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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克段於鄢
  初1,鄭武公娶於申2 ,日武姜3。生莊公及共叔段4。莊公寤生5,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6。愛共叔段,欲立之,亟 請於武公7,公弗許。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8。公曰:「制,巖邑 也9, 虢叔死焉十,倫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 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 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21),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22)。公於呂曰(23):「國不堪貳,君 將若之何(24)。?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 公曰:「無庸(25),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26)。子 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27)」,厚將崩。」 

  大叔完聚(28),繕甲兵,具卒乘(29),將襲鄭。夫人將啟之(30)。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31)。京叛大叔段。段 人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32),大叔出奔共。 

  遂置姜氏於城穎(34),而誓之日:「不及黃泉,無相見也(35)。」既而悔之。 

  穎考叔為穎谷封人(36),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捨肉(37)。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君之羲(38)。請以遺之(39)。」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40)!」穎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41),遂而相見(42),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43):「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44)!」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45)!」遂為母子如初。 

  君子曰(46):「穎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47)。《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48)。』其是之謂乎?」 

  【註釋】 

  (1)初:當初,從前。故事開頭時用語。(2)鄭武公:春秋時諸侯國鄭國(在今河南新鄭)國君,姓姬,名掘突,武為謚號。申:諸侯國名,在今河南南陽,姜姓。(3)武姜:武謚鄭武公謚號,姜謚娘家姓。(4)莊公:即鄭莊公。共(g□ng)叔段:共是國名,叔為兄弟排行居後,段是名。(5)寤(wu)生:逆生,倒生,即難產。(6)惡(wu):不喜歡。(7)亟(qi):多次屢次。(8)制:鄭國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虎牢關。(9)巖邑:險要地城邑。(10)虢(guo)叔:東虢國國君。(11)佗:同「他」。唯命:「唯命是從」地省略。(12)京:鄭國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東南。(13)祭(zhai)仲:鄭國大夫,字足。(14)雉:古時建築計量單位,長三丈,高一丈。(15)參:同「三」。國:國都。(16)堪:經受得起。(17)焉:哪裡。辟:同「避」。(18)何厭之有:有何厭。厭:滿足。(19)所:安置,處理。(20)圖:課,治。(21)斃:仆倒,倒下去。(22)鄙:邊境上得邑。貳於己:同時屬於莊公和自己。(23)公子呂:鄭國大夫,字子封。(24)若之何:對他怎麼辦。(25)庸:用。(26)廩延:鄭國邑名,在今河南延津北。(27)暱:親近。(28)完:修繕。聚:積聚。(29)繕:修整。甲:鎧甲。兵:武器。具:備齊。卒:步兵。乘(sheng):兵車。(30)夫人:指武姜。啟之:為他打開城門。(31)帥:率領。乘:一車四馬為一乘。車一乘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32)鄢:鄭國邑名,在陵境內.(33)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古人記日用天干和地支搭配.(34)城穎西北。(35)黃泉:黃土下的泉水。這裡指墓穴。(36)穎考叔:鄭國大夫。穎谷:鄭國邑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南。封人:管理邊界的官。(37)捨肉:把肉放在旁邊不吃。(38)羲:調和五味做成的帶汁的肉。(39)遺(wei):贈送。(40)繄(yi):語氣助詞。沒有實義。(41)闕:同「掘」,挖。(42)隧:地道。這裡的意思是挖隧道。(43)賦:指作詩。(44)融融:快樂自得的樣子。(45)洩洩(yi):快樂舒暢的樣子。(46)君子:作者地托。《左傳》作者常用這種方式發表評論。(47)施(yi):延及,擴展。(48)這兩句詩出自《詩·大雅·既醉》。匱:窮盡。錫:同「賜」,給予。 

  【譯文】 

  當初,鄭武公娶了申國國君的女兒為妻,叫做武姜;生下了莊公和公叔段。莊公腳在前倒生下來,使姜氏受了驚嚇所以取名叫『寤生』,武姜因此討厭莊公。武姜玉愛共叔段,想立他為太子多次向武公請求,武公都沒有答應。等到莊公當上了鄭國國君武姜為共敘段請求把製作為他的封邑。莊又說「制是個險要的城邑,從前虢叔就死在那裡,如果要別的地方,我都答應。」武姜又為共叔段請求京邑,莊公就計共叔段住在那裡,稱他為「京城太叔」。 

  祭仲說「都城超過了三百丈,就會成為國家的禍害。按先王的規定,大的都城面積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過五分之一,小的不超過九分之一。現在京邑.的大小不合法度,違反了先王的制度,這會使您受不了。」莊公回答說;「姜氏要這麼做我怎能避開這禍害呢?」祭仲說道:「姜氏有什麼可滿足呢?不如早些處置共叔段,不讓他的勢力蔓延。如果蔓延開來,就難對付了。蔓延開的野草都除不掉,更何況是您習卜受寵的兄弟呢?」莊公說『干多了不仁義的事情,必定會自取滅亡,您暫且等著看吧。」 

  不久之後,太叔命令西邊和北邊的邊邑也同時歸他管轄。公子呂說『一個國家不能容納兩個君王,您打算怎麼辦?如果您想把國家交給大叔,就請允許我去事奉他;如果不給,就請陳掉他,不要使百姓產生二心。」莊公說;「用不著,他會自食其果。太叔又把雙方共管的邊邑收歸自己,一直把邑地擴大到了廩延。公子呂說;「可以動手了。他佔多了地方就會得到百姓擁護。」莊公說「做事不仁義就不會有人親近,地方再大也會崩潰。」 

  太叔修造城地,聚集百姓,修整鎧甲和武器.準備好了步兵和戰車,將要偷襲鄭國國都。武姜打算為他打開城門作內應。莊公得知了太叔偷襲的日期,說;『可以動手了!」於是,他命令公子呂率領二百輛戰車去攻打京邑。京邑百姓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了鄢地,莊公又攻打鄢。五月二十三日,共叔段逃奔去了共國。 

  於是莊公把武姜安置到城穎,並向她發誓說:「不到地下黃泉,水遠不再見面。」事後,他又後悔這麼說。 

  考叔當時是穎谷管理疆界的官員,他聽說了這件事,就送了些禮物給莊公。莊公請他吃飯,他卻把肉放在一旁不吃。莊公問他為什麼,穎考叔回答說:「我家中有母親,我的飯食她都吃過,就是從未吃過君王的肉羹,後允許我拿去送給她。」莊公說「你有母親可以送東西給她,唯獨我沒有!」穎考叔說「我冒昧問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莊公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了他,並說自己很後悔。穎考叔說;「君王何必擔憂呢?如果掘地見水,打成地道去見面,誰能說這不是黃泉相見?」莊公聽從了項考叔的話,照著做了。莊公進入地道,賦詩說:『隧道當中,心中快樂融和!」武姜走出隧道,賦詩說;『隧道之外,心中快樂舒暢!」於是。母於關係又與從前一樣了。 

  君子說;「穎考叔真是個孝子。愛自己的母親,還擴大影響了鄭莊公。《詩·大雅·既醉》說『孝子德行無窮個永久能分給同類。』大概說的就是這樣的事吧!」 

  【讀解】 

  這是一個流傳甚廣、十分典型的兄弟相爭的故事。 

  人們常用「親如兄弟」來形容親情的深厚,也用「親兄弟,明算帳」來說明親情和利益衝突之間的關係。我們憑自己的生活體 驗深知,親情在很多時候是脆弱的,在利益的驅使之下,親情遠 遠不足以化解由利益導致的矛盾衝突。 

  當然,兄弟相爭,並非完全沒有是非曲直,並非完全沒有正 義、真理的存在。比如,鄭莊公與共叔段的權位之爭,按傳統觀 念,長子是王位天然的繼承者,是「天理」,不容有違背。這樣, 鄭莊公就代表了合理的、正當的一方,而共叔段奪取王位的圖謀, 便是不合理的、不正當的。 

  代表合理的、正義的一方,往往充滿「正氣」,可以慷慨陳辭。 鳴鼓攻之,可以穩坐如山,居高臨下,所以鄭莊公才可以自豪地、 以先知的口吻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拋開這個故事不論,『多行不義,必自斃」也算是一條普遍真 理,正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樣。幾乎可以說,古往今來, 凡是作惡的人,搞陰謀詭計的人,違法亂紀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最終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是,如果坐著等待結果的到來,等待作惡者「自斃」,顯然 是愚蠢的,無異於自己坐以待斃,很可能讓作惡者佔盡了風光好 處。我們要相信毛主席說過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 不例。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所以,與其坐以待斃, 不如起而對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麼說來,以惡抗惡,以暴力抗惡,以陰謀詭計對陰謀詭計, 在一定範圍內便是合理的事。真理、道義總得以某種方式來加以 捍衛,對真理、道義的信念,總不能替代實際有效的行動,就好 比強盜闖進我們家裡,是不可能憑借善良的願望和對正義的信念 來阻止強盜的搶劫的。唯有拿起武器,同強盜搏鬥,把強盜趕出 家門去,才是用行動來維護自己的信念,因而真理、正義才可能 得到證明,得到捍衛。 

  儒家傳統一直是主張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在內心承認的真理,在 思想和言論中確信原則,必須用實際行動來加以體現,讓真理、原則變成行動 的指南。如果能做到這樣,不溢、惡行、陰謀等等,就既不是可怕的猛獸,也 不是不可戰勝和征服的。關鍵不在對方,而在自己是否能挺身而出,以及如何 挺身而出,從而讓東風壓倒西風。 


石碏諫寵州吁
  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1,曰莊姜2,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3。又娶於陳1,曰厲媯(5)。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公於州吁,嬖人之於也1,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石碏諫曰3;「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泆(10),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11)」。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12),降而不憾」,憾而能□者(14),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15)。君人者(16),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即」弗聽。其子厚與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18)。(以上隱公三年)

  【註釋】

  (1)初:當初,從前。故事開頭時用語。(2)鄭武公:春秋時諸侯國鄭國(在今河南新鄭)國君,姓姬,名掘突,武為謚號。申:諸侯國名,在今河南南陽,姜姓。(3)武姜:武謚鄭武公謚號,姜謚娘家姓。(4)莊公:即鄭莊公。共(g□ng)叔段:共是國名,叔為兄弟排行居後,段是名。(5)寤(wu)生:逆生,倒生,即難產。(6)惡(wu):不喜歡。(7)亟(qi):多次屢次。(8)制:鄭國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虎牢關。(9)巖邑:險要地城邑。(10)虢(guo)叔:東虢國國君。(11)佗:同「他」。唯命:「唯命是從」地省略。(12)京:鄭國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東南。(13)祭(zhai)仲:鄭國大夫,字足。(14)雉:古時建築計量單位,長三丈,高一丈。(15)參:同「三」。國:國都。(16)堪:經受得起。(17)焉:哪裡。辟:同「避」。(18)何厭之有:有何厭。厭:滿足。

  【譯文】

  衛莊公娶了齊國太子得臣的妹妹為妻,名叫莊姜。莊姜長得 很美,但沒有生孩子,衛國人給她作了一首詩叫《碩人》。後來衛 莊公又娶了一個陳國女子,名叫厲媯。厲媯生下孝伯,孝伯早死。 厲仍隨嫁的妹妹戴媯生了衛桓公。莊姜把櫃公當作自己的兒子對待。 

  公子州吁是莊公寵妾的兒子,受到莊公寵愛,喜好武事,莊 公子加禁止。莊姜則討厭州吁。大夫石碏勸莊公說:「我聽說疼愛 孩子應當用正道去教導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驕橫、奢侈、淫 亂、放縱是導致邪惡的原因。這四種惡習的產生,是給他的寵愛 和俸祿過了頭。如果想立州吁為太子,就確定下來;如果定不下 來,就會釀成禍亂。受寵而不驕橫,驕橫而能安於下位,地位在 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況且低賤妨害高貴, 年輕欺凌年長,疏遠離間親近,新人離間舊人,弱小壓迫強大,淫 亂破壞道義,這是六件背離道理的事。國君仁義,臣下恭行,為 父慈愛,為子孝順,為兄愛護,為弟恭敬,這是六件順理的事。背 離順理的事而傚法違理的事,這就是很快會招致禍害的原因。作 為統治民眾的君主,應當盡力除掉禍害,而現在卻加速禍害的到 來,這大概是不行的吧?」衛莊公不聽勸告。石碏的兒子石厚與州 吁交往,石碏禁止,但禁止不住。到衛桓公當國君時,石碏就告 老退休了。 


齊桓公伐楚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1),蔡潰,遂伐楚。 

  楚子使與師言日(2):「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3),唯是風馬牛不 相及也(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5),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 我先君大公曰(6):『五候九伯(7),女實征之(8),以夾輔周室。』賜我先 君履(9):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隸。爾貢 包茅不入(11),王祭不共(12),無以縮酒(13),寡人是征(14);昭王南征而不 復,寡人是問(15)。」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 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陘(16)。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17)。師退,次於召陵(18)。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谷是為? 先君之好是繼(19)。與不谷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 社稷(20),辱收寡君(21),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22),誰能御 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23),准敢不服? 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24),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屈完及諸侯盟(25)。 

  【註釋】 

  (1)諸侯之師:指參與侵蔡的魯、宋、陳、衛、鄭、許、曹等諸侯國的軍 隊。蔡:諸侯國名,姬姓,在今河南上蔡、新蔡一帶。(2)楚子:指楚成 王。(3)北海、南海:泛指北方、南方邊遠的地方,不實指大海。 (4)唯是:因此。風:公畜和母畜在發情期相互追逐引誘。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由於相距遙遠,雖有引誘,也互不相干。(5)不虞:不料,沒有想到。涉:淌 水而過,這裡的意思是進入,委婉地指入侵。(6)召(shao)康公:召公 爽(shi),周成王時的太保,「康」是溢號。先君:已故的君主,大公:太公, 指姜尚,他是齊國的開國君主。 (7)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的諸侯。九伯:九州的長官。五侯九伯泛指各國諸侯。(8)實征之:可以 征伐他們。(9)履:踐踏。這裡指齊國可以征伐的範圍。(10)海:指渤 海和黃海。河:黃河。穆陵: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北的穆陵山。大隸:地名, 在今河北隆盧。(11)貢:貢物。包:裹束。茅:菁茅。入:進貢。(12) 共:同「供」,供給。 (13)縮酒:滲濾酒渣。(14)寡人:古代君主自稱 是征:徵取這種貢物。 (15)昭王:周成王的孫子周昭王。問:責問。 (16)次:軍隊臨時駐紮。陘(xing):楚國地名。(17)屈完:楚國大夫。如: 到,去。師:軍隊。 (18)召(shao)陵:楚國地名,在今河南偃城東。 (19)不谷:不善,諸侯自己的謙稱。(20)惠:恩惠,這裡作表示敬意的詞。 徼(ji□o):求。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21)辱:屈辱,這裡作表示敬 意的詞。 (22)眾:指諸侯的軍隊,(23)綏:安撫。 (24)方城:指楚國 北境的大別山、桐柏山一帶山。 (25)盟:訂立盟約。 

  【譯文】 

  魯僖公四年的春天,齊桓公率領諸侯國的軍隊攻打蔡國。蔡國潰敗,接著又去攻打楚國。 

  楚成王派使節到齊軍對齊桓公說:「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 因此牛馬發情相逐也到不了雙方的疆土。沒想到您進入了我們的 國土這是什麼緣故?」管仲回答說:「從前召康公命令我們先君 大公說:『五等諸侯和九州長官,你都有權征討他們,從而共同輔 佐周王室。』召康公還給了我們先君征討的範圍:東到海邊,西到 黃河,南到穆陵,北到無隸。你們應當進貢的包茅沒有交納,周 工室的祭祀供不上,沒有用來滲濾酒渣的東西,我特來徵收貢物; 周昭王南巡沒有返回,我特來查問這件事。」楚國使臣回答說: 「貢品沒有交納,是我們國君的過錯,我們怎麼敢不供給呢?周昭 工南巡沒有返回,還是請您到水邊去問一間吧!」於是齊軍繼續前 進,臨時駐紮在陘。 

  這年夏天,楚成王派使臣屈完到齊軍中去交涉,齊軍後撤,臨 時駐紮在召陵。 

  齊桓公讓諸侯國的軍隊擺開陣勢,與屈完同乘一輛戰車觀看 軍容。齊桓公說:「諸侯們難道是為我而來嗎?他們不過是為了繼 承我們先君的友好關係罷了。你們也同我們建立友好關係,怎麼 樣?屈完回答說:「承蒙您惠臨敝國並為我們的國家求福,忍辱接 納我們國君,這正是我們國君的心願。」齊桓公說:「我率領這些 諸侯軍隊作戰,誰能夠抵擋他們?我讓這些軍隊攻打城池,什麼 樣的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說:『如果您用仁德來安撫諸侯,哪個 敢不順服?如果您用武力的話,那麼楚國就把方城山當作城牆,把 漢水當作護城河,您的兵馬雖然眾多,恐怕也沒有用處!」 

  後來,屈完代表楚國與諸侯國訂立了盟約。 

  【讀解】 

  據說,「春秋無義戰」。這意思是說,春秋是一個諸侯(軍閥?) 混戰的時代,大家都是為了實際的利益(攻城掠地、搶奪財富之 類)而打仗,大國憑借實力搶奪、吞併小國,弱肉強食,沒有誰 是為了真理、正義而戰。 

  這種說法也許過於誇張,但齊桓公伐楚,似乎證明了戰爭的 不合道義。齊桓公尋找的借口一望而知是站不住腳的,無法掩蓋 住恃強凌弱的本來面目,繼而赤裸裸地以武力相威脅。這一典型 事例足以讓人相信那時大多數戰爭的非正義性質,相信強者為王 的競爭邏輯。 

  不過,這場戰爭之所以載入史冊,引起人們的興趣,並不是 誰是誰非、誰代表正義和非正義的問題,而是在一個「無法無 天」、憑強力攫取利益的時代之中,弱者如何憑借智慧保護自己的 技巧,以及在強大的武力面前不甘稱臣的精神。 

  內在的智慧,通過巧妙的外交辭令表達出來,不費一兵一卒,以智慧的力量使敵手心理上先行崩潰,從而達到保存自己的目的。即使是撇開利益之爭一類背景,單是那些外交辭令本身,也足以 讓人讚賞和驚歎不已:一來一往,針鋒相對,表面顯得謙恭、溫 和、禮讓,言辭又讓人聽起來不刺耳,而內在的凜然正氣,卻透 過溫和的表面使放手膽戰心驚。 

  可以說,咱們的祖先在這方面發展出了一整套曾在世界上無 人可比擬的智謀,使他們在戰爭藝術和戰爭謀咯方面處於世界上 的領先地位,至今仍讓我們嚮往不己。 

  智謀本身是中性的,是一種手段和技巧,可以用於各種目的 和各種場合。弱者可以憑借它來保護自己,強者可以憑借它來巧 取豪奪,陰謀家也可以憑借它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實際 上,我們也看到了不少把智謀用於各種目的和場合的實例,從宮 廷政變,到坑蒙拐騙,從高層次,到低層次,應有盡有。 

  由此讓我們想到,咱們國人熱心並擅長於人與人之間的爭鬥, 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爭鬥。我們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過多地用在 了人與人之間的爭鬥之上,而不是用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為 更多的人造福之上。這是否同我們的謀略自古以來就特別發達有 關係呢? 


子產不毀鄉校
  鄭人游於鄉校1,以論執政2。然明謂子產曰3:「毀鄉校,何 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4,以議執政之善否。其 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 之?我聞忠善以損怨5,不聞作威以防怨(6)。豈不遽止(7)?然猶防川(8): 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9),不如吾聞而 藥之也(10)。」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1)。小人實 不才(12)。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13)?」 

  仲尼聞是語也,曰(14):「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註釋】 

  1鄉校;古時鄉間的公共場所,既是學校,又是鄉人聚會議事的地方。 2執政:政事。3然明:鄭國大夫融蔑,然明是他的字。4退: 工作完畢後回來。5忠善:盡力做善事。損:減少。(6)作威;擺出 威風。(7)遽(ju):很快,迅速。(8)防:堵塞。川:河流。(9)道: 同「導」,疏通,引導。(10)藥之:以之為藥,用它做治病的藥。(11)信: 確實,的確。可事;可以成事。(12)小人:自己的謙稱。不才:沒有才能。 (13)二三:這些,這幾位。(14)仲尼:孔子的字。(孔子當時只有十歲, 這話是後來加上的。) 

  【譯文】 

  鄭國人到鄉校休閒聚會,議論執政者施政措施的好壞。鄭國 大夫然明對子產說:「把鄉校毀了,怎麼樣?」子產說:「為什麼毀 掉?人們早晚幹完活兒回來到這裡聚一下,議論一下施政措施的 好壞。他們喜歡的,我們就推行;他們討厭的,我們就改正。這 是我們的老師。為什麼要毀掉它呢?我聽說盡力做好事以減少怨 恨,沒聽說過依權仗勢來防止怨恨。難道很快制止這些議論不容 易嗎?然而那樣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樣:河水大決口造成的損害,傷 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是挽救不了的;不如開個小口導流,不如我 們聽取這些議論後把它當作治病的良藥。」然明說:「我從現在起 才知道您確實可以成大事。小人確實沒有才能。如果真的這樣做, 恐怕鄭國真的就有了依靠,豈止是有利於我們這些臣子!」 

  孔子聽到了這番話後說:「照這些話看來,人們說子產不仁, 北打下如估」 


曹劌論戰
  《左傳》

  【作者小傳】《左傳》傳說是春秋末魯國史官左丘明所作。但對這書作者,歷來有爭議。一般認為這部著作是戰國初期的一位歷史學家、散文家的作品。書名原為《左氏春秋》,後人把它配合《春秋》,作為解經之作,稱為《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作者寫這部書的目的,並不全是為解經而作,而是從歷史家的角度,採取《春秋》的大綱,再參考當時的許多史籍而寫成的。因此,《左傳》大大豐富了《春秋》的內容。有些內容與《春秋》的記載是一致的,有些則與《春秋》不一致,並比《春秋》多寫了十三年。

  《左傳》是一部編年體史書,保存了我國自公元前722年以下二百多年的許多史料,比較詳細而完整地反映了春秋時期列國之聞政治、軍事、外交以及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一些情況。《左傳》是研究我國古代社會很有價值的歷史文獻。它的文學價值很高,極善於用簡潔的語言寫出紛繁複雜的歷史事件,特別善於描寫戰爭,也善於刻劃人物的細微動作和心理活動,對後代散文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題 解】魯莊公十年(公元前684年),齊桓公借口魯國曾經幫助過同自己爭做國君的公子糾,出兵進攻魯國。當時,齊強魯弱,魯國處於防禦地位。本文記述曹劌向魯莊公獻策,終於在長勺之戰中,使弱小的魯國擊敗了強大的齊國的進攻,反映了曹劌的政治遠見和卓越的軍事才能。

  本文意在表現曹劌的「遠謀」,故緊緊圍繞「論戰」來選取材料。第一段通過曹劌與魯莊公的對話,強調人心向背是取決於戰爭勝負的首要條件,突出了曹劌「取信於民」的戰略思想;第二段簡述曹劌指揮魯軍進行反攻、追擊和最後取得勝利的過程,顯示曹劌的軍事指揮才能,為下文分析取勝原因作伏筆;第三段論述取勝的原因,突出曹劌善於抓住戰機,謹慎而又果斷的戰術思想。全文敘事清楚,詳略得當,人物對話準確生動,要言不煩,是《左傳》中膾炙人口的名篇。  

  【原文】

  十年春(1),齊師伐我(2)。公將戰(3)。曹劌請見(4)。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5)?」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6)?」公曰:「衣食所安(7),弗敢專也(8),必以分人(9)。」對曰:「小惠未遍(10),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11)。」對曰:「小信未孚(12),神弗福也(13)。」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14)。」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15)。公將鼓之(16),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17)。劌曰:「未可。」下視其轍(18),登軾而望之(19),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20),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左傳》 

  【譯文】 

  魯莊公十年的春天,齊國的軍隊攻打魯國,魯莊公準備迎戰。曹劌請求進見,他的同鄉對他說:「大官們自會謀劃這件事的,你又何必參與其間呢?」曹劌說:「大官們目光短淺,不能深謀遠慮。」於是入宮進見魯莊公。曹劌問魯莊公:「您憑什麼條件同齊國打仗?」莊公說:「衣食這類用來養生的東西,我不敢獨自亨用,一定把它分給別人。」曹劌回答說:「這是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是不會跟從您的。」莊公說:「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之類,我不敢虛報,一定對神誠實。」曹劌回答說:「這是小信用,還不能使神信任您,神是不會保佑您的。」莊公說:「對於大大小小的訴訟案件,我雖不能一一明察,一定誠心誠意來處理。」曹劌回答說:「這是忠於職守的一種表現,可以憑這個條件打一仗。作戰時請讓我跟從您去。」魯莊公和曹劌同乘一輛戰車,在長勺和齊軍作戰。一開始,魯莊公就要擊鼓進軍。曹劌說:「還不行。」齊軍擊鼓三次後,曹劌說:「可以擊鼓進軍了。」齊軍被打得大敗。魯莊公就要下令驅車追擊齊軍,曹劌說:「還不行。」曹劌下車看了看地上齊軍戰車輾過的痕跡,又登上車前的橫木遠望齊軍撤退的情況,說:「可以追擊了。」於是追擊齊軍。 

  戰勝以後,魯莊公問取勝的原因。曹劌回答說:「打仗是靠勇氣的,第一次擊崑鼓,能夠振作士兵的勇氣,第二次擊鼓,士兵的勇氣就減弱了,第三次擊鼓後士兵的勇氣就消耗完了。他們的勇氣已經完了,我們的勇氣正旺盛,所以戰勝了他們。但大國難以捉摸,恐怕有埋伏,我看到他們戰車的車輪痕跡很亂,望見他們的軍旗也已經倒下了,所以下令追擊他們。」

  (陳必祥) 

  【注 釋】 

  (1)十年:魯莊公十年(公元前684年)。 (2)齊師:齊國的軍隊。齊,在今山東省中部。我,指魯國。魯,在今山東西南部。《左傳》傳為魯國史官而作,故稱魯國為「我」。 (3)公:魯莊公。 (4)曹劌(gui貴):魯國人。 (5)肉食者:吃肉的人,指居高位,得厚祿的人。間(jian件):參與。 (6)何以戰:即「以何戰」,憑什麼作戰。 (7)衣食所安:衣食這類養生的東西。 (8)專:獨自亨有。 (9)人:這裡指一些臣子。 (10)遍:同「遍」,遍及,普遍。 (11)犧牲玉帛:古代祭祀用的祭品。犧牲,指豬、牛、羊等。玉帛,玉石、絲織品。加:虛誇,這裡是說以少報多。 (12)孚(fu浮):誠信感人。 (13)福:作動詞,賜福,保佑。 (14)獄:訴訟案件。 (15)長勺:魯國地名,在今山東曲阜縣北。 (16)鼓:作動詞,擊鼓進軍。 (17)馳:驅車(追趕)。 (18)轍(zhe哲):車輪滾過地面留下的痕跡。 (19)軾:古代車廂前邊的橫木,供乘車人扶手用。 (20)盈:充沛,旺盛。 


宮之奇諫假道
  《左傳》

  【題 解】僖公五年(公元前655)晉國向虞國借道攻打虢國,是要趁虞國的不備而一舉兩得,即先吃掉虢國,再消滅虞國。具有遠見卓識的虞國大夫宮之奇,早就看清了晉國的野心。他力諫虞公,有力地駁斥了虞公對宗族關係和神權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應該實行德政,民不和則神不享。可是虞公不聽,最終落得了被活捉的可悲下場。

  文章開頭只用「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一句點明事件的起因及背景,接著便通過人物對話來揭示主題。語言簡潔有力,多用比喻句和反問句。如用「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比喻虞晉的利害關係,十分貼切、生動,很有說服力。

  【原文】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1)。

  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2)。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3),寇不可翫(4)。一之謂甚,其可再乎(5)?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6),其虞、虢之謂也。」

  公曰:「晉,吾宗也(7),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 (8)。大伯不從,是以不嗣(9)。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10),為文王卿士,勳在王室,藏於盟府(11)。將虢是滅(12),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乎,其愛之也(13)?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偪乎(14)?親以寵偪,猶尚害之,況以國乎?」(15)

  公曰:「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16)。」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17)。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18)。』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19)。』又曰:『民不易物,惟德馨物(20)。』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21),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22)

  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23),曰:「虞不臘矣(24)。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25)

  冬,十二月丙子朔(26),晉滅虢,虢公醜奔京師(27)。師還,館於虞(28),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從媵秦穆姬(29)。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於王,故書曰:「晉人執虞公(30)。」罪虞,言易也。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左傳》 

  【譯文】

  晉侯又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

  宮之奇勸阻虞公說:「虢國,是虞國的圍,虢國滅亡了,虞國也一定跟著滅亡。晉國的這種貪心不能讓它開個頭。這支侵略別人的軍隊不可輕視。一次借路已經過分了,怎麼可以有第二次呢?俗話說『面頰和牙床骨互相依著,嘴唇沒了,牙齒就會寒冷』,就如同虞、虢兩國互相依存的關係啊。」

  虞公說:「晉國,與我國同宗,難道會加害我們嗎?」宮之奇回答說:「泰伯、虞

  仲是大王的長子和次子,泰伯不聽從父命,因此不讓他繼承王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第二代,是文王的執掌國政的大臣,在王室中有功勞,因功受封的典策還藏在盟府中。現在虢國都要滅掉,對虞國還愛什麼呢?再說晉獻公愛虞,能比桓莊之族更親密嗎?桓、莊這兩個家族有什麼罪過?可晉獻公把他們殺害了,還不是因為近親對自己有威脅,才這樣做的嗎?近親的勢力威脅到自己,還要加害於他們,更何況對一個國家呢?」

  虞公說:「我的祭品豐盛清潔,神必然保祐我。」宮子奇回答說:「我聽說,鬼神不是隨便親近某人的,而是依從有德行的人。所以《周書》裡說:『上天對於人沒有親疏不同,只是有德的人上天才保祐他。』又說:『黍稷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又說:『人們拿來祭祀的東西都是相同的,但是只有有德行的人的祭品,才是真正的祭品。』如此看來,沒有德行,百姓就不和,神靈也就不享用了。神靈所憑依的,就在於德行了。如果晉國消滅虞國,崇尚德行,以芳香的祭品奉獻給神靈,神靈難道會吐出來嗎?」

  虞公不聽從宮之奇的勸阻,答應了晉國使者借路的要求。宮之奇帶著全族的人離開了虞國。他說:「虞國的滅亡,不要等到歲終祭祀的時候了。晉國只需這一次行動,不必再出兵了。」

  冬天十二月初一那天,晉滅掉虢國,虢公醜逃到東周的都城。晉軍回師途中安營駐紮在虞國,乘機突然發動進攻,滅掉了虞國,捉住了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把井伯作為秦穆姬的陪嫁隨從。然而仍繼續祭祀虞國的祖先,並且把虞國的貢物仍歸於周天子。所以《春秋》中記載說「晉國人捉住了虞公。」這是歸罪於虞公,並且說事情進行得很容易。

  (陳必祥)

  【注 釋】 

  (1)晉:國名,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晉侯:晉獻公。復假道:又借路。僖公二年晉曾向虞借道伐虢,今又借道,故用「復」。虞:國名,姬姓。周文王封予古公亶父之子虞仲後代的侯國,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虢(guo國):國名,姬姓。周文王封其弟仲於今陝西寶雞東,號西虢,後為秦所滅。本文所說的是北虢,北虢是虢仲的別支,在今山西平陸。虞在晉南,虢在虞南。 (2)表:外表,這裡指屏障、藩籬。 (3)啟:啟發,這裡指啟發晉的貪心。 (4)寇:凡兵作亂於內為亂,於外為寇。翫(wan完):即「玩」,這裡是輕視、玩忽的意思。 (5)其:反詰語氣詞,難道。 (6)輔:面頰。車:牙床骨。 (7)宗:同姓,同一宗族。晉、虞、虢都是姬姓的諸侯國,都同一祖先。 (8)大(tai)伯、虞仲:周始祖大王的長子和次子。昭:古代宗廟制度,始祖的神位居中,其下則左昭右穆。昭位之子在穆位,穆位之子在昭位。昭穆相承,所以又說昭生穆,穆生昭。大伯、虞仲、王季俱為大王之子,都是大王之昭。 (9)不從:指不從父命。嗣:繼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要傳位給他的小弟弟王季,便和虞仲一起出走。宮子奇認為大伯沒繼承王位是不從父命的結果。 (10)虢仲、虢叔:虢的開國祖,王季的次子和三子,文王的弟弟。王季於周為昭,昭生穆,故虢仲、虢叔為王季之穆。 (11)卿士:執掌國政的大臣。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宮府。 (12)將虢是滅:將滅虢。將,意同「要」。是,復指提前的賓語「虢」。 (13)桓莊:桓叔與莊伯,這裡指桓莊之族。莊伯是桓叔之子,桓叔是獻公的曾祖,莊伯是獻公的祖父。晉獻公曾盡殺桓叔、莊伯的後代。其:豈能,哪裡能。之:指虞。 (14)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莊公25年晉獻公盡誅同族群公子。以為戮:把他們當作殺戮的對象。唯:因為。偪(bi斃):通「逼」,這裡有威脅的意思。 (15)親:指獻公與桓莊之族的血統關係。寵:在尊位,指桓、莊之族的高位。況以國乎:此句承上文,因此省略了「以國」下的「偪」字。 (16)享祀:祭祀。絜(jie吉):同「潔」。據我:依從我,即保佑我。 (17)實:同「是」復指提前的賓語。 (18)皇:大。輔:輔佐,這裡指保佑。所引《周書》已亡佚,這兩句引見偽古文《尚書》,下同。 (19)黍:黃黏米;稷(ji寄):不黏的黍子,黍稷這裡泛指五穀。馨(x□n心):濃郁的香氣。 (20)易物:改變祭品。繄(yi億):句中語氣詞。 (21)馮:同「憑」。 (22)明德:使德明。馨香:指黍稷。其:語氣詞,加強反問。吐:指不食所祭之物。 (23)以:介詞,表率領。以其族行:指率領全族離開虞。 (24)臘:歲終祭祀。這裡用作動詞,指舉行臘祭。 (25)此句以下有刪節。 (26)丙子:十二月初一正逢干支的丙子。朔:每月初一日。 (27)醜:虢公名。京師:東周都城。今河南洛陽。 (28)館:為賓客們設的住處。這裡用作動詞,駐紮的意思。 (29)媵(ying映):陪嫁的奴隸。秦穆姬:晉獻公女,嫁秦穆公。 (30)書:指《春秋》經文。 


子魚論戰
  《左傳》

  【題 解】公元前638年,宋、楚兩國為爭奪中原霸權,在泓水邊發生戰爭。當時鄭國親近楚國,宋襄公為了削弱楚國,出兵攻打鄭國。楚國出兵攻宋救鄭,就爆發了這次戰爭。當時的形勢是楚強宋弱。戰爭開始時,形勢對宋軍有利,可宋襄公死抱住所謂君子「不乘人之危」的迂腐教條不放,拒絕接受子魚的正確意見,以致貽誤戰機,慘遭失敗。子魚的觀點和宋襄公的迂執形成鮮明對比。子魚,宋襄公同父異母兄目夷的字。他主張抓住戰機,攻其不備,先發制人,徹底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這樣才能奪取戰爭的勝利。

  文章前半部分敘述戰爭經過及宋襄公慘敗的結局,後半部分寫子魚駁斥宋襄公的迂腐論調:總的先說「君未知戰」,後分駁「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再駁「不禽二毛」、「不重傷」,最後指出正確的做法。寥寥數語,正面反面的議論都說得十分透闢。

  【原文】 

  宋公及楚人戰於泓(1)。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2)。司馬曰(3):「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4),宋師敗績。公傷股(5),門官殲焉(6)。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7),不禽二毛(8)。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9),不鼓不成列(10)。」

  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11),隘而不列(12),天讚我也(13)。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敵也。雖及胡耇(14),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15)!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16)。三軍以利用也(17),金鼓以聲氣也(18)。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可也(19)。」

  ──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左傳》 

  【譯文】

  宋襄公與楚軍在泓水作戰。宋軍已擺好了陣勢,楚軍還沒有全部渡過泓水。擔任司馬的子魚對宋襄公說:「對方人多而我們人少,趁著他們還沒有全部渡過泓水,請您下令進攻他們。」宋襄公說:「不行。」楚國的軍隊已經全部渡過泓水還沒有擺好陣勢,子魚又建議宋襄公下令進攻。宋襄公還是回答說:「不行。」等楚軍擺好了陣勢以後,宋軍才去進攻楚軍,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大腿受了傷,他的護衛官也被殺死了。

  宋國人都責備宋襄公。宋襄公說:「有道德的人在戰鬥中,只要敵人已經負傷就不再去殺傷他,也不俘虜頭髮斑白的敵人。古時候指揮戰鬥,是不憑借地勢險要的。我雖然是已經亡了國的商朝的後代,卻不去進攻沒有擺好陣勢的敵人。」

  子魚說:「您不懂得作戰的道理。強大的敵人因地形不利而沒有擺好陣勢,那是老天父幫助我們。敵人在地形上受困而向他們發動進攻,不也可以嗎?還怕不能取勝!當前的具有很強戰鬥力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即使是年紀很老的,能抓得到就該俘虜他,對於頭髮花白的人又有什麼值得憐惜的呢?使士兵明什麼是恥辱來鼓舞鬥志,奮勇作戰,為的是消滅敵人。敵人受了傷,還沒有死,為什麼不能再去殺傷他們呢?不忍心再去殺傷他們,就等於沒有殺傷他們;憐憫年紀老的敵人,就等於屈服於敵人。軍隊憑著有利的戰機來進行戰鬥,鳴金擊鼓是用來助長聲勢、鼓舞士氣的。既然軍隊作戰要抓住有利的戰機,那末敵人處於困境時,正好可以利用。既然聲勢壯大,充分鼓舞起士兵鬥志,那麼,攻擊未成列的敵人,當然是可以的。」

  (陳必祥) 

  【注 釋】

  (1)宋公:宋襄公,名茲父。泓:泓水,在今河南省柘(zhe這)城縣西。 (2)既:盡。濟:渡過。 (3)司馬:統帥軍隊的高級長官,此指子魚。 (4)陳:同「陣」,這裡作動詞,即擺好陣勢。 (5)股:大腿。 (6)門官:國君的衛士。 (7)重(chong從)再次。 (8)禽:通「擒」。二毛:頭髮斑白的人。 (9)寡人:國君自稱。亡國之餘:亡國者的後代。宋襄公是商朝的後代,商亡於周。 (10)鼓:擊鼓(進軍)。 (11)勍(qing情)敵:強敵。勍:強而有力。 (12)隘:這裡作動詞,處在險隘之地。 (13)讚:助。 (14)胡耇(g□u苟):很老的人。 (15)何有於二毛:即「於二毛有何(愛)。」 (16)服:向敵人屈服。 (17)三軍崑:春秋時,諸侯大國有三軍,即上軍,中軍,下軍。這裡泛指軍隊。用:施用 ,這裡指作戰。 (18)金鼓:古時作戰,擊鼓進兵,鳴金收兵。金:金屬響器。聲氣:振作士氣。 (19)儳(chan讒):不整齊,此指不成陣勢的軍隊。 


燭之武退秦師
  《左傳》

  【題 解】本篇見於《左傳》僖公三十年(前630)。在僖公二十八年發生的城濮(在今河南陳留縣)之戰中,晉文公戰勝楚國,建立了霸業。僖公二十九年,晉、周、魯、宋、齊、陳、蔡、秦在翟泉(在今河南洛陽)會盟,晉國在會上「謀伐鄭」。僖公三十年,晉國和秦國合兵圍鄭。圍鄭對秦國沒有什麼好處,鄭國大夫燭之武看到這點,所以向秦穆公說明利害關係,勸秦穆公退兵,然鄭、秦結盟,讓秦國在鄭國駐軍,秦穆公因此退兵,晉文公也只得撤退,一場戰爭被瓦解了。

  本篇以對話著名。有鄭文公與燭之武的對話,有燭之武與秦穆公的對話。燭之武對鄭文公的話裡有話;對秦穆公說的話,完全看到了秦、晉間的矛盾,看到圍鄭對秦、晉的利害關係,所以能打動秦穆公。最後寫子犯請擊秦軍,晉文公不同意,這裡預伏後來的秦晉殽之戰。 

  【原文】 

  九月甲午(1),晉侯、秦伯圍鄭(2),以其無禮於晉(3),且貳於楚也(4)。晉軍函陵(5),秦軍晉南(6)。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7):「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8)。越國以鄙遠(9),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10)?鄰之厚,君之薄也。若捨鄭以為東道主(11),行者之往來(12),共其乏困(13),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14),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厭之有(15)?既東封鄭(16),又欲肆其西封;若不缺秦(17),將焉取之?缺秦以利晉,唯君圖之!」

  秦伯說(18),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揚孫戍之(19),乃還。子犯請擊之(20)。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1)。因人之力而敝之(22),不仁;失其所與(23),不知;以亂易整,不武(24)。吾其還也。」亦去之。

  ──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左傳》

  【譯文】  

  九月甲午日,晉侯和秦伯合兵圍困鄭國,因為鄭伯曾經對待晉侯沒有禮貌,並且懷有二心親近楚國。晉國軍隊駐紮在函陵,秦國軍隊駐紮在汜水南面。

  佚之狐對鄭伯說:「國勢危急了!倘派燭之武去見秦君,秦兵一定退去。」鄭伯聽從了他的話。燭之武推辭道:「我的壯年,還不及人;現在老了,不能做什麼了!」鄭伯說:「我不能及早重用您;現在碰到急難來求您,這是我的過錯。然而鄭國滅亡了,對您也有不利!」燭之武答應去。

  在夜裡用繩子捆住身子從城上掛下去。見秦伯說:「秦晉合兵圍困鄭國,鄭國已經知道要亡了!倘使滅掉鄭國對您有好處,我怎麼敢用這件事來煩勞您。越過晉國把遠處的鄭國作為秦國的邊界,您知道它的困難;怎麼能用滅掉鄭國來加強鄰國?鄰國實力的加強,即您實力的削弱。倘使放棄進攻鄭國,作為您東路上的主人,您的外交使者的來往,鄭國可以供給他們資糧館舍,對您沒什麼害處。況且您曾經對晉惠公施恩了;晉惠公應允把焦、瑕兩城給您,可是他早上渡過黃河,晚上就在那裡構築防禦工事,這是您所知道的。晉國怎麼會滿足呢?已經要把鄭國作為她東面的疆界,又要擴展它西面的疆界;倘使不來損害*

  秦國,還會到哪兒去擴展呢?損害秦國來使晉國得到好處,只請您仔細考慮吧!」

  秦伯聽了高興,跟鄭國人結盟。派杞子、逢孫、揚孫在鄭國駐防,才回去。子犯請求發兵攻打秦軍,晉文公說:「不行!不是這個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依靠人家的力量反過來傷害人家,不仁慈;失掉了自己的同盟國,不明智;用戰亂來改變出兵時的整肅,是不武,我還是應該回去。」也離開了鄭國。 

  (周振甫)

  【注 釋】 

  (1)甲午:古代用干支記日,具體日期已無考。 (2)晉侯、秦伯:晉文公和秦穆 (3)無禮於晉:晉文公未即位前,曾流亡到鄭國,鄭文公不以禮相待。 (4)貳於楚:對晉有二心而親近楚。 (5)函陵:在今河南新鄭縣。 (6)氾(fan范)南:汜水南面,在今河南中牟縣南。 (7)佚之狐:鄭大夫。鄭伯:鄭文公。 (8)執事:辦事人,借辦事人代指秦君,是對崑君的敬稱。 (9)越國:秦在晉西,秦到鄭國,要越過晉國。鄙遠:以距離遠的鄭國作為秦國的邊境。鄙,邊境,這裡作動詞用。 (10)陪,增加。句意為,滅了鄭國,鄭國的土地只能歸晉。 (11)東道主:東方路上的主人。(12)行者:外交使者。 (13)共:同供。乏困:乏,指缺乏資糧;困,指困頓需要休息。 (14)焦、瑕:晉國城邑,在今河南陝縣。 (15)厭,同饜,滿足。 (16)封:疆界,作動詞用。 (17)缺:侵略。 (18)說:同悅。 (19)杞子、逢孫、揚孫:都是秦大夫。 (20)子犯:晉國大夫。 (21)微:非。 (22)因:依靠。敝:傷害。 (23)所與:猶同盟國。 (24)武:武定禍亂。見《書·大禹謨》「乃武乃文」傳。 


勾踐滅吳
  《國語》

  【作者小傳】《國語》的作者,舊說是魯國史官左丘明,其根據是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說過:「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後人據此認為《國語》和《左傳》同出左丘明之手。然而《國語》所記內容又多與《左傳》重複、牴觸,因此「兩書同出一人之手」的說法難以令人信服。近人認為是戰國時人把各國的史料彙編而成。

  《國語》是我國最早的國別體史書,共二十一卷,全書按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分國編次,記載了從周穆王到周貞定王(公元前990年 公元前453年)前後五百餘年的史事,反映了這一漫長歷史時期諸侯各國的交往、爭戰等情況。全書以記言為主,與《左傳》重記事不同。語言藝術雖不及《左傳》,但說理嚴密,刻劃人物也比較形象生動,對後代散文有很大影響,在我國文學史上有重要地位。  

  【題 解】本文選自《國語·越語》。吳、越兩國,是春秋後期我國東南部(長江下游)的兩個大國。吳在江蘇南部,越在浙江北部。兩國土地相鄰,但世代結怨,互相攻伐。公元前496年,吳王闔閭(he l□合驢)攻越,兵敗,負傷而死,死前叮囑他兒子夫差復仇。吳王夫差練兵三年,在公元前494年,大敗越兵,越幾乎到了亡國的境地。越王勾踐率領五千殘兵退守會稽山後,一面派大夫文種向吳國求和,一面採取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策略,富國強兵,終於滅掉了吳國。

  本篇人物形象鮮明。勾踐為了報仇復國,勵精圖治,發奮圖強,氣概悲壯。所記事件雖然繁複,而語言卻簡樸明潔。文中諷諫應對文辭,能顯示人物身份、處境和政治謀略,極富個性化,體現了《國語》記言的特色。

  【原文】

  越王勾踐棲於會稽之上(1),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2),有能助寡人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3)。」大夫種進對曰(4):「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5),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6),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7)。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8)?」勾踐曰:「苟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9)?」執其手而與之謀。

  遂使之行成於吳(10),曰:「寡君勾踐乏無所使(11),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大王(12),私於下執事(13)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14);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15)。請勾踐女女於王(16),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17)!寡君帥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唯君左右之(18),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孥(19),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20),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21)?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22):「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23),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於是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24),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25),曰:「子苟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26);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勾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仇,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27),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行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吳,其身親為夫差前馬(28)。

  勾踐之地,南至於句無(29),北至於御兒(30),東至於鄞(31),西至於姑蔑(32),廣運百里(33),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34)。令壯者無取老婦(35),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36),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37);生三人,公與之母(38);生二子,公與之餼(39)。當室者死(40),三年釋其政(41);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官其子(42);其達士,絜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43)。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44)。勾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餔也,無不歠也(45),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勾踐辭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46),親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仇,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勾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47),不患其志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也(48)。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49)。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刑。」

  果行,國人皆勸(50)。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51),又敗之沒(52),又郊敗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勾踐對曰:「昔天以越予吳,而吳不受命;今天以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命而聽君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53),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54)。君若不忘周室而為弊邑寰宇(55),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寡人請死!余何面目以視於天下乎(56)?越君其次也(57)!」遂滅吳。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國語》

  【譯文】  

  越王勾踐退守會稽山後,就向全軍發佈號令說:「凡是我的父輩兄弟及全國百姓,哪個能夠協助我擊退吳國的,我就同他共同管理越國的政事。」大夫文種向越王進諫說:「我聽說過,商人在夏天就預先積蓄皮貨,冬天就預先積蓄夏布,行旱路就預先準備好船隻,行水路就預先準備好車輛,以備需要時用。一個國家即使沒有外患,然而有謀略的大臣及勇敢的將士不能不事先培養和選擇。就如蓑衣斗笠這種雨具,到下雨時,是一定要用上它的。現在您大王退守到會稽山之後,才來尋求有謀略的大臣,未免太晚了吧?」勾踐回答說:「能聽到大夫您的這番話,怎麼能算晚呢?」說罷,就握著大夫文種的手,同他一起商量滅吳之事。 

  隨後,越王就派文種到吳國去求和。文種對吳王說:「我們越國派不出有本領的人,就派了我這樣無能的臣子,我不敢直接對您大王說,我私自同您手下的臣子說:我們越王的軍隊,不值得屈辱大王再來討伐了,越王願意把金玉及子女,奉獻給大王,以酬謝大王的辱臨。並請允許把越王的女兒作大王的婢妾,大夫的女兒作吳國大夫的婢妾,士的女兒作吳國士的婢妾,越國的珍寶也全部帶來;越王將率領全國的人,編入大王的軍隊,一切聽從大王的指揮。如果您大王認為越王的過錯不能寬容,那末我們將燒燬宗廟,把妻子兒女捆綁起來,連同金玉一起投到江裡,然後再帶領現在僅有的五千人同吳國決一死戰,那時一人就必定能抵兩人用,這就等於是拿一萬人的軍隊來對付您大王了,結果不免會使越國百姓和財物都遭到損失,豈不影響到大王加愛於越國的仁慈惻隱之心了嗎?是情願殺了越國所有的人,還是不化力氣得到越國,請大王衡量一下,哪種有利呢?」

  吳王夫差準備接受文種的意見,同越國訂立和約。吳王的大夫伍子胥勸阻說:「不行!吳國同越國,是世代互相仇視,互相攻伐的國家,三條江河環繞著兩國的國土,兩國的人民都不願遷移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有吳國的存在就不可能有越國的存在,有越國的存在就不可能有吳國的存在。這種勢不兩立的局面是無法改變的。我還聽說,旱地的人習慣於旱地的生活,水鄉的人習慣於水鄉的生活,那些中原的國家,即使戰勝了它們,我國百姓也不習慣在那裡居住,不習慣使用他們的車輛;那越國,如若戰勝了它,我國百姓既習慣在那裡居住,也習慣使用它們的船隻,這種有利條件不能錯過啊!希望君王一定要滅掉越國;如果放棄了這些有利條件,一定會後悔莫及的。」

  越國打扮了八個美女,送給吳國的太宰嚭,並對他說:「您如果能寬恕越國的罪過,同意求和,還有比這更漂亮的美女送給您。」於是太宰嚭向吳王進諫說:「我聽說古時攻打別國的,對方屈服了就算了;現在越國已向我們屈服了,還有什麼要求呢?」吳王夫差採納了太宰嚭的意見,同越國訂立了和約,讓文種回越國去了。

  越王勾踐向百姓解釋說:「我沒有估計到自己力量的不足,去同強大的吳國結仇,以致使得我國廣大百姓戰死在原野上,這是我的過錯,請允許我改正!」然後埋葬好戰死的士兵的屍體,慰問負傷的士兵;對有喪事的人家,越王就親自前去弔唁,有喜事的人家,又親自前去慶賀;百姓有遠出的,就親自歡送,有還家的,就親自迎接;凡是百姓所憎惡的事,就清除它,凡是百姓急需的事,就及時辦好它。然後越王勾踐又自居於卑位,去侍奉夫差,並派了三百名士人去吳國做臣僕。勾踐還親自給吳王充當馬前卒。

  越國的地盤,南面到句無,北面到御兒,東面到鄞,西面到姑蔑,面積總共百里見方。越王勾踐召集父老兄弟宣誓說:「我聽說古代的賢明君主,四面八方的百姓來歸附他就像水往低處流似的。如今我無能,只能帶領男女百姓繁殖人口。」然後就下令年輕力壯的男子不許娶老年婦女,老年男子不能娶年輕的妻子;姑娘到了十七歲還不出嫁,她的父母就要判罪,男子到了二十歲不娶妻子,他的父母也要判刑。孕婦到了臨產時,向官府報告,官府就派醫生去看護。如果生男孩就賞兩壺酒,一條狗;生女孩,就賞兩壺酒,一頭豬;一胎生了三個孩子,由官家派給乳母,一胎生了兩個孩子,由官家供給口糧。嫡子為國事死了,免去他家三年徭役;庶子死了,免去他家三個月的徭役,並且也一定象埋葬嫡子一樣哭泣著埋葬他。那些孤老、寡婦、患疾病的、貧困無依無靠的人家,官府就收養他們的孩子。那些知名之士,官家就供給他整潔的住捨,分給他漂亮的衣服和充足的糧食,激勵他們為國盡力。對於到越國來的各方有名人士,一定在廟堂上接見,以示尊重。勾踐還親自用船裝滿了糧食肉類到各地巡視,遇到那些漂流在外的年輕人,就供給他們飲食,還要詢問他們的姓名。勾踐本人也親自參加勞動,不是自己種出來的東西就決不吃,不是自己妻子織的布就不穿。十年不向百姓徵收賦稅,百姓中每家都儲存了三年的口糧。

  這時,全國的父老兄弟都向越王勾踐請求說:「從前,吳王夫差讓我們的國君在諸侯之中受屈辱,如今我們越國也已經上了軌道,請允許讓我們報這個仇吧!」勾踐辭謝說:「過去我們被吳國打敗,不是百姓的過錯,是我的過錯,像我這樣的人,哪裡懂得什麼叫受恥辱呢?請大家還是暫且不要同吳國作戰吧!」(過了幾年)父老兄弟又向越王勾踐請求說:「越國四境之內的人,都親近我們越王,就像親近父母一樣。兒子想為父母報仇,大臣想為君王報仇,哪有敢不竭盡全力的呢?請允許同吳國再打一仗吧!」越王勾踐答應了大家的請求,於是召集大家宣誓道:「我聽說古代賢能的國君,不擔心軍隊人數的不足,卻擔心軍隊士兵不懂什麼叫羞恥,現在吳王夫差有穿著用水犀皮做成的鎧甲的士兵十萬三千人,可是夫差不擔心他的士兵不懂得什麼叫羞恥,只擔心軍隊人數的不足。現在我要協助上天滅掉吳國。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只有一般人的血氣之勇,而希望我的士兵能做到命令前進就共同前進,命令後退就共同後退。前進時想到會得到獎賞,後退時想到會受到懲罰,這樣,就有合乎常規的賞賜。進攻時不服從命令,後退時不顧羞恥,這樣就有了合乎常規的刑罰了。」 

  於是越國就果斷地行動起來,全國上下都互相勉勵。父親勉勵他的兒子,兄長勉勵他的弟弟,妻子勉勵她的丈夫。他們說:「哪有像我們這樣的國君,我們哪能不願戰死在疆場上呢?」所以首戰就使吳國在囿地吃了敗仗,接著又使他們在沒地受挫,在吳國國都的郊野又把吳軍打得大敗。

  吳王夫差派人向越求和,說:「我的軍隊不值得越王來討伐,請允許我用財寶子女慰勞越王的辱臨!」勾踐回答說:「先前上天把越國送給吳國,吳國卻不接受天命,如今上天把吳國送給越國,越國怎能不聽從天命而聽從您呢?我要把您送到甬江、勾章以東地方去,我同您像兩個國君一樣,您以為如何?」夫差回答說:「從禮節上講,我對越王已有過小小的恩惠了,如果越王看在吳與周是同姓的情分上,給吳一點庇護,那就是我的願望啊!越王如果說:『我要摧毀吳國的國土,滅掉吳國的宗廟』,那就請求讓我死吧!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百姓呢?越軍可以進駐吳國了!」於是越國就滅掉了吳國。

  (陳必祥)

  【注 釋】 

  (1)勾踐:越王允常之子。允常初曾與吳王闔閭互相攻伐,允常死,吳乃乘越之喪伐越,竟為勾踐所敗,闔閭傷指而死。棲:本指居住,此指退守。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市東南。 (2)昆弟:即兄弟。國子姓:國君的同姓,即百姓。 (3)知:主持、過問、參與。 (4)種:即文種,字子禽,楚國郢人,入越後,與范蠡同助勾踐,終滅吳。功成,種為勾踐所忌,賜劍自殺。 (5)絺(ch□吃):細葛布。 (6)四方之憂:指外患。 (7)爪牙之士:指武士,勇猛的將士。 (8)無乃:恐怕。後:遲。 (9)子大夫:對大夫(文種)的尊稱。 (10)行成:求和並達成協議。 (11)乏:此指缺乏人才。 (12)徹:通,達。大王:指吳王,特別尊重的稱呼。 (13)下執事:下級辦事官員。 (14)師徒:指軍隊士兵。辱君:屈尊您(親自來討伐)。辱:表示謙卑的說法。 (15)賂君之辱:慰勞您的辱臨。 (16)請勾踐女女於王:第一個「女」作名詞,指勾踐的女兒,第二個「女」作動詞,指作婢妾。下兩句同。 (17)從:帶來。 (18)左右:作動詞,處置、調遣的意思。 (19)孥(nu奴):子女。 (20)偶:一個抵兩個。 (21)傷君王之所愛:謂吳王推恩於越,越民與越器皆為吳王所鍾愛。如越人拚死決戰,則越民與越器都不免遭到損失,豈不影響到吳王加愛於越的仁慈惻隱之心了麼? (22)子胥(x□需):即伍子胥,名員,吳大臣。 (23)三江:指錢塘江、吳江、浦陽江(浙江省中部)。 (24)上黨之國:此指中原各國。 (25)太宰嚭(p□痞):太宰,官名。嚭,人名,夫差的親信。 (26)服之:使之降服,屈服。 (27)中原:此指原野。 (28)前馬:儀仗隊中乘馬開道的人。 (29)句無:地名,在今浙江省諸暨縣南。 (30)御兒:地名,在今浙江省嘉興縣境。 (31)鄞(yin銀):地名,在今浙江省寧波市。 (32)姑蔑:地名,在今浙江省衢縣東北。 (33)廣運百里:方圓百里。東西為廣,南北為運。 (34)二三子:你們,指百姓。蕃:繁殖人口。 (35)取:同「娶」。 (36)免:同「娩」,指生育。 (37)豚(tun屯);小豬,也泛指豬。 (38)母:乳母。 (39)餼(xi細):口糧。 (40)當室者:負擔家務的長子。 (41)政:征,賦役。 (42)疹:疾病。納:收容。 (43)絜(jie潔):同「潔」。摩厲:同「磨礪」,這裡有激勵的意思。 (44)廟禮之:在宗廟裡接見,以示尊重。 (45)(chuo輟):給水飲。 (46)封:疆界。 (47)衣:動詞,穿。水犀之甲:用水犀皮做的鎧甲。億有三千:言吳兵有十萬三千人。億:這裡指十萬。 (48)旅:俱。指軍隊有紀律地同進退。 (49)常賞:合於常規的賞賜,下文「常刑」指合於常規的刑罰。 (50)勸:勉勵。 (51)囿(you右):即笠澤,吳地名,今太湖一帶。 (52)沒:吳地名。 (53)達:遺送。甬、句東:甬江和勾章以東。指今浙江省舟山縣。句,同勾。 (54)壹飯:小小的恩惠。指曾有恩於越(指曾同意與越議和)。 (55)不忘周室:吳是周的同姓,故曰。寰宇:指屋簷下,也泛指房屋住處。 (56)視:視息,猶言生存。 (57)次:駐紮。 


邵工諫厲王弭謗
  《國語》

  【題 解】我國古代歷史家在記述歷史事件時,有尚實錄、寓褒貶的優良傳統。他們往往忠於歷史真實,並從那些孤立甚至偶然的事件中,去挖掘帶有普遍性、規律性的東西,以供後代統治者借鑒。《國語》這篇文章記載了周厲王被逐的過程。他執政時,由於殘暴無道,遭到人們的譴責,然而他非但不思改弦易轍,反而採取高壓手段堵塞輿論的批評。結果,人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舉起反叛的旗幟,把他從國君的寶座上拉了下來。它告訴人們一條真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用今天的話說,如果統治者濫施暴政,且又堵塞言路,終將自食其果。全篇文字簡潔,敘述有條有理,邏輯性強,很有說服力。

  【原文】

  厲王虐(1),國人謗王(2)。邵公告曰(3):「民不堪命矣(4)!」王怒,得衛巫(5),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謗矣(6),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7)。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8),為民者宣之使言(9)。故天子聽政(10),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11),瞽獻曲(12),史獻書(13),師箴(14),瞍賦(15),曚誦(16),百工諫(17),庶人傳語(18),近臣盡規,親戚補察(19),瞽、史教誨,耆、艾修之(20),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1)。民之有口,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22),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23)。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24)。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25),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26)?」

  王不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27)。三年(28),乃流王於彘(29)。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國語》

  【譯文】  

  周厲王殘暴無道,老百姓紛紛責罵他。邵穆公對厲王說:「老百姓已不堪忍受暴虐的政令啦!」厲王聽了勃然大怒,找到一個衛國的巫者,派他暗中監視敢 

  於指責自己的人,一經巫者告密,就橫加殺戮。於是人們都不敢隨便說話,在路上相遇,也只能以眼神表達內心的憤恨。

  周厲王頗為得意,告訴邵公說:「我能制止譭謗啦,老百姓再也不敢吭聲了。」邵公回答說:「你這樣做只能堵住人們的嘴。可是防範老百姓的嘴,比防備河水氾濫更不易。河道因堵塞而造成決口,就會傷害很多人。倘使堵住老百姓的口,後果也將如此。因而治水者只能排除壅塞而加以疏通,治民者只能善於開導而讓人說話。所以君王處理政事,讓三公九卿以至各級官吏進獻諷喻詩,樂師進獻民間樂曲,史官進獻有借鑒意義的史籍,少師誦讀箴言,無眸子的盲人吟詠詩篇,有眸子的盲人誦讀諷諫之言,掌管營建事務的百工紛紛進諫,平民則將自己的意見轉達給君王,近侍之臣盡規勸之責,君王的內親外戚都能補其過失,察其是非,樂師和史官以歌曲、史籍加以諄諄教導,年長的師傅再進一步修飾整理,然後由君王斟酌取捨,付之實施,這樣,國家的政事得以實行而不背理。老百姓有口,就像大地有高山河流一樣,社會的物資財富全靠它出產;又像高原和低地都有平坦肥沃的良田一樣,人類的衣食物品全靠它產生。人們用嘴巴發表議論,政事的成敗得失就能表露出來。人們以為好的就盡力實行,以為失誤的就設法預防,這樣社會的衣食財富就會日益豐富,不斷增加。人們心中所想通過嘴巴表達出來,朝廷以為行得通的就照著實行,怎麼可以堵呢?如果硬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那又能堵多久呢?」

  周厲王不聽,於是老百姓再也不敢公開發表言論指斥他。過了三年,人們終於把這個暴君放逐到彘地去了。

  (高章采)

  【注 釋】 

  (1)厲王:周夷王之子,名胡,在位三十七年(前878前842)。 (2)國人:居住在國都裡的人,這裡指平民百姓。 (3)邵公:名虎,周王朝卿士,謚穆公。邵,一作召。 (4)命:指周厲王苛虐的政令。 (5)衛巫:衛國的巫者。巫,以裝神弄鬼為職業的人。 (6)弭(m□米):消除。 (7)障:堵塞。 (8)為川者:治水的人。 (9)宣:疏導。 (10)天子:古代帝王的稱謂。 (11)公卿:指執政大臣。古代有三公九卿之稱。《尚書·周官》:「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九卿指少師、少傅、少保、塚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列士:古代官員有上士、中士、下士之分,統稱列士。位在大夫之下。詩:指有諷諫意義的詩篇。 (12)瞽(g□鼓):盲人。因古代樂官多由盲人擔任,故也稱樂官為瞽。 (13)史:史官。書:指史籍。 (14)師:少師,樂官。箴:一種具有規戒性的文辭。 (15)瞍(s□u):沒有眼珠的盲人。賦:有節奏地誦讀。 (16)曚(meng蒙):有眼珠的盲人。瞍曚均指樂師。 (17)百工:周朝職官名。指掌管營建製造事務的官員。 (18)庶人:平民。 (19)親戚:指君王的內外親屬。 (20)耆(qi其)艾:年六十叫耆,年五十叫艾。這裡指年長的師傅。修:整理修飾。 (21)悖(bei倍):違背道理。 (22)原隰(xi席):平原和低濕之地。衍沃:指平坦肥沃的良田。《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井衍沃」。疏:「衍沃並是平美之地。衍是高平而美者,沃是低平而美者,二者並是良田。」 (23)興:興起、表露之意。 (24)阜:豐盛。 (25)夫(fu扶):發語詞,無義。 (26)與:語助詞,無義。一說為「偕從」之意,句謂老百姓跟從你的能有多少?亦通。 (27)國人:「國」下原無「人」字,據別本補。 (28)三年:周厲王於公元前842年被國人放逐到彘,據此邵公諫厲王事當在公元前845年。 (29)流:放逐。彘(zhi智):地名,在今山西霍縣東北。 


趙宣子論比與黨
  《國語》

  【題 解】這篇文章記敘了晉國政治家趙宣子舉薦韓獻子為晉司馬的故事。舉賢薦能的事跡本來代不乏人,且多被傳為佳話。然而像趙宣子那樣,不僅認識到舉薦賢能對於國家的重要性,而且認為舉薦無能之輩就是最大的結黨營私,這是十分卓越的見解。但趙宣子為了考驗韓獻子,故意指使馬車伕用車騎衝撞行軍的隊伍,致使一個無辜者喪失了生命。這種不以人命為重的做法,反映了當時人的價值的微賤。 

  【原文】

  趙宣子言韓獻子於靈公(1),以為司馬(2)。河曲之役(3),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干行(4),獻子執而戮之。眾鹹曰(5):「韓厥必不沒矣(6)。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7),其誰安之!」宣子召而禮之(8),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9),比也;舉以其私,黨也。夫軍事夫犯,犯而不隱(10),義也。吾言女於君(11),懼女不能也。舉而不能(12),黨孰大焉!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吾故以是觀女(13)。女勉之。苟從是行也(14),臨長晉國者(15),非女其誰?」皆告諸大夫曰(16):「二三子可以賀我矣(17)!吾舉厥也而中(18),吾乃今知免於罪矣。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國語》 

  【譯文】 

  趙宣子向晉靈公進言推薦韓獻子,讓他擔任司馬。秦晉河曲之戰時,趙宣子故意指使車伕以其車騎沖犯行軍的隊伍。韓獻子將車伕逮捕並予處死。大家全都說:「韓厥的官一定做不長久了,那車伕的主人剛剛提升了他,而他馬上將其車伕處死,有誰還能讓他穩坐在這高位上呢?」

  趙宣子卻召見他並給予禮遇。說道:「我聽講侍奉君王的人應做到比而不黨。對朝廷忠誠守信以舉薦恪守大義的人,叫做比;利用舉薦以謀私,叫做黨。軍事行動是不准冒犯的,觸犯了則不徇私隱瞞,就叫做義。我將你推薦給國君,卻擔心你難以勝任;如果舉薦了無能之輩,實在沒有比這更大的結黨營私了。侍奉君王的臣子卻結黨營私,那我今後還怎麼執政呢?所以我以這件事來觀察你,希望你能勉力而行。倘若能照著這樣幹下去,將來掌管晉國大政的除了你還有誰呢?」趙宣子一一告訴眾大夫說:「諸位可以祝賀我了!我推舉韓厥完全合適,如今我已知道將不會獲罪於朝廷了。」

  (高章采) 

  【注 釋】 

  (1)趙宣子:春秋晉國人,名盾,又稱宣孟,為晉正卿,卒謚宣子。言:進言推薦。韓獻子:名厥。晉悼公時,韓厥為政,曾救宋伐鄭,復霸諸侯。卒謚獻子。靈公:晉襄公之子,名夷皋,為人奢侈暴虐,後被趙盾之弟趙穿殺於桃園,在位十四年(前620前606)。 (2)司馬:官名,掌管軍事。 (3)河曲:晉地,故址在今山西永濟縣西蒲州。魯文公十二年(前615,即晉靈公六年)秦晉戰於河曲。 (4)趙孟:即趙宣子。干:觸犯。行:指行軍的行列。 (5)鹹:都。 (6)不沒:不能終其位的意思。 (7)車:指車僕。朝、暮,這裡喻迅速。 (8)禮之:以禮相待。 (9)周:忠信。 (10)不隱:不徇私包庇。 (11)女:同「汝」,你。 (12)不能:無能。 (13)是:指「使人以其乘車干行」這件事。 (14)苟:如果。 (15)臨長(zh□ng掌):主管、統領。 (16)大夫:職官名,古代官員有卿、大夫、士之分。 (17)二三子:猶言諸位。 (18)中:合適。 


吳子使札來聘
  《公羊傳》 

  【作者小傳】本篇節選自《春秋公羊傳》。《公羊傳》的始作者是戰國時齊人公羊高,他受學於孔子弟子子夏,後來成為傳《春秋》的三大家之一。 《公羊春秋》作為家學,世代相傳至玄孫公羊壽。漢景帝時,公羊壽與齊人胡母子都合作,方才將《春秋公羊傳》定稿「著於竹帛」。所以《公羊傳》的作者,班固《漢書·藝文志》籠統地稱之為「公羊子」,顏師古說是公羊高,《四庫全書總目》則署作漢公羊壽,說法不一。但比較起來把定稿人題為作者更合理一些。今本《公羊傳》的體裁特點,是經傳合併,傳文逐句傳述《春秋》經文的大義,與《左傳》以記載史實為主不同。寫作方法多以設問、自答展開傳述。如本篇「吳子使札來聘」即是《春秋》襄公二十九年經文中的一句,以下部分都是《公羊傳》對這句話的「微言大義」所作的傳述和解釋。   

  【題 解】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吳國派公子札訪問魯國,《左傳》對經過情形有詳細記載。當時的吳王餘祭是公子札的二哥。吳國在公子札的父親壽夢就位時(公元前585年)就已稱王。但中原諸國還是視吳國為蠻夷之邦,《春秋》記事稱之為「吳子」,「子」的爵位在公、侯、伯之下,所以實際上是貶稱。而《公羊傳》出於「諸夏」的民族偏見和地域偏見,甚至否認吳國「有君、有大夫」,對《春秋》記事用語理解為抬高了吳國的地位。本文就是《公羊傳》解釋《春秋》為什麼用「吳子」肯定吳國「有君」,用「聘」肯定吳國「有大夫」的。全文層層設問,步步深入,以事實說明公子札的賢、仁、深明大義,使吳國在諸夏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提高。

  【原文】 

  「吳子使札來聘(1)。」 

  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2)。何賢乎季子?讓國也(3)。其讓國奈何?謁也(4),餘祭也(5),夷昧也(6),與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7),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皆曰諾。故諸為君者皆輕死為勇,飲食必祝,曰:「天苟有吳國,尚速有悔於予身(8)。」故謁也死(9),餘祭也立。餘祭也死(10),夷昧也立。夷昧也死(11),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12)。僚者長庶也(13),即之。季之使而反,至而君之爾。闔廬曰(14):「先君之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如不從先君之命與,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15),而致國乎季子(16)。季子不受,曰:「爾殺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17),終身不入吳國。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以其不殺為仁,賢季子。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為臣,則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吳季子之名也。春秋賢者不名(18),此何以名?許夷狄者,不一而足也(19)。季子者,所賢也,曷為不足乎季子?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春秋公羊傳》

  (《春秋》記載:)「吳子派札來(魯國)訪問。」

  【譯文】 

  吳國本無所謂國君,無所謂大夫,這則記載為什麼承認它有國君,有大夫呢?為了表明季子的賢啊。季子賢在哪裡呢?辭讓國君的位置啊。他辭讓君位是怎麼一回事呢?謁、餘祭、夷昧跟季子是一母所生的四兄弟,季子年幼而有才幹,兄長們都愛他,一起想立他做國君。謁說:「現在如果就這樣倉促地把君位給他,季子還是不接受的。我願不傳位給兒子而傳位給弟弟,由弟弟依次接替哥哥做國君,最後把君位傳給季子。」餘祭、夷昧都說行。所以幾個哥哥在位時都勇敢不怕死,每次就餐必定祈禱,說:「上天如果讓吳國存在下去,就保祐我們早點遭難吧。」所以謁死了,餘祭做國君。餘祭死了,夷昧做國君。夷昧死了,國君的位置應當屬於季子了。季子出使在外,僚是壽夢的庶長子,就即位了。季子出訪回國,一到就把僚當作國君。闔閭說:「先君所以不傳位給兒子,而傳位給弟弟,都是為了季子的緣故。要是遵照先君的遺囑呢,那麼國君應該季子來做;要是不照先君的遺囑呢,那麼我該是國君。僚怎麼能做國君呢?」於是派專諸刺殺僚,而把國家交給季子。季子不接受,說:「你殺了我的國君,我受了你給予的君位,這樣我變成跟你一起篡位了。你殺了我哥哥,我又殺你,這樣父子兄弟相殘殺,一輩子沒完沒了了。」就離開國都到了延陵,終身不入吳國宮廷。所以君子以他的不受君位為義,以他的反對互相殘殺為仁,稱許季子的賢德。

  那麼吳國為什麼有國君,有大夫呢?既承認季子是臣,就應該有君啊。札是什麼呢?吳季子的名啊。《春秋》對賢者不直稱其名,這則記載為什麼稱名呢?認可夷狄,不能只憑一事一物就認為夠條件了。季子是被認為賢的,為什麼季子還不夠條件呢?認可做人臣子的,一定要使他像個臣子;認可做人兒子的,一定要使他像個兒子。(言外之意是:季子是夷狄之邦的臣子,是夷狄之王的兒子,就要在用語遣詞上顯示出這一點來。這就是所謂「《春秋》筆法」。)

  (王維堤)

  【注 釋】 

  (1)聘:古代諸侯國之間派使者相問的一種禮節。使者代表國君,他的身份應是卿;「小聘」則派大夫。 (2)賢:用作以動詞。季子:公子札是吳王壽夢的小兒子,古以伯、仲、叔、季排行,因此以「季子」為字。《史記》稱他「季札」。 (3)讓國:辭讓國君之位。據《史記·吳世家》記載,壽夢生前就想立季札,季札力辭,才立長子諸樊(即謁)。壽夢死後,諸樊又讓位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止。 (4)謁:壽夢長子,一作「遏」,號諸樊。《春秋》經寫作「吳子遏」,《左傳》、《史記》稱「諸樊」。 (5)餘祭:壽夢次子,《左傳》記其名一作「戴吳」,馬王堆三號墓出土帛書《春秋事語》作「余蔡」。 (6)夷昧:壽夢三子。《左傳》作「夷末」,《史記》作「餘昧」。 (7)迮(ze責,又讀zuo做):倉促。 (8)尚:佑助。悔:咎,災禍,這裡指亡故。 (9)謁也死:謁在位十三年,魯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在伐楚戰爭中,中冷箭死於巢(今安徽巢縣)。 (10)餘祭也死:餘祭在位四年(《史記》誤作十七年),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在視察戰船時被看守戰船的越國俘虜行刺身亡。 (11)夷昧也死:夷昧在位十七年(《史記》誤作四年),魯昭公十五年(公元前527)卒。 (12)使而亡:出使在外。《史記·吳世家》所記與此不同:「王餘眛卒,季札讓,逃去。」認為季札是為讓位而逃走的。 (13)僚:《公羊傳》這裡說他是「長庶」,即吳王壽夢妾所生的長子,季札的異母兄。《史記·吳世家》則說他是「王餘眛之子」。以《公羊傳》為是。 (14)闔廬(l□閭):公子光即吳王位後的號,《史記》說他是諸樊之子,《世本》說他是夷昧之子。 (15)專諸:伍了胥為公子光找到的勇士,吳王僚十三年四月丙子,公子光請王僚喝酒,使專諸藏匕首於炙魚之中,進食時取出匕首刺王僚胸而殺之。 (16)致國乎季子:把王位給季札。《史記·吳世家》謂闔廬刺殺王僚後即承吳王位,無讓國於季札之意。 (17)延陵:春秋吳邑,今江蘇常州。季札食邑於此,所以又號「延陵季子」。 (18)不名:不直稱名。古人生三月取名,年二十行冠禮,另取字。對人表示尊敬,就稱其字而不稱名。 (19)不一而足:不因為一事一物就認為夠條件了。與今義不同。 


虞師晉師滅夏陽
  《穀梁傳》

  【作者小傳】本篇節選自《春秋穀梁傳》。《穀梁傳》是《春秋》三傳之一,它的作者,《漢書·藝文志》班固自注署為魯人穀梁子;唐楊士勳說他名俶,字元始,一名赤;顏師古說他名喜;另外還有名嘉、名淑、名寊的各種說法。清阮元以為當作淑。穀梁子和公羊高都受學於子夏,《穀梁傳》和《公羊傳》體裁特點也相似。原來經、傳是分別成書的,今本《穀梁傳》經、傳合併,傳文逐句傳述經文大義。如本篇第一句「虞師、晉師滅夏陽」是《春秋》經文中的一句,後面部分是《穀梁傳》的傳文。《四庫全書總目》以為《穀梁傳》與《公羊傳》一樣,也是穀梁子初傳,經數世才由後學著作成書的。也許穀梁子歧名這麼多即與此有關。晉范寧評《春秋》三傳的各自特色說:「《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指多敘鬼神之事)。《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清而婉,就是清通而含蓄。

  【題 解】魯僖公二年(公元前658),晉獻公準備伐虢。虞國地處晉、虢之間,若繞道則受阻於中條山。獻公聽從荀息之計,以重禮賄虞君,借道伐虢。虞、虢都是小國,虞賢臣宮之奇看出晉國居心不良,有各個擊破、一箭雙鵰的用意,勸諫虞君不要上當。虞君不但不聽,而且自告奮勇願出兵開路打頭陣,幫助晉國攻下了虢邑夏陽。這以後的事,《穀梁傳》所述與《左傳》有點不同。《穀梁傳》以為晉國當年就滅了虢國,五年以後又滅虞。《左傳》則以為晉拿下下陽(即夏陽)以後僅作為據點,未即滅虢。三年以後,晉師再次假道虞國,揮軍南下,滅了虢國,還師途中把虞國也滅了。虞君終於做了俘虜。《穀梁傳》用簡煉的語言述評了這一歷史事件,深刻地說明了「唇亡齒寒」的道理。

  【原文】 

  「虞師、晉師滅夏陽(1)。」 

  非國而曰滅,重夏陽也。虞無師,其曰師,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師也。其先晉何也?為主乎滅夏陽也。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2)。虞之為主乎滅夏陽何也?晉獻公欲伐虢(3),荀息曰(4):「君何不以屈產之乘(5)、垂棘之璧(6),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如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7),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廄,而置之外廄也。」公曰:「宮之奇存焉(8),必不使也。」荀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國之使者,其辭卑而幣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宮之奇又諫曰:「語曰:『唇亡齒寒。』其斯之謂與!」挈其妻、子以奔曹(9)。獻公亡虢,五年而後舉虞。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10)。」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春秋穀梁傳》  

  (《春秋》記載:)「虞師、晉師滅夏陽。」 

  【譯文】

  不是國都而說滅,是看重夏陽。虞國的軍隊不足一個師,《春秋》說是師,為什麼呢?因為虞國寫在晉國之前,不可以不說師。它寫在晉國之前是為什麼呢?滅夏陽是它為主的。夏陽,是虞、虢交界處虢國的一個要塞。夏陽一失,虞、虢兩國都可佔領了。虞國為什麼要為主滅夏陽呢?晉獻公想要討伐虢國,荀息說:「君主為什麼不用北屈出產的馬,垂棘出產的璧,向虞國借路呢?」獻公說:「這是晉的國寶,如果受了我的禮物而不借路給我,那又拿它怎麼辦?」荀息說:「這些東西是小國用來服事大國的。它不借路給我們,一定不敢接受我們的禮物。如受了我們的禮而借路給我們,那就是我們從裡面的庫藏裡拿出來,而藏在外面的庫藏裡,從裡面的馬房裡拿出來,而放在外面的馬房裡。」獻公說:「宮之奇在,一定不讓的。」荀息說:「宮之奇的為人,心裡明白,可是怯懦,又比虞君大不了幾歲。心裡明白,話就說得簡短,怯懦就不能拚命諫阻,比虞君大不了幾歲,虞君就不尊重他。再加上珍玩心愛的東西就在耳目之前,而災禍在一個國家之後,這一點要有中等智力以上的人才能考慮到。臣料想虞君是中等智力以下的人。」獻公就借路征伐虢國。宮之奇勸諫說:「晉國的使者言辭謙卑而禮物隆重,一定對虞國沒有好處。」虞公不聽,就接受了晉國的禮物而借路給晉國。宮之奇又諫道:「俗語說:『唇亡齒寒。』豈不就說的這件事嗎!」他帶領自己的老婆孩子投奔到曹國去了。晉獻公滅了虢國,五年以後佔領了虞國。荀息牽著馬捧著璧,走上前來說:「璧還是這樣,而馬的牙齒增加了。」

