有了爵位,農民有了錢,糧食有了富餘,國家就一定會財源富足。不過三年,邊疆的糧食一定會多起來。」

  漢景帝下詔說:「製作只供玩賞、裝飾一類的東西,將損害農業生產;華麗的刺繡只能消耗絲線,將影響成衣製作。農業受到損害將導致饑荒,縫紉受到損害就要挨凍。飢寒交迫而不為非作歹,難啊。我要親自耕作,皇后要親自採桑養蠶,以供奉宗廟,來帶動大下民眾,希望天下百姓都從事農業生產,使絲綢和糧食都有積蓄,以備災荒。」

  晁錯寫的《鹽鐵論》說:「國家有肥沃、富饒的田野而人民卻食物不足,是由於工商業發展了,而田野卻荒蕪了;有豐富的山林江海物產而人民卻資財不足,是由於不致力於生產百姓所需要的日常用品,卻過多地製作那些奢侈奇巧的東西。」]

  【經文】

  藏於不竭之府,養桑麻,育六畜也。

  [漢景帝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其令郡國勸農桑,益種樹,可克衣食物。吏發人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贓;為盜二千石,聽者與罪同。」

  《申鑒》論曰:「人不畏死,不可懾之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之以善。

  故在上者先豐人財以定其志也。」]

  【譯文】

  要想使府庫裡財富儲備永不柘竭,就必須大力種植桑麻,飼養六畜。

  [漢景帝下詔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黃金珠玉餓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要命令各郡縣和諸侯各國獎勵農業生產,種桑養蠶,多植樹造林,這樣就可以保證人民大眾的衣食日用。官吏有征發、僱傭人開採黃金珠玉的,要按採集的數量多少與坐贓論罪;對盜竊千石以上的糧食而知情不報的要以與盜竊同罪論處。」]

  荀悅所寫的《申鑒》中說:「不怕死的人用治罪來恐嚇他,是不會起作用的;不熱愛生命的人,無法用做好事來勉勵他。執政的必須使人民生活富裕才能穩定人心。」

  【經文】

  下令於流水之原,以順人心也。

  [尉繚子曰:「令,所以一眾心也。不審所出,則數變,數變則令雖出,眾不信也。出令之法雖有小過,無更,則眾不二聽,即令行《尹文子》曰:「父之於子也,令有必行,有不必行者。『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無敢恨,汝無敢思。』此令不行者也。

  故為人上者,必慎所出令焉。」

  文子曰:「治國有常而利人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為右也。」]

  【譯文】

  必須針對治亂之根源制定方針政策,以順應民心,方才有效。

  曾與商鞅一同參與秦國變法的尉繚子說:「頒布法令是為使萬眾一心。

  假如在其出台時不反覆審度,出台後又多次更改,那麼法令即使頒布了,群眾也不相信。所以凡是頒布的法令,即便有所不足,也不要隨便更改。這樣,人民群眾就不會無所適從,三心二意,法令就會得以貫徹執行。」

  戰國時的尹文在其所著的《尹文子》一書中說:「父親給兒子下的命令,有的會照辦,有的卻不會。比方說命令他:『趕走尊貴的妻子,賣掉喜愛的小妾。』兒子肯定會照辦,因為他想再娶新歡;如果說:『你不許有怨恨。

  你不許有思想。』這肯定不聽。因為這無法做到。由此可知,作為最高決策者,對待法令的頒布一定要慎之又慎。」

  文子說:「治理國家有其最基本的原則,那就是以有利於人民為出發點。

  政治與教化有其最基本的規律,那就以令行禁止為最高原則。」]

  【經文】

  使士於不諍之官,使人各為其所長也。

  [ 孫卿曰:「相高下,序五穀,君子不如農人;通財貨,辯貴賤,君子不如賈人;設規矩,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若夫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言必當理,事必當務,然後君子之所長。」

  文子曰:「力勝其任即舉之,不重也;能務其事則為之,不難也。」]

  【譯文】

  使用官吏,必須選擇那些不爭權奪利的人,同時要使人民大眾各自做他們所擅長的事。

  [荀子說:「察看地勢高低,安排播種五穀,讀書人不如農民;流通貨源,掌握行情,讀書人不如商人;搞技術設計,準備器材,讀書人不如工匠。至於評價一個人的品行以便恰當地任用他們,量能而安排官職,說話合情合理,做事能抓位要害,這卻是讀書人的特長。」

  文子說:「對其所承擔的職責能勝任的就推薦他,因為這對他來說不會成為負擔;能專心致志去做的事就讓他去做,因為這對他來說不會成為困難。」]

  【經文】

  明必死之路,嚴刑罰也。

  [議曰:孔子曰:「上失其道而殺其下,非札也。」故三軍大敗,不斬;獄犴不治,不可刑。何也?上教之不行,罪不在人故也。夫慢令致誅,賊也;征斂無時,暴也;不誡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即可也。陳道德以先服之,猶不可,則尚賢以勸之,又不可,則廢。不能以憚之,而猶有邪人不從化者,然後待之以刑矣。」

  袁子曰:「夫仁義禮智者,法之本也;法令刑罰者,治之末也。無本者不立,無未者不成。何則?夫禮教之法,先之以仁義,示之以禮讓,使之遷善,日用而不知。儒者見其如此,因曰:治國不須刑法。不知刑法承於下而後仁義興於上也。法令者,賞善禁淫,居理之要。而商、韓見其如此,因曰:

  治國不待仁義為體,故法令行於下也。故有刑法而無仁義則人怨,怨則怒也;有仁義而無刑法則人慢,慢則奸起也。本之以仁,成之以法,使道而無偏重,則治之至也。」故仲長子曰:「昔秦用商君之法,張彌天之網。然陳涉大呼於沛澤之中,天下響應。人不為用者,怨毒結於天下也。」桓范曰:「桀、紂之用刑也,或脯醢人肌肉,或刳割人心腹,至乃叛逆眾多,卒用傾危者,此不用仁義為本者也。」故曰:仁者,法之恕;義者,法之斷也。是知仁義者乃刑之本。故孫子曰:「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此之謂矣。]

  【譯文】

  明確告訴人民群眾死路是什麼,這是為了樹立國家法律之威嚴。

  [孔子說:「當權的喪失道義卻殺部下,這是不符合禮義規範的。」所以三隊大敗,不斬將領;有法不依,不能動用刑罰。為什麼呢?因為當權者對人民沒有進行教育,責任不在民眾。蔑視法律而自取滅亡的是盜賊;橫徵暴斂的是暴君;不預先告戒民眾,卻責備求全的是民賊。政治制度沒有這三種弊端,然後才能實行法治。宣傳文明道德來使人民心悅誠服,這樣做行不通,那麼就樹立有德行的人作為榜樣來教育人民;如果這樣還達不到目的,那就證明世風日下,仍然有不法之徒為非作歹,這就得用刑罰嚴勵制裁了。」

  東漢袁安說:「仁、義、禮、智,是法律的基礎,法、令、刑、罰,是政治的延伸。沒有基礎,法治就無從建立,沒有派生的東西,政治制度就無法完成。為什麼這樣說呢?實施以文明道德為教化的政治制度的方法,必須以仁義禮儀教育人,然後以有教養的先進人物和事跡給以示範,使人遷惡向善,使人民群眾每日每時都體現在日常生活中,成為自覺的行動。儒家看到這種情況,於是說:治理國家不需要刑法。他們不明白對下面實施法治,仁義禮讓才會在上面形成。實施法治,是為了揚善抑惡,提倡文明,禁止荒淫。

  這是治國原理的關鍵。法家如商鞅和韓非子等人看到這種情況,於是說:治理國家無須以仁義為本,只須推行法治即可。結果因只有刑法而沒有仁義,人民產生怨恨,有怨恨就要憤怒。有仁義而無刑法,人民就會輕慢,邪惡就會隨之產生。以仁義為根本,靠法令來實現,雙管齊下,二者並重,這才是治理國家的最高境界。」所以東漢未哲學家仲長統說:「從前秦國因商殃變法,張彌天之法網以便嚴密控制天下蒼生,然而陳勝在大澤鄉振臂一呼,天下雲從響應。舉國上下都不願為朝廷效力,這都是因為老百姓極度的怨恨鬱結於心的緣故。」

  南北朝史學家桓范說:「夏桀、商紂使用刑罰,不是把人做成肉醬,就是剖人心腹;以至反叛的人越來越多,終於因此滅亡。就是因其不把仁義作為治國的根本。」所以說,法律是以仁的寬恕作為本體,以義作為斷案依據。

  由此可以明白,孫子所說的「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得」,就是這個道理。]

  【經文】

  開必得之門,信慶賞也。

  [《呂氏春秋》曰:「夫信立則立,可以賞矣,六合之內皆可以為府矣。

  人主知此論者,其王久矣;人臣知此論者,可以為王者佐矣。」

  徐於《中論》曰:「天生蒸民,其情一也。刻肌虧體,所同惡也。被立垂藻,所同好也。此二者常在而人或不理其身,有由然也。當賞者不賞而當罰者不罰,則為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則為惡者輕放國法而恬其所守。

  苟如是,雖日用斧錢放市,而人不去惡矣;日賞賜爵祿朝而人不興善矣。」

  蜀張裔謂諸葛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以無功取,刑不可以勢貴免。此賢愚之所以皆忘其身也。]

  【譯文】

  要想向人民敞開有功必賞的大門,就必須賞罰有信。

  [《呂氏春秋》說:「信用建立後,整個國家就會井然有序。懂得這個道理的國王,他的基業就能長久;懂得這個道理的臣子,就可以作帝王的輔佐。」

  東漢哲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徐干在《中論》裡說:「上天孕育眾生,其情感是彼此相同的。身體受到傷害,人人都感厭惡;生前顯赫,死後留名,人人都很喜歡。可是有人受害,有人發達,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然而人們依然不認真修養自身,這是什麼原因呢?就因為該賞的不賞,該罰的不罰,結果使想行善的人也失去了信心,不但怨恨暗生,而且對自己以前的善行產生了懷疑;而作惡之人則不但蔑視國法,而且對其惡行恬不知恥。倘若如此,即使每天在大街上砍頭示眾,犯罪的人還是層出不窮;每天都封官加祿,人們還是不做好事。」

  蜀國的張裔對諸葛亮說:「先生賞賜不漏掉同自己關係疏遠的人,懲罰不偏袒自己親近的人。不讓無功之人得到官位,不因有權有勢就免去對他的懲罰。這就是無論賢愚都能捨生忘死的原因。」]

  不為不可成,量人力也。

  [文子曰:「夫債少易償也,職寡易守也,任輕易勸也。上操約少之分,下效易為之功,是以為君為臣久而不相厭也。末世之法,高為量而罪不及,重為任而罰不勝,危為難而誅不敢。人困放三責,即飾智以詐上,雖峻法嚴刑,不能禁其奸也。」

  《新語》曰:「秦始皇設刑法,為車裂之誅,築城域以備吳越,事愈煩,下愈亂,法愈眾,奸愈縱。秦非不欲治也,然失之者,舉措太眾、刑罰太極故也。」]

  【譯文】

  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因為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文子說:「債少容易償還,職務輕鬆容易完成,任務不重容易上進。最高統治者把握住簡明扼要的國策,臣民就容易建立功業。這樣一來,為君為臣就永遠不會互相討嫌。社會到了末世,其法律的特點是繁雜而苛刻,然而真正犯罪的人卻捉不住,可是動不動還要嚴懲重罰,於是罰不勝罰,嚴重危害社會的卻不敢殺。人民大眾為這三種重負所困擾,就變著法子來欺騙上級,雖然採用嚴酷的刑法,也不能禁止奸詐與邪惡。」

  《新語》說:「秦始皇設立刑法,用車裂殺人,修築大城以防備江南吳楚一帶少數民族的入侵,舉措越多,國家越亂,法令越多,惡人越放縱。秦始皇不是不想治理好國家,然而他的一系列舉措恰恰失掉了天下,就是因為採取的措施太多、刑罰太嚴的緣故。」]

  【經文】

  不求不可得,不強人以其所惡也。

  [故其稱曰:「政」者,政之所行,在順人心,政之所廢,在逆人心。夫人惡憂勞,我逸樂之;人惡貧賤,我富貴之;人惡危墜,我存安之;人惡絕滅,我生育之。能逸樂之,則人為之憂勞;能富貴之,則人為之貧賤;能存安之,則人為之危墜;能生育之,則人為之絕滅。故從其四欲,則遠者自親,行其四惡,則近者亦叛。

  晏子曰:「謀度放義者必得,事因於仁者必成。反義而行,背仁而動,未聞能成也。」

  《呂氏春秋》曰:「樹木茂則禽獸歸之,水源深則魚鱉歸之,人主賢則豪傑歸之。」故聖王不務歸之者,而務其所歸。故曰:強令之笑不樂,強令之哭不悲。強之為道,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也。]

  【譯文】

  不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不勉強人做他們所厭惡的事。

  [所謂「政治」,意思是要順應民心,政策法規才能得以貫徹執行,違背民心,政策法規就會被廢棄。人民厭惡愁苦、勞累,就設法使他們安逸、快樂;人民厭惡困苦、貧賤,就設法使他們富裕、尊貴;人民厭惡危難、動盪,就設法使他們安全、穩定;人民害怕絕後、死亡,就設法使他們生育、長壽。

  能讓人民安樂的人,人民也會為他分憂,為他勞苦;能讓人民富貴的人,人民也會為他甘受貧賤;能讓人民安定的人,人民也會為他承受危難;能讓人民休養生息的人,人民也會為他經受死亡滅絕的考驗。只要滿足了人民的這四種慾望,遠方的人自然會來親近;相反,親近的人也會背叛。

  晏子說:「依照正義來謀劃,定有所得;根據仁愛去做事,定能成功。

  違背正義和仁愛去行動,沒聽說過有能成功的。」

  《呂氏春秋》說:「樹木茂盛,禽獸才會來棲息;水流深沉,魚鱉才會來歸依;帝王賢明,豪傑才會追隨。」所以,聖明的國君不刻意要求歸依他的人,而是注重做好能使人才前來歸依的那些事情。強迫讓人笑,笑了也不快樂;強迫讓人哭,哭了也不悲哀。強硬地推行某種政策,只有小成而不會有大成。]

  【經文】

  不處不可久,不偷取一世宜也。

  [董仲舒曰:「安邊之策欲令漢與匈奴和親,又取匈奴愛子為質。班固以匈奴桀驁,每有人降漢,輒亦拘留漢使以相報復,安肯以愛子為質?孝文時,妻以漢女,而匈奴屢背約束,昧利不顧,安在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夫規事建議,不圖萬事之固,而娛恃一時之事者,未可以經遠。」

  晁錯說漢文帝令人入粟塞下,得以拜爵,得以贖罪,上從之。

  荀悅曰:「聖人之政,務其綱紀,明其道義而已。若夫一切之計必推其公議,度其時宜,不得已而用之,非有大故,弗由之也。」]

  【譯文】

  不要固守在不能久留的地方,不為一時方便而苟且敷衍。

  [董仲舒說:只用漢朝與匈奴和親的策略來使邊境安定,又以匈奴單于的愛子作為人質,這是達不到目的的。班固曾經認為,匈奴人凶暴、倔強,每當有人投降漢朝,他們便扣留漢朝使者來報復,怎麼能指望他們拿愛子作人質呢?孝文帝時,匈奴單于娶了漢家女子為妻,可是屢次違背和約。他們如此利令智昏,怎麼能希望他們不為重利而寧肯犧牲人質呢?謀略大事,議制國策,不求長治久安,只圖一時的穩定。這樣的人不可以策劃長久大計。」

  晁錯勸漢文帝發展農業生產,使之得以做官或贖罪,文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苟悅說:「聖人的工作,是致力於法令制度的制定和闡明道德和義理。

  如果一切政策法規都要大家去評議,揣度它是否合乎時宜,迫不得已才採用它,若非有重大變故,不應當這樣做。]

  【經文】

  知時者,可立以為長。

  [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容不可強成。」管子曰:「聖人能輔時,不能違時。」《語》曰:「聖人修備以待時也。」]

  【譯文】

  懂得把握時機的人,可以任命他為行政長官。

  [范蠡說:「節令未到,不可以勉強植物生長;形勢不允許,不應當勉強追求成功。」管仲說:「聖人只能捕捉時機,不能違背時機。」《論語》說:

  「聖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後,只等時機的到來。」]

  【經文】

  審於時,察於用,而能備官者,可奉以為君。

  [議曰:孫卿曰:「盜王者之法,與王者之人為之,則亦為王矣;盜霸者之法,與霜者之人為之,則亦霸矣;盜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為之,則亦亡矣。夫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矣;與端誠信令之士為之,則霸矣;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矣。三者,明主之所謹擇,此能察於用也。」

  管仲曰:「大位不仁,不可授以國柄;見賢不讓,不可與尊位;罰避親戚,不可使主兵;不好本事,不可與都邑。」又曰:「使賢者食於能,則上尊崇;鬥士食於功,則卒輕死。使二者設於國,則天下理。」

  傅子曰:「凡都縣之考課有六:一曰以教課治,則官慎德;二曰以清課本,則官慎行;三曰以才課任,則宮慎舉;四曰以役課平,則官慎事;五曰以農課等,則官慎務;六曰以獄課訟,則官慎理。此能備官也。]

  【譯文】

  能審時度勢,對人才、資源的使用瞭然於胸,並能恰當地選用官吏的人,就可以推擁他為君王。

  [荀子說:「盜竊了帝王的治國方法,要與能做帝王的人去實行它,那就可以稱王了;盜竊了稱霸者的治國方法,能與稱霸的人去實行它,那就可以稱霸了;盜竊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去實行它,自然會一同滅亡。與修積禮義的君子共事,可以稱王;與正直誠信的人共事,可以稱霸;與妄圖顛覆國家的人共事,只能自取滅亡。聖明的國君應該謹慎地對待、選擇這三種情況,這可以幫助他精明地使用人才。」

  管仲說:「執政者不講仁義道德,不能把國家政權交給他;有了賢能的人不讓位,這樣的人不能讓他居於尊貴的地位;因為是自己的親戚,就不使用刑罰,這樣的人不能讓他掌管兵權;不喜歡從事農業生產,不能任命他做地方長官。」又說:「會讓有才能的人靠本事吃飯的人,就會使國君尊貴而崇榮;能讓勇士靠戰功而謀生的人,士兵就會為他賣命。如果這兩種政策一旦能在全國確立,天下就得到治理了。」

  西晉哲學家傅玄說:「都市與郡縣考察官吏的有效途徑共有六種:第一,如以文明教化的情況來考察地方官吏的業績,官吏就會重視自身的道德;第二,如以清正廉明來考察官吏的本職工作,官吏就會對其言行謹慎;第三,如以才能來考察用人情況,官吏就會慎重地推薦人才;第四,如以租稅、服役來考察是否公平,官吏就會處事謹慎;第五,如以農業發展情況來考察官吏的水平,官吏就會致力於農業生產;第六,如以執法情況來考查訴訟,官吏就會認真審理案件。」這樣做,使用官吏的問題就可以得到較好的解決。]

  【經文】

  故曰:明版籍、審什伍、限夫田、定刑名、立君長、急農桑、去末作、敦學、校才藝、簡精悍、修武備、嚴禁令、信賞罰、糾遊戲、察苛克,此十五者,雖聖人復起,必此言也。

  夫欲論長短之變,故立政道以為經焉。

  【譯文】

  綜上所述,戶籍管理清楚,村社組織建全,限定每人佔有的田畝明確,懲罰與罪行相符,設立行政長官,加緊農桑的種植,抑制工商業,注重教育事業,考核士人的才藝,精簡政府機構,做好兵器的製作,嚴明法制,核實賞罰的信譽,禁止無益的遊戲,檢舉苛刻的官吏,這十五條,即使是聖人再世,也一定要這麼說。

  要想探討一個國家的統治時間為什麼有長有短,就應當把以上所闡述的為政之道作為基本的總則。 


君德第九
  當皇帝的不論是明主還是昏君,都想叫百姓做良民、順民,可是在老百姓眼裡,皇帝又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呢?

  【經文】

  夫三皇無言,化流四海,故天下無所歸功。[伏羲、女蝸、神農,稱三皇也。]帝者體天則地,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君臣讓功,四海化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故使臣不用禮

  賞功,美而無害。

  [黃帝者,順天地之紀,時播百谷,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時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顓頊者,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潔誠以祭祀,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礪;高辛者,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人而利海之,歷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帝堯者,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虞舜者,善無微而不著,惡無隱而不彰,任自然以誅賞,委群心而就制。

  故能造御乎無為,運道於至和,百姓日用而不知,合德而若自有者,此五帝之德也。]

  【譯文】

  三皇雖然沒有傳下修身治國的言論,但是他們潛移默化的仁德遍佈四海,所以天下老百姓不知把功勞記在誰的名下。[歷史上稱伏羲、女蝸、神農為三皇。]「帝王」一詞的內涵,就是依照自然的法則,有理論,有法規,因此天下太平。有了功勞,君臣謙讓,他們的美德,無形中變成了老百姓的行動,百姓當然不明白其中的奧妙。所以古代的帝王使用群臣不必有那麼多的禮儀法規、賞罰獎勵,就能使四海和美而不互相傷害。

  [作為五帝之首的軒轅黃帝,依據陰陽四時制定曆法,按照農時所宜播種,充分發揮心智、體力和視聽功能,節約使用山林江河的資源,在位時有土德的瑞兆,所以號黃帝。顓頊高陽做領袖時。保護資源,治理土地,依據天象制定曆法,崇拜山川之神,並按其尊卑秩序制定禮儀,依四時五行之氣教化民眾,虔誠地祭祀天地之神、祖先之靈。凡天下之物,活動的禽獸,靜止的草木,大到名山大川的神靈,小到丘陵墳瑩的鬼魂,日月所照之處,沒有不歸順的。帝嚳高辛當領袖時,取山川大地的財物,節約使用,撫養教育萬民,引導他們謀利益,按照日月的升降制定曆法,認識到鬼神的玄妙而虔誠地祭祀,整個部落的景象顯得肅穆興旺,社會風氣顯得道德高尚。帝堯為領袖時,仁德涵養有如天空一樣廣博,智慧象神明一樣微妙,人民象葵花向日般地追隨他,像禾苗企盼雲雨一樣仰望他,富有而不驕縱,高貴而不傲慢。

  虞舜為領袖時,多麼微小的好人好事也都要表彰,多麼隱蔽的壞人壞事也都要暴露,運用自然的法則來懲惡揚善,群臣心悅誠服而後讓他們遵守各種制度。

  綜觀五帝的治國之道,都能善用無為而治的法則,並在運用中使之體現為最高的和諧,天下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受到了實惠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行為合乎道義卻好像生來就有這種修養。這就是黃帝、顓頊、高辛、堯、舜之仁德的具體表現。]

  【經文】

  王者制人以道,降心服志。

  [議曰:韓信云:「項王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諸葛亮曰:「荊州之名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今將軍誠令猛將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由此言之,人心不服,其勢易破。故王者之道,降心服志也。

  設矩備衰,有察察之政,兵甲之備,而無爭戰血刃之用,天下太平,君無疑於臣,臣無疑於主,國定主安,臣以義退,亦能美而無害。

  [昔三代明王,啟建洪業,文質殊制,而令名一致。故曰,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樸,救樸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廚人矯而變焉。文之弊也薄,則又反之於忠。三代相循,如水濟火。所謂隨時之宜,救弊之術,此三王之德也。]

  【譯文】

  如果說五帝是以德治國,那麼三王(夏禹、殷商、周文王)的治國之道就是征服人心了。

  [這道理可以用兩個人的話來證明。韓信說:「項羽所過之處,殺人放火,恣意殘害生靈,老百姓不順從他,就用暴力劫持。這是以勢壓人,名義上是稱霸天下,實際上喪失了人心。他的所謂『強大』是很容易衰弱的。」諸葛亮說:「荊州雖然在名義上歸順了曹操,實際上是迫於大軍壓境,並非心悅誠服。現在將軍(孫權)只要命令猛將與劉豫州(劉備)同心協力,合力破操,一定能勝利。」由此言之,人心不服,敵人的攻勢很容易被打破。所以說:「王者之道,降心服志也。」]

  制定方針策略以防衰敗,為政清明,國防鞏固,然而並不發生戰亂,天下太平,君不疑臣,臣不疑君,國家穩定,人主安祥,群臣遵循仁義的規範進退有序,也可以達到美好而元患的大治景象。

  [上古有過三代明王,開創大業,文彩風貌雖然不同,但盛世的美名卻是一樣的。夏代推崇忠實,忠實過頭了就產生粗野的流弊,最好的補救辦法是崇敬。殷商時代,對忠的流弊進行了改革修正,推崇敬鬼神,講尊卑,可是崇敬的流弊是迷信,最好的補救辦法是文明教育。周代的統治者為了矯正殷商六百年的動盪不安,大力提倡文治。然而文治也有弊端,那就是人們會變得太虛偽,於是又反回來提倡忠君愛國。夏商週三代就這樣因循反覆,就像火大了用水救,救滅再生火,走了一個圓圈。因時制宜,救弊補偏,這就是三王的治國之術。]

  【經文】

  霸主制士以權,結士以信,使士以賞。信衰士疏,賞毀士不為用。

  [《左傳》曰:「楚圍宋,宋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救患,取威定伯,於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於是乎蒐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使郤縠將中軍。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人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徽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恭。』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人聽不惑而後用之。出谷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此五霸德也。]

  故曰:理國之本,刑與德也。二者相須而行,相待而成也。天以陰陽成歲,人以刑德成治,故雖聖人為政,不能偏用也。故任德多,用刑少者,五帝也;刑德相半者,三王也;仗刑免任德少者,五霸也;純用刑,強而亡者,秦也。

  [議曰: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國之政脅之。故化之不變而後威之,威之不變而後脅之,脅之不變而後刑之。故至於刑,則非王者之所貴矣。故虞南云:「彼秦皇者,棄仁義而用威力,此可以吞併,而不可以守成。此任刑之弊也。]

  【譯文】

  霸主的治國之術是以權勢來駕駛、以信譽來團結、以賞罰來使用人才。

  不講信用,人才就會疏遠;賞罰制度毀壞,人才就會離去。

  [《左傳)中記載:公元前633 年,楚成王軍隊包圍了宋國的都城。宋成公派使者去晉國告急。晉文公召集群臣商量。晉之名將先軫說:「報恩、救難、立威、稱霸,就看這一次了。」晉文公的舅父狐偃(字子犯)說:「楚國剛剛得到曹國,最近又從衛國娶妻。現在如舉兵進攻曹、衛,楚必分兵援救,那麼齊、宋就可以解圍了。」

  於是晉國在被廬這個地方大規模地閱兵,按大國編製組建三軍。經商量,任命大夫郤縠為元師,統帥中軍。

  晉文公一回國就致力於訓練民眾。次年,文公想使用他們。子犯說:「晉國戰亂多年,人民還不知道什麼是義,還沒有安居樂業。」於是晉文公加強外交活動,護送周襄王回國復位;回國後又積極為人民謀利益,人民開始逐漸關心生產,安於生計。不久,文公又想用兵,子犯又說:「民眾還不知道什麼是信,而且還沒有向他們宣傳信的作用。」於是晉文公又征伐了原(小國名),約定三天內攻不下來撒兵。三日後晉文公真的信守諾言,退兵三十里,向國內外證明他的誠實和信用。在這一系列行動的影響下,晉國的商人做生意不求暴利,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全國形成了普遍講信譽的好風氣。

  於是晉文公說:「現在總可以了吧?」子犯說:「人民還不知貴賤尊卑之禮,沒有恭敬之心。」於是文公用大規模的閱兵來表示禮儀之威嚴,設置執法官來管理官員。這樣一來,人民開始習慣於服從命令,不再有疑慮,這時才使用他們。城濮一戰,迫使楚國撤兵谷邑,解了宋國之圍,一戰而稱霸諸侯。這都是晉文公善於用仁德教化的結果。

  這是五霸之主以仁德治國的一面。]

  所以說,治國的根本問題是怎樣用刑法與仁德,正確的方針是二者都不偏廢,相輔相成。天以陰陽二氣構成一年四季,人以刑德二法構成治國之道。

  所以即便是聖人執政,也不可偏用其一。以這樣的觀點來看,運用仁德較多,刑法較少的是五帝,刑德並重的是三王,刑法較多、仁德較少的是五霸,只用刑法暴力而亡國的就是秦了。

  [古代治理國家,其政制可分為三類,一是王者之政——靠的是人文教育;一是霸者之政,靠的是刑法的威力;一是強權政治——靠的是暴力酷刑。

  其規律是教育不起作用就用刑法強迫,刑法不起作用就用暴力鎮壓,暴力也不起作用就屠殺。到這一步就不為王者所贊同了。所以唐太宗的名臣虞世南說:「從前秦始皇棄仁義而用暴力,以此雖然可以吞併六國,統一天下,然而坐天下就不行了。這就是運用刑法治國的弊端。」]

  【經文】

  或曰:「王霸之道,既聞命矣。敢問高、光二帝,皆拔起□畝,芟夷禍難,遂開王業。高祖豁達以大度,光武謹細於條目,名擅其美,龍飛鳳翔,故能拔亂庇人,拯斯塗炭。然比大德,方天威,孰為優劣乎?」

  曹植曰:「昔漢之初興,高祖因暴秦而起,遂誅強楚,光有天下,功齊湯武,業流後嗣,帝王之元勳,人君之盛事也。然而名不純德,行不純道,身沒之後,崩亡之際,果令凶婦肆酷虐之心,娶妾被人彘之刑。趙王幽囚,禍殃骨肉,諸呂專權,社稷幾移,凡此諸事,豈非高祖寡計淺慮以致斯哉?

  然其裊將畫臣,皆古今之所鮮;有歷代之希覯,彼能任其才而用之,聽其言而察之,故兼天下而有帝位也。世祖體乾靈之休德,稟貞和之純精,蹈黃中之妙理、韜亞聖之懿才,其為德也,聰達而多識,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樂施而愛人。值陽九無妄之世,遭炎精厄會之運,殷爾雷發,赫然神舉,奮武略以鑲暴,興義兵以掃殘,軍未出於南京,莽已斃於西都。爾乃廟勝而後動眾,計定而後行師,故攻無不陷之壘,戰無奔北之卒。宣仁以和眾,邁德以來遠,故竇融聞聲而影附,馬援一見而歎息。敦睦丸族,有唐虞之稱;高尚純樸,有羲皇之素;謙虛納下,有吐握之勞;留心庶事,有日昃之勤。是以計功則業殊,比隆則事異,旌德則靡僭,言行則無穢,量事則勢微,論輔則臣弱,卒能握乾圖之休征,立不刊之遐跡,金石銘其休烈,詩書載其懿勳。」

  故曰:光武其優也。

  [荀悅曰:「高祖起於布衣之中,奮劍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禪,不階湯武之士,龍興虎變,率從風雲,征亂伐暴,廓清帝字,八載之間,海內克定,遂荷天衍,登建皇極,上古以來,書籍所載,未嘗有也。非雄俊之才,寬明之略,歷數所授,神抵所相,安能致功如此?焚魚斷蛇,異物同符,豈非精靈之感哉?」

  《書》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斯之謂矣。

  夏尚忠,忠之弊野樸,故殷承之以敬。敬之弊鬼,故周承之以文。文之弊薄,救薄莫若忠。三王之道週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弊,秦不改,反酷刑。漢承其弊,得天統矣。

  孔融曰:「周武從後稷以來至其身,相承積十五世,但有魚鳥之瑞。至如高祖,一身修德,瑞有四五,白蛇分,神母哭,西入關,五星聚。又武王伐紂,斬而泉之。高祖入秦,赦子嬰而遣之。是其寬裕又不如高祖。」

  虞南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漢高之臣,三傑是也。光武之佐,二十八將是也。豈得以鄧禹、吳漢匹於張良、韓信者乎?然漢高功臣皆強盛誅滅,光武佐命悉用。優秩安全,君臣之際,良可稱也。絕長補短,抑其次焉。」

  由此言之,夫漢高克平秦、項,開創漢業,衣冠禮樂,垂之後代,雖未階王道,霸德之盛也。]

  【譯文】

  有人問:「你所說的五霸之道我已聽明白了,敢問漢高祖劉邦和光武帝劉秀都是崛起於鄉問,平定了天下戰亂,開創了帝王大業。劉邦豁達大度,劉秀謹慎細心,各擅其美,龍飛鳳翔,所以能收拾殘局,保護人才,拯救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然而就其濟世之大德,帝王之天威而比較,誰優誰劣呢?」

  曹植說:「昔日漢室初興,劉邦因殘暴的秦王朝而起事,誅滅項羽,一統天下,光宗耀祖,功勳可比湯武,偉業流傳子孫。他是帝王中的元勳,人君中的盛事啊!然而他的名聲。品行畢竟不那麼真正合乎道德,所以死了以後,果然讓兇惡的呂後肆元忌憚地幹盡殘酷暴虐的壞事。愛妃戚夫人被砍去四肢,挖目薰耳,餵上啞藥,扔在廁所中;趙王如意被幽囚,最後毒殺。親生骨肉連連遭受屠殺,呂氏家族獨攬朝綱,國家政權幾乎被呂氏篡奪。上述種種,難道不是劉邦缺乏深謀遠慮的結果嗎!

  然而劉邦手下的猛將謀臣都是古今少有的奇才,只因為他能選任、重用他們,聽其言觀其行,所以才會統一天下,登上帝王的寶座。

  漢世祖光武帝劉秀(高祖九世孫)繼承了皇室家族的仁善德性,稟承了忠貞溫和的純正精華,遵循外修風度內修精神的要則,兼有儒家的美德和才華。聰睿豁達、博學多識、仁義智慧、開明寬容、慎重周密、樂施愛人,構成了他的品道修養。他所處的時代,多災多難,無法無天,正值皇家的氣數已盡,世道艱難之際。在這樣的時局下,他有如一聲春雷,聲勢雄壯地舉兵起事,組織武裝力量來抗擊強暴勢力,發動起義部隊掃蕩殘軍敗將。他的大軍還沒有從南京出發,王莽已經被洛陽的亂兵殺死。像劉秀這樣的人,安邦定國的大計勝券穩操以後才發動群眾,計劃謀略確定以後才採取軍事行動,所以每次進軍沒有攻克不了的堡壘,每次戰爭都沒有臨陣脫逃的士兵。他用寬厚仁慈之心來團結群眾,以超常的德行使遠方的人才慕名而來。因此,竇融聞聽他的名聲就如影隨形般地追隨他,馬援第一次見面就讚歎他的英明。

  像虞舜一樣,有使九代人親密和睦的聲譽;象羲皇一樣,有高尚純樸的品質。

  他謙虛地聽取下屬的意見有如周公一樣不辭勞苦,留心事務象計時的儀表一樣勤快。所以論功勞,他的業績非同導常;論尊高,他的事跡不同凡響;論道德,找不出可挑剔的瑕疵;論品行,沒有不光彩的地方。劉秀所擁有的勢力並不大,文武輔臣也並不強,但是他最終做到了一統天下,創建了不可磨滅的功勳,讓金石碑銘刻記他的光輝業績,詩書文獻記載他的偉大。」所以說,漢光武帝比漢高祖更偉大。

  [東漢末的史學家荀悅寫道:「漢高祖劉邦出身於普通老百姓,奮劍而取天下,不是由舜堯那樣的人禪讓接位,也不是湯武所委任的那種高官,全憑自己奮鬥,有如龍從雲騰,虎挾風行,征亂伐暴,廓清天下,八年之間,海內平定,於是踏上了通天大道,登上了帝王寶座。自古以來,書籍所載,未曾有過。不是英雄豪傑,沒有寬容聖明的謀略,天命所授,神負扶助,哪能建立如此不朽的功勳!武王焚魚敬受大命,高祖揮劍斬白蛇,就有神女化作老婦哭訴赤帝殺了她的兒子,預兆天命的事物雖然不同,但其道理卻是一樣的。」

  《尚書》說:「上天的工作,要讓人來代替完成。」《周易》說:「湯武革命,上順天心,下合民意。」所講的也正是這個道理。

  夏代崇尚忠誠,其流弊是粗野、簡陋,因此殷代用崇敬來糾正;崇敬的弊端是迷信,因此周代用文明禮教來糾正;可是禮教又帶來了虛偽的流弊,補救虛偽弊端最好的辦法是忠誠。結果夏商週三代帝王的治國之道轉了一個圓圈,走到終點卻又回到了起點。周秦之際,經過春秋戰國六百年的戰亂,可以說是文治流弊日益嚴重的時候,秦不加以改革,反而推崇酷刑,使其流弊更加嚴重。到了漢代,鑒於法治的教訓,進行徹底改革,於是取得了政權。

  三國時的孔融說:「周武王從夏朝的開創者後稷到他那個時代,歷時十五代,卻只出現過白魚躍入舟中、赤鳥落在屋上的瑞祥。至於漢高祖,只因一人修積仁德,瑞兆就有四五起。他揮劍斬白蛇,蛇母為之哭泣;兩入長安,天上五星相聚。周武王伐紂時,殺了紂王,懸頭示眾;高祖進入秦都長安時,卻赦免了二世的兒子子嬰,並放了他。所以說,周武王在寬容大度方面也不如高祖。」

  唐太宗的名臣虞世南說:「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劉邦的功臣有三傑——張良、蕭何、韓信;劉秀的輔佐是二十八將——鄧禹、關漢等,但二十八將怎能比得上三傑?然而劉邦的功臣在其強盛之際幾乎都被誅滅了,劉秀對他的功臣卻都給予了優厚的待遇,使他們安享榮華富貴。

  在這一點上,劉秀很值得稱頌。對這兩個人取長補短地進行比較,還是次要的事情。」

  這樣來講,漢高祖戰勝秦國和項羽,開創漢朝基業,家族的地位和國策的創建,一直傳了十多代,雖然沒有走上王者之道,作為霸者的功德,也夠偉大了。]

  【按語】

  建立了東漢政權的劉秀也是趁綠林、赤眉農民起義的混亂局面登上帝王寶座的。劉秀在年輕的時候志向平平,看不出有什麼驚人之處。他喜歡務農,性情溫和。25 歲上才去遊歷長安,聽說陰家有個名叫麗華的女子長得漂亮, 看到衛戍司令出行時聲勢顯赫,就感慨地吟哦道:「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其志向不過如此而已。

  當了皇帝後,劉秀還是那樣溫和寬厚。即位不久,他衣錦還鄉,同族的嬸子大娘議論他什麼都好,就是太溫和了些。劉秀聽了哈哈大笑,說:「吾治天下亦以柔道行之。」他確實是這樣做的。他安撫戰亂中流散的平民;廢除擅殺奴僕不治罪的陳規;減刑輕稅,精減政府機構和膺員;招納、起用人才..在中國二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劉秀確實是一個開明、仁總的好皇帝。

  他在位30 餘年,從不恣意放縱,豪華奢侈。他不喜歡飲酒,不喜歡珍玩。在他臨終的遺詔中還說:「我無益百姓。喪葬,一切都要象孝文皇帝那樣,務從約省。刺史、俸祿二千石的官吏,都不要離開城郭,也不要派官員來弔唁。」

  劉秀常常表現出一種恢宏大度、平易謙和的雅量。劉秀的老同學嚴子陵自小有高名,劉秀對他很有好感。劉秀當了皇帝後,他 隱名埋姓不願相見。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劉秀當天就親自去看他,他躺在床上不起來,也不說話。劉秀就和他躺在一起,摸著他的肚皮說:「哎,哎,子陵,你不能幫幫我的忙?」嚴還是不答應,過了好久,才睜開眼睛說:「人各有志,何必強求?」劉秀跟他談了好幾天,請他出來做官,他持意不從,後來隱居富春山。毛澤東建立新中國後,請好友柳亞子出山,柳想傚法嚴光。毛澤東的「莫道昆明湖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就是典出於此。

  劉秀對臣僚要求非常嚴格,對貪贓枉法行為決不寬容。對皇親國戚一般也能理智對待,嚴加約束。他的大姐湖陽公主的奴僕有一次大白天行兇殺人後,躲在公主家中,官吏無法捕捉。洛陽縣令董宣聽說公主要出門,駕車的正是那個奴僕,就在半道截住了公主的車子,當面將那個奴僕正法。公主立即回宮向劉秀告狀,劉秀大怒,把董宣召來,當面就要打死他。董宣說:「請讓我說一句話再死。」劉秀說:「你想說什麼?」董宣說:「靠著陛下的聖明,漢朝才得到中興。現在放縱奴僕殺人,將怎麼治理天下?你不用打,我自己死吧。」一邊說,一邊撞在柱子上,血流滿面。劉秀趕緊叫小太監抱住他,但要董宣給公主叩個頭消消氣。董宣堅決不叩,劉秀就叫人按著脖子強叩。董宣兩手撐著地,就是不叩。湖陽公主不滿地說:「文叔(指劉秀)當老百姓的時候,經常藏匿逃犯,官吏都不敢上門 追捕。如今當了天子,都不能在一個縣令身上施加一些威嚴?」劉秀笑著說:「這就是天子與平民百姓的不同啊。」劉秀不但沒有怪罪董宣,反而褒獎了他,給了他一個「強項令」

  (意為剛強不肯低頭的縣令)的美名。事後劉秀一直記著這個七品芝麻官,在董宣死於任上後,劉秀派專人去看望,見他家中一貧如洗,劉秀感慨他說:

  「董宣如此清廉,死了才知道啊!」

  問題是象劉秀這樣的好皇帝,可遇而不可求。中國幾千的歷史,這樣的皇帝屈指可數。所以現在政治學提出的要求是:用什麼機制才能保證每一個即位的國家最高領導人都能成為老百姓理想的人主?總不能讓百姓用生命和血肉為代價,千年萬代地去碰運氣吧!

  【經文】

  或曰:「班固稱周雲成康,漢言文景,斯言當乎?」

  虞南曰:「成康承文武遺跡,以周、召為相,化篤厚之氓,因積仁之德,疾風偃草,未足為喻。至如漢祖開基,日不暇給,亡贏之弊,猶有存者。太宗體茲仁恕,式遵玄默,滌秦、項之酷烈,反軒、吳之淳風,幾致刑厝。斯為難矣!若使不溺新垣之說,無取鄧通之夢,懍懍乎庶幾近於王道。景帝之擬周康,則尚有慚德。」

  [《漢文贊》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官室園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

  有不便,輒施以利人。南越尉倫,自立為帝,召貴倫兄弟,以德懷之,倫遂稱臣。與匈奴結親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幾杖,群臣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人,是以海內殷富,興與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

  或問傅子曰:「漢太宗除肉刑,可謂仁乎?」對曰:「匹夫之仁也。夫王天下者,大有濟者也,非小不忍之謂。由此言之,班固以太宗為仁,不在除肉刑矣。《景帝贊》曰:『孔子稱:「斯人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

  信哉!周秦之弊,綱密文峻而奸宄不勝。漢興,掃除苛煩,與人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人醇厚。

  周雲成康,漢言文景,美矣哉!』此王道也。」]

  【譯文】

  有人問:「班固讚頌周朝,推崇周成王、周康王;讚美漢朝,推崇漢文帝、漢景帝。班固的看法正確嗎?」

  虞世南說:「周成王繼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傳統,以周公、召公為相,教化愚昧憨厚的民眾,因為仁德的風氣日積月累,能像疾風吹蕩草叢一樣,自然會同泰民安,這並不值得炫耀。至於漢高祖,登基之後,日理萬機,已亡的秦國遺留下來的不利因素仍然存在。漢文帝以仁慈寬恕為本,以清靜怡淡為法,掃除了秦始皇、項羽殘酷暴烈的作法,恢復了黃帝、堯舜溫和淳厚的風氣,很少使用刑法,這樣治理國家,是非常不容易的。假如他不被新垣平的妖言所惑,大搞迷信活動;不因夢見有人助他登天而寵幸鄧通的話,漢文帝就非常接近王道了。至於用漢景帝來比擬周康王,在德行上還有所欠缺。」

  [《史記》稱讚漢文帝說:「文帝即位,二十三年沒有增加宮室園林、車騎服飾;臣民有不方便的地方,就用國家的積蓄施捨,為人民謀福利;南越王趙陀自立為帝,文帝將趙陀的兄弟都召來,各給厚賜,以德感化,趙陀大為感動,於是改帝稱臣。文帝與匈奴曾有兄弟之約,但匈奴背約入侵,文帝派遣大將鎮守邊關,只守不攻,擔心深入匈奴腹地會侵擾百姓。被分封到東南沿海地區的吳王因故與文帝不和,借口有病,不肯上朝,文帝不但不怪怨,反而派人送去手杖賞賜吳王,並傳語吳王年老,可以免朝。群臣雖然勸文帝用宣吳王人朝的辦法將其軟禁,文帝表面上聽從他們的意見,實際上不採納。

  郎中令張武曾接受過吳王的賄賂,被文帝發覺後,不但沒治罪,反而賞賜他,讓他心懷慚愧。凡此種種,表明漢文帝一心一意以德服人,因此才出現海內殷富,國家繁榮的景象。這都是由於用禮義文明來振興國家的結果啊。

  「另一方面,漢文帝勘斷案件數百起,很少使用刑罰。真可謂是一位仁德的君王。」

  有人問傅玄:「漢文帝廢除了斷趾、割鼻等肉刑,這可以說是仁政吧?」

  傅玄說:「這是匹夫之仁。作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要為天下蒼生謀求長遠利益,決不能僅僅注意這些小事。正因為如此,班固也認為漢文帝的仁德並不在於廢除肉刑。他在《景帝贊》中說:『孔子稱這類人能繼承三代一直傳下來的正確的治國之道。確實是這樣啊!周代和秦國壞就壞在政策法規周密而嚴峻,儘管如此,奸臣、內亂仍然層出不窮。漢朝建立後,掃除煩瑣苛刻的政令刑法,與民休息,到了文帝,增加了以恭順勤儉的方略,景帝遵守先輩的路線,五六十載之間,便做到了移風易俗,民風醇厚,談周必稱成康,言漢必稱文景。美啊!』這才是真正的王道!」]

  【經文】

  或曰:「漢武帝雄才大略,可方前代何主?」

  虞南曰:「漢武承六世之業,海內殷富。又有高人之資,故能總攬英雄,駕御豪傑,內興禮樂,外開邊境,制度憲章,煥然可述。方於始皇,則為優矣。至於驕奢暴虐,可以相亞,並功有餘而德不足。」

  [《武帝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人,至於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閥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大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曆法,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齊斯人,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推此而言之,彼漢武秦皇,皆立功之君,非守成之主也。]

  【譯文】

  有人問:「漢武帝雄才大略,可以與前代的哪個皇帝相比?」

  虞世南說:「漢武帝繼承六代的帝業,海內殷富,又有高人相助,總攬英雄,駕駛豪傑。內政方面,提倡禮教,外交方面,開拓疆域。制度憲章,煥然可述。比起秦始皇來更其偉大。至於驕奢淫佚,殘暴肆虐,也僅次於秦始皇。功勞有餘,德行不足。」

  [班固的《武帝贊)說:「漢朝承接了歷代弊端,高祖撥亂反正,文帝、景帝注重養民,對於考究古代禮樂制度之事,還很缺乏。漢武帝一登上寶座,就高瞻遠矚,罷黜百家,推崇六經,獨尊儒術。接著在全國訪求、推薦優秀人才,使其建功立業。興辦太學,修建祠廟,改正月為一年的第一個月,確定曆法,規範音樂詩歌的章法,修建祭天禪台,頂禮各種神靈,封地給周朝的後裔。漢武帝時的號令建制,光彩煥然。他作為斷承人遵循先祖的偉大事業,有高祖、文帝、景帝三代人的風範,像武帝這樣雄才大略的人,假如不改變『文景之治』的謙恭儉樸以救助百姓的政策,那麼,就是《詩》《書》所稱讚過的制度又能超過漢武帝多少呢?」

  由此推斷,秦皇漢武,都是創業之君,但不是守成之主。]

  【經文】

  昔周鹹以孺子繼統,而有管、蔡四國之變;漢昭幼年即位,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成王不疑周公,漢昭委任霍光,二主孰為先後?

  魏文帝曰:「周成王體聖考之休氣,稟賢妣之胎海,周召為保傅,呂望為太師。口能言則行人稱辭,足能履則相者導儀。目厭威容之美,耳飽德義之聲,所謂沈漬玄流而沐浴清風矣。猶有咎悔,聆二叔之謗,使周公東遷,皇天赫怒,顯明厥咎,然後乃寤。不亮周公之聖德,而信金膝之教言,豈不暗哉?夫漢昭父非武王,母非邑姜,養惟蓋主,相則桀、光。保無仁孝之質,佐無隆平之治,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然而德與性成,行與禮並,在年二七,早知夙達,發燕書之詐,亮霍光之誡。豈將啟金膝,信國史,而後乃寤哉?使成、昭鈞牟而立,易世而化,貿臣而治,換樂而歌,則漢不獨少,周不獨多也。」

  [大將軍霍光及上官桀秉政,桀害光寵,欲誅之,乃詐為帝兄燕旦上書,稱光行上林稱蹕等事。帝不信。]

  【譯文】

  從前周成王年少登基,又有管、蔡等四國叛亂;漢昭帝八歲即位,也有燕王旦、益長公主和上官架的謀反。成王不懷疑周公的忠誠,昭帝委任大將軍霍光攝政。二人誰做得更好呢?

  魏文帝曹丕認為:周成王體現了武王美善的氣質,繼承了賢母的胎教,召公為保傅,呂望為太師。會說話的時候,負責朝見的官員就教他辭令,能走路的時候,負責宮庭禮儀的官員就引導他學習禮節。所以他從小就養成了滿足於儀容要威嚴壯美、言談要合乎德義的習性。就是說成王是在沐浴德行的清風中長大,骨肉裡澱積著高貴的血液。即便如此,他還誤聽管、蔡對周公的誹謗,迫使周公率兵東征,去平定叛亂,致使上天震怒,顯出凶兆來,然後他才皤然悔悟。他一直不相信周公的高尚品德,卻相信秘藏在金櫃裡周公的禱告,這不是很糊塗嗎!

  而漢昭帝的情況就不一樣了。父親漢武帝不像武王一樣仁德,母親「拳夫人」鉤弋不像邑姜一樣賢惠,伺侯他幼年生活的是大姐蓋長公主,輔相是上官架和霍光。當老師的沒有仁孝的品質,作輔臣的沒有治國安邦的才能,完全可以說是出生在深官之中,成長於婦人之手。然而他的美德天性生成,他的品行與生俱來,在十四歲的時候,就表現出早熟和素有的明達,發現燕王劉旦誣陷霍光的書信有詐,不但不懷疑霍光,而且表揚了他的忠誠。昭帝不是等到開啟了類似金拒的秘密,看了史官的記錄才醒悟的啊。假如讓成王和昭帝壯年時執政,換個時代,換了輔臣,改變原來的文化氛圍治理國家,那麼漢昭帝可稱讚的地方不見得比周成王少。

  [大將軍霍光和上官架共同執政輔佐昭帝,上官禁妒恨霍光受寵,一心要除掉他,就以燕王的名義起草了一封偽書,誣陷霍光以帝王的儀仗檢閱羽林軍以及種種意欲謀反的行為。昭帝沒有相信。]

  【經文】

  或曰:「漢宣帝政事明察,其光武之侍歟?」

  虞南曰:「漢宣帝起自閭閻,知人痰苦,是以留心聽政,擢用賢良,原其循名貴實,峻法嚴令,蓋流出於申、韓也。古語云:圖王不成,弊猶足霸;圖霸不成,弊將如何?光武仁義,圖王之君也。宣帝刑名,圖霸之主也。今以相輩,恐非其侍。」

  [議曰:元帝之為太子,嘗諫宣帝,以為持法太嚴。帝作色曰:「我漢家以霸王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化,用害政乎?」雖以此言之,知其度量不遠,然寬猛之制有自來矣。昔高祖入秦,約法三章,秦人大悅。此恙緩刑之美也。

  郭嘉說曹公云:「漢末政失於寬。紹以寬濟,故不攝。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言嚴刑之當也。故《傳》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人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書》曰:「刑罰世輕世重。」《周禮》日:「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

  由此觀之,但問時代何時耳。嚴刑惡足小哉。

  【譯文】

  有人說:「漢宣帝明察政事,難道不是漢光武一類的國君嗎?」

  虞世南說:「漢宣帝在市井里巷長大,知道民間的疾苦,所以對政務非常留心,提撥重用有才能有學識的人。他之所以採取嚴刑重法的政策,探究其中的原因,其根源在於法家申不害、韓非子那裡。古人說過:『圖王不成,用其有弊病的權謀足以稱霸;圖霸不成,霸術中有弊病的權謀將會是什麼後果呢?只有身敗名裂。』漢光武大仁大義,是位成就王道的皇帝。漢宣帝以法治國,是位成就霸業的皇帝。將此二人相較,恐怕不能類比。」

  [元帝在做太子時,曾向宣帝提意見,認為他執法太嚴。宣帝變了臉說:

  「我漢家向來交錯使用霸道、王道,怎麼能只用仁德感化來危害政權呢!」

  雖然從這句話可以知道宣帝的謀略不夠遠大,但是他採用或寬容或強硬的法制還是有原因的。從前漢高祖進入秦國,曾約法三章,秦人非常滿意。這是從和緩刑法的好處方面講。曹操的軍師郭嘉勸曹操說:「漢末的政治失敗在太寬鬆,袁紹卻以寬鬆去救偏,所以不得要領。你用強硬的法規來糾正,上下就會知道制度在哪裡了。」這是說法制運用得當。《左傳》說:「政策寬鬆,國民就會散漫,這時就應當用猛烈的法令來糾正;太猛烈了,民眾又會變得殘忍,這時就應當再實施寬鬆的政策。用寬鬆來調濟猛烈,用猛烈來調濟寬鬆,政治才能平衡。」(尚書》說:「刑罰的使用,要時輕時重,審時度勢。」《周禮》說:「治理新建的國家要用輕典,治理動亂的國家要用重典,治理安定的國家要用中典。」

  由此看來,法治的使用,要看在什麼時候。時機適宜,怎麼可以輕視嚴刑峻法的作用呢!]

  【經文】

  或曰:「漢元帝才藝溫雅,其守文之良主乎?」

  虞南曰:「夫人君之才,在乎文德武功而已。文則經天緯地,詞令典策;武則禁暴戢兵,安人和眾,此南面之宏圖也。至於鼓瑟吹蕭,和聲度曲,斯乃伶官之職,豈天子之所務乎?」

  [議曰:元帝多才多藝,善鼓琴瑟,雖如此,非善之善也。何則?徐干《中論》曰:「夫詳小事而略大道,察近物而暗遠數,自古及令,未有如此而不亂也,未有如此而不亡也。所謂『詳小事、察近物』者,謂耳聰於絲竹歌謠之和,目明於雕琢彩色之章,口給於辯惠切對之詞,心通於短言小說之文,手習於射御書數之巧也。所謂『遠數、大道』者,謂仁足以覆燾群生,惠足以撫養百姓,明足以照見四方,智足以統理萬物,權足以應變無端,義足以阜生財用,威足以禁遏奸非,武足以平定禍亂,詳於聽受而審於官人,達於廢興之原,通於安危之分。如此,則君道畢矣。」

  昔魯莊多伎藝,詩人刺之。魯昭美容儀,有出奔之禍。由是言之,使人主視如離婁,聽如師曠,射如夷羿,書如史籀,可謂善於有司之職,何益於理乎!

  匡衡《諫元帝改政書》曰:「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必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今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好邢未禁者,殆議論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此守文也。」]

  【譯文】

  有人問:「漢元帝多才多藝,溫文爾雅,是保持文治的好皇帝嗎?」

  虞世南說:「帝王的才華,應該表現在文德武功上。論文則應體察、把握自然法則,以此為指導思想來制定政策法令;論武則應制止暴亂,平息戰火,穩定社會,團結人民。這才是做帝王的宏圖大略。至於鼓瑟吹蕭,和詩譜曲,這是文人墨客、歌伎演員們的事情,做天子哪能去鑽研呢!」

  [漢元帝多才多藝,琴彈得很好,這並不是最大的優點。為什麼這樣說呢?

  東漢末哲學家徐干寫的《中論》講過:「小事情明白,大道理忽略,身邊的人事清楚,長遠的規律糊塗,自古以來沒有不因此而發生動亂,不亡國的。

  這裡所說的『詳小事、察近物』,是指能聽出音樂、歌曲是否和諧、美妙;能鑒別書法雕刻是否漂亮、精彩;出口成章,能言善辯,對答如流;對小說詩詞心領神會;對於射擊、駕車、書法、術數很有技巧。所謂「遠數、大道」,是指仁慈足以覆蓋蒼生,恩惠足以托養百姓,光明足以普照四方,智慧足以統帥萬物,手中的權力足以應付變化萬端的時局,推行的義舉足以使經濟繁榮,威望足以遏止奸黨歹徒的發難,武勇足以平定暴亂。能夠辯別臣民們反映的情況是否實事求是,然後通過實際行動來考察他們。明白興廢的根源,精通安危的界線。能做到這些,做皇帝的素質就完備無缺了。」

  歷史上,反面的事例也不少。例如從前魯莊公能歌善舞,於是國人寫了《蔽笱》一詩來諷刺他;魯昭公善於修飾儀容,才招來逃亡晉國的禍患。這樣說來,做皇帝的即便視力如離婁一般銳利,聽力如師曠一般敏銳,射箭象後界一樣準確,書法象史籀一樣高明,只能說是有專職人員的才能,對治理國家沒有一點兒好處。

  東漢丞相匡衡規諫漢元帝的《改政書》說:「接受國家權力的帝王,務必要繼往開來,創立功業,使先輩的光榮傳統流芳百世;繼承政治路線的君主,務必關心宣傳先王的功德,同時要發揚廣大。如今陛下的聖明賢德有上天庇佑,能愛護天下百姓,然而陰陽不和,邪惡奸詐的勢力沒有受到制止,這恐怕是由於參政議政的官吏們沒有宏揚先帝的豐功偉績,反而對制度的運用與否爭辯不休。國家把已經取得其成果的事業放在一邊,而為那虛妄不實的空頭理論紛紛擾擾,我常常為此暗自遺恨。希望陛下從大局出發,好好關心總結治理國家的經驗,這才是永保文德武治的大事啊!」

  【經文】

  或曰:「觀偽新王莽,謙恭禮讓,豈非一代之名士乎?至作相居尊,驕淫暴虐,何先後相背甚乎?」

  虞南曰:「王莽天姿慘酷,詐偽人也。未達之前,徇名求譽;得志之後,矜能傲物。飭情既盡,而本質存焉。愎諫自高,卒不改察,海內冤酷,為光武之驅除焉。」

  [班固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哀成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豈所謂『在國必聞,在家必聞,色取仁而行違之』者也?莽既非仁而有邪佞之材,又承四父世業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意,以成篡奪之禍。推此言之,亦有天時,非人力所致。及其篡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謂黃、虞後出也。乃矜其威詐,滔天虐人,是以海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內外怨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今天下城邑為墟,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未有如莽之甚者也。紫色蛙聲,余分潤位,為聖王之驅除雲。」

  吳王孫權論呂蒙曰:「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答孤書云:『帝王之起,皆在有掃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而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

  此驅除之意也。]

  【譯文】

  有人問:「建立過偽政權,改國號為新的王莽,起初謙恭禮讓,難道不是曾被稱作一代名士嗎?等到他當了皇帝後,居尊傲慢,荒淫殘暴,為會麼前後判若兩人呢?」

  虞世南說:「王莽是一個生性慘酷、奸詐、虛偽的人。沒有發達的時候,沽名釣譽;權力搞到手之後,稱能據傲,目中無人。偽裝的畫皮一旦撕掉,天生的真面目就暴露出來了。他不聽規勸,自高自大,至死不知悔悟,四海冤獄重重,怨聲載道,最終還是做了漢光武帝劉秀掃清道路的垃圾。」

  [班固說:「王莽出身於皇親國舅,最初紆尊屈貴,身體力行,企圖沽名釣譽。當他在漢成帝、漢哀帝在位輔政的時候,勤勤懇懇,為人處事正直謙恭,處處被人稱道,莫非他就是孔子所說的『在國有名,在家有譽,口頭上仁義厚道,行動上背道而馳』的偽君子嗎?然而王莽本質上是一個邪惡不仁卻有諂媚取悅、虛偽奸詐之術的人,加之四位叔父王鳳、王商等都是世代權臣,他憑借父輩的勢力,又趕上漢室正處在衰敗之際,皇位三次虛設,而王太后壽命又長,長期作為他的靠山,使他能玩弄奸詐權術,最終釀成了奪位篡權的災禍。由此推論,王莽篡位也是天意,不是單憑個人奸詐所能做到的。

  「王莽一旦篡奪了政權,南面稱王之後,居於不該他佔據的地位,被推翻的趨勢比夏桀、紂王還要險惡,然而王莽卻能若無其事地自命黃帝、虞舜再世。他依仗其威勢和詭詐,無法元天,荼毒生靈,因此全國嘩然,百姓沒有了生活的樂趣,朝野怨恨,眾叛親離,四處舉事,各地城池失守,國家分崩離析,致使全國的城鎮變成了廢墟。有史以來,所造成的災難沒有比得上王莽的了。色穢聲淫,氣數短命之輩,據說向來就是準備好要給賢明的帝王掃清道路當垃圾的。」

  孫權在談到呂蒙時說:「呂蒙年輕的時候,我說他只不過是不辭繁難,果敢有為罷了。長大以後有了學問,長了智慧,謀略奇至,僅次於周瑜,策劃徹底打敗關羽的麥城之戰,勝過魯肅。魯子敬給我的奏章說:『帝王興起之際,都要有所驅除。除去關羽無需顧忌。』這是魯肅對內不能辦事,對外說大活罷了。我也原諒他,沒有隨意責怪他。」]

  【按語】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蓄。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白居易的這首有名的七律,說出了一個真理:只有經過時間的考驗,才能給一個人棺蓋論定,否則就會把周公當成篡權者,把王莽當作謙恭的正人君子了。

  相傳,劉邦斬白蛇時,蛇曾對劉邦說:「你將廣有天下,貴為天子。但我決心跟你作對。你斬我頭,我鬧你頭;你斬我尾,我鬧你尾。」劉邦想了想,就把它攔腰斬斷。結果,大漢帝國的江山一頭一尾都沒有出亂子,而從中間橫插進一個為時17 年的新朝。傳說這個短命王朝的在位者王莽,就是那條白蛇轉世。

  王莽長相口大下巴短,眼球突出,兩眼血紅,聲音粗大沙啞。他雖身高馬大,卻愛穿高跟鞋,戴高帽子,挺胸昂首,遠遠地向下看左右兩邊。當時有個會相面的宦官說王莽「眼睛象貓頭鷹,嘴巴象老虎,所以能吃人,將來也要被人吃掉」。王莽聽到後,殺了這個人,以後經常用雲母屏風遮掩自己,不是親近的人不讓人看見他。

  王莽是漢元帝皇后王致君的侄子。他父親王曼死得早,未能封候,而他祖父、伯父、叔父八人都是列侯。因此,他的堂兄弟都依仗父輩的權勢,過著奢靡的生活,爭相以聲色犬馬誇宮鬥勝,而他卻孤苦伶仃,生活貧窮。然而他並來因此而垂頭喪氣,相反從小養成了折節求名、匿情釣譽的本事。長大後,為了讓伯父大將軍王風提拔自己,王鳳病重時,他主動悉心照料,親自嘗藥,故意弄得一連幾個月蓬頭垢面,衣不解帶。王鳳果然被他的孝心打動,臨死時請太后和成帝關照他,使他當上了黃門郎、射聲校尉。

  他對其他叔父也很孝順,同時百般慇勤地結交當世英豪,這些人都在皇帝面前說他的好話,他的官也越做越大,然而他官越大,地位越高,幹事就越謹慎,待人也越謙虛。他還把皇帝賞賜的車馬衣物都送給賓客,甚至賣掉自己的財產賑濟窮人,家中一件多餘的東西都不要,以至不少名士投奔他,朝中權臣都願意和他交往。當權的人稱讚他,說客遊士到處宣傳他,此時他的名聲甚至超過了他的幾個叔父。

  王莽善於臉不紅心不跳地弄虛作假。公元前8 年,王莽的叔父大司馬王根在重病中推薦王莽代替自己做大司馬。成帝接受了王根的意見。他更加克已奉公,以身作則,提倡儉樸,反對高官們驕奢淫仗的生活作風,常常把自己封邑里的租稅收入全部分給下層官吏和窮苦的讀書人。他母親患病,公卿列候的夫人前來探視,王莽的夫人到大門外迎接,客人們看她穿得那麼寒酸,還以為是王 莽家的粗使女僕,後來得知是王夫人時,貴婦們一個個驚得發呆,都誇王莽是個清正廉潔的人。

  就在王莽為自己精心包裝的時候,漢成帝卻正在溫柔鄉中與飛燕姐姐和合德妹妹恣意縱慾,全部朝政幾乎都落入了王莽手中。成帝得意他說:「漢武帝好神仙,求白雲鄉;我終老在這『溫柔鄉』足矣。」可惜好景不長,沒多久他就喪生在了這『溫柔鄉』。哀帝即位後,外戚丁、傅兩家的勢力潮水般的湧入朝廷,王莽的仕途出現了波折,他採取韜晦之術,上書辭職,退居新野,閉門讀書,俟機東山再起。一次,他的兒子殺了一名家奴,王莽大發雷霆,要他兒子自殺償命。在那混亂的世道,人們對王莽的舉動充滿好感,奉為楷模。王莽在新野三年,上書為他嗚不平、要他重返朝綱的官吏就有一百多人。在輿論的壓力下,他又回到了京城。這時荒淫無度的哀帝做了六年皇帝就死了,王莽又成了國家最高權力的執掌人。他利用陰謀手段一一清除政敵,滿朝文武都是他的心腹爪牙。他外表道貌岸然,說話冠冕堂皇,可是只要心中有什麼欲求,稍稍暗示,他的黨羽就會奏明太后,而到時他又故意叩頭泣涕,再三辭讓。因此朝野上下都被他的假相迷惑了。

  就這樣,王莽由黃門郎、射聲校尉、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大司馬、安漢公、宰衡攝皇帝,直到篡權成功,建立新朝。但是歷史在西漢末年推出這樣集偽善、奸詐、野心於一身的反面人物來,彷彿特意是為一個新時代的光明到來之前再濃濃地塗一層陰影,為孕育一個聖明的君王培植足夠的罪惡的酵母。也許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大哲學家黑格爾才說:惡是歷史的動力。

  【經文】

  夏少康、漢光武皆中興之君,孰者為最?

  虞南曰:「此二帝皆興復先緒,光啟王業,其名則同,其實則異。何者?

  光武之世,藉思亂之民,誅殘賊之莽,取亂侮亡,為功差易。至如少康,則夏氏之滅已二代矣[羿及寒浞]。藐然遺體,身在胎孕,母氏逃亡,生於他國。

  不及過庭之訓,曾無強近之親,遭離亂之難,庇身非所,而能崎嶇於喪亂之間,遞成配天之業,中興之君,斯為稱首。」

  [魏高貴鄉公問荀顗曰:「有夏既衰,後相殄滅,少康收輯夏眾,復禹之績。高祖拔起壟畝,艾夷秦、項。考其功德,誰為先後?」

  顗對曰:「造之與因,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猶為中興,漢世祖同流可也。至如高祖,臣等以為優。」上曰:「少康先於滅亡之後,降為諸侯之隸,能布其德而兆有其謀,卒滅過、戈,復禹之績,祀 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能濟斯勳乎?漢祖因土崩之勢,收一時之權,為人子則數危其親,為人君則因賢相,為人父則不能衛其子,身沒之後,社稷凡傾。

  少康易時而處,或未能復大禹之績也。」推此言之,宜高夏康而下漢祖矣。]

  【譯文】

  夏代的少康、漢代的劉秀,都是中興之君,誰更值得稱道呢?

  虞世南說:「這二個帝王都是復興先人未竟之業,使先王的功績發揚光大的人。中興之名相同,業績的內容卻不一樣。為什麼這樣說呢?劉秀借助處亂思治的民心,誅滅獨夫民賊王莽,乘著混亂打敗亡命之徒,成功比較容易。至於少康,夏氏滅亡已有二代(后羿和寒浞),祖先的遺業已很渺遠,母親懷著他逃亡在外,生於異鄉,沒有受過父輩的教誨,沒有強大、貼近的親人,生在背井離鄉的戰亂之中,流離失所,但是他能在艱辛坎坷的喪亂之際奮鬥,終於成就了帝王大業。中興的君王,少康應為第一。」

  [魏文帝的長孫曹髦問朝臣荀顗:「夏商已經衰落,國王和丞相也都死絕了,少康收集夏朝的群眾,復興了大禹的事業。漢高祖崛起民間,打敗了秦國和項羽,考究他們的功德,誰大誰小?」

  荀顗回答道:「創造與繼承,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不過是中興而已,與漢世祖劉秀同等水平也就可以了。至於高祖劉邦,我以為更勝一等。」

  曹髦說:「少康在國破家亡之後淪落為諸侯的奴隸,然而他能廣施恩德,表明他有所圖謀,最終還是消滅了過、戈兩個部落,恢復了大禹開創的基業,夏商的宗廟得以祭祀,祖先的遺產沒有散失。不是大仁大德,哪能建立這樣的功勳呢!而劉邦利用天下土崩瓦解的形勢,一舉取得政權。就他本人而言,為人之子,幾次危害到他的親人;為人之君,他所依靠的是賢明的丞相;為人之父,卻不能保護自己的子女,身死之後,國家幾乎滅亡。如果與少康易時而處,他就未必能夠光復大禹的帝業了。由此推論,劉邦就該在少康之下了。」]

  【經文】

  後漢哀亂,由於桓、靈二主,凶德誰則為甚?

  虞南曰:「桓帝赫然奮怒,誅滅梁冀,有剛斷之節焉,然閹人擅命,黨錮事起,非乎亂階始子桓帝?古語曰:『天下嗷嗷,新主之資也。』靈帝承疲民之後,易為善政,黎庶傾耳,鹹冀中興。而帝襲彼覆車,毒逾前輩,傾覆宗社。

  職帝之由,天年厭世,為幸多矣。」

  [議曰:桓帝問侍中愛延曰:「朕何如主也?」對曰:「漢中主。」「何者?」「尚書令陳善任事則理,中常侍黃門豫政則亂。是以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此中主之謂也。」

  虞南曰:「夫泯江初發,其源可以濫筋。及其遠也,方舟而後能濟。元帝之時而任弘恭、石顯,暨於桓、靈,加以單超、張讓,既..彝倫,遂傾宗國。其所由來者漸矣。故曰:『熒熒不滅,炎炎奈何。』言慎其始也。嗚呼,百代之後,其鑒之哉。」

  古語曰:「寒者易為衣,饑者易為食。」晁錯曰:「夫國富強而鄰國亂者,帝王之資。」

  由此言之,是知昏亂之君,將以開聖德矣。

  【譯文】

  後漢衰落混亂,是由於漢桓帝、漢靈帝二人凶殘的性格所至,可是誰的責任更大呢?

  虞世南說:「漢桓帝因國舅梁冀把握朝綱,胡作非為,在盛怒之下,與宦官密謀將其誅滅。可見桓帝很有些剛毅果斷的氣概,然而宦官也因此專權,李膺和太學士郭泰等二百餘人聯合反對宦官勢力,被宦官集團以『黨人亂政』的罪名逮捕下獄,後雖釋放,但終身不許做官,宦官勢力從此不可遏止。由此看來,朝政動亂難道不是起因於漢桓帝嗎?古話說:『民不聊生,天下哀號,正是新的君王開天闢地之良機。』漢靈帝即位後,國衰民疲,正好施行善政。百姓關心國事,都希望振興朝綱。可是靈帝重蹈覆轍,又讓宦官以『黨錮之禍』的罪名誅殺了一批大臣,危害比第一次更其嚴重,終於導致國破家亡。這個執掌帝王權柄的人,把整個國家推向了毀滅的邊沿,他自己雖然只活了34 歲,總算沒有死於非命,也夠他幸運的了。」 [漢桓帝問侍從他的愛延:「我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愛延回答道:「在漢朝帝王裡屬中等。」桓帝問:「怎麼講?」愛延說:「尚書令陳蕃主持政務,國家就可以治理好;宦官們干預朝綱,國家就發生混亂。因此知道陛下既可以讓你行仁政,也可以讓你做惡事。這就是中主的意思。」

  虞世南說:「在泯江的源頭,水量只能飄起木杯,到了下游,乘大船才能渡過。漢元帝的時候,任用佞臣弘恭、石顯,到了後漢桓帝、靈帝的時候,又有單超、張讓干政,既然敗壞了倫常道德,皇室、國家的滅亡便無可避免了。漢朝到了這步田地,其禍根是一步步種下的。所謂『星星之火不滅,到了漸成燎原之勢時又有什麼辦法呢?』可見凡事一露頭就得慎重對待。嗚呼,百代之後,都要引以為鑒啊!」

  古話說:「寒者易為衣,饑者易為食。」晁錯說:「國家富強,鄰國動亂,正是有帝王之志者的大好機會。」

  由此可以明白,昏君委實是在為未來的明主開路啊!]

  【按語】

  我國五千年風雲變幻的歷史長河中,有的帝王千古流芳,有的臭名昭彰。

  以「成康、文景」為代表的「昇平盛世,政通人和」常被後人稱譽,以「秦皇、漢武」為代表的「雄才大略,文功武德」常被史家讚美,而西漢末年的漢桓帝、漢靈帝,已經成了「昏庸淫侈,政局傾頹」的同義語。所以撰寫《後漢書》的班固提出,後代的人要想治國安邦,就應該「究其終始強弱之變,以明鑒戒焉」。

  後世的志士仁人每當總結歷史的興衰,談到東漢末的漢桓帝和漢靈帝時,無不癰心疾首。諸葛亮在他那千古名文《出師表》中說:「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宋代的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說:「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

  桓、靈二帝的劣跡太多,罄竹難書,但有兩點十分突出,一是對歷史遺害最大的「黨錮之禍」,一是令人驚歎不已的標價賣官。

  所謂「黨錮之禍」,就是宦官集團對知識分子全國性請願活動的鎮壓和屠殺。

  漢桓帝劉志即位時才15 歲,位卑庶出的小皇帝做不了主,朝政大權完全掌握在梁冀手中。粱冀本是一個缺德無才的紈褲子弟,長得聳肩豎目,說話結結巴巴,從小架鷹鬥雞,無惡不作。在漢順帝年間,仗著姐姐梁皇后,世襲了其父梁商的大將軍爵位。在劉志即位之前,兩年之內死了三個皇帝(順帝劉保11 歲即位,在位19 年;沖帝劉炳,2 歲即位,僅僅做了5 個月皇帝; 質帝劉纘,8 歲即位,不到一年就被梁冀毒殺)。漢王朝表面上掛的是劉記招牌,實際上卻是梁冀的私人財產。梁冀生活上驕奢淫逸,各地進貢的珍奇,都要先送到梁府,選剩後才給皇宮。他修建的府第園林,像皇宮一樣富麗堂皇。占田圍獵,綿延千里。掌權二十多年,擁立三個皇帝,「窮極滿盛,威行內外」,有史以來,外戚權勢還沒有超過他的。

  劉志雖然是個只知吃喝玩樂,對什麼事都不過問的兒皇帝,但到了3O歲那年,對梁冀的飛揚跋扈漸生不滿,便與單超、左館、徐璜、具瑗、唐衡5 個宦官密謀,用御林軍剷除了梁氏家族和他的私黨。粱冀被沒收家產時, 財物達3O 億,相當於全國租稅的一半。

  桓帝出於對宦官的感激,單超5 人都官封萬戶候,朝政由外戚之手轉到了宦官之手。宦官勢力迅速澎漲。人稱左悺為「左回天」(權能回天);具及為「具獨坐」(驕責無比);徐磺為「徐臥虎」(無人取碰);唐衡為「唐雨墮」(流毒遍天下。其時單超已死)。不但宦官本人虐遍天下,他們的義子。同宗及姻親也被派到地方任大小官職,貪髒勒索,有如盜賊。如宦官候覽,他本人霸佔百姓住宅達381 所,良田萬畝,仿照皇宮修建16 座府第。他的哥哥候參任益州刺史,專門誣陷富人入獄致死,沒收其財產中飽私囊。徐璜的侄兒徐宣,求婚下邳李家不允,便設法出任下邳縣令,率吏卒入李宅搶走其姑娘,踐踏之後用箭活活射死,埋在官衙之內。不巧徐宣的上司黃浮是個清官,接到訴狀,馬上將徐宣收監。他深知徐家權勢熏天,不顧僚屬勸阻,毅然說道:「徐宣這樣的國賊,非殺不可!即使我因此而死,也心甘情願!」

  隨即以法處死了徐宣。宦官徐璜豈肯甘休,找到桓帝大洩私忿。桓帝只信宦官的話,下令將黃浮革職判刑。這哪裡還有是非和公理?在桓帝的縱容下,宦官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自從宦官專權後,除了以暴發戶的貪殘肆意掠奪外,還廣樹黨羽,安插親信,正常的選官和陞遷被破壞了。子弟為官,拿錢買官,人情送官,賣官鬻爵,賄賂公行。讀書人拿不出巨款行賄宦官,進身無門,個人前途和國家命運交織在一起,同樣渺茫,同樣凋蔽,這就成了他們反抗宦官勢力的原動力。

  無權無勢的大學生,他們的武器就是口誅筆伐,依靠輿論抨擊時弊,褒貶人物。宦官也不示弱:你說我是小人,我也不承認你是君子。孔子不是說「君子群而不黨」嗎?那你們就是「黨人」。雙方攻評,營壘分明,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宦官有桓帝撐腰,作惡如故,橫行無忌。大將皇甫規平定羌人論功當封。

  宦官徐磺乘機勒索賄賂,被斷然拒絕。宦官便誣陷他不是打敗羌人,而是拿錢讓羌人投降,假冒軍功,下獄論罪。皇甫規理直氣壯:「說我拿錢誘羌人投降,如用私錢,我家中哪有那麼多錢?如用公款,帳簿上哪一筆錢花在什麼地方,就請查去!」結果查無實據,一些大巨和太學生三百多人跑到宮門前喊冤示威。鬧得漢桓帝滿肚子不高興。

  公元159 年,一向敢與宦官硬斗的司隸校尉李膺轉仕河南尹。一個叫羊元群的郡守回到家鄉。李膺發現他貪髒尤甚,不但攜回大批金銀財寶,甚至連郡府廁所的花窗都被他卸下帶回。李膺上書朝廷,認為應嚴加制裁。誰知此人向宮中宦官行路,不但安然無事,李膺反以誣陷之罪,給革了職,判了刑。由於陳蕃等大臣的營救,李膺才好歹官復原職,但此人鯁直的脾氣頑固得很,不久又依法處決了宦官張讓的弟弟張朔和宦官的死黨張成的兒子(張成從朝中得知要頒布大赦令,就教唆兒子趁機殺人,然後揚長而去。沒想到李膺不管那一套,不顧一切地處死了犯人)。於是宦官看準了機會,候覽叫張成的門徒上書皇帝,誣告李膺收買太學生,互相串連,結成死黨,誹謗朝廷,製造動亂..

  漢桓帝平時時這些動不動好指手劃腳評議國是的學生們就看不順眼,這下可讓他有了把柄,於是下詔在全國各地通緝、追捕敢於反抗宦官的讀書人。

  恐怖氣氛籠罩全國,官吏趁機瞎抓濫捕,一個州郡被捕「黨人」多達百人。

  李膺等人看到這種局面,在獄中謊供許多宦官也是同黨。宦官們怕引火燒身,只好勸說桓帝赦免「黨人」,不再治罪,但「禁錮」終身,永遠不能當官。

  歷史上有名的「黨錮之禍」是由桓帝開其端,靈帝時演變為大屠殺的。

  漢靈帝即位時才12 歲,由桓帝的皇后竇太后臨朝稱制。太后之父竇武為大將軍,手執權柄。竇武雖以外戚掌權,但他為人清正,忌恨宦官濁亂朝延,值此新帝即位,他想有所作為,整頓朝綱。他的這一想法與陳否不謀而合。

  於是兩人設計剷除宦官勢力,因謀事不慎,消息走露,反而被曹節、王甫、候覽等號稱「十常侍」的宦官集團逐一捕殺,同時被誅殺滅族的朝臣甚眾,被罷官回家的遍佈全國。宦官在宮廷鬥爭中大獲全勝,一下子有17 人封侯, 他們眉飛色舞,彈冠相慶。可對回到地方上的官吏始終不放心,因為讀書人把這些失敗的官僚當做英雄、領袖,聯合起來抨擊宦官,互相激勵,鬧得沸沸揚揚,與朝中的宦官成了死對頭。宦官們一方面讓靈帝每次下詔重申「黨人」之罪;另一方面加緊製造借口,對「黨人」這狠心頭之刺,必欲拔之而後快。

  建寧二年(169 年),被譽為「八及」(令人景仰的人)之一的張儉擔任山陽郡(今山東巨野南)的東部督郵(郡守的輔佐官,掌督察所領縣違法之事),宦官候覽的家正在他的管區年。這一年候覽喪母還家,不但為其母大起墳瑩,而且預先為自己建造壽塚,規模宏大,殿堂高聳,因此毀人住宅,掘人墳園,奪人妻女,罪惡滔天。此外還先後建造住宅16 處,雕樑畫棟,摟閣相連,像皇宮一樣富麗堂皇。這在當時也是為封建王法所不允許的。張儉依法上奏朝廷,請求嚴懲候覽。候在宮中截扣了奏章。張儉一怒之下,派人平毀了候家的墳瑩,沒收了候家的資產,又把候家平日殺害百姓、奪人田宅之事寫了一份奏章送往京城,不料奏章又落入候覽手中。他把張儉恨透了,唆使一個與張儉有私仇的小人,上書誣告張與同鄉24 人結成朋黨圖謀不軌。

  奏章這次很快就到了靈帝那裡,宦官曹節也趁機把上次禁錮的黨人李膺、杜密等人牽連進去請求靈帝懲治天下所有的「鉤黨」。漢靈帝這時才14 歲,什麼也不懂,仰著臉問曹節:「什麼是鉤黨啊?」曹節說:「鉤黨就是黨人。」

  「黨人做了什麼事一定要殺啊?」曹節回答:「他們聚在一起想圖謀不軌。」

  靈帝又問:「什麼是不軌呀?」曹節說:「不軌就是要把皇帝推翻。」靈帝想了想,就糊里糊塗同意了。

  逮捕黨人的詔書一下,各地的宦官死黨就聞風而動,監獄為之暴滿。李膺的朋友勸他快逃,李膺坦然地說:「我已經6O 多歲了,生死有命,還逃到哪兒去呢?」自己昂頭走進了監獄,被拷打致死,全家被流放。凡是天下有名氣的官員和儒士,統統被宦官說鹹是黨人,殺的殺,關的關。有些人趁機公報私仇,陷害對方;有的官吏為邀功,故意搞擴大化..被流放,處死,免官禁錮的又有六七百,太學生被捕的也有一千多人,整個國家成了豺狼橫行的恐怖世界。

  趕走了「不識趣」的官僚士大夫,漢靈帝感到耳根清靜了,他可以縱情享樂,恣意斂財了。宦官們不但不會勸阻,還會幫他出主意,想辦法,聲色犬馬,花樣翻新,一門心思讓他玩得舒舒服服。

  奴才們也喜歡這樣的主子,只要你讓他享樂,你任人唯親也好,貪污受賄也好,草菅人命也好,他一概不管。萬一被人揪住了尾巴,他還會護著你呢。主縱奴惡,宦官及其黨徒可把天下害苦了。宦官王甫的養子王吉29 歲就出任沛國相,判案標新立異,要是窮人生了子女無力撫養,就把父母雙雙殺掉。凡被他處死的人,都分裂屍體陳列車上,標明「罪狀」,巡遊各縣示眾。

  夏天即使屍體腐爛了,也要用繩子把屍骨穿起來,不遊遍沛國全境不罷休。

  他當了5 年官,就殺了一萬多人。

  漢靈帝使國家徹底毀滅的最「傑出」的一招就是明碼標價賣官斂財。

  漢靈帝出身於亭侯之家,與富有天下的皇帝相比,也曾經過了一段「窮苦」生活,所以怕窮之餘,就對金錢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嗜好。放在國庫裡的錢他覺得不牢靠,非要攥在自己手心裡不可。他的母親董太后也是出名的財迷,自從兒子鹹了皇帝,她不放過任何發財的機會。她讓漢靈帝派出大批宦官到各地去搜括金銀財寶,直接用車給她運回宮中。後來看油水搾得差不多了,又給靈帝出了一個主意:公開標價賣官。

  光和元年(178 年),官職交易所在西邸開張了。價碼是郡守級賣二千萬,縣令級四百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買賣做得還很靈活,有錢交現款,無錢可賒欠,到任後再加倍償還。肥瘦不同的官職,還可討價還價。開市大吉,生意興隆,漢靈帝母子倆笑逐顏開。買官的人也不會吃虧,到任之後,只要狠狠搜括即可,只是苦了老百姓。漢靈帝他們才不管呢,他見買賣適銷對路,急忙擴大經營:朝中三公,一千萬一個,九卿五百萬,如果屬於按資歷本該提升的,出半價即可。後來連禁衛軍也上了市。除了皇帝之外,什麼官都可以買到。

  賣官的「國策」後來發展到官員調動、秀才授職,都得到西邸講價交錢後,才能走馬上任。有些正直清廉的,請求不再當官,卻被強迫派遣。新任巨鹿郡太守司馬直,因清廉有名,特別減價三百萬。接到詔書後,司馬直憤然說:「當官是為民作主,現在反而要盤剝百姓以滿足上司的私慾,於心何忍?」他請病假,不准。上任途中寫了一篇批評時政的奏章,然後服毒自殺。

  漢靈帝用這種辦法搞來的錢財怕得而復失,把一部分存放在宦官親信的家裡,一部分拿回老家變成不動產。這些亡國昏君,總以為國亡之後家尚可保,總要移國就家,準備亡國後回家好好享受去也。

  國家到了這步田地,神仙也回天乏為了。當時有一首民謠曰:「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這已經直言不諱的表達了天下蒼生「與日同亡」的誓死決心。

  席捲全國的黃巾大起義終於暴發了!

  【經文】

  自炎精不競,字縣分崩,曹孟德挾天子而令諸侯,劉玄德憑蜀漢之阻,孫仲謀負江淮之固,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皆肇開王業,光啟霸圖。三方之君,敦有優劣?

  虞南曰:「曹公兵機智算,殆難與敵,故能肇跡開基,居中作相,實有英雄之才矣!然譎詭不常,雄猜多忌,至於殺伏後,鴆荀彧,誅孔融,戮崔琰,婁生斃於一言,桓劭勞於下拜。棄德任刑,其虐已甚,坐論西伯,實非其人。許邵所謂『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斯言為當。

  「劉公待劉璋以賓禮,委諸葛而不疑,人君之德,於斯為美。彼孔明者,命世之奇才,伊、呂之儔匹。臣主同心,魚水為譬,但以國小兵弱,斗絕一隅,支對二方,抗衡上國。若使與曹公易地而處,騁其長算,肆關、張之武,盡諸葛之文,則霸王之業成矣。

  「孫主因厥兄之資,用前朝之佐,介以天險,僅得自存,比於二人,理弗能逮。」

  [陳壽云:「劉備機權干略,不逮魏武,所以基字亦狹。」張輔曰:「何為其然?夫撥亂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諸葛孔明達禮知變,殆王佐之才。玄德無強盛之勢而令委質,關侯、張飛皆人傑也,服而使之。夫明暗不相為用,能否不相為使。武帝雖處安強,不為之用也,況在危急之間乎?若令玄德據有中州,將與周室比隆,豈徒二傑而已。」

  魏帝問吳使趙咨曰:「吳王何等主也?」咨曰:「聰、明、仁、知、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咨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於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

  孫策瘡甚,呼弟權曰:「舉江東之眾,決機於雨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才,以保江東,我不如卿。」陳壽云:「孫權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人之傑也。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業也。」]

  【譯文】

  自從漢室衰落,天下分崩,曹操(字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劉備(字玄德)憑蜀地險要,孫權(字仲謀)靠江淮堅固,三分天下,成鼎立之勢。

  這三個人都開創了帝王基業,建立了霸主宏圖。三人誰優誰劣?

  虞世南說:「曹操的軍事謀略,幾乎元人能比,所以他能打下建國的基礎。雖身居朝廷相位,實懷雄才大略。然而他譎秘詭詐,心性反常,疑心重,忌諱多,所以他殺害了伏皇后家族數百人;因意見不合便毒死他的謀士荀或;因嫉恨不與之合作的孔融,便將其殺害;崔琰儀表堂堂,曾作為曹操的替身接見匈奴使者,事後他又覺得沒面子,也被他殺害;婁生只因為說錯一句話就被他砍頭;桓劭已經自首,跪下求饒,他說:『只要長跪不起,就可饒你不死。』最後還是被殺。不講仁德,只用刑戳,可見他暴虐極了。然而他閒談時好自比周文王,實際根本不是。汝南名士許劭給他的評價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話說得非常恰當。

  「劉備對四川的太守劉璋能以禮相待,委任諸葛亮為軍師從不懷疑,做君王的,這是最好的仁德表現。孔明是舉世聞名的奇才,可與輔佐成湯的伊尹、武王的呂望相比。君臣同心,如魚得水。只因國小兵弱,蜷縮在閉塞的蜀地,要同時分心對付魏、吳,與大國抗衡,顯得力不從心。假如與曹操易地而處,使劉備的遠大計謀得以施展,使關羽、張飛的英武得以發揮,把諸葛亮的才能全部用上,那麼,他的霸主之業必然成功。

  「孫權在其兄孫策奠定的基礎上,任用前朝的文武百官,憑借長江天險,僅能自保而已,比起前二人來,就有所不及了。」

  [修《三國誌》的陳壽說:「劉備的智謀才幹,比不上曹操,所以開拓的區域也較狹窄。」晉朝的清官張輔說:「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撥亂反正的國王,首要的、根本的是要得到好的將相,僅憑自身一人英勇善戰是不行的。

  諸葛亮精通禮義,瞭解風雲變幻,算的上是輔佐一統天下的帝王之才。劉備沒有強大的實力,卻能讓他鞠躬盡瘁;關羽、張飛都是豪傑,卻能讓他們忠心耿耿為他效力,這說明劉備有獨特的本領。人與人相處的原則是:光明正大的和陰險奸詐的不會互相配合,才能出眾的和平庸愚蠢的不能互相合作。

  曹操即使在安全強盛之時,這些人也不會為他效力,更何況在危難之際呢。

  假如讓劉備擁有中原,他開創的基業將會與周王朝媲美,怎會僅僅得一個『二傑』(指劉與曹)的稱號呢。」

  曹丕問吳國的使者趙咨:「吳王是怎樣的一位君主?」趙咨回答說:「是一位聰睿、明達、仁慈、智慧、雄毅、英略的君主。」曹操問他有何具體表現,趙咨解釋道:『魯肅出身貧寒,他能起用,證明他的聰睿;呂蒙是一普通士兵,他能提撥,證明他的明達;收留了你們的大將於禁而不加害,證明他的仁慈;攻佔了荊州,但沒有發生激戰,證明他的智慧;佔據三州,虎視天下,證明他的雄毅;委屈求全,敬奉陛下,證明他的英略。」

  孫策中箭受傷調養的時候,把弟弟孫權叫到床前說:「統率江東的千軍萬馬,在箭矢如雨的戰場上,當機立斷,與天下爭雄,你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才,以保江東,我不如你。」

  陳壽說:「孫權屈身忍辱,任用人才,崇尚計謀,像勾踐一樣奇異,確是人中豪傑,所以他才能獨據江淮,成就三分鼎立的霸業。」]

  【經文】

  晉宣帝雄謀妙算,諸葛亮冠世奇才,誰為優劣?