  (王維堤)

  【注 釋】 

  (1)虞:周文王時就已建立的姬姓小國,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晉:西周始封姬姓國,晉獻公時都於絳(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師:可泛指軍隊,也可專指古代軍隊的編制單位。《荀子·禮論》:「師旅有制。」五百人為旅,五旅為師。下面傳文說「虞無師」,就是專指二千五百人的軍隊編制。夏陽:虢邑,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約三十五里。《左傳》作下陽,因另有上陽,以作下陽為是。夏、下同音通假。 (2)虢:周初始封姬姓國,有東、西、北虢之分,東虢、西虢已先亡於鄭、秦。晉獻公所伐為北虢,佔地當今河南三門峽和山西平陸一帶,建都上陽(今河南陝縣李家窯村)。舉:攻克,佔領。 (3)晉獻公(?前651):名詭諸,晉武公子,在位二十六年。在此期間伐滅了周圍一些小國,為其子晉文公稱霸打下了基礎。據《史記·晉世家》,晉獻公伐虢的借口是虢國在晉國內亂中支持了他先君的政敵。 (4)荀息(?前651):晉獻公最親信的大夫,食邑於荀,亦稱荀叔。獻公病危時以荀息為相托以國政,獻公死後在宮廷政變中為裡克所殺。 (5)屈:即北屈,晉地名,在今山西省吉縣東北。乘(sheng勝):古以一車四馬稱為一乘。這裡專指馬。 (6)垂棘:晉地名,在今山西省潞城縣北。 (7)府:古時國家收藏財物、文書的地方。 (8)宮之奇:虞大夫,劉向《說苑·尊賢》說:「虞有宮之奇,晉獻公為之終死不寐。」 (9)曹:西周始封姬姓國,都陶丘(今山東省定陶縣西南)。 (10)馬齒:馬每歲增生一齒。加長(zh□ng掌):增添。 


晉獻文子室成
  《禮記》

  【作者小傳】本篇節選自《禮記·檀弓下》。《漢書·藝文志》著錄《(禮)記》有一百三十一篇,班固自注說:「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到漢代,戴德傳《記》八十五篇,稱《大戴禮》,今佚存四十篇。戴聖傳《記》四十九篇,稱《小戴禮》,即《禮記》。所以《禮記》的作者,最初應是孔門弟子及後學者,經世代相傳授,至戴聖始成書。戴聖,梁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南)人,漢宣帝時做過博士(掌古今史事待問和書籍典守的官)、九江太守,為漢初魯人高堂生的五傳弟子,師承後倉,又傳《禮記》於橋仁、楊榮。  

  【題 解】趙氏是嬴姓的一個分支,從晉文侯(前780前746)時起成為晉國的一個大族,以其歷代事晉侯有功勳,到趙衰、趙盾父子時,已成為專國政的重臣。據《史記·趙世家》說,趙盾之子趙朔於晉景公三年娶成公(景公父)姊為夫人。就在這一年,晉國司寇屠岸賈勾結諸將軍構罪族滅趙氏,趙朔的夫人懷著身孕躲進公宮,後來生下趙武,就是本篇所記的文子,也就是有名的「趙氏孤兒」。十五年後,趙武得到韓厥的幫助,攻屠岸賈,滅族報仇,後來成為晉國的正卿。本篇所記趙武築新室成,當是復位後不久的事。他年紀還不大,所以張老在讚頌的同時,還有規勸之意。

  【原文】  

  晉獻文子成室(1),晉大夫發焉(2)。張老曰(3):「美哉輪焉(4)!美哉奐焉(5)!歌於斯(6),哭於斯(7),聚國族於斯(8)。」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9)。」北面再拜稽首(10)。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禮記·檀弓下》 

  【譯文】 

  晉國祝賀趙武房屋落成,晉國的大夫前往送禮。張老說:「美啊,這麼高大!美啊,這麼鮮亮!在這兒祭祀,在這兒辦喪禮,還可以在這兒宴飲賓客。」趙武說:「我趙武能夠在這兒祭祀,在這兒辦喪禮,在這兒宴飲賓客,這是希望保全性命,來追隨亡祖亡父於九原啊。」向北面一再深深地跪拜。君子說他們讚揚得好,祈禱得也好。 

  (王維堤)

  【注 釋】 

  (1)獻:進獻禮物,引申為祝賀。文子:趙武(前596前545)的謚號。這是後人追記,所以稱謚號。 (2)發:指送禮。 (3)張老:前去送禮的晉大夫。張氏是姬姓的一個分支,三家分晉後,多屬韓國。 (4)輪:盤旋屈曲而上,引申為高大。 (5)奐:同煥,鮮明,光亮。成語「美輪美奐」本此。 (6)歌:指祭祀。古代祭祀要奏樂歌頌。 (7)哭:指舉行喪禮。 (8)國族:指晉國的貴族。聚國族:指宴飲。以上祭祀、喪禮、宴飲是古代禮制的重要活動。(9)要:同腰。領:頭頸。古代刑戮,罪重腰斬,稍次殺頭。全要領,即免受刑戮的意思。這是趙武對趙氏被滅族記憶猶新的表示。先大夫:指亡父趙朔等人。九京:即九原,春秋時晉國卿大夫的墓地。 (10)北面:面向北。古代堂禮,長輩面南而坐,小輩北向而拜。這裡是表示悼念。稽首:叩頭到地,伏地停留片刻方起,叫稽首。是九拜(九種拜的禮節)中最恭敬的。 


苛政猛於虎
  《禮記》

  【題 解】孔子提出「德治」,「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拱)之」(《論語·為政》);孟子提出施「仁政」,「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 ,死其長也」(《孟子·梁惠王下》)。表達的都是儒家的政治主張。這則小故事,形象地說明了「苛政猛於虎」的道理,發人深省。

  【原文】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1),使子路問之曰(2):「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3)。」而曰(4):「然!昔者吾舅死於虎(5),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 政(6)。」夫了曰:「小子識之(7),苛政猛於虎也!」 

  選自《十三經註疏》本《禮記·檀弓下》

  孔子路過泰山邊,有個婦人在墳墓旁哭得很悲傷。孔子扶著車前的伏手板聽著,派子路問她說:「你這樣哭,真好像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她就說:「是啊!以前我公公死在老虎口中,我丈夫也死在這虎上,現在我兒子又被虎咬死了。」孔子說:「為什麼不離開這兒呢?」回答說:「這兒沒苛政。」孔子說:「弟子們記著,苛政比老虎還厲害!」 

  (王維堤)

  【注 釋】 

  (1)式:同軾,車前的伏手板,這裡用作動詞。 (2)子路(前542前480):孔子弟子,魯國卞(今山東省泗水縣)人,仲氏,名由,一字季路。 (3)壹:真是,實在。 (4)而:乃。 (5)舅:指公公。古以舅姑稱公婆。 (6)苛政:包括苛煩的政令,繁重的賦役等。 (7)小子:古時長輩對晚輩,或老師對學生的稱呼。識(zhi志):記住。 


蘇秦以連橫說秦
  《戰國策》

  【作者小傳】《戰國策》是西漢劉向根據秘室所藏有關戰國史事的幾種本子彙集編纂校訂而成的,原來的幾種本子分別叫《國策》、《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這些本子的作者,劉向沒有留下名來。內容雜記上繼春秋、下至秦漢之間計二百四十五年間的史事,因為主要記述了戰國游士的策謀說辭,所以劉向把書名定為《戰國策》,分列十二國,三十三篇。到宋朝殘佚了十一篇,曾鞏訪書補缺,重加考校,復定為三十三篇,分成四百八十六章。今傳《戰國策》各種校注本,都出自曾鞏校定本,與古本稍有出入。劉向編《戰國策》,所採底本既有六種之多,可見其各篇章不是一時一人所作。一般認為有些是戰國時人所作,有些是楚漢之際人所作,也有些是西漢時人所作,作者大抵是縱橫家之流。清人及近代學者也有考證作者是楚漢之際曾遊說韓信取齊、叛漢的策士蒯通的,但證據並不充分。只能說,《戰國策》部分篇章可能來源於蒯通所作《雋永》八十一篇;大多數的篇章,作者已無可考了。劉向認為,《戰國策》所記,「皆高才秀士」,因勢據時為國君「出奇策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的故事,雖然反映的是「兵革不休,詐偽並起」,不足以「臨國教化」,但其史其文還是「皆可觀」的。其中不少章節,原作者有相當高的寫作水平,文筆酣暢,辭句辯給,氣勢磅礡,長於體情狀物,善用修辭手段,堪稱先秦散文中的優秀之作,對漢以後散文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題 解】戰國時期諸侯林立,爾虞我詐,一批謀臣策士周旋其間,縱橫馳騁,朝秦暮楚,以逞其智能,獲取功名。本文記載了蘇秦始以連橫之策說秦,而其說不行,於是發憤讀書、終於相趙的故事。其中刻劃了當時具有代表性的策士形象。正如南宋鮑彪所說:「(蘇)秦之自刺,可謂有志矣。而志在金玉卿相,故其所成就,適足以誇嫂婦。」(《戰國策注》)為使人物個性鮮明突出,作者移花接木,將蘇秦遊說路過洛陽,周顯王「除道效勞」(元吳師道注)的史實,移植到其親屬身上,以親屬的前倨而後卑,映襯蘇秦的前窘困、後通顯,並以前抑後揚的對比表現,造成諷刺當時世態人情、社會風氣的強烈效果。此外,文中寫蘇秦的說辭,鋪陳誇飾,氣勢充盈,可視為漢賦鋪張揚厲文風的濫觴。 

  蘇秦始將連橫(1),說秦惠王曰(2):「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東有餚、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7),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8),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9),願以異日(10)。」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11),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2),堯伐驩兜(13),舜伐三苗(14),禹伐共工(15),湯伐有夏(16),文王伐崇(17),武王伐紂(18),齊桓任戰而伯天下(19)。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20)?古者使車轂擊馳(21),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飾(22),諸侯亂惑,萬端俱起(23),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24),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25),明言章理(26),兵甲愈起。辯言偉服(27),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28),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29),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30),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橦(31),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並天下,凌萬乘(32),詘敵國(33),制海內,子元元(34),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不嗣主(35),忽於至道(36),皆惛於教(37),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沈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38),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羸縢履蹻(39),負書擔橐(40),形容枯槁,面目犁黑(41),狀有歸色(42)。歸至家,妻不下紝(43),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歎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44),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45)。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46),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於是乃摩燕烏集闕(47),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48),抵掌而談(49),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50)。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黃金萬溢(51),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52)。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53);式於廊廟之內(54),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55),黃金萬溢為用,轉轂連騎,炫熿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56),使趙大重(57)。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棬樞之士耳(58),伏軾撙銜(59),橫歷天下,廷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60)。

  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61),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62)?」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63)。」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64)?」

  選自士禮居覆宋本《戰國策》  

  蘇秦起先主張連橫,勸秦惠王說:「大王您的國家,西面有巴、蜀、漢中的富饒,北面有胡貉和代馬的物產,南面有巫山、黔中的屏障,東面有殽山、函谷關的堅固。耕田肥美,百姓富足,戰車有萬輛,武士有百萬,在千里沃野上有多種出產,地勢形勝而便利,這就是所謂的天府,天下顯赫的大國啊。憑著大王的賢明,士民的眾多,車騎的充足,兵法的教習,可以兼併諸侯,獨吞天下,稱帝而加以治理。希望大王能對此稍許留意一下,我請求來實現這件事。」

  秦王回答說:「我聽說:羽毛不豐滿的不能高飛上天,法令不完備的不能懲治犯人,道德不深厚的不能驅使百姓,政教不順民心的不能煩勞大臣。現在您一本正經老遠跑來在朝廷上開導我,我願改日再聽您的教誨。」

  蘇秦說:「我本來就懷疑大王不會接受我的意見。過去神農討伐補遂,黃帝討伐涿鹿、擒獲蚩尤,堯討伐驩兜,舜討伐三苗,禹討伐共工,商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周武王討伐紂王,齊桓公用武力稱霸天下。由此看來,哪有不用戰爭手段的呢?古代讓車輛來回奔馳,用言語互相交結,天下成為一體,有的約從有的連橫,不再儲備武器甲冑。文士個個巧舌如簧,諸侯聽得稀里糊塗,群議紛起,難以清理。規章制度雖已完備,人們卻到處虛情假意,條文記錄又多又亂,百姓還是衣食不足。君臣愁容相對,人民無所依靠,道理愈是清楚明白,戰亂反而愈益四起。穿著講穿服飾的文士雖然善辯,攻戰卻難以止息。愈是廣泛地玩弄文辭,天下就愈難以治理。說的人說得舌頭破,聽的人聽得耳朵聾,卻不見成功,嘴上大講仁義禮信,卻不能使天下人相親。於是就廢卻文治、信用武力,以優厚待遇蓄養勇士,備好盔甲,磨好兵器,在戰場上決一勝負。想白白等待以招致利益,安然兀坐而想擴展疆土,即使是上古五帝、三王、五霸,賢明的君主,常想坐而實現,勢必不可能。所以用戰爭來解決問題,相距遠的就兩支隊伍相互進攻,相距近的持著刀戟相互衝刺,然後方能建立大功。因此對外軍隊取得了勝利,對內因行仁義而強大,上面的國君有了權威,下面的人民才能馴服。現在,要想併吞天下,超越大國,使敵國屈服,制服海內,君臨天下百姓,以諸侯為臣,非發動戰爭不可。現在在位的國君,忽略了這個根本道理,都是教化不明,治理混亂,又被一些人的奇談怪論所迷惑,沉溺在巧言詭辯之中。像這樣看來,大王您是不會採納我的建議的。」 

  勸說秦王的奏折多次呈上,而蘇秦的主張仍未實行,黑貂皮大衣穿破了,一百斤黃金也用完了,錢財一點不剩,只得離開秦國,返回家鄉。纏著綁腿布,穿著草鞋,背著書箱,挑著行李,臉上又瘦又黑,一臉羞愧之色。回到家裡,妻子不下織機,嫂子不去做飯,父母不與他說話。蘇秦長歎道:「妻子不把我當丈夫,嫂子不把我當小叔,父母不把我當兒子,這都是我的過錯啊!」於是半夜找書,擺開幾十隻書箱,找到了姜太公的兵書,埋頭誦讀,反覆選擇、熟習、研究、體會。讀到昏昏欲睡時,就拿針刺自己的大腿,鮮血一直流到腳跟,並自言自語說:「哪有去遊說國君,而不能讓他拿出金玉錦繡,取得卿相之尊的人呢?」滿一年,研究成功,說:「這下真的可以去遊說當代國君了!」於是就登上名為燕烏集的宮闕,在宮殿之下謁見並遊說趙王,拍著手掌侃侃而談,趙王大喜,封蘇秦為武安君。拜受相印,以兵車一百輛、錦繡一千匹、白璧一百對、黃金一萬鎰跟在他的後面,用來聯合六國,瓦解連橫,抑制強秦,所以蘇秦在趙國為相而函谷關交通斷絕。在這個時候,那麼大的天下,那麼多的百姓,王侯的威望,謀臣的權力,都要被蘇秦的策略所決定。不化費一斗糧,不煩勞一個兵,一個戰士也不作戰,一根弓弦也不斷絕,一枝箭也不彎折,諸侯相親,勝過兄弟。賢人在位而天下馴服,一人被用而天下順從,所以說:應運用德政,不應憑借勇力;應用於朝廷之內,不應用於國土之外。在蘇秦顯赫尊榮之時,黃金萬鎰被他化用,隨從車騎絡繹不絕,一路炫耀,華山以東各國隨風折服,從而使趙國的地位大大加重。況且那個蘇秦,只不過是出於窮巷、窯門、桑戶、棬樞之中的貧士罷了,但他伏在車軾之上,牽著馬的勒頭,橫行於天下,在朝廷上勸說諸侯王,杜塞左右大臣的嘴巴,天下沒有人能與他匹敵。 

  蘇秦將去遊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聽到消息,收拾房屋,打掃街道,設置音樂,準備酒席,到三十里外郊野去迎接。妻子不敢正面看他,側著耳朵聽他說話。嫂子象蛇一樣在地上匍匐,再三再四地跪拜謝罪。蘇秦問:「嫂子為什麼過去那麼趾高氣揚,而現在又如此卑躬屈膝呢?」嫂子回答說:「因為你地位尊貴而且很有錢呀。」蘇秦歎道:「唉!貧窮的時候父母不把我當兒子,富貴的時候連親戚也畏懼,人活在世上,權勢地位和榮華富貴,難道是可以忽視的嗎?」

  (方智范)

  【注 釋】 

  (1)蘇秦:戰國時洛陽人,著名策士。連橫:戰國時代,合六國抗秦,稱為約從(或「合從」);秦與六國中任何一國聯合以打擊別的國家,稱為連橫。 (2)說(shui稅):勸說,遊說。秦惠王:公元前336至公元前311年在位。 (3)巴:今四川省東部。蜀:今四川省西部。漢中:今陝西省秦嶺以南一帶。 (4)胡:指匈奴族所居地區。貉(he赫):一種形似狐狸的動物,毛皮可作裘。代:今河北、山西省北部。以產良馬聞世。 (5)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縣東。黔中:在今湖南省沅陵縣西。限:屏障。 (6)餚:同「殽」,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寧縣西北。函: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縣西南。 (7)奮擊:奮勇進擊的武士。 (8)天府:自然界的寶庫。 (9)儼然:莊重矜持。 (10)願以異日:願改在其它時間。 (11)神農:傳說中發明農業和醫藥的遠古帝王。補遂:古國名。 (12)黃帝:姬姓,號軒轅氏,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縣南。禽:通「擒」。蚩尤:神話中東方九黎族的首領。 (13)驩(hu□n歡)兜(d□u都):堯的大臣,傳說曾與共工一起作惡。 (14)三苗:古代少數民族。 (15)共工傳為堯的大臣,與驩兜、三苗、鯀並稱四凶。 (16)有夏:即夏桀。「有:字無義。 (17)崇:古國名,在今陝西省戶縣東。 (18)紂:商朝末代君主,傳說中的大暴君。 (19)伯:同「霸」,稱霸。 (20)惡:同「烏」,何。 (21)轂(g□谷):車輪中央圓眼,以容車軸。這裡代指車乘。 (22)飾:修飾文詞,即巧為遊說。 (23)萬端俱起:群議紛起。 (24)稠濁:多而亂。 (25)聊:依靠。 (26)章:同「彰」,明顯。 (27)偉服:華麗的服飾。 (28)厲:通「礪」,磨礪。 (29)徒處:白白地等待。 (30)五伯:伯同「霸」,「五伯」即春秋五霸。指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 (31)杖:持著。橦(ch□ng沖):衝刺。 (32)凌:凌駕於上。萬乘:兵車萬輛,指大國。(33)詘:同「屈」,屈服。 (34)元元:人民。 (35)嗣主:繼位的君王。 (36)至道:指用兵之道。 (37)惛:不明。 (38)說不行:指連橫的主張未得實行。 (39)羸(lei縲):纏繞。縢(teng謄):綁腿布。蹻(jue決)草鞋。 (40)橐(tuo駝):囊。 (41)犁:通「黧」(li梨):黑色。 (42)歸:應作「愧」。 (43)紝(ren任):紡織機。 (44)太公:姜太公呂尚。陰符:兵書。 (45)簡:選擇。練:熟習。 (46)足:應作「踵」,足跟。 (47)摩:靠近。燕烏集:宮闕名。 (48)華屋:指宮殿。 (49)抵:通「抵」(zh□紙),拍擊。 (50)武安:今屬河北省。 (51)溢:通「鎰」。一鎰二十四兩。 (52)關:函谷關,為六國通秦要道。 (53)式:用。 (54)廊廟:謂朝廷。 (55)隆:顯赫。 (56)山東:指華山以東。 (57)使趙大重:謂使趙的地位因此而提高。 (58)掘門:同窟門,窯門。桑戶:桑木為板的門。棬(qu□n圈)樞:樹枝做成的門樞。 (59)軾:車前橫木。撙(z□n尊上聲):節制。 (60)伉:通「抗」。 (61)張:設置。 (62)倨:傲慢。 (63)季子:蘇秦的字。 (64)蓋:同「盍」,何。 


范雎說秦王
  《戰國策》

  【題 解】范雎,據漢墓出土帛書作范且,本是戰國魏人,在魏不得意,又遭誣受冤屈,遂入秦獻書昭王,昭王悅而召見。本篇所記,就是昭王初見范雎時,昭王執禮甚恭,范雎試探再三,然後進說的情景。後來,秦王毅然廢太后,逐穰侯,用范雎為相,封為應侯。

  范雎至秦,王庭迎(1),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 

  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2)?」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3):「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謝曰:「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4),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為太師(5),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6)。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7),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8),處人骨肉之間(9)。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而為厲(10),披髮而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五帝之聖而死(11),三王之仁而死(12),五伯之賢而死(13),烏獲之力而死(14),奔、育之勇焉而死(15)。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16),夜行而晝伏,至於蔆水(17),無以餌其口,坐行蒲服(18),乞食於吳市(19),卒興吳國,闔廬為霸(20)。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說之行也,臣何憂乎?箕子、接輿(21),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無益於殷、楚。使臣得同行於箕子、接輿,漆身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22),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23),下惑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24),終身闇惑,無與照奸,大者宗廟滅覆(25),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賢於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26),而存先王之廟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戰國策·秦策五》 

  范雎來到秦國,秦昭王在宮庭裡迎接,恭敬地執行賓主的禮節。范雎表示辭讓。

  這一天接見范雎,看到那場面的人無不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秦王屏退左右的人,宮中沒有別人了,秦王跪著請求說:「先生拿什麼來賜教寡人?」范雎說:「對,對。」過了一會兒,秦王再次請求,范雎說:「對,對。」像這樣有三次了。

  秦王長跪著說:「先生不肯賜教寡人嗎?」

  范雎表示歉意說:「不是臣子敢這樣啊。臣子聽說當初呂尚遇到文王的時候,身份只是個漁父,在渭水北岸垂釣罷了。像這種情況,關係可說是生疏的。結果一談就任他做太師,請他同車一起回去,這是他們交談得深啊。所以文王果真得到呂尚為他建立的功勳,終於據有天下而自身成了帝王。假如文王因為跟呂望生疏而不跟他深談,這樣周就沒有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就不能成為王了。現在臣子是個客處他鄉的人,與大王關係疏遠,而所想要面陳的,又都是糾正國君偏差錯失的事。處在人家骨肉之間,臣子願意獻上一片淺陋的忠誠,卻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連問三次而不回答,就是這個原因。臣子並非有什麼害怕而不敢說,即使知道今天說在前面,明天受死刑在後面,然而臣子也不敢害怕。大王真能實行臣子的話,死不足成為臣子的禍殃,流亡不足成為臣子的憂慮,渾身塗漆象生癩瘡,披頭散髮裝作發狂,不足成為臣子的恥辱。五帝這樣的聖人要死,三王這樣的仁人要死,五伯這樣的賢人要死,烏獲這樣的力士要死,孟奔、夏育這樣的勇士要死。死,是人無法逃避的。處在難免一死的形勢下,可以對秦國稍為有些益處,這就是臣子最大的希望了,臣子還擔心什麼呢?伍子胥藏在袋子裡混出昭關,夜間趕路,白天隱蔽,到了蔆水,沒東西可吃,坐著走,爬著行,在吳市討飯,最後振興了吳國,吳王闔廬成為霸主。假如臣子進獻謀略能像伍子胥那樣,就是把我禁閉起來,終身不再見大王,只要臣子的主張實行了,臣子憂慮什麼呢?箕子、接輿他們,渾身塗漆象生癩瘡,披頭散髮裝作發狂,可是對殷朝、楚國並無好處。假如臣子可以跟箕子、接輿有相同的行為,渾身塗漆能對我認為賢明的君主有所幫助,這就是臣子最大的榮耀了,臣子又有什麼恥辱呢?臣子所怕的,只怕臣子死了以後,天下人看到臣子盡了忠而身體倒下,從此鎖住了嘴,裹住了腳,沒有人再願到秦國來罷了。大王上怕太后的嚴厲,下受奸臣的偽裝迷惑,居住在深宮之中,離不開輔臣的手,終身受到蒙蔽,沒法洞察奸佞,大則王室覆滅,小則自身陷於孤立危險的境地。這才是臣子所怕的!至於那些被困受辱的事,死刑流亡的禍殃,臣子不敢害怕。臣子死了而秦國能夠治理好,比活著更有意義。」

  秦王直跪著說:「先生這是什麼話!秦國遠離中原,僻處西方,寡人又笨拙而不賢明,先生竟能光臨此地,這是上天要寡人來煩勞先生,從而使先王的宗廟得以保存啊。寡人能夠受到先生的教誨,這是上天賜恩於先王而不拋棄他的兒子啊。先生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事不論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導寡人,不要懷疑寡人啊。」范雎向秦王拜了兩拜,秦王也向范雎拜了兩拜。

  (王維堤)

  【注 釋】

  (1)庭:指宮廷。舊本《古文觀止》此句作「王庭迎范雎」。按原文「王庭迎」下無「范雎」二字,本篇從原文。 (2)幸:表示尊敬對方的用語。寡人:古代諸侯向下的自稱。即所謂自謙是「寡德之人」。 (3)跽:古人席地而坐,姿勢是雙膝著地,臀部坐在自己腳跟上。「跽」是雙膝仍然著地,而把上身挺直起來;是一種表示恭敬,有所請求的姿勢。也稱為長跪。 (4)呂尚:姜姓,呂氏,名尚,字子牙,號太公望。博聞多謀,處殷之末世,不得志,垂釣於渭水之陽,後遇文王輔周滅殷。文王:姬姓,名昌,生前稱周西伯或西伯昌,武王滅殷後追諡文王。遇呂尚於渭水北岸。 (5)太師:商周之際高級武官名,軍隊的最高統帥。與後世作為太子的輔導官或樂師的「太師」,名同實異。 (6)擅天下:擁有天下。按文王生前未及「擅天下」,也未「身立為帝王」。這裡是合文王、武王二人籠統言之。 (7)羇(j□機)旅:作客他鄉。 (8)匡君:糾正君王的偏差錯誤。 (9)骨肉:這裡指宣太后與秦昭王的母子關係。 (10)厲:借作「癩」。 (11)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史記》據《世本》、《大戴禮》定為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12)三王:指夏、商、週三代的開創者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13)五伯:即春秋五霸。本文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 (14)烏獲:秦國力士,傳說能舉千鈞之重。秦武王愛好舉重,所以寵用烏獲等力士,烏獲位至大官,年至八十餘歲。 (15)奔、育:孟奔(一作賁)、夏育。戰國時衛人(一說齊人)。據說孟賁能生拔牛角,夏育能力舉千鈞,都為秦武王所用。 (16)伍子胥:名員,字子胥,春秋楚人。楚平王殺其父兄伍奢及伍尚,子胥逃奔鄭,又奔吳,幫助吳王闔閭即位並成就霸業。橐(tuo駝):袋子。昭關:春秋時楚吳兩國交通要衝,地在今安徽含山縣北。伍子胥逃離楚國,入吳途中經此。 (17)蔆水:即溧水,在今江蘇省西南部,鄰近安徽省。 (18)蒲服:同「匍匐」。 (19)吳市:今江蘇溧陽。《吳越春秋》卷三:「(子胥)至吳,疾於中道,乞食溧陽。」 (20)闔廬:吳王闔閭,前514前496年在位。參見《吳子使札來聘》注(14)。 (21)箕子:商紂王的叔父,封於箕(今山西太谷東北)。因諫紂王而被囚禁。武王克殷,才得到釋放。接輿:春秋楚隱士,人稱楚狂,曾唱《鳳兮》歌諷勸孔子避世隱居。據史籍記載,箕子、接輿都曾佯狂,但未見有「漆身為厲」的事。 (22)蹶:跌倒。 (23)太后:指秦昭王之母宣太后,姓羋。秦武王舉鼎膝部骨折而死,子昭王即位才十九歲,尚未行冠禮,宣太后掌握實權。 (24)保傅:太保、太傅。周代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這裡泛 指輔佐國王的大臣。 (25)宗廟:古代帝王、諸侯等祭祀祖宗的處所,引申為王室的代稱。 (26)慁(hun混):打擾,煩勞。 


鄒忌諷齊王納諫
  《戰國策》

  【題 解】這篇寫齊相鄒忌,有自知之明,從而領悟到一個被偏愛者、敬畏者、有求者包圍的人,可能因聽不到真話而導致完全錯誤的判斷。他用切身的體會勸諫齊威王,終於使威王聽從。本文語言簡潔,句法多變,如鄒忌與妻、妾、客的對話,三問三答,表達的內容完全一樣,但由於句法上稍作變化,文章就顯得活潑而不板滯了。「諷」,指用委婉的語言來進行勸告。 

  鄒忌修八尺有餘(1),形貌昳麗(2)。朝服衣冠窺鏡(3),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4),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來。孰視之(5),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6):「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 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7),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8),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選自《四部叢刊》本《戰國策·齊策一》 

  鄒忌身高八尺以上,體形容貌俊美。他穿著禮服戴上冠對著鏡子細看,問他的妻子說:「我跟城北徐公誰美?」他妻子說:「您美極了,徐公怎麼能比得上您呀!」城北徐公,是齊國的美男子。鄒忌不太自信,就再問他的侍妾:「我跟徐公哪個美?」侍妾說:「徐公哪能及得上您啊!」第二天,客人從外邊來,一塊兒坐著說話,又問客人說:「我跟徐公誰美?」客人說:「徐公不如您美。」

  過了一天,徐公來訪。鄒忌仔細端詳他,自以為不如;再照鏡子看自己,更感差得很遠。夜晚躺著,心裡在想這件事:「我妻子說我美,是偏愛我啊;侍妾說我美,是怕著我啊;客人說我美,是想有求於我啊!」

  於是,進朝廷見威王說:「臣子確實知道不如徐公美,臣子的妻偏愛臣子,臣子的妾怕臣了,臣子的客人想對臣子有所求,都說我比徐公美。現在齊國土地方圓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邑,國王的後宮嬪妃左右親信,沒一個不偏愛王;滿朝大臣,沒一個不怕王;一國之內,沒一個不有求於王。從這點看來,國王看不清真相就很嚴重了!」威王說:「說得好。」就發佈命令:「當官的、當差的、當老百姓的,能當面指責我國王過錯的,得上等獎;呈上書信勸諫我國王的,得中等獎;能在公共場所說壞話傳到我國王耳中的,得下等獎。」 

  命令剛發下時,臣子們上朝進諫,從宮門到殿堂好像集市一樣。幾個月以後,還經常有人斷斷續續來進諫。一年以後,即使想說,也沒什麼可以向上提的了。燕國、趙國、韓國、魏國聽到這件事,都來朝拜威王。這就是所謂戰勝敵國於朝廷之內。

  (王維堤)

  【注 釋】 

  (1)鄒忌:《史記》作騶忌,齊人。齊桓公時就任大臣,威王時為相,封於下邳(今江蘇邳縣西南),號成侯。後又事宣王。修:長。八尺:戰國時各國尺度不一,從出土文物推算,每尺約相當於今18到23公分左右不一。 (2)昳:通「佚」,美。 (3)朝(zh□o)服衣冠:早上穿戴衣帽。 (4)旦日:明日。 (5)孰:通「熟」。孰視:注目細看。 (6)威王:齊威王嬰齊(?前320),春秋五霸之一齊桓公之子。在位三十七年,知人善任,改革政治,是個較有作為的國君。 (7)市朝:指人眾會集的地方。 (8)期(j□基)年:一整年。 


馮諼客孟嘗君
  《戰國策》

  【題 解】戰國時期各國盛行養士之風,士成為社會上一種特殊勢力。最著名的養士者如齊國孟嘗君,趙國平原君,魏國信陵君,楚國春申君(以上號稱戰國四公子),秦國呂不韋等,都廣招門客至數千人,極力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本篇所記,就是孟嘗君禮待食客馮諼,馮諼知恩報答,為孟嘗君出謀劃策、奔走效勞,使孟嘗君既獲美名,又得實益的故事。其中矯命燒債券之舉,雖然目的是為孟嘗君收買民心,但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是有一定進步意義的。關於這則故事,《戰國策》和《史記》的記載頗有出入。  

  齊人有馮諼者(1),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2),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3)。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魚客(4)。」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5)。」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

  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6)?」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7),而性愚(8),沉於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9),載券契而行(10),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11)?」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

  驅而 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12),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廊,美人充下陳(13)。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14),因而賈利之(15)。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16),曰:「諾,先生休矣!」

  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17):「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18)。」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19),謂梁王曰(20):「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繼黃金千斤(21),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22),被於宗廟之祟(23),沉於諂諛之臣,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 為樂矣。」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24),馮諼之計也。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戰國策·齊策四》 

  齊國有個叫馮諼的人,窮得沒法養活自己,請人囑托孟嘗君,願意投奔門下做個食客。孟嘗君問:「他有什麼愛好?」回說:「他沒什麼愛好?」「他有什麼才幹?」「他沒什麼才幹。」孟嘗君笑著收下他說:「行啊。」手下的人以為孟嘗君看不起他,給他吃粗劣的食物。

  住了一段時間,馮諼靠著柱子彈他的劍,唱道:「長長的劍把,咱們回去吧!沒魚吃的啥。」底下人報告上去。孟嘗君說:「給他吃魚,跟中等門客一個樣。」又住了一段時間,馮諼又彈起他的劍把,唱道:「長長的劍把,咱們回去吧!出外沒車駕。」底下人都笑話他,又報告上去。孟嘗君說:「給他駕車,跟上等門客一個樣。」於是他駕著車子,舉著劍,到朋友家串門說:「孟嘗君把我當成上客。」後來過了一陣,又彈起他的劍把,唱道:「長長的劍把,咱們回去吧!沒法照顧家。」底下人都討厭他了,認為他貪心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先生有親人嗎?」回答說:「有個老母親。」孟嘗君派人供給馮母吃的用的,不讓短缺。於是馮諼不再唱了。

  後來孟嘗君張貼文告徵詢家裡養的眾門客:「哪一位熟悉會計,能為我到薛邑去收債?」馮諼寫下名字說:「我能。」孟嘗君驚詫地問:「這位是誰?」底下人說:「就是唱『長長的劍把,咱們回去吧』的人啊。」孟嘗君笑道:「這位客人果然是有才幹的,我對不起他了,一直沒會過他面。」請他相見,賠禮說:「我瑣事纏身精疲力倦,憂慮掛心頭昏腦脹,個性懦弱生來笨拙,埋頭於國家的事務中,對先生多有得罪。先生不見怪我,竟有意想為我到薛邑去收債嗎?」馮諼說:「願意。」於是套馬備車,整理行裝,帶上債券契約啟程了,告辭說:「債收完,買些什麼回來呢?」孟嘗君說:「看我家缺少的買吧。」

  馮諼趕著馬車到薛邑,叫辦事員把該還債的鄉民們都召集攏來核對債券。憑證全部對過,馮諼站起來,假傳孟嘗君的命令把欠的債賞賜給眾鄉民,借此把他們的債券燒了,鄉民都呼叫萬歲。

  馮諼一路馬不停蹄回到齊都,大清早就求見。孟嘗君奇怪他這麼快回來,穿衣戴冠接見他,問:「債收完了嗎?回來得為什麼這麼快啊?」「收完了。」「買些什麼回來了?」馮諼說:「您說『看我家缺少的買吧』。我暗自考慮,您宮中珍寶成堆,宮外狗馬滿圈,堂下美人都站滿了。您家裡缺少的就是義罷了。我私下為您買了義。」孟嘗君說:「買義是怎麼回事?」馮諼說:「現在您有了小小的薛邑,不把鄉民當子女般撫愛,相反還要用商人的手段取利於民。我已私自假托您的命令,把債賞賜給鄉民們,借此把債券都燒了,鄉民都喊萬歲。這就是我為您買的義啊。」孟嘗君不高興,說:「行了,先生算了吧!」

  一年後,齊湣王對孟嘗君說:「我不敢使用先王的臣子做臣子。」孟嘗君於是只好到領地薛邑。他離薛還有百里,鄉民們扶著老的,牽著小的,在半路上迎接孟嘗君。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先生為我買的義,今天終於看到了。」馮諼說:「狡猾的兔子有三個洞,只能免它一死罷了。現在您只有一個洞,還不能高枕無憂睡大覺。請讓我為您再鑿兩個洞。」孟嘗君給了他五十套車馬,五百斤黃金,向西出訪來到魏國,對魏王說:「齊國把大臣孟嘗君趕到國外,諸侯誰先迎接他,誰就能國富兵強。」於是魏王空出了相國的位置,把原來的相國調任大將軍,派了使者,帶著黃金一千斤,車馬一百套,去騁請孟嘗君。馮諼搶先趕著馬車回來,告誡孟嘗君說:「千斤黃金,是隆重的禮品;百套車馬,是顯貴的使者。齊王該聽說這消息了。」魏國的使者往返請了三次,孟嘗君堅持辭謝不去。齊王聽說,君臣都慌了,派太傅送來黃金一千斤,彩飾紋車二輛,馬八匹,佩劍一柄,專函向孟嘗君謝罪說:「我太不慎重了,遭到祖先降下的災禍,被拍馬奉承的臣子所蒙蔽,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來幫助的。希望您看在先王宗廟的份上,能暫且回國來治理萬民嗎?」馮諼告誡孟嘗君說:「希望你向齊王求得先王的祭器,在薛邑建立宗廟。」宗廟築成,馮諼回報孟嘗君說:「三個洞已經鑿好,您就此高枕而臥,享受安樂吧。」孟嘗君做相國幾十年,沒遭受一絲半點禍殃,都是馮諼的計謀啊。

  (王維堤) 

  【注 釋】 

  (1)馮諼(xu□n宣):《史記·孟嘗君列傳》作馮驩。 (2)屬:通「囑」,叮囑,求告。孟嘗君:姓田,名文,孟嘗君為其號,齊威王之孫,襲其父田嬰之封邑於薛,因此又稱薛公。關於「孟嘗」,近年出土戰國齊陶器,一器刻有製器人籍貫為「孟棠」,棠、嘗古音通,可知「孟嘗」為邑名,與平原、信陵、春申三公子以地名稱君者同例。 (3)草具:指粗劣的食物。 (4)魚客:原作「客」,今從一本增魚字,與下文的車客照應。孟嘗君分食客為上中下三等,下客住傳捨,食菜;中客住幸捨,食魚,故又稱魚客;上客住代捨,食肉,出有輿車,故又稱車客。 (5)客:用作動詞。 (6)責(zhai寨):同債。薛:本為任姓古國(地當今山東滕縣南),春秋後期為齊迫遷至下邳(今江蘇邳縣西南),卒為齊所滅,戰國時為齊邑。齊湣王三年,封其叔田嬰於薛。 (7)憒(kui愧):昏亂。 (8)懧(nuo諾):同「懦」。 (9)約:纏束,這裡指把馬套上車。 (10)券契:指放債的憑證。券分為兩半,雙方各執其一,履行契約時拼而相契合,即下文所說「合券」。 (11)市:購買。反:同「返」。 (12)矯命:假托命令。 (13)下陳:堂下,台階之下。 (14)拊:同撫。子:用作動詞。子其民:視其民為子。 (15)賈(gu古):求取。 (16)說:同「悅」。 (17)齊王:指齊湣王田地(一作田遂)。 (18)先王:指湣王之父宣王田辟彊。 (19)梁:即魏國。當時都大梁(今河南開封)。 (20)梁王:原作惠王,《古文觀止》已改作梁王。按梁惠王卒於齊威王卒之次年,孟嘗君和齊湣王同為齊威王之孫。故此時梁王,當是惠王之子或孫。 (21)太傅:春秋時晉國始置,其職為輔弼國君。 繼(j□機):送。 (22)祥:通「詳」,審慎。 (23)被:遭受。宗廟:古代祭祀祖先的處所。這裡借指祖先。 (24)纖介:介通芥。纖維草芥,喻細微。 


觸龍說趙太后
  《戰國策》

  【題 解】公元前265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新立,由太后掌實權。秦乘機攻趙,連拔三城,趙形勢告急。此時只有連齊抗秦,才是上策。本篇寫觸龍在太后盛怒、堅決拒諫的情況下,先避開矛盾,然後委婉地指出太后對幼子的愛,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愛。由於說理透徹,使趙太后改變了原來的固執態度。觸龍對「王孫」「公子」們「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必將導致「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的警辟之見,至今仍有鑒戒作用。

  觸龍,原作「觸讋」,《史記·趙世家》作「觸龍」,《漢書·古今人表》也作「左師觸龍」。今本《戰國策》誤合「龍言」二字,遂成「讋」。1973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戰國縱橫家帛書,中有觸龍見趙太后章,正作觸龍。現據以改正。  

  趙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3)。太后盛氣而揖之(4)。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卻也(5),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鬻耳(6)。」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7),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8),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9),以衛王宮(10)。沒死以聞(11)。」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12)。」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13)。」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14),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15)!』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16),至於趙之為趙(17),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18),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19)。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20),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2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戰國策·趙策四》  

  趙太后新掌權,秦國猛烈進攻趙國。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國說:「必須用長安君作為人質,才出兵。」趙太后不同意,大臣極力勸諫。太后明確告訴左右:「有再說讓長安君做人質的,我老婆子一定朝他的臉吐唾沫。」

  左師觸龍說希望謁見太后。太后怒容滿面地等待他。觸龍進來後慢步走向太后,到了跟前請罪說:「老臣腳有病,已經喪失了快跑的能力,好久沒能來謁見了,私下裡原諒自己,可是怕太后玉體偶有欠安,所以很想來看看太后。」太后說:「我老婆子行動全靠手推車。」觸龍說:「每天的飲食該不會減少吧?」太后說:「就靠喝點粥罷了。」觸龍說:「老臣現在胃口很不好,就自己堅持著步行,每天走三四里,稍為增進一點食慾,對身體也能有所調劑。」太后說:「我老婆子可做不到。」太后的臉色稍為和緩些了。

  左師公說:「老臣的劣子舒祺,年紀最小,不成才。臣子老了,偏偏愛憐他。希望能派他到侍衛隊裡湊個數,來保衛王宮。所以冒著死罪來稟告您。」太后說:「一定同意您的。年紀多大了?」回答說:「十五歲了。雖然還小,希望在老臣沒死的時候先拜託給太后。」太后說:「做父親的也愛憐他的小兒子嗎?」回答說:「比做母親的更愛。」太后笑道:「婦道人家特別喜愛小兒子。」回答說:「老臣個人的看法,老太后愛女兒燕後,要勝過長安君。」太后說:「您錯了,比不上對長安君愛得深。」左師公說:「父母愛子女,就要為他們考慮得深遠一點。老太后送燕後出嫁的時候,抱著她的腳為她哭泣,是想到可憐她要遠去,也是夠傷心的了。送走以後,並不是不想念她,每逢祭祀一定為她祈禱,祈禱說:『一定別讓她回來啊!』難道不是從長遠考慮,希望她有了子孫可以代代相繼在燕國為王嗎?」太后說:「是這樣。」左師公說:「從現在往上數三世,到趙氏建立趙國的時候,趙國君主的子孫凡被封侯的,他們的後代還有能繼承爵位的嗎?」太后說:「沒有。」左師公說:「不只是趙國,其他諸侯國的子孫有嗎?」太后說:「我老婆子沒聽說過。」左師公說:「這是他們近的災禍及於自身,遠的及於他們的子孫。難道是君王的子孫就一定不好嗎?地位高人一等卻沒什麼功績,俸祿特別優厚卻未嘗有所操勞,而金玉珠寶卻擁有很多。現在老太后給長安君以高位,把富裕肥沃的地方封給他,又賜予他大量珍寶,卻不曾想到目前使他對國家做出功績。有朝一日太后百年了,長安君在趙國憑什麼使自己安身立足呢?老臣認為老太后為長安君考慮得太短淺了,所以我以為你愛他不如愛燕後。」太后說:「行啊。任憑你派遣他到什麼地方去。」於是為長安君套馬備車一百乘,到齊國去作人質,齊國就出兵了。  

  子義聽到這件事說:「君王的兒子,有著骨肉之親,尚且不能依靠沒功勳的高位,沒勞績的俸祿,而佔有著金玉珍寶等貴重的東西,更何況作臣子的呢?」

  (王維堤)

  【注 釋】 

  (1)趙太后:趙惠文王威後,趙孝成王之母。用事:執政,當權。 (2)長安君:趙太后幼子的封號。質:古代諸侯國求助於別國時,每以公子抵押,即人質。 (3)左師:春秋戰國時宋、趙等國官制,有左師、右師,為掌實權的執政官。觸龍言:原作「觸讋」二字,據《史記·趙世家》改。 (4)揖:辭讓。《史記·趙世家》「揖」作「胥」,胥為等待之意。義較勝。 (5)卻(xi戲):同隙。有所卻,是身體有所不正常的委婉說法。 (6)鬻(zhu注):粥的本字。 (7)耆(shi試):通「嗜」。 (8)賤息:對自己兒子的謙稱。 (9)黑衣:趙國侍衛所服,用以指代宮廷衛士。 (10)宮:原作「官」,從《史記·趙世家》改。 (11)沒死:冒死。臣對君的謙卑用語。 (12)填溝壑:「死」的比喻說法。自比為賤民奴隸,野死棄屍於溪谷。 (13)燕後:趙太后之女,遠嫁燕國為後。 (14)踵:足跟。女嫁乘輿輦將行,母不忍別,在車下抱其足而泣。 (15)反:同返。古代諸侯嫁女於他國為後,若非失寵被廢、夫死無子、或亡國失位,是不回國的。 (16)三世以前:指趙武靈王。孝成王之父為惠文王,惠文王之父為武靈王。 (17)趙之為趙:前「趙」指趙氏,周穆王賜造父以趙城,始有趙氏;後「趙」指趙國。公元前376年,魏、韓、趙三家滅晉分其地。趙國有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等地。經趙武靈王至惠文王時,疆域又有所擴大。 (18)微:非。 (19)重器:指金玉珍寶。 (20)山陵:喻帝王,此處指趙太后。崩:喻帝王死。 (21)子義:趙國賢人。 


樂毅報燕王書
  《戰國策》

  【題 解】燕王噲時,齊湣王因燕亂起兵攻燕,擄掠燕國寶器運回齊國。燕人共立太子平為燕昭王。昭王厚禮招聘賢人,用樂毅為上將軍,聯合五國的軍隊攻破齊國。湣王死,齊人擁護襄王,樂毅攻莒、即墨,數年攻不破。燕惠王派騎劫代樂毅,樂毅奔趙。齊人大破燕軍,殺騎劫。燕惠王因而寫信給樂毅,樂毅寫這信來回答。 

  樂毅針對燕惠王來信中說的「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從兩方面予以回答:一,寫他為了報先王知遇之恩,作了詳盡規劃,再率軍隊徹底報了積怨。二,考慮到「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所以「負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免得「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從而保留先王知人之明。這第二點,正是回答惠王責備自己的「棄燕歸趙」。最後再說明「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他在回答第二點時只用典而不點破,正是「不出惡聲」;他不避「遁逃奔趙」,正是「不潔其名」。這封信,回答燕惠王的責問,措辭極為婉轉得體;又恰到好處地顯示出自己的善於謀劃,善於用兵,以及善於全身保名。靠君臣知遇來建功立業,是古代不少有才能的人的想望,所以這封信成為歷代所傳誦的名篇。

  【原文】 

  臣不佞(1),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2),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3),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4),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5)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6),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7),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為亞卿(8)。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也,而驟勝之遺事也(9),閒於兵甲(10),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11)。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12)。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13),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14),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15)。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16)。齊王逃遁走莒(17),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於歷室,齊器設於寧台(18)。薊丘之植植於汶皇(19)。自五伯以來(20),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愜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21),使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22);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23),及至棄群臣之日,余令詔後嗣之遺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24),皆可以教於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25)。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26)。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27),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28)。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戰國策》 

  臣不才,不能秉承先王的教導,來順從您的心意,恐怕觸犯死罪,來傷害先王知人的明察,又損害您的正義,所以逃奔到趙國。自己背著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作解釋。現在大王派使人來數說自己的罪行,我怕您不能體察先王之所以養畜親愛臣的道理,又不明白臣怎樣為先王辦事的用心,所以敢於用書信來對答。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用俸祿偏愛他的親人,而是給與才能相當的人。所以考察才能來給與官位的,是成功的君主;評論操行來結交的,是建立名譽的士子。臣拿所學的來觀察,先王的舉動處置,有高出世俗的想法,所以藉著魏昭王的使節,親自到燕國來考察。先王過分推舉,把我從賓客中選拔出來,位置提升到群臣之上,不跟父輩同輩商量,卻命我作為次卿。我自以為接受命令,秉承教導,可以徼幸無罪了,所以接受命令不辭讓。

  先王命令我說:「我對齊國久已有深仇大恨,不考慮燕國的弱小,而打算對齊國報復。」臣答道:「齊秉承霸國的一些教導,留有屢次戰勝的遺跡,熟悉兵事,熟習戰爭。大王倘要攻擊它,那一定要發動天下來算計它,那就沒有快於聯結趙國了。況且准北和宋國地方,楚國和魏國都願意得到的。趙國倘使贊同,約楚國和魏國盡力幫助,合四國力量來攻打它,齊國可以徹底打敗的。」先王說:「好。」臣才接受命令,準備了使人的符節,使臣向南出使到趙國。很快回來覆命,起兵跟著去攻打齊國。靠著合乎天道和先王的英明,齊國黃河北面的土地,隨著先王進兵到濟水上都佔有了。在濟水上的軍隊,接受命令攻擊齊軍,大破齊軍。拿著精銳武器的輕裝大軍,長驅直達齊國都城。齊王逃奔到莒,倖免一死。珠玉財寶,車子、盔甲、寶器,全都被繳獲運回燕國。大呂鍾陳列在元英殿,燕國的舊鼎運回到歷室殿,齊國的寶器陳設在寧台。燕國薊丘豎立的旗幟插在齊國汶水上的竹田里。自從五霸以來,功業沒有及到先王的。先王認為滿足了他的志願,認為臣不廢他的命令,所以分地來封臣,使臣得跟小國諸侯相比。臣不才,自認為接受命令,秉承教導,可以徼幸地無罪了,所以接受封爵的命令沒有推辭。 

  臣聽說賢明的君主,功業建立了不會廢掉,所以記載在《春秋》裡;有先知的士子,聲名確立了不會毀壞,所以被後世所稱讚。系先王的報怨雪恥,平定萬乘強國,收繳齊國八百年的積蓄,到了拋棄群臣的日子,留下詔告後嗣的遺囑,執政任事的臣子秉承遺教,所以能夠安撫庶孽,推及百姓徒隸,都可以傳教到後代。

  臣聽說善於創作的不一定善於完成,善於開始的不一定善於終結。從前伍子胥的話得到闔閭的聽信,所以吳王的足跡遠到楚國的郢都;夫差聽不進子胥的話,賜給他革囊,讓它的屍體在江裡飄浮。吳王夫差不覺悟先見的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在江裡而不後悔。子胥不先見君主的氣度不同,所以被投入江內仍不改變他的怨憤。使自身免於禍患,保全功名,來表揚先王的行事的,這是臣的上策。遭受毀辱的錯誤處置,毀壞先王的聲名的,這是臣子所非常擔心的。面臨不測之罪,以徼幸不死為利的,是按照義來行事的人不敢做的。

  臣聽說古代的君子,絕交時也不發生惡毒的聲音;忠臣的出走,不想勉強保全他的好名聲。臣雖不才,已多次受到君子的教導了。怕您輕信旁邊人的話,不考

  察疏遠的臣的行為,所以敢於用書信來回報,只望您的留意。

  (周振甫)

  【注 釋】 

  (1)臣:樂毅自稱。不佞:不才,自謙無能之辭。樂毅,戰國趙靈壽(今屬河北)人。為魏昭王出使燕國,燕昭王以客禮相待,遂留燕,昭王用為亞卿。使毅約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毅率趙、楚、韓、魏、燕五國兵攻齊,破齊軍於濟西。毅獨率燕軍攻佔齊七十餘城,惟莒、即墨未下。以功封昌國君。燕惠王繼位,齊行反間計,惠王使騎劫代毅。毅懼誅,出奔趙。齊國興兵,大破燕軍,盡復失地。毅在趙,趙封於觀津,號望諸君。燕惠王乃致書謝樂毅,毅復通燕,往來燕趙間,死在趙國。 (2)先王:指昭王。抵:觸犯。斧質之罪:死罪;質通鑕,腰斬時用的砧板。 (3)數:數說。 (4)侍御者:猶左右,借指惠王。畜:養。幸:親愛。 (5)不白,不明白。 (6)舉錯:舉動措施。 (7)假節於魏王:借用魏昭王的使臣節到燕國。 (8)亞卿:次卿。 (9)霸國之餘教:春秋時齊桓公建立霸業,到戰國時還保存霸業的教導。驟勝之遺事:屢次戰勝的事跡。驟,屢次。 (10)閒:通「嫻」,熟習。 (11)徑:快,速。 (12)准北、宋地:楚欲得淮北,魏欲得宋,皆為齊所佔領。宋的轄地在河南東部及山東、江蘇、安徽三省間。 (13)「宋」字疑衍。 (14)顧反命:剛回來覆命,言神速。反同返。 (15)濟上:濟水之上,指山東北部地。 (16)國:齊國都臨淄(在今山東)。 (17)齊王:齊湣王。莒,在今山東。 (18)大呂:齊鍾名。元英、歷室:皆燕宮名,在寧台下。寧台在今河北宛平縣。故鼎:齊所得燕鼎。 (19)薊丘:在今河北宛平縣。植:豎豆的旗幟。汶皇(篁):齊國汶水上的竹田。 (20)五伯:春秋五霸,指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 (21)頓:猶墜。裂地而封之:封樂毅為昌國君。昌國在今山東淄川縣。 (22)《春秋》:記載春秋時代魯國歷史的編年體著作。 (23)夷:平定。萬乘:能出一萬輛兵車,指大國。八百歲:從姜尚開始建立齊國,到齊湣王,約歷時八百年。 (24)庶孽:非嫡妻所生之子。庶孽容易作亂,應使之順從。施及萌隸:教令推行到百姓和徒隸。萌通氓,百姓。 (25)伍子胥:名員,春秋楚人。父奢兄尚,皆以無罪被楚平王所殺。子胥奔吳,佐吳王闔閭攻入楚郢都(在今湖北江陵縣)。闔閭子吳王夫差敗越,越請和,子胥諫不聽。夫差迫子胥自殺,把屍體盛在鴟夷裡,投入江中。鴟夷,革囊。 (26)不改:《史記·伍子胥傳》作「不化」,《索隱》:「言子胥怨恨,故雖投江而神不化,猶為波濤之臣也。」 (27)離:通「罹」,遭遇。 (28)交絕不出惡聲:指不說已長而談彼短。不潔其名:指不毀其君而自潔。 


逍遙游
  〔戰國〕莊周

  【作者小傳】莊子名周(約前369前286),戰國中期宋國蒙(今河南商丘東北)人,是道家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說他做過漆園吏,曾拒絕楚威王的宰相之聘,遊學於齊、魏諸國,終生不仕。莊子繼承發展了老子的思想,強調無為,一切任其自然,鼓吹復古,回到愚昧無知的與禽獸共處的原始時代,因此不免陷入不可知論,思想則悲觀厭世。但他對客觀世界矛盾變化的認識,含有某些辯證法的因素;對當時統治階級和社會黑暗的揭露,對禮法名教的毀棄,都說明他的思想和理論也有其積極的一 面。

  在先秦諸子的散文中,莊子的作品想像奇偉,言辭瑰奇,設喻貼切,句式靈活,析理鞭辟入裡,獨具一格。所以,魯迅在《漢文學史綱要》中給予很高的評價,說莊子「著書十餘萬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無事實,而其文汪洋闢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之能先也」。

  據《漢書·藝文志》著錄,《莊子》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二篇,分《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一般認為,《內篇》為莊子自著,其餘的出自門人之手。 

  【題 解】《逍遙游》為《莊子》的首篇,是莊子的代表作。它旨在說明:世上萬物紛紜,雖有「小大之辯」,但「猶有所待者」,都要依賴客觀條件。鵬是大鳥,只有憑借九萬里風才能起飛;蜩與鶯鳥是小蟲小鳥,故能在蓬蒿間自由飛翔。真正的逍遙者,追求的是一種超越時空限制的絕對自由,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應當達到無已、無功、無名的境地。這正是莊子哲學思想的體現。

  本文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它以神話傳說熔鑄成篇,構思宏偉,氣勢磅礡,筆墨恣肆,洋洋灑灑,「寓真於誕,寓實於玄」(劉熙載《藝概》),富有浪漫主義色彩;比喻的運用,繁複靈活,令人應接不暇,回味無窮。

  【原文】

  北冥有魚(1),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2),其翼若垂天之雲(3)。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4),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5),志怪者也(6)。《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7),去以六月息者也(8)。」野馬也(9),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10)。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11),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12),則芥為之舟(13);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14);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15),而後乃今將圖南。

  蜩與鶯鳩笑之曰(16):「我決起而飛(17),槍榆枋(18),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19)?」適莽蒼者(20),三餐而反(21),腹猶果然(22)。適百里者,宿舂糧(23);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小知 不及大知(24),小年不及大年(25)。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26),蟪蛄不知春秋(17),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28),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29),眾之匹之(30),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31):湯問棘曰:「上下四方有極乎?」棘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32)。窮發之北(33),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秕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34),絕雲氣(35),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36):『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37),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38)。

  故夫知效一官(39),行比一鄉(40),德合一君(41),而征一國者(42),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43)。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44),定乎內外之分(45),辯乎榮辱之境(46),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47)。雖然,猶有未樹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48),泠然善也(49)。旬有五日而後返(50);彼於致福者(51),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52),而御六氣之辯(53),以游無窮者(54),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55),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56);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57),而我猶屍之(58),吾自視缺然(59),請致天下(60)。」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61);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62),不過一枝:偃鼠飲河(63),不過滿腹。歸休乎君(64),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65),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66)!」

  肩吾問於連叔曰(67):「吾聞言於接輿(68):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69);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70),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71),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72),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73)。吾以是狂而不信也(74)。」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75),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76)。是其言也,猶時女也(77)。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78),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79)!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80),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81),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82),越人斷髮文身(83),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84)、汾水之陽(85),窅然喪其天下焉(86)。」

  惠子謂莊子曰(87):「魏王貽我大瓠之種(88),我樹之成而實五石(89)。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90)。非不呺然大也(91),吾為其無用而掊之(92)。」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93),世世以洴澼絖為事(94)。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95)。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96),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97),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98)!」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99);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100),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101)。立之塗(102),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103)?卑身而伏,以候敖者(104);東西跳梁(105),不辟高下(106),中於機辟(107),死於罔罟(108)。今夫牛(109),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110),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111),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112),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選自王先謙《莊子集解》本 

  北海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作鯤。鯤的巨大,不知道它有幾千里。鯤變成鳥,它的名字叫作鵬。鵬的背,不知道它有幾千里。鵬鼓翅奮飛,它的翅膀象天邊的雲。這隻鳥啊,在大海翻騰的時候就飛往南海,南海,就是天池。

  《齊諧》這本書,是記載怪異事物的。這本書上說:「當鵬飛往南海時,水浪擊起達三千里,藉著旋風盤旋直上九萬里,它是乘著六月的大風飛去的。」野馬般奔騰的霧氣,飛揚的灰塵,以及生物都是被風所吹而飄動的。天色蒼茫,難道是它真正的顏色嗎?還是因為太遠太高,看不到它的邊際呢?鵬往下看,也是這樣罷了。再說,水蓄積得不深厚,那麼它就沒有力量負載起大船。把一杯水倒在堂上的低窪之處,一根小草就可以成為船。如果把一個杯子放上去,就會被粘住,這是因為水淺而船大了。風力積蓄得不大,就沒有力量承載巨大的翅膀。所以鵬高飛九萬里,那風就在它的下面,然後它才可以乘風而行。鵬背負著青天而無所攔阻,然後才開始向南飛行。

  蟬和小斑鳩譏笑鵬說:「我們奮力而飛,碰到榆樹和檀樹就停止,有時飛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飛九萬里到向南海去呢?」到近郊去的人,只帶當天吃的三餐糧食就可當天回來,肚子還是飽飽的。到百里外的人,就要準備一宿的糧食。到千里外的人,要聚積三個月的糧食。蟬和小斑鳩這兩隻小蟲又知道什麼呢。 

  小智比不上大智,短命比不上長壽。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朝生暮死的小蟲不知道黑夜與黎明。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蟬,不知道一年的時光,這就是短命。楚國的南方有一種大樹叫作靈龜,它把五百年當作一個春季,五百年當作一個秋季。上古時代有一種樹叫作大椿,它把八千年當作一個春季,八千年當作一個秋季,這就是長壽。可是活了七百來歲的彭祖如今還因長壽而特別聞名,眾人都想與他相比,豈不可悲!

  商湯問棘,談的也是這件事。湯問棘說:「上下四方有極限嗎?」棘說:「無極之外,又是無極!在草木不生的極遠的北方,有個大海,就是天池。裡面有條魚,它的身子有幾千里寬,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長,它的名字叫作鯤。有一隻鳥,它的名字叫作鵬。鵬的背象泰山,翅膀象天邊的雲;藉著旋風盤旋而上九萬里,超越雲層,背負青天,然後向南飛翔,將要飛到南海去。小澤裡的麻雀譏笑鵬說:『它要飛到哪裡去呢?我一跳就飛起來,不過數丈高就落下來,在蓬蒿叢中盤旋,這也是極好的飛行了。而它還要飛到哪裡去呢。』」這是大和小的分別。 

  所以,那些才智能勝任一官的職守,行為能夠庇護一鄉百姓的,德行能投合一個君王的心意的,能力能夠取得全國信任的,他們看待自己,也像上面說的那隻小鳥一樣。而宋榮子對這種人加以嘲笑。宋榮子這個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稱讚他,他並不因此就特別奮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誹謗他,他也並不因此就感到沮喪。他認定了對自己和對外物的分寸,分辨清楚榮辱的界限,就覺得不過如此罷了。他對待人世間的一切,都沒有汲汲去追求。即使如此,他還是有未達到的境界。

  列子乘風而行,飄然自得,駕輕就熟。十五天以後返回;他對於求福的事,沒有汲汲去追求。這樣雖然免了步行,還是有所憑借的。倘若順應天地萬物的本性,駕馭著六氣的變化,遨遊於無窮的境地,他還要憑借什麼呢?所以說:修養最高的人能任順自然、忘掉自己,修養達到神化不測境界的人無意於求功,有道德學問的聖人無意於求名。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說:「太陽月亮出來了,而小火把還不熄滅,它的亮度,要和日月相比不是太難了嗎!及時雨降下了,還要灌溉田地,對於滋潤禾苗,不是徒勞嗎!你如果成了君王,天下一定大治,而我還徒居其位,我自己感到慚愧極了,請允許我把天下交給你。」許由說:「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經治理好了,而我再接替你,我豈不是為名而來嗎?名,是依附於實的客體,我難道要做有名無實的客體嗎?鷦鷯在深林中築巢,只要一根樹枝;鼴鼠飲河水,只要肚子喝飽。請你回去吧,天下對於我有什麼用!廚子雖然不下廚,主祭的人卻不應該超越權限而代行廚子的職事。」 

  肩吾問連叔說:「我聽說過接輿講的一段話,言辭誇大而不切實際,漫無邊際而無法驗證;我聽了他的話又驚奇又害怕,就像天上的銀河看不見邊際。相去極遠,不近人情。」連叔說:「他講了些什麼呢?」肩吾說:「他說,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座藐姑射山,上面居住著一位神仙,皮膚象冰雪那樣潔白,體態姑娘那樣柔美,不吃五穀,只是吸清風、喝露水,乘著雲氣,駕著飛龍,遨遊於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萬物不生惡疾而年年五穀豐收。我認為這是狂言而不可信。」連叔說:「是這樣,盲人無法讓他欣賞有文采的東西,聾子無法讓他欣賞鐘鼓之樂聲。豈只是形體上有瞎眼和耳聾的,在智慧上也有人是瞎子聾子。這些話,就像是針對你的。這位神人,他的品德,廣施於宇宙萬物可為一體,世人爭功求名,紛亂不已,他哪裡肯辛辛苦苦以治理天下為己任?這位神人,什麼東西都傷害不了他:滔天洪水淹不著他,大旱時金石熔化、燒焦土山而熱不了他。用神人身上的塵垢糟粕就能將儒家尊崇的堯、舜陶鑄出來,他哪肯紛紛擾擾以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事業!有個宋國人採購了一批帽子到越國去賣,越人的風俗是剪斷長髮,身刺花紋,帽子對他們毫無用處。堯治理天下百姓,使海內政治清平,如果他到遙遠的姑射山、汾水的北面,見到四位得道的人,他一定會神情悵然而忘掉自己所擁有的天下。」

  惠子對莊子說:「魏王送給我大葫蘆的種子,我種下後結出的葫蘆大得可以容納五石。用它來盛水,它卻因質地太脆無法提舉。切開它當瓢,又大而平淺無法容納東西。這不是嫌它不大,因為它無用,我把它砸了。」莊子說:「你真不善於使用大的物件。宋國有個人善於製作防止手凍裂的藥,他家世世代代都以在漂洗絲絮為職業。有個客人聽說了,請求用一百金來買他的藥方。這個宋國人召集全家商量說:『我家世世代代靠這種藥從事漂洗絲絮,一年所得不過數金;現在一旦賣掉這個藥方馬上可得百金,請大家答應我賣掉它。』這個客人買到藥方,就去遊說吳王。那時正逢越國有難,吳王就命他為將,在冬天跟越國人展開水戰,(吳人用了不龜手之藥),大敗越人,吳王就割地封侯來獎賞他。同樣是一帖防止手凍裂的藥方,有人靠它得到封賞,有人卻只會用於漂洗絲絮,這是因為使用方法不同啊。現在你有可容五石東西的大葫蘆,為什麼不把它繫在身上作為腰舟而浮游於江湖呢?卻擔憂它大而無處可容納,可見你的心地過於淺陋狹隘了!」

  惠子對莊子說:「我有一棵大樹,人家把它叫作臭椿;它那樹幹上有許多贅瘤,不合繩墨,它那枝岔彎彎曲曲,不合規矩。它長在路邊,木匠都不看它一眼。現在你說的那段話,大而沒有用,大家都不相信。」莊子說:「你難道沒見過野貓和黃鼠狼嗎?屈身伏在那裡,等待捕捉來來往往的小動物;它(捉小動物時)東跳西躍,不避高下;但是一踏中捕獸的機關陷阱,就死在網中。再看那旄牛,它大如天邊的雲;這可以說夠大的了,但是卻不能捕鼠。現在你有一棵大樹,擔憂它沒有用處,為什麼不把它種在虛無之鄉,廣闊無邊的原野,隨意地徘徊在它的旁邊,逍遙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這樣大樹就不會遭到斧頭的砍伐,也沒有什麼東西會傷害它。它沒有什麼用處,又哪裡會有什麼困苦呢?」

  (馮海榮)

  【注 釋】 

  (1)北冥:北海。冥:一作溟,海水深黑為溟。 (2)怒:振奮。這裡指鼓動翅膀 (3)垂天:猶言天邊。垂同陲,邊際。 (4)海運:海波翻騰。舊說海動時必有大風,這裡意為鵬乘此風而徙於南海。 (5)《齊諧》:書名,內容多記怪異事物。 (6)志:同「誌」,記載。 (7)摶(tuan團):環繞。一作搏,拍、拊。扶搖:風名,即飆,一種從地面盤旋而上升的暴風。 (8)六月息:即「六月海動」時的大風。息:氣息,指風。 (9)野馬:指春天野外林澤中的霧氣。春天陽氣發動,遠望林莽沼澤之中,水氣蒸騰,有如奔馬,故曰野馬。 (10)相吹:向上升動。 (11)且夫:表示遞進的連詞。 (12)坳(a□凹)堂:堂上低窪之處。 (13)芥:小草。 (14)培風:乘風。培,通「憑」。 (15)夭閼(e惡):受阻攔。 (16)蜩(tiao條):蟬。鷽(xue學)鳩:小鳥名。 (17)決:同赽」,迅疾貌。 (18)槍:突過,穿越。枋(f□ng方):檀樹。 (19)奚:何。以:用。為:疑問語氣詞。 (20)莽蒼:郊外林野之色,此指近效。 (21)餐:同「餐」。反:同返。 (22)果然:飽的樣子。 (23)宿舂(ch□ng沖)糧:隔夜搗米準備糧食。 (24)知:同智。 (25)年:壽命。小年、大年,即短壽、長壽。 (26)朝菌:朝生暮死的一種菌。《列子·湯問》:「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 (27)蟪蛄(hui會g□姑):即寒蟬。舊說它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28)冥靈:木名。一說指靈龜。下文「大椿」亦木名。 (29)彭祖:傳說中的長壽的人,姓錢,名鏗,曾為堯臣,封於彭城,歷舜、夏、商三代,年七百餘歲。 (30)匹:比。 (31)湯:商王成湯。棘:棘子,湯時大夫。是已:猶言「是也」,表示贊同語氣。 (32)湯問棘曰:「上下四方有極乎?」棘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這二十一字原缺。現按聞一多在《莊子內篇校釋·古典新義》中之說,據唐僧神清《北山錄》引增補。 (33)窮發:不毛之地。指上古傳說中的北極荒遠地帶。 (34)羊角:風名,其風旋轉而上似羊角。 (35)絕:穿越,穿透。 (36)斥:據清郭慶藩《莊子集釋》,「斥」通「尺」。斥鴳(yan燕):猶小雀。一說,斥指小池澤。斥鴳,小澤中的雀。 (37)仞:長度單位。古時八尺曰仞。一說,七尺曰仞。 (38)辯:同辨,區別。 (39)效:效能,引申作「勝任」解。 (40)比:適合。一說「比」即「庇」。 (41)合:投合。 (42)而:古代與「能」字音近義同,作能力、才能解。征:信。 (43)宋榮子:即宋鈃,先秦思想家,思想近於墨家。猶然:笑貌。 (44)沮:沮喪,喪氣。 (45)內:指自身的內在修養。外:指待人接物。 (46)境:境界。 (47)數數然:急切追求的樣子。 (48)列子:名禦寇,戰國初期鄭國人,相傳其曾遇仙人,習法術,故能乘風而行。 (49)泠(ling靈)然:輕妙的樣子。善,指御風技術高超。 (50)旬有(you又)五日:十五天。有,通「又」。 (51)致福:求福。 (52)若夫:至於。乘:順應。天地:指天地間萬象萬物。正:指自然界的正常現象。 (53)六氣:即陰、陽、風、雨、晦、明。辯:同「變」。 (54)無窮:指時空的無始無終、無邊無際。 (55)許由:字武仲,穎川人,上古傳說中的高士。相傳堯讓天下給他,他不受,逃隱箕山,農耕而食。堯又召為九州長,他不欲聞,洗耳於穎水之濱。 (56)爝(jue決)火:小火把。此指光之小者。 (57)夫子:指許由。 (58)屍:古時享祭的神主,引申為無其實而空居名位的人。 (59)缺然:不足。 (60)致:送,給與。 (61)賓:與「主」相對,指附屬之物。 (62)鷦鷯(ji□o焦liao聊):善於築巢的小鳥,喜居樹林深處。 (63)偃鼠:即鼴鼠,常穿行耕地中,好飲河水。 (64)歸休乎君:是「君歸休乎」的倒裝句。君:指堯。 (65)庖人:廚工。不治庖:不下廚。 (66)祝:執掌祭祀的官。因其對神主(屍)而祝,故稱「屍祝」。樽:酒器。俎:盛肉之器。越樽俎而代之:比喻超越權限代替別人辦事。今作「越俎代庖」。 (67)肩吾、連叔:二人當是莊子虛構的有道之人。 (68)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佯狂避世,與孔子同時。 (69)河漢:銀河。 (70)藐姑射(ye夜)之山:傳說中的仙山。 (71)淖約:同「綽約」,體態柔美的樣子。處子:處女。 (72)凝:精神專注。 (73)疵癘(li厲):惡疾。 (74)是:此,指接輿的話。 (75)瞽(g□古)者:盲人。 與:參與。文章:文采。 (76)知:同「智」。 (77)時:同「是」。女:同「汝」。 (78)旁礡(b□博):形容無所不包、無所不及。蘄(qi奇):同「祈」,求。亂:這裡意為「治」。 (79)弊弊:慘淡經營,疲憊不堪。 (80)大浸:大水。稽:至。 (81)秕糠:亦作秕糠。谷不熟為秕谷皮為糠。比喻瑣細無用之物,猶言糟粕、渣滓。陶鑄:燒製瓦器和熔鑄金屬的模具。這裡是培植、造就的意思。 (82)資:購買。章甫:禮冠。諸:之於。 (83)斷髮:剪斷長髮。文身:身刺花紋。 (84)四子:相傳指王倪、嚙缺、被衣、許由。《莊子》書中視之為得道者。 (85)汾水之陽:汾水之北。指今山西平陽縣,相傳堯曾都於此。 (86)窅(y□o杳)然:悵然。喪:忘。 (87)惠了:即惠施,宋人,戰國時的思想家。曾任魏國相,與莊子同時。 (88)瓠(hu戶):葫蘆。 (89)樹:種植。實:容納。五石:言葫蘆之大可容五石。 (90)瓠落:廓落,大而平淺。無所容:無法容納東西。 (91)呺(xi□o宵)然:虛大的樣子。 (92)掊(p□u):擊破。 (93)龜(j□n君):同「皸」,皮膚因受凍而裂。不龜手之藥:防止皮膚凍裂的藥。 (94)洴澼(pingpi瓶僻):漂洗。絖(kuang曠):細棉絮。 (95)金:古代金大一方寸、重一斤為一金。 (96)鬻yu育):賣,售。技:指製藥的技能。 (97)慮:通「攄」,挖空。一說,作結縛解。大樽:即腰舟,形如酒器縛在身上,浮於江湖。 (98)蓬:蓬蒿,莖短而曲。有蓬之心:喻指惠子見解迂曲狹隘。 (99)樗(ch□初):即臭椿,樹幹高大而木質粗劣。 (100)擁腫:同臃腫,指樹幹多贅瘤。中(zh□ng仲):合。繩墨:木匠用以取直的工具。 (101)卷:同「蜷」。規:木匠用以求圓的工具。矩:木匠用以求方的工具。 (102)塗:同「途」。 (103)狸:同「貍」,野貓。狌(h□ng生):俗名黃鼠狼。 (104)敖:同「遨」。敖者,即游者,指來來往往的雞鼠之類動物。 (105)跳梁:同「跳踉」,跳躍。 (106)辟:同「避」。 (107)機:弩機。辟:陷阱。 (108)罔:同「網」。罟(g□古):網的通稱。 (109)斄(li離)牛:即旄牛。 (110)無何有之鄉:莊子所幻想的超越時空、一無所有、絕對自由的境界。 (111)無為:無所事,無所用心。 (112)夭:夭折。斤:大斧。 


庖丁解牛
  〔戰國〕莊 周

  【題 解】這個寓言故事選自《莊子·內篇·養生主》。它說明世上事物紛繁複雜,只要反覆實踐,掌握了它的客觀規律,就能得心應手,運用自如,迎刃而解。

  文章敘議相間,層次分明。寫宰牛時動作之優美,技術之高超;成功後的志得意滿等,繪聲繪色,如聞如見,引人入勝。語言生動形象,「目無全牛」、「游刃有餘」、「躊躇滿志」成語,即出自本篇。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2),砉然響然(3),奏刀騞然(4),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5),乃中經首之會(6)。

  文惠君曰:「譆(7),善哉!技蓋至此乎(8)?」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9)。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11),批大郤(12),道大窾(13),因其固然(14)。技經肯綮之未嘗(15),而況大軱乎(16)!良庖歲更刀,割也(17);族庖月更刀(18),折也(19)。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20)。彼節者有間(21),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22),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23),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24),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25),如土委地(26)。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27)。」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28)。」

  選自王先謙《莊子集解》本  

  有一個名叫丁的廚師替梁惠王宰牛,手所接觸的地方,肩所靠著的地方,腳所踩著的地方,膝所頂著的地方,都發出皮骨相離聲,刀子刺進去時響聲更大,這些聲音沒有不合乎音律的。它竟然同《桑林》、《經首》兩首樂曲伴奏的舞蹈節奏合拍。

  梁惠王說:「嘻!好啊!你的技術怎麼會高明到這種程度呢?」

  庖丁放下刀子回答說:「臣下所探究的是事物的規律,這已經超過了對於宰牛技術的追求。當初我剛開始宰牛的時候,(對於牛體的結構還不瞭解),看見的只是整頭的牛。三年之後,(見到的是牛的內部肌理筋骨),再也看不見整頭的牛了。現在宰牛的時候,臣下只是用精神去接觸牛的身體就可以了,而不必用眼睛去看,就像感覺器官停止活動了而全憑精神意願在活動。順著牛體的肌理結構,劈開筋骨間大的空隙,沿著骨節間的空穴使刀,都是依順著牛體本來的結構。宰牛的刀從來沒有碰過經絡相連的地方、緊附在骨頭上的肌肉和肌肉聚結的地方,更何況股部的大骨呢?技術高明的廚工每年換一把刀,是因為他們用刀子去割肉。技術一般的廚工每月換一把刀,是因為他們用刀子去砍骨頭。現在臣下的這把刀已用了十九年了,宰牛數千頭,而刀口卻像剛從磨刀石上磨出來的一樣。牛身上的骨節是有空隙的,可是刀刃卻並不厚,用這樣薄的刀刃刺入有空隙的骨節,那麼在運轉刀刃時一定寬綽而 有餘地了,因此用了十九年而刀刃仍像剛從磨刀石上磨出來一樣。雖然如此,可是每 當碰上筋骨交錯的地方,我一見那裡難以下刀,就十分警懼而小心翼翼,目光集中,動作放慢。刀子輕輕地動一下,嘩啦一聲骨肉就已經分離,像一堆泥土散落在地上了。我提起刀站著,為這一成功而得意地四下環顧,一副悠然自得、心滿意足的樣子。拭好了刀把它收藏起來。」

  梁惠王說:「好啊!我聽了庖丁的話,學到了養生之道啊。」

  (馮海榮)

  【注 釋】 

  (1)  庖(pao袍)丁:名丁的廚工。先秦古書往往以職業放在人名前。文惠君:即梁惠王,也稱魏惠王。解牛:宰牛,這裡指把整個牛體開剝分剖。 (2) 踦(y□以):指用一條腿的膝蓋頂住。 (3)砉(hua畫)然:象聲詞,形容皮骨相離聲。響然:《經典釋文》雲,或無「然」字。今一本無「然」字,是。 (4)騞(hu□豁)然:象聲詞,形容比砉然更大的進刀解牛聲。 (5)桑林:傳說中商湯王的樂曲名。 (6)經首:傳說中堯樂曲《咸池》中的一章。會:音節。以上兩句互文,即「乃合於桑林、經首之舞之會」之意。 (7)譆:讚歎聲。 (8)蓋:同「盍」;亦即「何」。 (9)進:超過。 (10)官知:這裡指視覺。神欲:指精神活動。 (11)天理:指牛體的自然的肌理結構。 (12)批:擊,劈開。卻:同隙。 (13)道:同「導」,順著。窾(k□an款):骨節空穴處。 (14)因:依。固然:指牛體本來的結構。 (15)技經:猶言經絡。技,據清俞樾考證,當是「枝」字之誤,指支脈。經,經脈。肯:緊附在骨上的肉。綮(qing慶):筋肉聚結處。技經肯綮之未嘗,即「未嘗技經肯綮」的賓語前置。 (16)軱(g□孤):股部的大骨。 (17)割:這裡指生割硬砍。 (18)族:眾,指一般的。 (19)折:用刀折骨。 (20)發:出。硎(x□ng刑):磨刀石。 (21)節:骨節。間:間隙。 (22)恢恢乎:寬綽的樣子。 (23)族:指筋骨交錯聚結處。 (24)怵(chu處)然:警懼的樣子。 (25)謋(zhe哲):同「磔」。謋然:形容牛體骨肉分離。 (26)委地:散落在地上 (27)善:拭。 (28)養生:指養生之道。 