  虞南曰:「宣帝起自書生,參佐帝業,濟世危難,克清王道,文武之略,實有可稱,而多仗陰謀,弗由仁義,猜忍詭伏,盈諸襟抱。至如示謬言於李勝,委鞠獄於何晏,愧心負理,君子不為。以此偽情,行之萬物,若使力均勢敵,俱會中原,以仲達之奸謀,當孔明之節制,恐非侍也。」

  [吳張微《默記》論諸葛亮、司馬宣王二相優劣曰:「漢朝傾覆,天下分崩,二公並遭值際會,托身明主。孔明起蜀漢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國,蓋有九分之一也。提步卒數萬,長驅祁山,慨然有飲馬河洛之志;仲達據天下十倍之地,仗兼併之眾,據牢城,擁精銳,無擒敵之意,務自保而已。使彼孔明若此而不亡,則涼、雍不解甲,中國不釋鞍,勝負之勢亦已決矣。方之司馬,不亦優乎?」]

  【譯文】

  晉宣帝司馬懿老謀深算,諸葛亮蓋世奇才,哪一個更高明?

  虞世南說:「司馬懿出身於世代儒家,參與建立魏國的政制,在世事危難之際能有所救助,清理朝綱,文才武略,實有可稱道的一面。然而這人好玩弄陰謀,做事不講仁義,猜疑妒忌,詭計多端。譬如他為讓魏明帝自取滅亡,故意裝病,河南尹李勝離京赴任前去看他,他故意說胡話,裝得命在旦夕,使曹爽放鬆了警惕;他把何宴等人下獄後,任由獄吏審訊拷打,最後連誅三族。像這類傷天害理昧良心的事,正人君子是做不出來的。用這種虛情假義對待一切事物,倘若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到中原地帶去會戰,以他的奸謀來對孔明的統帥有方,恐怕就不是對手了。」

  [東吳時的張微在《默記》中談論到司馬懿和諸葛亮二人的憂劣時說:「漢朝滅亡,天下三分,這二人同時生活在風雲際會的時代,投靠了一方之主。

  孔明從蜀漢開始活動,地盤只有一個州,與大國相比,只佔九分之一,指揮著數萬軍隊,長馳於祁山一帶,意氣奮發,大有飲馬河、洛的壯志。司馬懿擁有天下十倍之地,仗著兼併的大軍,城壘堅固,部隊精銳,不敢斬將擒敵,卻只能自保而已。假如孔明不是死於五丈原,涼州、雍州(今陝甘寧一帶)的軍隊和武器裝備還在,戰爭繼續下去,誰勝誰負很明白。比起司馬懿來,孔明不是更高明嗎?」]

  【經文】

  或曰:「晉景、文兄弟敦賢?」[魏明帝崩,立養子齊王芳,遺詔使曹爽與司馬宣王輔政。宣王誅爽自專政。宣王薨,子景王名師字子元代立輔政,廢齊王芳,立高貴鄉公。景王薨,弟文王名昭字子上又代立輔政,殺高貴鄉公,立陳留王。後陳留王以魏禪,晉武帝名炎字安世即位,平吳,天下一統。

  及子惠帝立,天下大亂,五胡入中原矣。]

  虞南曰:「何晏稱:『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唯凡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故知王佐之才,著於早日。及誅爽之際,智略已宣,欽、儉稱兵,全軍獨克,此足見其英圖也。雖道盛三分,而終身北面,威名振主而臣節不虧,侯服歸全,於斯為美。太祖嗣興,克寧禍亂,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時,厥功為重。及高貴纂歷,聰明夙智,不能竭忠協贊,擬跡伊周,遂乃偽謗士顏,委罪成濟,自貽逆節,終享惡名,斯言之玷,不可磨也。」

  [干寶《晉總論》曰:「昔漢宣帝以雄才碩量,應運而仕。值魏太祖創業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珍,弛驅三世。性深阻有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能西擒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夷曹爽,外襲王陵,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矣。世宗承基,太祖繼業,玄、豐亂年,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機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成黜異圖,用光前烈。然後推毅鍾、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於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節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故人詠維新,四海悅勸矣。泛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夷吳、蜀之壘垣,通二方之險塞。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

  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人樂其生,百代之一時也。武皇既崩,山陵未干,而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閱伯實沉之隙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放荊、揚,劉淵王彌撓之於青、冀。二十餘年而河、洛為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陵無所。何哉?樹立失權,托附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事而見師尹之多僻,思郭欽之謀而悟夷狄之有畔,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札必得之於樂聲,范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而臨之哉?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元皇帝也。]

  【譯文】

  西晉前夕的景王司馬師和他的弟弟文王司馬昭,哪個比較賢明?

  [魏明帝曹睿駕崩,立養子齊王曹芳,托咐曹爽與司馬懿輔佐曹芳。司馬懿殺了曹爽,大權獨攬。曹芳在位三年,司馬懿死,兒子司馬師(字子元)

  被封為景王輔政,廢除曹芳,立曹丕的孫子曹髦。司馬師死後,他的弟弟司馬昭(字子上)被封為文王,又代其兄輔政,殺了曹髦,立曹操的孫子曹奐。

  後來曹奐也被廢除,封為陳留王,他讓位給司馬炎(字安世)晉武帝,從此進入西晉時期。司馬炎稱帝即位後,滅了東吳,統一了天下。到了晉惠帝即位,天下大亂,開始了五胡人主中原的大動盪時代。]

  虞世南對司馬昭兄弟的評價是:何晏說:「唯有深邃,才能領悟胸懷天下的含義——夏侯玄(字太初)就是這樣的人;唯有機謀,才能成就天下的重任——司馬師就是這樣的人。」由此可知,有將相之才的人,在青少年時期就要表現出來。在司馬懿誅滅曹爽的時候,司馬師鎮靜如常,其智慧謀略已很明顯了。揚州都督毋丘儉和刺史文欽舉兵討伐他的時候,被他打得全軍覆沒,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英雄氣概。雖然他在謀略上勝人三分,但他能忠心保衛王室;雖然威名震主,但為人臣子的名節無可指責;權勢顯赫但能善始善終。這就很值得讚美了。

  他的弟弟司馬昭繼承了大將軍的權柄以後,鎮壓了揚州都督諸葛誕討伐他的戰亂;在南方,安定了淮海一帶的局勢;在西方,消滅了劉禪沒落的蜀漢。司馬昭部署軍政大事不失時機,一切以建功立業為重。可是在曹髦即位之後,不是用其聰明才智竭力協助;想學伊尹、周公,卻詆毀有學問、有聲望的人;殺了曹髦卻把罪名推在太子的門客成濟身上,自己給後人留下大逆不道的劣跡,最終還是成了歷史的罪人。這就是說,一個人的污點是永遠洗不掉的。

  [干寶的《晉總論》說:「司馬懿以雄才宏量,順應時勢,走上了仕途,正遇上曹操開始創業,使他能參與籌劃軍國大事,高明的謀略屢屢成功,終於投身於戎馬生涯,三代人馳騁疆場。他生性深沉多疑,有城府,但又寬鬆容人,能聽取別人的意見;審時度勢,處理軍務能放開手;知人善任,能採納、提拔人才,所以能西擒反覆無常的孟達,平定遼東太守公孫淵的叛亂,消滅了與他同時受命輔政的曹爽,臨死前還殺了揚州都督王陵。屢次抵抗諸葛亮統率的大軍,還要對付東吳配合蜀軍的威脅。因此老百姓一致讚揚他的才能,晉室一統天下的趨勢從司馬懿開始初步形成。

  「司馬師和司馬昭繼承了他創立的基業之後,內亂有夏候玄、李豐,外亂有毋丘儉、文欽,這兩起反對他的圖謀雖然策劃周密,還是走露了消息,都被司馬氏鎮壓了。江東一市雖然戰亂再起,但他們穩坐京都,一次次想推翻他們的圖謀不但都被粉碎,反而使司馬家族的基業更加鞏固。後來起用鄧艾、鍾會,長驅入蜀,迅速打敗了昏庸的劉禪,劉禪投降,東吳滅亡,建立了晉朝,統一了天下。天意人事,通過這段歷史,不得不相信。

  「司馬氏三代起初接受非同導常的委任,最後獲得軍政大權,到了司馬炎手裡,終於登上了帝王的寶座。

  「司馬炎仁德厚愛,勤儉節約,平和而不放縱,寬厚而有斷決,所以人人歌頌國家從此可以振興了。當時的形勢是四海歡欣,萬民擁戴,放舟三峽,馳馬桂陽,勞役不失時機,江浙都來歸順,剷平了吳、蜀的堡壘,打通與這兩處往來的交通障礙。在西晉武帝太康年間,書同文,車同軌,雖說不是圓滿的太平盛世,也基本可以滿足了。清明的官吏奉公守法,人民群眾安居樂業,可以稱得上是百年盛世。

  「可是等到司馬炎駕崩,皇陵的土還沒有干,國丈楊駿被殺,楊皇后被廢為庶人,朝中舊臣被誅滅的就有數十家。不久又發生了賈後假傳詔書讓楚王司馬瑋殺害太宰司馬亮的事件,事後楚王又被賈後以擅殺大臣的罪名誅滅。這樣殺來殺去,導致了一有危險,都沒有人幫助皇室子弟守護城池,而手足相殘的事卻年年發生。輔相沒有尊嚴,不受人敬重,被殺戮侮辱的災難卻隨時都會發生。全國山河沒有一座可保安穩的重鎮,雄關要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被攻破。先是有李特在四川起兵,很快就攻下了荊州、揚州等地,繼而劉淵在山東、河北等地擾亂,也跟著割據為王,國家開始冰消土崩。二十多年,河、洛地區就荒蕪成一片廢墟,西北方的胡人紛紛稱王稱霸,二代皇帝大權旁落,大好河山群龍元首。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呢?只因為樹立的接班人權力落在朝廷命官之手,父皇臨終托附的重臣不是輔政的人才,國家的法紀不能貫徹實施,臨時湊合的政策反倒頻頻出台。只要看看阮藉放浪形骸的行徑,就可知道禮教崩毀廢棄的根由;考究庾純、賈充的所作所為,就可以看出輔相的荒誕乖張;想想郭欽所出的計謀,就可以明白北方各族為什麼有機可乘;細看傅鹹的奏章和魯褒的《錢神論》,就可以知道行賄受賄、買官邀寵的明目張膽。民風國勢到了這步田地,即便有中庸之才的將相,堅持禮義之治的君王,來治理這樣的國家,也無法使之起死回生了。即便僥倖出現這種奇跡,也只能在祭祀祖廟的時候看到,在季札聽音樂論興亡的時候見到,范燮也要為之請死,賈誼必然為之痛哭了!更何況讓一個白癡晉惠帝司馬衷去面對這樣的局勢妮!然而司馬家族的耀眼的余焰還沒有熄滅,所以艱巨的使命又落在了東晉元帝司馬睿的身上。」]

  【按語】

  封建社會國家最高領導人的產生,因為其政治機制的桎梏,既不可能像議會制那樣去選舉,也不可能像多黨制那樣去競爭,而只能在一個極其有限的圈子裡——皇室子孫中選擇,而且必須遵循老祖宗數千年不變的規矩: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可是這一原則執行起來往往變數很多,比方說,前任皇帝常常以遺詔的形式把他的寵姬或愛子欽定為接班人;或者皇帝斷子絕孫了,就只能從遠房同宗中找繼承人;抑或是皇室衰微,朝綱被一權臣把持,那個實已虛設的兒皇帝就不得不退位——美其名曰「禪讓」。這樣一來,國家興亡,百姓苦樂就不是取決於什麼政治體制,而是決定於情節各各不同的爭權鬧劇了。

  西晉末年的晉惠帝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晉惠帝司馬衷是晉武帝司馬炎的次子。他從小生在宮中,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又不好讀書,十幾歲還不識字,只知尋歡作樂,別的什麼事情也不問,什麼都不懂,蠢得像豬一樣。有一次司馬衷在御花園玩,聽到一片蛤蟆叫聲,他問侍從:「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侍從聽了捧腹大笑,其中有個機靈的答道:「在官地為官,在私地為私。」又有一次,天下遭災,百姓俄死不少,司馬衷自作聰明地說:「他們為什麼不吃肉末粥?」

  太子糊塗到如此程度,怎麼能處理國家大事?不少大臣為此憂慮,晉武帝也不是不知道。儘管如此,司馬衷還是當了皇帝。究其實,根源還在當時統治階級內部的切身利益。看看這類歷史故事,你就可以知道,不管封建統治階級口頭上說得多麼漂亮,他們骨子裡是從來不把民眾、國家放在心上的。

  晉武帝司馬炎即位前,他父母在臨終時都曾拉著他的手含淚囑咐他將來一定要把皇位傳給弟弟司馬攸。論才論德,司馬攸都是比較理想的接班人。

  史書說他「清和平允,親賢好施,愛經籍,能屬文,善尺牘,為世所楷」。

  朝野上下,威望很高。但是武帝想把皇位傳給兒子司馬衷。為此,朝中大巨與皇帝多次發生爭執,終究胳膊擰不過大腿,支持齊王司馬攸的大臣不是被貶官、免職、下獄,就是被活活氣死。連齊王最後也被威逼而死。

  武帝在選擇接班人的問題上的所作所為,雖然引起朝臣的擔憂,但居心叵側的人巴不得武帝選白癡當太子,一旦白癡即位,他們就可以獨攬大權,隨心所欲了。武帝的老丈人楊駿就是其中之一。

  公元289 年,54 歲的晉武帝由於多年的荒淫縱慾,一病不起。楊駿乘他病重,把原來宮中的侍從都換成了他的親信。皇后楊芷在武帝人事不省的時候請他讓揚駿一人輔政,武帝不知她在說些什麼,隨便點了點頭,楊芷立即矯命下達了詔書。

  武帝死後,司馬衷繼位,賈南鳳當上了皇后,楊芷成了皇太后,楊駿大權獨攬,惠帝成了傀儡,而賈南鳳卻沒撈到什麼好處。但她生來是一個凶狠毒辣的悍婦,她和幾個另有圖謀的皇族朝臣串通一氣,為爭奪最高統治權力,在宮廷中挑起了大規模的、持久的互相殘殺。晉武帝的屍骨未寒,在她的策劃下,馬上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聯合汝南王司馬亮等人剿滅了楊駿家族,囚禁、餓死了楊芷。死於這場政變的不下萬人。

  在剷除楊家勢力的行動中,楚王司馬瑋起了關鍵作用,但他沒有得到實惠。很多無功的反倒加官進爵。更主要的是賈南鳳也沒有得到好處。於是她又叫白癡皇帝下命給司馬瑋進京討伐司馬亮,事成後又以擅殺之罪將司馬瑋和很多朝臣誅殺滅族。

  在這場濫殺濫捕的大混戰中,白癡司馬衷萬事不關心,不是去御花園聽蛤蟆叫,就是和宮女們嬉戲打鬧。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逍遙天子」。

  賈南鳳自己沒有生兒子。白癡只有一個兒子還是和一個才人所生。別看老子是白癡,生得這個兒子倒很聰明,有一次宮中失火,武帝要登高觀望,這時才5 歲的孫子拉著他的衣襟說:「暮夜倉卒,宜備非常,不宜令照見人君也。」現在賈南鳳怕白癡的這個唯一的兒子繼承皇位,用計殺害了這個孩子。她的這種滅絕人性的行徑引起了公憤,被趙王、粱王和齊王(司馬懿的九子、八子和曾孫)率軍攻入後宮殺死。從此統治集團的內訌由宮廷擴展到整個社會。司馬懿的子孫們互相領兵殺來殺去,歷史上稱之為「八王之亂」。

  在戰亂中喪生的民眾有數十萬。歷史上有名的學者、科學家如陸機、陸雲等人也都在戰亂中喪命,真正有頭腦、有節操的如「竹林七賢」等不得不退隱山林,「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皇室的子孫們(司馬的皇子皇孫共約57 人,司馬炎的兒子就有25 人)在連綿不斷的骨肉相殘中亡滅殆盡。司馬家族從司馬懿起到愍帝司馬鄴,沒出五代人,平均壽命不足20 歲。

  白癡司馬哀有如喪家之犬,隨便那個人都可以挾持他東逃西竄,最後被他的堂兄弟用麵餅毒殺。

  司馬哀在位16 年,大權先是被外戚楊駿掌握,後又被賈南風劫奪,繼而八王爭權奪利,戰禍迭起,生靈茶炭,周邊各少數民族趁機深入中原參加內戰。本書的作者趙莫把司馬哀的癡愚換了個高雅的說法曰:「蕩蕩之德」。

  妙矣哉!

  蠢豬似的皇帝的滅亡是必然的,可悲的是大好河山先被這頭蠢豬糟踏之後,繼之闖入的是五頭猛獸——鮮卑、匈奴、羯、氐、羌,和16 頭虎狼(秦、齊、燕、趙等),在中原這塊水肥草美、物阜豐饒的大地上肆無忌憚地橫衝直闖,燒殺洗劫。

  曹操為了劫奪大寶,苦心經營3O 多年,誅殺漢室大臣、劉氏宗室多人, 其政權維持不到百年;司馬氏慘淡經營也是3O 年左右,也將曹氏宗人誅殺殆盡,政權都沒有維持到5O 年,加上東晉(東晉皇帝其實姓牛),前後也才共15O 年。司馬家族自殺加上他殺,最後也宗脈凋零。讀史到此,不由不讓人發出「天道好還」、「善惡相因』的浩歎!

  【經文】

  東晉自元帝以下,何主為賢?

  虞南曰:「晉自遷都江左,強臣擅命,垂拱南面,政非己出。王敦以盤石之宗,居上流之要,負才矜地,志懷問鼎,非肅祖之明斷,王導之忠誠,則晉祚其移於王氏矣。若使降年永久,仗任群賢,因瀍、澗之遺黎,乘劉、石之衰運,則克復中原,不難圖也。」[元帝值天下崩離,創立江左,後肅祖即位,大將軍王敦威震內外,將謀為逆。帝與王導、溫嶠等決計征敦。敦敗死也。]

  【譯文】

  東晉自司馬睿之下,哪個皇帝比較賢明?

  虞世南說:「晉朝自遷都建康(今南京)以後,有勢力的大臣專權,皇位虛設,政令刑法不是出自國王,王敦憑借豪門望族的牢固的宗室基礎,坐擁長江軍事重鎮的兵權,恃才自負,仗勢拔扈,一心想當皇帝。要不是司馬紹明斷,丞相王導忠誠,晉朝的皇位幾乎被王氏篡奪。可惜司馬紹在位只有三年,倘若時間再長一些,依靠大批才德兼備的名流,靠洛陽一帶流民的擁戴,乘稱帝的劉聰和匈奴石勒正處在衰弱之際,那麼收復中原並不困難。」

  [東晉元帝司馬睿正趕上國家分裂,他乘機在建康創建基業,後晉明帝司馬紹即位,大將軍王敦威震朝野,準備謀反,明帝與丞相王導、中書令溫嶠等決心征討王敦。敦兵敗而死。]

  【按語】

  如依史籍載,東晉元帝司馬睿是司馬懿曾孫琅琊王司馬覲的兒子。其實司馬睿姓牛,並非司馬懿的後代。李贄的《藏書》乾脆稱之為「南朝晉牛氏」。

  這一謎底說起來好笑:當年司馬懿在世的時候,社會上流傳著一本《玄石圖》,其中有「牛繼馬後」一句讖語,所以司馬懿對身邊姓牛的人都要設法剷除。

  手下有一將叫牛金,一次他用一把特製的酒壺與之共飲。這酒壺設有機關,當自己喝的時候,可以倒出無毒的酒;在給別人斟酒時就能倒出有毒的酒。

  他用這種辦法毒殺了牛金。可是誰能抖到,琅琊王府中有一姓牛的小吏,與王妃夏氏私通有子,這個私生子就是司馬睿。儘管司馬懿機關算盡,他創立的政權還是落在了姓牛的手裡。

  由此看來。人世間的事從來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人,彼此皆知;天算人,幽微難明。

  【經文】

  或曰:「偽楚桓玄有奇才遠略,而遂至滅亡,何也?」[桓玄字敬道,父溫。大司馬玄博綜術藝,以雄豪自處。晉安帝以為丞相,封楚王,遂禪位。]

  虞南曰:「夫人君之量,必虛己應物,覆載同於天地,信誓擬於暄寒,然後萬姓樂推而不厭也。彼桓玄者,蓋有浮狡之小智,而無含宏之大德,值晉末衰亂,威不逮下,故玄得肆其爪牙,以僥倖之餘,而逢神武之運,至於夷滅,固其宜也。」

  [鬻子曰:「發政施令為天下福者,謂之道。上下相親謂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謂之信。除天下之害謂之仁。仁與信,和與道,帝王之器也。」

  由此言之,豪雄小智,何益於樂推哉?]

  【譯文】

  有人問:「桓玄有奇才遠謀,結果還是滅亡了,為什麼?」[桓玄,字敬道,父桓溫官拜大司馬。桓玄博學多才,以英雄豪傑自居,晉安帝司馬德宗時為丞相,封楚王,後強迫皇帝讓位。]

  虞世南說:「做國王的要有虛懷若谷、容納萬物的氣量。要能像天地一樣寬廣,真誠的誓言必須兌現,然後百姓才會樂於擁護愛戴。可是桓玄這種人,只有淺薄的小聰明,沒有寬宏謙虛的高尚品德,正好趕上東晉末年天下大亂,皇室威不服眾,所以桓玄才能張牙舞爪地恣意妄為,僥倖行險,以圖一逞。當時正值劉裕奮發英姿、掃蕩群雄之際,桓玄最終被滅族身亡,這也是他應得的下場。」

  [戰國時的楚大夫鬻權說:「發頒法策法令能為天下謀利益的,就是道;上下相親相愛,就是和;民眾不訴求就能得到,就是信;能消滅禍國殃民的邪惡勢力,就是仁。仁與信,和與道,這是帝王的武器。」

  這樣看來,亂世英雄的浮淺智謀,是無助於得到民眾的擁護的。]

  【經文】

  宋祖誅滅桓玄,再興晉室,梁代裴子野優之於宣武,其事雲何?

  虞南曰:「魏武,曹騰之孫,累葉榮顯,濯纓漢室,三十餘年。及董卓之亂,乃與山東俱起,誅滅元兇,曾非己力。晉宣歷任卿相,位極台鼎,握天下之圖,居既安之勢,奉明詔而誅逆節,建瓴為譬,未足喻也。宋祖以匹夫提劍,首創大業。旬月之間,重安晉鼎,居半州之地,驅一郡之卒,斬譙縱於庸蜀,禽姚紹於崤函,克慕容超於青部,梟盧循於嶺外。戎旗所指,無往不捷。觀其豁達,則漢祖之風;制勝胸襟,則光武之匹。惜其補短,志未可量!此為優矣。」

  [裴子野曰:「宋武皇帝苛跡多於魏武,大德厚於晉宣。拔足行間,卻孫恩蟻聚之眾,奮臂荊、郢,掃桓玄盤石之宗,方軌長驅則三齊無堅壘,回戈內赴則五嶺靡余妖,命孫季高於巨海之上而番隅席捲,擢朱齡石於百夫之下而庸蜀來王,羌胡畏威,反為表裡,董率虎旅以事中原。然後請呼上帝,步驟前王,光有帝圖,謂之義取者也。」

  又曰:「桓敬道有文武奇才,志雪余恥,校動離亂之中,奄有天下而不血刃,既而嘯命六合,規模進取,未及逾年,坐盜社稷,自以名高漢祖,事捷魏晉,思專其侈以冀恭己。若王謐、桓謙以人望鎮領袖,王綏、謝混以後進相光輝,群從兄弟,方州連郡,民駭其速而服其強,無異望矣。高祖於時,朱方之一匹夫也,無千百之眾,糾合同盟,電擊二州,未及半旬,蕩清京邑,號令群後,長驅江漢,推亡楚於匪隙,援衰晉於已頹,自軒轅以來,用兵之疾,未始有也。自非雄略不世,天命底止,焉能若此者乎?於是人知攸塈而王跡興矣。」]

  【譯文】

  南北朝的宋武帝劉裕(字寄奴)滅了桓玄,又幫助東晉維持了數年殘破的江山,然後才稱帝。梁武帝時期的著作郎裴子野認為他比司馬懿、曹操卓越,這是怎麼回事?

  虞世南說:「魏武帝曹操是曹騰的孫子(曹騰是漢桓帝時的宦官,收夏侯嵩為養子,曹操是嵩的長子,所以曹操的真正祖先是夏侯氏),累世榮耀顯貴,三代人在漢朝享了三十多年福。等到董卓亂漢,操與山東豪雄趁機而起,消滅了罪魁禍首董卓,這也並非曹操一人的功勞。司馬懿歷任魏晉的將相,權傾朝綱,國家的興亡由他掌握,處在安全穩固的位子上,奉皇帝的詔書征伐、誅殺犯上作亂的人,他的權勢、地位,用高屋建領也不足以比喻。

  劉裕就不一樣了,他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提劍首創大業,不到一月,就安定了苟延殘喘的晉室。他所鎮守的句章大小只有州府的一半,統率著一郡之兵,攻殺四川守將譙縱;西入長安,擒獲了後秦姚泓家族;在山西大峴山打敗了南燕慕容超;在嶺南,打敗佔據廣州的焦循,焦氏父子全被斬首。帥旗所指,攻元不克,戰無不勝。觀其豁達恢宏,有漢高祖劉邦的風度,看他勝算在握,可與光武帝劉秀媲美,只可惜在位時間太短,大志未酬,否則他的業績不可限量。這就是為什麼認為他比司馬懿、曹操卓越的緣故。」

  [裴子野說:「宋武帝劉裕劣跡比曹操多,功德比司馬懿大。他從一個普通士兵起步,數次抗擊孫恩的烏合之眾;振臂摧毀了荊州、郢州桓玄的牢不可破的軍事家族勢力:雙管齊下,戰車長驅,山東一帶的軍事重鎮就蕩然元存;回戈直指江、湘,五嶺的大小山頭都被肅清;他命令建威將軍孫處自海道襲擊番禹,廣州遂被席捲;起用資歷輕微的朱齡石,四川便被收復;羌族匈奴被他的軍威震攝,攻守、君臣之勢很快倒轉了過來;督率氣吞萬里的大軍安定中原後,假借天命,仿法前代帝王,終於登上皇帝的寶座。這可以說是以仁義取天下了吧。」

  裴子野還說:「桓玄有文武奇才,立志雪洗國破家亡的恥辱,身處戰亂之際,調兵遣將,未經浴血奮戰就意外地取得群雄盟主的地位,繼而向全國發號施令,策劃統一大業,不到一年,逼晉安帝讓位,盜竊了國家權力。他自以為名望超過了漢高祖,功勳比得上曹操、司馬懿,就妄圖過過皇帝的癮,讓四海都來恭恭敬敬朝賀自己。到了他假傳聖旨封賞的王謐、桓謙,利用人民渴望太平的心理鎮服群雄,王綏、謝混等較後發跡的相繼出人頭地,追隨他的本家兄弟,都被安插各地軍政部門的時候,老百姓為他得逞之迅速而驚駭不已,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暴力之下,不敢有非分之想。當時的劉裕才是丹徒縣的一介平民,參軍後上司讓他率領的不過數十人,後來糾集同盟,共謀起義,討伐桓玄,閃電般地攻下了徐州和京口,不到半旬就蕩清了建康,號令群雄,長驅江漢,不容桓玄有喘息之機就消滅了他,使頻臨滅亡的晉室又得以苟延殘喘。自軒轅黃帝以來,還沒有象劉裕這樣用兵神速的。如果不是絕世少有的雄略,如果不是東晉的氣數到了盡頭,怎麼能這樣呢?

  「由此可知,當人民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能治理喪亂的王朝自然要興起。」]

  【按語】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謝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辛棄疾的這篇洋溢著愛國激情的華章,歌頌了幾位歷史人物的英雄業績,其中濃墨重彩刻寫的就是這位「寄奴」——劉裕。

  劉裕早年喪父,家境貧寒。青年時代曾揮汗躬耕於田野,上山砍柴,下澤捕魚,備嘗生活之艱辛,因此養成終生簡樸的習慣。晚年當了皇帝,還在後宮獨闢一室,珍藏著他曾用過的農具。

  劉裕在東晉末年南北朝混戰之際,崛起於行武,終其一生,戍馬倥傯。

  這位靠戰爭登上皇位的農家子弟,胸有韜略,勇武善戰,確實充滿了「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英雄氣概。在劉裕只是桓玄手下的一個小頭目的時候,當時桓玄已經篡位,他的夫人私下對桓玄說:「我看劉裕龍行虎步,風度不凡,恐終不能為人下,不如早點除掉他。」桓玄說:「我剛剛平蕩中原,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非劉裕無可用者。等關、河平定後,再作打算吧。」可是等到他「再作打算」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後來劉裕南征北戰,確實坐了天下,然而他為奪大室,為鞏固政權,殘殺了許多也許不該殺的人。明代進步思想家李贄每當評點歷史遇到濫殺無辜的人物時,總要在殺人的情節下加注一筆:「種毒了」或「又種毒了」,而到殺人者的子孫後來又被別人殺害的時候,他一定要照應一句:「毒發了!」

  公元410 年,劉裕消滅了南燕,生俘燕王慕客超,送到建康將其斬首。

  燕都被破後。南燕自王公以下三千餘人金被斬殺,家屬一萬餘人沒為奴隸,燕都被夷為平地。隨後,又以圖謀不軌的罪名剪除了和他一起舉事的劉毅及其部屬謝混等人。

  另一個當初與他起義的是諸葛長民。劉裕邀他暢談。當諸葛正為劉裕能如此推心置腹而感激涕零之時,伏在帳後的武士將他刺殺於座中。

  經文中提到的盧循、譙縱等,戰敗固然不免一死,但其部屬、家族也被誅滅殆盡。

  公元418 年,劉裕代晉稱帝前,萬事具備,只因當時有一句讖語:「昌明(晉武帝司馬曜字昌明)之後有二帝。」他想在晉安帝司馬德宗之後再立一帝,以應「二帝」之讖。於是他派人縊死安帝,扶立恭帝司馬德文,一個月後又將其刺殺。

  一將功成萬骨枯。雖然不應否認劉裕在東晉和南北朝這一被學者稱為「一體化調節失靈」的混亂時期,在五十年左右,大大小小的稱帝者竟達145 人之中,確實是一位煢然卓立的佼佼者,但他也播下了諸般「毒種」。這些「流毒」之「因」,在他身後都一一有了毒「果」。

  【經文】

  宋孝武、明帝,二人敦賢?

  虞南曰:「二帝殘忍之性,異體同心。誅戮賢良,割剪枝葉,內無平、勃之相,外闕晉、鄭之親,以斯大寶,委之昏稚,故使齊氏乘釁,宰制天下,未逾歲稔,遂移龜玉。緘滕雖固,適為大盜之資。百慮同失,可為長歎。鼎社傾淪,非不幸也。」

  [孝武名駿,文帝第三子也,為江州刺吏。弟劭既弒逆帝,與顏竣於江州起義征邵,平之。明帝名彧,文帝第十八子,即位,盡殺孝武諸子,務為雕飾,天下騷然,崩,子昱立,無道,蕭道成殺之。]

  【譯文】

  宋孝武帝劉駿和明帝劉彧哪一個賢明?

  虞世南說:「這二個皇帝的殘忍雖然表現不同,其本性卻是相同的。誅殺賢良,手足相殘,朝內沒有陳平、周勃那樣的丞相,外部沒有唇齒相依的睦鄰,把國家的最高權力交給這種昏庸元知的人,難怪能讓蕭道成趁國家破敗之機宰割天下,不到一年,國璽易手。這正如莊子所說,珍貴的東西,捆綁、封鎖得越牢,恰恰是為大盜提供連鍋端的方便。千思百慮,終歸還是失敗,千古為之長歎!至於權力的傾覆、淪喪,還不是最不幸的!」

  [宋孝武帝名駿,宋文帝第三子,官拜江州刺史。他的弟弟劉劭殺害文帝后,劉駿與他的主簿顏竣於江州起義,征討劉劭,打敗劉劭,並將其父子梟首示眾。宋明帝名彧,宋文帝第十八子,即位後就把孝武帝二十八個兒子全部殺害,而且又千方百計掩飾他的罪行,致使天下騷亂。明帝駕崩,子劉昱即位,更其荒淫無道,被蕭道成殺死篡位,建國為齊。]

  【按語】

  公元422 年,南宋開國皇帝劉裕去世,長子劉義符繼位。雖然其父臨終時對他說:「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志。」然而恰恰是這幾個人,不到一年就把他廢掉,旋即把他活活打死,又殺其弟劉義真。然後迎立劉裕的三子劉義隆,是為文帝。文帝即位不久,就把擁立他的徐、傅和謝晦等人一一誅殺,後來名將檀道濟與其子11 人也一同被殺。

  劉義隆即位初,四弟劉義康曾與之共理朝綱,對鞏固劉宋政權貢獻頗大。

  他一直擔心劉義康要篡奪他的皇位,一俟地位穩固,就賜藥毒死了這位皇弟。

  從此劉裕的「毒種」一發不可收拾,劉氏父子兄弟之間的殘殺延綿不斷,終於導致了南宋的覆滅。

  公元453 年,劉義隆被其長子劉邵殺害。當年,其三子劉駿以討伐弒君、弒父的劉邵、劉浚為名起兵,攻克建康後將其暴屍於市。劉義隆即位後,因其父當年在考慮廢長立幼時沒選中他而是看重劉鑠,便遷怒於彼,將其毒死。

  後又殺叔父劉義宣、十弟劉渾、六弟劉誕。在攻克劉誕鎮守的廣陵(今揚州市)後,劉駿將城內士兵不論老少全部殺掉,並將死者的頭顱擺在石頭城南岸陳列觀賞。

  劉駿對父子兄弟如此,對朝中大臣更是以狎侮、虐殺為一大快事。

  長子劉子業繼位後,因幼時不為父愛,一登上皇位,便大肆報復,凡是武帝信任的大臣全被誅滅九族,其中包括他的叔父劉義恭全家。這位年僅16歲的皇帝,因為看慣了他父親草菅人命,一旦手握生殺大權,比其父更加凶殘。他殺了年僅七歲的弟弟劉子鸞兄妹三人猶不罷手,還把其母殷貴妃從墳墓中挖出來侮辱。

  劉子業排列了一下劉氏接班表,發現繼位的不是長子,就是三子,於是為消除後患,毒死了三弟劉子勳。

  綜觀劉宋王朝的四代八帝,自劉裕以下,無一不是宮廷腥風瀰漫,歲歲骨肉相殘。8 個皇帝,平均壽命不足24 歲。可悲也夫! 

  【經文】

  齊建元、永明之間,號為治世,誠有之乎?

  虞南曰:「齊高創業之主,知稼借之艱難,且立身儉素,務存簡約。武帝則留意後庭,雕飾過度,然能委任王儉,憲章攸虯禮樂之盛,咸稱永明。

  宰相得人,於斯為美。」

  [議曰:子言衛靈公之無道,康子曰:「夫如是,愛為不喪?」孔子曰:

  「仲叔圉治賓客,祝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愛為喪?」此言委任有德之美也。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田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

  「田單之厚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之,恐後之。」此言委任有德之惡也。

  故齊侯惡陳氏厚德,晏子謂齊侯曰:「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可以止之。」齊襄惡田單厚施,貫珠者謂襄王曰:「王不如嘉單之善,今曰:『寡人憂人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人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

  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單之善亦王之善也。」後里閭相與語曰:「單之愛人,乃王教之也。」

  夫收臣下之權,宜如晏子及貫珠者。

  昔漢祖疾甚,呂後問為相,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

  然少憨,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獨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宋高祖大漸,戒太子曰:「檀道濟雖有干略而無遠志,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可以會稽處之。」

  夫任賢用能,宜如漢高及宋祖矣。]

  【譯文】

  南北朝時齊國的建元(齊高帝蕭道成年號)至永明(齊武帝蕭賾年號)

  年間(公元429——493 年),被稱為太平治世。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虞世南說:「蕭道成是創業之主,知道稼穡的艱難,而且自己生活儉樸清雅,衣食起居務求簡單樸素。齊武帝蕭賾則很重視後宮的華美,有失過度雕飾,但是他把一切政務都委託給少傅王儉,朝廷的典章法令都由王儉草撰,都說禮教文化的興盛,就數永明年間,一致讚揚蕭賾的輔相用人得當。」

  [孔子說到衛靈公的無道時,康子說:「這樣的國君,怎能不亡呢?」孔子說:「要是讓仲叔圉來管理外交,由祝駝管理宗廟祭典,由王孫賈統領軍隊,這樣,怎麼會亡呢?」這裡講的就是任用有德之人的好處。

  田單做齊國的宰相時,有一次過淄水,有老人淌水過河,被凍得打顫,田單解下皮衣給老人穿,引起了齊襄王的反感,說:「田單這樣施惠於人,是不是想奪取我的江山?不早些準備,恐怕他就要先下手了。」這裡講的是任用有德之人的壞處。

  正因為此,齊襄公才嫉恨齊國陳氏的廣施功德。晏子對齊襄王說:「從禮制上講,個人做好事不能超出家族的範圍,朝廷的命官不能假公濟私,這種行為必須制止。」

  齊襄公討厭田單施捨國人,有一個以串珠玉為生的匠人對他說:「大王不如表揚田單的慈善,下令說:『我擔心有人在挨餓,田單就收容饑民到府上;我擔心有人在挨凍,田單就脫下自己的皮衣給他們穿。他的這種行為使我很滿意。』田單做了這樣的好事,大王能表揚他,這樣一來,感激田單做好事,也就等於你大王做了好事,人民就要感謝你了。」從此以後,人們在街談巷議時都說:「田單所以會愛擁民眾,那是大王教導的結果呀!」

  由此看來,國王要想收回大臣們的權利和功德,應當象晏子和串珠人所說的那樣去做。

  從前漢高祖病危,呂後問他身後誰當丞相合適,劉邦說:「曹參可以。」

  又問他曹參以後呢,他說:「王陵可以。但是王陵這人有些憨厚,陳平可以協助他。陳平這人智謀有餘,但是難以獨當大任。周勃寬厚穩重,但文化修養不足,然而能安定劉氏天下的,必然是周勃。可以讓他當太尉,掌握兵權。」

  宋高祖劉裕病重時,告誡太子劉義符:「將軍檀道濟雖有才幹,卻沒有遠大志向。徐羨之、傅亮按說沒有野心。謝晦常跟隨我南征北戰,頗知機變,將來有什麼變故,必然是他搞的,可以用調他到會稽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

  做國王的,在任賢用能的問題上應當象劉邦和劉裕這樣。]

  【經文】

  宋、齊二代,廢主有五,並驕淫狂暴,前後如一。或身被賤殺,或傾墜宗社。豈厥性頑凶,自貽非命,將天之所棄,用亡大業乎?

  虞南曰:「夫上智下愚,特稟異氣;中庸之才,皆由訓習。自宋、齊已來,東宮師傅,備員而已。責賤禮隔,規獻無由,多以位升,罕由德進。此五君者,稟凡庸之性,無周、召之師,遠益友之箴規,狎宵人之近習,以斯下質,生而楚言,覆國亡身,理數然也。」

  [議曰:賈生云:「昔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導之教訓。此三公職也。

  又置三少,曰少傅、少保、少師,是與太子晏者也。乃孩抱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義、禮以導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翼衛之,使與太子居處。故太子乃生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

  夫習與工人居,不能無正,猶生長齊地,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猶生長楚地,不能不楚言也。秦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視殺人若刈草菅然。豈胡亥之性惡哉?從其所以導之者非其理也。」

  晉惠帝太子遹有罪,閻纂上書諫曰:「臣伏念遹長養深宮,沉淪富貴,受饒先帝,父母驕之。每見選師傅,下至郡吏,率取膏梁擊鐘鼎食之家,希有寒門儒素如衛綰、周文洗馬舍人,亦無汲黯、鄭莊之比,遂使不見事父君之道。古禮,太子以士禮與國人齒,欲令知賤,然後乃貴。自頃東宮,亦微太盛,所以致敗,非但東宮。諸王師友、文學亦取豪族力能得者,豈有切磋,能相長益?今遹言語悖逆,受罪之日,不失子道,尚可重選師傅。置游談文學,皆選寒門孤臣、以學行自立者,及涉履艱難、名行素立者,使與游處。

  絕貴戚子弟、輕薄賓客,但道古今孝子事親、忠臣事君,及思想改過,皆聞善道,庶幾可全。」

  由此觀之,故太子者,選左右俾諭教之,最急也。]

  【譯文】

  南北朝時期的宋朝和齊朝,被廢的國王共有五人。這五個廢帝都很驕淫狂暴,彼此沒有什麼不同,有的被殺害,有的乾脆國破人亡。是不是他們本性凶頑,自取其禍,因而被上天拋棄,故意用他們來使國家滅亡呢?

  虞世南說:「人所以有上智下愚的差別,是因為各自稟受的氣質不同。

  至於具有中庸修養的人,都是來源於培訓和學習。自宋王朝和齊王朝以來,負責培養太子的東宮裡的老師,都濫竽充數而已。高貴的和下賤的,由於禮教的原因,互相隔離,良好的教育沒有辦法得到,導師都是由職位決定,很少根據德才選拔。這五個後來做了國王的太子,生性平庸無奇,又沒有周公、召公一樣的導師,良師益友的規勸聽不到,委瑣狎邪的小人惡習倒沾染了不少。以如此卑下的質地,生活在如此野蠻粗俗的環境中,國破身亡的下場,是注定無可避免的了。」

  [賈誼說過:「從前周成王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姜太公為太師。保的作用,就是保養好太子的身體;傅的作用,就是用仁義道德輔導太子;師的作用,就是用知識禮儀教育太子。這是三公的職責。

  此外,還設置了三少,叫做少傅、少保、少師,分別負責太子的飲食起居。

  因此,太子在懂得學習的童年時期,三公三少就用孝、仁、義、禮來培訓教育他,讓他離遠邪惡的小人,不讓他看到醜惡的行為,然後選擇天下端莊正直的人才,孝順父母師長、和睦兄弟姐妹的益友,和博聞廣見、有道德、懂權術的人跟隨在他左右,和太子朝夕相處。所以太子見到的是正直無私的行為,聽到的是正直無私的言談,行的是正道,因為前後左右都是品行端正的人。一個人習慣了與正人君子相處,自己也會不知不覺地走上正道,就像生長在齊國的不能不使用齊國高雅的語言一樣;習慣了與奸邪小人相處,就像生長在楚國的人不能不使用楚國粗俗的語言一樣。

  「秦王讓趙高輔導太子胡亥學習判案,耳濡目染的不是殺人、割鼻就是夷滅三族。所以今日即位,明天就用活人做靶子練習射箭。忠言規勸的說是誹謗,為他深謀遠慮的說是妖言惑眾,把殺人當做割草玩一樣。難道胡亥天生性惡嗎?不是,是因為教導他的知識都不是正理。」

  晉惠帝的太子司馬通犯了罪,校尉閻纂上書說:「我常常想,遹長期生活在深宮中,沉緬富貴尊榮,憑著先帝創造的條件,生活優越,父母嬌寵。

  為他選擇老師時,我見都是選自名門望族的富貴人家,很少有來自寒門的有學問、有情操的讀書人,或者有漢武帝做太子時衛綰、周文那樣的好老師,和剛正不阿的汲黯、鄭莊那樣的好輔臣。這樣一來,太子遹就無法學到忠孝之道。古代的禮儀規定:太子要以士人的交際方式與民眾平等相處。這樣做的目的是讓他知道貧賤之後方可做貴人。如今他自己毀了東宮,也傷了國家元氣,其所以到了這種的地步,不單單是太子的罪過。諸王子的導師、友人和來往的文人墨客也都是出身豪門,和這些人相處,怎麼會互相切磋、有所教益呢!現在太子遹言語悖逆,接受懲罰的時候,仍然格守做兒子的規矩,還可以考慮重選師傅,令其改過自新。選配遊藝談學方面的師友,應當是出身寒門,學問和品行都卓然自立的人,以及經歷過艱難困苦而名聲、行為清廉正直的人,使之與太子相處、遊學,杜絕他與皇親國戚的戚紈褲子弟和輕薄賓客交往,只討論古今孝子如何事奉雙親、忠臣如何報效朝廷,以及知過即改的道理,使他聽到的都是為善之道。恐怕只有這樣,才是萬全之策。」

  由此看來,對太子的教育,必須選品學皆優的人擔任,這對於國家來說是最重大、最迫切的問題了。]

  【按語】

  宋、齊二代的五個廢帝是指劉宋王朝的前廢帝劉子業,後廢帝劉昱;南齊鬱林王蕭鸞、東昏候蕭寶卷與齊和帝蕭寶融。

  這幾個皇位繼承人的共同特點是荒唐淫亂,嗜殺成性。比如,宋前廢帝劉子業,天塌下來他都不管,殺人之外就是醉生夢死,淫穢宮帷。他愛讓王妃、公主、郡主等人入宮脫得赤條條的,在他面前排列成一隊粉團陣,再強令左右與之追逐作樂,如若不從,就殺其全家。又如後廢帝劉昱,殺人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大樂趣。他經常動用擊腦袋、錘陰囊、剖腹心等酷刑,有時一天受刑的就有數十人之多。他看到殺人後伏屍流血便十分開心,一天看不上這種種慘狀,就悶悶不樂。有一次,他用鐵錘把一個人的陰囊打破,身邊有人見此情景皺了一下眉頭,他發現後悖然大怒,讓這人立正站定,袒露上身,用短矛刺穿其肩胛。還有一次,他聞到身邊一侍從有大蒜味,竟要剖腹察看。凡此種種,不勝贅述。

  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些人不單是一個「沒有人君尊嚴」的問題,實際上其中大部分屬於精神錯亂型的人。比如齊東昏侯蕭寶卷,為了討愛妃的喜歡,把閱武堂改名芳樂苑,並在裡面按市場的樣子建造店舖,自己打扮成商人大聲叫賣。他讓愛妃當市場總經理,自己當夥計。還在苑中開渠引水,在岸邊設立肉鋪,自己操刀賣肉,讓愛妃賣酒。當時有民謠唱道:「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這些身為九五至尊的人,行為乖張,各有怪癖。有的嗜酒如命,有的豪賭成癖,有的好偷,有的愛塗脂抹粉、身著女裝招搖過市,有的好花樣翻新地瞎折騰..總之,烏煙瘴氣,不成體統就是了。

  後人在考察這些亡國之君的人格形成原因時,看到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青少年時代的教育失誤。他們無一不是從小養尊處優,只知玩樂,有如白癡。

  為其選擇的師友都是名門望族的權責,加之大都是在殺人如麻的環境中長大,所以連起碼的做人規矩都不懂。然而由於封建社會「父傳子,家天下」

  的政治體制,國家最高權力的繼承人又只能在這極其有限的小圈子裡指定或選擇,因此太子的教育就成了關係到國之興衰成敗的大問題。這裡作者提出的教訓雖然是針對太子教育一事,但其觀點對今人仍感困擾的子女教育亦不無啟迪。歸納古人有關教子經驗的總結,主要有三點:一是擇師要得人,二是交友要慎重,三是先卑方能後尊。

  【經文】

  梁元帝聰明才學,克平禍亂,而卒致傾覆。何也?[元帝,梁武帝第七子,名繹,為荊州刺史。破侯景,都荊州,為西魏萬紐於謹來伐,執帝害之。]

  虞南曰:「梁元聰明伎藝,才兼文武,仗順伐逆,克雪家冤,成功遂事,有足稱者。但國難之後,傷夷未復,信強寇之甘言,襲褊心於懷楚,蕃屏宗支自為仇敵,孤遠懸僻,莫與同優,身亡祚滅,生人塗炭,舉鄢、郢而棄之,良可惜也。」

  [議曰:《淮南子》云:「夫仁智,才之美者也。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智者,知人也。愛人則無虐刑,知人則無亂政。此三代所以昌也。智伯有五過人之才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而身虜秦者,不知賢也。故仁莫大於愛人,智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不免於亂矣。」

  或曰:「周武之雄才武略,身先士卒,若天假之年,盡其兵算,必能平宇內,為一代之明主乎?」

  虞南曰:「周武驍勇果毅,有出人之略,觀其卑躬歷士,法令嚴明,雖勾踐、穰苴無聞淤天下。此猛將之任,非人君之度量也。」

  由此觀之,夫撥亂反正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故劉向曰:「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伎藝善戰,何益哉?」]

  【譯文】

  梁元帝蕭繹聰明博學,平定禍亂,最終還是國破家亡,為什麼?[元帝是梁武帝蕭衍的第七子,名繹,官拜荊州刺史,曾平定大將軍侯景的叛亂,以荊州為都城。西魏萬紐於謹入侵梁王朝,被俘後,於謹用土袋將其壓死。]

  虞世南說:「梁元帝天資聰睿,書畫術數,無一不通,可以說是文武全才。他憑借順利的形勢討伐逆賊,雪洗梁簡文帝被殺的國恥家仇,因功成名就而繼位,確有可稱道之處。然而在國難之後,創傷還沒有恢復的情況下,相信強敵西魏的甜心蜜語,因偏愛江漢而留戀不去,棄置了建康故都,把兄弟子侄都打發到偏遠的地方,人為地使手足成了仇敵,一旦有事,都在孤獨偏遠之地,不能與他分憂。結果是身亡國滅,生靈塗炭,把河南和湖北全部放棄,確實讓人歎惜。」

  [《淮南子》說:「仁和智,這是最美好的才能!仁的意思是愛人;智的意思是知人。愛人就不會採用暴虐的刑罰;知人就不會導致國家的混亂。這就是夏商週三代所以昌盛的原因。智伯有五種過人之處,仍然避免不了被人殺害,原因就在於他不愛人;齊王建有三種過人之處,仍然被秦人俘虜,餓死在共邑(今甘肅涇川北),原因就在於他不知賢任能。所以說,仁最關鍵的是愛人,智最關鍵的是知人,這二點不首先具備,即使明察聰慧,靈敏機智,還是不能避免國破家亡。」

  有人問:「周武帝宇文邕雄才大略,身先士卒,可惜在位十年,只活了三十六歲。假如壽命再長些,讓他充分發揮其軍事謀略,他一定能統一天下,成為一代明主嗎?」

  虞世南說:「周武帝驍勇無敵,果斷剛強,謀略超人,看他鼓舞士氣能紆尊屈貴,領兵打仗號令嚴明,相比之下越王勾踐和齊國大將穰苴都比不上。

  這都是勇猛的大將所應有的特徵,還不具備做皇帝的氣量。」

  由此看來,撥亂反正的領袖人物,首要的是應當收服將相之才以為己用,這才是最根本的。不能單靠一人善戰去打天下。正因為此,劉向才說:「知人是王者之道,知事是臣者之道。多才多藝,英勇善戰,能有多大益處呢?」]

  【按語】

  歷史上許多皇帝的不幸不在於他們的個性,恰恰在於他們做了皇帝——

  把他們根本不會使用的最高權力給予了他們。權力,是一根其妙無比的魔杖;政治,是一門超越世俗任何藝術的最高藝術。光有權力慾的人,很可能只成為卑鄙的政客,但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其德才必須超越任何社會科學家和自然科學家。歷史上的不少帝王,按其素質如果放在適宜的領域,很可能會成為有益於國家、民族的專家、學者,然而歷史的誤會偏偏讓他們當了皇帝,結果給人民和自己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梁元帝蕭繹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史載蕭繹幼年聰睿俊朗,天姿英發,5 歲即能口誦《曲禮》,六歲時為父皇作詩曰:「池萍生已合,林花發稍稠。風入花枝動,日映水光浮。」成人後博覽群書,下筆成章,文不加點。軍旅書翰,策令詔誥,都是自己親自揮毫,從不假人之手。他平生著述頗豐,先後撰寫編著《金樓秘訣》、《古今同姓名錄》、《江州記》等書籍四十二種,共七百多卷。他還精通書畫,自畫孔子象,並作贊語,自己書寫,世稱三絕。他如改行當藝術家,也許會名垂後世,然而作為皇帝,卻被後人當鹹了反面教員。

  遺憾的是類似蕭繹的悲劇在中國後來的歷史上依然俯拾皆是。隋煬帝且不說,宋徽宗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史載,宋徽宗趙佶天資甚高,可是他對皇室欽定的儒家經典和史書一概不感興趣,但對筆硯丹青、騎馬踢球卻樂此不倦。高俅就是因踢得一手好球而受到他的寵幸才日見重用的。

  趙佶對書畫的嗜好到了瘋狂的地步,他在宮中專門設立了一個御前書畫所,由著名書法家米芾等人掌管,裡面收藏了數以千萬計的珍品,古代的鐘鼎有一萬餘件,全都是商周奏漢之物。在他貯藏文房四寶的大硯庫中,光端硯就有三千餘枚。他命人將歷代著名書畫家的資料加以整理,編寫成《宣和書畫譜》,為後世美術史研究留下了珍貴的史科。他還對所藏古代青銅器進行考證、鑒定,親自編撰了《宣和殿博古圖》。他決心要在繪畫領域「雄冠天下」,置朝政於腦後,用整整三年的功夫臨摹了宮中所藏的漢代毛延壽等37 位名家的全部傳世佳作。在書畫造詣上,他也的確達到了很高的水平,如他自成一體的「瘦金書」,不能不說是千古一絕。

  除花石奇物、園林鳥獸、書畫飲宴外,趙佶還有一好,即所謂「微服潛行」——偷偷溜出皇宮去逛妓院。雖然宮中嬪妃數以百計,但他為之傾倒的卻是青摟粉娃,特別是自從見到京師名妓白牡丹李師師後,趙佶簡直到了神魂顛倒、如醉如癡的地步。為此鬧得滿城風雨,京都嘩然。

  作為一國之主的皇帝到了這種地步,亡國喪家是必然的了。公元1126年,金兵攻陷汴京,先後將趙佶和他的兒子宋欽宗趙桓虜掠至金國都城大定府(令遼寧寧城西),不久父子二人和一同被虜掠到北地的臣民九百多人又被遷到韓州,金朝給他們撥了十五頃地,讓他們耕種自給,直到父子二人老死於此。

  如果說趙佶本應是個傑出的藝術家的話,那麼明嘉宗來由校卻是一個好本匠。朱由校人很聰明,手也很巧。他平生最愛搞土木建築和木工製作,全套木工活他無一不精,油漆一行亦極奇巧。凡是他見過的木器用具、亭台樓閣,一看便能製作。他酷愛營造,常在宮中親自動手建造回廓曲室,手操斧鋸,興致盎然。可他又喜厭不恆,造好後只要有一點兒不順眼的地方就毀掉重造,常常是造了毀,毀了造,忙得不亦樂乎,廢寢忘食。朱由校尤其擅長的是精緻的雕刻。他做的硯床、梳匣皆是自己雕刻、自己油漆,五彩絢麗,工極奇妙。他雕刻的八幅屏,在不足一尺的天地裡花鳥魚蟲、人物走獸,無不栩栩如生。來由校沉緬於木工製作,根本不理朝政,文武百官有時三年也見不上他一面。明代為禍最烈的魏忠賢充分利用了他的昏庸,在想幹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時,專揀他忙於木工活的時候去請示匯報,每次,來由校都極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看著辦吧!」久而久之,明朝實際上成了魏忠賢的天下。

  諸如此類的可笑人物在我國的歷史上不勝枚舉。平心而論,也很難指責這些被強人所難地推上帝王寶座的人。如果讓他們自由選擇所喜愛的事業,也許都會成為有益於社會的人才,都會對人類的文明建設做出有益的貢獻。

  然而歷史和體制都不允許這樣做。因此這種現象應該說是歷史的誤會,體制的悲劇。

  【經文】

  後齊文宣帝,狂悖之跡,桀、紂之所不為,而國富人豐,不至於亂亡。

  何也?[宣帝名洋,後齊高歡第二子,受後魏禪也。]

  虞南曰:「昔齊桓奢淫亡禮,人倫所棄,假六翮於仲父,遂伯諸侯。宣武帝鄙穢忍虐,古今無比,委萬機於遵彥,保全宗國,以其任用得才,所以社稷猶存者也。」

  [議曰:殷有三仁,太康有五弟,亦皆賢者而國為墟,何哉?

  鬻子曰:「君子與人之謀也,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見受也;能必忠而不能必見入也;能必信而不能必見信也。故虞公不用宮之奇謀,賊於晉;仇由不聽赤章之言,亡於智氏。天下之國,莫不有忠臣謀士,但在用於不用耳。苟為不用,反貽君誤賢,人君子安能救敗亂乎?」]

  【譯文】

  南北朝時北齊的文宣帝高洋沉緬酒色,恣意淫暴,他的瘋狂錯亂的行為,連夏桀、紂王都不去做。然而能國富人豐,沒有引起國亂人亡,為什麼?[齊文宣帝名洋,後齊高歡的次子,逼後魏元善見禪讓而登基。]

  虞世南說:「從前齊桓公奢侈淫佚,不守禮義,為人倫道德所唾棄,可是他內政外交全權依靠管仲,結果還做了諸侯的盟主。齊宣帝高洋卑鄙污穢,殘忍暴虐,古今無比。他把國家政務統統交由宰相楊愔等人辦理,得以保護了國家和宗族的安全,這是因為他用人得當,所以沒有國破家亡。」

  [殷商時代有三個大臣,夏禹的孫子太康在位時有五個弟弟,都是賢德的人,可是國家還是滅亡了,京都成了一片廢墟,為什麼?

  鬻子說:「國王與臣民們一同治理國家,主觀上想一定要行正道,但臣民們有合乎正道的意見,他未必能採納;一心想重用忠臣,但忠臣未必能接近他;決心講信用,但未必能付諸行動。虞公不聽宮之奇唇亡齒寒的忠言,晉國滅了虢國後,在回師的路上順便就把虞國滅了;仇由不聽赤章的意見,最終被智氏滅亡。天下無論哪個

  國家,都有忠臣謀士,關鍵在於用與不用罷了。如果不用,最後將給君主和有德行的人留下無窮禍患,到那時,正人君子也無法挽救敗局了。]

  【經文】

  陳武帝起自草萊,興創帝業,近代以來,可方何主?

  虞南曰:「武帝以奇才遠略,懷匡復之志,龍躍海隅,豹變嶺表,掃重氛於絳闕,復帝座於紫微。西抗周師,北夷齊寇,宏謀長算,動無遺策,實開基之令主,撥亂之雄才。比宋祖則不及,方齊高則優矣。」

  【譯文】

  南北朝時的陳武帝陳霸光出身於平民百姓,最後開創了帝王大業,他可以與歷史上的哪個皇帝相比?

  虞世南說:「陳武帝由於有奇才,有遠見,胸懷匡復大志,有如龍躍大海之中,豹騰峻嶺之上。他掃蕩了籠罩皇宮的陰雲,恢復了梁朝蕭氏的傳統皇權。在西部抗擊北周的軍隊,在北方打敗了北齊高歡的殘餘勢力,謀略宏偉遠大,政令法規又沒有什麼疏漏,實在是一位開創基業的好皇帝,撥亂反正的大英雄。雖然比起宋高祖劉裕來有所不及,但比起齊高帝蕭道成要好得多了。」

  【經文】

  隋文帝起自布衣,光有神器。西定庸蜀,南平江表,比於晉武,可為儔乎?

  虞南曰:「隋文因外戚之重,周室之微,負圖作宰,遂膺寶命。留心政治,務從恩澤,故能綏撫新舊,緝寧遐邇,文武制置,皆有可觀。及克定江淮,鹹同書軌,率土黎獻,企佇太平。自金陵滅後,王心奢汰,雖威加四海,而情墮萬機,荊璧填於內府,吳姬滿於下室。仁壽雕飾,事將傾宮,萬姓力殫,中民產竭。加以猜忌心起,巫蠱事興,戮愛子之妃,離上相之母[貓鬼事起,秦王妃及僕射楊素母皆坐焉]。綱維已紊,禮教斯亡,牝雞晨響,皇枝剿絕,廢黜不辜,樹立所愛[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也]。功臣良佐,誅翦無遺。季年之失,多於晉武,十世不永,豈天亡乎?」

  [議曰:漢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諫曰:「昔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立愛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帝曰:「吾直戲耳。」通曰:「太子乃天下本,本之一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戲?」乃聽之。

  袁紹愛少子尚,乃以太子譚繼兄後。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賢,德均以長,上古之制也。願上惟先代成敗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義。若其不改,禍始此矣。」紹不從,後果構隙。

  故曰: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子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親猶在也。恃親不亂,失親必亂。有旨哉。]

  【譯文】

  隋文帝楊堅由一個普通百姓,掌握最高權力,征服了西邊的蜀國,消滅了江南的後陳。楊堅能與晉武帝司馬炎相比嗎?

  虞世南說:「隋文帝由於是周武帝於文邕的國丈,在北周衰弱之際,擔負著輔佐皇帝的重任,官封大丞相、大司馬,最後登位稱帝。他留心政治,凡有舉措,都歸功於皇恩,所以能安撫住新舊權貴,使朝廷和地方都能安定,內政和軍事兩方面的制度規劃,都有可觀的建樹。等到江淮一帶全部平走後,又統一了全國的文字和交通規則。當時普天下有才德的人,都在企盼著太平。

  可是自從滅了金陵陳國後,開始變得奢侈無度,雖然威加四海,但是不再留意處理繁雜的國務了。珠寶玉石堆滿宮室,美女佳人充斥後院,為了構建仁壽宮,幾乎把國庫都耗盡了。這樣一來,黎民百姓給弄得財力枯竭,中等生活水平的人家都快破產了。加之楊堅的猜忌心理日益嚴重,裝神弄鬼的事自然多了起來。他殺戳親生兒子的嬪妃,離間上相楊素的母親[獨孤皇后的異母弟獨孤陀用貓鬼巫蠱,詛咒皇后,秦王楊俊的妃子和楊秦的母親都受了牽連]。朝綱因此紊亂,禮教因此衰亡。楊堅出名的怕老婆,因此皇后孤獨氏干預國家大事,幾個皇子殺的殺,廢的廢,除滅無辜的,扶持自己寵愛的[廢太子楊勇為庶人,立楊廣為太子]。功臣良將,也逐一被誅殺,所剩無幾。楊堅晚年的政治失誤比司馬炎多。建國不到三十年,就亡了國,這是自取滅亡,豈是天意?」

  [漢高祖想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叔孫通規諫說:「春秋時晉獻公因為寵愛驪姬要廢太子申生,立驪姬的兒子奚齊,齊國因此亂了數十年,為天下所恥笑。秦始皇因遲遲不立扶蘇,使趙高得以假傳聖旨立了胡亥,致使國家滅亡。這些教訓陛下都很清楚。現在陛下如果決心廢長子立少子,我願意先死在陛下面前,以頸血污地。」漢高祖說:「我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基一搖,天下震動。怎麼能拿國家大事開玩笑呢?」漢高祖聽從了他的意見。

  袁紹喜歡他的小兒子袁尚,就把長子袁譚過繼給其兄,好讓次子接班。

  沮授進諫道:「人們說,萬人追逐一隻野兔,其中一人捕獲後,其餘想得到的就都停了下來。為什麼呢?因為有了歸屬。再說,同年歲的,以賢為貴,品德相近,以長子為貴。這是上古就立下的制度。往前看,應當鑒取歷代成敗的經驗教訓;往後看,應當思量以逐免為喻的含義。假如固持已見,禍患就將因此而起了。」袁紹沒有聽從,後來袁氏兄弟果然結下了仇。

  所以說,立親生長子為太子,是為了不使庶出的產生疑慮,有疑心就會有行動,同時立二人,就會發生爭奪。同時指定兩個兒子都是繼承人的,家政必然要出亂子,不出亂子那是因為雙親健在。雙親主事不亂,雙親一死必亂。這是大有深意的。]

  【按語】

  隋煬帝是一個歷史上最令人不能理解的皇帝。

  煬帝楊廣擁有極端複雜的多重性格。很難想像儒雅文明與殘暴好戰、賢良明智與無恥昏庸、極端現實與萬分浪漫、對妻子忠誠的摯愛與對女色貪婪的荒淫竟能統統在一個人的身上得到如此充分的展示。這個對美好事物尤其是對美麗的女人有敏銳的審美感的鑒賞家,有成就的詩人,風韻獨特的散文家,總想用帶有強烈藝術性的政治個性來處理國家大事,但過分的個性色彩使他在歷史上既有建樹,又成了後世朝野皆知的昏君的同義語。無論是在正史、野史中,還是民間文學和傳說中,他向來被描寫成極端荒淫殘暴的典型的亡國之君。但是如果揚廣只是一個單純的好色者和暴君,那他留給歷史的絕不會是那樣一幅錯綜複雜、悲喜交加的圖畫。

  其實,楊廣是一個很有創見的明智的政治家。第一,國家政權體制中的文職和武職的分離就是在他手上完成的。在隋之前,管理地方行政事務的長官,都是行政權、司法權和軍事權集於一身。楊廣在其父楊堅已經開始的改制的基礎上,把地方的軍事大權收歸中央。這項改革標誌著政府職能合理化和鞏固中央權力的組織化、制度化,從而起碼從體制上解決了歷來讓朝廷頭疼的軍閥割據這一難道。

  第二,他恢復、完善了由秦開創後被漢廢除的郡縣制,使中央集權制得以加強。

  第三,楊廣完善了科舉制,在他奪權繼任的第二年,首先下令開設進士科考試,使官吏的任命有了考試制度的保證。歷經唐宋元明清,科舉制度都沒有脫離楊廣所設計的巢臼。

  楊廣用寫詩的浪漫情愫去治理國家,用藝術家的思維去處理政務,用放蕩不羈的想像去駕駛權力,剛愎自用,好大喜功,除了導致滅亡,還會有什麼結果呢?

  【經文】

  或曰:「王霸之略,請事斯語矣。敢問歿而作謚,及改正朔,易服色,以變人之耳目,其事奚象?」

  對曰:「古之立謚者,將以戒夫後代,隨行受名,君親無隱。今之臣子不論名實,務在尊崇,斯風替也久矣。」

  昔季康子問五帝之德於孔子,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分時替化,育以成物。」[一歲三百六十日,五行行七十日,化生長有。]其神為五帝緯[五帝,五行之神]。古之王者,易代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亦象其義。故其生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昊配木[勾芒為木正也],炎帝配火[祝融為火正也],少昊配金[蓐收為金正也],顓頊配水[玄冥為水正也],黃帝配土[后土為土正也]。帝王改號,於五行之德,各有所尚。

  從其所王之德次焉[木家次位火也。木家尚赤,以木德義之府,循其母,兼其子也]。夏後氏以金德王而尚黑,殷人以水德王而尚白[水家尚青,而尚白者,避土家之尚青也。土家宜尚白,為土者,四行之主,主於四季。五行用事,先起於木,故土家尚木色青也]。周人以木德王而色尚赤。此三代之所以不同也。及漢之初,臣賈誼以

  為漢土德,以五行之傳,從所不勝[傳移之傳也。五行相代,常從木水火土相勝之法也]。秦在水德,故謂漢據土而克之。劉向父子以為帝出於震,故庖犧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號,著赤帝之符,得天統矣。昔共工以水德間於木火,與秦同運,非其次,故皆不永也。

  [以吾觀之,帝王之興,備本其所出五帝之後,以定五德。何以明之?漢,堯後也。堯,火德王,故漢為火焉。袁紹時耿包曰:「赤德衰盡,袁為黃後,以為袁舜後,舜土德,君故勸進焉。」是知帝王之興,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有自來矣。今秦,顓頊後,水德也。故秦為水德焉。]

  以此觀之,雖百代可知也。

  【譯文】

  有人說:「王道、霸道的主張,就照你說的辦好了。敢問人死後賜謚號,以及改用新的曆法,改變服裝顏色,從而使人耳目一新,這又表示什麼?」

  我的回答是:古代確定謚號,是為警戒後代,按照死者生前言行事跡,給予一個有評價意義的名號。這對國王、對親屬,都不能有所隱諱。現在的臣僚們不管名實如何,只求使死者尊貴偉大就行。古人實事求是的作風已經早就不存在了。

  從前季康子問孔子「五帝之德」的意思,孔子說:「天有五行,為金、木、水、火、土。這五行按時令交替變化,才滋育生成萬物[一年三百六十日,五行中的每一行配七十二日來生長育化]。五行由五位正神來掌管[五帝就是主管五行的天神]。古代帝王改朝換代時都要改變國號,以傚法五行。五行主神輪流主事,有始有終,相生相剋,這裡也有象徵的意思。因此生而為王的,死後要配五行。因此太昊配木[勾芒為木的正神],炎帝配火[祝融為火的正神],少昊配金[蓐收為金的正神],顓頊配水[玄冥為水的正神],黃帝配土[后土為土的正神]。帝王改立年號,對五行所象徵的德性,各有各的崇尚,所崇尚的恰恰是其派生的德性[比如木生火,崇尚木德的,所崇尚的顏色卻是火的顏色——赤色。因為木是本,木生火,所以木與火的關係就像母與子的關係]。

  夏代的後稷以金德稱王,金生水,水色黑,所以崇尚黑色;殷商以水德稱王,水生木,但殷代崇尚白[水生的木本應崇尚青色,所以尚白,是因為避諱土德的尚青。土德本應尚白,因土生金,金色白。但因土為其餘四行之主,四季中都有土德主事。五行用事,首先從木開始,所以土德崇尚的顏色為木之青色]。周代以木德稱王,木生火,故尚赤。這就是三代服飾顏色不同的原因。到了漢初,賈誼認為漢應以土德稱王,因為五行的轉移,應依據相生相剋的法則[五行的代替,常根據金木水火土相剋的法則]。秦朝是水德,所以他說漢朝是用土克制了它。劉向父子認為帝王是從木德代表的震方即東方產生的,所以庖犧氏第一個受的是木德,其後以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這樣的順序,數到漢代,應當是屬火德,所以漢高祖起事之初,神母夜哭,符合了白帝死赤帝生的瑞兆,劉邦才得到天命所授的統治權。上古時的共工,以水德夾在水生木、水克火之間,與秦朝是同樣的命運,因為處的位置不對,所以都命不長。

  [在我看來,帝王的興起,各依其本源,在神農至舜的五帝之後,各有其承繼。怎麼知道的呢?漢是堯的後裔,堯以火德稱王,五行轉了一圈,正好建立了漢朝,所以漢朝也是火德。袁紹時,耿包說:「赤色的火德已經衰盡,袁是舜的後代,舜是土德,舜在保佑你,所以你應進取。」這是因為他知道帝王的興起各有其本源,在五帝之後各有承繼。秦是顓頊的後裔,顓碩應是水德,所以秦也是水德。]

  按照這一法則推論,即使經歷一百代,都可以知道其興亡衰敗了。 


臣行第十
  從中央到地方,以金字塔結構組成的官吏是一個特殊的階層。它像樞紐,像門閥,最精彩的悲喜劇都在這裡上演,國家的興亡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個階層。

  【經文】

  夫人臣蔭芽未動,形兆未見,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如此者,聖臣也。

  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如此者,大臣也。

  夙興夜寐,進賢不懈,數稱往古之行事,以厲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或問袁子曰:「故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對曰:「可謂直士,忠則吾不知。何者?夫為人臣,見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其談語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而不知,君子謂陳群於是乎長者。此為忠矣。]

  明察成敗,早防而救之,塞其間,絕其源,轉禍以為福,君終已無憂,如此者,智臣也。

  依文奉法,任官職事,不受贈遺,食飲節儉,如此者,貞臣也。

  國家昏亂,所為不諛,敢犯主之嚴顏,面言主之過失,如此者,直臣也。

  是謂六正。

  [桓范《世要論》曰:「臣有辭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順,可不恕之以直乎?

  臣有樸呆而辭訥,外疏而內敏,可不恕之以質乎?

  臣有犯難以為上,離謗以為國,可不恕以忠乎?

  臣有守正以逆眾意,執法而違私慾,可不恕之以公乎?

  臣有不屈己以求合,不禍世以取名,可不恕之以直乎?

  臣有從仄陋而進顯言,由卑賤而陳國事,可不恕之以難乎?

  臣有孤特而執節,介立而見毀,可不恕之以勁乎?

  此七恕者,皆所以進善也。」]

  【譯文】

  當官的,如果能在天下大事還處在萌芽階段,沒有形成規模的時候,局勢的兆頭還沒有顯現的時候,就已經洞燭機先,獨具慧眼,知道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存亡、得失的關鍵都事先看得到,把握得住。在大大燃燒起來之前就能預先防止,使他的主子超然獨立,永遠站在光榮偉大的一面。能夠具有這種才具、境界的大臣,堪稱第一流的官吏,王者之師。這種大臣便是聖臣。

  其次可稱作好官的是謙虛謹慎、盡心竭力為人主辦事,經常思索好的治國之道向人主建議,勉勵君王恪守禮儀、勤政愛民;勸說君王眼光遠大,胸懷大志,使其英明正確的地方更英明、更正確;對其不良的作風,有害的習慣千方百計加以糾正、挽救,能做到這些的,就是大臣。

  能稱得上忠臣的,必須做到為國家辦事早起晚睡,廢寢忘食,同時要終生不懈地舉賢薦能,為國家推薦、選拔人才,還要博學多識,精通歷史,經常引證歷史經驗啟發激勵人主。能做到這些的才是忠臣。

  [有人問魏明帝時的楚郡太守袁安:「已故的內務大臣楊阜,難道不是忠臣嗎?」袁安回答道:「像楊阜這樣的臣子只能稱『直士』,算不得忠臣。

  為什麼說他只是一『直士』呢?因為作為臣子,如果發現人主的行為有不合規矩的地方,當著眾人的面指出他的錯誤,使君王的過失傳揚天下,只不過給自己撈了個鯁直之士的名聲,但這不是忠臣的應有的做法。已故的司空陳群就不是這樣,他的學問、人品樣樣都好,他和中央機關的高級官員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講人主的錯誤,只是幾十次地送奏章給皇帝,指出哪些事做錯了,哪個缺點必須改,有批評,有建議,而同僚們卻都不知道他寫過奏折。陳群向人主提了意見而不自我標榜,所以後世的人都尊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這才是真正的忠臣。」]

  深謀遠慮,明察秋毫,清楚成功、失敗的機樞在哪裡,並能事先預防,採取補救的辦法,堵塞某一國策實施的漏洞,把可能導致失敗、動亂的因素提前消滅了,轉禍為福,轉危為安,使人主自始至終不必憂慮。能這樣做的是智臣。

  奉公守法,以身作則,忠於職守,勇於負責,為民眾出了力、辦了事不接受賀禮,清正廉潔,勤儉樸素。能這樣做的是貞臣。

  當皇帝昏庸、國家離亂的時候,對上不拍馬屁,不阿諛逢承,而且敢冒犯昏君的龍顏,在群臣唯唯喏喏的時候,敢當面指出昏君的過錯。能這樣做的,就叫做直臣。

  這是六種類型的正面官員——「正臣」。

  [南北朝的桓范在他寫的《世要論》中說:「有些官員不善言辭,說出來的話不好聽,而當領導的卻要注意,這個官吏雖然嘴笨,但他是個內秀的人,有一肚子錦囊妙計。如果當領導的只因他禿嘴笨舌,說話刺耳,就處處看不順眼,冷落疏遠他,他的才幹就得不到發揮了。對這樣的官吏,能不體察到他的心直口訥,而不加以寬容嗎?

  「有的官員相貌憨厚土氣,說話吭吭巴巴,其貌不揚,不修邊幅,可是腦子好使得很,聰慧敏銳,能發現、想到被別人忽略的問題。對這樣的官員,當領導的不應當為了他本質上淳樸、聰敏的優點而寬容他外表鄙陋的不足嗎?

  「有的官員是臨危授命,冒險犯難,是能擔當撥亂反正大任的天才,為了國家、民族的興旺發達,可以忍受一切誹謗屈辱。對於這樣的官員,當領導的不是應當為了他的忠心為國而信任、重用他,原諒他的小節嗎?

  「有的官員公正廉明,為了長遠利益,為了國家大局與大多數人的意見、利益發生了衝突;或者為了捍衛法律的威嚴而大義滅親,犧牲個人和家族的利益。對於這樣的官員,當領導的應當看到其公而忘私、大公無私的可貴,給予支持保護。

  「有的官員個性倔強,道德標準很高,要想讓他委屈求全,違反他的人格標準去迎合某一種意見,屈從某一種局勢,他死也不幹。可是在現實中,這種人往往被當作傻子。還有的官員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如果讓他阿諛世俗做一件事,個人可以名利雙收,但這件事將給社會帶來禍患,那他寧可不要這個名,也不做這種事,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人也往往被當作傻子。

  對於這些高風亮節,品格高尚的官員,當領導的不是應當特別加以理解、重用嗎?

  「有些官員在基層工作,地位不高,沒有名氣,路子也窄,但是愛動腦筋,有見地,能向上級領導提出很好的意見。雖然位卑人微,但敢越級反映情況,討論國事。對於這種官員,當領導的不是應當體察到他們忠心為國之難能可貴嗎?

  「有的官員個性孤僻,作風特殊,但他保持著與眾不同、超然獨立的節操,這就很容易招來誹謗。當領導的應當明白這種人有著特殊的品操、才能,並加以原諒、寬容。

  「這七種善於理解、體諒、保護官吏的做法,是當領導必須具備的,否則就得不到前面所說的六種好官員。」]

  【經文】

  安官貪祿,不務公事,與世沉浮,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也。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為皆曰「可」,隱而求主之所好而進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與主為樂,不顧後害,如此者,諛臣也。

  中實險詖,外貌小謹,巧言令色,又心疾賢。所欲進則明其美,隱其惡;所欲退則彰其過,匿其美,使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智足以飾非,辯足以行說,內離骨肉之親,外妒亂於朝廷,如此者,讒臣也。

  專權擅勢,以輕為重;私門成黨,以富其家;擅矯主命,以自顯貴,如此者,賊臣也。

  諂主以佞邪,墜主於不義,朋黨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無別,是非無聞;使主惡佈於境內,聞於四鄰,如此者,亡國之臣也。

  是謂六邪。

  [桓范《世要論》曰:「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慮之以詐乎?

  臣有貌厲而內荏,色取仁而行違,可不慮之以虛乎?

  臣有害同儕以專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慮之以嫉乎?

  臣有進邪說以亂是,因似然以傷賢,可不慮之以讒乎?

  臣有因賞以償恩,因罰以作威,可不慮之以奸乎?

  臣有外顯相薦,內陰相除,謀事托公而實挾私,可不慮之以欺乎?

  臣有事左右以求進,托重臣以自結,可不慮之以偽乎?

  臣有和同以取悅,苟合以求進,可不慮之以禍乎?

  臣有悅主意以求親,悅主言以取容,可不慮之以佞乎?

  此九慮者,所以防惡也。」]

  【譯文】

  有的人當官只是為了拿薪水,對工作敷衍應付,不當回事,隨大流,跟著走,見風使航,八面滑溜,瞻前顧後,左顧右盼,就怕得罪人,就怕負責任,這種當官的,可名之曰「具臣」——濫竽充數而已。

  只要是領導講的,就說「講得好,非常正確,非常重要」;只要是領導做的,就說「做得對,帶了個好頭」。嘴上這麼說,肚子裡卻在暗暗揣摸主子的愛好,凡有所愛就投其所好,及時上貢,來滿足主子的聲色之樂,把主子巴結得渾身通泰。漸漸的,當領導的不把這類專事拍馬屁的官員當外人了,互相包庇縱容,一起吃喝玩樂,不計後果,不考慮影響。這種官員就叫做「諛臣」。

  內心陰險奸詐,外貌謙恭謹慎,能說會道,討人喜歡,實際上嫉賢妒能,想提拔誰,就在上級領導面前盡說他的好話,隱瞞他的缺點;對真正的人才,就在上峰面前誇大、突出他的過失,隱瞞他的優點,結果使上級賞罰不當,號令不行,政策、法規不能貫徹,這類官吏就是「奸臣」。

  有才智,有學識,幹起壞事來更有能耐。掩飾他的過錯道理講的振振有詞,叫人們聽了不由得不信服;辯論起來足以形成一家學說,小則可以挑撥離間父子兄弟反目成仇,大則可以在中央政府煽風點火,製造混亂。這種官員就是「讒臣」。

  篡奪權力,造成自己的勢力,顛倒黑白,無限上綱,整倒別人,排斥異己,培植私人勢力結成死黨,形成自己的社會勢力;假傳聖旨,到處以全權代表的身份出現,使自己顯得無比尊貴。這類官吏就是「賊臣」。

  在人主面前阿諛奉承,鼓動、促使國王往邪路上走,背後又把錯誤都推到國王一個人身上;結黨營私,互相包庇,欺上瞞下,不讓領導人瞭解真實情況,使上上下下黑白不分,是非不辯;暗地裡宣揚領導人的過失,使全國老百姓都罵國家領導人,鬧得國際上都知道。這種官吏就是『亡國之臣」。

  這是六種類型的反面官員——「邪臣」。

  當官的既然有六種類型的「邪臣」——不正派的官員,那麼有什麼辦法可以防止他們混入各級機關呢?這就要講究防邪之道。

  [桓范說:「有的官員在小事情上忠心耿耿,工作幹得不錯,但其險惡用心在於一旦手握大權,以便實現他的大野心,達到大不忠的目的;有的在小事上,在平時很講信用,但其目的是為了沽名釣譽,在大事上搞陰謀詭計,達到反叛的目的。對這類官員不是應該預防其欺詐嗎?

  「有的官員表面上很有魄力,幹勁沖天,實際上沒有真膽識;而有的表面上非常仁義,可在實際行動上卻與仁義相違背。這就要考慮,這些官員是不是在弄虛作假?

  「有的官員專搞打擊同事、貶低同僚的小動作,以達到自己被信任、重用的目的,一旦委以重用,就使下情不能上達,上面的計劃、政令也不能向下傳達。對這類官員,當領導的就要考慮他是不是嫉妒心理在作怪呢?

  「有的官員發表似是而非的意見,雖然很中聽,但是中了他的邪說就會亂了真理;或者發表貌似合情合理的意見,一旦實行,就會傷害真正的賢能之士。對於這類官員,當領導的就要考慮他是不是在進讒言?

  「有些官員手中有一定的權力,就用不公正的賞賜鼓勵自己滿意的部下,儘管這些人沒有什麼業績;或者用獎賞的辦法收買人心,預支恩德;或者用不公正的處罰對待自己不喜歡的屬下,以此樹立權威,儘管這些人有能力、有業績。對出於私心擅自賞罰的負責人,當領導的就得想想他是不是奸佞之人?

  「有的官員居心不良,存心要陷害某人,就採用明場上抬舉他,說好話,而暗地裡卻用陰謀詭計把他搞垮的手法;或者要謀略什麼事情,總是冠冕堂皇地打著公事公辦、一心為公的旗號,實際上暗中卻塞進了私貨,假公濟私,但手段非常高明,做得不留痕跡。當領導的,就要警覺這類官員是不是欺世盜名、欺君罔上之輩?

  「有的官員專走上層路線,結交領導人左右的辦事人員,從而找機會向執政者說項推薦,以達到進身的目的;或者借助領導人重用的、言聽計從的人,巴結他們,依靠他們,以此鞏固自己的權力和地位。當領導的就應當考慮,這類官員是不是有作偽的動機?

  「有的官員永遠隨聲附和,八面玲瓏,有時甚至違心地苟合別人,為的是不得罪任何人,一步步順利地往上爬。對這類官員,當領導的就要考慮將來的禍患:關鍵時刻,利害關頭,他是不是也會這樣呢?

  「有的官員一門心思順著上級領導的意志,專做上面喜歡搞的事,專說上面喜歡聽的話,為的是求得上級的歡心,取得上級的親信,而這些事、這些話對老百姓、對社會是好是壞,他一概不去多想。這種官員,就得想想他是不是佞臣?」

  【經文】

  子貢曰:「陳靈公君臣宣淫於朝,洩冶諫而殺之,是與比干同也,可謂仁乎?」

  子曰:「比干於紂,親則叔父,官則少師,忠款之心,在於存宗廟而已,故以必死爭之,冀身死之後而紂悔悟。其本情在乎仁也。洩冶位為下大夫,無骨肉之親,懷寵不

  去,以區區之一身,欲正一國之淫昏,死而無益,可謂懷矣!詩云:『民之多僻,無自立辟。』其洩冶之謂乎?」

  【譯文】

  春秋時鄭穆公的女兒夏姬,後世稱她為「一代妖姬」,是當時的名女人,陳、鄭等好幾個國家都亡在她手裡。據說她好幾十歲了還不顯老,許多諸侯都被她迷住了。最初她嫁給陳國的大夫御叔,丈夫死後,她和陳靈公及朝中大夫孔寧、儀行父私通,搞得朝廷烏煙瘴氣。陳國的大夫洩冶看不下去,就向他們提出規諫。陳靈公自知理虧,無顏面對洩冶,就買通一個刺客,把洩冶殺了。就這件事子貢問孔子:「陳靈公君臣與夏姬淫亂朝綱,洩冶規勸,招來殺身之禍。洩冶的行為與紂王時代的比干相同,能不能說洩冶的做法合乎仁道呢?」

  孔子說:「不能這樣說,因為比干之於紂王,從私人關係方面講,他們是皇親,比干是紂王的叔父;從公的方面講,比於是皇帝的老師。比於是為保住殷商的宗廟社稷,所以他下決心犧牲自己,希望用自己的一死使紂王悔悟,所以比干當時的心理狀態,是真正的仁愛之心。洩冶就不同了,他只是陳靈公的部屬,地位不過是個下大夫,並沒有血緣上的親密關係,在陳國這樣一個政亂君昏的國家,正人君子本應掛冠而去,可是洩冶沒有這樣做。他以如此低微的地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想用區區一身,糾正國家領導人的淫亂昏庸,死了也是白死,一點用處都沒有。像他這種作法,愛國之心還是有的,至於說到忠、仁,卻毫不相干。《詩經》中有兩句話:『民之多僻,無自立辟。』意思是說,尋常百姓一旦走到偏激的邪路上去的時候,是沒有辦法把他們拉回來的。洩冶就是這種人。」

  【經文】

  或曰:「叔孫通阿二世意,可乎?」

  司馬遷曰:「夫量主而進,前哲所韙。叔孫生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古之君之,直而不挺,曲而不撓,大直若詘,道同委蛇,蓋謂是也。」

  [議曰:太公云:「吏不志諫,非吾吏也。」朱雲庭詰張禹曰:「尸祿保位,無能往來,可斬也。」

  班固曰:「依世則廢道,違俗則危殆,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由此言之,存與死,其義雲何?

  對曰:范曄稱:「夫專為義則傷生,專為生則塞義。若義重於生,捨生可也;生重於義,全生可也。」]

  【譯文】

  有人問:「叔孫通順著秦二世的心事拍馬屁,這是應該的嗎?」

  司馬遷回答道:「叔孫通先生考較做君王的是不是英明,以便決定自己的進退,這個原則是前代哲人所認可的。他為了繼承文化道統,期待著太平盛世,希望理想的時代一來,好做一番事業,制定富有文化精神的體制。進退韜諱,他看得很清楚。在秦始皇那個時代,他沒有辦法,只好遷就當時的時代環境。他非常懂得適應時代的變化,以最強的應變能力達到最終目的,最後終於成了漢王朝的儒學宗師,開創了幾千年的儒家禮儀制度。古代的君子,挺拔有如大樹,所有的樹都被彎曲折斷的時候,只有它還直立著,但是太挺拔了也很危險,容易折斷,所以雖然直立,卻很柔韌。保全自身以後,在那樣的亂世是很難生存的,不來點隨波逐流,就顯得與眾不同,太特別了也要吃虧,只好遷就世俗。但完全同流合污也不行,必須『曲而不撓』,心中始終堅持一貫的思想原則。所以在亂世中行直道的人,就有種『大直若詘』的樣子,看上去好像不會說話,畏畏縮縮的,曲裡拐彎的,但最終的目的是要實現自己的理想。這就是叔孫通的處世哲學。」

  有這樣一個觀點:司馬遷在談到官員的標準時說:「在朝為官而不給領導提意見,這種官員要不的。」比如朱雲和張禹的事吧,這兩個人都是漢成帝的老師,當時正是王莽家族用權的時候,民間怨恨到了極點,各地的奏章報到中央,都被張禹壓下來不給皇帝看。朱雲當著皇帝的面詰問張禹:「下面那麼多奏章你不讓聖上看,像死人一樣佔著一塊地方,只想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什麼都不幹,使上下的意見、消息無法勾通,該殺!」

  班固對此發表意見說:「為人處世太難了,跟著時代、世俗走吧,就違背了倫理道德,違背了思想信仰;可是如果超凡脫俗,逆潮流而行,人生就馬上變的舉步維艱,危機四伏,至少這輩子沒有飯吃,會把自己給餓死。因此古代的人給官也不做。為什麼不願做官?為什麼要清高?因為他既然出來做官,就想對國家對社會有所貢獻。可是如果估量一下當時的局勢,當官後不但一無所為,甚至還有危險,那又何必出來?這樣一想,就不輕易接收招聘了。」由這個道理看起來,推論下去,一旦面臨生存還是死亡的抉擇,有時候連命也得搭上,這生與死的取捨,該怎麼講呢?