秋水(節選)
  〔戰國〕莊周

  【題 解】《秋水》見《莊子·外篇》,可能是莊子的學生所記錄。文章論述天人關係、事物的相反相成,最後歸結到任自然而無為。論辯精闢,是莊子思想的代表作之一。 

  《秋水》全文包括河伯與北海若的對話一大段,其下還有六個短篇,思想內容與上文類似,但故事不相干。現只節選主要的大段。  

  秋水時至(1),百川灌河(2),涇流之大(3),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4)。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5),望洋向若而歎曰(6):「野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7),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8),吾非至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9)。」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10),拘於虛也(11);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12);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13),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14),爾將可與語大理矣(15)。天下之水,莫大於海,百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洩之(16),不知何時已而不虛(17)。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18),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19),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20)。方存乎見少(21),又奚以自多(22)!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23)?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看樣子稊米之在太倉乎(24)?號物之數謂之萬(25),人處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26),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27),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28),終始無故(29)。是故大知觀於遠近(30),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31)。證曏今故(32),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33),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34)。明乎坦塗(35),故生而不說(36),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37),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38),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39)』,是信情乎(40)?」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41),故異便(42),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43)。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44);不可圍也,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45)。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46)。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47)。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48)。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49)。』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50),惡至而倪大小?」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51),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等矣(52)。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53)。以趣觀之(54),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55)。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56);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57)。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58)。梁麗可以沖城(59),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60)。故曰,蓋師是而無非(61),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捨,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大小之家(62)?」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捨(63),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64)。無拘而志(65),與道大蹇(66)。何多何少,是謂謝施(67)。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68),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69),其無私福;泛泛乎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70)。兼懷萬物,其孰承翼(71),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72)。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73)。年不可舉(74),時不可止,消息虛盈(75),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76),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77)。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署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78),言察於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德,蹢躅而屈伸(79),反要而語極(80)。」

  曰:「何謂天?何謂人?」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81),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勿失,是謂反其真。」

  選自郭慶藩《莊子集釋》本 

  秋水隨著時令到來,千百條川流都奔注入黃河,大水一直浩瀚地流去,遙望兩岸洲渚崖石之間,辨不清牛馬之形。於是乎,河伯(黃河之神)便欣然自喜,以為天下所有的美景全都在自己這裡了。他順著水流向東走,到了北海。他向東遙望,看不見水的盡處。於是,河伯才改變了他的神態,茫然地抬頭對北海若(北海之神)感慨地說:「俗語說:『自以為知道很多道理,沒人能趕上自已了。』這正是說我呀。而且,我還曾經聽說過有人貶低仲尼的學識,輕視伯夷的節義,開始我不相信。現在我看到你的浩瀚無窮,如果我不到你的門下,那是多麼危險,我將會永遠被譏笑於大方之家了。」

  北海若說:「井底的蛙,不能跟它談海之大,因為它被狹小的生活環境所局限;夏天的蟲,不能跟它談冬天的冰,因為它受到氣候時令的限制;知識淺陋的曲士,不能跟他談大道理,因為他被拘束於狹隘的教育。現在你走出了水崖河岸,看到了浩大的海,才知道你的鄙陋,你才可以同我談論大道理了。天下所有的水,沒有比海更大的了,千百條川流都歸注到大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止而不溢出;從尾閭流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流盡而又不空;無論春天或秋天,大海總沒有變化;無論乾旱水澇,大海永遠沒有感覺。這就是大海勝過江河水流之處,海水不能以容量來計算,但我從來沒有以此自誇,我自以為形體同於天地,氣魄受於陰陽,我在天地之間,好像太山上的一塊小石,一株小樹,正自感到渺小,又怎麼會因此自大呢。請你想想四海在天地之內,不就像一小塊石頭浸在大湖裡嗎?整個中國在四海之內,不是象太倉中的一粒細米嗎?世上的物類數以萬計,人只是萬物之一。九州之大,住了許多人,生長了許多穀物糧食,通行著許多舟船車馬,人也只是其中之一。人與萬物比較起來,不是象馬身上的一根毛嗎?古代三王五帝所要繼承和爭取的,講仁義的儒者所擔憂的,講任勞的墨家所努力的,都是這些東西。可是伯夷卻為了節義之名而辭讓不受,仲尼為了顯示多知博聞而講個不停,這是他們在自我誇耀,不是像你剛才自誇其水之大一樣嗎?」 

  河伯說:「那麼,我把天地看得很大,把毫末看得很小,行嗎?」

  北海若說:「不行。萬物的量無窮無盡,時間無有止境,性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切事物的終與始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因此,大智大慧的人從遠近各個角度觀察萬物,所以他看到小的不以為小,看到大的不以為大,因為他知道物量無有窮盡。他理解事物,必求證於今古,以今事證古事,古事雖遠,也看得很明白;以古事證今事,今事雖近在手頭,也有不可理解的地方。因此他知道時間不會終止。他又看透了盈虛消長的規律,所以有所得不以為喜,有所失也不以為憂,因為他知道性分不會永遠不變。他又明白人生的大道,所以生活著並不感到喜悅,死亡也不以為是禍災,因為他知道萬物終始的變化也是不固定的。計算一個人所知道的估不如他所不知道的那麼多;一個人生存的時間,不如他未生的時間那麼長。人們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求得掌握無限大的知識,就只會感到迷惑而不能滿足。由此看來,你又怎麼能知道毫末可以定為最微小的標準,又怎麼能知道天地可以作為最大的極限?」

  河伯說:「世人的議論都說,『最微細的東西是無形的,最大的東西是無限的』。這是真實情況嗎?」

  北海若說:「站在小的角度去看大的東西,是看不到極限的;站在大的角度去看細微的東西,是看不清楚的。所謂精,是最為微小的;所謂垺,是最為龐大的,所以能夠看出不同的區分,這是形態上具有的區別。所謂精和粗,都只能憑借有形態的東西來判斷。無形態的東西,就不能用數字來區分;沒有範圍的東西,不是數字所能算清。凡是可以用語言論述的東西,都是粗大之物;只能意識到的東西,便是細微之物。語言所不能論述,意識所不能觀察到的,就不能用精粗去衡量了。因此,得道的大人先生的行為,不會出於害人,但也不重視給人以仁義恩惠;他們的行動不為求利,也不以做門隸奴僕為賤;他們不爭奪財貨,但也並不讚賞辭讓;做事不借助他人,不讚美自食其力者,也不輕視貪污的人。他們的行為既與一般世俗人不同,卻並不主張高傲怪僻;表現和眾人一樣,也不賤視諂佞的人。世俗的官爵利祿,對他們起不了鼓勵作用;刑罰侮辱,也不足以成為羞恥。他們知道是非不是一定的區別,大小也不是一定的標準。聽說:『有道的人不求名聲,品德極高的人不自顯其德,偉大的人都是忘我無私的。』這些人都是最能守性分的人。」 

  河伯說:「那麼,在萬物的內或外,有什麼標準去區別貴賤和大小呢?」

  北海若說:「從道的觀點看,萬物並無貴賤之分。從事物本體看,都是自以為貴而賤視對方。從世俗觀點看,貴賤在於輿論而不在於物的本身。從事物的相對差別看,就會按照自己所認為大的標準去要求大,那麼萬物都可以說是大的;按照自己所認為小的標準去要求小,那麼萬物都可以說是小的。如果知道天地有時也像細米那麼小,知道毫末有時也像丘山那麼大,那麼差別的概念就沒有了。從功利的觀點看,如果按自己所有的標準去看,那麼萬物都有功利;用自己所沒有的標準去看,那麼萬物都沒有功利了。知道了東和西是兩個相反的方向,而兩者彼此又不能沒有,那麼功利的性分就可以確定了。再從一個人的思想傾向看,如果依照自己認為對的就肯定它,那麼萬物沒有不對的;如果按照自己認為不對的就否定它,那麼萬物沒有不可被否定的。知道堯和桀都自認為是而互相否定,那麼傾向和標準便表現出來了。從前,堯和舜由禪讓而取得了王位,燕王噲禪讓給國相子之而身亡國亂;商湯伐桀、周武王滅紂,都以鬥爭取得了王位,而楚國的白公勝卻因鬥爭而自取滅亡。由此看來,鬥爭和禪讓的儀式,堯和桀的行為,貴或賤都是由於時勢的不同,不能認為那是經常不變的規律。粗大的棟樑可以用來攻撞城牆,而不能用來堵塞蟻穴鼠洞,這是說不同的器材有不同的用法。騏驥、驊騮,一天能跑千里,捕捉老鼠卻比不上野貓和黃鼠狼,那是說不同的才技有不同的用處。貓頭鷹能在黑夜中捕捉跳蚤,能看清楚最小的東西,可是在白天,它睜大了眼睛還看不見山丘,這是說才性不同而能力也不同。所以說,如果肯定自己的『是』而否定『非』,自以為能『治』而否定『亂』,這就是不明白天地萬物變化的規律和道理啊。這正像只尊崇天而看不到地,尊崇陰而看不到陽那樣,這顯然是行不通的。但是,某些人還要堅持辯論而不願放棄,這不是愚蠢便是有意製造混亂。三王五帝有不同的禪讓方式,夏、商、週三代有不同的繼承法,不適應時勢,違反風俗人情的,就稱之為篡弒的叛徒。配合時勢,順應世俗人情的,就被稱為仗義的革命家。安靜些吧,河伯,你哪裡會知道貴和賤的界限,大和小的標準呢!」

  河伯說:「那麼,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我對於一切事物的拒絕或接受,求取或放棄,究竟應該怎麼決定?」

  北海若說:「從道的標準看,什麼貴什麼賤,都是各自向對立的方向發展。不要拘泥你的思想,否則會與大道相牴觸的。哪裡多哪裡少,那是事物的代謝轉化。不要固執你的行為,而與大道有參差。要莊重地象國君那樣,對誰都公正無私;坦然自得地象社祭時的土地神,對誰都不偏私福祐;浩蕩廣大地象天地四方那樣無邊無際,沒有界限。要能同時包容萬物,誰也不受到特殊的偏愛,這就叫做『無方』。天下萬物都是一樣的,無所謂長短。大道無終無始;萬物都有死有生,所以它的存在是不足憑恃的。事物的變化時虛時滿,形態也是不固定的。年歲不能提取,時光無法停止,消亡、生長、滿盈、虧虛,始終循環。知道這種現象,就可以談論大道的方向、原則,和萬物變化的規律。天下萬物的生長,像奔馳一樣,沒有一個動作不在變易,無時無刻不在轉移。你何必耽心於做什麼,不做什麼呢?它本身就在不斷變化。」

  河伯說:「既然如此,又何必重視『道』呢?」

  北海若說:「懂得道的人,一定能通情達理,通情達理的人,一定很懂得權宜應變,能應變的人,就不會因物而傷害自己。有最高道德的人,火不能燒灼他,水不能淹溺他,嚴寒酷署都不能傷他,凶禽猛獸不能殘害他。這並不是說要他故意去觸犯水火、寒署、禽獸,而是說他很能察覺安危、禍福的契機,能小心地選擇進退去就,因此外物不能傷害他。所以說:天性是內在的,人為是外在的,道就體現在天性裡。知道天性和人為的運行規律,以瞭解天性為基礎,以道德為根據,或退或進,或屈或伸,這就是歸結到要點,而我的話也盡於此了。」

  河伯說:「那麼,什麼是天性?什麼是人為?」

  北海若說:「牛和馬都有四條腿,這就是天性。給馬絡上籠頭,給牛鼻上穿上繩索,就是人為。所以說:不要用人為去毀滅天性,不要因人事而忽視天命,不要因有限之得而殉無窮之名。小心地緊守這三個原則,這才叫做反璞歸真。」

  (施蟄存 黃素芬)

  【注 釋】 

  (1)時:按時令。 (2)灌:奔注。河:黃河。 (3)涇:直流的水波,此指水流。(4)不辯:分不清。(5)旋:轉,改變。 (6)望洋:茫然抬頭的樣子。 (7)伯夷:商孤竹君之子,與弟叔齊爭讓王位,被認為節義高尚之士。 (8)子:原指海神若,此指海水。 (9)長:永遠。大方之家:有學問的人。 (10)蛙:同蛙。 (11)虛:同「墟」,居住的地方。 (12)篤(du毒):固。引申為束縛、限制。 (13)曲士:孤陋寡聞的人。 (14)丑:鄙陋,缺乏知識。 (15)大理:大道。 (16)尾閭(l□呂):海的底部,排泄海水的地方。 (17)虛:流空。 (18)過:超過。 (19)自多:自誇。 (20)大:同「太」。 (21)方:正。存:察,看到。見(xian現):顯得。 (22)奚:何,怎麼。 (23)礨(l□i磊):石塊。礨空:石塊上的小空洞。大澤:大湖泊。 (24)稊米:泛指細小的米粒。 (25)號:稱。 (26)連:繼續。 (27)「仁人」二句:仁人:指專門講仁義的儒家者流。任士:指身體力行的墨家者流。墨家以任勞以成人之所急為己任,故稱。 (28)分(fen憤):分性、秉賦。無常:不固定。 (29)故:同「固」。 (30)大知(zhi智):大智大慧的人。 (31)知量:知道物量。 (32)曏:明。故:古。 (33)「故遙」二句:悶:昧,暗。不悶:不昏暗,即「明白」。掇(d□o多):伸手可拾,表示近。跂:通「企」,求。不跂:不可企求。 (34)分(fen憤):界限,盈虛得失的界限。 (35)坦塗:大道。塗,同「途」。 (36)說:通「悅」。 (37)至大之域:無窮大的境界。 (38)倪(ni泥):頭緒,引申為標準、界限。 (39)不可圍:不可限制,沒有範圍。 (40)信:真實。 (41)垺(fu俘):同「郛」郭,城牆。殷:盛大。 (42)便:通「辨」。異便:不同的區別。 (43)期:憑借。 (44)數:數字。 (45)不期:不可能。 (46)「是故」三句:大人:得道的大人先生。多:讚美、歌頌。 (47)辟異:傲慢怪辟。 (48)倪:標準。 (49)「道人」三句:道人:得道的人。不聞:不求名聲。至德:品德極高的人。不得:不自顯其德。大人:偉大的人。無己:忘我。 (50)惡(w□烏)至:什麼標準。 (51)差:差別。 (52)差數:差別的概念。等:相同。 (53)功分(fen憤):功利的性分。 (54)趣:通「趨」,思想傾向。 (55)操:主觀標準。睹:可見。 (56)之:燕國相名子之。噲:燕王名噲。燕王噲於周慎靚王五年(前316年),用蘇代之說,讓王位給國相子之,燕人不服,大亂。齊乘機伐燕,殺噲與子之,燕國也幾乎滅亡。 (57)白公:白公勝,楚平王孫,他父親太子建,因受陷害而流亡國外,生白公勝。後來白公勝回國,為了爭奪政權發動武裝政變,事敗身亡。 (58)常:不變的規律。 (59)麗:通「欐」,屋棟。 (60)性:才性。 (61)師:推崇。 (62)「女惡」兩句:女:汝。家、門:範圍、界限。 (63)趣:求取。 (64)衍(y□n演):通「延」,發展。反衍:反方向發展。 (65)無:勿。而:你。 (66)道:大道。蹇(ji□n剪):阻塞,引申為牴觸。 (67)謝:代謝,衰落。施:移,轉。 (68)嚴:通「儼」。有:語助詞。 (69)繇(you由)繇乎:坦然自得的樣子。社:土地神。 (70)畛(zh□n枕)域:疆界。 (71)翼:庇愛,偏護。 (72)成:萬物之成形。 (73)位:守住、固定。不位:不固定。 (74)舉:提取。 (75)消:消亡。息:生長。 (76)大義:大道。方:方向、原則。 (77)權:權衡輕重而應變。 (78)薄:迫近,引申為觸犯。 (79)蹢躅(zhizhu直逐):或作「躑躅」:進退的樣子。 (80)反:通「返」。極:盡。 (81)落:絡,籠住。 


勸學(節選)
  〔戰國〕 荀況

  【作者小傳】荀況(約前310前238),戰國後期趙國人。時人尊稱為荀卿,漢時稱為孫卿。年五十,始遊學於齊國,曾在齊國首都臨淄(今山東淄博市)的稷下學宮任祭酒。因遭讒而適楚國,任蘭陵(今山東蒼山縣)令。以後失官家居,著書立說,死後葬於蘭陵。著名的學者韓非、李斯是他的學生。 

  荀子是一位儒學大師,在吸收法家學說的同時發展了儒家思想。他尊王道,也稱霸力;崇禮義,又講法治;在「法先王」的同時,又主張「法後王」。孟子創「性善」論,強調養性;荀子主「性惡」論,強調後天的學習。這些都說明他與嫡傳的儒學有所不同。他還提出了人定勝天,反對宿命論,萬物都循著自然規律運行變化等樸素唯物觀點。

  《荀子》一書今存三十二篇,除少數篇章外,大部分是他自己所寫。他的文章擅長說理,組織嚴密,分析透闢。善於取譬,常用排比句增強議論的氣勢,語言富贍警煉,有很強的說服力和感染力。  

  【題 解】《勸學》篇是荀況的代表作之一。原文很長,這裡節選了其中的三段。第一段著重論述學習的重要意義,它能使人「知明而行無過」,即提高思想認識和加強品德修養。第二段寫學習能使人增長才幹,有了知識才能「善假於物」,比一般不學無術的人來得高明。第三段寫正確的學習態度和方法應當是循序漸進,不斷積累,持之以恆,才能取得成效。全文圍繞「學不可以已」的論題展開論述,層次井然。博喻和排比句式的大量運用,正反比照說理,邏輯嚴密,語言精警,在在體現了荀子說理雄辯的特色。  

  君子曰(1):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2),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 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已,則知明而行無過矣(3)。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4),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5),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6),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7),善假於物也。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步(8),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9),功在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10),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11),非蛇蟺之穴無可寄托者(12),用心躁也。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二十二子·荀子》  

  君子說:學習決不可以停止。染料靛青是從藍草中提煉取得的,但比藍草更青;冰是水所結成,可是比水更寒冷。木材本是筆直而符合墨線要求的,但用火熏烤把木材製作成車輪,它的曲度就符合了圓規的要求;即使把它曬乾也不再重新挺直,這是火的熏烤使它變成這樣的。所以木材經墨線量過,就能取直;金屬放在磨刀石上磨過,就能鋒利;君子廣泛地學習,每天對自己進行檢查反省,就明白事理,行為也不會有過錯了。 

  我曾經整天地冥思苦想,卻不如學習片刻有收穫;我曾經踮起腳跟眺望遠方,卻不如登上高處能看得更遠。登上高處招手,胳臂並未加長,可是遠處的人也能看見。順著風向呼喚,聲音並未加強,可是聽的人卻很清楚。駕車騎馬的人,並非腿腳特別強健,卻能到達千里之外。乘坐船艇的人,並非都會游泳,卻能橫渡江河。君子的先天資質與一般人差異不大,可是聰明能幹,這是因為善於憑借和利用客觀事物啊。

  積土成為高山,風雨就從山裡興起;積水成為深淵,蛟龍就在淵中生長;積累善行養成美德,人就能情操高尚,智慧日增,也就具備了聖人的思想品質。所以不一步一步踏實地走,無法到達千里之外;不彙集細小的水流,不能成為江海。駿馬跳一下,未必能超過十步遠;劣馬拉車走上十天,也能走得很遙遠,它的成功是因為不停地前進。雕刻一下就丟下,即使是朽木也刻不斷;不停地雕刻下去,即便是金屬石塊也能刻成藝術品。蚯蚓並無鋒利的爪牙和強壯的筋骨,卻能上吃地面的塵土,下飲地底的泉水,這是它用心專一的結果。螃蟹有六條腿和兩隻大螯,但如果不依靠蛇和黃鱔的洞穴竟然無處可以寄居存身,這是因為它用心浮躁不專的緣故。

  (曹光甫)  

  【注 釋】 

  (1)君子:有學問有修養的人。 (2)輮(rou柔):木材加工的一種方法,即用火熏烤,使木材彎曲變形。 (3)知:同「智」。 (4)跂(qi氣):踮起腳跟。 (5)假:憑借,借助。 (6)楫(ji集):船槳。 (7)生:同「性」。天資,資質。 (8)跬(ku□傀)步:古人以跨出一腳為跬,再跨出一腳為步。 (9)駕:馬拉著車一天所走的路程為一駕。 (10)螾:同「蚓」。蚯蚓。 (11)跪:腿腳。螯(ao熬):節足動物 的第一對足,其末端狀如鉗,用以取食兼防禦。蟹有八條腿,「六跪」,疑有誤。 (12)蟺(shan善):同「鱔」。黃鱔。 


諫逐客書
  〔戰國〕 李斯

  【作者小傳】李斯(?前208),楚上蔡(今屬河南)人。入秦,為秦相呂不韋舍人。說秦王(即後來的秦始皇)並六國,拜為客卿。佐秦王並六國,為丞相。定郡縣制,建議焚燬詩書,變籀文為小篆。始皇死,與趙高定謀,矯詔殺始皇長子扶蘇,立少子胡亥為帝。後趙高誣斯謀反,腰斬咸陽市。  

  【題 解】本篇見於《史記·李斯列傳》。戰國末年,韓國怕秦國出兵來攻,派水工鄭國到秦國去,建議秦國在涇陽縣西北開鑿渠道,引涇水東流入洛水,稱鄭國渠,想用它來阻礙秦國向韓國進軍。事情發覺後,秦宗室大臣提出逐客的主張,李斯也在被逐之中,他因此寫了這封《諫逐客書》。

  劉勰《文心雕龍·論說》稱:「李斯之止逐客」,「順情入機,動言中務,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當時趕走客卿的主張,已得到秦王同意。李斯反對趕走客卿,觸犯秦王,所以稱「批逆鱗」,卻能「功成計合」,這跟「順情入機,動言中務」有關。他開頭提出「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把「逐客」說成是「吏議」,使秦皇容易聽下去,這就是「順情」。接下來歷舉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君任用客卿所收到的功效,這就「入機」,又以「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會怎樣,作正反比較,逐客的錯誤就明顯了。

  轉到秦王,另起波瀾。從秦王愛好的色樂珠玉都不產於秦,然後反覆推論,歸結到重色樂珠玉而輕人民,「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這就是「動言中務」,正點到秦王要稱霸的雄心。接下來又從「地廣者粟多」等聯繫到泰山、河海的比喻,再轉到「棄黔首以資敵國」的錯誤,歸結到「今逐客以資敵國」的危殆。這樣波瀾起伏,正是「飛文敏以濟辭」(劉勰語),終於打動了秦王。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1)。昔穆公求士(2),西取由余於戎(3),東得百里奚於宛(4),迎蹇叔於宋(5),求丕豹、公孫支於晉(6)。此五人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7)。孝公用商鞅之法(8),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9),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10),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11);北收上郡(12);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13);東據成皋之險(14),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15),廢穰侯,逐華陽(16),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17),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18),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19)。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20),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魏之女不充後宮,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廄(21),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22)、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23),而隨俗雅化(24)、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25),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26),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

  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27)。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繼盜糧者也(28)。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之無危,不可得也。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史記》  

  臣聽說官吏在議論趕走客卿,私下認為錯了。從前穆公求取士子,西面在西戎那裡得到由余,東面在宛地得到百里奚,從宋國迎接蹇叔,從晉國求得丕豹、公孫支。這五個人不生在秦國,穆公任用他們,併吞了二十個部落,得以在西戎稱霸。孝公用商鞅變法,移風易俗,百姓富裕興盛,國家因此富強。百姓樂於聽命,諸侯國親近服從。俘虜了楚魏的軍隊,開拓千里疆土,直到現在國家治理強盛。惠王用張儀的計劃,攻取了三川的地方,向西併吞巴蜀;向北取得上郡;向南佔有漢中,包舉眾多夷族,控制楚國國都鄢郢;向東佔據成皋的險要地區,割據富腴的田地。於是解散了六國的合縱,使他們向西服屬秦國,功效一直延續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廢去了穰侯,趕走了華陽君,加強了王朝,杜塞了私家的弄權,侵佔了諸侯國,使秦國建成了帝王大業。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的功勞。從此看來,客卿有什麼對不起秦國啊?假使四位君主辭退客卿不接納,疏遠士子不任用,這是使得國家沒有富裕的實際,秦國沒有強大的聲望。 

  現在大王得到昆岡的寶玉,有寶貴的隨珠和璧,掛著明月珠,佩著太阿劍,駕著纖離馬,豎立著翠鳳旗,架起了鼉皮鼓。這幾樣寶物,秦國一樣都不生產,王上卻喜歡它們,為什麼?一定要秦國生產的然後可用,那末夜光璧不能裝飾朝廷,犀牛角、象牙制的器物不能成為玩好,鄭魏的美女不能充實後宮,駃騠好馬不能充實宮外的馬棚,江南的金錫不能用,西蜀的丹青不作為采色。用來裝飾後宮、充實後列、娛樂心意滿足耳目的,一定要秦國生產的然後可用,那末嵌著宛珠的簪子、配上珠璣的耳飾、東阿絲織的衣服、錦繡的修飾品都不能進用,而化俗為雅、艷麗美好的趙女也不立在旁邊。敲著瓦甕瓦器、彈著箏、拍著大腿唱嗚嗚以滿足視聽的,是真正秦國的音樂。鄭衛桑間的民間音樂、韶虞武象的朝廷樂舞,都是別國的音樂。現在拋棄擊甕接近鄭衛的音樂,不用彈箏而用韶虞的雅樂,這是為什麼?要使情意酣暢於眼前以適合觀賞罷了。

  現在錄用人才卻不這樣,不問可不可用,不論是非,不是秦國人就去掉,是客卿就趕走,那末所看重的在於女色音樂珠寶玉器,所看輕的在於人民,這不是跨越海內、制服諸侯的方法。臣聽說土地廣大的糧多,國家大的人多,軍隊強盛的戰士勇敢。因此泰山不推掉泥土,所以能夠成就它的大;黃河和大海不擯棄細流,所以能夠成就它的深廣;王者不拒絕眾民,所以能夠宣揚他的德教。因此,土地不論四方,百姓不分國別,四季充實美好,鬼神來降福,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的原因。現在卻拋棄人民來幫助敵國,辭退賓客去為諸侯建功立業,使得天下的士子後退而不敢向西,停步不進秦國,這就是所謂幫助寇盜兵器並且給與糧食啊。 

  東西不產在秦國而可以寶愛的多,士子不生在秦國而願意效忠的多。現在趕走客卿來幫助敵國,減少百姓來加多敵國的力量,對內使自己虛弱,對外在諸侯國建立怨仇,要想國家沒有危險,是不能得到的。

  (周振甫)

  【注 釋】 

  (1)過:錯。 (2)穆公:春秋秦君,姓嬴,名任好,都雍(今陝西鳳翔縣)。在位三十九年。 (3)由余:春秋晉人。入戎,戎王命出使秦國,為秦穆公所用。獻策攻戎,開境千里,使穆公稱霸。 (4)百里奚:春秋楚人,字井伯,為虞大夫。虞亡,走宛,為楚人所執。秦穆公聞其名,以五羖(公羊)皮贖他,用為相。 (5)蹇叔:春秋時人,居宋,穆公迎為大夫。穆公出兵襲鄭,蹇叔諫阻,不聽。秦軍為晉軍在殽地擊敗。 (6)丕豹:春秋晉人,父丕鄭為晉惠公所殺,因奔秦,穆公用為大夫。公孫支:秦人,游晉,後歸秦,穆公用為大夫。薦孟明於穆公,為人所稱。 (7)並國二十:指用由余而攻佔的西戎二十部落。 (8)孝公:戰國秦君,名渠梁。在位二十四年。商鞅:即公孫鞅,戰國衛人,仕魏為中庶子。入秦,說孝公變法,為左庶長。定變法令,廢井田,開阡陌,倡農戰,使國富兵強。封於商,稱商君。孝公死,為惠王所殺。(9)獲楚魏之師:商鞅率兵攻魏,虜公子卬,大破魏軍。魏獻河西地於秦。商鞅獲楚師事不詳。 (10)惠王:秦孝公子,名駟。用張儀為相,使司馬錯滅蜀,又奪取楚漢中地六百里,始稱王,在位二十七年。 張儀:戰國魏人,與蘇秦同師鬼谷子,同為縱橫家。蘇秦主合縱,合六國拒秦。張儀相秦惠王,主連橫,散六國合縱,使六國西向事秦。惠王卒,儀到魏為相卒。 (11)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張儀與司馬錯爭論,張儀主張取三川,司馬錯主張取蜀,惠王用司馬錯取蜀。當時張儀為相,故歸功張儀。惠王死,武王立。命甘茂取宜陽,通三川,也歸功張儀。三川,東周以伊水、洛水、黃河為三川。巴蜀,指今四川省。 (12)北收上郡:惠王十年,魏獻上郡(今陝西省北部)十五縣。 (13)南取漢中:惠王十三年,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漢中,今陝西南部。九夷:楚地的各種夷族。鄢郢:在今湖北宜城縣。 (14)成皋:在今河南汜水縣。 (15)昭王:戰國秦武王弟,名稷。並西周,用范雎為相。范雎:參前《范雎說秦王》篇。 (16)穰侯: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異父同母弟。昭王即位,年少,宣太后用冉執政,封為穰侯。 華陽:羋戎,宣太后弟,封華陽君。華陽,在今陝西商縣。 (17)內:同納。 (18)昆山:即昆岡,出寶玉,在于闐(今屬新疆)。隨和之寶:相傳春秋時隨侯救了受傷的大蛇,後蛇於江中銜大珠以報,稱隨珠。春秋時楚人卞和得璞,剖璞得寶玉,琢為璧,稱和璧。明月之珠:即夜光珠。 (19)太阿:春秋時楚王命歐冶子、干將鑄龍淵、太阿、工布三寶劍。纖離:良馬名。翠鳳:用翡翠羽毛作成鳳形裝飾的旗子。靈鼉(tuo駝)之鼓:用揚子鱷皮製成的鼓。 (20)說:同「悅」。 (21)駃騠(jueti決提):北狄良馬。 (22)下陳:猶後列。 (23)宛珠之簪:用宛(今河南南陽縣)地的珠來裝飾的簪。簪,定髮髻的長針。傅璣之珥:裝有璣的耳飾。璣,不圓的珠。阿縞:東阿(在今山東)出產的絲織品。 (24)隨俗雅化:隨著世俗使俗變為雅。 (25)搏髀(bi閉):拍大腿以節歌。 (26)鄭衛桑間:《禮·樂記》:「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桑間,衛國濮水上的地名。以上指當時民間的音樂。韶虞武象:韶是虞舜時的音樂。武是周武王時的樂舞,故稱武象。以上指當時的雅樂。 (27)五帝:《史記·五帝本紀》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28)黔首:以黑巾裹頭,指平民。業:立功業。繼(j□幾):給。_ 


會稽刻石
  〔秦〕李斯

  【 題 解】秦始皇於三十七年(前210)十月出遊,由左丞相李斯、少子胡亥隨從,南至雲夢(今湖北省境),沿江而下,登會稽山,祭大禹廟,以望南海。李斯奉命為文頌秦德、罪六國、明法規、正風俗,親自以小篆書寫,刻石立碑。就在回歸途中,這位「千古一帝」病死在沙丘(今河北廣宗西北)。本篇在文體上屬於銘文,四字一句,三句一韻。莊重凝煉,是銘文文體的代表作。  

  皇帝休烈(1),平一宇內,德惠攸長(2)。卅有七年(3),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4),黔首齋莊(5)。群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道高明(6)。秦聖臨國,始定刑名(7),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8),貪戾傲猛(9),率眾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10)。陰通間使,以事合從(11),行為辟方(12)。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13),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14),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15),靡有隱情。飾省宣義(16),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誠。夫為寄猳(17),殺之無罪,男秉義程(18)。妻為逃嫁,子不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19)。皆遵度軌,和安敦勉(20),莫不順令。黔首修絜,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21)。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史記·秦始皇本紀》  

  皇帝創業美且盛,境內平定大一統,德澤恩惠長又長。始皇三十有七年,親自出巡遊天下,視察周遍到遠方。於是登上會稽山,宣佈教化樹風尚,國民肅敬又端莊。臣子個個頌功德,尋根求原明事跡,追述往事贊秦皇。秦皇天聖做國君,始立法令正名實,明確公佈舊規章。首先統一總法式,審別官職明任務,從此辦事有恆常。六王專橫背信義,貪心乖戾又兇猛,個個帶頭想逞強。隨心所欲施暴虐,自恃軍力太驕狂,屢次出兵動刀槍。暗中通使搞離間,串聯合縱拒秦國,所作所為不正當。掩蓋內心懷奸計,公然外來侵我疆,天下從此起禍殃。秦國正義威力強,撲滅暴力誅叛逆,亂世寇賊盡滅亡。始皇聖德深又廣,充滿天地和四方,澤被眾生浩無疆。皇帝統一海內地,兼聽天下萬千事,遠遠近近政治清。運用道理管萬物,確定是非看事實,載入史冊須正名。無論貴賤法通用,是非公諸眾人前,不准欺騙有隱情。文飾過錯說有理,夫死棄子再嫁人,加倍死罪懲不貞。內外隔絕防範嚴,禁止男女犯姦淫,人人乾淨心要誠。有婦之夫淫人妻,殺死姦夫不算罪,男子禮儀有章程。為人之妻若逃嫁,害得子女失母親,都要教育使廉清。政治統一改陋俗,天下眾民受教化,善經美典披在身。人人知道遵法度,家家和好共敦勉,天下無不聽王令。國民都能修潔心,樂守規矩同法則,吉慶歡樂保太平。後人奉公敬守法,長治久安無盡期,猶如車船永不傾。隨從群臣齊歌頌,請求刻石樹豐碑,光輝永留映美銘。 

  (王維堤)

  【注 釋】 

  (1)休烈:盛美的事業。 (2)攸:原作「修」,據嚴可均輯校《全秦文》卷一所收申屠駉重刻會稽碑拓本改。「攸」在此作語助。 (3)卅:原作「三十」,據嚴輯《全秦文》會稽碑拓本改。 (4)省(x□ng):明白。 (

  5)黔首:戰國及秦代對國民的稱呼。齋:肅敬。 (6)道:原作「首」,據嚴輯《全秦文》會稽碑拓本改。高明:指秦始皇的所作所為。 (7)刑名:本指形(事實)和名(名稱)。先秦法家把「名」引申為法令、名份、言論,主張「審合刑名」,「循名責實」,以明賞罰。 (8)六王:指楚、齊、燕、韓、魏、趙六國之王。專:獨斷專行。倍:通「背」。 (9)傲(ao奧):同傲。 (10)甲兵:甲冑和武器。 (11)合從:即合縱,戰國後期縱橫家提出的六國聯合抗秦戰略。 (12)辟:同僻。方:通「旁」。辟方:不正當。 (13)殄(ti□n舔)熄:滅絕,撲滅。 (14)六合:天地及四方。 (15)否(p□匹):惡。 (16)飾:文飾。省:通「眚」,過失。 (17)寄猳(ji□家):借給別家傳種的公豬,比喻入他人家中淫亂的男人。 (18)秉:操持。義:禮儀容止。 (19)休:美。 (20)敦:督促。 (21)垂:流傳下去。 


獄中上梁王書
  [西漢]鄒陽

  【作者小傳】鄒陽,齊人,活動於漢文帝、景帝時期。初仕吳王劉濞,因劉濞陰謀叛亂,上書婉諫,吳王不聽,離吳從梁孝王。梁孝王劉武是文帝竇皇后的小兒子,漢景帝的同母弟,有嗣位之意。鄒陽力爭以為不可,羊勝、公孫詭乘隙進讒,鄒陽被捕下獄。他在獄中上書,慷慨陳辭。梁王見書,立即釋放了他。後來漢景帝聽從爰盎進言,立七歲的劉徹為太子。羊勝、公孫詭為梁王獻謀,派人刺殺爰盎。景帝追查兇手,梁王不得不令二人自殺以謝罪。於是對鄒陽敬為上客。鄒陽為梁王求救於景帝寵妃王美人的兄長王長君,請為說情,起了一定的效果。司馬遷贊鄒陽「抗直不撓」;班固評鄒陽「有智略,慷慨不苟合」。   

  【題 解】鄒陽被系獄中,身罹殺身之禍,但並不迎合媚上,哀求乞憐,而在上書中繼續諫諍,字裡行間,還很有些「不遜」(司馬遷語),充分顯示了他的「抗直」「不苟合」的性格,也是他「有智略」的表現。文章歷舉史實,借古喻今,雄辯地揭示了人主沈讒諛則危,任忠信則興的道理。全文善用比喻,富於文采,是漢代散文名篇之一。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1),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2),白虹貫日(3),太子畏之(4);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5),太白食昴(6),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7),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獻寶(8),楚王誅之(9);李斯竭忠(10),胡亥極刑(11)。是以箕子陽狂(12),接輿避世(13),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14),子胥鴟夷(15),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16)。」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17),借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18),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19),為燕尾生(20);白圭戰亡六城(21),為魏取中山(22)。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23);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24),卒相中山;范雎拉脅折齒於魏(25),卒為應侯(26)。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27),徐衍負石入海(28),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29)。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30),繆公委之以政(31);甯戚飯牛車下(32),桓公任之以國(33)。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34),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35)。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36),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37)。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38)。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39),而三王易為也(40)。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41),而不說田常之賢(42),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43),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讎(44),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45),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慇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46),東弱韓、魏,立強天下,卒車裂之(47)。越用大夫種之謀(48),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49)。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50),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51)。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52),墮肝膽(53),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呔堯,跖之客可使刺由(54),何況因萬乘之權(55),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族(56),要離燔妻子(57),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58)。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奇(59),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60),祗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61),懷龍逢、比干之意(62),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63),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64),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65),載呂尚歸(66),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67)。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68),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之制(69),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70),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71)。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72)。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73);邑號朝歌(74),墨子回車(75)。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76),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77),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78)!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賈鄒枚路傳》 

  臣子聽說忠心不會得不到報答,誠實不會遭到懷疑,臣子曾經以為是這樣,卻只不過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義氣,以至感動上天出現了白虹橫貫太陽的景象,太子丹卻不放心他;衛先生為秦國策劃趁長平之勝滅趙的計劃,上天呈現太白星進入昴宿的吉相,秦昭王卻懷疑他。精誠使天地出現了變異,忠信卻得不到兩位主子的理解,難道不可悲嗎?現在臣子盡忠竭誠,說出全部見解希望你瞭解,大王左右的人卻不明白,結果使我遭到獄吏的審訊,被世人懷疑。這是讓荊軻、衛先生重生,而燕太子丹、秦昭王仍然不覺悟啊。希望大王深思明察。

  從前卞和獻寶,楚王砍掉他的腳;李斯盡忠,秦二世處他以極刑。因此箕子裝瘋,接輿隱居,是怕遭受這類禍害啊。希望大王看清卞和、李斯的本心,置楚王、秦二世的偏聽於腦後,不要使臣子被箕子、接輿笑話。臣子聽得比干被開膛破心,伍子胥死後被裹在馬皮囊裡扔進錢塘江,臣子原先不相信,今天才清楚了。希望大王深思明察,稍加憐惜。

  俗話說:「有相處到老還是陌生的,也有停車交談一見如故的。」為什麼?關鍵在於理解和不理解啊。所以樊於期從秦國逃到燕國,用自己的頭交給荊軻來幫助太子丹的事業;王奢離開齊國投奔魏國,親上城樓自殺來退齊軍以保存魏。王奢、樊於期並非對齊、秦陌生而對燕、魏有久遠的關係,他們離開前兩個國家,為後兩個國君效死,是因為行為與志向相合,他們無限地仰慕義氣。因此蘇秦不被天下各國信任,卻為燕國守信而亡;白圭為中山國作戰連失六城,到了魏國卻能為魏攻取中山國。為什麼?確實是因為有了君臣間的相知啊。蘇秦做燕相時,有人向燕王說他壞話,燕王按著劍把發怒,用貴重的馬肉給蘇秦吃。白圭攻取中山國後很顯貴,有人向魏文侯說他壞話,魏文侯賜給白圭夜光璧。為什麼?兩個君主兩個臣子,互相敞開心扉、肝膽相照,豈能被不實之辭所改變呢!

  所以女子無論美不美,一進了宮都會遭到嫉妒;士無論賢不賢,一入朝廷都會遭到排擠。從前司馬喜在宋國受臏刑,後來到中山國做了相;范雎在魏國被打斷了肋骨敲折了牙齒,後來到秦國卻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自信一定會成功的計謀,丟棄拉幫結派的私情,依仗單槍匹馬的交往,所以不可避免會受到別人的嫉妒。因此申徒狄自沉雍水漂入黃河,徐衍背負石頭跳進大海,他們與世俗不相容,堅持操守而不肯苟且結伙在朝廷裡改變君主的主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討飯,秦穆公把國政托付給他;甯戚在車下餵牛,齊桓公委任他治國。這兩個人,難道是向來在朝廷裡做官,靠了左右親信說好話,然後兩位君主才重用他們的嗎?心相感應,行動相符合,牢如膠漆,兄弟都不能離間他們,難道眾人的嘴就能迷惑他們嗎?所以偏聽會產生奸邪,獨斷獨行會造成禍患混亂。從前魯國聽信了季孫的壞話趕走了孔子,宋國採用了子冉的詭計囚禁了墨翟。憑孫子、墨翟的口才,還免不了受到讒言諛語的中傷,而魯、宋兩國則陷於危險的境地。為什麼?眾人的嘴足以使金子熔化,積年累月的誹謗足以使金子熔化,積年累月的誹謗是以使骨骸銷蝕啊。秦國任用了戎人由余而稱霸於中原,齊國用了越人子臧而威王、宣王兩代強盛一時。這兩個國家難道受俗見的束縛,被世人所牽制,為奇邪偏頗的不實之辭所左右嗎?聽各種意見,看各個方面,為當時留下一個明智的榜樣。所以心意相合就是胡人越人也可以視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就是親骨肉也可以成為仇敵,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現在人主要是真能採取齊國、秦國的明智立場,置宋國、魯國的偏聽偏信於腦後,那麼五霸將難以相比,三王也是容易做到的啊。

  因此聖明的君王能夠省悟,拋棄子之那種「忠心」,不喜歡田常那種「賢能」,像周武王那樣封賞比干的後人,為遭紂王殘害的孕婦修墓,所以功業才覆蓋天下。為什麼?行善的願望從不以為夠了。晉文公親近往日的仇人,終於稱霸於諸侯;齊桓公任用過去的敵對者,從而成就一匡天下的霸業。為什麼?慈善仁愛情意懇切,確確實實放在心上,是不能用虛假的言辭來替代的。 

  至於秦國採用商鞅的變法,東邊削弱韓、魏,頓時強盛於天下,結果卻把商鞅五馬分屍了。越王採用大夫種的策略,征服了強勁的吳國而稱霸於中原,最後卻逼迫大夫種自殺了。因此孫叔敖三次從楚國離開相位也不後悔,於陵子仲推辭掉三公的聘任去為人澆灌菜園。當今的君主真要能夠去掉驕傲之心,懷著令人願意報效的誠意,坦露心胸,現出真情,披肝瀝膽,厚施恩德,始終與人同甘苦,待人無所吝惜,那麼夏桀的狗也可叫它衝著堯狂吠,盜跖的部下也可以叫他去行刺許由,何況憑著君主的權勢,藉著聖王的地位呢!這樣,那麼荊軻滅七族,要離燒死妻子兒女,難道還值得對大王細說嗎? 

  臣子聽說明月珠、夜光璧,在路上暗中投擲給人,人們沒有不按著劍柄斜看的。為什麼?是因為無緣無故來到面前啊。彎木頭、老樹樁,屈曲得怪模怪樣,倒能夠成為君主的用具,是靠了君主身邊的人先給它粉飾一番呀。所以無依無靠來到面前,即使獻出隨侯珠、和氏璧,也只能遭忌結怨而不會受到好報;有人先說好話,那枯木朽枝也會立下功勳而令人難忘。當今天下平民出身、家境貧窮的士人,即使胸中藏著堯、舜的方略,擁有伊尹、管仲的辯才,懷著關龍逢、比干的忠誠,可是從來沒有老樹樁子那種粉飾,雖然盡心竭力,想要向當世的君主打開一片忠貞之心,那麼君主一定要蹈按著劍柄斜看的覆轍了。這就使平民出身的士人連枯木朽株的待遇也得不到了啊。 

  因此聖明的君主統治世俗,要有主見象獨自在轉盤上製造陶器一樣,而不被討好奉承的話牽著鼻子走,不因眾說紛紜而改變主張。所以秦始皇聽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話,因而相信了荊軻,而暗藏的匕首終於出現了;周文王出獵於涇水渭水之間,得到呂尚同車而回,從而取得了天下。秦輕信左右而滅亡,周因為赤烏降臨而成王。為什麼?因為文王能跨越捲舌聱牙的羌族語言,吸收其他方國的議論見解,獨自看到光明正大的道理。

  當今君主陷在阿諛奉承的包圍之中,受到妃妾近侍的牽制,使思想不受陳規拘束的人才與牛馬同槽,這就是鮑焦所以憤世嫉俗的原因。

  臣子聽說穿戴著華美服飾進入朝廷的人不用私心去玷污節操,修身立名的人不為私利去敗壞行止。所以里閭以勝母為名,曾子就不肯進入;都邑以朝歌為名,墨子就回車而行。現在要使天下有遠大氣度的人才受到威重的權勢的囚禁,受到尊位顯貴的脅迫,轉過臉去自壞操行,來侍奉進讒阿諛的小人,而求得親近君主的機會,那麼,士人只有隱伏老死在山洞草澤之中罷了,哪會有竭盡忠信投奔君主的人呢!(王維堤) 

  【注 釋】

  (1)常:通「嘗」,曾經。 (2)荊軻:戰國末衛人,後入燕國,好讀書擊劍,嗜酒善歌。燕丹:燕太子丹,燕國最後一個君王燕王喜之子。曾在秦國作人質,逃回燕國後,厚交荊軻,使刺秦王,未成,荊軻身亡。 (3)白虹貫日:古人常以天人感應的說法解釋罕見的天文、氣像現象。此指荊軻的精誠感動了上天。貫:穿過。 (4)畏:引申為擔心。荊軻為等候一個友人而拖延了赴秦的行期,太子丹擔心他變卦。 (5)衛先生:秦將白起手下的謀士。長平之事:公元前260年,白起大破趙軍於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欲乘勢滅趙,派衛先生回秦向昭王要增兵增糧。秦相范雎從中阻撓,害死衛先生。 (6)太白:金星。古時認為是戰爭的徵兆。昴(m□o):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宿,據說它的星象和冀州(包括趙國在內)的人事有關。太白食昴,是說太白星侵入了昴星座,象徵趙國將遭到軍事失利。 (7)從:聽憑。 (8)玉人:指楚人卞和。《韓非子·和氏》記卞和得璞(蘊玉之石)於楚山,獻楚厲王,厲王令玉匠察看,回說不是玉,就以欺君的罪名斫去卞和左腳;厲王死,武王立。卞和又獻,武王也命玉匠察看,玉匠回說不是玉,又以欺君的罪名斫去卞和右腳。武王死,文王立,卞和抱玉哭於楚山下,三日三夜淚盡泣血,文王聽說,召卞和令玉匠鑿璞,果得寶玉,加工成璧,稱為和氏之璧。按據《史記·楚世家》,楚國自武王始稱王,武王以前並無厲王。當是《韓非子》誤記。 (9)誅:這裡作懲罰解。 (10)李斯:見《諫逐客書》作者簡介。 (11)胡亥:秦二世名,秦始皇次子。縱情聲色,不理政事,信任奸臣趙高。趙高誣李斯父子謀反,陷李斯於冤獄,二世不察,腰斬李斯於咸陽市,夷三族。 (12)箕子:商紂王的叔父。見《范雎說秦王》注(21)。陽狂:即佯狂。 (13)接輿:春秋時代楚國隱士,人稱楚狂。見《范雎見秦王》注(21)。 (14)比干:商紂王的叔父,因紂王荒淫,極力勸諫,被紂王剖心而死。 (15)子胥:伍員,字子胥,春秋楚人。被楚平王迫害逃到吳國,吳王闔閭用伍子胥、孫武之計,大破楚軍,佔領楚都,稱霸一時。闔閭死,夫差立,敗越後不滅越,又以重兵北伐齊國。子胥力陳吳之患在越,夫差不聽,反信伯嚭讒言,迫使子胥自殺。參見《范雎見秦王》注(16)。鴟夷:馬皮製的袋。伍子胥臨死說:「我死後把我眼睛挖出來掛在吳國東城門上,觀看越寇進滅吳國。」夫差大怒,用鴟夷盛子胥屍投入錢塘江中。 (16)白頭如新:指有的人相處到老而不相知。傾蓋如故:路遇賢士,停車而談,初交卻一見如故。蓋,車上的帳頂,車停下時車蓋就傾斜。 (17)樊於期:原為秦將,因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國,受到太子丹禮遇。秦王以千金、萬戶邑懸賞捉拿樊於期。荊軻入秦行刺,建議獻樊於期的頭以取得秦王信任,樊於期知情後,慷慨自刎而死。 (18)王奢:戰國時齊大臣,因得罪齊王,逃到魏國。後來齊伐魏,王奢跑到城牆上對齊將說:「講義氣的人不苟且偷生,我決不為了自己使魏國受牽累。」自刎而死。 (19)蘇秦:戰國時洛陽人,遊說六國聯合抵制秦國,為縱約長,掛六國相印。後秦國利用六國間的矛盾,破壞合縱之約。蘇秦失信於諸國,只有燕國仍信用他。 (20)尾生:《漢書·古今人表》說他名高,魯人。尾生與女子約於橋下,女未至,潮漲,尾生抱橋柱被淹死。古人以他為守信的典範。蘇秦與燕王相約,假裝得罪了燕王而逃到齊國去,設法從內部削弱齊國以增強燕國,後來蘇秦為此在齊國死於車裂。這裡用尾生來比喻他以生命守信於燕。 (21)白圭:戰國初中山國之將,連失六城,中山國君要治他死罪,他逃到魏國,魏文侯厚待他,於是他助魏攻滅了中山國。 (22)中山:春秋時建,戰國初建都於顧(今河北定縣),魏文侯十七年(前429)滅。 (23)駃騠(jue ti決提):良馬名。 (24)司馬喜:《戰國策·中山策》記載 他三次任中山國相,但未提及他在宋國受臏刑的事。臏:古代肉刑之一,剔除膝蓋骨。(25)范雎:見《范雎說秦王》題解。拉脅折齒:腋下的肋骨和牙齒都被打折。范雎隨魏中大夫須賈出使到齊國,齊襄公聽說范雎口才好,派人送禮金給他,須賈回國後報告魏相,中傷范雎洩密,使范雎遭到笞刑。 (26)卒為應侯:范雎入秦為相,封應侯,參見《范雎說秦王》。 (27)申徒狄:古代投水自盡的賢人。關於他的時代,《莊子·外物》、《漢書》注引服虔和《淮南子》高誘注、《太平御覽》引《墨子》佚文、《韓詩外傳》等說法不一。雍:同灉,古代黃河的支流,久已堙。故道大約在今山東菏澤附近。之:到。 (28)徐衍:史書無傳,據服虔說是周之末世人。 (29)比周:結黨營私。 (30)百里奚:春秋時虞國人,虞為晉滅,成了俘虜,落魄到身價只值五張黑羊皮。秦穆公聽說他賢能,為他贖身,用為相。 (31)繆公:即秦穆公(?前621),善用謀臣,稱霸一時。 (32)甯戚:春秋時衛國人,到齊國經商,夜裡邊餵牛邊敲著牛角唱「生不遭堯與舜禪」,桓公聽了,知是賢者,舉用為田官之長。 (33)桓公(?前643):姜姓,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34)季孫:魯大夫季桓子,名斯。魯定公十四年,孔子由大司寇 代理國相,齊國選送能歌善舞的美女八十人送給魯定公,季桓子受下了女樂,致使魯君怠於政事,三日不聽政,孔子為此棄官離開魯國。 (35)子冉:史書無傳。墨翟(約前468前376):即墨子,墨家的創始人。墨子後來長期住在魯國,可能與「宋任子冉之計」而囚禁過他有關。 (36)由余:祖先本是晉國人,早年逃亡到西戎。戎王派他到秦國去觀察,秦穆公發現他有才幹,用計把他拉攏過來。後來依靠他伐西戎,滅國十二,開地千里,從而稱霸一時。 (37)越人子臧:史書無傳。《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作「越人蒙」。威、宣:齊威王(?前320),任用鄒忌為相,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國力漸強;齊宣王(?前301),齊威王之子。 (38)朱:丹朱,堯的兒子,相傳他頑凶不肖,因而堯禪位給舜。像:舜的同父異母弟,傲慢,常想殺舜而不可得。管、蔡:管叔,蔡叔,皆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後,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攝政。管叔、蔡叔與紂王之子武庚一起叛亂,周公東征,誅武庚、管叔,放逐蔡叔。 (39)五伯:即春秋五霸,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 (40)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41)子之:戰國時燕王噲之相。燕王噲學堯讓國,讓子之代行王事,三年而國大亂。齊國乘機伐燕,燕王噲死,子之被剁成肉醬。 (42)田常:即陳恆,齊簡公時為左相,殺簡公寵臣監止和子我,又殺簡公,立簡公弟平公,政權皆歸田常。 (43)修孕婦之墓:紂王殘暴,曾剖孕婦子腹,觀看胎兒。武王克殷後,為被殘殺的孕婦修墓。 (44)親其讎:指晉文公重耳為公了時,其父晉獻公聽信驪姬之言,派宦者履鞮(《左傳》作寺人披、勃鞮)殺重耳,重耳跳牆逃脫,履鞮斬下他的衣袖。重耳即位後,呂省、郤芮策劃謀殺他,履鞮告密,晉文公不念舊惡,接見了他,挫敗了呂、郤的陰謀。 (45)齊桓用其仇:指桓公未立時,其異母兄公子糾由管仲為傅,管仲準備射死桓公(公子小白),結果射中帶鉤而未死。桓公立後,聽從鮑叔牙薦賢,重用管仲為大夫。 (46)商鞅(約前390前338):戰國衛人,入秦輔佐孝公變法,奠定了秦國富強的基礎。 (47)車裂:古代酷刑,俗稱五馬分屍。秦孝公死後,商鞅被貴族誣害,車裂而死。 (48)大夫種:春秋時越國大夫文種。勾踐為吳王夫差戰敗,文種、范蠡等向夫差求和成功,免於滅國。後越攻滅吳國,稱霸中原。 (49)誅其身:勾踐平吳後,疑忌文種功高望重,賜劍令其自盡。 (50)孫叔敖:春秋楚莊王時人。三去相:《莊子·田子方》說孫叔敖「三為(楚)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去:離職。 (51)於陵子仲:即陳仲子,戰國齊人,因見兄長食祿萬鍾以為不義,避兄離母,隱居在於陵(今山東鄒平縣境)。楚王派使者持黃金百鎰聘他為官,他和妻子一起逃走為人灌園。事散見《孟子·滕文公下》、《列女傳》、《戰國策·齊策四》、《荀子·非十二子》等。三公:周代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也泛指國王的輔佐。 (52)素:通「愫」,真誠。 (53)墮(hu□灰):通「隳」,毀壞,引申為剖開。 (54)跖:春秋末魯國人,相傳他領導奴隸暴動,「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莊子·盜跖》),被誣稱為盜跖。由:許由。相傳堯要讓天下給他,他不受,洗耳於穎水之濱,遁耕於箕山之上。 (55)萬乘:周制天子可擁有兵車萬乘,後以喻稱帝王。 (56)湛(chen辰):通「沉」。湛七族:滅七族。荊軻刺秦王不遂,五年後秦亡燕。滅荊軻七族事史書不傳。 (57)要離:春秋時吳國刺客。他用苦肉計,要公子光斬斷自己的右手,燒死自己妻子兒女,然後逃到吳王僚的兒子慶忌那裡,伺機行刺,為公子光效死。 (58)眄(mi□n免):斜視。 (59)輪囷:屈曲貌。 (60)隨珠:即明月之珠。春秋時隨國之侯救活了一條受傷的大蛇,後來大蛇銜來一顆明珠報答他的恩惠。後世稱為隨珠。 (61)伊:伊尹,商湯用為賢相,是滅夏建商的功臣。管:管仲。助齊桓公富國強兵,成為霸主。 (62)龍逢:關龍逢,夏末賢臣,因忠諫夏桀,被囚殺。 (63)陶鈞:制陶器所用的轉輪。比喻造就、創建。 (64)中庶子:官名,掌管諸侯卿大夫庶子之教育管理。蒙嘉:秦王的寵臣。荊軻至秦,先以千金之禮厚賂蒙嘉,由蒙嘉說秦王同意接見荊軻。 (65)周文王獵涇渭:周文王出獵涇水渭水之前占卜,得卦說是「所獲非龍非螭,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後在渭水北邊遇到了呂尚。 (66)呂尚:姜姓,字子牙,號太公望。參見《范雎見秦王》注(4)。 (67)用:因為。烏集:烏指赤烏,相傳周之興有赤烏之瑞。見《史記·封禪書》、《墨子·非攻下》。相傳姜姓是炎帝之後,而炎帝以火德王,「烏集」在此象徵西伯(周文王)得姜尚。 (68)攣拘之語:捲舌聱牙的話,喻姜尚說的羌族口音的話。 (69)帷:床帳,喻指妃妾。廧:同「牆」,指宮牆,喻指近臣。 (70)皁:同「槽」。 (71)鮑焦:春秋時齊國人,厭惡時世污濁,自己采蔬而食。子貢譏諷他:你不受君王傣祿,為什麼住在君王的土地上,吃它長出來的蔬菜呢?鮑焦就丟掉蔬菜而餓死。 (72)底厲:同「砥厲」。 (73)曾子:名參,孔子弟子,以純孝著名。《淮南子·說山》:「曾子立孝,不過勝母之閭。」 (74)朝歌:殷代後期都城,在今河南淇縣。 (75)墨子回車:墨子主張「非樂」,不願進入以「朝歌」為名的城邑。見《淮南子·說山訓》。 (76)諂諛之人:指羊勝、公孫詭一流人。 (77)堀:同窟。藪:草澤。 (78)闕下:宮闕之下,喻指君王。 


過秦論(上)
  〔西漢〕賈誼

  【作者小傳】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人,西漢初期著名的辭賦家、政論家,年輕時有才名,二十多歲即被漢文帝召為博士,不久升任大中大夫。由於他在朝廷上力主革除政治弊端,觸犯了當時權貴們的利益,遂被貶為長沙王太傅。四年後,又被召為梁懷王太傅。懷王墜馬身亡,賈誼自慚失職,鬱鬱而死。賈誼在政治上主張削弱藩王的勢力,加強中央政府的權力;對外主張以全力抗擊匈奴,對內主張發展農業,增強國力。他的政論文如《論積貯疏》、《治安策》、《過秦論》等,分析形勢,切中時弊,有深刻獨到的見解,被魯迅評為「西漢鴻文」,「疏直激切,盡所欲言」(《漢文學史綱要》)。他的辭賦也很有名,以《鵬鳥賦》、《吊屈原賦》為代表。後人輯其文為《賈長沙集》。又著有《新書》十卷。   

  【題 解】《過秦論》在《史記》中為一篇,載於《秦始皇本紀》之後,《陳涉世家》後又引第一大段。《文選》則分為上中下三篇,三篇實為一篇,分別評論始皇、二世、子嬰三代的過失,總結秦亡的教訓。這裡選錄的是上篇。文章不僅總結了秦亡的教訓,而且也肯定了秦亡之前的成就。賈誼認為,秦之過,在於「仁義不施」,不知「攻守之勢異」。賈誼寫作此文,目的在於為漢文帝提供政治上的鑒戒。文章使用了前後對照的手法,鋪陳排比,有一洩千里之勢。在中國散文史上,《過秦論》首創了「史論」這一體裁,對漢以後的散文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由於作者偏於注重文章豪邁的氣勢,文中列舉的論據與史實有出入的地方。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1),擁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而窺周室(3);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4)。當是時,商君佐之(5),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6)。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7)。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蒙故業(8),因遺冊(9),南兼漢中(10),西舉巴蜀(11),東據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12)。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13),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14),趙有平原(15),楚有春申(16),魏有信陵(17)。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18),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19),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20)。秦無亡失遺鏃之費(21),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縱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制其弊,追亡逐北(22),伏屍百萬,流血漂鹵(23)。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24),弱國入朝。

  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25),國家無事。及至秦王(26),續六世之餘烈(27),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28),履至尊而制六合(29),執棰拊以鞭笞天下(30),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31),以為桂林、象郡(32)。百越之君,俛首繫頸(33),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34),而守藩籬(35),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36),以愚黔首(37)。墮名城(38),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39),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40),因河為津(41),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42)!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43)。然而陳涉(44),甕牖繩樞之子(45),甿隸之人(46),而遷徙之徙(47),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48),陶朱、猗頓之富(49);躡足行伍之間(50),而崛起什伯之中(51),率罷散之卒(52),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53),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宋、衛、中山之君;鉏櫌棘矜(54),非銑於句戟長鎩也(55);適戍之眾(56),非抗於九國之師(57);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58)。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59),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60),招八州而朝同列(61),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 難而七廟墮(62),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選自百衲本《史記·秦始皇本紀》  

  秦孝公憑據崤山和函谷關那樣險固的關隘,又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固守疆土,暗中窺探東周王朝的虛實,懷有席捲天下、包舉四方、囊括四海、吞併八荒之地的野心。這時,商鞅輔佐秦孝公,對內建立法規制度,鼓勵農民種田和織布,修造防守和進攻的武器裝備;對外推行連橫政策,使諸侯之間互相爭鬥。於是,秦人輕而易舉地奪取了黃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秦孝公死後,惠文王、武王、昭王繼承祖上的事業,遵循既定的政策,向南兼併了漢中,向西攻取了巴、蜀,在東面佔據了肥沃的土地,割取了地勢險要的州郡。諸侯們很害怕,共同結盟來設法削弱秦國:他們不吝惜珍奇的器具、貴重的寶物、肥沃的土地,用以招納普天下的才士,「合縱」結成同盟,相互聯成一體。在這時,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君子都聰明、忠誠、講信用,對人寬厚而友愛,尊重賢士,相約用合縱來離散秦國的連橫,聯合了韓國、魏國、燕國、楚國、齊國、趙國、宋國、衛國、中山國的兵力。於是,東方六國的士人,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這班人替他們出謀獻策,有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班人替他們互通消息,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班人替他們統帥軍隊,常常以十倍於秦的土地做後方,率領萬大軍,逼臨函谷關進攻秦國。秦人大開關門,引敵入境,但九國的將士徘徊猶豫,結果逃之夭夭而不敢進擊。秦國既未丟失土地、又不化費兵力,而各諸侯國已陷入了困境。於是合縱離散,盟約解除,各國爭著割讓土地去討好秦國。秦國有餘力控制並利用各國諸侯的弱點,追逐逃亡、失敗的各國士兵,被殺的人多達百萬,流的血可以漂浮起大盾。秦國乘著勝利的機會,宰割天下的土地,分裂各國的河山,迫使強國請求投降,弱國入秦朝拜。

  延續到孝文王、莊襄王,他們在位的時間短,國家沒有重大的戰事。到了秦始皇,他繼承了六世祖先積聚的功業,揮動長鞭統治天下,吞併了周王朝,又滅亡了六國諸侯,終於登上了至高無上的皇帝寶座,統治了天下四方,手執棍棒鞭撻天下百姓,威震四海。他向南攻取了百越的土地,設置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著頭、把繩索套在脖頸上前來投降,聽命於秦朝的官吏。於是,又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築長城,以防守邊境,把匈奴擊退了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再南下放馬,士兵也不敢挑起戰事報仇。 

  於是,秦始皇完全廢除前代君王治國的原則,焚燒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愚昧無知。又毀壞六國的名城,殺害六國的豪傑俊才,收集全國的兵器聚集到咸陽,銷毀鋒刃而鑄成鐘鼓,又製作十二個銅人,以削弱百姓的力量。然後據守華山以為咸陽的城牆,憑借黃河作為護城河,據守著億丈高的城牆,下臨深不可測的護城河,以為這樣就固若金湯了。又派遣良將手持硬弓,駐守要害之處,派遣忠實的大臣率領精銳的士兵,手執銳利的兵器盤問過往的行人。天下已經安定了,秦始皇的心裡,自以為關中地勢的堅固,就像千里銅牆鐵壁,真是子孫後代稱帝萬世的基業。

  秦始皇死後,他的餘威還波及偏遠地區。然而,陳涉,這位用破甕作窗、用繩子拴著門板人家的子弟,卑賤的農夫,後來是謫罰戍邊的士卒,才能不及一般人,又沒有孔子、墨子的賢能,陶朱公、猗頓的富有,置身於士卒之間,卻崛起於行伍之中,率領疲憊散亂的士兵,統領著數百人的隊伍,輾轉推進,攻打秦朝。他們斬斷樹木作兵器,撐起竹竿當旗幟,天下人像雲集般匯聚,像回聲般響應,身背糧食如影隨身般地跟從陳涉,於是,殽山以東的豪傑英俊就一齊起來消滅秦王朝了。

  至於秦朝的天下,並沒有受到侵奪而縮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關的險固,仍然和過去一樣。陳涉的地位,也不比齊國、楚國、燕國、趙國、宋國、衛國、中山國的君主尊貴;他手中的鋤頭和木棍,並不比鉤戟長矛鋒利;謫罰守邊的士卒,戰鬥力並不超過九國的軍隊;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戰略戰術,又比不上過去六國的謀士。然而,成功和失敗卻發生了變化,建立功業的人正好相反。如果比較一下殽山以東的諸侯國與陳涉的強弱,比較二者的權勢和實力,那就不可以同日而語了。然而,當初秦國憑借小小的國士和千輛兵車的國力,卻迫令八州諸侯稱臣,使原先位處同列的諸侯入秦朝拜,達一百多年之久。然後以天地四方為家,把殽山和函谷關當作宮牆。誰料陳涉一人起來發難,秦朝的社稷就毀滅了,國君死在別人的手裡,被天下人嘲笑,這是什麼道理呢?就因為不施行仁義,而攻守的形勢也就不同了。 

  (王興康)

  【注 釋】 

  (1)秦孝公: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他支持變法,使秦國開始走上了國富兵強的道路。殽(yao搖)函:殽山和函谷關。殽山在今河南洛寧縣北,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縣,東至殽山,西至潼津。 (2)雍州:古九州之一,其地域約相當於今陝西中部和北部、甘肅全部和青海部分地區。 (3)周室:指衰弱的東周王朝。 (4)八荒:即八方。古人把東南西北稱作四方,把東南、東北、西南、西北稱作四隅,合稱八方。此泛指荒遠的地方。 (5)商君:即商鞅,原是衛國的庶公子,稱衛鞅,好刑名之學。入秦後佐秦孝公主持變法,以功封於商(今陝西商縣),號曰商君。 (6)連衡:即連橫。古人以東西為橫,以南北為縱。地處西方的秦和處於東方的齊、楚等國聯合起來以攻打別國,叫連橫;東方各國北自燕,南至楚聯合起來抗秦,叫合縱。 (7)拱手:兩手合抱,喻很輕鬆的樣子。西河之外:指魏國在黃河以西的地區。秦孝公二十二年(前340),秦國派商鞅討伐魏國,大破魏軍,並俘虜了公子卬。魏國割河西之地給秦國。 (8)惠文、武、昭:《漢書》此處作「惠文、武、昭襄」,《史記》作「惠王、武王」。今從《文選》。 (9)遺冊:冊一作「策」,指秦孝公記載政治計劃的簡冊。 (10)漢中:今陝西南部一帶。 (11)巴蜀:皆古國名。巴,在今四川東部;蜀,在今四川西部。 (12)東據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秦武王四年,秦攻取韓國的宜陽;昭襄王二十年,魏國獻出河東故都安邑;即所謂「膏腴之地」和「要害之郡」。 (13)合從:即「合縱」,參見注(6)。 (14)孟嘗:孟嘗君田文。 (15)平原:平原君趙勝。 (16)春申:春申君黃歇。 (17)信陵:信陵君魏無忌。以上四人是戰國時著名的四公子,以招賢納士著稱。 (18)約從離衡:即山東各國相約「合縱」,以離散秦「連橫」之策。 (19)以上所列數人,包括了政治、軍事、外交等各方面的人材,有些人事跡已不詳。 (20)九國:指上文列舉的韓、魏等。逡(q□n囷)巡:遲疑徘徊,欲行又止。此段所記為公元前318年楚、趙、魏、韓、燕五國攻秦之事。 (21)鏃(zu足):箭頭。 (22)亡:逃亡。北:敗走。 (23)鹵(l□魯):《文選》作「櫓」,大的盾牌。 (24)彊:通「強」。 (25)享國日淺:孝文王在位僅數日,莊襄王在位也不過三年。 (26)秦王:指秦始皇嬴政。《文選》作「始皇」。 (27)六世:指秦孝公以下六王。 (28)二周:東週末年赧王時,東西周分治,西周都王城,東周都鞏。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滅西周,莊襄王元年滅東周。 (29)六合:天、地和四方。 (30)棰:杖。拊(f□府):大棒。 (31)百越:古代越族散居在今浙江、福建、廣東、廣西一帶,因其種類繁多,故稱百越。 (32)桂林、象郡:桂林郡地處今廣西北部及東部地區,像郡地處今廣西南部地區,兩郡均為秦始皇新置。 (33)俛:同「俯」。繫頸:以帶繫頸,表示投降。 (34)蒙恬:秦名將。秦統一六國後,蒙恬率兵三十萬擊退匈奴,並主持修築長城。後為秦二世所逼,自殺。 (35)藩籬:籬笆,這裡引伸為邊疆。 (36)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博士淳於越反對郡縣制,實行分封制。丞相李斯竭力駁斥。秦始皇遂下令焚燒《秦記》以外的各國史記和《詩》、《書》。次年又將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和儒生坑死在咸陽。史稱「焚書坑儒」。 (37)黔首:百姓。黔,黑色。 (38)墮(hu□灰):毀壞。 (39)鋒:兵器。鐻(ju巨):鐘鼓的架子。據《秦始皇本紀》載,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鑄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二十四萬斤)。」 (40)斬華為城:斬一作「踐」,是。踐華為城,即據守華山以為帝都的東城。 (41)因河為津:以黃河作為帝都咸陽的護城河。 (42)誰何:關塞上的衛兵盤問來往行人。何,呵問。 (43)殊俗:風俗異於漢族的地區。 (44)陳涉:秦末農民起義的領袖。 (45)甕(w□ng翁)陶製器皿。牖(y□u有):窗。甕牖即用破甕砌成的窗。繩樞:用繩子繫住門板。樞,門上的軸。 (46)甿:古「氓」字。隸:低賤的人。 (47)遷徙之徒:謫罰去邊地戍守的士卒。 (48)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墨翟(di敵):墨子名翟。 (49)陶朱: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滅吳後,棄官出走,在陶(今山東曹縣)經商,號陶朱公。猗(y□衣)頓:魯人,靠經營鹽業致富。 (50)行(hang杭)伍:都是軍隊下層組織的名稱。 (51)什伯:軍隊中的下級軍官。 (52)罷:同「疲」。 (53)贏:擔負。景:同「影」。 (54)鉏:同「鋤」。櫌(y□u優):古農具,形似鎯頭,平整土地用。棘矜棘木做的矛柄。 (55)銑(xi□n先):鋒利。句戟:即鉤戟。鎩(sh□殺)長矛類兵器。 (56)適戍:被謫征發戍守邊地。適,同「謫」。 (57)抗:同「亢」,高出,超過。 (58)鄉:通「向」。 (59)度長絜(xie協)大:比量長短大小。絜,度量物體的粗細。 (60)千乘之權:擁有千輛戰車的國家,即中等實力之國。 (61)八州:九州中除雍州以外的八州。 (62)七廟:古代天子設七廟供奉七代祖先。 


治安策(節選)
  〔西漢〕賈 誼

  【題 解】西漢初年,經過鎮壓韓信、英布、陳狶等諸侯的叛亂,沉重地打擊了異姓諸侯王的割據勢力。但到漢文帝時,同姓諸侯王的封地仍然很大,力量很強,直接威脅著西漢中央朝廷的安全。賈誼敏銳地覺察到這一問題的嚴重性,在上呈給漢文帝的《治安策》中,著重論述了這一問題。他總結了漢初反分裂的歷史經驗和現實鬥爭的經驗,指出諸侯王封國的強盛必然導致謀叛作亂,暫時的安定只是表面現象,如不及早採取措施,削弱諸侯王的勢力,一定會引起天下大亂。他進而提出了「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主張,以保證中央政府的統治。後來的吳楚七國之亂等事件,證實了賈誼的預見。賈誼堅持統一、反對分裂的思想是合乎歷史潮流的。但賈誼的主張沒有被文帝全部採納。文章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這個論點為中心,先論不這樣做不行,再論這樣做好處何在,層層深入,氣勢磅礡,以理服人,是論說文的典範。《治安策》全文很長,還論述了抗擊匈奴等重要問題,這裡是節錄。   

  夫樹國固(1),必相疑之勢也(2),下數被其殃(3),上數爽其憂(4),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5)。今或親弟謀為東帝(6),親兄之子西鄉而擊(7),今吳又見告矣(8)。天子春秋鼎盛(9),行義未過(10),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11)!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12),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13)。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14),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15),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16),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17)。

  黃帝曰(18):「日中必,操刀必割(19)。」今令此道順(20),而全安甚易(21);不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22),豈有異秦之季世乎(23)!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24),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25)?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26)。假設天下如曩時(27),淮陰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狶在代(28),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29),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30),高皇帝與諸公併起(31),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32)。諸公幸者乃為中涓(33),其次僅得舍人(34),材之不逮至遠也(35)。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36),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37),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38),又非身封王之也(39),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40),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41),曰疏(42)。臣請試言其親者(43)。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44),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45),慮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46)。擅爵人,赦死罪(47),甚者或戴黃屋(48),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49),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50),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51)?

  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52)。其異姓負強而動者(53),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54)。同姓襲是跡而動(55),既有徵矣(56),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57),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58),而芒刃不頓者(59),所排擊剝割(60),皆眾理解也(61)。至於髖髀之所(62),非斤則斧(63)。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64),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臣竊跡前事(65),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66),則又反;貫高因趙資(67),則又反;陳狶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68),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69),功少而最完(70),勢疏而最忠(71),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72),今雖以殘亡可也(73);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74),雖至今存可也。

  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75),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76)。力少則易使以義(77),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78),雖在細民(79),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80),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81)。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82),為徙其侯國(83),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84);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85),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86),下無倍畔之心(87),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88),柴奇、開章不計不萌(89),細民鄉善(90),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91),植遺腹(92),朝委裘(93),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94),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95)?

  天下之勢方病大尰(96)。一脛之大幾如要(97),一指之大幾如股(98),平居不可屈信(99),一二指搐(100),身慮亡聊(101)。失今不治,必為錮疾(102),後雖有扁鵲(103),不能為已。病非徒尰也,又苦蹠戾(104)。元王之子(105),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106),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107),親兄子也;今之王者(108),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109),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110),臣故曰非徒病尰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111)。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漢書·賈誼傳》 

  建立的諸侯國過於強大,必然形成中央與諸侯相疑忌的形勢,諸侯已多次遭受這種局面的禍害,朝廷也多次受到諸侯叛亂的傷害,實在不是穩固中央政權、保全諸侯王國的辦法。而今或者有皇帝的親弟弟謀作「東帝」,或者有親兄之子發兵西向,眼下吳王抗拒朝廷命令的事又被人告上來了。皇帝正當壯年,行事得宜,沒有過失,對那些諸侯王恩德有加,尚且如此,何況還有一個最大的諸侯,其力量十倍於此呢。

  然而天下尚能稍稍安定,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那些大諸侯國的國君年紀尚幼,朝廷給他們設置的太傅和丞相,還正掌握著大權。數年之後,這些諸侯王大多將成年,血氣方剛,朝廷委派的太傅丞相,會以身體有病為由被解職,於是諸侯國中從丞尉以上的大小百官,會全部安插諸侯王的親信,像這樣,同淮南王、濟北王的行為還有什麼兩樣呢?到那時再想天下太平,即使是堯舜再世也沒有辦法了。

  黃帝說:「太陽當頭時一定要曝曬物件,利刀在手時一定要宰割什麼。」現在如果能夠按照這個道理去做,求得下全上安很容易;不願及早行動,日後弄到毀棄骨肉之親,甚至送去殺頭,難道與秦朝末年有什麼兩樣嗎?再說,處在天子的地位,乘著今日有利的時機,靠著上天的幫助,尚且擔心不能轉危為安,變亂為治,假設陛下處於齊桓公的地位,能不能大會諸侯、匡正天下呢?我又知道陛下是一定不能夠的。假設天下如過去一樣,淮陰侯韓堆仍在做楚王,黥布在做淮南王,彭越在做梁王,韓王信在做韓王,張敖在做趙王,貫高為趙相,盧綰在做燕王,陳狶在做代王,假令此六七公都還好好活著,在這種情況下,陛下即天子位,能自保平安嗎?我有理由認為陛下是不能的。秦末天下大亂,高皇帝與上述諸公一同起事,他並沒有如陛下那樣作為皇帝側室之子的勢力以為憑資,諸公中的幸運者才能成為近臣,等而下之者只能作門客,他們的才能同高祖相比差得遠了,高皇帝憑著聖明威武,登上了天子的寶座,分出肥沃的土地,封諸公為王,多的據有百餘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個縣,恩德是很厚的了,但在其後的十年之間,叛亂發生了九次。陛下之與諸公,沒有親自同他們較量並使他們臣服,也沒有親自分封他們為諸侯王。從高皇帝開始就不能以此求得一年的太平,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無法得到安寧的。

  但是還有一種可以推諉的說法:這些人本不是高皇帝的親屬。那麼我再來說說那些皇親。假令悼惠王仍做著齊王,元王做著楚王,中子做著趙王,幽王做著淮陽王,共王做著梁王,靈王做著燕王,厲王做著淮南王,這六七位貴人都還好好活著,在這種情勢下陛下登上皇位,能太平嗎?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了。像這些諸侯王,雖然名義上是臣子,實際上都認為同陛下是像平民兄弟那樣的關係,我估計他們沒有一個不想仿行皇帝的禮儀制度而自己做天子的。擅自封人爵位,赦免死囚,其中最為過分的人甚至用了皇帝的車馬儀仗,漢廷的法令在他們身上行不通了。即使是行為不軌像厲王這樣的人,命令他都不肯服從,召見他怎麼可能來呢?即使來了,也不能繩之以法,觸動一個親戚,同姓王們就會相顧聯合起而謀叛。陛下的臣子中,即便有勇猛如馮敬這樣的人,剛剛開出口來,刺客的匕首就已經插入他的胸膛了。陛下雖然賢明,有誰能幫助你處理這些事呢? 

  所以異姓王一定會引起危險,同姓王也必定發生叛亂,這已經成為事實了。異姓王恃強發動暴亂的,漢朝已幸而戰勝他們,但又不改變之所以發生禍亂的制度。同姓王沿襲異姓王的行徑而謀叛,已經有兆頭了,像這樣發展下去,必同異姓王完全一樣。災禍的變化,還不知會怎麼樣,賢明的陛下處於這種形勢,尚且不能得到安寧,到後世還能拿出什麼辦法來對付呢? 

  屠牛坦之所以一天能解割十二頭牛,而鋒刃不鈍,是因為他所批擊剝割的地方,都在肌理肢節的縫隙之間。至於髖髀等大骨頭,就一定要用斧頭來砍了。仁義恩厚,就是天子的鋒刃;權勢法制,則是天子的斧斤。現在的諸侯王,都是那些髖髀之類,丟開斧斤不用,而想施以鋒刃,我以為不是缺口就是折斷。為什麼不能用仁義恩厚去對待淮南王、濟北王這些人呢?是形勢不允許。 

  我曾總結過去的經驗,發現大抵是強者先反。淮陰侯韓信做楚王,最強大,就最先反叛;韓王信倚靠匈奴,接著又反叛;貫高有趙國的資助,就又反叛;陳狶兵精,又反叛;彭越憑借做梁王的勢力,又反叛;黥布利用做淮南王的條件,又反叛;盧綰最弱,最後反叛。長沙王的封地只有二萬五千戶,功勞少但最為完好,同皇族關係疏遠,卻最忠順,不是僅因為他秉性與眾不同,也是形勢造成的。假使當年讓樊噲、酈商、周勃、灌嬰也據有幾十個城市而封王,今天即使說他們已經因此而衰敗,也是可能的;如果讓韓信、彭越之流列為普通的徹侯,即使說他們至今仍完好也是不會錯的。 

  那末天下之大計已經可以知道了。想要諸侯王都忠實附順,則莫過於使他們都像長沙王;想要臣子不至於因為謀反而被剁成肉醬,莫過於使他們都像樊噲、酈商那樣;想要使天下太平,莫過於多封一些諸侯,並減弱每個諸侯國的力量。力量單薄就容易使他們遵守朝廷法紀,國土狹小則不會有邪念。讓天下之勢,像身體指使臂膀,臂膀帶動手指,沒有不服從的。諸侯國的君主不敢有什麼異心,像車輻歸聚軸心那樣,歸心於天子,即使是平民百姓,也知道能夠安心,所以天下人都會體會到陛下的英明。定出分割土地的制度,規定齊國、趙國、楚國各分為若干小諸侯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孫,全都依次得到祖上所受的封地,一直到土地分完為止,其餘梁、燕各國都照這樣辦。那些分地多而子孫少的諸侯王,可以讓一些新建立的諸侯國,暫時空缺而擱置一邊,等待他們有了子孫,再讓子孫去做諸侯國國君。諸侯國因犯罪而被朝廷挖奪了大片土地的,就遷徙他們的侯國,等到封他們的子孫時如數嘗還。諸侯國的一寸土地、一個轄民,天子都不據為已有,只是為了國家穩定而已,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明。分土製度確立之後,皇室宗族的子孫都不愁做不成王了,下面沒有背叛的念頭,上面沒有誅伐的打算,所以天下之人都理解陛下對他們的仁愛。法令制訂了無人觸犯,命令發佈後無人反對,像貫高、利幾那樣的叛謀就不會產生,柴奇、開章的反計也不會萌發,百姓安於本業,大臣更加恭順,因此天下人都領會到陛下的法理用心。即使是年幼小兒做皇帝天下也會安定,甚至扶植遺腹子為君,或以亡君的禮服接受朝拜,天下也不會亂套,當代天下大治,後世歌頌聖明。採取一個措施,可以得到明、廉、仁、義、聖五項功業,陛下究竟顧忌什麼而久久不這樣做呢?

  當今天下形勢,毛病正如腳腿嚴重浮腫,一條小腿腫得和腰一樣粗,一根腳趾腫得像腿一樣大,平時無法屈伸,只要有一二個腳趾抽筋,就會擔心整個身體失去依靠,錯過今天的機會不治療,一定會成為頑症,以後即使有扁鵲那樣的神醫,也無能為力了。毛病還不單是腳腿浮腫,還苦於腳掌扭折。元王的兒子,是陛下的堂弟,現在繼位的,是堂弟的兒子;惠王的兒子,是陛下親哥哥的兒子,現在繼位的,是兄子之子。嫡系子孫有的還沒有封地以使天下安定,非嫡系子孫反倒握有大權以威脅天子。所以我說,還不單有腳腿浮腫的毛病,又苦於腳掌扭折,本末倒置。可以為之痛哭的,就是這種病啊! 

  (李偉國)

  【注 釋】 

  (1)樹國:建立諸侯國。 (2)相疑:指朝廷同封國之間互相猜忌。通行本《漢書》「疑」下無也字,據《群書治要》補。 (3)被:遭受。 (4)爽:傷敗,敗壞。 (5)安上而全上:指穩定中央政權,保全黎民百姓。 (6親弟:指漢文帝的弟弟淮南厲王劉長。謀為東帝:《漢書·五行志下之上》:淮南王長「歸聚奸人謀逆亂,自稱東帝」。劉長的封地在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區,在長安的東方。劉長謀反後被廢死。 (7)親兄之子:指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濟北王劉興居。鄉:向。漢文帝三年(前177)濟北王謀反,發兵襲擊滎陽,失敗被殺。 (8)見告:被告發。句指吳王劉濞抗拒朝廷法令而被告發。 (9)春秋:指年令。春秋鼎盛,即正當壯年。 (10)行義未過:行為得宜,沒有過失。 (11)莫大:最大。十此:十倍於此。全句意指吳王等諸侯的實力,要比前述親弟、親兄之子大得多。 (12)大國之王:指較大的封國的諸侯王。 (13)傅:朝廷派到諸侯國的輔佐之官。相:朝廷派到諸侯國的行政長官。 (14)冠:二十歲。古代男子二十歲時舉行冠禮,標誌已成年。天子、諸侯則在二十歲時加冠。 (15)稱病賜罷:被以衰病為由罷免。 (16)丞尉:縣官。「丞尉以上」泛指諸侯國之官吏。遍:同「遍」。《漢書》通行本作偏,據《群書治要》改。 (17)堯舜:上古傳說中的聖明之君。 (18)黃帝:古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19) (wei位):曬,曬乾。兩句比喻機不可失。二句見《六韜》太公之語,《六韜》是一部講兵法的書。 (20)此道:即前引黃帝話中的道理。順:遵循。 (21)全安:下全上安。 (22)墮:毀棄。骨肉之屬:指同姓諸侯王,他們都是皇帝的親屬。抗:舉。剄:割頭頸。 (23)季世:末年。 (24)齊桓:齊桓公,春秋時齊國國君,曾多次大會諸侯訂立盟約,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25)匡:匡王,挽救。 (26)以上三句的假設是說,如果文帝處於齊桓公的地位(沒有天子之位,沒有有利的時機,沒有天助),便一定不能成為霸主。 (27)曩時:從前,以往。 (28)「淮陰侯」八句:淮陰侯即韓信,漢朝建立時封為楚王,後降為淮陰侯,因謀反為呂後所殺;黥布即英布,漢初封為淮南王,彭越漢初封為梁王,都因謀反被劉邦所殺;韓信指韓王信,戰國時韓國的後代,漢初封韓王,後投降匈奴反漢:張敖,漢高祖劉邦的女婿,漢初諸侯王趙王張耳的兒子,襲封趙王,後因與趙丞相貫高謀刺劉邦的事有牽連,改封平宣侯;盧綰(w□n宛),漢初封燕王,後叛逃匈奴,被封為東胡盧王,死於匈奴中;陳狶(x□希),漢初任諸侯國代國丞相,後反漢,自立為趙王,被殺。這些人都為異姓諸侯王。 (29)亡恙:無病。亡,同「無」。 (30)殽亂:混亂。殽,同「淆」。 (31)高皇帝:即漢高祖劉邦。併起:一齊起兵反秦。 (32)仄室:側室。豫:預。席:憑藉。文帝劉恆自稱高皇帝側室之子,呂後死後,周勃等平定諸呂,劉恆以代王入為帝。這裡以劉邦同文帝比。 (33)中涓:皇帝的親近之臣。劉邦起兵時,任命曹參為中涓,周勃等亦曾為中涓。 (34)舍人:門客。樊噲等曾為劉邦舍人。 (35)不逮:不及。 (36)膏腴:肥沃。王(wang):封王,動詞。 (37)渥:優厚。 (38)角:競爭、較量。臣之:使他們臣服。 (39)身封:親自分封。 (40)是:指親自分封諸侯之事。 (41)諉:推諉,推托。 (42)疏:疏遠。指相對於親戚而言,韓信等都是異姓王。 (43)親者:指同姓諸侯王。 (44)「假令」七句:悼惠王,劉肥,劉邦子,封齊王;元王,劉交,劉邦弟,封楚王;中子,劉邦子如意,封趙王;幽王,劉邦子劉友,封淮陽王,後徙趙;共(g□ng公)王,劉邦子劉恢,封梁王;靈王,劉邦子劉健,封燕王;厲王,即淮南王劉長,厲是謚號。 (45)布衣:平民百姓。昆弟:兄弟。句意說同姓諸侯王並不把君臣之義放在眼裡,只是以平民兄弟的關係看待文帝。淮南厲王即曾稱文帝為「大兄」。 (46)帝制:指仿行皇帝的禮儀制度。 (47)爵人:封人以爵位。二句所寫封爵、赦死罪,都是應屬於皇帝的權力。 (48)黃屋:黃繒車蓋。皇帝專用。 (49)圜(huan)視而起;向四方看。圜,圍繞。起:發生騷亂。 (50)馮敬:漢初御史大夫,曾彈劾淮南厲王長。 (51)誰與:與誰。領:治理。 (52)效:結果。 (53)負強而動:憑恃強大發動暴亂。 (54)其所以然:指導致這種局面的分封制度。 (55)襲:沿襲。這句暗指吳王劉濞。 (56)徵:徵象,兆頭。 (57)移:改變。這裡有趨向的意思。 (58)坦:春秋時人名,以屠牛為業。 (59)芒刃:鋒刃。頓:通「鈍」。 (60)排:批,分開。 (61)理:肌肝之文理。解(xie懈):通「懈」,四肢關節、骨頭之間的縫隙。 (62)髖(ku□n寬):上股與尻之間的大骨。髀(bi敝):股骨。髖髀泛指動物體中的大骨。 (63)斤:砍木的斧頭。斤、斧在這裡作動詞用。 (64)嬰:施加。 (65)跡:追尋。跡前事,總結歷史的經驗。 (66)韓信:韓王信,見注(28)。胡:匈奴。 (67)因:憑借。資:資助,供給。 (68)用梁:利用封為梁王的勢力。 (69)長沙:長沙王。漢初吳芮被封為長沙王,子孫世襲。在:同「才」。只。二萬五千戶,指長沙王所統治的戶數。 (70)完:保全。 (71)勢疏:與皇帝關係疏遠。 (72)樊:舞陽侯樊噲。酈:曲周侯酈商。絳:絳侯周勃。灌:穎陰侯灌嬰。 (73)以:同「已」。 (74)信:韓信。越:彭越。倫:輩。徹侯:爵位名,後避漢武帝劉徹諱改為通侯,又改為列侯,只享受封地的租稅,不問封地行政,也不一定住在封地。 (75)菹醢(z□租h□i海):把人殺死剁成肉醬。 (76)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多封諸侯國而減弱每個諸侯國的力量。 (77)使以義:使之遵守朝廷法紀。 (78)輻(fu福):車輪中連接輪圈與輪軸的直木。輻湊,歸聚。 (79)細民:平民。 (80)割地定制:定出分割土地的制度。 (81)舉使君之:讓他們去做空置的諸侯國的國君。 (82)削頗入漢者:諸侯王有(因犯罪)而被削地由漢朝中央政府沒收的。頗:大量。因被削之地可能在諸侯國的中心地帶,所以下文有「為徙其侯國」的做法。 (83)為徙其侯國:把這個侯國遷往他處。 (84)數償之:照數償還。即將被沒收的土地還給他們。 (85)「一寸之地」四句:意為天子多封王並非與各諸侯王爭利,而是為了穩定國家。 (86)莫慮不王:不愁不做王。 (87)倍畔:背叛。倍,同「背」。 (88)利幾:人名,項羽部將,降漢被封為穎川侯,後反叛被殺。 (89)柴奇、開章:人名,兩人均參與淮南王劉長的謀反事件,為之出謀畫策。 (90)鄉:向。 (91)赤子:嬰兒。這裡指年幼的皇帝。句意說即使初生的嬰兒繼承帝位,天下也仍然太平。 (92)植:扶植。遺腹,遺腹子。句意說讓沒有被皇帝親自立為太子的兒子繼承帝位。 (93)朝:朝拜。委裘:亡君留下的衣冠。句意說舊君已死,新君未立,把亡君的衣冠放在皇座上接受朝拜。一說,謂幼君不勝禮服,坐朝則委裘於地。 (94)五業:指上文所說的明、廉、仁、義、聖五項功業。 (95)誰憚:憚誰,顧忌什麼。誰,何。 (96)尰(zh□ng腫):腿腳浮腫。 (97)脛:小腿。要:腰。 (98)指:腳趾。股:大腿。 (99)平居:平時。信:伸。 (100)搐:抽搐。 (101)亡聊:無所依賴。兩句意為一二個腫著的腳趾一抽搐,就害怕整個身體支撐不住。 (102)錮疾:積久不易治的病症。 (103)扁鵲:人名,春秋戰國時的名醫。 (104)蹠(zhi直)戾:腳掌扭折。 (105)元王:楚元王劉交,劉邦的弟弟。元王之子,楚夷王劉郢客。 (106)今之王者:指楚王劉戊。 (107)惠王:齊悼惠王劉肥,劉邦子。 (108)今之王者:指齊共王劉喜。 (109)親者:指文帝的子弟。 (110)疏者:指從弟、兄子之子。偪:同「逼」。(111)「可痛哭者」兩句:賈誼《治安策》開首有:「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以長歎息者六……」。這裡節選的一大段,就是「可為痛哭者一」。 


論貴粟疏
  〔西漢〕晁錯

  【作者小傳】晁錯(前200前154),穎川(今河南禹縣)人,西漢文帝、景帝時期的政治家。初從張恢學申不害、商鞅的法家學說。文帝時任太常掌故,曾奉命從故秦博士伏生受《尚書》。後為太子家令,得太子(即景帝)信任,號「智囊」。景帝即位,任為御史大夫。他堅持「重本抑末」(即重農抑商)政策,主張納粟受爵,建議募民充實邊塞,積極備御匈奴貴族的攻掠,並進言削藩以鞏固中央集權,得到景帝採納。以吳王劉濞為首的七國諸侯因此以「請誅晁錯,以清君側」為名,舉兵反叛。景帝畏於七國連兵,遂將其處死。晁錯的著作較為完整的現存有八篇,散見於《漢書》的《爰盎晁錯傳》、《荊燕吳傳》和《食貨志》。他的文章稱為「疏直激切,盡所欲言」,其中《賢良對策》、《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等,皆為「西漢鴻文,沾溉後人,其澤甚遠」(魯迅《漢文學史綱要》)。   

  【題 解】西漢建國初期,漢高祖劉邦由於採取了罷兵歸家、抑制商人、輕徭薄賦等一系列措施,使秦朝末年因連年戰爭而遭到嚴重破壞的農業生產逐漸得以恢復。文帝即位後繼續奉行「與民休息」的政策,重視農桑,促進了農業的繁榮和商業的發展。但由此也產生了因商業發展而導致谷賤傷農,大地主、大商人對農民兼併侵奪加劇,大批農民流離失所,階級矛盾日趨激化的社會現象。針對這一問題,晁錯上了這篇奏疏,全面論述了「貴粟」(重視糧食)的重要性,提出重農抑商、入粟於官、拜爵除罪等一系列主張,這對當時發展生產和鞏固國防,都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本文觀點精闢,分析透徹,邏輯謹嚴,文筆犀利,具有汪洋恣肆的氣勢和流暢渾厚的風格。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1),織而衣之也(2),為開其資財之道也(3)。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4),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5),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6),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饑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7),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8),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9),中人弗勝(10),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署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11)。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12),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13)。當具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14);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15),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16),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17)。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18),履絲曳縞(19)。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20),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21),得以拜爵(22),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23)。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24),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25),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26),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27),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28),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也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食貨志》

  在聖明的君王統治下,百姓不挨餓受凍,這並非是因為君王能親自種糧食給他們吃,織布匹給他們穿,而是由於他能給人民開闢財源。所以儘管唐堯、夏禹之時有過九年的水災,商湯之時有過七年的旱災,但那時沒有因餓死而被拋棄和餓瘦的人,這是因為貯藏積蓄的東西多,事先早已作好了準備。現在全國統一,土地之大,人口之多,不亞於湯、禹之時,又沒有連年的水旱災害,但積蓄卻不如湯、禹之時,這是什麼道理呢?原因在於土地還有潛力,百姓還有餘力,能長穀物的土地還沒全部開墾,山林湖沼的資源尚未完全開發,游手好閒之徒還沒全都回鄉務農。 

  百姓生活貧困了,就會去做邪惡的事。貧困是由於不富足,不富足是由於不務農,不從事農業就不能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不能定居就會離開鄉土,輕視家園,像鳥獸一樣四處奔散。這樣的話,國家即使有高大的城牆,深險的護城河,嚴厲的法令,殘酷的刑罰,還是不能禁止他們。人在寒冷的時候,不會等有了輕暖的皮衣才穿;飢餓的時候,也不會等有了美味才吃;飢寒交迫,就顧不上廉恥了。人之常情是:一天不吃兩頓飯就要挨餓,整年不做衣服穿就會受凍。那麼,肚子餓了沒飯吃,身上冷了無衣穿,即使是慈母也不能留住她的兒子,國君又怎能保有他的百姓呢?賢明的君主懂得這個道理,所以讓人民從事農業生產,減輕他們的賦稅,大量貯備糧食,以便充實倉庫,防備水旱災荒,因此也就能夠擁有人民。 

  百姓呢,在於君主用什麼辦法來管理他們,他們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不管東南西北。珠玉金銀這些東西,餓了不能當飯吃,冷了不能當衣穿;然而人們還是看重它,這是因為君主需要它的緣故。珠玉金銀這些物品,輕便小巧,容易收藏,拿在手裡,可以周遊全國而無饑寒的威脅。這就會使臣子輕易地背棄他的君主,而百姓也隨便地離開家鄉,盜賊受到了鼓勵,犯法逃亡的人有了便於攜帶的財物。粟米和布帛的原料生在地裡,在一定的季節裡成長,收穫也需要人力,並非短時間內可以成事。幾石重的糧食,一般人拿不動它,也不為奸邪的人所貪圖;可是這些東西一天得不到就要挨餓受凍。因此,賢明的君主重視五穀而輕視金玉。

  現在農夫中的五口之家,家裡可以參加勞作的不少於二人,能夠耕種的土地不超過百畝,百畝的收成,不超過百石。他們春天耕地,夏天耘田,秋天收穫,冬天儲藏,還得砍木柴,修理官府的房舍,服勞役;春天不能避風塵,夏天不能避署熱,秋天不能避陰雨,冬天不能避寒凍,一年四季,沒有一天休息;在私人方面,又要交際往來,弔唁死者,看望病人,撫養孤老,養育幼兒,一切費用都要從農業收入中開支。農民如此辛苦,還要遭受水旱災害,官府又要急征暴斂,隨時攤派,早晨發命令,晚上就要交納。交賦稅的時候,有糧食的人,半價賤賣後完稅;沒有糧食的人,只好以加倍的利息借債納稅;於是就出現了賣田地房屋、賣子孫來還債的事情。而那些商人們,大的囤積貨物,獲取加倍的利息;小的開設店舖,販賣貨物,牟取利潤。他們每日都去集市遊逛,趁政府急需貨物的機會,所賣物品的價格就成倍抬高。所以商人家中男的不必耕地耘田,女的不用養蠶織布,穿的必定是華美的衣服,吃的必定是上等米和肉;沒有農夫的勞苦,卻佔有農桑的收穫。依仗自己富厚的錢財,與王侯接交,勢力超過官吏,憑借資產相互傾軋;他們遨遊各地,車乘絡繹不絕,乘著堅固的車,趕著壯實的馬,腳穿絲鞋,身披綢衣。這就是商人兼併農民土地,農民流亡在外的原因。當今雖然法律輕視商人,而商人實際上已經富貴了;法律尊重農民,而農民事實上卻已貧賤了。所以一般俗人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輕賤的;一般官吏所鄙視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惡顛倒,在這種情況下,要想使國家富裕,法令實施,那是不可能的。 

  當今的迫切任務,沒有比使人民務農更為重要的了。而要想使百姓從事農業,關鍵在於抬高糧價;抬高糧價的辦法,在於讓百姓拿糧食來求賞或免罰。現在應該號召天下百姓交糧給政府,納糧的可以封爵,或贖罪;這樣,富人就可以得到爵位,農民就可以得到錢財,糧食就不會囤積而得到流通。那些能交納糧食得到爵位的,都是富有產業的人。從富有的人那裡得到貨物來供政府用,那麼貧苦百姓所擔負的賦稅就可以減輕,這就叫做拿富有的去補不足的,法令一頒布百姓就能夠得益。依順百姓心願,有三個好處:一是君主需要的東西充足,二是百姓的賦稅減少,三是鼓勵從事農業生產。按現行法令,民間能輸送一匹戰馬的,就可以免去三個人的兵役。戰馬是國家戰備所用,所以可以使人免除兵役。神農氏曾教導說:「有七八丈高的石砌城牆,有百步之寬貯滿沸水的護城河,上百萬全副武裝的兵士,然而沒有糧食,那是守不住的。」這樣看來,糧食是君王最需要的資財,是國家最根本的政務。現在讓百姓交糧買爵,封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個人的兵役,這與一匹戰馬的功用相比差得太遠了。賜封爵位,是皇上專有的權力,只要一開口,就可以無窮無盡地封給別人;糧食,是百姓種出來的,生長在土地中而不會缺乏。能夠封爵與贖罪,是人們十分嚮往的。假如叫天下百姓都獻納糧食,用於邊塞,以此換取爵位或贖罪,那麼不用三年,邊地糧食必定會多起來。 

  (宋心昌)  

  【注 釋】 

  (1)食(si寺)之:給他們吃。「食」作動詞用。 (2)衣(yi益)之:給他們穿。「衣」作動詞用。 (3)道:途徑。 (4)捐瘠(ji吉):被遺棄和瘦弱的人。捐,拋棄;瘠,瘦。 (5)不避:不讓,不次於。 (6)地著(zhuo著):定居一地。《漢書·食貨志》:「理民之道,地著為本。」顏師古註:「地著,謂安土也。」 (7)廩(l□n凜):米倉。 (8)牧:養,引申為統治、管理。 (9)石:重量單位。漢制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 (10)弗勝:不能勝任,指拿不動。 (11)長(zh□ng掌):養育。 (12)政:同「征」。虐:王念孫以為當作「賦」。 (13)改:王念孫以為本作「得」。 (14)倍稱(chen襯)之息:加倍的利息。稱,相等,相當。 (15)賈(g□古):商人。 (16)奇(j□基)贏:利潤。奇,指余物;贏:指餘利。 (17)阡陌(qi□nmo千莫)之得:指田地的收穫。阡陌,田間小路,此代田地。 (18)乘堅策肥:乘堅車,策肥馬。策,用鞭子趕馬。 (19)履絲曳(ye業)縞(g□o搞):腳穿絲鞋,身披綢衣。曳,拖著。縞,一種精緻潔白的絲織品。 (20)乖迕(w□午):相違背。 (21)縣官:漢代對官府的通稱。 (22)拜爵:封爵位。 (23)渫(xie謝):散出。 (24)損:減。 (25)車騎馬:指戰馬。 (26)大用:最需要的東西。 (27)五大夫:漢代的一種爵位,在侯以下二十級中屬第九級。凡納粟四千石,即可封賜。 (28)擅:專有。 


上書諫獵
  〔西漢〕司馬相如

  【作者小傳】司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漢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字長卿。景帝時做過武騎常侍。游梁時結識文士鄒陽、枚乘等,甚為相得。梁孝王死後,相如回蜀,與卓文君相戀成婚,傳為千古美談。因《子虛賦》受到武帝賞識,召用為郎。後來拜為孝文園令,不久因消渴疾(糖尿病)免官家居,死於茂陵。他是漢代最著名的辭賦作家,大賦氣勢磅礡,想像廣闊,詞藻華麗,被揚雄譽為「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  

  【題 解】本篇題名采自《史記》、《漢書》本傳成句。漢武帝雖有雄才大略的一面,但在迷信神仙、奢靡侈費、貪戀女色、沉緬於遊獵等方面,並不輸於昏君。司馬相如為郎時,曾作為武帝的隨從行獵長楊宮,武帝不僅迷戀馳逐野獸的遊戲,還喜歡親自搏擊熊和野豬。司馬相如寫了這篇諫獵書呈上,由於行文委婉,勸諫與奉承結合得相當得體,武帝看了也稱「善」。 

  臣間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1),捷言慶忌(2),勇期賁、育(3)。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4),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5),輿不及還轅(6),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技不能用(7),枯木朽枝盡為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8),而羌夷接軫也(9),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10)。況乎涉豐草,騁丘虛,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11),樂出萬有一危之途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2)。」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留意幸察。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漢書》

  臣子聽說物有族類相同而能力不一樣的,所以力氣要稱譽烏獲,速度要說起慶忌,勇敢要數到孟賁、夏育。臣子愚蠢,私下認為人確實有這種力士勇士,獸類也應該是這樣。現在陛下喜歡登險峻難行之處,射獵猛獸,要是突然遇到特別兇猛的野獸,它們因無藏身之地而驚起,冒犯了您聖駕車騎的正常前進,車子來不及掉頭,人來不及隨機應變,即使有烏獲、逢蒙的技術也施展不開,枯樹朽枝全都成了障礙。這就像胡人越人從車輪下竄出,羌人夷人緊跟在車子後面,豈不危險啊!即使一切安全不會有危險,但這類事本來不是皇上應該接近的啊。 

  況且清掃了道路而後行車,馳騁在大路中間,尚且不時會出現拉斷了馬嚼子、滑出了車鉤心之類的事故。何況在密層層的草叢裡穿過,在小丘土堆裡奔馳,前面有獵獲野獸的快樂在引誘,心裡卻沒有應付事故的準備,這樣造成禍害也就不難了。看輕皇帝的貴重不以為安逸,樂於外出到可能發生萬一的危險道路上去以為有趣,臣子以為陛下這樣不可取。

  聰明的人在事端尚未萌生時就能預見到,智慧的人在危險還未露頭時就能避開它,災禍本來就多藏在隱蔽細微之處,而暴發在人忽視它的時候。所以俗語說:「家裡積聚了千金,就不坐在近屋簷的地方。」這說的雖是小事,卻可以引申到大的問題上。臣子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王維堤)

  【注 釋】 

  (1)烏獲:戰國時秦國力士,詳見《范雎見秦王》注(14)。 (2)慶忌:吳王僚之子。《吳越春秋》說他有萬人莫當之勇,奔跑極速,能追奔獸、接飛鳥,駟馬馳而射之,也不及射中。顏師古則說他能射快箭。參見《獄中上梁王書》注(57)。 (3)賁、育:孟賁、夏育,皆戰國衛人,著名勇士,詳見《范雎見秦王》注(15)。 (4)卒(cu促)然:卒同猝。突然。逸材:過人之材。逸,通「軼」,有超越意。這裡喻指兇猛超常的野獸。 (5)屬車:隨從之車;顏師古釋作連續不斷的車隊。兩義可並存。這裡是不便直指聖上的婉轉說法。清塵:即塵土。「清」是一種美化的說法。 (6)還(xuan玄):通「旋」。轅:車輿前端伸出的直木或曲木。這裡借指輿車。 (7)逢(pang旁)蒙:夏代善於射箭的人,相傳學射於羿。 (8)轂(g□古):車輪中心用以鑲軸的圓木,也可代稱車輪。 (9)軫(zh□n枕):車箱底部四圍橫木。也用為車的代稱。 (10)銜:馬嚼。橛(jue決):車的鉤心。銜橛之變:泛指行車中的事故。 (11)萬乘:指皇帝。 (12)垂堂:靠近屋簷下,坐不垂堂是防萬一屋瓦墜落傷身。《史記·袁盎傳》亦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語。 


項羽本紀(節選)
  〔西漢〕司馬遷

  【作者小傳】司馬遷(前145?),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先世為周代史官,父談任漢武帝太史令。司馬遷少時從大儒董仲舒、孔安國學,二十歲後漫遊幾遍全國。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得繼父職,他博覽漢室藏書,參以遊歷見聞,在其父累積編次的大量史料基礎上,於太初元年(前104),開始從事《史記》的編寫。天漢二年(前99),因替孤軍奮戰、不得已投降匈奴的李陵辯解,被處腐刑。在獄中,他仍寫作不輟,出獄後,授大多由宦官充任的中書令。使他更發憤著述,終於在征和初年(前92)左右,完成了這部巨著。不久即去世,年約六十餘。 

  《史記》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自黃帝至漢武帝時三千多年歷史,凡五十二萬餘言,一百三十篇,分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各體有機配合,構成了這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報任安書》)的歷史巨著。

  《史記》中文學價值最高的是本紀、世家、列傳三類傳記性作品,這些作品善於抓住人物性格特徵與相互間的矛盾衝突,驅遣史實,結構佈局,既能實錄不訛,又有開合跌宕之致,加以語言峻潔生動,遂能於搖曳變化中將人物刻劃得栩栩如生,故歷來被推崇為我國傳紀文學的典範、古代散文的楷模。司馬遷也因此成為歷史上最偉大的史學家和文學家之一。

  除《史記》外,司馬遷還主持了變更秦歷,創製「太初歷」的工作,奠定了我國舊歷的基礎。  

  【題 解】項羽,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縣西)人,是秦亡後群雄逐鹿中原時一位失敗的英雄。雖然未成帝業,但他在秦漢之間,曾主宰一時,號為「霸王」;加以司馬遷對他抱有深切的同情,所以將他也列入本紀。 

  項羽的性格具有強烈的悲劇性。一方面他「力拔山兮氣蓋世」,從二十四歲隨叔父項梁起兵後,一直抗擊著強秦的主力,在多次決定性的戰役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勳;另一方面,他疏於戰略,黯於用人,剛愎自用卻又當斷不斷,企圖以一夫之勇、一己之智來統一天下,終於不可避免地被雄才大略而機巧多詐的劉邦擊敗,以烏江自刎結束了可歌可泣的一生。《項羽本紀》在記敘他一生重大事跡時,成功地塑造了這一豐滿動人的悲劇性格,顯示了他失敗的歷史必然性;如果與多少帶有喜劇味道的《高祖本紀》對讀,可以見出司馬遷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良史識見與洞察人心的優秀文學家的天賦。

  這裡選錄的一節,歷來標目為《鴻門宴》。在項羽苦戰秦軍主力之際,劉邦卻乘虛直搗秦都咸陽,從此反秦起義轉入了楚漢相爭的歷史對抗。在咸陽附近鴻門的這次宴會,則是這一對抗的發軔與縮影。兵力上佔絕對優勢的項羽集團,在這第一回合宴間的唇槍舌劍的交鋒中,就可悲地輸給了弱小的劉邦集團,這正預示了這場對抗的前途,而其原因在司馬遷看來,恰恰在於這段文章中詳細描寫的劉、項二人的性格差異及由此帶來的項氏集團的貌合神離與劉邦君臣的桴鼓相應。明白了這一點,就可知作者在大事紀性質的本紀中,竟用了近兩千字的筆墨描寫這次時僅一天的小小宴會,決非廢墨閒筆了。如果說在眾多人物有主有從、錯綜複雜的性格衝突的傳神描寫中展示出歷史事件的必然性來,是司馬遷傳記的最大特色,那末《鴻門宴》就是一個典型的範例。至於文中諸人各自的性格特徵,文章的波瀾起伏,材料的取捨安排以及語言的鍛造雅健,讀者自可在閱讀中加以細細的品味。  

  沛公軍霸上(1),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2):「沛公欲王關中(3),使子嬰為相(4),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5),為擊破沛公軍(6)!」

  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7);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8):「沛公居山東時(9),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10)。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11),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12)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13)。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14),『距關毋內諸侯(15),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16)。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17)。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18),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19),籍吏民(20),封府庫(21),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22)。」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23)!」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24),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25),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26)。」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27);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28),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29)。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30),謂曰:「君王為人不忍(31),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32),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33),見樊噲(34),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35),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36),頭髮上指,目眥盡裂(37)。項王按劍而跽曰(38):「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39)。」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40)。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41)!」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42)。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43),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44)。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45)。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46),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47)。」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48),沛公起如廁(49),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50)。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51),欲獻項王;玉斗一雙(52),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53),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54),從酈山下(55),道芷陽間行(56),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57),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58),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59),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60);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61)。」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62),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鬥,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63)!豎子不足與謀(64),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

  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史記》  

  沛公劉邦駐軍在霸上,還沒有得到機會與項羽相見。他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亡秦之君子嬰作丞相,把秦國的珍寶都佔為己有。」項羽聽了大怒,說:「明天一早,好好犒勞士兵們,讓他們一舉擊潰沛公的部隊。 

  當時的形勢是,項羽有四十萬軍隊,駐在新豐縣鴻門阪;劉邦才十萬士兵,在霸上。項羽的謀臣范增勸諫他道:「沛公在崤山之東時,既貪財物,又好女色。現在進了關,反而既不取財物,又不近婦女,這說明他的志氣不小啊!我讓人觀望他頂上的雲氣,都結成龍虎之形,呈現出五采祥色,這是天子之氣啊。大王務必盡快將他擊破,千萬不能喪失時機!」

  項羽的左尹項伯,是他的族叔,與後來封為留侯的張良一向交情很深張良這時跟隨著劉邦。於是項伯就星夜騎馬到劉邦軍中,偷偷地會見張良,把楚營的部置都告訴了他,想叫張良和他一起逃走。項伯說:「千萬不要跟著劉邦一起找死啊!」張良說:「我替韓王韓成護送沛公,現在沛公遇到了急難之事,我如果逃去,就是不義。這事不能不向沛公稟報。」於是張良就進入沛公帳中,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稟了他。劉邦大驚,說:「這事可怎麼辦呢!」張良說:「誰替大王設下了在關中稱王的計劃呢?」劉邦回答:「是那淺陋無知的小人勸我說:『只要憑依函谷關天險,抵拒諸侯,不放他們進關,就可以君臨整個秦中之地』所以我聽從了他。」張良又說:「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的軍隊足以與項羽匹敵嗎?」劉邦沉默了一會兒,說:「本來就不如項羽啊!然而現在又該怎麼辦呢?」張良說:「請允許我去對項伯講,說是沛公不敢背離項王啊!」劉邦問道:「先生又怎麼會和項伯有交情的呢?」張良答道:「還在秦朝時,項伯就和臣交遊,他殺了人,臣設法救了他。所以現在有了急難,他就來告訴我,真是幸虧了他啊!」劉邦又問:「項伯與先生誰年長?」張良說:「項伯比臣年齡大。」劉邦聽了說:「先生替我叫他進來,我可以像對兄長那樣接待他。」張良就又出去,邀請項伯,項伯立刻就進去見劉邦。劉邦恭恭敬敬地捧了一卮酒,祝項伯長壽,並和他約定結為兒女親家,然後說:「我進了關後,亡秦的一切,絲毫也不敢動用,只是把官吏民戶登記成冊,封存了官府的倉庫,一心等待項將軍到來。我之所以要派將士守衛函谷關,只是為了防備那些盜賊出入和意外的變故啊!希望兄長把我的心意詳細轉告,臣決不敢有背項王的恩德啊!」項伯答應了,對劉邦說:「明天一早,您千萬不可不盡早來向項王當面賠罪!」劉邦說:「是!」於是項伯又連夜回去,到了楚軍中,把劉邦的話詳詳細細地稟報了項羽,又說道:「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關中,您怎麼能輕易進關呢!現在別人立了大功,您反而要去攻擊他,這是不義之舉啊!倒不如趁劉邦效忠之機,好好地對待他!」項王同意了。 

  第二天清早,劉邦只帶了一百多騎從來拜見項王,到了鴻門,向項羽賠罪道:「臣與將軍協力攻秦,將軍在黃河以北作戰,臣在河南作戰,然而我自己也未料到竟然能先進入關中破秦,得以在此地重見將軍。現在有小人的流言蜚語,企圖使將軍與臣不和。」項羽說:「這是沛公您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生氣到這種地步呢!」當天項羽就留沛公一起飲酒。項羽、項伯坐西向東;亞父坐北向南亞父,就是范增,意即「次於父」,是項羽對范增的尊稱;沛公坐南向北,張良在東頭面向西,一旁侍奉。飲酒之間,范增多次向項王使眼色,並三次舉起腰間佩帶的玉玦向他示意,要他下決心殺掉劉邦。項羽默默地不理他。於是范增起身離席,到帳外召來項羽的堂弟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下不了狠心,你進去上前祝壽,祝壽畢,就請求作劍舞助興,趁機在坐席上襲擊沛公,殺掉他。如果不這樣,你們這些人將都被劉邦俘虜!」於是項莊就進帳祝壽,祝畢,說道:「大王與沛公飲酒,軍中沒什麼可以助興,請允許臣作劍舞!」項王說:「好吧!」於是項莊就拔劍起舞,項伯一見,也拔劍起舞,並老是用身體遮護沛公,這樣,項莊就找不到機會襲擊。 

  張良見到這種情景,就出外到營門口招見樊噲。樊噲問:「今天的事情怎樣了?」張良說:「很危急!現在項莊拔劍起舞,不住在沛公身上打主意。」樊噲說:「這事太緊急了,讓我進去,與沛公同生死!」樊噲說完就帶著劍,擁著盾牌,預備進營門。執戟的衛士將戟交叉起來想制止他進營,樊噲側過盾牌向衛士猛撞過去,衛士都被撞倒在地,就這樣樊噲進了軍營。他到宴會帳前,掀開帳帷向西而立,怒目圓睜,瞪著項王,因為憤怒頭髮都豎了起來,眼眶都裂開了。項王一見,手按佩劍,由跪坐而挺身,說:「這是什麼人?」張良說:「這是沛公的車右侍衛樊噲啊!」項王說:「真是位壯士,賜他一卮酒。」於是左右就給了樊噲一卮酒。項王又說:「賜給他豬腿!」左右就又給了他一隻生豬腿。樊噲就將盾牌倒扣在地下,把獵腿放在上面,拔出佩劍切開獵腿大吃起來。項王又稱讚道:「壯士!還能再飲酒嗎?」樊噲說:「臣即使死也不避,一卮酒又哪裡值得推辭!臣想那秦王懷有虎狼般的凶殘之心,殺人唯恐不能殺絕,用刑罰懲處人,唯恐不能用其極,天下人都叛離他。楚懷王與各位將軍約定道:『誰先擊破秦軍攻入秦都咸陽,誰就據有秦地。現在沛公先破秦,攻入咸陽,而他一絲一毫不敢據為己有,封閉了宮室,撤軍還霸上,而等待大王到來。其所以要派遣將士守衛函谷關,只是防備那些盜賊進出與意外之變啊,沛公這樣勞苦功高,大王卻非但不給予封侯的重賞,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企圖誅殺有功之人,這樣做,是亡秦的繼續啊!臣私下以為太不合適了。」項王無言可對,就說:「坐!」樊噲就在張良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劉邦起身離席上廁所,接著就把樊噲也招了出來。 

  劉邦出來後,項王又派都尉陳平召他進來。劉邦聞召,對自己的部屬說:「現在雖已出來了,但未向項王辭別,這可怎麼辦?」樊噲說:「成就大事業的人不可拘泥小節,講求大節的人不必計較瑣細的禮讓。現在人家正像屠宰用的刀砧,我們就像砧上待人宰割的魚肉,還告辭什麼呢?」於是劉邦就離營而去,卻命張良留下辭謝。張良問:「大王來的時候帶了什麼禮物?」劉邦說:「我帶了一雙玉璧,預備獻給項王;一雙玉鬥,打算送給亞父。不料正碰到項王震怒,所以沒敢獻出,先生替我獻上吧!」張良說:「臣恭領大王之命。」當時,項王的軍隊在鴻門,劉邦的部隊在霸上,相距四十里路。劉邦丟下了車仗騎從,脫身後自己一人騎馬,和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這四人持劍擁盾快步小跑 一起從酈山下取道芷陽縣抄小路回軍。臨行前,劉邦對張良說:「從這條小路到我軍駐地,不過二十里罷了。先生估計我到了軍中,再進去見項王。」劉邦走後,張良揣度他們已從小路到了軍中,就回進項羽營帳,賠罪道:「沛公飲多了,抗不住酒力,不能向大王面辭了,所以特地命小臣張良恭捧一雙玉璧,再拜進獻在大王駕前;又有玉斗一雙,再拜奉進在范大將軍駕前。」項王問道:「沛公現在哪裡?」張良說:「聽說大王有意找他麻煩,已脫身獨自回去,現在已經回到軍中了吧!」於是項王就受下了玉璧,放在座上,范增也接過玉鬥,卻拋在地下,拔出佩劍將玉斗斫碎,然後衝著項莊指桑罵槐地說:「唉,無知的小子,根本不能和你一起謀事!將來奪取項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劉邦啊!我們從今日起就可算已被他俘虜了啊!」 

  劉邦回到軍中,立刻殺了曹無傷。 

  (趙昌平)

  【注 釋】 

  (1)沛公:即劉邦,起義於沛縣(今江蘇省沛縣),稱沛公。霸上:即灞水西之白鹿原,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霸」又作「灞」。 (2)左司馬:武官名。《漢書·王莽傳》張晏註:「月為刑,司馬主武又典天,故使主威刑也。」 (3)王(wang旺):此用作動詞,稱王。關中:具體說法不一。均指函谷關內地區,相當於今陝西省地區。 (4)子嬰:秦二世胡亥的堂兄弟,趙高逼殺胡亥後,立子嬰為王。劉邦破武關,子嬰降,後為項羽所殺。 (5)饗(xi□ng想):犒勞酒食。 (6)為(wei):使。 (7)新豐:秦驪縣,劉邦稱帝后改稱新豐,在今陝西省臨潼縣東。鴻門:阪名,在新豐東十七里,今名項王營。 (8)范增:居剿(今安徽省巢縣東。剿音巢)人,年七十輔項羽稱霸諸侯,項羽尊為「亞父」,多次勸諫項羽殺沛公以絕後患,項羽不聽。後沛公使反間計,項羽疑他有二心,范增遂憤而離去,中途疽發於背而死。 (9)山東:戰國時稱秦以外六國之地為山東,因其地在崤山(在今河南洛寧縣西北)之東。 (10)天子氣:古人以雲氣附會人事,說王者頭上有天子氣,上幾句所述都是天子氣的徵象。《史記·高祖本紀》載,秦始皇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東遊以壓之,劉邦自疑應於自己,就逃亡到芒、蕩山澤岩石之間。其妻卻能不費力地找到他。劉邦問是何道理,其妻答曰:「季(劉邦字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可與此互參。 (11)左尹:楚國官名,令尹(丞相)之佐。項伯:項羽的族叔,名纏,後封射陽侯。 (12)留侯張良:字子房,韓國貴族子弟,韓亡,曾結義士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未遂。初投陳勝,又投項梁,依韓王韓成,後為劉邦謀士,封留侯。《史記·留侯世家》載,張良居下邳時,項伯曾因殺人,投奔張良避匿,所以這裡說項伯與張良「素善」。 (13)「臣為」句:《史記·留侯世家》載,沛公從洛陽出轘轅山,攻下韓十餘城,於是令韓王留守陽翟,而與當時還在韓王麾下的張良一起西進擊秦。這是因為沛公與張良先前早就互相欽慕之故。這裡說「為韓王使」,是婉委說法,說明此時張良尚未正式歸劉。 (14)鯫(鄒zh□u)生:淺陋無知之小人。說(shui),勸說他人聽從己見。 (15)距:通「拒」。內:通「納」。 (16)活之:使之活,活字使動用法。 (17)要:同邀。 (18)卮:盛酒的圓形器皿。 (19)秋豪:豪通毫。秋毫是新秋時獸類新生的絨毛,喻細小。 (20)籍:用作動詞,登記於簿籍。 (21)府庫:官府儲存財物兵甲的倉庫。 (22)倍:同「背」。 (23)蚤:同早。謝:賠罪。(24)從:跟從、隨從。騎(ji):名詞,一人一馬為一騎。 (25)戮力:協力。 (26)郤:同隙,嫌隙。 (27)東向坐:坐西朝東,以下三句「南向」、「北向」、「西向」,以此類推。古人室內座席以東向為尊,應讓賓客坐,其次南向、北向、西向。項羽自己東向坐,讓范增南向、劉邦北向、張良西向,是有意簡慢以示威勢之意。參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八「東向坐」條。 (28)目:用作動詞,使眼色。 (29)玉玦(jue決):玉器名,環狀而有缺。玦、決諧音,范增以玉玦向項羽示意,是要他下決心。 (30)項莊:項羽的堂兄弟。 (31)不忍:下不了狠心,即有仁慈之心。《史記·淮陰侯列傳》記韓信對劉邦說,項羽「見人慈愛恭敬,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飲食」,但無大決斷,這是「婦人之仁」。范增此處說項羽「不忍」是下論上的委婉說法,其實隱含韓信之意。這點正是鴻門宴以項羽喪失時機為結局的關鍵所在。 (32)翼蔽:翼,羽翼,此用作狀語。蔽,遮護。翼蔽即如鳥之張翼護蔽之。 (33)軍門:古時軍營樹兩旗為門,稱軍門。 (34)樊噲(kuai快),沛人,原為屠狗者,與劉邦一起起義,軍功卓著,後封舞陽侯。 (35)交戟:戟,長柄兵器。交戟,以戟相交叉,以禁止出入。 (36)瞋(ch□n)目:怒目圓睜。 (37)眥(zi恣):眼眶。 (38)跽(ji技):古人席地坐,雙膝著地,兩股貼雙腳跟;直身,股離腿跟為跪;跪而挺腰為跽,故跽又稱「長跪」。跽便於躍起,這裡表示有所戒備。 (39)參乘:坐車右侍衛者,參又作驂。 (40)斗卮酒:近人李笠說,一卮受酒四升,不得云「半卮酒。並以《漢書·樊噲傳》「賜之卮酒」而無「斗」字證之。說見《史記訂補》。可備一說。 (41)彘(zhi至)肩:豬腿。 (42)啗(dan旦):同啖,吃。 (43)舉:與下句的「勝」,都為盡之意。 (44)「懷王」兩句:《史記·高祖本紀》:「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此即指其事。懷王:戰國時楚懷王之孫,名心,楚亡後,在民間為人牧羊。秦二世二年(前208)六月,項羽之叔父項梁為從民望,訪得之立以為楚懷王,實為傀儡。咸陽:秦都,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東之渭城古址。 (45)以上數句,重複前沛公對項伯語,是以重複為強調的修飾手法,《史記》常用。又,這也許是張良教樊噲說的,此見彼略,也是《史記》常用手法。 (46)細說:小人之言。 (47)竊:私下。 (48)須臾:一會兒。 (49)如:往。 (50)都尉:武官名。陳平,陽武戶牖鄉(今河南蘭考縣境內)人,始從魏王魏咎,又從項羽,均未見重用,於是投劉邦,屢出奇計,建大功,後封曲逆侯,並為漢丞相。平定諸呂,安定劉氏,主要是由他策劃的。 (51)璧: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器。 (52)玉斗:玉製斗狀酒器。 (53)置:留下。 (54)夏侯嬰:複姓夏侯,名嬰,沛人,從劉邦起義,後以功封汝陰侯。靳彊:劉邦屬下,後封汾陽侯。紀信:劉邦屬下,為將軍,形貌酷似劉邦。後滎陽之戰,劉邦被項羽圍困,他假扮劉邦誑楚軍,被俘燒死。步走:偏正結構,步修飾走,徒步快走。 (55)酈山:即驪山,在鴻門西。 (56)芷陽:秦縣名,故治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東霸川上的西阪。間(jian見)行:間,空隙,間行,找空隙穿行,這裡是抄小路之意。 (57)度(duo奪):估計。 (58)間至軍中:由小路回到軍營。這是張良的揣測。 (59)桮杓:「桮」同「杯」,杓音勺,都是酒器,此指酒。 (60)再拜:兩次拜獻,極示尊敬。足下:古代下對上、或同輩間的敬詞,意思是不敢與被稱者對等。 (61)奉:同捧。再拜奉,與上文「再拜獻」都是桮詞,獻意更重,故用之於項羽;奉意略輕,故用於范增。如合言「奉獻」,則二字義相通。由此可見《史記》語言之精確。大將軍,指范增。 (62)督過:責備,找岔子。 (63)唉:音嘻,或音「海」平聲,歎恨之聲。 (64)豎子:小子。 


周亞夫軍細柳
  〔西漢〕司馬遷

  【題 解】本文是《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中的一節。絳侯周勃是漢開國功臣。諸呂危劉時,他與丞相陳平共謀誅諸呂,立孝文皇帝。周亞夫是周勃之子,先為河內守,因其兄絳侯勝之有罪,以賢封為條侯,續絳侯後。歷仕文帝、景帝兩朝,曾任河內郡太守、中尉、太尉、丞相等職。以善於將兵、直言持正著稱。後因得罪景帝下獄,絕食而死。本文即記載他為河內守駐軍細柳時的一段事跡。 

  漢文帝親自勞軍,到了霸上和棘門軍營,可以長驅直入,將軍及官兵騎馬迎送。而到了細柳軍營,軍容威嚴,號令如山,即使是皇上駕到,也不准入營。作者以對比、反襯的手法,生動地刻劃了一個治軍嚴謹、剛正不阿的將軍形象。「細柳」也成了後人詩文中形容軍中常備不懈、軍紀森嚴的常用典故。  

  文帝之後六年(1)匈奴大入邊(2)。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3),軍霸上(4);祝茲侯徐厲為將軍(5),軍棘門(6);以河內守亞夫為將軍(7),軍細柳(8);以備胡 

  上自勞軍(9)。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10),銳兵刃,彀弓弩(11),持滿(12)。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13):「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14):「吾欲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15):「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16)。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17):「介冑之士不拜(18),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19)。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

  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呼,此真將軍矣!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20)。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史記》  

  漢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規模侵入漢朝邊境。於是,朝廷委派宗正官劉禮為將軍,駐軍在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軍在棘門;委派河內郡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細柳,以防備胡人侵擾。 

  皇上親自去慰勞軍隊。到了霸上和棘門的軍營,長驅直入,將軍及其屬下都騎著馬迎送。旋即來到了細柳軍營,只見官兵都披戴盔甲,兵器銳利,開弓搭箭,弓拉滿月。皇上的先行衛隊到了營前,不准進入。先行的衛隊說:「皇上即將駕到。」鎮守軍營的將官回答:「將軍有令:『軍中只聽從將軍的命令,不聽從天子的詔令。』」過不多久,皇上駕到,也不讓入軍營。於是皇上就派使者拿了天子的憑證去告訴將軍:「我要進營慰勞軍隊。」周亞夫這才傳令打開軍營大門。守衛營門的官兵對跟從皇上的武官說:「將軍規定,軍營中不准縱馬奔馳。」於是皇上也只好放鬆了韁繩,讓馬慢慢行走。到了大營,將軍亞夫手持兵器,長揖到地說:「我是盔甲在身的將士,不能跪拜,請允許我以軍禮參見。」皇上為之動容,馬上神情嚴肅地俯身靠在車前橫木上,派人致意說:「皇帝敬重地慰勞將軍。」勞軍禮儀完畢後辭去。

  出了細柳軍營的大門,許多大臣都深感驚詫。文帝說:「啊!這才是真正的將軍了。剛才霸上、棘門的軍營,簡直就像兒戲一樣,那裡的將軍是完全可以通過偷襲而俘虜的,至於周亞夫,豈是能夠侵犯他的嗎?」長時間對周亞夫讚歎不已。過了一個多月,三支軍隊都撤防了,文帝就任命周亞夫做中尉。

  (黃屏)

  【注 釋】 

  (1)文帝:漢高祖劉邦之子劉恆,公元前180至公元前157年在位。呂後死後,周勃等平定諸呂,他以代王入為皇帝。在位期間,執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減輕地稅、賦役和刑獄,使農業生產有所恢復發展,又削弱諸侯勢力,以鞏固中央政權。舊史家把他與景帝統治時期並舉,稱「文景之治」。 後六年,即後元六年(公元前158年)。 (2)匈奴:我國古代北方的遊牧民族。 (3)宗正:官名,負責皇族內部事務的長官。 (4)霸上:古地名,一作灞上,又名霸頭,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得名,在今陝西西安市東。 (5)祝茲侯:封號。 (6)棘門:原為秦宮門,在今陝西咸陽東北。 (7)河內:郡名,今河南北部地區。守,郡的行政長官。 (8)細柳:古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西南,渭河北岸。 (9)上:指漢文帝。 (10)被:通「披」。 (11)彀(gou夠):張滿弓弩。弩(nu):用機括發箭的弓。 (12)持滿:把弓弦拉足。 (13)軍門都尉:守衛軍營的將官,職位略低於將軍。 (14)節:符節,皇帝給的憑證。 (15)壁門:營門。車騎:漢代將軍的名號。 (16)按:控制。轡:馬韁繩。 (17)揖:拱手行禮。 (18)介:鐵甲;胄:頭盔。《禮記·曲禮》:「介者不拜。」 (19)式車:式通「軾」,俯身靠在車前的橫木(軾)上,表示敬意。 (20)中尉:負責京城治安的武官。 


廉頗藺相如列傳
  〔西漢〕司馬遷

  【題 解】《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原是以廉頗、藺相如為主,兼及趙奢、李牧等人的合傳。這裡選的是原傳的前一部分,集中記敘了「完璧歸趙」、「澠池之會」、「負荊請罪」三個著名的歷史故事。 

  文中著重刻畫了藺相如智勇與不畏強暴的形象。前二則頌揚了他在對外鬥爭中,面對強敵,臨危不懼,不辱使命,維護國家尊嚴之績。後一則表現他在處理內部關係上,「先國家之急」,顧大局,識大體,和不計私仇,忍辱含垢之德。當時,秦國正以強大的軍事實力進行兼併六國的戰爭。而此時秦正準備集中力量對付楚國。趙國在六國當中居於強國,秦未敢輕易對趙國用兵。這種客觀情況,使藺相如的兩次外交活動,具有了勝利的可能條件。文中也讚揚了廉頗勇於改過的豪邁氣概和磊落胸懷。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1),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2),拜為上卿(3),以勇氣聞於諸侯(4)。相如者(5),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6)。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7)。秦昭王聞之(8),使人遺趙王書(9),願以十五城請易璧(10)。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11);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12),未得。

  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13)。臣舍人相如止臣(14),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15),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16),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17),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18)。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19),則幸得脫矣(20)。』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

  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21)?」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22);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23),寧許以負秦曲(24)。」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25),臣願奉璧往使(26)。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見相如(27),相如奉璧奏秦王(28)。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29),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30),倚柱,怒發上衝冠(31),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32),趙王悉召群臣議(33),皆曰:『秦貪,負其強(34),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35),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36),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37),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38)。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39)。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40),禮節甚倨(41);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42),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

  相如持其譬睨柱(43),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44),召有司案圖(45),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46)。

  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47),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48)。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49),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捨相如廣成傳(50)。

  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51),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52),從徑道亡(53),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54),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55)。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56)。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57),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58)。唯大王與群臣熟計議之(59)!」

  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60)。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之(61),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62),畢禮而歸之(63)。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64),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65)。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66)。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67),欲與王為好(68),會於西河外澠池(69)。趙王畏秦,欲毋行(70)。廉頗、藺相如計(71),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72):「王行,度道裡會遇之禮畢(73),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74)。」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75),請奏瑟(76)。」趙王鼓瑟(77)。秦御史前(78),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79),請奏盆□秦王(80),以相

  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81)!」左右欲刃相如(82),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83)。於是秦王不懌(84),為一擊□。。相如顧召趙御史(85),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86)。」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87)。」秦王竟酒(88),終不能加勝於趙(89)。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90)。

  既罷(91),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92)。

  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93),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94),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95):「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96)。已而相如出(97),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

  於是舍人相與諫曰(98):「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99),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100),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101),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102),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103)?」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104),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105),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106)。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

  廉頗聞之,肉袒負荊(107),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108),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109)!」

  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110)。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史記》  

  廉頗是趙國的傑出將領。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任趙國的大將,領兵攻打齊國,大敗齊軍,奪取了陽晉,被封為上卿,憑著他的勇氣聞名於諸侯。

  藺相如是趙國人,是趙國宦官頭領繆賢的門客。

  趙惠文王時,得到楚國的和氏璧。秦昭王知道了這事,派人送給趙王一封信,表示願意拿十五座城請求換這塊璧。趙王同大將軍廉頗等大臣商議:想把璧給秦國,恐怕不能得到秦國的城,白白地受騙;想不給,就擔憂秦國發兵打來。計策定不下,想找一個能夠出使答覆秦國的人,也沒找到。 

  宦官頭領繆賢說:「我的門客藺相如可以出使。」趙王問:「你怎麼知道他能夠勝任呢?」繆賢回答說:「我曾經犯過罪,私下打算逃亡燕國。我的門客藺相如阻止我,說:『您怎麼知道燕王會收容您呢?』我告訴他說:『我曾跟隨大王同燕王在邊境上會過面。燕王背地裡握著我的手,說:願意和你交個朋友。憑此而曉得他,所以打算前往。』藺相如對我說:『那時趙國強而燕國弱,而且您又受趙王寵愛,所以燕王要同你結友。現在您是要背叛趙國去投奔燕國,燕國畏怕趙國,勢必不敢收留您,而會把您捆綁起來送回趙國的。您不如袒露身體伏在刑具上請求恕罪,或許能得到赦免。』我聽從了他的計策。幸運得很,大王也赦免了我。我私下認為,這個人是 個勇士,有智謀,適宜擔任這個差使。」 

  於是趙王召見藺相如,問相如說:「秦王要拿十五座城來換我的和氏璧,可不可給?」相如說:「秦國強而趙國弱,不可不答應。」趙王說:「要是拿了我的璧,不給我們城怎麼辦?」相如說:「秦國用城來換璧,要是趙國不答應,理虧在趙國;趙國給了璧,要是秦國不給趙國城,理虧在秦國。權衡這兩種對策,寧可答應他,而讓秦國擔負理虧的責任。」趙王問:「誰可出使呢?」相如說:「大王果真沒有合適的人,我願意捧璧前往出使。等城給了趙國,我就把璧留給秦國;如果城不給,我保證完整無缺地把璧送回趙國。」趙王於是就派藺相如捧護寶璧西行到秦國去。 

  秦王高坐在章台宮裡接見藺相如。相如捧護寶璧進獻給秦王,秦王非常高興,把寶璧傳遞給姬妾和左右侍臣觀賞,左右的人都高呼萬歲。相如看出秦王沒有誠意把城交付給趙國,就上前說:「這璧上有點小斑疵,請讓我指給大王看。」秦王把璧遞給 相如,相如趁此拿過璧,倒退幾步站住,靠著殿柱,怒髮衝冠地對秦王說:「大王想得到璧,派人送信給趙王,趙王把所有的大臣全都召集起來商議,都說:『秦國向來貪婪,倚仗自己勢力大,想拿空話來賺取璧,給趙國的城恐怕得不到。』商議的結果都不願把璧給秦國。我卻認為普通百姓之間的交往,尚且不相互欺騙,何況秦是個大國呢?而且為了一塊璧的緣故,惹得強大的秦國不高興,也不值得。趙王聽了我的話,於是齋戒五天,才派我捧璧出使,在朝廷上拜送了國書。為什麼這樣呢?是為了尊重大國的威嚴而表示恭敬啊。現在我來此,大王只在普通的殿堂裡接見我,禮節甚為傲慢;拿到璧,又遞給嬪妃們傳看,以此來戲弄我。我看大王沒有誠意把城償付給趙國,所以我又重取回了璧。如果大王一定要逼迫我,我的頭顱今天就跟這塊璧一起撞碎在殿柱上了!」 

  相如舉著璧,斜瞅著殿柱,準備向殿柱撞去。秦王害怕他撞碎寶璧,於是婉言道歉,堅決請求他不要這樣。召喚主管版圖的官吏來察看地圖,指劃著從這裡到那裡十五座城劃給趙國。 

  相如料想秦王只不過是用欺詐的手段假裝作要給趙國城邑,其實是不會得到的,就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趙王害怕你們,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了五天。現在大王您也應該齋戒五天,在朝廷上設九賓大禮,我才敢獻上寶璧。」秦王估計這事,終究不能強奪,就答應齋戒五天。安置相如住在廣成賓館。 

  相如預料秦王雖然齋戒了,必定不守信用,不願把城給趙國。於是就派他的一個隨從穿著粗布便衣,懷揣著那塊璧,從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趙國。 

  秦王齋戒五天以後,就在大殿上設下九賓大禮,招請趙國的使臣藺相如。相如到來,對秦王說:「秦國從穆公以來二十多位國君,未曾有過堅守信約的。我實在怕被大王欺騙而辜負了趙國,所以叫人把璧送回去了。如今抄小路已到趙國了。好在秦國強而趙國弱,大王只要派一個小小使者到趙國,趙國立刻就會把璧送來。現在憑秦國這樣的強大,要是先把十五座城割給趙國,趙國怎敢留下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騙大王的罪過該受懲罰,我請求受湯鑊之刑。只是希望大王您和各位大臣仔細 考慮這件事!」

  秦王和群臣們聽後,面面相覷,「嘻」地都發出驚怪聲。左右侍衛有的想把相如拉出去處死,秦王忙說:「現在殺了相如,終究得不到寶璧,卻斷絕了秦國和趙國的友好關係。倒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款待他,讓他回趙國去。趙王難道會因為一塊璧的緣故欺騙秦國嗎?」終於在朝廷上接見了相如,儀式完畢之後就送他回了趙國。 

  相如回國以後,趙王認為他是個賢能的大夫,奉命出使不受諸侯國的欺侮,就任命他作上大夫。結果秦國也沒割城給趙國,趙國也始終沒有把璧給秦國。

  在這以後,秦國攻打趙國,奪取了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趙國,殺了二萬人。 

  秦王 派遣使臣告訴趙王,想同趙王和好,約他在黃河以西的澠池相會。趙王害怕秦國,想不 去。廉頗、藺相如商議後對趙王說:「大王不去,就顯得趙國太軟弱而膽怯了。」趙王於是決定赴會。由藺相如隨從。廉頗送到邊境,與趙王拜別說:「大王此行,估計全部行程和會見的禮節完畢,到回來,不過三十天。三十天不回來,那就請允許立太子為王,以斷絕秦王要挾的念頭。」趙王答應了他。於是和秦王在澠池相 會。 

  秦王喝酒喝到暢快時,說:「我私下聽說趙王愛好音樂,請彈彈瑟吧。」趙王只好為他彈瑟。秦國的史官上前記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趙王相會飲酒,令趙王彈瑟。」這時藺相如走上前去說:「我們趙王也私下聽說秦王善於演奏秦國樂曲,請允許我獻上瓦盆給秦王敲,以此相互娛樂。」秦王大怒,不答應。於是相如上前獻上瓦盆,接著跪下請求秦王。秦王不肯敲瓦盆。相如說::「在這五步之內,請讓我把頭頸裡的血濺到大王身上!」秦王左右侍衛要殺相如,相如瞪著眼怒視他們,侍從都被嚇退了。於是秦王很不高興,為趙王敲了一下瓦盆。相如回頭召呼趙國的史官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給趙王敲瓦盆。」秦國的大臣們說:「請用趙國的十五座城為秦王祝福。」藺相如也反擊道:「請用秦國的國都咸陽為趙王祝福。」秦王直到酒宴完畢,始終沒有在趙國頭上佔到上風。趙國這期間也大規模地部置軍隊來防備秦國進攻,秦國不敢輕舉妄動。 

  澠池之會結束後,趙王回到趙國,因為藺相如功勞大,封他為上卿,位次在廉頗之上。

  廉頗說:「我身為趙國的大將,有攻城野戰的大功;而藺相如僅憑著口舌立了點功,位次卻在我之上。況且相如本來是個微賤之人。我感到羞恥,不甘心位居他之下。」並公開揚言說:「我見了藺相如,定要羞辱他。」相如聽說了這話,不肯和他見面。相如每逢上朝時,常常推托有病,不願跟廉頗爭位次的先後,後來相如出門,望見廉頗,他就調轉車繞道迴避。

  於是,相如的門客們都勸相如說:「我們之所以離開親眷家人來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德行啊。現在您和廉頗職位相同,廉將軍公然說一些無禮的話,您卻害怕而躲避他,恐懼得太過分了。平常的人對此尚且會感到羞恥,何況身為將相的人呢!我們這些人沒用,請讓我們走吧!」藺相如堅決挽留他們說:「諸位看廉將軍的威風比秦王怎麼樣?」門客們回答說:「自然不如秦王。」相如說:「憑著秦王那樣的威風,可是我藺相如公開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們。我雖然無能,難道會單怕廉將軍嗎?但我想到,強暴的秦國之所以不敢對趙國施加武力,只因為有我們兩個人在。假如兩虎相鬥,勢必不能同存。我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把國家的急難放在前頭而把個人的仇怨放在後頭啊。」

  後來廉頗聽到這話,就光著膀子背上荊條,由門客引導著到相如府上賠罪,說:「我這粗野鄙賤的人,不知道將軍您竟寬容我到了這種地步啊!」 

  兩人終於彼此和好,成了同生共死的朋友。

  (蓋國梁)

  【注 釋】 

  (1)趙惠文王:趙武靈王的兒子,趙國第七個君主,在位三十三年(前298前266)。惠王十六年即前283年。 (2)陽晉:齊邑,在今山東省菏澤縣西北四十七里。別本多作晉陽,誤。晉陽在今山西省,原屬趙國,非從齊國攻取得來。 (3)拜:授官。卿:周天子及諸侯所屬高級官職的通稱,分上、中、下三級。上卿,相當於後來的宰相。 (4)以勇氣:《後漢書》李賢注引《戰國策》:「廉頗為人,勇鷙而愛士。」 (5)藺(lin吝):姓。 (6)宦者令:宦官的首領。繆(miao妙)賢:宦者令的姓名。舍人:派有職事的門客。 (7)和氏璧:楚人卞和在山中得到一塊玉璞(含有玉的石塊),獻給楚厲王。厲王派玉工鑒別,說是石。厲王以為他詐騙,截去他左足。武王立,他又去獻玉璞,玉工仍說是石,再截去他的右足。文王立,卞和抱著玉璞在山中號哭。文王知道後,派玉工剖璞,果得寶玉,因稱曰:「和氏璧」。事載《韓非子·和氏篇》。和氏璧具有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的變彩特徵,據今地質專家考實,其產地在神農架海拔三千米高處的板倉坪、陰峪海地帶。今月光石與其相吻合。 (8)秦昭王:即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前306前251)。 (9)遺(wei畏):送。 (10)易:交換。 (11)徒:白白地。見欺:被欺。 (12)使報:出使答覆。 (13)竊計:暗中打算。亡走燕:逃到燕國去。亡,逃。走,跑。 (14)止:勸阻。 (15)會境上:在趙燕兩國的邊境上相會。 (16)幸:得寵。 (17)亡趙走燕:逃離趙國,投奔燕國。 (18)束君歸趙:捆綁您送回趙國。 (19)肉袒(t□n坦):解衣露體。斧質:腰斬犯人的刑具。質,同鑕。承斧的砧板。《漢書·項籍傳》顏師古註:「質,謂砧也。古者斬人,加於砧上而斫之也。」 (20)幸:幸而。得脫:得到赦免。 (21)寡人:寡德的人,舊時君主自稱的謙詞。不(f□u否):通否。 (22)曲:理虧。 (23)均之二策:衡量予璧不予璧兩個計策。均,同鈞,權衡。 (24)負秦曲:使秦擔負理虧的責任。 (25)必:確實。 (26)奉:同捧。 (27)章台:秦離宮中的台觀之一,故址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故城西南角的渭水邊。 (28)奏:進獻。 (29)瑕:小班點。 (30)卻立:倒退幾步站立。 (31)怒發上衝冠:頭髮因怒豎起,頂起帽子。形容極其憤怒。 (32)發書:發信。 (33)悉:全,都。 (34)負:憑仗。 (35)布衣之交:百姓之間的交往。古代平民以麻布、葛布為衣,故稱。 (36)逆:拂逆,觸犯。 (37)齋戒:一種禮節,古人在舉行典禮或祭祀之前,須先沐浴更衣,不茹葷酒,靜居戒欲,以示虔誠莊敬,稱齋戒。 (38)書:國書。庭:通「廷」,朝廷。 (39)嚴:尊重。修敬:表示敬慕。此謂齋戒、拜送、修敬、皆是臨時設辭,以斥責秦王之倨。 (40)列觀(guan貫):一般的台觀。此指章台。秦對趙使不尊重,故不在朝廷接見。 (41)倨(ju劇):傲慢。 (42)急:逼迫。 (43)睨(ni膩):斜視。 (44)辭謝:婉言道歉。固請:堅決請求。 (45)有司:官吏的通稱。古時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此指專管國家疆域圖的官吏。案圖:查明地圖。 (46)都:城。 (47)度(duo奪):忖度,推測。特:只,只是。詐:詭計。佯為:假裝作。 (48)共傳:公認。 (49)設九賓:古時外交上最隆重的禮儀。《史記集解》引韋昭曰:「九賓則《周禮》九儀。」索隱:「《周禮》大行人別九賓,謂九服之賓客也。」朝會大典由儐相九人依次傳呼接迎賓客上殿。賓,同儐。儐相即贊禮官。 (50)捨:安置,留宿。廣成:賓館名。傳(zhuan篆):賓館。 (51)決負約:必然違背信約。 (52)衣(yi藝)褐(he曷):穿上粗麻布短衣。謂裝作平民。 (53)徑道:小路。 (54)繆公:即秦穆公,秦秋五霸之一。秦從繆公起開始強大,到昭王共二十二君。 (55)堅明約束:堅守信約。 (56)間(jian件):間行,秘密離去。 (57)一介之使:一個小小的使臣。 (58)就:承受。湯鑊(huo或):煮湯的大鍋。就湯鑊,意謂願受烹刑。 (59)唯:希望。熟:仔細、再三之意。 (60)嘻:驚怪之聲。 (61)因:就此,順勢。 (62)廷見:在朝廷上正式接見。 (63)歸之:使之歸,送相如回去。 (64)大夫:官名,分上、中、下三等。相如奉命使秦,按照當時外交上的通例,當已取得大夫之銜。 (65)此上寫完璧歸趙。 (66)石城:趙國地名,在今河南省林縣西南八十五里。拔石城,時在趙惠文王十八年(前281)。 (67)使使者:派遣使者。 (68)為好:結好。 (69)西河:黃河以西,指今陝西省渭南地區黃河以西之地。澠(mi□n免)池:戰國時韓邑,後屬秦,即今河南澠池縣。故治與澠池水發源處南北相對,澠池在西河之南,就趙國的方位而稱「外」。澠池之會,時在趙惠王二十年(前279)。 (70)欲毋行:想不去。 (71)計:商議。 (72)訣:辭別,告別。 (73)道裡:行程。會遇之禮:相見會談的儀式。 (74)絕秦望:斷絕秦國的奢望。 (75)好(hao浩)音:愛好音樂。 (76)瑟:同琴相似的一種樂器,通常有二十五弦。 (77)鼓:彈奏。 (78)御史:戰國時史官之稱,專管圖籍、記載國家大事。 (79)秦聲:秦國鄉土樂曲。 (80)盆□(f□u否):均瓦器。□,同缶。《史記集解》引《風俗通義》:「缶者,瓦器,所以盛酒漿,秦人鼓之以節歌也。」李斯《諫逐客書》:「夫擊甕叩□,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 (81)五步之內:言距離近。請得:請求許可。本是委婉之辭,此處表示態度強硬。以頸血濺大王:拿頭頸的血濺在大王身上。意謂跟秦王拚命。 (82)刃:刀鋒,此意為殺。 (83)靡:倒退,嚇倒。 (84)怪(yi亦):高興。 (85)顧:回頭。 (86)壽:祝福。 (87)咸陽:秦國都,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 (88)竟酒:酒宴完畢。 (89)加勝:施以取勝之計。 (90)此上寫澠池之會,藺相如折服秦王,維護了趙國的尊嚴。 (91)既罷:會晤已經結束。 (92)右:古代席位以左為尊,職位以右為尊。 (93)徒以口舌為勞:只不過因為能說會道立了功勞。 (94)賤人:指相如出身微賤。 (95)宣言:對外揚言。 (96)爭列:爭位次的上下。 (97)己而:不久,過些時。 (98)相與:共同,一起。諫:下對上的勸告。 (99)去:離開。 (100)同列:指二人同為上卿。 (101)不肖:不賢,不才。 (102)固止之:一再勸阻他們。 (103)公:敬稱對方之詞。孰與秦王:比秦王怎樣。孰與,意為「何如」。 (104)駑:劣馬,比喻庸碌無能。 (105)顧:但是。 (106)不俱生:謂必有一死。 (107)負荊:背著荊條,表示願受鞭打。 (108)因賓客:通過自家的賓客引導。 (109)鄙賤之人:鄙陋卑賤的人。自責之詞。將軍:當時上卿職兼將相,故藺相如也可稱將軍。 (110)卒:終於。刎頸之交:即生死之交。以上寫廉藺釋嫌交歡的始末。 


屈原列傳
  〔西漢〕司馬遷

  【題 解】本文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有關屈原的部分,其中又刪去了屈原《懷沙》賦全文。這是現存關於屈原最早的完整的史料,是研究屈原生平的重要依據。 

  屈原是我國歷史上第一位偉大的愛國詩人。他生活在戰國中後期,當時七國爭雄,其中最強盛的是秦、楚二國。屈原曾在楚國內政、外交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以後,雖然遭讒去職,流放江湖,但仍然關心朝政,熱愛祖國。最後,毅然自沉汨羅,以殉自己的理想。本文以強烈的感情歌頌了屈原卓越超群的才華和他對理想執著追求的精神。雖然事跡簡略,但文筆沉鬱頓挫,詠歎反覆,夾敘夾議,是一篇有特色的評傳式散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1)。為楚懷王左徒(2)。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3)。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4),屈平屬草稿未定(5),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6)。「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7)。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8)。《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9)。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10)。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11)。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12)。其志潔,故其稱物芳(13),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14)。推其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原既絀(15)。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16)。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17),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18)。」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丐,遂取楚之漢中地(19)。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20)。魏聞之,襲楚至鄧(21)。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22)。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23),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原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24),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昧(25)。時秦昭王與楚婚(26),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27),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28)。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29)。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30),眷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

  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31),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32)。」王之不明,豈足福哉!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劣誚□環□幸髟笈希—33)。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34)?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35)?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36)?」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37)?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38)?」乃作《懷沙》之賦(39)。於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40)。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41)。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42)。自屈原沉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43)。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44)。

  太史公曰(45):「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4 6)。適長沙,過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47)。」

  選自 中華書局標點本《史記》  

  屈原名平,與楚國的王族同姓。他曾擔任楚懷王的左徒。見聞廣博,記憶力很強,通曉治理國家的道理,熟習外交應對辭令。對內與懷王謀劃商議國事,發號施令;對外接待賓客,應酬諸侯。懷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官位相等,想爭得懷王的寵幸,心裡嫉妒屈原的才能。懷王讓屈原制訂法令,屈原起草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見了就想奪走它,屈原不肯給,他就在懷王面前讒毀屈原說:「大王叫屈原制訂法令,大家沒有不知道的,每一項法令發出,屈原就誇耀自己的功勞說:除了我,沒有人能做的。」懷王很生氣,就疏遠了屈原。 

  屈原痛心懷王不能聽信忠言,明辨是非,被讒言和諂媚之辭蒙蔽了聰明才智,讓邪惡的小人危害公正的人,端方正直的君子則不為朝廷所容,所以憂愁苦悶,寫下了《離騷》。「離騷」,就是離憂的意思。天是人類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處於困境就會追念本原,所以到了極其勞苦疲倦的時候,沒有不叫天的;遇到病痛或憂傷的時候,沒有不叫父母的。屈原行為正直,竭盡自己的忠誠和智慧來輔助君主,讒邪的小人來離間他,可以說到了困境了。誠信卻被懷疑,忠實卻被誹謗,能夠沒有怨恨嗎?屈原之所以寫《離騷》,就是由怨恨引起的。《國風》雖然多寫男女愛情,但不過分。《小雅》雖然多譏諷指責,但並不宣揚作亂。像《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二者的特點了。它對遠古稱道帝嚳,近世稱述齊桓公,中古稱述商湯和周武王,用來諷刺當時的政事。闡明道德的廣闊崇高,國家治亂興亡的道理,無不完全表現出來。他的文筆簡約,詞意精微,他的志趣高潔,行為廉正。文章說到的雖然細小,但意義卻非常重大,列舉的事例雖然淺近,但含義卻十分深遠。由於志趣高潔,所以文章中多用香花芳草作比喻,由於行為廉正,所以到死也不為奸邪勢力所容。他獨自遠離污泥濁水之中,像蟬脫殼一樣擺脫濁穢,浮游在塵世之外,不受濁世的玷辱,保持皎潔的品質,出污泥而不染。可以推斷,屈原的志向,即使和日月爭輝,也是可以的。 

  屈原已被罷免。後來秦國準備攻打齊國,齊國和楚國結成合縱聯盟互相親善。秦惠王對此擔憂。就派張儀假裝脫離秦國,用厚禮和信物呈獻給楚王,對懷王說:「秦國非常憎恨齊國,齊國與楚國卻合縱相親,如果楚國確實能和齊國絕交,秦國願意獻上商、於之間的六百里土地。」楚懷王起了貪心,信任了張儀,就和齊國絕交,然後派使者到秦國接受土地。張儀抵賴說:「我和楚王約定的只是六里,沒有聽說過六百里。」楚國使者憤怒地離開秦國,回去報告懷王。懷王發怒,大規模出動軍隊去討伐秦國。秦國發兵反擊,在丹水和淅水一帶大破楚軍,殺了八萬人,俘虜了楚國的大將屈丐,於是奪取了楚國的漢中一帶。懷王又發動全國的兵力,深入秦地攻打秦國,交戰於藍田。魏國聽到這一情況,襲擊楚國一直打到鄧地。楚軍恐懼,從秦國撤退。齊國終於因為懷恨楚國,不來援救,楚國處境極端困窘。第二年,秦國割漢中之地與楚國講和。楚王說:「我不願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張儀就甘心了。」張儀聽說後,就說:「用一個張儀來抵當漢中地方,我請求到楚國去。」到了楚國,他又用豐厚的禮品賄賂當權的大臣靳尚,通過他在懷王寵姬鄭袖面前編造了一套謊話。懷王竟然聽信鄭袖,又放走了張儀。這時屈原已被疏遠,不在朝中任職,出使在齊國,回來後,勸諫懷王說:「為什麼不殺張儀?」懷王很後悔,派人追張儀,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各國諸侯聯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了楚國將領唐昧。這時秦昭王與楚國通婚,要求和懷王會面。懷王想去,屈原說:「秦國是虎狼一樣的國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去,說:「怎麼可以斷絕和秦國的友好關係!」懷王終於前往。一進入武關,秦國的伏兵就截斷了他的後路,於是扣留懷王,強求割讓土地。懷王很憤怒,不聽秦國的要挾。他逃往趙國,趙國不肯接納。只好又到秦國,最後死在秦國,屍體運回楚國安葬。

  懷王的長子頃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楚國人都抱怨子蘭,因為他勸懷王入秦而最終未能回來。屈原也為此怨恨子蘭,雖然流放在外,仍然眷戀著楚國,心裡掛念著懷王,念念不忘返回朝廷。他希望國君總有一天醒悟,世俗總有一天改變。屈原關懷君王,想振興國家,而且反覆考慮這一問題,在他每一篇作品中,都再三表現出來。然而終於無可奈何,所以不能夠返回朝廷。由此可以看出懷王始終沒有覺悟啊。 

  國君無論愚笨或明智、賢明或昏庸,沒有不想求得忠臣來為自己服務,選拔賢才來輔助自己的。然而國破家亡的事接連發生,而聖明君主治理好國家的多少世代也沒有出現,這是因為所謂忠臣並不忠,所謂賢臣並不賢。懷王因為不明白忠臣的職分,所以在內被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所欺騙,疏遠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蘭,軍隊被挫敗,土地被削減,失去了六個郡,自己也被扣留死在秦國,為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不瞭解人的禍害。《易經》說:「井淘乾淨了,還沒有人喝井裡的水,使我心裡難過,因為井水是供人汲取飲用的。君王賢明,天下人都能得福。」君王不賢明,難道還談得上福嗎!令尹子蘭得知屈原怨恨他,非常憤怒,終於讓上官大夫在頃襄王面前說屈原的壞話。頃襄王發怒,就放逐了屈原。 