  范曄對這一重大問題的回答是:「一個人一天到晚,專門講文化道德、義理之學,那麼就連飯也吃不上,連謀生的辦法都沒有了;但是如果只講求生,為掙錢,為當官,連命都不要,倫理道德的貫徹就被堵死了。古人在生與義發生衝突時,取捨的標準是這樣:假如死了比活著更有價值,就捨生取義;假如生存下來可以扭轉局面,幹一番更大的事業,雖然是苟且偷生,但比死更有價值,那就捨義求生。否則,只能殉難以全節了。」

  【按語】

  如果你能對叔孫通的經歷有所瞭解,對他的內心世界有所體察,那麼你就會明白,處在封建暴君的淫威之下,又生逢亂世的中國知識分子如欲有所建樹,需要經受多麼大的屈辱和酸苦,即便他對人類文化做出了較大貢獻,仍然免不了後人的非議。

  叔孫通是被秦始皇徵召的文學博士。奏滅六國後,把六國的文化名人收羅到咸陽,組成了相當於現代最高決策人身邊的智囊團,但這些人大多在秦始皇焚書坑儒時被消滅了,不知叔孫通是用什麼辦法逃過這一劫難的。秦二世接位後,陳勝、吳廣造反,二世召集當時只剩下三十餘人的博士們問:「聽說有人造反,是真的嗎?」博士們早就想向皇帝提意見了,這時正好借題發揮,唯有叔孫通說:「沒有的事,不過是些小毛賊。郡守正在捉拿,不足為患。」二世聽了很高興。下令讓執法官追查那些說造反是實情的博士,對叔孫通反倒大大嘉獎。眾博士走回館舍,責問叔孫通:「先生說話怎麼能這樣拍馬屁呀?」叔孫通說:「諸位不明白,我是虎口逃生啊!」他說完後,看見秦王朝沒希望了,趕緊收拾行裝溜之大吉。

  叔孫通後來投奔漢王劉邦。劉邦向來看不起讀書人,拿儒生帽子當便壺,見了讀書人就罵。叔孫通最初連飯也吃不上,什麼氣都受。劉邦見叔孫通穿著一身懦生服裝,一看就不順眼。叔孫通馬上換成楚人的短裝,劉邦才高興了。

  叔孫通投靠漢王的時候,跟隨他的弟子有一百多人,但他誰也沒有推舉,只撿那些出身群盜的強壯之徒加以推薦,弟子們偷偷罵他:「服侍先生幾年,卻不推薦我們,一味舉薦那些大強盜,這是什麼道理嘛?」叔孫通聽到後對他們說:「漢王現在冒死打天下,你們能打仗嗎?現在還用不著我們讀書人。

  你們耐性些,我不會忘記大家的。」

  公元前201 年,亦即劉邦一統天下後的第二年,封有大功的武臣二十多人,其餘未封的日夜爭功不休。有一天劉邦從宮殿高樓上望見大小將官坐在宮中的沙地上指手畫腳,情緒激昂。劉邦問張良:「他們在說什麼?」張良說:「陛下難道還不知道?他們在商量造反。」劉邦說:「現在已天下太平,為什麼還要造反呢?」張良說:「陛下以一平民率領他們打了天下。如今你貴為天子,所封的都是與你親近的,所殺的都是平生有仇怨的。這些人不封賞,他們擔心你計較他們的平生過失,也性命不保,所以要相聚謀反。」劉邦說:「那該怎麼辦?」張良說:「你看那個將領是你一向憎恨的,群臣也都知道,你馬上封賞他,大家就安心了。」劉邦聽了張良的話,封了功勞最大、他又最不滿意的雍齒,將官們的情緒才平靜下來。

  論功封賞的事雖然解決了,但是大臣們議事時沒有秩序,沒有規矩,亂七八糟,喝醉了酒就亂喊亂叫,有的甚至拔出劍來砍柱子。劉邦為此很擔憂。

  叔孫通知道時機到了,就去見劉邦,建議他制定禮法。漢高祖斥責他:「我的天下是馬上得來的,你們讀書人算什麼?去你的!」這時叔孫通開始頂他了:「陛下天下可以馬上得之,但不可以馬上治之。」劉邦一聽這話有道理,就問他該怎麼辦?叔孫通於是向他提出制定上朝禮儀的計劃。漢高祖立刻答應,教他去操辦。叔孫通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把他所規劃的「朝班」禮制都演習好後,請漢高祖出來坐朝。那一天,天還沒有大亮,朝拜皇帝的儀式就正式開始了。準備上朝的文武百官按照官職大小,在宮門外排隊等候。宮門外懸排著五彩繽紛的旗幟。雄壯威武的衛士手執刀槍斧鉞排列兩邊。傳令官發出號今後,大臣們肅穆恭敬地順序快步上殿,然後跪拜山呼:「吾皇萬歲萬萬歲!」漢高祖見了這等氣派,這等威嚴,十分高興,情不自禁地說:「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貴!」也才知道了讀書人的用處。高興之下,他當即任命叔孫通為太常,賞賜黃金五百兩。追隨叔孫通的那些儒生們也都一一受到了賞賜和提拔。

  叔孫通為漢高祖建立的「朝班」制度,雖經歷代沿革,但一直到清朝末年,實行了近兩千年,因此,封建社會的政治體制思想一直受他的影響。像叔孫通這類知識分子的艱辛經歷和非凡貢獻,也只有遭遇比他更不幸的司馬遷才能理解,所以太史公在他所寫的《叔孫通傳》中讚歎道:「叔孫通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蓋謂是乎?」

  【經文】

  或曰:「然則竇武、陳蕃,與宦者同朝廷爭衡,終為所誅,為非乎?」

  范曄曰:「桓靈之世,若陳蕃之徒,鹹能樹立風聲,抗論昏俗,驅馳山■■之中,而與腐夫爭衡,終取滅亡者,彼非不能潔情志,違埃霧也。憫夫世士,以離俗為高,而人

  倫莫相恤也。以遁世為非義,故屢退而不去。以仁心為已任,雖道遠而彌厲,及遭值際會,協策竇武,可謂萬代一時也。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世心也。」

  [議曰:此所謂義重於生,捨生可也。]

  【譯文】

  如果有人問:「如此說來,後漢的竇武、陳蕃,與把持朝政的竇後及其親信宦官曹節、王甫抗衡鬥爭,最終還是死在這班外戚、宦官手裡,難道他們做錯了嗎?」

  《後漢書》的作者范曄對這段歷史是這樣議論的:「漢桓帝、漢靈帝兩朝,像陳蕃這樣的人,都是能夠建樹時代風尚,對當時渾渾噩噩混日子的世俗風氣發出抗議的人。以他的人品學問,道德情操,在最腐敗的社會風氣中,猶如駿馬馳騁在坎坷崎嶇的險途中一樣,敢和那些權勢薰天的宦官抗爭,乃至不惜把生命搭上。以他的聰明才智,並不是做不到潔身自好,明哲保身,而是不屑於這樣做

  罷了。因為他堅持自己的人格、道德標準,悲憫當時世俗庸人,像一些知識分子那樣,看到世風日下,儘管反感極了,也只求遠離五濁惡世,自以為清高,然而這樣一來,人世間就連一些互相同情、憐惜的人情味都沒有了。

  所以他反對那些退隱避世的人,認為退隱不合人生的真義,而他自己好幾次有機會退隱避禍,可就是不走,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以仁義之心為已任,明知任重道遠,意志更加堅定、激昂。等到政治形勢一有施展才智的機會,就協同竇武掃除宦官勢力,甚至不惜以生命相助。這樣的死,以歷史的眼光看,把時間拉長、空間放大了,是把千秋萬代的事業放在一個暫短的時空內做了。他這生命的價值,在於精神的不死,千秋萬代都要受人景仰。雖然他失敗了,然而他的精神、正義卻世世代代作為信念的支柱在引導、支持著世道人心。」

  這就是前面所講的義重於生、捨生取義的道理。]

  【經文】

  或曰:「臧洪死張超之難,可謂義乎?」

  范曄曰:「雍丘之圍,臧洪之感憤,壯矣!相其徒跣且號,束甲請舉,誠足憐也。夫豪雄之所趣捨,其與守義之心異乎?若乃締謀連衡,懷詐算以相尚者,蓋惟勢利所在而已。況偏城既危,曹、袁方睦,洪徒指外敵之衡,以紓倒懸之會,忿恨之師,兵家所忌,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

  [昔廣陵太守張超委政臧洪,後袁紹亦與結友。及曹操圍張超於雍丘,洪聞超被圍,乃徒銑號位,勒兵救超,兼從紹請兵,紹不聽,超城陷,遂族誅超。洪由是怨紹,與之絕,紹興兵圍之,城陷誅死。

  議曰:臧洪當縱橫之時,行平居之義,非立功之士也。]

  【譯文】

  [三國交戰的時候,廣陵(今江蘇揚州一帶)的太守張超把地方政務委託給臧洪去代理,後來袁紹也和臧洪成了朋友。等到曹操在雍丘(今河南杞縣)

  包圍了張超,臧洪聞訊後,光著腳哭著到處替張超求救兵,自己也出兵去救張超,因與袁紹是朋友,又向袁紹求援,可是袁紹沒答應。雍丘被曹操攻破後,張超全家被殺。臧洪因此恨透了袁紹,就和他絕交了。朋友反目成仇後,袁紹舉兵圍攻臧洪,城破之後,臧洪也被袁紹殺了。

  後來人們在談論起這件往事時,不但不同情臧洪,反面認為他頭腦不清,稀里糊塗。三國交戰的那個時代,正像春秋戰國縱橫錯節的時代一樣,是個沒有道理好講的時代,說不上哪一方是仁義之師。臧洪昏頭昏腦,對時代環境看不清,身家性命都保不住,還妄想像在和平安居時那樣講道義,講友情,豈不可笑!所以說,身處亂世還想像臧洪那樣去立功立業,救苦救難,只能自取滅亡。]

  也許有人會問:「臧洪雖然不明智,但他為救朋友張超而死,總還夠得上講義氣吧?」

  對此范曄也有他的看法。他說:「曹操兵圍雍丘,張超處境危急,臧洪為救朋友到處求救,當時就臧洪個人感情之悲憤、慷慨來說,是一種壯烈的情操。看他那副光著腳奔走呼號、帶兵赴難的樣子,確實值得同情。可是話說回來,英雄豪傑在某種特定的情勢下,對於是非善惡的取捨,與普通人的信守節義,在心態上是否不一樣呢?『大行不辭小讓』,成大功,立大業,辦大事的人,是顧不到那麼多枝節瑣事的,甚至挨罵都在所不惜。至於像三國時期,袁紹、曹操、張超這一幫人,和一切亂世中擁兵割據的草頭王一樣,有時候結盟訂約,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實際上都在打自己的算盤,聯合有利就聯合,開戰有利就汗戰,根本沒有什麼信義可講,唯一的出發點是形勢的需要,利害的衡量。在這種局勢下,看不透這一點,而去和人講道義,只有送命了。更何況三國時,在軍閥割劇的戰亂局面下,雍丘是個非常危險的偏城,臧洪出於一時憤慨,只知道自己的朋友被曹操包圍了,心想袁紹也是朋友,就去請袁出兵,卻不知曹、袁當時出於利害關係的考慮,剛剛講和,正是友好相處的時候。臧洪昏昏然想借袁紹的兵打敗曹操,來解救朋友的危難,即便成功了也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的做法,是很危險的。再說,按兵法來講,逞一時義憤,率忿恨之師,是兵家之大忌。臧洪『徒跣且號,束甲請兵』,和楚國的申包胥因楚國被吳國打敗,到秦國請兵,在秦庭哭了七天七夜一樣,在個人的情感上無可指責,但是對解決問題而言,一點用也沒有。

  借助外力解決本國的危難,只會落個把國家拱手讓給他人的下場,從來沒有聽說這樣能復國圖存的。」

  【經文】

  或曰:「季布壯士,而反摧剛為柔,髡鉗逃匿,為是乎?」

  司馬遷曰:「以項羽之氣,而季布以勇顯於楚,身屢典軍,搴旗者數矣,可謂壯士。然至被刑戮,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負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終為漢名將。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慨而自殺者,非勇也,其計盡,無復之耳。」

  [議曰:太史公曰:「魏豹、彭越雖故賤,然已席捲千里,南面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懷叛逆之意,及敗,不死而虜,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以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異故,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得攝尺寸之柄,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辭雲。」此則縱橫之士,務立其功者也。

  又《藺公贊》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不敢發。相如一厲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廉頗,名重泰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此則忠貞之臣,誠知死所者也。

  管子曰:「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理;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申於諸侯。」此則自負其才,以濟世為度者也。」

  此皆士之行己,死與不死之明效也。]

  【譯文】

  有人問:「天下聞名的遊俠季布,當年曾是項羽麾下戰將,一次追擊劉邦,差點殺了劉邦。後來劉邦得了天下,最恨的就是季布,懸重賞全國通緝他,同時下令,誰敢藏匿他就誅滅九族。弄得季布無處藏身,剃成了光頭,毀了容,東躲西藏,四處流竄。一個真正的英雄壯士,窮途末路,一死了之算了。像季布這樣的壯士,一反昔日剛勇豪邁的氣概,去做窩囊的亡命徒。

  這樣對嗎?」

  司馬遷在談到季布的行為時說:「在劉、項爭雄的時候,以西楚霸王項羽那樣『力拔山兮』的氣概,季布仍然能在楚軍中以武勇揚名楚國,每次戰役都身先士卒,率領部隊衝鋒陷陣,多少次衝入敵軍奪旗斬將,稱得上是真正的壯士。可是等到項羽失敗,劉邦下令通緝他,要抓他殺他的時候,他又甘心為奴而不自殺,又顯得多麼下賤,一點志氣都沒有。季布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肯定是堅信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只是投錯了胎,走錯了路,所以受盡了屈辱但不以為恥,盼望有機會能施展自己還沒有充分發揮的潛能,所以最終還是成了漢代的名將。由他的所作所為,可以窺測出他的志氣、抱負,他覺得為項羽而死太不值得,因此才那樣忍厚負重,委屈求全。由此看來,一個有見識、有素養、有氣魄的賢者,固然把死看的很重,可並不像愚夫愚婦一樣,心胸狹隘,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氣得尋死上吊,這並不是有勇氣的表現,而是計窮力竭,覺得沒有辦法挽回局面,走到絕路上了,所以才去自殺。而胸懷大志的人,雖然不怕死,但要看值不值得去死,只要還有一線東山再起的希望,是絕不會輕生的。」

  [對生與義的衝突和取捨,司馬遷還有一種說法:「在楚漢相爭的時候,魏豹和彭越這兩個人,有自己的軍隊,能征慣戰,都是一方的霸主,他們投靠哪一方,對局勢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這兩個人雖然出身卑賤,一個是亡命徒,一個是打魚的,然而亂世英雄起四方,一旦聚眾呼嘯,攻城略地,席捲千里,就有了稱王稱霸的資本,殺人 放火,氣焰囂張,天天都是他們得意的時候。這種土匪、流氓出身的投機分子,心懷叛逆,唯恐天下不亂,因為在亂世他們才有機可乘,有油水可撈,一旦社會安定,就沒他們的立足之地了。這種人失敗了是不會自殺的,他們寧願被俘虜,受盡凌辱而死,而且至死也不甘心,這是什麼道理呢?」

  司馬遷說:「像這樣的行徑,就是中等水平以上的人,也會覺得羞恥,更何況具有帝王之才的人呢?如項羽失敗了,都因元顏面對江東父老而自殺了。但這些人失敗之後,寧可被俘也不願自行了斷,落到坐大獄、受刑戮的地步,這是為什麼呢?沒有別的緣故,只因為他們的智慧、謀略超人,唯一憂懼的是此身不保,只要『留得青山在』,一旦抓到哪怕是不大的一點權力,就想實現他的理想,讓天下來個天翻地覆,所以他們寧願做囚犯也不想死。」

  這些縱橫之士,只想如何建功立業,為此受什麼委屈都在所不惜。

  司馬遷在《藺相如列傳》之後,讚頌藺相如時說過:「一個人明知幹一件事非死不可,還要決心去做,這是需要大勇的。死並不是一件難事,難的是如何處理。決定死還是生,這不但要有大勇,還要有大智。當藺相如捧著和氏壁,眼睛看著柱子,準備人玉俱毀的時候,回過頭來怒斥秦王及其左右,藺相如已經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以一文弱書生,當面折辱威加四海的秦王,多不過被砍頭而已。可是在那種情況下,能做出這一決定是最難的,就連當時在場的文武百宮,都嚇得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然而藺相如卻能氣勢奪人,反而鎮住了秦國上下。後來他回到趙國,因此舉功勞太大,位比廉頗,老將軍心有不服,處處和他過不去,然而藺相如總是百般謙讓,後來廉頗負荊請罪,將相和好,名重泰山,千古流芳。像藺相如這樣處理生與死、榮與辱的,才算是智勇雙全啊!」

  這就是忠貞之士的典型,真正懂的何時、何地、何事上不伯死,但在另一些情況下又不輕言犧牲,是具有大智慧、大勇氣的英雄。

  齊桓公的名相管仲說:「人們認為我被齊桓公俘虜後,關在牢裡委屈求全是可恥的,可我認為有志之士可恥的不是一時身陷囹圄,而是不能對國家、社會做貢獻;人們認為我所追隨、擁戴的公子糾死了,我也應該跟著死,不死就是可恥,可我認為可恥的是有大才而不能讓一個國家稱雄天下。」

  管仲的這番話表明,有經世治國之才的人由於對自己的才能充滿信心,以改天換地作為人生之目標,所以決不會把生死看得太重。季布也罷,管仲也罷,這些有才有識之士,對自己一生的行為,乃至死與不死,都有很明確的價值觀念和衡量標準。]

  【經文】

  或曰:「宗愨之賤也,見輕庾業。及其貴也,請業為長史,何如?」

  斐子野曰:「夫貧而無戚,賤而無悶,恬乎天素,弘此大猷,曾、原之德也。降志辱身,挽眉折脊,忍屈庸曹之下,貴聘群雄之上,韓、鯨之志也。

  卑身之事則同,居卑之情已異。若宗元干無怍於草具,有韓、鯨之度矣。終棄舊惡,長者哉!」

  [宋宗愨之賤也,州人庾業豐富,待容必方丈。其為愨設,則粟飯,愨亦致飽。及為豫州,請業為長吏也。]

  【譯文】

  [我們再提出一個問題來討論一下。

  魏晉南北朝末,在劉裕建立的宋朝(公元420~502 年),有一個叫宗愨的落魄書生,他的同鄉庾業很瞧不起他。庾業有錢有勢,豪闊得很,宴請客人,一上幾十道菜,酒桌都有一丈見方,可是招待宗愨的飯菜卻只有用稗子等雜糧煮的粗飯,宗愨照樣坦然地吃。等到後來宗愨發達了,做了豫州太守,生殺之權集於一身,不但不記庾業輕辱他的舊恨,反而請庾業來做他的秘書長。]對宗愨這種不記恨過去折辱他的人,反而以德報怨的度量該如何理解、評價呢?

  斐子野在談到幾個類似的歷史人物時說:「一個人在窮困時不悲不愁,在微賤時不氣餒不苦悶,淡泊於天命和平凡,窮就窮,很坦然,可是絕不放棄偉大的理想。這樣的素養、器度和品德只有象曾子、原憲這兩位孔子的學生才具有;還有一種人,倒霉的時候,降低自己的理想標準,低頭認命,甚至人格被辱也能忍得下,低眉順目,鞠躬屈膝,屈居庸庸碌碌、無賴潑皮之下,忍受胯下之辱也不反抗,一旦得勢了,就在英雄頭上跑馬。韓信、黥布就是這種人。「這兩種人,卑賤的時候被人輕蔑、侮辱的情況是相同的,可是其心態卻截然不同。一種是英雄情操,得志就氣象非凡,不得志就忍辱負重;另一種是道德、人格的榜樣,認為人生本來平淡,從不侈求榮華富貴,淡泊中養其清泰天和。

  「至於象宗愨這樣的人,卻兼有這兩種情操、氣度的長處。當年庾業在高朋滿座的情況下冷落他,小瞧他,他不覺得慚愧,因為他有理想,有大志,這一點和韓信、黥布相像;在他得志以後,還請庾業做部下,不把過去的舊惡放在心上,這種崇高的寬厚的長者之風又和曾子、原憲一樣。確實是了不起啊!」

  【經文】

  世稱酈寄賣交,以其紿呂祿也,於理何如?

  班固曰:「夫賣交者,謂見利忘義也。若寄,父為功臣而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義存君親可也。」

  【譯文】

  後世的人在談到西漢時的酈寄把朋友呂祿騙到效外遊玩,給了周勃他們推翻呂後政權的機會這件事時,認為從個人道義上講,酈寄出賣了朋友,是不光彩的。這個道理該怎麼講呢?

  班固的看法是:「所謂出賣朋友,是指那種為了富貴榮華而忘了朋友的情義,把朋友作為換取個人利益的犧牲品,才是賣友行為。至於酈寄,其父酈食其幫漢高祖打了天下,是開國元勳,而呂氏家族陰謀篡奪了政權,他在這場劫難中,雖然用欺騙手段把呂祿騙出去,摧毀他的衛戌部隊,推毀呂氏家族,目的是安定國家,為了天下蒼生。這不是出賣朋友,是為了拯救國難、捍衛父輩君臣開創的大業而不得己採取的一種手段。」

  【經文】

  或曰:「靳允違親守城,可謂忠乎?」

  徐眾曰:「靳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親也,於義應去。

  昔王陵母為項羽所拘,母以高祖必得天下,因自殺以固陵志,明心無所繫,然後可得事人,盡其死節。

  衛公子開方仕齊,十年不歸,管仲以其不懷其親,安能愛君,不可以為相。是以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允宜先救至親。

  徐庶母為曹公所得,劉備乃遣庶歸。欲天下者,恕人子之情,公又宜遣允也。」

  [魏太祖征冀州,使程昱留守甄城。張邈叛。太祖迎呂布,布執范令靳允母。太祖遣昱說靳允,無以母敵,使固守范。允流涕曰:「不敢有二也。」]

  【譯文】

  [曹操帶兵征討冀州的時候,命令大夫程昱留守後方重鎮甄城。就在這期間,曹操手下的將領張邈叛變。這時曹操只好親自迎戰呂布。當時的戰爭局勢是如果呂布把范城拿下來,就可以消滅曹操,所以呂布使計把范城的守將靳允的母親捉去,想脅迫靳允為救母親歸順。曹操聞訊,趕緊派留守甄城的程昱去遊說靳允,要靳允不必考慮母親的安危,固守范城。結果靳允被說服,感激流涕地表示:「一定守城,決無二心。」]

  於是有人問:「靳允這樣做,於母不孝,於曹操算不算是忠?」

  徐眾的觀點是:「當程昱去遊說的時候,靳允與曹操之間,還沒有形成君臣關係,而母親是至親骨肉。所以於情於理,靳允都應該為母親的安危而去,不該為曹操守城。

  「昔日劉邦的大將王陵的母親被項羽抓了起來,以此威迫王陵歸順他。

  王陵的母親看出劉邦肯定會得天下,項羽必定要失敗。自己被軟禁後,知道王陵有孝心,怕兒子為救自己而玷辱一世英名,因此自殺,把遺書教人偷偷送給王陵,教他好好幫助漢高祖打天下。她用這種絕決的辦法讓王陵心無牽掛,一心一意去盡忠盡節,至死無悔。

  「另一樁歷史故事卻大異其趣。戰國時衛國的公子叫開方的在齊國做官,十年沒有請假回國看望父母。有人說開方這樣忠於職守,忠於齊國,可以提拔他為相,可是齊國的宰相管仲卻把他開除了。理由是說象開方這種人,連父母都不愛,怎麼會愛君王,怎能為相。

  「從以上兩個事例再來看靳允,就應當明白對父母孝敬愛戴的人,才會對社會、對國家有感情,才有可能做忠臣,所以靳允應該先去救母親。

  「徐庶的母親被曹操抓起來後,徐庶進退兩難。劉備得知這一情況後,就對徐庶說,我固然非常需要你幫忙,可是我不能做違背情理的事。你若留在我身邊,曹操肯定會殺你母親,使你一生都受良心的譴責。你還是去吧。」

  【按語】

  所以從另一角度來說,一個領導人,如果得天下,就應當體察人情,原諒為人臣子的部下為盡孝心的苦衷。對照劉備處理徐庶的仁義慈愛,曹操應讓靳允去救他母親才對。由此也可看出曹、劉兩人氣度截然不同。

  【經文】

  魏文帝問王朗等曰:「昔子產治鄭,人不能欺;子賤治單父,人不忍欺;西門豹治鄴,人不敢欺。三子之才,與君德孰優?」

  對曰:「君任德則臣感義而不忍欺;君任察則臣畏覺而不能欺;君任刑則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義,與夫導德齊禮,有恥且格,等趨者也;任察畏罪,與夫導政齊刑,免而無恥,同歸者也。優劣之懸,在於權衡,非徒鈞銖之覺也。」

  【譯文】

  魏文帝曹丕問他的大臣王朗等一班人:「根據史籍記載,春秋戰國的時候,鄭國的大臣子產,部下和老百姓不能騙他;孔子的學生子賤治理單父的時候,受他道德的感化,人們不忍心騙他;西門豹治理鄴都的時候,人們不敢騙他。這三個人能做到不能騙、不忍騙、不敢騙,你認為哪一種更好?與你的才能相比又如何?」

  王朗回答說:「上面的領導人,本身德高望重,能夠真愛人、真幹事,老百姓和部下都感念他的恩義,就不忍心騙他了,就像單父的老百姓對待子賤那樣;如果上面的領導人什麼事都看得很清楚,下邊的各級官員怕被覺察,就不能欺騙了,像子產那樣;如果上面用嚴刑重法治理一區一國,老百姓和部下怕犯法、怕刑罰,就不敢欺騙了。這三種不欺的效果相同,但是其出發點卻大不相同。要求臣民忠心,但盡忠不是單方面的事情,如果執政者多行不義,臣民就不可能忠心。當領導的按仁義道德行事,臣民自然感恩戴德,這就合乎孔子所說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用仁愛道德管理大眾,使全國人民都有文明教養,即便有人做了不體面的事也好糾正),可以達到文治的最高政治目的;如果靠明察秋毫、嚴刑重法來治理,老百姓提心吊膽過日子,或者有人在法網的漏洞中為非作歹,干了壞事還能逃過法律的追究,自認為高明,還恬不知恥,就和孔子說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靠政治法令來治理因家,用刑罰來管理人民,有人干了壞事能逃過法律的制裁也不覺得羞恥)一樣了。這兩種情況,好壞的差別很大,關鍵在於領導人能權衡利弊,一文一武把握平衡,而不應斤斤計較,因小失大。」

  【經文】

  或曰:「季文子,公孫弘,此二人皆折節檢素,而毀譽不同,何也?」

  范曄稱:「夫人利仁者,或借仁以從利;體義者,不期體以合義。季文子妾不衣帛,魯人以為美談;公孫弘身服布被,汲黯譏其多詐。事實未殊而毀譽別者,何也?將體之與利之異乎?故前志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強仁。校其仁者,功無以殊,核其為仁,不得不異。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則安者優矣。」

  [議曰:夫聖人德全,器無不備。中庸已降,才則好偏。故曰: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由此觀之,全德者鮮矣!全德既鮮,則資矯情而力善矣!然世惡矯偽,而人賢任真。使其真貪愚而亦任之,可為賢乎?對曰:

  吁!何為其然?夫肖貌天地,負陰抱陽,雖清濁賢愚,其性則異,而趨走嗜欲,所規則同。故靡顏膩理,人所悅也;乘堅驅良,人所愛也;苦心貞節,人所難也;徇公滅私,人所苦也。不以禮教節之,則蕩而不制,安肯攻苦食淡,貞潔公方,臨財廉而取與義乎?故《禮》曰:「欲不可縱,志不可滿。」

  古語云:「廉士非不愛財,取之以道。」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皆矯偽之謂也。若肆其愚態,隨其鄙情,名曰任真而賢之,此先王之罪人也。

  故吾以為矯偽者,禮義之端;任真者,貪鄙之主。夫強仁者,庸可誣乎?]

  【譯文】

  有人問:「季文子、公孫弘這兩個人,身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榮顯赫,卻能放下架子,吃穿非常儉樸,然而在當時以至後世,對這兩個人的評價一毀一譽,截然不同,這是什麼道理?」

  范曄說:「人對待仁的立場、動機各各不同,有的人看上去做人、做事都有利於仁,可也說不定是拿『仁』做幌子,以『仁』為手段,為在政治上達到個人目的,最終還是為了私利!有的人看上去在身體力行地行義舉,處處講究應不應該,合不合理,可是並不一定希望做得真正合乎義的真諦。

  「季文子身為宰相,他的小老婆卻從不穿綾羅綢緞,魯國人談起來,都認為是自己國家的光榮。漢武帝的宰相公孫弘一輩子穿布衣,與他同朝的監察御史汲黯當著漢武帝的面就指責他假裝簡樸。季文子和公孫弘的行為是一樣的,可是在歷史上季文子受到讚譽,公孫弘在當時就受到了詆毀,這是為什麼呢?是不是行義舉和弘揚仁德的目的不同呢?

  「古聖人(指孔子)說過,仁義的人自己就是仁義的化身,智慧的人一言一行都有利於仁義的教化。害怕觸犯法規的人不是出自本心,而是勉強去做合乎仁義的事。二者比較起來,為仁為義的行為表面上看去雖然一樣,但仔細考較,就不難發現,各自的心態就截然不同了。天生仁義的人,本性就很善良;言行自覺合乎仁義的人,努力用仁義的標準要求自己,並能身體力行;勉強去行仁義的,是不得已而為之。『安仁』、『利仁』、『強仁』這三者相比,當然是第一種人最好。」

  [聖人是天生的道德全備,器識、才具、學問、見地、品操,沒有一樣不完美的。聖人以下,中等稟賦的人,就不是德才兼備了,而是各有所長,各有所好,品德、才學都有長有短。孔子批評他的學生時說:柴的缺點是愚笨,參的缺點是魯莽,師不誠實,由太粗俗。由此看來,德才兼備有如聖者那樣的人,實在太少了!既然全德全才的人是少數,一個人要想達到至善至美的境界,只能靠後天的努力,克服糾正自己的缺點、錯誤和壞習慣,由好的行為習慣慢慢影響心理素質。但是世人又討厭做作,喜歡坦率。不過一個貪愚的人就很坦率,貪得直爽,愚得可愛,可是能因此而聽之任之嗎?能因此而信任他,把責任交給他,認為他是好的嗎?

  啊,道理可不能這麼講。人是依照天地的法則、形象生出來的,本身就具備陰陽之性。雖然生下來後有清秀、混濁、賢惠、愚蠢的不同,個性也各各不同,但是追求嗜欲,要吃好的,穿好的,希望榮華富貴,美貌動人..

  這種種慾望原則上是相同的。所以男男女女都愛修飾打扮自己,美容化妝,護膚駐顏;大人小孩都想坐高級車,乘駿馬,覺得這樣才風光氣派。與此相反,苦其心志,甘願清貧,在滾滾紅塵中潔身自好,堅守節操,在世道人情上都覺得十分困難。處處為公,大公無私,真要人人做到這一點,是很痛苦的。在理論上是不錯,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個人要做到歷史上所標榜的忠臣孝子,必須按學問道德的標準刻苦修練自己。大多數人並非生來就德才兼備,本性仁慈,假如不在後天用仁、義、禮、智、信教育節制,克服自己的不足,任由人的天性自由發展,就會像流水一樣飄蕩、放浪,怎麼可能吃苦耐勞,安於淡泊,做到忠貞高潔,一心為公,見財不起意,動靜合規矩呢?所以《禮記》上說:「欲不可縱,志不可滿。」古人說得好,清正廉潔的官員、名人不是不愛財,而是「君子愛財,取之以道」。

  經》上「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叫人用後天努力的慢功,像玉匠琢磨寶石那樣,雕鑿自己,打磨自己,把自己不完善的偽劣的地方去掉,這樣才能成為珍寶。假如任其癡愚之態放肆,隨其鄙劣之情氾濫,還美其名曰「順其自然」而自視其高,認為不用理性加以規範才是不矯情,不虛偽,那麼,古代明君先哲就成了文化罪人了。

  因此,我認為用後天的教育提高國民的文化素質,雖然一開始不習慣,不自然,但是通過漸進的矯正改變人性的弱點,這就是禮義的開始,而放任自流,順其天性的結果,人就會被貪婪卑劣所主宰。即使用強制手段讓國民行仁義之道,又怎麼可以稀里糊塗地否定呢?]

  【經文】

  或曰:「長平之事,白起坑趙卒四十萬,可為奇將乎?」

  何晏曰:「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其徒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向使眾人預知降之必死,則張虛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依山,歸秦之眾骸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一期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眾復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為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之補縫,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且長平之事,秦人十五以上,皆荷戟而向趙矣。夫以秦之強,而十五以上,死傷過半,此為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也。又何稱奇哉?」

  [議曰:黃石公稱柔者能制剛,弱者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柔者人之所助,剛者怨之所居。是故紂之百克而卒無後,項羽兵強,終失天下。

  故隨何曰:「使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兵耳。」

  由是觀之,若天下已定,借一戰之勝,詐之可也。若海內紛紛,雌雄朱決而失信於天下,敗亡之道也。當亡國之時,諸侯尚強,而白起乃坑趙降卒,使諸侯畏之而合縱。諸侯合縱,非秦之利,為戰勝而反敗。何晏之論當矣。]

  【譯文】

  有人問:「長平一戰,白起活埋了趙國的降兵四十萬,算得上是歷史上的奇將了吧?」

  何晏說:「白起活埋趙國的四十萬大軍是個大騙局。他當初答應投降了沒事,結果人家投降了,他又全部活埋,這不單是個殘暴的問題!從此以後,白起再也難以得意了,也增加了秦國統一六國的困難。假如趙軍在投降之前就知道被活埋,這四十萬人就是沒有武器,赤手空拳抵抗到底,也是很可怕的,更何況這四十萬大軍都是全副武裝呢?普天之下都看見投降秦國的將領被砍下的頭顱堆成山,歸順秦國的士兵屍骨積為丘,從此以後,如果再與秦國交戰,要死就死,反正投降是死,戰死也是死,誰還肯再投降,哪座城還肯歸順!所以白起雖然能一夜之間坑殺四十萬生靈,但是這等於告訴天下人,你們必須決一死戰,絕不可投降。白起為爭一時之功,結果更加堅定了六國保家衛國的決心。從戰略上講,這種做法是在進攻的時候削弱自己的優勢,在軍事上表面勝利了,在政治上、國際上卻破壞了自己的整體計劃。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趙國雖然戰敗了,但並沒有亡國,假如趙國萬眾一心動員起來再戰,趙國的大元帥再出來一個馬服君趙奢那樣的將領,那麼下一次的大戰一起,秦國就不是前一次的對手了。況且從今以後,白起使各國都對秦國同仇敵汽了。後來秦國之所以始終不敢再出兵攻打趙國的邯鄲,並不是因為趙國經此一敗而由平原君趙勝出來當統帥,而是因為秦國害怕各國諸侯聯合起來救趙。秦國知道這個道理,只是因忌諱不說罷了。

  「再說長平之戰在開戰之前,秦國的兵源不足,重新變更法令,規定凡年滿十五歲的青少年都要服兵役,都要拿起武器上前線和趙作戰。以秦國那樣強大的國家,一仗打下來,十五歲以上的軍士死傷過半,因此從長遠來看,長平之戰打敗趙國的功小,秦國大傷元氣損失更大。像白起這種不懂戰略、不懂政治、不懂國家長遠利益的將領,怎麼能稱得上是奇將呢?」

  [我認為,黃石公所言「柔能制剛、弱能制強」的道理很對。這裡的所謂柔,是指道德上的感化;所謂剛,是指竊賊似的強硬。柔弱的人一般總會得到別人的扶助,而太霸道的人怨恨就會集中到他身上。正是由於這樣的道理,紂王當年百戰百勝,最後還是被周武王徹底消滅了;項羽每次都打勝仗,和劉邦大大小小打了七十二仗,七十一次都勝利了,最後一次卻全軍覆沒,落了個烏江自刎的下場。所以漢代的學者隨何說:「全國各路諸侯,都不希望項羽打勝仗。項羽打了勝仗,所有的諸侯都有危機、恐懼感,就彼此結盟,互相援救,所以楚國越強,對劉邦越有利。楚國項羽強大了,只會把全國的軍事力量吸引過來與自己作對。」從這個道理看來,假若天下已定,前面只有一個敵人,只要一戰就能解決問題,那麼使用詐術一舉獲勝是可以的;倘若亂世英雄起四方,鹿死誰手還未定論,就不能目光短淺,急功近利。這個時候,要想獲得徹底的成功,就必須取信於人,真誠相待,否則最後一定要失敗、滅亡。根據這個原則,回過頭來再看長平之戰,當時正是七雄爭霸之際,秦國統一天下的實力還不夠,六國諸侯的力量還相當強大,白起一下坑了趙國四十萬降卒,嚇壞了各路諸侯,趕緊按照張儀的合縱之計組織聯合戰線同心協力抗秦。這樣一來,對秦國非常不利。白起貪求奇功,自以為得計,實為秦國的一次大失敗。因此何晏的觀點是正確的。]

  【經文】

  或曰:「樂毅不屠二城,遂喪洪業,為非乎?」

  夏侯玄曰:「觀樂生與燕惠王書,其殆乎知機合道,以禮終始者歟!夫欲極道德之量,務以天下為心者,豈其局跡當時,止於兼併而已哉?夫兼併者,非樂生之所屑;強燕而廢道,又非樂生之所求。不屑苟利,不求小鹹,斯意兼天下者也。舉齊之事,所以運其機而動四海也。圍城而害不加於百姓,此仁心著於遐邇矣。邁令德以率列國,則幾於湯武之事矣。樂生方恢大綱,以縱二城,收人明信,以待其弊,將使即墨、莒人,顧仇其上,開弘廣之路,以待田單之徒;長容善之風,以申齊士之志。招之東海,屬之華裔。我澤如春,人應如草,思戴燕王,仰風聲二城必從,則王業隆矣。雖淹留於兩邑,乃致速於天下也。不幸之變,勢所不圖,敗於垂成,時變所然。若乃逼之以兵,劫之以威,侈殺傷之殘,以示四海之人,雖二城幾於可拔,則霸王之事逝其遠矣。樂生豈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顧城拔而業乖也。豈不慮不速之致變哉?顧業速與變同也。

  由是觀之,樂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或曰:「樂毅相弱燕,破強齊,合五國之兵,雪君王之恥,圍城而不急攻,將令道窮而義服,則仁者之師,鹹以為謨謀勝武侯也。可乎?」

  張輔曰:「夫以五國之兵共伐一齊,不足為強。大戰濟西,伏屍流血,不足為仁。彼孔明包文武之德,長嘯俟時。劉玄德以知人之明,屢造其廬,咨以濟世,奇策泉湧。遂東說孫權,北抗大魏,以乘勝之師,翼佐取蜀。及玄德臨終,禪以大位,在擾攘之際,立童蒙之主,設官分職,班敘眾才,文以治內,武以折衡,然後布恩譯於國中之人。其行軍也,路不拾遺,毫毛不犯。勳業垂濟而隕。觀其遺文,謨謀弘遠矣。己有功則讓於下,下有闕則躬自咎。見善則遷,納諫則改,故聲烈震遐邇也。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貪夫自廉。』余以為睹孔明之忠,奸臣立節。殆將與伊、呂爭烈,豈徒以樂毅為伍哉?」]

  【譯文】

  公元前285 年,燕國上將軍樂毅聯合趙、楚、韓、魏,合五國之兵攻打齊國。齊軍全線崩潰,最後只剩下莒城(今山東莒縣)、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未克。樂毅如果乘勝近擊,攻克這二座城池完全是可能的,但他沒有這樣做,於是有人問:「樂毅不破莒城、即墨,結果喪失了開創大業的最後機會。這是不是他的過錯?」

  夏侯玄說:「閱讀樂毅的《與惠王書》,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差不多已經參透了符合大道之玄機、能按禮義善始善終處理大事的人。大凡一個人如果立志要最大限度地貫徹道德原則,把兼濟天下作為理想的時候,怎麼會迷惑於眼前的形勢,僅僅把兼併敵國、稱霸諸侯當做目標呢?樂毅一方面沒有把兼併其它國家看在眼裡,另一方面,他也不想為使燕國強大而不講道義。

  蔑視眼前的利益,不貪求渺小的成就,這表明他的志向是要統一天下。一連攻克齊國七十餘城,是為了運用他的機謀,使四海為之震動;圍攻二座殘城而不傷害百姓,就可以使他的仁善的心胸遠近聞名。通過廣佈恩德來影響其它幾個國家,就差不多類似成湯和周武王的做法了。樂毅宏揚他的遠大戰略,用對二城圍而不殲的辦法,以期得到百姓的信任,然後使齊國的殘兵敗將做出什麼錯事,使即墨、莒城的民眾怨恨他們,這樣就可以再放一條寬大的道路等待齊將田單等人歸順了。這時候,他就將用寬容和善的政策,也為齊國上層人物提供施展抱負的機會,在東海之濱做出榜樣,在華夏大地收到效果,使我的恩澤有如春風、春雨一樣和煦,讓普天下的人民象春草一樣受到滋潤。

  天下老百姓感激燕王的恩德,這二座城他就會聞風而降。這樣一來,帝王之業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樂毅雖然為了這二個城池遲疑滯留五年之久,目的卻是想盡快取得天下。至於後來情況發生了意外變化,燕昭王一死,繼位的燕惠王中了田單的反間計,奪了樂毅的兵權,讓騎劫代替他,這都是無法事先預料的。樂毅在即將成功的時候失敗了,完全是時勢變化造成的啊!如果他不這樣做,而是以狂暴的大軍進逼,用凌厲的攻勢洗劫,屠殺二城的居民,把自己的殘暴不仁暴露於天下,雖然二城也能攻取,但是那樣一來,稱王圖霸的事業就全完了。樂毅怎麼會不知道莒城、即墨可以速戰速決呢?可是他顧忌的是城雖可撥,千秋大業卻被破壞了;怎麼會不知道遲疑不決最後可能有不察風雲呢?

  只是因為速戰速決與時局變化,其結果是一樣的啊!

  「這樣看來,樂毅不屠滅莒城、即墨,他的心理是不可以用常規去衡量的。」

  [有人說:「樂毅輔佐弱小的燕國,打敗了強大的齊國,因為齊國過去曾趁燕國內亂侵犯過燕國,燕昭王為此恨極了齊閔王,決心出這口惡氣。樂毅聯合五國的兵力攻齊,想雪洗燕王的恥辱,在攻取了齊國七十餘城後,包圍了莒城、即墨卻不急於奪取,意欲讓其走投無路之後起義投誠。這樣看來,樂毅所率領的是仁者之師。後人都認為樂毅是有戰略遠見的將才。可是能夠認為他比諸葛亮在謀略上更高明嗎?」

  張輔對此的看法是:「聯合五個國家的軍事力量攻擊一個齊國,不能算是強大;在濟水西岸混戰一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不能說是仁義。而孔明呢,文武之德兼而有之,仰天長嘯,待時而發。劉備因有知人之明,三顧茅廬,咨詢濟世創業的謀略,孔明奇妙高超的策略有如泉湧,天下形勢被他分析得清清楚楚,因此劉備拜他為軍師,接著到東吳說服了孫權,聯合抵抗曹操,抓住赤壁之戰的大好形勢,輔助劉備奪取了四川。到劉備臨終之際,把軍政大權委託給了他。孔明在戰亂不息、天下紛擾的局勢下,扶助幼主劉禪即位,統籌建立政府機構,配備各級官員,調整安置各種人才,在國內使用仁德的教化,運用軍事謀略和武裝力量保衛國防,然後廣施仁政,使全國老百姓都受到實惠。諸葛亮行軍打仗的時候,路不拾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惜就在他大功告成之際不幸謝世。閱讀他的遺文《出師表》,就可以明白他的志向、謀略是多麼宏偉遠大了。他立身處世的原則,總是有功勞計在下屬身上,部下有失誤就引躬自責,看到別人有長處就服從,聽了正確的意見就改正,所以他的聲譽才會那麼有力量,不論遠近,他的影響都那麼強烈、久遠。孟子說過:『懂得了伯夷的氣節,貪婪的人應當自覺地變得廉潔。』我覺得瞭解了孔明之忠烈,奸臣也應當立刻變得有氣節。孔明幾乎是可以和伊尹、呂望一爭高下的名臣,怎麼能和樂毅相提並論呢!」

  【經文】

  或曰:「商鞅起徒步干孝公,挾三術之略,吞六國之縱,使秦業帝,可為霸者之佐乎?」

  劉向曰:「夫商君,內急耕戰之業,外重戰伐之賞,不阿貴寵,不偏疏遠。雖《書》云『無偏無黨』,《詩》云『周道如砥,其直知矢』,《司馬法》之厲戎士,周後稷之勸農業,無以易此。此所以並諸侯也。故孫卿曰:

  『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夫霸君若齊桓、晉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負原之期,而諸侯信之。此管仲、咎犯知謀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舊恩,棄交魏之明信,詐取三軍之眾,故諸侯畏其強而莫親信也。藉使孝公遇齊桓、晉文,得諸侯之統,將合諸侯之君,驅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則亡矣。天下無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諸侯也。衛鞅始自以為知王霸之德原,其事不倫也。

  昔周召公施美政,其死也,後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詩是,嘗捨於樹下,不忍伐其樹,況害於身手?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戶,無怨言。衛鞅內刻刀鋸之刑,外深斧鉞之誅,身死車裂,其去霸者之佐亦遠矣!然孝公殺之,亦非也。可輔而用,使衛鞅施寬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幾霸者之佐乎!」

  [議曰:商鞅初因景監求見秦孝公,說以帝道,孝公意不入,時時睡,後又與鞅語,不知膝之過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君歡甚也。」鞅曰:

  「始吾說公以帝道,而曰:『久遠矣,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子孫成事乎?』吾又說以伯道,其意欲之而未能也。吾又以強國之術說君,君大悅之。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昔齊桓公與魯莊公會於柯而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反魯侵地。桓公許之,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沫。管仲曰:「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

  於是與曹沫三敗所亡之地。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而還,燕莊公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君,令復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諸侯聞之皆從,齊桓公於是始霸。由此觀之,商鞅深刻棄信,非霸者之佐明矣。然孝公欲速,不從鞅言,孝公過也。商鞅牽於世,迫於君,不得行其志耳。劉向以鞅無霸王之術,謬矣。]

  【譯文】

  商鞅原是魏國旁支的後代,因不被魏惠王重用,他便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千里迢迢去遊說秦孝公,準備了帝術、王術、霸術三種方法和吞併六國的縱橫捭闔策略,終於使秦成就了霸業。他能算作霸者的良師嗎?

  劉向認為:商鞅為使秦國富強,在內政方面抓緊發展農業,在軍事方面重視讓有戰功的人受賞進爵以鼓勵將士。在執行新法的過程中,對朝廷裡的權貴寵臣不留情面,對普通百姓不分親疏遠近。《尚書》所說的「沒有偏心,不結私黨」,《詩經》所說的「周朝的治國之道象盤石一樣公平坦白,像箭一樣正直無私」,就是象齊景公時的名將司馬穰苴那樣善於激勵將士,像周朝的創始人後稷那麼善於發展農業,對商君制定的一系列新法也不能再改變了。這一切,都為秦國後來兼併六國奠定了基礎。所以荀子說:「秦國四代人都有超過別國的地方,不是靠幸運,是治理得法的必然結果。」譬如曾稱霸一時的齊桓公能信守諾言,歸還了佔領的魯國土地,自柯邑會盟之後,各同諸侯無不佩服桓公的信義;晉文公在圍攻原邑的時候,與城中居民約定,三日城不下,就領兵而去,決不為奪城池殺傷居民,後來果然如期退兵。文公的這種作法,取得了各國諸侯的信任,所以贏得了盟主地位。桓公、文公所以能受諸侯擁護,應當歸功於桓公的謀臣管仲和文公的謀臣咎犯(即狐偃,文公重耳的舅父)的智謀。

  可是商君變法成功以後,在攻打魏國的時候,魏使公子卬領兵迎敵,兩軍對峙,還沒有交鋒,商鞅投書給魏公子,大談昔日在魏時的友情,並約定兩人會面暢飲後,各自罷兵。結果商鞅不守信義,在會談時埋伏武士俘虜了公子卬,襲擊了魏軍。各國諸侯因此畏懼秦國的強暴無信,誰都不敢與之建立友好關係。假如秦孝公遇到的對手是齊桓公、晉文公,這樣的霸主聯合各路諸侯的將領,統帥天下的軍隊討伐秦國,秦國滅亡定了。只因為當時天下已經再沒有齊桓、晉文那樣的國君,所以才使秦國逐一兼併各國諸侯。商鞅自以為懂得王霸的道理,實際上就他所做的事來看,完全是南轅北轍。

  從前周朝的召公實施仁善的政治,死了以後,後世的人們思念他的恩德,做了《蔽芾甘棠》的詩來歌頌他。曾經在甘棠樹下住的人,因懷念他的賢德都不忍心伐樹,更不用說會傷害召公本人了。晉文公因管仲有大功於國,把伯氏的駢邑三百戶賞給了管仲,伯氏毫無怨言。如今商鞅對內實行嚴酷無情的殺人、斷趾等刑法,對外窮兵贖武,東征西伐,而他自己從被封於商、於之地後,儼然一國之君,被朝中貴族和曾被他的新法處罰過的權貴聯合誣陷,最後車裂身死。這樣看來,他離做霸者的良相還差得遠呢!

  不過秦孝公殺他也不對。他應當在重用商鞅的同時,施行寬容平和的法律,再配合使用恩德,處處能證明一切措施都言而有信。這才差不多是真正輔佐君王成就霸業的作法。

  [歷史上還有一種不同的看法是:商君起先通過秦廷姓景的太監見到了秦孝公,給他講述帝王之道,孝公聽不進去,不時打瞌睡。最後一次與商鞅交談,商鞅給他談霸王之道,他越聽越感興趣,兩膝不知不覺往前移,乃至跑到了坐席下面。退出後,景監問商鞅:「你是用什麼辦法打動大王的,大王興奮極了!」商鞅說:「第一次我對他講帝王之道,大王說:『這太遙遠了,哪能悶悶不樂的等上幾百年,慢騰騰的打基礎,讓子孫後代去成就事業呢?』我又向他講做諸侯盟主的謀略,大王也想這麼做,可是做不到。最後我給他講富國強兵、統一天下的權術,他非常高興,打定主意就這麼幹了。但是他要達到殷商、周武那樣的德行,很難啊。」

  從前齊桓公與魯莊公會盟於柯邑,莊公手下的曹沫用匕首逼迫桓公歸還被齊國侵佔的土地,桓公當時答應了,過後又反悔,不但不想歸還瀋陽等地,而且要殺曹沫。管仲勸他說:「這樣做在各路諸侯面前失去了信譽,以後誰都不會再幫助我們。千萬做不得。」於是桓公把魯國三次打了敗仗失去的土地悉數歸還。消息傳到各國諸侯那裡,對齊國產生了信賴,都想依附了。

  齊桓公在位的時候,燕國受到山戌的侵犯,燕莊公向齊國求援。桓公幫燕國打退了山戌,領兵歸國時,燕莊公因對桓公感激之至,送桓公到了國境,仍然戀戀不捨,不知不覺進入了齊國領地離國界五十里的地方。桓公說:「按禮儀來說,如果不是送天子,送諸侯不該出國境。你今天把我送到這裡,我不能對燕國不講禮節,那麼從今以後就從這裡算做咱們兩國的國界吧。」於是以燕莊公送他所到之地為界,把齊國北邊五十里以外的領土都給了燕國。

  又因燕國是周召公的後代,桓公囑咐燕莊公復興召公的政治,向當時在位的周平王進貢稱臣,有如周成王、康王時那樣。諸侯聽到這件事後,紛紛追隨齊桓公,桓公從此建立了霸業。

  從這些歷史經驗來看商鞅,他對內立法嚴酷苛刻,對外背信棄義,算不上霸主的良相是很明顯的。不過話說回來,秦孝公急功近利,只求速成,因而使商鞅的帝王之道不能實行,商鞅是屈從於當時的形勢和當權者的主觀願望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劉向認為商君不懂真正的霸術是錯侯的。]

  【經文】

  諸葛亮以馬謖敗於街亭,殺之。後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然後文公喜可知也。天下來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哉?」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者,用法明也。是以楊干亂法,魏絳戮之。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耶?」

  習鑿齒曰:「諸葛亮之不能兼上國也,豈不宜哉?夫晉人視林父之後濟,故廢法而收功。楚成暗得臣之益己,故殺之以重敗。令蜀僻陋一方,才少上國,而殺其俊傑,退收駑下之用,明法勝才,不師三敗之道,將以成業,不亦難乎?」

  [晉侯使荀桓子與楚戰於邲,桓子敗歸而請死,晉侯欲許之。士貞子曰:

  「不可。城濮之役,晉師三日館谷,文公猶有憂色。左右曰:『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公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曰:『是晉再克而楚再敗也。』楚是以再世不競。

  今天或者大警晉也,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不競乎?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保也。君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若日月之蝕,何損於明?」晉侯使之復其位也。]

  【譯文】

  諸葛亮因馬謖失守街亭,按軍法論斬。事後蔣琬對諸葛亮說:「戰國時楚晉交戰,楚國因元師得臣兵敗被逼自刎,晉文公得信後很是高興。可見往事不可不引以為戒。現在天下未定,處死馬謖這樣有智謀的大將,豈不可惜?」諸葛亮淚流滿面說:「孫武所以能克敵制勝,是因為軍法嚴明,也正因為此,晉悼公伐鄭戰於虎牢時,楊干仗著是悼公的弟弟,不聽軍令,被司馬魏絳以軍法論處。如今四海分裂,戰爭剛剛開始,如果廢止了刑法,還怎麼討伐賊寇呢?」

  晉代史學家習鑿齒說:「諸葛亮不能兼併魏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昔日晉文公在城濮之戰中,看到荀林父沒有及時過河,文公沒有按軍法處置他,結果取得了成功;楚成王不理解得臣是為了他才失敗的,殺了得臣後導致了更大的失敗。當時蜀國的疆域狹窄荒僻,人才比不上魏圖興旺,再把馬謖這樣的俊傑殺了,無可奈何收羅起用才德都較差的人,很明顯是把法律看得比人才更重要。這種不記取三次北伐失敗之教訓的做法,還想成就大業,不是勉為其難嗎?」

  [還有一件戰國時的故事可以作為這一觀點的參考。

  公元前597 年,晉景公命令荀林父(即桓子)率軍與楚國在邲地(今河南滎陽東北)打了一仗,晉軍大敗。荀林父回國後請求處死自己。晉景公想答應他,士貞子勸阻說:「不可以。晉楚城濮之戰時,晉軍取勝之後,佔領了楚軍大寨,寨中屯積著大量的糧草,晉軍整整吃了三天。晉文公仍舊神色憂鬱。左右隨從說:「有喜事還憂慮,如果有了憂愁還能高興嗎?」文公說:

  『楚國的元師得臣還活著,總是憂心忡忡,高興不起來。困獸猶鬥,何況是一位國相呢!』等到楚國殺了子玉(即得臣),晉文公喜形於色,說:『這是晉國的再一次勝利,楚國的又一次失敗呀!』從那以後,楚國有兩代之久國力衰弱。現在上天或許是要給晉國一個嚴重警告吧!再把林父處死,讓楚國得到雙重的勝利,晉國從此以後大概再不會有與其它國家抗衡的力量了吧?荀林父事奉你大王,處理國務的時候竭盡忠誠,回家休息的時候想著稱補過失。他是國家的楝梁啊!這樣的忠臣,為什麼要殺他呢?他這次失敗,如同日月有日蝕、月蝕,怎能損害其光明呢?」晉景公聽從了這一意見,恢復了荀林父的職權。]

  【經文】

  漢代以周勃功大。霍光何如?

  對曰:「勃本高帝大臣,眾所歸向,居太尉位,擁兵百萬,既有陳平、王陵之力,又有朱虛諸王之援,酈寄遊說,以譎諸呂,因眾之心,易以濟事。

  若霍光者,以倉卒之際,受寄托之任,輔粥幼主,天下晏然。遭燕王旦之亂,誅除凶逆,以靖王室。廢昌邑,立孝宣,任漢家之重,隆中興之祚,參聲伊周,為漢賢相。推驗事效,優劣明矣。」

  [袁盎問漢文帝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也。」

  盎曰:「可謂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者,主在與在,主亡與亡。方呂後時,劉氏不絕如帶,絳侯為太尉,主兵柄不能正。呂氏崩,大臣相與誅諸呂,太尉主兵適會其成功。所謂功臣,非社稷臣也。」]

  【譯文】

  漢代的周勃在漢高祖死後,平定了呂後亂政,恢復了劉家的天下,歷來被人們認為功勞很大,霍光比起他來怎麼樣?

  對這兩個人應當這樣看。

  周勃是劉邦的老鄉,在劉邦南征北戰打天下的時候,就是劉邦的功臣,眾望所歸,很受群眾擁護。後來他官居太尉,手握軍權,統率著百萬大軍,既有陳平、王陵這樣的謀士幫助他,又有朱虛侯劉章等王子的援助,再加上酈寄在呂氏權臣的圈子裡周旋遊說,搞些陰謀詭計為他通消息,放煙霧,由於朝野上下人心所向,所以很容易成功。

  可是霍光呢,是在漢武帝突然病重,事出倉促,將輔助八歲幼主漢昭帝的重任托付給他的。在他獨攬朝政,輔佐幼主期間,整個國家被治理得很好,全國一片安定繁榮的景象。後來發生了燕王劉旦的叛亂,他將一幫參與策劃叛亂的人全部處死滅族,肅清了朝廷裡的反對勢力。

  昌邑哀王劉賀,是武帝的孫子,漢昭帝在位十三年去世後,因無親生兒子繼位,就推擁劉賀當了皇帝。可是這位公子一進長安,登上寶座後就淫亂昏憒,令人不堪。霍光與朝中文武百官商量後,廢掉了劉賀,迎立流落民間的皇曾孫劉洵為漢宣帝。霍光肩負著漢家劉氏的重任,執掌大權先後二十年,威震朝野,名滿天下,使漢朝中道興隆,皇權延續,名聲與伊尹、周公不相上下。作為漢代有賢名的輔相,從他對當時社會的穩定和國家的強盛所做的貢獻看,與周勃相比,其優劣是很明顯的。

  [關於對周勃的評價,袁盎和漢文帝有這樣一段對話。袁盎問漢文帝:「陛下認為絳侯周勃是怎樣的一個人?」文帝說:「是社稷之臣。」袁盎說:「可以說是功臣,還算不上社稷之臣。能稱得上社稷之臣的,應當做到與主同在,與主同亡。在呂後篡權的時候,劉氏的子孫還很多,當時周勃身為大尉,握有兵權,可他採取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不去制止。等到呂後死了以後,文武大臣一致要求誅滅呂氏家族,太尉又擁有兵權,正碰上這種機會,所以才能大功告成。因此說他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

  【經文】

  後漢陳蕃上疏薦徐稚、袁閎、韋著三人。帝問蕃曰:「三人誰為先後?」

  蕃曰:「閎生公族,聞道漸訓。著長於三輔,禮義之俗,所謂不扶自直,不鏤自雕。至於稚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傑出,宜當為先。」

  【譯文】

  後漢的太尉陳蕃向漢桓帝推徐稚、袁閎、韋著。桓帝問他:「這三個人誰更好一些?」陳蕃說:「袁閎出身於權貴大家,通曉了安身立命之道後,潔身修行,品操越來越合乎聖人遺訓;韋著很適於做京官,為人處事很有禮義,這種修養彷彿已經變成了他的生活習慣,他是那種人們常說的『不扶自直,不鏤自雕』的人;至於徐稚,他是南昌人氏,家境清貧,持身恭儉,卓然不群,在當地很有名聲,應當說數他最為傑出。」

  【經文】

  或曰:「謝安石為相,可與何人為比?」

  虞南曰:「昔顧雍封候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稱其持重,莫以為偶。

  夫以東晉衰微,疆場日駭,況永固[符堅字也]六夷英主,親率百萬。符融俊才名相,執銳先驅,厲虎狼之爪牙,騁長蛇之鋒鍔,先築賓館,以待晉君。

  強弱而論,鴻毛太山,不足為喻。文靖深拒桓沖之援,不喜謝玄之書,則勝敗之數,固已存子胸中矣。夫斯人也,豈以區區萬戶之封,動其方寸者歟?

  若論其度量,近古已來,未見其匹。」

  【譯文】

  東晉時的謝安(字安石)作為晉孝武帝的宰相,可以和誰相比?

  虞世南說:「從前東吳的宰相顧雍受封為侯的那一天,連家屬都不讓知道,前代的人們說起來都稱讚他質樸穩重,無人能及。在東晉那種整個社會混亂衰敗的時代,王朝日漸沒落,全國戰火四起,百姓常年驚恐不安。公元383 年,曾經消滅了前涼、前燕等六個少數民族國家的前秦皇帝符堅(字永固)親自統帥百萬大軍,又有符融這樣英姿勃發的丞相指揮精銳部隊為前鋒,一百萬由青壯年組成的大軍水陸並進,如狼似虎,浩浩蕩蕩,直逼江南。符堅自恃兵強將猛,還未開戰,就在淝水西岸修建了一處賓館,準備安頓被俘的晉朝皇帝。就當時秦、晉兩國的軍事實力的強弱而論,用鴻毛與秦山來比喻也不過分。而謝安能在這大軍壓境、旦夕即亡的關頭,依舊泰然自若,悠閒自得,下圍棋,賭別墅。五州都督桓沖提出派三千鐵騎支援他,他堅決拒絕;他的侄子謝玄擬定了一份詳盡的作戰方案給他,他閱後不置可否,圍棋如故。他的這些行為許多人都不能理解。實際上對於如何破敵,如何取勝的整體構思,這時他早已成竹在胸了。像謝安這樣的人才,怎麼會因為一個小小的萬戶侯的封誥,就能讓方寸大亂呢?就其度量之大、安如秦山的素養而論,自古以來,還沒有哪個人能比得上他。」

  【按語】

  南北朝時東晉與前秦符堅的淝水之戰,在我國的戰爭史上是一場以少勝多的極其有名的戰役。毛澤東在論述中國革命戰爭問題時說:「..秦晉淝水之戰等等有名的大戰,都是雙方強弱不同,弱者先讓一走,後法制人,因而戰勝的。」淝水之戰之所以能大獲全勝,全憑「論其度量,近古以來,來見其匹」的軍事謀略家謝安指揮若定的儒將氣量。

  謝安字安石,是東晉王朝最有勢力的士族。謝安自幼聰明好學,他和著名的書法家王羨之是好朋友。他們倆經常在會稽遊山玩水。謝安無意於仕途,屢次謝絕舉薦,但是他的才幹在當時是人所共知的,當時的士大夫中曾流傳著一句話:「謝安不出來做官,叫百姓怎麼辦?」

  直到四十歲時,謝安因為弟弟謝萬被罷官,他考慮到謝家的權勢將要逐漸衰亡,這才應大將軍桓溫之邀,作了桓溫的司馬。當時的東晉王朝因為桓溫的獨攬朝政而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簡文帝去世之後,謝安等朝臣乘桓溫不在京都之機,立皇太子司馬曜為皇帝,並請桓溫輔政。桓溫見不讓自己做皇帝,十分惱火,認定是謝安等人從中作祟,惱羞成怒,於公元373 年2 月親率大軍,殺氣騰騰地返回建康。

  桓溫先將大軍駐紮在城外,晉帝無奈命侍中王坦之和吏部尚書謝安前往城外迎接。桓溫欲殺二人以洩憤,遂在帳後埋伏下武士。謝安進帳後,見營中戒備森嚴,殺氣逼人,他從容就坐,對桓溫說:「我聽說有道的諸侯為國戍邊,而大司馬你入朝,召見大臣,在帳後佈置下人馬,不知為了何故?」

  謝安的鎮定自若鎮住了桓溫,他趕緊令人撤走武士,並陪笑說:「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啊!」

  於是,謝安與桓溫談天說地,歡度一天,東晉王朝的政變危機才算倖免。

  由於謝安的極力輔佐與謀劃,東晉王朝的政權鞏固了。晉帝加封謝安為中書令,後又加封侍中,總攬東晉的軍政大權。

  公元383 年,前秦王符堅以符融為前鋒,親自統率騎兵27 萬、步兵60萬南下攻晉。這支號稱百萬的大軍,旌旗相望,綿延千里,大有把東晉搗為粉末之勢。消息傳來,東晉朝野震動。

  當時手握軍政大權的謝安可指揮的只有8 萬人馬。在這大軍壓境,人心惶惶,勢如危卵的情勢下,謝安在幹什麼呢?誰也沒想到,他正一副悠閒的樣子,每天依舊下棋,遊山玩水。謝玄向謝安問計。謝安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只說了一句:「我早已安排好了。」謝玄以為謝安還會囑咐一些什麼,可是謝安卻命謝玄坐下,要和他下一盤棋,謝玄棋藝本來比謝安高,可是由於憂慮戰事而分心,他連輸三局。之後,謝安又命備車馬,與謝玄等諸位將領一同去山間的一間別墅,整整玩了一天才返回城裡。

  五州都督桓沖深為戰事憂愁,向謝安提出願派三千精騎入援。謝安態度明確地加以拒絕,告訴桓沖:「戰事朝廷已有安排,兵甲無缺,你應該原地留守,加強西線的防禦。」

  再說符堅到了壽陽,和先鋒符融登上壽陽城樓,遠望東晉的軍事設施。

  只見東晉軍隊排列整齊,精神煥發,鬥志昂揚,符堅眼前不知不覺的模糊起來,結果把八公山上的草木都當成了晉兵,回頭對符融說:「沒想到晉朝會有這麼多的勁兵。」但他仍然命令官兵把軍隊拉到淝水岸邊,作好交戰準備。

  謝玄派使者對符融說:「你們遠道而來,利於速戰,但你們逼近水濱妄營紮寨,這是持久戰的陣勢,而不是速決戰的陣勢。請你們把陣營向後撤退一下,在水邊騰出一塊空地作為戰場,讓我們晉軍渡過淝水,再與你們決一勝負。」符堅計劃把他的軍隊向後撒退一下,乘東晉軍渡河之際,派騎兵衝殺,心想這樣沒有不勝的。符融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於是下令向後撒。誰知這一撒,秦軍立刻大亂,謝玄乘機率晉軍渡過淝水,攻上岸來。符融來到陣前,想壓住陣腳,坐騎竟被亂兵撞倒,他自己也被攻上來的晉兵所殺。秦軍失去主帥,全線潰敗。晉軍乘勝追殺,秦軍自相踐踏,屍體蔽野塞川。

  前奏其他各路軍隊,聽說前鋒潰敗,都調頭逃跑,聽到風聲鶴唳,也疑心是追趕的晉軍來了,晝夜不息地逃奔,依附於前秦的各少數民族也紛紛叛離,因此秦軍損失十分之七八。符堅身中流矢,單騎落荒而逃。

  淝水一戰,晉軍大獲全勝。當捷報傳至謝安手中時,他正在與客人下棋,只平靜地看了一遍,就將其隨手放在了茶几上。客人知是前方送來的戰報,忙問是何消息,謝安只是淡淡地說:「孩子們終於將秦軍打敗了!」

  【經文】

  隋煬帝在東宮,嘗謂賀若粥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三人,俱稱良將,其間優劣何如?」對曰:「楊素是猛將,非謀將[議曰:膽氣果敢,猛將也;淵而有謀,謀將也];韓擒虎是鬥將,非領將[議曰:奮捷矯悍,鬥將也;御軍齊肅,領將也];史萬歲是騎將,非大將[議曰:領一偏師,所向無故,騎將也;包羅英雄,使群才各當其用,大將也]。」太子曰:「善。」

  【譯文】

  隋煬帝在東宮做太子時,有一次問將軍賀若粥:「楊素、韓擒虎、史萬歲三人都被譽為良將,該怎麼評價他們的優劣?」

  賀若粥回答說:「楊素是猛將,不是謀將[膽量過人,果斷勇敢是猛將;精通兵法,胸有謀略的才是謀將]。韓擒虎是鬥將,不是領將[鬥志沖天,行動敏捷,矯健驟悍的是鬥將;統帥軍隊紀律嚴明,軍容整齊,雄壯肅穆的才是領將]。史萬歲是騎將,不是大將[只能率領一支部隊,作戰所向無敵的是騎將;能聚集英雄豪傑,並使之人盡其才的才是大將。]

  隋煬帝心懷叵測地回答道:「說得好!」後來他一即位,對賀若粥非常猜忌,就藉故把他殺了。

  【經文】

  故自「六正」至於「問將」,皆人臣得失之效也。古語曰:「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以見擒於越;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跡不等者,所任異也。是以鹹王處襁褓而朝諸侯,周公用事也;趙武靈王年五十而餓死於沙丘,任李兌也。故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復得;趙任藺相如,秦兵不敢出;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齊有田單,而襄王得國。因斯而談,夫有國者,不能陶冶世俗,甄綜人物,論邪正之得失,撮霸王之餘議,有能立功成名者,未之前聞。

  [故知量能授官,至理之德也。]

  【譯文】

  我們從六種「正臣」研究到隋煬帝的「問將」,目的在於總結當官的人品、業績對國家興衰之影響的經驗。古人說:「大禹使夏朝興旺,桀王卻使之滅亡。成湯使商朝興旺,紂王卻使之滅亡。」闔廬使吳國戰無不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卻被越王勾踐俘虜,國破人亡。秦穆公使秦國顯赫於諸侯,得到了周王的封疆,秦二世卻遭受了怨聲載道的難民的洗劫。當皇帝的,名號、權勢雖然相同,然而功過、成敗卻各各不同,根本原因就在於用的人各各不同。正因為此,周成王即位時雖然還不過是一個襁褓中的孩子,由於有周公的輔佐,各國諸侯照樣要朝拜他;趙武靈王在五十歲上被公子成、太傅李兌圍困在沙丘宮,活活餓死,就是由於任用了李兌這樣的人;魏國因為有了公子魏無忌,被侵削的國土才一一收復;趙惠文王因為任命藺相如出使秦國,才使秦國不敢再出兵攻打趙國;楚國因為有了申包胥去秦國哭了七天七夜,求到了救兵,才使被吳國打敗流亡他國的楚昭王回國復位;齊國因為有了田單用火牛陣打敗了燕國,才使齊襄王得到王位。

  總結這些歷史的經驗,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得到了國家權力的君王,如果不能領導國家移風易俗,搞好思想道德的建設,網羅、選拔德才兼備的人才,辨別正義和邪惡的得失,綜合吸取霸業和王業的經驗教訓,而能使國家長治久安,功成名就,永垂青史的,在歷史上還從未聽說有過這種先例。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根據一個人的才能授於他能勝任的職權,是治理國家的最高原則!] 


德表十一
  國家興衰成敗,關鍵在用人,而用人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每個官員的優點和缺點,以及怎樣使用他們才能揚長避短。亦即一要知人,二要善任。

  【經文】

  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言嗜欲之本同,而遷染之途異也。

  夫刻意則行不肆,牽物則其志流。是以聖人導人理性,栽抑流宕,慎其所與,節其所偏。故《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

  《人物誌》曰:「厲直剛毅,材在矯正,失在激訐[強毅之人,恨剛不和,不戒其強之唐突,而以順為撓,厲其亢。是故可與立法,難與入微也];柔順安恕,美在寬容,失在少決[柔順之人,緩心寬斷,不戒其事之不攝,而以亢為劌,安其緩。是故可與循常,難與權疑也];雄悍傑健,任在膽烈,失在少忌[雄悍之人,氣奮英決,不戒其勇之毀跌,而以順為恇,竭其勢。是故可與涉難,難與居屈也];精良畏慎,善在恭謹,失在多疑[精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於為義,而以勇為狎,增其疑。是故可與保全,難與立節也];強楷堅勁,用在楨桿,失在專固[凌楷之人,秉意勁持,不戒其情之固護,而以辨為虛,強其專。是故可與持正,難與附眾也];論辨理繹,能在釋結,失在流宕[博辨之人,論理贍給,不戒其詞之浮濫,而以楷為系,遂其流。是故可與泛序,難與立約也];普博周洽,崇在覆裕,失在溷濁[弘普之人,意愛周洽,不戒其交之混雜,而以介為狷,廣其濁。是故可與撫眾,難與厲俗也];清介廉潔,節在儉固,失在拘局[狷介之人,眩清激濁,不戒其道之隘狹,而以普為穢,益其拘。是故可與守節,難與變通也];休動磊砢,業在攀躋,失在疏越[休動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太猥,而以靜為滯,果其銳。是故可與進取,難與持後也];沉靜機密,精在玄微,失在遲懦[沉靜之人,道思回復,不戒其靜之遲後,而以動為疏,美其懦。是故可與深慮,難與捷速也];樸露徑盡,質在中誠,失在不微[樸露之人,中疑實確,不戒其質之野直,而以譎為誕,露其誠。是故可與立信,難與消息也];多智韜情,權在譎略,失在依違[韜譎之人,原度取容,不戒其術之離正,而以盡為愚,貴其虛。是故可以贊善,難與矯違也。」]

  此拘亢之材,非中庸之德也。

  【譯文】

  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意思是說,人的嗜好、慾望從本性上來講,是相同的,只因為環境經歷、教育習染各各不同,所以每個人的個性、志趣才顯得千差萬別。總的來說,刻苦修煉、銳意進取的人,就志向遠大,奮發有為;追求物質享受、容易被周圍的環境影響的人,就意志軟弱,性情浮躁。所以聖人在教導人、改造人的性情的時候,非常注意克服、抑制人的放浪任性的行為,對給予他些什麼東西很慎重,對他的偏激嗜好努力加以節制。所以《左傳》中有句話說:「審察人的好惡,陶冶人的性情,王者之道全在於此了。」

  改造人性的辦法,關鍵是一定要看清自己的長處,克服自己的不足。總的原則是性格聰明爽朗的,要警惕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太清楚了;孤陋寡聞的,要警惕把無知當高明;勇猛剛強的,要警惕遇事急躁粗暴;善良溫和的,要警惕對人對事優柔寡斷;恬靜從容的,要警惕錯過時機;心胸廣闊的,要警惕對任何事情都不留心觀察,馬虎健忘。

  《人物誌》說:「嚴厲正直、剛正不阿的人,他的才能適合於做糾正失誤、整頓治理的工作,可是又很容易犯偏激過火、攻擊別人的短處、揭發別人的陰私之類的錯誤[堅強剛毅的人,其性格特點是凶狠強硬,很難與人和睦相處,在為人處事上,不是克服自己由於太剛強而言談舉止冒失莽撞的不足,反而認為柔順就是屈從,變本加厲地加強他的過火行為。所以有這種性格的人可以讓他搞立法工作,不能讓他處理具體事務];性情溫柔隨和、安靜寬恕的人,優點是寬容大度,缺點是對人對事下不了決心[柔弱和順的人,遇事總是猶豫不決,處理問題抹不開面子,不是克服自己拿不起放不下的缺點,反而認為意氣奮發太傷人,對自己的不緊不慢心安理得。有這種性格的人,可以讓他做循規蹈矩的日常工作,很難讓他裁決疑難問題];英雄驃悍、精力健旺的人,優點在於肝膽照人,性情剛烈,缺點在於不太顧忌別人的情面或事情的後果[雄健驃悍的人總是意氣奮發,敢做敢當,他不警惕自己勇往直前的做法會使自己遭受挫折甚至毀滅,反而把恭順有禮當做膽小怕事,做什麼事總要把自己的精力使盡才罷休。這樣的人,可以讓他去辦充滿艱難險阻的事,很難讓他在情況惡劣的環境下,完成忍辱負重的任務];精明能幹、慎密畏怯的人,很善於恭恭敬敬、兢兢業業地完成所負的使命,但缺點是疑慮重重,患得患失[精明謹慎的人,瞻前顧後,顧忌重重,不是克服自己不敢見義勇為的弱點,反而認為敢想敢於是胡鬧,結果加重了他的疑慮。這樣的人,可以讓他去做繼業守成的工作,很難讓他開創局面,樹立榜樣];堅強猷勁、幹勁沖天的人,他的長處在於能起骨幹作用,缺點是頑固自信,剛愎自用[凌厲勁直的人百折不撓,意志堅定,他不克服自己固執己見、用情執著的缺點,反而認為明辯是非是虛無空洞的作法,結果使他變得越來越一往無前,不改初衷。這樣的人可以讓他做已經確立無誤的執法工作,不能讓他去團結群眾];善於論證辯駁、推理分析的人,他的才能是在解惑說理、化解矛盾方面,不足之處是容易流於誇誇其談,不著邊際[博學善辯的人,說話條理清楚,口才好,他不克服自己滔滔不絕的演說很容易浮華不實、氾濫成災的習慣,反而認為鯁直是束縛人的枷鎖,結果使自己放任自流。這種人可以讓他去搞學術研究或教學工作,不宜於讓他制定法規、條約];好善樂施、普濟博愛的人,推崇造福百姓,救苦救難,缺點是容易良旁不分,當濫好人[襟懷坦白、交際廣泛的人,喜歡讓所有的人都寬裕融洽,他不戒備結交的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反而認為性格堅貞是脾氣倔強,從而越來越擴大他糊里糊塗與人來往的範圍。這種人可以讓他去做群眾工作,很難讓他去糾正、處置不良的社會風氣];清高耿介、廉潔奉公的人,具有艱苦節約、不為貧賤所移的優點,但是也有過分拘泥於小節、死板教條的局限[鯁直倔強的人嫉惡如仇,不願隨波逐流,他不克服自己狹隘偏激、故步自封的缺點,反而認為廣交朋友有辱清名,結果使他變的越來越孤僻、拘謹。這樣的人可以讓他去完成無損人格、氣節的任務,不能讓他去做靈活變通的工作];注重行動、才能卓越的人,志在攀登高峰,超越同行,不足之處是好高騖遠,根基不穩[注重行動的人羨慕那些凡事能打頭領先的人,而且要立志超過他們。他不警惕自己做事馬馬虎虎、得過且過的毛病,反而認為沉靜就是停滯不前,一味的鼓舞他的銳氣。

  這種人可以讓他開拓進取打先鋒,不適於從事打基礎、當後援的工作];冷靜老練、機敏周密的人,對於細微奧秘的事情很精通,缺點在於遇事遲緩怯懦[性格沉靜的人,對什麼是都要反覆推敲,深思熟慮,他不克服自己由於冷靜沉著造成的貽誤良機,反而認為注重行動的人粗心大意,把自己的畏頭畏尾說成是優點。這種人可以讓他做需要多動腦子的類似參謀的工作,很難交給他雷厲風行、捷足先登的任務];質樸坦率、一覽無餘的人,具有忠誠老實的品質,缺點是沒有城府,容易洩密[純樸坦白的人,心有疑惑也不願意相信是真的,他不克服自己由於性格樸實而形成的粗曠直露的缺點,反而認為講究謀略是一種荒誕的作法,為人處事一味坦誠相見。這種人可以去完成講求信義的任務,不能讓他做保密工作];足智多謀、胸懷韜略的人,做事老謀深算,詭計多端,缺點是老奸巨滑,模稜兩可[滿腹機謀的人凡事都要審時度勢,把事情做得讓人人滿意,他不警戒所使用的計謀是否正當,反而認為坦誠是愚蠢的表現,只推崇自己

  的玄妙高明。這種人應當讓他去做揚善積德的事情,不能讓他做查處違法亂紀的工作]。

  上面列舉的這十二種人,都是有用之才,但也都有其不足和缺陷,都不是標準適度、德才兼備的人才。

  【經文】

  文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圓,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謂「心小」者,慮患未生,戒禍慎微,不敢縱其欲也;「志大」

  者,兼包萬國,一齊殊俗,是非輻湊,中之為毅也;「智圓」者,終始無端,方流四遠,深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直立而不撓,素白而不污,窮不易操,達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備具,動靜中儀也;「事少」者,執約以治廣,處靜以待躁也。

  夫天道極即反,盈則損。故聰明廣智,守以愚;多聞博辯,守以儉;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責廣大,守以狹;德施天下,守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

  【譯文】

  文子對合乎中庸品德的人才提出過這樣一個標準,他說:「總括人才的美德,應該具備『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圓,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六個特徵。」所謂「心小」,意思是說性格要謹慎周密,在禍患還沒有發生的時候,就能考慮到預防的措施;災禍剛剛顯露出徵兆的時候,就能提高警惕,有所戒備。最根本的對策是不放縱內心的慾望;所謂「志大」,是說立志要宏大,以實現天下大同、全人類共同富裕為己任,在錯綜複雜的是非風雲面前,堅持不偏不倚、公正無私的總則;所謂「智圓」,意思是說智慧要圓融無隙,像圓形球體一樣,處處融合,找不到起點和終點,但是能夠包容四方,沒有達不到的地方,又像地底深處的泉水,永遠不會枯竭;所謂「行方」,意思是說行為要正直端方,不屈不撓,純潔清白,有如蓮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在貧窮的煎熬下,決不改變情操,飛黃騰達了,又不被沖昏頭腦;所謂「能多」,意思是說才能要達到文武兼備,不論是在有所作為還是靜默孤獨的時候,都能使自己的言行合乎道德規範;所謂「事少」,是說善於把握事物的要領和關鍵,做到舉一發動全身,以一機治全局,以靜制動,以靜待躁。

  天道運行的規則永遠是物極必反,盈滿則虧。所以做人要想保持大聰明、大智慧的優勢,就必須使自己永遠處於虛靈愚蒙的心理狀態;要想保持多聞廣見、博學明辯的優勢,就必須讓自己覺得永遠孤陋寡聞,才疏學淺;要想保持武勇剛毅的優勢,就必須使自己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永遠處在有所敬畏的狀態;要想保持富貴顯赫,廣有天下的優勢,就必須讓自己享有的物質永遠有所節制,局限在最小限度內;要想兼濟天下,恩澤蒼生,就必須保持謙讓恭順的美德。這五條原則,就是從前賢明的君王所以能守衛天下的秘訣。

  【經文】

  《傳》曰:「無始亂,無怙富,無恃寵,無違同,無做禮,無驕能,無復怒,無謀非德,無犯非義。此九言,古人所以立身也。

  《玉鈴經》曰:「夫以明示者淺,有過不自知者弊,迷而不反者流,以言取怨者禍,令與心乖者廢,後令繆前者毀,怒而無威者犯,好眾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慢其所敬者凶,貌合心離者孤,親佞遠忠者亡,信讒棄賢者昏,私人以官者浮,女謁公行者亂,群下外恩者淪,凌下取勝者侵,名不勝實者耗,自厚薄人者棄,薄施厚望者不報,貴而忘賤者不久用,人不得其正者殆,為人擇官者失,決於不仁者險,陰謀外洩者敗,厚斂薄施者調。」

  此自理之大體也。

  [孫卿曰:「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之,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

  【譯文】

  《左傳》中有言道:「不首先製造混亂,不因富貴榮耀侮辱人,不依仗靠山有權有勢胡作非為,不違背已經達成共識的協議,不傲慢無禮、目中無人,不持才自傲,逞能欺人,不報復惱恨自己的人,不道德的不去謀取,不仁義的不去觸及。」這九句話,就是古人賴以立身的原則。

  《玉鈴經》說:「一個人把自己的本事動不動顯示出來,只能證明這個人很淺薄;有了過錯自己還不知道,只能證明他智商低;執迷不悟、不知悔改的,注定要被淘汰;出言不遜、招人怨恨的,大禍就要臨頭;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的,大家肯定要拋棄他;文過飾非、挖空心思掩蓋過失的,定要滅亡;表面憤怒但沒有威攝力量的,將會受到侵犯;好糾集團伙、欺辱別人的,必定遭殃;殺害自己信任重用的人,他的處境就危險了;對自己敬重的人污辱慢待,將會帶來凶險;與別人相處而貌合神離、陽奉陰違的,最後將被孤立;親信奸詐的人,疏遠忠實的朋友,這種人必然滅亡;聽信讒言、拋棄賢良的,這只能使自己處於昏庸無知、不明是非的狀態;暗地裡封官許願的,他的壽命不會長久;讓女子去拜見官員、辦理公事的,必然要出現淫亂;當宮的部下暗中施惠於人的,就快倒霉了;用欺凌部下的辦法邀功請賞的,到頭來自己要下台;有名無實、假報功績的,經濟實力將會被逐漸耗損;肥了自己,剋扣下屬的,最終要被唾棄;給別人帶來微薄的好處就希望人家重重報答的,到頭來還是落空;獎賞有成績的人時忘掉了最下層的也應受獎,以後人家就不會為你出力;使用的人不正派,是很危險的;為了安排一個人而設立官位頭銜的,將會失敗;讓不仁不義的人出謀劃策,是非常危險的;密謀的事情洩露,肯定要失敗;向人民徵收得多,用之於民的少,這將導致民生調蔽。」凡此種種,都是自我修養提高時必須警覺的大道理!

  [荀子說:「能說會做的是國寶;不會說會做的是國家的人才;會說不做的是國家的工具;說的好聽做的醜惡的;是國家的妖逆。」]

  【經文】

  故傅子曰:「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後身正,身正而後左右正,左右正而後朝廷正,朝廷正而後國家

  正,國家正而後天下正。故天下不正,修之家;家不正,修之朝廷;朝廷不正,修之左右;左右不正,修之身;身不正,修之心。所修彌近,所濟彌遠。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正心」之謂也。

  [屍子曰:「心者,身之君也。天子以天下受令於心,心不當則天下禍;諸侯以國受令於心,心不當則國亡;匹夫以身受令於心,心不當則身為戳矣。]

  【譯文】

  所以,綜合以上的論述,可以看出傅玄的觀點是正確的。他說:「立德的根本沒有比『正心』更重要的了。心正而後才能身正,身正而後才能讓左右的人正,左右正而後才朝廷正,朝廷正而後才國家正,國家正而後才天下正。反過來說,天下不正要從國家建設做起,國家不正要整頓朝綱,朝廷不正要整頓文武百官,左右不正,當皇帝的就要從加強自身修養做起,自身不正要從修心做起。修養的對象越切近,所帶來的影響、效果越久遠。大禹、成湯能責備自己,所以才國家興旺,顯得生氣勃勃。」這就是「正心」的意義。

  [屍佼說:「心是身體的君主,天子把自己當作心,把天下當作身體,心不正,天下就遭殃了。諸侯把國家當作身體,把自己當作心,心不正,國家就要滅亡了。平民百姓的行為受思想的支配,思想不正確,自身也就難保了。」] 


理亂十二
  一個國家處在混亂、危亡的時期,都會有些什麼現象發生呢?又怎樣才能得到治理呢?或者說還能不能治理呢?讀了本篇,你就會明白。

  【經文】

  失明察「六主」,以觀君德。審惟「九風」,以定國常。探其「四亂」,核其「四危」,則理亂可知矣。

  何謂「六主」?

  荀悅曰;「體正性仁,心明志同,動以為人,不以為己,是謂『王主』[議曰:王主者,謂天姿地德];克己恕躬,好問力行,動以從義,不以從情,是謂『治主』[議曰:治主者,謂抑情割欲];勤事守業,不敢怠荒,動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謂『存主』[議曰:存主者,謂拘法守律];悖逆交爭,公私並行,一得一失,不純道度,是謂『衰主』;情過於義,私多於公,制度逾限,政教的失常,是謂『危主』;親用讒邪,放逐忠賢,縱情逞欲,不顧禮度,出入游放,不拘儀禁,賞賜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罰,以逾法理,遂非文過,而不知改,忠言壅塞,直諫誅戮,是謂『亡主』[故王主能致興平;治主能修其政;存主能保其國;衰主遭無難則庶幾能全,有難則殆;危主遭無難則幸而免,有難則亡;亡主必亡而已矣]。

  【譯文】

  分辨清楚六種類型的君主,就可以用來考核每一位皇帝的功過得失;總結出九種類型的國家風氣,就能鑒定一個國家興盛還是衰敗;探討四種亂國的表現,核定四種危國的徵兆,那麼治國安邦、撥亂反正的方針也就清楚了。

  東漢末史學家苟悅說:「天性仁慈,頭腦清醒,志在天下大同,所有的舉措都是為了人民,而不是為滿足自己的私慾,這是『王主』——可作帝王的君主[王主具有先天的仁慈美德];能克制自己的私慾,性格寬厚,能身體力行,勤學好問,辦事遵循仁義的原則,不感情用事,這是『治主』——能帶來一個清明盛世的君主[治主的主要表現是克制情慾,忍痛割愛];勤政愛民,兢兢業業地保護先烈開創的基業,絲毫不敢荒淫懈怠,處理國家大事能做到先公後私,這是『存主』——能坐江山的君主[存主關鍵是奉行先主的傳統法規];性情狂悖,叛逆倫常,朝廷裡的奸邪爭權奪利,公私並行,政策的得失沒有什麼真正的理論標準做依據,這是『衰主』——走上窮途未路的君主;情慾壓倒了禮義,私利重於公益,國家制度超過了界限,政治文化失去了常規,這是『危主』——危在旦夕的君主;親信、重用誣陷忠良的邪惡小人,排擠、打擊德才兼備的忠臣,放縱情慾,貪得元厭,不顧忌禮教法規,出入游幸放蕩,不受規章制度的約束,拿著國家的財物賞賜親信,超過了用在公共事業上的開支,一不高興就亂加刑罰,從不依據法律,文過飾非,有錯不改,忠誠的意見聽不到,敢於冒死直諫的大臣都要被殺掉,這是『亡主』——亡國的君主。」

  [所以說,「王主」可以統一四海,使天下興盛太平;「治主」可以鞏固這種局面;「存主」可以保住江山;「衰主」如果國家不發生災難可以勉強保住安全,有難就危險了;「危主」沒有國難就謝天謝地了,有難必是亡國;「亡主」則必亡無疑了。]

  【經文】

  何謂「九風」?

  君臣親而有禮,百察和而不同,讓而不爭,勤而不怨,唯職是司。此「理國之風」也[尹文子曰:「上不勝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勝犯,故禁令行,人人無私,雖經險易而國不可侵,治國也]。

  禮俗不一,職位不重,小臣讒疾,庶人作議。此「衰國之風」也[尹文子曰:「君年長多妾媵,少子孫,疏強宗,衰國也」]。

  君臣爭明,朝廷爭功,大夫爭名,庶人爭利。此「乖國之風」也。

  上多欲,下多瑞,法不定,政多門。此「亂國之風」也[尹文子曰:「君寵臣,臣愛君,公法廢,私慾行,亂國也」]。

  以侈為博,以伉為高,以濫為通,遵禮謂之拘,守法謂之固。此「荒國之風」也[議曰:夫晉家尚於浮虛,所以敗也。此之謂也]。

  以苛為察,以利為公,以割下為能,以附上為忠。此「叛國之風」也[叔向曰:「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

  上下相疏,內外相疑,小臣爭寵,大臣爭權。此「危國之風」也。

  上不訪下,下不諫上,婦言用,私政行。此「亡國之風」也[尹文子曰:

  「國貧小,家富大,君權輕,臣勢重,亡國也。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息,長幼不亂,昌國也。農桑以時,倉廩充實,兵甲勁利,封疆修理,強國也。」

  文子曰:「夫亂國若盛,治國若虛,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餘。虛者,非無人,各守其職也;盛者,非多人,皆邀於未也;有餘,非多財,節欲事寡也;不足者,非無貨,人鮮而費多也。」]

  (原文似有誤,上列共「八風」,與九之數不合。——譯注)

  【譯文】

  「九風」是什麼意思呢?

  君臣之間親近有禮,文武百官雖有不同政見但仍然和睦相處,互相謙讓,不爭名奪利,勤勤懇懇為國效力,不互相埋怨,一心一意把自己分管的工作做好。這是「理國之風」——國家大治的象徵[尹文子說:「上級領導不壓制下屬,下屬不冒犯上級,上下融洽,就能做到令行禁止,人人無私。在這種風尚下,雖然經受艱難險阻的考驗,國家仍可堅如盤石,不會受到敵國的侵犯。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治」]。

  禮教風尚不能統一,當官的不受敬重,基層官員攻擊國家的弊病,平民百姓議論紛紛,這是「衰國之風」——國家衰敗的象徵[尹文子說:「國王雖然年邁還養著許多嬪妃,子孫不多,有勢力的宗族被疏遠,這是國家衰敗的表現]。

  君臣互相爭榮譽,朝中大臣爭功勞,士大夫爭名聲,老百姓爭私利,這是「乖國之風」——眾叛親離的象徵。

  上層官員私慾氾濫,下層官員作惡多端,法規不穩定,政出多門,這是「亂國之風」——國家動亂的象徵[尹文子說:「國王寵幸大臣,大臣只愛君王,國家的法律廢弛,人慾橫流,這是亂國的表現」]。

  把奢侈誤以為繁榮,把驕縱誤以為高貴,把自由散慢誤以為開明,遵守禮義的人被認為是頑固不化,奉公守法的人被認為是故步自封,這是「荒國之風」——國家荒淫的象徵[晉代崇尚玄虛、輕浮,所以引起了五胡亂中華,就是歷史的明證]。

  把苛捐雜稅當作精明,為國家服務是為了撈取好處,把宰割老百姓當作能耐,把溜鬚拍馬當作忠誠,這是「叛國之風」——國家叛亂的象徵[叔向說:

  「大臣只想著奉祿,就是不進忠言,親信的隨從怕得罪上司不敢說真活,下面的真實情況反映不到中央,這是最大的隱患]。

  上下隔閡,內外猜疑,小官員爭著討上司的歡心,當大官的爭奪權力,這是「危國之風」——國家危亡的象徵。

  上級官員不深入基層瞭解情況,下面的群眾也不向上反映意見,老婆怎麼說就怎麼辦,國家的法律不執行,而是各搞各的,這是「亡國之風」——

  國家滅亡的象徵。

  [尹文子說:「國家貧困衰弱,私人出現了富戶大家;國王的權力削弱,大臣的勢力增強,這就是亡國的徵兆;宮廷內沒有專寵一人的現象,朝廷裡沒有寵幸的弄臣,家族人丁興旺,長幼有序,這是國家昌盛繁榮的表志;農事活動適時,糧食儲存厚實,軍隊精銳,疆土治理得很好,這是強國的特徵。」

  文子說:「動亂的國家看上去好像很熱鬧;安定的國家看上好像很空虛;滅亡的國家好像匾乏不足;圖存的國家好像過剩有餘。空虛不是沒有人,而是因為人人都在崗位上;熱鬧不是人丁多,而是因為都在追逐蠅頭小利;有餘不是財力富餘,而是因為寡慾少事;不足不是市場無貨,而是因為人們雖然收入少,但是各種稅賦卻很多。]

  【經文】

  何謂「四亂」?