  屈原到了江濱,披散頭髮,在水澤邊一面走,一面吟詠著。臉色憔悴,身體乾瘦。漁父看見他,便問道:「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什麼來到這兒?」屈原說:「整個世界都是混濁的,只有我一人清白;眾人都沉醉,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漁父說:「聖人,不受外界事物的束縛,而能夠隨著世俗變化。整個世界都混濁,為什麼不隨大流而且推波助瀾呢?眾人都沉醉,為什麼不吃點酒糟,喝點薄酒?為什麼要懷抱美玉一般的品質,卻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一定要彈去帽上的灰沙,剛洗過澡的一定要抖掉衣上的塵土。誰能讓自己清白的身軀,蒙受外物的污染呢?寧可投入長流的大江而葬身於江魚的腹中。又哪能使自己高潔的品質,去蒙受世俗的塵垢呢?」於是他寫了《懷沙》賦。因此抱著石頭,就自投汨羅江而死。

  屈原死了以後,楚國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愛好文學,而以善作賦被人稱讚。但他們都傚法屈原辭令委婉含蓄的一面,始終不敢直言進諫。在這以後,楚國一天天削弱,幾十年後,終於被秦國滅掉。自從屈原自沉汨羅江後一百多年,漢代有個賈誼,擔任長沙王的太傅。路過湘水時,寫了文章來憑弔屈原。 

  太史公說:我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為他的志向不能實現而悲傷。到長沙,經過屈原自沉的地方,未嘗不流下眼淚,追懷他的為人。看到賈誼憑弔他的文章,文中又責怪屈原如果憑他的才能去遊說諸侯,哪個國家不會容納,卻自己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讀了《服鳥賦》,把生和死等同看待,把棄官和得官等閒視之,這又使我感到茫茫然失落什麼了。 

  (王從仁)

  【注 釋】 

  (1)楚之同姓:楚王族本姓羋(m□米),楚武王熊通的兒子瑕封於屈,他的後代遂以屈為姓,瑕是屈原的祖先。 (2)楚懷王:楚威王的兒子,名熊槐,公元前328年至前299年在位。左徒:楚國官名,職位僅次於令尹。 (3)上官大夫:楚大夫。上官,複姓。 (4)憲令:國家的重要法令。 (5)屬(zh□主):撰寫。 (6)《離騷》:屈原的代表作,自敘生平的長篇抒情詩。關於詩題,後人有二說。一釋「離」為「罹」的通假字,離騷就是遭受憂患。二是釋「離」為離別,離騷就是離別的憂愁。 (7)反本:追思根本。反,通「返」。慘怛(da達):憂傷。 (8)蓋:用以解釋原因的連接詞。 (9)《國風》:《詩經》內《周南》、《召南》等十五個地區的民歌的總稱,共一百六十篇,其中多反映男女愛情的詩篇。《小雅》:也是《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共七十四篇,其中多指斥朝政缺失,諷刺時事的作品。 (10)帝嚳(ku庫):古代傳說中的帝王名。相傳是黃帝的曾孫,號高辛氏,齊桓:即齊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湯:商朝的開國君主。武:指周武王,滅商建立西周王朝。 (11)條貫:條理,道理。見同「現」。 (12)指:同「旨」。邇(□r兒):近。 (13)稱物芳:指《離騷》中多用蘭、桂、蕙、芷等香花芳草作比喻。 (14)疏:離開。濯淖(zhuo nao濁鬧):污濁。蟬蛻(tui退):這裡是擺脫的意思。獲:玷污。滋:通「茲」,黑。皭(jiao叫)然:潔白的樣子。滓(z□子):污黑。 (15)絀(chu處):通「黜」,廢,罷免。指屈原被免去左徒的職位。 (16)從(z□ng宗):同「縱」。從親,合縱相親。當時楚、齊等六國聯合抗秦,稱為合縱,楚懷王曾為縱長。惠王:秦惠王,公元前337年至311年在位。 (17)張儀:魏人,主張「連橫」,遊說六國事奉秦國,為秦惠王所重。詳:通「佯」。委:呈獻。質:通「贄」,信物。 (18)商、於(w□污):秦地名。商,在今陝西商縣東南。於,在今河南內鄉東。 (19)丹、淅(x□希):二水名。丹水發源於陝西商縣西北,東南流入河南 。淅水,發源於南盧氏縣,南流而入丹水。屈丐:(gai丐):楚大將軍。漢中:今湖北西北部、陝西東南部一帶。 (20)藍田:秦縣名,在今陝西藍田西。 (21)鄧:春秋時蔡地,後屬楚,在今河南鄧縣一帶。 (22)明年:指楚懷王十八年(公元前311年)。 (23)靳尚:楚大夫。一說即上文的上官大夫。 (24)顧反:回來。反,通「返」。 (25)唐昧:楚將。楚懷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秦、齊、韓、魏攻楚,殺唐昧。 (26)秦昭王:秦惠王之子,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 (27)武關:秦國的南關,在今陝西省商縣東。 (28)內:同「納」。 (29)頃襄王:名熊橫,公元前298年至前262年在位。令尹:楚國的最高行政長官。 (30)雖放流:以下關於屈原流放的記敘,時間上有矛盾,文意也不連貫,可能有脫誤。 (31)世:三十年為一世。 (32)《易》:即《周易》,又稱《易經》。這裡引用的是《易經·井卦》的爻辭。渫(xie謝):淘去泥污。這裡以淘乾淨的水比喻賢人。(33)被:通「披」。披髮,指頭髮散亂,不梳不束。 (34)三閭大夫:楚國掌管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務的官。 (35)餔(b□補):通「哺」,食。糟:酒渣。啜(chuo輟):喝。醨(li離):薄酒。 (36)瑾、瑜:都是美玉。為:表示疑問的語氣詞。 (37)察察:潔白的樣子。汶(men門)汶:昏暗的樣子。 (38)皓(hao)皓:瑩潔的樣子。溫蠖(huo獲):塵滓重積的樣子。 (39)《懷沙》:在今本《楚辭》中,是《九章》的一篇。令人多以為系屈原懷念長沙的詩。 (40)汨(mi密)羅:江名,在湖南東北部,流經汨羅縣入洞庭湖。 (41)宋玉:相傳為楚頃襄王時人,屈原的弟子,有《九辯》等作品傳世。唐勒、景差:約與宋玉同時,都是當時的詞賦家。 (42)「數十年」句:公元前223年秦滅楚。 (43)賈生:即賈誼(公元前200年前168年),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西漢政論家、文學家。長沙王:指吳差,漢朝開國功臣吳芮的玄孫。太傅:君王的輔助官員。 (44)湘水:在今湖南省境內,流入洞庭湖。書:指賈誼所寫的《吊屈原賦》。 (45)太史公:司馬遷自稱。 (46)《天問》、《招魂》、《哀郢》:都是屈原的作品。《招魂》一說為宋玉所作。《哀郢》是《九章》中的一篇。 (47)《服鳥賦》:賈誼所作。去:指貶官放逐。就:指在朝任職。 


滑稽列傳(節選)
  〔西漢〕司馬遷

  【題 解】《史記·滑稽列傳》記了淳於髡、優孟、優旃三人的故事,但對三人活動的年代,記載了有明顯的矛盾和錯誤。如說淳於髡是齊威王(前356前320年在位)時人,優孟是楚莊王(前613前591年在位)時人,優旃是秦時人,秦亡(前206年)後歸漢,數年而卒。可是原傳卻又說淳於髡後百餘年有優孟,優孟後二百餘年有優旃。這是太史公的疏忽。本篇只選了淳於髡的傳。

  「滑稽」一詞的古義與今義並不全同。古義有多義性,屈原在《楚辭·卜居》中使用它帶著貶義,有圓滑諂媚的意思;司馬遷在《滑稽列傳》裡使用它帶著褒義,有能言善辯,善用雙關、隱喻、反語、婉曲等修辭手法的意思。這兩種意義與今義都不盡相同,但又都有語義發展上的相承關係。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1)。《禮》以節人(2),《樂》以發和(3),《書》以道事(4),《詩》以達意(5),《易》以神化(6),《春秋》以義(7)。」太史公曰:「天道恢恢(8),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淳於髡者(9),齊之贅婿也(10)。長不滿七尺(11),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12),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13)。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於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嗚(14),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15),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16)。

  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於髡之趙請救兵,繼金百斤,車馬十駟(17)。淳於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18)。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禳田者(19),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20),污邪滿車(21),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繼黃金千溢(22),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悅,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23),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24),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25),相引為曹(26),握手無罰,目眙不禁(27),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三。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28),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為髡為諸侯主客(29)。宗室置酒,髡嘗在側(30)。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史記》  

  孔子說:「六藝對於治國的作用是一致的。《禮》用來節制人們的行為,《樂》用來啟發和諧的感情,《書》用來敘述史事,《詩》用來表達情思,《易》用來演繹神妙的變化,《春秋》用來闡發微言大義。」太史公說:天道是那樣廣闊,難道還不大嗎?說話隱約委婉而切中事理,也可以解除紛擾。

  淳於髡是齊國的「招女婿」。個子不到七尺,辭令機智善辯,幾次出使諸侯國,從沒有受過屈辱。齊威王在位時喜歡隱語,愛恣意作樂整夜唱酒,陷在裡面不理朝政,把國事托付給卿大夫。官吏們怠工腐化,諸侯國一起來犯,齊國即將危亡,就在朝夕之間了,左右沒有一個敢諫諍的。淳於髡用隱語來勸說:「國內有一隻大鳥,棲息在大王的宮庭裡,三年不飛也不鳴叫,大王可知道這鳥是為什麼?」威王說:「這鳥不飛則罷,一飛就直衝雲天;不鳴叫則罷,一鳴叫就震驚世人。」於是上朝召集各縣令縣長七十二人,獎勵了一個,處死了一個,重振軍威出戰。諸侯國一時震驚,都歸還了侵佔齊國的土地。從此聲威盛行三十六年。這事記在《田敬仲完世家》中。 

  齊威王八年,楚國對齊國大舉進攻。齊王派淳於髡到趙國去請救兵,帶上贈送的禮品黃金百斤、車馬十套,淳於髡仰天大笑,笑得繫在冠上的帶子全都斷了。齊王說:「先生嫌它少嗎?」淳於髡說:「怎麼敢呢?」齊王說:「那你的笑難道有什麼可說的嗎?」淳於髡說:「剛才臣子從東方來,看見大路旁有祭祈農事消災的,拿著一隻豬蹄,一盂酒,禱告說:『易旱的高地糧食裝滿籠,易澇的低窪田糧食裝滿車,五穀茂盛豐收,多得裝滿了家。』臣子見他所拿的祭品少而想要得到的多,所以在笑他呢。」於是齊威王就增加贈禮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一百套。淳於髡辭別動身,到了趙國。趙王給他精兵十萬,戰車一千乘。楚國聽到消息,連夜撤兵離去。 

  齊威王大為高興,在後宮辦了酒席,召見淳於髡賞他喝酒。問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回答說:「臣子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威王說:「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麼能喝一石呢?其中奧妙能聽聽嗎?」淳於髡說:「在大王面前賞酒,執法官在旁邊,御史在後邊,髡心裡害怕跪倒喝酒,不過一斗已經醉了。如果家父來了嚴肅的客人,髡用袖套束住長袖,彎腰跪著,在前邊侍候他們喝酒,不時賞我點多餘的清酒,我舉起酒杯祝他們長壽,起身幾次,喝不到二斗也就醉了。如果朋友故交,好久沒見面了,突然相見,歡歡喜喜說起往事,互訴衷情,喝到大概五六斗就醉了。如果是鄉里間的節日盛會,男女坐在一起,酒喝到一半停下來,玩起六博、投壺,自相招引組合,握了異性的手不受責罰,盯著人家看也不受禁止,前有姑娘掉下的耳飾,後有婦女丟失的髮簪,髡私心喜歡這種場面,喝到大概八斗才有兩三分醉意。天色已晚,酒席將散,酒杯碰在一起,人兒靠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兒相疊,杯盤散亂,廳堂上的燭光熄滅了,主人留住髡而送走其他客人。女子的薄羅衫兒解開了,微微地聞到一陣香氣,當這個時刻,髡心裡最歡快,能喝到一石。所以說酒喝到頂就要做出亂七八糟的事,樂到了頂就要生悲,世上所有的事都是這樣。」說的是不能到頂,到頂就要走下坡路的道理,用來諷諫的。齊威王說:「說得好!」就停止了通宵達旦的喝酒,用淳於髡擔任諸侯主客的職務。王室宗族舉辦酒宴,淳於髡常在一旁陪飲。 

  (王維堤)  

  【注 釋】 

  (1)六藝:指儒家經典《六經》,即下文列舉的《禮》、《樂》、《書》、《詩》、《易》、《春秋》。 (2)《禮》:《禮經》。《儀禮》、《周禮》、《禮記》合稱《三禮》。 (3)《樂》:《樂經》,據唐徐堅《初學記》說:秦朝焚書,《樂經》亡,只剩下《五經》。 (4)《書》:《書經》,也稱《尚書》,相傳為孔子編訂,記載自帝堯至秦穆公的史料。 (5)《詩》:《詩經》,相傳孔子刪詩,選三百○五篇成書。 (6)《易》:《易經》,也稱《周易》。 (7)《春秋》:根據魯國史料修成的編年斷代史(起於前722年,迄於前481年)。相傳是孔子作。 (8)天道:我國古代哲學術語,天的法則。恢恢:寬廣貌。 (9)淳於髡(k□n坤):「淳於」之姓源於周初至春秋的淳於國(今山東安丘縣東北)。 (10)贅(zhui綴)婿:舊時男子因家貧賣身給人家,得招為婿者,稱為贅婿。也泛指「招女婿」。 (11)七尺:周尺比今尺短,七尺大約相當於今1.60米左右。見《鄒忌諷齊王納諫》注(1)。 (12)齊威王:參見《鄒忌諷齊王納諫》注(6)。隱:隱語,不直接說出本意而借別的詞語來暗示的話。 (13)卿大夫:周代國王及諸侯的高級臣屬。卿的地位高於大夫,常掌握國政和統兵之權。 (14)蜚(f□i非):通「飛」。「大鳥三年不飛又不鳴」的隱語,據《史記·楚世家》記載,楚莊王時伍舉就曾用過。 (15)令長:戰國秦漢時縣的行政長官名稱。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稱令,萬戶以下的縣稱長。 (16)《田完世家》:指《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17)車馬十駟:指車十乘。古代一車配四馬(駟)為一乘。 (18)索:盡。 (19)禳(rang瓤)田:古代祈求農事順利、無災無害的祭祀活動。 (20)甌窶(lou樓):狹小的高地。篝(g□u溝):竹籠。 (21)污邪:地勢低下、容易積水的劣田。 (22)繼(j□饑):以物贈人。溢:通「鎰」,古以二十兩為一溢。 (23)御史:秦以前的御史為史官,漢代御史也有掌糾察、治獄的。司馬遷所指似是後者。 (24)帣(juan眷):通「絭」,束衣袖。韝g□u溝):臂套。鞠:彎屈。(ji劑):同「跽」,長跪。 (25)六博:古代博戲,兩人對局,各執黑白棋六子。具體玩法見南宋洪興祖《楚辭補注·招魂篇》引《古博經》。投壺:古代遊戲,宴飲時用矢投入一定距離外的酒壺,以投中多少定勝負,負者罰酒。 (26)曹:遊戲時的分組。 (27)眙:直視。 (28)薌澤:泛指香氣。薌,五穀的香氣。 (29)諸侯主客:簡稱「主客」,戰國齊設置的官名,掌諸侯朝聘之事。 (30)嘗:通「常」。 


太史公自序(節選)
  〔西漢〕司馬遷

  【題 解】《太史公自序》是司馬遷為《史記》一書撰寫的序言。原序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歷敘世系和家學淵源,並概括了自己前半生的經歷;第二部分(即這裡節選的部分)利用對話的形式,鮮明地表達了作者撰寫《史記》的目的:是為了完成父親臨終前的囑托,以《史記》上續孔子的《春秋》,並通過對歷史人物的描繪、評價,來抒發自己心中的抑鬱不平之氣,表白自己以古人身處逆境、發憤著書的事跡自勵,終於在遭受宮刑之後,忍辱負重,完成了《史記》這部巨著;第三部分是《史記》一百三十篇的各篇小序。全序規模宏大,文氣深沉浩瀚,是《史記》全書的綱領。  

  太史公曰(1):「先人有言(2):『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3)。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4),繼《春秋》(5)、本《詩》(6)、《書》(7)、《禮》(8)、《樂》(9)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10):「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11):『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12),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13),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14),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15),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16)。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17),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18)。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19),作《易》八卦。堯舜之盛(20),《尚書》載之(21),禮樂作焉。湯武之隆(22),詩人歌之(23)。《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24),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25),封禪(26),改正朔(27),易服色(28),受命於穆清(29),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30),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31),幽於縲紲(32)。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33);孔子厄陳、蔡,作《春秋》(34);屈原放逐,著《離騷》(35);左丘失明,厥有《國語》(36);孫子臏腳,而論兵法(37);不韋遷蜀,世傳《呂覽》(38);韓非囚秦,《說難》、《孤憤》(39);《詩》三百篇(40),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41),至於麟止(42),自黃帝始(43)。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史記》  

  太史公說:「我的父親生前曾經說過:『自周公死後,經過五百年才有了孔子。孔子死後,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有誰能繼承聖明時代的事業,修正《易傳》,續寫《春秋》,本於《詩經》、《尚書》、《禮記》、《樂經》的嗎?』」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小子怎麼敢推辭呢! 

  上大夫壺遂說:「從前,孔子為什麼要寫《春秋》呢?」太史公說:「我曾聽董生說過:『周朝的政治衰落破敗之時,孔子出任魯國的司寇,諸侯害他,大夫們排擠他。孔子知道他的建議不會被接受了,他的政治主張再也行不通了,於是評判二百四十二年歷史中的是是非非,以此作為天下人行動的準則,貶抑天子,斥退諸侯,聲討大夫,以闡明王道。』孔子說:『我想把我的思想用空話記載下來,但不如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來表現更加深刻、明顯。』《春秋》,從上而言,闡明了夏禹、商湯、周文王的政治原則;從下而言,辨明了為人處事的綱紀,分清了疑惑難明的事物,判明了是非的界限,使猶豫不決的人拿定了主意,褒善貶惡,崇敬賢能,排抑不肖,保存已經滅亡了的國家,延續已經斷絕了的世系,補救政治上的弊端,興起已經荒廢的事業,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內容。《易經》顯示了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相互關係,所以長於變化;《儀禮》規定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故長於行動;《尚書》記載了上古先王的事跡,所以長於從政;《詩經》記載了山川、溪谷、禽獸、草木、雌雄、男女,所以長於教化;《樂記》是音樂所以成立的根據,所以長於調和性情;《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長於治理百姓。因此,《儀禮》是用來節制人的行為的,《樂記》是用來激發和穆的感情的,《尚書》是用來指導政事的,《詩經》是用來表達內心的情意的,《易經》是用來說明變化的,《春秋》是用來闡明正義的。把一個混亂的社會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沒有比《春秋》更有用了。《春秋》全書有數萬字,其中的要點也有數千。萬物萬事的分離與聚合,都記在《春秋》裡了。《春秋》中,臣殺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國的有五十二個,諸侯四處奔走仍然不能保住國家政權的不計其數。觀察他們所以會這樣的原因,都在於失去了根本啊!所以《周易》說『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因此說,『臣殺君,子殺父,不是一朝一夕才這樣的,而是長時期逐漸形成的』。所以,一國之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當面有人進讒他看不見,背後有竊國之賊他也不知道。身為國家大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處理一般的事情不知怎樣做才合適,遇到出乎意料的事變不知用變通的權宜之計去對付。作為一國之君和一家之長卻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蒙受罪魁禍首的惡名。作為大臣和兒子的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因為陰謀篡位和殺害君父而被誅殺,得一個死罪的名聲。其實,他們都以為自己在幹好事,做了而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受了毫無根據的批評而不敢反駁。因為不通禮義的宗旨,以至於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大臣們就會犯上作亂;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就會遭到殺身之禍;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就是沒有倫理道德;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就是不孝敬父母。這四種行為,是天下最大的過錯。把這四種最大的過錯加在這些人身上,他們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托。所以《春秋》這部書,是關於禮義的主要經典著作。禮的作用是防患於未然,法的作用是除惡於已然;法的除惡作用容易見到,而禮的防患作用難以被人們理解。」 

  壺遂說:「孔子的時代,國家沒有英明的國君,下層的賢才俊士得不到重用,孔子這才寫作《春秋》,流傳下這部用筆墨寫成的著作來判明什麼是禮義,以代替周王朝的法典。現在,您太史公上遇英明的皇帝,下有自己的職守,萬事已經具備,都按著適當的順序進行著,太史公所論述的,想要說明什麼宗旨呢?」

  太史公說:「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曾從先父那裡聽說:『伏羲最純樸厚道,他創作了《周易》中的八卦。唐堯、虞舜時代的昌盛,《尚書》上記載了,禮樂就是那時製作的。商湯、周武王時代的興隆,古代的詩人已經加以歌頌。《春秋》歌頌善人,貶斥惡人,推崇夏、商、週三代的德政,頌揚周王朝,並非全是抨擊和譏刺。』自從漢朝建立以來,直到當今的英明天子,捕獲白麟,上泰山祭祀天地之神,改正曆法,更換車馬、祭牲的顏色。受命於上天,德澤流布遠方,四海之外與漢族風俗不同的地區,也紛紛通過幾重翻譯叩開關門,請求前來進獻物品和拜見天子,這些事說也說不完。大臣百官盡力歌頌天子的聖明功德,但還是不能把其中的意義闡述透徹。況且,賢士不被任用,這是國君的恥辱;皇上英明神聖而他的美德沒能流傳久遠,這是史官的過錯。況且,我曾經做過太史令,如果廢棄皇上英明神聖的盛大美德不去記載,埋沒功臣、貴族、賢大夫的事跡不去記述,丟棄先父生前的慇勤囑托,沒有什麼罪過比這更大了。我所說的記述過去的事情,整理那些社會傳說,談不上創作,而你卻把它同孔子作《春秋》相提並論,這就錯了。」

  於是編寫《史記》。過了七年,我因「李陵事件」而大禍臨頭,被關進了監獄。於是喟然長歎:「這是我的罪過啊!這是我的罪過啊!身體被摧毀了,不會再被任用了!」退居以後又轉而深思:「《詩經》和《尚書》辭意隱約,這是作者要表達他們內心的思想。從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陳國和蔡國受到困厄,就寫作《春秋》;屈原被懷王放逐,就寫了《離騷》;左丘明眼睛瞎了,這才有了《國語》;孫臏遭受臏刑之苦,於是研究兵法;呂不韋謫遷蜀地,後世卻流傳著《呂氏春秋》;韓非子被囚禁在秦國,《說難》、《孤憤》才產生;《詩經》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聖賢之人為抒發胸中的憤懣之情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意氣有所鬱結,沒有地方可以發洩,這才追述往事,思念將來。」於是,終於記述了唐堯以來的歷史,止於獵獲白麟的元狩元年,而從黃帝開始。

  (王興康)

  【注 釋】 

  (1)太史公:司馬遷自稱。 (2)先人:指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 (3)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武王死時,成王尚年幼,於是就由周公攝政(代掌政權)。周朝的禮樂制度相傳是由周公制定的。 (4)《易傳》:《周易》的組成部分,是儒家學者對古代占筮用《周易》所作的各種解釋。 (5)《春秋》:儒家經典,相傳是孔子根據魯國史官編的《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 (6)《詩》:《詩經》,儒家經典之一,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 (7)《書》:《尚書》,儒家經典之一,是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跡著作的彙編,《禮》:儒家經典《周禮》、《儀禮》、《禮記》三書的合作。《樂》:儒家經典之一,今已不傳。《易傳》、《春秋》、《詩》、《書》、《禮》、《樂》,漢時稱「六藝」。 (10)壺遂:人名,曾和司馬遷一起參加太初改歷,官至詹事,秩二千石,故稱「上大夫」。 (11)董生:指漢代儒學大師董仲舒。 (12)孔子為魯司寇:魯定公十年(前500),孔子在魯國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和大司寇,是年五十二歲。司寇,掌管刑獄的官。 (13)三王:指夏、商、週三代的開國之君禹、湯、文王。 (14)陰陽:古代以陰陽解釋世間萬物的發展變化,凡天地萬物皆分屬陰陽。四時:春、夏、秋、冬四季。五行:水、火、木、金、土等五種基本元素,古人認為它們之間會相生相剋。 (15)牝牡(pin m□聘母):牝為雌,牡為雄。 (16)指:同「旨」。 (17)弒(shi是):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曰「弒」。 (18)社稷:土神和谷神。古時王朝建立,必先立社稷壇;滅人之國,也必先改置被滅國的社稷壇。故以社稷為國家政權的象徵。 (19)伏羲:神話中人類的始祖。曾教民結網,從事漁獵畜牧。據說《易經》中的八卦就是他畫的。 (20)堯:傳說中我國父系社會後期部落聯盟的領袖。舜:由堯的推舉,繼任部落聯盟的領袖。挑選賢才,治理國家,並把治水有功的大禹推為自己的繼承人。 (21)《尚書》載之:《尚書》的第一篇《堯典》,記載了堯禪位給舜的事跡。 (22)湯:商朝的建立者。原是商族的領袖,後任用賢相伊尹執政,積聚力量,先後十一次出征,消滅了鄰近幾個部落。最後一舉滅夏,建立商朝。武: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繼承文王的遺志,率部東攻,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大敗商紂王部隊,建立周朝。 (23)詩人歌之:《詩經》中有《商頌》五篇,內容多是對殷代先王先公的讚頌。 (24)三代:夏、商、周。 (25)符瑞:吉祥的徵兆。漢初思想界盛行「天人感應」之說,此曰「獲符瑞」,指公元前122年,漢武帝獵獲了一頭白麟,於是改元「元狩」。 (26)封禪:帝王祭天地的典禮。秦漢以後成為國家大典。封,在泰山上築土為壇祭天。禪,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辟出一塊場地祭地。 (27)正朔:正是一年的開始,朔是一月的開始;正朔即指一年的第一天。古時候改朝換代,都要重新確定何時為一年的第一個月,以示受命於天。周以夏歷的十一月為歲首;秦以夏歷的十月為歲首;漢初承秦制,至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04)改用「太初歷」,才用夏歷的正月為歲首,從此直到清末,歷代沿用。「改正朔」即指此。 (28)易服色:更改車馬、祭牲的顏色。秦漢時代,盛行「五德終始說」。認為每一個朝代在五行中必定佔居一德。與此相應,每一朝代都崇尚一種顏色。所謂夏朝為水德,故崇尚黑色;商朝為金德,故崇尚白色;周朝為火德,故崇尚赤色;漢初四十年,漢人認為自己是水德,故崇尚黑色,後經許多人的抗爭,到武帝時正式改定為土德,崇尚黃色。 (29)穆清:指天。 (30)重譯:經過幾重翻譯。喻遠方鄰邦。款塞:叩關。 (31)遭李陵之禍:李陵,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漢名將李廣之孫,善於騎射,漢武帝時官拜騎都尉。天漢二年(前99),漢武帝出兵三路攻打匈奴,以他的寵妃李夫人之弟、貳師將軍李廣利為主力,李陵為偏師。李陵率軍深入腹地,遇匈奴主力而被圍。李廣利按兵不動,致使李陵兵敗投降。司馬遷認為李陵是難得的將才,在武帝面前為他辯解,竟被下獄問罪,處以宮刑。這就是「李陵之禍」。 (32)縲紲(leixie雷謝):原是捆綁犯人的繩索,這裡引伸為監獄。 (33)西伯拘羑(y□u有)裡,演《周易》:周文王被殷紂王拘禁在羑里(今河南湯陰縣北)時,把上古時代的八卦(相傳是伏羲所作)推演成六十四卦,這就是《周易》一書的骨幹。 (34)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孔子為了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曾周遊列國,但到處碰壁,在陳國和蔡國,還受到了絕糧和圍攻的困厄。其後返回魯國寫作《春秋》。 (35)屈原放逐,著《離騷》:請參閱本編所選《屈原列傳》。 (36)左丘:春秋時魯國的史官。相傳他失明以後,撰寫成《國語》一書。 (37)孫子臏(bin鬢)腳,而論兵法:孫子,即孫臏,因受一種截去兩腿膝蓋上臏骨的臏刑以後得名。齊國人,曾與龐涓一起從鬼谷子學兵法。後龐涓擔任魏國大將,忌孫之才,把孫臏騙到魏國,處以臏刑。孫臏後被齊威王任為軍師,著有《孫臏兵法》。 (38)不韋遷蜀,世傳《呂覽》:不韋即呂不韋,戰國末年的大商人。秦莊襄王時,被任為相國,封文信侯。始皇即位,稱呂不韋為「尚父」。他曾命門下的賓客編撰了《呂氏春秋》(又稱《呂覽》)一書。秦始皇親政後,被免去相國職務,趕出都城,又令遷蜀,憂懼自殺。 (39)韓非囚秦,《說難》、《孤憤》:韓非是戰國末期法家的代表,出身韓國貴族。為李斯所讒,在獄中自殺。《說難》、《孤憤》是《韓非子》中的兩篇。 (40)《詩》三百篇:今本《詩經》共三百零五篇,這裡是指約數。 (41)陶唐:即唐堯。堯最初住在陶丘(今山東定陶縣南),後又遷往唐(今河北唐縣),故稱陶唐氏。《史記》列為五帝之一。 (42)至於麟止: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獵獲白麟一隻,《史記》記事即止於此年。魯哀公十四年(前481),亦曾獵獲麒麟,孔子聽說後,停止了《春秋》的寫作,後人稱之為「絕筆於獲麟」。《史記》寫到捕獲白麟為止,是有意倣傚孔子作《春秋》的意思。 (43)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號軒轅氏、有熊氏。《史記》首篇即《五帝本紀》,黃帝為五帝之首,故雲。 


報任安書
  〔西漢〕司馬遷

  【題 解】任安,字少卿,滎陽人,曾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安是司馬遷的朋友,曾寫信給司馬遷,要他利用擔任中書令的機會,「推賢進士」。隔了很長時間,司馬遷寫了這封信答覆他,而這時任安已經因事下獄。信中,司馬遷歷敘身世遭遇,抒發了自己內心極大的悲憤和痛苦,對漢武帝的剛愎自用不無微詞。信中還表現了司馬遷積極的處世態度,提出了「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的人生觀,明確地表示:只要能夠完成「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記》,雖萬死而不辭。全文感情真摯強烈,夾敘夾議,迴環反覆,把作者的心曲表現得淋漓盡致。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1)。 

  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2),教以順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用(3),而流俗人之言(4)。僕非敢如是也!雖罷駑(5),亦嘗側聞長者遺風矣(6)。顧自以為身殘處穢(7),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抑鬱而無誰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8)。何則?士為知己用,女為說己容(9)。若僕大質已虧缺,雖材懷隨、和(10),行若由、夷(11),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12)。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13),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指意(14)。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15),僕又薄從上上雍(16),恐卒然不可諱(17)。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過。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府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符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18),悲莫痛於傷心,行莫丑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宮刑(19)。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載,孔子適陳(20);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21);同子參乘,爰絲變色(22);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23),莫不傷氣,況慷慨之士乎(24)?如今朝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雋哉?

  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25),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26):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27);下之,不能累日積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鄉者,僕亦嘗廁下大夫之列(28),陪外廷末議(29)。不以此時引維綱(30),盡思慮,今已虧形為埽除之隸(31),在闒茸之中(32),乃欲卬首信眉(33),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34)。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衛之中(35)。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36)?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37),素非相善也。趣捨異路(38),未嘗銜杯酒接慇勤之歡(39)。然僕觀其為人自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40),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壹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41),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42),垂餌虎口,橫挑彊胡(43),卬億萬之師(44),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鹹震怖(45),乃悉徵左右賢王(46),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斗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李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流涕,沬血飲泣(47),張空弮(48),冒白刃,北首爭死敵。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49)。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悽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50)。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51),能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功(52),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53)。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為僕沮貳師(54),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55)。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壹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56),誰可告愬者(57)!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58),而僕又茸以蠶室(59),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60),文史星歷近乎眩卜祝之間(61),固主上所戲弄,倡優畜之(62),流俗之所輕也。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螘何異(63)?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64);其次,易服受辱(65);其次,關木索、被菙楚受辱(66);其次,鬄毛髮、嬰金鐵受辱(67);其次,毀肌膚、斷支體受辱;最下腐刑(68),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69),此言士節不可不厲也。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阱檻之中(70),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土有畫地為牢勢不入,削木為吏議不對,定計於鮮也(71)。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72),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73),視徒隸則心惕息(74)。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彊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75),拘牖里(76);李斯(77),相也,具五刑(78);淮陰(79),王也,受械於陳(80);彭越(81)、張敖南鄉稱孤(82),系獄具罪;絳侯誅諸呂(83),權傾五伯(84),囚於請室(85);魏其,大將也,衣赭關三木(86);季布為朱家鉗奴(87);灌夫受辱居室(88)。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89),不能引決自財(90),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彊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之外(91),已稍陵夷,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親戚,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二親,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耎欲苟活(92),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紲之辱哉(93)?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94),況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俶儻非常之人稱焉(95)。蓋西伯拘而演《周易》(96);仲尼厄而作《春秋》(97);屈原放逐,乃賦《離騷》(98);左丘失明,厥有《國語》(99);孫子臏腳,《兵法》修列(100);不韋遷蜀,世傳《呂覽》(101);韓非囚秦,《說難》、《孤憤》(102)。《詩》三百篇(103),大氐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104),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105)。僕誠已著此書,臧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106),汙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107),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閤之臣(108),寧得自引深臧於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湛,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謬乎。今雖欲彫瑑(109),曼辭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選自百衲本《漢書》  

  太史公、供牛馬般奔走的司馬遷再拜陳說。

  少卿足下:以前,承蒙您給我寫信,教導我要順應時世來處理事情,把推舉賢人、引進才士當作責任。來信的辭意和語氣誠懇而真摯,好像在抱怨我不聽從您的指教,卻隨著一般人的意見而改變主張,我是不敢這樣做的呀!我雖然無才無德,但也曾聽說品德高尚的長者遺風。只是自以為身體殘缺、地位下賤,一行動就遭人指責,想做點貢獻卻反把事情搞壞,所以才心情抑鬱,無人訴說。諺語說:「為誰而干呢?又讓誰來聽呢?」鍾子期死後,伯牙終身不再彈琴。為什麼呢?因為士人只為知己者效力,女子只為喜歡自己的人美容。至於我身體已經殘缺,即使懷抱象隨侯珠、和氏璧那樣的才華,行為又像許由、伯夷那樣高潔,還是不可自以為光彩,這樣反而會使人感到可笑以致自取侮辱。您的來信本該及時答覆,但正碰上我跟從皇上東巡歸來,又忙於低賤的瑣事,彼此相見的機會很少,忙忙碌碌沒有片刻的空閒可以讓我傾訴衷腸。現在,您背著後果不堪設想的罪名,再過一個月,就到冬末了,而我又將被迫跟從皇上到雍地去,擔心您會突然遭到不幸。那樣我就永遠不能把滿腔悲憤向您訴說,而您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抱恨無窮的。請讓我簡略地陳述一些偏狹、淺陋的意見。這麼長時間不給您回信,請不要責備。

  我曾聽說:「增加自身的修養是智慧的倉庫;樂於施捨是仁的開端;獲取和給予恰當是守義的標誌;以被侮辱為可恥是具備勇敢的先決條件;建立功名是行動的最高目標。」士人具備了這五種品德,然後可以立身處世,躋身於君子的行列。所以,禍害沒有比貪利更悲慘了,悲哀沒有比傷心更痛苦了,行為沒有比祖先受辱更難堪了,而恥辱沒有比遭受宮刑更巨大了。受過宮刑的人,不能同正常人相提並論,這不僅當今之世如此,歷史上由來已久。從前,衛靈公和宦官同車,孔子就出走陳國;商鞅靠景監被秦孝公召見,趙良就替他擔憂;趙談陪漢文帝坐車,袁盎就勃然變色;自古以來就是鄙視宦官的。中等才能的人,只要事情同宦官有關,沒有不自感氣餒的,更何況慷慨激昂之士呢?如今朝廷雖然缺乏人材,又怎麼會讓受過宮刑的人來推薦天下的豪傑英俊呢? 

  我依靠先人未竟的學術事業,才得以在京師做官,至今已二十多年了。所以我想:對上,不能獻納自己的忠信,獲得有奇策和才能的聲譽,從而取得皇上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為皇上拾綴遺漏、彌補缺失、招納賢才、引進能人,使山巖洞穴之士揚名於世;對外,不能參加軍隊行列,攻打城池,作戰野外,建立斬殺敵將、拔取敵旗的功勳;最次,不能累積年資和功勞,獲取高官厚祿,以此為宗族和朋友增光。這四條沒有一條實現,不過是勉強容身,沒有尺寸之功,也就由此可見了。過去,我也曾置身於下大夫的行列,奉陪於外廷發表一些微議。不在這時申張國家的法度,竭盡智謀,到現在形體已經虧缺,當了一名打掃台階的差役,身處下賤之輩的行列,卻要昂首揚眉,評論誰是誰非,不是也太輕視朝廷、太羞辱當今的士人了嗎?唉!唉!像我這樣的人,還說什麼呢?還說什麼呢? 

  而且事情的本末是不容易搞清楚的。我少年時自恃有駿馬般不可羈絆的才華,但長大後並沒有在故鄉獲得好名聲。幸虧皇上因為我祖先的緣故,使我得以奉獻微薄的技能,在宮廷裡進出。我以為頭上帶了木盆怎麼能夠望見天空呢?所以謝絕賓客的交往,忘記家庭的私事,日日夜夜思考竭盡自己並不出色的才幹和能力,一心一意地克盡職守,以求得皇上的親近和好感。但是,事情卻遠遠不是這樣。

  我與李陵,同在侍中曹任職,素來不是好朋友。彼此的好惡不同,所以未曾在一起喝酒,盡情地歡樂。然而,我觀察李陵的為人,的確是一個奇士,他侍奉父母很孝順,與士人交往守信用,遇到錢財廉潔奉公,獲取和給予都符合禮義,懂得名分和差別而能謙讓,恭敬節儉,甘居人後,常想奮不顧身地去排解國家的急難。他這些長期養成的好品德,我以為有國士的風貌。一個大臣出於寧肯萬死而不求一生的意念,奔赴國家的危難之地,這已經很難得了。現在,他辦事一有不妥當,那些只會保全自己的身軀和妻兒的大臣緊跟著就誇大他的短處,我實在私下感到痛心。況且李陵帶領的步兵不足五千人,深入敵方陣營,到達匈奴王駐地,在虎口垂餌誘敵,氣勢凌厲地向強悍的匈奴挑戰,向群山之間的匈奴大軍發起仰攻,與匈奴王接連戰鬥了十多天,殺傷敵兵超過了自己將士的人數,以致敵寇救死扶傷都來不及。匈奴的君主、長官們都感到震驚和恐怖,於是全數調集了左、右賢王的軍隊,征發善長弓箭的百姓,全國一起進攻和圍困李陵。李陵轉戰數千里,箭矢用盡,兵退絕境,而援軍遲遲不至,死傷的士卒堆積遍地。但只要李陵振臂一呼鼓舞士兵,士兵沒有不強撐起身體,流著眼淚,以血洗臉,以淚解渴,拉開沒有箭的空弓,冒著寒光閃閃的鋒刃,爭著向北拚死殺敵。當李陵的軍隊還沒有覆沒時,有信使來報捷,朝中的公卿王侯都向皇上祝賀勝利。幾天後,李陵兵敗的奏書傳來,皇上為此食不甘味,上朝聽政也悶悶不樂。大臣們擔心害怕,不知如何奏對。我心裡不再多考慮自己的卑賤,見皇上悲傷痛苦,實在想要獻上自己誠懇的意見。我以為李陵對待部下向來先人後己,因此能贏得別人以死力效勞,即使是古代的名將也比不上他。他雖因兵敗而身陷匈奴,但看他的用意,是想要尋找一個適當的機會來報效漢朝。這件事已經無可奈何,但他曾擊敗強敵,功勞也足以頒布天下了。我心裡想陳述給皇上聽,但卻沒有機會。正逢皇上召見,我就用這些意思來推崇李陵的功勞,想以此來寬舒皇上的胸懷,堵塞那些怨恨李陵的言辭。我沒能徹底表達清楚,以致英明的皇上不能進一步瞭解,反以為我在詆毀貳師將軍,而有意為李陵說好話,於是就把我交司法官審判。耿耿忠心,終於無法自我表白,因而指責我欺蒙皇上,皇上終於聽從了獄吏的判決。我家境貧困,錢財不足以為自己贖罪,朋友無力救援,皇上的左右親信也不為我說一句求情的話。我不是木塊、石頭,卻偏要讓我同執法的獄吏一起相處,被關押在重重監獄裡,心中的痛苦可以向誰訴說呢?這些正是您親眼看到的,我的行為處事難道不是這樣嗎?李陵既然已經活著投降了匈奴,敗壞了他家族的聲譽,而我關在蠶室裡,又被天下的人看著恥笑。可悲啊,可悲!這些事情是不容易一一數說給一般人聽的。

  我的祖先並沒有獲得封王賜侯的功勳,掌管文史書籍和天文曆法,地位接近於掌管占卜和祭祀的官員,本來就是被皇上戲弄、象樂工伶人一樣養著,為世俗所輕視的。假如我受到法律的制裁被殺,就像在九頭牛身上去掉一根牛毛,與殺死一隻螻蟻有什麼區別呢?而世人又不會把我比之於堅持節操而死的人 ,只認為我是想不出辦法而又罪大惡極,實在無法避免,終於受死的。為什麼呢?因為我的職業歷來就被人瞧不起。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還要重,有的死比鴻毛還要輕,這是因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體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顏面上受辱;其次,不在言辭上受辱;其次,被捆縛受辱;其次,被囚禁受辱;其次,戴上木枷繩索被人抽打受辱;其次,或剃光了頭、或頭頸上戴著鐵鏈受辱;其次,毀壞肌膚、截斷四肢受辱;最下等的,就是遭受宮刑,這是達到極點了!《禮記》中說:「刑罰不能加於大夫以上。」這是說士大夫的節操不可以不勉勵。猛虎處在深山之中,百獸為之震驚、恐怕,等到它落進了陷阱、關進了籠子,就搖著尾巴乞求食物,這是長期威力漸漸制約它的結果。所以,在地上劃圈為牢,氣節之士勢必不肯進去;用木頭削成獄吏,氣節之士也認為不能受它審訊:他們的打算非常的明確。現在,手足交叉,戴著木枷、繩索,肌肉、皮膚暴露在外,遭受竹鞭和棍棒的抽打,被關押在監獄之中。在這個時候,見到獄吏就叩頭觸地,見到獄卒就戰戰兢兢不敢喘息。為什麼呢?這是受到威壓逼迫而逐漸形成的局面啊。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還說沒有遭受侮辱,就是所謂的「厚臉皮」,還有什麼尊貴可言呢?況且,西伯,是一位霸主,卻被拘禁在牖里;李斯,是秦朝的丞相,卻受遍五刑;淮陰侯韓信,被封楚王,卻在陳地被拘捕;彭越、張敖,曾南面封王,卻下獄判罪;絳侯周勃誅殺了諸呂,權力超過了春秋「五霸」,卻被關進請室;魏其侯竇嬰,身為大將,卻穿上囚衣,戴上了三枷;季布賣身為朱家家奴;灌夫關進居室蒙受侮辱。這些人都位至王侯將相,名聲遠播鄰國,等到犯罪以至法網加身,不能果斷自殺,結果落在骯髒的塵埃之中。古代和今天是一脈相承的,怎麼能不受到侮辱呢?由此而言,勇敢和膽怯,堅強和懦弱,都是具體形勢造成的。我終於明白了,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呢?況且,人不能在受到法律制裁之前就已自殺,已經有點卑下了,到了遭受鞭打的時候,才想到要以自殺來保持節操,這不是已經走得更遠了嗎!古人之所以加刑於大夫時極為慎重,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人天生的感情都是熱愛生命,害怕死亡,思念父母,顧及妻兒的。至於被正義和真理激動起來的人就不是這樣了,他們有一種無法克制的衝動。現在,我很不幸,雙親早亡,沒有兄弟姐妹,獨自一人孤單地生活。您看我對妻兒的態度怎樣?況且勇敢的人不必為了名節而死,懦夫仰慕高義,又何處不在勉勵自己呢?我雖然怯弱,想苟活偷生,但也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界線,怎麼會自甘沉溺於牢獄的侮辱之中呢?就是奴婢還能夠下決心自殺,更何況像我這樣的不得已呢?我之所以暗暗地忍受,苟活偷生,關在糞土般污穢的監獄裡而不肯去死,就因為抱恨自己心中還有未實現的理想,如果在屈辱中死去,我的文章才華就不能流傳於後世了。

  自古以來,富貴而名聲埋沒不傳的人,多得無法記載,只有豪邁不受拘束、非同尋常的人才能流芳百世;西伯被拘囚而推演出《周易》,孔子處於困境而寫成了《春秋》,屈原被楚懷王放逐,於是創作了《離騷》;左後明失明,才完成了《國語》;孫臏膝蓋被截,撰修了《孫臏兵法》;呂不韋謫遷蜀地,《呂氏春秋》卻流傳於世;韓非子被囚禁在秦國,這才有了《說難》、《孤憤》;《詩經》共三百篇,大都是聖人賢士為抒發憤懣而寫作的。這些人都是情意鬱結,不得舒展,所以才追述往事,而希望於將來的。至於象左丘明眼瞎,孫臏腿斷,他們認為永遠不可能被起用了,退下來著書立說以抒發心中的憤懣,想借助留傳後世的文章來表現自己。我私下裡不自量力,最近靠著拙劣的文字,收集記載了散失於天下的舊說遺聞,考證其中的事件,推窮歷史上成敗、興衰的道理。上從軒轅黃帝開始,下到當今為止。寫成表十篇,本紀十二篇,書八篇,世家三十篇,列傳七十篇,共一百三十篇,也就是想要探究自然和人間的關係,弄通自古至今的變化規律,成為一家之言。草稿還沒有完成,正好遇上那場大禍,我痛惜全書未完,所以即使受最嚴厲的刑罰也毫無怨色。如果我著成那本書,就要把它藏在名山之中,傳給能夠理解它的後人,在四通八達的都市裡散佈。這樣,我從前被侮辱的舊債就能償還了,即使被千刀萬剮,我難道會後悔嗎?然而,這些話只能對有知識的人說,難以同一般人談的。 

  再說,背著污辱之名的人不容易安生,地位卑賤的人常常被誹謗、議論。我因為多說了幾句話遭到了這次災禍,深深地被故鄉人恥笑,侮辱了祖先,又有什麼臉面去給父母親上墳呢?即使百代之後,這種侮辱也只會加重!所以我天天痛苦之極,居家則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門則不知要到哪裡去。每當我想起那種恥辱,冷汗就從背上滲出、浸濕了衣服。我簡直已經成了宦官,怎麼能夠自己引身而退、深藏到山林巖穴中去呢?所以暫且只好隨波逐流,見機行事,以自我寬解內心的憤怒與矛盾。現在您少卿卻教我推舉賢人,引進才士,不正與我內心的想法相反嗎?時至今日,我即使想要修飾打扮,用美妙的言辭為自己解脫,也無濟於事,一般人不會相信,只不過自取侮辱罷了。總而言之,到我之後才能確定誰是誰非。信中不能盡情表達心意,所以簡略地陳述我偏狹淺陋的意見。謹再次叩首。

  (王興康)

  【注 釋】 

  (1)太史公:即司馬遷所擔任的官職太史令。牛馬走:謙詞,意為象牛馬一 樣以供奔走。走,義同「僕」。此十二字《漢書·司馬遷傳》無,據《文選》補。 (2)曩(n□ng囊):從前。 (3)望:怨。 (4)流:流轉、遷移的意思。 (5)罷(pi皮):同「疲」。駑(nu奴):劣馬。 (6)側聞:從旁聽說。猶言「伏聞」,自謙之詞。 (7)身殘處穢:指因受宮刑而身體殘缺,兼與宦官賤役雜處。 (8)鍾子期、伯牙:春秋時楚人。伯牙善鼓琴,鍾子期知音。鍾子期死後,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事見《呂氏春秋·本味篇》。 (9)說:同「悅」。 (10)隨、和:隨侯之珠和和氏之璧,是戰國時的珍貴寶物。 (11)由、夷:許由和伯夷,兩人都是古代被推為品德高尚的人。 (12)點:玷污。 (13)會東從上來:太始四年(前93)三月,漢武帝東巡泰山,四月,又到海邊的不其山,五月間返回長安。司馬遷從駕而行。 (14)卒卒(cu觸):同「猝猝」,匆匆忙忙的樣子。 (15)季冬:冬季的第三個月,即十二月。漢津,每年十二月處決囚犯。 (16)薄:同「迫」。雍:地名,在今陝西鳳翔縣南,設有祭祀五帝的神壇五畤。據《漢書·武帝紀》:「太始四年冬十二月,行幸雍,祠五畤。」本文當即作於是年,司馬遷五十三歲。 (17)不可諱:死的委婉說法。任安這次下獄,後被漢武帝赦免。但兩年之後,任安又因戾太子事件被處腰斬。 (18)憯(c□n產):同「慘」。 (19)宮刑:一種破壞男性生殖器的刑罰,也稱「腐刑」 。(20)「衛靈公」二句:春秋時,衛靈公和夫人乘車出遊,讓宦官雍渠同車,而讓孔子坐後面一輛車。孔子深以為恥辱,就離開了衛國。事見《孔子家語》。這裡說「適陳」,未詳。 (21)「商鞅」二句:商鞅得到秦孝公的支持變法革新。景監是秦孝公寵信的宦官,曾向秦孝公推薦商鞅。趙良是秦孝公的臣子,與商鞅政見不同。事見《史記·商君列傳》:「趙良謂商君曰:……今君之相秦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 (22)「同子」二句:同子指漢文帝的宦官趙談,因為與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同名,避諱而稱「同子」。爰同「袁」。爰絲即袁絲,亦即袁盎,漢文帝時任郎中。有一天,文帝坐車去看他的母親,宦官陪乘,袁盎伏在車前說:「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奈何與刀鋸之餘共載?」於是文帝只得依言令趙談下車。事見《漢書·爰盎傳》。 (23)豎:供役使的小臣。後泛指卑賤者。 (24)慷慨:即「慷慨」。 (25)待罪:做官的謙詞。輦轂下:皇帝的車駕之下。代指京城長安。 (26)惟:思考。(27)搴(qi□n牽):拔取。 (28)鄉:通「向」。廁(ci伺):參加。下大夫:太史令官位較低,屬下大夫。 (29)外廷:漢制,凡遇疑難不決之事,則令群臣在外廷討論。末議:微不足道的意見。「陪外廷末議」是謙詞。(30)維綱:國家的法令。 (31)埽:通「掃」。 (32)闒茸(t□ rong榻容):下賤,低劣。 (33)卬:通「昂」。信:通「伸」: (34)鄉曲:鄉里。漢文帝為了詢訪自己治理天下的得失,詔令各地「舉賢良方正能直言切諫者」,亦即有鄉曲之譽者,選以授官,二句言司馬遷未能由此途徑入仕。 (35)周衛:周密的護衛,即宮禁。 (36)戴盆何以望天:當時諺語。形容忙於職守,識見淺陋,無暇他顧。 (37)李陵:字少卿,西漢名將李廣孫,善騎射。武帝時,為騎都尉,率兵出擊匈奴貴族,戰敗投降,封右校王。後病死匈奴。俱居門下:司馬遷曾與李陵同在「侍中曹」(官署名)內任侍中。 (38)趣捨:嚮往和廢棄。趣,同「趨」。 (39)銜杯酒:在一起喝酒。指私人交往。 (40)畜:同「蓄」。 (41)媒孽(nie聶):也作「孽」,釀酒的酵母。這裡用作動詞,誇大的意思。 (42)王庭:匈奴單于的居處。 (43)彊:同「強」。胡:指匈奴。 (44)卬:即「仰」,仰攻。當時李陵軍被圍困谷地。 (45)旃(zh□n沾):毛織品。《史記·匈奴傳》:「自君王以下,鹹食肉,衣其皮革。披旃裘。」 (46)左右賢王:左賢王和右賢王,匈奴封號最高的貴族。 (47)沬(hui會):以手掬水洗臉。 (48)弮(qu□n圈):強硬的弓弩。 (49)上壽:這裡指祝捷。 (50)怛(da達):悲痛。款款:忠誠的樣子。(51)士大夫:此指李陵的部下將士。絕甘:捨棄甘美的食品。分少:即使所得甚少也平分給眾人。 (52)指:同「旨」。 (53)睚眥(yazi涯字):怒目相視。 (54)沮:毀壞。貳師:貳師將軍李廣利,漢武帝寵妃李夫人之兄。李陵被圍時,李廣利並未率主力救授,致使李陵兵敗。其後司馬遷為李陵辨解,武帝以為他有意詆毀李廣利。 (55)理:掌司法之官。 (56)囹圄(ling y□玲於):監獄。 (57)愬:同「訴」。 (58)聵(tui頹):墜毀。李陵是名將之後,據《史記·李廣傳》記載:「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以女妻陵而貴之。……自是之後,李氏名敗。」 (59)茸:推置其中。蠶室:溫暖密封的房子。言其象養蠶的房子。初受腐刑的人怕風,故須住此。 (60)剖符:把竹做的契約一剖為二,皇帝與大臣各執一塊,上面寫著同樣的誓詞,說永遠不改變立功大臣的爵位。丹書:把誓詞用丹砂寫在鐵製的契券上。凡持有剖符、丹書的大臣,其子孫犯罪可獲赦免。 (61)文史星歷:史籍和天文曆法,都屬太史令掌管。 (62)畜:同「蓄」。 (63)螻螘:螻蟻。螘,同「蟻」。 (64)詘:同「屈」。 (65)易服:換上罪犯的服裝。古代罪犯穿赭(深紅)色的衣服。 (66)木索:木枷和繩索。 (67)剃(ti剃):同「剃」,把頭髮剃光,即髡(k□n昆)刑。嬰:環繞。頸上帶著鐵鏈服苦役,即鉗刑。 (68)腐刑:即宮刑。見注(19)。 (69)刑不上大夫:《禮記·曲禮》中語。 (70)阱(j□ng井):捕獸的陷坑。檻:關獸的籠子。 (71)鮮:態度鮮明。即自殺,以示不受辱。 (72)榜:鞭打。箠:竹棒。此處用作動詞。 (73)槍:同「搶」。 (74)惕息:膽戰心驚。 (75)西伯:即周文王,為西方諸侯之長。伯也:伯通「霸」。 (76)牖(y□n酉)裡:一作「羑里」,在今河南湯陰縣。文王曾被殷紂王囚禁於此。 (77)李斯:秦始皇時任為丞相,後因秦二世聽信趙高讒言,被受五刑,腰斬於咸陽。 (78)五刑:秦漢時五種刑罰,見《漢書·刑法志》:「當三族者,皆先黥劓,斬左右趾,笞殺之,梟其首,葅其骨肉於市。」 (79)淮陰:指淮陰侯韓信。 (80)受械於陳:漢立,淮陰侯韓信被劉邦封為楚王,都下邳(今江蘇邳縣)。後高祖疑其謀反,用陳平之計,在陳(楚地)逮捕了他。械,拘禁手足的木製刑具。 (81)彭越:漢高祖的功臣。 (82)張敖:漢高祖功臣張耳的兒子,襲父爵為趙王。彭越和張敖都因被人誣告稱孤謀反,下獄定罪。 (83)絳侯:漢初功臣周勃,封絳侯。惠帝和呂後死後,呂後家族中呂產、呂祿等人謀奪漢室,周勃和陳平一起定計誅諸呂,迎立劉邦中子劉恆為文帝。 (84)五伯:即「五霸」。 (85)請室:大臣犯罪等待判決的地方。周勃後被人誣告謀反,囚於獄中。(86)魏其:大將軍竇嬰,漢景帝時被封為魏其侯。武帝時,營救灌夫,被人誣告,下獄判處死罪。三木:頭枷、手銬、腳鐐。 (87)季布:楚霸王項羽的大將,曾多次打擊劉邦。項羽敗死,劉邦出重金緝捕季布。季布改名換姓,受髡刑和鉗刑,賣身給魯人朱家為奴。 (88)灌夫:漢景帝時為中郎將,武帝時官太僕。因得罪了丞相田蚡,被囚於居室,後受誅。居室:少府所屬的官署。 (89)罔:同「網」,法網。 (90)財:通「裁」。 (91)蚤:通「早」。 (92)耎:「軟」的古字。 (93)湛:同「沉」。累紲(xie謝)捆綁犯人的繩子,引伸為捆綁、牢獄。 (94)臧獲:奴曰臧,婢曰獲。 (95)俶(ti惕)儻:豪邁不受拘束。 (96)西伯拘而演《周易》:傳說周文王被殷紂王拘禁在牖里時,把古代的八卦推演為六十四卦,成為《周易》的骨幹。(97)仲尼厄而作春秋:孔丘字仲尼,周遊列國宣傳儒道,在陳地和蔡地受到圍攻和絕糧之苦,返回魯國作《春秋》一書。 (98)屈原:曾兩次被楚王放逐,幽憤而作《離騷》。 (99)左丘:春秋時魯國史官左丘明。《國語》:史書,相傳為左丘明撰著。 (100)孫子:春秋戰國時著名軍事家孫臏。臏腳:孫臏曾與龐涓一起從鬼谷子習兵法。後龐涓為魏惠王將軍,騙臏入魏,割去了他的臏骨(膝蓋骨)。孫臏有《孫臏兵法》傳世。 (101)不韋:呂不韋,戰國末年大商人,秦初為相國。曾命門客著《呂氏春秋》(一名《呂覽》)。始皇十年,令呂不韋舉家遷蜀,呂不韋自殺。 (102)韓非:戰國後期韓國公子,曾從荀卿學,入秦被李斯所讒,下獄死。著有《韓非子》,《說難》、《孤憤》是其中的兩篇。 (103)《詩》三百篇:今本《詩經》共有三百零五篇,此舉其成數。 (104)失:讀為「佚」(yi億)。 (105)慍(yun運):怒。 (106)戮笑:辱笑。 (107)九回:九轉。形容痛苦之極。 (108)閨閤之臣:指宦官。閨、閤都是宮中小門,指皇帝深密的內廷。 (109)彫瑑(zhuan):雕刻成連錦狀的花紋。這裡指自我妝飾。 


答蘇武書
  〔西漢〕李陵

  【作者小傳】李陵(?—前74),字少卿。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泰安)人。名將李廣之孫。少為侍中建章監。善騎射,愛士卒,頗得美名。武帝時曾率八百騎入匈奴境二千餘里,觀察居延(故城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地形而還。後任騎都尉,在酒泉、張掖練兵防備匈奴。天漢二年(前99),率步卒五千,深入匈奴,以少擊眾,力盡而降。武帝族滅其家。李陵遂留匈奴,單于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 

  李陵被認為是五言詩創始者之一:「其五言,周時已見濫觴,及乎成篇,則始於李陵、蘇武二子。」(皎然《詩式》)鍾嶸《詩品》稱他「文多悽愴,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諧,聲頹身喪。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則是結合身世對其創作的評價。杜甫稱「李陵蘇武是吾師」,蘇軾稱「蘇李之天成」,對李陵作品的怨憤深沉、自然天成都有激賞。

  《漢書·藝文志》所錄《李陵集》二卷,新舊《唐書》仍見記載,至《宋史》則不見著錄,是該集宋時方告亡佚。今所存李陵名下之作,有文四(內有令、表各一為殘句)、詩二十二(內有四篇為殘句),除《漢書)所載之外,其餘詩文,後世多有學者指為偽作。宋以前評價李陵詩文,似非僅就現存之作,而是根據《李陵集》中所有作品。

  【題解】天漢二年,李廣利率軍伐匈奴右賢王,武帝召李陵負責輜重。李陵請求自率一軍,武帝不予增兵,只令路博德為其後援,而路按兵不動,致使李陵步卒五千,深入匈奴,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軍。苦戰之後,又逢管敢叛逃,暴露了李陵兵少無援的軍情,單于遂集中兵力圍攻,李陵兵盡糧絕,北面受虜。降匈奴後,曾與被匈奴扣留的蘇武數次相見。始元六年(前81),蘇武得歸,修書勸李陵歸漢,李陵以此書作答。

  這封信的主旨是為自己的投降行為解脫。信中戰鬥場面寫得極有聲色,顯然是要說明,當時因為雙方兵力懸殊,己方將帥的不顧大局,武帝處置(誅陵全家)失當,所以,自己投降完全是出於不得已,進而使讀者產生同情;此外,屢用強烈對比,如身處異域而懷念故土,以寡兵深入眾敵而浴血奮戰,蘇武持節榮歸而自己居人籬下,確實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效果。

  這篇文章,學者多認為系後人偽作。但《文選》中收入,當系選自《李陵集》中,故其寫作時間最遲不應晚於漢代。 

  子卿足下〔1〕:

  勤宣令德〔2〕,策名清時〔3〕,榮問休暢〔4〕,幸甚幸甚〔5〕。遠托異國〔6〕,昔人所悲,望風懷想〔7〕,能不依依〔8〕?昔者不遺。遠辱還答〔9〕,慰誨勤勤,有逾骨肉,陵雖不敏〔10〕,能不慨然〔11〕?

  自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睹,但見異類〔12〕。韋韝毳幕〔13〕,以御風雨;羶肉酪漿〔14〕,以充飢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15〕,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側耳遠聽,胡笳互動〔16〕,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17〕,陵獨何心〔18〕,能不悲哉!

  與子別後,益復無聊,上念老母,臨年被戮〔19〕;妻子無辜,並為鯨鯢〔20〕;身負國恩,為世所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違棄君親之恩,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21〕,更成戎狄之族〔22〕,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23〕,孤負陵心區區之意〔24〕。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25〕,刎頸以見志,顧國家於我已矣〔26〕,殺身無益,適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27〕,轍復苟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為不入耳之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只令人悲,增忉怛耳〔28〕。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復略而言之。

  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29〕,出征絕域〔30〕。五將失道〔31〕,陵獨遇戰,而裹萬里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32〕,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33〕。然猶斬將搴旗〔34〕,追奔逐北〔35〕,滅跡掃塵〔36〕,斬其梟帥〔37〕,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38〕,意謂此時,功難堪矣〔39〕。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40〕,強逾十萬。單于臨陣〔41〕,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如〔42〕;步馬之勢,又甚懸絕〔43〕。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乘創痛〔44〕,決命爭首〔45〕。死傷積野,余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46〕,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首奮呼〔47〕,爭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血〔48〕。單于謂陵不可復得,便欲引還〔49〕,而賊臣教之〔50〕,遂使復戰,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51〕。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乃得免。況當陵者〔52〕,豈易為力哉〔53〕?而執事者云云〔54〕,苟怨陵以不死〔55〕。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寧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56〕?然陵不死,有所為也,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57〕,誠以虛死不如立節,滅名不如報德也〔58〕。昔范蠡不殉會稽之恥〔59〕,曹沬不死三敗之辱〔60〕,卒復勾踐之仇〔61〕,報魯國之羞〔62〕,區區之心,竊慕此耳。何圖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63〕。

  足下又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為漢臣,安得不云爾乎?昔蕭樊囚縶

  〔64〕, 韓彭葅醢〔65〕,晁錯受戮〔66〕,周魏見辜〔67〕。其餘佐命立功之士〔68〕,賈誼亞夫之徒〔69〕,皆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讒〔70〕,並受禍敗之辱〔71〕,卒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72〕,誰不為之痛心哉?陵先將軍〔73〕,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74〕,徒失貴臣之意〔75〕,剄身絕域之表。此功臣義士所以負戟而長歎者也〔76〕。何謂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乘之虜〔77〕。遭時不遇,至於伏劍不顧〔78〕;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野〔79〕。丁年奉使〔80〕,皓首而歸〔81〕;老母終堂〔82〕,生妻去帷〔83〕。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未有也。蠻貊之人〔84〕,尚猶嘉子之節,況為天下之主乎?陵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85〕,受千乘之賞〔86〕。聞子之歸,賜不過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87〕,無尺土之封,加子之勤〔88〕。而妨功害能之臣,盡為萬戶侯〔89〕;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90〕。子尚如此,陵復何望哉?且漢厚誅陵以不死〔91〕,薄賞子以守節,欲使遠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不悔者也。陵雖孤恩〔92〕,漢亦負德。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如歸。」陵誠能安〔93〕,而主豈復能眷眷乎?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誰復能屈身稽顙〔94〕,還向北闕〔95〕,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邪〔96〕?願足下勿復望陵。

  嗟乎子卿,夫復何言〔97〕?相去萬里,人絕路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98〕,勉事聖君〔99〕。足下胤子無恙〔100〕,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復惠德音。李陵頓首〔101〕。  

  ——選自《文選》卷四十一  

  子卿足下:

  您辛勤地宣揚美德,為官於太平盛世,美名流傳四方,真是值得慶幸啊!我流落在遠方異國,這是前人所感悲痛的。遙望南方,懷念故人,怎能不滿含深情?以前承蒙您不棄,從遠處賜給我回音,慇勤地安慰、教誨,超過了骨肉之情。我雖然愚鈍,又怎能不感慨萬端?

  我從投降以來,身處艱難困境,一人獨坐,愁悶苦惱。整天看不見別的,只見到些異族之人。我戴不慣皮袖套,住不慣氈幕,也只能靠它們來抵禦風雨;吃不慣腥羶的肉,喝 不慣乳漿,也只能用它們來充飢解渴。眼看四周,有誰能一起談笑歡樂呢?胡地結著厚厚的堅冰,邊塞上的土被凍得裂開,只聽見悲慘淒涼的風聲。深秋九月,塞外草木凋零,夜晚不能入睡,側耳傾聽,胡笳聲此起彼伏,牧馬悲哀地嘶叫,樂曲聲和嘶鳴聲相混,在邊塞的四面響起。清晨坐起來聽著這些聲音,不知不覺地流下淚水。唉,子卿,我難道是鐵石心腸,能不悲傷? 

  同您分別以後,更加無聊。上念老母,在垂暮之年還被殺戮;妻子、兒女們是無罪的,也一起慘遭殺害。我自己辜負了國家之恩,被世人所悲憐。您回國後享受榮譽,我留此地蒙受羞辱。這是命中注定,有什麼辦法?我出身於講究禮義的國家,卻進入對禮義茫然無知的社會。背棄了國君和雙親的恩德,終身居住在蠻夷的區域,真是傷心極了!讓先父的後代,變成了戎狄的族人,自己怎能不感到悲痛。我在與匈奴作戰中功大罪小,卻沒有受到公正的評價,辜負了我微小的誠意,每當想到這裡,恍惚之中彷彿失去了對生存的留戀。我不難刺心來表白自己,自刎來顯示志向,但國家對我已經恩斷義絕,自殺毫無益處,只會增加羞辱。因此常常憤慨地忍受侮辱,就又苟且地活在世上。周圍的人,見我這樣,用不中聽的話來勸告勉勵,可是,異國的快樂,只能令人悲傷,增加憂愁罷了。

  唉,子卿!人們的相互瞭解,貴在相互知心。前一封信匆忙寫成,沒有能夠充分表達我的心情,所以再作簡略敘述。

  從前先帝授予我步兵五千,出征遠方。五員將領迷失道路,我單獨與匈奴軍遭遇作戰,攜帶著供征戰萬里的糧草,率領著徒步行軍的部隊;出了國境之外,進入強胡的疆土;以五千士兵,對付十萬敵軍;指揮疲敝不堪的隊伍,抵擋養精蓄銳的馬隊。但是,依然斬敵將,拔敵旗,追逐敗逃之敵。在肅清殘敵時,斬殺其驍勇將領,使我全軍將士,都能視死如歸。我沒有什麼能耐,很少擔當重任,內心暗以為,此時的戰功,是其他情況下所難以相比的了。匈奴兵敗後,全國軍事動員,又挑選出十萬多精兵。單于親臨陣前,指揮對我軍的合圍。我軍與敵軍的形勢已不相稱,步兵與馬隊的力量更加懸殊。疲兵再戰,一人要敵千人,但仍然帶傷忍痛,奮勇爭先。陣亡與受傷的士兵遍地都是,身邊剩下的不滿百人,而且都傷痕纍纍,無法持穩兵器。但是,我只要振臂一呼,重傷和輕傷的士兵都一躍而起,拿起兵器殺向敵人,迫使敵騎逃奔。兵器耗盡,箭也射完,手無寸鐵,還是光著頭高呼殺敵,爭著衝上前去。在這時刻,天地好像為我震怒,戰士感奮地為我飲泣。單于認為不可能再俘獲我,便打算引軍班師,不料叛逃的邪臣管敢出賣軍情,於是使得單于重新對我作戰,而我終於未能免於失敗。

  以前高皇帝率領三十萬大軍,被匈奴圍困在平城。那時,軍中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而還是七天斷糧,只不過勉強脫身而已。何況像我這樣的人,難道就容易有所作為嗎?而當權者卻議論紛紛,一味怨責我未能以死殉國。不過我未以死殉國,確是罪過;但您看我難道是貪生怕死的小人嗎?又哪裡會有背離君親、拋棄妻兒卻反而以為對自己有利的人?既然如此,那末,我之所以不死,是因為想有所作為。本來是想如前一封信上所說的那樣,要向皇上報恩啊。實在因為徒然死去不如樹立名節,身死名滅不如報答恩德。前代范蠡不因會稽山投降之恥而殉國,曹沫不因三戰三敗之辱而自殺,終於,范蠡為越王勾踐報了仇,曹沫為魯國雪了恥。我一點赤誠心意,就是暗自景仰他們的作為。哪裡料到志向沒有實現,怨責之聲已四起;計劃尚未實行,親人作刀下之鬼,這就是我面對蒼天椎心泣血的原因啊! 

  您又說道:「漢朝給功臣的待遇並不菲薄。」您是漢朝之臣,怎能不說這種話?可是,以前蕭何、樊噲被拘捕囚禁,韓信、彭越被剁成肉醬,晁錯被殺,周勃、魏其侯被判罪處刑。其餘輔助漢室立下功勞的人士,如賈誼、周亞夫等人,都確實是當時傑出的人才,具備擔任將相的能力,卻遭受小人的誹謗,他們都受迫害、屈辱,其事業也告失敗。最終使有才之人遭到詆毀,才能無法施展。他們二人的遭遇,誰不為之痛心呢?我已故的祖父李廣,身任將軍,其功績略謀蓋天地,忠義勇氣冠於全軍,只是因為不屑迎合當朝權貴的心意,結果在邊遠的疆場自殺身亡。這就是功臣義士手持兵刃歎息不止的原因。怎麼能說待遇「不薄」呢?您過去憑著單車出使到擁有強兵的敵國,逢上時運不佳,竟至伏劍自刎也不在乎;顛沛流離,含辛茹苦,差點死在北方的荒野。壯年時奉命出使,滿頭白髮而歸,老母在家中亡故,妻子也改嫁離去。這是天下很少聽到的,古今所沒有的遭遇。異族未開化的人,尚且還稱讚您的節氣,何況是天下的君主呢?我認為您應當享受封領地、賞千乘的諸侯待遇。可是,聽說您回國後,賞賜不過二百萬,封官不過典屬國之職,並沒有一尺土的封賞,來獎勵您多年來對國家的效忠。而那些排斥功臣、扼殺人才的朝臣,都成了萬戶侯;皇親國戚或奉迎拍馬之流,都成了朝廷政權的主宰。您尚且如此,我還有什麼希望呢?像這樣,漢朝因為我未能死節而施以嚴厲的懲罰,您堅貞守節又只給予微薄的獎賞,要想叫遠方的臣民急切地投奔效命,這實在是難以辦到的,所以我常常想到這事卻不覺得後悔。我雖然辜負了漢朝的恩情,漢朝也虧對了我的功德。前人說過這樣的話:「即使忠誠之心不被世人遍知,也能做到視死如歸。」但如果我能夠安心死節,皇上難道就能對我有眷顧之情嗎?男子漢活著不能成就英名,死了就讓他埋葬在異族之中吧,誰還能再彎腰下拜,回到漢廷,聽憑那幫刀筆吏舞文弄墨、隨意發落呢?希望您不必再盼著我歸漢了。 

  唉,子卿!還有什麼話可說?相隔萬里之遙,人的身份不同,人生道路也迥然相異。活著時是另一世間的人,死後便成了異國鬼魂。我和您永訣,生死都不得相見了。請代向老朋友們致意,希望他們勉力事奉聖明的君主。您的公子很好,不要掛念。願您努力自愛,更盼您時常依托北風的方便不斷給我來信。李陵頓首。

  (李祚唐)

  【註釋】

  〔1〕子卿:蘇武字。足下:古代用以稱上級或同輩的敬詞,周、秦時多以之稱君主,後世則多用於同輩之間。〔2〕令德:美德。令,美。〔3〕策名:臣子的姓名書寫在國君的簡策上。這裡指做官。《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質。」清時:政治清明的時世。此處指昭帝在位之際。〔4〕榮問:好名聲。問通「聞」。休暢:吉祥順利。休:美。暢:通。〔5〕幸甚:這裡表示為對方的處境順利而高興。〔6〕異國:此指匈奴。〔7〕風:此處指懷念對象的風采。〔8〕依依:戀戀不捨之狀。〔9〕辱:承蒙,書信中常用的謙詞。〔10〕敏:聰慧。〔11〕然:此處作動詞「慨」的詞尾。〔12〕異類: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貶稱。此處指匈奴。〔13〕韋韝(g□u溝):皮革制的長袖套,用以束衣袖,以便射箭或其他操作。毳(cui脆)幕:毛氈製成的帳篷。〔14〕羶(sh□n山)肉:帶有腥臭氣味的羊肉。酪(lao澇)漿:牲畜的乳漿。〔15〕玄冰:黑色的冰。形容冰結得厚實,極言天氣寒冷。〔16〕胡笳:古代我國北方民族的管樂,其音悲涼。此處指胡笳吹奏的音樂。〔17〕嗟(ju□撅)乎:歎詞。〔18〕獨:反詰副詞,有難道的意思。〔19〕臨年:達到一定的年齡。此處指已至暮年。〔20〕鯨鯢(qingni情泥):鯨魚雄曰鯨,雌曰鯢。原指兇惡之人,《左傳·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此處借指被牽連誅戮的人。〔21〕先君:對自己已故父親的尊稱,此處指李當戶。當戶早亡,李陵為其遺腹子。嗣:後代,子孫。〔22〕戎(rong榮)狄: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貶稱,與前面「蠻夷」均指匈奴。〔23〕蒙:受到。明察:指切實公正的瞭解。〔24〕孤負:虧負。後世多寫作「辜負」。區區:小,少。此處作誠懇解。〔25〕刺心:自刺心臟,意指自殺。〔26〕已矣:表絕望之辭。〔27〕攘(rang瓤)臂:捋起袖口,露出手臂,是準備勞作或搏鬥的動作。《孟子·盡心下》載,晉勇士馮婦能殺猛虎,後來要做善人,便發誓不再打虎。可是,一次遇上眾人制服不了老虎的險情,馮婦雖然明知會因違背做善人的諾言(不打虎)而受恥笑,仍然「攮臂下車」去打虎。文中暗用馮婦之典為己開脫。〔28〕忉怛(d□oda刀達):悲痛。〔29〕先帝:已故的皇帝,指漢武帝。〔30〕絕域:極遠的地域。此處指匈奴居住地區。〔31〕五將:五員將領,姓名不詳。《漢書》未載五將失道事,惟《文選》李善注載:「《集》表云:『臣以天漢二年到塞外,尋被詔書,責臣不進。臣輒引師前。到浚稽山,五將失道。』」〔32〕天漢:武帝年號。文中指漢朝控制的區域。〔33〕當:擋。這裡指抵禦。〔34〕搴(qi□n牽):拔取。〔35〕奔:逃跑的。〔36〕滅跡掃塵:喻肅清殘敵。〔37〕梟(xi□o消)帥:驍勇的將帥。〔38〕希:少,與「稀」通。〔39〕難堪:難以相比。堪,勝(sh□ng升)。〔40〕練:同「揀」,挑選。〔41〕單(chan纏)於:匈奴君長的稱號。〔42〕相如:相比。如,及,比。〔43〕懸絕:相差極遠。〔44〕扶:支持,支撐。乘:凌駕,此處有不顧的意思。《漢書·李陵傳》:「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45〕決命爭首:效命爭先。〔46〕干戈:此處指兵器。〔47〕徒首:光著頭,意指不穿防護的甲衣。〔48〕飲血:猶言飲泣。形容極度悲憤。《文選》李善註:「血即淚也。」〔49〕引還:退兵返回。引,後退。〔50〕賊臣:指叛投匈奴的軍候管敢。〔51〕「昔高皇帝」二句:是說從前(漢高祖七年,前200)高皇帝(即高祖劉邦)親率大軍三十萬駐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東),準備伐匈奴,被冒頓單于帶領四十萬騎兵圍困七日之久。〔52〕當:如,像。〔53〕為力:用力,用兵。〔54〕執事者:掌權者,此指漢朝廷大臣。〔55〕苟:但,只。〔56〕寧(ning佞):難道,反詰副詞。此句與上句連用反詰,調換反詰詞以免重複。妻子:妻子、兒女。〔57〕「故欲」二句:據2《文選》李善注載:「李陵前與蘇子卿書云:『陵前為子卿死之計,所以然者,冀其驅丑虜,翻然南馳,故且屈以求伸。若將不死,功成事立,則將上報厚恩,下顯祖考之明也。』」〔58〕滅名:使名聲泯滅。這裡「滅名」與「虛死」對應,是取身無謂而死、名也隨之俱滅之意。〔59〕昔范蠡(l□李)不殉會(kuai快)稽之恥:魯哀公元年(前494)越王勾踐兵敗,率五千人被圍在會稽山,向吳王夫差求和,范蠡作為人質前往吳國,並未因求和之恥自殺殉國。范蠡,字少伯,春秋楚國宛(今河南省南陽縣)人,是輔助勾踐振興越國、興師滅吳重要謀士。後至齊,改名鴟夷子皮。晚經商,稱陶朱公。〔60〕曹沬(mei妹)不死三敗之辱:曹沬曾與齊國作戰,三戰三敗,並不因屢次受辱而自殺身死。曹沬,春秋魯國人,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十三年(前681),齊桓公伐魯,莊公請和,會盟於柯(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沬以匕首劫持桓公,迫使他全部歸還戰爭中侵佔的魯國土地。〔61〕卒復勾踐之仇:指勾踐滅吳,夫差自殺。〔62〕報魯國之羞:此句指柯盟追回齊國侵地。〔63〕椎(chu□垂)心、泣血:形容極度悲傷。椎,用椎打擊。泣血,悲痛無聲的哭。〔64〕蕭:蕭何(?—前193),沛(今江蘇省沛縣)人,輔助劉邦建立基業,論功第一,封酇侯。他曾因為請求上林苑(專供皇族畋獵的場所)向老百姓開放而遭囚禁。樊:樊噲(?—前189),沛人。從劉邦起兵,屢建功勳,封舞陽侯。曾因被人誣告與呂後家族結黨而被囚拘。〔65〕韓:韓信(?—前196),淮陰(今江蘇省淮陰市)人,初隨項羽,後歸劉邦,拜大將,屢建奇功,封楚王,後貶為淮陰侯。他因要響應陳狶起兵造反,被呂氏斬首。彭:彭越(?—前196),昌邑(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人,秦末聚眾起兵,後歸劉邦,多建軍功,封梁王。他因造反被囚,高祖予以赦免,遷至蜀道,但呂氏仍將他處死,並夷三族。葅醢(z□h□i租海):剁成肉醬,是古代一種殘酷的死刑。〔66〕晁錯(前200—154):穎川(今河南省中部及南部地,治所在禹縣)人。景帝時,他建議削各諸侯國封地。後吳楚等七國諸侯反,有人認為是削地所致,晁錯因而被殺。〔67〕周:周勃(?—前169),沛人,從劉邦起事,以軍功為將軍,拜絳侯。呂氏死,勃與陳平共誅諸呂,立文帝。周勃曾被誣告欲造反而下獄。魏:魏其侯竇嬰(?—前131),字王孫,觀津(今河北省衡水縣東)人,竇太后姪。景帝時,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有功,封魏其侯。與灌夫為至交。武帝時,灌夫因與丞相田蚡結仇下獄,嬰力圖相救,受牽連而被誅。見:受。辜:罪。〔68〕佐命:輔助帝王治理國事。〔69〕賈誼(前201—前169):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東)人,自幼博學,文帝召為博士,遷太中大夫。積極參與政事,並勇於針砭時弊。亞夫:即周亞失夫(?—前143),周勃之子,封條侯,曾屯軍細柳(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以軍令嚴整聞名。景帝時,任太尉,率師平定七國叛亂。〔70〕小人:包括排擠賈誼的絳侯周勃,而前文有「周魏見辜」句,謹錄備考。〔71〕「並受」句:指賈誼被在朝權貴(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等)排斥,流放長沙;周亞夫因其子私購御物下獄,被誣謀反,絕食而死。〔72〕二子:指賈誼、周亞夫。《文選》李善注則云:「二子,謂范蠡、曹沬也。言諸侯才能者被囚戮,不如二子之能雪恥報功也。」亦可備一說。遐舉:原指遠行,此處兼指功業。〔73〕陵先將軍:指李廣。〔74〕冠(guan貫):在……之中居第一位。作動詞用。〔75〕貴臣:指衛青。衛青為大將軍伐匈奴,李廣為前將軍,被遣出東道,因東道遠而難行,迷惑失路,被衛青追逼問罪,含憤自殺。〔76〕戟(j□己):古兵器,合戈矛為一體,可以直刺、橫擊。〔77〕萬乘(sheng勝):一萬輛車。古代以萬乘稱君主。文中武力強盛的大國。虜: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貶稱。此指匈奴。〔78〕伏劍:以劍自殺。此句是說,蘇武在衛律逼降時,引佩刀自刺的事。〔79〕朔北:北方。這裡指匈奴境。〔80〕丁年:成丁的年齡,即成年。這裡強調蘇武出使時正處壯年。〔81〕皓(hao號)首:年老白頭。皓,光亮、潔白。〔82〕終堂:死在家裡。終:死。〔83〕去帷:改嫁。去,離開。〔84〕蠻貊(mo末):泛指少數民族。這裡指匈奴。貊,古代對居於東北地區民族的稱呼。〔85〕茅土之薦:指賜土地、封諸侯。古代帝王社祭之壇共有五色土,分封諸侯則按封地方向取壇上一色土,以茅包之,稱茅土,給所封諸侯在國內立社壇。〔86〕千乘之賞:也指封諸侯之位。古代諸侯稱千乘之國。〔87〕典屬國:官名。掌管民族交往事務,位在三公之下,屬官有九譯令。秩中二千石,即每月受俸一百八十斛。〔88〕加:施。這裡有獎賞之意。〔89〕萬戶侯:食邑萬戶之侯。文中指受重賞、居高位者。〔90〕廊廟:殿四周的廊和太廟,是帝王與大臣議論政事的地方,因此稱朝廷為廊廟。「廊廟宰」,即指朝廷中掌權的人。〔91〕厚誅:嚴重的懲罰。〔92〕孤恩:辜負恩情。嗯,此指上對下的好處。下句「負德」之「德」偏指下對上的功績。〔93〕安:安於死,即視死如歸之意。〔94〕稽顙(s□ng嗓):叩首,以額觸地。顙,額。〔95〕北闕:原指宮殿北面的門樓,後借指帝王宮禁或朝廷。〔96〕刀筆之吏:主辦文案的官吏,他們往往通過文辭左右案情的輕重。〔97〕夫(fu扶):發語詞,無義。〔98〕幸:希望。故人:老朋友。此處指任立政、霍光、上官桀等人。〔99〕聖君:指漢昭帝劉弗陵。〔100〕胤(yin印)子:兒子。蘇武曾娶匈奴女為妻,生子名通國,蘇武歸時仍留匈奴,宣帝時才回到漢朝。〔101〕頓首:叩頭,書信結尾常用作謙辭。 


報孫會宗書
  〔西漢〕楊惲

  【作者小傳】楊惲(?—前54),字子幼,華陰(今屬陝西)人。司馬遷的外孫。父楊敞,漢昭帝時為丞相。漢宣帝時,惲以父蔭補常侍郎。以才能見稱,名顯朝廷,復擢為左曹。後因告發霍氏謀反有功,封平通侯,遷中郎將。居官清正,有治績,擢為諸吏光祿勳,親近用事。為人輕財好義,廉潔無私,但自矜其能,不能容物,每有忤己者必欲害之,因此得罪不少朝廷顯貴。太僕戴長樂懷疑楊惲在背後暗算他,就上書告發楊惲平日言論誹謗朝廷,無人臣之禮,惲被免為庶人。後逢日食,有人上書歸咎於惲驕奢不悔過所致,他被捕入獄。廷尉按驗時,在家中搜出他寫給孫會宗的信,宣帝看後大怒,判以大逆不道罪,腰斬處死。其妻兒被流放到酒泉郡。孫會宗也因此而罷官。 

  【題解】關於這封信的本事背景,《漢書·楊惲傳》記載惲失爵位家居,以財自娛。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諫戒。惲內懷不服,寫了這封回書。在信中,他以嬉笑怒罵的口吻,逐點批駁孫的規勸,為自己狂放不羈的行為辯解。還賦詩譏刺朝政,明確表示「道不同,不相為謀」,與「卿大夫之制」決裂的意向。全信寫得情懷勃郁,鋒芒畢露,與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桀驁不馴的風格如出一轍。清人余誠評道:「行文之法,字字翻騰,段段收束,平直處皆曲折,疏散處皆緊煉,則酷肖其外祖。」(《重訂古文釋義新編》卷六)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1〕,幸賴先人余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2〕,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慇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3〕,而猥俗之毀譽也〔4〕。言鄙陋之愚心,則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5〕。故敢略陳其愚,惟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6〕,位在列卿〔7〕,爵為通侯〔8〕,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併力,陪輔朝庭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9〕。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10〕,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11〕。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12〕。田家作苦。歲時伏臘〔13〕,烹羊炰羔〔14〕,鬥酒自勞。家本秦也〔15〕,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烏烏〔16〕。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17〕。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奮袖低昂,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18〕,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19〕,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20〕,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21〕,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雲乎〔22〕:「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23〕。」故道不同,不相為謀〔24〕,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25〕,文侯所興〔26〕,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27〕,漂然皆有節概〔28〕,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29〕,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30〕,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31〕,毋多談。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漢書·楊惲傳》  

  我才能低下,行為卑污,外部表現和內在品質都未修養到家,幸而靠著先輩留下的功績,才得以充任宮中侍從官。又遭遇到非常事變,因而被封為侯爵,但始終未能稱職,結果遭了災禍。你哀憐我的愚昧,特地來信教導我不夠檢點的地方,懇切的情意甚為深厚。但我私下卻怪你沒有深入思考事情的本末,而輕率地表達了一般世俗眼光的偏見。直說我淺陋的看法吧,那好像與你來信的宗旨唱反調,在掩飾自己的過錯;沉默而不說吧,又恐怕違背了孔子提倡每人應當直說自己志向的原則。因此我才敢簡略地談談我的愚見,希望你能細看一下。 

  我家正當興盛的時候,做大官乘坐朱輪車的有十人,我也備位在九卿之列,爵封通侯,總管宮內的侍從官,參與國家大政。我竟不能在這樣的時候有所建樹,來宣揚皇帝的德政,又不能與同僚齊心協力,輔佐朝庭,補救缺失,已經受到竊踞高位白食俸祿的指責很久了。我貪戀祿位和權勢,不能自動退職,終於遭到意外的變故,平白地被人告發,本人被囚禁在宮殿北面的樓觀內,妻子兒女全關押在監獄裡。在這個時候,自己覺得合族抄斬也不足以抵償罪責,哪裡想得到竟能保住腦袋,再去奉祀祖先的墳墓呢?我俯伏在地想著聖主的恩德真是無法計量。君子的身心沉浸在道義之中,快樂得忘記憂愁;小人保全了性命,快活得忘掉了自身的罪過。因此親自率領妻子兒女,竭盡全力耕田種糧,植桑養蠶,灌溉果園,經營產業,用來向官府交納賦稅,想不到又因為這樣做而被人指責和非議。

  人的感情所不能限制的事情,聖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即使是最尊貴的君王和最親近的父親,為他們送終服喪,至多三年也有結束的時候。我得罪以來,已經三年了。種田人家勞作辛苦,一年中遇上伏日、臘日的祭祀,就燒煮羊肉烤炙羊羔,斟上一壺酒自我慰勞一番。我的老家本在秦地,因此我善於唱秦地的民歌。妻子是趙地的女子,平素擅長彈瑟。奴婢中也有幾個會唱歌的。喝酒以後耳根發熱,昂首面對蒼天,信手敲擊瓦缶,按著節拍嗚嗚呼唱。歌詞是:「在南山上種田辛勤,荊棘野草多得沒法除清。種下了一頃地的豆子,只收到一片無用的豆莖。人生還是及時行樂吧,等享富貴誰知要到什麼時辰!」碰上這樣的日子,我興奮得兩袖甩得高高低低,兩腳使勁蹬地而任意起舞,的確是縱情玩樂而不加節制,但我不懂這有什麼過錯。我幸而還有積余的俸祿,正經營著賤買貴賣的生意,追求那十分之一的薄利。這是君子不屑只有商人才幹的事情,備受輕視恥辱,我卻親自去做了。地位卑賤的人,是眾人誹謗的對象,我常因此不寒而粟。即使是素來瞭解我的人,尚且隨風而倒譏刺我,哪裡還會有人來稱頌我呢?董仲舒不是說過嗎:「急急忙忙地求仁求義,常擔心不能用仁義感化百姓,這是卿大夫的心意。急急忙忙地求財求利,常擔心貧困匱乏,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信仰不同的人,互相之間沒有什麼好商量的。現在你還怎能用卿大夫的要求來責備我呢! 