  管子曰:「年有疑妻之妾,此家亂也;庶有疑嫡之子,此宗亂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國亂也;任官無能,此眾亂也。」

  [故曰:立天子者,不使諸侯疑焉;立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雜則相傷。故臣有兩位者,國必亂。臣兩位而國不亂者,君猶在也,恃君不亂,失君必亂矣;子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親猶存也,恃親不亂,失親必亂矣。臣疑其君,無不危之國;孽疑其宗,無不危之家也。]

  【譯文】

  什麼是「四亂」呢?

  管仲說:「家中有疑忌正室的小妾,這是家亂;庶子疑忌嫡子,這是宗亂;朝廷裡有疑忌宰相的大臣,這是國亂;任命的官員昏庸無能,這是眾亂。」

  [所以說:「確立誰為天子時,不能引起各地諸侯的疑慮;分封王侯的時候,不能讓朝中大夫疑慮;立正妻的時候,不能讓妾疑忌;立嫡子的時候,不能讓庶子疑忌。一有疑忌就要有所行動,不分正偏、長幼就要爭鬥,沒有秩序就會互相傷害。因此把同一職務任命給兩個大臣,國家必然發生動亂,沒有發生動亂是因為國王還健在,依靠國王平息紛爭,大臣們有所畏懼,還不敢亂來。國王一死,必亂無疑。同時立兩個嫡子的情況也一樣。另外,大臣疑忌國王,沒有不危害國家的;庶子疑忌家長,沒有不危害家庭的。」]

  【經文】

  何謂「四危」?

  又曰:「卿相不得眾,國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國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國之危也;民不懷其產,國之危也。此治亂之形也。

  凡為人上者,法術明而賞罰必者,雖無言語而勢自治;法術不明而賞罰不必者,雖日號令,然勢自亂。」

  [管子曰:「理國有三器,亂國有六攻。明君若能勝六攻而立三器,故國理。不肖君不能勝六攻而立三器,故國亂。三器者何也?日號令也,斧鉞也,祿賞也。六攻者何?曰親也,賓也,貨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號令無以使下,非斧鉞無以威眾,非祿賞無以勸人。六攻之敗何也?曰雖不聽而可以得存,雖犯禁而可以得免,雖無功而可以得富。夫國有不聽而可以得存者,則號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則斧銥不足以威眾;有無功而可以得富者,則祿賞不足以勸人。號令不足以使下,斧鉞不足以威眾,祿賞不足以勸人,則人君無以自定也。]

  【譯文】

  什麼是「四危」呢?

  管仲又說:「國家的危險表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公卿和相國得不到群眾的擁護;二是大臣們不能同心協力;三是統帥軍隊的元帥不足以引起敵人的畏懼;四是人民不關心生產。這就是識別天下大亂或天下大治的標準。

  「凡是作為最高領導者的,法策、法規嚴明,賞罰必定兌現的,雖然不用多少宣傳口號,大勢所趨,國家自然能達到大治;法令、策略不明,賞罰又不兌現的,即使天天發號召,也必然要大亂。」

  [管仲說:「治國有三種武器,亂國有六種隱患。英明的國王如果能戰勝這六種隱患,掌握這三種武器,國家必然會得到治理。昏君不能戰勝六種隱患,掌握三種武器,所以致使國家動亂。三種武器是什麼呢?一是號令,二是刑罰,三是俸祿和賞賜。什麼是六種隱患呢?一是親信,二是賓師(沒有官職而被國王敬重的人),三是行賄的人,四是女色,五是善於鑽營的小人,六是陪你玩賞的人。三種武器有什麼功用呢?沒有號令不能驅使臣民;沒有刑罰不能在群眾中產生威攝力量;沒有賞祿不能鼓舞人效命。六種隱患為什麼會導致敗亡呢?這六種人雖然不服從法令也可以安然無羔,雖然犯了法也可以逃避法網,雖然沒有功也可以發財致富。一個國家,有了不守法也安全的人,就不能讓下邊的人服從號令;有違法不究的人,法律就沒有了尊嚴;有無功受祿的人,獎賞和薪水就不起作用。這樣一來,當國王就失去了坐穩江山的武器。]

  【經文】

  是故勢理者,雖委之不亂;勢亂者,雖勤之不治。堯舜拱己無為而有餘,勢理也;胡亥、王莽馳騖而不足,勢亂也。

  [商子曰:「法令者,人之命也,為治之本也。一免走而百人逐之,非以免可分以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夫賣兔者滿市,盜不敢取,由名分之定也。

  故夫名分定,勢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勢亂之道也。故勢治者,不可亂也;勢亂者,不可治也。夫勢亂而欲治之,愈亂矣;勢治而治之,則治矣。故聖人治治不治亂也。聖人為人作法,必使之明白易知,愚智偏能之。故聖人立天下而天下無刑死者,非可刑殺而不刑殺也,萬人皆知所以辟禍就福而皆自治也。明主因治而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故曰:善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是故明主審法度而布教令,則天下治矣。

  [《左傳》曰:「國將亡必多制。」杜預云:「數變法也。」]

  【譯文】

  因此可以說,體制、風尚構成了治理的格局,體制合理,順其自然,國家就不會發生動亂。相反,即使手忙腳亂,也不會治理好。堯舜垂拱,無為而治,都顯得雍容有餘,因為其體制是治理的格局;胡亥、王莽奔馳忙碌,都制止不住天下大亂,因為其體制就是致亂的格局。

  商鞅說:「政策法令,是人民的生命,國家的根本。上百個人追捕一隻野兔,不是因為一隻兔子可以變成一百個,而是由於兔子的所有權還沒有確定。賣兔子的人市場上到處都有,但是盜賊不敢隨便拿,因為歸誰所有已經明確。由此可以知道,確定名分(解決所有權),是治國的基本原則。名分不確定,所有權不明確,勢必要發生混亂。如果體制是治理的體制,想亂也亂不了。體制是混亂的體制,想治也治不了。是混亂的體制,越治越亂。是治理的體制,治理就很容易了。所以聖人只治理具備治理體制的國家,不治理其體制就是動亂根源的國家。聖人為人民群眾制定法律,一定要讓老百姓對法律明白易知,通俗易懂,人人都能做到。所以在聖人建立的國家裡,沒有因犯法而被殺的。倒不是該殺不殺,而是因為人人守法,人人避禍就福,人人自我教育。英明的君主以根本體制為基礎治國,所以才會出現天下大治的盛世。」]

  因此,我們說,善於治理國家的人,是在改造國家體制上下功夫,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一個人身上。所以英明的國家領導人反覆研究審視法律制度,而後頒布命令,天下就會實現大治。

  [《左傳)說:「一個國家快要滅亡的時候,必然會有許多政策制度出台。」

  杜預解釋說:「這裡的意思是變法頻繁。」]

  【經文】

  論曰:夫能匡世輔政之臣,必先明於盛衰之道,通於成敗之數,審於治亂之勢,達子用捨之宜,然後臨機而不惑,見疑而能斷,為王者之佐,未有不由斯者矣。

  【譯文】

  結論:能夠匡扶世道人心、輔佐國家大政的權臣,務必要首先明白盛衰的道理,精通成敗的奧秘,研究造成大治或大亂的體制根源,通曉各級領導的任用和罷兔的規矩,再加上面臨紛繁複雜的時局而不迷惑,遇到疑難、棘手的問題能斷決——做為君王的輔相,古住今來,沒有不首先從這裡做起的。 


反經十三
  是非、善惡在特定的時空內,是有標準的。然而,時空越大,其標準就越模糊。大到整個宇宙,長到幾萬年,就無是非,無善惡了,因為整個時空只有一個最高的法則——陰陽反正。可是有限的人生總想永遠處在最佳狀態,即所謂「人不要老,錢不要少」。這裡就告訴你一個秘訣:「欲窮不得、欲達不衰、欲貴不賤」的奧妙。

  【經文】

  [議曰:理國之要,以仁義賞罰,此其大略也。然而用失其宜,反以為害。

  故著「反經」一章以明之也。]

  臣聞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故知法也者,先王之陳跡,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尹文子》曰:「仁、義、禮、樂、名、法、刑、賞,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術。」

  故仁者,所以博施於物,亦所以生偏私。——[反仁也。議曰: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孔子曰:「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不得過所愛者,惡私惠也。」故知偏私之仁,王者惡之也。]

  【譯文】

  [在討論治國之道時,人們歷來認為仁義、賞罰是治國的總綱,是基本國策。然而,如果仁義、賞罰的方法使用不當,反而於國於民有害。因此特別撰寫了「反經」這一章來說明這個問題。]

  我聽說夏、商、週三個朝代之所以消亡,並不是因為三代的法規制度過時了,而是因為執政的人不是合適的人選。這證明所謂法制,亦即前代聖君的主張、路線,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就不會憑空得以貫徹實行。所以戰國時的尹文子說:「仁、義、禮、樂、名、法、刑、賞,這八種政治措施,是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和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治理國家的基本方法。」

  [仁愛這種政治主張,本來是要普遍地、一視同仁地愛全國的民眾,可是在實行的過程中卻會生出偏心來,鼓勵了某些人的私慾。這就是仁愛的流弊。

  《禮記》中講過:從原則上講,給某一家的獎勵、優待不應該普及於全國。

  在國家機關服務的人,做官當領導,不應該假借公家的名譽為自己撈好處。

  孔子說:「做皇帝的愛天下老百姓,各地諸侯愛自己境內的老百姓,各各不得超過自己的範圍去愛人家的人。」所以要有這樣一種規範,目的就在於反對私人恩惠的出現。由此可知,作為一個賢明的國王,特別憎惡那種假公濟私、收買人心的行為。]

  【經文】

  義者,所以立節行,亦所以成華偽。——[反義也。議曰:忘身殉國,臨大節而不可奪,此正義也。若趙之虞卿,棄相捐君,以周魏齊之危。信陵無忌,竊符矯命,以赴平原之急。背公死黨之義成,守職奉上之節廢,故毛公數無忌曰:「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得。」凡此之類,皆華偽者。]

  【譯文】

  節義這種品操的提出,本意是要建立一個德行的標準,結果成了某些人譁眾取寵、背棄大節的借民走向了節義的反面。[犧牲性命以殉國難,面對國之存亡與生死抉擇而志不可奪,這才是真正的大義。假如象趙國宰相虞卿那樣,宰相不做,偷偷逃離趙王,來幫貧賤時的朋友魏齊逃難;或者象魏公子信陵君無忌那樣,偷了國家的兵符,假借國王的命令出動三軍,幫助趙國的平原君打退了敵人,為平原君救了急,然而他們卻都背棄了國家利益。朋友之間的情義是成全了,但是忠於職守、克己奉公的大節卻廢棄了,所以趙國隱士毛公責備魏元忌說:「這樣做,對趙國雖然有功,對魏國卻有害無益。」

  舉凡這一類事情,都不過是為了私人情義給自己貼金罷了。]

  【經文】

  禮者,所以行謹敬,亦所以生情慢——[反禮也。議曰:漢時欲定禮,文帝曰:「繁禮飾貌,無益於札,躬化為可耳。」故罷之。郭嘉謂曹公曰:「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者也。」夫節苦難貞,故生情慢也。]

  【譯文】

  禮儀規矩的建立,是為了讓人們的言行恭敬嚴謹,但是懶惰和散漫也會同時產生,結果走向了「禮」的反面。[漢文帝的時候,有人建議制定禮儀法規,文帝說:「繁文縟節的禮儀,矯柔虛假的形象,對真正的文明禮貌沒有好處,以身作則地去教育大家就行了。」於是下令不再談這個問題。郭嘉曾經對曹操講過:「袁紹繁瑣的儀式和禮節太多,不像曹公你這樣直截了當,本色自然,這就從道義上勝過了他啊!」這就說明,遵守繁瑣的禮節到了讓人叫苦不跌的地步,真正做到就很難了,於是人們只好逃避、偷懶。]

  【經文】

  樂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反樂也。《樂》書曰:「鄭衛之者,亂代之音。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故嚴安曰:「夫佳麗珍怪,固順於耳目。故養失而泰,樂失而淫,禮失而彩,教失而偽。偽彩淫泰,非所以范人之道。」]

  【譯文】

  文學藝術,本來是陶治性情,柔和心靈的好東西,但是也會叫人淫佚放浪。[這就是樂的流弊。論述音樂的《樂記》指出:「鄭國、衛國的音樂,是亂世的音樂,是男女偷情的音樂,是亡國的音樂。」所以嚴安說:「美人佳麗,珍奇怪誕,固然好聽,好看,但淫佚放浪也就由此而生了。所以生活得太舒適了,就會滑向墮落;娛樂太過分了,就會出現荒淫;文明禮尚太過分了,只圖形式華麗的東西就氾濫了;對教養學識要求過頭了,假冒偽劣的貨色就會多起來。『偽、彩、淫、泰』這些反面的東西,是決不能拿來規範人的。」]

  【經文】

  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反名也。議曰: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故聖人明禮制以序尊卑,異車服以彰有德。然漢高見秦皇威儀之盛,乃歎日:「大丈夫當如此!」此所以生矜篡。《老經》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信矣哉!]

  【譯文】

  名位等級的設立,目的是為了對身份的高低有個明確的劃分,但是驕慢、篡奪的野心也就因此而產生了。[這就是等級制度的負作用。人們議論說:古代官位不同,待遇級別也不同,所以德高望重的人制定出明確的有關地位、待遇的制度,以便使尊卑上下有序,對乘什麼車,穿什麼顏色、款式的衣服都有不同的規定,為的是表彰有德行的人。然而當劉邦看到秦始皇的儀仗、車輦那麼威風後,就感歎道:「大丈夫就應當這樣!」項羽更直截了當地起了「吾當取而代之!」的念頭。所以老子說:「禮儀這個東西,是因為忠信觀念淡薄了才制定的,但也是倡導叛亂的開始。」這話說得一點不錯。

  【經文】

  法者,所以齊眾異,亦所以乖名分。——[反法也。議曰:《道德經》云:

  「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賈誼云:「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至難知也。」

  又云:「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此乖分也。」]

  【譯文】

  建立法製法規,是為了使人們的行為有準則,人人都安分守已,用心本來很好,但想不到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有人偏偏會找到法律的漏洞,做出大好大惡的事來。[這就是法制的負作用。《道德經》早就講過,法令越多越明確,犯法的人也越多。賈誼也說過:「法令的條款和運用是有章可循、顯而易見的,然而法令以外屬於倫理道德範圍的準則對人的作用,就極難辯別衡量了。」又說:「法令一出台,有人在做壞事之前先研究法律的漏洞,做了壞事又不觸犯法規,法律也拿他沒辦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明的奸險譎詐之徒就是這樣產生的。這就是『乖分』的意思。」]

  【經文】

  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凌暴——[反刑也];賞者,所以勸忠能,亦所以生鄙爭。——[反賞也。]

  【譯文】

  刑罰的運用,本來是要威攝,懲罰那些犯法的人,但是執法的人,會出於種種目的濫用刑法或者來欺辱犯人,甚至久而久之會使自己喪失人性,有時也會放過真正的罪犯,製造冤假錯案。[這就是刑的反作用。]

  獎賞的運用,本來是為了勸勉人忠心效力,盡展其能,但是也會出現卑鄙的競爭。為了爭功邀賞,或由於賞罰不公而鬧出許多鄙俗的事情。[這就是賞的反作用。]

  【經文】

  《文子》曰:「聖人其作書也,以領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記事。

  及其衰也,為好偽,以解有罪而殺不辜。」——[反書也。

  《文子》曰:「察於刀筆之跡者,即不知理亂之本;習於行陣之事者,即不知廟勝之權。」莊子曰:「儒以詩禮發家,大儒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坡。」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而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由此言之,詩禮乃盜資也。]

  【譯文】

  老子的學生文子說:「古代有大本領的人創造出文字來,為的是指導民眾,叫人理解天下之事,使愚笨的人變得聰明起來,使聰明的人學識淵博。

  可是事與願違,等到文化知識有了進一步發展,有學識的人卻變得更壞了,他們把學到的文化知識作為自己為非作歹、作奸犯料的工具;為有罪的人辯護,冤殺無辜的人。」[這就是文字、學問的反作用。

  文子又說:「看耍筆桿子的那些人的行徑,就知道他們並不懂安邦治國的本事,就像習慣於行軍打仗的並不懂整個國家的施政方略一樣。」

  莊子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他說:「讀書人都是在盜墓賊,只不過他們偷的不是財物,而是文化罷了。有一回一個大知識分子帶小知識分子去盜墓,大的問小的:『天快亮了,你挖的怎麼樣,有些什麼東西?』小的說:『死人已經挖到了,還沒有脫下他的衣服。他口中有一顆寶珠。』大知識分子一聽說死人口中有寶珠,就說:「一定要把這寶珠挖出來。

  《詩經》上說:綠油油的麥子,生長在山坡上,熟了以後給人吃。墳墓裡的這傢伙生前吝嗇的很,一肚子學問不告訴人,死了還含在嘴裡不說。快把它拿出來!不過,小子,你可得小心,你先把他的頭髮抓住,再按住他下巴上的鬍鬚,用椎子敲他的兩頰,慢慢撬開他的牙關,千萬別損壞了寶珠!』」

  從這個故事的寓意不難看出,文化知識實是招引盜賊的財富。]

  【經文】

  其作囿也,以奉宗廟之具,簡士卒,戒不虞。及其衰也,馳騁弋獵,以奪人時。——[反囿也。

  齊宣王見文王囿大,人以為小,問於孟子。孟子曰:「周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人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聞郊關之內,有圃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楚靈為章華之台,伍舉諫曰:「夫先王之為台樹也,樹不過講軍實,台不過望氛祥。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不妨事務。夫為台榭,將以教人利也,不聞其以匱乏也。」]

  【譯文】

  至於國家建築林園,那是為了使祖宗的靈位有個存放的地方以便祭祠。

  平時則可以搞軍事訓練,以防意外變故。到了國力鼎盛的時候,林園便喪失了原來的意義,變成了馳騁犬軍來打獵的場所,結果勞民傷財,貽誤農時。[建築林園便成了違背本意的事情。孟子講的故事就說明了這個道理。齊宣王見周文王的御花園很大,而老百姓以為很小,就問盂子這是怎麼回事。孟子說:

  「周文王的花園方圓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能進去,山雞野兔也可以進去,與民同樂,與民同用,老百姓自然不嫌其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聽說你的城郊也建了座花園,方圓四十里,老百姓如果進去打獵殺了一隻小鹿,你也要抓起來以殺人罪論處,所以老百姓議論你修這麼大的花園太奢侈了,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楚靈王修了章華台,伍子胥的祖父伍舉提出反對意見說:「我們祖先搞大型建築,修亭台樓閣,是為了訓練三軍,觀察氣象。

  國家搞這樣的建築,要遵循四個原則,一不侵佔老百姓的耕地;二不影響國家的財政;三不因用工而影響公家和私人的正常業務;四不在農忙時期動工。

  所以國家的大型建築,是讓國家和人民得到好處,這樣的建築,就不會使國家出現財政匱乏的問題。」]

  【經文】

  其上賢也,以平教化,正獄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澤施於下,萬人懷德。至其衰也,朋黨比周,各推其與,廢公趨私,外年相舉,奸人在位,賢者隱處。——[反賢也。

  太公謂文王曰:「君好聽世俗之所舉者,或以非賢為賢,或以非智為智。

  君以世俗之所舉者為賢智,以世俗之所毀者為不肖,則多黨者進,少黨者退,是以群邪比周而蔽賢,是以世亂愈甚。」文王曰:「舉賢奈何?」太公曰:

  「將相分職,而君以官舉人,案名察實,選才考能,則得賢之道。」

  古語曰:「重朋黨則蔽主,爭名利則害友,務欲速則失德也。」]

  【譯文】

  崇尚、重用人才的政策,是為了提高全社會的文化教育,人人都奉公守法,從善如流,有道德有覺悟的人從事領導工作,有才能有經驗的人管理各行各業,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都豐富了,給全社會帶來幸福樣和,舉國上下就會感懷這種政治的恩德。到了這種政治被敗壞以後,好人和壞人往往要結為同黨來爭權奪利,黨同伐異,趨炎赴勢,狼狽為奸,各自推舉圈子裡的人,把國家、人民的利益置於腦後,苦心經營小集團的勢力,內外勾結把私黨裡的人安插到各個領導崗位上。最後,一旦被大奸大雄的元兇利用,操縱權柄,竊國篡權,真正有賢德的人就會或被冤殺,或被迫退隱。[尚賢政治就走向了它的反面。

  鑒於此,姜太公對周文王說:「你如果完全聽任社會一般人的推薦,社會上說張三是聖人,李四是天才,你就信以為真,那就壞了。殊不知世俗中人說好說壞都沒個准,老百姓有時很盲從,他們所說的聖人,也許是個奸雄,因為社會關係多,眾人把他塑造成聖人的樣子;他們所說的天才,也許是個騙子,私黨把他吹捧成天才的樣子。你如果根據社會輿論,把世俗群眾推舉的當作有賢德的人,把世俗群眾低毀的當作壞人,那麼朋黨多的人就會上台,朋黨少的人就會被排擠,於是結成死黨,蒙蔽群眾的人就會利用時機,打擊、陷害真正有本事的人,天下就會越來越亂。」

  文王問道:「那該怎麼做才能任用到真正的賢能呢?」

  姜太公答道:「文官和武官,職權要分明。國王要出以公心,按職務、按國事的需要提撥人才,實事求是,不講人情,選撥優秀人才,考核他的政績、才能。這才是獲得人才的正道。

  古人說得好:把私營山頭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領導人就會被蒙蔽;爭名於朝、奪利於市就會傷天害理,出賣朋友;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就要損害國家、人民的利益,破壞領導者的形象,喪失威信。]

  【經文】

  《韓詩外傳》曰:「夫士有五反,有勢尊貴不以愛人行義理,而反以暴傲。」——[反貴也。古語曰:「富能富人者,欲貧不可得;貴能貴人者,欲賤不可得;達能達人者,欲窮不可得。」梅福曰:「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

  家富厚不以振窮救不足,而反以侈靡無度。——[反富也。]

  資勇悍不以衛上攻戰,而反以侵凌私鬥。——[反勇也。凡將帥輕去就者,不可使鎮邊,使仁德守之則安矣。]

  心智慧不以端計教,而反以事奸飾非。——[反智慧也。《說苑》曰:「君子之權謀正,小人之權謀邪。」]

  貌美好不以統朝蒞人,而反以盅女從欲。——[反貌也。

  此五者,所謂士失其美質。]

  【譯文】

  《韓詩外傳》說:「古代的士大夫在貴、富、勇、智、貌五種素質方面都有相反的一面。比如有些人有了勢力,地位也尊貴了以後,本來應該愛護別人,愛護朋友,行俠仗義,通情達理,實際上恰恰相反,出身貧賤的一旦發跡後,一闊臉就變,變的不近情理,不行仁義,飛揚跋扈,殘暴不仁。」[這就是尊貴的另一面。如果他能保持貧賤時的品德不變,那就非常難能可貴了。

  所以古人另有一種說法:發了財後能讓別人也發財的,想窮也窮不了;當了官後能讓別人也當官的,想下也下不來;交了好運後能讓別人也交好運的,想倒霉也倒霉不了。在寧波四明山歸隱成仙的梅福把這一哲理總結為:「成就別人的實質上是成就自己,擋別人路的最後把自己的路也堵死了。」]

  家道富裕以後,本應周濟貧困,扶危急難,可是有的富貴之家,不但不幫助窮人,投資社會福利、社會公益事業,廣積功德,反而驕侈淫俠,揮霍無度,最後難免落個錢財散盡,家業凋零的下場。[這就是說,財富會走向它的反面。]

  仗著自己年輕力壯,勇猛驃悍,不是去保家衛國,而是好勇鬥狠,欺負弱者,或者在黑道中結成流氓團伙,聚眾毆鬥。[這樣,勇武就走向了反面,於社會有害了。把這個道理用到治國安邦讓,執政者不應當讓那些好戰的將帥去鎮守邊疆,以免輕率地發動戰爭;而應當讓仁愛寬厚的儒將或文臣守衛邊疆,這樣國家就安定了。]

  有智慧的人如果不是用來幹正事,做有益於國家、社會的事,而是使奸作詐,顛倒是非,[智慧就要走向反面。《說苑》說:「君子也用權謀,但是為了做正義的事;小人也用權謀,但是為了幹壞事。」]

  容貌姣美,風度翩翩的本來是件好事,如果放到樹立形象、講究禮儀的場合如公關、外交之類的地方,是很恰當的,但是如果憑臉蛋漂亮去亂搞男女關係,去行淫縱慾,[那就走到美的反面去了。

  一個有教養的人如果使這五種優勢走向反面,那就喪失了有文化的人五種原本美好的素質。]

  【經文】

  太公曰:「明罰則人畏懾,人畏懾則變故出。——[反明罰也。]明察則人攏,人擾則人徙,人徙則不安其處,易以成變。」——[反明察也。太公曰:

  「明賞則不足,不足則怨長。明王理人,不知所好,而知所惡;不知所歸,而知所去。使人各安其所生,而天下靜矣。」

  晉劉頌曰:「凡監司欲舉大而略小,何則?夫細過微闕,謬忘之失,此人情所必有,所固不許在不犯之地,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此所謂以治而亂也。」]

  【譯文】

  姜太公說:「刑罰太嚴明,國人就會被弄得戰戰兢兢,提心吊膽,人整天處在這種狀態就會生出變故,反而要出亂子。[這就是明罰的反作用。]什麼事都看得那麼清楚,人就覺得騷擾不安,為了逃避騷擾,大家就要遷移,不再安居原地了,這樣容易發生動亂。」[這就是明察的反作用。姜太公還說:

  「一有貢獻就獎賞,動不動獎賞,容易誘發不滿足的心理,不滿足就滋長怨恨,久而久之就要反目成仇。這就是明賞的反作用。賢明的國王統治管理一個國家,不大去注意臣民愛好什麼,而更多的是注意臣民討厭什麼;不大去注意為什麼要來歸順他,而更注意為什麼要離開他。這樣做就能使所有的人安安靜靜、太太平平地過日子。真能做到人人平安,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晉朝的名臣劉頌說:「政府中負責監督稽查的官員,為什麼要只注意大案要案,而對於細小的違紀現象不大過問呢?因為微不足道的過失、缺點,偶然的遺忘、疏忽,這是人之常情,在所難免,不應當將這類過錯劃人違紀犯法之列而統統繩之以法,否則的話,朝野上下,就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人了。這樣做的結果,看上去是求治,實際上是製造動亂。」]

  【經文】

  晏子曰:「臣專其君,謂之不忠,子專其父,謂之不孝,妻專其夫,謂之嫉妒。」——[反忠孝也。《呂氏春秋》曰:「夫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人之主,不阿一人。」申子曰:「一婦擅夫,眾婦皆亂。一臣專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難破家也,而亂臣不難破國也。是以明君使其臣,並進輻輳,莫得專君焉。]

  【譯文】

  齊國的名相晏嬰說:一個好的臣子,固然應對上司忠心,然而忠心的過分了,就變成專權,那就不是忠了;當兒子的孝敬父母是好事,但是如果只突出他一個人的孝順,把其他兄弟姐妹都比下去,那就是不孝;妻子愛自己的丈夫是家庭和睦的保障,但是如果丈夫還有二房小妾(這是針對古代多妻制而言),做妻子的霸住丈夫獨專其房,醋勁太大不能容納別人,很可能導致家破人亡。[因此忠孝做得太過分了,也會引起反撣。

  《呂氏春秋》說:陰陽調和滋養萬物,香花毒草,一視同仁。甘露雨水,普澤天下,東西南北,不遺一隅。一國之君,普天同仰,老少美醜,平等對待。戰國時的法家、韓國的申不害說過:一個女人獨霸了丈夫,其他的太太就要搗亂;一個大臣獨攬大權,其他臣子的積極性就會被壓下去。所以嫉妒心太強的妻子很容易破家,權力慾太重的大臣很容易破國。有鑒於此,一個高明的領導人,對於部下,決不偏聽偏信,也不專權重用某個人,而是同心協力,各盡其能。就像車輪上的根根輻條一樣,不讓其中的某一根單獨起作用。就樣就不會發生一人專權的現象了。]

  【經文】

  韓子曰:「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反文武也。曾公曰:

  「恃武者滅,恃文者亡。」夫差、偃王是也。吳子曰:「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廢武,以滅其國;有扈之君恃眾好勇,以喪社稷。明主鑒茲,必內修文德,外治武訓,故臨敵而不進,無逮於恭。殭屍而哀之,無及於仁矣。」《鈴經》曰:「文中多武,可以輔主;武中

  多文,可以匡君;文武兼備,可任軍事;文武兼閥,不可征伐。」]

  【譯文】

  韓非子說:「讀書人舞文弄墨,常常擾亂國家的法令;認為力氣大,武功好才有用的人常常靠蠻勇解決問題,也是對國家法令的破壞。」[「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這是法家反文反武的說法。曹操則說:「一個國家單純依靠武力或是單純依靠文化,都要滅亡。」吳國的夫差,魯國的偃王,就是「恃文者亡」的明證。吳起說:「上古時候的窮桑氏(即承桑氏)

  的國王治理國家,廢棄了軍隊建設,專講道德,結果國家給人家滅了。夏代的有扈,依仗人口眾多,軍事力量強大,不要文化,結果也亡國。高明的帝王吸取這個教訓,提出『內修文德,外治武訓』作為政治的最高原則,對內加強文明道德建設,對外加強國防軍事建設,因此敵人不敢侵犯,民眾文明安定,國王從容謙恭,供奉為國犧牲的烈士,激勵人民學習英勇尚武的精神而不傷害仁愛文明的修養。」《素書》(即《鈴經》)說:「有文化素養又經過軍事訓練的人或經過戰火考驗又有文化素養的人,才可以匡扶君王。國家如此,個人也一樣,文武兼備的人才能做大將,否則不可委以軍事重任,讓其率軍征伐。」

  【經文】

  子路拯溺而受牛,謝孔子,孔子曰:「魯國必好救人於患也。」子貢贖人而不受金於府[魯國之法,贖人於他國者,受金於府也]。孔子曰:「魯國不復贖人矣。」子路受而勸德,子貢讓而止善。由此觀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反廉也。

  匡衡云: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楨干也,公卿大夫相與修札恭讓,則人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人興行;寬柔惠和,則眾相愛。此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化成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人。此其本也。]

  【譯文】

  孔子的學生子路有一次救了一個落水的人,父母親非常感激,送給子路一頭牛,子路愉快接受後,跑來向孔子講述。孔子說:「子路做得對,以後魯國的人都願意救人於危難之中了。」救了人有酬勞嘛!

  孔子的另一個學生子子貢很有錢,養有奴隸,奴隸的親人向子貢提出要贖人回去。[按照魯國的法律,向奴隸主贖人,是要交贖金的。]但是子貢放了人卻沒要贖金。孔子說:「子貢做得不對,你不收贖金,以後誰還敢贖人?」

  為什麼孔子會有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呢?因為他認為:子路做了好事收了禮,是鼓勵大家都做好事,倡導了好的社會風氣,這是勸人為善。子貢因自己有錢就不收人家的贖金,顯得很謙讓大方,影響別的做奴隸主的都不敢釋放奴隸了(得不到好處嘛)。家中有做奴隸的也不敢去贖人了。結果堵塞了行善的路子。由此看來,在該廉潔的地方講廉潔是應該的,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炫耀自己的廉潔,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漢朝愛提意見的匡衡說:「孔子曾慨歎說:有誰能以禮讓治國呢?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例子呢?可見以禮治國是很不容易的。孔子所以這樣感歎,是因為作為中央政府的朝廷,是全社會的神經中樞,它的一舉一動,直接影響到社會風氣的好壞。如果中央政府的官吏們彼此很講禮貌,謙虛寬厚,影響到下面,就不會彼此爭鬥不已;中央的人好善樂施,下面就不會粗暴犯上;中央的人高風亮節,下面的風氣也會跟著好轉;中央寬容溫和,施惠於民,下面的人彼此之間就有愛心。這四種好的社會風氣,都不是靠國家領導人威嚴的命令形成的,而是以中央政府的實際行動感化教育全社會形成的。」道理何在?因為如果中央政府的官員們一對話就吵的臉紅脖子粗,影響到下面,就發展成打架斗歐了;中央的人如果獨斷專行,下面就要一毛不拔、寸步不讓了;中央的官員如果爭名奪利,下面就要禍國殃民了;中央的官員如果唯利是圖,下面就要盜竊成風了。這就是說,社會風氣的好壞,根源在中央。]

  【經文】

  慎子曰:「忠未足以救亂代而適足以重非。何以識其然耶?曰:父有良子而舜放瞽瞍,桀有忠臣而過盈天下。然則孝子不生慈父之義[六親不和有孝慈],而忠臣不生聖君之下[國家昏亂有忠臣]。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過職,而職不得過官。——[反忠也。

  京房論議,與石顯有隙,及京房被黜為魏郡太守,憂懼上書曰:「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何者?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唯陛下毋使臣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由此而觀之,夫正先之所謂忠,乃促秦禍,忠何益哉?]

  【譯文】

  戰國時的法家慎到說過:「做個忠臣固然是好的,但忠臣並不能救亂世,相反,如果是處在一個混亂的、百廢待興的時代,忠臣只會加重那個時代的混亂。」如何理解這個道理呢?舜的父母很壞,卻生了舜這樣一個聖賢的好兒子。舜的父親一次次要把親生兒子舜置於死地,舜每次都逃過了劫難,原諒了父親。夏朝的桀是最壞的皇帝,卻出了不少忠臣,結果使他的過錯顯得格外突出,真像是罪惡滔天一樣。孝子不會出在慈父之家。[老子說:「六親不和有孝慈。」意思是說,家庭有了變故,有了危機,才能看出兒女的孝引來。]忠臣不會產生在聖明的君王執政的時代。[老子說:「國家昏亂有忠臣。」

  只有當國家、民族處在生死存亡之際,才會有忠臣出來殉國赴難。]一個英明的領導人懂得了這個道理後,就會要求部下既要盡忠,但不能過分,所管的事、所負的責任不能超越其職權範圍,否則,就走到了忠的反面。

  [漢朝的名臣、易學大師京房在中央政府當官的時候,因政見不同與石顯有了矛盾,後來京房被下放到魏郡做太守,而石顯還在中央。京房害怕了,就上書給皇帝說:「我的學生姚平對我說,我對你只是小忠,還說不上是大忠。為什麼這麼說呢?從前秦始皇在位的時候,趙高用事,有一個叫正先的臣子,看出趙高居心叵測,就非難、諷刺趙高,被趙高假以罪名殺了,從此趙高在政治上樹立了威信,形成了趙高欺上瞞下、一手遮天的政治勢力。到了秦二世,天下大亂,趙高指鹿為馬,也可以說是正先促成的。現在我京房奉你的命令出來做地方官,希望你不要讓我落個忠臣正先那樣的下場,那就要讓我的學生姚平恥笑了。」

  由京房所講的這個故事看,正先揭發趙高的陰謀,對秦始皇可說是忠了,可是這忠的結果,是自己腦袋搬家不說,反而促使趙高形成了專權的黨羽和亂政的權力,最後導致天下大亂。那麼這忠又有什麼好處呢?]

  【經文】

  莊子曰:「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為之守備,則必攝緘滕,固扃鐍。

  此世俗之所謂智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智者,有不為盜積者乎?」——[反智也。孫子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譯文】

  莊子說:做小偷、扒手一類的盜賊,或是溜門撬鎖,或是從別人的口袋裡、皮包裡偷東西,為了預防這些小偷,人們有了財寶,總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保險櫃、珠寶箱裡,外面還要層層捆紮,加上大鎖,生怕不牢固。這種防盜的做法,歷來所世俗的人們當做是聰明智慧的表現。可是如果一旦汪洋大盜來了,把皮箱、保險櫃連鍋端走,這時大盜唯恐你捆得不緊,鎖得不牢呢。

  這樣看來,以前被認為有腦子的人,不正是在為強盜儲蓄、保管財富嗎?

  [這就是智慧的反撣。所以孫子兵法說:「敵人裝備的越好,對我們越有利,只要把敵人打垮了,把裝備拿過來,就成了敵人在為我們裝備。」]

  【經文】

  其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網罟之所布,束褥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境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里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耶?並與聖智之法而盜之,故田成有乎盜賤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代而有齊國,則是不獨竊齊國,並與其聖智之法,以守其盜賤之身乎?——[反聖法也。

  昔叔向問齊晏子曰:「齊其如何?」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勿知。齊其為陳氏矣。公棄其人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鐘。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鐘。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弗加於海;人三其力,二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市,屢賤踴貴,人多疾病,而或燠休之。其愛之如父母,歸之如流水,欲無獲人,將焉避之。]

  【譯文】

  至於那些被稱為聖人的,能說沒有不為大盜儲蓄、保管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的嗎?肯定是有的。怎麼知道呢?田成子弒齊君盜其國就是一例。

  從前,齊在姜太公的治理下,城鎮相連,人口眾多,一派繁榮景象。市場上擺滿了生猛海鮮,田野上人歡馬叫,方圓二千餘里,舉國上下,國家典章制度的建立,城鎮鄉村的組織規劃,哪一樣不是依照他們的開國聖人姜太公的做法呢?等到後來竊國大盜田成子一出來,殺了齊簡公,偷竊了齊國,田成子所到手的,又豈只是一個齊國,而且把齊國幾百年間形成的好的政治制度,都偷過來了。所以歷史上雖然罵田成子是竊國大盜,但他一旦權勢到手,就像堯舜一樣,安安穩穩地做了齊國的國王,國際上一樣恭維他,一樣承認他,到底還傳了十二代。由此看來,田成子不但偷了齊國,而且偷了姜太公開創的聖明的政治制度,這些權勢、法規又反過來保護了這個大強盜。[這就是好的政治制度的反作用。

  從前晉國大夫叔向問齊國的宰相晏子:齊國的前途怎麼樣?晏子說:現在已經是沒落的時代,我也不知道了。齊國終究要屬於陳氏家族的。齊國遺棄了人民大眾,人民都投到陳家的懷抱中去了。就拿計量這件事來說吧,齊國的計量辦法,原來分為豆、區、釜、鍾四級,以四升為一豆,依次逢四進一,進到一釜的時候,十釜才是一鐘。陳家居然自己設立計量標準,不用四級而用三級,每級加一倍,進到一鐘,量就大得多了。他以私自定的計量標準大斗借貸,以公家的標準小斗收進,結果老百姓的財富都送到他那裡去了。

  他家的山貨木材堆積如山,海鹽魚蝦,也不比海裡的少了。老百姓出三分力,兩分歸公,一分用以養家餬口,可是歸公的東西都是偽劣殘次,負責公務的三老,窮到不得溫飽的地步。國內所有市場上的東西,普通的鞋子,窮人買不起就大削價,但是高級衣料,富人搶著要,價錢高的嚇人。整個國家給弄得窮的越窮,富的越富。窮苦人大多數貧病交加,可是到處聽到關於陳家撫慰窮苦百姓的宣傳。人心都被陳家騙去了,老百姓愛戴陳家象愛父母一樣,像江河歸大海一樣歸附了陳家。整個齊國想不被陳家收買,怎麼可能呢。齊國的災禍,是難以避免的了。]

  【經文】

  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

  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來之有也。」

  [後漢末,董卓入朝,將篡位,乃引用名士。范曄論曰:「董卓以虓闞為情,遭崩剝之勢,故得蹈藉彝倫,毀裂畿服。夫以刳肝斫趾之性,則群生不足以厭其快,然猶折意縉紳,遲疑凌奪,尚有盜竊之道焉。」]

  【譯文】

  強盜問他的頭目盜跖:「當強盜也有道嗎?」強盜頭子說:「當然有啊!

  天下什麼事能離得了道呢?當強盜的學問大著呢!首先是『妄意』——估計某處有多少財寶,值不值得動手,要計算得準確周到,——聖也;動手的時候,別人在後面,自己先進去,這是要有勇於犧牲精神的,——勇也;得手之後,別人先撒退,自己最後走,有危險自己承當,——義也;判斷某處可不可以去搶劫、偷盜,什麼時候去才能成功,這是需要智慧的,——智也;東西搶到以後,大塊分金,大塊吃肉,平均分配,——仁也。仁義智勇聖,這五條標準不具備而能成大盜的,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後漢末年,漢獻帝在位的時候,董卓到中央政府做官,在他圖謀篡位之前,禮先下士,很會捧敬當時的知名學者如蔡邕等人。撰寫《後漢書》的范曄在總結董卓篡權的歷史教訓時寫道:「董卓這人本性野蠻殘暴,有如虎狼,碰上漢朝末年政權剝落崩塌的局面,給了他野心得逞的機會,倫理道德被他踐踏,綱常制度被他破壞,毀壞分裂了中央政權。像董卓這樣開人胸膛,剁人手足,殘酷得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就是殺盡了天下人都不會稱心。但是就是這樣壞透了的人,對於知名度高的文人學者,還懂得故意表演禮先下土那一套,以便慢慢地、一點一滴地侵凌篡奪東漢政權,所以不要看董卓粗魯殘暴,殺人如麻,他很懂盜竊之道,很懂怎樣去偷盜別人的東西。」

  【經文】

  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盜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反仁義也。

  議曰:昔仲由為邵宰,季氏以五月起長溝。當此之時,子路以其私秩粟為漿飯,以餉溝者。孔子聞之,使子貢往覆其飯,擊毀其器。子路曰:「夫子嫉由之為仁義乎?」孔子曰:「夫禮,天下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職,士愛其家。過其所愛,是曰侵官。」

  漢武時,河間獻王來朝,造次必於仁義。武帝色然難之,謂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歸即縱酒。

  由是言之,夫仁義兼濟,必有分乃可。故屍子曰:「君臣父子,上下長幼,貴賤親疏,皆得其分曰理。愛得分曰仁。施得分曰義。慮得分曰智。動得分曰適。言得分曰信。皆得其分而後為成人。」

  由是言之,跖徒之仁義非其分矣。]

  【譯文】

  從董卓這類人對有文化學識的人都知道籠絡利用看來,仁義禮智信這些原則,好人要想成功,需要用來做依據;壞人要想成功,也不能違反這些原則。可是天下到底好人少,壞人多,所以好人用這些原則做好事,給天下眾生帶來的利益少,壞人用這些原則做壞事,給天下眾生帶來的災禍就多了。

  這就是仁義的反作用。

  我們再舉例來討論這個問題。

  [從前孔子的學生子路去邵這個地方做行政長官,當時魯國的政權掌握在季家手裡,季氏想在五個月內開通一條運河。這對老百姓來說,太苛刻了。

  而這條運河正好在子路管轄的行政區內,為了鼓勵民工幹活,子路就掏自己的腰包,還把家裡的糧食弄來做飯給大家吃,以補工程費用的不足。孔子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派子貢去,把子路做好的飯倒掉,把鍋灶、飯碗毀掉。

  子路大發脾氣,跑回去找孔子吵架:「你天天教導我們做好人好事,教我們行仁義,現在我這樣做了,你又叫子貢來搗亂,是不是嫉妒我們呀?」孔子說:「子路,你好糊塗啊中國的文化倫理是什麼你知不知道?當皇帝的人說他們愛普天下的老百姓,是因為他們把天下當作是自己的;當諸侯的說他們愛境內的老百姓,是因為他們把自己所管轄的領地當作是自己的;當了大夫的,只管自己職責範圍以內的事;普通老百姓,只愛自己的妻子兒女。如果超過了各自的範圍干預別人的事,雖然你一片好心,也不得好報,因為你侵犯了別人的權力。」

  漢武帝的時候,封在河間的獻王劉德到長安朝見漢武帝,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進退起居都很規矩,很得體,很有禮貌。漢武帝看到以後,場面上裝出讚許的樣子,內心卻很不高興,於是對獻王說:「湯武當年起來鬧革命,根據地不過才七十里大,文王也不過是以方圓百里的地方打的天下。你現在管的地方,比他們造反時的領地大多了。好好幹吧!」

  獻王聽了這幾句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回去以後,沉緬酒色,一天到晚喝的爛醉如泥,表示胸無大志,以此告訴漢武帝:這一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不過是個酒色之徒,哪能跟湯武、文王相比?

  由子路和獻王這兩個故事看來,要行仁義、表愛心,普遍地幫助別人,愛部下,愛集體,也要知道自己的本分才行。一旦超越了自己的職權範圍,不但行不通,而且會招惹禍患。所以戰國時的法家屍佼在他的著作中說:「君臣父子,上下長幼,不論貴賤親疏,人人都要守本分,這就是理。對別人能恰如其分地表現愛心,就是仁;恰如其分地施捨,就是義;恰如其分地使用自己的思慮計謀,然是智;恰如其分地做事,就是適;恰如其分地說話,就是信。總之,一言一行都要曉得自己的本分,都要適可而止,才可以說是成熟了。」由這個道理看來,前面所說的強盜雖然也講仁義道德,所謂「盜亦有道」,但在做人的基本原則上,他是錯誤的,因為他不守本分。]

  【經文】

  由是言之,夫仁義禮樂、名法刑賞、忠孝賢智之道,文武明察之端,無隱於人,而常存於代,非自昭於堯湯之時,非故逃於桀紂之朝。用得其道則天下理,用失其道而天下亂。

  [孫卿曰: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出;禹之法猶存也,而夏不代王。故法不能獨立,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矣。

  《莊子》曰: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代以汧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客得之以說吳王。越人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汧澼絖,則其所用之異。]

  故知制度者,代非無也,在用之而已。

  【譯文】

  綜上所述,孔孟所標榜的仁義禮樂也罷,法家所提倡的名法刑賞也罷,忠孝賢智這些做人的基本原則,文韜武略、審時度勢這些世俗才智的運用,每家的思想,每一種法制,都是天地間的真理,並沒有向哪些人隱瞞,向哪些人顯露。儘管時代變了,而真理還是代代都存在的,並不是說在三代以前,仁義道德因是聖明時代就自動出來了,到了夏桀、商紂,因是昏亂時代,仁義道德就故意離開了人類社會。問題在於每個時代的領袖人物怎樣去運用,用得好就天下大治,用得不好就天下大亂。一治一亂,全在於人。

  [荀子說:「古代羿的思想政策並沒有遺失,只不過羿在中年就死了,沒有繼續下去;大禹的文化法制都還存在,但因沒有接班人,沒有繼承下來。」

  問題就在這裡。任何法律、思想、體制、主義、法規,本身不能獨立存在,而要靠人去運用,用得好就存在,用得不好就消亡。

  《莊子》這本書裡講的一則寓言正好說明了這個道理。宋國的一家人,有一祖傳秘方,冬天塗在手上不生凍瘡,皮膚不會皸裂。這家人靠這個秘方世世代代漂布為生。有人路經這裡,聽說這家人有此秘方,提出用一百兩金子買他們的秘方。客人買到手後,就去南方遊說吳王。吳越地處海疆,守衛國土,主要靠海軍。他遊說吳王成功,做了吳國的海軍司令,替吳國練兵。

  到了冬天,吳越兩國發生了海戰,吳國的水兵塗了他的不皸之藥,不怕冷,不生凍瘡,結果打敗了越國,此人因之立了大功,割地封候。同樣一個不生凍瘡、不皸手的藥方,有的人用來封候拜將,而守著這個方子的那家人卻世世代代給人家漂布。]

  由此看來,同樣一個東西,人的聰明才智不同,用法不同,效果就有天地之別。所以任何思想,任何制度,不是有沒有,而在於用與不用和會用不會用。會用,就能求名得名,求利得利;不會用,就只有世代倒霉了。

  【按語】

  古今中外,不要說已成歷史遺跡的大大小小的國家無法統計,就是作為國家的政體又有多少類型呢?氏族公社、奴隸制姑且不說,光現代化的政治體制就有民主立憲制、君主立憲制、共和制、民主制、聯邦制、邦聯制、多黨制、一黨制..雖然可以說,隨著人類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進步,人類的社會制度、政治體制也呈逐級進步的狀態,如從奴隸制、封建制、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後者總比前者文明、進步。但是任何一種社會制度和政治體制,都不能說是最完美的。不僅如此,任何一種制度,隨著時代的發展,都要逐漸暴露其弊端,直到最後走向反面。這就是《反經》一書主體思想的基本出發點。《反經》一書的整個著眼點也全在這個「反」字上,因為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隨時隨地都在變,立場不同,觀念就兩樣。因此,有正面一定有反面,有好必然有壞。歸納起來,有陰就一定有陽,有陽一定有陰。陰與陽在哪裡?當陰盛的時候,陽的成分一定涵在陰的當中;當陽盛的時候,陰的成分也一定涵在陽的裡面。我們做一件事情,好的時候,壞的因素已經有種子因素在好的裡面了。譬如一個人春風得意,得意就忘形,失敗的種子已經開始種下去了;當一個人失敗時,所謂失敗是成功之母,未來新的成功種子,已經在失敗中萌芽了。重要的在於能不能把握住成敗的時間機會與空間形勢。

  其次所謂「反」,是指任何一件事,沒有絕對的好壞,因此看歷史,看政治制度,看時代的變化,也沒有什麼絕對的好壞。就是我們擬定一個辦法,處理一個案件,拿出一個法規來,針對目前的毛病,是絕對的好。但經過幾年,甚至經過幾個月以後,就變成了壞的。所以真正懂了其中道理,知道了宇宙萬事萬物都在變,第一等人曉得要變了,把握機先而領導變;第二等人變來了跟著變;第三等人變都變過了,他還在那裡罵變,其實早已經事過境遷了,他是被時代遺棄了。反經的原則就在這裡。 


是非十四
  本章從唐以前經史典籍中擷取、列舉的這53 對正反命題,看上去水火不容,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作者彷彿在這裡為我們組辦了一次現場直播的辯論比賽,參賽的雙方都是自充舜至隋唐的名流大家、帝王將相。唇槍舌箭,雄辯滔滔,既熱鬧非凡,又益人心智,不可不看。

  【經文】

  夫損益殊途,質文異政。或尚權以經緯,或敦道以鎮俗。是故前志垂教,今皆可以理違。何以明之?

  [是曰:]《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

  [非曰:]《語》曰:「士見危授命。」又曰:「君子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

  [是曰:]管子曰:「疑令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古語曰:「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

  [非曰:]《呂氏春秋》曰:「夫人以食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矣;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矣;有以固兵喪其國者,欲偃天下之兵,悖矣。」杜怒曰:「夫奸臣賊子,自古及今,未嘗不有。百歲一人,是為繼踵,千里一人,是

  為比肩。而舉以為戒,是猶一噎而禁人食也。噎者雖少,餓者必多。」

  [是曰:]孔子曰:「惡訐惡以為直。」

  [非曰:]管子曰:「惡隱惡以為仁者。」魏曹羲曰:「夫世人所謂掩惡揚善者,君子之大義;保明同奸者,朋友之至交。斯言之作,蓋閭閻之臼談。

  所以收愛憎之相謗,非篤正之至理,折中之公議也。世士不料其數而系其言,故善惡不分,亂實由之,朋友雷同,敗必從焉。談論以當實為情,不以過難為貴;相知以等分為交,不以雷同為固。是以達者存其義,不察於文,識其心,不求於言。」

  【譯文】

  廢除和增加是變革法令制度的兩種不同的方法,而仁義和禮樂是推行政治統治的兩種不同的方針。有的人崇尚用權力謀略來治理國家,有的人推崇用道德教化來安定百姓。因此,前代眾多思想家、史學家和典籍中留下的方方面面的理論觀念,我們都可以從中找出一正一反的論述。如何來說明這一現象呢?下面就試以正反對照的方法來一一列舉之。

  [正方:]《詩經·大雅》說:「既能明瞭善惡,又能辨別是非,才能確保安全。」《周易》說:「天地之間最偉大的德行就是愛惜生命。」

  [反方:]《論語》說:「有教養的人遇到危險應當捨身赴難,見義勇為。」

  又說:「君子只有勇於犧牲生命以成仁的,而沒有因貪生怕死而害仁的。」

  [正方:]管子說:「如果現實生活使人困惑,就應看看古人;如果想預知未來,就應讀讀歷史。」古語說:「與死去的人患同樣的病,是不可能活命的;與滅亡的國家執行同樣的政治路線,是不可不亡國的。」

  [反方:]《呂氏春秋》說:「見有人因吃東西噎死了,就禁止天下所有人吃東西,荒謬呀;見有人因乘船不小心淹死了,就禁止天下的人都不乘船,荒謬呀;見有人因戰敗而亡國,就取消天下所有的軍隊,荒謬呀。」三國時魏國的名臣杜恕說:「奸臣賊子,從古到今,不是說沒有,可是如果百年出一個,就認為是接踵而來;千里遇上一個人,就認為是並肩同行,並以此作為舉薦人材的戒條,這就如同因為有人噎死就禁止大家吃東西一樣,噎死的人雖然不多,但是餓死的人就多了。」

  [正方:]孔子說:「敢憎恨那些揭發別人陰私的人,才是正直無私的人。」

  [反方:]管子說:「敢憎恨那些隱瞞別人惡行的人,才是有仁愛之心的人。」三國時魏國的大臣曹羲說:「世人所說的替別人掩蓋惡行、宏揚善舉,是君子最高的行為準則;保護、宣傳共同的愛好,是朋友之間最深摯的情誼。

  這種說法,不過是市井俗人的胡說罷了。其目的在於把愛憎相同的人互相詆毀對方當作有共同語言。所以這類集中起來的街談巷議根本就不是誠實公正的真理。世上的讀書人不琢磨其中的道理,只依據隻言片語來下結論,因此善惡不分,是非不辨,世道人心之混亂往往是這樣造成的。朋友之間不分是非,什麼事都一味的隨聲附和,這樣一來,失敗的種子就必定會從中萌發。

  當然,對任何事情,不管是發表看法,還是評論得失,都要以求實的精神為準則,大可不必相互苛求,相互指責。相知的朋友要以平等不欺的態度作為交往的前提,而不要把是非不分、隨聲附和當作是友情牢固。因此豁達明志的人,只要大的原則一致,並不追求形式的好看。只要心靈相通,並不在乎言語的一致。

  【經文】

  [是曰:]《趙絕書》曰:「炫女不貞,炫士不信。」

  [非曰:]《漢書》曰:「大行不細謹,大禮不讓辭。」

  [是曰:]黃石公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

  [非曰:]司馬錯曰:「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人;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後王業隨之。」

  [是曰:]《傳》曰:「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語》曰:「禮義之不僭,何恤乎人言?」

  [非曰:]語曰:「積毀銷金,積讒磨骨,眾羽溺舟,群輕拆軸。」

  [是曰:]孔子曰:「君子不器,聖人智周萬物。」

  [非曰:]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載形,聖職教化。」

  [是曰:]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非曰:]孔子曰:「晉重耳之霸心也,生於曹衛;越句踐之有霸心也,生於會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遠;覆身而嘗逸者,則志不廣。」

  [是曰:]韓子曰:「古之人,目短於自現,故以鏡觀面;智疑於自知,故以道正己。」

  [非曰:]老子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

  [是曰:]唐且曰:「專諸懷錐刀而天下皆謂之勇,西施被短褐而天下稱美。」

  [非曰:]慎子曰:「毛嬙、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具,則見者皆走;易之以玄緆,則行者皆止。由是觀之,則玄緆色之助也。姣者辭之,則色厭矣。」

  【譯文】

  [正方:]《越絕書》說「賣弄姿色的女子不貞潔,誇耀自我的士子不守信。」

  [反方:]《漢書》說:「成大事的人不必拘泥小節,行大禮的人無須小心謙讓。」

  [正方:]黃石公說:「土地貪圖得太多,種不過來就會荒蕪。追求仁德廣施於天下,國家才會強大。保護好自己擁有的東西,能使人安分守己,貪圖別人有的東西,就會發生殘暴的行為。殘暴的政治統治,雖然能成功一時,但終究會失敗。」

  [反方:]戰國時秦國大將司馬錯說:「要想使國家富強,必須擴充領土;要想軍隊強大,必須使人民富有;要想稱王統治天下,必須推行德政。這三個條件具備了,才能成就王業。」

  [正方:]《左傳》說:「只要心裡純潔無邪,又何必擔憂沒有歸宿呢?」

  《論語》說:「只要禮義上不出差錯,又何必害怕別人說三道四呢?」

  [反方:]古語說:「誹謗不實之詞太多了,金子也會被熔化。誣諂不實之詞太多了,能把人的骨頭磨垮。羽毛數量多了,也能把船壓沉。輕的東西多了,同樣能把車軸壓斷。」

  [正方:]孔子說:「一般的讀書人,不像器皿一樣,什麼東西都能裝下;也只不過是在某些方面有所專長。而聖人運用智慧卻可以應付萬事萬物。」

  [反方:]列子說:「天地不是萬能的,聖人也不是無所不知,世間的萬事萬物也不是什麼問題都能解決。所以天的職能是普育眾生,地的職能是承載萬物,聖人的職責是教育民眾。」

  [正方:]孔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

  [反方:]同時孔子又說:「晉國公子重耳有稱霸的雄心,是在曹國和衛國流亡時遇到不公正的禮遇和污辱後才萌發的;越國國王勾踐有稱霸的雄心,是在會稽(今浙江紹興)被吳王夫差打敗後萌生的。所以居在屈辱的地位而不憂患的人,說明他沒志氣。身在困厄中反而得過且過、苟且偷安的人,說明他心胸不廣。」

  [正方:]韓非子說:「古人看不到自己的面容,於是發明了鏡子;智慧達到懷疑自己的認識是否正確的時候,才會用真理來反省、修正自己。」

  [反方:]老子說:「善於借助別人的聽覺來聽、別人的視覺來看才是真正的聰明,能自己戰勝自己才是真正的強大。」

  [正方:]戰國時魏人唐且說:「吳國的刺客專諸懷裡藏著錐刀刺殺吳王僚,天下的人都讚許他勇敢;越國的美女西施身穿粗布短衣,天下的人仍然稱讚西施漂亮。」

  [反方:]慎子說:「毛嬙、西施,是天下最美麗的女子,假如讓她們穿上獸皮做的衣服,人們見了也會嚇得跑開;假如讓她們換上好看的細麻布衣服,過路的人都會停下來欣賞。由此看來,美麗則是好衣服襯托的結果。美女不穿漂亮的衣服,也會姿色大減。」

  【經文】

  [是曰:]項梁曰:「先起者制服於人,後起者受制於人。」《軍志》曰:

  「先人有奪人之心。」

  [非曰:]史佚有言曰:「無始禍。」又曰:「始禍者死。」語曰:「不為禍始,不為福先。」

  [是曰:]慎子曰:「夫賢而屈於不肖者,權輕也;不肖而服於賢者,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及至南面而王,而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物,而勢位足以屈賢矣。」

  [非曰:]賈子曰:「自古至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耳,而民必勝之矣。故紂自謂天王也,而桀自謂天父也,已滅之後,民亦罵之也。由此觀之,則位不足以為尊,而號不足以為榮矣。」

  [是曰:]漢景帝時,轅固與黃生爭論於上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人,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非曰:]黃生曰:「冠雖蔽,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君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固過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

  [是曰:]太公曰:「明罰則人畏懾,人畏懾則變故出;明賞則人不足,人不足則怨長。故明王之理人,不知所好,不知所惡。」

  [非曰:]文子曰:「罰無度則戮而無威,賞無度則費而無恩。」故諸葛亮曰:「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

  [是曰:]文子曰:「人之化上,不從其言,從其行也。故人君好勇而國家多難;人君好色,而國家昏亂。」

  [非曰]秦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以遠思虛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

  【譯文】

  [正方:]秦末的將領項梁說:「先下手的制服別人,後下手的被別人制服。」兵書上說:「先下手的人有奪取人心的優勢。」

  [反方:]周朝史官史佚曾經說:「不要首先去闖禍,否則必死無疑。」

  古語說:「不要做帶頭闖禍的人,也不要做帶頭享福的人。」

  [正方:]慎子說:「賢能的人屈從於缺德少才之輩,是因為權力太小。

  缺德少才者能甘心服從於有德才的人,是因為後者的地位尊貴。唐堯是一介平民的時候,連他的鄰居都指使不動,等到他做了帝王,就能做到令必行,禁必止。由此看來,賢德不能服人,而權勢卻能使賢人屈從。」

  [反方:]西漢政論家賈誼說:「從古到今,與老百姓結仇的帝王,他的滅亡遲早會到來,而老百姓必定會勝利。儘管商紂自稱天王,夏桀自稱天父,滅亡之後,老百姓照樣罵。由此看來,權勢不是最讓人尊崇的,頭銜也不是最光榮的條件。」

  [正方:]從前轅固與黃生曾在漢景帝劉啟面前爭論。黃生說:「成湯和武王是通過殺害夏桀和商紂得到王位的。」轅固說:「不對。桀紂荒淫無道,才使民心歸順了湯武。湯武順應民心而討伐桀紂,老百姓反戈而擊,紛紛投入湯武的懷抱,湯武受臣民擁戴,不得已而為王,這難道不是受天命而稱王又是什麼呢?」

  [反方:]黃生說:「再破舊的帽子也是戴在頭上,再新的鞋子也是穿在腳下。為什麼呢?因為萬事萬物都有個上下之分。桀紂雖無道,但畢竟是國君,湯武雖英明,畢竟是臣子。國君有過失,做臣子的不去勸諫糾正使之尊榮,反而趁機討伐並取而代之,這不是謀殺又是什麼?」

  [正方:]姜太公說:「懲罰嚴明,就會使人畏懼,畏懼就會發生變故;獎賞分明,就會誘發人的貪心,貪心得不到滿足就會怨恨。所以賢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不讓人看出他喜好什麼,厭惡什麼。」

  [反方:]文子說:「懲罰沒有尺度,殺人再多也沒有震懾作用;獎賞沒有分寸,花費再多也不領情。」所以諸葛亮說:「用法律樹立威嚴,執法嚴明,人們就會知恩圖報;用爵位鼓勵有功勞的人,區分級別,人們才會感到榮耀。」

  [正方:]文子說:「人民對待統治者的教化,不是跟著他的號令跑,而是上行下效。所以人君好勇,國就逞強鬥狠,社會就多災多難;人君好色、國人就淫亂腐化。」

  [反方:]秦王說:「我聽說楚國的刀劍銳利無比,但歌舞音樂卻很差勁。

  這說明楚國的兵士英勇,君臣的圖謀久遠。用長遠的謀略來駕御英勇的兵士,我擔心楚國是在打我們秦國的主意呀。」

  【經文】

  [是曰:]墨子曰:「雖有賢君、不愛無功之臣;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

  [非曰:]曹子建曰:「捨罪責功者,明君之主也;矜愚愛能者,慈父之恩也。」《三略》曰:「含氣之類,皆願德申其志,是以明君賢臣屈己申人。」

  [是曰:]《傳》曰:「人心不同,其猶面也。」曹子建曰:「人各有好尚。蘭芷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有六英之發,而墨子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非曰:]語曰:「以心度心,間不容針。」孔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於人。」

  [是曰:]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

  [非曰:]古語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來。」

  [是曰:]語曰:「忠無不報。」

  [非曰:]《左傳》曰:「亂代則讒勝直。」

  [是曰:]韓子曰:「凡人之大體,取捨同則相是,取捨異則相非也。」

  《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

  [非曰:]《易》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語曰:「一樓不兩雄,一泉無二蛟。」又曰:「凡人情以同相妒。」故曰:「同美相妒,同貴相害,同利相忌。」

  [是曰:]韓子曰:「釋法術而以心理,堯舜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忘善度,奚仲不能成一輪。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執規矩而萬不失矣。」

  [非曰:]《淮南子》曰:「夫矢之所以射遠貫堅者,弓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人心也。賞善罰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行者,精誠也。故駑雖強,不能獨中;令雖明,不能獨行。」杜怒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

  【譯文】

  [正方:]墨子說:「國君即使很賢明,也不喜歡沒有建立功勳的大臣;父親即使很慈祥,也不喜歡沒用的兒子。」

  [反方:]曹植說:「寬恕有罪的人,嚴格要求有功的人,才是賢明的君主;可憐愚笨的兒子,也喜歡聰明的兒子,才是仁慈的父親。」《三略》說:

  「胸懷大志的人,都希望能有一展宏圖的機會,因此,明君和賢臣都能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為他們創造發展的機會。」

  [正方:]《左傳》說:「人心之不同,有如人的面孔。」曹植說:「人各有所好。像蘭芒蓀蕙的芳香,人人都喜歡,可是海邊的漁夫,偏偏愛聞魚腥味;《咸池》、《六英》這樣的樂曲,人人都愛聽,然而墨子卻否定它們。

  怎麼能夠讓天下人都喜好相同的東西呢?」

  [反方:]古語說:「將心比心,人們就會融洽無間。」孔子說:「恕是什麼意思呢?恕就是自己所不喜歡的東西,不要強加於人。」

  [正方:]管子說:「物資豐富,人民才知道講究文明;豐衣足食,人民才懂得榮譽和廉恥。」

  [反方:]古語說:「人一旦成了權貴之後,雖然事先並不想驕傲,但驕傲會不請自到;人一旦發財之後,雖然事先並不想奢侈,但奢侈會不請自到。」

  [正方:]古語說:「忠誠沒有不得到酬報的。」

  [反方:]《左傳》說:「生逢亂世,讒言誹謗、邪惡奸詐就會壓到忠誠正直。」

  [正方:]韓非子說:「人大體說來,凡是取捨相同,觀點一致,就能互相認可;取捨不同,觀點矛盾,就往往互相排斥。」《周易》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向潮濕的窪處流,火向乾燥的東西跑,雲跟著龍湧動,風伴著虎咆哮。」

  [反方:]可是《周易》又說:「二個女子生活在一起,志向也不會相同。」

  古語說:「一個窩容不下兩個雄性動物,一眼泉水容不下兩條蛟龍。」又說:

  「人之常情往往是相同才相妒。」所以說:「兩個人同樣美就會相互嫉妒,同樣尊貴就會彼此謀害,同樣得利就會相互忌恨。」

  [正方:]韓非子說:「讓眾人各依自己的主觀想法去解釋法術,即使堯舜再世也不可能讓全國的看法統一;捨棄圓規和直尺,忘記標準的度量,即使奚仲這樣有名的工匠也造不出一個車輪。可是如果讓一個只有中等才具的國君墨守法規治國,讓拙笨的工匠用圓規和直尺造車輪,都會萬無一失地成功。」

  [反方:]《淮南子》說:「箭頭之所以能射往遠處並穿透堅硬的目標,是因為它借助了弓弩的力量,但是它之所以能夠射中目標並使之四分五裂的根本原因,還在於人的心念。獎善罰惡,這是政令的職能,而政令之所以能得以貫徹執行的根本原因,在於人的精誠。所以,弓弩雖然強大有力,沒有人的參與,也不可能單獨射中目標;政令雖然嚴明,沒有人的參與,也不可能自行生效。」杜恕說:「世上有犯上作亂的人,但沒有雜亂無序的法律。

  假如法律單靠某一個人就能貫徹執行,那麼唐堯和虞舜就不需要後稷和契,商王和周王也不需要伊尹和呂尚的輔佐了。」

  【經文】

  [是曰:]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辦,不可以應敵。《左傳》曰:

  「豫奮不虞,古之善政。」

  [非曰:]《左傳》曰:「士■謂晉候曰:『臣聞之:無喪而戚,憂必仇焉;無戎而城,仇必保焉。」《春秋外傳》曰:「周景王將鑄錢。單穆公曰:

  『不可。古者天災降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人。夫備預,有來至而設之[修國備也。預備不虞,安不忘危],有至而後救之[若救火、療疾,量資幣之屬],是不相入也[二者先後各有宜,不相入]。可先而不備,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謂人未有患,輕而重之,離人,召匱財,是以召災也。]

  周固贏國也,天未厭禍焉,而又離人以佐災,無乃不可乎!』」

  [是曰:]《左傳》曰:「古人有言:『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

  [非曰:]晉楚遇於鄢。範文子不欲戰,曰:「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齊、秦、狄],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驕而亢,則憂患生]。盍釋楚以為外懼乎?」

  [是曰:]《三略》曰:「無使仁者主財,為其多恩施而附於下。」

  [非曰:]陶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欲使其少子裝黃金千鎰往視之。

  其長男固請,乃使行。楚殺其弟。朱公曰:「吾固知必殺其弟。是長與我俱見苦為生之難,故重其財。如少弟生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其財所從來,固輕棄之。今長者果殺其弟,事理然也,無足悲。」

  [是曰:]《語》曰:「祿薄者不可與入亂,賞輕者不可與入難。」慎子曰:「先王見不受祿者不臣,祿不厚者,不與入難。」

  [非曰:]田單將攻狄,見魯仲子。仲子曰:「將軍攻狄,弗能下也。何者?昔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簣,立而杖插,為士卒倡。此所以破燕。今將軍東有掖邑之奉,西有蕢上之娛,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後果然。

  【譯文】

  [正方:]事先沒有充分準備,就不可能應付突發事件;軍隊不預先武裝起來,不可以應戰。《左傳》說:「上古時代好的政府,都善於防患於未然。」

  [反方:]《左傳》說:「晉國大夫士■對晉侯說:『我聽說沒有喪事而悲傷,憂愁一定隨著到來;沒有兵患而築城,國內一旦有動亂,內敵必然據此頑抗。』」《春秋外傳》(即《國語》)記載:「周景王打算鑄造錢幣。

  單穆公說:『不可以。在古代,天災降臨時,政府才根據災情增加貨幣發行量,權衡輕重,用以救災。儲備貨幣,有時是在災禍還未出現就鑄造好了儲備起來(增加貨幣儲備,預防不測,是為做到居安思危);有時是等到災禍已經發生,然後根據需求量鑄造,投入救災(如救火、防治疾病等,就是這樣)。不能把這兩種情況下的貨幣鑄造混為一談(二者有先有後,不能混淆)。

  可以預先儲備卻不去做,這就叫懈怠;可以事後進行籌備而提前做了的,這叫招災(意思是說在民眾還沒有遭受災害時,就把救災工作放在第一位,會使民眾產生離心力,從而引起國家資財的匱乏,因此帶來雙重的災難)。周本來是弱國,老天降災沒有窮盡,現在又要使老百姓離心離德來加重災禍,恐怕不行吧?』」

  [正方:]《左傳》引用了古人這樣一句話:「一旦放過了敵人,就會造成數代人的禍患。」

  [反方:]晉軍和楚軍在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相遇。範文子不想作戰,便說:「我們的先君急於作戰,是有原因的。秦、狄、齊、楚都很強大,不全力拚搏,子孫將會被削弱。現在齊、秦和狄這三個強敵已經降服,我們的敵人只剩下楚國了。只有聖人才能做到既無內患又無外患。我們不是聖人,外部一安定,內部必然要產生隱患(太高傲,太強硬,必然會有禍患發生)。

  我們何不放走楚國,把它作為轉移內部矛盾的外患呢?」

  [正方:]《三略》說:「不要讓仁義的人管理資財,因為他會過多向老百姓施捨,從而收買人心。」

  [反方:]范蠡次子殺了人,被囚禁在楚國。范蠡本想讓小兒子帶上一千鎰黃金去楚國營救二子,可是長子堅決要去救他弟弟,范蠡只好答應。長子到了楚國後,不但沒有救出他弟弟,反而連金子都沒有花出去。最後楚國還是把他弟弟給處決了。范蠡說:「我事先就知道他會坑害二子的,因為他與我一起經歷過生活的磨難,太看重錢財了,捨不得花。我所以想讓小兒子去,是因為他一生下來就見我如此富有,乘好車,駕駿馬,馳騁捕獵,好不威風,怎麼會知道錢財是從哪裡來的呢?他要是去了楚國,一定仗義疏財,流水花錢,救出他哥哥的。如今大兒子事情沒辦成,弟弟果然給殺了,人情事理就是這樣,也不值得為之悲傷。」

  [正方:]《論語》說:「不能讓薪水少的人去發生暴亂的地方辦事,也不能讓賞賜不厚的去完成艱巨的任務。」慎子說:「古代帝王不起用不肯接受俸祿的人,對於俸祿不優厚的人,也不用他處理艱難繁雜事務。」

  [反方:]田單將攻打狄人,去拜見魯仲子。仲子說:「將軍這次去攻打狄人是不可能勝利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將軍在即墨,坐下編筐,站起鏟土,以身作則,帶動士兵,所以才打敗了燕國。而現在將軍東有掖邑的封地,西有賦稅供你玩樂,黃金腰帶橫掛,高車大馬馳騁在淄澠之間,只想享受人生的歡樂,卻沒有拚死的決心。所以說你不會取勝。」後來果如其言。

  【經文】

  [是曰:]語曰:「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非曰:]語曰:「交接廣而信衰於友,爵祿厚而忠衰於君。」

  [是曰:]《春秋後語》曰:「楚春申君使孫子為宰。客有說春申君曰:

  『湯以毫,武王以鎬,皆不過百里,以有天下。今孫子賢人也,而君藉之百里之勢,臣竊為君危之。』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上卿。」

  [非曰:]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嘗不尊,其國未嘗不榮也。今孫子賢人也,君何為辭之?」春申君又曰:「善。」復使人請孫子。」

  [是曰:]韓宣王謂摎留曰:「吾兩欲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對曰:

  「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簡公用田成、闞止而簡公弒,魏兩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王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其黨;其力寡者,叉藉於外權。

  或內樹其黨,以擅主命;或外為勢交,以裂其地,則王之國危矣。」又曰:公孫衍為魏將,與其相田儒不善。季文子為衍說魏王曰:「不獨不見夫服牛驂驥乎?不可百步。令王以衍為可使將,固用之也,而聽相之計,是服牛驂驥之道。牛馬俱死而不成其功,則王之國傷矣。願王察之。」

  [非曰:]傅子曰:「天地王神,不能同道而生萬物;聖人至明,不能一撿而治百姓。故以異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致宜者,聖人之治也。既得其道,雖有相害之物,不傷乎治體矣。水火之性,相滅也,善用之者,陳鼎釜乎其間,爨之煮之,而能兩盡其用,不相害也。天下之物,為水火者靈矣。

  何憂乎相害?何患乎不盡其用耶?」《易》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

  【譯文】

  [正方:]古語說:「貧賤之交不能忘,糟糖之妻不下堂。」

  [反方:]古語又說:「一個人交往太廣泛,對朋友的信用就會逐斷喪失;拿的薪水太優厚,對國君的忠誠就會逐漸衰退。」

  [正方:]《春秋後語》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楚國的春申君讓孫子當邑宰。

  他的門客中有人勸他說:「成湯以毫為根據地,周武王以鎬為根據地,方圓都沒有超過一百里,可是後來都得了天下。孫子是個很賢明的人,你把方圓一百里地方給他管理,我私下為你擔心,你這樣做很危險啊!」春申君說:

  「說得對。」於是派人辭退了孫子。孫子離開楚國去了趙國,趙王任命他為上卿。

  [反方:]過了不久,另一個門客卻對春申君說:「從前,伊尹離開夏國去殷商任職,結果殷有天下而夏滅亡;管仲離魯去齊,結果魯國因此衰弱而齊國稱霸。可見賢明的人在哪個國家,哪個國家的國君在國際上就受尊重,那個國家也因此而光榮。孫子這樣賢明的人,你為什麼要辭退他呢?」春申君又說:「說得對。」於是又派人把孫子請了回來。

  [正方:]韓宣王問摎留:「我想同時重用公仲和公叔,你說可以嗎?」

  摎留回答說:「不可以。從前晉國由於同時重用六卿,因而導致國家分裂;齊簡公同時重用田成子和闞止,結果自己被殺;魏王同時重用犀首和張儀,西河外的領土全部喪失。現在你要是同時重用了這兩人,那麼兩人之中,勢力大的必然會在國內培植私黨;勢力小的必定要借助敵國的勢力來支持他。

  許多大臣,有的會在內樹立黨羽,以國王的名義號令臣民;有的則會與別的國家私下結交,以便分裂國土。這樣一來,你的國家就危險了。」

  摎留還對他說:「公孫衍當魏國大將的時候,和宰相田儒關係不好。季文子替公孫衍高魏王說情:『大王你沒見過把牛和馬套在一起拉車的情形嗎?

  牛和馬同駕一車就連百步也走不了。現在大王把任公孫衍為大將,本應放手使用他,可你偏要聽從宰相田儒的計策,這就和用牛駕轅用馬拉車的道理一樣。牛和馬都累死了,事情也辦不成。這樣使用人才,國家就會遭受損失。

  希望大王明察。」

  [反方:]傅玄說:「天和地最神妙了,但是不能通過同樣的規律生育萬物;聖人是最英明的,但也不能用同一種方法去管理普天下的百姓。所以殊途同歸是大自然的普遍規律;因地制宜是聖人治理天下的共同原則。只要懂得這一道理,即使有互不相容甚至彼此相害的事物,也不妨礙從大局上統籌治理。比如說吧,水與火在本質是互滅的,可是善用水和火的人,把炊具放在水與火之間,用火來煮水做飯,使水與火各盡其用,這樣做,還怕水火互相傷害嗎?天底下的事物當中水和火是最奇妙的東西,只要善於運用它們,根本用不著擔心它們會互相危害,用不著憂慮它們不能各盡其用。」《周易》說:「天高地卑,形象不同,可是它們化育萬物的功能是相同的;男女的體質不同,可是彼此的情志可以溝通;萬事萬物的形體、性質各各不同,可它們恰恰是以異相從的。」

  【經文】

  [是曰:]陳登為呂布說曹公曰:「養呂布,譬如養虎,常須飽其肉,不飽則噬人。」

  [非曰:]曹公曰:「不似卿言。譬如養鷹,饑則為人用,飽則揚去。」

  [是曰:]劉備來奔曹公,曹公以之為豫州牧。或謂曹公曰:「備有雄志,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曹公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提劍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仗信,以召俊傑,猶懼其未來也。今備有英雄之名,以窮歸已而害之,以害賢為名,則智士將自疑,回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者?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曹公曰:「善!」

  [非曰:]傅子稱:郭嘉言於太祖曰:」備有雄志而甚得眾心,關候、張飛皆萬人之敵也,為之死用。以嘉觀之,其謀未可測也。古人有言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宜早為之所。」曹公方招懷英雄,以明大信,未得從嘉謀。

  【譯文】

  [正方:]漢末,廣陵太守陳登為呂布遊說曹操:「大將呂布如同一頭老虎,需要天大給它吃飽肉,哪一天吃不飽就要吃人了。」

  [反方:]曹操說:「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以養老鷹為例來說吧,餓了才能為人所用,吃飽了便會振翅高飛。」

  [正方:]三國時劉備來投奔曹操,曹操任命劉備為豫州牧。有人對曹操說:「劉備胸懷大志,現在不早點兒除掉他,必為後患。」曹操就此事向謀臣郭嘉請教。郭嘉說:」有道理。不過話說回來,你現在起兵的目的,是為百姓剷除殘暴的邪惡勢力,以真誠和信譽來號召天下豪傑幫助你建功立業,如果殺了劉備,就怕把所有想來投奔你人才都嚇跑了。現在劉備已有英雄之名,因為走投無路才來投靠你,假如在這種情況下謀害他,就要背上謀害賢能的罪名,那麼有智謀有才能的人就會懷疑自己找錯了對象,就會掉頭去重新選擇主人,到那時你和誰去平定天下呢?因害怕一人成為後患而除掉他,結果使普天下的人才都失望,值此安危之際,你不能不考慮其利弊得失。」

  曹操說:「講得好!」

  [反方:]傅玄在講到這段歷史掌故時,內容卻與此正好相反。他說郭嘉對曹操說:「劉備有雄才大略而且很得人心,關羽和張飛兩位大將,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都甘願為他盡忠效命。依我看,劉備的謀略不可測度。古人有言:『一日縱敵,數代之患。』應當盡快把他殺了。」可是曹操當時正在招攬天下英雄,一心想讓天下人相信他是最講信義的,所以沒有聽郭嘉的話。

  【經文】

  [是曰:]《家語》曰:子路問孔子曰:「請釋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子曰:「不可也。昔東夷慕諸夏之禮,有女而寡,為內私婚,終身不嫁。不嫁則不嫁矣,然非貞節之義矣。倉吾嬈取妻而美,讓與其兄。讓則讓矣,然非禮讓之讓也。今子欲捨古之道而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以非為是乎?」語曰:「變古亂常,不死則亡。」《書》云:「事弗師古,以克永代,匪說攸聞。」

  [非曰:]趙武靈王欲胡服,人子成不悅。靈王曰:「夫服者所以使國,禮者所以使事。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人而厚其國。夫剪髮文身,錯臂左衽,臨越之人也;黑齒雕題,鯷冠秫縫,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易而禮易。是以聖人謀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謀可以便其禮,不法其故。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離教,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智者不能一;遠邇之服,賢聖莫能同。窮鄉多異俗,曲學多殊辯。今叔父之言,俗也。吾之所言,以制俗也。叔父惡變服之名,以忘效事之實,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遂胡服。

  [是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非曰:]孟子曰:「天道因則大,化則細。因也者,因人之情也。」

  【譯文】

  [正方:]《孔子家語》記載說:有一次子路問孔子:「如果拋棄古人的倫理道德,只憑我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地去行動,可以嗎?」孔子說:「不可以。從前東方沒有教化的人仰慕華夏的禮儀制度,有的女子成了寡婦之後,為她暗中招個夫婿,但是終身不讓改嫁。不改嫁是不改嫁了,可是這種做法並不符合貞節的真正含義。倉吾這個地方有位叫嬈的人娶了個妻子十分美麗,就把妻子讓給了他哥哥。讓是讓了,可是這種做法並不是出於禮義的謙讓。現在你想拋開古人的倫理規範,只按你自己的心願做事,焉知你不是想把自己錯誤的當作正確的推行呢?」

  古語說:「改變古人的禮義,攪亂代代相傳的常規,不是死就是亡。」

  《尚書》說:「行事不師法古人,而想使國家能世代相傳,從來沒有聽說過。」

  [反方:]趙武靈王想改穿胡人服飾,他叔父公子成對此很不高興。趙王說:「衣服穿戴,是為了生活方便,有利於國家;禮儀法規,是為了辦事方便。聖人入鄉隨俗,隨遇而安,因地制宜,從實際情況出發制定禮儀法規,所以才會給人民帶來利益,使國家富裕強大。剪髮文身,衣襟向左開,這是越國一帶人民的風俗;染黑牙齒,在額頭上塗梁花紋,用河豚的皮粗劣地縫製帽子,這是吳國一帶人民的風俗。所以說禮儀服飾雖然不同,但為方便的目的卻是一樣的。地方不一樣,使用的東西自然也兩樣,事情在變化,禮尚自然也要變化。因此聖人只追求能使國家便利的總體策略,而絕不會在貫徹使用時固定不變;只追求怎樣使其禮儀法規執行起來更方便,絕不會食古不化。老師可以是同一個人,但學生可以來自生活風俗習慣各不相同的地方。

  中原地區的國家尚且可以禮儀制度相同,而文化習俗不同,更何況是生活在崇山峻嶺中的人民呢?所以捨棄還是保留,即使是智者也不能強求;遠近服飾的差異,聖賢也不能統一。窮鄉僻壤的民情風俗大多千奇百怪,邪辟玄妙的學說大多不同凡響,雄辯譎異。現在叔父所談的是一般的習俗,我所說的,是想造成一種新的習俗。叔父討厭改變服裝的樣式,可是卻忘了有利於辦事效果這一事實。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啊!」趙武靈王的一席話說服了公了成,於是他也穿起了胡服。

  [正方:]移風易俗,沒有比音樂更好的了。

  [反方:]孟子說:「天的法則是遵循它就會成就大事,改變就會脆弱消亡。所謂遵循天道,就是遵循人的情志。」

  【經文】

  [是曰:]李尋曰:「夫以喜怒賞誅,而不顧時禁,雖有堯舜之心,猶不能致和平。善言古者,必有效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人。設上農夫欲今冬田,雖肉袒深耕,汗出種之,猶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時不得也。」《易》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於時,其道光明。」《書》曰:「敬授人時,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月令,順之以善政,則和氣可立致,猶桴鼓之相應也。」

  [非曰:]太公謂武王曰:「天無益於兵勝,而眾將所居者九。自法令不行而任侵誅;無德厚而用日月之數;不順敵之強弱而幸於天;無智慮而候氛氣;少勇力而望天福;不知地形而歸過於時;敵人怯弱不敢擊而信龜策;士卒不勇而法鬼神;設伏不巧而任背向之道。凡天地鬼神,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不可以決勝敗。故明將不法。」司馬遷曰:「陰陽之家,使人拘而多忌。」

  范曄曰:「陰陽之道,其弊也巫。」

  【譯文】

  [正方:]李尋說:「假如只憑一時高興還是惱怒,而不是根據形勢來獎賞或是懲罰,即使有堯舜的智慧和仁愛,也不能使天下和平安寧。談論歷史,必須是對現實有所裨益,才算得上善於論古;談論天道,必須是對人事有所啟迪,才算得上是懂天意。假如一個高明的農夫突發奇想,要在嚴冬季節耕種田地,即使他光著膀子精耕,汗流滿面地播種,也不會長出莊稼。這倒不是沒有用心,而是違背了節令。」《周易》說:「該停止的時候就停止,該行動的時候就行動,一靜一動都不失時機,前途才會光明。」《尚書》上說:

  「只因為我們崇敬天道,所以上天才賜予我們時間。所以古代的帝王尊重天地和陰陽的變化,遵守四季節氣,再用良好的政治去順應它,因此祥和之氣馬上就能到來,這就像用鼓槌敲鼓,擊之即應一樣。」

  [反方:]姜太公對武王說:「上天對戰爭勝負不會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戰爭勝利的因素,將領所起的作用佔九成。軍法、號令執行不下去,反而隨意殺戮無辜;不以厚德待人。而是一味依賴陰陽術數;不根據敵軍實力強弱,而是寄希望於天命;不靠智謀取勝,而是依據天象決定行動;不是鼓舞士氣,而是希望上天賜福;不瞭解地形卻埋怨天時不利;敵軍畏怯,卻不敢英勇進擊,而是觀看龜策占卜是凶是吉;士卒不勇敢不採取有效措施,而是拜祭鬼神;由於埋伏不巧妙因而讓敵人輕易溜掉,凡是種種,都是導致失敗的原因。

  一切天地鬼神,看不見,聽不到,是不能決定勝敗的,所以英明的將領從不師法。」司馬遷說:「陰陽家容易使人束手束腳,瞻前顧後,多所忌諱。」

  范曄說:「陰陽法術的弊端是裝神弄鬼。」

  【經文】

  [是曰:]翼奉曰:「治道之要,在知下之邪正。人誠向正,雖愚為用,若其懷邪,智益為害。」

  [非曰:]夫人主莫不愛已也。莫知已者,不足愛也。故桓子曰:「捕猛獸者,不令美人舉手;釣巨魚者,不使稚子輕預。非不親也,力不堪也。奈何萬乘之主,而不擇人哉?故曰:夫犬之為猛,有非則鳴吠,而不遑於夙夜。

  此自效之至也。昔宋人有沽酒者,酒酸而不售,何也?以有猛犬之故。夫犬知愛其主,而不能為其主慮酒酸之急者,智不足也。

  [是曰:]語曰:「巧詐不如拙誠。」

  [非曰:]晉惠帝為太子,和嶠諫武帝曰:「季世多偽,而太子尚信,非四海之主,憂不了陛下家事。」武帝不從,後惠帝果敗。

  [是曰:]《左傳》曰:「孔子歎子產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而不為功。慎辭也哉!』」《論語》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非曰:]漢文帝登虎圈,美嗇夫口辨,拜為上林令。張釋之前曰:「陛下以絳候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又問曰:「東陽候張相如,何如人也?」上復曰:「長者。」釋之曰:「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弊,徒文具耳,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遲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口辨,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影響,舉錯之間,不可不審。」帝乃止。

  【譯文】

  [正方:]西漢人翼奉說:「治國之道的要害在於瞭解下屬的邪正。人若誠實正派,即使有點愚笨也可以任用。若心術不正,越聰明反而越會壞事。」

  [反方:]凡是人主沒有不愛自己的。那些不瞭解自己的人,不值得愛。

  所以桓玄說:「捕猛獸的事,不能讓美人去幹;釣大魚的事,不能讓小孩子去做。不是不相信他們,而是他們能力有限不能勝任。何況是一國之君,哪能不擇人而用呢?拿猛犬來說吧,其所以厲害,是因為它,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一有非常情況便狂吠不已。它對主人的服務,可以說自覺到極點了吧?

  然而能不能說這樣就很好了呢?從前宋國有家賣酒的,酒放酸了也賣不出去,什麼原因呢?原來是因為他家養的狗太厲害的緣故。那隻狗只知道愛它的主人,卻不知為主人考慮顧客因怕它不也來賣酒,酒放酸賣不出去會使主人生活困難的問題。這是因為狗的智力有限。所以說,做國王的不能用低能的人。」

  [正方:]古語說:「做人乖巧狡詐不如笨拙誠實。」

  [反方:]晉惠帝被立為太子時,中書令和嶠向晉武帝進諫說:「皇太子雖然仁信純樸,但現在世道險惡,他不具備君王的素質,恐怕將來無法應付險惡的局面,繼承不了陛下的基業。」晉武帝不聽,後來晉惠帝果然使國家走上了毀滅的道路。

  [正方:]《左傳》有載:孔子曾讚歎子產說:「語言是用來表達思想的,可是只有講究文彩才能充分表述他的想法。話都說不好,誰能夠知曉他的思想呢?說話而沒有文彩,就不會傳播到遙遠的地方。晉國能作為霸主,使鄭國能主動到晉國去議事,要不是子產能言善辯,文采蜚然,是不可能的。如何講好話,可得認真對待啊!」《論語》上說:「熟讀《詩經》三百篇,讓他主持政事,不能勝任;派他出使各國,又不能使用漂亮的言詞對答。讀詩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反方:]漢文帝到上林苑的虎圈去看虎,對管理虎圈的人的口才很賞識,要提拔他為負責上林苑的長官,張釋之上前說:「陛下認為絳候周勃這人如何?」文帝說:「是位長者。」又問:「東陽候張相如如何?」文帝又說:

  「也是位長者。」張釋之說:「這兩位長者說話,經常張口結舌,結結巴巴,哪像這位一張口就喋喋不休,能說會道呢?陛下知道,秦朝所任的刀筆吏,爭相比賽看誰辦事更快捷、對人更苛刻,然而他們的弊病,就是只有空頭文章而沒有真誠地同情人的心腸。因此做國君的就很難聽到自己的過失。這種壞風氣一直延續到了秦二世,氯個國家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陛下僅僅因這個管虎圈的小官吏口齒靈利就破格提撥,為臣恐怕天下會從此追隨這種風氣,爭逞口舌之能,而沒有實際行動。況且下邊受上邊的影響,會比陽光和聲音傳播得還要快,陛下的這種舉動,不可不慎重考慮啊!」於是文帝取消了他的打算。

  【經文】

  [是曰:]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以之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珠,其合德一也。相如雖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諷諫何異?」

  [非曰:]揚雄以為,賦者,將以諷也,必推類而言,極靡麗之辭,閎侈鉅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以諷帝。帝反漂漂有凌雲之志。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類徘優,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

  【譯文】

  [正方:]太史公說:「《春秋》的筆法,是從史實中推論出它所隱含的意義,而《周易》是要以隱晦幽微的神秘中來推求明顯可見的人事表現,《詩·大雅》所說的是王公大人的事情,但其旨意卻在於用德性來教化百姓,《詩·小雅》是通過譏刺小我的利弊得失,而使它的內在含義影響上層統治者。它們所說的內容雖然不同,但它們合乎仁德的宗旨卻是一致的。司馬相如雖然文彩浮華、鋪排誇張,然而他的目標還是想歸結到節約儉樸上來,這與《詩經》的諷諫用意有什麼不同呢?」

  [反方:]揚雄認為,賦的作用就是用於諷諫。賦一定要按類鋪排,用最華麗的辭藻,採用宏大富麗的形式,使人不能再往上增加什麼內容。可是,雖然它的目的在於正面引導,規勸諷諫,然而看完之後,人們卻把它的主題都忘了。從前漢武帝好神仙之事,司馬相如就獻上《大人賦》來諷諫皇帝。

  漢武帝讀罷,反而飄飄然仰慕神仙的慾望更強烈了。由此看來,賦這種文學形式根本起不到規勸的作用。賦很像是滑稽劇,會被正確的法度淘汰。賢人君子的言論,才是詩賦的正統。

  【經文】

  [是曰:]《淮南子》曰:「東海之魚名鰈,比目而行;北方有獸,名曰婁,更食更候;南方有鳥,名曰鶼,比翼而飛。夫鳥獸魚鰈,猶知假力,而況萬乘之主乎?獨不知假天下之英雄俊士,與之為伍,豈不痛哉?」

  [非曰:]狐卷子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兄賢不過周公而管蔡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況君之欲治,亦須從身始,人何可恃乎?」

  [是曰:]孔子曰:「不患無位,患已不立。」

  [非曰:]孔子厄於陳蔡,子路慍,見曰:「昔聞諸夫子,積善者,天報以福。今夫子積義懷仁久矣,奚居之窮也?」子曰:「由,來之識也。吾語汝。汝以仁者為必信耶?則伯夷、叔齊為不餓首陽;汝以智者為必用耶?則王子比幹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必報耶?則關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必聽耶?則伍子骨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何獨丘哉?」

  【譯文】

  [正方:]《淮南子》說:「東海有一種魚叫鰈,總是雙雙併排而游;北方有一種獸叫婁,總是輪流地一個捕食,一個在旁守候;南方有一種鳥叫鶼,永遠比翼雙飛。連這些鳥獸魚類,都知道互相扶助,更何況萬乘之主呢?假如萬乘之主不懂得借助天下英雄豪傑的力量,並與他們同心協力來治理天下,這豈不令人痛心?」

  [反方:]狐卷子說:「父親再沒有比堯更賢明的了,然而他的兒子丹未卻被流放;兄長再沒有比周公賢明的了,然而他的兩個弟弟管和蔡卻被殺戮;臣子再沒有比成湯和武王更賢明的了,然而夏桀和紂王卻遭到他們的討伐。

  何況當皇帝要想治理天下,就必須從身邊的人開始推行他的統治路線,這樣一來,哪個又是能靠得住的呢?」

  [正方:]孔子說:「別擔心自己沒有地位,就怕自己品行不端正,立不起來。」

  [反方:]孔子被困在陳國和蔡國,子路很不高興,去見孔子說:「從前老是聽先生說,為人只要多做好事,上天一定會用幸福來報答你。仁義道德的事先生已經做了好久了,影響深遠,天下聞名,今天為什麼會落到如此境地呢?」孔子回答說:「子路,這你就不明白了。來,讓我來告訴你。你以為仁義的人都必定會有人相信嗎?如果真是這樣,伯夷和叔齊就不會餓死在首陽山了;你以為智慧的人就部會被任用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王子比干就不會被紂王剖心驗證了;你認為忠實的人都會得到回報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夏桀的忠臣關龍逢就不會被斬首了;你以為是忠告就一定會有人聽嗎?如果真是這樣,伍子胥就不會被吳王殺害了。因此說,賢者能不能遇到施展抱負的機會,是個時間問題;賢明不賢明,是個人的才能問題。學識淵博又有深謀遠慮的君子,因沒有機遇而被終生埋沒的太多了,何止我孔丘一人呢?」

  【經文】

  [是曰:]神農形悴,唐堯瘦,舜黎黑,禹胼胝,伊尹負鼎而干湯,呂望鼓刀而入周,墨翟無黔突,孔子無暖席。非以貪祿位,將欲起天下之利,除萬人之害。

  [非曰:]李斯以書對秦二世云:「申子曰:『有天下者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桎。』若堯舜然,故謂之『桎』也。夫以人徇已,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

  夫堯禹以身徇天下,謂之『桎』者,不亦宜乎?」

  【譯文】

  [正方:]神農面容憔悴,唐堯瘦弱不堪,虞舜皮膚黝黑,禹手足磨出老繭,背鼎的伊尹輔佐成湯得了天下,屠牛的呂望輔佐武王打了江山,墨翟為了實現自己理想四處奔走,家裡的煙囪都不冒煙,而孔子連蓆子都坐不暖。

  他們這些人,如此心力交瘁,都不是為了貪圖俸祿權位,而是想使天下人都幸福,為天下蒼生消滅禍害。

  [反方:]李斯上書給秦二世說:「申不害說過:『擁有天下而不肆意橫行,這叫做以天下為「桎梏」。』象唐堯和虞舜那樣,就是使天下成了自己的『桎梏』了。如果別人為你犧牲,那麼你就會顯得尊貴而別人顯得低賤;相反就是你賤而人貴。這種情況,自古皆然。唐堯和大禹為天下犧牲自己,因此說他們使天下成了自己的『桎梏』。這種觀點不是很中肯嗎?」

  【經文】

  [是曰:]《論語》曰:「舉逸民,天下之人歸心焉。」魏文候受藝於子夏,敬段干木,過其廬,未嘗不式。於是秦欲伐魏,或曰:「魏君賢,國人稱仁,上下和洽,未可圖也。」秦王乃止。由此得譽於諸侯。

  [非曰:]韓子曰:「夫馬似鹿,此馬值千金。今有千金之馬,而無一金之鹿者,何也?馬為人用,而鹿不為人用。今處士不為人用,鹿類也。所以太公至齊而斬華士,孔子為司寇而誅少正卯。」

  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否,還報曰:「可攻也,其君好見巖穴之士、布衣之人。」主父曰:「如子之言,是賢君也,安可攻?」李疵曰:「不然。

  夫上尊巖穴之士,則戰士殆;上尊學者,則農夫惰。農夫惰則國貧,戰士怠則兵弱。兵弱於外,國貧於內,不亡何待?」主父曰:「善。」遂滅中山。

  【譯文】

  [ 正方:]《論語》說:「推舉被遺忘的人才,天下百姓就心悅歸服了。」

  魏文候曾受教於孔子的學生子夏,因為很尊敬孔子的另一個學生段干木,當他坐車路過段干木的住所時,沒有一次不下車扶著車把走的。秦國想討伐魏國時,有人說:「魏國君主很賢明,大家都稱讚他的仁義,上下級的關係也很融洽,不可打魏國的主意。」秦王於是取消了這個主意,魏文候因此而在各國諸侯中變得很有名氣。

  [反方:]韓非子說:「馬的形體如果長得像鹿,那這馬就會價值千金。

  如今有千金之馬,而無值一金之鹿,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馬能被人使用,而鹿卻不能。如果隱居的高士不能被君王使用,他們就像鹿一樣了。所以姜太公一到齊國,就把那些誇誇其談,只會講漂亮話的讀書人給斬了;孔子當司冠時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殺了少正卯。

  趙武靈王讓李疵去中山國偵察是否可以攻打它,李疵回來報告說:「可以打,中山國的君王喜歡召見住在巖洞中的隱士和平民。」趙武靈王說:「照你所說,中山君是位賢君,怎麼可以攻打呢?」李疵說:「不然。君主尊敬隱士,戰士就會減少;君主尊崇學者,農夫就會懶惰。農夫懶惰,國家就貧困;戰士少了,軍隊力量就削弱。兵弱於外,國貧於內,不亡國還等什麼呢?」

  趙武靈王說:「好。」於是就把中山國給滅了。

  【經文】

  [ 是曰:]《漢書》曰:陳平云:「吾多陰謀,道家所禁,吾世即廢亡,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其後玄孫坐酎金失候。

  [非曰:]後漢范曄論耿弇曰:「三代為將,道家所忌。而耿氏累葉以功名自終。將其用兵,欲以殺止殺乎!何其獨能崇也?」

  【譯文】

  [正方:]《漢書》記載陳平說:「我有許多陰險的權謀都是道家禁止使用的,這些謀略恐怕在我這一世就要被廢棄埋沒了。算了吧,如果在我這一生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那是因為我所使用的謀略有損陰德啊。」後來他的玄孫因為上貢的金子不合皇室宗廟祭祀的要求而被除去了候位。

  [反方:]後漢的范曄在說到耿弇時說:「耿弇三代為將,所用的謀略都很陰損,道家所忌,可是耿氏家族卻歷代以功績卓著而善始善終。帶兵打仗,都是要以暴易暴、以殺制殺的呀!他怎麼就能世世代代獨獨受此尊榮呢?」

  【經文】

  [是曰:]《易》曰:「崇高莫大於富貴。」又曰:「聖人之大寶曰位。」

  [非曰:]孫子為書謝春申君曰:「鄙諺曰:『厲人憐王。』此不恭之言也。雖然,古無虛謬,不可不審察也。此為劫殺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無法術以知奸,則大臣主斷圖私,以禁誅於己也。敵殺賢長而立幼弱,廢正嫡而立不義,《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圉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反問病,遂以冠纓絞王殺之,因自立也。齊崔杼之妻美,莊公通之,崔杼率其黨而攻莊公,莊公走出,逾於外牆,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

  近代李兌用趙,餓主父於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懸於廟梁,宿昔而死。』夫厲雖腫胞之疾,上比前代,未至絞纓、射股也;下比近代,未至擢筋、餓死也。夫劫殺死亡之主,心之憂勞,形之困苦,必甚於厲矣。由此觀之,厲雖憐王,可也。」

  【譯文】

  [正方:]《周易》說:「人類最崇高的事業,沒有比富貴更偉大的了。」

  又說:「聖人最大的法寶就是權位。」

  [反方:]孫子上書給春申君說:「民諺有言:『得了癩疥病的人都可憐做國王的人。』這話雖然說得很不恭敬,但是自古流傳的這句諺語卻沒有一點虛偽和荒謬的意思,不能不好好想一想啊!這句民諺是專指那些被人殺害的亡國之君而言的。作為一國之君,年輕歷淺,卻要恃才自傲,到處炫耀,又沒有心術和辦法識別奸人,這時大臣就會專擅大權圖謀私利,怕的是遭受殺身之禍。為此他們或則殺長立幼,或則廢嫡立不義。《春秋》曾就此勸誡道:『楚王子圉要到鄭國訪問,還沒走出國境,聽說楚王病了,於是返回去問候病情,乘機用帽子上的帶子把楚王勒死,自立為楚國國王。齊國崔杼的妻子很美,齊莊公與她私通,崔杼就率領他的部下攻打齊莊公,莊公翻牆逃跑時讓箭射中大腿,被崔杼追上去殺死,擁立莊公的弟弟為王。李兌在趙國當政,把靈王圍在沙丘宮,百日後被活活餓死。淖齒在齊國當政,將齊閔王抽了筋,懸掛在廟樑上,過了一宿就死了。患癩疥的人雖然得的是皮膚病,還不至於象前代或近代這些人一樣用帽帶勒死、箭矢穿股、抽筋、餓死的辦法殘害國君。而那些被殘殺的君王,心裡所承受的壓力與勞苦,身體所遭受的摧殘,要比癩病患者所受的痛苦厲害多了。由此看來,說癩病患者可憐做國王的人,是有道理的。」

  【經文】

  [是曰:]《易》曰:「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者,莫大於聖人。」

  [非曰:]莊子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教之,則並與仁義以竊之。何以知其然耶?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智耶?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是曰:]《論語》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非曰:]《易》曰:「窮則變,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太史公曰:「鄙人有言:『何知仁義?以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丑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0 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 『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仁義存焉』非虛言也。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代,豈若卑論儕俗,與代沉浮而取榮名哉?」

  [是曰:]東平王蒼曰:「為善最樂。」

  [非曰:]語曰:「時不與善,己獨由之。」故曰:非妖則妄。[是曰:]

  龐統好人倫,勤於長養,每所稱述,多過於才,時人怪而問之。統曰:「當今天下大亂,正道陵遲,善人少而惡人多,方欲興風俗,長道業,不美其談,則聲名不足慕也。不足慕企,而為善少矣。今拔十失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代教,使有志者自勵,不亦可乎?」

  [非曰:]《人物誌》曰:「君子知自損之為益,故功一而美二;小人不知自益之為損,敵伐一而並失。由此觀之,則不伐者,伐之也;不爭者,爭之也;讓敵者,勝之也。是故郤至上人,而抑下滋甚。王叔好爭,而終於出奔;藺相如以回車取勝於廉頗;寇恂以不鬥取賢於賈復。物勢之反,乃君子所謂道也。」

  [是曰:]《孝經》曰:「居家理,治可移於官。」

  [非曰:]酈生落魄,無以為衣食業。陳蕃云:「大丈夫當掃天下,誰能掃一室?」

  【譯文】

  [正方:]《周易》上說:「能夠為人民準備必需的物資,設置完備的器械謀求天下福利的,沒有比聖人更偉大的了。」

  [反方:]莊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什麼時候也不會停止。雖然讓聖人治是天下受到普遍的推崇,其實是給盜跖這種大盜提供了最大的便利。發明了斗斛以便稱量,結果連鬥帶升一起都被偷了;發明了稱錘和稱桿以便稱量,結果連錘帶桿都給偷了;發明兵符和玉璽以便讓人守信用,結果兵符和玉璽一起都給偷了;為教育民眾創造出仁義禮制,結果仁義也被竊取走了。怎麼知道是這樣呢?盜竊簾鉤的人被殺,而竊取國家的人卻成了諸侯。只要是做了諸侯,仁義道德也就有了,這還不是仁義和賢明和智慧一起都被盜竊了嗎?

  所以人人爭著做大盜,爭著當諸侯,紛紛去盜竊仁義,以及斗斛、稱以及符璽這些實際的利益。為此,雖然有高官厚祿的誘惑,有刀鉞斧鋸的危脅,仍舊阻止不了這些竊國大盜。導致這種無法制止的後果,實在是聖人的過失呀!

  所以老子說:『國家最厲害的武器是不能讓人看見的。』真正的聖賢是天下最厲害的武器,是不能把他暴露給天下人的。」

  [正方:]《論語》說:「君子再窮也能堅持節操,小人一受窮就會無所不為了。」

  [反方:]《易》上說:「窮則思變,變革才能通達,通達就能保持長久。

  因此天會自動保佑他們,他們就吉祥而無往不利。」太史公說:「邊鄙之人有句俗語說:『怎樣來知曉仁義呢?對自己有利就是有德。』因此,伯夷反對周王伐紂,餓死在首陽山,但文王、武王並不因此而被貶低;跖、0 暴戾無道,但盜徒們對他們卻大唱讚歌。由此看來,『竊鉤者誅,竊國者候』,『諸侯之門,仁義存焉』並不是一句空話。現在有的人死抱住他的學問不放,固守著自己的小仁小義,長期獨立於世外,落後於時代,哪如與世沉浮,順應時代的變化,求取功名富貴實惠呢?」

  [正方:]東漢時的東平王劉蒼說:「成就善業是最快樂的事。」

  [反方:]古語說:「時代不讓人做好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因此說:不成為妖孽,就會變得狂妄。

  [正方:]三國時的龐統喜歡談論人倫道德,善於品鑒人物,但他所稱許的人,多數都名聲超過才能。當時的人對此很奇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當今天下大亂,正道衰微,善人少惡人多。我想振興風俗,宏揚道義,如果不大力稱讚他們,那麼人的名聲就不會引起人們羨慕了。人們再不企慕名聲,為善的人就更少了。如今我提拔十人,只有五個夠格的,還能得到一半,他們受人尊重,使之名聲遠揚,世代傳頌,使有志向的人能自己勉勵自己,不也是件好事嗎?」

  [反方:]《人物誌》中說:「有才德的人知道吃虧受損實際上是有好處的,所以有一份功勞卻可以得到二份的美譽;見識淺薄的小人不知道自己佔了便宜實際上是一種損失,所以自誇其功,結果功勞和名譽一起損失了。由此看來,不自誇有功的,實際上是真正的誇功;不爭名奪利的,實際上是名利雙收;對敵方有所讓步的,其實是戰勝了對方。正是由於這個道理,春秋時的郤至善於抬舉別人,實際上壓倒了別人,名望顯得更高;王叔愛爭高低,結果被迫出逃他國;藺相如用引車迴避的辦法戰勝了廉頗;寇恂因為不和賈復爭鬥,得到了比賈復賢明的美譽。物極必反,這就是君子常說的『道』。」

  [正方:]《孝經》上說:「居家過日子,能治理得井井有條,那麼這個人的治家之道同樣可以用到為官之道上。」

  [反方:]漢高祖的參謀酈食其落魄時,都不能養家餬口。東漢名臣陳蕃說:「大丈夫應當掃除天下,怎能只留心收拾屋子這些瑣事呢?」

  【經文】

  [是曰:]公孫弘曰:「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自理,知所以自理,然後知所以理人。天下未有不能自理而能理人者也。此百代不易之道。」

  [非曰:]《淮南子》曰:「夫審於毫釐之計者,必遺天下之數;不失小物之選者,惑於大事之舉。今人才有欲平九州、存危國,而乃責之以閨閣之禮,修鄉曲之俗,是猶以斧剪毛,以刀伐木,皆失其宜矣。」

  [是曰:]商鞅謂趙良曰:「子之觀我理秦,孰與五大夫賢乎?」趙良曰:

  「夫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鬻於秦容,被褐飯牛。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

  今君之見秦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

  [非曰:]《史記》曰:「藺相如因宦者繆賢見趙王。」又曰:「鄒衍作《談天論》,其語宏大不經,然王公大人尊禮之。適梁,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如燕,昭王擁帚先驅。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攻趙,孟軻稱太王去邠。持方柄欲納圓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輔湯以王;百里奚飯牛,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鄒衍其言雖不軌,亦將有牛鼎之意乎?

  [是曰:]陳仲舉體氣高烈,有王臣之節;李元禮忠平正直,有社稷之能。

  陳留蔡伯喈以仲舉強於犯上,無禮長於接下。犯上為難,接下為易,宜先仲舉而後元禮。

  [非曰:]姚信云:「夫皋陶戒舜,犯上之征也;舜理百揆,接下之效也。

  故陳平謂王陵言:『面折庭譯,我不如公;至安劉氏,公不如我。』若犯上為優,是王陵當高於良、平,朱雲當勝於吳、鄧乎?」

  【譯文】

  [正方:]西漢大臣公孫弘說:「身體力行近於仁,勤學好問近於智,能知廉恥近於勇。明白這三條原則,就懂得怎樣修身自律了。知道如何修身自律,就會知道怎樣管理別人。大底下還沒有不能管理自己反而能管理別人的人。這是百世不易的真理。」

  [反方:]《淮南子》說:「能把毫釐之差算得一清二楚的人,一定忽略對天下形勢的瞭解;對小事一點也不放過的人,對於大事就會感到困惑不解。

  如果現在有人胸懷平九州、救危國的大志,不讓他去成就大事,反而拿類似三從四德的禮儀來要求他,讓他學習遵守民情風俗,這就好比拿斧頭割汗毛。

  用寶刀伐樹木一樣不近情理。」

  [正方:]商鞅問趙良:「你看我治理秦國,與百里奚相比誰賢明?」趙良回答道:「百里奚是來自荊楚的普通百姓,他聽說秦繆公賢明,就發願去拜見,但去秦國又沒有路費,於是把自己出賣給秦國的客人當奴隸,穿著破衣爛衫給人家餵牛。秦繆公知道後,把這個餵牛的人提拔起來,官拜左相,位尊身顯,秦國人都不敢仰視他。現在你被秦王任用,是通過秦王的侍從景監,不是因為你有名聲才被重用的呀。」

  [反方:]《史記》說:「藺相如是由於有宦官繆賢的推薦才被趙王起用的。」又說:「鄒衍作了一篇《談天論》的文章,誇大其辭,荒誕不經,然而王人大人們照樣尊重他。鄒衍一到魏都大梁(今開封),魏惠王就去郊外迎接他,以賓主之禮款待他;到了燕國,燕昭王親自打掃道路歡迎他。孔丘受困於陳、蔡,面帶饑色;孟軻受困於齊、梁,那種可憐巴巴的情景怎能和鄒衍相比呢?衛靈公向孔子請教兵法,孔子一言不發就離去了;魏惠王準備攻打趙國,想聽聽孟子的意見,孟子卻建議他讓出一片土地給趙國。這就好比要把方木棒打入圓榫眼——格格不入啊!」

  還有另一種說法:「伊尹善長烹調,扛著鼎去拜見商湯,後來終於輸佐商湯一統天下。百里奚給人餵牛,秦繆公起用他後,成就了霸業。可見要幹一件事,就得先把原來事收起來,然後把原來的道理用之於偉大的事業上來,這樣才會成就大事。鄒衍的學說雖然不正統,但也隱含著施展報負的深意呀!」

  [正方:]東漢時的陳蕃性格高傲剛烈,具有帝王之臣的節操;李元禮忠誠正直,具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蔡邕認為陳蕃敢於冒犯龍顏,李元禮對待下屬平易近人。冒上最難,善於待下較易,因此陳蕃應當排名在先,李元禮排名在後。

  [反方:]晉人姚信說:「皋陶戒告虞舜,這是冒犯國君的表現;虞舜善於總理百官,這是平易待下的效用。所以漢丞相陳平對王陵說:『在君王面前直言敢諫,據理力爭,我比不上你;至於說到鞏固劉氏政權,你就比不上我了。』如果認為敢於犯上最高,那麼王陵當然要高於張良、陳平,劉秀的直臣朱雲也要勝過吳漢和鄧禹了。這樣說合適嗎?」

  【經文】

  [是曰:]《史記》曰:「韓子稱:『儒者以文亂法,而俠士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季次,孔子弟子,未嘗仕,孔子稱之。]讀書懷獨行,議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巖,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奚飯牛,仲尼厄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近代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者耶?誠使鄉曲之俠,與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代,不同日而論矣。曷足小哉!」

  [非曰:]《漢書》曰:「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庶人,各有等差。是以人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子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越職有誅,侵官有罰。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禮樂征伐,出自諸侯。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合縱連橫,力政爭強。由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固窮交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殺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彰名天下。扼腕而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及至漢興,禁綱疏闊,來之匡改也。

  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郭解、劇孟之徒,馳騖於閭閻,權行州域,力折公候。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陷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失矣,』非明王在上,示之好惡,齊之以禮法,人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六國之罪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微,竊殺生之權,其罪也,不容於誅矣!」

  【譯文】

  [正方:]司馬遷在《史記·遊俠列傳》中說:「韓非子認為讀書人以舞文弄墨來敗亂法度,俠士以武力挾持而觸犯禁令。這兩種人都受到韓非子的批評,可是有學識的人卻常常稱讚他們。那些以權術來謀取宰相、卿大夫的人,輔佐他們那個時代的君王,他們的事跡都已記載在史書裡,當然沒什麼好說的了。至於象孔子的弟子季次(季次堅決不做官,所以孔子很讚賞他)

  和原憲,本是窮人家的子弟,勤奮讀書,胸懷超凡脫俗的德行,不肯與世沉浮,當時的人也譏笑他們。當代的遊俠之士,其行為雖然與傳統的法治觀念相牴觸,然而他們言必信,行必果,一旦答應別人就說一不二,寧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援救危難中的正人君子,辦了好事決不自吹自擂。這些行俠仗義的人,確實也有值得讚美的地方啊!再說,人生在世,危難困苦、走投無路的情況說不定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就連許多賢人都免不了,如從前舜的父親要害他,在他打井的時候掩埋了井口,把他困在了井裡;伊尹曾是有莘氏送嫁娘到殷湯的陪臣,是個廚師,背著做飯的鼎,借向成湯講烹飪技術時才受到賞識;傅學是個在傅巖這個地方打土牆的奴隸;姜太公曾被困在壁高林深的滋泉以釣魚聊度時光;管仲曾被齊桓公囚禁;百里奚經給人家餵過牛;孔子在匡地受困,在陳、蔡兩國挨過餓。這些人都是讀書人所稱道的有道德、有修養的仁人志士,都免不了遭受這樣的苦難,更何況中等之材而又處在這種末世呢?他們所遇到的災難真是一言難盡啊!身處這種亂世,作為一介平民的遊俠,自己給自己立下濟世救人、一諾千金的行為準則,行俠仗義的英名傳頌四方。所以,每當善良正直的人們走投無路的時候,就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而他們也不惜為之捨身赴難,這不是和人們所稱頌的聖賢豪傑一樣嗎?即便是鄉間村俚的普通俠義之士,同季次、原憲這樣的賢德之士比較起來,就其對當今社會的作用而言,也不是能同日而語的。所以俠義之士在信義和功德方面的意義,怎麼可以輕視呢!」

  [反方:]班因在《漢書》中卻反對司馬遷的這一看法,他說:「天子和諸侯建立國家,從卿、大夫到老百姓,自上而下,都要有等級差別。因此,人們才馴順地忠心敬上,基層的人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孔子說:『天子統治有道,天下太平,那麼國家的政權就不會落在士大夫手中。』百官各有其職,守法聽令,以盡其職責,越權被誅,侵犯受罰。這樣才會上下和順,把事情治理好。周王室衰微時,禮樂制度和征伐叛逆的決策權落在了諸侯手裡。齊桓公、晉文公之後,大夫掌握了國家大權,臣僚替天子發號施令。這種衰敗的情況到了戰國時代,又是合縱,又是連橫,諸侯各國競相用強權和武力征伐稱霸。於是各國的公子——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齊國的孟嘗君、楚國的春申君,都藉著王公的勢力,收羅遊俠,使雞鳴狗盜之類的事屢屢發生,老百姓不得安寧,而他們卻受到了各國君主的禮遇。趙國的丞相虞卿拋棄國家的利益去救他的患難之交魏齊;信陵君魏無忌竊取虎符假傳國王的命令,讓朱亥用錐殺死了將軍晉鄙,奪取軍權,去為平原君趙勝解救被包圍的趙國。他們就是用這種欺上瞞下的方式得到諸侯的器重,因此而揚名天下。

  人們在慷慨激昂地談論起大俠來的時候,都把信陵君、平原君、孟嘗君,春申君推崇為首領。這樣一來,就形成了背棄國家、結黨營私的局面,而忠守職責,為國效力的大義就被破壞了。等到漢代統一天下後,實行無為寬鬆的國策;這種不良風氣沒有得到徹底糾正。魏其候竇嬰和武安候田蚡這些人,在京城中互相競爭誰家的死士更強;郭解、劇孟之類,在街頭巷尾橫衝直闖,騷擾民眾,他們的勢力可以達到郡縣城鄉,公侯王子對他們都得卑躬屈膝。

  許多老百姓把他們當作大英雄,對他們羨慕不已。這些人即便是身犯國法,鐺鋃入獄,還自以為能揚名後世,有如季布、子路或李牧一類的勇士,死而無悔。曾子說:『國王喪失治理天下的總則,那麼人民就會長時間的妻離子散。』如果不是明智的國上當政,向全國人民講清好壞的標準,然後用禮法來統一人們的思想和行動,人們哪裡會知道國家禁止的是什麼,從而走上正道呢?古代的正確看法是:對於象堯、舜和文王,春秋五霸就是罪人,而六國是五霸的罪人,以此類推,信陵君等四豪就是六國的罪人。何況象郭解這一類遊俠,以一個卑微的匹夫,竊取了生殺大權,他們的罪過,縱然是殺頭都太客氣了!」

  【經文】

  [是曰:]《屍子》曰:「人臣者,以進賢為功;人主者,以用賢為功也。」

  《史記》曰:「鮑叔舉管仲,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之能知人也。」

  [非曰:]蘇建常責大將軍青曰:「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士大夫無稱焉。願觀古今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大將軍謝曰:「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嘗切齒。彼親附士大夫,招賢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其為將如此。

  [議曰:]此一是一非,皆經史自相違者。]

  【譯文】

  [正方:]《屍子》說:「人臣以推薦賢者為有功;人主以任用賢者為有功。」《史記)說:「鮑叔牙舉薦管仲;天下人很少讚美管仲,而是稱讚鮑叔牙有知人的才能。」

  [反方:]蘇建經常責備大將軍衛青:「你自高自大,使得天下的賢士大夫都不稱頌你,希望你像古今名將那樣招攬、選拔德才兼備的人。」大將軍衛青抱歉地說:「自從魏其候、武安候大宴賓客,招賢納士以後,天子曾對此非常憤怒。親近士大夫,招攬賢士,罷黜不肖之人,那是人主的權力;做為人臣,只要依法履行自己的職責就可以了,何必要去招賢納士呢?」衛青做為漢武帝的大將軍,終生都是這麼做的。

  [以上所列舉的一正一反的命題,都是從經史典籍中摘錄出來的自相矛盾的立論。]

  【經文】

  班固云:「昔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事主,好惡殊方,是以諸家之術,蜂起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令諸侯。其言雖殊,譬猶火水相滅,亦能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事雖相反,而皆相成也。」

  《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此之謂也。

  【譯文】

  班固說:「從前王道衰微,諸侯各國竟相鞏固自己的政權,由於當時各國的君主好惡不同,因而使諸子百家的學說蜂擁而起。他們各執己見,大力宣揚自己的理論觀點,並且到處遊說,爭取讓諸侯採納。他們的學說雖然各不相同,但就像水與火的關係一樣,相滅而又相生。仁和義,敬與和,雖然相反,然而它們卻都相輔相成。」

  《周易》說:「天下人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而達到共同目標的途徑卻有各種各樣;天下的真理是同一的,而人們思考、推究真理的思維方式和表述方式卻是千差萬別的。」《周易》所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適變十五
  時代在變,所以治國方針也要變。即使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其治國方略也得適應當時社會發展的變化。

  【經文】

  昔先王當時而立法度,臨務而制事,法宜其時則理,事適其務故有功。

  今時移而法不變,務易而事以古,是則法與時詭,而事與務易,是以法立而時益亂,務無而事益廢。此聖人之理國也,不法古,不修今,當時而立功,在難而能免。

  [秦孝公用衛鞅。鞅欲變法,孝公恐天下議己,疑之。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智之慮者,必見教於人,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人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人,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人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因人而教,不勞而功成。緣法而理,吏習而人安。」衛鞅曰:

  「龍之所言,世俗之言。常人安於習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以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贄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修禮無邪。」衛鞅又曰:「治代不一道,便國不法故。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遂變法也。]

  由是言之,故知若人者,各固其時而建功立德焉。[孟子曰:「雖有磁基,不如遇時;雖有智慧,不如逢代。」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語》曰:「聖人修備以待時也。」]

  何以知其然耶?桓子曰:「三皇以道治,五帝用德化,三王由仁義,五伯用權智。」[說曰:無制令刑罰謂之皇,有制令,無刑罰謂之義;賞善誅惡,朝諸侯,朝事,謂之王;興兵眾,立約盟,以信義矯代謂之伯。文子曰:「帝者,貴其德也;王者,尚其義也;霸者,迫於理也。道狹然後任智,德薄然後任刑,明淺然後任察。」議曰:夫建國立功,其政不同也如此。]

  五帝以上久遠,經傳無事,唯王霸二盛之類,以定古今之理焉。[秦漢居帝王之位,所行者霸事也。故以為德之次。]

  【譯文】

  從前先王根據當時的實際情況建立政治制度,根據當時的任務制定政策,制度和政策與當時的實際情況和任務相符合,國家才能治理好,事業才會有成績。形勢和任務變了,制度和政策還要死搬已經過時的那一套,使制度與時代、任務與政策脫節,這樣一來,即使有好的制度和法規,也是勞而無功,徒增混亂。所以聖人治國,一不法古,二不貪圖一時之宜。因時變法,只求實效。這樣,遇到煩難也容易解決。

  [秦孝公既用衛鞅,想要變法,又怕天下議論自己。衛鞅說:「疑惑不決的行為沒有名聲,疑惑不決的事情沒有功績。且有高於常人的行為,本容易為俗世所反對。有獨特見識的計謀,必為人民所低毀。愚笨的人,仍不明已完成的事情;聰明的人,卻能預見未來的事情。行事的開始,不可與人民共謀,而只可與他們共享事業成功的快樂。能談論至德要道的人,不與世俗合流;能建立偉大功業的人,不與眾人共謀。因此聖人只要可以使國家強盛,就不必傚法舊制度;只要可以便利人民,就不必遵循古禮教。」孝公說:「很好!」甘龍說:「不對!聖人是不改變民俗來教化的,聰明的人是不改變舊法來治國的。能依照民俗來教化的,不費力就能成功;能依照舊法來統治的,官吏習慣而人民安適。」衛鞅說:「甘龍所說的,是世俗之言。常人苟安於舊世俗,學者拘泥於舊見聞。以這兩種人來做官和守法都還可以,但卻不可以用以議論舊法以外的新事物了。三代不同禮教,而各治天下,五霸不同法律,而各成霸業。聰明的人能製作新法,愚笨的人卻受制於舊法。聰明的人能變更禮教,不聰明的人就要被禮教拘束。」杜摯說:「新法利益不及舊法百倍就不變法,新器功用不及舊器十倍就不換器。」衛鞅說:「治世不是只用一種方法,利國不必傚法古制度,所以商渴、周武不遵循古制度而能統治天下,夏桀、商紂不革新禮教而亡國。反對古制度不一定應該受非議,遵循古禮教也不值得多誇獎。孝公說:「鞅說得很好!」於是決定了變法。]

  由此可見,像商鞅這些人,都明白要想建功立業,富國強兵,必須順應時代,跟上時代。否則只能被時代淘汰。[孟子說:「既使有肥沃的土地,也不如按季節種莊稼;既使有智慧,也不如趕上好時代。」范蠡說:「節令不到,就不能強迫禾苗生長;事情不經過研究,不能強求成功。」《論語》說:

  「聖人平時就把一切都準備好,只等待時機的到來。」]

  怎麼知道這樣做才是正確的呢?桓范說:「三皇(神農、女媧、伏羲)

  時代的特徵是以道治理天下,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是用德化育天下,三王(大禹、後稷、文王)用仁義教導人民,春秋五霸卻用權術和智謀制服別的國家。」[不用制度法令和刑罰就能統治的是三皇;有制度法令而沒有刑罰的是五帝;賞善誅惡,分封諸侯協助天子管理國事,定期到朝廷討論國家大事,是三王;發動戰爭,訂立盟約,用信義來使天下人服從指揮,取代天子稱霸天下的就是五霸。文子說:「三皇最可貴的是在於天然地有道德;三王崇尚的是仁義;而霸者卻不得不用理論、法則進行統治。大道淡薄後,統治者只好動用智謀;缺乏德行後,就只好加強法制;情況不明的統治者就只能動用間諜偵探了。」建立統治一個國家,所採取的政治策略差別就是如此之大。]

  五帝以前的事已太久遠,經傳上也沒有記載,唯有「王道」和「霸道」

  盛傳於今,只好用它們的利弊得失作為我們討論古往今來治國的經驗教訓了。[秦漢兩朝的帝王所推行的是「霸道」,所以不能把他們的仁德放在主要的地位上來討論。]

  【經文】

  夫王道之治,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

  [論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匹婦蠶之,年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畝之田,數口之家,耕稼修理,可以無饑矣。雞豚狗彘之畜,不失其時,老者可以食肉矣。夫上無貪慾之求,下無奢淫之人,藉稅省少而徭役不繁,其仕者,食祿而已不與人爭利焉。是以產業均而貧富不能相懸也。」]

  然後教以禮儀。

  [故明王審已正統,慎乃在位。官室輿服不逾禮制,九女正序於內,三公分職於外。制井田以齊之,設諸侯以牧之,使饒不溢侈,少不匱乏,然後申以辟雍之化,示以揖讓之容,是以和氣四塞,禍亂不生,此聖王之教也。]

  而威以刑誅,使知好惡去就。

  [虞帝先命禹平水土,後稷播植百谷,契班五教,皋陶修刑,故天下太平也。]

  是故大化四湊,天下安樂,此王者之術。

  [王者,父天母地,調和陰陽,順四時而理五行,養黎元而育群生,故王之為言往也。蓋言其惠澤,優遊善養潤天下,天下歸往之,故日王也。]

  【譯文】

  王道的統治,是先剷除禍害人民的社會惡勢力,讓人民豐衣足食。

  [《論語》說:「五畝大小的宅第,種上桑樹,養上蠶,一個女子養蠶,就可以供五十人穿衣了。數口之家耕種百畝之田,就不會挨餓了。飼養六畜,老人也可以吃到肉了。上層的官吏不貪求,下層的民眾不奢侈,苛捐雜稅少,徭役也不繁重,當官的只不過是拿薪水罷了,不要去與老百姓爭奪利益。這樣一來,各行各業收入均衡,貧富也就不會差距太大了。」

  經濟狀況得到保證後,就應該進行文明禮貌。倫理道德的教育了。

  [因此英明的國王經常反省自己是否堅持了正確的政治路線,謹慎地鞏固統治地位。宮室輿服不超過規定,三宮六院主內,三公主外。按井田制統籌農事,讓諸侯來協助管理民眾,豐收時不驕奢,欠收時也不感到匱乏,然後設立學校推行教育,為人民大眾做出謙恭禮讓的榜樣,這就可以使得上下左右和睦相處,禍亂不生,這就是三王治理國民的辦法。]

  然後建立法規、刑罰來樹立國威,讓人民群眾分清善惡,明白自己前途之所在。

  [比如虞舜的時代,就首先命令大禹去治理河流,然後又讓後稷去播種百谷,讓契分管教化,讓皋陶制訂刑法,因而天下太平。]

  由此可見,最偉大的盛世,是通過多種因素,舉國上下同心協力,從而使普天之下一片安樂平和的景象,這就是王者的治國藝術。

  [王的職責是以天為父,以地為母,調和陰陽,順應四季的變化,使金、木、水、火、土五行合理消長,教養百姓,哺育眾生,所以王的含意就是萬民嚮往。總而言之,做為一國之王,他的恩澤浩蕩,惠養四方,天下人民爭相投向他的懷抱,因此才稱之為王。]

  【經文】

  霸功之大者,尊君卑臣,權統由一,政不二門,賞罰必信,法令著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

  [夫霸君亦為人除難興利以富國強兵,或承衰亂之後,或興兵征伐。皆未得,遵法度,申文理,度代而制,因時施宜,以從便善之計,而務在於立功也。]此霸者之術。

  [王道純而任德,霸道駁而任法。此優劣之差也。]

  【譯文】

  成就偉大霸業的國王,能做到君尊臣卑,權力在霸主一人手裡,政策法令由專門的機構制定,賞罰、法令嚴明,百官各司其職,有法必依。

  [霸主也能為人民除害謀利以富國強兵,或者是在一個朝代衰亡之後,興兵討伐叛亂。如果做不到這兩點的話,也要遵循法度,宣傳文教,根據情況制定有效的制度,因時制宜,從方便、有利出發,目的主要是為了建立功勳,成就霸業。]這就是霸主的治國之術。

  [如果是真正的王道,就會用仁德來統治,而霸道則駁雜無序且以法治為主。這就是二者優劣和差別之所在。]

  【經文】

  《道德經》曰:「我無為而人自化。」《文子》曰:「所謂無為者,非謂引之不來,推之不往,謂其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推自然之勢也。」[故曰:「智而好問者聖;勇而好問者勝。乘眾人之智,即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即無不勝也。故聖人舉事,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也。]故曰: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舲舟,泛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原馬,服騊駼。孔、墨,博通也,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棒薄,出險阻。

  由是觀之,人智於物,淺矣,而欲以昭海內,存萬物,不因道理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遠。故智不足以為理,勇不足以為強,明矣,然而君人者,在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

  [《呂氏春秋》曰:「是天無形而萬物以成,大聖無事而千宮盡能,此謂不教之教,無言之詔也。」]

  【譯文】

  《道德經》說:「我無為,人民就會自我教育。」《文子》上說:「所謂無為,並不是就叫他不來,推他不走,什麼事也不做,整天坐著不動。無為就是指按規律辦事,借助一定的條件去奪取成功,也就是說,一切都要順其自然。」[所以說,既有才智,又善於向人請教就是聖明;既勇敢,又善於向人請教就是優勝。能發揮大家的聰明才智,什麼重任都能完成;利用群眾的力量就沒有不可戰勝的困難。因此聖人辦事,無不發揮各方面的優勢,並善於合理利用它們。]商湯和周武王雖是聖主,卻不能和越人一起乘遊艇,泛江湖;伊尹是賢相,卻不能和胡人一道騎野馬馳騁;孔、墨雖然都是博學的通人,卻不能像山裡人那樣鑽山入林。

  由此可見,人的智能是有限的,如果想眼觀四海,胸懷天下,不掌握真理,僅憑自己有限的本領,就打不破時空的局限。一人的智慧,不能窮盡全部真理;一人的勇敢,不能無敵於天下。這是很明顯的道理。然而,作為國家的領袖,坐在高堂之上,就能對天下形勢瞭如指掌,其奧妙就在於他能因此知彼,因人知人,把別人的優勢變成自己的優勢。[《呂氏春秋》說:「大沒有固定的形狀,然而有了它萬物才能生成,偉大的聖人不是事事都親自動手,而是使所有的官員各盡其能,發揮作用。這就叫沒有教導的教導,沒有說出來的聖旨。」]

  【經文】

  夫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之使。至精之感,弗召自來。

  待目而昭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理難矣。[《文子》曰:「三月嬰兒,未知利害,而慈母之憂喻焉者,情也。」故曰:言之用者小,不言之用者大。又曰:

  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施而信,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誠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為之也。]

  皋陶喑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師曠瞽而為大宰,晉國無亂政。

  [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聖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

  不言之令,不視之見,聖人所以為師,此黃老之術也。

  [ 《文子》曰:「聖人所由曰道,所為曰事道,猶金石一調,不可更事, 猶琴瑟每調,終而改調。故法制禮樂者,理之具也,非所以為理也。」

  昔曹參相齊,其治要用黃老術,齊國安集。及代蕭何為漢相,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少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

  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由是觀之,秦人極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弊也。《經》曰:「我無為而人自化;我好靜而人自正。」參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擾其末也。太史公曰:「參為漢相,清靜寡慾,言合道義。然百姓離秦之酷擾,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

  議曰:黃老之風,蓋帝道也。]

  【譯文】

  天下萬物都自覺嚮往冬天的太陽,夏天的陰涼,並沒有什麼人讓它們這樣做啊!可是在精誠的感召下,萬物都不叫自來。如果都等目光的示意,號令的指揮,它們才這樣做,這在道理上很難講得通。

  [文子說:「剛滿三個月的嬰兒是不懂利害的,然而仁慈的母親對嬰兒還是要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憂慮之情溢於言表,這是因為至情使然。」所以說語言的作用是不足稱道的,語言後面的至情才是真正值得讚美的。文子還說:「不說話就能使人相信,不施惠就仁愛,不發怒就威嚴,這是大自然的自在精神。施惠才能做到仁愛,說話才能讓人相信,發怒才能讓人感到威嚴,這是內心真實情感的作用。施惠也做不到仁愛,說話也不能讓人相信,發怒也不能讓人害怕,這是由於裝樣子要人看的緣故。」]

  皋陶雖然是個啞巴,但他作為大禹的最高法官時,天下沒有酷刑;師曠是個瞎子,但他作了宰相後,晉國沒有亂政。

  [莊子說:「天地有偉大的美德,四季有嚴格的界線,萬物有各自的規律,但它們都不說話。聖人無力,更高的聖人寂然不動,他們都在傚法大自然的規律啊!」]

  像這樣不言語就發出了命令,不觀望就無所不見,就是聖人所要師法的。

  這就是黃老治國之術的理論根源。

  [文子說:「聖人所師法的是『道』,按照『道』去行動叫『事道』。就好比金石只有一個音調,這是永遠不能改變的,遵循『道』做事,就像琴瑟都各自有調,一曲終了必須改變調韻一樣。所以說法度和禮樂,都是治國的手段,而不是『道』的本體。」

  從前曹參在齊國當丞相的時候,他就是運用黃老清靜無為的治國之術,使齊國安定繁榮。等到代替蕭何當漢相,要離開齊國時,囑咐接任他的齊國宰相說:「我要把齊國的司法大權托附給你,希望你謹慎從事,不要過於頻繁地去騷擾犯人。」那位接任的齊相說:「治理國家的事難道沒有比這些再大的了嗎?」曹參說:「不能這麼講。刑律、監獄這類法治工作,幾乎包括其它方面的所有事情。如果過分頻繁地騷擾犯人,叫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何處容身呢?假如他們真的走投元路,社會的問題只會更多,更糟糕。所以我把法治一向放在第一位。」

  由此看來,秦國的法律過於嚴酷,才導致了全國人民的奮起反抗。漢武帝刑法森嚴,因此製造了許多冤案。這就是法治的蔽端。《道德經》說:「我無為,人民就自我教育;我寧靜,人民就自覺自願的走正道。」曹參想用黃老之道作為他治國的根本,而不動用其它舉措來干擾根本大法。太史公說,「曹參作為漢朝的宰相,清靜寡慾,為政合乎黃老之道。當老百姓終於擺脫離了秦國的殘暴統治後,曹參給了他們修養生息的機會。做到了無為而,所以人民大眾才都稱讚他的美德。」

  黃老的無為而治,實際上就是五帝的治國之道。]

  【經文】

  孔子閒居,謂曾參曰:「昔者明王年修七教,外行三王。七教修而可以守,三至行而可以征。明王之守也,則必折衝千里之外;其征也,還師衽席之上。」

  曾子曰:「敢問『七教』?」

  孔子曰:「上敬老則下益孝,上敬齒則上益悌,上樂施則下益亮,上親賢則下擇交,上好德則下無隱,上惡貪則下恥爭,上廉讓則下知節,此之謂七教也。」[七教者,治之本也。教定則本正矣。凡上者,人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也?]

  昔明王之治人也,必裂土而封之,分屬而理之。使有司月省而時考之,進賢,退不肖。[然則賢良者悅,不肖者懼矣。]哀鰥寡,養孤獨,恤貧窮,誘孝弟,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無刑人矣。

  上之親下也,如腹心,則下之親上也,如幼子之於慈母矣。其於信也,如四時,而人信之也,如寒暑之必驗。故視遠若邇,非道邇也,見明德也。

  是以兵革不動而威,用利不施而親,此之謂「明王之守,折衝千里之外者也」。

  [議云:昔管子謂齊桓公曰:「君欲霸,舉大事,則必從其本矣。夫齊國百姓,公之本也。人甚憂饑而稅斂重,人甚懼死而刑政險,人甚傷勞而上舉事不時。公輕其稅,緩其刑,舉事以時,則人安矣。」此謂修本而霸王也。]

  曾子曰:「何謂『三至』?」

  孔子曰:「至禮不讓,而天下理;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至樂無聲,而天下之人和。」何則?昔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實,既知其實,然後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謂「至禮不讓而天下治」。固天下之祿,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謂「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如此,則天下之明譽興焉,此謂之「至樂無聲而天下之人和」。[故曰:所謂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親;所謂天下之至智者,能用天下之至和;所謂天下之至明者,能舉天下之至賢也。]故仁者莫大於愛人,智者莫大於知賢,政者莫大於能官。

  之君,修此三者,則四海之內,供命而已矣。此之謂「折衝千里之外」。

  [夫明王之征,必以道之所廢,誅其君,改其政,吊其人,而不奪其財矣。]

  故曰:明王之征,猶時雨之降,至則悅矣。此之謂「還師衽席之上」[言安而無憂也。]故揚雄曰:「六經之埋,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

  此孔氏之術也。[議曰:孔氏之訓,務德行義,蓋王道也。]

  【譯文】

  孔子閒居,對曾參說:「從前,英明的帝王內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做到了,就可以使內政得以鞏固,有備無患;三至做到了,才可對外征伐。

  明主的防守,對千里之外的敵軍都有衝擊力量;一旦率軍出擊,必將心定理得地凱旋而歸。」

  曾子問:「先生,什麼是『七教』啊?」

  孔子說:「『七教』是指執政的人要做好以下七點:一是尊敬老人,臣民才會對老人更加孝順;二是尊重年長的人,臣民才會對年長的人更加敬愛;三是樂善好施,臣民才會光明磊落;四是親近賢人,全國人民才會選擇有道德的人接交;五是好德,臣民就沒有隱瞞;六是厭惡貪婪,民眾才會恥於爭名奪利;七是提倡謙讓,臣民才會有節操。」[七教是執政的根本原則。教育路線明確,根本路線才能走上正道。執政者是人民的表率,表率正還有什麼事不能糾正呢?]

  從前英明的帝王治理天下,必須劃分土地給諸侯,讓他們分別有所歸屬,分別治理。然後讓有關主管部門按月檢查,按時考核,推存賢德之人;辭退掉不良之輩[這樣做,能人就會高興,不良之輩就會感到畏懼];同情撫恤鰥寡;撫養孤兒;救濟貧窮;獎勉孝順父母、敬重兄長的行為;選拔人才——

  這七項工作做好了,四海之內就不會有犯法的人了,君王愛臣民如同腹心,臣民愛君王才會像幼兒愛慈母;君王守信如同一年四季一樣準確無誤,人民之守信才會如同寒署一樣靈驗,所以君王能視遠若近,並非是事物就在近處,而是因為英明的德性。所以兵革未動就顯出威力,不施利害就使人親近,這就是明君防禦可以對『千里之外的敵軍具有衝擊力量』的原因。

  [從前管子對齊桓公說:「你想稱霸,成就大業,那就必須從根本上做起。

  齊國的老百姓就是你的根本。人民擔心挨餓,也怕賦稅太重,死亡和刑法過於嚴酷,人們非常擔心國家動不動舉辦各種活動而勞民傷財。你要減輕賦稅,放寬刑律,只在必要的時候舉辦活動,只有這樣才會人心安定。這就是從根本上成就霸業的意思。」]

  曾子又問:「什麼是『二至』呢?」

  孔子說:「至禮而不廉讓,則天下大治;至賞而不浪費,則士人喜悅;至樂而無聲息,則舉國相和。」為什麼這樣說呢?以前英明的帝王對全國的名士全都知道。既知其名,也知其實。然後才把權力和地位授予他們,使他們受到世人的尊敬,這就叫「至禮不讓而天下治」。用利益和奉祿使天下的士人富有,這就叫「至賞不費而士人悅」。這樣一來,光榮的美譽就因此而得以宏揚,這就叫「至樂無聲而天下和」。[因此說,所謂天下最偉大的仁者,就是能夠用天下人民至親至愛的情感團結全國人民的人;所謂天下最偉大的英明,就是能夠起用全國最有德才的人。]正是從這種意義上說,仁者的最高原則是愛人,智者的最高原則是知賢,執政者的最高原則就是善於使用官吏。

  有德之君如果能搞好這三項工作,那麼舉國上下都會服從指揮命令,人人奮勇向前。這就是「對千里之外的敵軍具有衝擊力量」的意思。[明君之所以要發動征討,是因為天道要廢棄昏君,借他之手剷除之,變更其政權,但對其滅亡要表示哀悼。也不剝奪其家產。]所以明君的征討就好像及時雨,在哪裡降落,無不受到歡迎。這就叫心安理得地凱旋而歸。所以楊雄說:「六經的道理,貴在社會尚未動亂就及時加以治理;軍隊還沒有出動就已經取得了勝利。」

  這就是儒家的治國之術。[孔子追求仁義道德,所推崇的實際上是三王的治國之道。]

  【經文】

  墨子曰:「古之人未知為宮室,就陵阜而居,穴而處,故聖王作為宮室。

  為宮室之法,高足以避潤濕,邊足以圉風寒。宮牆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

  謹此則止,不以為觀樂也。故天下之人,財用可得而足也。當今之王為宮室則與此異矣。必厚斂於百姓以為宮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黃刻鏤之飾,為宮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而像之。是以其財不足以待凶饑,振孤寡,故國貧而難理也。為宮室不可不節。[議曰:此節宮室者。]

  古之人未知為衣服,時衣皮帶茭,冬則不輕而暖,夏則不輕而清。聖王以為不中人之情,故聖人作,誨婦人。以為人衣。為衣服之法,冬則練帛,足以為輕暖,夏則絺綌,足以為輕清,謹此則止,非以榮耳目,觀於人也。

  是以其人用儉約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也。當今之王,其為衣服,則與此異矣。必厚斂於百姓,以為文彩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由此觀之,其為衣服,非為身體,皆為觀好也。是以其人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夫以奢侈之君,御淫僻之人,欲國無亂,不可得也。為衣服不可不節。」[議曰:此節衣服也。]

  此墨翟之術也。[議曰:墨家之議,去奢節用,蓋強本道。]

  【譯文】

  墨子說:「古人還不知道建造宮室,只是在山陵高地的巖洞居處,到了三王的時代才開始建造宮室。其辦法是選擇高地以避潮濕雨水,選擇邊地抵禦風寒,牆高只要能夠無礙男女之大防就可以了,所以非常簡陋,不足以觀賞。因此,那時人民都感到財用充足。現在的王侯,所造的宮室就大不相同了。他們向老百姓橫徵暴斂來建造宮室台榭,是為了看起來宏偉壯觀,用各種顏色刻鏤彩畫,左右上下竟相效仿,結果財用匱乏。難以抵禦凶年饑荒,無法賑濟孤寡貧民。同家的貧困到了難以治理的地步。因此建造宮室不能不講求節約。

  「古人不知道做衣服,那時候披獸皮,掛草葉,冬天穿的笨重但暖和,夏天掛的輕便卻清爽。三王覺得這樣不中意。於是就教婦女製作衣裳。冬天用絲製成棉衣,既輕又暖和,夏天用麻布做紗衣,既輕又涼爽——僅此而已。

  那時穿衣不是為了使自己美麗,讓他人觀看。所以,當時人們生活節儉,易於管理。當時的帝王生活很簡樸,很容易奉養。現在國王的服飾可就不同了,他們對老百姓大加搜刮,以便製作華美飄逸的服裝,用黃金鑄制帶鉤,用美玉製作玉珮。他們穿衣服不是為了身體的需要,更是為了美觀好看。上行下效,因此人們變得越來越淫逸邪僻,越來越無法管理。國君奢侈腐化,不聽忠言。以奢侈腐化的君主來統治淫逸邪僻的臣民,要想國家不亂,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說,製作衣服也不可不節儉。」

  這就是墨家的治國之術。[墨家的學說,主要是提倡勤儉節約,反對奢侈浪費,以便從根本上使國家富強。]

  【經文】

  商子曰:「法令者,人之命也,為治之本。[慎子曰:「君人者,捨法而以身治,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君捨法而以心裁輕重,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鉤,非以鉤策為過人之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夫君任法而不躬為,則怨不生而上下和也。」]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可分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賣兔滿市,盜不敢取者,由名分之定也。故名分未定,雖堯舜禹湯,且皆加務而逐之。

  名分已定,則貧盜不敢取。故堯舜聖人之為法令也,置官也,置吏也,所以定分也。[《屍子》曰:「夫使眾者,詔作則遲,分地則速,是何也?無所逃其罪也。言亦有地,不可不分,君臣同地,則臣有所逃其罪矣。故陳繩則木之枉者有罪,審名分則群臣之不審者有罪矣。」]名分定則大詐貞信,巨盜原愨,而各自治也。」[《尹文子》曰「名定則物不競,分明則私不行。物不競,非無心,由名定,故無所措其心;私不行,非無慾,由分明,故無所措其欲。

  然則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於無心無慾者,在制之有道故也。」]

  申子曰:「君如身,臣如手,君設其本,臣操其末。為人君者,操契以責其名。名者,天地之網,聖人之符。張天地之網,用聖人之符,則萬物無所逃矣。」

  [議曰:韓子曰:「人主者,非目若離朱乃為明也,耳若師曠乃為聰也。

  不任其數而待目以為明,所見者少矣,非不蔽之術也。不因其勢,而待耳以為聰,所聞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視,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聽。身居深宮之中,明燭四海之內,而天下不能蔽,不能欺者,何也?匿罪之罰重,而告奸之賞厚也。」

  孫卿曰:「明職分,序事業,材使官能,莫不治理。如是,則厚德者進,廉節者起,兼聽齊明,而百事無留,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聞,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此操契以責名者也。」

  《屍子》曰:「明君之立,其貌莊,其心虛,其視不躁,其聽不淫,審分應辭,以立於朝,則隱匿疏遠,雖有非焉,必不多矣。明君不長耳目,不行間諜,不強聞見,形至而觀,聲至而聽,事至而應,近者不過則遠者理矣,明者不失則微者敬矣。此萬物無所逃也。」]

  動者搖,靜者安,名自名也,事自定也。

  [議曰:《屍子》曰:「治水潦者,禹也;播五穀者,後稷也;聽訟折衷者,皋陶也;舜無為也,而為天下父母。」此則名自名也。

  太公謂文王曰:「天有常形,人有常生,與天人共其生者,而天下靜矣。」

  此則事自定也。]

  是以有道者,因名而正之,隨事而定之。

  [《尹文子》曰:「因賢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無用,使不得用。用與不用,各得其用,奚患物之亂也?」

  《屍子》曰:「聽朝之道,使人有分。有大善者,必問其孰進之,有大過者,必問其孰任之,而行罰賞焉。且以觀賢不肖也,明分則不弊,正名則不虛。賢則貴之,不肖則賤之。賢不肖,忠不忠,以道觀之,猶白黑也。」]

  昔者堯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則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亂。是以聖人貴名之正也。」[議曰:夫暗主以非賢為賢,不忠為忠,非法為法,以名之不正也。]

  李斯書曰:「韓子稱『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棄灰於道者。

  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夫輕罪且督,而況有重罪乎?故人弗敢犯矣。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

  [商君之法,皆令為什伍,而相司牧犯禁,相連於不告奸者,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妻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呆,無功者雖富無芬華。務於耕戰。此商君之法也。]此商鞅、申、韓之術也。

  [桓范曰:「夫商鞅申韓之徒,貴尚譎詐,務行苛刻。廢禮義之教,任刑名之數,不師古,始敗俗傷化。此則伊尹、周公之罪人也。然其尊君卑臣,富國強乓,守法持術,有可取焉。逮至漢興,有寧成、郅都之輩,仿商、韓之治,專以殺伐殘暴為能,順人主之意,希旨之行,要時趨利,敢行敗禍,此又商、韓之罪人也。然其抑強族,撫孤弱,清己禁奸,背私立公,亦有取焉。至於晚代之所謂能者,乃犯公家之法,赴私門之勢,廢百姓之務,趨人間之事,決煩理務,臨時苟辯,使官無譴負之累,不省下人之冤,復是申、韓、寧、郅之罪人也。」]

  【譯文】

  商鞅說:「法令是人的生命,治理天下的根本。」[慎到說:「統治者捨棄法律,想用自己的道德理想來治理天下,結果受賞的人雖然感到很得當,但其慾望是無窮無盡的;受罰的既使也感到很得當,但總是希望無休止的減輕自己的罪行。國君如果捨棄法律,只憑自己的主觀揣度來量刑,怨恨就會萌生。因此,分馬的人採用抽籤的辦法,分田的人採用抓鬮的辦法,這並不是說抽籤、抓鬮比人的智慧高明,而是因為這樣做可以排除私心,堵塞怨恨。

  所以治國要用法制而不能靠個人的主觀意願。這樣,人們就不會產生怨恨,舉國上下就會和睦相處。」]一隻兔子在前面跑,後面可能有一百個人追逐,不是一隻兔子可分為百份,而是這隻兔子屬於誰的名分還沒有確定,因而誰都可以據為己有。賣兔子的滿街都是,盜賊不敢去拿,那是因為這些兔子屬於誰的名分已定。所以,名分未定,就是堯、舜、禹、湯也都可能去追逐,名分一定,就是再窮的盜賊也不敢去拿。聖人制定法令,安置官吏,實際上就是在定名分。[屍子說:「發動民眾,聖旨已下還遲遲不見行動,如果是分地,動作則非常迅速。為什麼呢?因為無可推脫。由言語形成的名分,也像分地一樣,不能不分清職責權限,國君如果和大臣分擔同樣的職權,那麼大臣們就有推脫罪責的機會了,就像用墨斗劃線,校正彎曲的本頭,木頭無法投機取巧一樣,一考查名分,大臣們如有失職而又想隱瞞的,就是有罪的。」]

  名分確定以後就是騙子也會變得貞潔守信,就是大盜也會變得誠實不欺,他們自覺地安分守己。」[尹文子說:「名分定,萬物不爭;職責明,私慾不行。

  人不爭,不是因為無心爭,而是因為名分已定,所以爭也是白用心;私慾不行,並不是沒有欲求,而是職責已明,所以有慾望也不管用。然而私心、私慾人人都有,能使人無私無慾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制止私心私慾的方法得當。」]

  申不害說:「君如身,臣如手,君設置根本,臣操持常務。作為人君,就是要拿法律公文來核查人臣,看看是否名實相符。名分就好像是大地之網,聖人之符。張網持符,天卜萬物就無可逃遁了。[韓非子說:「人主的眼睛不像離朱那樣明亮,耳朵不像師曠那樣敏銳,如果不借別人的眼睛和耳朵去看去聽,只等自己耳目聰明後才去觀察、聆聽,那麼看到聽到的東西就太有限了。這可不是使自己不被蒙蔽欺騙的辦法啊!明君是讓整個天下為自己去聽去看的人,他雖身處深宮,卻能明察四海,舉國上下既不能隱瞞他,也不能欺騙他,這是什麼原因呢?只因為隱瞞之罪重,舉報之賞厚。」

  荀子說:「職責明確,事業有序,材盡其用,官盡其能,天下就沒有得不到治理的。如果這樣,品德好的人就會更加上進,廉潔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加上善於傾聽各方面的意見,那麼就會事事清楚,無所遺漏。一個國家的領袖之所以能夠做到不看而能看見,不聽而能聽見,不思考而能知道,不行動而能使事業成功,巋然不動而能使天下順從他的意志,就是因為牢牢抓住了名分這個法寶。」

  屍子說:「明君要想確保自己的權勢,就應當形象端莊,心境空靈,目視九州而不煩,眼觀紅塵而不淫,文武百官的職權瞭然於心,與人言談對應得體。如果能達到這種境界,那麼他就能端立於朝堂之上,縱然有所隱瞞遺漏,疏遠忽略,也一定不會太多。明君無須使用耳目或間諜去偵察刺探,也不勉強去聽去看。有物則觀,有聲則聽,事至則應,身邊的事情不讓輕易溜過,遠處的事情也能得到妥善處理。賢明的人才不讓流失,微賤的人就會對他畢恭畢敬。這就是萬事萬物都不能逃脫他的控制之奧秘。」]

  讓該動的去運動,讓該靜的去安靜,各負其責,事有歸著。整個國家就會顯得井然有序。

  [屍子說:」治理水患的是大禹;播種五穀的是後稷;掌管刑罰的是皋陶。

  舜雖然沒去具體辦什麼事情,然而他卻是全國臣民的父母。」這就是『名自名』的意思。

  姜太公對周文王說:「天有固定的形象,人有固定的生存,能與上天和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天下才會太平安定。」這就是『事自定』意思。]

  因此有道之君要用名分來糾正一切不合名分的現象,並實事求是地確定名分。

  [尹文子說:「因為賢能的人有用,人君便不得不用他們;因為愚昧的人沒用,所以人君不能使用他們。用與不用,各得其所,又何必擔心天下大亂呢?」

  屍子說:「上朝議事,國君聽了朝臣們的啟奏後,使每個人各負其責,分工理事。發現有特別好的大臣,一定要問清是准舉薦的;有重大過失的,一定要問清是誰任用的。然後決定賞罰,並用這種辦法來考察優劣,使該負其責的大臣不敢徇私舞弊,文武百官就不會徒有其名。優秀的就會受到尊重,失職的就會受到蔑視。好與壞,忠與奸,用這一辦法來鑒別,就猶如白和黑一樣分明了。」]

  從前堯治理天下,就是以名分來處理政務的,因為名分正,所以天下大治;桀治理天下,也是以名分來處理政務,然而因為名不正,所以天下大亂。

  因此,聖人對名的正與不正是看得很重的。」[昏君以不賢為賢,以不忠為忠,以非法為法,就是因為名分不正。]

  李斯在給秦二世的書中說:「韓非先生認為:『慈愛的母親養出敗家的兒子,而嚴勵的主人沒有強悍的奴僕,』原因在哪裡呢?原因就在能不能實行嚴厲的懲罰。商鞅變法,對在路上隨便倒垃圾的都處以刑罰。隨便倒垃圾是小罪,而判刑卻是重罰。輕罪且要嚴懲,更何況重罪呢?所以人人不敢犯法。現在如果不致力於設法使人不犯法,而去學慈母嬌慣敗家子的做法,這就太不理解聖賢的理論了。」[商鞅規定以伍家為『伍』,十家為『什』,一家犯法,九家舉告,不告發者連坐有罪。同時明確尊卑、爵位、等級,貴族所擁有的田宅、奴婢、衣服等都依照爵位高低而定。使有軍功的感到榮耀,無軍功的雖富有也沒有光彩。注重農事、戰事,這就是商鞅變法的主要內容。]

  商鞅、申不害和韓非子的治國之術有如上述。

  [桓范說:「商、申、韓這些人,看重人的狡詐智謀,因而推行法制特別苛刻。廢除禮義的教化,用刑名律法統治天下,不師法古人的仁政,致使全國普遍的傷風敗俗。因此說,他們是伊尹、周公的罪人。然而他們使人君尊貴,臣子卑下,富國強兵,信守法度,堅持法制,在這些方面還是可取的。

  到了漢朝,又有寧成、郅都之類的酷吏,效仿商、韓,專門以殘暴的殺戳、懲罰為能事,迎合人君的旨意,趨勢赴炎,爭名於朝,爭利於市,肆無忌憚地幹盡了敗壞朝綱、禍害百姓的事情,這又是商、韓的罪人了。然而酷吏在抑制豪強望族,撫慰孤獨貧弱,自身清正廉潔,使各級官吏出於畏懼奉公守法、一心為公方面,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到了後來世人所謂的能人,就都是一些執法犯法,仰仗權勢,不為老百姓辦事,只想徇私舞弊,臨到處理日常事務的時候,又敷衍了事,玩忽職守,做官不必擔心受遣責處罰,根本不體察同情老百姓的冤枉,這就又是申、韓、寧、郅的罪人了。」]

  【經文】

  由是觀之,故知治天下者,有王霸焉,有黃老焉,有孔墨焉,有申商焉,此所以異也,雖經緯殊制,救弊不同,然康濟群生,皆有以矣。今議者或引長代之法,詰救弊之言[議曰:救弊為夏人尚忠,殷人尚敬,周人尚文者];或引帝王之風,譏霸者之政,不論時變,而務以飾說。故是非之論,紛然作矣。言偽而辯,順非而澤,此罪人也。故君子禁之。

  【譯文】

  綜上所述,治國之法多種多樣,有王霸、黃老、孔墨、申商之術,他們之間不但有區別,而巨理論根源也不一樣,糾正前代政制流弊的方式電不同,然而他們都有振興國家、普濟眾生的願望。如今,有的人或者援引施行比較悠久的制度,非難今人撥亂反正的改革觀念[所謂救蔽是指夏人崇尚忠誠,商人崇尚尊敬,周人崇尚文教禮樂];有的人以前代帝王的禮樂之風,譏諷成就霸業的政治措施,不顧時代的變遷,而用所謂不變之法、不易之理來為自己的學說辨護。因此,對變革贊同與反對的意見,紛紛出籠。措詞虛偽,還要詭辨,附會荒謬的觀點,彷彿也能自圓其說。凡此種種,都是歷史的罪人啊!

  因此,有道德有頭腦的人要起來制止這種做法。

  【按語】

  我們的先人二千多年反覆強調的一個領導藝術的核心問題就是:因事制宜,以變應變。這一問題現在已被西方管理學發展為一種學說,稱之為「權變理論」。這一理論認為,因事制宜就是權變的靈魂。本篇「適變」所論術的正是這一問題。「法宜其事則理,事適其務故有功。」——就是對權變理論的最簡明的概括。

  實際上,權變理論無論對國家領導人還是企業管理者,都是一個必須遵循的原則,因為任何組織——國家也好,公司也罷,都是一個開放系統,由於各種因素間相互關係的動態特性,實際上不可能存在某種能適用於任何時候、任何地域的管理方法和模式。因而,管理要隨組織所處的內外環境條件和形勢的變化而隨機應變,沒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領導和管理的理論和方法。任何開放系統,因其變量受組織內外環境自變量的制約。因此,作為一個領導者,在任何一個新形勢下,他都必須盡量考慮到各種有關的變動因素來選擇不同的領導方法,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領導藝術是一種生動活潑、豐富多采的處事技能。不同層次、不同行業的領導者,往往表現出迥然不同的風格和技巧。就是在同一個人身上,由於時間、地點、條件的變化,其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也必須隨之改變。在動態的領導過程中,領導藝術的發揮集中於領導人對情境的控制和影響上,從這個意義上講,領導藝術就是權變控制的藝術。 


正論十六
  百家爭鳴,各有道理,也各有弊端,出發點不同,得出的結論就相異。

  只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能得到真實客觀的結論。

  【經文】

  [議曰:「反經」、「是非」、「適變」三篇,雖博辯利害,然其弊流遁漫,羨無所歸。故作「正論」以質之。]

  【譯文】

  [「反經」、「是非」、「適變」三篇論文雖然對有關問題進行了廣泛論證,陳述了各家各派學說的利弊,然而不足之處是對某些問題元暇顧及,有的闡述也比較散漫,使人有無所適從之感。因此作這篇「正論」作為補充,以使論述進一步充實完善。]

  【經文】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導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

  [司馬談曰:「《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是非,故長於理人也。」]

  故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淨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也。

  [子夏曰:「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太史公曰:「《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德一也。」晉時王政陵遲,南陽魯褒著《錢神論》,吳郡蔡洪作《孤憤》。前史以為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此之謂也。]

  【譯文】

  孔子說:「《禮記》、《詩經》、《樂經》、《尚書》、《周易》和《春秋》這六種文史著作雖然內容不同,但其教育人民、講求政治的目的卻是一致的。《禮》可以用來規範人的行為,《樂》可以培養平和純潔的心志,《書》用來指導為人處事,《詩》用來表達情意,《易》用來預測神奇的變化,《春秋》用來明辨道義。」

  [司馬談說:「《周易》是闡明天地、陰陽、四時與五行之原理的,所以以變化見長;《禮記》是闡述倫理道德的,所以注重於行為;《尚書》記敘的是堯舜禹三代的事跡,故以政治見長;《詩經》記載山川、溪谷、禽獸、草木、雌雄,故長於風土民情;《樂經》論述音樂,因而以和諧為主題;《春秋》辨正是非,因此以說理明心見長。」]

  所以說,到了一個國家,很容易感覺出這個國家是用什麼來教化民眾的。

  如果民風純樸敦厚,這是《詩》教的結果;民眾通達事理,有遠見卓識,是《書》教的結果;心胸大度,平易善良,是《樂》教的結果;心志純潔,見識精微,是《易》教的結果;恭敬儉樸,謙遜莊重,是《禮》教的結果;善於言辭,言簡義賅,是《春秋》教化的結果。因此,失去《詩》教,人則愚昧;失去《書》教,則多誣陷不實之言;失去《樂》教,浮奢淫逸;失去《易》教,民眾則狡猾邪惡;失去《禮》教,社會風氣則浮躁不安;失去《春秋》的教導,朝野秩序混亂。民風溫和敦厚而不愚昧,這是由於深受《詩經》薰陶教育的結果。

  [子夏說:「不同的聲調藝術化之後,就是音樂。盛世的音樂安祥而和樂,由此可以推知這個國家的政治一定非常和祥;亂世的音樂怨恨而憤怒,其政治則乖戾異常;亡國之音悲倫而憂思,這個國家的人民一定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沒有比《詩》更切近了。」

  太史公說:「《詩·大雅》說的是王公大人的事情,但其旨意卻在於用德性來教化百姓,《詩·小雅》是通過譏刺小我的利弊得失,而使它的內在含義影響上層統治者。它們所說的內容雖然不同,但它們合乎仁德的宗旨卻是一致的。」晉時王政衰微,南陽的魯褒寫了《錢神論》,吳郡的蔡洪寫了《孤憤》。從前的史書認為『亂世之音怨而怒,其政乖』,這些著作正好說明了這一點。]

  【經文】

  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也《書》著帝王之道,典謨訓誥誓命之文,三千之徒並受其義也]。

  廣博易良而不奢,財深於《樂》也。

  〔《樂》書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其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心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相通。官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五音不亂,則無沾滯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其臣壞;角亂則憂,其人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音皆亂則誣佚相陵,謂之慢。如此,國滅亡無日矣。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快意,所以動盪血脈,流通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宮動脾而和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聞宮音者,使人溫舒而廣大;聞商音者,使人方正而好義;聞角音者,使人惻隱而愛人;聞徵音者,使人樂善而好施;聞羽音者,使人整齊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僻無由入也。」

  班固曰:「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人心,其感人也深。故先王著其教焉。夫人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故纖微憔悴之音作,而民思憂;闡諧慢易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奮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正誠之音作,而民肅靜;寬裕順和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亂。先王恥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導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足以感人之善心,而不使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呂氏春秋》曰:「亡國戮人,非無樂也,其樂不樂。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舞也。亂世之樂,有似於此。」范曄曰:「夫鐘鼓,非樂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孝之主,而養不可廢。夫存器而亡本,樂之失也。調氣而和聲,樂之盛也。崇養以傷,行孝之累也。行孝以致養,孝之大也。」

  議曰:東方角主仁;南方徵主禮;中央宮主信;西方商主義;北方羽主智。此常理也。今太史公以為:徵動心而和正智,羽動腎而和正禮。則以徵主智,羽主禮,與舊例乖殊。故非未學所能詳也。]

  【譯文】

  民眾如果既通達事理,有遠見卓識,誠實正直,這是對《書》教深切領會的結果[《書》闡述帝王的治世之道,其中都典謨、訓誥、誓命之類的文章,孔子的三千弟子都很精通其中的教義]。心胸大度、平易善良而不驕奢淫逸,這是對《樂》教領會深刻的結果。

  [《樂經》說:「大凡樂音都是由於人心有所感而發。感情萌動於內心,就表現為聲音,聲音組成一定的曲調後就是音樂。盛世的音樂安祥而和樂,由此可以推知這個國家的政治一定非常和祥;亂世的音樂怨恨而憤怒,其政治則乖戾異常;亡國之音悲愴而憂思,這個國家的人民一定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音樂往往和政治的興衰有著很密切的聯繫。五音中的宮調低沉穩建,就像統領天下的君王;商調比較剛正堅實,就像分管政務的文武百官;角調柔和適中,就像人民大眾;徵調細膩輕揚,就像紛繁的事務;羽調輕鬆高昂,就像宇宙萬物。如果這五種音調諧和統一,就沒有滯澀雜亂的音調出現。如果宮音散亂,則流於荒漫,說明國君驕縱;商音散亂,則流於邪僻,說明臣子敗壞;角音混亂,則流於抑鬱,說明民眾怨忿;徵音散亂,則流於哀怨,說明人民過分勤苦;羽音散亂,則流於危亡,說明財物匱乏。如果五音全部混亂失調,相互干擾牴觸,這叫輕漫,那麼國家的滅亡大概就沒有幾天了。上古聖明的國君提倡音樂的本意,並不是為使自己賞心快意,滿足感官的享受,而是希望借此激盪血脈,振奮精神,從而和諧調整人心。五音與人的情性息息相通。宮音與脾與信,宮音與肺與義,角音與肝與仁,徵音與心與禮,羽音與腎與智一一對應,當五音發起時,會與其相應的五臟發生感應,並對信、義、仁、禮、智發生作用,從而對人的思想情緒給予調和與淨化。所以聽到宮音,會使人心情溫柔舒暢,胸襟開闊;聽到商音,會使人剛正不阿,嚮往正義;聽到角音,會使人惻隱憐憫,待人溫和;聽到徵音,會使人樂善好施,寬厚愛人;聽到羽音,會使人莊嚴穆,彬彬有禮。禮是對外在行為的約束,進而深入心裡去調和情志;音樂則是由於內心情志的感應,進而向外擴展來影響人的行為舉止。所以聖明的君王一定要人耳聽雅正和頌讚的音樂,目睹莊嚴肅穆的禮儀,走路儀表恭敬,言談不離仁義。所以君子即便整天不停地講話,然而邪僻不正的思想感情永遠沒有機會污染他的心靈。」

  班固說:「音樂,是聖人所喜歡的。音樂可以使人心地善良,具有強烈的感人力量,所以古代的帝王都很重視音樂的教化作用。人有血氣心智的情性,可是哀樂喜怒卻沒有常規。人受到音樂的感染,心有所動,就要通過情感流露出來。因此,當輕柔傷感的音樂發起時,聽眾就會悲傷憂愁;當平和舒緩的音樂響起時,聽眾就會感到安樂康泰;當粗獷猛烈的音樂響時,聽眾就會有剛強堅毅的反應;當率真坦誠的音樂響起時,聽眾就會向莊嚴肅穆;當寬裕祥和的音樂響起時,聽眾就會顯出慈愛的情態;當放縱邪辟的音樂響起時,聽眾就會受到淫蕩騷亂的誘惑。古代的君王為淫蕩的音樂而感到恥辱,所以製作了雅正、讚頌的音樂讓人聽。他們依據人的情性,遵循節律,以禮儀為其內容,注入蓬勃的生氣,以倫理綱常的內涵來引導聽眾,不使陽剛之氣任性發洩,不使陰柔之氣鬱積不散,使陰陽剛柔和暢而交融而後再用中正平和的樂音表現出來。這樣,就能感召激發善心,而不使邪淫之情毒化人們的心靈。這就是先王創立音樂的根本出發點。」

  《呂氏春秋》說:「國家滅亡或是行刑殺人,並不是沒有音樂,然而這種音樂不會使人快樂。快要淹死的人,可能也會發出笑聲;被判罪的人,也可能要唱歌;發狂的人,也會舞蹈。亂世的音樂,和這三種人的歌舞很有點相似之處。」范曄說:「鐘鼓不是音樂的本質,但是樂器離不了鐘鼓;豬牛羊不是用以表示孝敬的主要東西,然而瞻養雙親卻不能沒有它們。只看重樂器的重要性而忘記了音樂的根本目的,音樂就失去了意義。用和諧的韻律來協調內心的氣質,這才是音樂的盛事。因為崇尚瞻養老人而傷害了雙親,反而是受了不能正確理解孝道的拖累。履行孝道而又能合理撫養老人,這才是最大的孝。」

  東方、角音與仁、南方、徵音與禮,中央、宮音與信,西方、商音與義,北方、羽音與智——各各相應,這是樂理之常識。司馬遷卻認為徵音與心、智相應,羽音與腎、禮相應。這與舊例不符。這不是未流學者所能參詳的。]

  【經文】

  潔淨精徵而不賤,則深於《易》也[《易》之精徵,愛惡相攻,遠近相取,則不能容人近相害之]。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也。

  [太史公曰:「余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人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佚,救其凋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適宜,物有節文。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管仲之家,遂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悅入阻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必正名,於衛所居不合。

  豈不哀哉!」

  班固曰:「人涵天地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之情,天稟其性而不節也,聖人能為之節而不能絕也。故象天地而制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也。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別,為制婚姻之禮;有接長幼之序,為制鄉飲之禮;有哀死思遠之情,為制喪祭之禮;有尊尊敬上之心,為制朝覲之禮。哀有哭踴之節,樂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誠,邪人足以防其失。

  故婚姻之禮廢,則夫婦之道苦,而淫僻之罪多;鄉飲之禮廢,則長幼之序亂,而爭鬥之猶煩;喪祭之禮廢,則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生者眾;朝聘之禮廢,則君臣之位失,而侵凌之漸起。故孔子曰:『安上治人,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

  【譯文】

  心志純潔,見識精微而不邪惡,這是對《周易》深刻領會的結果[《周易》奧妙精微,愛與惡此進彼退,從遙遠與近身的天地萬物都有所吸取,不讓人過於親近以致互相傷害]。

  恭敬儉樸,謙遜莊重而不浮躁,這是對《禮》教領會深刻的結果。

  [太史公說:「我曾到過秦代掌管禮儀的大行官署,在那裡考察了夏、商、週三代禮制的相沿變革,才真正明白了自古以來依據人情制定禮法,必須依照人性規定各種行為規範。人情道理千頭萬緒,要把這些事情安排好,就需要有規矩貫穿於其中的各個方面,用仁義道德誘導人們上進向善,用刑罰規範約束邪惡行為,由此使德行高尚者地位尊貴,使爵祿厚重者蒙受恩寵。用這些手段來統一天下,治理萬民。人們的身體既然喜歡乘坐車馬,那就在車身和車轅上塗繪金色紋飾;既然眼睛喜歡繽紛的五色,就在衣服上製作了各種不同的圖案和花紋來美化儀容;既然耳朵喜歡美妙動聽的聲音,就調和金石絲竹來振奮人的精神;口舌喜歡品嚐多種美味,就製作了形形色色的美味佳餚;人之常情是都喜歡珍奇美物,於是就打磨圭璧玉器來滿足人們好奇的心理。古代賢王祭天所用的大車,只鋪一塊不收邊的蓆子;上朝的服飾也不過是鹿皮做的王冕,白色質料的衣裳;欣賞音樂,樂器也不過是朱紅絲絃和低部有孔的瑟而已;祭祀的祭品,也只是沒有調料的肉湯和水酒而已。其用意在於防止淫佚奢侈,補救由於過分奢華而造成的弊病。因此上至朝廷君臣的尊卑貴賤的秩序,下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事事都有分寸,物物都有節制,這就是禮教維繫社會秩序的功效。自從周王室衰微之後,禮樂制度都被廢棄破壞,君臣上下,無不超越了自身應有的限度。譬如管仲的家,富貴可與諸侯相比,娶了三姓之女。循規蹈矩,堅守止道的人常受欺侮,奢華腐敗、僭越禮制的卻被認為是顯貴榮耀。拿子夏來說,他是孔子最優秀的弟子,尚且還說『當我在外面看到社會上的繁華瑰麗時,心裡很喜歡,可當我回來聽了先生的教導,心裡也很高興,這兩種不同的感受,常在我心裡交戰,可又往往無法取捨判斷。』子夏尚且如此,何況那些中等品質以卜的人,受不良教化的影響,能不被腐化的社會風氣征服嗎?孔子說:

  『必須端正名分。』可是他在衛國與當權者的主張格格不入。豈不令人悲痛!」

  班固說:「人吸收了天地間的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的情感,先天而成的人性不能節制,聖人能找到辦法加以節制,可是聖人不能滅絕人性。傚法自然規律制定禮樂制度,目的就是為了通神明,立人倫,修正人的情性,節制人事使之恰當適中。人性有男女之情,有生來的妒嫉,因而制定婚姻的禮儀來規範它;有交接之道和長幼之序,因而制訂宴飲的禮儀;有哀悼死者、思念遠方親人的人之常情,因而制訂喪禮和祭祀;有尊重長者、效忠國君之心,因而制定朝拜覲見的禮制。悲痛時有哭泣頓足的節奏,高興時有載歌載舞的舉動,使雅正之人能名符其實,邪僻之人防止失常。因此說,婚姻的禮法廢棄了,夫婦關係就有苦難,犯淫亂罪的人就會增加;宴飲的禮儀廢棄了,長幼之序就會混亂,爭鬥的事件就會頻繁;喪禮、祭祀的禮儀廢棄了,骨肉之情就會淡薄,不熱愛生活的人就會大量出現;朝拜禮聘的規矩廢棄了,君臣的地位就會顛倒,犯上作亂的事件就會發生。所以孔子說:『安定朝綱,治理天下,沒有比禮制更好的了;移風易俗,沒有比音樂更好的了。所謂以謙恭禮讓治理天下,指的就是禮樂啊!』」]

  【經文】

  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也。

  [壺遂曰:「昔孔子何為作《春秋》哉?」

  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曰:『由周道衰微,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代,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撥亂代反之正道,莫近於《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也。」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保其社稷者,不曠守職,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伏羲至純厚,作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漢興以來,至明天子,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獨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之恥也;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掌其官,廢明聖,罪莫大焉。余所謂述,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譯文】

  善於言辭,言簡義賅而秩序不亂,這是對《春秋》體會深刻的結果。

  [上大夫壺遂問司馬遷:「當初孔子為什麼要作《春秋》呢?」

  太史公回答說:「我聽董仲舒先生說:『周朝的王道衰微時,孔子正作魯國的司寇,想振興王道。可是諸侯陷害他,大夫阻撓他。孔子知道再說也沒有用處,自己的主張在當時不會被採納。於是便把自己的是非褒貶寓於作《春秋》所記的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之中,作為天下的準則。他貶斥僭禮的諸侯,聲討犯上的大夫,只不過是為了實行上道罷了。』孔子說:『我想與其用空洞的說教去教育別人,還不如記載具體歷史事件,因事見義,更為深切顯明。』《春秋》一書,上能闡明三王之道,下能分辨人事的倫理綱常,判別嫌疑,明辨是非,論定猶豫難決之事,表彰善良,貶斥邪惡,尊重賢能,蔑視不肖。保存亡國的史跡,接續斷絕的世系,彌補殘缺,振興衰廢,這些都是王道的要點。撥亂反正,沒有比《春秋》更適用的了。在《春秋》中,記載有三十六起弒君事件和五十二起亡國事件,至於諸侯流亡國外不能保住社稷的,不計其數。考察其原因,都是因為喪失了禮義為一為君治國的根本。」

  壺遂說:「孔子那個時代,上無賢明的君主,下面的臣子又不被重用,所以才作《春秋》,留下議論,以便判斷禮義,作為統一的王法。如今先生上遇賢明的天子,當官任職,上下各得其所,先生還要著書立說,想要闡明什麼呢?」

  太史公說:「啊啊!不不!我聽父親說:『伏羲最為淳厚,他作了《易經》的八卦。堯舜的盛德,記載在《尚書》裡,禮樂由此而興。商湯、周武王功業興隆,受到詩人的歌頌。《春秋》揚善抑惡,推崇夏、商、週三代盛德,褒揚周王室,不僅僅是諷刺而已。』漢朝開國以來,到現在的聖明天子,承受天命,朝野上下充滿肅穆清和的氣氛,天子的思澤滋潤無邊,文武百官大力頌揚天子的盛德,總覺得不能表達自己的全部心意。況且天下有賢能的人如果得不到重用,那是國君的恥辱;如果主上聖明而其恩德得不到傳揚,則是主管官員的過錯。何況我專管史籍,如果不去記載明君的功德,這是莫大的罪過。我只不過是記述歷史,並不是什麼著作呀,而你卻拿它與《春秋》相比,這就不對了。」]

  【經文】

  自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戰國縱橫,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散亂矣。

  儒家者,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崇師仲尼,此其最高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僻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眾取寵,此僻儒之患也。

  [司馬談曰:「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敘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夫儒者,以『六藝』為法,經傳以千萬,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

  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敘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勿能易也。」

  范曄曰:「夫游庠序,服儒衣,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自桓、靈之間,朝綱日陵,國隙屢啟,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剛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民誦先王之言也,下畏逆順之勢也。至如張溫、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盼,則大業移矣,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折禮之命,散成兵就繩約而無悔心者,斯豈非學者之效乎?故先師褒勵學者之功篤矣。」]

  【譯文】

  自從孔丘去世後,他的精微要妙的言論就斷絕了,孔子的七十位弟子去世後,儒家的要旨就乖亂不堪了。戰國時形勢縱橫交錯,造成真偽分爭的局面,諸子百家的學說紛然雜亂。

  儒家,大都出自主管教化的司徒之官,輔佐君主,和順陰陽,昌明教化。

  儒家的信徒在偏讀六部經典,注重仁義道德品質的修養之際,師法堯舜,傚法文王、武王,尊孔子為宗師,這是儒家的高明之處。然而迷惑的人偏持一端,已經失去了儒學的精妙的精神,不守正統的人又隨時代的變遷加以貶低或抬高,從而背離了儒家之道的本旨,也有用儒家學說曄眾取寵獨樹一幟的。

  這都是淺薄的儒士所帶來的禍患。

  [司馬談說:「儒家學說廣博而缺乏要領,用力雖多而收效甚微,因此它所提倡的難以照辦。但是他們制定的君臣父子之間的禮儀,夫妻長幼之間的區別,是不能更改的。儒家把『六藝』作為準則,《六經》除經文本身外,加上以後的傳注和說解文字不下千萬,就是祖孫三代世守一經,也無法精通它的學說,一輩子也不能完全通曉它的禮制。所以說儒學『廣博而缺乏要領,用力雖多而收效甚微』。可是分別君臣父子之間的禮數,區別夫婦長幼尊卑的次秩,任哪一家也不能更改。」

  范曄說:「身著儒衣,遊學求教,經常談論的內容不離仁義,先生所傳授的,都是聖人的思想。所以人人學習到的是君臣父子的綱常,家家都知道改邪歸正的方法。自漢桓帝和漢靈帝以來,朝綱逐漸被破壞,國內的矛盾頻頻暴發,中等才智以下的人臣,沒有不知道國家所以分崩離析之原因的,然而剛正不阿的大臣也只能做到識破心懷不軌的奸賊的陰謀罷了。胸懷大志的英雄豪傑,屈從於卑鄙淺薄之儒生的謬論,而人民只會複述開國之君的教導,身處鄉野,只能屈從反動的潮流,苟且偷生。至於張溫、皇甫嵩之流,也只是使國家的半壁江山稍有安定,名聲卻遠播四海,俯仰顧盼之間,天下又風雲變幻,功業風流雲散。即便國家處在這樣一種亂世英雄起四方的動盪時局中,全國臣民仍然忠心耿耿地維護著昏君的政體,處境尬尷地奉行君命,收集殘兵敗將,遵守各路豪傑的討賊盟約,毫無悔恨,這難道不是儒學的功效在起作用嗎?