  你的家鄉西河郡原是魏國的所在地,魏文侯在那裡興起大業,還存在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好風尚,他們兩位都有高遠的志向和氣節,懂得去留和仕隱的抉擇。近來你離開了故鄉,去到安定郡任太守。安定郡地處山谷中間,是昆夷族人的家鄉,那裡的人貪婪卑鄙,難道是當地的風俗習慣改變了你的品性嗎?直到現在我才看清了你的志向!如今正當大漢朝的鼎盛時期,祝你飛黃騰達,不要再來同我多嚕。

  (曹光甫)

  【註釋】

  〔1〕底(zh□止):引致,到達。〔2〕時變:指漢宣帝地節四年(前66),霍光子孫霍禹等欲謀反事。〔3〕惟:思。〔4〕猥(w□i)委):輕率,隨便。〔5〕孔氏:孔子。各言爾志:語出《論語·公冶長》:「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6〕朱輪:車輪漆成紅色。漢制,公卿列侯以及俸祿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員方能乘坐朱輪車。〔7〕列卿:中央的高級官員。此指任光祿勳,位在九卿之列。〔8〕通侯:即「徹侯」。秦爵二十級中的最高一級。漢制,劉姓功臣封侯者為諸侯,異姓功臣封侯者為列侯,亦稱徹侯。後因避漢武帝諱,改稱通侯。〔9〕素餐:不勞而食,無功受祿。語出《詩經·魏風·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10〕北闕:宮殿北面的樓觀,漢代為上章奏事和被皇帝召對之處。楊惲被拘於此,是臨時性關押處置。〔11〕說:通「悅」。〔12〕三年:楊惲於漢宣帝五鳳二年(前56)秋被免為庶人,五鳳四年(前54)夏四月朔日食,被人告發而獲罪,前後雖跨三個年頭,實際上不到二年。〔13〕伏臘:古代進行祭祀活動的兩個節日。夏至以後的第三個庚日叫初伏,天極熱時。冬至後第三個戌日為臘日,天極冷時。後世也以陰曆十二月初八為臘日。〔14〕炰(pao袍)羔:烤小羊。〔15〕家本秦也:楊惲原籍華陰,古屬秦地。〔16〕缶(f□u否):瓦制的打擊樂器,最初流行於秦地。烏烏:唱歌聲。可能是歌曲中的一種和聲。〔17〕「田彼南山」四句:《漢書·楊惲傳》張晏註:「山高而在陽,人君之象也。蕪穢不治,言朝廷之荒亂也。一頃百畝,以喻百官也。言豆者,貞實之物,當在囷倉,零落在野,喻己見放棄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諂諛也。」可供參考。萁(j□基),豆莖。〔18〕糴(di笛):買進穀物。〔19〕賈(g□古)豎:舊時對商人的賤稱。〔20〕下流:喻眾惡所歸之處。《論語·子張》:「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此指品行卑污。〔21〕雅:平素。〔22〕董生:指董仲舒,西漢時大儒。〔23〕「明明求仁義」六句:引自董仲舒《對賢良策》三。《漢書·董仲舒傳》原文作:「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即「遑遑」,急急忙忙的樣子。此作「明明」,疑有誤。〔24〕道不同,不相為謀:語出《論語·衛靈公》。〔25〕西河:戰國時魏地的西河,轄境在今陝西東部黃河西岸地區,與漢代的西河郡並非一地。〔26〕文侯:魏文侯,名斯,魏國的建立者,著名賢君。〔27〕段干木:戰國初魏人,隱居不仕。魏文侯曾請他作相,他跳牆而避走。文侯深為敬重,每次乘車經過他的住所門口,必伏軾致敬。田子方:戰國時人,為魏文侯所優禮。〔28〕漂然:高遠的樣子。〔29〕安定:郡名。治所在高平(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30〕昆戎:古代西夷的一支,即殷周時的西戎。〔31〕旃(zh□n沾):文言助詞,相當於「之」或「之焉」。 


蘇武傳
  〔東漢〕班固

  【作者小傳】班固(32——92年),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人。東漢著名的史學家。《後漢書·班固傳》稱他「年九歲,能屬文,誦詩賦。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所學無常師,不為章句,舉大義而已」。其父班彪曾續司馬遷《史記》作《史記後傳》,未成而故。班固立志繼承父業,在《後傳》基礎上,進一步廣搜材料,編寫《漢書》。後因有人向漢明帝誣告他篡改國史,被捕入獄。其弟班超上書解釋,始得獲釋,被命為蘭台令史,經過二十多年努力,寫成了《漢書》。漢和帝永元初年,班固隨竇憲出征匈奴,不久竇憲因謀反案被誅,班固也受牽連被捕,死於獄中。《漢書》中的八「表」與「天文志」是由其妹班昭和同郡人馬續續成的。

  班固的《漢書》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體例模仿《史記》,但略有變更。全書有紀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傳七十篇,共一百篇,起自漢高祖,止於王莽,記西漢一代二百三十年間史實。《漢書》評價歷史人物往往從封建正統觀念出發,以儒家的倫理道德作為標準,如對陳涉、項羽加以貶抑,即是顯例。歷來《漢書》與《史記》並稱,史學家劉知幾說《漢書》「言皆精煉,事甚該密」(《史通·六家》),則是其特色。 

  【題解】漢武帝開始對匈奴進行長期的討伐戰爭,其中取得了三次具有決定意義的勝利,時間為公元前127年、前121年、前119年。匈奴的威勢大大削弱之後,表示願意與漢講和,但雙方矛盾還是根深蒂固。所以,到公元前100年,蘇武出使匈奴時,卻被扣留,並迫使他投降。《蘇武傳》集中敘寫了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期間的事跡,熱烈頌揚了他在敵人面前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饑寒壓不倒,私情無所動的浩然正氣,充分肯定了他堅毅忠貞,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民族氣節。

  作者塑造蘇武的形象相當成功。文章不是機械地鋪敘歷史事件,而是經過高度取捨剪裁,集中筆墨寫蘇武奉命出使匈奴,以及在異國十九年的種種遭遇和表現,主題鮮明,形象突出。李陵勸降和送別兩節,用對比和襯托手法刻畫、烘托蘇武,生動地再現了人物的性格和節操,收到了很好的藝術效果。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1〕,兄弟並為郎〔2〕,稍遷至栘中廄監〔3〕。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4〕。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5〕。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6〕。

  天漢元年〔7〕,且鞮侯單于初立〔8〕,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9〕;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10〕。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11〕。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12〕,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13〕。及衛律所降者〔14〕,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15〕。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

  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16〕:「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17〕,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18〕。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19〕。」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20〕,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21〕,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

  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22〕!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23〕,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24〕。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25〕。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26〕。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嚙雪,與旃毛並咽之〔27〕,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28〕,使牧羝,羝乳乃得歸〔29〕。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30〕。仗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31〕。武能網紡繳〔32〕,檠弓弩〔伎33〕,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余,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34〕。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35〕,武復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36〕。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37〕,從至雍棫陽宮〔38〕,扶輦下除〔39〕,觸柱折轅,劾大不敬〔40〕,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41〕,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42〕,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太夫人已不幸〔43〕,陵送葬至陽陵〔44〕。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45〕,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46〕,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47〕,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雲!」

  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48〕,爵通侯〔49〕,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50〕,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亡所恨。願勿復再言!」

  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驩,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51〕,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52〕。」武聞之,南向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

  昭帝即位〔53〕,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54〕,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55〕,丹青所畫〔56〕,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57〕,令漢且貰陵罪〔58〕,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59〕,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于召會武官屬,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60〕。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61〕。拜為典屬國〔62〕,秩中二千石〔63〕;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64〕,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65〕,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初桀、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66〕,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無功勞〔67〕,為搜粟都尉,光顓權自恣。及燕王等反誅,窮治黨與,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為燕王所訟,子又在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68〕。霍光寢其奏〔69〕,免武官。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70〕,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71〕。久之,衛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72〕,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為遺言〔73〕。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74〕。數進見,復為右曹典屬國〔75〕。以武著節老臣,令朝朔望,號稱祭酒〔76〕,甚優寵之。武所得賞賜,盡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餘財。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樂昌侯、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77〕。

  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閔之。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發匈奴時,胡婦適產一子通國,有聲問來,原因使者致金帛贖之。」上許焉。後通國隨使者至,上以為郎。又以武弟子為右曹〔78〕。

  武年八十餘,神爵二年病卒〔79〕。……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李廣蘇建傳》  

  蘇武字子卿,年輕時憑著父親的職位,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從,並逐漸被提升為掌管皇帝鞍馬鷹犬射獵工具的官。當時漢朝廷不斷討伐匈奴,多次互派使節彼此暗中偵察。匈奴扣留了漢使節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批人。匈奴使節前來,漢朝庭也扣留他們以相抵。

  公元前一○○年,且鞮剛剛立為單于,唯恐受到漢的襲擊,於是說:「漢皇帝,是我的長輩。」全部送還了漢廷使節路充國等人。漢武帝讚許他這種通曉情理的做法,於是派遣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出使,持旄節護送扣留在漢的匈奴使者回國,順便送給單于很豐厚的禮物,以答謝他的好意。蘇武同副中郎將張勝以及臨時委派的使臣屬官常惠等,加上招募來的士卒、偵察人員百多人一同前往。到了匈奴那裡,擺列財物贈給單于。單于越發傲慢,不是漢所期望的那樣。 

  單于正要派使者護送蘇武等人歸漢,適逢緱王與長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內部謀反。緱 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與昆邪王一起降漢,後來又跟隨浞野侯趙破奴重新陷胡地,在衛律統率的那些投降者中,暗中共同策劃綁架單于的母親閼氏歸漢。正好碰上蘇武等人到匈奴。虞常在漢的時候,一向與副使張勝有交往,私下拜訪張勝,說:「聽說漢天子很怨恨衛律,我虞常能為漢廷埋伏弩弓將他射死。我的母親與弟弟都在漢,希望受到漢廷的照顧。」張勝許諾了他,把財物送給了虞常。 

  一個多月後,單于外出打獵,只有閼氏和單于的子弟在家。虞常等七十餘人將要起事,其中一人夜晚逃走,把他們的計劃報告了閼氏及其子弟。單于子弟發兵與他們交戰,緱王等都戰死;虞常被活捉。單于派衛律審處這一案件。張勝聽到這個消息,擔心他和虞常私下所說的那些話被揭發,便把事情經過告訴了蘇武。蘇武說:「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這樣一定會牽連到我們。受到侮辱才去死,更對不起國家!」因此想自殺。張勝、常惠一起制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張勝。單于大怒,召集許多貴族前來商議,想殺掉漢使者。左伊秩訾說:「假如是謀殺單于,又用什麼更嚴的刑法呢?應當都叫他們投降。」單于派衛律召喚蘇武來受審訊。蘇武對常惠說:「喪失氣節、玷辱使命,即使活著,還有什麼臉面回到漢廷去呢!」說著拔出佩帶的刀自刎,衛律大吃一驚,自己抱住、扶好蘇武,派人騎快馬去找醫生。醫生在地上挖一個坑,在坑中點燃微火,然後把蘇武臉朝下放在坑上,輕輕地敲打他的背部,讓淤血流出來。蘇武本來已經斷了氣,這樣過了好半天才重新呼吸。常惠等人哭泣著,用車子把蘇武拉回營帳。單于欽佩蘇武的節操,早晚派人探望、詢問蘇武,而把張勝逮捕監禁起來。 

  蘇武的傷勢逐漸好了。單于派使者通知蘇武,一起來審處虞常,想借這個機會使蘇武投降。劍斬虞常後,衛律說:「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親近的大臣,應當處死。單于招降的人,赦免他們的罪。」舉劍要擊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應該連坐到你。」蘇武說:「我本來就沒有參予謀劃,又不是他的親屬,怎麼談得上連坐?」衛律又舉劍對準蘇武,蘇武巋然不動。衛律說:「蘇君!我衛律以前背棄漢廷,歸順匈奴,幸運地受到單于的大恩,賜我爵號,讓我稱王;擁有奴隸數萬、馬和其他牲畜滿山,如此富貴!蘇君你今日投降,明日也是這樣。白白地用身體給草地做肥料,又有誰知道你呢!」蘇武毫無反應。衛律說:「你順著我而投降,我與你結為兄弟;今天不聽我的安排,以後再想見我,還能得到機會嗎?」

  蘇武痛罵衛律說:「你做人家的臣下和兒子,不顧及恩德義理,背叛皇上、拋棄親人,在異族那裡做投降的奴隸,我為什麼要見你!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決定別人的死活,而你卻居心不平,不主持公道,反而想要使漢皇帝和匈奴單于二主相鬥,旁觀兩國的災禍和損失!南越王殺漢使者,結果九郡被平定。宛王殺漢使者,自己頭顱被懸掛在宮殿的北門。朝鮮王殺漢使者,隨即被討平。唯獨匈奴未受懲罰。你明知道我決不會投降,想要使漢和匈奴互相攻打。匈奴滅亡的災禍,將從我開始了!」衛律知道蘇武終究不可脅迫投降,報告了單于。單于越發想要使他投降,就把蘇武囚禁起來,放在大地窖裡面,不給他喝的吃的。天下雪,蘇武臥著嚼雪,同氈毛一起吞下充飢,幾日不死。匈奴以為神奇,就把蘇武遷移到北海邊沒有人的地方,讓他放牧公羊,說等到公羊生了小羊才得歸漢。同時把他的部下及其隨從人員常惠等分別安置到別的地方。

  蘇武遷移到北海後,糧食運不到,只能掘取野鼠所儲藏的野生果實來吃。他拄著漢廷的符節牧羊,睡覺、起來都拿著,以致繫在節上的犛牛尾毛全部脫盡。一共過了五、六年,單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上打獵。蘇武會編結打獵的網,矯正弓弩,於靬王頗器重他,供給他衣服、食品。三年多過後,於靬王得病,賜給蘇武馬匹和牲畜、盛酒酪的瓦器、圓頂的氈帳篷。王死後,他的部下也都遷離。這年冬天,丁令人盜去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又陷入窮困。 

  當初,蘇武與李陵都為侍中。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不敢訪求蘇武。時間一久,單于派遣李陵去北海,為蘇武安排了酒宴和歌舞。李陵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與你交情一向深厚,所以派我來勸說足下,願謙誠地相待你。你終究不能回歸本朝了,白白地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受苦,你對漢廷的信義又怎能有所表現呢?以前你的大哥蘇嘉做奉車都尉,跟隨皇上到雍的棫宮,扶著皇帝的車駕下殿階,碰到柱子,折斷了車轅,被定為大不敬的罪,用劍自殺了,只不過賜錢二百萬用以下葬。你弟弟孺卿跟隨皇上去祭祀河東土神,騎著馬的宦官與駙馬爭船,把駙馬推下去掉到河中淹死了。騎著馬的宦官逃走了。皇上命令孺卿去追捕,他抓不到,因害怕而服毒自殺。我離開長安的時候,你的母親已去世,我送葬到陽陵。你的夫人年紀還輕,聽說已改嫁了,家中只有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和一個男孩,如今又過了十多年,生死不知。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何必長久地像這樣折磨自己!我剛投降時,終日若有所失,幾乎要發狂,自己痛心對不起漢廷,加上老母拘禁在保宮,你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過當時我李陵呢!並且皇上年紀大了,法令隨時變更,大臣無罪而全家被殺的有十幾家,安危不可預料。你還打算為誰守節呢?希望你聽從我的勸告,不要再說什麼了!」

  蘇武說:「我蘇武父子無功勞和恩德,都是皇帝栽培提拔起來的,官職升到列將,爵位封為通侯,兄弟三人都是皇帝的親近之臣,常常願意為朝庭犧牲一切。現在得到犧牲自己以效忠國家的機會,即使受到斧鉞和湯鑊這樣的極刑,我也心甘情願。大臣效忠君王,就像兒子效忠父親,兒子為父親而死,沒有什麼可恨,希望你不要再說了!」 

  李陵與蘇武共飲了幾天,又說:「你一定要聽從我的話。」蘇武說:「我料定自己已經是死去的人了!單于一定要逼迫我投降,那麼就請結束今天的歡樂,讓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見蘇武對朝廷如此真誠,慨然長歎道:「啊,義士!我李陵與衛律的罪惡,上能達天!」說著眼淚直流,浸濕了衣襟,告別蘇武而去。李陵不好意思親自送禮物給蘇武,讓他的妻子賜給蘇武幾十頭牛羊。 

  後來李陵又到北海,對蘇武說:「邊界上抓住了雲中郡的一個俘虜,說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白的喪服,說是皇上死了。」蘇武聽到這個消息,面向南放聲大哭,吐血,每天早晚哭吊達幾月之久。 

  漢昭帝登位,幾年後,匈奴和漢達成和議。漢廷尋求蘇武等人,匈奴撒謊說蘇武已死。後來漢使者又到匈奴,常惠請求看守他的人同他一起去,在夜晚見到了漢使,原原本本地述說了幾年來在匈奴的情況。告訴漢使者要他對單于說:「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獵,射得一隻大雁,腳上繫著帛書,上面說蘇武等人在北海。」漢使者萬分高興,按照常惠所教的話去責問單于。單于看著身邊的人十分驚訝,向漢使道歉說:「蘇武等人的確還活著。」於是李陵安排酒筵向蘇武祝賀,說:「今天你還歸,在匈奴中揚名,在漢皇族中功績顯赫。即使古代史書所記載的事跡,圖畫所繪的人物,怎能超過你!我李陵雖然無能和膽怯,假如漢廷姑且寬恕我的罪過,不殺我的老母,使我能實現在奇恥大辱下積蓄已久的志願,這就同曹沫在柯邑訂盟可能差不多,這是以前所一直不能忘記的!逮捕殺戮我的全家,成為當世的奇恥大辱,我還再顧念什麼呢?算了吧,讓你瞭解我的心罷了!我已成異國之人,這一別就永遠隔絕了!」李陵起舞,唱道:「走過萬里行程啊穿過了沙漠,為君王帶兵啊奮戰匈奴。歸路斷絕啊刀箭毀壞,兵士們全部死亡啊我的名聲已敗壞。老母已死,雖想報恩何處歸!」李陵淚下縱橫,於是同蘇武永別。單于召集蘇武的部下,除了以前已經投降和死亡的,總共跟隨蘇武回來的有九人。 

  蘇武於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春回到長安。昭帝下令叫蘇武帶一份祭品去拜謁武帝的陵墓和祠廟。任命蘇武做典屬國,俸祿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官田二頃,住宅一處。常惠、徐聖、趙終根都任命為皇帝的侍衛官,賜給絲綢各二百匹。其餘六人,年紀大了,回家,賜錢每人十萬,終身免除徭役。常惠後來做到右將軍,封為列侯,他自己也有傳記。蘇武被扣在匈奴共十九年,當初壯年出使,等到回來,鬍鬚頭髮全都白了。 

  蘇武歸漢第二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蘇武的兒子蘇元因參與上官安的陰謀,而被處死。起初,上官桀、上官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上官桀父子屢次把霍光的過失記下交給燕王,使燕王上書給皇帝,告發霍光。又說蘇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到漢廷後,只做典屬國。而大將軍屬下的長史官並無功勞,卻被提升為搜粟都尉,霍光專權放肆。等到燕王等人謀反,被殺,追查處治同謀的人,蘇武一向與上官桀、桑弘羊有舊交,燕王又因蘇武功高而官小數次上書,替他抱不平,他的兒子又參與了謀反,主管刑獄的官員上書請求逮捕蘇武。霍光把刑獄官的奏章擱置起來,只免去了蘇武的官職。 

  過了幾年,昭帝死了。蘇武以從前任二千石官的身份,參與了謀立宣帝的計劃,賜封爵位關內侯,食邑 三百戶。過了很久,衛將軍張安世推薦說蘇武通達熟悉朝章典故,出使不辱君命,昭帝遺言曾講到蘇武的這兩點長處。宣帝召來蘇武在宦者令的衙門聽候宣召。多次進見,又做了右曹典屬國。因蘇武是節操顯著的老臣,只令他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兩日入朝,尊稱他為德高望重的「祭酒」,非常優寵他。蘇武把所得的賞賜,全部施送給弟弟蘇賢和過去的鄰里朋友,自己家中不留一點財物。皇后的父親平恩侯、宣帝的舅舅平昌侯和樂昌侯、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蘇武。 

  蘇武年老了,他的兒子以前被處死,皇帝憐憫他。問左右的人:「蘇武在匈奴很久,有兒子嗎?」蘇武通過平恩侯向宣帝陳述:「以前在匈奴發配時,娶的匈奴婦人正好生了一個兒子,名字叫通國,有消息傳來,想通過漢使者送去金銀、絲綢,把男孩贖回來。」皇帝答應了。後來通國隨漢使者回到了漢朝,皇帝讓他做了郎官。又讓蘇武弟弟的兒子做了右曹。 

  蘇武活到八十多歲,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病亡。

  (馮海榮)

  【註釋】 

  〔1〕父:指蘇武的父親蘇建,有功封平陵侯,做過代郡太守。〔2〕兄弟:指蘇武和他的兄蘇嘉,弟蘇賢。郎:官名,漢代專指職位較低皇帝侍從。漢制年俸二千石以上,可保舉其子弟為郎。〔3〕稍遷:逐漸提升。栘yi移)中廄(jiu舊):漢宮中有栘園,園中有馬廄(馬棚),故稱。監:此指管馬廄的官,掌鞍馬、鷹犬等。〔4〕通使:派遣使者往來。〔5〕郭吉:元封元年(前110年),漢武帝親統大軍十八萬到北地,派郭吉到匈奴,曉諭單于歸順,單于大怒,扣留了郭吉。路充國:元封四年(前107年),匈奴派遣使者至漢,病故。漢派路充國送喪到匈奴,單于以為是被漢殺死,扣留了路充國。(事見《史記·匈奴列傳》、《漢書·匈奴傳》)輩:批。〔6〕相當:相抵。〔7〕天漢元年:公元前一○○年。天漢,漢武帝年號。〔8〕且(j□居)鞮d□堤)侯:單于嗣位前的封號。單(chan蟬)於:匈奴首領的稱號。〔9〕中郎將:皇帝的侍衛長。節:使臣所持信物,以竹為桿,柄長八尺,栓上旄牛尾,共三層,故又稱「旄節」。〔10〕假吏:臨時委任的使臣屬官。斥候:軍中擔任警衛的偵察人員。〔11〕緱王:匈奴的一個親王。長水:水名,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北。虞常:長水人,後投降匈奴。〔12〕昆(hun渾)邪(ye爺)王:匈奴一個部落的王,其地在河西(今甘肅省西北部)。昆邪王於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降漢。〔13〕浞(zhu□捉)野侯:漢將趙破奴的封號。漢武帝太初二年(前103年)率二萬騎擊匈奴,兵敗而降,全軍淪沒。〔14〕衛律:本為長水胡人,但長於漢,被協律都尉李延年薦為漢使出使匈奴。回漢後,正值延年因罪全家被捕,衛律怕受牽連,又逃奔匈奴,被封為丁零王。〔15〕閼氏(y□nzh□煙支):匈奴王后封號。〔16〕左伊秩訾(z□資):匈奴的王號,有「左」、「右」之分。〔17〕受辭:受審訊。〔18〕輿:轎子。此用作動詞,猶「抬」。〔19〕相坐:連帶治罪。古代法律規定,凡犯謀反等大罪者,其親屬也要跟著治罪,叫做連坐,或相坐。〔20〕彌山:滿山。〔21〕膏:肥美滋潤,此用作動詞。〔22〕女(r□辱):即「汝」,下同。〔23〕斗兩主:使漢皇帝和匈奴單于相鬥。鬥,用為使動詞。〔24〕南越:國名,今廣東、廣西南部一帶。屠:平定。《史記·南越列傳》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南越王相呂嘉殺其國王及漢使者,叛漢。武帝發兵討伐,活捉呂嘉,因將其地改為珠崖、南海等九郡。〔25〕宛王:指大宛國王毋寡。北闕:宮殿的北門。《史記·大宛列傳》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宛王毋寡派人殺前來求良馬的漢使。武帝即命李廣利討伐大宛,大宛諸貴族乃殺毋寡而降漢。〔26〕《史記·朝鮮列傳》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派遣涉何出使朝鮮,涉何暗害了伴送他的朝鮮人,謊報為殺了朝鮮武將,因而被封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王右渠梟殺涉何。於是武帝發兵討伐。朝鮮相殺王右渠降漢。〔27〕旃(zhan占):通「氈,毛氈。〔28〕北海:當時在匈奴北境,即今貝加爾湖。〔29〕羝(d□低):公羊。乳:用作動詞,生育,指生小羊。公羊不可能生小羊,故此句是說蘇武永遠沒有歸漢的希望。〔30〕去:通「□(j□舉),收藏。〔31〕於(w□屋)靬ji□n尖)王:且鞮單于之弟,為匈奴的一個親王。弋射:射獵。〔32〕此句「網」前應有「結」字。繳:繫在箭上的絲繩。〔33〕檠(jin晉):矯正弓箭的工具。此作動詞,猶「矯正」。〔34〕服匿:盛酒酪的容器,類似今天的罈子。穹廬:圓頂大篷帳,猶今之蒙古包。〔35〕丁令:即丁靈,匈奴北邊的一個部族。〔36〕李陵:字少卿,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李廣之孫,武帝時曾為侍中。天漢二年(前99年)出征匈奴,兵敗投降,後病死匈奴。侍中:官名,皇帝的侍從。〔37〕長君:指蘇武的長兄蘇嘉。奉車:官名,即「奉車都尉」,皇帝出巡時,負責車馬的侍從官。〔38〕雍:漢代縣名,在今陝西鳳翔縣南。棫yu玉)陽宮:秦時所建宮殿,在雍東北。〔39〕輦(ni□n捻):皇帝的坐車。除:宮殿的台階。〔40〕劾(he核):彈劾,漢時稱判罪為劾。大不敬:不敬皇帝的罪名,為一種不可赦免的重罪。〔41〕孺卿:蘇武弟蘇賢的字。河東:郡名,在今山西夏縣北。后土:地神。〔42〕宦騎:騎馬的宦官。黃門駙馬:宮中掌管車輦馬匹的官。〔43〕太夫人:指蘇武的母親。〔44〕陽陵:漢時有陽陵縣,在今陝西咸陽市東。〔45〕女弟:妹妹。〔46〕保宮:本名「居室」,太初元年更名「保宮」,囚禁犯罪大臣及其眷屬之處。〔47〕春秋高:年老。春秋:指年齡。〔48〕位:指被封的爵位。列將:一般將軍的總稱。蘇武父子曾被任為右將軍、中郎將等。〔49〕通侯:漢爵位名,本名徹侯,因避武帝諱改。蘇武父蘇建曾封為平陵侯。〔50〕斧鉞(yue月):古時用以殺犯人的斧子。鉞,大斧。湯:沸水。鑊(huo貨):大鍋。湯鑊:指把人投入開水鍋煮死。此泛指酷刑。〔51〕區(□u歐)脫:接近漢地的一個匈奴部落名。雲中:郡名,在今山西省北部和內蒙自治區南部一帶地區。生口:活口,即俘虜。〔52〕上崩:指後元二年(前87年)漢武帝死。〔53〕昭帝:武帝少子,名弗陵。公元前八七年,武帝死,昭帝即位。次年,改元始元。於始元六年,與匈奴達成和議。〔54〕上林:即上林苑。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附近。漢朝皇帝遊玩射獵的園林。〔55〕竹帛:古代以竹片或帛綢記事,此代指史籍。〔56〕丹:硃砂。青:青□huo或)。都是繪畫所用的顏色。此指繪畫。〔57〕駑怯:無能和膽怯。〔58〕貰(shi士):赦免。〔59〕曹柯之盟:《史記·刺客列傳》載,春秋時,曹沬魯將,與齊作戰,三戰三敗,魯莊公割地求和,但仍用曹沬為將。後齊桓公與魯莊公會盟於柯邑(時為齊邑,在今山東省陽谷縣東北),曹沬持匕首脅迫齊桓公,齊桓公只得歸還魯地。李陵引此以自比,表示要立功贖罪。〔60〕京師:京都,指長安。〔61〕太牢:祭品,即牛、羊、豕三牲。園:陵園。廟:祭祀祖先的祠廟。〔62〕典屬國:官名,掌管依附漢朝的各屬國事務。〔63〕秩:官俸。中(zhong眾)二千石:官俸的等級之一,即每月一百八十石,一年合計二千一百六十石。此舉整數而言。〔64〕「武留」句:蘇武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出使,至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還,共十九年。〔65〕上官桀:武帝末年封安陽侯,與大將霍光同輔昭帝。其子上官安,娶霍光女,生女,為昭帝皇后,安被封桑樂侯。後桀父子欲廢昭帝,殺霍光,立燕王。事敗,滅宗族。桑弘羊:武帝時任治粟都尉,後因與上官桀等謀立燕王,奪霍光權而被殺。燕王:名旦,武帝第三子。蓋主:武帝長女,封鄂邑長公主,因嫁蓋侯(王信),故又稱蓋主。謀反事敗,與燕王皆自殺。〔66〕霍光:字子孟。武帝時為奉車都尉,後受武帝遺詔輔昭帝。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劉賀。後又廢之,改立宣帝。一切政事都由其決定。〔67〕大將軍:指霍光。長史:指大將軍屬下的長史官楊敏。〔68〕廷尉:掌管刑獄的官。〔69〕寢:擱置不理。〔70〕故二千石:即前二千石。宣帝:漢武帝曾孫劉洵,公元前七三年至前四九年在位。〔71〕食邑:又名采邑、采地。因食其封邑的租稅而稱。〔72〕張安世:張湯子,宣帝時拜大司馬。故事:指典章制度。〔73〕先帝:指昭帝。〔74〕宦者暑:宦者令的衙門。〔75〕右曹:漢時尚書令下面的加官,為空銜。〔76〕祭酒:古代祭祀時,必先推年高有德者舉酒以祭。後即稱年高有德者為「祭酒」。這裡是對蘇武的尊稱。〔77〕平恩侯:許廣漢(一說是許伯)的封號。許是漢宣帝皇后的父親,平昌侯:王無故的封號。王是漢宣帝的舅舅。樂昌侯:王武的封號。武是王無故的弟弟。韓增、魏相、丙吉:都是宣帝初年的功臣。〔78〕武弟子:蘇賢的兒子。〔79〕神爵二年:即公元前六○年。神2爵,海埠宣帝年號。 


霍光傳(節選)
  〔東漢〕班固

  【題解】本篇節選自《漢書·霍光金日磾傳》。霍光(?—前68)靠了同父異母兄長霍去病的提攜,從一個小縣吏的兒子平步青雲,得到漢武帝親信,受遺詔,輔少主,在皇親國戚的爭鬥中,變成權傾一時,威震人主,可以左右皇位繼承人的實力人物,前後秉政二十年。班固一方面表彰霍光「資性端正」,一方面又寫霍光為了鞏固權力,不顧顛倒輩分,使自己的小女兒成為漢宣帝的皇后,並掩蓋了妻子串通御醫毒死宣帝元配許皇后的罪行。這件事,後來成為霍氏宗族由盛極而被誅的伏線。這在封建皇朝的「外戚」中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由於原傳較長,本文有所刪節,在註釋中附帶交代。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弟也〔1〕。父中孺,河東平陽人也〔2〕,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於武帝〔3〕,立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負弩矢先驅至平陽傳捨〔4〕,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也。」中孺扶服叩頭〔5〕,曰:「老臣得托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為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焉,乃將光西至長安,時年十餘歲,任光為郎〔6〕,稍遷諸曹侍中〔7〕。去病死後,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8〕,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 

  征和二年〔9〕,衛太子為江充所敗〔10〕,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11〕。是時上年老,寵姬鉤弋趙倢□有男〔12〕,上心欲以為嗣,命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13〕。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14〕。後元二年春〔15〕,上游五柞宮〔16〕,病篤,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17〕,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18〕,及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19〕,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20〕,皆拜臥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梟尊號,是為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一決於光。遺詔封光為博陸侯〔21〕。

  光為人沉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22〕,白皙,疏眉目,美鬚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23〕,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24〕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25〕。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26〕。眾庶莫不多光〔27〕。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光長女為桀子安妻〔28〕,有女年與帝相配〔29〕,桀因帝姊鄂邑蓋主內安女後宮為倢□〔30〕,數月立為皇后。父安為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桀輒入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為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31〕,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32〕,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33〕,為國興利,伐其功〔34〕,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羽林〔35〕,道上稱〔36〕,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奴〔37〕,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38〕,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39〕;又擅調益莫府校尉〔40〕;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41〕。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軍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42〕,都郎屬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43〕,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

  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實,四夷賓服。

  元平元年〔44〕,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群臣議所立,鹹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45〕,文王捨伯邑考立武王〔46〕,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47〕,擢郎為九江太守〔48〕,即日承皇太后詔〔49〕,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50〕。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51〕。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52〕。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53〕,廢太甲以安宗廟〔54〕,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55〕,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56〕。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57〕,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謚常為孝者〔58〕,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59〕。如令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60〕,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61〕,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62〕,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63〕。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64〕。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65〕,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66〕,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67〕,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當廢〔68〕。……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69〕。」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70〕,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德。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71〕。」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72〕。昌邑群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近親唯有衛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73〕,咸稱述焉。光遂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曰:『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74〕。』大宗亡嗣,擇支子孫賢者為嗣。孝武皇帝曾孫病已,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裡〔75〕,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76〕,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77〕。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於高廟,是為孝宣皇帝。

  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忠正,宣德明恩,守節秉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78〕,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79〕。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80〕,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81〕,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82〕,及上即位,乃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病篤〔83〕,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驃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84〕。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霍光金日磾傳》  

  霍光表字子孟,是票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父親霍中孺,河東郡平陽縣人,以縣吏的身份替平陽侯家辦事,跟侍女衛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辦完事回家,娶妻生下霍光,就此隔絕互相不知音訊。多年以後,衛少兒的妹妹衛子夫受到漢武帝寵幸,立為皇后,霍去病因為是皇后姊姊的兒子而尊貴得寵。長大以後,就自知父親是霍中孺,還沒顧上探訪尋問,正好任票騎將軍出擊匈奴,路經河東郡,河東太守到郊外迎接,他背著弓箭先驅馬到平陽旅舍,派手下人迎接霍中孺。霍中孺急步進來拜見,將軍也下拜迎候,跪著說:「去病沒能早日自知是父親大人給予之身。」霍中孺伏在地上叩頭,說:「老臣能夠把生命寄托在將軍身上,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為霍中孺置買了大量的土地、房屋、奴婢而去。回來時,又從那兒經過,就帶著霍光西行到了長安,當時霍光年紀才十幾歲,任他為郎官,不久又升到諸曹侍中。霍去病死後,霍光任奉車都尉光祿大夫,武帝出行他就照管車馬,回宮就侍奉在左右,出入宮門二十多年,小心謹慎,未曾有什麼過錯,很受到武帝親近和信任。

  征和二年,衛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誣陷而自殺,而燕王旦、廣陵王胥又都有很多過失。這時武帝已年老,他的寵妃鉤弋宮趙倢□有個男孩,武帝心裡想讓他繼承皇位,命大臣輔助他。仔細觀察眾大臣,只有霍光能負此重任,可以把國家大事托付給他。武帝就叫黃門畫工畫了一幅周公抱著成王接受諸侯朝見的圖畫賜給霍光。後元二年春天,武帝出遊五柞宮,得了重病,霍光流淚抽泣問道:「如果有了意外,該誰繼承皇位?」武帝說:「你不明白上次圖畫的意思嗎?立小兒子,你擔當周公的職務。」武帝讓霍光任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磾任車騎將軍,加上太僕上官桀任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任御史大夫,都拜伏在臥室內的床下,接受遺詔輔佐少主。第二天,武帝逝世,太子繼承天子的尊號,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方八歲,國家大事全由霍光決斷。武帝遺詔封霍光為博陸侯。

  霍光為人沉著冷靜、細緻慎重,身高達七尺三寸,皮膚白皙,眉、眼分得很開,鬚髯很美。每次從下殿門進出,停頓、前進有固定的地方,郎僕射暗中做了標記一看,尺寸絲毫不差,他的資質本性端正就像這樣。開始輔佐幼主,政令都由他親自發出,天下人都想望他的風采。宮殿中曾出現過怪異的現象,一夜間大臣們互相驚擾,霍光召來符璽郎要璽,郎官不肯交給霍光。霍光想奪璽,郎官手按著劍把說:「臣子的頭可以得到,國璽你不能得到!」霍光很讚賞他的忠義。第二天,下詔提升這位郎官官階兩級。老百姓沒有不稱頌霍光的。 

  霍光跟左將軍上官桀是締結婚姻的親家,霍光的長女是上官桀兒子上官安的妻子,有個女兒年紀跟昭帝正相配,上官桀依靠昭帝的大姊鄂邑蓋主把上官安的女兒送進後宮成了倢□,幾個月以後立為皇后。父親上官安當上了票騎將軍,封桑樂侯。霍光有時休息沐浴離開朝廷,上官桀往往進宮代替霍光決定政務。上官桀父子位尊勢盛以後,頗感長公主的恩德。公主私生活不太檢點,寵幸河間郡的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個封爵,希望按照國家以列侯匹配公主的慣例,霍光不同意。又為丁外人求光祿大夫之職,想讓他能得到皇帝召見,也不同意。長公主為此對霍光大為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得到,也感到慚愧。在武帝時,上官桀已經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現在父子又都是將軍,有椒房中宮的關係可以倚重,皇后是上官安的親生女兒,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卻只管對朝廷裡的事搞專制,從此跟霍光爭起權來。 

  燕王旦自以為是昭帝兄長,常懷著怨意。再說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了酒的官買制度,壟斷了鹽、鐵的生產,為國家增加了財政收入,自以為功高,想為兒子兄弟弄個官做,也怨恨霍光。於是蓋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和燕王旦勾結密謀,叫人冒充替燕王上書,說霍光外出聚集郎官和羽林騎練兵,在路上稱「」,出發前安排宮中太官先行;又提到蘇武過去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來才做了典屬國,而大將軍部下長史楊敞沒立功就當了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調將軍府的校尉;霍光專權,想怎樣就怎樣,恐怕有些不正常,臣子但願繳回符璽,進宮參加值宿警衛,觀察奸臣有什麼事變。他乘霍光休假的日子上書。上官桀想通過昭帝把這事批復下來,桑弘羊就可以跟其他大臣一起把霍光抓起來送走。奏書送上去,昭帝不肯批復。

  第二天早上,霍光聽說這件事,停留在畫室中不進宮。昭帝問:「大將軍在哪裡?」左將軍上官桀回答:「因為燕王告發他的罪狀,所以不敢進來。」昭帝下詔召大將軍。霍光進宮,除下將軍冠叩頭自責,昭帝說:「將軍戴上冠。我知道這奏書是假的,將軍無罪。」霍光說:「陛下怎麼知道的?」昭帝說:「將軍到廣明亭去,召集郎官部屬罷了。調校尉到現在不到十天,燕王怎麼能知道呢?況且將軍要幹壞事,並不需要校尉。」當時昭帝才十四歲,尚書和左右的人都感到驚訝,而上奏書的人果然失蹤了,追捕得很緊。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對昭帝說:「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聽。 

  這以後上官桀的黨羽有說霍光壞話的,昭帝就發怒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托他輔佐我的,有誰敢誹謗就辦他的罪。」從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講了,就計劃讓長公主擺宴席請霍光,埋伏兵士擊殺他,乘機廢昭帝,迎立燕王做天子。事情被發覺,霍光全部誅滅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燕王、蓋主都自殺了。霍光威震海內。昭帝年滿二十舉行冠禮以後,就把政事委託給霍光,共十三年,百姓衣豐食足,四夷歸順服從。 

  元平元年,昭帝故世,沒有後代。武帝六個兒子只剩廣陵王劉胥還在,眾大臣議論立誰為帝,都主張廣陵王。廣陵王本來因為行為有失道義,不為武帝所重用。霍光內心感到不妥當。有郎官上奏書說:「周太王不立長子太伯而立幼子王季,周文王捨棄伯邑考而立武王,只在於適當,即使廢長立幼也是可以的。廣陵王不能承繼宗廟。」這話符合霍光心意。霍光把他的奏書拿給丞相楊敞等看,提拔郎官做九江太守,當天接受皇太后的詔令,派遣代理大鴻臚、少府史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迎接昌邑王劉賀。 

  劉賀是武帝的孫子,昌邑哀王的兒子。到了以後,就位,行為淫亂。霍光又擔憂又氣忿,單獨問親信的老部下大司農田延年。田延年說:「將軍是國家的柱子和基石,看這個人不行,為什麼不向皇太后建議,另選賢明的立為皇帝?」霍光說:「現在想這樣,在古代有過這種例子麼?」田延年說:「伊尹任殷朝的丞相,放逐太甲而保全了王室,後世稱道他忠。將軍如果能做到這點,也就是漢朝的伊尹了。」霍光就引薦田延年當了給事中,暗底下跟車騎將軍張安世考慮大計,於是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討論。霍光說:「昌邑王行為昏亂,恐怕要危害國家,怎麼辦?」眾大臣都驚愕得變了臉色,沒人敢開口說話,只是唯唯諾諾而已。田延年走上前,離開席位手按劍柄,說:「先帝把年幼的孤兒托付給將軍,把大漢的天下委任給將軍,是因為將軍忠誠而賢能,能夠安定劉氏的江山。現在下邊議論得像鼎水沸騰,國家可能傾覆,況且漢天子的謚號常帶『孝』字,就為長久保有天下,使宗廟祭祀不斷啊。如果使漢皇室斷了祭祀,將軍就是死了,又有什麼臉在地下見先帝呢?今天的會議,不准轉過腳跟去不表態。諸位大臣有回答得晚的,我請求用劍把他殺了。」霍光自責說:「九卿指責霍光指責得對。天下騷擾不安,霍光應該受到責難。」於是參加會議的都叩頭,說:「天下萬姓,命都在將軍手裡,只等大將軍下令了。」 

  霍光立即跟眾大臣一起見告皇太后,列舉昌邑王不能繼承宗廟的種種情況。皇太后就坐車駕臨未央宮承明殿,下詔各宮門不准放昌邑王的眾臣子進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去,乘車想回溫室,中黃門的宦者分別把持著門扇,昌邑王一進來,就把門關上,跟隨昌邑來的臣子不得進。昌邑王說:「幹什麼?」大將軍霍光跪下說:「有皇太后的詔令,不准放入昌邑的眾臣。」昌邑王說:「慢慢地嘛,為什麼像這樣嚇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的臣子們全都趕出去,安置在金馬門外面。車騎將軍張安世帶著羽林騎把二百多人綁起來,都送到廷尉和詔獄看押。命令過去做過昭帝侍中的內臣看好昌邑王。霍光下令左右:「仔細值班警衛,昌邑王如果發生什麼意外自殺身亡,會叫我對不起天下人,背上殺主上的罪名。」昌邑王還不知道自己要被廢黜了,對左右說:「我過去的臣子跟2我來做官有什麼罪,而大將軍要把他們全抓起來呢?」一會兒,有皇太后的詔令召見昌邑王。昌邑王聽到召見,心中著慌,就說:「我有什麼罪要召見我啊!」皇太后身被珍珠短襖,盛妝坐在武帳中,幾百名侍御都拿著武器,期門武士執戟護陛,排列在殿下。眾大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聽詔。霍光與眾大臣聯名參奏昌邑王……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的禮義,擾亂了漢朝的制度……應當廢黜。……皇太后下詔說:「同意。」霍光叫昌邑王起身下拜接受詔令,昌邑王說:「聽說天子只要有諍臣七個,即使無道也不會失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詔令廢黜,哪來的天子!」當即抓住他的手,解脫他的璽和綬帶,捧給皇太后,扶著昌邑王下殿,出金馬門,眾大臣跟著送行。昌邑王向西拜了一拜,說:「又笨又傻,幹不了漢朝的事。」起身上了天子乘輿的副車。大將軍霍光送到昌邑王的住所。霍光自責道:「王的行為自絕於天,臣子等無能而膽怯,不能殺身以報恩德。臣子寧肯對不起王,不敢對不起國家。希望王能自愛,臣子今後長時期內不能再見到尊敬的王上了。」霍光流淚哭泣而去。眾大臣進奏說:「古代廢黜的人要棄逐到遠方,不讓他接觸朝政,請求把昌邑王賀遷徙到漢中郡房陵縣去。」皇太后詔令把劉賀送回昌邑,賜給他私邑二千戶。昌邑帶來一批臣子因輔導不當,使王陷入邪惡,霍光把二百多人全殺了。這些人被推出執行死刑時,在市中號叫:「該決斷時不決斷,反而遭受他禍害。」

  霍光坐在朝廷中間,會合丞相以下大臣討論決定立誰。廣陵王已經不用在前,還有燕刺王因謀反而被誅滅,他兒子不在討論範圍中。近親只有衛太子的孫子號皇曾孫的在民間,大家都稱道他。霍光就跟丞相楊敞等上奏書說:「《禮記》說:『人道愛自己的親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室。』宗沒有子息,選擇宗支子孫中賢能的作為繼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孫病已,武帝在世時有詔命令掖庭養育照看,到今年十八歲了,從先生那裡受學《詩經》、《論語》、《孝經》,親自實行節儉,仁慈而能愛他人,可以嗣承孝昭皇帝之後,事奉祖宗之廟,愛萬姓如子。臣子冒死讓太后知情。」皇太后下詔說:「同意。」霍光派宗正劉德到尚冠裡曾孫家中,讓他沐浴以後賜給他皇帝之服,太僕用輕便車迎接曾孫到宗正府用齋,然後進未央宮見皇太后,受封為陽武侯。霍光捧上皇帝的璽和綬帶,進謁了高皇帝廟,這就是孝宣皇帝。 

  第二年,宣帝下詔說:「褒獎有德行的,賞賜立首功的,是古今相通的道理。大司馬大將軍霍光值宿護衛宮殿忠心耿耿,顯示德行,深明恩遇,保持節操,主持正義,安定宗廟。用河北、東武陽增加霍光封邑一萬七千戶。」加上以前的食邑共計二萬戶。賞賜先後有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各色絲織物三萬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馬二千匹,華貴的住宅一所。 

  從昭帝時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和侄孫霍雲都是中郎將,霍雲的弟弟霍山任奉車都尉侍中,帶領胡騎、越騎。霍光有兩個女婿是東、西宮的衛尉,兄弟、幾個女婿,外孫都得以定期朝見皇帝,任各部門的大夫、騎都尉、給事中。親族連成一體,植根盤踞在朝廷中。霍光從後元年間起掌握國事,到宣帝就位,才歸還政權。宣帝謙讓不肯接受,凡事都先匯報霍光,然後才奏給天子。霍光每次朝見,宣帝都虛懷若谷,神色敬肅,禮節上屈己退讓到了極點。

  霍光主持朝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天病重,宣帝親自到來問候霍光病況,為他病情流淚哭泣。霍光呈上奏書謝恩說:「希望把我國中之邑分出三千戶,封給我侄孫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來侍奉票騎將軍霍去病的廟祀。」皇帝把這事下達給丞相、御史,當天拜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右將軍。 

  霍光去世了,宣帝和皇太后親臨參加霍光的喪禮。

  (王維堤) 

  【註釋】

  〔1〕票騎:《史記》作「驃騎」,漢代將軍名號,品秩同大將軍,為霍去病而始置。去病:霍去病(前140—前117),西漢名將,與衛青齊名。六次出擊匈奴,打開通往西域的通道,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威脅。〔2〕河東平陽:河東郡平陽縣,地當今山西臨汾西南。〔3〕子夫:衛子夫(?—前91),本是平陽公主家的歌女,侍宴時被漢武帝看中,入宮,生戾太子,立為皇后。弟衛青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後因戾太子事為武帝所廢,自殺。〔4〕傳捨:古代的旅舍。〔5〕扶服(pupu蒲僕):同「匍匐」,伏地而行。〔6〕郎:帝王侍從官,帝王出則衛護陪從,入則備顧問或差遣。〔7〕諸曹:各分科辦事的官署。侍中:漢代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從皇帝左右以應雜事,出入宮廷。〔8〕奉車都尉:為天子掌管乘輿的武官。光祿大夫:屬光祿勳,掌顧問應對。〔9〕征和:漢武帝年號。征和二年即公元前91年。〔10〕衛太子:衛皇后所生,名劉據(前128—前91),謚戾太子。武帝末年為江充所誣,舉兵誅江充,兵敗自殺。江充:武帝末任直指繡衣使者。武帝晚年常懷疑左右用蠱道祝詛,派江充至太子宮掘地得桐木人,太子遭誣,趁武帝避暑甘泉宮,告令百官言江充反,遂斬充。太子自殺後,武帝漸明真相,令車千秋複查太子冤,族滅江充家。〔11〕燕王旦:燕刺王劉旦(?—前81),武帝第三子。為人博學裝辯略,好招致游士。衛太子敗,上書求入宿衛,武帝怒。後又藏匿亡命,為武帝所謙惡。廣陵王胥:廣陵厲王劉胥,武帝第四子。好倡樂逸游,力能槓鼎,但行為不遵法度。昭帝即位,廣陵王使女巫祝詛,後事發,以綬自絞死。〔12〕鉤弋:漢宮名,趙倢□所居。趙倢□:河間(治所在今河北獻縣東南)人,病六年後兩手拳曲,武帝巡狩過河間,披女手,手指即時伸直,由是得幸,入宮為倢□,倢□嬪妃稱號漢武帝始置。次於皇后、昭儀,位第三。有男:即漢昭帝劉弗陵,小名鉤戈子,五六歲即壯大多知,漢武帝奇而愛之。〔13〕社稷:土神和谷神。借指國家。〔14〕黃門:宮中官署名,職以百物供天子,故也有畫工。畫周公負成王:周武王死後,子成王立,年少,由武王弟周公旦輔政,「畫周公負成王」,即以圖畫形式表達周公輔少主政的內容。負成王,把成王抱在懷中。《禮記·內則》:「三日始負子」。鄭註:「負之謂抱之。」〔15〕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16〕五柞宮:漢武帝所造離宮,在扶風周至(今陝西省周至縣東南),有五棵三人合抱的柞樹,故名。〔17〕不諱:死的婉辭。〔18〕日磾(midi密滴):金日磾(前134—前86),本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時從昆邪王歸漢,任侍中。武帝臨終,遺詔封為秺侯。車騎:漢代將軍名號,文帝時始置,品秩同衛將軍及左右前後將軍,位次上卿。〔19〕太僕:掌輿馬的官。上官桀(?—前80):武帝時任騎都尉,武帝臨終托少主任為左將軍,遺詔封安陽侯,孫女為昭帝皇后。元鳳元年因謀反被誅。〔20〕桑弘羊(前152—前80):西漢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武帝時制訂、推行鹽鐵酒類的官營政策,抑止富商巨賈的勢力。元鳳元年與上官桀通同謀反被殺。御史大夫:掌監察、執法、文書圖籍。秦漢時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稱大司空。〔21〕博陸侯:博,廣大;陸,平正。食邑在北海、河間、東郡。〔22〕財:通「才」。七尺三寸:一漢尺約合27·65公分,七尺三寸約合1·81公尺。〔23〕郎僕射(ye夜):郎官的首長。〔24〕尚符璽郎:掌管帝王符節、玉璽的郎官。〔25〕誼:通「義」。〔26〕秩:官吏的俸祿;引申為職位、品級。〔27〕多:讚美。〔28〕光長女:霍光嫡妻東閭氏所生。〔29〕女:上官安之女即霍光之外孫女。昭帝十一歲時立為皇后,年才六歲。〔30〕鄂邑蓋主:漢昭帝的大姊,即下文的「長公主」。鄂邑,長公主的食邑地。稱蓋主是以蓋侯為駙馬。倢□:即婕□,宮中女官名,漢置。〔31〕九卿:秦漢以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為九卿。武帝時上官桀曾為太僕。〔32〕椒房:漢代后妃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性溫,有香,多子之義。椒房中宮:皇后所居。〔33〕酒榷:政府對酒實行專賣。〔34〕伐:自我誇耀。〔35〕都:匯聚。肄:練習。羽林:皇帝的護衛軍。長官有羽林中郎將和羽林郎。〔36〕:帝王出行之前的清道。這裡是指責霍光僭越天子的儀式。〔37〕蘇武(?—前60):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出使匈奴被扣,堅持十九年不屈。言二十年是舉其成數。〔38〕典屬國:掌管異族投降者的官。〔39〕長史:漢代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將軍、邊郡太守的屬官。敞:即楊敞。本在大將軍幕府為軍司馬,經霍光累次遷升,最後做到丞相。〔40〕莫府:即幕府,將軍的府署。校尉:漢代軍職,位略次於將軍。〔41〕畫室:一說近臣集會謀畫之室,一說雕畫之室。〔42〕之:到。廣明:亭名。霍光練兵之處。漢代十里一亭。〔43〕尚書:皇帝左右掌管文書章奏的官。〔44〕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45〕周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文王父親季歷是太王的第三子,據說古公看出文王有聖瑞,有意把季歷定為嗣子,長子太伯、次子虞仲因而讓國亡入吳。王季:即季歷。〔46〕伯邑考:文王長子。〔47〕視:同「示」。〔48〕九江:郡名,轄境相當今安徽省淮河以南、巢湖以北地區。〔49〕皇太后:即昭帝上官皇后。當時年約十五六歲。〔50〕大鴻臚:武帝時改典客為大鴻臚,屬九卿之一,掌管與外國的交往。少府:掌握山海池澤的稅利,以供宮廷之用的官,九卿之一。樂成:姓史。宗正:掌管皇室親屬的官,九卿之一。德:劉德,劉向的父親。吉:丙吉。中郎將:統領皇帝侍衛的武官。〔51〕昌邑哀王:劉髆(?—前87),漢武帝第五子。〔52〕大司農:武帝時改治粟內史為大司農,九卿之一,掌管錢谷鹽鐵和國家的財政收支。〔53〕伊尹:名摯,湯用為相,以滅夏桀,為商初重臣。〔54〕太甲:成湯長孫,即位後不理朝政,被伊尹放在成湯葬地桐宮,三年而悔過,伊尹迎之復位。〔55〕給事中:將軍、列侯、九卿以至黃門郎等的加官,給事殿中,備顧問應對,討論政事。為皇帝近臣。〔56〕中二千石:漢代九卿的俸祿都是中二千石。博士:太常所屬學官,掌古今史事待問及書籍典守。未央宮:漢高祖七年蕭何所造,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57〕鄂:通「愕」。〔58〕漢之傳謚常為孝:漢代自惠帝以下,謚號皆冠以「孝」字。〔59〕血食:受祭祀。〔60〕承明殿:未央宮中殿名,班固《西都賦》說它是「著作之庭」。〔61〕溫室:殿名,在未央宮內,武帝時建。據《西京雜記》,溫室殿以椒塗壁,被以文繡,以香桂為柱,設火齊屏風,鴻羽帳,罽賓氍毹。冬天很溫暖。〔62〕中黃門:漢代給事內廷的官名,以宦者充任。〔63〕金馬門:漢代臣屬待詔之處,門旁有銅馬。〔64〕廷尉:掌管刑獄的官。〔65〕卒:通「猝」。物故:亡故。自裁:自殺。〔66〕武帳:置有兵器架和五種兵器的帷帳,漢代天子在宮殿中接見臣下時專用。〔67〕期門:武帝時選拔隴西、天水等六郡良家子組成的護衛隊,平帝時改稱虎賁郎。陛戟:執戟衛於陛下。〔68〕原文在「光與群臣連名奏王」以下,有尚書令讀三十三個大臣的奏章,列舉昌邑王失德之事。因奏文甚長,這裡前後均有刪節。〔69〕「天子」二句:是《孝經·諫諍章》的句子。爭臣:直言諫諍之臣。爭通「諍」。〔70〕西面拜:昌邑在今山東巨野西南,長安在其西,西面拜即遙拜長安宗廟。〔71〕漢中房陵縣:漢中郡房陵縣,在今湖北房縣。〔72〕湯沐邑: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73〕皇曾孫:漢武帝曾孫,在民間名病已,即位後改名劉詢(前94—前49)。〔74〕「人道」二句:《禮記·大傳》句,原文作:「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75〕尚冠裡:長安城內裡名。〔76〕軨獵車:一種輕便車。〔77〕陽武侯:陽武,在今河南原陽東南。就位前先封侯,表示承認其皇族身份。〔78〕中郎將:統領皇帝侍衛的武官。〔79〕胡越兵:指編在漢朝軍隊中的胡騎、越騎。〔80〕衛尉:掌管宮門警衛的官,九卿之一。兩女婿,即下文范明友、鄧廣漢。〔81〕奉朝請:定期朝見皇帝。古以春季朝見為「朝」,秋季朝見為「請」。〔82〕後元:指武帝死、昭帝立的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83〕地節:漢宣帝年號。地節二年,前68年。〔84〕原文以下鋪敘霍光葬禮之隆重奢侈,以及霍光死後霍氏家族之恃尊驕橫等情節,均予刪節。 


論盛孝章書
  〔東漢〕孔融 

  【作者小傳】孔融(153—208),字文舉,漢末魯國(今山東省曲阜縣)人。歷任北海相、將作大匠、少府、太中大夫等職。為人秉性剛直,先後觸犯何進、董卓等權臣,受到他們的排擠。後因屢次譏諷曹操,被殺害。他好學博覽,是漢末有名文士,為「建安七子」之一。其散文議論尖銳,富有氣勢,表現出鮮明個性。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他的文章「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有《孔少府集》。 

  【題解】這是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孔融任少府時向曹操推薦盛孝章的一封信。盛孝章名憲,會稽人,也是漢末名士。曾任吳郡太守,因病辭官家居。孫策平吳後,對當時名士深為忌恨,孝章因此曾外出避禍。策死後,孫權繼續對其進行迫害。孔融與孝章友善,知道他處境危急,所以特地寫了這封信,向當時任司空兼車騎將軍的曹操救援。曹操接信後,即征孝章為都尉,征命未至,孝章已為孫權所害。文章敘述了孝章所處的艱難處境,並引用歷史上重用賢才的故事,從交友之道和得賢之重要來打動對方,辭意懇切,具有一定的感染力量。  

  歲月不居〔1〕,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為始滿〔2〕,融又過二〔3〕。海內知識,零落殆盡〔4〕,惟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5〕,妻孥湮沒〔6〕,單孑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復永年矣〔7〕!

  《春秋傳》曰〔8〕:「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9〕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談士〔10〕,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執〔11〕,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12〕,而朱穆所以絕交也〔13〕。公誠能馳一介之使〔14〕,加咫尺之書〔15〕,則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

  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大名〔16〕,九牧之民所共稱歎〔17〕。燕君市駿馬之骨〔18〕,非欲以騁道裡,乃當以招絕足也〔19〕。惟公匡復漢室,宗社將絕〔20〕,又能正之〔21〕。正之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22〕,況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台以尊郭隗〔23〕,隗雖小才,而逢大遇〔24〕,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自魏王〔25〕,劇辛自趙往〔26〕,鄒衍自齊往〔27〕。向使郭隗倒懸而王不解〔28〕,臨溺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29〕。凡所稱引〔30〕,自公所知〔31〕,而復有雲者,欲公崇篤斯義也〔32〕。因表不悉〔33〕。  

  ——選自《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孔少府集》

  光陰不能停留,像流水一樣消逝,很快就到了五十歲的年齡。您是剛滿,而我卻已經超過兩歲了。國內的相識知交,差不多都要死光了,只有會稽的盛孝章還活著。他受到東吳孫氏政權的困辱,妻子兒女都已死去,只留下他孤單無助的一個人,處境非常危險,心情十分痛苦。假使憂愁可以損害人的健康,孝章恐怕不能長壽了。 

  《春秋公羊傳》裡說:「諸侯之間有相互併吞的,齊桓公沒有加以救援,自己感到是一種羞恥。」盛孝章確實是當今男子中的豪傑,天下一些善於言談議論的人,常要依靠他來宣揚自己的名聲,而他本人卻不能避免被囚禁,生命朝不保夕,那末孔子就不應該談論朋友好壞的問題,也無怪朱穆所以要寫他的《絕交論》了。您如果能趕快派遣一個使者,再帶上一封短信,就可以把孝章招來,而交友之道也可以發揚光大了。 

  現在的年輕人喜歡說前輩的壞話,或許有人會對孝章加以譏諷評論。總的說來孝章是一個盛名天下、為天下人所稱賞讚美的人。燕君購買駿馬的屍骨,不是要它在道路上奔馳,而是通過它來招致千里馬。我想您正在拯救和恢復漢朝王室,使將要覆滅的政權重新安定下來。天下要安定,關鍵在於得到賢才。珠玉不生腳,卻能夠到人的身邊來,就是因為有人喜歡它們,賢士們生了腳卻不來,是君王不求賢的緣故。燕昭王築了黃金台來尊崇郭隗,郭隗雖然是一個才能不高的人,但卻得到厚待,終竟能傳播明主的誠心,所以樂毅從魏國前去,劇辛從趙國前去,鄒衍從齊國前去。假如當初郭隗處於困苦危急之中,昭王不去幫助他,正像落水將要淹死的時候不去援救他,那末其他賢士也都將遠走高飛,沒有肯到北方燕國來的人了。上面所說的一些事情,本來就是您所熟悉的,而我還是要再說一下,無非是想提請您對交友之道加以重視罷了。實在不能詳盡地表達我的意思。 

  (徐鵬)  

  【註釋】

  〔1〕居:停留。〔2〕公:指曹操。始滿:剛滿。這裡指剛滿五十歲。〔3〕過二:超過兩歲。〔4〕零落:凋落。這裡指死亡。〔5〕其人:指盛孝章。孫氏:指東吳孫氏政權。孫策平吳後,對英豪多所殺戳,孝章為當時名士,孫策亦深忌之。但孫策死於建安五年,此書作於建安九年,則殺孝章者當為孫權。〔6〕妻孥(nu奴):妻子兒女。湮(y□n煙)沒:埋沒。指喪亡。〔7〕永年:長壽。〔8〕《春秋傳》:闡明《春秋》經義的書。這裡指《公羊傳》。〔9〕「諸侯」三句:見《公羊傳·僖公元年》。僖公元年(前659),狄人出兵滅邢。齊桓公當時居霸主地位,未能發兵救援,自己感到羞恥。所以《春秋》作者有意為他隱諱,於這一年只寫上「邢亡」兩字,而不寫亡於誰手。文章引用這幾句話的意思是以曹操比齊桓公,暗示他拯救孝章是義不容辭的事。〔10〕談士:善於言談議論的人。〔11〕幽執:指被囚禁。〔12〕吾祖:指孔子。孔融是孔子後裔,故稱。論損益之友:《論語·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13〕朱穆:字公叔,東漢時人。他有感於當時不講交友之道的衰敗風俗,寫了《崇厚論》、《絕交論》兩篇文章,表示對世風的不滿。〔14〕介,一個。〔15〕咫(zh□止):古以八寸為咫。〔16〕要:總要,總括來說。〔17〕九牧:九州。古代分天下為九州,州長稱牧伯,所以稱九州為九牧,也就是「天下」的意思。〔18〕「燕君」句:《戰國策·燕策》:「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馬死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市:買。〔19〕絕足:絕塵之足。指奔馳時足不沾塵的千里馬。孔融引用燕君市駿馬骨的故事,是要曹操招致盛孝章。以為縱然孝章不是絕頂賢才,但把他招來可以得到好賢的名聲,天下賢才必能接踵而來。〔20〕宗社:宗廟和社稷。指國家政權。「宗廟」是皇帝祭祖宗的地方,「社稷」是皇帝祭天地的地方。絕:斷絕。祭祀斷絕即意味政權覆滅。〔21〕正:扶正,安定。〔22〕「珠玉」二句:語本《韓詩外傳》卷六:「蓋胥謂晉平公曰:『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昆山,無足而至者,由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蓋主君無好士之意耳。』」脛(jing敬):小腿。這裡指腳。〔23〕昭王:燕昭王姬職(前311—前279在位)。燕昭王渴望賢者,以報齊國破燕之仇,請謀臣郭隗推薦,郭隗說:「只要你尊重國內賢人,天下賢士必會聞風而來。」昭王說:「那麼我該從誰開始呢?」郭隗說:「請從我開始。我尚且受到尊重,何況比我更高明的賢士呢?」於是昭王就為他修建宮室,並以師禮相待。又相傳昭王在易水東南築黃金台,置千金於台,招納天下賢士。〔24〕大遇:隆重的待遇。〔25〕樂(yue月)毅:魏國人,燕昭王任為上將軍,曾為燕伐齊,破齊七十餘城。〔26〕劇辛:趙國人,有賢才,跟樂毅一起合謀破齊。〔27〕鄒衍:齊國人,主張大九州說,燕昭王以師禮相待。〔28〕向:從前。倒懸:倒掛著。比喻困苦危急。〔29〕首:向。〔30〕稱引:指信中論說、引述的事情。〔31〕自:本來。〔32〕崇篤:推崇重視。斯義:指交友、招納賢才的道理。〔33〕不悉:不能詳盡。舊時書信結尾常用的套語。 


登樓賦
  〔東漢〕王粲

  【作者小傳】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省鄒縣西南)人。少有才名。漢獻帝初平初,因董卓劫持漢室君臣遷都,隨父由洛陽西至長安;西京擾亂,南下投奔荊州牧劉表,未被重用,羈留荊州達十五年之久。後歸曹操,闢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官至侍中。王粲為「建安七子」之一,其詩辭氣慷慨,有部分反映社會動亂和人民疾苦之作,現實性比較強烈。其賦抒情真摯,風格清麗。在七子中成就最高,與曹植並稱「曹王」。明人輯有《王侍中集》。  

  【題解】王粲懷抱用世之志,南下依附劉表,未得重用,心情鬱悶。建安九年(204),即來到荊州第十三年的秋天,王粲久客思歸,登上當陽東南的麥城城樓,縱目四望,萬感交集,寫下這篇歷代傳誦不衰的名作。因作者身當亂世,親歷離亂,又懷才不遇,宏圖難展,所以賦中充盈著沉鬱悲憤的失意之歎。但這種情緒並不消沉,它源於作者乘時而起,建功立業的政治抱負,是建安時代知識分子積極進取的時代精神的反映。作為一篇抒情小賦,作者把內心感情的抒發,與有明暗虛實變化的景物描寫結合起來,或情隨景遷,或因情設景,使全篇惆悵淒愴的愁思更加真切動人,故能激起歷代文化人的共鳴。 

  登茲樓以四望兮〔1〕,聊暇日以銷憂〔2〕。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3〕,倚曲沮之長洲〔4〕。背墳衍之廣陸兮〔5〕,臨皋隰之沃流〔6〕。北彌陶牧〔7〕,西接昭丘〔8〕。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9〕。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10〕。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11〕。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歎音〔12〕。鍾儀幽而楚奏兮〔13〕,莊舄顯而越吟〔14〕。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15〕。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16〕,畏井渫之莫食〔17〕。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18〕,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19〕。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選自明刻本《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王侍中集》  

  登上城樓向四處眺望啊,暫借此日來排遣憂愁。遍觀這樓所處的環境啊,實在是明亮寬敞、世間稀有。一邊挾帶著清澄的漳水的通道啊,一邊倚靠著彎曲的沮水的長洲。背靠著高而平的大片陸地啊,面對著低濕原野中的沃美水流。北面可到達陶鄉的郊野,西面連接著楚昭王的墳丘。花卉果實遮蔽了田野,小米高粱長滿了□頭。雖然真美卻不是我的家鄉啊,又哪裡值得作片刻的停留!

  遇到這混亂的世道而遷徙流亡啊,悠悠忽忽超過十二年而到了今天。情懷深切總想著返回故鄉啊,誰能承受住沉重的感情負擔?靠著欄杆向遠方瞭望啊,迎著北風敞開了衣衫。平原廣闊我極目遠望啊,卻被高高的荊山擋住了視線。道路曲折而漫長啊,河流悠長渡口深遠。悲歎故鄉的阻塞隔絕啊,止不住淚水縱橫滿面。當初孔子困在陳國啊,曾發出「回去吧」的哀歎。鍾儀被囚禁仍演奏楚國的樂曲啊,莊舄顯達了仍操著越國的鄉言。人情在懷念故鄉上是一樣的啊,難道會因受困或顯達而把心思改變! 