  由此可見,前輩尊師們鼓舞激勵後世學生們的功勞,實在是太忠誠不渝了!」

  【經文】

  道家者,蓋出於史官,歷紀成敗,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者之術也。合於堯之克讓,《易》之謙謙,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樂,兼棄仁義,獨任清虛,何以為治?此道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徙,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夫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日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因者,君之綱,君臣並至,使自明也。」]

  【譯文】

  道家大都是從史官中分離出來的,他們經歷、記載了歷代的成敗、存亡、禍福的經驗教訓,懂得執政的要點和根本,清靜無為,善守本性,堅持卑下柔弱,為的是保持自己的本來面目。他們把這一原則作為君臨天下、治國安邦的根本大法。道家的精神與堯的克已謙讓、《周易》的謙恭十分吻合,這是道家的長處。等到後世放浪形骸的狂土模仿道家的做法,便拋棄了禮樂制度的束縛,同時拋棄了仁義的原則,說只要清靜虛無,就能治理天下。這是道家的流弊。

  [司馬談說:「道家教人、形、精合一,言談舉止都要合乎無形的『道』,認為物性自足,不必欲求。他們的學說,源本於陰陽四時的秩序,吸取了儒家和墨家的長處,名家和法家的精華,隨著時代的推移、人事的變遷來待人處事,這樣做則無處不適。道家學說旨趣簡明而又易於把握,用力少而收效大。道家宣揚無為,又說無不為,其實際主張是很容易實行的,但是他們所講的話,一般人卻不易理解。他們的學術以虛無為理論基礎,以順應自然為實踐原則,既沒有一成不變的勢態,也沒有常居不動的形狀,所以能徹底明白萬物的實際情況。應付萬物,既不搶先,也不居後,所以能夠主宰萬物。

  法則的有無,順應時勢來確定;制度的興廢,根據事物的變化來決定。所以他們說:『聖人之所以永垂不朽,是因為能牢牢把握住因時通變這個原則。』虛無是道家的核心,因循是帝王執政的綱領,君臣各盡其才,使他們各自都有自知之明,這才是統治天下的最高藝術。」]

  【經文】

  陰陽家者,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於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此陰陽之弊也。

  [司馬談曰:「陰陽之術,大詳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然其敘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忌。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之大經,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紀綱。故曰敘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漢書》曰:「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像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故曰日蝕、地震皆陽微陰盛也。臣者,君之陰也;子者,父之陰也;妻者,夫之陰也;夷狄者,中國之陰也。《春秋》日蝕三十六,地震五十二。或夷狄侵中國,或政權在臣下,或婦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雖不同,其類一也。是以明王即位,正五事。五事:貌、言、視、聽、思也。建大中以承天心,則庶征序於下,日月理於上。如人君淫溺後宮,般樂游田,五事失於躬,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徵降而六極至。凡災異之發,各象過失,以類告人。」

  《傳》曰:「田獵不宿,飲食不享,出入不節,奪人農時,及有奸謀,則木不曲直。」又曰:「棄法律,逐功臣,殺太子,以妾為妻,則火不炎上。」

  又曰:「好治宮室,飾台榭,內淫亂,犯親戚,侮父兄,則稼穡不成。」又曰:「好攻戰,輕百姓,飭城郭,侵邊城,則金不從革。」又曰:「簡宗廟,不禱祠,廢祭祀,逆天時,則水不潤下。」

  管輅曰:「貴人有事,其應在天。在天則日月星辰也。兵動人擾,其應在物。在物則山林鳥獸也。」又曰:「夫天雖有大象布不能言,故運星精於上,流神明於下,驅風雲以表異,役鳥獸以通靈。表異者必有沉浮之候,通靈者必有宮商之應。是以宋襄失德,六..退飛;伯姬將焚,鳥唱其災;四國未火,融風已發;赤雲夾日,殃在荊楚。此乃上天之所使,自然之明符也。」

  後漢竇武上書曰:「間者有喜禾、芝草、黃龍之瑞見。夫瑞生必於嘉土,福至實由吉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又裴楷曰:「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者也。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

  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民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以為異也。」

  魏青龍中,張掖郡玄川溢湧寶石負鼎,狀麟鳳龍馬,炳煥成形,時人以為魏端,任令於綽繼以問張□,□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以禎祥先見,然後廢興從之。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廢興禎祥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禎祥。」後司馬氏果代魏。

  漢武時,巫為上致神君,神君但聞其聲,不見其形。荀悅曰:「《易》稱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各當其理而不相亂,亂則有氣變而然。

  若夫大石自立,僵柳復生,此形之異也;男化為女,死而復生,此含氣之異也;鬼神彷彿在於人間言語聲音,此精神之異也。夫形神之異,各以類感。

  善則生吉,惡則生凶,精氣之際,自然之符異也。故逆天之理,則神失其節而妖神妄興;逆地之理,則形失其節而妖形妄生;逆中和之理,則含氣失其節而妖物妄出。此其大旨也。若夫神君之類,精神之異也。」

  《春秋傳》曰:「作事不時,怨仇動於人,則有非言之物而言。」當漢武之時,賦斂繁眾,人民凋敝,故有無形而言至也。其於《洪範》言僭則生時妖。此蓋怨仇而生妖之類也。故通於道,言正身,則精神萬物形氣各返其本也。」

  後漢陳蕃上書曰:「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數十年間無復災眚者,天所棄也。天之於漢,悢悢無已,故慇勤於變,以悟陛下除妖去嬖,實在修德。

  故《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見怪則修身。』神不能傷道,妖不能害德。」

  《漢書》曰:「夫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此天人之大略也。」]

  【譯文】

  陰陽家大多是從負責天文曆法的官吏中分離出來的。他們尊重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勤勉地通告關係到農業生產的四時節令。這是陰陽家的長處。到後來法古不化的人,則受制於諸多忌諱,只注意陰陽卜卦、鬼神仙道之類的術數,捨棄人事而信仰鬼神。這是陰陽家的流弊。

  [司馬談說:「陰陽家的方術,博大詳盡,忌諱太多,使人受到許多約束,總是怕這怕那。但他們主張順應一年四季的節令從事農作,卻是不能不遵守的。陰陽家對於冬夏四季、八卦方位、十二星次、二十四節氣都有明確的界定與忌諱。告訴人們如果順從這些規範,就會昌盛得福,否則就會滅亡。其實未必完全是這樣。所以說陰陽家『使人拘而多忌』。可是陰陽家所說的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大自然運行的規律,如果不遵守,那麼天下的一切事物就都沒有頭緒了,所以說它所規定的『敘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漢書》說:「天和人之間,如果兩者的精氣互相牴觸,就要彼此發生震盪,善與惡之間互相鬥爭,彼此也會發生推動作用。事情出現在人間,徵兆就會在星空顯示出來。所以陰陽之理,就在於各自都有感應。陰氣發動,寂靜的就會運動,陽氣會被掩蓋,明亮的東西就會變暗,這時水旱之災就會降臨。所以說,日蝕、地震都是陰盛陽衰的表現。對於君王來說,臣是陰,同理,兒是父之陰、妻是夫之陰,夷狄是中國之陰。據《春秋》所載,日蝕有三十六次,地震五十二次。當時有的應驗到了夷狄侵入中原,或者政權不在國君手中,或者妻子臨駕於丈夫之上,或者大臣背叛國君、兒子背叛父親。

  事情雖然不同,性質卻是一樣的。因此賢明的國王一旦繼位,首先要修正五事:貌、言、視、聽、思。建立至大的社稷祭壇,上秉天心,下序民風,使陰陽之理照耀四方。假如人君淫溺於後宮,歌舞娛心,游宴打獵,不親自端正這五事,就會錯失於躬身親王,大中之道不確立,那麼災難的徵兆就會降臨,六種極大的不幸就會到來。凡是災禍的發生,各種怪異的、象徵人事過失的現象就會發生,用來警告世人。」

  《左傳》說:「夜間打獵,飲食不祭祀,出入不遵循禮節,奪人農時,或者朝中出現了奸臣,國內有了陰謀,樹木也要出現該直不直、該曲不曲的現象。」又說:「廢棄法規,馳逐功臣,殺太子,以妾為妻,有了這各種不正常的事情,那麼火焰都不會向上燃燒。」又說「大興土木,建造宮室樓台,宮中淫穢污亂,侵犯皇親國戚,侮辱父兄,那麼農業生產就不會取得成功。」

  又說:「一個國家如果好戰,不把老百姓的甘苦放在心上,修建城郭,侵略睦鄰國家,那麼刀槍之類的武器連獸皮都割不破。」又說:「簡化宗廟的規格,不設置祈禱上天的祠堂,廢除祭祀,不順天時,那麼連水都不會向下滲透。」

  管輅說:「高貴的人有什麼事情都會在天象上有所應驗。在天上是指日月星辰。如果有戰爭發生,或者人為的騷亂,就會在物事上有所應驗。在物是指山林鳥魯之類。」又說:「上天如有重大的異象但不能說出來,只能把其精氣表現在星體上,或者流洩神明在鳥獸物事上,驅動風雲來顯示異象,役使鳥獸來宣告神奇。顯示異象時一定會有或沉或浮的徵狀,宣告神奇時一定會有聲音的響動。因此,當宋襄公失德的時候,就有六隻鷁鳥從國都上空倒退著飛過;伯姬將要自焚的時候,會有鳥來歌唱她的災難;四國還沒有發生火災,火神祝融已經刮起了大風;紅雲夾擁著太陽,災難就在楚國降臨。

  這是天人感應的明證。」

  後漢竇武上書說:「近來,有嘉禾、芝草、黃龍的祥端徵兆出現。祥瑞的出現一般來說總是發生在美好的土地上,福運的降臨實質上是由於吉祥之人的出世。有德才有端,無德則有災。陛下的行為,不合乎天意,所以不應當作喜慶祝賀。」裴楷說:「自從春秋戰國以來以及古代帝王時代,黃河從來沒有清澈過。臣以為黃河是象徵諸侯的權位的,清屬陽,濁屬陰。黃河本應混濁,現在反而變清了,這說陰性的東西渴望變成陽性的東西,也就是說諸侯想稱帝。」京房所寫的《易傳》說:「『河水清,天下平。』如今上天垂示異象,國內妖氣疊出,民間瘟疫流行,三者同時出現而黃河卻變清,這就好比春秋時麟本不該出現卻出現了。孔子記載了這件事,認為這是反常的表現。」

  魏國青龍年間(公元233 年),張掖郡的玄川湧出一塊背著鼎的寶石, 形狀象麟象鳳象龍又像馬,用火一照就各各顯現原形。當時人們認為這是魏國的祥瑞之兆,於是命令於綽,攜帶著財寶去請教隱士張□,張偷偷告訴於綽:「神明只預言未來,而不追述以往。先用禎祥之兆預告未來,然後興盛還是衰落才會隨之而來。漢朝滅亡已久,曹魏已得天下,還追述什麼興廢之兆呢?這塊寶石今天的變異,只是將來之吉祥的徵兆。」後來司馬氏果然取代了曹魏政權。

  漢武帝時,巫為皇帝召來了神君,可是只能聽到神君說話的聲音而看不見它的形體。荀悅對此解釋說:「《周易》認為有天道、地道和人道。三道各有其規則,不能混亂。亂就會有精氣變幻。比如巨石自己立起來,死去的柳樹復活,這是有形之物的變異;男化為女,死而復生,這是人的變異;鬼神彷彿在人間說話,這是精神的變異。形體和精神的變異,各以其類互相感應。善就生吉祥,惡就生凶厄,精靈與人之間,自然的精靈會與之感應而發生變異。因此,假如違逆了天理,神靈就會失去調節,妖精就會作亂;違逆了地理,形體失去調節,妖怪就會出現;違逆了陰陽中和的人理,人體內的神氣失去調節,妖物就會出現。這就是《周易》的主要意旨。像神君之類的現象,就是精神的變異。」

  《春秋》說:「辦事不合時宜,人就會有怨恨,那麼本來不會說話的物體就會說話。」漢武帝時,賦稅繁重,人民生活困苦,所以出現無形之物說話的現象。在《洪範》中也有因犯上作亂就產生妖異的記載。這都是怨恨會生妖的證明。所以通大道,言正身正,精神形氣就會各歸本體。後漢陳著上書說:「春秋末期,周王朝衰微,而數十年間沒有出現過災害,那是因為周室已被上天拋棄的緣故。而上天對於漢朝眷念不忘,不停地降災,這是為了提醒陛下除滅妖孽,摒棄邪嬖,實實在在地修身立德啊。所以《周書》上說:

  『天子看見怪異就去修德,諸侯看見怪異就去修政,大夫看見怪異就去修職,士人百姓看見怪異就去修身。』神靈不能傷害道,妖孽不能傷害德。」

  《漢書》說:「感動人的是行動而不是言辭,順應天的是事實而不是文彩。」這都是對天人感應之道理的簡略說明。]

  【經文】

  法家者,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賤至親,傷恩薄厚,此法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法家嚴而少恩;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夫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使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嚴而少恩』。至於尊主卑臣,明職分不相逾越,雖百家不能改也。」]

  【譯文】

  法家大多出身於管理刑法的官員。他們講信用,賞罰分明,用此輔助禮制來治理天下。這是法家的長處。到了後來,苛刻狠毒的人實行法治,就不講教育,拋開仁愛,只用刑法了,而且為了達到大治,一味迷信刑法,甚至於殘害親人,把厚恩變為薄情。這是法家的流弊。

  [司馬談說:「法家嚴酷而無情,刻薄而寡恩,然而他們端正君臣、上下之分,卻很清楚,這一點是不能改變的。法家不分關係的親疏,也不管地位的尊卑,一律繩之以法,這樣就把愛親屬、尊師長的恩誼倫理斷絕了。這只可以作為臨時措施,決不可以長期實行。因此說法家『嚴而少恩』。至於法家主張主尊貴、臣卑賤,劃清職責權限,誰也不准超越,這是各家學說都不能改變的。」]

  【經文】

  名家者,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此其所長也。及繳者為之,則苟鉤■析亂而已,此名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夫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譯文】

  名家大多出身於掌管禮儀的官員。古人身份地位不同,禮儀也不同。孔子說:「一定要正名呀!」正名分是名家的長處。到後來吹毛求疵的人利用它來治理天下,就只辨析名分的細節而不注重實際情況,把名分搞得支離破碎。這就是名家的流弊。

  [司馬談說:「名家使人儉約,可是失去了真實性,但是它循名責實,卻是不能不注意研究的。名家過於明察,糾纏不清,使人不能推求它的真意,專注於名詞概念的推理,反而失去了易於把握的常情,所以說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至於名家循名責實,綜合考察事物的本質這一點,倒是不可不予以認真考慮的。」]

  【經文】

  墨家者,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右,信也];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言無吉凶之命,但有賢、不肖、善惡也];以孝示天下,是以上同[言皆同於治也]。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此墨家之弊也。

  [司馬談曰:「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關墨者亦上論堯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斫。飯土簋,啜土刑,糲梁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人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同,故曰『儉而難遵』也。要曰:強本節用,則家給人足之道。此墨家之所長,雖百家莫能廢也。」

  漢武帝問董仲舒策曰:「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輅,八佾陳於庭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旨哉?」對曰:「制度文采玄黃之,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然則宮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孔子曰:

  『奢則不遜,儉則固。』儉非聖人之中制,故曰奢不儉上,儉不逼下,此王道也。」]

  【譯文】

  墨家大多出身於掌管宗廟之官。他們住的是柞木椽子搭的茅草屋,以節儉為貴;贍養有德、能帥眾、好為善和有社會經驗的老人,以兼愛為榮;選拔賢士舉行大射典禮,提倡尊重人才;宗廟祭祀敬重父輩,崇信鬼神;順從四時行事,因此不相信天命[是指不相信有吉凶的天命,但相信賢愚、善惡];用孝敬來明示天下,所以崇尚行為統一。這些都是墨家的長處。後來的愚人實行墨家的主張,只看儉約的好處,於是否定禮制,只知推崇兼愛,而不分別親近與疏遠。這是墨家的流弊。

  [司馬談說:「墨家過於儉約,難以遵守,因此他們所提倡的無法完全實行,但是他們務實節用的宗旨,是不可以廢棄的。墨家也崇尚堯舜,引述堯舜的德行說:『他們住在三尺高的堂室裡,土打的台階不過三級,茅草屋頂不修剪,柞木屋椽不雕飾。吃飯用陶簋,飲水用瓦盆,飯用粗米做,湯用豆葉熬。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他們埋葬死者,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喪也不悲哀。他們教育人民要以此標準舉行喪禮。若使天下都像這樣,尊卑就沒有分別了。世道不同,時代變化,事業自然也就不同,所以說墨家『儉而難遵』。總之,墨家主張強本節用,則是興家富民的好辦法。這是墨家的長處,任何學派都不能廢棄的。」

  漢武帝問董仲舒:「提倡儉約的人是不會去製作玄黃色旌旗的。到了周代,設立兩觀,乘高大的輅車,把八佾陳列於朝廷並使頌聲興起。帝王的朝政,難道意旨各不相同嗎?」董仲舒回答說:「制度文采、玄黃大旗,這些儀仗都是用來區別尊卑、貴賤,從而勉勵有德行之人的。所以春秋以來受天命而稱帝的,首先需要制定的政策是:更改曆法,確定每年起始的第一個月,變易服裝的顏色,其目的是順應天道。然而有關官室建造、旌旗製作的規定,是有一定之規的。孔子說:『奢侈就不會謙遜,勤儉才會鞏固。』儉約並不是聖人所推崇的最適中的政制,所以說奢侈而不使君上儉約,儉約也不強求下面的人執行,這就是王道。」]

  【經文】

  縱橫家者,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使乎,使乎!」言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作諼而棄其信。此縱橫之弊也。

  [荀悅曰:「世有三游,德之賊也。一曰遊俠,二曰遊說,三曰遊行。夫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遊俠;飾辯辭,設作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世者,謂之遊說;色取人,合時好,連黨類,立虛譽,以為權利者,謂之遊行;此之三者,亂之所由生,傷道害德,敗法惑世,先王之所慎也。凡三游之作,主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無正;制度不立,綱紀弛廢;以毀譽為榮辱,不核其真;以愛憎為利害,不論其實;言論者,計厚薄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下筆。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是以君子犯禮,小人犯法,飾華廢實,競取時利,薄骨肉之恩,篤僚友之厚,忘修身之道,而求眾人之譽,苞苴盈於門庭,聘問交於道路,於是流俗成而正道壞矣。遊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受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義。其失之甚者,至於為盜賊矣。遊說之本生於是非,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則專對解結,辭之繹矣,民之莫矣。以正行之者,謂之辨智。其失之甚者,至於詐矣。遊行之本生於道德仁義,泛愛容眾,以文會友,和而不同,進德及時以立功業於世。以正行之者,謂之君子。其失之甚者,至於因事害私為奸宄矣。甚相殊遠,豈不哀哉?故大道之行,則三游廢矣。」]

  【譯文】

  縱橫家大多是從接待賓客、出使外交一類的官員中分離出來的。孔子說:

  「使者啊,使者啊!這是一份難做的差事啊。」意思是說應當因事制宜,權衡處理,因為在接受使命時,不可能也無法教給你全部外交辭令。這是縱橫家的長處。後來心術不正的人搞外交,開始崇尚欺詐,不講信義。這是縱橫家的流弊。

  盟擔骸笆郎嫌小巍嵌際塹賴碌牡獵簟R皇怯蝸潰皇怯?

  說,一是遊行。遊俠善於製造一種氣勢,作威作福,結成私黨,在社會上逞強逞霸;善於遊說的人講求謀略,能言善辯,陰險奸詐,他們馳騁天下,以便得到民眾的讚賞;愛搞遊行的人善於以隊伍的陣容博取民眾的信任,迎合時尚所好,連絡同黨,樹立虛假的聲勢,目的是為了獲得某一方面的權利。

  這三類人,都是使天下產生不穩定的禍根,他們傷害國家大政,危害道德文明,敗壞法律,蠱惑人心,古代的明君就特別警惕這三種人。『三游』之風是在末世之際形成的,周、秦二代末年,『三游』特別盛行。在上的君主不賢明,在下的大臣不正道;制度不建全,政策法令鬆弛荒廢;以是否受到誹傍或讚譽作為榮辱的標準,而不考查其真實情況;以親愛和憎惡作為有利還是有害的根據,從來不管其實際內容;發表意見時首先在心中盤算一下利大利小才講話;選擇畫圈的時候,首先考慮與自己的關係親疏遠近才下筆。然而世界上的利益是不能用仁義來求取的,危害也不是能用道德來逃避的,因此正人君子便開始觸犯禮義,小人觸犯刑法,世人普遍的追求表面的榮華而拋棄真實的內容,竟相謀取私利,骨肉之間的恩情開始淡薄。相反,人們重視的是同事和朋友之間的情誼,修身養性之道被忘得一乾二淨,一心一意只想博得世人的一聲叫好。有權勢的人家,送禮行賄的人門庭若市,人們公開在大街上招聘、咨詢——由於上述種種社會風氣的形成,結果導致了正直高尚的政治、道德被破壞。

  「遊俠源於武勇剛強的鬥士階層,他們不願意拒絕有求於他們的人苦苦的要求,對於自己講過的話銘記心中,一旦接受了人家的請求,捨上性命也要幫助他人排憂解難,或者接濟與之同一類型的人。遊俠如果能行正道,就可以稱之為義俠;如果走上邪路,那就是變成黑社會的盜賊了。遊說本來源於明辨是非,出使四方各國,陳述天下大義或國家大事,以便完成國君交給的任務。代表國家進行國際性活動,可以達到安定、有利於祖國的政治目的。

  遊說主要是為解決國際糾紛,以達到相互諒解,消除人民的困惑。如果正確地行使這一職責,那麼就是一種智慧與口才的較量;一旦運用得太過分了,就會變成欺騙和訛詐。最初,遊行的出發點是為追求仁義道德,實踐泛愛思想,廣交天下朋友。以文會友,相互寬容,求同存異,以便加強自身修養,順應時代的要求,為國為民建功立業。如果用正當的方式去做,那就是正人君子;一旦走上了邪路,就會成為損害他人的行為,甚而成為犯上作亂之徒。

  一正一邪,相差如此之大,這不是很可悲的嗎?所以說,只要最清明的治國之道得以推行,『三游』就會自然被淘汰。」]

  【經文】

  雜家者,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理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此雜家之弊也。

  【譯文】

  雜家大多出身於議事之官。雜家兼容儒家和墨家思想,揉合名家和法家的主張。他們明白治理國家,實現太平盛世,必須融匯貫通諸子百家的學說。

  這是雜家的長處。後來學識淺薄的人搞起雜家來,就恣意放縱,務求廣博,沒有中心,使人抓不住要害。這是雜家的流弊。

  【經文】

  農家者,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谷,勸耕桑,以足衣食。孔子曰:「所重人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之,則欲君臣之並耕,悖於上下之序,農家之弊也。

  [班固曰:「司馬遷《史記》,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利勢而羞貧賤。此其所弊也。

  然其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世謂之實錄。」]

  【譯文】

  農家大多出身於主管農業的官員。他們種植農作物,鼓勵耕種和養蠶,以達到人民豐衣足食的目的。孔子說:「最為重要的是:人民和糧食。」這是農家的長處。後來見識淺薄的人,主張讓國王和大臣也去耕種,這就違背了君臣上下的關係。這是農家的流弊。

  [班固說:「司馬遷的《史記》,評論是非,很多觀點與聖人不同。論述最高的政治原則,首先推崇道家的黃老學說,其次才是六經;講述遊俠的事跡,則貶低隱士,抬高奸雄;敘述財政經濟,則尊崇財富的權勢,以貧賤為羞恥。這些都是《史記》的不足之處。但《史記》擅長敘述事理的原委,明辨而不華美,質樸而不俗氣,他秉筆直書,記述的歷史事件真實完備,不做虛假的讚美,不掩飾醜惡的東西,所以後世稱讚《史記》為真實的歷史記錄。」]

  【經文】

  文子曰:「聖人之從事也,所由異路而同歸。秦楚燕魏之歌,異轉而皆樂;九夷八狄之哭,異聲而皆哀。夫歌者,樂之微也;哭者,哀之效也。愔愔於中而應於外,故在所以感之矣。」

  論曰:范曄稱:「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歸乎寧固根柢,革易時弊也。而遭運無恆,意見偏雜,故是非之論,紛然乖當。」

  嘗試論之:夫世非骨庭,人乖■飲,理跡萬肇,情故萌生。雖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變;山川之奧,未足況其紆險,則應俗適事,難以常條。何以言之?若夫玄聖御代,則大同極軌,施捨之道,宜無殊典。而損益迭運,文樸遞行,用明居晦,回遹於曩時,興戈陳俎,參差於上世。及至戴黃屋,眼絺衣,豐薄不齊,而致治則一。亦有宥公族,黥國仇,寬躁已隔,而防非必同。

  此其分波而共源,百慮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矯用,則枉直必過。故葛屨履霜,弊由崇儉,楚楚衣裳,戒在窮奢。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斂威峻法,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國風;周秦末軌,所以彰於微滅。故用捨之端,興敗資焉。

  是以繁簡唯時,寬猛相濟,刑書鐫鼎,事有可詳,三章在令,取貴能約。

  大叔致猛政之褒,國子流遺愛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陽修畫一之法。斯實馳張之弘致,庶可以征其統乎?

  【譯文】

  文子說:「聖人做事,殊途同歸。秦楚燕魏的歌曲,雖然曲調不同但都表達了歡樂之情;各少數民族的哭聲,雖然哭聲不同卻都是悲傷的表現。因此說,歌聲是快樂的表現;哭泣是悲傷的結果。內心和悅閒適,外表就必然要流露出來,凡有流露,就會使其他人也受到感染而一起快樂。」

  范曄說:「諸子百家關於政治的學說,是很高尚的啊!其要點是從根本上鞏固政治制度,革除弊端,順應時代的變化。然而國家命運和政治形勢不是一成不變的,因而導致各種意見偏頗龐雜,所以對任何事情的是非評論,都會議論紛紛,互相矛盾。」

  對此可以再作一些評論:現在的時代已經不是遠古的赫胥氏、大庭氏的那個含哺而嬉、鼓服而游的時代了,人們的欲求也不是易於滿足的時代了。

  世界上的道理千頭萬緒,人們千奇百怪的慾望和情感也在不斷地萌生。即便有應付一切事物的智慧,也不可能去窮盡這世道人心的變遷;就是高山大川的險峻幽深,也無法用之比喻人心之難測。那麼,順應時尚和世事之推移變化,就不能用常規的辦法解決了。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假如由大聖人來治理天下,那麼所要達到的天下大同和最高典規,以及為普天下的老百姓謀幸福的政策措施,其政治制度也不應該有什麼不同。然而法規、制度的增補或廢除或交替使用,文明和樸素的交替施行,或者是發揚光明,或者是保守傳統,也只能在過去的範圍內轉來轉去。興兵打仗與和平交往,也只是與上一代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就是坐在帝王的寶座上,擺出皇帝的儀仗,穿上天子的服裝,雖然厚薄華美不同,但把國家治理好的宗旨卻是一致的。或者有時為了政治的需要,給達官貴人平反昭雪,對亂臣賊黨施以刑罰,雖然寬鬆的程度有區別,但是防犯為非作歹的目的必然是相同的。這就是說,不同時代的政治制度,形式雖然相異,本質卻是相同的;思維方式雖然千差萬別,但目標卻是一致的。至於假如故意矯情用事,就會出現矯枉過正的弊端。比方說吧,穿著涼鞋過冬,就犯了過分儉樸的毛病;天天都要衣冠楚楚,就應當反對窮奢極侈;禁令不嚴,對下屬過於寬容,就容易出現尾大不掉、欺凌弱小的情況;權力過於集中,刑法過於嚴酷,又容易導致分崩離析的局面。在曹魏時期,文人寫詩撰文,極盡譏刺之能事,就可以明白那個時期的國家風氣;周王朝末期和秦朝末年的政治衰敗,在許多細小的事情上就已經表現出來了。所以採用或是捨棄什麼樣的制度,實在是決定一個國家的興盛還是衰敗的先決條件啊!

  由此看來,政策法規繁雜還是簡約,要根據時代的要求決定,寬鬆的政策與剛猛的政策要相互補充。刑書鑄刻在鼎上,固然詳細,然而約法三章,其可貴之處就在於簡明有效。大叔因為使用了強硬的政治想來改變國家的衰敗局面,結果王室的皇子皇孫只有哀悼的眼淚了。春秋時晉國的趙盾一上台就改變他父親趙衰平和的政策,而平陽侯曹參代蕭何為相後,卻一仍其舊,對蕭何當相國時的法令一字不動。這些都是弛張寬猛之政治的極端例子,難道可以強求它們都整齊劃一嗎?

  【經文】

  數子之言,當世失得,皆悉究矣。然多謬通方之訓,好申一隅之說。貴清淨者,以席上為腐議;束名實者,以柱下為誕辭。或推前王之風,可行於當年,有引救弊之規,宜流於長世。稽之篤論,將為弊矣。由此言之,故知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非至精者,孰能通於變哉?

  【譯文】

  諸子百家的學說,論述的都是當世政治的功過得失,我們已經都認真詳細地加以研究過了。然而世人對為政之道大多存在誤解,只偏好於某一種學說。尊崇清淨無為學說的道家,視懦家學說為迂腐;拘泥名實的名家,卻認為道家學說荒誕;有的人推崇古代的王者之風,認為現在依然可以實行;有的人徵引切時救弊的成規,認為應當流傳於後世。其實如果認真考究,這些認識都各有各的弊病。由此可見,有法與無法,應當根據時代的不同加以討論,時代結束了,實用於那個時代的政治方針也就失去了效用;時代向前發展了,政治制度也要隨時代而發展。只要行動不錯過時機,前途必然光明。

  不具有聰明智慧的人,誰能夠通曉權變的奧妙呢? 


霸圖十七
  由友及朋,由朋及黨,由黨及群,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滾雪球般越來越多,以自己為中心的勢力範圍逐漸擴大、蔓延,最終如火如荼,發展成不可遏止的局面。有朝一日,時機成熟,揭竿而起,天下響應,奪取政權便如探囊取物一樣了。這就是古代帝王奪取天下的必由之路。

  【經文】

  臣聞周有天下,其理三百餘年。成康之隆也,刑措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餘年。[太公說文王曰:「雖屈於一人之下,則申於萬人之上,唯賢人而後能為之。」於是文王所就而見者六人,求而見者十人,所呼而友者千人,友之友謂之朋,朋之朋謂之黨,黨之黨謂之群,以此友天下賢人者二,人而歸之,故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之謂也。]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凌弱,眾暴寡。[吳王問伍胥曰:「伐楚如何?」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之,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即歸,彼歸即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既疲,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闔閭從之。楚於是乎始病。

  越王勾踐問於大夫種曰:「伐吳如何?」對曰:「伐吳有七術,其略雲尊天事鬼,以空其邪;遺之好美,以榮其志;遺之巧工,使起宮室,以盡其財;遺之諛臣,使之易伐;強其諫臣,使之自殺;堅甲利兵,以承其弊。越王於是飾美女西施,獻之吳王。吳王悅之。子胥諫,不受。吳王誅子胥。越又為榮盾,鏤以黃金獻之吳王。吳王受之,而起姑蘇之台,五年乃成,百姓道死。

  越又蒸粟種遺吳王,吳王付人種之,不生,吳大饑。齊桓公欲弱楚,乃鑄錢市生鹿於楚。楚聞之,喜,廢耕而獵鹿,桓公藏粟五倍。楚足錢而乏粟。桓公乃閉關,楚降者十四五。及柯之盟,桓公欲倍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其稱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鄭桓公欲襲鄶,先問鄶之豪傑、良臣、辯士,書其名姓,擇鄶之良田貽之,為官爵之名而書之,因為疆場郭門之外而埋之以雞狐之血。鄶君以為內難也,盡殺之。桓公因襲鄶。此皆諸侯恣行,天子之令不行也。]田常篡齊,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人之始苦也。[齊侯與晏子坐於露寢,公歎曰:「美哉!茲室其誰有此乎!」

  晏子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人,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人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人歸之矣。詩云:『雖無德與汝,式歌且舞。』陳氏之施,人歌舞之矣。後世若少墮,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後果篡齊。智伯從韓魏之君伐趙,韓魏陰謀叛。

  智果曰:「二王殆將有變,不如殺之;不殺,則遂親之。」智伯曰:「親之奈何?」智果曰:「魏宣子之謀臣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段規,是皆能移其君之計。君與二君約破趙,則封二子萬家之縣各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智伯不從。韓魏果反,殺智伯。]於是強國務功,弱國務守,合縱連橫,弛車轂擊,介冑生蟣虱,人無所告訴。

  【譯文】

  我聽說周朝擁有天下太平元事的時間有三百多年,成康興盛之際,刑罰擱置四十多年不被使用,及其衰落,也是三百多年。[姜太公對周文王說:「僅屈居於一人之下,然而卻高居於萬人之上,只有賢能之士能做到。」於是周文王禮賢下士親近並見到的有六人,經過尋找後見到的有十人,一經呼喚即成為朋友的有上千人。由友及朋,由朋及黨,由黨及群,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用這種辦法來接交天下賢能之人有三分之二。人民也都歸順他。所以說:「周文王得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向商紂稱臣。」

  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因此五霸相繼興起。這些霸主常常輔佐天子,興利除害,誅除暴虐,禁止邪惡之事,扶正天下,使天子得到萬人景仰。五霸死後,聖賢之人沒有繼續出現,天子於是孤弱起來。號令不被施行,諸侯恣意罔行,以強凌弱,以眾欺寡。[吳王問伍子胥:「你認為攻打楚國會怎麼樣?」伍子胥回答說:「楚國執掌大權的人很多,但卻不團結,沒有一個能在憂患時擔當大任的。如果派三支軍隊騷擾楚軍,一軍到,楚軍必定會全部出動。彼出動,我撤退,彼撤退,我出動,這樣楚軍一定疲敗不堪。多次騷攏楚軍,再多方面對它進行誤導。等到疲乏之後,再以三軍來攻打它。這樣必定能大敗。」

  吳王闔閭聽從了伍子胥的建議。楚軍因此開始衰敗。越王勾踐問大夫文種:

  「你以為攻打吳國怎麼樣?」文種回答:「攻打吳國有七種方法,策略是這樣的:尊天命,事鬼神,控制邪異之說;贈送貴重的東西,取悅吳王的心,使其妄自尊大;贈送能工巧匠,建造華美浩大的宮室,使吳國財物困乏;贈送阿諛奉承的奸臣,向吳王獻媚,使吳王狂妄自大;慫恿進諫的大臣向吳王進言,使吳國內部自相殘殺;乘吳國衰弱之時,用精銳的部隊攻打。」鑒於此,越王勾踐把美女西施進獻吳王,吳王很高興。伍子胥進諫阻止,吳王不聽,反而殺了伍子胥。越國又把雕刻著黃金的精美欄杆進獻給吳王,吳王開始建築姑蘇台,花了五年時間才建成,老百姓屍橫遍野。越國又蒸粟米種送給吳國。吳國發給老百姓播種,結果顆粒不生,於是全國發生大饑荒。齊桓公想要削弱楚國的勢力,就鑄造大量的錢幣從楚國高價收買大量的活鹿。楚人聞說鹿貴,大喜,紛紛棄農獵鹿。齊桓公儲藏糧食是平常的五倍。楚國人雖然錢多,卻沒有糧食,齊桓公封閉關門,楚國降齊國的人有十分之四五。

  及至在柯地會盟,齊桓公想要背棄信義,不歸還魯國侵地,管仲勸說桓公,不背曹沫之約,樹立齊國的威望。各個諸侯國果然由此歸順齊國,所以說:

  知道給予,是獲取政權的法寶。鄭桓公想要偷襲鄶國,先打聽鄶國豪傑、良臣、善辯之士的姓名,然後挑選鄶國的良田賜給他們,繼而封以高官顯爵,並把這些封賜書寫在冊籍上,埋在城門外的戰場上,用雞狐之血來祭祀。鄶國國君認為國內發生內訌,把這些豪傑,良臣、辯士全都誅戳了。鄭桓公於是偷襲鄶國。以上這些都是諸侯恣意罔行,天子的號令不被施行的例子。]

  田常篡奪齊國的大權,范、中行、知、趙、魏、韓把持晉國朝政,後來,范、中行、知三家敗亡,趙、魏、韓三家分晉,成為戰國時的諸侯國。從此之後,百姓開始遭難。[齊桓公與晏子坐在大堂之上。齊桓公感歎道:「真美呀,像這樣的宮室還有誰會擁有呢!」晏子說:「你所說的話,是與陳氏相比嗎?

  陳氏雖然沒有大的功德,卻有恩惠於別人,官爵奉祿這些東西,他從你這兒索取的少,施與別人的卻很多。你厚征暴斂,陳氏優厚施與,所以人民都歸順他。《詩經》說:『雖無德與汝,式歌且舞。』陳氏施恩的行為,必定得到人民的讚揚。你的後代如果稍微一怠惰衰落,陳氏那時還健在,那麼齊國將成為陳氏的了。」後來陳氏果然篡奪齊國大權。智伯令韓、魏的君主跟隨自己攻打趙國,韓魏兩國陰謀造反。智果對智伯說:「韓、魏二王大概要反叛,不如殺掉他們,不然就親近他們。」智伯說:「親近他們該怎麼辦?」

  智果說:「魏宣子的謀臣趙葭,韓康子的謀臣段規,都是能勸說其君主改變計策的人,你與這兩個人約定一同攻打趙國,然後再分封這兩個人萬戶之縣各一。如果這樣,韓魏二王就不會背叛。」智伯不聽智果的計策。後來韓魏兩家果然造反,殺了智伯。]當此之際,強國致力攻打弱國,弱國忙於嚴守。

  合縱連衡,戰火四起,士兵的鎧甲頭盔長滿了虱子,百姓的冤苦無處訴說。

  【按語】

  身為一方霸主,欲稱霸天下,節制諸侯,除了要靠軍事實力以外,更要修行仁德,講求信義。齊桓公接受管仲的建議,不背曹沫之約就是很好的例子。

  齊桓公歸國即位後,想要成就霸業,於是任用管仲、鮑叔、隰朋等賢人治理國家加強軍事實力。齊國逐漸強大,開始吞併鄰國。齊桓公五年,桓公派兵攻打魯國。魯國此時正是莊公在位。莊公派自己的大將曹沫與齊國交戰,結果連連失利。莊公害怕了,請求割地求和,桓公同意了,於是雙方會盟柯地。齊桓公與魯莊公坐在盟壇上談判,曹沫突然拿著匕首劫持齊桓公。齊桓公的左右一時都愣住了不敢輕舉妄動,同曹沫:「你想要幹什麼!」曹沫回答:「齊國強大,魯國弱小,你們以大欺小強佔我們魯國土地,太過分了!」

  齊桓公君臣見狀於是答應全部歸還魯國侵地。曹沫於是放下匕首,走下盟壇,歸到臣子的位置上,神色不變。齊桓公大怒,想要毀約,管仲勸他說:「如果因為貪圖小利而失信於天下諸侯,我們就會處於被動,孤助無援,不如歸還侵地,以此來取信天下諸侯,樹立我們齊國的信譽。」齊桓公聽從了管仲的勸告,把戰勝得到的土地都歸還魯國。齊國因此威望大增,各諸侯國也都想歸附齊國。

  齊桓公因為遵守信譽,肯於放棄小利,顧全大體,得到各諸侯的信任,最終成為春秋五霸之一。所以說不論是國家、公司還是個人,要想成就事業,除了靠實力之外,還要講求信譽,以信取人,不要顧小利忘大局。

  【經文】

  及至秦蠶食天下,併吞戰國,一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法嚴政峻,諂諛者眾。使蒙恬將兵北攻胡,尉佗將卒以戍粵,宿兵無用之地,人不聊生。

  始皇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舉於陳[陳涉、吳廣戍漁陽,屯大澤。會天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當斬。二人乃謀曰:「今已失期當斬。今舉大計亦死,死為國可乎?」乃先說鬼神威眾,因斬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第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耳。壯士不死,則亡已;死則舉大名。侯王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遂分將徇地,自立為陳王。]武臣張耳舉於趙,[武臣略定趙地,號武信君。蒯通說范陽令徐公曰:「范陽百姓,蒯通也。竊憫公之將死,故吊。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為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手,甚眾。然而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亂,秦政不施,然而慈父、孝子將爭接刃公之腹,以復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也。」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

  通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通,問其死生,通見武信君而說之曰:

  『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而後取天下城,臣竊以為殆矣。用臣之計,無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可定矣。』彼將曰:『何謂也?』臣因說曰:『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者,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不利,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

  必將嬰城固守,皆若金城湯池,不可攻矣。為君計者,莫如以黃屋朱輪迎范陽令,使馳鶩於燕趙之郊,則邊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下而身富貴矣。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說武臣。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如蒯通策也。]項粱舉吳,[梁令項羽殺假守通,便舉兵起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

  【譯文】

  等到秦國蠶食天下,併吞六國,天下政權統歸秦國,各諸侯的城池都遭到破壞。秦法律嚴酷,政治殘暴,阿諛諂媚的朝臣多。秦派大將蒙恬北攻匈奴,派大將尉佗戍衛南海,駐兵荒涼毫無用處之地,民不聊生。秦始皇駕崩後,天下大亂,叛軍蜂起,陳勝吳廣在陳地起義,[陳涉、吳廣去漁陽服徭役,路經大澤時,趕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計已經超過預定期限。按秦朝法律,超期要被斬首。陳、吳二人商議:「現在已經過期,按法律當斬。現在起義是死,可是為了奪取國家政權而死不是更值得嗎?」於是二人先用鬼神之事讓眾人由衷信服,然後殺了押送他們的官吏。二人招呼一同戍邊的屬眾說:「大家在這裡遇大雨,已經超期,按法律當被斬首,假使不必斬首,那麼戍邊而死的人也有十分之六七,在這種情況下,壯士不死便罷,死也應當成就大名,死得豪壯。王侯將相難道都是天生的嗎?」屬眾都贊同道:「願意聽從你的命令。」於是二人分派將領,攻佔土地。陳勝自立為陳王。]武臣張耳在趙地起義,[武臣剛剛平定趙地,自封為武信君。蒯通遊說范陽縣令徐公:「我蒯通是范陽一個普通百姓,因私下憐憫你快要死了,所以來弔唁。

  雖然如此還是祝賀你遇到我而得以起死回生。」徐公再次拜謝問道:「你憑什麼弔唁呢?蒯通回答:「你在范陽做縣令已經十年了,殺害別人的老父,使別人的幼子成為孤兒,砍斷別人的手腳,傷天害理之事幹得太多了。但是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殺掉你,是畏懼秦朝的法律。現在天下大亂,秦朝的政治法律不被施行,慈父孝子必定乘此機會爭先恐後要來殺掉你,來平復他們心中的怨氣,成就他們的美名。這就是我來弔唁你的原因。」徐公又問:「憑什麼祝賀我得到你又可以起死回生呢?」蒯通回答道:「趙武信君不知道我蒯通無才,所以派人來拜訪我,詢問將來成敗之事,我將去拜見並遊說他:

  『通過戰爭來奪取土地,獲得天下的城池。以愚見,這是很危險的事。如果你使用我的計策,可以不必通過戰爭就能奪取土地,攻下城池。只要傳遞檄文,千里之地就可以安定了。』趙武信君一定會問:『這是什麼意思?』我就說:『你前來攻打范陽,范陽令當然要整頓軍隊,守衛城池,準備作戰。

  而城中貪生怕死、貪圖富貴的人,必定想讓范陽先投降你,先投降卻沒得到好處,邊地的其它城池就會相互轉告:范陽令先投降而被殺,我們一定要繞城固守,使城池固若金湯,不能被攻破。現在你的權宜之計,不如用高大的宮室、華貴的馬車結交范陽令,讓他奔走燕趙周圍,那樣邊地的其它地區就會相互轉告:范陽令先投降而身著富貴。他們必定會如坡地上滾動的泥丸相繼投降你。』這就是我所說的傳遞檄文,千里之地可成安定的計策。」徐公再次感謝。於是準備車輛馬匹派遣蒯通遊說武信君。蒯通就以前事來勸說趙武信君。趙武信君用車二百乘、馬匹二百、侯爵的印綬拜迎徐公。燕趙之地的其它城池聽說後,歸降的有三十多個城池。一切都如蒯通的計策那樣。]

  項梁在吳地舉兵,[項梁命令項羽殺掉代理郡守殷通,便從吳地舉兵起義]田儋在齊地舉兵,景駒在郢地舉兵,周市在魏地舉兵,韓廣在燕地舉兵,普天之下,豪傑並起,最終滅掉了秦朝。

  【按語】

  用鬼神之事威眾,是歷來封建統治者常採用的一種方法。這種讖緯之說其實是一種虛妄之談,但是統治者常利用它來麻痺人民,以此來作為上天、鬼神對自己身份地位的一種承諾。陳勝、吳廣也正是憑此首先起義的。

  陳勝、吳廣因為成邊遇雨失期,將要被斬首,於是準備起義,但害怕不成功,又苦於沒有好的借口,於是請算卦人卜卦,算卦的人知道他們的意圖,就順意說道:「你們要做的事肯定會成功。」同時又教給陳勝、吳廣威服眾人的方法:把「陳勝王」三個字書寫在丹帛上,放在魚腹中。士兵買魚準備做飯,發現了魚腹中的丹帛,感到非常奇怪。陳勝又暗地讓吳廣到附近的宗祠裡,趁士兵在篝火旁取暖,學著狐狸叫:「大楚興,陳勝王。」士兵聽到後也都非常驚愕。陳勝、吳廣趁機扇動士兵殺了押送他們的官吏,舉兵起義。

  一同戍邊的人因此也都真心跟隨陳勝、吳廣。

  不僅陳勝如此,歷代封建統治者為了使自己的統治地位合法,也都靠鬼神來愚弄人民,本卷後面提到王莽利用銅匱符命建立新朝是又一個利用鬼神讖緯的例子,這裡不再細說。

  圖讖鬼神是一種虛妄之談,不少統治者利用它站穩了腳跟,得到了人民的許可,從中我們是否可以得到這樣一種啟示:一個公司,一個企業要想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站穩腳跟,擴大市場,必須讓廣大消費者認識你,買你的帳。除了產品的質量和信譽以外,還需要宣傳,讓消費者從心目中認可你,喜歡你,當然這種宣傳必須建立在屬實的基礎上,不能是自吹自擂虛妄之說。

  【經文】

  漢高祖名邦,字季,姓劉氏,沛國豐邑人,為泗上之亭長。秦二世元年,陳勝等起,勝自立為楚王。[張耳陳余諫曰:「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害,今始至陳,而自立為王,是示天下之私也。不如立六國後,自為樹黨,進師而西,則野無交兵,城無守牆,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天下可圖也。」

  勝不聽。]沛人殺其令,立高祖為沛公。時,項梁止薛,沛公往從之,共立義帝。[范增說項梁曰:「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

  故語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鋒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代代楚將,為將復立楚後也。」梁因求懷王孫心立之。]約曰:先入咸陽者王之。

  【譯文】

  漢高祖劉邦,字季,沛國豐邑人,早年擔任泗水亭長之職,秦二世元年陳勝等人起義,陳勝自立為楚王。[張耳、陳余進諫道:「將軍你冒著生命危險,為天下百姓除害,現在剛剛到陳地,就自立為王,這是告訴人們天下是你私有的財產,對你是很不利的。不如立六國的後代為王,讓他們自樹黨羽,你向西進軍,不必交兵就會暢通無阻。誅戮殘暴之秦,據守咸陽,傳令諸侯,天下可以掌握在你的手中了。」陳勝不聽從這一建議。]沛地人殺掉他們的縣令,立劉邦為沛公。此時,項梁駐軍薛地,劉邦去跟隨他,共立楚懷王孫子為義帝,[范增勸說項梁:「秦朝消滅六國,楚國最沒有罪過,不應當滅,自從楚王作為人質入秦國,沒返回楚國,天下百姓都憐憫他。所以說『楚國哪怕只剩三戶了,那麼滅掉秦朝的,必定是楚國』。現在,陳勝首先起事,不立楚國後代,其勢焰肯定不會長久。你從江東舉事,楚地之人蜂起歸附你,是因為你家世代為楚將,即將立楚國的後代為王。」項梁於是尋找楚懷王的孫子心,立為懷王。]約定:先攻打進咸陽的,就做關中王。

  【經文】

  秦將章邯,大敗項梁於定陶。梁死,章邯以為楚不足憂,乃北伐趙。楚使項羽等救趙,遣沛公別將西入關。沛公遂攻宛,降之。[沛公攻宛,南陽太守呂..保城不下。沛公欲遂西,張良曰:「強秦在前,宛兵在後,此危道也。」

  乃圍宛,宛急,..欲自殺,有舍人陳恢,逾城見沛公曰:「宛吏人懼降必死,固堅守,足下盡日攻之,死殞者必眾,引兵而去,宛必隨之。足下前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不如約降,封其守,引其甲卒而西,諸城未下者,必開門而待足下。」沛公曰:「善。」封呂..為殷侯。]攻武關,大破秦軍。[趙高殺二世,立子嬰,遣兵拒關。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也。願益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秦將。」秦將果欲連和俱西。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士卒不從。士卒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而擊之。乃擊秦軍,破叛。]入咸陽,與秦人約法三章。[秦人獻牛、酒。沛公讓,不受。於是人知德矣。]遣兵拒關,欲王關中。是時項羽破秦軍於河北,率諸侯兵四十萬至鴻門,欲擊沛公,沛公因項伯自解於羽。

  【譯文】

  秦將章邯在定陶大敗項梁的軍隊。項梁死,章邯認為楚軍不值得憂慮,於是北攻趙地。楚王派項羽等率軍解趙地之圍,派沛公為別將向西入關。沛公於是攻打宛城。宛城投降。[沛公攻打宛城,南陽太守呂..堅守城池,一時攻打不下。沛公想捨棄宛城繼續向西進兵。張良進諫:「前有強大秦兵,後有宛兵追擊,此時向西,必要處於危險的境地。」於是沛公圍定宛城。宛城告急,呂太守想要自殺,呂有個舍人陳恢,跳出城來見沛公:「宛城官吏怕投降後仍是死,於是堅守城池。你如果整天攻打它,死傷的人必定很多。如果你率軍撤退,宛兵必定從後追趕你的軍隊。這樣你一方面失掉先人咸陽為王的機會,另一方面又有強大的宛軍為後患,不如招宛投降,封宛城的將領,然後帶宛兵向西入關,其餘各城未被攻下的,必定開門迎接你。」沛公說:

  「好!」封呂..為殷侯。]攻打武關,大敗秦軍[趙高殺了秦二世,立子嬰為皇帝,派兵拒守武關。張良對沛公說:「秦軍現在還很強大,不可輕敵。希望多用旗幟插在各山上,來迷惑秦軍。再派酈食其帶貴重的禮物賄賂秦將領。」秦朝將領果然想連和沛公一同向西人咸陽。沛公想要答應這一建議。

  張良進諫:「這只是將帥想要背叛秦朝,恐怕士卒不會隨從。士兵不跟從,必定會出現危險,不如乘著現在懈怠攻打它。」於是沛公派軍攻打秦軍,大勝秦軍。]沛公攻入咸陽,與秦人約法三章。[秦人送牛肉、美酒給沛公,沛公不要。秦人知道沛公是有德行的人。]沛公派兵拒守武關,想要稱王關中。

  此時,項羽在黃河北大敗秦軍,率各諸侯士兵四十萬到達鴻門,想要攻打沛公。沛公由於項伯相救,得以逃脫。

  【經文】

  羽遂殺子嬰而東都彭城。立沛公為漢王,王巴、漢。[漢王不肯就國,欲攻楚。蕭何曰:「王雖王漢,之惡不猶愈於死乎?且詩曰『天漢』,其稱甚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而申於萬人之上,湯武是也。願大王王漢中,撫其士人,以致賢人,收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於是用韓信策,乃東伐,還定三秦。[漢王之國也。韓信亡楚,從入蜀,無所知名。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薦為大將軍。信拜禮畢,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

  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者,豈非項王耶?」曰:「然。」信曰:

  「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比?」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雖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暗啞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也。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有功當封爵者,印剜弊,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計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而王此三人,秦人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

  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夫職入漢中,秦人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遂聽信計。初,漢王之國也。張良送至褒中,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漢王乃使張良還,因燒之。楚以此無憂漢王之心也。]

  田榮怨項王之不己立,殺田市,自立為齊王。羽北擊滅齊,[項羽以吳令鄭昌為韓王拒漢。張良遺項羽書曰:「漢王失職之蜀,欲得王關中,如約即止,不敢反。」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欲滅楚。」羽以故不西行,而北擊齊。]

  而使九江王殺義帝於郴。漢王為之縞素發喪,臨三日,以告諸侯。[董公說漢王曰:「臣聞順德者昌,失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王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為之東伐,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漢王曰:「善。」]

  【譯文】

  項羽於是殺掉子嬰,向東定都彭城。封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之地。[劉邦不肯去巴蜀上任,想要攻打楚國。蕭何說:「大王雖然稱王巴、漢,漢地的險惡不是比死還強嗎?況且《詩經》上說『天漢』,這個稱呼也很美。能夠屈居於一人之下,而高居於萬人之上,是湯武這樣的聖人。希望大王能就任漢中,安撫漢中百姓,收羅賢能之人,取得巴蜀的土地,再安定三秦。這樣天下的大權就可以謀取了。」於是漢王用韓信的計策,向東進攻,再次安定三秦之地。[漢王到巴蜀就任,韓信從楚王那兒逃出來,跟從漢王入蜀,沒有什麼名氣。屢次與蕭何接觸後,蕭何認為韓信是個人才,推薦給漢王劉邦,拜為大將。韓信拜謝後,漢王問道:「蕭丞相多次在我面前美言將軍,將軍用什麼計策來教我成就霸業呢?」韓信拜謝,問漢王劉邦:「現在和你爭奪天下大權的,難道不是項羽嗎?」劉邦點頭說是。韓信說:「大王你自覺勇敢、驃悍、仁義、強大與項羽比怎麼樣?」劉邦默然不語,許久說道:「不如項羽。」韓信又施禮祝賀道:「即使是我韓信也認為大王在這些方面不如項羽。然而我曾經在項羽手下謀事,請允許我說說項羽的為人。項羽武藝高強,叱吒風雲,有萬夫不擋之勇,然而卻不善於任用手下的賢能將士。所以這種勇敢也只不過是匹夫的勇敢罷了。項羽遇見百姓,恭敬又慈愛,說話語氣和悅,士兵生病,項羽哀痛哭泣,分自己的飲食給病人,到用人打仗應當封賞的時候,卻把持已經磨損的印綬,不忍封賞。這是婦人的仁義作法。項羽稱霸天下使諸侯臣服,不定都關中卻定都彭城,背棄先前與義帝定立的和約,任用親信的人為王,諸侯對此十分不滿。諸侯見項羽放逐義帝到江南,也都放逐各自君主,而自己在富饒之地稱王。項羽軍隊所過之處,到處殘害生靈,天下怨聲載道,百姓不歸順,只不過是迫於暴力,勉強順從罷了。項羽名雖為霸主,其實已經失去民心。所以說,他的強大容易衰落。現在大王假如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武勇的人,什麼人不可以誅殺!用天下的城池分封有功之人,有誰會不服!用想要東歸的士兵攻打東方的敵人,敵人怎麼會不失敗!況且三秦之地的諸侯,都是秦朝舊將,率領秦朝士卒已經許多年了,戰死的人已不計其數。他們又誑騙部下投降諸侯,到新安,項羽欺詐活埋秦兵二十多萬,唯獨邯、欣、翳三人得以逃脫,秦地的百姓對這三個人恨之入骨。現在楚國強用高壓手段封這三個人為王,三秦的百姓沒有擁戴他們的。大王你一入武關,秋毫無犯,廢除秦朝嚴苛的法律,與秦地百姓約法三章。三秦的人沒有不想讓大王你稱王三秦之地的。按照以前與諸侯訂立的和約,大王你應當稱王關中,這些關中百姓是都知道的。大王你失去關中王的職位進漢中,秦地人沒有不報怨項羽的。現在大王你舉兵向東,三秦之地可通過傳遞檄文而平定了。」聽了這番話後,劉邦很高興,於是聽從韓信的計策。當初,漢王到巴蜀之地上任,張良送到褒中,勸說漢王道:「大王為什麼不燒掉所經過的棧道,向天下的人表示你沒有歸還關中之心,來讓項羽放心?」漢王於是派張良回去,燒掉所有經過的棧道。楚王項羽因此不再擔心漢王有歸關中之心了。]田榮報怨項羽不立自己為王,於是殺掉田市,自立為齊王,項羽率軍北滅齊。[項羽拜吳地縣令鄭昌為韓王攻打漢王,張良送信給項羽說:「漢王失掉關中王的位子,到蜀就任,想稱王關中,按照約定立即停止,不敢謀反」又把齊王謀反的信拿給項羽看,說「齊想滅掉楚國」項羽因此不向西攻打劉邦卻向北攻打齊王田榮。]項羽派遣九江王在郴地殺死了義帝。漢王劉邦為義帝披麻戴孝,大辦喪事,哀痛哭吊三天後,把此事遍告天下諸侯。[董公對漢王劉邦說:「我聽說順應民德的人必定昌隆,失掉民德的人必定滅亡。出兵沒有原因,事情就不會成功。所以說讓天下明白對方是寇賊,對方才有可能歸服。項羽行慘無人道之事,放逐殺害義帝,是天下的賊寇。行仁義不靠勇猛,講義氣不靠武力,三軍士卒才能心悅誠服。把這件事遍告諸侯,再進行東伐,那樣四海之內沒有不敬仰你的德行,這才是夏禹、商湯、周文、武三王的義舉。」漢王點頭稱善。]

  【按語】

  項羽在新安計坑秦兵二十萬,只放了章邯、長史欣、都尉翳三人。這是項羽稱霸過程中失去民心的一個重要事件,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項羽兵敗垓下的必然結局及其緣由。為什麼這樣說呢?

  章邯是秦大將,與項羽會戰多次,沒有取勝。秦二世對章邯不滿意,下詔指責。章邯害怕了,派長史欣去觀察動向。長史欣到咸陽,趙高躲避不見,有懷疑章邯之心。長史欣害怕逃跑,趙高派人追殺。長吏欣回到章邯軍中把前事向章邯做了匯報,並勸章邯投降項羽。項羽此時軍中少糧,不能繼續作戰,於是同意了章邯的投誠,立為雍王,長史欣為上將軍。在新安,項羽手下的諸侯、官吏甚至士卒都對投降的秦兵傲慢無禮,動輒污辱謾罵。降兵都私懷怨憤地說:「章邯欺騙我們投降項羽,如果我們能攻入函谷關打敗秦回家(因為章邯手下的士兵多是三秦之地人)就太好了;如果不能,項羽率兵東進,那麼我們的家屬就要被秦全都殺了。」項羽聽說了降兵的怨言,不是顧全大局,做長遠打算,採用計策收買人心,而是活埋了二十多萬秦兵,只有章邯、長史欣、都尉翳被排除在外,因此三秦的百姓非常痛恨這三個人,當然更恨項羽。後來,項羽與劉邦約定先入咸陽的稱王,劉邦先入咸陽,但迫於項羽的勢力,被迫就國巴蜀,項羽因此又失去了天下百姓的心,最後兵敗垓下是不能避免的。

  作為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項羽的確主人敬佩,但作為一個霸主,他的所為卻不能不讓人有微詞,成就事業,建立國家,首先必須取悅民心「順德者昌,失德者亡。」對國家事說尤其如此。作為一個公司企業來說,上司只有取信於下屬,得到下屬的尊敬、愛戴、上下方能團結一心,共創事業。

  【經文】

  漢王因羽之擊齊,率諸侯之師五十六萬,東裘楚,破彭城。羽聞之,留其將擊齊,自以精兵三萬歸擊漢。漢王與羽大戰彭城下。漢王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孰能為使淮南王黥布,令發兵背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隨何乃使淮南,說布背楚。[隨何說淮南王曰:「漢王使使臣敬進書與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面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面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自負版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發淮南之眾,自身將之,以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掃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渡淮者,垂拱而觀孰勝?夫托國於人者,固者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將以戰勝自強,漢王收諸侯,還守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高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臬,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不足恃也。使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

  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

  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齊;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以大王提劍而歸漢,漢必裂土地而分大王,又況淮南?必大王有也。故使臣進愚計,願大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叛楚與漢,未敢洩。楚使者在淮南,方急責英布發兵,捨傳捨,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令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矣。獨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併力。」乃如漢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攻楚也。]

  【譯文】

  因為項羽去攻打齊王,劉邦率諸侯的軍隊五十六萬,向東偷襲楚國,攻破彭城。項羽聽到這個消息,留下自己的屬將攻打齊國,自己率領三萬精銳部隊回師攻打漢王軍隊。漢王劉邦與項羽在彭城下展開大戰。漢軍出師不利,奔出梁地,退到虞地,劉邦問左右大臣:「誰能出使淮南,勸說淮南王黥布舉兵背叛楚王,使楚王的軍隊留在齊國,幾個月後我奪取天下就不會再有危險了。」大臣隨何於是出使淮南,勸說黥布背叛楚王。[隨何遊說淮南王說:

  「漢王派使臣敬進書信與大王左右。我奇怪,大王與楚王是什麼關係?」淮南王說:「我對楚王向北稱臣。」隨何說:「大王你與項羽同是諸侯,卻對楚王向北稱臣,必定是由於楚王強大,可以得到保護。楚王攻打齊國,親自背著版築,身先士卒。大王你應當傾淮南所有的軍隊,親自為將,作為楚王的先鋒。可是現在你才發四千兵幫助楚王,對楚王向北稱臣,是應當這樣的嗎?漢王攻打彭城,項羽未從齊國撤軍之時,大王你應當撥淮南的所有士兵北渡淮河,日夜與漢軍會戰在彭城下。大王你擁有上萬的士卒,卻不發兵渡過淮河,只是在隔河觀望誰是贏家,難道把國家托附給別人的,是應當這樣做的嗎?大王你拿空名來向楚稱臣,是想從中得到好處。我私下為大王感到不值得。大王你不背棄楚王,是認為漢王勢力弱小。楚兵雖然強大,天下的人卻認為它是不義之師,因為楚軍背棄前約殺死了義帝,楚王靠戰爭、武力取勝,強大起來,漢王兼併諸侯,歸守滎陽,收走蜀漢的糧食,加強防禦工事,分兵把守邊界要塞。楚軍回兵,干犯梁地,軍隊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想要作戰卻不能,想要攻城實力不夠,老弱之兵從千里之外轉運糧食。楚王兵到滎陽、成桌,漢軍堅守不出。楚軍進不能攻,退不能守,所以說楚軍是靠不住的。假如楚軍勝漢軍,那麼諸侯害怕自己被滅,相互之間就會救助。所以說楚軍的強大,只不過是使自己成為天下攻擊的對象罷了,所以說楚王的實力不如漢王,形勢是顯而易見的。現在大王你不親附萬無一失的漢王,卻於危亡的楚王結為一體,我私下為大王的行為感到迷惑不解。我們不認為你們淮南的軍隊足以能夠消滅楚軍。大王你發兵背叛楚國,項王必定逗留齊地,幾個月後,漢王奪取天下可以萬無一失了。我請大王率領軍隊歸順漢王,漢王必定會分土地給大王,更何況淮南這一小小地盤呢?必定也是大王你的。

  所以漢王派我向你進獻愚計,希望大王你考慮一下。」淮南王說:「就遵照你的命令辦吧。」於是暗地裡答應背叛楚王親附漢王,不敢洩露消息。這時楚王的使者正在淮南,正急著要求黥布發兵。住在旅舍,隨何直接坐到楚使者的上坐,說:「九江王已經歸附漢王,楚王憑什麼命令他發兵救急。」黥布聽了隨何的話非常驚愕。楚王的使者起身離開。隨何於是勸說黥布:「事情已至此,不如暗自殺了楚王的使者,不要讓他回去,快些歸漢,與漢王協手併力攻打楚王。」於是黥布按隨何說的那樣做了。殺掉楚王使者,發兵攻打楚王。

  【經文】

  漢王如滎陽,使韓信擊魏王豹,虜之。[漢王問酈生曰:「魏王大將誰也?」

  曰:「柏直。」王曰:「此其口尚乳臭,不能當韓信騎將馮敬。」王曰:「不能當灌嬰部將項他。」王曰:「不能當曹參。在,吾無患矣。」王乃以信為左丞相擊魏。信進兵,為陳船欲渡臨晉,魏聚兵拒之。信乃伏兵,從夏陽以木罌度軍,襲安邑,虜魏王豹,便進兵伐趙也。]漢遂於楚相距於滎陽,楚圍漢王,用陳平計,間得出。[漢王急問陳平:「策安出?」陳平曰:「彼項王骨□之臣亞父、鍾離末之屬,不過數人。大王能出捐數萬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攻之,破楚必矣。」

  漢王乃以四萬斤金與平,恣其所為,不問出入。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末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終不能裂地而封:「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分王其地。」項王果疑。使使至漢。漢為太牢之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也。」復持去,以惡具進楚使。使歸,具報項王。項王大疑亞父。亞父欲爭擊漢王,項王不信亞父。亞父聞項王疑,乃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項王從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出軍宛、葉,引項王南渡,使韓信等得集河北。」羽軍引兵南渡,如其策。[轅生說曰:「漢與楚相拒於滎陽、成臬數月,漢嘗困。願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臬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集於河北趙地,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此計,出軍宛、葉間。項王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渡,如轅生之策。]韓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東下井陘擊趙,破之。乃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撫其國。漢王從之。[初,趙王與成安君陳余聞漢且襲之,聚兵井陘口。廣武君李左車說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擒夏悅,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擋。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

  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出,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使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野無所掠鹵。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首可致於戲下。願足下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擒。」成安君不聽廣武君。

  廣武君策不用。信聞知之,大喜,乃進軍擊趙,破之。趙之破也,韓信令軍中無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至戲下者。信乃解其縛,師事之。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與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用聽與不用聽也。試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為擒矣。

  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破鄗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擒夏悅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工女下機,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若此者,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頓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不得,攻城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也。燕、齊相持而不可下,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之短也。臣愚,竊以為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以鎮趙,撫其孤弱,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燕已從,使喧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矣。」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燕、齊,從風而靡也。]

  【譯文】

  漢王到滎陽,派韓信攻打魏王豹,俘虜了魏王。[漢王問酈生:「魏王的大將是誰?」酈生回答:「是柏直。」漢王說:「此人乳臭未乾,還不能抵擋韓信的騎兵將領馮敬,灌嬰的步兵將領項他,以及曹參,有他們在,我沒有憂慮了。」漢王任命韓信為左丞相攻打魏王。韓信進兵,擺開船隻要渡臨晉,魏王聚集兵力抵擋。於是韓信命士兵用木罌(木製容器)從夏陽渡過軍隊,偷襲安邑,俘虜了魏王豹,之後便進兵攻打趙地。]漢軍與楚軍在滎陽相持。楚軍包圍漢軍,漢王採用陳平離間計策,得以解圍。[漢王著急地問陳平:

  「你有什麼計策?」陳平說:「項王手下正直的大臣象亞父、鍾離末之類的人也不過幾個。大王如果能夠拿出黃金數萬,使用反間計,離間他們君臣使項王對他們產生疑心,楚軍內部必定會相互殘殺。因為項王為人好猜忌,信讒言。漢軍乘機舉兵攻打,楚國失敗是肯定的了。」漢王於是拿四萬斤黃金給陳平,讓他恣意使用,不問進出數目及用處。陳平既然擁有許多黃金,大膽地施行反間計。他在楚軍中散佈謠言:「像鍾離末這些人為項王立下了汗馬功勞,卻最終不能分得土地、獲得封號。他們想與漢王合而為一,消滅項王,分項王的土地。」項王果然起了疑心,派使者到漢軍。漢軍為使者準備了上好的飲食,進獻時,立即假裝驚訝道:「我以為是亞父派的使者,原來是項王的使者。」於是把東西拿走,以粗惡的食物供給楚軍使者食用。使者回去,把所有情況都匯報給項王。項王又對亞父起了疑心。亞父想要去攻打漢王,項王卻不相信亞父。亞父聽說項王懷疑自己,感歎道:「天下大事已經定形了,大王你好自為之。希望你能讓我告老還鄉。」項王答應了。]漢王入武關,招集士兵,想要再次東下。轅生勸說漢王:「請大王你發軍宛、葉,引項王軍隊南渡,使韓信等人得以聚兵黃河北攻打項王。」漢王聽從轅生建議,出兵宛、葉,項羽果然領軍南渡,像轅生的計策那樣。[轅生勸說道:「漢軍與楚軍在滎陽、成臬相互抗拒了幾個月,漢軍曾經遭到圍困。希望大王你能派軍出武關,那樣項王必會引軍南渡。大王你再深修軍壘抵抗項王。使滎陽、成臬兩地的士兵穿插著休息。韓信等人得以聚兵黃河北趙地。大王你再移軍滎陽。這樣,楚軍就會多方面防禦,力量分散,漢軍得以休息後,再與楚軍相戰,定會大敗楚軍。」漢王採用這個計策,發兵宛、葉。項王聽說漢王駐軍在宛,果然領軍南渡,正像轅生的計策那樣。]韓信和張耳領兵幾萬,東下井陘,攻打趙地取勝,於是報告漢王,請求立張耳為趙王,治理趙國。

  漢王答應了。[當初,趙王與成安君陳余聽說漢軍到,將要偷襲。於是聚兵井陘路口。廣武君李左車勸道:「聽說漢將韓信曾渡西河,俘虜魏王,擒住夏悅,新近又在閼與打了勝仗。現在來輔佐張耳,打算攻下趙國。這是乘勝離國遠來戰鬥,銳氣不可抵擋。我聽說千里行軍必然少糧,戰士面有饑色。先打柴草後做飯,軍隊整天吃不飽。現在井陘大道上,車不能夠並行,騎兵不兵成行列,要行幾百里路,糧食必定在後面。希望大王借給我奇兵三萬偷襲敵軍,從小道出發,截斷漢軍的輜重。你深挖城塹,加高城牆,堅守營地,不要與漢軍交戰。使漢軍向前不能戰鬥,後退不能回還。我用奇兵斷絕他們的後路,使他們在野外找不到可以擄掠之物。不用十大,兩位將領的腦袋可以拿到戲下。希望你能考慮我的計策,不然,一定被這兩個人擒住。」成安君不聽廣武君的計策。廣武君的計策不被使用,韓信聞知後,大喜。於是進軍攻打趙國。大敗趙國。攻打趙國前,韓信命令軍中士卒不要殺廣武君,有能夠活捉廣武君的賞金一千。於是有人押著廣武君到戲下。韓信親自為廣武君解開繩子,以軍師的禮節來對待他,問道:「我想要向北攻打燕地,向東攻伐齊地,怎樣做才能取勝?」廣武君推辭拜謝說:「我聽說打敗仗的將領,不可以跟他談論勇敢;國家滅亡的大臣,不可以與他謀劃存亡。現在我只是敗亡之軍的一個俘虜,怎麼能夠權衡大事呢?」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居住虞國,虞國滅亡,居住秦國,而秦國卻稱霸諸侯,這不是在虞國他就愚策,在秦就聰明,只不過君主用不用、聽不聽的問題。假使成安君聽了你的計策,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要被擒了,我傾心聽從你的策劃,希望你不要推辭。」

  廣武君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所以說『狂妄人的話,聖人有選擇地聽』。所以恐怕我的計策未必有用,但願能向你報效我的愚忠。成安君有百戰百勝的計策。一旦失算,即軍敗鄗山下,身死泜水邊。現在將軍你渡過西河,俘虜魏王,在閼與擒住夏悅,一舉攻下井陘,沒多久打敗趙軍二十萬,殺了成安君,名震海內,威震天下,農夫不務農,婦女不織布,準備華服美食,注意聽取等待你的命令,這是將軍你的長處。

  然而現在將士疲乏,不能使用,你想要帶領這些倦疲的士兵駐紮燕國堅固的城牆之下,想戰鬥恐怕不能夠,攻城又攻不下,情勢出現危急,日久糧盡,而弱小的燕國卻不歸服,齊軍又必定乘機犯境顯示自己的強大。與燕、齊兩軍相抗持不能攻破,劉、項的實力沒有高下,假如這樣,這是將軍的短處。

  我愚笨,且以為這是不利的。所以善於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處攻擊別人的長處,而拿自己的長處攻擊別人的短處。」韓信說:「既然這樣該怎麼辦呢?」

  廣武君說:「現在為將軍計議,不如按甲休兵,鎮撫趙地,安撫孤弱之人,那樣幾百里之內,肥牛、美酒就會很快自動送到你面前,你用它們來犒勞士兵和將領,派兵向北據守燕國要道,再派能言善辯的人送書信給燕國,展露自己的長處,那樣燕一定不敢不順服。燕順服之後,再派能言的使者到齊國,齊國必定如風一樣歸順,即使他們國家有智謀的人,也無能為力了。像這樣,天下大事就可以謀劃了。戰爭前先虛張聲勢,而後開戰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韓信點頭說:「好!」於是聽從了廣武君的計策,派使者到齊國和燕國,兩國如風一樣歸順韓信。]

  【經文】

  十二月,漢王拒楚於成皋,饗師欲復戰。郎中鄭忠說曰:「王高壘深壁,勿與戰,使劉賈佐彭越入楚地,焚其積聚,破楚師必矣。」項羽乃東擊彭越,留曹無咎守成皋。時,漢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距楚,用酈生計,復守成皋。[酈生說曰:「臣聞知人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人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人為天,而人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蕩搖,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願足下急復進兵,收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路,拒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間將二十萬之眾,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阻河、濟,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王曰:「善。」

  乃從其畫,復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

  「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可得而有也。若王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未可得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歸?」酈生曰:「天下歸漢。」

  王曰:「先生何以知之?」酈生曰:「漢王與項羽戮力西向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羽迂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武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英豪賢士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萬船而下。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罪;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心不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能用事;為人刻印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叛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拔上黨之兵;下井陘之路,誅成安之罪;北破魏,舉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非人力也,天之福也。令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守行之路,拒飛狐之口,而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立可待也。」田齊以為然,乃聽酈生說,罷歷下兵守。淮陰侯乃夜渡兵平原襲齊。齊王烹酈生,引兵東走。初,酈生見沛公,沛公方據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耶?且欲率諸侯破秦耶?」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

  酈生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之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足,起而謝之也。]羽初東,囑曹咎曰:「漢挑戰,慎匆與戰,勿令漢得東而已。」

  咎乃出戰死,漢王遂進兵取成皋。[漢挑曹咎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

  咎怒,渡兵汜水上。士卒半渡,擊破之,盡得楚國寶貨。]羽聞咎破,乃還軍廣武間,為高壇,置太公於其上。漢王遣侯公說羽,求太公。羽乃與漢約:

  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又,以東為楚。歸漢王父母及呂氏。

  【譯文】

  十二月,漢王在成皋與楚軍相持不下,犒餉將士之後,想繼續作戰。郎中鄭忠進諫說:「大王你加固軍壘,不要作戰,派劉賈幫助彭超進入楚軍,焚燒他們的糧草,那樣一定能大破楚軍。」項羽此時向東攻彭越,留下曹無咎把守成皋。當時漢軍多次被困滎陽、成皋,正打算放棄成皋向東進發,駐紮鞏、洛之間抵抗楚軍。採用酈生的計策,又得以拒守成皋。[酈生勸說漢王:

  「我聽說只有懂得百姓為什麼為天,他奪取天下的事業才可以成功;反之,就失敗。君王以百姓為天,民以食為天。敖倉長久以來一直是運輸的樞紐,那裡儲藏的糧食很多。楚軍離開滎陽,不堅守敖倉,引兵向東,僅僅命令士兵分別把守成皋,這是上天幫助漢國呀。現在楚軍易於攻打,而漢軍反而失去有利的時機,這可是個大錯誤。況且兩雄不能並立,楚漢兩軍長期相持不下,百姓騷動不安,天下局勢動盪,農夫不種地,婦女不織布,人心不定,希望大王你快些再進兵,收復滎陽,佔據敖倉的糧食,堵住成皋的險要之地,太行的要道,據守飛狐隘口,白馬渡口,向天下表明你強大的軍事實力,那樣天下人就知道大權的歸屬。現在燕趙之地已經平定,只有齊地未被攻下。

  齊王田廣擁有千里土地,田間率領軍隊二十多萬,屯兵歷城下,幾個田姓的人勢力都很強大,背靠大海,又有黃河濟水作屏障,南邊靠近楚地,人都善變狡詐。你即使派幾十萬軍隊,也不可能一年半載攻破。我請求捧著明詔遊說齊王,使齊地成為漢的東部屏藩。」漢王說:「好!」聽從酈生的謀畫,重新據守敖倉。派酈生遊說齊王:「大王你知道天下的歸屬嗎?」齊王說:

  「不知道。」酈生又說:「大王你知道天下的歸屬,齊地可以存在,為你擁有;假如你不知道,那麼齊國就不能保住。」齊王問:「天下歸誰?」酈生說:「天下歸漢所有。」齊王問:「先生你是怎麼知道的?」酈生說:「漢王和項羽併力向西攻打秦,約定先進入咸陽城的為王。漢王先入咸陽,項羽背棄和約,不給關中土地,卻讓漢王就任漢中。項羽放逐殺害義帝,漢王聽說,發蜀、漢的軍隊來攻打三秦,出武關,尋找義帝墳墓,招集天下的士兵,稱王卻在各諸侯之後。凡投降的城池就用侯爵來封賞該城將領,得到錢財就分給謀士,與天下的人共同分享他得到的好處,英豪賢士也都願意為他出力。

  各諸侯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歸順漢王,蜀漢的糧食用上萬隻船也裝不下。項王有背棄和約的名聲,殺害義帝的罪虐;不牢記別人的功勞,對別人的罪過卻常常放在心上;將士有功得不到封賞,攻下城池得不到封爵;只要不是項氏族人就不被任用。給人刻下印綬,卻不肯封授;攻城得到的好處,積蓄的錢財,不肯獎賞;天下的人都背叛他,賢才都怨恨他,不願意為他出力。所以天下的賢士都歸附漢王,漢王就可以駕馭天下大事了。漢王從蜀漢出發,安定三秦,渡過西河,打敗上黨的軍隊,攻下井陘,誅殺成安君,向北攻打魏國,攻克三十二座城池,這是象蚩尤那樣的神兵,不是普通軍隊所能辦到的,是上天賜予漢的好運。現在漢王已擁有敖倉的糧食,堵住成皋險要處,把守住白馬渡口,堵塞了通往太行的要道,據守住飛狐隘口,天下最後服從的必先滅亡。大王你先歸附漢王,齊國社稷可以保全了;不歸附漢王,危險的事馬上就到了。齊王認為酈生說得對,聽從了他的勸告,撤掉歷城的守兵。淮陰侯韓信於是連夜引兵渡河到平原,偷襲齊國。齊王因此烹了酈生,率兵東逃。當初酈生進見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給他洗腳。酈生進來,只作揖不下拜,說:「你想要幫助秦朝攻打諸侯還是想率領諸侯攻打秦朝呢?」沛公大罵:「蠢才,天下的人受秦的壓制已經很久了,所以諸侯才相繼起來攻打秦朝,怎麼說我幫助秦朝攻打諸侯呢?」酈生說:「想要集合義兵,誅殺無道的秦朝,就不應當坐在床上傲慢地接見長者。」於是沛公停止洗腳,起身向酈生謝罪。]項羽向東進軍之初,囑咐曹咎:「漢軍來挑戰,千萬不要出戰,不要讓漢軍向東就行了。」曹咎沒聽項羽的話,領軍出戰身死。

  漢王於是進兵成皋。[漢軍挑逗曹咎出戰,楚軍不出戰。漢軍派人侮辱曹咎好幾天,曹咎大怒,引兵渡汜水,軍隊剛渡一半,漢軍攻打,楚軍大敗,漢軍得到許多寶物。]項羽聞知曹咎戰敗,於是回軍廣武間,建一座高壇,把沛公父親太公放在上面。漢王派侯公遊說項羽,請求要回太公。項羽與劉邦定立盟約:平分天下,劃鴻溝以西歸漢王,以東歸楚王。放回漢王的父母及妻子呂氏。

  【經文】

  項王解而東,漢王欲西,張良曰:「今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不如因其東而取之。」漢王乃追羽。與齊王韓信、魏相彭越期,會擊楚,皆不會。用張良計,信等皆進兵圍羽垓下,遂滅項氏。[漢王問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良曰:「楚兵且破,[信、越]

  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以魏豹故,越得拜為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難陽以北至谷城,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於是漢王發使,使韓信、彭越、劉賈等皆引兵圍羽垓下。]

  都洛陽。用婁敬策,徙都長安。[婁敬說王曰:「陛下都洛,豈欲與周室並隆哉?」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於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邠,太王以戎狄故去邠,杖馬椎居岐,國人爭歸之。及至文王為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

  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

  諸侯四方鹹納職貢,道理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險阻,令後世驕奢以虐人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向風慕義,懷德附離,而並事天下。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四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其德薄,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籍戰於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於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之卒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此所謂天府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夫與人鬥,不扼其喉而拊其背,未能全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長安,業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喉而拊其背。」高祖以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七百年,秦二世即滅,不如都洛陽。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澠,背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也,留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而獨守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足以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說是也。」於是高祖即日駕,西都關中。]

  【譯文】

  項王罷兵東歸,漢王想要帶兵向西,張良說:「現在漢擁有天下大半的土地,諸侯也都歸附,楚兵疲憊,糧食盡絕,這是上天要滅亡楚國的時候,不如趁楚軍東歸,攻打它。」漢王於是追擊項羽的軍隊,與齊王韓信、魏相彭越約定合力攻擊楚軍,二人都不來會合。後來採用張良的計策,使韓信等人發兵,把項羽圍在垓下,於是滅掉了項羽。[漢王問張良:「諸侯不聽怎麼辦?」張良說:「楚兵將要被打敗,而韓信、彭越等人沒有封地,他們不來本來是必然的,大王如果能和他們共同擁有天下,他們就可以馬上出兵。齊王韓信自立,不是大王你的本意,因而他地位不牢固。彭越本來往在梁地,當初,大王因魏王豹封他為相國,現在魏豹已死,彭越正瞅著魏王的位子,而大王卻不早做決定。如果能把睢陽以北至谷城的土地分給彭越,把陳以東近海的土地分給韓信,那麼合兵攻打項羽的事情就會成功。韓信老家在楚地,他想治理故鄉的土地。如果能拿出這些土地分封二人,使他們為自己作戰,那楚軍就容易打敗了。漢王於是分封這些人,讓韓信、彭越,劉賈等攻打項羽。在垓下消滅了項羽。]定都洛陽。採用婁敬的計策,遷都長安。[婁敬勸高祖說:「陛下定都洛陽,難道要與周王朝的興盛相比嗎?」高祖說:「是。」

  婁敬說:「陛下你得天下與周朝不同,周的祖先後稷,堯時分封於邰,周積德行善十餘代。公劉因為逃避夏桀的暴虐,定居邠,太王因為戎狄的侵略騷擾離開邠地,百姓拄著枴杖、騎著馬,扶老攜幼遷居西岐。到文王做西伯候時,斷虞、芮的訴訟,周才開始受命於天。呂望、伯夷等人從遠方海濱歸順文王。武王伐紂前,在孟津,沒用事先召集,諸侯八百多人聚在一起都說:

  「可以攻伐商紂了。」於是武王滅掉了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輔佐他。

  營建成周的都城洛陽,把洛陽當作天下的中心。四方的諸侯都接受周朝分封,並向周朝進貢,事理非常公平。有德的人得到王位,無德的人自取滅亡。凡是居住在洛陽的人,都希望周朝用德行進行治理,不希望依靠洛陽位置的險要,使其繼承人驕奢淫佚,虐待百姓。到周朝全盛時期,國家融合,四方夷族仰慕周的德化,前來依附,共同治理天下。全國不養一兵一卒,四方夷族大國的百姓都前來朝見周天子,進貢任職,為周朝效力。等到周朝衰微,分裂為東、西周,天下諸侯不來朝見,周朝也沒辦法,這不是周朝的德行薄,是勢力弱小。現在大王你從豐沛起兵,召集三千人,帶領這些人一直東奔西戰,席捲蜀漢,平定三秦,與項羽會戰滎陽,爭奪成皋,大戰七十多次,小戰四十多次,天下的百姓因戰爭死傷慘烈,男子屍體遍佈荒野不計其數,百姓哭嚎之聲一直沒有斷絕,傷病的人還沒有好,而你卻想與成康的盛世相比,我認為這是不能等同的。秦地群山包圍,黃河環繞,四面邊塞堅固,即使突然有緊急事情發生,百萬的士兵也可以馬上召募到。這就是所說的天府之地啊。陛下入武關定都長安,太行山以東即使發生叛亂,秦朝的舊地也可以保全擁有。與別人角鬥,不扼住對方的咽候而抓他的後背,不能全勝。

  現在陛下入關,遷都長安,控制秦朝舊地,這是扼住天下的咽喉並且抓住天下的脊背。」高祖又問群臣。群臣都是太行山以東的人,都說周朝江山七百多年,而秦朝只兩代就滅亡,不如定都洛陽。洛陽東面是成皋,西面有崤山、澠池,背靠黃河,前面是伊河、洛水。洛陽的堅固可以依賴這些。留侯張良說:「洛陽雖有這樣的堅固屏障,其中小的地盤,不過幾百里,土地貧瘠,四面受敵,這不是用武的城邑,關中左邊是崤山、函谷關,右邊是隴、蜀的群山,沃野千里,南面有富饒的巴蜀,北面有胡宛,有北、西、南三面為屏障,只需把守一面,向東可以控制諸侯。諸侯安定,黃河、渭水的漕運就能正常運輸全國貨物,足夠供給西京的必需;如果諸侯叛亂,順流而下,也可以正常運送,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的說法是正確的。」高祖於是立即起駕,遷都長安。]

  【按語】

  以仁義治國,必然得到百姓擁戴。西伯候斷虞、芮之訟,是其讓諸侯歸服,受命於天的開始。

  西伯侯即周文王,因為積德行善,給人公道,諸侯有不能解決的事都來找他評判。虞、芮兩地的人有一件怨結不能解開,於是到周國,想請西伯候幫助評判一下。剛到周地界,見周國人謙讓有禮,尊老愛幼,人民安居樂業,國家融合興旺。虞、芮兩地的人非常慚愧地說:「我們所爭奪的事情,為周人所不恥,還是不要找西伯候自取恥辱吧!」於是他們沒去拜見西伯侯就回去了,怨結自然而解。諸侯聽說後,感歎道:「西伯侯大概要受命於上天了!」

  果然,文王死後,兒子武王繼承父親的事業,討伐商紂,得到各諸侯的擁戴,開創了周王朝八百多年的基業。周文王以仁德治國,使虞、芮兩地人自慚形穢,冤結不理而解的事件,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不論是國家,還是公司,只有以禮、以仁、以德來進行管理,讓百姓和屬下能夠安樂,那樣他們就會自動協調各方面關係,以大局為重,許多問題就會像「虞、芮之訟」一樣自然而解,事業發展就更快更順利。

  【經文】

  有告楚王韓信反,用陳平計擒之,廢為淮陰侯。[高帝問諸將,將曰:「亟發兵抗豎子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人有聞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敵韓信乎?」

  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將又不及,而舉兵擊之,是趣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弟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郊迎謁。而陛下因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高祖以為然,發使者告諸侯。上因隨行。信果迎道中。帝預具武士,見信,即執縛之。田肯賀上曰:「甚善。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勢之國,帶河阻山,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台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懸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

  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金五百斤。]

  陳豨為代相,與韓信、王黃等反,豨自立為代王,上自往破之。[高祖赦趙、代吏人為豨所詿誤者,趙相奏斬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五城。」上問曰:「守、尉反乎?」對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復以為守、尉。上既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吾知其無能為也。」問周昌曰:「趙亦有壯士可令為將者乎?」

  對曰:「見有四人焉。」謁,上謾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各封之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爾所知也。陳豨反,邯鄲以北皆豨有也,吾以羽檄征天下乓,未有至者,今惟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封此四人以慰趙子弟心!」皆曰:

  「善。」於是上曰:「陳豨將誰也?」曰:「王黃、曼兵臣,皆故賈人。」

  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購黃、臣等。其黃、臣等麾下受購賞,皆生得。以故,陳豨軍遂敗。初,韓信知漢畏惡其能。與陳豨謀反,高帝自將擊豨,信稱疾不從行,欲從中起。信舍人得罪信,囚之,欲殺舍人。(舍人)

  弟告信反狀於呂後。呂後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死矣,列侯群臣皆賀。相國詐信曰:「雖病,強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官。]尉佗王南越反,高祖使陸賈賜尉佗印綬,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陸生至南越,尉佗椎髻箕踞見陸生。陸生因進說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令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成陽。項王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

  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制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綬,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王先人塚,夷滅王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以臨越,則越殺王以降,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蹶然起,謝陸生。卒拜尉佗而還。初,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謂曰:「聞陳勝作亂,豪傑叛秦相立,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即以佗行東海尉。事囂死,佗移檄告諸郡曰:「盜兵即至,急絕新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自立為南越武王。]

  【譯文】

  有人報告楚王韓信謀反,高祖採用陳平的計策擒獲韓信,廢為淮陰侯。[高祖向諸將問計策,諸將說:「應當趕快發兵討伐這個小子。」高祖默然不語。

  又問陳平,陳平說:「有人上書說韓信謀反,還有別人知道嗎?」回答說:

  「沒有人知道。」陳平又問:「韓信知道這件事嗎?」高祖回答:「不知道。」

  陳平問:「陛下的精銳部隊與楚軍相比怎麼樣呢?」高祖回答:「不如楚軍。」

  陳平又問:「陛下手下的大將有用兵超過韓信的嗎?」高祖回答:「沒有人趕得上。」陳平說道:「現在我們士兵不如楚軍精良。將帥又趕不上韓信,發兵攻打楚軍,這是自討苦吃,我為陛下感到不安。」高祖問:「那該怎麼辦?」陳平說:「古時候天子常巡行各地,會盟諸侯。南方有雲夢澤,陛下姑且出巡,假裝游雲夢澤,在陳地會盟諸侯。陳地,是楚國西部邊界。韓信聽說你喜好巡行遊樂,一定會到郊外迎接拜謁,而陛下趁勢捉住他,這只不過用一個大力士就可以幹的事。」高祖認為有道理。派遣使臣通告諸侯皇帝巡幸之事。高祖於是隨後出發。韓信果然在路上迎接高祖。高祖預先準備好武士,看見韓信,立即把他捆綁起來。田肯祝賀高祖:「太好了!陛下抓住韓信,又治理秦中。秦中,是地勢優越便利的地方,有黃河、太行山的險要為屏障,南北相距上千里,士兵百萬,秦朝得了百分之二。這裡地勢便利,如果發兵攻打諸侯,就好像住在高台之上傾倒水瓶一樣勢不可擋。齊地,東有富饒的琅琊、即墨,南面有險固的泰山,西邊有濁河為界,北面有渤海,面積二千多里,士兵百萬,相隔千里,齊國擁有天下的十分之二。像秦一樣重要的位置,不是自己的子弟,不可以封為齊王。高祖說:「對。」賜田肯金五百斤。]陳豨做代地的相國,與韓信、王黃等人謀反,陳自立為代王,高祖親自帶兵出征。[高租赦免越、代兩地被陳豨牽連的人,趙國相國上奏請求斬首常山的郡守和縣尉,說:「常山北有二十五座城池,陳豨謀反,強佔了二十五座城池。」高祖問道:「郡守、縣尉謀反了嗎?」回答說:「沒謀反。」

  高祖說:「這是他們力量不行啊。」於是赦免了他們,重新授予郡守、縣尉之職。高祖一到邯鄲,喜出望外,說:「陳豨南不據守漳水,北不把守邯鄲,可知他是個無能的人。」又問周昌:「趙地有可以拜為大將的好漢嗎?」周昌回答:「現有四個人。」四個人進見,高祖謾罵道:「這些臭小子能做大將嗎?」但還是封給每個人一千戶,拜為大將。左右大臣進諫說:「自從人蜀、漢,攻打楚國,沒有全都按功行賞,現在這幾個人有什麼功勞獲得這樣厚的封賞?」高祖說:「你們不知道原委。陳豨謀反,邯鄲以北都歸他所有。

  我發羽檄要求天下諸侯出兵支援,沒有出兵的,現在唯獨邯鄲出兵,我怎麼能吝嗇四千戶的封邑不分封這四個人,來安慰趙國百姓的心呢?」群臣都說:

  「對。」高祖這時又問:「陳豨的大將是誰?」有人回答說:「是王黃、曼丘臣,原來都是商人。」高祖說:「我知道了。」於是分別用千金收買王黃、曼丘臣等人。他們帳下受收買的人,都得以生還,因此,陳軍潰敗。當初,韓信知道漢王害怕自己的才能,與陳密謀反叛,高祖親自率兵攻打陳,韓信稱病沒有隨行,想要趁機從中起事。韓信的一個舍人得罪了韓信,韓信於是囚禁了舍人,準備殺掉。舍人的弟弟把韓信要謀反的事情告訴了呂後。呂後想要召見韓信,又怕他的同黨不馴服。於是與丞相蕭何密謀,讓人假稱從高祖那裡來,說陳豨已被殺死,諸侯群臣都來祝賀。蕭何欺騙韓信說:「即使有病,也應當勉強進宮祝賀。」韓信進宮,呂後派武士捆住韓信,在長樂宮殺了他。]尉佗在南越稱王謀反,高祖派陸賈賞賜給他印綬,封為南越王,命令他向漢朝稱臣,服從漢朝的約束,[陸賈到南越,尉佗傲慢地接見他。陸賈於是進諫道:「你是中原人,親戚、兄弟、祖墳都在真定,現在你違反人的天性,脫下漢朝裝束,而穿胡服,想要拿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禍患將要加在你身上了。秦朝政治混亂,天下諸侯豪傑全都起兵反抗,只有漢王先人武關,據守咸陽。項羽背棄契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都歸附,可以說是很強大的了。但是漢王從巴蜀興起,橫掃天下,制服諸侯,滅掉項羽。五年的時間裡,四海平定,這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是上天要讓漢興起。天子聽說大王稱王南越,不幫助天下人誅除暴虐的秦朝,要動兵誅殺你,天子憐愛百姓最近勞苦,所以暫且休兵,派我授予你印綬,作為天子的使者,大王你應當出郊迎接我,向北稱臣。假如你想憑新近建立的羽翼未豐的南越獨立為國,不歸順漢朝。漢朝聽說這件事,會挖掘你先人的墳墓,誅夷你的宗族,派一個偏將率領十萬軍隊兵臨南越,那樣南越人就會殺掉大王歸降漢朝。這是易如反掌的。」聽到這裡,尉佗趕忙起來,向陸賈道謝。陸賈於是授給尉佗印綬回朝。當初,南海尉任囂病重,快要死了,召見龍川令趙佗,對他說:

  「聽說陳勝作亂,豪傑背叛秦朝各自獨立,番禺後有山嶺為屏障,前有南海為依托,東西縱橫幾千里,如有中原人輔佐,你就可以成為這個地區的君主,建立國家。」於是讓趙佗擔任東海尉。侍奉任囂死後,趙佗發檄文告諸郡說:

  「匪盜的兵馬上就要到了,要趕快切斷道路,招集士兵各自守衛。又漸漸運用手段誅殺了秦在南越設置的官吏,用自己的同黨為代郡守,自立為南越武王。]

  【按語】

  歷來的人們都以為劉邦之所以能在群雄逐鹿的紛亂形勢下奪得天下,完全是因為麾下「三傑」:張良、蕭何、韓信的鼎力相助。至於他本人,除了一身痞性和善弄權術外,別無所長。

  也許起義之初的劉邦是這樣。

  漢立國之後,劉邦為加強自己的統治地位,對一些被封為王的異姓功臣大肆屠戮: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劉邦這種一點後手也不留的作法著實讓人吃驚:以後一旦情況變化,找誰為你領兵征討、收拾局面?

  劉邦在建國後平定陳豨、韓信叛亂時所說的一番話為他的上述行為作了最好的註腳:上既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吾知其無能為也。」此時的劉邦,談笑自若中已顯露出了一個日臻成熟的大政治家、軍事家的豪邁崢嶸之氣。他自己在以往爭戰的歷煉中已學會了治國用兵的一系列韜略,從而具備了作為君臨天下的人主所應該有的謀略素質。完全從奸猾的地痞流氓過渡成了指揮若定的大戰略家。

  劉邦時自己的能力已經發展到了什麼程度是心中有數的。他自信足以應付一切,因此剁掉幾個往昔欣賞過的英才在他眼裡也算不了什麼。

  另外,陸賈勸南越王尉佗降漢,一番話裡正邪兼備,頗可玩味。

  南越王割據一方,擁兵自重,並不把漢的軍事實力放在眼裡。如果選擇的話,他還不是早就歸順了?

  陸賈的高明之處在於說了這樣的幾句話:「..漢誠聞之,掘王先人,夷滅王宗族..」如此作法,劉邦不怕,南越王卻深以為憂。因而歸降。

  馬克思說:「人在本質上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人在立身行事時考慮的都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親戚朋友、父母兄弟、妻子兒女等等。

  南越王就是因為顧及到這些才斂手臣服的。這就是古人常說的「有所不忍者。」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割捨不掉的東西,這往往成為一個人失敗的致命弱點。

  【經文】

  高祖在位十二年,崩,年六十二。惠帝立,呂後臨政。

  [呂後時,陳平燕居深念。陸生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吾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無慾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平曰:「然。為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於相;天下危,注意於將。將相和,則士豫附;士豫附,天下雖有變,則權不分;權不分,則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何不交歡太尉,深相交結?」平用其計,竟誅諸呂。初,呂後之崩也,大臣誅諸呂。呂祿為將北軍,太尉勃不得入北軍。時,酈商子寄與呂祿善。於是乃使人劫酈商,其子往給說呂祿。

  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乃得入北軍誅呂氏也。]景帝時,吳楚反,征平之。[帝使太尉周亞夫東擊吳楚,亞夫問父客鄧都尉曰:「策將安出?」客曰:

  「吳兵銳甚,難爭鋒;楚兵輕,不能持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吳糧道絕,使吳梁相弊。而糧食竭,乃以全制其極,破吳必矣。」條侯曰:「善。」

  因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也。」

  上許之。亞夫至滎陽,吳方急攻粱,梁急,請救。亞夫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請亞夫,夫守便宜,不肯往,堅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屯吳、楚兵後,絕其餉道。吳、楚兵乏糧,饑,欲退,數挑戰,終不出。吳、楚既餓,乃引兵而去。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吳也。]崩,太子徹立。[是為武帝。]

  崩,子弗陵立。[是為昭帝。霍光輔政,上官桀害光寵詐為帝兄燕王旦上書,稱光行上林稱蹕,又私調校尉。帝不信,而上宮桀作偽果發,伏誅。]崩,立武帝孫昌邑王賀。[賀,昌邑哀王髆之子。即位二十七日,事有千一百二十七條,霍光廢賀為海昏侯也。]廢,立武帝曾孫詢。崩,立太子奭。崩,立太子騖。[是為成帝,委政諸舅王鳳等,同日拜鳳兄弟五人為侯,號曰:「五侯。」

  五侯皆專政也。]崩,立宣帝孫定陶孝王子欣。崩,立帝弟中山孝王■。[是為平帝。帝年幼,為王莽所酖。崩,立宣帝玄孫嬰。是為孺子,莽廢嬰自立。]

  【譯文】

  高祖在位十二年駕崩,終年六十二歲。惠帝即位,呂後臨朝聽政。[呂後執政時,陳平退朝閒居常深自思索。陸生問:「你為什麼常深深思索?」陳平反問:「你猜猜我思考什麼問題?」陸生說:「你位居上相,奉祿三萬戶,可以說是富貴之極,沒有什麼可想的了。假使有憂慮,也不過是諸呂與少主爭權罷了。」陳平說:「是。但是該怎麼辦呢?」陸生說:「天下安定,人們就注意丞相;天下危急,人們就注意將帥。將相融合,士人就誠心歸附;士人心悅歸附,天下即使發生變亂,權力不會分散;權力不分散,那麼國家就掌握在兩個人的手裡。你為什麼不深結交太尉,與他交好呢?」陳平採用陸生的計策,後來竟然誅殺了諸呂。當初,呂後駕崩,大臣誅殺了呂氏家族。

  呂祿擔任北軍統帥,太尉周勃不能進入北軍行使軍權。當時酈商的兒子酈寄與呂祿交好。陳平於是派人劫持酈商,讓他的兒子去勸說呂祿。呂祿信了酈寄的活,與酈寄一起出遊,太尉於是得以進入北軍,誅殺呂氏。]景帝時,吳、楚兩地謀反。景帝派兵平定了吳、楚。[景帝派太尉周亞夫向東攻打吳、楚,周亞夫問父親的門客鄧都尉:「應當採用什麼計策?」鄧都尉回答:「吳國的軍隊精銳,士氣旺盛,難與爭鋒;楚國的軍隊輕佻,不能維持多久。現在將軍的權宜之計,不如帶兵向東,在昌邑修建軍事工事,犧牲梁國,讓吳國攻打,吳兵必然全力攻打梁國,將軍加強防禦,派少量士兵掘開淮泗堤壩。

  斷絕吳國糧道,讓吳、梁兩國相互攻擊,等到糧食枯竭,再用全力攻打疲倦的吳軍,一定會打敗它。」條候周亞夫說:「好!」於是對皇上說:「楚兵驃悍勇猛,難以與其爭鋒,希望能犧牲梁國,斷楚兵糧道,才可以制服他們。」

  皇上同意了。周亞夫到滎陽,吳正急攻梁地,梁地危急,向亞夫求援。亞夫率兵奔滎陽東北的昌邑,加強防守。梁王派使臣向亞夫救援,亞夫堅持對作戰有利的行動,不去救援,也不出戰,派弓高侯等人帶兵駐紮在吳、楚軍後面,斷他們的糧道。吳、楚缺糧,士兵飢餓,想要撤軍,多次挑戰,亞夫的軍隊始終不出戰。吳、楚軍中缺糧,於是引兵撤退。周亞夫派出精銳部隊追擊,大敗吳軍。]景帝駕崩,太子劉徹即位[這是漢武帝]。武帝駕崩,兒子弗陵即位。[這是漢昭帝。霍光輔佐處理政事,上官桀誣陷霍光驕縱,假稱是皇帝的哥哥燕王劉旦上書,說霍光行幸上林苑,卻聲言帝王出行,又私自調校尉使用,昭帝不相信。後來上官桀謀害霍光的事被發現,上官桀伏法。]昭帝駕崩,漢武帝的孫子昌邑王劉賀即位。[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在位二十七天,做違禮的事有一千多條,於是霍光廢賀為海昏侯。]廢掉昌邑王劉賀,立武帝的曾孫劉詢為帝。劉詢駕崩,立太子劉奭為帝。劉奭駕崩,立太子劉驁。[這是成帝。成帝把政權托付給舅舅王鳳等人,即位同一天,封王鳳兄弟五人為侯爵,號稱五侯。五侯都掌握大權。]成帝駕崩,立宣帝的孫子定陶恭王的兒子劉欣為帝。劉欣駕崩,立他的弟弟中山孝王劉■為帝。[這是平帝。

  平帝年幼,被王莽毒殺。平帝駕崩,王莽立宣帝玄孫劉嬰為帝。這就是孺子嬰。後來王莽廢掉劉嬰,自立為帝。]

  【經文】

  偽新室王莽者,成帝舅王曼之子,元帝王皇后之侄也。元帝崩,成帝即位,以元舅鳳為大司馬,兄弟五人皆為侯。[元帝皇后,魏郡王禁之女。生成帝時,鳳秉政。同日封兄弟五人為侯。]曼早卒,鳳將薨,以莽托太后,封為新都侯。五侯竟為僭,起治第捨,莽幼孤貧,獨折節恭謹。當世名士,多為莽言,上由是賢之,拜為侍中。[莽結交將相,收贍名士,賑施賓客,故虛譽隆洽,傾熾其諸父矣。]時,成帝廢許後,立趙飛燕,飛燕女弟為昭儀。昭儀害後宮皇太子,帝無嗣,乃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欣者,宣帝孫,成帝弟之子。初,王祖母傅太后陰為王求為漢嗣,私事趙皇后、昭儀及帝舅王鳳,故勸立之。]莽以發定陵侯淳於長大奸,拜為大司馬,[初,長與許皇后姊靡私通,因靡賂遺長。長許欲白上為左皇后。時,王根輔政,久病。長嘗代根。

  莽心害長寵,白根曰:「長與許貴人私交通,見將軍久病,私喜。」根怒,令莽白長,長下獄死。]時年三十八。成帝崩,哀帝即位。立皇后傅後。[後即帝祖母,定陶恭太后從女弟也。]封後父傅晏為孔鄉侯。帝母丁後曰恭皇太后,舅丁明為安陽候。莽乞骸骨,避丁、傅也。哀帝崩,時莽以侯在第。太皇太后令莽備佐喪事,復為大司馬。征立中山王為帝,太皇太后臨朝,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尋、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典樞機,劉歆典文章,孫建為爪牙,皆以才能並任顯職。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意而顯奏之。莽因固讓,示不得已,上以感太后,下以取信於眾庶。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

  莽令益州諷群臣,奏言莽功德比周公,宜賜號「安漢公」。]平帝崩,莽征宣帝玄孫廣成侯子嬰立之,年三歲。遂謀居攝,如周公故事。[時,元帝統絕。

  宣帝曾孫五人,莽惡其長者,托以卜相宜吉,乃立嬰也。]

  【譯文】

  偽新朝皇帝王莽,是成帝的舅舅王曼的兒子,元帝王皇后的侄子。元帝駕崩,成帝即位,拜大舅王鳳為大司馬,王鳳兄弟五人都封受侯爵。[元帝的皇后是魏郡王禁的女兒。皇后生成帝時,王鳳秉政。成帝即位同一天,封兄弟五人為侯爵。]王曼早逝,王鳳臨死之前把侄子王莽托付給太后,封為新都侯。五侯爭先超越侯爵禮儀,建造華美的宮室。只有王莽年幼,孤單貧弱,屈已下人,對人恭敬、做事謹小慎微。當時的許多名士都替王莽說好話,皇上因此認為王莽是個賢能的人,拜他為侍中。[王莽結識交往將相,收羅供養名士,賑濟施恩惠給賓客,所以有許多虛浮的聲譽,威盛超過了幾個叔叔。

  當時,成帝廢掉許皇后,立趙飛燕為皇后,立趙飛燕的妹妹為昭儀。昭儀謀害了後宮皇太子,皇帝沒有後嗣,於是立定陶王劉欣為皇太子。[劉欣是宣帝的孫子,成帝弟弟的兒子。當初,劉欣的祖母傅太后暗地為他謀求漢朝的正嗣,私下求趙皇后、昭儀和成帝舅舅王鳳等人,所以他們勸皇帝立劉欣為皇太子。]王莽因為發現定陵侯淳於長與許貴人勾結的事,被拜為大司馬。[當初,淳於長與許皇后的姐姐許靡私下勾結,於是許靡賄賂淳於長。淳於長答應要請皇帝封許靡為左皇后。當時王根輔佐朝政,長期臥病,淳於長代理王根的職務。王莽心裡怕淳於長得寵,對王根說:「淳於長與許貴人私下勾結,見將軍長期臥病,暗自歡喜。」王根大怒,命令王莽參奏淳於長。淳於長因此入獄身死。]時年三十八歲,成帝駕崩,哀帝即位,立傅後為皇后,封傅皇后的父親傅晏為孔鄉侯,皇帝的母親為恭皇太后,皇帝的舅舅丁明為安陽候。

  王莽請求告老還鄉,躲避丁、傅兩人。哀帝駕崩,當時王莽由於侯爵的身份得以住在私宅裡,太皇太后命王莽等主持喪事,又封他大司馬。征立中山王為帝。太皇太后臨朝聽政,王莽執掌大權,文武百官各統己職,聽命於王莽。

  [歸附順從王莽的人就得到提拔,忤逆怨恨他的人就被殺害。王莽用王尋、王邑為自己的心腹,甄豐、甄邯主管刑罰,平晏掌管機要,劉歆掌管禮樂法度,用孫建為親信,他們都靠自己的才能官居顯要職位。王莽外表矜嚴,言語正直,想要做什麼,只要稍微用表情和眼色暗示一下,黨羽就秉承他的意思明奏皇帝。王莽假惺惺地反覆推讓,表明自己不得已做這些事。上使太后感動,下取得百姓的信任。越地裳氏輾轉獻上白野雞一隻,黑野雞兩隻。王莽暗示益州上書群臣,群臣再上奏,說自己功德可與周公相比,應封為「安漢公」。]

  平帝駕崩,王莽征宣帝玄孫廣成候的三歲兒子劉嬰立為皇帝。於是王莽謀劃篡位,臨朝處理政務,像以前的周公那樣。[當時,元帝劉統沒有後嗣,宣帝有曾孫五個人。王莽惡厭長曾孫,假托用卜筮之法選擇合適善良的人,於是立劉嬰。]

  【經文】

  東都太守翟義反,敗死,莽自謂威德遂盛,獲天人之助,用銅匱符命,遂即真。其九年,赤眉賤起。十四年,世祖起兵,與王匡等共立劉聖公為更始皇帝。[更始,即世祖族兄。世祖及兄伯升與新市、平林兵士王匡等合軍攻棘陽。]莽遣王尋、王邑擊更始。二人兵敗於昆陽,漢兵遂入城中,人皆降。

  莽走漸台,藏於室中北隅間,校尉公孫賓就斬莽,遂傳首詣更始於宛。

  【譯文】

  東都太守翟義謀反,事敗身死。王莽自以為威望功德更大,得到上天和人事的幫助,於是用銅製符,稱自己為代理皇帝,不久即真的篡位。王莽九年,赤眉軍起義。王莽十四年,世祖起兵,與王匡等人擁立劉聖公為更始皇帝。[更始帝是世祖的同族兄長,世祖與自己的哥哥劉伯升以及新市、平林兵的起義軍王匡等人合軍攻打棘陽。]王莽派王尋、王邑攻打更始的軍隊。二人在昆陽大敗。漢軍進入昆陽,城中百姓都投降了。王莽逃到漸台。藏到屋中北牆角,校尉公孫賓於是殺了王莽,把王莽的頭轉交到宛地給更始皇帝。

  【經文】

  世祖先武皇帝諱秀,字文叔,南陽蔡陽人。高皇帝之九代孫也。王莽末,天下連歲災蝗,寇盜蜂起。[莽末,南方饑饉,人民群入野澤,掘鳧茈食,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等為平理爭訟,遂推為渠帥。]時世祖避吏新野,因賣谷宛,宛人李通以圖讖說世祖。[通父守,好讖記。通素聞守說云:「劉氏復興,李氏為輔。」私嘗懷之。及下江,新市兵起,通弟軼乃共計議曰:「今四方擾亂,新室且亡,漢當更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

  通曰:「吾意也。」會世祖避事在宛,通聞之,即遣軼迎世祖,遂相約結。

  初,世祖與伯升、鄧晨俱之宛,與穰人蔡少公等燕語。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劉秀乎?」世祖笑曰:「何用知非僕耶?」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後因謂世祖曰:「王莽殘暴,盛夏斬人,此天亡之時。

  往時會宛,語獨當應耶!」世祖笑。及漢兵起,鄧晨遂往從之。]世祖於是與通弟李軼起於宛,兄伯升起於舂陵,鄧晨起於新野,會眾兵擊長聚。

  【譯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名秀,字文叔,南陽蔡陽人,是漢高祖的九代孫。王莽末年,天下連年發生蝗災,各地匪寇盜賊蜂起。[王莽末年,南方發生饑荒,百姓都到田野、水邊挖薺充飢,常常互相搶奪。新市王匡為他們評是非,於是大家推舉王匡為渠帥。]當時世祖到新野逃避官吏追捕,因為到宛地賣谷子,宛人李通拿圖讖遊說世祖。李通的父親李守愛好圖讖。李通平素聽父親說:「劉氏復興,李氏為輔。」私下記住了。等到南下長江,新市人起兵,李通弟弟李軼與李通商議:「現在天下混亂,王莽新室將要滅亡,漢朝必當再興起。南陽的皇族宗室只有劉伯升兄弟倆博愛寬容,能用人。可以與他們共同謀劃大事。」李通曰:「正合我的主意。」正趕上世祖在宛地逃避官吏追捕,李通聽說,立即就派李軼迎接世祖,於是三人約定聯合起來。當初世祖與哥哥伯升及鄧晨一同到宛,與穰地人蔡少公等人私下交談。蔡少公頗通圖讖,說:「劉秀能成為天子。」有人問:「是國師劉秀嗎?」世祖大笑曰:

  「何以知道是不是我呢?」在坐的人也都跟著大笑,鄧晨心中暗自歡喜。後來他對世祖說:「王莽執政殘暴,盛夏斬首犯人,這是上大要滅亡他的時候了。過去在宛地聚會說的話難道要應驗了嗎?」世祖微笑不語。到世祖起兵,鄧晨立即率軍跟從世祖。]世祖於是與李軼起兵宛城,哥哥劉伯升起兵舂陵,鄧晨起兵新野,各路軍會合共同攻打長聚。

  【經文】

  新市人王匡等立劉聖公為天子,而害伯升,[劉玄,字聖公,世祖族兄也。

  避吏平林,王匡等立之。初,伯升自王莽篡漢常憤,懷匡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之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王莽末,盜賊群起。伯升召諸豪傑計議,於是使賓客鄧晨起新野,世祖、李軼起於宛,伯升發舂陵,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使劉嘉誘新市、平林兵王匡、陳牧等合軍而迸,屠長聚。諸將議立劉氏,以從人望,豪傑鹹欲歸伯升。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伯升威明,貪聖公懦弱,先定策,立之,然後召伯升示其議。伯升曰:「諸將軍欲尊立宗室,德甚厚焉,愚鄙之見,竊未有同。今赤眉起青徐眾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如此,將內自爭。

  令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唱號,鮮有能遂,陳勝、項羽即其事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為攻而遽自尊立,為天下准的,使後人承吾弊,非計之善者也。今且稱王以號令,若赤眉所立者賢,則相率而往從之;若無所立,破莽,除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願善詳思之。」諸將不從,遂立聖公。由是,豪傑失望。伯升都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劉伯升兄弟也。更始何為者耶?」更始君臣聞而心忌之。乃陳兵數千收稷,將誅之,伯升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伯升,即日害之。李軼與世祖既隙,後因馮公孫緻密書,求效誠節,鹹勸秘之。世祖乃班露軼書曰:「李季文多詐,不信人也。」今移其書告守、尉。書既宣露,朱鮪使人殺軼也。]號更始元年。更始使世祖為偏將軍,徇昆陽。王莽聞漢帝立,大懼。遣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將兵育萬,擊世祖於昆陽。世祖破之。[初,伯升拔宛己三日,世祖尚未知,乃偽使人持書報城中,云「宛下兵到」,而佯墮,下其書,尋、邑得之不喜。

  諸將既經屢捷,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世祖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出,沖中堅。尋、邑陣亂,乘銳奔之,遂殺王尋。莽兵大潰,走者自相騰踐,奔殆百餘里。間會大雷風,雨下如注,滍水盛溢,虎豹皆戰慄,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之不流。]三輔豪傑,共誅王莽,傳首詣宛。更始以世祖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

  郡。[鄧禹杖策北渡河,追世祖。世祖見禹甚歡,謂曰:「我得專封拜,先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世祖笑,因留宿禹。進說曰:「更始雖都關西,令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三輔假號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崛起,志在財帛,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

  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善輔之功,猶恐未可成立。於令之計,莫如延覽英雄,務悅人心,立高祖之業,救萬人之命,以公而慮之,天下不足定也。」世祖大悅,及從至廣阿,披與地圖指示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之,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令海內散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也。

  古之興者,在德厚薄,不以小大。」世祖笑悅,又馮異說世祖曰:「人思漢久矣。今更始諸將,縱橫暴虐,所至虜掠,百姓失望,無所依戴,今公專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飢渴,易為充飽,宜急分遣宮屬巡行郡縣,理冤結,布惠澤。」世祖納之也。]王郎詐為成帝子子輿,立為天子,都邯鄲,遣使降下郡國,世祖滅之。[王昌一名王郎,趙國邯鄲人也。素為卜相,常以河北有天子氣,時趙繆王子林好奇數,任俠於趙、魏間,而郎與之善。初,王莽篡位,長安中或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郎緣是稱真子輿雲。更始元年冬,林等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立郎為天子。

  世祖進攻邯鄲,郎少傅李立為反間,開門內漢軍,遂拔邯鄲,斬王郎。收文書,得人吏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世祖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也。」]

  【譯文】

  新市王匡等人立劉聖公為天子,殺害了劉伯升。[劉玄,字聖公,世祖的同族兄長。在平林逃避官吏追捕時,王匡等人擁立他為帝。當初,自從王莽篡奪漢朝王位,劉伯升常常忿懣,思慮匡復社稷的事,不經營家中的產業,傾蕩家產,結交天下英雄豪傑。王莽末年,盜賊蜂起,劉伯升召集豪傑商議起兵討伐王莽。於是派親近之客鄧晨從新野舉兵,世祖、李軼從宛地起兵,伯升從舂陵起兵,子侄共有七八千人,安排歸順的人,自稱為「柱天都部」,又派劉嘉利誘新市、平林兵首領王匡、陳牧等人合軍前進,一同攻打長聚。

  諸將計議立劉氏兄弟為首領,來順從眾人的願望,豪傑都立劉伯升為王。但是新市、平林的將帥都喜歡放縱,害怕劉伯升的威嚴聖明,喜歡劉聖公膽小懦弱,就預先制定計策,立劉聖公為帝,然後召見劉伯升,說明他們的計議。

  劉伯升說:「各位將領要尊立漢朝宗室,功德不小。以我的愚見,還有不贊同之處。現在赤眉軍發動起青徐地區的幾十萬人,聽說南陽兵立漢朝宗室為帝,恐怕會又自立一個君主。這樣,義軍內部將要自相殘殺。現在王莽未消滅,而宗室之間卻相互攻伐,這是讓天下人對我們產生懷疑,自己損害自己而非打敗王莽的好辦法。況且首先起兵稱立帝號的,很少有能最後成功的,陳勝、項羽就是這樣的例子。從舂陵到宛地三百多里,沒攻下幾座城池,急忙自己尊立為帝,成為天下人攻擊的靶子,讓後來起兵的人抓住我們的不利處,這不是一條妙計。但事已至此,暫且稱王自立,發佈號令,假如赤眉軍所擁立的君主賢明,我們就去歸順他;如若沒有擁立,打敗王莽後,剪除赤眉軍,再擁立皇帝也不遲。希望你們大家好好考慮。」各將領不聽從劉伯升的意見,於是立聖公為帝。因這件事,天下豪傑大失所望。劉伯升的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聽說擁立聖公為更始皇帝,大怒,說:「本來起兵共同謀劃天下大事的是劉伯升兄弟,更始是幹什麼的?」更始君臣聽說這件事後,內心忌憚劉稷,列兵幾千人捉住劉稷,要殺掉他,劉伯升據理力爭。李軼、朱鮪於是勸說更始帝把劉伯升也一起抓起來,當天就殺了他倆。李軼與世祖於是有了仇怨。後來李軼靠馮公孫送秘信給世祖,請求效忠,大家都勸世祖收留他。世祖於是微露李軼信給眾人看,說:「李軼信中多詭詐之詞,讓人不能相信。」於是把李軼的信交給守尉,信的內容已經公開披露,朱鮪派人殺了李軼。]建號更始元年。更始封世祖為偏將軍攻打昆陽。王莽聽說起義兵擁立漢朝宗室為帝,非常害怕,派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帶兵百萬去昆陽討伐世祖,世祖大敗王莽的軍隊。[當初,劉伯升帶兵攻下宛地已經三天了,世祖還不知道,假裝派人到昆陽城中報信,謊稱宛地援軍到了,送信人假裝跌倒,把信掉在地上,王尋、王邑得到信,看後不高興。世祖手下的諸將領屢戰屢勝,士氣大盛,無不以一當百,世祖於是率敢於赴死士兵三千人,從城西門衝出,直入敵軍的中軍。王尋、王邑陣營大亂,世祖率軍趁著銳氣急追敵軍,殺了王尋。王莽的軍隊大敗,逃跑的人自相踐踏,一直逃跑近一百多里。正趕上風雨交急,大雨傾盆,滍河水暴漲,溢過兩岸堤壩,淹死的人數以萬計,連滍水都被堵塞。]三輔地區的豪傑共同誅殺了王莽,帶著他的腦袋到宛地見更始帝。更始帝讓世祖任大司馬的職務,拿著符節北渡黃河,鎮守撫慰北方州郡。[鄧禹騎馬北渡黃河,追擊世祖。世祖看見鄧禹非常高興地說:「我有任命官吏的特權,先生遠來,想在我手下任職嗎?」鄧禹說:「不願意。你威望德行超越四海,我鄧禹如果能效微薄之力,將來就能名垂史策。」世祖大笑,於是留宿鄧禹。鄧禹進一步勸說道:「更始帝即使集軍關西,太行山以東也不會安寧。赤眉、青犢這些軍隊常常打著起義軍的旗號成千上萬地聚集三輔。更始的軍隊還沒有挫敗過它,它也不聽更始的號令,各將領都是從平庸的人中崛起的,志在獲得錢財,爭相使用武力,只是每天自尋快樂罷了。

  沒有一個忠良明智,深謀遠慮,想要尊立君主安撫百姓的人。四面分崩離析,局勢是可以看出來的。你雖然有建立藩國和輔佐的大功,恐怕還不能有所成就。當今之計,不如招納英雄豪傑,取悅民心。重建高祖的大業,拯救天下百姓的性命,你考慮到這些事情,天下不怕不安定。」世祖聽後非常高興。

  及至隨世祖到廣阿,世祖展開地圖指給鄧禹看,說:「天下郡國那麼多,我現在只得到其中的一個,你以前說考慮到這些事情,天下不怕不安定是什麼意思。」鄧禹說:「現在天下分散混亂,人民思念聖明的君主,就好像兒子思念母親。古代君主興起的原因在於厚施德行給百姓,而不在地方的大小。」

  世祖非常高興。馮異勸世祖說:「百姓思念漢朝很久了。現在更始手下的各將領驕橫暴虐,所到之處,搶劫掠奪,百姓對此很失望,但又沒有可以依靠擁戴的明君。現在你在北方有特權,可以不必請示,自行決定軍政事務,施予百姓恩德。只有有桀、紂的殘暴混亂,才能顯示出商湯、武王的功勞。現在百姓長期挨餓,容易讓他們吃飽。當務之急應當趕快派官吏巡行各郡縣,審理冤案,施行恩惠。世祖聽取了他的建議。]王郎假稱自己是成帝的兒子子輿,自立為大子,定都邯鄲,派遣使臣讓各郡國投降,世祖滅掉王郎。[王昌又名王郎,趙國邯鄲人。平素以卜相為業,常認為河北有天子氣象。當時,趙繆王的兒子劉林喜好奇異之術,在趙、魏間行俠,王郎與他們交好。當初王莽篡位,長安城中有稱自己是成帝兒子子輿的,被王莽殺掉了。郎於是稱自己是真正的子輿。更始元年冬天,劉林等人帶領車輛、馬匹好幾百,早晨進入邯鄲城,立王郎為天子。世祖進攻邯鄲,王郎的少傅李立為內應,打開城門迎接漢軍,於是世祖攻克邯鄲,殺了王郎。世祖收集公文,得到官吏與王郎有關譭謗世祖的有幾千章。世祖不檢查,召集各將領燒掉它,並說:「這是為讓那些有反覆行為的人安心。」

  【經文】

  世祖威聲日盛,更始疑慮,乃遣使立世祖為蕭王,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還長安。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守,並北之郡。[時世祖居邯鄲宮,耿弇請間,說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亂,諸將擅命於畿外,貴戚縱橫於都內,天子之命不出城門,所拜牧守輒自遷易,百姓不知所從,士人莫敢自安,虜掠財物,劫掠婦女,懷金玉者,至不生歸。元元叩心,更思王莽。又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數及百萬,聖公不能辨也,其敗不久。公首舉事南陽,破百萬之軍。今定河北,據天府之地,以義征伐,發號響應,天下可馳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他姓得之。聞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從也。

  今吏士死亡者多,弇願北歸幽州,益發精兵,以集大計。」世祖大悅。弇歸上谷,斬韋順等。]世祖辭不就征,斬苗曾等,自是始貳於更始。

  【譯文】

  世祖的威望名聲日漸大噪,更始開始疑慮,於是派使臣封世祖為蕭王,命令世祖罷兵,與其他有功的將領一起返回長安。派苗曾擔任幽州牧,韋順任上谷守,並管理北方的州郡。[當時世祖住在邯鄲宮中,耿弇請求摒開左右與世祖私談,說道:「現在更始朝政治混亂,君臣淫亂,將領在京師外擅自發令,不受節制,貴族國戚在京都內驕橫霸道,天子的命令沒出城門,所任命的牧、守動輒自己陞遷改變,弄得百姓無所適從,士人不敢安心。官吏擄掠財物,劫掠婦女,有些錢財珠寶的人,到了不能活著回家的地步,百姓頓足捶胸,反而思念王莽當朝的時候。另外,像銅馬,赤眉之類的起義軍有幾十個,數量有近一百萬,而劉聖公卻不能管理,失敗必在眼前。你首先從南陽舉事,攻破了王莽的百萬大軍。現在你平定黃河以北,佔有天府之國,憑德義來征戰討伐,只要你一發號令,必然有人響應,天下可以很快地通過傳遞檄文而平定了。國家是最重要的,不可以讓外姓的人得到。聽說使臣從西面都城過來,想要讓你罷兵,千萬不能聽從。現在你手下將士死傷的很多,我願意北回幽州,多發精兵,來成就國家大計。」世祖聽後大悅。耿弇回到上谷,殺了韋順等人。]世祖推辭,不接受封號,也不聽從徵召返回長安,殺了苗曾等人,從此以後與更始朝分道揚鑣。

  【經文】

  是時,長安政亂,四方背叛,皆平之。[粱玉劉永擅命睢陽,公孫述稱王巴、蜀,李憲自立為淮南王,秦豐自號為楚黎王,張步起琅琊,董憲起東海,岑延起漢中,田戎起夷陵,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又有赤眉、銅馬之屬,不可勝計。初,銅馬降,降者猶不自安。世祖知其意,敕令各歸營勒兵馬,乃自乘輕騎按行部陣。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由是悉服。世祖使耿弇討張步。步聞之,乃使其大將費邑軍歷下,又分兵屯於祝阿,別於太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弇。弇乃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潰,大懼,遞空壁亡去。費邑分遣其弟敢守巨裡。弇留兵脅巨裡,使多伐樹木,揚言以填塞坑塹。數日,有降者言邑聞弇欲攻巨裡,謀來救之。弇乃令軍中曰:「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裡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歸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邑耳。今來,適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裡,自引精兵上崗阪,乘高合戰,臨陣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巨裡城。城中兇懼,費敢悉眾亡歸張步。步時都劇,使其弟藍守西安,諸郡太守守臨淄,相去四十里。弇進軍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雖小,而堅,臨淄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部,後五日攻西安城。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蘑食,會明至臨淄城。出其不意,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懼,遂將其眾亡歸劇。弇乃令軍士無得妄掠劇下,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之,大笑,至臨淄攻弇。弇先出臨淄水上,突騎欲縱。

  弇恐挫其鋒,今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合戰,弇升王宮壞台望之,視歆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陣,大破之。步走降世祖。弇欲招其故眾,令陳俊追斬諸賊,悉平之。]

  赤眉賊入函關,攻更始。世祖遣鄧禹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亂,[赤眉賊樊崇立劉盆子為天子,入長安,殺更始,寇掠關中。]於是諸將上尊號,乃命有司設壇於弇南千秋亭五城陌,即皇帝位。[諸將上奏曰:「漢遭王莽,宗廟廢絕,豪傑憤怒,兆人塗炭。王與伯升首舉義兵,更始因其資以據帝位,不能奉承大統而敗亂綱紀,盜賊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陽,王莽自潰;後拔邯鄲、北州、弭定,三分天下有其二;跨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莫之敢抗,論文德則無所與辭。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下不可以謙拒。唯大王以社稷為計,萬姓為心。」又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聚,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然後即皇帝位。]十月,駕東都洛陽,赤眉降。[大司徒鄧禹、馮異、劉弘等征赤眉,異曰:「異前與拒華陰,經數十日,雖屢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泥池,要其東,異以兵擊其西,一舉而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遂大戰赤眉。佯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饑,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等,弘等軍潰亂,異與禹救之。赤眉小卻,異歸壁約期會戰。異使壯士變服色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裁出兵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趁、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遂驚潰。赤眉君臣面縛,奉皇帝璽緩降世祖。]

  平隗囂,滅公孫述,天下大定。崩於南宮,時年六十三。

  【譯文】

  這時,長安政治混亂,各地義軍背叛更始,世祖平定了這些叛亂。[梁土劉永在睢陽擅自發令,不受節制,公孫述在巴、蜀稱王,李憲自立為淮南上,李豐自稱為楚黎王,張步舉兵琅琊,董憲舉兵東海,岑延舉兵漢中,田戎舉兵夷陵,他們都設置將帥,入侵掠奪周圍郡縣。另外,像赤眉、銅馬這樣的起義軍,不計其數。當初,銅馬軍前來投降,投降後又內心不安。世祖知道他們的意圖後,命令他們各歸陣營約束兵馬,自己騎著馬按照行列安排陣勢,投降的人都說:「蕭王對咱們推心置腹,怎麼能不以死相報呢?」因此都真心歸服世祖。世祖派耿弇討伐張步,張步聽說,就派大將費邑屯兵歷下,又分一部分兵駐守祝阿,另外在太行、鍾城列幾十座陣營等待耿弇的軍隊。耿弇渡過黃河,先攻打祝阿。從早晨開始攻城,沒到中午就攻下了,故意讓開重圍的一角,讓祝阿的兵土得以逃奔鍾城。鍾城人聽說祝阿的軍隊大敗,非常害怕,放棄鍾城逃跑了。費邑分派他的弟弟費敢把守巨裡。耿弇留部分兵威脅巨裡,並派人多伐樹木,揚言要填塞壕溝攻城。幾天後,有投降耿弇的人把這件事告訴費邑。費邑聽說耿弇要攻打巨裡,打算前來救援。耿弇於是下令:「過三天將全力攻打巨裡。」暗地裡放了俘虜,讓他回費邑軍中。回來的人果然把耿弇攻巨裡的日期告訴了費邑。到了攻城那天,費邑果然親自率兵救巨裡。耿弇高興地對諸將說:「我之所以修備攻城的東西,是想引誘費邑來。現在他來了,我求之不得。」於是分派三千人把守巨裡,自帶精兵登上高坡,利用高處與費邑軍會戰,陣前斬了費邑。不久,把費邑的首級掛到巨裡城。城中的人害怕,費敢率軍逃跑,歸降張步。張步當時在劇地,派自己的弟弟張藍把守西安縣,各郡太守把守臨淄,兩地相距四十里。耿弇進軍駐紮在兩個城池之間。耿弇見西安城雖小,但異常堅固;臨淄城雖大,實際很容易攻打。於是下令各部五天後攻西安城。張藍聽說後,日夜警惕防守。

  到攻城的那天半夜,耿弇下令各將領都在寢席上進食,等到天亮到臨淄城,出其不意,半天攻下了城池,佔領了臨淄。張藍害怕,於是帶領軍隊逃回劇地。耿弇命令士卒不得隨意搶掠到劇城下,必須等張步到了,才攻打,以此來激怒張步。張聽說後,大笑,到臨淄攻打耿弇。耿弇先出兵臨淄水上,想用騎兵衝擊張步的軍隊,耿弇怕挫了張步軍的銳氣,使張步不敢前進,故意表示軟弱來放縱敵軍的氣焰,帶失回到小城,陳兵在內。張步軍氣焰驕縱,直攻耿弇的陣營,與劉歆會戰。耿弇登上王宮殘破的高台上觀戰,見劉歆與張步軍交鋒,自帶精兵橫衝張步陣中,大敗張步,張步逃跑,投降世祖。耿弇想要招降張步的舊軍,命令陳俊追擊。於是平滅了張步的軍隊。]赤眉軍進函谷關,攻打更始。世祖派鄧禹帶兵向西,乘更始、赤眉混亂從中取事。[赤眉軍首領樊崇立劉盆子為天子,殺人長安,殺掉更始帝,搶劫擄掠關中。]

  於是諸將上尊帝號,命有司在鄗南千秋亭五城陌設立祭壇,世祖即皇帝位。[諸將上奏:「漢朝出現王莽,宗廟之事廢馳,天下豪傑憤怒,百姓遭受塗炭,大王與劉伯升首先舉兵起義,更始憑借劉伯升的功績榮登帝位,但是不能承襲漢朝大統,敗壞綱紀,盜賊與日增多,百姓危懼憂愁。大王初征昆陽,大敗王莽軍,後來又攻下邯鄲,北方州郡一一平定,天下三分,大王佔據了二分,擁有眾多土地,士兵百萬,論武力,沒有敢跟你抗衡的;說文德,人們簡直找不到適當的詞彙來歌頌。我們聽說國家不可以一日無君,希望大王不要謙遜拒絕,以國家為重,以百姓為重。」強華從關中捧著赤伏符進見:「劉秀髮兵攻打無道之人,四方蠻夷聚集,群龍斗於郊野,四七之時從高祖建漢至光武重建共228 年,火為主。」然後劉秀即皇帝位。]十月擺駕東都洛陽,赤眉軍投降。[大司徒鄧禹、馮異、劉弘等人征討赤眉軍。馮異說:「我曾與敵軍拒守華陰,經過幾十天,雖然多次捕獲敵軍勇將,但是余兵還很多,可以稍微施加恩德信義,竭力引誘受難的士兵,再用兵攻打。皇上派各位將軍駐紮澡池,為了讓賊軍向東,我帶兵攻敵西部,一舉就可攻破,這是萬無一失的計策。」鄧禹、劉弘不採納馮異的建議,於是與赤眉軍大戰。赤眉軍假裝潰敗,拋棄輜重逃跑,車上都裝著土,土上蓋著豆子,士兵飢餓,爭先搶豆吃。赤眉軍還兵,攻擊劉弘的軍隊,劉弘軍潰敗,馮異和鄧禹救了他。赤眉軍稍向後撤退,馮異回營約定日期與赤眉軍作戰。馮異讓戰士換上與赤眉軍相同的軍裝,埋伏在路的兩側。第二天,赤眉軍派一萬人攻打馮異的前頭部隊,馮異分兵救援,敵軍見對方勢力軟弱,於是全力攻打。馮異縱兵大戰,到中午,敵軍士氣衰落,路兩側的伏兵突然起來,衣服與赤眉軍混雜,赤眉軍不能認別,於是驚慌潰敗。赤眉軍君臣投降,捧著皇帝璽綬進獻世祖。]

  平定了隗囂,消滅了公孫述,天下安定。世祖駕崩南宮,時年六十三歲。

  【經文】

  末孫靈帝用奄人曹節等,矯制誅太傅陳蕃、李膺,其黨人皆禁錮。中平九年,黃巾賊起。[巨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畜養子弟,連結郡國,期三月五日內外俱起。唐周告之,角便起,著黃巾為標幟也。]靈帝崩,太子辨即位。董卓入朝,因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李傕逼帝東遷;曹操遷帝都許,操薨,帝遜位於曹丕。

  【譯文】

  世祖的末代子孫靈帝任用宦官曹節等人。曹節等人假傳聖旨殺了太傅陳蕃和李膺,並把兩人的同黨也都囚禁起來。中平九年,黃巾盜賊興起。[巨鹿人張角自稱「大賢良師,信奉黃老,召收弟子,連結各個郡縣,約定三月五日一齊舉兵,派唐周通知各地,張角於是舉兵,頭戴黃巾作為標誌。]靈帝駕崩,太子劉辯即位。董卓入主朝政,於是廢靈帝為弘農王,立獻帝。李傕逼迫皇帝東遷;曹操遷移獻帝定都許昌,曹操死後,獻帝被迫讓位給曹丕。

  【經文】

  魏太祖武皇帝,沛國誰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靈帝時為曲農校尉。

  【譯文】

  曹操,字孟德,沛國譙地人。死後追封為魏武帝。靈帝在位時,曹操擔任曲農的校尉。

  【經文】

  漢末,奄豎擅權,何進謀誅奄堅,太后不聽。進乃召四方猛將,使引兵向京師,欲以恐劫太后。[陳琳進諫曰:「《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曰『掩目捕雀』。夫物微,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而可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視,高下在心,以此行事,無異於鼓洪爐而燎毛髮。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違經合道,天人順之。而反釋其利器,更征外助,大兵一聚,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無成功,只為亂階。」

  進不納其言。]—董卓至,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京師大亂。

  【譯文】

  漢朝末年,宦官當權,何進謀劃誅殺宦官,太后不許,何進於是下令四方將領進京,想要以此來恫赫威脅太后。[陳琳進諫說:「《易》稱『到了山腳下就用不著看林人做嚮導了』,諺語有『蒙住眼睛捕捉麻雀』,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做法。微小的東西,尚且不可以通過欺詐得到,何況國家大事,怎麼能用欺詐的手段辦成呢?現在,將軍你掌握國家大權,以龍虎之威雄視天下,決斷由心。如果像你那樣做的話,無異於燒旺爐火而燎毛髮。應當速發雷霆之威,進行通變,立即決斷,雖然違背常道,但是合乎天理,上天百姓也都順著你。但現在你反而放下自己的權力,徵求外部援助,大兵一旦聚集京師,勢力強大的就會稱雄,所以說『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定不會成功,只是導致禍亂的台階。」何進不採納陳琳的建議。]董卓率軍到京師,廢靈帝為弘農王,立獻帝。京師大亂。

  【經文】

  太祖亡出關,至陳留,散家財,合義兵於己吾。與後將軍袁術、冀州刺史韓馥、豫州刺史孔胄、兗州刺史劉岱,渤海太守袁紹同時俱起,合兵數萬,推紹為盟主,[設壇場,共盟拆。臧洪操盤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

  賊臣董卓,乘釁縱暴,害加至尊,毒流百姓。大具淪喪,剪覆四海。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胄等糾含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殞首喪元,必無二志。有諭此盟,俾墮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洪慷慨涕泗立下,聞者激揚。]曹公行稱奮武將軍。

  卓聞兵起,乃徙天子都長安。卓留兵屯洛陽,司徒王允與呂布殺卓。揚奉、韓暹以天子還洛陽。太祖至洛陽衛京邑,暹遁去。太祖以洛陽燒焚殘破,奉天子都許。下詔責袁紹以地廣兵強,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紹時並公孫瓚,兼四州之地。]紹遂攻許,太祖破之官渡,紹嘔血死。[袁紹,字本初,汝南人也。為司隸校尉。董卓議廢立,紹不聽,卓怒,紹懸節於上東門,奔冀州。卓購求紹。伍瓊為卓所信,陰為紹說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

  袁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志。今急購之,勢必為變。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若收豪傑以聚徒眾,英雄因之而起,即山東非公所有也。

  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卓以為然,乃遣授紹渤海太守。紹與孔胄等同起義,襲奪韓馥冀州,據河北。練精卒十萬,騎萬匹,欲進攻曹操於許。沮授進說曰:「近討公孫師徒歷年,百姓疲弊,賦役方殷,此國之深憂也。宜先獻捷天子,務農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命。

  然後進屯黎陽,漸營河南,益作舟船,繕治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圖、審配曰:「兵書之法,十圍五攻,敵則能戰。今以明公神武,連河朔之強眾以伐曹操,其勢譬如覆手。

  今不時取,後難圖之。」授曰:「蓋聞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眾憑強,謂之驕兵。兵義無故,驕者先敗。曹操奉定天子,建宮許都。今舉兵相向,於義則違。且廟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非公孫瓚坐受圍者也。今棄萬安之術,而興無名之師,竊為公懼之。」圖曰:「武王伐紂,不為不義,況兵加曹操而雲無名!且公師徒精銳,將士思奮,而不早定大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吳之所以亡也。監軍之計在於持牢,而非見時知機之變也。」紹遂不用沮授之計,曹公軍官渡。紹時悉眾而南,田豐說紹曰:「曹公善用兵,變化無方,眾雖少,未可輕也。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眾,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人不得安業;我不勞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而克也。今釋廟算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也。」紹不從,遂攻操於官渡。紹自引兵至黎陽,沮授臨行,散其資財,會宗族以與之曰:「勢在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其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馬不故,君何懼焉?」授曰:

  「以曹兗州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為資,我雖克伯珪,眾實疲弊,而主驕將汰,軍之破敗在此舉也。揚雄有言『六國嗤嗤,為贏若姬』殆今之謂耶!」及渡河,臨舟歎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將濟乎?」紹果為曹公所敗。紹進保武陽與操相持。沮授又說曰:「北兵雖眾,而果勁不及南,南谷虛少,而財貨不及北;南利在於急戰,北利在於緩搏,宜修持久,曠以日月。」紹不從。連營漸逼官渡。許攸進曰:「曹操兵少,而悉師拒我,許下余守,勢必虛弱。若分遣輕騎,星行襲許,拔,則操為成擒。如其未潰,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紹又不能用。會攸家犯法,審配收擊之。攸不得志,遂奔曹公。而說操襲取淳於瓊。瓊時督軍,屯在烏巢,去紹軍四十里。

  操自將急擊之。時張部說紹曰:「曹公兵精,往必破瓊。瓊破,則將軍事去。

  宜引兵救之。」郭圖曰:「■計非也,不如攻其本營,勢必還,此為不救而自解也。」■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擒,吾屬盡為虜矣。」

  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操營,不能下。曹公破瓊,焚其積聚。紹軍潰散奔北,曹公遂破紹,乃威震天下也。]太祖討紹子譚、尚於黎陽,尚與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斬尚、熙,送其首,遂平河北。[初,太祖討譚、尚於黎陽,連戰數克,諸將欲乘勝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郭圖、馮紀為之謀臣,定交斗其間,還相離也。急之則相持;緩之而後爭心生,不如南向荊州征劉表,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而定也。」太祖曰:

  「善。」太祖方征劉表,譚果與弟尚爭冀州。譚遣辛毗乞降,請赦。太祖以問群臣。群臣多以表為強,宜先平之,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表坐保江漢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川之地,帶甲十萬。紹以寬得眾,欲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今兄弟構惡,其勢不兩全。若有所並則力全,力全則難圖也。及其亂而取之,則天下不足定也,此時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許譚和破袁尚。]太祖征劉表,會表卒,子琮降。[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初平元年,詔以表為荊州刺史,南接五岑嶺,北據漢川,地方數千里,帶甲十餘萬。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渡,紹遣人求助,表許之,而不至,亦不援操,且欲觀天下之變。劉先說表曰:「今豪傑並爭,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將軍若有所為,起乘其弊可也。

  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能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復中立矣。曹操善用兵,其賢俊多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後移兵向江漢,恐將軍不能御也。今之勝計,莫若以荊州降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表不從。

  十三年,曹操自將征表,未至,表疽發背,卒。操軍新野,傅巽說琮歸降,琮曰:「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巽曰:

  「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逆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師之鋒,必亡之道也。將軍自料何如劉備?」琮曰:「不若也。」巽曰:「誠以備不足御曹公,即難保全楚,不足以自存;誠以劉備足敵曹公,則備不能為將軍也。願將軍勿疑。」琮遂舉眾降。時,劉備奔在荊州,表不能用。聞荊州降,遂奔夏口。]

  關中諸將馬超、韓遂、成宜等反,曹公破之。[曹公與馬超等夾關為界。曹公急持,而潛遣徐晃等夜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公自潼關北渡,未濟,超赴船急戰。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公乃得渡,結營謂南。超遣信,求割地、任子以和,公偽許之。韓遂請與公相見。至期,交馬上。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故舊,拊手歡笑。既罷,超問遂何言,遂曰:「無所言。」

  超疑之。他曰,公又與遂書,多所改滅點竄,如遂改定者,超愈疑遂。曹公乃與戰,大破之。關中平。諸將問公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公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也,吾故盛兵向潼關;賊必悉眾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有二將之軍。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者,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而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蓄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卒電不及瞑目。兵之乘變,固非一道也。」]

  【譯文】

  太祖逃出關,至陳留,散盡家財,召集義兵匯合己吾。太祖與後將軍袁術、冀州刺史韓馥、豫州刺史孔胄、兗州刺史劉岱、渤海太守袁紹同時舉兵,合兵數萬推袁紹為盟主,[眾人設置壇場,共同盟誓,臧洪舉著一盤血盟誓說:

  「漢朝宗室不幸,帝王綱紀失去承繼。賊臣董卓,驕縱暴虐,殘害及於皇帝,屠毒流於百姓。天下大事荒廢,剪滅天下異己。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胄等人糾集義兵,同赴國難。凡是我的同盟,齊心協力,共效人臣操守,即使腦袋掉了,也絕無二心。有背叛此盟誓的,斷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皇天后土,祖宗神靈,都來看我們的行動吧。」臧洪在盟壇下慷慨流淚,聽到結盟誓詞的人也都激動昂揚不己。]曹操為奮武將軍。董卓聽說盟軍舉兵,於是遷移天子定都長安,留下軍隊屯守洛陽,司徒王允與呂布聯合殺掉董卓。

  楊奉、韓暹護送天子返回洛陽。太祖到洛陽衛京縣,韓暹逃跑了。太祖以洛陽被焚燒,殘損破敗為由,敬請天子定都許都。下詔譴責袁紹依仗地廣兵強,結黨營私,不為王事效力。[袁紹當時正兼併公孫瓚以及四州的土地。]袁紹於是進攻許都,太祖在官渡大敗袁紹,袁紹吐血而死。[袁紹,字本初,汝南人。任司隸校尉。董卓商議廢靈帝、立獻帝,袁紹不贊同。董卓大怒,袁紹把符節掛在東門,奔逃冀州。董卓出重金捉拿袁紹。伍瓊是董卓信任的人,暗地為袁紹遊說:「廢立皇帝的大事,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袁紹不識大體,害怕逃竄,並不是有其它志向。現在急著追捕他,形勢必定會發生變化。

  袁氏家族樹立恩德已經四代,門生舊吏遍佈天下,如果袁紹招納豪傑,招募士兵,英雄因此而群起,那樣太行山以東就不是歸你所有了。不如赦免他,封他一個郡守之職,袁紹聽說你赦免他的罪過,必定高興,以後就不能成為禍患了。」董卓認為伍瓊的說法很對,於是派使臣授予袁紹渤海太守之職。

  袁紹與孔胄等人共同起義,偷襲奪取了韓馥所在的冀州,佔據了黃河以北。

  訓練精兵十萬,騎兵一萬,想要進攻許都的曹操。沮授進諫道:「近來討伐公孫瓚軍隊幾年,百姓因此疲乏困頓,稅收和兵役還很沉重,這是國家的深重的憂患,當前,應當先向天子進獻貢物,從事農業生產,安撫百姓。如果這樣做行不通,然後向天下聲明曹操阻隔天子的命令,再進軍屯守黎陽,逐漸攻取黃河以南,多多製造船隻,修理製造武器,分別派遣精兵,抄襲邊界地區,令他們不得安寧,我們從中以逸待勞。像這樣,可以不用費心就平定曹操了。」郭圖、審配說:「兵書的法則是兵力十倍於敵軍就圍而聚殲,五倍於敵軍就追擊攻打,力量對等就能夠戰鬥。現在憑明公的神武,連結黃河以北強大的軍隊攻打曹操,易如反掌。現在如果不及時攻取,以後就難以謀圖了。」沮授說:「聽說挽救混亂,誅殺殘暴的軍隊才叫義軍,依仗人多勢眾的叫做驕兵,靠義出兵,所向無敵,而驕兵必先潰敗。曹操侍奉天子,建宮許都,現在起兵攻打,於義是相背離的。況且克敵制勝,不在勢力的強弱。

  曹操的法令已經得到實行,士兵精練,不同於公孫瓚,坐等受圍困。現在放棄萬無一失的戰術,發無名之師,我很為明公擔心。」郭圖說:「周武王討伐商紂,不可以說不義,何況現在攻打曹操,怎麼能說沒有名目呢!而且明公士兵精銳,將士想要奮進出力,如果不及早安定大業,正是所說的『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正是越國之所以成就霸業,而吳國之所以滅亡的原因。

  監軍的計劃,只想做到確有把握,但卻不懂得機變。」袁紹於是不使用沮授的計策。曹操屯軍官渡。袁紹當時率兵向南,田豐勸他說:「曹操善於用兵,變化無常,兵雖然少,但不可輕視。不如以時間來和他相持。將軍你佔據險固的泰山、黃河,擁有四州的士兵,外面交結英雄,裡面治理農業,作為攻戰之本。然後挑選精兵,分成奇兵,乘虛屢屢出擊,騷擾黃河以南,敵人援救右邊我們就攻打他的左邊,援救左邊就攻打他的右邊,讓敵人來回疲於奔命,人民不能安居樂業;我軍不勞苦而彼軍已經困乏,不用三年,可以坐等著攻克曹操了。現在放棄現成的克敵謀略,而使成敗決定於一次戰鬥,如果不成功後悔都來不及了。」袁紹不聽,於是屯兵官渡攻打曹操。袁紹親自帶兵到黎陽。臨行前,沮授把他的家財分給同宗族的人,並對他們說:「實力強大,聲威無所不到,勢力衰亡就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悲哀啊!」沮授的弟弟沮宗問:「曹操的兵馬不如袁紹,你擔心什麼呢?」沮授說:「憑曹操在充州的明智和謀略,又挾天子作為憑資,我們雖然打敗了公孫瓚,士兵已經很疲勞困乏了。而且袁紹驕橫,大將殘暴,大軍的失敗一定在此一舉了。

  揚雄曾說『六國嗤嗤,為贏弱姬』,大概說的就是現在吧!」等到渡黃河,沮授又臨舟感歎:「君主志大才疏,將帥又貪圖功勞。悠悠的黃河啊,我還能回來嗎?」袁紹果然被曹操打敗。袁紹進兵保守武陽,與曹操相抗衡。沮授又勸袁紹:「北方的士兵雖然多,但是果敢的勁頭不如南方士兵,南軍穀物短缺,財物不如北軍;南軍速戰有利,北軍久持有利。當今之計應當長期修戰,用時間來拖垮南軍。」袁紹不聽從沮授的建議,連結營寨,逐漸進逼官渡。許攸進諫說:「曹操兵少,卻出動了全部兵力來攻打我軍,許都留下的守衛部隊,勢力必定虛弱。如果分派少量兵力,星夜奔馳,偷襲許都,攻下了,曹操就一定能夠擒獲了。如果攻不下,可以讓曹軍兩頭奔走應命,打敗曹操是一定的。」袁紹又不能採用許攸的計策。此時正趕上許攸家族的人犯法,審配囚禁了他們。許攸在袁紹手下不能伸展志向,投奔了曹操。許攸勸曹操偷襲淳於瓊。淳於瓊當時任督軍駐軍烏巢,離袁紹的軍隊有四十里。

  曹操親自率軍攻打烏巢。當時,張■勸袁紹說:「曹操士兵精良,如果攻打淳於瓊,必定會打敗。淳於瓊兵敗,那麼將軍的大業就會付諸東流。應當派兵救援淳於瓊。」郭圖說:「張■的計策不好。不如攻打曹操的大本營,曹操勢必還兵,這樣烏巢之圍不必救就自然解開了。」張■說:「曹操營地堅固,必定無法攻破,如果淳於瓊等被擒,那麼我們這些人就全都要成為俘虜。」

  袁紹只派遣少量部隊救援淳於瓊,卻用重兵攻打曹操的陣營,不能攻下。曹操打敗淳於瓊,焚燒了烏巢的糧草。袁紹的軍隊於是潰敗,逃奔黃河以北。

  於是徹底打敗了袁紹,威名震天下。]太祖在黎陽討伐袁紹的兒子袁譚、袁尚,袁尚與袁熙逃往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殺了袁尚、袁熙,奉送二人的腦袋給曹操,於是平定了黃河以北。[當初,太祖在黎陽攻打袁譚、袁尚,接連幾次打了勝仗,各將領想要乘勝攻打。郭嘉說:「袁紹喜愛這兩個兒子,沒能選一個合適的繼承自己的位子,郭圖、馮紀分別是他們的謀士,相互間必定爭鬥、離間。如果我們攻打緊急,他們就相互扶助;如果攻打稍緩,他們又開始爭位。不如向南攻打荊州劉表,等待他們的變化。變化之後,再攻打,可以一舉成功。」太祖說:「妙!」太祖剛剛征劉表,袁譚果然與弟弟袁尚爭奪冀州。袁譚派辛毗向太祖投降,請求赦免以前的罪過。太祖詢問群臣。群臣大多認為劉表強大,應當先征平,袁譚不值得憂慮。荀攸說:「天下正發生大事,而劉表穩坐江漢之間,他沒有統治天下的大志,一看可知。

  袁紹佔有四州的地盤,軍隊十萬,靠寬厚得到眾人擁戴,想讓兩個兒子和睦相處,安守自己創成的大業,這樣天下就會幹戈不止。現在兄弟之間結下仇怨,勢不兩立。如果兩人合力,那麼勢力就大,勢力大就難以謀圖了。等到他們混亂而攻打,那麼天下就不愁平定不了。這個機會不可以錯過。」太祖說:「好!」於是答應袁譚的求和,打敗了袁尚。]太祖攻打劉表,正趕上劉表去世,劉表的兒子劉琮投降了太祖。[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初平元年,皇帝下詔拜劉表為荊州刺史,管理南接五岑嶺,北面包括漢水的廣大地區,面積幾千里,軍隊十餘萬。曹操和袁紹在官渡相抗衡,袁紹派人請求劉表出兵協助,劉表答應了卻不派兵,也不支援曹操,想要坐觀天下局勢的變化。劉先勸劉表說:「現在天下豪傑爭鬥,兩雄相持不下。天下的賭注都加在將軍身上。將軍如果有所行動,乘著雙方疲睏起兵,定會成功。如果不這樣,就應選擇一個合適的人歸從,怎麼能擁有十萬軍隊卻坐觀成敗呢?求援不能相助,見到賢人又不能歸順,這樣雙方的怨恨必定集中在將軍身上,恐怕不能保持中立。曹操善於用兵,賢良豪俊多歸順他,必定會打敗袁紹。打敗袁紹後再移兵江漢,恐怕將軍不能抵禦。現在的取勝之計,不如以荊州投降曹操,曹操必定看重將軍的恩德。將軍可以長享富貴,福祚延及後代。這是萬全的計策。」劉表不聽。漢獻帝十二年,曹操親自率軍攻打劉表。曹軍未到,劉表背上疽發去世。曹操屯軍新野。傅巽勸劉瓊歸降,劉琮說:「現在我與各位佔據整個楚地。主持父親的事業,坐觀天下大事,有什麼不可以?」傅巽說:「逆與順有一定原則,強與弱有一定趨勢。以臣子的地位來抗拒君主,這是大逆不道的;用剛剛建立的楚地來抵禦中原大軍,是危險的;用劉備去攻打曹操,不合適。三方面都不行,想要抵抗君王的軍隊,必然自取滅亡。將軍自覺與劉備比怎麼樣?」劉瓊說:「不如劉備。」傅巽說:「假如劉備都不能抵抗曹操,那麼就難以保全楚地,劉備也不能夠保全自己;假如劉備能夠抵抗曹操,那麼劉備也不能為將軍效力,希望將軍不要再遲疑了。」劉琮於是率軍歸降曹操。當時劉備在荊州逃亡避難,劉表不能任用。

  劉備聽說荊州歸降曹操,於是逃亡夏口。]關中諸將馬超、韓遂、成宜等謀反,被曹公打敗了。[曹公與馬超等人軍隊以潼關為界,分兵兩側。曹公急忙守住潼關,暗地裡派徐晃等人夜渡蒲阪津,佔據黃河西邊紮營,曹公從潼關北部渡黃河,沒有成功,馬超趨船急戰。丁斐放牛馬引誘馬超的軍隊。馬超軍大亂,爭著搶牛、馬,曹公得以渡過黃河,在渭河南部按營紮寨。馬超送信給曹公,請求割地送人質和解。曹公假意答應了。韓遂請求與曹公相見,到約定日期,二人交於馬上,談話不涉及軍事,只說京都以前的老朋友,雙方拊掌談笑。交談後,馬超問韓遂與曹操說什麼,韓遂說:「沒說什麼。」馬超開始懷疑。又有一天,曹公給韓遂一封信,信中改竄的地方很多,好像是韓遂改定的。馬超因此更加懷疑韓遂。曹操與馬超會戰,大敗馬超。關中平定。

  諸將問曹公:「當初,馬超據守潼關,渭河北部的道路無兵據守,你不從黃河東部攻打馮翊,卻反守潼關,拖延一段時間再北渡黃河是為什麼?」曹操說:「敵軍據守潼關,如果我軍進入黃河東部,敵軍必定帶兵把守各渡口,那樣的話,西部的軍隊就不能渡過黃河,所以我故意用重兵攻打潼關;敵軍全力在南部把守,西部守備虛弱,所以徐晃二人可以佔領西河,之後,我帶軍北渡黃河,敵軍不能與我軍爭西河,是因為有兩位將軍已佔據了西河。我們連接車輛,樹立柵欄,作為通道,通到黃河南岸,既然不能取勝,暫且向敵軍表明我軍的勢力的軟弱。渡軍渭河後,修固軍壘,任憑敵軍辱罵,堅守不出,故意使他們驕縱;所以敵軍不修建營壘,反而請求割地。我假意答應,是要敵軍放鬆警惕,不做戒備,讓戰士養精蓄銳後,再出奇兵攻打,這就是所謂的『疾雷不及掩耳,猝電不及瞑目』用兵的隨機應變,本來不是固定的。」]

  【經文】

  天子策命公為魏王。[孫權稱吳王,據江東;劉備襲益州牧劉章,據蜀。

  天下遂三分矣。]二十五年,薨於洛陽。子丕嗣,受漢禪。崩,子睿嗣。崩,子齊王芳立。廢,高貴鄉公髦立。廢,常道鄉公璜立。璜禪晉。

  【譯文】

  天子策命曹公為魏王。[孫權稱為吳王,佔據江東;劉備襲擊益州牧劉璋,佔有西蜀,天下於是一分為三。]獻帝二十五年,曹太祖在洛陽去世。曹公的兒子曹丕,接受漢獻帝的禪位。文帝曹丕駕崩,他的兒子曹睿繼位,曹睿駕崩,他的兒子齊王曹芳即位。曹芳被廢掉後,高貴鄉公曹髦即位。曹髦被廢後,常道鄉公曹璜即位。後來,曹璜讓位於司馬昭,開始了晉朝的統治。

  【經文】

  晉高祖宣皇帝名懿,字仲達,姓司馬,河內溫人也。仕於魏武之世,歷文明二帝,居將相之位,平盂達[達為新城太守,反],滅公孫度[度世稱燕王,據遼東],擒王凌[凌謀立楚王為帝。兵敗自殺。]魏明帝崩,遺詔使帝為太尉,與大將軍曹爽輔少主[少主齊王芳也],帝誅曹爽[爽謀為不軌,宣帝謝病避之。爽黨李勝為荊州別駕。帝詭為耄昏,雲并州近胡,可為其備。勝退,謂爽曰:「司馬公屍居殘氣,神形已離,不足虞也。爽於是專恣,惡太后知政,遷於永寧宮。嘉平元年,天子謁陵,爽兄弟權兵從出。宣帝乃啟奏永寧官,廢爽。然後勒兵至洛水,迎天子,奏爽與其黨謀反,皆誅]。宣帝崩,子師代為相[師字子元,是為肅宗景皇帝]。鎮東將軍母丘儉,揚州刺史文欽反,征平之[儉欽初反也,景帝問王肅曰:「安國寧主,其術安在?」肅答曰:「昔關羽率荊州之眾降於禁於漢濱,遂有北向爭天下心。後孫權取其將士家屬,羽士眾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皆在州,但急往御之,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景王從之,遂破儉等也]景帝崩,弟昭代為相[昭字子上,是為太祖文帝],輔政為司空。諸葛誕據壽春,反,奉詔征平之。伐蜀,擒劉禪,於時政出權臣,人君主祭而已。魏帝不能容,自勒兵攻相府,太祖用長史賈充計,逆戰,舍人成濟執殺魏帝[高貴鄉公也,名髦,字士彥。乃偽令皇太后下令廢少帝,又委罪成濟,誅其三族]。太祖崩,子炎受魏禪[炎字子安,文帝太子,是為世祖武皇帝]。即受魏禪,用羊祜,杜預計,征吳,平之。立二十五年崩,太子衷立[字正度,是為惠帝,武帝太子]。

  【譯文】

  司馬懿是河內郡溫地人氏,字仲達,姓司馬[晉建國後追封他為高祖宣皇帝]。早年追隨曹操[魏建國後追封為魏武帝],魏文帝、魏明帝時官居丞相,平息孟達的反叛,翦除公孫度的割據勢力,擒獲叛軍首領王凌,屢建奇功,權傾一時。魏明帝彌留之際,下遺詔封司馬懿為太尉,和大將軍曹爽一起輔佐少主曹芳,司馬懿為獨掌大權,殺死了曹爽,[曹爽圖謀作亂,司馬懿稱病在家不上朝避開他,曹爽的同黨李勝為荊州別駕。司馬懿假裝老糊塗,竟說并州靠近胡人土地,應當作好防備。李勝從司馬懿處回來對曹爽說:「司馬懿神情恍惚,已成為行屍走肉,不值得防備他了。」曹爽因此更加飛揚跋扈,獨斷專權,他厭惡太后主持政事,把她遷到永寧宮。公元249 年即嘉平元年, 皇帝拜祭曹操陵墓。曹爽兄弟領兵跟著皇帝出朝。司馬懿見時機可乘,於是到永寧宮奏明太后,廢除了曹爽的權力。然後親自帶兵到洛水這個地方迎接皇帝回朝,彈劾曹爽及其同黨謀反,一併治了死罪]。司馬懿死後,他的兒子司馬師接替他作了丞相[司馬師字子元,晉立國後被迫封為肅宗景皇帝],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謀反,司馬師率軍平息了叛亂[毋丘儉,文欽剛開始謀反的時候,司馬師問王肅說:「安定國家輔佐皇上,應該怎樣做法?」

  王肅回答說:「當初關羽率領荊州士卒在漢水邊上收服於禁,然後就有了向北擴張統一天下的雄心。以後孫權帶兵俘虜了他手下將士的家屬,關羽的部隊立刻軍心渙散。如今毋丘儉等將士的家屬都在揚州,情況緊急時用他們抵抗,使毋丘儉的將士不得近前,一定會使他們象關羽士卒那樣呈土崩瓦解的局面。」司馬師聽從了王肅的計策,並因此打敗了毋丘儉等叛軍]。司馬師死後,他的弟弟司馬昭代替他作了丞相[司馬昭字子上,晉定國後追諡他為太祖文皇帝],輔佐朝政行使司空的職權。諸葛誕據有壽春,反叛,同馬昭奉皇帝詔書平定了叛亂。討伐蜀國,俘虜了劉禪。這時魏國的國政旁落到當權大臣的手中,皇帝不過行使祭祀宗廟的權力而已。魏帝不能容忍下去,親自帶兵圍攻丞相府,司馬昭用長史賈充的計策迎戰,舍人成濟殺死了魏帝曹髦[曹髦廢為高貴鄉公,名髦,字士彥。司馬昭於是以欺詐的手段讓皇太后下令廢掉皇帝,又把成濟作為替罪羊,滅門三族]。司馬昭死後,他的兒子司馬炎取得了魏國的政權,奪取政權後,又用羊祜、杜預的計策進攻吳國,最終滅掉了它。司馬炎在位二十五年,他死後,太子司馬衷繼位[司馬衷字正度,就是魏惠帝,武帝司馬炎的太子]。

  【經文】

  惠帝不惠,妃賈充女,為皇后,後秉權,殺揚駿,廢太后[賈後淫妒,遇姑無禮,乃詐誣太后父楊駿反,使帝誅之,廢太后於金塘城,餓殺之],誅太宰汝南王亮,太保衛瓘[亮,瓘並以名德執政,後意不得行,乃使帝弟楚王瑋,矯詔誅亮,瓘,因又誅瑋],戮楚王瑋,殞太子遹[賈後無子,乃詐有娠,養賈謐子為太子。遹,宮人謝氏生也,少而聰慧,賈後惡之,譖太子,廢之金墉城,又遣小黃門殺太子。]。用趙王倫為相國,倫惡司空張華,僕謝裴顧正直,矯詔誅之。倫遂篡帝位。於是齊王攸之子同,與帝弟成都王穎等起義兵誅倫。穎於是鎮鄴,并州刺史東瀛公騰,安北將軍王浚,又起兵討穎。穎敗,挾天子南奔洛。後惠帝復位,帝弟長沙王又譖冏,誅之。由是戎狄並興,四方阻亂,遂分為三十六國[劉元海為匈奴質子,在洛陽,晉武帝與語,說之。

  謂王渾曰:「元海容儀機鑒,由余,曰碑無以加也。」渾對曰:「元海容儀實如聖者,然其文武才幹賢於二子遠,陛下若任之以東南之事,吳會不足平也。」帝稱善。孔恂、楊珧曰:「臣觀元海之才,當今無比,陛下若輕其眾,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權,平吳之後,恐其不復北渡也。非吾族類,其心必異,任之本部,臣竊為陛下寒心。若舉天阻之固以資之,無乃不可乎?」帝默然。後秦涼覆沒,帝疇咨將帥,李甏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眾,假元海一將之號,鼓行而西,指期可定也。」孔恂說:「李公之言,未盡殄患之理。元海若能平涼州,斬樹機能,恐涼州方有難耳。蚊龍得雲雨,非復池中物也。」帝乃止。惠帝失馭,寇賊蜂起。成都王穎鎮鄴,有元海行寧朔將軍,監五部軍事。及王浚等討穎,元海說穎曰:「今二鎮跋扈,眾十餘萬,恐非宿衛及近都士眾所能御之,請為陛下還,說五部眾,以赴國難。穎從之。

  元海至周,左賢王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眾以五萬,遂寇平陽,陷之,入浦。於時五胡亂中原矣。石勒者,上黨羯胡也,據於趙。幽州牧王浚署置百官,勒有併吞之意,欲先發使以觀之,議者金曰:「宜如羊祜,陸抗之事,亢書相聞。」時張賓有疾,勒就而謀之,賓曰:「王浚假三部之力,圖稱南面,雖曰晉藩,實懷僭逆之志,必思協英雄,圖濟事業。將軍威震海內,去就為存亡,所在太輕重。浚之欲將軍。猶楚之招韓信也。今權誘遣使,無誠款之形,脫生猜疑,圖之兆露,後雖奇略無所設也。夫立大業必無為之卑,當稱藩推奉,尚恐不信,羊祜之事,臣未見其可也。」勒曰:「君侯之計是也。」乃遣其舍人王子春繼珍寶奉表推崇浚,浚謂子春曰:「石公一時英武,據有舊趙,成鼎峙之勢,何謂稱藩於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將軍英才俊拔,士馬強盛,實如聖者,仰推明公,州郡貴望,累甚重光,出鎮藩兵,威聲播於八表。因以胡越欽鳳,華夷歌德,豈唯區區小府而敢不欽任神闕煮乎?昔陳嬰豈其鄙王而不王,韓信薄帝而不帝哉?但以帝王不可以勇致力爭故也。石將軍之擬明公,猶陰精之比太陽,江河之比洪海耳!項籍子陽覆車不遠,是石將軍之明鑒也,明公亦何怪乎?自古誠胡人而為名臣者,實有之矣,帝王財未之有也。石將軍非以惡帝王而讓明公也,顧取之不為天下所許也。願公勿疑。」浚大悅,遣使報勒。勒復遣使奉表於浚,期親詣幽州,上尊號。亦修牋於棗嵩,乞并州牧廣平公。以見,必信之誠。勒篡兵戒,期襲浚,而懼鮮卑及劉琨為其後患,沈吟未發。張賓曰:「夫襲敵國當出其不意,軍嚴經日不行,豈顧有三方之患乎?勒曰:「然,為之奈何?」奈曰:

  「王彭祖之據幽州,唯仗三部,今皆叛離,還為寇仇,此則外無聲援以抗我也;幽州饑儉,人皆蔬食,眾叛親離,此內無強兵以御我也。若大軍在郊,必土崩瓦解。今三方未靖,將軍便能懸兵千里以征幽州也,輕軍往反,不出二旬,就使三方有動,勢足旋趾,宜應機電發,勿後時也。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薄,其實仇敵。若修牋於琨,送質請和,琨必欣於得我,喜於浚滅,終不救浚而襲吾也。勒曰:「善!」於是輕騎襲幽州,勒至薊北門,叱門者開門,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數千頭,聲言上禮,實填諸街巷,使兵不得動發。

  勒入,浚乃懼。勒入其聽事,今甲士執浚送於襄國市,斬之,此三十六國之大略也]。

  【譯文】

  惠帝不很聰明,賈充的女兒被立為皇后,皇后大權獨攬,殺了大臣楊駿,廢掉了太后[賈皇后生活放蕩,不按禮儀對待婆婆[太后],並且誣陷太后的父親楊駿謀反,慫恿皇帝殺死了他。廢掉太后,把她囚禁在金墉城,不供給食物,活活餓死了太后],又先後殺死太宰汝南王司馬亮,太保衛瓘[司馬亮,衛瓘都以光明磊落的作風執政,賈後的一些壞主意得不到施行,賈後於是指使惠帝的弟弟楚王司馬瑋,矯假傳聖旨殺死了司馬亮,衛瓘,又殺人滅口,殺了司馬瑋],殺死楚王司馬瑋,迫害死太子司馬遹[賈後自己不生育,於是謊稱懷孕,收養了賈謐的兒子作為太子。司馬遹,是宮女謝氏生的,從小就表現出不同凡響的氣質,賈皇后把他看作心腹大患,陰謀誣陷並讓惠帝廢掉了他,把他幽禁在金墉城,又派小黃門殺死了太子],任用趙王司馬倫為丞相,司馬倫厭惡司空張華,僕射裴顧的正直,假托皇帝的命令殺死了他們,司馬倫於是篡奪了帝位,這時齊王司馬攸之的兒子司馬同和惠帝的弟弟成都王司馬穎等起兵殺死司馬倫,司馬穎於是開始鎮撫鄴地,并州刺史東流公司馬騰,安北將軍王浚又起兵討伐司馬穎,司馬穎敗退,脅迫天子向南逃往洛陽。以後惠帝復位,惠帝弟長沙王又誣陷司馬冏,並殺死了他,從此西戎北狄紛紛興起,四方割據紛亂,晉的周邊地區出現了三十六國[劉元海作為匈奴的質子,住在洛陽。晉武帝和他會晤,很欣賞他。武帝對王渾說:「劉元海相貌威武,由余、金日■這些人都趕不上他。」王渾應答說:「劉元海相貌風度確實很像聖人,然而他的文武才幹超過由余和金日■甚遠,陛下如果讓他主持東南地區的政務,平定吳國不成問題。」司馬炎認為王渾說的很對,孔恂、楊珧說:「我觀察劉元海的才能,當今天下無人能比,你如果輕視他們這些人,不足以成立大事業;如果給他們威嚴的權力,平定吳國之後,恐怕他就不會再還師,而是在東南割據稱王了。不是我們的同族人,就可能與我們心懷二志,讓他在我們的軍隊中擔任重要職務,我私下裡為陛下你擔心。如果真的把一個險要的戰略重地交給他,任其發展,恐怕不行吧?」武帝沉默不語。以後秦、涼兩地陷落,武帝向將帥們詢問對策,李熹說:「陛下如果真能發動任用匈奴五部的兵馬,讓劉元海指揮,擂鼓向西進軍,平定敵軍指日可待。孔恂說:「李公的話沒有講清楚平定禍患的道理。劉元海如果真能平定涼州,恐怕才真是大難臨頭了。蛟龍得到雲雨便會一飛沖天,不再是池水中的物件了。」武帝於是沒有任用劉元海。晉惠帝失去了對國家的控制,天下寇賊蜂起。成都王司馬穎主持鄴地軍政,上表請求封劉元海為寧朔將軍並監管匈奴五部的軍事。等到王浚等討伐穎州的時候,劉元海勸司馬穎說:「如今王浚等兩部人馬氣焰囂張,手下兵十多萬人,恐怕不是原來的守城士兵及及城市周圍附近的士兵所能抗拒得了的,請讓我回去為殿下你勸說來五部人馬,以解除當務之急。」司馬穎聽從了他。劉元海回到匈奴,左賢王劉宣等推戴劉元海以大單于的名號招募兵勇,二十天之內,招集到人馬五萬多。於是首先侵佔平陽,進入蒲地,從此胡人五部開始禍亂中原了。石勒是盤據趙地的上黨羯族人氏(羯胡),幽州牧王浚模仿朝廷設置百官。石勒想吞併他,準備先派使者打探一下虛實。參與議論此事的人都說:「應該像羊祜,陸抗舊事那樣。以平等的禮節書信往來。」這時正趕上張賓生病,石勒親自到張賓府上謀劃這件事。張賓說:『王浚憑借三部的力量,圖謀南面稱王,雖然表面上是晉的領地藩屬,實際上懷著謀反不忠的想法,一定想要招募英雄,完成大業。將軍你威振海內,舉手投足可以左右天下形勢。王浚希望結交你,好比西楚渴望得到韓信。現在如果假意派遣使者,而沒有真誠的態度,反使對方懷疑,圖謀消滅他的心思敗漏之後,再去想對策,即使有奇計,也沒有機會了。幹大事必須先表示出謙卑的態度,奉表臣服,尚且怕不被信任,羊祜那樣的作法,我不認為值得倣傚。」石勒說:「你的謀劃是正確的。」於是派他的舍人王子春帶著珍寶和歸順的表冊向王浚假意表意臣服。王浚對王子春說:「石公是當今天下的英雄,擁有趙地,成鼎立一方的形勢,為什麼要向我俯首稱臣,這難道可信嗎?」子春說:「石將軍個人文武全才,手下兵強馬壯,確實如你所說非同凡夫。但是先生你是州郡望族,出來鎮守一方,威武的聲名在海內傳播,因此,胡地越地的人欽敬你的名聲,中外都歌頌你的德行,難道區區小府敢不到你門下收斂前襟,跪拜稱臣嗎?過去陳嬰和韓信難道是因為鄙視帝王的位置而不做帝王嗎?只不過帝王的位置不能憑借氣力爭奪罷了。石將軍和先生你相比,好比月亮和太陽、江河和大海相比。項籍和子陽失敗的教訓還沒被人們遣忘,這是石將軍明智的抉擇啊,你為什麼要懷疑呢?自古以來,胡人成為名臣的很多,至於成為帝王的還沒有。石將軍不是因為心存對帝王的厭惡而跟你推讓,而是環顧四周,覺得這樣做不被天下人答應呀!希望你不要再懷疑我們的誠心。」王浚十分高興,派人回報石勒,石勒又重新派人捧著歸順的表冊給王浚。期待著親自到幽州拜見王浚,以示尊敬,然後又寫信給棗嵩,請求并州牧、廣平公的官職和封號,以此表現自己的誠心。石勒作好戰鬥準備,準備襲擊王浚,而又怕劉琨以及鮮卑人乘虛襲擊自己,打算了好久沒有發兵。張賓說:「襲取敵國應當乘它不留意,部隊準備好了卻這麼多天不出發,難道是怕第三方作梗嗎?石勒說:「是這樣,應該怎麼辦呢?」張賓說:「王浚盤據在幽州,依靠三部的力量,如今都已和他離心離德,成為仇敵,這使他外面沒有支持者以抗拒我們;幽州城內饑荒不堪,老百姓都以蔬菜為糧,人心渙散,士兵少而且身體素質差,這使他在內部沒有強大的兵力來抵抗我們。如果我們的軍隊抵達城外,他一定會士崩瓦解,潰不成軍。現在三方沒有安定,將軍便可出奇兵襲擊幽州,輕便的部隊往返一次用不了二十天左右的時間,既使三方作出反應,形勢也有迴旋餘地。應該乘機象閃電一樣發兵,不要延誤了時機。況且劉琨、王浚雖然名義上都是晉的藩屬,其實互相仇視,如果寫信給劉琨,送質子請求和平相處,劉琨一定因為結交了我們而感到高興,同時竊喜於王浚的滅亡,最終不會救脅王浚而襲擊我們。」石勒說:「好!」於是派輕裝的騎兵襲擊幽州,石勒率部早晨到了薊的北門,呼喊看守大門的人打開城門,石勒怕有伏兵,先趕進城裡數千頭牛羊,聲稱這是禮品,其實是為了用這些牛羊填堵街巷,使王浚的士兵不能很方便的行動,石勒進入城中,王浚感到有點害怕,石勒進入到他的官署,命令帶甲士兵逮捕王浚並押解到襄國,殺死了他,這就是三十六國的大概情況。]

  【經文】

  惠帝立十四年,崩。弟豫章王熾立[字丰度,是為懷帝],都長安,為劉聰所殺[後魏拓跋氏以晉懷帝永嘉三年,自雲中入雁門,北有沙漠,南據陰山、眾數十萬。至孝文,乃改拓跋為元氏,都洛陽。肅宗崩,大都督爾朱榮謀立莊帝,榮害靈太后及王公二千人,立莊帝。帝殺爾朱榮。左僕射爾朱世隆率榮部曲自晉陽襲京師,執莊帝,殺之,而立恭帝。又廢之。高歡乃知廣平。

  王子修後為斛律斯椿所脅,走入關。周太祖宇文黑獺奉帝都長安,披草萊立朝廷,是為西魏。詔授宇文泰為丞相。泰又害出帝,立南陽王寶炬,是為文帝。文帝崩,立王子為帝,又廢之而立景帝,泰為太師,泰薨,子覺嗣封周公。魏帝禪位於覺,泰之第三子,受禪,國號周。至宣帝,帝崩,禪位於隋。

  初,爾朱榮之殺莊帝也,高歡為晉州刺史,起兵誅之,立魏出帝,歡為丞相。

  後魏既西入關,乃立清河王之子善見為帝,遷都鄴,是為東魏,高歡薨,子齊王洋受東魏禪,國號齊。至溫公緯為周所滅,周為隋所滅。隋文帝既受周禪,又南滅陳,天下一統矣]。懷帝崩,立吳王晏子業,是為愍帝。亦為劉聰所殺[此時胡亂中原,晉元乃遷都江左也]。

  【譯文】

  晉惠帝在位十四年,駕崩,他的弟弟豫章王司馬熾被立為皇帝[司馬熾字丰度,就是晉懷帝],定都長安,後被劉聰殺死[這以後魏拓跋氏統治集團在晉懷帝永嘉三年從雲中進入雁門,北靠沙漠,南鄰陰山,兵馬數十萬。到(魏)

  孝文帝時,把姓由拔跋改為元,定都洛陽,肅宗死後,大都督爾朱榮謀劃立莊帝。爾朱榮迫害了太后及王公二千人,終於使莊帝繼位。莊帝繼位後而殺死了爾朱榮,左僕射爾朱世隆率領爾朱榮所部從晉陽出發襲擊京師,抓到莊帝,殺死了他。另立恭帝,然後又廢掉了他。高歡這時開始主持廣平地區的政事。王子修後來被斛律斯椿脅迫入關。周太祖宇文黑獺輔佐皇帝,定都長安,在艱苦的條件下建立政權,這就是西魏。皇帝下詔書封宇文泰為丞相。

  宇文泰後來又害死了出帝,另立南陽王寶炬為皇帝。文帝死後,他的兒子被立為皇帝,宇文泰又廢掉了他,重新立了恭帝,宇文泰被封為太師。宇文泰死後,他的兒子宇文覺被封為周公。後來魏帝把帝位交給了宇文覺,宇文覺是宇文泰的三兒子,宇文覺接受了帝位,改國號為周,到宣帝死後把帝位交給隋。當初爾朱榮殺莊帝的時候,高歡為晉州刺史,起兵討伐爾朱榮,立了魏出帝,高歡本人也被封為丞相。以後魏向西進入關裡,立清河王的兒子善見為帝,把都城遷到鄴城,這就是東魏。高歡死後,他的兒子齊王高洋接受東魏皇帝的禪位,改國號為齊,到溫公高緯的時候,北齊被周滅掉。後來周又被隋滅掉。隋文帝滅周以後向南進軍滅掉了陳國,統一了天下]。晉懷帝死後,吳王司馬晏的兒子司馬業被立為皇帝,就是愍帝,愍帝后來也被劉聰殺死[這時胡人已經攪亂了中原,西晉政權被迫遷到長江以東地區]。

  【經文】

  中宗元皇帝睿,乃興於江東[睿字景文。景文,宣帝曾孫也。元帝幼而聰敏,及中原喪亂,乃與王敦等渡江撫綏江左,甚得眾心。後王敦於武昌反,至石頭,帝攻之,不克,乃委政於敦。敦還鎮武昌郡],帝在位十六年崩,太子紹立[紹字道畿,是為肅宗明皇帝]。王敦威振內外,將謀為逆,肅宗征破之[用溫嶠等決計征之。初,敦之謀反也,溫嶠為其從事中郎,夙夜綜其府事,偽相親善,京兆尹缺,嶠說敦曰:「宜自樹腹心,以間構人主。愚謂錢鳳可用。」敦曰:「莫若君。」嶠偽辭讓,臨別之際,嶠自起行酒。嶠偽醉,以手板擊錢鳳幘,幘為之墮,乃作色曰:「錢世儀何人,溫太真自行酒而敢不飲?」鳳不悅,以醉為解。明日,嶠將發,鳳說敦留之。敦曰:「嶠常雲錢世儀精神滿腹,昨小加聲色,豈得以此相讒耶?」嶠至都,陳敦反逆狀]。三年,肅宗崩,至孝武帝昌明立,簡文皇帝三子。羝賊苻堅寇淮南,晉冠軍將軍謝玄等人大破堅於淝水[苻堅以百萬之眾至淝水。謝玄乃選勇士八千人涉渡淝水,玄遣使謂堅曰:「阻水為陣,曠日持久,請小卻與君周旋。」秦諸將聞前軍卻,謂已失利。朱序之徒聲雲堅敗。大軍退,自相填籍,聞風聲鶴唳,皆雲南軍至也。遂大敗]。堅還長安[苻堅以此卒亡滅也]。二十一年,帝崩。

  自後遂干戈相繼,至安帝為桓玄所滅。宋祖劉裕平玄。至恭帝,遂禪位於宋。

  【譯文】

  晉中宗元皇帝司馬睿在江東興起。[司馬睿字景文,晉宣帝的曾孫,司馬睿小的時候就很聰明,到中原一片混亂的時候,就與王敦等渡過長江鎮撫安定江東局勢。很得百姓擁戴,後來王敦在武昌謀反,進軍到南京,司馬睿帶兵攻打他,不能戰勝,於是把政權交給王敦管理。王敦退兵重新鎮守武昌郡],司馬睿在位十六年,死後太子司馬紹繼位[司馬紹字道畿,就是肅宗明皇帝]。

  王敦權力很大,朝遷內外都很懼怕他。王敦想謀反,肅宗率兵征討,戰勝了他[肅宗用溫嶠等人的計策戰勝王敦。當初王敦謀反的時候,溫嶠做他的從事中郎,一天早晚為王敦奔波,假意討好王敦,後來京兆尹職位空缺,溫嶠對王敦說:「應該培養自己親近的人,這樣才能使皇上眾叛親離。我認為錢鳳這個人應當被任用。」王敦說:「他不如你。」溫嶠假裝辭讓。臨別的時候,溫嶠起身依次敬酒,假裝喝醉,用手板打落錢鳳的頭巾,並大怒說道:「錢世儀什麼東西,溫某人親自敬酒而竟然敢不喝?」錢鳳不高興,溫嶠用喝醉了作解釋。第二天,溫嶠將要返回京城,錢鳳勸說王敦不要放他走。王敦說:

  「人家溫嶠常說你寬容大度,昨天即使稍有不對,難道就該報復說人家的壞話嗎?」溫嶠回到京城,向皇帝奏明瞭王敦謀反的情況]。肅宗在位三年,他死後孝武帝司馬昌明繼位。他是簡文皇帝的三兒子。羝族人苻堅侵入淮南,東晉冠軍將軍謝玄等率兵在淝水打敗了符堅[苻堅率領百萬人馬進軍到淝水。謝玄精選八千勇敢的士兵渡過淝水,謝玄派使者對苻堅說:「兩軍隔著淝水對峙,一時間分不出上下,我請你方稍稍後撤一下,給我們留出作戰的空間。」前秦的將領們聽說前邊的軍隊後退,以為被打敗了。朱序等人又故意大喊荷堅被擊敗了。符堅的部隊在敗退中因慌亂而自己互相踐踏,聽到颳風和鶴的鳴叫聲都驚恐地喊道東晉的軍隊殺過來了,因此被東晉打得大敗]。

  荷堅向北返回長安[荷堅因此最終難逃滅亡的厄運]。孝武帝在位二十一年,他死後天下戰亂不停,東晉到安帝的時候被桓玄篡奪了政權。宋太祖劉裕平定了桓玄的叛亂。到晉恭帝的時候,不得不把帝位讓給了劉裕。

  【經文】

  高祖武皇帝姓劉,名裕,字德輿,彭城人。桓玄篡晉[偽楚桓玄,字敬德,譙國龍亢人也。形貌懷特。為江州刺史,襲殺荊州刺史殷仲堪。會稽王世子元顯專政,以玄跋扈,遣軍征之。玄聞見討,即率眾下至京師,殺元顯。詔以玄為丞相,封楚王,遂禪位]。高祖與劉毅,何元忌等潛謀匡復,起兵平玄[時桓玄使桓弘鎮廣陵,劉道規為弘中軍參軍,今道規襲弘。桓修鎮丹徒,高祖為修中軍參軍,自襲修。剋期同發,劉毅,道規等既襲廣陵,斬桓弘,以其眾南渡;高祖、何無忌襲京師,斬桓修,率二州之眾千二百人進捨竹裡,移檄京師。曰:「夫成敗相因,理不常泰,狡焉縱虐,或值聖明。自我大晉,屢揚陽九之厄。隆安以來,皇家多故,貞良死於豺狼,忠臣碎於虎口。桓玄敢肆侵慢,阻兵荊郢,肆暴都邑,天未忘難。凶力實繁,逾年之間,遂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沉辱,七廟墮墜。雖夏後之罹浞、豷,有漢之遭莽、卓,方之於玄,未足為喻。自玄篡逆於今,歷載彌年亢旱,民不聊生:士庶病於轉輸,文武困於版策。室家分析,父子乖離,豈惟《大東》有抒軸之悲,摽梅有傾筐之怨而已哉?仰觀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有可亡?凡在有心,誰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啟處,夕寤宵興,思獎忠烈,潛構崎嶇,過於履虎,乘機奮發,義不圖全。輔國將軍劉毅,廣武將軍何無忌等,忠烈斷金,精誠貫日,投袂荷戈,志在畢命。義眾既集,文武爭先,鹹謂不有一統,事無以輯,辭不獲己,遂總軍要,庶上憑祖玄之靈,下竭義夫之力,剪馘逋逆,蕩清華夏。公侯諸君,或世樹忠貞,或身寵爵祿,而並俯眉猾豎,無由自效。顧瞻周道,寧不吊乎?今日之事,良其會也。裕以虛薄,才非古人,受任於既傾之運,接勢於已替之機,丹誠未宣,感奮填激,望霄漢以詠懷,顧山川而增佇。投檄之日,神馳賊廷。」何無忌之辭也。

  桓玄使桓謙屯東陵,卞范之屯覆舟山。義軍朝食,並其餘,進造覆舟山東,令贏兵登山,多張旗幟,佈滿山谷,高祖率眾奔之,士皆殊死戰,謙軍一時潰走,玄單駿走江陵,玄將入蜀,奔至枚回州,逢益州參軍費恬之黨,射殺之],奉天子反正,因居將相之任,封豫州郡公,蜀賊譙縱稱王,高祖遣將征平之[高祖使朱齡石率眾二萬,自江陵伐蜀。高祖誡曰:「劉敬宣往出黃武,無功而退。今者師出應道青衣,賊料我當出其不意,復從內水。如此,則涪城之戊必有重兵,若逼黃武,正墮其計。今軍自外水出,取城都,疑兵向黃武,此制敵之上策。為書於函,署曰:「至白帝發。」諸將雖行,未知所趨。

  及至白帝,乃發書,言眾軍悉由外水,藏熹自中水出廣漢。使贏弱乘高檻千餘向黃武。譙縱果至,譙道福重兵守涪城,朱齡石次彭模,拒成都二百里。

  譙縱大將侯暉等屯彭模。朱齡石謂劉鍾曰:「天方暑熱,賊今固險,攻之難拔,只困吾師,欲蓄銳息甲,伺隙而進,卿以為何如?」鍾曰:「不然。前揚聲言大眾由內水,故譙道福不敢捨涪。今重兵卒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己破膽矣。暉之阻兵非堅壁也。因其懼而攻之,其勢易克,克彭模,鼓行而前,成都不能守矣。緩兵相持,虛實將見,涪軍復來,難為敵也,若進不能戰,退無所資,二萬餘人同為蜀子虜矣。」從之。明日,遂攻,皆克,斬侯暉。於是遂進克諸城,諸城守相次瓦解,縱自縊而死]。姚泓僭號於西京,高祖征平之,擒泓[高祖既滅秦,入長安,留子義真鎮長安,而還江南。時赫連都統萬,聞之大悅,謂王買德曰:「朕將進圖長安,卿試言進取之方略。」

  買德曰:「劉裕滅秦,所謂以亂易亂,未有德政以濟蒼生,關中形勝之地,而以弱才小兒守之,非經遠之規。狼狽而反者,欲速成篡事,無暇有意於中原。陛下以順伐逆,義貫幽顯,百姓懸命望陛下旗鼓,以日為歲。清泥上洛,南師之要衝,宜置遊軍斷其去來之路,然後杜潼關,塞崤峽,絕其水陸之道,聲檄長安,申布恩澤,三輔之人皆壺漿以迎王師矣。義真獨坐空城,逃竄無所,一旬之間必見縛於麾下。所謂兵不血刃,不戰而自定也。」勃勃善之,南伐長安。高祖懼,召義真東鎮洛陽,以朱齡石守長安,長安人逐齡石而迎勃勃,遂矢關中也]。鮮卑慕容超據守青州,稱燕王。高祖征擒超[初,超叔父德盜有三齊,德死超襲其位,遂寇淮北。高祖將有事中華,因其侵也,乃北伐超。大將軍公孫五樓說超曰:「吳兵輕銳,難與爭鋒,斷截大峴,使不得入,上策也;堅壁青野,艾除粟麥,中策也;據城待戰,下策也。」超曰:

  「引,使過峴,我以鐵騎踐之,成擒矣。何處青野自取蹙弱乎?」初謀是役也,諫者申賊若嚴守大峴,則堅壁廣固,守而不出,軍無所資,何能自支。

  高祖曰:「不然,鮮卑姓貪,略不及遠,既幸其勝,且愛其谷。謂我孤軍,將不及久,必將引,我且示輕戰,師一入峴,吾何患焉?」既逾峴,虜軍未出,高祖喜曰:「天讚我也。」眾曰:「軍未克,公何悅焉?」高祖曰:「師既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軍無潰乏之憂,虜墮吾計,勝可必也。」

  六月,慕容超使五樓據臨朐,贏老守廣固。聞軍近,超亦會焉。拒臨朐四十里有巨蔑水,超使五樓往據之,曰:「晉軍得水則難敗也。」五樓馳進。前鋒孟龍符奔就爭先,得據之。五樓退,大軍有四千人,分為兩翼,方軌徐進未及,臨朐賊騎交至。龍符等拒之,日向昃,哉猶酣。高祖謂檀韶等曰:「虜之精兵悉於是矣,臨朐留守必將寡弱。子以潛軍逾其後,往必克城,多易旗幟,此韓信所以克趙也。且吾前言兵自海道往,必聲之。」韶等鼓行而進。

  賊望曰:「海軍至。」超棄城走,遂克之。軍聞城陷,懼而不敢動,高祖親鼓,士兵感奮,大奔崩之。超奔廣固,進軍圍之,城陷獲超,歸於京師,斬於建康市]。賊盧循據南海,因高祖北伐,乘虛下襲建業。高祖還,乃平之。

  劉毅據荊州,二於高祖。高祖遣將征,誅毅[裴子野曰:「義旗同盟,莫有能全其功名者,何也?相與見疇日之嬌捷,不知王業之艱難。彼則褰裳濡足,唯利是視;我則芟夷群丑,寧或負人。劉希樂,諸葛長民皆人傑也,豈其暗於天命,亦勢使之然歟?假如何孟齡石長道庶其有血食。善哉,武王之作周也,八百諸侯皆同會曰:「紂可伐也。」尚還師於孟津,豈不知順人行戮惡?