  想到時光的飛速流逝啊,等待黃河水清卻不免令人失望。但願王政能一旦安定啊,可以憑借清明的時世施展力量。我害怕象葫蘆那樣空掛不用啊,又擔憂象井水淘清了卻無人品嚐。走走停停我反覆徘徊啊,太陽匆匆要到山後躲藏。風聲颯颯從四面吹來啊,天色昏暗而慘淡無光。野獸驚惶四顧尋找著同伴啊,鳥兒相互鳴叫鼓起了翅膀。原野寂靜而悄無人影啊,只有趕路的人在急急奔忙。心裡悲傷而有所感觸啊,情意哀痛而悲憤淒傷。順著階梯往下走啊,憤悶的情緒充塞胸膛。直到半夜還無法入睡啊,翻來覆去我在苦捱時光。

  (方智范)  

  【註釋】 

  〔1〕茲樓:指麥城城樓。關於王粲所登何樓,向有異說。《文選》李善注引盛弘之《荊州記》,以為是當陽城樓。《文選》劉良注則說為江陵城樓。按賦中所述「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和「西接昭丘」的位置,應為當陽東南、漳沮二水之間的麥城城樓。〔2〕暇:通「假」,借。〔3〕漳:漳水,在今湖北當陽縣境內。浦:大水有小口別通曰浦。〔4〕沮(j□居):沮水,也在當陽境內,與漳水會合南流入長江。〔5〕墳衍:地勢高起為墳,廣平為衍。〔6〕皋隰(xi席):水邊之地為皋,低濕之地為隰。〔7〕陶:鄉名,傳說是陶朱公范蠡的葬地。牧:郊野。〔8〕昭丘:楚昭王墳墓,在當陽縣郊。據《左傳·哀公六年》記載,楚昭王是春秋時深知用人之道的明君。〔9〕紀:一紀為十二年。〔10〕向北風:王粲家鄉山陽高平在麥城之北,故雲。〔11〕荊山:在今湖北省南漳縣,漳水發源於此。〔12〕昔尼父兩句:尼父,即孔子。孔子在陳絕糧,曾歎息說:「歸歟!歸歟!」(見《論語·公冶長》)〔13〕鍾儀句:鍾儀,楚國樂官,被晉所俘,晉侯使之彈琴,仍操楚國樂調。《左傳·成公九年》:「樂操土風,不忘舊也。」〔14〕莊舄(xi細)句:據《史記·陳軫傳》,越人莊舄在楚國做大官,病中思鄉,仍發出越國的語音。〔15〕河清:據《左傳·襄公八年》,逸《詩》有云:「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古以黃河水清喻時世太平。〔16〕懼匏(pao袍)瓜句:《論語·陽貨》:「(子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以匏瓜徒懸喻不為世用。〔17〕畏井渫(xie卸)句:《周易·井卦》:「井渫不食,為我心惻。」渫,除去井中污濁。井渫莫食喻己雖潔其志而不為世用。〔18〕闃(q︱去):寂靜。〔19〕忉(d□o刀)怛(da答):悲痛。憯(c□n慘)惻:悽傷。 


讓縣自明本志令
  〔三國·魏〕曹操

  【作者小傳】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譙縣(今安徽毫縣)人。曹丕稱帝后,追諡為魏武帝。

  曹操是建安時代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他在鎮壓黃巾起義的過程中發展了自己的勢力。初隨袁紹伐董卓,後迎獻帝遷都許昌。先後削平割據勢力,官渡之戰大破袁紹,受封丞相,實際上把持了漢朝政權。但他能接受農民起義的教訓,採取了打擊豪強、抑制兼併、廣興屯田等一系列較為進步的政策,實行「唯才是舉」等開明的政治措施,統一了北方,且為全國的統一奠定了基礎。魯迅稱讚他「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曹操在文學事業上也很有地位和成就,他招集了當時的許多著名文人,形成了一個鄴下文人集團,促進了建安文學的繁榮。他的散文寫得簡約嚴明,思想開朗,不受傳統思想和形式體制的約束,具有清峻、通脫的風格。遺著《魏武帝集》,有明人珍本。近人整理為《曹操集》。  

  【題解】本文又名《述志令》,是反映曹操思想和經歷的一篇帶有自傳性質的重要文章。寫於建安十五年(210),曹操五十六歲。於時,他完成統一北方大業後,政權逐漸鞏固,繼而想統一全國;但是孫權、劉備兩大軍事勢力仍然是他的巨大威脅。他們除在軍事上聯盟抗曹外,在政治上則抨擊曹操「托名漢相,實為漢賊」,「欲廢漢自立」(《三國誌·吳書·周瑜傳》)。在這種政治形勢下,曹操發佈了這篇令文,借退還皇帝加封三縣之名,表明自己的本志,反擊了朝野謗議。文中概述了曹操統一中國北部的過程,表達了作者以平定天下、恢復統一為己任的政治抱負。寫得坦白直率,氣勢磅礡,充滿豪氣,表現出政治家的氣度和見識。 

  魯迅評贊說:「在曹操本身,也是一個改造文章的祖師,可惜他的文章傳得很少。他膽子很大,文章從通脫得力不少,做文章時又沒有顧忌,想寫的便寫出來。」曹操今傳文賦中,此文最具這種特色,值得後人借鑒。  

  孤始舉孝廉〔1〕,年少,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2〕,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3〕,欲為一郡守〔4〕,好作政教〔5〕,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6〕;故在濟南〔7〕,始除殘去穢〔8〕,平心選舉,違迕諸常侍〔9〕。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10〕,顧視同歲中〔11〕,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12〕,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13〕,欲以泥水自蔽〔14〕,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後征為都尉〔15〕,遷典軍校尉〔16〕,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17〕,慾望封侯作征西將軍〔18〕,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19〕,興舉義兵〔20〕。是時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損,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與強敵爭,倘更為禍始。故汴水之戰數千〔21〕,後還到揚州更募〔22〕,亦復不過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後領兗州〔23〕,破降黃巾三十萬眾〔24〕。又袁術僭號於九江〔25〕,下皆稱臣,名門曰建號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爭為皇后。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26〕,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後孤討禽其四將〔27〕,獲其人眾,遂使術窮亡解沮〔28〕,發病而死。及至袁紹據河北〔29〕,兵勢強盛,孤自度勢,實不敵之;但計投死為國,以義滅身,足垂於後。幸而破紹,梟其二子〔30〕。又劉表自以為宗室〔31〕,包藏奸心,乍前乍卻〔32〕,以觀世事,據有當州〔23〕,孤復定之,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34〕。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35〕,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36〕,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37〕。」夫能以大事小也〔38〕。昔樂毅走趙〔39〕,趙王欲與之圖燕〔40〕。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後已,不忍謀趙之徒隸〔41〕,況燕後嗣乎〔42〕!」胡亥之殺蒙恬也〔43〕,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信於秦三世矣〔44〕;今臣將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愴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45〕,皆當親重之任,可謂見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46〕,過於三世矣。

  孤非徒對諸君說此也,常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後〔47〕,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48〕。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49〕,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50〕,以還執事〔51〕,歸就武平侯國〔52〕,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前,朝恩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復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53〕。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54〕,申胥之逃楚賞〔55〕,未嘗不捨書而歎,有以自省也。奉國威靈〔56〕,仗鉞征伐〔57〕,推弱以克強〔58〕,處小而禽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59〕。然封兼四縣〔60〕,食戶三萬〔61〕,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62〕,少減孤之責也。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三國誌·武帝紀》裴松之注 

  我被舉為孝廉時,年紀很輕,自以為不是那種隱居深山而有名望的人士,恐怕被天下人看作是平庸無能之輩,所以想當一個郡的太守,把政治和教化搞好,來建立自己的名譽,讓世上的人都清楚地瞭解我。所以我在濟南任國相時,開始革除弊政,公正地選拔、推薦官吏,這就觸犯了那些朝廷的權貴。因而被豪強權貴所恨,我恐怕給家族招來災禍,所以托病還鄉了。

  辭官之後,年紀還輕,回頭看看與我同年被薦舉的人當中,有的年紀已五十多歲了,還沒有被人稱作年老。自己內心盤算,從現在起,往後再過二十年,等到天下安定太平了,我才跟同歲中那些剛被舉為孝廉的人相等罷了。所以返回家鄉,整年不出,在譙縣東面五十里的地方建了一棟精緻的書房,打算在秋夏讀書,冬春打獵,只希望得到一點瘠薄的土地,想老於荒野、不被人知,斷絕和賓客交往的念頭。但是這個願望沒有能實現。 

  後來我被徵召做了都尉,又調任典軍校尉,心裡就又想為國家討賊立功了。希望得到封侯,當個征西將軍,死後在墓碑上題字說:「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這就是我當時的志向。然而遇上董卓犯上叛亂,各地紛紛起兵討伐。這時我完全可以招集更多的兵馬,然而我卻常常裁減,不願擴充;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兵多了意氣驕盛,要與強敵抗爭,就可能重新引起禍端。所以汴水之戰時,我部下只有幾千人,後到揚州再去招募,也仍不過三千人,這是因為我本來的志向就很有限。

  後來我擔任兗州刺吏,擊敗了黃巾農民軍,收編了三十多萬人。再有袁術在九江盜用皇帝稱號,部下都向他稱臣,改稱城門為建號門。衣冠服飾都按照皇帝的制度,兩個老婆預先搶著當皇后。計劃已定,有人勸說袁術立即登基,向天下人公開宣佈。袁術回答說:「曹公尚在,還不能這樣做。」此後我出兵討伐,擒拿了他的四員大將,抓獲了大量部屬,致使袁術勢窮力盡,瓦解崩潰,最後得病而死。待到袁紹佔據黃河以北,兵勢強盛,我估計自己的力量,實在不能和他匹敵;但想到我這是為國獻身,為正義而犧牲,這樣也足以留名後世。幸而打敗了袁紹,還斬了他的兩個兒子。還有劉表自以為是皇室的同族,包藏奸心,忽進忽退,觀察形勢,佔據荊州,我又平息了他,才使天下太平。自己當上了宰相,作為一個臣子已經顯貴到極點,已經超過我原來的願望了。 

  今天我說這些,好像很自大,實是想消除人們的非議,所以才無所隱諱罷了。假使國家沒有我,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稱帝,多少人稱霸呢!可能有的人看到我的勢力強大,又生性不相信天命之事,恐怕會私下議論,說我有奪取帝位的野心,這種胡亂猜測,常使我心中不得安寧。齊桓公、晉文公所以名聲被傳頌至今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兵勢強大,仍能夠尊重周朝天子啊。《論語》說:「周文王雖已取得了三分之二的天下,但仍能尊奉殷王朝,他的道德可說是最崇高的了。」因為他能以強大的諸侯來侍奉弱小的天子啊。從前燕國的樂毅投奔趙國,趙王想與他圖謀攻打燕國。樂毅跪伏在地上哭泣,回答說:「我侍奉燕昭王,就像侍奉大王您,我如果獲罪,被放逐到別國,直到死了為止,也不會忍心謀害趙國的普通百姓,何況是燕國的後代呢?」秦二世胡亥要殺蒙恬的時候,蒙恬說:「從我的祖父、父親到我,長期受到秦國的信用,已經三代了。現在我領兵三十多萬,按勢力足夠可以背叛朝庭,但是我自知就是死也要恪守君臣之義,不敢辱沒先輩的教誨,而忘記先王的恩德。」我每次閱讀有關這兩個人的書,沒有不感動得悲傷流淚的。從我的祖父、父親直到我,都是擔任皇帝的親信和重臣,可以說是被信任的,到了曹丕兄弟,已經超過三代了。

  我不僅是對諸位來訴說這些,還常常將這些告訴妻妾,讓他們都深知我的心意。我告訴他們說:「待到我死去之後,你們都應當改嫁,希望要傳述我的心願,使人們都知道。」我這些話都是出自肺腑的至要之言。我所以這樣勤勤懇懇地敘說這些心腹話,是看到周公有《金縢》之書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跡,恐怕別人不相信的緣故。但要我就此放棄所統率的軍隊,把軍權交還朝庭,回到武平侯的封地去,這實在是不行的啊。為什麼呢?實在是怕放棄了兵權會遭到別人的謀害。這既是為子孫打算,也是考慮到自己垮台,國家將有顛覆的危險。因此不能貪圖虛名而使自己遭受實際的禍害。這是不能幹的啊。先前,朝庭恩封我的三個兒子為侯,我堅決推辭不接受,現在我改變主意打算接受它。這不是想再以此為榮,而是想以他們作為外援,從確保朝廷和自己的絕對安全著想。

  每當我讀到介子推逃避晉文公的封爵,申包胥逃避楚昭王的賞賜,沒有不是放下書本而感歎,以此用來反省自己的。我仰仗著國家的威望,代表天子出征,以弱勝強,以小勝大。想要辦到的事,做起來無不如意,心裡有所考慮的事,實行時無不成功。就這樣掃平了天下,沒有辜負君主的使命。這可說是上天在扶助漢家皇室,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啊。然而我的封地佔有四個縣,享受三萬戶的賦稅,我有什麼功德配得上它呢!現在天下還未安定,我不能讓位。至於封地,可以辭退一些。現在我把陽夏、柘、苦三縣的二萬戶賦稅交還給朝庭,只享受武平縣的一萬戶。姑且以此來平息誹謗和議論,稍稍減少別人對我的指責吧! 

  (蓋國梁)  

  【註釋】 

  〔1〕孤:古代王侯自謙之稱。曹操當時任丞相,封武平侯,故此自稱。孝廉:漢代從武帝開始,規定地方長官按期向中央推舉各科人才,分孝廉、賢良、方正等科目,聽候使用,東漢時每年由各郡、國從二十萬人中薦舉一人,曹操被舉為孝廉時才二十歲。孝指善事父母,廉指清廉方正。〔2〕巖穴知名之士:指隱居而有名望的人。漢朝風尚,儒生常故意隱居深山,抬高聲價,以待舉薦。巖穴,山洞石室。〔3〕海內人:這裡主要指世家豪族。曹操出身宦官家庭,故被輕視。〔4〕郡守:一郡的最高行政長官,即太守。〔5〕政教:行政和教化。〔6〕世士:世人。〔7〕在濟南:曹操於中平元年(184)為濟南國相,職位相當於太守。濟南國轄境在今山東濟南一帶。〔8〕除殘去穢:曹操任濟南相時,下屬官吏多趨附權貴,貪贓枉法。曹操奏請撤免八個縣官,下令搗毀六百多所祠廟,嚴禁祭祀鬼神,因此得罪了當時的權貴近臣。〔9〕違迕(w□五):違背、觸犯。諸:之於。常侍:也稱中常侍,皇帝的侍從近臣,掌管宮廷文書和傳達皇帝命令。東漢末年,中常侍改用宦官,權勢很大,地方官多逢迎他們。〔10〕年紀尚少〔sha︸哨〕:曹操任濟南相期滿,朝廷調他為東郡太守。他托病辭官還鄉,年方三十來歲。〔11〕同歲:同一年被舉為孝廉的人。〔12〕譙(qiao樵);今安徽亳縣。曹操的故鄉。精舍:指精緻的書房。〔13〕底下之地:低窪之地,指瘠薄的土地。〔14〕泥水自蔽:意謂老於荒野,不求聞達。〔15〕都尉:官名,管軍事,官階相當於太守。〔16〕典軍校尉:武官名,掌管近衛兵,多由皇帝親信擔任。中平五年(188),漢靈帝劉宏建立西園軍,設置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袁紹為中軍校尉,曹操為典軍校尉。〔17〕討賊:指討伐地方軍閥和鎮壓農民起義軍。〔18〕征西將軍:東漢時授征西將軍的有四人,他們對東漢王朝都立過功勞。曹操借此述志,表示願做東漢王朝的功臣。〔19〕董卓之難:董卓原是涼州(今甘肅、寧夏一帶)豪強,靈帝時任并州(今山西太原)牧。中平六年(189),漢靈帝死,少帝劉辯即位,外戚何進為了消滅宦官,召董卓領兵入洛陽,廢少帝,立獻帝劉協。董卓自封都尉和相國,操縱朝政。各州郡起兵反對,成立討卓聯軍。〔20〕興舉義兵:指初平元年(190),關東各州郡紛紛起兵討伐董卓,都自稱「義兵」。曹操也在陳留郡己吾縣(今河南省陳留縣)招募五千人起兵討董。董卓挾持獻帝和數十萬居民從洛陽遷都長安,沿路死人無數,洛陽被焚。初平三年,董卓被王允、呂布所殺。〔21〕汴水之戰:初平元年(190),以袁紹為盟主的關東各州郡聲稱討董,實各懷私利,又怕董卓兵強,不敢先進。曹操獨率軍西進,與董卓部將徐榮在滎陽的汴水(今名索河,在河南省滎陽縣西南)一帶交戰,因兵少無援失敗。曹操本人被流矢所中,連夜逃走。〔22〕揚州更募:曹操汴水戰敗後,與夏侯惇等到揚州重新召募兵丁。東漢末年,揚州的州治在今安徽省合肥,轄今江蘇、安徽一帶。〔23〕兗(y□n眼)州:東漢十三州之一,轄今山東西南部和河南東部。〔24〕破降黃巾:初平三年(192),青州黃巾農民軍起義攻入兗州,殺刺史劉岱。濟北鮑信與兗州官吏迎曹操為兗州牧。曹操領兵攻黃巾軍於壽張(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追至濟北,黃巾軍三十萬被迫投降。曹操從中挑選精壯,組成自己的強大軍事力量,號為「青州兵」。〔25〕袁術:字公路,袁紹的異母弟,九江郡太守,東漢末年江淮一帶世族豪強大軍閥。僭(jian見)號:盜用皇帝稱號。建安二年(197)袁術以九江太守稱帝於壽春(今安徽省壽縣)。九江:郡名,轄今江蘇、安徽省南部和江西省。〔26〕露布:佈告,宣示。〔27〕禽:同「擒」。建安二年(197)九月,袁術攻陳(今河南省淮陽縣),曹操引兵擊之,大勝,擒斬袁術的四個部將橋蕤(rui銳)、李豐、梁綱、樂就。〔28〕解沮(j□舉):瓦解崩潰。〔29〕袁紹:字本初,袁術之兄。建安四年(199)三月,消滅了公孫瓚,佔有黃河以北的冀、青、幽、並四州,成為北方最強大的割據勢力。〔30〕梟(xi□o消):即梟首,斬首而懸之示眾。建安五年(200),曹操在官渡(今河南省中年縣東北)之戰中,以少勝多,消滅袁紹軍的主力。兩年後,袁紹病死。明年,其子袁譚、袁尚因爭奪冀州互相攻殺,袁譚求援曹操,袁尚始退軍。後袁譚背叛曹操。建安十年正月,曹操又出兵擊殺其子袁譚,袁尚和他的次兄袁熙逃奔遼西烏桓。建安十二年五月,曹操北征烏桓。袁熙、袁尚又逃往遼東,九月為操部屬公孫康所殺。曹操乃懸首示眾。〔31〕劉表:字景升,漢皇族魯恭王劉余的後代,東漢末豪強軍閥。獻帝初平(190—193)中任荊州刺吏。〔32〕乍前乍卻:忽前忽後。意喻投機。據史載:官渡之戰,袁紹向劉表求援,劉暗與勾結,未敢出兵。有人勸他歸附曹操,他也持觀望態度。〔33〕當州:當地,即荊州,轄今湖北、湖南等地。建安十三年(208)七月,曹操南征劉表,八月劉表病死,九月其幼子劉琮即以荊州降曹操。〔34〕「人臣」二句:建安十三年,漢獻帝為了表彰曹操平定三郡烏桓的功績,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恢復西漢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制度,任曹操為丞相。〔35〕不遜之志:不忠順的想法。指代漢自立為皇帝。〔36〕垂稱:垂名,稱頌。〔37〕「《論語》雲」四句:見《論語·泰伯篇》。〔38〕以大事小:以強大的諸侯來侍奉弱小的天子。曹操借用《論語》中的話,表示自己擁護東漢王朝,並無奪取帝位之心。〔39〕樂毅:戰國燕昭王時名將,曾率趙、楚、韓、魏、燕五國軍隊破齊,攻下齊國七十餘城,後封為昌國君。昭王死,惠王立,中了齊將田單的反間計,讓騎劫代樂毅為將,樂毅恐留燕被害,於是投奔趙國。〔40〕趙王:趙惠文王。〔41〕徒隸:犯人和奴隸,此泛指地位低賤的人。〔42〕後嗣:後代,指燕惠王。以上「昔樂毅」以下一段,據《太平御覽》卷四二○可知,系轉引《史記》。然今本《史記》不載。〔43〕胡亥:秦始皇嬴政的小兒子,繼始皇立,稱二世。蒙恬(tian田):秦始皇時名將,秦統一六國後,他率兵三十萬,北擊匈奴,修築長城。秦始皇死後,趙高偽造始皇遺詔,逼使蒙恬自殺。〔44〕三世:蒙恬祖父蒙驁、父親蒙武、連自己共三代。均為秦國名將。〔45〕祖、父:指曹操的祖父曹騰和父親曹嵩。曹騰在漢桓帝時任中常侍、大長秋(管理皇宮事宜的官),封費亭侯;養夏侯氏的孩子為子,即是曹嵩,漢靈帝時官至太尉。曹嵩生曹操。〔46〕子桓:曹操次子曹丕的字。〔47〕萬年:死的代稱。〔48〕肝鬲(ge革)之要:出自內心的至要之言。鬲,同「膈」,胸膈。〔49〕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弟,周成王叔。金縢(teng騰):《尚書·周書》篇名。其中記述武王病時,周公曾作禱辭祭告於神,請求代武王死,祭畢將禱詞封藏在金縢櫃中。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成王的另兩個叔父管叔、蔡叔等誹謗周公篡位,引起成王懷疑。於是周公避居東都(現河南洛陽市)。後來成王啟櫃發現禱詞,知其忠貞,大為感動,親自迎回了周公。縢,封緘。金縢密封的金屬櫃。〔50〕便爾:就此。委捐:放棄,交出。〔51〕執事:指朝廷統率軍隊的主管權。〔52〕武平侯國:建安元年(196),獻帝以曹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武平,在今河南鹿邑縣西。〔53〕為萬安計:曹操此令公佈後,據《魏書》記載:漢獻帝在第二年,即建安十六年(211),封曹操之子曹植為平原侯,曹據為范陽侯,曹豹為饒陽侯。〔54〕介推(cu□摧):即介子推,春秋時晉國人,曾隨晉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後重耳回國即位,大封從亡諸臣。介子推不言己功,偕其母隱於綿山而死。後世又傳說重耳曾燒山要他出來做官,他堅不出山,抱木被燒而死。〔55〕申胥:即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伍子胥率吳軍伐楚,攻下郢都。申包胥求救於秦,痛哭七日,終於感動了秦哀公,求得救兵,擊退吳軍。楚昭王回到郢都,賞賜功臣。他避而逃走,不肯受賞。〔56〕威靈:指漢皇室祖宗的威武神靈。〔57〕鉞(yue月):古兵器,形似大斧,也是天子出征時的一種儀仗。皇帝授鉞給主將,即象徵代表天子出征。〔58〕推:指揮。〔59〕天助漢室:這是曹操表示不自居功的客氣話。〔60〕四縣:指武平、陽夏(ji□甲,今河南太康縣)、柘(今河南柘城縣北)、苦(hu戶,今河南鹿邑縣東)。〔61〕食戶三萬:受三萬戶人家所納賦稅的供養。〔62〕分損:減少,平息。 


前出師表
  〔三國·蜀〕諸葛亮 

  【作者小傳】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陽都(今山東省沂水縣南)人。東漢末年,他避亂隱居在南陽隆中(今湖北省襄陽縣西),「躬耕隴畝」,自比管仲、樂毅。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劉備屯兵新野(今河南省新野縣),慕名前去邀他出來輔佐自己,凡三次才得相見。初次見面他就向劉備提出要取得荊、益二州為基業,東連孫權,北抗曹操的方針,這就是著名的「隆中對」。從此,他就輔助劉備,從事光復漢室的大業。章武三年(223),劉備在猇亭戰敗,病死白帝城,臨終把後事囑托給諸葛亮。後主劉禪繼位後,蜀國軍政大事,一應由他裁決。於是與孫吳重修舊好,結為盟國;親征孟獲,平定南中;整頓內政,充實軍資,做好北伐中原的準備。建興五年(227),北上屯駐漢中,連年北征,「攘除奸凶,興復漢室」,直至公元二三四年,病死渭濱軍中,興復之業始終未能成功。

  蜀漢滅亡後不久,陳壽纂集諸葛亮的遺文,編成《諸葛氏集》,凡二十四篇。但根據《三國誌·蜀志·諸葛亮傳》所列載的篇目看,許多篇現已不復存在。今傳各種諸葛亮集,系後人從史傳中采輯而成。

  【題解】《前出師表》出自《三國誌·蜀志》本傳。當時為建興五年,蜀漢已從劉備殂亡的震盪中恢復過來,外結孫吳,內定南中,勵清吏政,兵精糧足;諸葛亮認為已有能力北伐中原,實現劉備匡復漢室的遺願。於是,決意率軍北進,準備征伐曹魏。臨行上書後主劉禪,強調自己為報答先帝的知遇之恩和臨終托咐,以「討賊興復」作為自己的職責,並規勸後主採納忠言,和輯臣吏,勵志自振,使他能專心一致於北伐大業。

  「表」是古代文體的一種,專為臣下對君王進行陳述求請時使用,類似的還有「章」、「奏」、「議」等。本文表達了作者審慎勤懇、以伐魏興漢為己任的忠貞之志和誨誡後主不忘先帝遺願的孜孜之意,情感真摯,文筆酣暢,是古代散文中的傑出作品。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2〕,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3〕!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4〕,欲報之於陛下也〔5〕。誠宜開張聖聽〔6〕,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7〕;不宜妄自菲薄〔8〕,引喻失義〔9〕,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10〕,俱為一體,陟罰臧否〔11〕,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12〕,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13〕,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14〕,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缺漏〔15〕,有所廣益。將軍向寵〔16〕,性行淑均〔17〕,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18〕,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19〕。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20〕,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21〕;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22〕。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23〕!侍中、尚書、長史、參軍〔24〕,此悉貞亮死節之臣〔25〕,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26〕,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27〕。先帝不以臣卑鄙〔28〕,猥自枉屈〔29〕,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30〕。後值傾覆〔31〕,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32〕,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33〕。

  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34〕;故五月渡滬〔35〕,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36〕,攘除奸凶〔37〕,興復漢室,還於舊都〔38〕。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39〕,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選自中華書局版《諸葛亮集》  

  先帝創建王業還未完成一半就中途死去,現在天下三分鼎立,蜀漢是那麼疲乏困頓,這真是有關生死存亡的時刻呵!然而朝庭裡侍奉衛護陛下的大臣們,在內毫不懈怠;忠貞的將士,在外奮不顧身,那是因為大家在懷念先帝對他們不同一般的賞識,要向陛下表示報答之情啊!陛下實在應該廣泛地聽取大家的意見,以此來光大先帝留下的德行,也使大臣們堅貞為國的正氣得到發揚;不可輕率地自己看輕自己而不加振作,言談訓諭時有失大義,以致把臣民向您盡忠規勸的言路也阻塞了。

  內庭侍臣和相府官吏,都是一樣為陛下效力的,凡是有所獎懲,不應該有差異。如果有做壞事觸犯法令科條或忠心做好事的,應該交由有關官員評審應受什麼處罰或受什麼賞賜,以此來顯示陛下處事的公正賢明;不可有所偏袒,使得宮中府中法令不一。

  郭攸之、費禕、董允等,這些侍衛之臣,都是善良誠實的人,心志都是忠貞純正的,所以先帝選拔出來留給陛下任用。臣下認為宮庭中事,無論大小,全都要詢問他們,然後再執行,必定能夠補救疏漏,擴大效益。

  向寵將軍品性善良公正,通曉軍事,當初曾被任用過,先帝稱讚他是個能人,所以大家醞釀著要推舉他做中部督。臣下認為禁衛部隊的事務,無論大小,全都由他過問,一定能使軍隊協調齊心,處置合宜,各得其所。

  親近賢良的臣子,疏遠奸佞小人,前漢因此而興旺強盛;親近小人,疏遠賢良的臣子,後漢因此而衰敗覆滅。先帝活著的時候,每逢與臣下議論到這件事,沒有不對桓、靈二帝的作為表示痛恨而發出歎息的。侍中郭攸之、費禕,尚書令陳震,長史張裔,參軍蔣琬,都是堅貞坦誠,能以死報國的臣子,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這樣漢家天下的興旺,可以數著日子來等待了。 

  臣下本來是個平民百姓,在南陽耕田為生,只求在亂世中能保全生命,不想向諸侯謀求高官厚祿和顯赫的名聲。先帝不因臣下低賤和少見識,不惜降低身份而三顧茅廬,向臣下詢問天下大事。因此臣下為之感動,就答應為先帝效力。後來戰事失敗,臣下在敗亡之際,接受了挽救危局的重任,到現在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下處事謹慎,所以在臨死時把輔助陛下興復漢室的大事交付給臣下。 

  接受先帝遺命以來,日日夜夜擔心歎息,唯恐所托無所成就,從而有損先帝明於鑒察的聲名;所以臣下在炎熱的五月渡過瀘水,深入到不毛之地。現在南方已平定,兵員裝備已充足,該帶領三軍,北進克復中原。也許可以竭盡棉力,掃除凶殘的奸賊,光復漢家江山,使長安、洛陽仍舊成為大漢王朝的首都。這就是臣下用來報答先帝,效忠於陛下的職責。至於權衡得失、掌握分寸,向陛下進忠言,那是郭攸之、費禕、董允他們的責任了。 

  希望陛下把討伐曹魏,興復漢室的大事交付給臣下,如果無所成就,就治臣下的罪,來稟告先帝在天之靈。如果沒有勸勉陛下發揚聖德的忠言,那就要追究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怠惰之罪,公佈他們的過失。陛下也應該自作打算,探求高明的道理,瞭解並接受忠正的言論,牢牢不忘先帝的遺願,臣下這就感恩不淺了。 

  而今快要去遠征,面對表文,不禁流下淚來,真不知自己說的是什麼。

  (江建中)

  【註釋】 

  〔1〕先帝:指蜀昭烈帝劉備。崩殂(cu粗陽):天子之死曰「崩」;殂,也是死的意思。〔2〕益州:漢行政區域十三刺史部之一,地有今四川省,甘肅省和陝西省一帶,當時治所在成都。疲敝:貧弱。〔3〕誠:確實是。秋:時候,日子。古人多以「秋」稱多事之時。〔4〕蓋:發語詞。〔5〕陛下:對皇帝的稱詞,表示不敢直接面對皇帝,而通過陛階下的侍從轉致的意思。〔6〕聖:古時對皇上的尊稱。〔7〕恢弘:發揚使之擴大。〔8〕妄自菲薄:毫無理由地自己輕視自己。〔9〕失義:失當,不合大義。〔10〕宮中:指宮庭內朝中的親近侍臣,如文中的侍中、侍郎之類。府中:指丞相府中的官吏,如文中的長史、參軍等。〔11〕陟(zhi秩):陞官進位。臧否(z□ng p□髒匹):好壞、善惡。〔12〕犯科:觸犯法律中的科條。〔13〕有司:有關的專管官署或官吏。〔14〕侍中、侍郎:都是皇帝左右的親近侍臣,不僅隨從出入,還備顧問。侍郎,即黃門侍郎。郭攸之:南陽人,性和順,先後與費禕、董允同為侍中。費禕(y□衣):字文偉,江夏鄳(盲men)人,後主即位時為黃門侍郎,後遷侍中,位至大將軍,錄尚書事。延熙十年,被魏降人郭述刺死。董允:字休昭,後主即位時為黃門侍郎,尋遷侍中,以能抑制宦官黃皓,對後主多有匡助,以侍中兼尚書令。〔15〕裨(閉b涸□妗#—16〕向寵:蜀大臣向朗的兄子,後主時先後任中部督和中領軍。〔17〕淑均:善良公平。〔18〕試用於昔日:指向寵曾隨劉備伐吳,秭歸兵敗,唯他的營壘得到保全。〔19〕舉寵為督:當時蜀大臣擬推舉向寵為中部督,主管宮廷禁軍的事務。〔20〕行陣:指部隊。〔21〕先漢:猶言前漢,西漢。〔22〕後漢:指東漢。〔23〕桓:東漢桓帝劉志。靈:東漢靈帝劉宏。〔24〕侍中:指郭攸之和費禕。尚書:協助皇帝處理公文政務的官吏,此指陳震。長史:丞相府主要佐官,此指張裔。參軍:丞相府主管軍務的佐官,此指蔣琬,諸葛亮死後繼為尚書令,統領國事。〔25〕貞亮:堅貞誠實。亮,忠誠坦白。〔26〕南陽:漢郡名,治所在宛(今河南省南陽市)。〔27〕聞達:有名聲。〔28〕卑鄙:地位低下,少見識。〔29〕猥(w□i偉):謙詞。謙卑地。枉屈:屈尊的意思。〔30〕驅馳:喻為人效勞。〔31〕值:遇上。傾覆:指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侵荊州時,劉備在當陽長阪被擊破一事。〔32〕這兩句指劉備當陽兵敗,退至夏口(在今湖北省武漢市),派諸葛亮到孫權處求助,開始孫劉的第一次聯合。〔33〕寄:托付。這句指劉備東伐孫吳,在秭歸被吳將陸遜擊敗,退居白帝。章武三年(223)四月,劉備病死永安宮(故址在今四川省奉節縣東),臨終托孤於諸葛亮,要他輔助後主劉禪,討魏興漢。〔34〕傷:有損。〔35〕五月渡瀘:建興三年(225)南中諸郡反叛,諸葛亮率軍出征,渡過瀘水,平定南中四郡。瀘,瀘水,即金沙江。〔36〕駑鈍:這裡以劣馬(駑)和不鋒利的刀(鈍)來比喻才能的平庸。〔37〕奸凶:指曹魏。〔38〕舊都:指漢朝曾建都的長安和洛陽。〔39〕慢:失職。 


後出師表
  〔三國·蜀〕諸葛亮

  【題解】《後出師表》是《前出師表》的姊妹篇,寫於建興六年(228)。由於《三國誌》本傳中不載,《文選》裡也不見選錄,而是為《三國誌》作注的裴松之,在注文中引自張儼《默記》,所以,有人認為此表是偽作。但也有人認為,從體例文風來看,後表與前表並無二致;而且《三國誌·吳志·諸葛恪傳》中,諸葛恪說:「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未嘗不喟然歎息也。」所指可能即系後表。

  《後出師表》作於第一次北伐失敗之後,大臣們對再次北出征伐頗有異議。諸葛亮立論於漢賊不兩立和敵強我弱的嚴峻事實,向後主闡明北伐不僅是為實現先帝的遺願,也是為了蜀漢的生死存亡,不能因「議者」的不同看法而有所動搖。正因為本表涉及軍事態勢的分析,事關蜀漢的安危,其忠貞壯烈之氣,似又超過前表。表中「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之句,正是作者在當時形勢下所表露的堅貞誓言,令人讀來肅然起敬。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1〕,王業不偏安〔2〕,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3〕?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4〕。宜先入南〔5〕。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6〕;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得偏全於蜀都〔7〕,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8〕。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9〕,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10〕。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11〕,謀臣淵深〔12〕,然涉險被創〔13〕,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14〕,而欲以長計取勝〔15〕,坐定天下〔16〕,此臣之未解一也〔17〕。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18〕,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19〕,遂並江東〔20〕,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21〕,其用兵也,彷彿孫、吳〔22〕,然困於南陽〔23〕,險於烏巢〔24〕,危於祁連〔25〕,偪於黎陽〔26〕,幾敗北山〔27〕,殆死潼關〔28〕,然後偽定一時耳〔29〕。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30〕,四越巢湖不成〔31〕,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32〕,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33〕,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漢中〔34〕,中間期年耳〔35〕,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36〕,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37〕。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分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38〕?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39〕,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40〕,當此時,曹操拊手〔41〕,謂天下以定〔42〕。然後先帝東連吳越〔43〕,西取巴蜀〔44〕,舉兵北征,夏侯授首〔45〕,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46〕,秭歸蹉跌〔47〕,曹丕稱帝〔48〕。凡事如是,難可逆見〔49〕。臣鞠躬盡力〔50〕,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51〕,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52〕。

  ——選自中華書局版《諸葛亮集》  

  先帝考慮到蜀漢和曹賊不能並存,帝王之業不能苟且偷安於一地,所以委任臣下去討伐曹魏。以先帝那樣的明察,估量臣下的才能,本來就知道臣下要去征討敵人,是能力微弱而敵人強大的。但是,不去討伐敵人,王業也是要敗亡的;是坐而待斃,還是主動去征伐敵人呢?因此委任臣下,一點也不猶疑。

  臣下接受任命的時候,睡不安穩,食無滋味。想到要去北伐,應該先南征。所以五月裡竟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兩天才能吃上一餐;臣下不是不愛惜自己呵,而是看到帝王之業不可能局處在蜀地而得以保全,所以冒著危險,來執行先帝的遺願,可是爭議者說這不是上策。目前敵人恰好在西面疲於對付邊縣的叛亂,東面又要竭力去應付孫吳的進攻,兵法要求趁敵方勞困時發動進攻,當前正是趕快進軍的時機呵!現在謹將這些事陳述如下: 

  高祖皇帝的明智,可以和日月相比,他的謀臣見識廣博,謀略深遠,但還是要經歷艱險,身受創傷,遭遇危難然後才得安定。現在,陛下及不上高祖皇帝,謀臣也不如張良、陳平,而想用長期相持的戰略來取勝,安安穩穩地平定天下,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一點。

  劉繇、王朗,各自佔據州郡;在議論安守策略時,動輒引用古代聖賢的話,大家疑慮滿腹,胸中充斥著懼難;今年不出戰,明年不征討,讓孫策安然強大起來,終於併吞了江東,這是臣下所不能理解的第二點。

  曹操的智能謀略,遠遠超過別人,他用兵好像孫武、吳起那樣,但是在南陽受到窘困,在烏巢遇上危險,在祁山遭到厄難,在黎陽被敵困逼,幾乎慘敗在北山,差一點死在潼關,然後才得僭稱國號於一時。何況臣下才能低下,而竟想不冒艱險來平定天下,這是臣下所不能理解的第三點。

  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攻不下;四次想跨越巢湖而未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密謀對付他;委用夏侯淵,而夏侯淵卻敗死了。先帝常常稱讚曹操有能耐,可還是有這些挫敗,何況臣下才能低劣,怎能保證一定得勝呢?這是臣下所不能理解的第四點。 

  自從臣下進駐漢中,已一週年了,期間就喪失了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將領及部曲將官、屯兵將官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等士卒一千餘人。這些都是幾十年內從各處積集起來的精銳力量,不是一州一郡所能擁有的;如果再過幾年,就會損失原有兵力的三分之二,那時拿什麼去對付敵人呢?這是臣下所不能理解的第五點。

  現在百姓貧窮兵士疲乏,但戰爭不可能停息;戰爭不能停息,那末耽在那裡等待敵人來進攻和出去攻擊敵人,其勞力費用正是相等的。不趁此時去出擊敵人,卻想拿益州一地來和敵人長久相持,這是臣下所不能理解的第六點。 

  最難於判斷的,是戰事。當初先帝兵敗於楚地,這時候曹操拍手稱快,以為天下已經平定了。但是,後來先帝東面與孫吳連和,西面取得了巴蜀之地,出兵北伐,夏侯淵掉了腦袋;這是曹操估計錯誤。看來復興漢室的大業快要成功了。但是,後來孫吳又違背盟約,關羽戰敗被殺,先帝又在秭歸遭到挫敗,而曹丕就此稱帝。所有的事都是這樣,很難加以預料。臣下只有竭盡全力,到死方休罷了。至於伐魏興漢究竟是成功是失敗,是順利還是困難,那是臣下的智力所不能預見的。

  (江建中)

  【註釋】 

  〔1〕漢:指蜀漢。賊:指曹魏。古時往往把敵方稱為賊。〔2〕偏安:指王朝局處一地,自以為安。〔3〕孰與:謂兩者相比,應取何者。〔4〕惟:助詞。〔5〕入南:指諸葛亮深入南中,平定四郡事。〔6〕並日:兩天合作一天。〔7〕顧:這裡有「但」的意思。蜀都:此指蜀漢之境。〔8〕議者:指對諸葛亮決意北伐發表不同意見的官吏。〔9〕這兩句指建興六年(228)諸葛亮初出祁山(在今甘肅省禮縣東)時,曹魏西部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變,牽動關中局勢:在魏、吳邊境附近的夾石(今安徽省桐城縣北),東吳大將陸遜擊敗魏大司馬曹休兩事。〔10〕進趨:快速前進。〔11〕高帝:劉邦死後的謚號為「高皇帝」。並:平列。〔12〕淵深:指學識廣博,計謀高深莫測。〔13〕被創:受創傷。這句說:劉邦在楚漢戰爭中,屢敗於楚軍,公元前二○三年,在廣武(今河南省滎陽縣)被項羽射傷胸部:在漢朝初建時,因鎮壓各地的叛亂而多次出征,公元前一九五年又曾被淮南王英布的士兵射中;公元前二○○年在白登山還遭到匈奴的圍困。〔14〕良:張良,漢高祖的著名謀士,與蕭何、韓信被稱為「漢初三傑」。平:陳平,漢高祖的著名謀士。後位至丞相。〔15〕長計:長期相持的打算。〔16〕坐:安安穩穩。〔17〕未解:不能理解。胡三省認為「解」應讀作「懈」,未解,即未敢懈怠之意。兩說皆可通。〔18〕劉繇(you由):字正禮,東漢末年任揚州刺史,因受淮南大軍閥袁術的逼迫,南渡長江,不久被孫策攻破,退保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後為豪強笮融攻殺。《三國誌·吳書》有傳。王朗:字景興,東漢末年為會稽(治所在今浙江省紹興市)太守,孫策勢力進入江浙時,兵敗投降,後為曹操所徵召,仕於曹魏。〔19〕孫策:字伯符,孫權的長兄。父孫堅死後,借用袁術的兵力,兼併江南地區,為孫吳政權的建立打下基礎,不久遇刺身死。〔20〕江東:指長江中下游地區。〔21〕殊絕:極度超出的意思。〔22〕孫:指孫武,春秋時人,曾為吳國將領,善用兵,著有兵法十三篇。吳:指吳起,戰國時秦大將,在統一戰爭中屢建戰功。〔23〕困於南陽:建安二年(197)曹操在宛城(今河南省南陽市,漢時南陽郡的治所)為張繡所敗,身中流矢。〔24〕險於烏巢:建安五年(200),曹操與袁紹在官渡相持,因乏糧難支,在荀攸等人的勸說下,堅持不退,後焚燒掉袁紹在烏巢所屯的糧草,才得險勝。〔25〕危於祁連:這裡的「祁連」,據胡三省說,可能是指鄴(在今河北省磁縣東南)附近的祁山,當時(204)曹操圍鄴,袁紹少子袁尚敗守祁山(在鄴南面),操再敗之,並還圍鄴城,險被袁將審配的伏兵所射中。〔26〕偪(bi逼)於黎陽:建安七年(202)五月,袁紹死,袁譚、袁尚固守黎陽(今河南浚縣東),曹操連戰不克。〔27〕幾敗北山:事不詳。可能指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率軍出斜谷,至陽平北山(今陝西沔縣西),與劉備爭奪漢中,備據險相拒,曹軍心渙,遂撤還長安。〔28〕殆死潼關:建安十六年(211),曹操與馬超、韓遂戰於潼關,在黃河邊與馬超軍遭遇,曹操避入舟中,馬超騎兵沿河追射之。殆,幾乎。〔29〕偽定:此言曹氏統一北中國,僭稱國號。諸葛亮以蜀漢為正統,因斥曹魏為「偽」。〔30〕昌霸:又稱昌豨。建安四年(199),劉備襲取徐州,東海昌霸叛曹,郡縣多歸附劉備。〔31〕四越巢湖:曹魏以合肥為軍事重鎮,巢湖在其南面。而孫吳在巢湖以南長江邊上的須濡口設防,雙方屢次在此一帶作戰。〔32〕李服:建安四年,車騎將軍董承根據漢獻帝密詔,聯絡將軍吳子蘭、王服和劉備等謀誅曹操,事洩,董承、吳子蘭、王服等被殺。據胡三省云:「李服,蓋王服也。」〔33〕夏侯:指夏侯淵。曹操遣夏侯淵鎮守漢中。劉備取得益州之後,於建安二十四年出兵漢中,蜀將黃忠於陽平關定軍山(今陝西省沔縣東南)擊殺夏侯淵。〔34〕漢中:郡名,以漢水上流(沔水)流經而得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省漢中縣東)。〔35〕期(ji寄)年:一週年。〔36〕趙雲、陽群等都是蜀中名將。曲長、屯將是部曲中的將領。〔37〕突將、無前:蜀軍中的衝鋒將士。賨(cong叢)叟、青羌:蜀軍中的少數民族部隊。散騎、武騎:都是騎兵的名號。〔38〕圖:對付。〔39〕夫:發語詞。平:同「評」,評斷。〔40〕敗軍於楚:指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大軍南下,劉備在當陽長阪被擊潰事。當陽屬古楚地,故雲。〔41〕拊手:拍手。〔42〕以定:已定,以,同「已」。〔43〕本句指劉備遣諸葛亮去江東連和,孫劉聯軍在赤壁大破曹軍。〔44〕本句指建安十六年(211)劉備勢力進入劉璋佔據的益州,後來攻下成都,取得巴蜀地區。〔45〕授首:交出腦袋。參見前注〔33〕。〔46〕關羽:字雲長,蜀漢大將,劉備入川時,鎮守荊州,建安二十四年,他出擊曹魏,攻克襄陽,擒於禁,斬龐德,威震中原。孫權趁機用呂蒙計謀偷襲荊州,擒殺關羽父子。〔47〕本句指劉備因孫權背盟,襲取荊州,殺害關羽,就親自領兵伐吳,在秭歸(在今湖北省宜昌市北)被吳將陸遜所敗。蹉跌,失墜,喻失敗。〔48〕曹丕:字子桓,曹操子。在公元220年廢漢獻帝為山陽公,建立魏國,是為魏文帝。〔49〕逆見:預見,預測。〔50〕鞠躬盡力:指為國事用盡全力。一作「鞠躬盡瘁」。〔51〕利鈍:喻順利或困難。〔52〕睹(d□賭):亦即「逆見」,預料。 


洛神賦
  〔三國·魏〕曹植

  【作者小傳】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三子,曹丕之弟,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封陳王,謚曰思,世因又稱陳思王。植少有才華,長於軍旅。《魏志》本傳載其「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頗得曹操寵愛,曾擬立為太子,後因「任性而行,不自彫」而罷。及曹丕、曹叡相繼為帝,植倍受猜忌,「十一年中而三徙都」,雖屢次上疏欲為國效力而不得,終鬱鬱寡歡,發疾而卒,年僅四十一歲。曹植的文學成就甚高。其詩以五言為主,題材廣,形式多,意象生動,語言精美,是建安詩作的傑出代表。《詩品》稱其「骨氣奇高,詞采華茂」。其賦婉麗多姿,或言神寄情,或托物寓意,對魏晉南北朝抒情小賦的興盛起有重要的倡導作用。其文以前期書信、雜論及後期表疏為佳,敘事議論大多文采斐然,妙趣橫生。後世文人對曹植極為推重。有《曹子建集》十卷,現存最早版本為南宋嘉定六年刻本。  

  【題解】《洛神賦》是曹植久負盛名的代表作。最初見於蕭統《文選》。據序稱,此賦系曹植於黃初三年(222)入朝後歸濟洛川,因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之事而作。蔡邕《述行賦》云「乘舫舟泝湍流兮,浮清波以橫厲。想宓妃之靈光兮,神幽隱而潛翳」,殆為此賦所本。賦首紀歸程,次摹洛神,繼悵道殊,末懷哀戀。其對洛神的描寫雖借鑒宋玉的《神女賦》,卻多用比喻烘托,形象愈見鮮明飄逸。且情思綣繾,寄托遙深。此賦舊有「感甄」之說,謂植曾求甄氏女,後女為曹丕所得,及卒,植思而賦之,故又名《感甄賦》。或以為植借此寄托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以抒壯志不伸之意,「亦屈子之志也」(《義門讀書記》)。《洛神賦》在歷史上影響極大。除詩文傳誦外,晉王獻之有墨寶傳世,顧愷之有丹青留人,明汪道昆有雜劇搬演,可見其為後人傾慕之至。  

  黃初三年〔1〕,余朝京師〔2〕,還濟洛川〔3〕。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4〕。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之事〔5〕,遂作斯賦。其詞曰:余從京域〔6〕,言歸東藩〔7〕,背伊闕〔8〕,轘轅〔9〕,經通谷〔10〕,陵景山〔11〕。日既西傾,車殆馬煩〔12〕。爾乃稅駕乎蘅皋〔13〕,秣駟乎芝田〔14〕,容與乎陽林〔15〕,流盼乎洛川〔16〕。於是精移神駭〔17〕,忽焉思散〔18〕。俯則未察,仰以殊觀〔19〕。睹一麗人,於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20〕:「爾有覿於彼者乎〔21〕?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之所見也,無乃是乎〔22〕!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23〕,婉若游龍〔24〕。榮曜秋菊,華茂春松〔25〕。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26〕。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27〕;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28〕穠纖得中〔29〕,修短合度〔30〕。肩若削成,腰如束素〔31〕。延頸秀項〔32〕,皓質呈露〔33〕。芳澤無加,鉛華弗御〔34〕。雲髻峨峨〔35〕,修眉連娟〔36〕。丹唇外朗,皓齒內鮮〔37〕。明眸善睞〔38〕,靨輔承權(39〕。瑰姿艷逸〔40〕,儀靜體閒〔41〕。柔情綽態〔42〕,媚於語言。奇服曠世〔43〕,骨像應圖〔44〕。披羅衣文璀璨兮〔45〕,

  珥瑤碧之華琚〔46〕。戴金翠之首飾〔47〕,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48〕,曳霧綃之輕裾〔49〕。微幽蘭之芳藹兮〔50〕,步踟躕於山隅〔51〕。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52〕。左倚采旄〔53〕,右陰桂旗〔54〕。攘皓腕於神滸兮〔55〕,采湍瀨之玄芝〔56〕。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57〕。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58〕。願誠素之先達兮〔59〕,解玉珮以要之〔60〕。嗟佳人之信修兮〔61〕,羌習禮而明詩〔62〕。抗瓊珶以和予兮〔63〕,指潛淵而為期〔64〕。執眷眷之款實兮〔65〕,懼斯靈之我欺〔66〕。感交甫之棄言兮〔67〕,悵猶豫而狐疑〔68〕。收和顏而靜志兮〔69〕,申禮防以自持〔70〕。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71〕。神光離合〔72〕,乍陰乍陽〔73〕。竦輕軀以鶴立〔74〕,若將飛而未翔。踐椒途之郁烈〔75〕,步蘅薄而流芳〔76〕。超長吟以永慕兮〔77〕,聲哀厲而彌長〔78〕。爾乃眾靈雜沓〔79〕,命儔嘯侶〔80〕。或戲清流,或翔神渚〔81〕,或采明珠,或拾翠羽〔82〕。從南湘之二妃〔83〕,攜漢濱之遊女〔84〕。歎瓠瓜之無匹兮〔85〕,詠牽牛之獨處〔86〕。揚輕褂之猗靡兮〔87〕,翳修袖以延佇〔88〕。體迅飛鳧〔89〕,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90〕。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91〕,若往若還。轉盼流精〔92〕,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93〕。華容婀娜〔94〕,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95〕,川後靜波〔96〕。馮夷鳴鼓〔97〕,女媧清歌〔98〕。騰文魚以驚乘〔99〕,鳴玉鑾以偕逝〔100〕。六龍儼其齊首〔101〕,戴雲車之容裔〔102〕。鯨鯢踴而夾轂〔103〕,水禽翔而為衛〔104〕。於是越北沚〔105〕,過南岡,紆素領,回清揚〔106〕。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107〕。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108〕。抗羅袂以掩涕兮〔109〕,淚流襟之浪浪〔110〕。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111〕,獻江南之明璫〔112〕。雖潛處於太陰〔113〕,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捨〔114〕,悵神宵而蔽光〔115〕。

  於是背下陵高〔116〕,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117〕,御輕舟而上溯〔118〕。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119〕。夜耿耿而不寐〔120〕,沾繁霜而至曙。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121〕。攬騑轡以抗策〔122〕,悵盤桓而不能去〔123〕。

  ——選自人民文學出版社排印本《曹植集校注》  

  黃初三年,我來到京都朝覲,歸渡洛水。古人曾說此水之神名叫宓妃。因有感於宋玉對楚王所說的神女之事,於是作了這篇賦。賦文云:

  我從京都洛陽出發,向東回歸封地鄄城,背著伊闕,越過轘轅,途經通谷,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著芝草的地裡餵馬。自己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麼,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巖之旁。我不禁拉著身邊的車伕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艷麗!」車伕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現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游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松。她時隱時現象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回風旋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面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洛神服飾奇艷絕世,風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珮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週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著彩旄,右面有桂旗庇蔭,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為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借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陳達,我解下玉珮向她發出邀請。可歎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著瓊玉向我作出回答,並指著深深的水流以為期待。我懷著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於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於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回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著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於是眾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小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著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為瓠瓜星的無偶而歎息,為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飛鳧,飄忽游移無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律,像危急又像安閒;進退難以預知,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光亮,容顏煥發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飯不思。 

  在這時風神屏翳收斂了晚風,水神川後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龍齊頭並進,駕著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衛。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啟,緩緩地陳訴著往來交接的綱要。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說著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濕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微的柔情來表達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璫作為永久的紀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著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 

  於是我捨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綣繾,不時想像著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就不顧一切地駕著輕舟逆流而上。行舟於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回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僕夫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

  (曹明綱)

  【註釋】

  〔1〕黃初:魏文帝曹丕年號,公元220—226年。〔2〕京師:京城,指魏都洛陽。按曹植黃初三年朝京師事不見史載,《文選》李善注以為系四年之誤。〔3〕濟: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陝西,東南入河南,經洛陽。〔4〕斯水:指洛川。宓妃:相傳為宓羲氏之女,溺死於洛水為神。《離騷》:「我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5〕「感宋玉」句:宋玉有《高唐》、《神女》二賦,皆言與楚襄王對答夢遇巫山神女事。〔6〕京域:京都(指洛陽)地區。〔7〕言:發語詞。東藩:古代天子封建諸侯,如藩籬之衛皇室,因稱諸侯國為藩國。〔魏志》本傳:「(黃初)三年,立為鄄城王。」鄄城(即今山東鄄城縣)在洛陽東北,故稱東藩。〔8〕伊闕:山名,即闕塞山、龍門山。《水經注·伊水注》:「昔大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伊水歷其間北流,故謂之伊闕矣。」山在洛陽南,曹植東北行,故曰背。〔9〕轘轅: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東南。《元和郡縣志》:「道路險阻,凡十二曲,將去復還,故曰轘轅。」〔10〕通谷:山谷名。華延《洛陽記》:「城南五十里有大谷,舊名通谷。」〔11〕陵:登。景山: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南。〔12〕殆:通「怠」,懈怠。《商君書·農戰》:「農者殆則土地荒。」煩:疲乏。〔13〕爾乃:承接連詞,猶言「於是就」。稅駕:猶停車。稅,捨、置。駕,車乘總稱。蘅皋:生著杜蘅(香草)的河岸。〔14〕秣駟:餵馬。駟,一車四馬,此泛指駕車之馬。芝田:《十洲記》:「鍾山在北海,仙家數千萬,耕田種芝草。」一說為地名,即河南鞏縣西南的芝田鎮。〔15〕容與:悠然安閒貌。陽林:地名,一作「楊林」,因多生楊樹而名。〔16〕流盼:目光流轉顧盼。盼一作「眄」,旁視。〔17〕精移神駭:謂神情恍惚。移,變。駭,散。〔18〕忽焉:急速貌。〔19〕以:而。殊觀:所見殊異。〔20〕援:以手牽引。御者:車伕。〔21〕覿(di敵):看見。〔22〕無乃:猶言莫非。〔23〕翩:鳥疾飛貌,此引申為飄忽搖曳。驚鴻:驚飛的鴻雁。〔24〕婉:蜿蜒曲折。此句本宋玉《神女賦》:「婉若游龍乘雲翔。」〔25〕榮:豐盛。華:華美。二句形容洛神容光煥發,肌體豐盈。〔26〕飄颻:動盪不定。回:旋轉。〔27〕皎:潔白光亮。〔28〕迫:靠近。灼:鮮明燦爛。芙蓉:一作「芙蕖」,荷花。淥(lu路):水清貌。〔29〕穠:花木繁盛。此指人體豐腴。纖:細小。此指人體苗條。〔30〕修:長。度:標準。此句即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所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之意。〔31〕素:白細絲織品。句本宋玉《登徒子好色賦》。〔32〕延、秀:均指長。項:後頸。〔33〕皓:潔白。句本司馬相如《美人賦》。〔34〕鉛華:粉。古代燒鉛成粉,故稱鉛華。弗御:不施。御,進。〔35〕雲髻:髮髻如雲。峨峨:高聳貌。〔36〕連娟:又作「聯娟」,微曲貌。〔37〕朗:明潤。鮮:光潔。〔38〕眸:目瞳子。睞:顧盼。〔39〕靨(ye謁)輔:一作「輔靨」,即今所謂酒窩。權:顴骨。《淮南子·說林》:「靨輔在頰則好。」〔40〕轘:同瑰,奇妙。宋玉《神女賦》:「瑰姿瑋態。」艷逸:艷麗飄逸。〔41〕儀:儀態。閒:嫻雅。宋玉《神女賦》:「志解泰而體閒。」〔42〕綽:寬緩。〔43〕奇服:奇麗的服飾。屈原《九章·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曠世:猶言舉世無匹。曠,空。〔44〕骨像:骨格形貌。應圖:指與畫中人相當。〔45〕璀璨:鮮明貌。一說為衣動聲。〔46〕珥:珠玉耳飾。此用作動詞,作佩戴解。瑤碧:美玉。華琚:刻有花紋的佩玉。〔47〕翠:翡翠。首飾:指釵簪一類飾物。〔48〕踐:穿,著。遠遊:鞋名。繁欽《定情詩》:「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文履:飾有花紋圖案的鞋。劉楨《魯都賦》:「纖纖絲履,燦爛鮮新;表以文組,綴以朱蠙。」疑即詠此。〔49〕曳:拖。霧綃:輕薄如的綃。綃:生絲。裾:裙邊。〔50〕微:隱。芳藹:芳香濃郁。〔51〕踟躕:徘徊。隅:角。〔52〕縱體:輕舉貌。遨:游。〔53〕采旄:采旗。旄,旗竿上旄牛尾飾物。〔54〕桂旗:以桂木為竿之旗。屈原《九歌·山鬼》:「辛夷車兮結桂旗。」〔55〕攘:此指揎袖伸出。神滸:為神所游之水邊地。滸,水邊澤畔。〔56〕湍瀨:石上急流。玄芝:黑芝草。《抱朴子·仙藥》:「芝生於海隅名山及島嶼之涯……黑者如澤漆。」〔57〕振蕩:形容心動盪不安。怡:悅。〔58〕微波:一說指目光,亦通。〔59〕誠素:真誠的情意。素,同愫。〔60〕要(y□o腰):同邀,約請。〔61〕信修:確實美好。張衡《思玄賦》:「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貞節。」〔62〕羌:發語詞。習禮:懂得禮法。明詩:善於言辭。〔63〕抗:舉起。瓊珶:美玉。和:應答。〔64〕潛淵:深淵,指洛神所居之地。期:會。〔65〕眷眷:通「睠睠」,依戀貌。款實:誠實。〔66〕斯靈: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67〕交甫:鄭交甫。《神仙傳》:「切仙一出,游於江濱,逢鄭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與之。交甫行數步,空懷無佩,女亦不見。」棄言:背棄信言。〔68〕狐疑:疑慮不定。相傳狐性多疑,渡水時且聽且過,因稱狐疑。〔69〕收和顏:收斂笑容。靜志:鎮定情志。〔70〕申:施展。禮防:《禮記·坊記》:「夫禮坊民所淫,……故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恐男女無別也。」坊與防通。防,障。自持:自我約束。〔71〕徙倚:猶低回。〔72〕神光:圍繞於神四周的光芒。〔73〕乍陰乍陽:忽暗忽明。此承上句而言,離則陰,合則陽。〔74〕竦(s□ng悚):聳。鶴立:形容身軀輕盈飄舉,如鶴之立。〔75〕椒途:塗有椒泥的道路。椒,花椒,有濃香。〔76〕蘅薄:杜蘅叢生地。〔77〕超:惆悵。永慕:長久思慕。〔78〕厲:疾。彌:久。〔79〕雜沓:眾多貌。〔80〕命儔嘯侶:猶呼朋喚友。儔,夥伴、同類。〔81〕渚:水中高地。〔82〕翠羽:翠鳥的羽毛。古人多用以為飾。〔83〕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據劉向《列女傳》載,堯以長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後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往尋,死江湘間,為湘水之神。〔84〕漢濱之遊女:漢水之神。《詩·周南·漢廣》:「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薛君《韓詩章句》:「游女,漢神也。」〔85〕瓠瓜:星名,又名天雞,在河鼓星東。無匹:無偶。阮瑀《止欲賦》:「傷匏瓜之無偶,悲織女之獨勤。」〔86〕牽牛:星名,又名天鼓,與織女星各處河鼓之旁。相傳每年七月七日乃得一會。〔87〕褂:今作褂。劉熙《釋名》:「婦人上服曰褂。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也。」猗靡:隨風飄動貌。〔88〕翳:遮蔽。延佇:久立。〔89〕鳧:野鴨。〔90〕陵:踏。塵:指細微四散的水沫。〔91〕難期:難料。〔92〕盼:《文選》作「眄」,斜視。流精:形容目光流轉而有光彩。〔93〕幽蘭:形容氣息香馨如蘭。〔94〕婀娜:輕盈柔美貌。〔95〕屏翳:傳說中的眾神之一,司職說法不一,或以為是雲師(《呂氏春秋》),或以為是雷師(韋昭),或以為是雨師(《山海經》、王逸等)。而曹植認為是風神,其《詰洛文》云「河伯典澤,屏翳司風」。〔96〕川後:舊說即河伯,似有誤,俟考。〔97〕馮夷:河伯名。《青令傳》:「河伯,華陰潼鄉人也,姓馮名夷。」又《楚辭》王逸注引《抱朴子·釋鬼》:「馮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河伯。」〔98〕女媧:傳說中的女神,《世本》謂其始作笙簧,故此曰「女媧清歌」。〔99〕文魚《山海經·西山經》:「秦器之山,濩水出焉,……是多鰩魚,狀如鯉魚,魚身而鳥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於東海,以夜飛。」驚:當從《文選》作「警」。《文選》李善註:「警,戒也。文魚有翅能飛,故使警乘。」〔100〕玉鑾:鸞鳥形玉製車鈴,動則發聲。偕逝:俱往。〔101〕六龍:相傳神出遊多駕六龍。儼:矜持莊重貌。齊首:謂六龍齊頭並進。〔102〕雲車:相傳神以雲為車。《博物誌》:「漢武帝好道,七月七日夜漏七刻,西王母乘紫雲車來。」容裔:舒緩安詳貌。〔103〕鯨鯢(ni泥):即鯨魚。水棲哺乳動物,雄曰鯨,雌曰鯢。轂(gu谷):車輪中用以貫軸的圓木。此指車。〔104〕為衛:作為護衛。〔105〕沚:水中小塊陸地。〔106〕紆:回。素領:白皙的頸項。清揚: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揚一作「陽」。《詩·鄭風·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陽婉兮。」〔107〕交接:結交往來。〔108〕莫當:無匹,無偶。《漢書·司馬相如傳》顏師古註:「當,對偶也。」〔109〕抗:舉。袂:袖。曹植《敘愁賦》:「揚羅袖而掩涕」,與此句同意。〔110〕浪浪:水流不斷貌。〔111〕效愛:致愛慕之意。〔112〕明璫:以明月珠作的耳璫。《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耳著明月璫113〕太陰:眾神所居之處,與上文「潛淵」義近。〔114〕不悟:不知。捨:止。〔115〕宵:通「消」,消失。一作「霄」。蔽光:隱去光彩。〔116〕背下:離開低地。陵高:登上高處。〔117〕靈體:指洛神。〔118〕上溯:逆流而上。〔119〕綿綿:連續不斷貌。〔120〕耿耿:心緒不安貌。〔121〕東路:回歸東藩之路。〔122〕騑:車旁之馬。古代駕車稱轅外之馬為騑或驂,此泛指駕車之馬。轡:馬韁繩。抗策:猶舉鞭。〔123〕盤桓:徘徊不進貌。 


與山巨源絕交書
  〔三國·魏〕嵇康

  【作者小傳】嵇康(223—262),字叔夜,譙郡銍縣(今安徽省宿縣西南)人。「竹林七賢」之一。曾為中散大夫,故世稱嵇中散。他是曹魏宗室的女婿,學問淵博,而性格剛直,疾惡如仇。因拒絕與當時掌權的司馬氏合作,對他們標榜的虛偽禮法加以譏諷和抨擊,直接觸犯了打著禮教板幌子的謀奪曹氏政權的司馬昭及其黨羽,結果遭誣被處死。他臨刑的時候,有三千名太學生請求以他為師,可見他在當時社會上的聲望。他的散文長於辯論,思想新穎,析理綿密,筆鋒犀利,往往帶有憤世疾俗的情緒。有《嵇康集》。  

  【題解】山巨源,名濤,河內懷縣(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人,與嵇康等友好,為「竹林七賢」之一。這封信是嵇康聽到山濤在由選曹郎調任大將軍從事中郎時,想薦舉自己代其原職的消息後寫的。信中拒絕了山濤的薦引,指出人的秉性各有所好,申明自己賦性疏懶,不堪禮法約束,不可加以勉強。他強調放任自然,既是對世俗禮法的蔑視,也是他崇尚老、莊消極無為思想的一種反映。全文奮筆直書,說理透闢,文詞犀利,字裡行間洋溢著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兀傲情緒,具有鮮明個性。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穎川〔1〕,吾常謂之知言〔2〕。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3〕,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4〕,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5〕,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6〕,多可而少怪〔7〕;吾直性狹中〔8〕,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9〕,惕然不喜〔10〕,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屍祝以自助〔11〕,手薦鸞刀〔12〕,漫之膻腥〔13〕,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14〕,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15〕。老子、莊周〔16〕,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17〕,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18〕!又仲尼兼愛〔19〕,不羞執鞭〔20〕;子文無慾卿相〔21〕,而三登令尹〔22〕,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23〕。所謂達則兼善而不渝〔24〕,窮則自得而無悶〔25〕。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26〕,許由之巖棲〔27〕,子房之佐漢〔28〕,接輿之行歌〔29〕,其揆一也〔30〕。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31〕,殊途而同致〔32〕,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論〔33〕。且延陵高子臧之風〔34〕,長卿慕相如之節〔35〕,志氣所托,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36〕,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加少孤露〔37〕,母兄見驕〔38〕,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39〕,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40〕。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41〕。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42〕,不攻其過。又讀《莊》、《老》〔43〕,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44〕。此猶禽鹿〔45〕,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46〕,則狂顧頓纓〔47〕,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48〕,饗以嘉餚〔49〕,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50〕,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51〕。至為禮法之士所繩〔52〕,疾之如仇,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53〕。吾不如嗣宗之資〔54〕,而有慢弛之闕〔55〕;又不識人情,暗於機宜〔56〕;無萬石之慎〔57〕,而有好盡之累〔58〕。久與事接,疵釁日興〔59〕,雖欲無患,其可得乎?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60〕,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61〕,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62〕,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搖〔63〕,性復多虱〔64〕,把搔無已〔65〕,而當裹以章服〔66〕,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67〕,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68〕,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69〕,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70〕,則詭故不情〔71〕,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72〕,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73〕,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74〕,機務纏其心,世故煩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75〕,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76〕,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77〕,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78〕,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79〕,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80〕,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81〕,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82〕,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不可以為輪,曲木不可以為桷〔83〕,蓋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業〔84〕,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85〕。不可自見好章甫〔86〕,強越人以文冕也〔87〕;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88〕。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89〕,去滋味〔90〕,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91〕,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途窮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92〕,令轉於溝壑也〔93〕。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94〕,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離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之不置〔95〕,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96〕,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97〕,無所不淹〔98〕,而能不營〔99〕,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100〕!若趣欲共登王途〔101〕,期於相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怨〔102〕,不至於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103〕,欲獻之至尊〔104〕,雖有區區之意〔105〕,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106〕。嵇康白。  

  —— 選自魯迅校本《嵇康集》  

  嵇康謹啟:過去您曾在山嶔面前稱說我不願出仕的意志,我常說這是知己的話。但我感到奇怪的是您對我還不是非常熟悉,不知是從哪裡得知我的志趣的?前年我從河東回來,顯宗和阿都對我說,您曾經打算要我來接替您的職務,這件事情雖然沒有實現,但由此知道您以往並不瞭解我。您遇事善於應變,對人稱讚多而批評少;我性格直爽,心胸狹窄,對很多事情不能忍受,只是偶然跟您交上朋友罷了。近來聽說您陞官了,我感到十分憂慮,恐怕您不好意思獨自做官,要拉我充當助手,正像廚師羞於一個人做菜,要拉祭師來幫忙一樣,這等於使我手執屠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氣味,所以向您陳說一下可不可以這樣做的道理。

  我從前讀書的時候,聽說有一種既能兼濟天下又是耿介孤直的人,總認為是不可能的,現在才真正相信了。性格決定有的人對某些事情不能忍受,真不必勉強。現在大家都說有一種對任何事情都能忍受的通達的人,他們外表上跟一般世俗的人沒有兩樣,而內心卻仍能保持正道,能夠與世俗同流合污而沒有悔恨的心情,但這只是一種空話罷了。老子和莊周都是我要向他們學習的人,他們的職位都很低下;柳下惠和東方朔都是通達的人,他們都安於賤職,我哪裡敢輕視議論他們呢!又如孔子主張博愛無私,為了追求道義,即使去執鞭趕車他也不會感到羞愧。子文沒有當卿相的願望,而三次登上令尹的高位,這就是君子想救世濟民的心意。這也是前人所說的在顯達的時候能夠兼善天下而始終不改變自己的意志,在失意的時候能夠獨善其身而內心不覺得苦悶。從以上所講的道理來看,堯、舜做皇帝,許由隱居山林,張良輔助漢王朝,接輿唱著歌勸孔子歸隱,彼此的處世之道是一致的。看看上面這些人,可以說都是能夠實現他們自己志向的了。所以君子表現的行為、所走的道路雖然各不相同,但同樣可以達到相同的目的,順著各自的本性去做,都可以得到心靈的歸宿。所以就有朝廷做官的人為了祿位,因此入而不出,隱居山林的人為了名聲,因此往而不返的說法。季札推崇子臧的高尚情操,司馬相如愛慕藺相如的氣節,以寄托自己的志向,這是沒有辦法可以勉強改變的。每當我讀尚子平和台孝威傳的時候,對他們十分讚歎和欽慕,經常想到他們這種高尚的情操。再加上我年輕時就失去了父親,身體也比較瘦弱,母親和哥哥對我很嬌寵,不去讀那些修身致仕的經書。我的性情又比較懶惰散漫,筋骨遲鈍,肌肉鬆弛,頭髮和臉經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如不感到特別發悶發癢,我是不願意洗的。小便常常忍到使膀胱發脹得幾乎要轉動,才起身去便。又因為放縱過久,性情變得孤傲散漫,行為簡慢,與禮法相違背,懶散與傲慢卻相輔相成,而這些都受到朋輩的寬容,從不加以責備。又讀了《莊子》和《老子》之後,我的行為更加放任。因此,追求仕進榮華的熱情日益減弱,而放任率真的本性則日益加強。這象麋鹿一樣,如果從小就捕捉來加以馴服養育,那就會服從主人的管教約束;如果長大以後再加以束縛,那就一定會瘋狂地亂蹦亂跳,企圖掙脫羈絆它的繩索,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顧;雖然給它帶上金的籠頭,餵它最精美的飼料,但它還是強烈思念著生活慣了的茂密樹林和豐美的百草。 

  阮籍嘴裡不議論別人的過失,我常想學習他但沒有能夠做到;他天性淳厚超過一般人,待人接物毫無傷害之心,只有飲酒過度是他的缺點。以致因此受到那些維護禮法的人們的攻擊,像仇人一樣的憎恨他,幸虧得到了大將軍的保護。我沒有阮籍那種天賦,卻有傲慢懶散的缺點;又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能隨機應變;缺少萬石君那樣的謹慎,而有直言不知忌諱的毛病。倘若長久與人事接觸,得罪人的事情就會每天發生,雖然想避掉災禍,又怎麼能夠做得到呢?還有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間都有一定的禮法,國家也有一定的法度,我已經考慮得很周到了,但有七件事情我是一定不能忍受的,有兩件事情是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我喜歡睡懶覺,但做官以後,差役就要叫我起來,這是第一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喜歡抱著琴隨意邊走邊吟,或者到郊外去射鳥釣魚,做官以後,吏卒就要經常守在我身邊,我就不能隨意行動,這是第二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做官以後,就要端端正正地坐著辦公,腿腳麻木也不能自由活動,我身上又多虱子,一直要去搔癢,而要穿好官服,迎拜上級官長,這是第三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向來不善於寫信,也不喜歡寫信,但做官以後,要處理很多人間世俗的事情,公文信札堆滿案桌,如果不去應酬,就觸犯禮教失去禮儀,倘使勉強應酬,又不能持久,這是第四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歡出去弔喪,但世俗對這件事情卻非常重視,我的這種行為已經被不肯諒解我的人所怨恨,甚至還有人想借此對我進行中傷;雖然我自己也警惕到這一點而責備自己,但是本性還是不能改變,也想抑制住自己的本性而隨順世俗,但違背本性又是我所不願意的,而且最後也無法做到像現在這樣的既不遭到罪責也得不到稱讚,這是第五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歡俗人,但做官以後,就要跟他們在一起辦事,或者賓客滿坐,滿耳嘈雜喧鬧的聲音,處在吵吵鬧鬧的污濁環境中,各種千奇百怪的花招伎倆,整天可以看到,這是第六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生就不耐煩的性格,但做官以後,公事繁忙,政務整天縈繞在心上,世俗的交往也要化費很多精力,這是第七件我所不能忍受的事情。還有我常常要說一些非難成湯、周武王和輕視周公、孔子的話,如果做官以後不停止這種議論,這件事情總有一天會張揚出去,為眾人所知,必為世俗禮教所不容,這是第一件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事情。我的性格倔強,憎恨壞人壞事,說話輕率放肆,直言不諱,碰到看不慣的事情脾氣就要發作,這是第二件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事情。以我這種心胸狹隘的性格,再加上上面所說的九種毛病,即使沒有外來的災禍,自身也一定會產生病痛,哪裡還能長久地活在人世間呢?又聽道士說,服食術和黃精,可以使人長壽,心裡非常相信;又喜歡遊山玩水,觀賞大自然的魚鳥,對這種生活心裡感到很高興;一旦做官以後,就失去了這種生活樂趣,怎麼能夠丟掉自己樂意做的事情而去做那種自己害怕做的事情呢?