  欲速多禍也。高祖東方之師疾則疾矣,而僥倖之釁於是乎繁。鳴呼,仁義之弊至於偷薄,而況奇功哉]。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反,征之[裴子野曰:「書稱慮善以動,動惟厥時。若司馬休之之動,非其時。罔敢知吉。已雖得眾,能違天乎?五運推移,無有不亡之國。為廢姓,處亂朝,賢若三仁,且猶顛沛,而況豪俠者哉?昔中原殄滅,衣冠道盡,於是四海爭奉中宗,豈徒繫於晉德,實大有禮儀,故能遂兼南國,其興也勃焉。至於義熙,不欲異於是矣,而宗室交流,未忘前事,波迸越逸,禍敗相尋,豈龕黎之伐弘多,將咎周之徒孔熾,不達興廢,何其黯歟!]。晉帝加高祖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宋公。晉安帝崩,大司馬琅琊王即位,征帝入輔,禪位於宋[帝奉表陳讓,表不獲通。宋台臣勸進,猶不許。太史令駱達陳天文符應曰:「按晉義熙元年至元熙元年,太白晝見,經天。凡七占,曰:「太白晝經天,人更主,異姓興。義熙七年,五虹見於東方。占曰:「五虹見,天子黜,聖人出。九年,鎮星,歲星,太白,熒惑聚於東井。十三年,鎮星入太徽。占曰:『鎮星守太徽,有立王,有徙王。元熙元年,黑龍四登於天,《易經》曰:「冬龍見,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漢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而禪魏,魏自黃初至鹹熙末四十六年而禪晉,晉自太始至今百五十六年。三代揖讓,鹹窮於六六亢位也。」帝乃從之]。

  【譯文】

  宋高祖武皇帝劉裕,字德輿,彭城人氏。桓玄篡奪晉政權[桓玄字敬協,譙國龍亢縣人,身體和相貌都特殊。他做江州刺史,襲擊並殺死了荊州刺史殷仲堪。會稽王的兒子司馬元顯因為桓玄做的太過份,派兵攻打他。桓玄聽說將要被討伐,立即帶領部下進軍到宋城,殺死了司馬元顯。皇帝元奈下詔書封桓玄為丞相,楚王。後來乾脆把帝位禪讓給桓玄],宋高祖劉裕和劉毅何無忌等人暗地裡圖謀重建晉政權,發兵平定了桓玄的反叛[當時桓玄讓桓弘鎮守廣陵,劉道規為桓弘的中軍參軍。劉裕讓他襲擊桓弘;桓修鎮守丹徒,劉裕本人是桓修的中兵參軍,襲擊桓修。到規定日期同時行動。劉毅,劉道規等襲擊廣陵以後,殺死了桓弘,率領桓弘的舊兵向南渡過長江。劉裕,何無忌等襲擊京城,殺死了桓修,率領二個州的兵馬一千二百多人進軍駐紮在竹裡,向京城發佈檄文,說:「成功失敗互為因果,沒有什麼定數。狡猾之徒施行虐政,或許正是聖明的君主統治時發生的。我們晉朝建國以來,多次遭受上天降下的厄運。隆安以來,宮庭內很不安定,賢德的人才都死於非命,桓玄竟敢傲慢地盤據在荊、郢兩州,起兵叛亂,使百姓遭受戰亂的踐踏,上天不容。然而他的力量確實很強大,一年多的時間裡,就顛覆了我們晉朝的政權,皇上流亡顛沛,國家的權柄慘遭侮辱,宗廟被破壞,即使與夏代后羿遭寒浞等亂臣的算計,漢代遭到王莽、董卓等亂臣的破壞相比,桓玄對晉的危害還是要厲害的多。自從桓玄篡奪帝位以來,連年大旱,百姓苦幹深重的賦稅,文臣武將都對現狀深為不滿,家庭生活妻離子散,悲慘的情景就像《詩經·大東》和《詩經·摽有梅》所描寫的那樣。考查天文,對照人事,桓玄不剷除,還有什麼人該剷除呢?天下仁人志士,有誰不是憤激長歎?我等之所以不敢拒絕辛勞,就是要協同忠烈的義士共同為國家的重建盡一點力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輔國將軍劉毅,廣武將軍何無忌這些人,同心同德,決心為國家拚死一戰,現在正義的力量已經集合起來,文臣武將奮勇爭先,都立志不恢復大業就不放棄鬥爭。於是率領軍民,希望上借祖宗在天之靈的佑護,下盡忠勇壯士的力量,打敗反叛的不義之人,使華夏重新恢復往日的寧靜。現在各位公侯有的世代樹立忠義的名聲,有的本人享受國家的爵位和傣祿,今天卻一起甘受桓玄的擺佈,不能報效國家,難道不可悲嗎?現今時機已經成熟,我劉裕憑借個人微薄的力量,不如古代賢人的才能,在最危急的關頭接受挽救國家命運的任務,滿腔忠誠沒等表現,心中已被感慨和憤激填滿。仰望天空,內心的激動不能控制;回頭見到高山大河,佇立沉思,不願馬上離去。發佈討伐敵人的檄文的時候,心神彷彿早已進入殺敵報國的戰場。何無忌作。」桓玄讓桓謙帶兵駐守東陵,卞范之駐守覆舟山。劉裕的軍隊早晨吃飯時加了飯量,向覆舟山東南進軍。讓身體條件差的兵士登山時多打旗幟。劉裕親自率領大軍朝著旗幟所指方向敵人展開攻勢,士兵都拚死作戰。桓謙的軍隊馬上潰敗下來逃走。桓玄一人騎馬向江陵方向逃去,在將進入蜀地的時候,改變方向逃往枚回州,正遇上益州參軍費恬的部下,被他們用箭射死],輔助天子重新恢復帝位,劉裕因此被委以將相的重任,被封為豫州郡公,蜀地的叛軍譙縱割據稱王,劉裕派手下將領討伐並平定了叛亂[劉裕讓朱齡石率領二萬士兵從江陵出發討伐譙縱,劉裕告誡說:「劉敬宣以前從黃武出兵,沒有任何戰果而退回來,現在軍隊從青衣江出發,叛軍料想到我們應出其不意,還是從內水進軍。這樣的話,涪城一定會有重兵把守,如果逼迫黃武,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現在軍隊從外水出擊,攻取城都,派疑兵向黃武進發,這是克制敵人的上策。」把這些寫成信函形式,封面寫道:「到白帝城後打開看。」將領們雖然出發,卻不知道具體的去向,一直到了白帝城,打開書信,上面說所有部隊都從外水出擊,只有臧熹率軍從廣漢出發,率領老弱乘四方加板的千餘艘大船向黃武進軍。譙縱果然派譙道福率領重兵把守涪陵城。朱齡石進駐到彭模,離成都二百多里遠。譙縱手下大將候暉等人駐紮在彭模。朱齡石對劉鍾說:「天氣剛開始暑期的悶熱,敵方憑借天然險阻,很難攻打,白白讓我們的軍隊疲勞。我想暫時養精蓄銳,乘機攻打敵人,你以為怎麼樣?」劉鍾說:「這樣不行。先前我方故意放出風聲說大軍從內水出擊,所以譙道福不敢放棄涪城。現在大兵壓境,侯暉等人已經嚇破膽了,侯暉手下的兵士不是很難對付,乘他們恐懼的時候攻打他們,很容易攻克。攻克彭模,大張旗鼓向前進軍,輕易就能再攻克城都。駐紮不動,虛實情況暴露,涪城的敵人再來,可就不好對付了。如果向前不能作戰,退後又沒有什麼依靠,二萬多大軍就會都被譙縱俘虜。」朱齡石聽從了劉鐘的建議。第二天攻打彭模,殺死了侯暉,於是連連攻取數城,譙縱見大勢己去,自殺而死]。姚泓在西京長安作亂,高祖討伐並平定了叛亂,擒獲姚泓[高祖滅掉前秦以後,進入長安。留下兒子義真鎮守長安,自己帶兵返回江南。赫連勃勃建都統萬城,聽說這件事很高興,對王買德說:「我想進兵攻打長安,請你談談進攻的謀略?」王買德說:「劉裕消滅前秦,沒給百姓帶來什麼好處。關中是險要的地方,卻派一個才能一般的兒子把守,並不是長遠的打算啊!他之所以要急急忙忙趕回江南的原因,是想馬上篡奪帝位,沒有空閒時間經營中原。陛下你以正義攻打叛逆,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正義,百姓都等著這一天的早日到來。從清泥到洛陽的南邊,是軍隊必然要攻取的險要的地方,應該派機動部隊截斷來往的道路。然後守住潼關和崤山峽谷,斷絕敵人水陸來往的道路,向長安發檄文並施行恩惠德行,長安附近的人就會熱烈歡迎你的大軍的到來。劉義真孤立無援把守空城,沒有逃竄的地方,不到十天,一定會被你擒獲,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刀刃不沾血,不用戰鬥而達到目的。」赫連勃勃認為他分析的對,向南攻打長安。高祖害怕,讓劉義真鎮守洛陽,派朱齡石把守長安。長安人驅逐朱齡石而迎接赫連勃勃。於是高祖失去了關中]。鮮卑人慕容超盤據青州,自稱燕王。高祖討伐他,擒獲慕容超[當初,慕容超的叔父慕容德竊取三齊之地,慕容德死後,慕容超繼承了他的位置,於是侵入淮河以北地區。高祖想統一中華,抓住慕容超入侵的機會,開始向北討伐慕容超。大將軍公孫五樓勸慕容超說:「吳地的士兵輕裝而且銳利,很難對抗。派兵把守大峴山,使劉裕軍隊不能靠近我們,是上策;加固壁壘使敵人不能進入,轉移人口物資,使敵人無所獲取,收割粟麥,是中策;呆在城中等待決戰,是下策。」慕容超說:「派兵引誘敵人經過大峴山,我用裝備鐵甲的騎兵踐踏他們,就能擒拿敵人,為什麼要放棄鬥爭並削弱自己呢?」開始謀劃這場戰鬥的時候,參與的人都提出敵人如果嚴密地把守大峴山,不輕易出來交戰,那麼就會導致給養跟不上,不能堅持下去。高祖說:

  「不會這樣,鮮卑人貪婪,沒有長遠的策略,既希望勝利,也吝嗇那些莊稼,不會輕易收割。認為我們是孤軍深入,不能長久堅持,一定會挑逗我們和他決戰,我們假意應戰,等到我們一過大峴山,局勢就對我們有利了。」進入大峴山後,不見敵人動靜,高祖高興地說:「老天幫助我們呀!」眾人說:

  「我們還沒有打勝仗,你為什麼這樣高興?」高祖說:「我們的軍隊已經通過了險要之地,將士有拚死戰鬥的決心,田野裡遍地是糧食,軍隊不會潰乏。

  敵人中了我們的計策,打敗他們是一定的了。」六月,慕容超派公孫五樓把守臨朐,老弱士兵守衛廣固。聽說劉裕大軍逼近,慕容超也清醒了許多,離臨朐四十里的地方有條巨蔑河,慕容超派公孫五樓去搶佔,說:「晉的軍隊得以搶先就不好戰勝他們了。」公孫五樓飛快地進軍。前鋒孟龍符搶在公孫五樓前面佔領了巨蔑河。公孫五樓退了回去。大軍四千人分兩路緩緩前進,沒等到臨朐,慕容超的軍隊就紛紛到達。孟龍符等率兵抵抗。太陽偏西的時候,戰鬥正激烈。高祖對檀韶等人說:「敵人的精兵都在這裡了,臨朐留守的士兵一定是些老弱並且人數不會很多。你偷偷繞過他們的後邊,襲擊臨朐,一定能攻克。多更換旗幟以迷惑敵人。這是韓信用來攻克趙地的辦法。況且我以前聲稱軍隊從海道進發,你們到達之後一定要大加宣揚。」檀韶等人擊鼓進軍。敵人看見後大驚失色,高呼:「從海道來的軍隊到了!」慕容超丟掉城池逃跑。於是攻下了臨朐。敵方軍隊聽說臨朐已被攻陷,一時不知所措。

  高祖劉裕親自擊鼓助威,士兵都奮勇作戰。大敗敵人。慕容超逃進廣固,進軍包圍他,攻下城後擒獲慕容超,押解到京城,並在建康處決了他]。盧循盤據在南海郡,乘高祖北伐的機會,襲擊建業。高祖返回後,打敗盧循。劉毅在荊州,背叛高祖。高祖派將領討伐並殺死劉毅[裴子野說:「樹立義旗,結盟成就大事的人,很少有善始善終的,為什麼呢?當時在一起共同目睹了成功勝利的場景,不知道稱王為帝的艱難之處。互相計較輕重利害,彼此各不相讓。認為別人都是沒出什麼大力,而我是消滅敵臉人的主力,所以寧可我對不起他,不能他對不起我。劉希樂和諸葛長民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難道是因為不知天命嗎,還是形勢發展才使他們這樣做的?武王締造周朝真了不起啊!八百諸侯會盟,都說:「紂王可以被討伐了」,尚且把軍隊退回孟津。

  難道是他不知道順應民意,討伐民賊嗎?實在是因為性急就會招致很多禍患呀!高祖派往東邊的部隊是足夠快了,而僥倖的行動從此多了。哎,仁義之道衰落而達到不厚道的地步,更何況要建立奇功了]。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反叛,討伐他[裴子野說:「《尚書》主張考慮周全再採取行動,行動要把握好時機,像司馬休之那樣的行動,沒有把握好時機。老天厭棄晉,誰也沒辦法再去救助,司馬休之本人雖很得民心,能違抗天意嗎?五種運勢變化演進,沒有不最終滅亡的國家。成為衰落的姓氏,處在昏亂的朝代,即使象商代的三位賢人那樣有才德,尚且難逃顛沛流離的命運,況且豪傑俠義之士了!」

  過去中原曾被殘無人道的踐踏。現在四海之內都爭著侍奉中宗,難道僅僅因為他是晉的後裔的緣故嗎?他本人確實有禮儀,所以才能統一南方,生機勃勃地興起。到司馬德宗的時候,仍舊想維持這樣的局面,然而卻不能做到]。

  晉帝加封劉裕為相國,總領百官,作揚州牧,封給十個郡的地盤,進官爵為宋公。晉安帝死後,大司馬琅琊王繼位,讓劉裕進入朝廷輔佐他,並最終迫於無奈把帝位交給了劉裕[劉裕捧著表冊表示辭讓,但沒有通過。宋的諫官勸說劉裕繼皇帝位,劉裕也沒有答應。太史令駱達陳述天文與人事的應合,說:

  「從晉義熙元年到元熙元年,金星白天出現,一共佔卜七次,卦辭說『金星白天經過天空,百姓更換皇帝,異姓興起。』義熙七年,五道彩虹出現在東方,占卜卦辭說『五道彩虹出現,皇帝被廢掉,聖人出現。』義熙九年,鎮星、歲星、金星、火星聚集在東井星附近。義熙十三年,鎮星進入太徽區城,占卜,卦辭說『鎮星把守太徽,有新立的人主,有流亡的人主。』元熙元年,黑龍四次升人天空,《易經》上說:『冬天有龍出現,人主喪失國家,另有賢人受天命而做皇帝。』漢代建武元年至建安末年一共一百九十六年而把帝位讓給魏國。魏國從黃初元年至鹹熙末年一共四十六年而把帝位讓給晉國。

  晉國從太始元年到今天已經有一百五十六年。三代互相讓出帝位。都發生在逢六的年數上。」劉裕於是聽從了他]。

  【經文】

  永初元年六月丁卯,即帝位於南郊。設壇,柴燎告天。禮畢,備法駕幸建康宮,臨太極前殿。大赦改元。在位三年崩[初,大漸,召太子,誡之曰:

  「檀道濟雖有干略而無遠志;徐羨之與傅亮當無異圖;謝晦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可以會稽處之。後皆如言也],立太子義符[是為榮陽王。即位昏亂,司空徐羨之輔政,廢為榮陽王]。廢,立宜都王宜隆[是為義帝,帝,高祖第二子。為太子劭所殺。初,劭及弟睿並多乖禮度,懼上知,乃為巫蠱咒咀。帝聞之,大怒,將廢劭而殺睿,更議所立。持疑未定,以事語睿母潘淑妃。以告劭,劭悖凶,乃弒帝於合殿,劭即位也]。弒,立武陵王駿[是為孝武皇帝,文帝第三子也。劭弒帝,駿起義兵至宋,誅劭]。崩,立太子業[是為前廢帝。帝凶悖。左右壽寂之殺之]。崩,立湘東王或[是為明帝,義帝第十八子也。孝武諸子,江州刺史晉安王勳,尋陽王子房等並舉兵反,皆征平之]。崩,立太子昱[是為後廢帝,在位凶悖。常欲殺揚玉夫,玉夫懼。是夜七夕,令玉夫伺織女渡報己。王敬則先與玉夫通謀,玉夫候帝眠熟,遂斬之,送首與齊王蕭道成也]。崩,立順帝准[是為順皇帝,明帝第三子也],遜位於齊蕭道成,凡八代六十六年。

  【譯文】

  永初元年六月丁卯日,在南郊登上皇帝位,建築土壇並燒柴祭天。禮儀結束後乘車回到建康宮,到太極前殿正式宣佈執政。大赦天下,改用新的年號。在位三年後死去[當初病危的時候,召見太子,告誡說:「檀道濟雖然有才能卻沒有長遠的志向;徐羨之和傅亮應當不會有反叛的可能;謝晦經常跟著我出征討伐敵人,很善於根據形勢變化想法,如果有謀反的人,一定非他莫屬,可以安排他去會稽。後來果然如高祖所預料],太子劉義符繼位[就是滎陽王,做皇帝以後十分昏庸,司空徐羨之輔佐政事,把他廢為滎陽王],後來被廢掉,宜都王劉義隆被立為皇帝[就是宋文帝,宋高祖的第二個兒子,後來被太子劉劭殺死。當初,劉劭和弟弟劉劭都不遵守禮儀,怕皇上知道,就搞巫術詛咒皇上。皇上聽說後十分憤怒,想廢掉太子劉劭並且殺死劉濬,重新考慮太子的人選。正在猶豫的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劉濬的母親潘淑妃,潘淑妃又把這件事告訴劉劭。劉劭殺死宋文帝,自己繼承了帝位]。文帝被太子劉劭殺死後,武陵王劉駿起兵討伐劉劭,殺死劉劭後,劉駿被擁戴為皇帝[劉駿就是孝武皇帝,文帝的第三個兒子,劉劭殺死文帝后,劉駿起兵討伐並殺死劉劭]。孝武皇帝死後,太子子業繼位[就是前廢帝。子業凶殘,身邊侍從壽寂之殺死了他]劉子業被殺死後,湘東王劉或被立為皇帝[就是宋明帝,宋文帝第十八個兒子。孝武帝的兒子們,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勳,尋陽王劉子房等起兵反叛,宋明帝劉彧都打敗了他們]。明帝死後,太子劉昱繼位[就是後廢帝,在位的時候凶殘違背常理,總想殺死楊玉夫這個人。楊玉夫很害怕。

  七月七日這天晚上,劉昱讓楊玉夫在織女星出現的時候告訴他。王敬則與楊玉夫串通好要殺死劉昱,楊玉夫在劉昱睡熟時候殺死了他,把它的腦袋送給齊王蕭道成],劉彧被殺死後,順帝劉准繼位[劉準是宋明帝的第三個兒子],劉准最後把帝位交給了齊王蕭道成。宋一共經歷八個帝王,共計歷時六十六年]

  【經文】

  齊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姓蕭氏,東海蘭陵人也。為輔國將軍。宋明帝初,會稽太守尋陽王子房及在東諸郡起兵。徐州刺史薛安都據彭城,歸魏,遣從子素兒攻淮陰。晉安王勳遣臨川年史張淹自鄱陽道入三吳,帝並討平之,使鎮淮陰。七年,征返還都[宋明帝嫌帝非人臣相,而人間流言帝為天子,愈以為疑。帝初見征,部下勸勿就征,帝曰:「主上自誅諸弟,為太子幼弱,作萬歲後計,何關他族?唯應速發,緩當見疑。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運;禍患方興,與卿等戮力也]。至,拜常待。明帝崩,遺詔使與袁粲共掌機事。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舉兵反,帝討平之[初,范舉兵,朝廷惶駭。帝與諸彥回,集中書省計議,莫有言者。帝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以敗。休范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吾無備,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因索筆下議,余並注同。乃單車白服出新亭,築壘未畢,賊騎交至,乃解衣高臥,以安眾心,竟破之也]。遷中領軍,蒼梧王深相猜忌[帝晝臥,裸袒。蒼梧王率數十騎直入領軍府,立帝於宮內,畫腹為射的,自引滿射之,左右玉夫固諫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而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箭射之。」一箭中臍,蒼梧投弓於地也],常語左右楊玉夫:「伺織女渡,報我。」是夜七夕,玉夫懼,取千牛刀殺之[玉夫與王敬則通謀,殺蒼梧。繼首送領軍府,報帝。帝乃戎服夜入殿中。明旦,召袁粲等計議。粲欲有言,帝鬢鬚盡張,眼光如電。

  敬則拔刀跳躍,麾眾曰:「天下之事皆應決蕭公,敢有開一言者,染敬則刀。」

  乃自取白紗帽加帝首,令即位。曰:「事須及熱。」帝正色曰:「卿都不自解也。」]帝乃迎立順帝。荊州刺史沈攸之反,帝討之[初,攸之稱太后命,已下都,袁粲、劉秉等見帝威名日盛,不自安,與攸之通謀,舉事殿內。帝命王敬則於殿內誅之]。進位相國,封齊公,備九錫[策曰:「朕以不造,夙罹■凶。嗣君失德,書契未紀,威侮五行,虔劉九族,神厭靈..,海水群飛,綴旒之殆,未足為譬,豈直《小宛》興刺,《黍離》作歌而已哉?天贊皇宋,實啟明宰,愛登寡昧,纂承大業,高勳至德,振古絕倫,雖保衡翼殷,博陸匡漢,方斯蔑如也。今將受公典禮,其敬聽朕命,乃者袁劉構禍,實繁有徒,子房不臣,稱兵協亂,顧瞻宮掖,將成茂草,言念邦國,翦為仇讎。當此之時,人無固志,投袂徇難,超然奮發。登戎車而戒路,執金版而先驅。麾鉞一臨,凶黨冰泮。此則霸業之基,勤王之始也。安都背叛,竊據徐方,敢率犬羊,陵虛淮浦。索兒愚悖,同惡相濟,天祚無象,背順歸逆,北鄙黔黎,奄墜塗炭。公受命宗祊,精貫朝日,擁節軍門,氣逾霄漢;破釜之捷,斬馘蔽野;石樑之戰,梟其渠帥;保境全人,江陽即序,此又公之功也。張淹迷昧,不顧本朝,爰自南區,志圖東夏,潛軍間入,竊覬不虞,於是江服未夷,皇途薦阻。公忠義奮發,在險彌亮;以寡制眾,所向風偃,朝廷無東顧之憂,閩越有來蘇之望,此又公之功也。匈奴野心,侵略疆場,丑羯侜張,勢振彭泗。公奉辭伐罪,戒旦晨征,兵車始交,氛祲時蕩,吊死扶傷,弘宣皇澤,俾我淮淝,復沾盛化,此又公之功也。自茲閥後,獫猶孔熾,封永長蛇,重窺上國,而世故相仍,師出已老,角城高壘,指日滄陷。公眷言王事,發憤忘食,躬擐甲冑,視險若夷,分疆劃界,開創青兗,此又公之功也。桂陽負眾,輕問九鼎,裂冠毀冕,拔本塞源,烈火焚於王城,飛矢集於君室,群後憂惶,元戎無主,公挺劍凝神,則奇謀不世;把旄指麾,則懦夫成勇,信宿之間,宣陽底定,此又公之功也。蒼梧肆虐,諸夏糜沸,淫刑以逞,誰則無辜,黔首相悲,朝不謀夕,高祖之業已淪,文明之軌誰嗣?公遠稽殷漢之義,近遵魏晉之典,偎以眇身,入奉宗社,七廟清謐,九區反政,此又公之功也。

  袁劉攜二,成此亂階,丑圖潛構,危機密發,據有石頭,志犯應路,神漠內運,霜鋒外舉,祆診載澄,國途悅穆,此又公之功也。沈攸包藏,歲月滋彰,蜂目豺聲,阻兵安忍,乃眷西顧,緬同異域,而經綸維始,九伐未申,長惡不悛,遂逞兇逆,公仗鉞出關,凝威江甸,正情與皎日同亮,明略與秋雲竟爽,至義所感,人百其心,積年逋誅,一朝顯戮,湘浦安流,章台順軌,此又公之功也。公有濟天下之勳,加之以明哲,道庇生靈,志匡宇宙,戮力肆心,劬勞王室,險阻艱難,備嘗之矣。若乃締構宗室之勳,造物資始之澤,雲布霧散,光被六合,弼余一人,永清四海。遐方款關而慕義,荒服重譯而來庭。汪哉邈乎,無得而名之也]。四月,宋帝禪位於齊。甲午,即皇帝位。

  於南郊柴燎告天[曰皇帝臣道成敢用玄牡,昭告於皇皇后帝,夫肇自生靈,樹以司牧,所以闡極則天,開元創物,肆茲大道,惟命不於常。昔在虞夏、受終上代;粵自漢魏,揖讓中葉。鹹煥諸方冊,載在典漠。水德既微,仍世多故,實賴道成匡救之功,以弘濟於闕難,大造顛墜,再構區字,誕惟天人,罔弗和會,乃仰協歸運,景屬與能,用集大命於茲,辭德匪嗣,至於累仍,而群公卿士庶尹御事,愛及黎獻,暨於百戎,僉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違,人神無統,不可以曠主,畏天之威,敢不祗順鴻歷,敬簡元辰,虔奉皇符,登壇受禪,告類上天,以答人衷,式敷萬國,唯明靈是饗],禮畢備法駕幸建康宮,臨太極前殿,大赦改元。建元四年崩,立太子賾[是為世祖武皇帝也]。崩,立太孫昭業[是為鬱林王,即位無道,武帝棒宮下諸,帝於端門內奉辭,轀輬車載入閣,即奏湖伎,高宗殺之]。崩,立弟昭文[廢為海陵王也]。

  廢,立西昌侯駕,[是為高宗明皇帝,始安貞王道生子也。即位亟行誅戮,且寢疾經年,預為梓宮。之故地,高武諸子掃地無餘也]。崩,立太子寶卷[是為東昏侯,即位凶暴,以金花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又於宮中為市,自為市吏,以潘妃為市令。義師至,為左右所殺]崩,立和帝寶融[明帝第八子也]。以位禪梁[先是,文惠太子與才人共賦七言詩,句後輒雲愁,和帝是驗矣。東昏侯宮裡作散叛髻,反根向後。東昏時天下散叛矣。

  又立帽,騫其口而舒兩翅,名曰:「風渡三橋」。裂裙向後,總而結之,名曰:「反縛黃鵬」。梁武宅在三橋,而鳳渡之。鳳翔之驗也。黃鵬者,皇離也,而反縛之,東昏戮死之應也。先是,百姓及朝士以帛填胸,各曰:「假兩」。假者,非正名也。儲兩而假之,明不得真也。東昏誅,子廢為庶人,假兩之意也]。

  【譯文】

  齊太祖高皇帝蕭道成,東海蘭陵人氏,是宋的輔國將軍。宋明帝初年,會稽太守尋陽王劉子房以及東部各郡起兵謀反。徐州刺史薛安都盤據在彭城歸降魏,派侄子索兒攻打淮陰。晉安王劉勳派臨川內史張淹從鄱陽道進入三吳地區。蕭道成一併討伐平定了他們,明帝讓他鎮守淮陰。宋明帝七年。蕭道成被皇帝召回京城[宋明帝認為蕭道成相貌不像臣子,而民間又傳言道蕭道成將成為天子,更加懷疑他了。蕭道成最初被皇帝徵召的時候,部下勸他不要應召。蕭道成說:「皇上殺死自己的子弟,是因為太子年幼而且弱小,所以考慮到自己死後可能出現的複雜情況不利於太子,要提前採取行動,這不關外人的事。應該馬上應召,慢了就會被懷疑。況且說骨肉自相殘殺,本來不是綿綿長遠的運勢。禍患剛剛興起,我將和你們共同努力挽救國家]。到京城後,被封為常侍。宋明帝臨死時下遺詔讓他和袁粲共同管理重要事務。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起兵反叛,蕭道成討伐平定了叛亂[當初休范起兵時候,朝廷內外都很害怕。蕭道成和褚彥回聚集在中書省謀劃這件事,沒有人開口講話。蕭道成說:「以前皇室近親叛亂,都因為行動緩慢被擊敗。休范一定會吸收教訓,派輕銳部隊急速進兵,乘我們沒有準備而偷襲。現在請讓我去新亭統帥部隊阻持休范的軍隊。」於是找筆記下議論的結果,其他人都附和贊同,於是身穿白衣坐車到新亭。還沒等築完堡壘,休范的騎兵就紛紛到了新亭。蕭道成脫下衣服,安閒地臥躺著,以此來安定軍心。最終打敗了休范]。

  被封為中領軍。蒼梧王懷疑並忌恨蕭道成[蕭道成白天躺在床上,蒼梧王率領一行人直接闖進領軍府,把蕭道成從被窩中拖出來,帶到宮中,讓他站在地上,在他肚皮了畫上箭靶,拉滿弓要射。侍從楊玉夫勸說道:「領軍大人肚子大,確實是很好的箭靶,然而一箭過去就會要了他的命,以後沒法再射了,不如用骨制箭頭射他。」蒼梧王一箭射中蕭道成肚臍,然後才把弓扔到地上罷手不射]。蒼梧王曾讓揚玉夫。觀察織女星出現後報告他,這天晚上正值七夕,揚玉夫害怕了,用千牛刀殺死了蒼梧王[揚玉夫和王敬則謀劃好要殺蒼梧王,殺了他之後把腦袋送到領軍府,報告蕭道成。蕭道成於是穿上行軍打仗時穿的衣服連夜進入宮裡。第二天早晨,徵召袁粲等人來商量處理這件事。

  袁粲剛要說話,蕭道成頭髮鬍鬚都張開了,眼光象閃電一樣銳利。王敬則拔刀跳出來對眾人說:「天下的事情都應該由蕭公裁決,有人敢亂講話,別怪我不客氣。然後自己拿出白紗帽戴在蕭道成頭上,請蕭道成即位。說:「應該乘熱打鐵,不要錯過機會。」蕭道成嚴肅地說:「你們自己都不明白呀!」]

  蕭道成於是迎接並立了順帝。荊州刺史沈攸之謀反。蕭道成討伐他[開始,沈攸之打著太后的旗號反叛,攻下都城後,袁粲劉秉等人看見蕭道成名聲一天大強大,感到很不安,就和沈攸之串通,圖謀在宮殿內作亂,蕭道成讓王敬則在宮殿內殺死了他們]順帝封蕭道成為相國,齊公,錫給九種器物[表冊上寫道:「我因為沒有成就,曾經遭受艱難和不幸。繼位的國君沒有道德,殺害了我們劉氏家族的諸多子弟,遭到上大的厭棄。危險的形勢實在難以描摹。

  不僅僅象《詩經》中《小宛》和《黍離》篇所諷刺的那樣。上天資助我們大宋國,賜給我們這樣一個賢良的而有才幹的相國,關鍵時刻拯救了國家的命運,功績卓著,道德崇高,自古以來找不出第二人。即使保衡輔佐商朝的功勞,博陸匡救漢朝的業績,與相國相比,實在渺小了許多。現在給你舉辦隆重的典禮,希望你好好聽我的命令。當初袁粲、劉秉叛亂,子房不依臣子的要求規範自己,率兵協同叛亂,企圖篡奪帝位,險些把宮庭變為一片廢墟。

  嘴上說是為了國家,其實是全部為了敵人。這個時候,人們都喪失了原則。

  而相國卻赴湯蹈火,奮不顧身,身先士卒,親率大軍征討敵人。兵戈到處,作亂的叛軍象冰一樣溶解滅亡,這是成就霸業的基礎,報效國君的開始。薛安都反叛,佔據徐地,竟敢趕著牛羊入侵淮浦,索兒愚蠢悖謬,和他狼狽為奸,互相支援,背叛正義的一方,投向亂軍的懷抱,北部邊疆地區的百姓,全部遭到不幸的洗劫,這時你接受祖宗在大之靈的安排,率軍出征,氣勢不凡,拚死一戰獲得勝利,敵人的屍首漫山遍野,石樑地區的戰鬥,殺死了叛軍首領,保衛國土,安定百姓,這又是你的功勞,張淹無知而受人迷惑,不顧國家利益,妄圖竊取東南的土地,這時你的忠義之心顯現,在國家危險的時候越發突出,以少勝多,敵人懾於你的威名紛紛俯首投降,從而為朝廷解除了對東南的憂慮,閩越兩地的人有從疾苦中獲得重生的希望,這又是你的功勞。匈奴和鮮卑野心勃勃地要侵略我們的領土,你奉命出征,安撫百姓,打擊敵人,大力宣揚皇上的恩惠,使淮河淝水流域的百姓重新得到我們大宋國的教化,這又是你的一大功勞。從這以後,匈奴氣焰更加囂張,企圖侵略我們的國家,而這時由於種種變故,我方一出兵就處於不利地位,堅固的城池不出幾天就慘遭陷落的厄運,你心中時刻想著國家利益,廢寢忘食,親自披上鎧甲,置生死於不顧,安定國界,這又是你的一大功勞。桂陽王依仗人多,妄圖篡奪政權,進軍到京城,情況萬分緊急,宮內婦女們都很驚慌,我方軍隊失去了主心骨,這時你挺身而出,奇謀善策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手持大旗指揮作戰,即使懦夫也被你的精神感染成了殺敵的勇士,沒過多久,就平息了禍亂,這又是你的功勞。蒼梧王殘暴,濫用刑罰,百姓遭殃,無辜而慘遭屠殺的人不可勝數,人民悲痛不安,生活一天也沒有保障,高祖的事業已經喪失,誰能繼續安定天下呢?你追隨古代的節義,遵守魏晉以來的禮儀,不顧虛弱的身體,為保全國家利益出來主持政務,使一切重新安定,這又是你的功勞,袁粲、劉秉二人,懷有背叛之心,犯上作亂,陰謀分裂國家,詭密地採取行動,佔據石頭城,擾亂民心,你胸懷奇策,手舉鋒利的兵器,剷除叛軍,使國家安定,這還是你的功勞。沈攸之一肚子壞主意,逐漸暴露,發兵反叛,致使國家不得安寧,雖屢次出兵,可仍不能讓他降服悔改,這時你大義凜然,領兵出征,終於平定了這場叛亂,使國家重新走上正常發展的軌道,這還是你的功勞。你勞苦功高,再加上英明果斷,安撫百姓,平定天下,為王室盡忠盡力,艱難困苦都深深地體味經歷過,至於說到重新恢復國家的功勞,拯救百姓安定民心的恩惠,那就像陽光驅散雲霧一樣,光輝燦爛,照耀天下。使我重新恢復帝位,天下永遠安寧,遠近的人們都仰慕你的高義而歸順我們宋朝。你的功勞真是偉大而了不起呀,實在沒法給它命名]。四月,宋帝把帝位交給了蕭道成。甲午日這天正式登基,在南郊燒柴祭祀上天[說:

  「人間皇帝,你的臣子蕭道成虔誠地把黑色的公牛獻給偉大光明的上帝,並稟告你:自從有人類以來,就隨著建立起管理百姓的體制,用來順應天意開創人間業績,使正道發揚光大。但天命不是固定不變。,當初有虞氏和夏後氏各自從上代繼承天命;自從漢魏以來,中期就有這種天命的交接,這些都有歷史的記錄。現在水德已經衰落,世上一片混亂,實在是依靠我蕭道成的拯救,才免除消解了這場大的災難,使社會重新安定,上天常把管理百姓和土地的權力交給有才能和德行的人,我本人多次謝絕百姓的擁戴,沒有接受皇帝的位置,然而天下人都說:『上天讓你這樣做,是不能違背的,國家不能一天沒有主心骨,我不敢違抗上天的命令,只有順從上天的旨意,恭敬地挑選吉祥的日子,虔誠地捧著受命的大符,登上高台接受帝位,把這些報告給上天,以表達我自己的心情,讓天下人明白。請上天接受我的供奉]。禮儀完畢,坐車回到建康宮,到太極前殿宣佈赦免或減免罪犯的刑罰,改用新的紀年方法,四年後死去。太子蕭賾繼承皇位[就是世祖武皇帝]。宋武帝死後,蕭道成的孫子昭業被立為皇帝。[後人稱他為鬱林王。即位後昏庸無道,武帝的棺材下葬的時候,昭業在端門內按禮儀向靈車告別,靈車剛穿過大門,就去和湖妓鬼混,高宋殺死了他。]蕭昭業死後,他的弟弟蕭昭文做了皇帝,[蕭昭文後來被廢為海陵王],蕭昭文被廢掉後,西昌侯蕭駕被立為皇帝。[蕭駕就是齊高宗明皇帝,始安貞王蕭道生的兒子,即位後就大肆屠殺,因為他長年臥病,提前為自己準備好棺材,齊高帝和齊武帝的兒子們被殺得一個也沒剩下。]蕭駕死後,太子蕭寶卷繼承皇位。[就是東昏候。他即位後凶殘暴虐,用金花貼滿地面,讓姓潘的妃子在上面行走,說:「這就是步步生蓮花」,又在宮中建立市場,親自做市吏,讓潘妃做市令,起義軍隊到達後,被左右的侍從殺死。]寶卷死後,寶融被立為皇帝[寶融是齊明帝的第八個兒子],齊和帝蕭寶融最終把帝位讓給了梁。[這以前文惠太子和宮中妃嬪共同做七言詩,每句詩後面都有「愁」字,這應驗在和帝身上;東昏侯宮裡的人都梳「散叛髻」,東昏侯的時候天下散亂離叛;又戴一種帽子,揭開帽子口而舒展開兩個帽翅,稱它為「鳳渡三橋」,把裙子向後撤開再繫在一起,稱它為「反縛黃鵬」,梁武帝家在三橋,有鳳凰飛向那裡,暗示以後政權將轉交給梁武帝,「黃鵬」,與「皇離」諧音,而反綁上它預示以後東昏侯將被處死,這以前,民間的老百姓和朝中的官員都用布帛填在衣服的胸部,稱為「假兩」,假的意思是不得為「正」,「假兩」的意思是沒有得到真正的人主。東昏侯被殺,他的兒子被廢為庶人,就是「假兩」的暗示意義]。

  【按語】

  領袖人物所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果敢、沉穩、謀略、決斷,而這幾者結合的最高表現形式是具備了關鍵時刻、存亡之際的鎮定自若的心理素質。

  成能在「賊騎交至」時「解衣高臥」,何等從容,可以想見,部下在他感召下會表現出怎樣的視死如歸、沉著應戰?

  商戰形勢白雲蒼狗、瞬息萬變。領導者應該具備在企業存亡關頭能穩定員工情緒的能力,從而在逆境中打點精神,重新開始。

  福禍相倚,變被動為主動,變不利為大利。這本應該是領導者區別於常人的地方。

  【經文】

  梁高祖皇帝名衍,姓蕭氏,為巴陵王法曹,後為竟陵王子良八友[初,皇考之蔓,不得志,及至鬱林失德,齊明帝作輔,將為廢立計,常欲助齊明,傾齊武之嗣,以雪心恥。齊明亦知之,每與帝謀。時齊明將追隨王,恐不從。

  又以王敬則在會稽,恐為變。以問,帝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既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耳。此並唯利是為。若啖以顯職,無不載馳。隨王止須折簡耳。敬則志安江東,窮其富貴,宜選美女以娛其心。」齊明曰:「吾意也」。果如其策]魏將王肅攻司州,帝破之,以功封建康郡男,齊明帝崩,東昏即位。遺詔以帝為都督,雍州刺史[東昏時,劉暄等六人更直省年,分日帖敕,世謂「六貴」。

  又有御刀等八人,號曰:』八要」。皆口擅王言,權行國憲。帝謂王弘策曰:

  「政出多門,亂是階矣,當今避禍,唯有此地,勤行仁義,可坐作西伯;但諸弟在都,恐罹時患也,須與益州圖之耳。」時上長兄懿罷益州,還仍行郢州事,帝與謀,不從,尋被害也]長兄懿被害,帝起義[召僚佐集於廳事,告以舉兵,是日建牙。先是東昏以劉山陽為巴西太守,使過荊州就行事,蕭穎胄以襲襄陽,帝知其謀,乃遣玉天武詣江陵,遍與州府人書,論軍事。天武既發,帝謂弘策曰:「今日坐收天下矣,荊州得天武至,必回惶無計,若不見同,取之如拾芥耳。斷三峽,據巴蜀,分兵定湘中,便全有上流。以此威聲,臨九派,斷彭蠢,傳檄江南,風之靡草,不足比也。政小延引日月耳。

  江陵本憚襄陽人,加唇亡齒寒,必不孤立,寧得不見同耶?以荊雍之兵,掃定東夏,韓白重出,不能為計,況以無算昏主役御刀應敕之徒哉?」及山陽至巴陵,帝復今天武繼書與穎,胄兄弟。去後,帝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心戰為上,兵戰次之,今日是也。」近遣天武,往州府人皆有書,今只有兩封與行事兄弟,雲——具天武口。及問天武,口無所說。天武是行事心膂,彼聞必謂行事兄弟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眾口,判相嫌二,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是馳兩空函定一州也。山陽至江安,果疑不止。穎胄乃斬天武,送山陽,信之。至荊州,馳入城,將逾閾懸門,發折其轅,投車而走。陳秀拔戟逐之,斬於門外。穎,胄即遣馹使傳首於帝,仍以南康王尊號之議來告曰:「時不利,當須待來年二月。」帝答曰:「今坐甲十萬,糧用日竭。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太白出西方,仗義而動,天時人謀,有何不利?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復須待來年耶?帝不從,乃赫然大號也]。戊申,帝發自襄陽[帝留弟守襄陽城,謂曰:「當置心襄陽人腹中,推誠信之,勿疑也,天下一家,乃當相見也。」]郢魯諸誠及諸將並降[初,東昏遣吳子陽十三軍救郢州,進據巴口。帝命王茂潛師襲加湖,子陽竄走,眾盡溺於江。郢魯二城相視奪氣。先是東昏使陳伯之鎮江州,為子陽聲援。帝謂諸將曰:「夫征討未必須實力,聽威聲耳。今加湖之敗,誰不驚服?」

  陳武牙,即伯之之子,狼狽奔歸。彼人之情當兇懼我。謂九江可傳檄而定也。

  因命搜所獲俘囚,得伯之憧主蘇隆之,厚加賞賜,使致命焉,魯山城郢並降。

  伯之及子武牙見帝至,並束甲請罪]。壬午,帝鎮石頭,命眾軍圍六門,衛尉張稷斬東昏,以黃油裹首送軍[帝命呂僧珍勒兵封府庫。收潘妃,誅之。以宮女二千人分繼將士也]。平京邑,齊和帝以位禪梁。帝即位。太清元年,齊司徒候景以十三都年屬。

  侯景反。至京師,幽帝而崩[天監中,釋寶志為詩曰:「昔年三十八,今年八十三,四中復有四,城北火酣酣」。帝封記之。帝三十八克建業,八十三遇火災。元年四月十四日同泰寺火災。皆如其言,此之謂也]。侯景立武帝太子綱為帝,又為景所殺[追尊為太宗簡文皇帝也]。湘東王繹於荊州,使王僧辨等平侯景,傳首江陵[僧辯等勸進曰:「軍眾以今月戊子總集建康,分勒武旅百道同趨,轟然大潰,群凶四滅。伏惟陛下,咀痛茹衰,嬰憤忍酷。自紫庭絳閥,胡塵四起,掖垣好峙,冀馬雲屯,豺狼當道,非止一人,鯨鯢不梟,經五載矣。天威既振,冤恥並雪,百司岳牧,仰祈宸鑒。成以錫圭之功。

  既歸有道;當壁之禮,允屬聖明。而優詔謙沖,奮然凝邈;飛龍可躋,而乾交在四;帝閽雲叫,而閶闔未開;謳歌再馳,是用翹首。豈可久稽群議,有曠夷則也]景子湘東王即位於江陵[是為孝元皇帝,武帝第七子也]魏使萬紐,於謹來攻,梁王蕭察率眾會之,帝見執,魏人戕帝[初,武陵之平,議者欲固具舟艦遷都建鄴,宗懍,黃羅漢皆楚人,不願移。曰:「建業王氣已盡,諸宮州已滿百,於是留,尋而歲星在井,熒惑守心。帝觀之,慨然謂朝臣曰:

  「吾觀玄象,將恐有賊,但吉凶在吾,運數由天,避之何益?」尋為魏軍所逼,城陷見執,進土而歿之,古老相傳云:「洲滿百,荊州出天子。」桓玄為荊州刺史,內懷逆意,乃遣鑿一洲,以應百數。隨而崩破,竟無所成。宋文帝為宜都王,在藩一洲,自立。俄而文帝篡統。太清末,枝江揚閻浦生一洲。明年,而梁元帝立。承聖未,其洲與大岸通也]江陵既陷,王僧辯,陳霸先等議立帝子方智[是為敬皇帝,元帝第九子],於江州奉迎至建業即位。太平二年,禪位於陳。

  【譯文】

  梁高祖武皇帝蕭衍是巴陵王手下的法官,後來成為竟陵上蕭子良的八個朋友之一[當初,蕭衍父親死去,他很不得志,等到鬱林王喪失做皇帝的道德的時候,齊明帝正做他的輔政大臣,齊明帝想廢掉鬱林王,蕭衍經常想幫他一把,廢齊武帝的後代鬱林王,以此解除心中恥辱。齊明帝也瞭解他的這種想法。經常和他謀劃一些重要事情。當時,齊明帝想追逐隨王,又因為王敬則盤據會稽,恐怕他叛亂,因為這兩件事向蕭衍咨詢,蕭衍回答說:「隨王雖然名聲不錯,但其實並沒什麼才能。既沒有能幹的心腹輔佐他,爪牙也不過只有象司馬垣歷生和武陵太守卞白龍這樣的人罷了,況且這些人都是些勢利小人,如果你能給他們顯要的職位,就會為你奔走先後。所以說隨王那裡只須寄封信去就行了,王敬則這個人也沒什麼野心,不過想安穩地享清福罷了,可以多賞給他美女,以此使他高興就行了。」齊明帝說:「我的想法也是這樣。」後來果然採用了蕭衍的策略]魏國的將領王肅攻打司州,蕭衍率兵打敗了他,因為功勞被封為建康郡男。齊明帝死後,東昏侯繼承了帝位,齊明帝遺詔封蕭衍為都督,雍州刺史[東昏侯的時候,劉暄等掌握中書省大權,人們稱他們為「六貴」;還有御刀等八個有實權的人被稱力「八要」。這些人都敢象皇帝那樣行使權力,蕭衍對王弘策說:「政令從很多人口中出來,混亂因此就要開始,我們所處的是唯一能躲避禍亂的好地方,如果能多行仁義,就可以坐著成為西方的霸主。然而我有很多兄弟住在京城,恐怕他們會遭到禍害啊,應該和益州共同謀劃這件事,當時蕭衍的長兄蕭懿被罷兔了益州的官職,仍然返回郢州主持政務。蕭衍和他謀劃反叛的事宜,蕭懿不聽從。

  蕭懿不久就被遭到了迫害]蕭懿遭到迫害以後,蕭衍起兵反叛[召集部下,告訴他們起義的情況,並在這天樹立大旗。這以前東昏侯讓劉山陽當巴西太守,讓他經過荊州和荊州行事蕭穎胄襲擊襄陽,蕭衍知道了這件事,就派王天武到江陵去,給州府的每一個人都發了書信,說出這件事。王天武出發後,蕭衍對王弘策說:「現在可以坐著不動獲得天下了,王天武一到荊州,一定使那裡的人驚慌失措,不知道怎麼辦。如果不和我們一心,攻取它就像從地上撿起個草子那樣容易。截斷三峽的通道,佔據已蜀地盤,派兵平定湘江中游地區,這樣便佔有了湘江的上游。憑借這樣的聲勢,向江南發佈檄文,平定江南就像風吹草伏一樣是自然的事情,甚至比這很容易。江陵人本來就怕襄陽人,加之唇亡齒寒,二者不能孤立存在,怎麼能不和我們同心協力呢?憑借荊州和雍州的軍隊,平定東南地區,即使韓信白起這樣的名將,也不能有什麼作為了,更何況東昏侯那樣昏庸無能的君主和御刀、劉暄那樣無能之輩了。」等到劉山陽到達巴陵的時候,蕭衍又讓王大武帶著書信去見蕭穎胄兄弟。王天武走後,蕭衍對張弘策說:「用兵的道理,最重要的是瓦解敵人的心理,其次才是攻打城池,今天的情況就是這樣,前幾天派出天武去州府,給每個人都帶了書信,今天卻只給蕭穎胄兄弟二人發了兩封書信,上面寫著內容由王天武親口傳達。他們見信後問王天武,土天武什麼也說不出來。王天武是蕭穎胄兄弟親近的人,別人知道這件事後一定會說蕭穎胄兄弟共同隱瞞信的內容。這樣的話人們就會猜疑。劉山陽聽到其他人的議論也會迷惑懷疑,而蕭氏兄弟又沒法向別人解釋清楚這件事。這樣就是用兩個空信封而平定一州的地方。」劉山陽到江安後,果然猜疑蕭氏兄弟,蕭穎胄於是殺死王天武送給劉山陽看,讓他相信自己。劉山陽到荊州後被陳秀殺死。蕭穎胄就派人把劉山陽的腦袋送給蕭衍。蕭穎胄仍然用力南康王上尊號的名義來傳召說:「時機不利,應當等明年二月再行動」。蕭衍說:「現在有十萬大軍,糧食不夠吃,如果再按兵不動等上一百多天時間,一定會自滅威風,況且全軍從西方出來,天賜良機有什麼不利的。當初周武王討伐商紂王,正好犯了太歲,難道也要等到來年嗎?」沒有聽從奏議,發兵起義]。戊申日,蕭衍從襄陽北發兵,蕭衍派自己的弟弟守衛襄陽,對他說:「應當真誠地相信並團結襄陽百姓和官吏,不要懷疑他們,天下一家人的局面就會出現了,那時我們再見面吧。],鄂魯等城以及守城將領都歸降了蕭衍[當初,東昏侯派吳子陽帶兵救鄭州,佔據了巴口。蕭衍讓王茂領兵襲擊加湖。吳子陽逃走,手下人很多淹死在江中,郢、魯兩城的駐軍已被蕭衍大軍的聲威嚇破了膽,不敢出城援救吳子陽。這以前東昏侯讓陳伯之守衛江州,同時聲援吳子陽。蕭衍對將領們說:「討伐並不一定非用實力不可,有時反要借助聲勢。現在我們在加湖打了個勝仗以後,敵人誰敢不服從?陳伯之的兒子陳武牙狼狽地逃跑回去,他一定很驚慌害怕。所以說在九江我們發佈一個檄文就能平定。」命令搜查俘虜,找到了陳伯之手下大將蘇隆之,大大地賞賜了他,使他甘願為蕭衍效勞。派他給陳伯之帶信。魯、郢兩城都歸降了蕭衍,陳伯之父子見蕭衍大軍到了,都脫下鎧甲伏罪],壬午,蕭衍到達石頭城,命令部隊包圍六個城門,宮中衛尉張稷殺死了東昏侯,用黃油包裹上腦袋把他送到蕭衍宮中[蕭衍讓呂僧珍帶兵封查了府庫和圖書存放的地方,抓住潘妃並殺死了她,把二千名宮女賞賜給手下的將士],蕭衍軍隊打到首都後,齊和帝迫於無奈讓出了帝位。蕭衍繼承了皇帝位。太清元年,原齊朝的司徒侯景率領十三州歸順蕭衍,後來侯景反叛到京城,幽禁了蕭衍,蕭衍死去。梁武帝天監中期,和尚寶志有一首詩寫到:「昔年三十八,今年八十二。四中復有四,城北火酣酣。」

  蕭衍查封了這本書,把上面的話記下來以備察驗。梁武帝蕭衍三十八歲時攻克建業,八十三歲時遇到火災。元年四月十四日同泰寺起火,這些都與和尚寶志的詩句暗合],侯景立梁武帝太子蕭綱為皇帝,以後又殺死了他[後來追溢他為太宗簡文皇帝]。湘東王蕭繹在荊州派王僧辯等將領平定了侯景的叛亂,把候景的頭送到江陵[王僧辯等人勸蕭繹登基做皇帝,說:「軍隊這個月戊子日全部集結到建康,分兵追擊殘餘的敵軍,兇惡的賊人四散逃命,希望陛下你能忍住悲痛哀傷。自從混亂以來,各種暴徒相繼出現,已經歷時五年多了。如今上天的威風已經興起,冤枉和恥辱都得到了洗滌,朝廷內外都希望你的到來,都認為國家應該交給賢明有德的人管理。而你又謙虛地推辭,不肯接受我們的擁戴,登極做皇帝,所以再一次請求你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渴望得到你的答覆,怎麼能長久地不考慮我們的建議,耽誤執行上天的旨意呢?]。侯景叛亂被平定以後,湘東王蕭繹在江陵做了皇帝[就是梁元帝,梁武帝的第七個兒子]。魏國派萬紐,於謹兩員大將率兵來攻打江陵,梁王蕭警率領部隊與敵人合兵,孝元帝蕭繹被俘虜,魏國人殺死了蕭繹[當初,平定武陵之後,有人建議用大船裝載器物把都城遷移到建鄴,宗懍,黃羅漢兩個都是楚地人氏,不願遷移。說:「建鄴帝王的氣像已經耗盡,渚宮中的陸地已經達到一百塊。」於是沒有遷移都城。不久歲星和火星分別出現在井宿和心宿上,蕭繹看到後感慨地對朝中的大臣說:「我夜觀天象,恐怕將要有賊人出現。然而吉凶在我,命運由大,躲避有什麼用呢?」不久被魏的軍隊圍困,江陵陷落以後被魏軍俘虜,殘遭殺害,傳說:「洲到一百的時候,荊州就會出現天子。」桓玄做荊州刺史,對晉懷有二心,於是派人鑿開一個,從而湊成一百這個數目,隨即崩壞,桓玄的反叛就被平息。宋文帝做宜都王時,一塊陸地自己形成,不久就纂奪了政權。太清末年,枝江揚誾浦這個地方生出一塊陸地來,第二年,梁元帝被立為皇帝,承聖未年,這塊陸地和岸連成一片]。江陵被攻陷後,王僧辯,陳霸先等人商議把蕭繹的兒子蕭方智立為皇帝[蕭方智就是梁敬帝、蕭繹的第九個兒子],把他從江州迎接到建螂登極。

  太平二年,蕭方智把帝位交給了陳。

  【經文】

  陳高祖武皇帝姓陳氏名霸先,吳興長城人也。梁武帝時為直閣將軍。侯景反,高祖率所領與侯景大戰,侯景死,湘東王即位,授南徐州刺吏,還鎮京口。承聖三年,西魏攻陷西台,高祖與王僧辯立晉安王,進帝位。司空僧辨又與齊氏和新、納貞陽侯[高祖歎曰:「嗣主高皇之孫,元皇之子,竟有何辜,生見廢黜,假立非次,此情可知也]。高祖以為不義,潛師襲王僧辯於石頭,克之,是夜縊僧辨,貞陽候遜位,晉安王復立。徐嗣徽北引齊師,遣蕭軌等四十六將,濟江至幕府山,高祖並破之。進位丞相,進爵為陳王。永定三年,梁帝禪位於陳。三年,上崩[時上長子衡下日王為質於周,乃立高祖弟始興烈王長子也],立弟子蒨[是為世祖文皇帝也]。崩,立太子伯宗[是為廢帝]。廢,立項[是為高宗宣皇帝,始興烈王第二子也]。崩,立太子叔寶,是為長城公也。叔寶在東宮,好學,有文藝。及即位,耽酒色[左右佞嬖珥貂者五十人,婦人美貌麗服者千餘人。嘗使孔貴妃等八人夾坐,江總、孔范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先令八婦人襞彩襞,置五言詩,十客人一時繼和,遲則罰酒。君臣酣飲,從昏達旦。以此為常也]。

  【譯文】

  陳高祖武皇帝陳霸先,是吳興縣長城這個地方的人。梁武帝時當過直閣將軍。侯景反叛,陳霸先率兵和侯景作戰,候景戰敗死後,湘東王蕭繹做了皇帝,讓陳霸先做南徐州刺史。回去鎮守京口。承聖三年,西魏軍隊攻陷西台,陳霸先和王僧辯立晉安王為皇帝。司空王僧辯又和北齊聯合,迎接貞陽侯為皇帝[陳霸先說:「晉安王是高皇帝的孫子,元皇帝的兒子,他有什麼罪過要被廢掉呢?不按次序立皇帝,他的居心可以知道了]。陳霸先認為這樣做不合道義,派兵攻打王僧辯,並在石頭城打敗了他。這天晚上用繩子勒死王僧辯。貞陽侯退還皇帝位,晉安王重新做了皇帝。徐嗣徽從北面勾引來北齊的軍隊,派蕭軌等四十六個將領領兵,渡過長江到達幕府山,妄圖反叛,陳霸先全部打敗了他們。這以後陳霸先被封為丞相,封爵位為陳王。永定三年,梁的皇帝把帝位讓給陳霸先。三年後,陳霸先去世[當時,陳霸先的大兒子衡陽王在周朝做人質。於是陳霸先的弟弟始興烈王的兒子陳蒨被立為皇帝],他弟弟的兒子陳蒨被立為皇帝[就是陳世祖文皇帝]。陳文帝死後,太子伯宗被立為皇帝[後來被廢掉]。後來陳伯宗被廢掉,陳頊被立為皇帝[陳頊是高宗宣皇帝,是始興烈王的第二個兒子]。陳頊死後,太子陳叔寶被立為皇帝,陳叔寶就是長城公。陳叔寶做太子的時候,喜歡學習,有文學和藝術的修養。即位以後,沉緬酒色[身邊受寵愛的妃子有五十多人;穿著華麗,長相漂亮的婦女有一千多人。曾經讓孔貴妃等八個女子夾坐,江總、孔范等十個人參加宴會,被稱為「狎客」。他先讓八個女子在彩紙上寫好五言詩,然後讓這十個客人接著往下續寫,誰續寫的慢了,就罰誰喝酒,他們就這樣習以為常,通宵達旦地尋歡作樂]。

  【經文】

  隋文帝初受周禪,甚敦鄰好。宣帝崩,遣使赴吊,修敵國之禮,書稱各頓首。而後主驕奢,書未云:「想彼統年如宜此宇宙清秦」。隋文帝不悅,以示朝臣。賀若弼、楊素等以為主辱,再拜請罪,並求致討。文帝曰:「我為人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而不拯之乎?」命作戰船[人請密之,文帝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柿於江,若彼能改,我又何求],以晉王廣為元帥,督八十總管以致討[初,隋師送璽書,暴後主惡,三十萬紙,遍諭江東諸軍,既下江鎮,或相繼奏聞,沈客卿掌機密,抑而不言。隋軍臨江,後主曰:

  「王氣在此,齊兵三度來,周兵再度至,無不摧沒。虜今來必自敗。」縱酒作詩不輟。隋軍或進拔姑執,或斷曲河之沖,乃下詔曰:「犬羊凌縱,侵竊郊幾,蜂蠆有毒,宜時掃定。」以蕭摩訶為皇畿大都督,分兵守要,僧尼道士執役。隋軍南北道並進,眾軍潰敗]。韓擒虎入自南掖門,文武各官皆遁,擒後主[隋師之入也,僕射袁憲勸端坐殿上,正色待之。後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乃逃於井,隋軍以繩引之,驚其太重,乃與張貴妃,孔貴人同乘而上。隋文帝聞之大驚。鮑宏對曰:』東井於天文為秦分,今王都所在。投井,其天意也。」先是江東多唱王獻之桃葉辭,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度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及晉王廣軍於六合鎮,其山名「桃葉」,果乘陳船而渡之也]。晉王廣入據台城,送後主於東宮。三月癸已,後主與三公百司發自建鄴,之長安。及至京師,列陣輿服,引後主及王公。使宣詔讓後主,後主屏息不能對。封長城公[隋文帝東巡,登芒山,後主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及出,隋文帝目送之曰:「此敗豈不由詩酒,將作詩功夫,何如思安時事也]至仁壽四牟,終於洛陽[先是,蔣山眾鳥鼓翼撫膺曰:「奈何帝,奈何帝。」後主在東官時,有鳥一足,集其殿庭,以嘴畫地成文。曰:「獨足上高台,盛草化為灰,欲知吾家處,朱關當水開。」解者以為「獨足」言後主獨行無眾,「盛草」言荒穢。隋承大運,得火而灰。及至京師,家於都水台,所謂「高台當水」也。有會稽人史溥曾夢著朱衣人,武冠自天而下,以手執金牌,溥往看,上文曰:「陳氏五主三十四年」,陳亡果如夢。梁未童謠曰:「可憐巴馬子,一日行千里,不見馬上郎,但見黃塵起,黃塵污人衣,皂英相料埋。」僧辯滅,群臣以謠言奏,言僧辯本乘巴馬擊侯景。「馬上郎」,王字也;「塵」

  謂陳也;而不解「皂英」之謂。既而陳滅於隋,說者以為江東以羯羊角為皂英,隋氏姓楊,楊,羊也。言終滅於隋。北齊未,諸省官多稱省主,主將見省也。則興亡之兆盡有征雲]。

  【譯文】

  隋文帝開始接受北周皇帝讓給的帝位時,很注意與周邊的鄰國處理好關係。陳宣帝去世,他派人前往弔唁,按照兩國交往的禮節,信寫的很客氣。

  然而宣帝以後繼位的陳後主卻非常驕傲,回信的末尾寫道:「如果你統治的地區能治理好,天下就太平了。」隋文帝見到回信後很不高興。大臣賀若粥,楊素看後認為隋文帝受到了陳後主的侮辱,請求討伐陳後主。隋文帝說:「我作為天下父母,怎能因為隔著一條衣帶那樣寬的河就不去拯救那裡受苦難的老百姓呢?」命令製作戰船[有人請求秘密製作。文帝說:「我將顯示出代替上天討伐昏君的威嚴氣勢,為什麼要秘密製作呢?假使陳後主聽說這件事後能省悟過來,作出悔改的表現,我又有什麼其它的要求呢?]派晉王揚廣率領八十多員大將討伐陳後主[當初,隋朝軍隊把蓋有皇帝玉璽的,上面寫著陳後主罪惡的傳單三十多萬份散發到江南陳國的軍隊手中。江鎮被攻陷以後,有人把這件事向朝廷匯報,當時朝中沈客卿掌管機密事務,沒有聲張。隋朝軍隊出發,陳後主說:「天子的瑞祥之氣在這裡,以前齊的軍隊三次來這裡,周的軍隊兩次來這裡,沒有誰能不被我們摧垮消滅。隋的軍隊今天來這裡後也難免要遭受同樣的命運。」仍舊每日喝酒作詩,不去考慮軍情。隋朝軍隊有的已經前進並攻克姑孰河附近地區,有的已經截斷練湖附近的交通要道,陳後主這才頒布詔書說:「羊和狗一樣渺小的敵人侵人到京城附近,任其發展就會對我們有害,應該及時消滅敵人。」派蕭摩訶作把守京城的大都督,分兵把守重要的關口和道路。和尚、尼姑都被抓來服役。隋的軍隊南北夾擊,陳後主的軍隊迅速被打敗]韓擒虎帶兵衝進南掖門,陳的文武百官紛紛逃跑,陳後主被俘虜[隋朝軍隊進入京城後,僕射袁憲勸陳後主端正地坐在金鑾殿上嚴肅地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陳後主說:刺刀底下,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自己有辦法對付。」於是逃進井裡,隋軍士兵用繩子往上拉他,奇怪陳後主為什麼這麼重,等到拉上來一看,原來是他和張貴妃、孔貴人一同上來的。隋文帝聽說這件事後很吃驚。鮑宏應對說:「井宿在天文上是秦地的分野。天象表明,陳後主投井是上天的旨意。」這以前江南人都唱王獻之的桃葉辭: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吾自迎接汝。」等晉王楊廣率軍駐紮在六合鎮的時候,那裡有一座山名叫「桃葉」,果然坐著陳國的戰船渡過了江]晉王楊廣佔領台城,把陳後主送往東宮,三月癸已日這天把陳後主和他手下的貴族,大臣們一起從建鄴送到長安。用原來陳國的衣服車馬接陳後主和手下王公大臣。讓人宣讀詔書責備陳後主,陳後主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句反駁話也說不出來,封他為長城公[隋文帝到東方視察,登上芒山,陳後主侍奉隋文帝飲酒,陳後主做詩說:「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等到出來時,隋文帝望著遠去的陳後主的背影說:「難道他的失敗不就是因為太喜歡飲酒作詩嗎?把作詩的功夫用來思考當時安定天下的問題多好啊!」仁壽四年,陳後主在洛陽去世[這以前蔣山裡的一群鳥兒拍動翅膀發出聲音好像在說:「奈何帝,奈何帝。」陳後主在東宮時,有一隻一條腿的鳥兒飛到金殿上,用嘴在地上劃成字的形狀,地上寫著:「獨足上高台,盛草化為灰,欲知吾家處,朱關當水開。」解釋的人認為:「獨足」

  是說陳後主後來孤單一人,失去了往日前呼後擁的場面;「盛草」是說後主荒淫污穢,隋秉承火運建國,所以陳後主被隋滅掉;等到他來到隋朝京城長安,家住在都水台,這句對應「高台當水」。還有一個會稽人史溥曾經夢見一個穿著紅衣服戴看武士的帽子的人從天上降下來,這人手中拿著一塊金牌,上面寫著:「陳氏五主,三十四年。」陳的滅亡情況果然就像史博夢見的那樣。梁朝未年兒童唱的歌謠道:「可憐巴馬子,一日行千里。不見馬上郎,但見黃塵起,黃塵污人衣,皂莢相料理。」王僧辯被殺以後,大臣把這個童謠報告給皇上,解釋說王僧辯原來騎著巴地的馬擊敗侯景反叛,「馬上郎」是一個「王」字,「塵」與「陳」諧音,卻弄不清「皂莢」那句什麼意思。等到隋滅掉陳以後,解釋的人以為江南用羯羊角代替皂莢洗衣服。隋朝皇帝姓楊,「楊」與「羊」諧音,是說陳最終被隋朝消滅。北齊未年,三省的主管官員都被稱為「省主」,暗示皇帝將要被廢掉。這樣看來,興亡都有預兆可以事先體察]。

  【經文】

  隋高祖姓楊氏名堅,周武帝初為隋州刺史,女為太子妃。周宣帝立,拜為大司馬。宣帝崩,立靖帝,進爵為隋王。遂禪位焉,改號開皇元年。九年,平陳,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為皇太子。高祖崩,太子即位[是為煬帝]。

  【譯文】

  隋高祖楊堅在周武帝初年曾經當過隋州刺史,他女兒是太子的妃子。周宣帝當上皇帝後,封他為大司馬。宣帝死後,靖帝即位,他被封為隋王。後來靖帝把帝位讓給了他。他改年號為開皇元年。開皇九年,滅掉了陳國,把太子楊勇廢為普通百姓,把晉王楊廣立為太子。楊堅死後,太子楊廣即位做了皇帝。

  【經文】

  煬帝無道,盜賤蜂起。十三年幸江都,李密設壇於鞏,自署為魏公[密,遼東人,蒲山公寬之子也。少倜儻有大志,常有思亂之心。與楊玄感為刎頸交,玄感以勢凌之。密怒曰:「決機兩陣之間,暗啞叱吒,三軍披靡,邀功一時,密不如公;若涉彼長途,驅策賢俊,使各申其用,公不如密。豈可以一階一級而輕天下士大夫耶?」及玄感反,密歸之,為其謀主。後玄感敗,密變姓名,奔翟讓。讓立密為魏公,開慕府,置僚屬,有九十餘萬人]。梁歸都據夏州,劉武周殺太原留守王恭,舉兵反。竇建德自號夏王,朱粲自號楚王,劉元進據吳都。煬帝聞群賊起,大懼,使馮慈明徵兵東都[場帝聞盜賊蜂起,召群臣問之。皆曰:「此鼠竄狗偷,何足以憂」待御史韋德裕曰:「今海內土崩,綱紀大壞,而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吏大夫裴蘊等阿媚陛下,隱秘不言。所謂積薪已燃,宗廟必不血食矣。《周書》曰:「綿綿不絕,將成江河』,陛下勿以諛言不以介意。」乃詔馮慈明詣東都徵兵,將以討密,為繳邏所獲,歸之李密。密聞慈明至,大悅,謂慈明曰:「皇天無親,唯德是輔。

  主上毒流四海,天下咸知。密糾合蒼生,思平宇內。熊羆之士,百萬有餘。

  據敖倉之粟,帶成臬之險,干戈精練,甲冑堅實,決東海可西流,蹴泰山可東傾,以此禦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陷?東都危急,不日將降。

  幸少留意,同建功名。」慈明曰:「蒲山公策名先帝,位極朝端,明公不思造我之恩,翻懷反噬之志,棄隋之大德,即梟感之頑囂,惡積禍盈,敗不旋踵,網漏吞舟,至於今日,昔巨君以天下之眾,弊於光武;處仲以江左之師,窮乎明帝。明公以烏合之卒,不越數千,狼顧鴟張,強梁村塢,唯德是輔,公何預焉。」密乃幽之司徒府,慈明密令人詣東都,事洩,翟讓殺之]。詔唐國公淵鎮太原。五月甲子,唐公舉義兵,遙尊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侑為天子,行伊霍故事。傳檄天下,聞之響應。

  【譯文】

  隋煬帝昏庸無道,天下盜賊紛紛興起。登基後第十三年巡視江都,李密在鞏這個地方建立高壇,封自己為魏公[李密是遼東人,蒲公山李寬的兒子,年輕的時候就有大志向,一向就有謀反的想法。他和楊玄感是生死之交,但楊玄感卻用權勢欺壓他,使李密十分憤怒,說:「在兩軍交鋒的戰場,勇敢殺敵,所向披靡,功高蓋世,這一點我不如你;但是如果從長遠考慮,帶領天下有才德的志士,使他們個人發揮自己的作用,你卻不如我了。怎麼能因為自己的官銜稍微大一點就輕視天下有才德的人呢?」等到楊玄感起兵反叛的時候,李密歸順了他,成為他謀臣中的領袖。後來楊玄感失敗,李密怕朝廷追查,改換姓名,投奔到翟讓的起義隊伍中。翟讓封李密為魏公,然後又設立幕府,設置幕僚,擁兵九十多萬人]。梁歸都盤據在夏州;劉武周殺死太原留守王恭,發兵起義,竇建德自封為夏王;朱粲自封為楚王;劉元進盤據在吳都。隋煬帝聽說這麼多人反叛,十分害怕,讓馮慈明到洛陽去招募軍隊[隋煬帝聽說義軍蜂起,召集大臣問計。大臣們都說:「這些人不過小偷小盜罷了,不值得憂慮。」侍御史韋德裕說:「如今天下形勢已經十分危急,各種體制都被破壞,然而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等都奉承你,隱藏真實情況不報告。堆起的柴草已經從內部燃燒起來了,如果放任形勢這樣發展下去,祖宗的宗廟就會因為被叛亂的軍隊破壞而得不到祭祀。《周書》上說:

  一點一滴的水不斷地流,就要發展成長江大河,陛下你千萬不要因為聽了奉承隱瞞的話就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隋煬帝於是讓馮慈明到洛陽去招募軍隊,準備用來討伐李密的叛軍。馮慈明被巡邏的士兵抓獲,押送到李密那裡。

  李密聽說抓到了馮慈明,十分高興,對馮慈明說:「老天不會無原則的親愛某個人,誰有德行它就幫助誰。當今皇帝昏庸無道,毒害天下百姓,這是人所共知的,我李密召集百姓和謀士,是想安定天下。如今我們手下有一百多萬精明強幹的人,憑借豐富的糧草和險要的地形,再加上勇敢的戰士,挖東海就能讓它向西流,每人踏上一腳泰山就會向東傾倒。以我們這樣的勢力,誰能同我們抗衡?洛陽已經危急了,很快就會向我們投降,希望你能認清天下的形勢,和我們一起幹一番大事業。」馮慈明回答說:「你的父親蒲山公曾經給隋朝立過大功,很受皇帝的欣賞並被給以很高的官位。而如今你卻不念朝廷的恩惠,反而要起兵造反,不顧我們大隋朝對你一家的恩德,像楊玄感等人那樣頑固地作惡,罪惡積累,你很快就會失敗了。以前天下那些比你有能力的叛亂者都最終難以逃避朝廷軍隊征討剿滅。憑你手下這幾個人,還想幹成什麼大事嗎?」李密見無法勸說降服他,就把他軟禁在司徒府中。馮慈明暗地派人去洛陽聯繫徵兵,事情被洩露出來之後,翟讓殺死了馮慈明]。

  頒布詔書讓唐國公李淵守衛太原。五月甲子日,李淵率部起義,遙尊楊廣為「太上皇」,卻擁戴代王楊侑為皇帝,效仿伊尹和霍光的作法。然後向天下發佈檄文,聽說這件事的人紛紛起來響應。

  【經文】

  秋七月,唐公將西圖長安,使白旗誓眾於太原之野,被甲三萬。留公子元吉守太原。義師次霍邑,隋武牙郎將宋老生拒義師,時連雨不霧,糧運不給,又訛言突厥將襲太原。唐公懼,命旋師。用秦王諫,乃止[秦王諫曰:「獨夫肆虐,天下崩離,狼顧蜂飛,跨州連縣。丈夫不得耕耘,女子不得紡績。

  故仗劍汾晉,舉旆秦墟,將斬封永以安萬人,戮鯨鯢而清四海。據崤函之固,挾天子之威,令諸侯,定天下。是以聞之響應,投赴如歸。今遇小敵,便將反旆。恐義師一朝解體,大事去矣,勢不可全。歸守太原,則一城賊耳,恐不旋踵,禍變仍生。」乃止也。]冬十月,義師次長樂宮。衛文升挾代王乘城拒守。十一月,平京師,尊代王為天子,改元義寧[遣使四出徇郡縣,隋行宮唐公悉罷之。後宮,還其親屬。初,隋將多侵百姓,百姓患之。及義師至,秋毫無犯,皆曰:「真吾君也。」]時煬帝將之丹陽,而大臣將卒皆北人,不願南遷,鹹思歸。宇文化及因百姓之不堪命,殺煬帝於江都,隋室王侯無少長皆斬之。立嗣王浩為天子,化及為丞相[上曾夢見青衣兒謂曰:「去亦死,往亦死,不若乘船渡江水。」裴蘊、虞世基皆南人,贊成其事。將帥不願南遷,將因會鴆之。南陽公主懼殺其婿,以謀告宇文士及。士及告其兄化及,遂反,執帝。帝曰:「吾何負於天地而至此乎?」馬文舉對曰:「臣聞萬姓不可無主,故立君以撫之,是知一人養萬姓,非萬姓養一人。高祖文皇帝粵有下國,丕隆大寶,除苛政,布恩德。南戰強陳,北滅狡虜,二十餘年,河清海宴,既而棄世升遐。陛下即位,違遠社稷,委棄京師,巡遊行幸,略無寧歲。儈通河洛,控引江淮。丁壯倦勞苦,老弱疲轉餉。高穎、賀若弼,先朝重臣,勳德俱茂;薛道衡英華冠世,經綸之才,鹹被非辜,卒遭夷戮,賢哲之士退,諂佞之子升。又頻年討遼,征役不息,行者不返,國用空虛,白骨被於原野,肝膽塗於草澤。悠悠冤魂,有謂上帝,將假手於人矣。及在雁門,取辱戌虜,重圍既解,理須寧息,方更巡遊吳越,翱翔江上。頭會箕斂,以供行樂。士卒無短褐,後宮厭羅綺。士卒無糠糟,犬馬賤粟肉。甲冑生蟣虱,戎馬不解鞍,拒諫飾非,無心反駕。遂使九縣瓜分,八紱幅裂。以天下之富,四海之貴,一旦棄之,猶曰無罪,臣竊為陛下羞之。」乃默然,縊殺之]。

  【譯文】

  秋天七月,唐國公李淵想向西進攻長安,在太原郊外的原野上打著白旗在軍前誓師,當時披掛甲冑的軍隊有三萬人。公子李元吉留衛太原。起義軍隊駐紮在霍邑。隋朝的武牙郎將宋老生率領軍隊抵抗李淵的起義軍。當時正趕上秋雨連綿,幾天不晴,軍隊的糧食供給沒有保障,並且又有人謠傳說突厥的軍隊將要襲擊太原。李淵很害怕,想帶領軍隊返回太原,因為聽了秦王李世民的勸說才沒有這樣做[李世民勸說道:「隋煬帝獨斷專橫,天下人心渙散。盜賊和反叛的軍隊紛紛出現,男的不能從事農業生產,女的沒法進行家庭勞動。所以我們才要挺身而出,安定天下。我們憑借崤山和函谷關的險要地形,再加上我們控制著皇帝並以皇帝的名義命令諸侯,安定天下,所以天下人紛紛響應我們的義舉。今天剛剛遇上這樣一小股敵人的抵抗,就想退縮回去,我恐怕軍隊一但解體,前功盡棄了。再說即使回去守太原,恐怕也已經晚了。這樣的話,就不如孤注一擲,堅決地按原計劃行動了。」李淵聽從了秦王的話]。宋老生拚死與李淵的起義軍作戰,最終被打敗,起義軍攻克了霍邑[各個城池相繼向起義軍投降。只有屈突通在河東堅決抵抗,城池因此沒有攻下],冬季十月,起義軍進駐到長樂宮,衛文升控制著代王,堅守長安不投降。十一月,起義軍終於攻克長安,李淵仍然讓代王楊侑為皇帝,改年號為義寧[派使臣出去視察各郡縣的情況。隋建造的行宮,李淵都查封了;後宮的宮女妃嬪,都讓親屬領回家去。當初,隋朝的軍隊都擾亂老百姓,老百姓把他們作為禍患對待。等到李淵的起義軍進駐長安的時候,紀律嚴明,不動老百姓一絲一毫的東西。老百姓都說:「真是我們理想的好皇帝啊!」]。這時隋煬帝想去丹陽,而大臣和將士都是北方人,不願意去南方,都想再回北方。字文化及看到老百姓實在沒法活下去了,就在江都殺死了隋煬帝。隋朝王室的王侯不論老小,都同時被殺死。宇文化及立太子楊浩為皇帝,自己做丞相[隋煬帝曾經夢見一個穿黑衣服的小孩說:「離開也是死,去也是死,不如坐船渡過長江。」裴蘊、虞世基都是南方人,慫恿隋煬帝去南方。然而煬帝手下的將領們不願去南方,想一併用毒酒殺死這兩個人。南陽公主聽說這件事,因為怕殺死她的丈夫,於是把這件事告訴了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又告訴了他哥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見眾人都已經感到不滿,認為反叛的時機成熟,就帶兵起義,拘禁了隋湯帝。隋煬帝說:「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天地的事而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馬文舉回答說:「我聽人家說老百姓不能沒有給他們作主的人,所以上天要立一個皇帝來安撫他們。因此說皇帝是為百姓服務的,並不是老百姓非要養活一個皇帝。當初高祖文皇帝免除嚴酷的法令,廣泛地在老百姓中間施行恩德,向南討伐強大的陳國,向北平定了外族的侵略,二十多年後,天下太平,然而不久他卻去世了。你做了皇帝以後,不理朝政,外出尋歡作樂,老百姓被擾亂的得不到一天安寧,為尋歡作樂方便而逼百姓疏通河道,老百姓困苦疲勞。高穎、賀若弼都是朝中有才能的重臣,功勳和品德都很突出;薛道衡才能出眾,完全可以安定天下。然而就是這些人,卻被你殘忍地無辜殺害,這以後朝中有才能的人漸漸少了,而專會投機拍馬的小人卻一天天地多了,再加上你多次征討遼東,將士傷亡慘重,導致國庫空虛。天下死人的屍骨覆蓋了原野,正是這些死去的人的冤魂到上天那裡告了你的狀,上天才要派人征討你。還有,在雁門地區,你被北方敵國的軍隊圍困,解圍之後,你本來應該就此罷手,好好反省一下過去的行為,然而你偏偏繼續巡歡作樂。將領和士卒連粗布衣服都沒有,而你的後宮裡的人卻連羅綺都穿厭了;將領和士卒連糟糠都吃不上,而你養的犬馬卻連粟肉都吃膩了。

  士兵多年在外征戰,鎧甲上生了虱子,戰馬從沒有解下鞍子的時候,再加上你聽不進去大臣們的功告,總想為自己的荒唐的行為掩飾,並且沒有心思返回長安管理政務,一味在外邊貪圖享受。從而導致天下大亂,把本來繁榮安定的局面搞得一塌糊塗,而你還敢自稱元罪,連我都為你感到羞恥。隋煬帝無話可說,最終被勒死]。

  【經文】

  五月戊子,天子侑遜位於別宮,禪位於唐,都長安[大業未,謠曰:「桃李子,洪水遠楊山,宛在花園裡。」李,唐姓也;洪水者,唐王諱也;揚,隋姓也;花者,葉不實也;園囿者,代王名侑,與囿音同;會楊侑雖為帝,終於歷數有歸,唐王當踐其位也]。已已,王世充、段達等立越王侗為皇帝於洛陽。六月,字文化及自江都至彭城,據黎陽,稱許。李密率大軍,壁清淇。

  敦煌張守一聞密之拒化及也,說越王以討。越王不用其策,用孟琮計,與密連和。[張守一說曰:「臣聞鴻鴿之翔未就,沖天之情已萌;武豹之文未備,食牛之心已成。今陛下據全周之地,背河面洛,帶甲十萬,粟支數十年,此霸王之資,非待翔成文備之勢也。固城自守,不以濟世為心,何異夫群蟻之嬰一穴乎?竊為陛下不取。」越王曰:「若之何?」對曰:「三王之興,五伯之舉,莫不由兵以成大業。故夏啟有甘野之師,齊桓起召陵之眾,皆以征討不庭,伐叛威恿也。今天下土崩,英雄竟起,為陛下腹心之患者,莫過夏魏。夏遣師涉河,則東都非陛下之地;魏遣師逾洛,洛口之粟非陛下所有。

  累卵之危,無以加也。臣聞兵以正合,而以奇勝。韓信所以斬成安,子房所以降秦也。請選精銳之士二萬人守洛陽;三萬人循河而守,以備夏寇之來;親率大軍出洛口,掩魏之師,魏之群臣謂陛下從天而降,倉卒之間,智者不為計矣。李密既滅,則建德懾氣,備守邊疆,相時而動,則文皇之業可修,世祖之基不墜。」越王曰:「朕新受命,人神未附,兵革屢興,恐士大夫解體於我。」守一曰:「陛下以累聖之資,繼二祖之業,雖夏人之思禹德,復戴少康;漢室之戀劉宗,重尊光武。以今況古,彼有慚德,況密有可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