  人與人之間相互成為好朋友,重要的是要瞭解彼此天生的本性,然後成全他。夏禹不強迫伯成子高出來做官,是為了成全他的節操;孔子不向子夏借傘,是為了掩飾子夏的缺點;近時諸葛亮不逼迫徐庶投奔蜀漢,華歆不硬要管寧接受卿相的位子,以上這些人才可以說始終如一,是真正相互瞭解的好朋友。您看直木不可以做車輪,曲木不能夠當椽子,這是因為人們不想委屈它們原來的本性,而讓它們各得其所。所以士、農、工、商都各有自己的專業,都能以達到自己的志向為快樂,這一點只有通達的人才能理解,它應該是在您意料之中的。不能夠因為自己喜愛華麗的帽子,而勉強越地的人也要去戴它;自己嗜好腐爛發臭的食物,而把死了的老鼠來餵養鴛雛。我近來正在學習養生的方法,正疏遠榮華,摒棄美味,心情安靜恬淡,追求「無為」的最高境界。即使沒有上面所說的「九患」,我尚且不屑一顧您所愛好的那些東西。我有心悶的毛病,近來又加重了,自己設想,是不能忍受所不樂意的事的。我已經考慮明確,如果無路可走也就算了。您不要來委屈我,使我陷於走投無路的絕境。

  我剛失去母親和哥哥的歡愛,時常感到悲傷。女兒才十三歲,男孩才八歲,還沒有成人,而且經常生病。想到這些就十分悲恨,真不知從何說起!我現在但願能過平淡清貧的生活,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隨時與親朋友好敘說離別之情,談談家常,喝一杯淡酒,彈一曲琴,這樣我的願望就已經滿足了。倘使您糾纏住我不放,不過是想為朝廷物色人,使他為世所用罷了。您早知道我放任散漫,不通事理,我也以為自己各方面都不及如今在朝的賢能之士。如果以為世俗的人都喜歡榮華富貴,而唯獨我能夠離棄它,並以此感到高興;這樣講最接近我的本性,可以這樣說。假使是一個有高才大度,又無所不通的人,而又能不求仕進,那才是可貴的。像我這樣經常生病,想遠離世事以求保全自己餘年的人,正好缺少上面所說的那種高尚品質,怎麼能夠看到宦官而稱讚他是守貞節的人呢!倘使急於要我跟您一同去做官,想把我招去,經常在一起歡聚,一旦來逼迫我,我一定會發瘋的。若不是有深仇大恨,我想是不會到此地步的。 

  山野裡的人以太陽曬背為最愉快的事,以芹菜為最美的食物,因此想把它獻給君主,雖然出於一片至誠,但卻太不切合實際了。希望您不要像他們那樣。我的意思就是上面所說的,寫這封信既是為了向您把事情說清楚,並且也是向您告別。嵇康謹啟。

  (徐鵬)

  【註釋】 

  〔1〕稱:指稱說嵇康不願出仕的意志。穎川:指山嶔。是山濤的叔父,曾經做過穎川太守,故以代稱。古代往往以所任的官職或地名等作為對人的代稱。〔2〕知言:知己的話。〔3〕經:常常。此意:指嵇康不願出仕的意志。〔4〕河東:地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5〕顯宗:公孫崇,字顯宗,譙國人,曾為尚書郎。阿都:呂安,字仲悌,小名阿都,東平人,嵇康好友。以吾自代:指山濤擬推薦嵇康代其之職。嵇康在河東時,山濤正擔任選曹郎職務。〔6〕傍通:善於應付變化。〔7〕多可而少怪:多有許可而少有責怪。〔8〕狹中:心地狹窄。〔9〕間:近來。遷:陞官。指山濤從選曹郎遷為大將軍從事中郎。〔10〕惕然:憂懼的樣子。〔11〕「恐足下」二句:語本《莊子·逍遙游》:「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意思是說:「即使廚師(庖人)不做菜,祭師(祭祀時讀祝辭的人)也不應該越職替代之。這裡引用這個典故,說明山濤獨自做官感到不好意思,所以要薦引嵇康出仕。〔12〕鸞刀:刀柄綴有鸞鈴的屠刀。〔13〕漫:沾污。〔14〕並介之人:兼濟天下而又耿介孤直的人。山濤為「竹林七賢」之一,曾標榜清高,後又出仕,這裡是譏諷他的圓滑處世。〔15〕悔吝:悔恨。〔16〕老子:即老聃。姓李名耳,春秋戰國時楚國苦縣人,為周朝的柱下史、守藏史。相傳著《老子》五千餘言。莊周:戰國時宋國蒙縣人,曾為蒙漆園吏。相傳著《莊子》十餘萬言。兩人都是道家的創始人。〔17〕柳下惠:即展禽。名獲,字季,春秋時魯國人。為魯國典獄官,曾被罷職三次,有人勸他到別國去,他自己卻不以為意。居於柳下,死後謚「惠」,故稱柳下惠。東方朔:字曼卿,漢武帝時人,常為侍郎。二人職位都很低下,故曰「安乎卑位」。〔18〕短:輕視。〔19〕仲尼:孔子的字。兼愛:博愛無私。〔20〕執鞭:指執鞭趕車的人。《論語·述而》:「子曰:『富而好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21〕子文:姓鬥,名穀於菟(gou w□ t□構烏徒),春秋時楚人。〔22〕令尹:楚國官名,相當宰相。《論語·公冶長》:「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23〕濟物:救世濟人。〔24〕達:顯達。指得志時。〔25〕窮:指失意時。〔26〕君世:為君於世。「君」作動詞用。〔27〕許由:堯時隱士。堯想把天下讓給他,他不肯接受,就到箕山去隱居。〔28〕子房:張良的字。他曾幫助漢高祖劉邦統一天下,建立漢王朝。〔29〕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孔子游宦楚國時,接輿唱著諷勸孔子歸隱的歌從其車邊走過。〔30〕揆(kui奎):原則,道理。〔31〕百行:各種不同行為。〔32〕殊途而同致:所走道路不同而達到相同的目的。語出《易·系辭》:「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33〕「故有」二句:語出《韓詩外傳》卷五:「朝廷之人為祿,故入而不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返。」〔34〕延陵:名季札,春秋時吳國公子。居於延陵,人稱延陵季子。子臧:一名欣時,曹國公子。曹宣公死後,曹人要立子臧為君,子臧拒不接受,離國而去。季札的父兄要立季札為嗣君,季札引子臧不為曹國君為例,拒不接受。風:風概。指高尚情操。〔35〕長卿:漢司馬相如的字。相如:指戰國時趙國人藺相如,以「完璧歸趙」功拜上大夫。《史記·司馬相如傳》載:「(司馬)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36〕尚子平:東漢時人。《文選》李善注引《英雄記》說他:「有道術,為縣功曹,休歸,自入山擔薪,賣以供食飲。」《後漢書·逸民傳》作「向子平」,說他在兒女婚嫁後,即不再過問家事,恣意游五嶽名山,不知所終。台孝威:名佟,東漢時人。隱居武安山,鑿穴而居,以採藥為業。〔37〕孤:幼年喪父。露:羸弱。〔38〕兄:指嵇喜。見驕:指受到母兄的驕縱。〔39〕駑:原指劣馬,這裡是遲鈍的意思。緩:鬆弛。〔40〕不能(nai耐):不願。能,通「耐」。沐:洗頭。〔41〕胞:原指胎衣,這裡指膀胱。〔42〕儕(chai柴)類:指同輩朋友。〔43〕莊:《莊子》。老:《老子》。〔44〕任實:指放任本性。〔45〕禽:古代對鳥獸的通稱。一說通「擒」。〔46〕見:被。〔47〕狂顧:瘋狂地四面張望。頓纓:掙脫羈索。〔48〕金鑣(bi□o標):金屬製作的馬籠頭,這裡指鹿籠頭。〔49〕饗(xi□ng響):用酒食款待。這裡是喂的意思。嘉餚:好菜。這裡指精美的飼料。〔50〕阮嗣宗:阮籍,字嗣宗,與嵇康同為「竹林七賢」之一。不拘禮法,常用醉酒的辦法,以「口不臧否人物」來避禍。〔51〕過差:猶過度。〔52〕禮法之士:指一些借虛偽禮法來維護自己利益的人。據《晉陽秋》記載,何曾曾在司馬昭面前說阮籍「任性放蕩,敗禮傷教」,「宜投之四裔,以絜王道。」司馬昭回答說:「此賢素羸弱,君當恕之。」繩:糾正過失,這裡指糾彈、抨彈。〔53〕大將軍:指司馬昭。保持:猶保護。〔54〕資:指天賦的資材。〔55〕慢弛:傲慢懶散。闕:缺點。〔56〕暗於機宜:不懂得隨機應變。〔57〕萬石:漢石奮。他和四個兒子都官至二千石,共一萬石,所以漢景帝稱他為「萬石君」。一生以謹慎著稱。〔58〕好盡:盡情直言,不知忌諱。累:過失,毛病。〔59〕疵(c□刺陰平):缺點。釁(xi信):爭端。〔60〕惟:思慮。熟:精詳。〔61〕當關:守門的差役。不置:不已。〔62〕弋(yi亦):系有繩子的箭,用來射取禽鳥。這裡即指射禽鳥。〔63〕痺(bi必):麻木。〔64〕性:身體。〔65〕把(pa爬)搔:用於搔癢。把,通「爬」。無已:沒有停止。〔66〕章服:冠服。指官服。〔67〕機:同「幾」,小桌子。〔68〕犯教傷義:指觸犯封建禮教失去禮儀。〔69〕瞿然:驚懼的樣子。〔70〕降心:抑制自己的心意。〔71〕詭故:違背自己本性。不情:不符合真情。〔72〕無咎無譽:指既不遭到罪責也得不到稱讚。〔73〕聒(guo郭):喧鬧。〔74〕鞅(y□ng央)掌:職事忙碌。〔75〕非:非難。湯:成湯。推翻夏桀統治,建立商王朝。武:周武王姬發。推翻殷紂王統治,建立周王朝。周:周公姬旦。輔助武王滅紂,建立周王朝。孔:孔子。〔76〕此事:指非難湯武鄙薄周孔的事。會顯:會當顯著,為眾人所知。〔77〕促中小心:指心胸狹隘。〔78〕餌(□r耳):服食。術、黃精:兩種中草藥名,古人認為服食後可以輕身延年。〔79〕禹:舜以後的帝王,建立夏王朝。伯成子高:禹時隱士。《莊子·天地》:「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何故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80〕假:借。蓋:雨傘。子夏:孔子弟子卜商的字。《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吝於財。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81〕諸葛孔明:三國時諸葛亮的字。元直:徐庶的字。兩人原來都在劉備部下,後來徐庶的母親被曹操捉去,他就辭別劉備而投奔曹操,諸葛亮沒有加以阻留。〔82〕華子魚:三國時華歆的字。幼安:管寧的字。兩人為同學好友,魏文帝時,華歆為太尉,想推舉管寧接任自己的職務,管寧便舉家渡海而歸,華歆也不加強迫。〔83〕桷(jue決):屋上承瓦的椽子。〔84〕四民:指士、農、工、商。〔85〕度內:意料之中。〔86〕章甫:古代一種須綰在髮髻上的帽子。〔87〕強:勉強。越人:指今浙江、福建一帶居民。文冕(mi□n免):飾有花紋的帽子。《莊子·逍遙游》:「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88〕鴛雛(chu除):傳說中象鳳凰一類的鳥。《莊子·秋水》中說:惠子做了梁國的相,害怕莊子來奪他的相位,便派人去搜尋莊子,於是莊子就往見惠子,並對他說:「南方有鳥,其名為鴛雛……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鴛雛過之,仰而視之,曰:『赫!』」〔89〕外:疏遠,排斥。〔90〕滋味:美味。〔91〕增篤:加重。〔92〕無事:不要做。冤:猶委屈。〔93〕轉於溝壑:流轉在山溝河谷之間。指流離而死。〔94〕悢(liang亮)悢:悲恨。〔95〕嬲(ni□o鳥):糾纏。〔96〕潦倒粗疏:猶放任散漫的意思。〔97〕長才廣度:指有高才大度的人。〔98〕淹:貫通。〔99〕不營:不營求。指不求仕進。〔100〕黃門:宦官。〔101〕趣(cu促):急於。王途:仕途。〔102〕自非:若不是。重怨:大仇。〔103〕野人:居住在鄉野的人。快炙(zhi至)背:對太陽曬背感到快意。美芹子:以芹菜為美味。〔104〕至尊:指君主。以上兩句本於《列子·楊朱》:「宋國有田夫,常衣縕黂,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貉,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裡之富者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蟄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105〕區區:形容感情懇切。〔106〕別:告別。這是絕交的婉辭。 


陳情表
  〔西晉〕李密

  【作者小傳】李密(224—287),一名虔,字令伯,犍為武陽(今四川省彭山縣東)人。父早亡,母改嫁,由祖母劉氏親自撫養。為人正直,頗有才幹。曾仕蜀漢為郎,蜀亡以後,晉武帝司馬炎為了鞏固新政權,籠絡蜀漢舊臣人心,徵召李密為太子洗馬。他上表陳情,以祖母年老無人供養,辭不從命。祖母死後,出任太子洗馬,官至漢中太守。後被讒免官,死於家中。  

  【題解】晉武帝徵召李密為太子洗馬,李密不願應詔,就寫了這篇申訴自己不能應詔的苦衷的表文。文章從自己幼年的不幸遭遇寫起,說明自己與祖母相依為命的特殊感情,敘述委婉,辭意懇切,語言簡潔生動,富有表現力與強烈的感染力。相傳晉武帝看了此表後很受感動,特賞賜給李密奴婢二人,並命郡縣按時給其祖母供養。 

  臣密言:臣以險釁〔1〕,夙遭閔凶〔2〕。生孩六月,慈父見背〔3〕;行年四歲,舅奪母志〔4〕。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5〕。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6〕,晚有兒息〔7〕。外無期功強近之親〔8〕,內無應門五尺之僮〔9〕,煢煢孑立〔10〕,形影相吊〔11〕。而劉夙嬰疾病〔12〕,常在床蓐〔13〕,臣侍湯藥,未曾廢離〔14〕。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15〕。前太守臣逵〔16〕,察臣孝廉〔17〕;後刺史臣榮〔18〕,舉臣秀才〔19〕。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20〕,尋蒙國恩〔21〕,除臣洗馬〔22〕。猥以微賤〔23〕,當侍東宮〔24〕,非臣隕首所能上報〔25〕。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26〕,責臣逋慢〔27〕;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28〕,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29〕,欲苟順私情〔30〕,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31〕,凡在故老〔32〕,猶蒙矜育〔33〕,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仕偽朝〔34〕,歷職郎署〔35〕,本圖宦達,不矜名節〔36〕。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37〕,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祖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38〕。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39〕,報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40〕,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41〕,皇天后土〔42〕,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愚誠〔43〕,聽臣微志〔44〕,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45〕。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46〕,謹拜表以聞。

  ——選自《文選》六臣注本  

  臣李密上言:我因為命運不好,幼年時就遭到不幸。生下來只有六個月,父親就去世了;長到四歲的時候,舅父強迫我的母親改嫁。祖母劉氏憐惜我孤單弱小,親自加以撫養。我小時候經常生病,九歲還不能走路,孤獨無靠,直到長大成人。既沒有叔叔伯伯,也沒有哥哥弟弟,門庭衰微沒有福澤,很晚才得到兒子。外面沒有比較親近的親戚,家裡沒有照管門戶的僮僕。孤單無靠地獨立生活,只有和自己的影子相互作伴。而祖母劉氏很早就為疾病所糾纏,經常臥病在床,我侍奉飲食醫藥,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到了晉朝建立,我沐浴在清明政治的教化之中。前些時候太守逵推舉我為孝廉,後來刺史榮又推舉我為秀才。我因為沒有人能照料祖母,就辭謝掉了,沒有遵命。朝廷又特地頒下詔書,任命我為郎中,不久又受國家恩命,任命我為洗馬。以我這樣卑微低賤的人去侍奉太子,這實在不是我殺身捐軀所能夠報答朝廷的。我將以上苦衷上表報告,加以辭謝不去就職。但是詔書急切嚴峻,責備我迴避怠慢;郡縣長官催促我立刻上路;州官登門督促,比星火還要急。我很想奉命為國奔走效力,但是祖母劉氏的疾病卻一天比一天嚴重,想姑且遷就自己的私情,但是報告申訴又得不到准許。我現在是進退兩難,處境狼狽不堪。

  我想聖朝是以孝道來治理天下的,凡是故舊老人,尚且受到憐惜撫育,何況我的孤苦尤其嚴重呢。再說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蜀漢的郎官,本來希望能夠得到更為顯達的官職,並不自以為清高。我現在是卑賤的亡國之俘,實在微不足道,承蒙得到提拔,而且恩命十分優厚,怎敢徘徊觀望而有什麼另外的企求呢!只因為祖母劉氏已是象太陽將要下山的人,生命不可能維持太長的時間,已經處於朝不保夕的境地。我如果沒有祖母撫養,就不可能活到今天,如果祖母沒有我的照顧,也不能夠安度她的晚年,我們祖孫二人,相依為命,正是由於這種出自內心的感情使我不能棄養而遠離。我今年四十四歲,祖母劉氏今年九十六歲,因此我效忠於陛下的日子還很長,而報答祖母劉氏的日子已很短了。我懷著象烏鴉反哺一樣的私情,希望能夠準許我對祖母養老送終的請求。

  我的苦衷,不僅蜀地的人和益州、梁州的長官所親眼目睹,連天地神明也都看到的,祈望陛下能憐惜我愚昧至誠的心意,同意我這點微小的願望,使祖母劉氏能夠僥倖保全她的餘年。我活著願意獻出生命,死後願意結草來報答陛下的恩惠。我懷著象牛馬一樣不勝恐懼的心情,謹此上表稟告。

  (徐鵬)  

  【註釋】 

  〔1〕險釁(xin信):災難禍患。指命運坎坷。〔2〕夙:早。這裡指幼年時。閔凶:憂患。〔3〕背:背棄。指死亡。〔4〕舅奪母志:指由於舅父的意志侵奪了李密母親守節的志向。〔5〕成立:長大成人。〔6〕祚(zuo作):福澤。〔7〕兒息:兒子。〔8〕期功強近之親:指比較親近的親戚。古代喪禮制度以親屬關係的親疏規定服喪時間的長短,服喪一年稱「期」,九月稱「大功」,五月稱「小功」。〔9〕應門五尺之僮:指照管客來開門等事的小童。〔10〕煢(qiong窮)煢孑(jie結)立:生活孤單無靠。〔11〕吊:安慰。〔12〕嬰:糾纏。〔13〕蓐(ru入):通「褥」,褥子。〔14〕廢離:廢養而遠離。〔15〕清化:清明的政治教化。〔16〕太守:郡的地方長官。〔17〕察:考察。這裡是推舉的意思。孝廉:當時推舉人才的一種科目,「孝」指孝順父母,「廉」指品行廉潔。〔18〕刺史:州的地方長官。〔19〕秀才:當時地方推舉優秀人才的一種科目,由州推舉,與後來經過考試的秀才不同。〔20〕拜:授官。郎中:官名。晉時各部有郎中。〔21〕尋:不久。〔22〕除:任命官職。洗馬:官名。太子的屬官,在宮中服役,掌管圖書。〔23〕猥:辱。自謙之詞。〔24〕東宮:太子居住的地方。這裡指太子。〔25〕隕(y□n允)首:喪命。〔26〕切峻:急切嚴厲。〔27〕逋慢:迴避怠慢。〔28〕州司:州官。〔29〕日篤:日益沉重。〔30〕苟順:姑且遷就。〔31〕伏惟:舊時奏疏、書信中下級對上級常用的敬語。〔32〕故老:遺老。〔33〕矜育:憐惜撫育。〔34〕偽朝:指蜀漢。〔35〕歷職郎署:指曾在蜀漢官署中擔任過郎官職務。〔36〕矜:矜持愛惜。〔37〕寵命:恩命。指拜郎中、洗馬等官職。優渥(wo握):優厚。〔38〕區區:形容感情懇切。〔39〕陛下:對帝王的尊稱。〔40〕烏鳥私情:相傳烏鴉能反哺,所以常用來比喻子女對父母的孝養之情。〔41〕二州:指益州和梁州。益州治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梁州治所在今陝西省勉縣東,二州區域大致相當於蜀漢所統轄的範圍。牧伯:刺史。上古一州的長官稱牧,又稱方伯,所以後代以牧伯稱刺史。〔42〕皇天后土:猶言天地神明。〔43〕愚誠:愚拙的至誠之心。〔44〕聽:聽許,同意。〔45〕結草:據《左傳·宣公十五年》記載,晉國大夫魏武子臨死的時候,囑咐他的兒子魏顆,把他的遺妾殺死以後殉葬。魏顆沒有照他父親說的話做。後來魏顆跟秦國的杜回作戰,看見一個老人把草打了結把杜回絆倒,杜回因此被擒。到了晚上,魏顆夢見結草的老人,他自稱是沒有被殺死的魏武子遺妾的父親。後來就把「結草」用來作為報答恩人心願的表示。〔46〕犬馬:作者自比,表示歉卑。 


蘭亭集序
  〔東晉〕王羲之

  【作者小傳】王羲之(321—379),字逸少,東晉琅玡臨沂(今山東臨沂縣人)。初為秘書郎,庾亮請為征西參軍,累遷長史,拜寧遠將軍,江州刺史。後征為吏部尚書,不就,授護國將軍,遷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世稱王右軍。晚年稱病去官,放情山水,弋釣為樂。卒贈金紫光祿大夫。有詩文集十卷。清人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稱其書札有遠見卓識,「誠東晉君臣之良藥」;贊其「蘭亭詠詩,韻勝金谷」。於此可見王羲之文學成就。又以擅長書法名世,草隸尤精,筆勢飄若浮雲,矯若游龍,論者評為古今之冠。他所創作和書寫的《蘭亭集序》,既是書苑珍品,也是文壇傑作,千百年來向為人所盛讚和傳頌。  

  【題解】浙江紹興西南渚山上的蘭亭,周圍環境優美,風景宜人。晉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王羲之與當時名士謝安、孫綽以及本家子侄凝之、獻之等四十一人宴集於蘭亭,飲酒賦詩,各抒懷抱。羲之除賦詩二首外,事後並為詩集寫了這篇序。序文生動而形象地記敘了這次集會的盛況和樂趣,抒發了盛事不常、人生短暫的感慨。在玄學盛行、崇尚清談的東晉,王羲之能反對「虛談廢務,浮文妨要」(《世說新語·言語》),可謂獨標一幟。本文斥老莊「一死生」、「齊彭殤」為「虛誕」、「妄作」,也在一定程度上表露出不甘虛度歲月的積極進取意向。南朝初期,雕辭琢句的駢文已逐漸風行,這篇序文不追求華麗的辭藻,自闢蹊徑,敘事狀景,清新自然,抒懷寫情,樸實深摯,達到了內容與形式的和諧一致。  

  永和九年〔1〕,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2〕,修禊事也〔3〕。群賢畢至〔4〕,少長咸集〔5〕。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6〕,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7〕。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8〕;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9〕。雖趣捨萬殊〔10〕,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11〕。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12〕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13〕,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14〕,齊彭殤為妄作〔15〕。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乎!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選自《四部備要》本《駢體文鈔》  

  晉穆帝永和九年,這是癸丑年。暮春三月初,我們在會稽郡山陰縣的蘭亭聚會,進行修禊活動。眾多的賢能之士都來參加,年輕的年長的都聚集在一起。這地方有高山峻嶺,茂密的樹林和挺拔的翠竹,又有清澈的溪水,急瀉的湍流,波光輝映縈繞在亭子左右。把水引來作為飄流酒杯的彎曲水道,大家列坐在水邊,雖然沒有音樂伴奏而稍顯冷清,可是一面飲酒一面賦詩,也足以酣暢地抒發內心的感情。這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和風拂拂,溫暖舒暢。抬頭仰望宇宙空間之廣大,低首俯察萬物種類之繁多,因而放眼縱覽,舒展胸懷,也足以盡情享受所見所聞的樂趣,確實是很快活的啊。

  人們互相交往,轉瞬間度過一生。有的人襟懷坦蕩,在家裡與朋友傾心交談;有的人把情趣寄托在某些事物上,不受世俗禮法拘束而縱情遊樂。雖然人們對生活的取捨千差萬別,性情也有沉靜和急躁的差異,但當他們遇到歡欣的事情,心裡感到暫時的得志,就喜悅滿足,竟沒想到人生衰老的暮年會很快來臨。等到他們對生平所追求的事物已經厭倦,心情也隨著而起變化,感慨就跟著發生了。從前所感到歡欣的,頃刻之間已成為往事,對這些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觸。更何況人的壽命長短,隨著各種原因而有變化,但終有窮盡的一天。古人說:「死生也是人生一件大事啊!」這豈不很可悲哀嗎! 

  我每次看到前人興懷感慨的原因,與我所感歎的總象符契一樣相合,沒有一次不對著這些文章而歎息悲傷,心裡卻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一向認為把死和生當作一回事是錯誤的,把長壽和短命等量齊觀也是荒謬的。後世人看現代人,正如現代人看古代人一樣,可悲啊!因此我一一記下這次蘭亭集會者的名字,抄錄下他們吟詠的詩篇。即使時代會不同,世事會變化,但人們抒發情懷的原因,其基本點是一致的。後世的讀者,也將對這些詩文產生一番感慨。

  (曹光甫)  

  【註釋】 

  〔1〕永和:晉穆帝年號,345—356年。〔2〕會(kuai快)稽:郡名,包括今浙江西部、江蘇東南部一帶地方。山陰:今浙江紹興。〔3〕修禊(xi細):古代習俗,於陰曆三月上旬的巳日(魏以後定為三月三日),人們群聚於水濱嬉戲洗濯,以祓除不祥和求福。實際上這是古人的一種游春活動。〔4〕群賢:指謝安等三十二位與會的名流。〔5〕少長:指王凝之等九位與會的本家子弟。〔6〕流觴曲水:用漆制的酒杯盛酒,放入彎曲的水道中任其飄流。杯停在某人面前,某人就引杯飲酒。這是古人一種勸酒取樂的方式。〔7〕俯仰一世:很快地過了一生。俯仰,低首抬頭之間,形容時間短暫。〔8〕晤言:面對面談話。《晉書·王羲之傳》、《全晉文》均作「悟言」,指心領神會的妙悟之言。亦通。〔9〕放浪形骸之外:行為放縱不羈,形體不受世俗禮法所拘束。〔10〕趣捨:同「取捨」。〔11〕老之將至:語出《論語·述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12〕死生亦大矣:語出《莊子·德充符》。〔13〕契:符契,古代的一種信物。在符契上刻上字,剖而為二,各執一半,作為憑證。〔14〕一死生:把死和生看作一回事。語出《莊子·德充符》:「以死生為一條。」又《莊子·大宗師》:「孰知生死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為友矣。」〔15〕齊彭殤:把高壽的彭祖和短命的殤子等量齊觀。彭,彭祖,相傳為顓頊帝的玄孫,活了八百歲。殤,指短命夭折的人。《莊子·齊物論》:「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 


歸去來兮辭
  〔東晉〕陶淵明 

  【作者小傳】陶淵明(365—427),字元亮,一說名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人。死後友朋私謚為「靖節」,世稱靖節先生。東晉開國元勳官至大司馬的陶侃,據說就是他的曾祖,祖父陶茂做過武昌太守,父親陶逸做過安城太守。淵明八歲的時候,父親去世,家境逐漸衰落,但還是給他留下了不少田園產業。他在青年時代懷有建功立業的壯志,曾經幾次出仕,先後做過江州祭酒、鎮軍參軍、建威參軍、彭澤令等官職。由於他不願受官場的拘束,就在四十一歲那年棄官歸田,在農村中過躬耕隱居生活。 

  陶淵明是我國著名的田園詩人,他在歸隱以後,對農村生活有所體驗,寫出了不少描述美好的田園風光和抒發自己恬靜閒適心情的作品,反映了他厭棄官場生活的思想感情。另外,也寫了一些抒發政治理想和關心政局的作品,說明他對政治始終沒有忘懷。他的作品內容真切,感情真摯,語言質樸自然而形象鮮明,對後代詩人創作產生過很大的影響。有《陶淵明集》。 

  【題解】本文是晉安帝義熙元年(405)作者辭去彭澤令回家時所作,分「序」和「辭」兩節,「辭」是一種與「賦」相近的文體名稱。「序」說明了自己所以出仕和自免去職的原因。「辭」則抒寫了歸田的決心、歸田時的愉快心情和歸田後的樂趣。通過對田園生活的讚美和勞動生活的歌頌,表明他對當時現實政治,尤其是仕宦生活的不滿和否定,反映了他蔑視功名利祿的高尚情操,也流露出委運乘化、樂天安命的消極思想。全文語言流暢,音節和諧,感情真實,富有抒情意味。「歸去來兮」就是「歸去」的意思,「來」、「兮」都是語助辭。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1〕,瓶無儲粟〔2〕,生生所資〔3〕,未見其術〔4〕。親故多勸余為長吏〔5〕,脫然有懷〔6〕,求之靡途〔7〕。會有四方之事〔8〕,諸侯以惠愛為德〔9〕,家叔以余貧苦〔10〕,遂見用於小邑。於時風波未靜〔11〕,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12〕,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13〕。何則?質性自然〔14〕,非矯厲所得;饑凍雖切,違己交病〔15〕。嘗從人事〔16〕,皆口腹自役〔17〕;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18〕,當斂裳宵逝〔19〕。尋程氏妹喪於武昌〔20〕,情在駿奔〔21〕,自免去職。仲秋至冬〔22〕,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23〕。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24〕!既自以心為形役〔25〕,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26〕。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27〕,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28〕,載欣載奔〔29〕。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30〕,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31〕。倚南窗以寄傲〔32〕,審容膝之易安〔33〕。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長關。策扶老以流憩〔34〕,時矯首而遐觀〔35〕。雲無心以出岫〔36〕,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37〕,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38〕!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39〕。或命巾車〔40〕,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41〕,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42〕,感吾生之行休〔43〕。

  已矣乎〔44〕!寓形宇內復幾時〔45〕,曷不委心任去留〔46〕?胡為乎遑遑欲何之〔47〕?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48〕。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49〕。登東皋以舒嘯〔50〕,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51〕,樂乎天命復奚疑!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陶淵明集》 

  我的家境貧困,耕種田地不能維持自己的生活。家中孩子很多,米缸裡經常沒有存糧,找不到維持生計的辦法。親戚朋友多勸我出去做個小官,自己心裡也產生了這種念頭,但苦於沒有門路。剛巧碰上有出使到外地去的事情,各地州郡長官都以愛惜人才為美德,叔父因為看到我貧苦就加以推薦,於是被任命為小城的官吏。這時戰亂沒有平息,心裡害怕遠地的差使。彭澤縣離開家鄉只有一百里路程,公田收穫的糧食足夠釀酒之用,因此就要了下來。但過了沒幾天,思念田園,歸鄉的念頭就產生了。為什麼呢?因為我的本性坦率自然,不會勉強做作;饑凍雖是急迫之事,但違背自己本心就會使人感到十分痛苦。雖然自己曾經做過官,但都是為生活所驅使;於是感到煩惱,激動不已,有愧於平生的志願。但還是想等到秋收以後,就收拾行裝連夜離去。不久,嫁給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要急著前去奔喪,就自己棄官離職了。從秋八月到冬季,做了八十多天的官。就針對這件事情來抒發自己心裡的情意,給這篇文章命名為《歸去來兮》。時在乙巳年十一月。歸去吧,田園將要荒蕪了為什麼還不回去呢!既然讓自己的心志受形體來驅使,那又為什麼還要傷感而獨自悲哀呢?我覺悟到過去做錯的已經無法挽回,而知道未來的卻還來得及彌補。雖然走入迷途但還不是太遠,現在已經明白了如今歸田是對的,以前出仕是錯的。船在水中輕快地飄蕩前進,微風吹動著我的衣裳。向行人詢問前面的路程,只恨早晨天色朦朧,還不十分明亮。

  我一看到自己的簡陋家門,就高興地奔去。家中的僮僕前來迎接,孩子們都在門口等候。庭院中的小路已經荒蕪,只有松樹和菊花卻還依舊存在。攙起孩子們的手進入屋裡,酒已擺好。端起酒壺來自斟自酌,看著院子裡的樹木感到非常愉快。身體依靠著南面的窗戶寄托自己傲岸的情懷,深深感到簡陋的居室也可以使人安樂滿足。每天到園子裡散散步,自有樂趣,屋子雖然有門卻經常關著。拄著手杖到處游息,有時抬起頭來向遠處眺望。天空的雲彩自然地從山峰邊飄出,鳥兒飛倦了也知道自己回來。日光慢慢暗下去太陽快要落山了,我還撫摩著獨立的松樹徘徊著不願離開。

  歸去吧,讓我斷絕與世俗的交遊。既然世俗與我的情志相違背,我還要駕車出遊追求些什麼呢!跟親戚們談談知心話使我感到愉快,彈琴讀書能夠使我消愁解憂。農人們告訴我春天到了,將要到西邊的田地裡去耕種。有時乘了有篷簾的小車,有時劃了一條小船。有時經過曲折幽深的山溝,有時經過高低不平的山丘。看到樹木欣欣向榮,泉水涓涓地流淌。我真羨慕自然界萬物正生機勃勃,感歎自己的生命即將終止。

  算了吧!人生寄身於天地之間又能有多少時候,為什麼不隨著自己的心意而任其自然?為什麼整天心神不定又想到哪裡去呢?富貴榮華不是我的心願,神仙境界也不可以期待。遇到好天氣就一個人獨自出去遊覽,或者把手杖放在一邊做些除草培苗的工作。有時登上東邊的高崗放聲長嘯,有時在清澈的水邊吟詠賦詩。姑且隨順著大自然的變化以了結此生,抱定樂天安命的主意,又有什麼可疑慮的呢!

  (徐鵬) 

  【註釋】

  〔1〕幼稚:指孩童。〔2〕瓶:指盛米用的陶制容器、如甏,甕之類。〔3〕生生:猶言維持生計。前一「生」字為動詞,後一「生」字為名詞。〔4〕術:方法。〔5〕長吏:較高職位的縣吏。指小官。〔6〕脫然:猶言豁然。有懷:有做官的念頭。〔7〕靡途:沒有門路。〔8〕四方之事:指出使外地的事情。〔9〕諸侯:指州郡長官。〔10〕家叔:指陶夔,曾任太常卿。〔11〕風波:指軍閥混戰。〔12〕彭澤:縣名。在今江西省湖口縣東。〔13〕眷然:依戀的樣子。歸歟之情:回去的心情。語本《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人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14〕質性:本性。〔15〕違己:違反自己本心。交病:指思想上遭受痛苦。〔16〕從人事:從事於仕途中的人事交往。指做官。〔17〕口腹自役:為了滿足口腹的需要而驅使自己。〔18〕一稔(r□n忍):公田收穫一次。稔,穀物成熟。〔19〕斂裳:收拾行裝。〔20〕尋:不久。程氏妹:嫁給程家的妹妹。武昌:今湖北省鄂城縣。〔21〕駿奔:急著前去奔喪。〔22〕仲秋:農曆八月。〔23〕乙巳歲:晉安帝義熙元年〔405)。〔24〕胡:何,為什麼。〔25〕以心為形役:讓心志被形體所驅使。〔26〕「悟已往」二句:語本《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諫:止,挽救。來者:指未來的事情。追:來得及彌補。〔27〕遙遙:漂蕩:颺(yang揚):飄揚。形容船駛行輕快。〔28〕瞻:望見。衡宇:猶衡門。橫木為門,形容房屋簡陋。〔29〕載:語助詞,有「且」、「乃」的意思。〔30〕三徑:漢代蔣詡隱居後,在屋前竹下開了三條小路,只與隱士求仲、羊仲二人交往。〔31〕眄(mian面):斜視。柯:樹枝。〔32〕寄傲:寄托傲世的情緒。〔33〕審:明白,深知。容膝:形容居室狹小,僅能容膝。〔34〕策:拄著。扶老:手杖。流:周遊。〔35〕矯首:抬頭。遐(xia俠)觀:遠望。〔36〕岫(xiu袖):山峰。〔37〕景:日光。翳(yi義)翳:陰暗的樣子。〔38〕言:語助詞。焉求:何求。〔39〕疇(chou愁):田地。〔40〕巾車:有篷幕的車子。〔41〕窈窕(y□o ti□o咬脁):幽深的樣子。〔42〕善:羨慕。〔43〕行休:將要終止。指死亡。〔44〕已矣乎:猶言算了吧。〔45〕寓形宇內:寄身於天地之間。〔46〕曷不:何不。委心:隨自己的心意。去留:指生死。〔47〕遑遑:心神不定的樣子。何之:到哪裡去。〔48〕帝鄉:天帝之鄉。指仙境。〔49〕植杖:把手杖放在旁邊。耘(yun雲):田地裡除草。耔(z□子):在苗根培土。〔50〕皋(g□o高):水邊高地。舒嘯:放聲長嘯。「嘯」是撮口發出長而清越的聲音。〔51〕乘化:隨順著大自然的運轉變化。歸盡:歸向死亡。 


桃花源記
  〔東晉〕陶淵明

  【題解】這是一篇虛構的用來寄托作者社會理想的作品。它描繪了一幅沒有戰亂、自給自足、雞犬之聲相聞、老幼怡然自得的世外桃源的圖景。儘管這樣的社會在當時根本不可能存在,但從中透露了作者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和否定,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廣大農民的願望。全文敘述委婉曲折,層次分明,語言質樸自然,寫景明麗如畫,雖幻似真,雖虛似實,用藝術的手法展示了一幅古代東方「烏托邦」的圖景。   

  晉太元中〔1〕,武陵人捕魚為業〔2〕,緣溪行〔3〕,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4〕,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5〕;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6〕,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7〕,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8〕;黃發垂髫〔9〕,髫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10〕,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11〕,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12〕,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13〕,處處志之〔14〕。及郡下〔15〕,詣太守說如此〔16〕。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17〕,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18〕。未果,尋病終〔19〕。後遂無問津者〔20〕。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陶淵明集》  

  東晉太元年間,有一個武陵人以捕魚為業,一天他沿著溪流划船前行,竟然忘掉了路的遠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夾著溪水兩岸有數百步之長,其中沒有其他樹木,地上的芳草鮮嫩優美,遍地是掉落的桃花瓣;漁人覺得十分驚奇。又繼續向前走,想走完這片桃花林。

  桃花林的盡頭就是溪水的發源地,走到那裡便發現有一座山。山有一個小的洞口,洞口好像有亮光;漁人就離開小船從洞口進去。剛進去時洞很狹窄,僅能容得一個人通過;又朝前走了幾十步,突然開闊明亮起來。裡面土地平坦開闊,房屋排列整齊,有肥沃的田地,美麗的池塘及桑樹、翠竹一類東西;田間道路交錯相通,彼此可以聽到雞鳴狗叫的聲音。桃花源中的人往來、耕種、勞作,以及男女穿的衣服,都同外面的人一模一樣;老老少少都很安適快樂。他們看到漁人以後,大為驚異;問他從什麼地方來,漁人全都作了回答。他們就邀請漁人到家裡去,備酒殺雞熱情款待。村民聽說來了這樣一個人,都來探問外界消息。他們說自己的祖先為了躲避秦時的戰亂,帶領妻子小孩和同鄉人來到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從此以後不再出去;於是就跟外界隔絕了。又問漁人現在是什麼朝代,他們竟不知道有漢朝,更不要說魏朝和晉朝了。漁人就詳盡地講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他們都十分感歎。其他的人也都邀請漁人到自己家裡,拿出酒食來款待。住了幾天,漁人要告辭回去,桃花源中的人對他說:「這裡的事不必對外人講。」

  漁人出來以後,找到他的船,就沿著老路回去,一處處都做了標記。到了郡城,就往見太守說了自己進入桃花源的經過。太守立即派人跟隨漁人前去,尋找先前所做的標記,結果竟然迷失方向沒有能夠找到原來的道路。南陽的劉子驥,是個高尚的隱士,聽到這件事情,就高興地計劃前去探訪。但沒有能夠實現,不久就生病死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去尋找的人了。

  (徐鵬)

  【註釋】

  〔1〕太元: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年號(376—396)。這裡年代是假托的。〔2〕武陵:郡名。郡治在今湖南省常德縣。〔3〕緣:沿著。〔4〕夾岸:兩岸。〔5〕落英:落花。〔6〕才通人:僅能供一個人通過。〔7〕阡陌(qi□n mo千莫):田間小路。南北叫阡,東西叫陌。〔8〕外人:指桃花源外的人。〔9〕黃發:指老人。老年人發白轉黃,故以代稱。垂髫(tiao條):指兒童。兒童垂發為飾。〔10〕要:同邀,請。〔11〕邑人:同鄉人。絕境:指與外界隔絕的地方。〔12〕延:邀請。〔13〕扶:沿著。向路:舊路,指來時的路。〔14〕志:標記。〔15〕郡下:指武陵郡治所在地。〔16〕詣(yi義):往見。太守:郡的行政長官。〔17〕南陽:郡名。郡治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劉子驥:名詣之,隱士,好遊山水(見《晉書·隱逸傳》)。〔18〕規:計劃。〔19〕尋:不久。〔20〕問津:問路。指探訪。津;渡口。 


五柳先生傳
  〔東晉〕陶淵明 

  【題解】這是一篇通過對五柳先生這一假想人物的描述來用以自況的文章。梁朝的蕭統在《陶淵明傳》中說:「淵明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及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可見本文是作者自抒志趣的文章。文中描繪述了一個愛好讀書、不慕榮利、安貧樂道、忘懷得失的封建時代知識分子的形象,清人評說此傳是:「瀟瀟澹逸,一片神行之文。」(〔古文觀止》)今人王瑤以為此文作於太元十七年(392)淵明為江州祭酒以前,欽立則以為作於劉宋永初元年(420)前後。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1〕,亦不詳其姓字〔2〕。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3〕。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4〕;每有會意〔5〕,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6〕,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7〕,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8〕,不蔽風日,短褐穿結〔9〕,簞瓢屢空〔10〕,晏如也〔11〕。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12〕:黔婁之妻有言〔13〕:「不慼慼於貧賤〔14〕,不汲汲於富貴〔15〕。」極其言茲若人之儔乎〔16〕?酣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17〕?葛天氏之民歟?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陶淵明集》 

  這位先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人,也弄不清他的姓名。他的住宅旁邊植有五棵柳樹,因此就用「五柳」作為他的別號了。五柳先生安閒沉靜,不好言談,也不羨慕榮華利祿。喜歡讀書,但不執著於對一字一句的瑣細解釋;每當讀書有所領悟的時候,就會高興得忘了吃飯。生性嗜好喝酒,但因為家貧就不能經常得到。親朋好友知道他這種境況,有時備酒招待他。他前去飲酒時總是開懷暢飲,直到大醉方休;醉後就向主人告辭,從不以去留為意。他的住室四壁空空蕩蕩,破舊得連風和太陽都無法遮擋,穿的粗布短衣打滿了補釘,飲食簡陋而且經常短缺,而他卻能安然自得。常常以寫詩作文章當娛樂,抒發自己的志趣。他能夠忘掉世俗的得失,只願這樣度過自己的一生。

  贊曰:黔婁的妻子曾經這樣述說自己的丈夫:「不因為處境貧困而終日憂心忡忡,不為了追求富貴而到處奔走鑽營。」推究她所說的話,五柳先生不就是黔婁那樣的人物嗎?飲酒賦詩,滿足自己的志趣,這不是成了生活在無懷氏、葛天氏時代裡的人了嗎?

  (徐鵬)

  【註釋】 

  〔1〕何許人:何處人。也可解作何等樣人。〔2〕姓字:姓名。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冠後另立別名稱字。〔3〕號:古人除名、字之外,還有別號。〔4〕不求甚解:指對所讀的書只求理解精神,不執著於對一字一句的解釋。〔5〕有會意:指對書中的意義有所體會。〔6〕如此:指上文所說的「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7〕造:去、到。〔8〕環堵(d□賭):房屋四壁。堵,牆壁。〔9〕短褐:粗布短衣,穿結:指衣服破爛。穿,破。結,縫補。〔10〕簞(d□n丹):盛飯的圓形竹器。瓢(piao嫖):舀水的葫蘆。〔11〕晏如:安然自得。〔12〕讚:古人常用於傳記體文章的結尾處,表示作傳人對被傳人的評論。〔13〕黔(qian前)婁:春秋時魯國人,無意仕進,屢次辭去諸侯聘請。他死後,曾子前去弔喪,黔婁的妻子稱讚黔婁「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慼慼於貧賤,不忻忻於富貴。求仁而得仁,求義而得義。」〔14〕慼慼:憂慮的樣子。〔15〕汲汲:極力營求的樣子。〔16〕極其言:推究她所說的話。茲:此。指五柳先生。若人:那人。指黔婁。儔:類。〔17〕無懷氏:與下面的「葛天氏」都是傳說中古樸淳厚的上古社會中的帝王。 


班超傳(節選)
  〔南朝·宋〕范曄

  【作者小傳】范曄(398—445),字蔚宗,南朝宋順陽(今河南淅川縣東南)人,晉豫章太守范寧之孫,宋侍中范泰之子。因出繼堂伯范弘之,得襲封武興縣五等候。年輕時曾入劉裕子義康部下為冠軍參軍;劉氏代晉稱帝,封義康為彭城王,曄入補兵部員外郎,出為荊州別駕從事史。元嘉五年(428),因父喪去官;服闕後,為征南大將軍檀道濟司馬,領新蔡太守,遷尚書吏部郎。元嘉九年冬,因在彭城太妃喪葬期間聚會酣飲,以聽輓歌為樂,左遷宣城太守;後復遷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因與散騎侍郎孔熙先兄弟等謀立義康,為丹陽尹徐湛之告發,於同年十二月以謀反罪被處死。

  曄少承家學,博學多才。據《宋書》本傳,「(曄)少好學,博涉經史,善為文章,能隸書,曉音律。……性精微有思致,觸類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損制度,世人皆法學之」。曄一生以「仁為己任,期紓民於倉卒」(見《後漢書·荀 彧傳論》),雖殺身亦在所不惜,故無意於文名「常恥作文士」。然所著《後漢書》體大思精,其中包括十紀、十志(未成)、八十列傳,是繼《漢書》後記載自東漢光武帝劉秀至獻帝劉協近二百年史事的重要史書。其《列女傳》、《文苑列傳》、《逸民傳》、《黨錮傳》、《宦者傳》等,或填補舊史空闕,或反映一代風尚,足稱良史。由於范曄生前未完成全書,後梁代劉昭為之作注時取司馬彪《續漢書》之八志補入,成今本一百二十卷。

  【題解】西北方匈奴的不斷入侵中土,是兩漢四百多年來在邊境上一直存在的隱患。如何正確處理這個問題,關係到漢代政治經濟的發展和與西域各國的經濟文化交流,因此為歷朝統治者所重視。班超(32—102)正是在這種歷史條件下出現的一位傑出將領。他以非凡的政治和軍事才能,在西域的三十一年中,正確地執行了漢王朝「斷匈奴右臂」的政策,自始至終立足於爭取多數,分化、瓦解和驅逐匈奴勢力,因而戰必勝,攻必取。不僅維護了祖國的安全,而且加強了與西域各族的聯繫,為我國多民族國家的形成、鞏固和發展,作出了卓越貢獻。

  《後漢書》中這篇著名的人物傳記即詳盡而又生動地記述了班超在西域戎馬倥傯、浴血奮戰的一生。文字雅潔,敘事流利,頭緒雖多而脈絡不亂。人物形象鮮明,寫來有聲有色。這裡節選的是傳文的主要部分。  

  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1〕,徐令彪之少子也〔2〕。為人有大志,不修細節,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

  永平五年〔3〕,兄固被召詣校書郎〔4〕,超與母隨至洛陽〔5〕。家貧,常為官傭書以供養〔6〕,久勞苦。嘗輟業投筆歎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7〕,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8〕?」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祭酒〔9〕,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10〕,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久之,顯宗問固〔11〕:「卿弟安在?」固對:「為官寫書,受直以養老母〔12〕。」帝乃除超為蘭台令史〔13〕。後坐事免官。

  十六年〔14〕,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15〕,以超為假司馬〔16〕,將兵別擊伊吾〔17〕,戰於蒲類海〔18〕,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為能,遣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19〕。超到鄯善〔20〕,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21〕,狐疑未知所從故也〔22〕。明者睹未萌,況已著耶?」乃詔侍胡詐之曰〔23〕:「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24〕。超乃閉侍胡〔25〕,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26〕,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27〕,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今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28〕。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29〕,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30〕。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31〕,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

  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捨後。約曰:「見火然〔32〕,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33〕,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噪。虜眾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34〕,班超何心獨擅之乎〔35〕?」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為質〔36〕。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37〕,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38〕,令遂前功〔39〕。」

  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40〕,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41〕,多益為累。」是時于闐王廣德新攻破莎車〔42〕,遂雄張南道〔43〕,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於闐,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44〕,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45〕,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之〔46〕。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令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

  時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47〕,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破疏勒〔48〕,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明年春,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49〕,逆遣使田慮先往降之〔50〕。敕慮曰〔51〕:「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國大喪〔52〕,遂攻沒都護陳睦〔53〕。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54〕。超守槃橐城,與忠為首尾,士吏單少,拒守歲余。肅宗初即位〔55〕,以陳睦新沒,恐超單危,不能自立,下詔征超。超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56〕:「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57〕。超還至於闐,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恐于闐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自超去後,復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58〕。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建初三年〔59〕,超率疏勒、康居、于闐、拘彌兵一萬人〔60〕,攻佔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超欲因此叵平諸國〔61〕,乃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62〕,故北擊匈奴〔63〕,西使外國〔64〕,鄯善、于闐,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65〕,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66〕,卒伍小吏,實願從谷吉效命絕域〔67〕,庶幾張騫棄身曠野〔68〕。昔魏絳列國大夫〔69〕,尚能和輯諸戎,況臣奉大漢之威,而無鉛刀一割之用乎〔70〕?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71〕。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72〕,莫不向化〔73〕,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厄,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74〕,臣頗識之。問其城廓小大,皆言依漢與倚天等。以是效之〔75〕,則蔥領可通〔76〕;蔥領通,則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77〕,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78〕。以夷狄攻夷狄〔79〕,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80〕,不比敦煌、鄯善間也〔81〕。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為龜茲所置〔82〕,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反,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83〕,竊冀未便僵仆〔84〕,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85〕,薦勳祖廟〔86〕,布大喜於天下。」

  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人徐干素與超同志〔87〕,上疏願奮身佐超。五年,遂以干為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88〕。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復反叛〔89〕,會徐干適至,超遂與干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多獲生口。超既破番辰,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90〕,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91〕,故武帝妻以公主〔92〕,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93〕。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八年,拜超為將兵長使〔94〕,假鼓吹幢麾〔95〕,以徐干為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96〕,賜大小昆彌以下錦帛〔97〕。

  李邑始到于闐,而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98〕,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歎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99〕,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100〕。詔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101〕。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干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102〕。今何不緣詔書留之〔103〕,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104〕?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將兵八百詣超,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05〕,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106〕,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積半歲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相親,超乃使使多繼金帛遺月氏王〔107〕,令曉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罷兵,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於超。後三年,忠說康居王借兵,還居損中〔108〕,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於超,超內知其奸,而外偽許之。忠大喜,即從輕騎詣超。超密勒兵待之〔109〕,為供張設樂〔110〕。酒行,乃叱吏縛忠斬之,因擊破其眾,殺七百餘人,南道於是遂通。

  明年,超發于闐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及于闐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闐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111〕。」陰緩所得生口〔112〕。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113〕,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闐〔114〕。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後漢書》  

  班超,字仲升,扶風郡平陵縣人,是徐縣縣令班彪的小兒子。他為人很有志向,不拘小節,但品德很好,在家中每每從事辛勤勞苦的粗活,一點不感到難為情。班超很有口才,廣泛閱覽了許多書籍。

  漢明帝永平五年,班超的哥哥班固受朝廷徵召前往擔任校書郎,他便和母親一起隨從哥哥來到洛陽。因為家中貧寒,他常常受官府所雇以抄書來謀生餬口,天長日久,非常辛苦。他曾經停止工作,將筆扔置一旁歎息道:「身為大丈夫,雖沒有什麼突出的計謀才略,總應該學學在國外建功立業的傅介子和張騫,以封侯晉爵,怎麼能夠老是幹這筆墨營生呢?」周圍的同事們聽了這話都笑他。班超便說道:「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志士仁人的襟懷呢?」後來,他去見一個看相先生,這人對他說:「尊敬的長者,你雖是一個平常的讀書人,但日後定當封侯於萬里之外。」班超想問個究竟。這算命的指著他說:「你有燕子一般的下巴,老虎一樣的頭頸,燕子會飛,虎要食肉,這是個萬里封侯的命相。」過了好久,明帝有一次問起班固:「你弟弟現在在哪裡?」班固回答說:「在幫官府抄書,以此所得來供養老母。」於是明帝任命班超為蘭台令史,後來因犯了過失而被免官。 

  永平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帶兵去與匈奴作戰,任命班超為假司馬,讓他率領一支軍隊去攻打伊吾,雙方交戰於蒲類海,班超殺死了很多敵人回來。竇固認為他很有才幹,便派遣他隨幕僚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到了鄯善國,國王廣接待他們禮節非常恭敬周到,但不久突然變得疏忽怠慢起來。班超對他的隨從人員說:「你們難道沒覺察鄯善王廣的態度變得淡漠了麼?這一定是北匈奴有使者來到這裡,使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服從誰好的緣故。頭腦清醒的人能夠預見到還未發生的事情,何況現在已明擺著呢?!」於是班超找來一個服侍漢使的鄯善人,誑騙他說:「我知道北匈奴的使者來了好些天了,現在住在哪裡?」這侍者一慌張害怕,就將實情全都招認了。班超便關押了這個侍從,將一起出使的三十六個人全部召集,與大家一同喝酒。等喝到非常痛快的時候,順勢用話煽動他們說:「你們諸位與我都身處邊地異域,要想通過立功來求得富貴榮華。但現在北匈奴的使者來了才幾天,鄯善王廣對我們便不以禮相待了。如果一旦鄯善王把我們縛送到北匈奴去,我們不都成了豺狼口中的食物了麼?你們看這怎麼辦呢?」大家都齊聲說道:「我們現在已處於危亡的境地,是生是死,就由你司馬決定吧。」班超便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現在的辦法,只有乘今晚用火進攻匈奴使者了,他們不知我們究竟有多少人,一定會感到很害怕,我們正好可趁機消滅他們。只要消滅了他們,鄯善王廣就會嚇破肝膽,我們大功就告成了。」眾人提議道:「應當和郭從事商量一下。」班超激動地說:「是凶是吉,在於今日一舉。郭從事是個平庸的文官,他聽到這事必定會因為害怕而暴露我們的行動計劃,我們便會白白送死而落下不好的名聲,這就稱不上是壯士了。」大家說:「好」。  

  天一黑,班超就帶領兵士奔襲北匈奴使者的住地。當晚正好刮起大風,班超吩咐十個人拿了軍鼓,隱藏在屋子後面。相約:「一見大火燒起,就立刻擂鼓吶喊。」其餘人都帶上刀劍弓箭,埋伏在門的兩旁。於是班超親自順風點火,前後左右的人便一起擂鼓呼喊。匈奴人一片驚慌。班超親手擊殺了三人,部下亦斬得北匈奴使者及隨從人員三十多人,還有一百多人統統被燒死在裡面。第二天一早,班超才回去告訴了郭恂。郭恂一聽大驚失色,但一會兒臉色又轉變了,班超看透了他的心思,舉手對他說:「你雖未一起行動,但我班超又怎麼忍心獨佔這份功勞呢?」郭恂這才高興起來。接著,班超就把鄯善王廣請來,將北匈奴使者的頭顱給他看,鄯善舉國震恐。班超趁勢對鄯善王曉之以理,又安撫寬慰了他一番,於是接受鄯善王的兒子作為人質。班超回去向竇固匯報,竇固十分高興,上書朝廷詳細報告班超的功勞,並請求另行選派使者出使西域。漢明帝很讚賞班超的膽識,就下達指令與竇固:「像班超這樣得力的使臣,為什麼不派遣他,而要另選別人呢?可以提拔班超作軍司馬,讓他繼續完成出使的任務。」  

  班超再次接受了使命,竇固想叫他多帶些人馬,他說道:「我只要帶領原來跟從我的三十餘人就足夠了,如果發生意外,人多了反而更增加累贅。」當時,于闐王廣德剛剛打敗了莎車國,於是聲威大振,雄霸南道,而北匈奴又派了使者來監護他。班超西行,首先到達于闐國,廣德王態度禮節十分冷淡,而且這個國家的風俗很迷信神巫。神巫散佈空氣說:「天神發怒了,你們為什麼想去歸順漢朝?漢使有一匹嘴黑毛黃的好馬,你們趕快把它弄來給我祭祀天神!」于闐王廣德聽了就差人向班超索取那匹騧馬。班超暗中已得知這一陰謀,但仍滿口答應獻出此馬,只不過提出要讓神巫親自來索取才行。不一會神巫來到,班超立即砍下他的腦袋,親自去送給于闐王廣德,並就此事責備他。廣德早就聽說班超在鄯善國誅滅匈奴使者的事,因而非常惶恐不安,便下令攻殺北匈奴的使者而歸降班超。班超重重賜賞了廣德及其臣下,于闐國就這樣安撫鎮定了。

  那時,龜茲國王建是在北匈奴支持下上台的,他依仗著北匈奴的勢力,佔據西域北道,攻破疏勒國,殺死國王,另立了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帶領部下取道小路,來到疏勒國,離兜題所居住的槃橐城只有九十里,預先派部下田慮去勸告兜題降漢。還告訴田慮說:「兜題本非疏勒人,疏勒國民一定不會為他盡忠效命的,他如果不肯投降,就將他扣押起來。」田慮到達那裡,兜題看到他孤單力微,一點也沒有歸降的意思。田慮乘他不提防,就突然上去擒獲他並捆綁起來。兜題手下的人大出意外,都嚇得逃走了。田慮派人飛馬馳報班超,班超馬上開赴城中,召齊疏勒文官武將,歷數龜茲王兜題的條條罪狀,另立原來國王的侄子忠做疏勒國王,疏勒人都興高采烈。新國王忠和他的下屬官員都請求殺掉兜題,班超不同意,為了顯示威信於西域,反把他釋放送走了。疏勒國因此與龜茲國結下了怨仇。

  永平十八年,漢明帝去世。焉耆國借中國國喪機會,便攻陷了西域都護陳睦的駐地。班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兩國又屢屢發兵攻打疏勒國。班超固守槃橐城,與疏勒王忠互為首尾,但兵少勢單,一直堅守了一年多。漢章帝當時剛剛登基,考慮到陳睦全軍覆沒,恐怕班超勢孤力單,難以立足下去,就下詔召回班超。班超出發回國時,疏勒全國上下都感到擔心害怕,一個名叫黎弇的都尉說道:「漢使若離開我們,我們必定會再次被龜茲滅亡。我實在不忍心看到漢使離去。」說罷就拔刀自殺了。班超回國途中來到于闐國,國王以下的人全都悲號痛哭說:「我們依靠漢使,就好比小孩依靠父母一樣,你們千萬不能回去。」而且還緊緊抱住班超坐馬的腳,使馬無法前行。班超看到于闐國民堅決不讓他東行歸漢,又想實現自己最初的壯志,於是改變主意返回疏勒。疏勒國中有二座城池自從班超離去,又重新投降了龜茲國,而與尉頭國聯兵叛漢。班超捕殺了叛降者,又擊破尉頭國,攻殺六百餘人,疏勒國重新安定下來。

  章帝建初三年,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和拘彌等四國軍隊一萬多人,攻佔了姑墨的石城,殺敵七百餘人。班超想要就此平定西域諸國,於是上奏朝廷,請求派兵說:「臣下曾經看到先帝想打通西域,因而向北進擊匈奴,向西域派出使者,鄯善國和于闐國當即歸附漢朝。現在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等國又願意歸順漢朝,共同出力,攻滅龜茲,開闢通往漢朝的道路。如果我們攻下了龜茲,那末西域尚未歸服的國家就屈指可數了。臣下心中獨自思量,我雖然原是個軍中小吏,卻很想像谷吉那樣在遠方為國效命,像張騫那樣在曠野捐軀。從前魏絳只是一小國的大夫,還能與諸戎訂立和盟,何況我今天仰承大漢的聲威,難道不能竭盡鉛刀一割的作用嗎?前漢議論西域形勢的人都說只有聯合了三十六個國家,就稱得上折斷了匈奴的右臂。現在,西域的各個國家,那怕是極邊遠的小國,沒有不願意歸附漢朝的,大小國家都十分高興,自願進貢的絡繹不絕,只有焉耆、龜茲二國不服從我們。臣下先前曾和三十六個部下奉命出使西域,歷盡艱難危困,自從孤守疏勒以來,至今亦已五年,對於西域的情況,我較為熟悉。曾經問過大小城廓的人,都認為依漢與依天一樣可靠。由此看來,蔥領的道路是可以打通的;蔥領一通,那麼就可以攻伐龜茲了。現在我們應該封龜茲國的侍子白霸為龜茲國王,派幾百名步騎兵護送他回來,與其它各國軍隊聯合作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擒獲現在的龜茲王。以夷狄攻夷狄,這是最好的計策啊。臣下看到莎車、疏勒兩國田地肥廣,草茂畜繁,不同於敦煌、鄯善兩地。在那裡駐軍糧食可以自給自足,不須耗費國家的財力物力。而且,姑墨、溫宿二國國王又全是龜茲國所冊立的,既不是那兩國的人,就會進一步相互對立和厭棄,這種情況必定會導致反叛和出降,如果這兩國歸降我們,那麼龜茲自然可以攻破了。我希望朝廷發下臣的奏章,看能否參照辦理,如果萬一獲得成功,我就是死了又何恨之有?臣下區區之身,承蒙上天保祐,暗中希望不至於馬上就死,能夠親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舉起預祝萬壽無疆的酒杯,向祖廟報功,向天下宣佈特大喜訊的日子。」

  奏章上達以後,漢章帝覺得這事情可以成功,就商議要派兵支援班超。平陵人徐干一向與班超志同道合,他上書給皇上,自告奮勇前去幫助班超。建初五年,章帝就封徐干為假司馬,讓他率領減刑的罪犯和自願出塞的兵士一千人趕赴班超駐地。起先,莎車國以為漢兵不會到來,便投降了龜茲國,而疏勒國的都尉番辰亦因此反叛,正好這時徐干率軍趕到,班超就與他一起先打擊番辰,大獲全勝,殺敵一千餘人,活捉了很多俘虜。班超攻破番辰之後,想乘勝進攻龜茲國,但考慮到烏孫兵力強大,理應借助他的力量,於是又上書朝廷道:「烏孫是西域大國,擁有十萬軍隊,因此武帝時曾將細君公主遠嫁和親,後來終於在宣帝朝得到過烏孫兵的援助。如今還需要朝廷派遣使者去招撫慰問,以使烏孫國能與我們同心協力,攻打龜茲。」章帝採納了這個建議。建初八年,晉陞班超為將兵長使,並破格使用鼓吹幢麾,又晉陞徐干為軍司馬,另外派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回國,攜帶去贈送給大小烏孫王及其部屬的許多禮物。 

  李邑剛行至於闐國,正碰上龜茲在攻打疏勒國,他嚇得不敢繼續前進,就上書說開通西域的事業難以成功,又竭力誹謗班超,說他擁愛妻、抱愛子,在西域享樂,根本無意為國效忠。班超知道這事之後,慨歎地說:「我本非德行高尚的曾參,如今又有接二連三的謗言,恐怕難免被朝廷上下懷疑了。」於是,便捨棄了愛妻。章帝知道班超一向忠誠,所以嚴厲地責備李邑道:「縱然班超擁愛妻、抱愛子是真的,但一千多思鄉念土的部下,為什麼都能與他同心同德呢?」並命令李邑到班超屬下,聽從班超的指揮調遷。還另有文書通知班超:若李邑能在西域任職,便留他共事,不行便遣送回國。班超得令就派李邑帶領烏孫國的侍子還歸京城。徐干見了對班超說:「李邑在于闐時曾親口說你的壞話,想要敗壞溝通西域的大業。如今你何不依照皇上命令把他留在這裡,而另外派人護送烏孫國侍子回洛陽去呢?」班超回答說:「你怎麼講這樣淺陋的話呢?正因為李邑譭謗過我班超,所以今天才讓他回去。只要我問心無愧,為什麼害怕人家的壞話呢?如果為了洩憤而留住他,就不是忠臣了。」 

  第二年,朝廷又派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率領八百兵士前去協助班超,班超便發動疏勒、于闐兵攻打莎車王。莎車王暗底裡派使者串通疏勒王忠,以重利誘惑他,疏勒王忠便決定反叛,勾結莎車王西逃,固守烏即城。班超於是另立疏勒王室的府丞成大為疏勒王,將不願謀反的人全部調動起來攻打叛王忠,雙方相持了半年,因為康居王派精兵援救,班超難以攻取烏即城。這時,月氏王與康居王聯姻不久,關係很親密,班超就派人贈送很多金銀錦帛給月氏王,讓他勸止康居王。康居王便撤了兵,還生俘了叛王忠,把他押回疏勒國,烏即城便只好向班超投降。又過了三年,忠去遊說康居王,向他借兵回國,佔領了損中,並暗中與龜茲勾結,派人向班超假投降,班超心裡知道他們的陰謀,但表面上假裝答應接受投降。忠一聽大喜,馬上帶領輕騎來見班超。班超暗中埋伏下軍隊等候著,設下營帳,奏樂接待,酒過一巡之後,就高聲喝令部下將忠捆起來斬首,並就勢擊潰忠的隨從,殲敵七百餘人。西域南道就此暢通無阻。 

  第二年,班超征發了于闐等國的軍隊二萬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車,但龜茲王派左將軍糾合了溫宿、姑墨、尉頭等國五萬軍隊去援救莎車王。班超就召集了將校和于闐王商議道:「眼下我們寡不敵眾,唯一的辦法不如表面上各自散去,于闐軍從這裡向東而去,我軍就從這裡向西運動,可以等到昏黑鼓響後分頭出發。」並暗中放鬆對俘虜的看管。龜茲王打探到漢軍動向十分高興,親自率領一萬騎兵趕到西邊去攔截班超,另叫溫宿王帶領八千騎兵趕到東邊去狙擊于闐軍。班超得悉兩支敵軍已經分兵而出,便秘密地把各部兵力召集攏來,在雞叫時分飛馳奔襲莎車軍營,莎車軍一片驚亂,四方奔逃,班超追擊殲敵五千多人,繳獲了大量的牲畜財物,莎車王於是只有投降。龜茲等國只好各自撤退。班超從此威震西域。 

  (聶世美)

  【註釋】 

  〔1〕扶風:漢郡名,轄區相當於今咸陽、興平、扶風、乾縣一帶。平陵:扶風下屬縣名,故城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按:據《後漢書·班彪傳》,超應為安陵(故城在今河南舞陽縣北)人。〔2〕徐令:徐縣縣令。徐縣,當時屬臨淮郡,在今安徽泗縣西北部。彪:即班彪,班固和班超的父親,史學家。性「沈重好古」,漢光武帝時舉茂才,拜徐令。後以病免,遂專心史籍。《漢書》是從他開始編寫的。〔3〕永平五年:62年。永平。東漢明帝年號(58—75)。〔4〕固:班固,字孟堅,博貫載籍,曾歷時二十餘年,著《漢書》一百二十卷(其中「八表」及《天文志》為班昭續作)。永元四年(92),因竇憲被控「圖謀弒逆」案,牽連入獄,並死於獄中。詣(yi意):到。這裡指赴任。校書郎:管理書籍的官。〔5〕洛陽:東漢首都。〔6〕為官傭書:受官府僱用鈔寫書籍。〔7〕傅介子:漢義渠人,年幼好學,曾棄筆而歎曰:「大丈夫當立功絕域,何能坐事散儒!」遂從軍。昭帝時奉命出使西域,因樓蘭(即下文之「鄯善」)幫助匈奴反對漢朝,他「願往刺之」,殺樓蘭王而還,被封為義陽侯。張騫:西漢漢中人,曾應募出使月氏,經匈奴時被留居十餘年,逃歸後拜大中大夫,隨大將軍衛青擊匈奴,封博望侯,是武帝時代首先打通西域的探險家。〔8〕久事筆研:以舞文弄墨為生。研,同「硯」。〔9〕祭酒:猶言先輩。古代酹酒祭神,每由坐中尊長率先舉酒以祭,後遂稱位尊或年長者為祭酒。〔10〕燕頷虎頸:下巴頦象燕子,頭頸象老虎一般肥碩粗健。這是相士的迷信說法。〔11〕顯宗:東漢明帝的廟號。漢代皇帝有在謚號外別具廟號者,如明帝全稱是「顯宗孝明皇帝」,其中「顯宗」是廟號,「孝明皇帝」是謚號。〔12〕直:同「值」,報酬。〔13〕除:任命。蘭台:皇室藏珍秘圖書的地方。令史:官名,掌報表文書事。據《續漢志》:「蘭台令史六人,秩百石,掌書劾奏及印主文書。」〔14〕十六年:永平十六年(73)。〔15〕奉車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御乘輿車,是皇帝的高級侍從。竇固:字孟孫,竇融之侄,漢光武帝之婿。好覽書傳,尤喜兵法,中元初封顯親侯,明帝時拜奉車都尉。竇固與班超是同鄉,竇氏家族因班彪勸導而歸附漢光武帝,故二人交好。〔16〕假司馬:次於軍司馬的官職。漢制,大將軍營凡五部,每部設校尉、軍司馬各一人,又有軍假司馬一人為副。〔17〕伊吾:西域地名,故址在今新疆哈密市一帶,漢取此以通西域。〔18〕蒲類海:湖泊名。即今新疆巴裡坤哈薩克自治縣之巴裡坤湖。〔19〕從事:幕僚一類的文職官員。〔20〕鄯善:西域國名,西漢曰:「樓蘭」,昭帝元鳳四年(前77)改稱鄯善。故地在今新疆婼羌縣。〔21〕北虜:指匈奴。〔22〕狐疑:猶豫不決。〔23〕侍胡:服侍漢使的胡人。〔24〕具服其狀:把實情都招供了。服,通「伏」,有「伏罪」之意。〔25〕閉::指關押。〔26〕卿曹:你們。曹,輩。絕域:離中原極遠的地方。〔27〕裁:同「才」。〔28〕長:永遠。〔29〕因:趁著。〔30〕殄(ti□n舔):滅絕。〔31〕文俗吏:平庸的文官。〔32〕然:同「燃」。〔33〕弩:用機關放射的弓。這裡泛指弓箭。〔34〕掾(yuan院):古代官府屬員的通稱,這裡指從事。〔35〕獨擅:此指獨佔(功勞)。〔36〕納:派遣。質:人質。古代外國為表示臣服,每遣其子弟到中國來作人質抵押,表示不會背叛漢朝。〔37〕壯:稱讚,嘉許。節:此指為人行事。〔38〕軍司馬:漢代大將軍下屬部將,率部卒三千。〔39〕遂:完成。前功:指通西域。〔40〕益:增加。〔41〕不虞:不測,意料不到的情況。〔42〕于闐(tian田):西域國名,即今新疆和田縣。于闐國在鄯善國以西、當時較強大,有十三個小國服從它。其北是大沙漠,不易行走。莎車:西域國名,即今新疆莎車縣。〔43〕雄張:謂聲威大振。南道:據《漢書·西域傳》載:西域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出玉門關向西,由鄯善傍南山沿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由車師前王庭(治交河城,騧今新疆吐魯番縣西)隨北山傍河西行至疏勒則為北道。〔44〕巫(w□烏):為人祈禱求神的人。〔45〕騧(gu□瓜)馬:嘴黑的黃馬。〔46〕讓:責備。〔47〕龜茲(qi□ ci丘慈):西域國名,故地在今新疆庫車、沙雅兩縣間。〔48〕疏勒:西域國名,故地即今新疆疏勒縣。與莎車國相鄰,居「絲綢之路」要衝。〔49〕槃橐(tuo陀)城:即《後漢書·西域傳》所記之「槃槁城」,其址未詳。〔50〕逆:預先。〔51〕敕(chi赤):命令。〔52〕焉耆(qi旗):西域國名,位於龜茲以東,故地在大裕勒都斯河中央,即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縣。〔53〕都護:漢朝駐西域負責監督保護西域國家和東西交通的最高行政和軍事長官。始置於西漢宣帝朝,並護南北道使者,故稱。按:陳睦為都護時,郭恂為副校尉,睦駐地被攻陷,戰死;恂亦被殺。〔54〕姑墨:西域國名,故地即今新疆拜城縣。數(shuo朔):屢次。〔55〕肅宗:東漢章帝劉炟的廟號。〔56〕都尉:西域官名,其職次於將軍。〔57〕自剄(j□ng井):割頸自殺。〔58〕尉頭:西域國名,故地在今新疆烏什縣西。〔59〕建初:漢章帝劉炟年號(76—83)。〔60〕康居:古國名,故地相當於今新疆北部一帶及蘇聯中亞地區,不屬漢都護所轄範圍。拘彌:一稱「扦彌」,西域國名,故地在今新疆于闐縣克勒底雅以東地區。〔61〕叵(p□):遂;就。〔62〕先帝:指漢明帝劉莊,在位十九年(57—75)。〔63〕北擊匈奴:指竇固擊匈奴事。〔64〕西使外國:即遣超與郭恂出使西域。〔65〕月氏(rou zhi肉支):古國名,世居甘肅西部,西漢時為匈奴所擊,西走阿母河(中亞細亞一帶),號大月氏。餘部留住今甘肅、青海二地,為小月氏。烏孫:西域國名,故地相當今新疆阿克蘇縣以北伊寧市以南一帶。〔66〕伏:俯伏。自謙之詞。惟念:思量。〔67〕谷吉:西漢谷永之父,長安人。元帝時為衛司馬,曾奉命出使西域,為匈奴郅支單于所殺。〔68〕庶幾:近似;差不多。表希望。〔69〕魏絳:春秋時晉國大夫。據《左傳》載,晉悼公時,山戎曾使孟樂至晉,因絳納虎豹之皮請和諸戎,悼公遂使絳與諸戎結盟,從而使晉國免遭戎族國家的侵犯騷擾。〔70〕鉛刀一割:鉛制之刀,利不如寶劍,一割即失其鋒。這裡是班超自喻才力微薄的自謙之詞。〔71〕取:聯合。三十六國,指西域諸國,均位於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後逐漸分裂為五十五國,乃至百餘國。按:匈奴在中國北方,坐北朝南向,西域處其右,它經常脅迫、利用西域,視為己之右臂。〔72〕日之所入:謂日落之處的國家,極言其西、其遠。《後漢書·西域傳》:「自條支國乘水西行,可百餘日,近日所入。」〔73〕向化:傾向歸化漢朝。〔74〕情數:「猶情況。〔75〕效:檢驗。〔76〕蔥領:天山、崑崙之發源處,在今新疆西南部。據《西河舊事》:「蔥領山,其上多蔥,因以為名。」領,同「嶺」。〔77〕侍子:為表示臣服而派往漢朝作人質的外國王子。〔78〕禽:同「擒」。〔79〕夷:古代東部少數民族;狄:亦作「翟」,北方少數民族。夷狄,對邊地民族的通稱。〔80〕草牧饒衍:水草豐茂,牧業興旺。衍,蕃衍。〔81〕敦煌:郡名,漢置。今屬甘肅。〔82〕溫宿:西域國名,故地在今新疆阿克蘇縣。特:只是,不過是。〔83〕特蒙神靈:恭維語,意謂只不過托天子的洪福罷了。〔84〕未便:還不至於。僵仆:死亡。〔85〕舉萬年之觴:意謂舉杯祝賀天下長治久安。觴,酒杯。〔86〕薦勳:進獻功勞。〔87〕平陵:古縣名,在今咸陽市西北。西漢五陵之一,漢昭帝劉弗陵築陵置縣,死後即葬於此地。徐干:字伯張,擅書法,與班超相善。〔88〕弛(sh□始)刑:減刑的罪犯。義從:自願從軍者。〔89〕番(p□n潘)辰:疏勒都尉名。〔90〕宜:理應。因:借助。〔91〕控弦:引弓待發,這裡指強健的兵卒。〔92〕公主:名細君,漢景帝孫,江都王劉建之女。武帝以為公主,遠嫁烏孫,贈送甚盛,烏孫以為右夫人。〔93〕孝宣皇帝:即漢宣帝劉詢,武帝曾孫,在位二十六年(前74—前49)。卒:終於。用:功效。漢宣帝本始三年(前71),漢朝曾連兵烏孫大敗匈奴。〔94〕將兵長(zh□ng掌)史:漢代特置的駐防邊郡的統兵長官。〔95〕鼓吹:軍樂。《古今樂錄》:「橫吹,胡樂也。張騫入西域,傳其法於長安,唯得《摩訶兜勒》一曲,李延年因之更造新聲二十八解,乘輿以為武樂,後漢以給邊將,萬人將軍得之。」幢(chuang床)麾:旗幟一類儀仗,其上飾以鳥羽。按:這都是大將所有之儀式,超非統兵萬人的大將,故言「假」,即特准借用之意。〔96〕衛侯:官名,禁衛軍中級軍職。〔97〕昆彌:烏孫稱王曰昆彌。老昆彌死,其子孫爭王位,漢宣帝時遂令立大小兩昆彌,各賜印綬。〔98〕盛毀:竭力詆毀。〔99〕曾參:孔子弟子,字子輿,事親孝,有德行。三至之讒:據《戰國策·秦策》載:有與曾參同姓名者在外殺人,人告參母,其母不信,織布自若。不一會,又一人來告其母,參母仍織如故。一會,又有第三者來告曾參殺人,參母終於誤信傳聞,嚇得下機翻牆逃走了。〔100〕受節度:接受(班超)指揮。〔101〕「若邑」二句:謂若李邑在外面倘能任職,便留他在那裡共事(否則即遣送回國)。〔102〕欲敗西域:要破壞打通西域的謀劃。〔103〕緣:依據。〔104〕內省(x□ng醒):自我檢查。疚:病。恤:顧慮,憂患。語本《論語·顏淵》:「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105〕啖(dan但):此指引誘。〔106〕府丞:西域各國王室之行政官長。〔107〕繼(j□機):攜帶。遺(wei位):贈送。〔108〕損中:或作「頓中」、「楨中」。《後漢書·西域傳》載:靈帝建寧三年(170),涼州刺史孟佗曾發兵三萬人,「攻楨中城」。〔109〕勒兵:佈置軍隊。勒,拉緊韁繩令馬前行。〔110〕供張:陳設營帳。張,通「帳」。〔111〕須:等到。夜鼓聲:《司馬法》:「軍中夜間擊鼓凡三次。昏黑之鼓四通,夜半三通,旦明五通也。」〔112〕陰緩:暗中放鬆。〔113〕遮:阻擊,攔擊。〔114〕徼(y□o腰):半路上截擊。 


獄中與諸甥侄書
  〔南朝·宋〕范曄

  【題解】 這是范曄在獄中寫給甥姪約、謝緯等的一封信,也是他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信中雖說「吾狂釁覆滅,豈復可言」,而事實上這「狂釁」正反映了他無視封建禮法的叛逆精神和雖殺身而無悔的進取態度。

  范曄以《後漢書》垂名青史,然而他對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貢獻也不容忽視。本文關於文學特點、宮商聲律以及文筆之分的論述,雖然比較簡略,語焉未詳,卻開了文學概念由先秦兩漢的尚實崇用轉變為六朝的緣情綺麗的先聲,在文學批評史上,無疑應佔有重要地位。

  因為是書信,故全文侃侃而談,平易親近,讀來真切感人。至於文中自詡《後漢書》為「天下之奇作」,「殆無一字空設」,以至「乃自不知所以稱之」,則表明他的自負之高。 

  覆滅〔1〕,豈復可言,汝等皆當以罪人棄之〔2〕。然平生行已在懷,猶應可尋,至於能不〔3〕,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吾少懶學問,晚成人,年三十許政始有向耳〔4〕。自爾以來,轉為心化〔5〕,推老將至者,亦當未已也。往往有微解〔6〕,言乃不能自盡。為性不尋注書〔7〕,心氣惡〔8〕,小苦思便憒悶〔9〕,口機又不調利〔10〕,以此無談功〔11〕。至於所通解處,皆自得之於胸懷耳〔12〕。文章轉進,但才少思難,所以每於操筆,其所成篇,殆無全稱者〔13〕。

  常恥作文士。文患其事盡於形〔14〕,情急於藻〔15〕,義牽其旨〔16〕,韻移其意〔17〕。雖時有能者,大較多不免此累〔18〕,政可類工巧圖繢〔19〕,竟無得也。常謂情志所托〔20〕,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21〕;以文傳意,則其詞不流〔22〕。然後抽其芬芳〔23〕,振其金石耳〔24〕。此中情性旨趣,千條百品〔25〕,屈曲有成理〔26〕。自謂頗識其數〔27〕,嘗為人言,多不能賞,意或異故也。

  性別宮商〔28〕,識清濁〔29〕,斯自然也。觀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處;縱有會此者,不必從根本中來。言之皆有實證,非為空談。年少中謝莊最有其分〔30〕,手筆差易〔31〕,文不拘韻故也〔32〕。吾思乃無定方,特能濟難適輕重〔33〕,所稟之分〔34〕,猶當未盡,但多公家之言〔35〕,少於事外遠致〔36〕,以此為恨〔37〕,亦由無意於文名故也。本未關史書,政恆覺其不可解耳〔38〕。

  既造《後漢》〔39〕,轉得統緒〔40〕。詳觀古今著述及評論,殆少可意者〔41〕。班氏最有高名〔42〕,既任情無例,不可甲乙辨〔43〕。後贊於理近無所得〔44〕,唯志可推耳〔45〕。博贍不可及之〔46〕,整理未必愧也〔47〕。吾雜傳論〔48〕,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49〕,故約其詞句。至於《循史》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50〕。其中合者〔51〕,往往不減《過秦》篇〔52〕。嘗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諸志,《前漢》所有者悉令備〔53〕。雖事不必多,且使見文得盡;又欲因事就卷內發論,以正一代得失,意復未果。贊自是吾文之傑思〔54〕,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含異體〔55〕,乃自不知所以稱之。此書行,故應有賞音者。『紀傳例』為舉其大略耳〔56〕,諸細意甚多。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盡之,多貴古賤今,所以稱情狂言耳〔57〕。 

  吾於音樂,聽功不及自揮〔58〕,但所精非雅聲為可恨〔59〕。然至於一絕處〔60〕,亦復何異邪〔61〕!其中體趣,言之不盡。弦外之意,虛響之音,不知所從而來。雖少許處,而旨態無極〔62〕。亦嘗以授人,士庶者中未有一豪似者〔63〕。此永不傳矣!

  吾書雖小小有意,筆勢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宋書》  

  我因為疏狂放肆而終遭殺身之禍,這還有甚麼可說的呢,你們也都將被當作罪人而被判處死刑。但我一生的行狀自己心裡清楚,還是可以追憶回顧的。至於能不能這樣,尤其是頭腦中所想到的,你們或許不一定全部知曉。

  我小時候學習並不怎麼勤奮,成熟得亦比較晚,一直到了三十歲左右才開始樹立志向。從那以後,轉而中心感化,自己估計就是到老,也不會停止這一行動的。常常有些精微深刻的見解,難以用言語表達完整。我天性不喜歡鑽書本,腦子也不靈,稍微費些精力便頭昏腦脹,而又缺少能言善辯的口才,所以也難以因此取得功名。至於所獲得的一些見解,一般都出於內心對事物的領悟。文章寫得好些了,但缺少才氣,思維鈍澀,所以每每揮毫寫作,寫成的卻幾乎沒有一篇能完全令人滿意。 

  我常以作一個文士為恥。一般的文章常耽心或只求形似而缺少內涵,或急於言情而忽略文彩,或辭不達意而影響主題的表達,或過份注重音律而妨礙了文意。雖時有擅長於作文的人,但大多數都不免這些毛病,正好比技藝精妙的工匠在已有五彩花紋的圖像上再作畫,貌似好看,結果一無所得。我常以為,文章主要是用來表達情志的,因此應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若以意為主,文章的主旨必然會顯現於讀者面前;做到了以文傳意,那麼,就不會出現文不達意的現象。然後才能達到內容完美,聲調鏗鏘。這當中各人的情性旨趣,雖然各種各樣,名目繁多,但在這不同中有著一定的規律法度。我自己認為很懂得其中的方法奧妙,也曾經跟人談起,但大多數人都不能理解賞識,我以為這或許是各人看法不同的緣故罷。

  我能夠識辨宮商五音,也能分得清清音濁音,這都是本已存在的語音現象。可是看來自古至今許多文人,卻往往不完全明白這一點;即使懂得一些,又未必從根本上理解。我說這些話都是有事實依據的,並非空談。比如年少一輩中的謝莊算是最能辨別區分宮商清濁的了,可是寫出來的文章卻並不如此,這是因為沒有注意,文不拘韻的緣故。而我的看法是拘韻與否並沒有固定的標準,只要能夠表達出難以言傳的情事,符合語音的頓挫抑揚、高低變化就可以了。但我所具有的天分,卻仍未能完全達到這一點,因為我自己寫的卻又大多是用於公事的不拘韻的實用文,很少有超出這一範圍以外的文字,常常以此為一大遺憾,也正因為如此所以無意去追求文名。以上所說與史書並不相關,只是常常覺得這事不大可以理解罷了。

  我既完成了《後漢書》的編纂,便因此而掌握了其中的端緒。我仔細通觀古往今來的有關著作及其評論文字,幾乎很少有使人贊同的。班固最負盛名,但他按自己的想法著史,不再遵守《史記》的先例,他就不可能「通古今之變」。《漢書》的贊文實際上一無足取,只有十志值得推崇讚揚。我所著的《後漢書》,內容的廣博宏富不一定比得上他;但史料的處理和編纂體例的創新,我不一定比之有愧。我所著的各種傳論,都含有精深的意蘊,因為帶有評判裁定的性質,所以就寫得簡明扼要了。至於《循吏》以下及《六夷》諸篇序論,更是筆勢縱橫自如,實在是天下少有的奇妙文章。其中那些切中時弊的文字,往往不遜色於賈誼的《過秦論》。所以我曾經將《後漢書》與《漢書》作過比較,結果不僅是不感到慚愧而已。我曾想把諸志全部作成,凡是《漢書》中有的都撰寫完備。雖然史實不一定面面俱到,但要使人看後有十分詳盡的印象;又想就某些歷史事實發些議論,以匡正一代的得失,這一設想未能成為現實。《後漢書》裡的贊文,應當說特別體現了我的見解與思想,幾乎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文字變幻無窮,同是議論文字卻內容各不相同,以至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來稱許它。這書刊行以後,一定會獲得知音讚賞的。《後漢書》的序例僅僅是舉其大概,還有一些細小具體的問題,實在太多了。自古以來,規模宏大,思慮精密,沒有哪一家能做到這樣的。因為怕世人貴古賤今,不一定能瞭解詳細,所以就恣意狂言,自誇自吹了一通。

  我對於音樂,鑒賞審別能力比不上自家彈奏的能力,而又以所精通的不是正聲為憾事。不過真正達到了音樂的最高境界,雅與不雅又有甚麼區別呢!這當中的意趣,確非言語能表達完盡。那弦外之響,意外之音,真令人不知其從何而來。雖說非雅之音很少有值得稱許的地方,但其中的意蘊神韻卻並無窮盡。我也曾以此授人,可惜一般從學的士子和百姓中,竟無一個酷似神肖的。這一技法恐怕將永遠失傳了!

  我的信雖然稍有深意,但行文畢竟不暢快。我到底沒有成功。我常常感到痛恨羞愧。

  (聶世美)

  【註釋】 

  〔1〕狂釁xin信):疏狂放浪,不拘小節。釁,通「興」偏激,衝動。《左傳·襄公二十六年》:「釁於勇。」杜預註:「釁,動也。」覆滅:指因參與謀立彭城王義康事洩而遭致殺身之禍。〔2〕棄:謂遺棄、嫌棄。這裡說范曄自認為疏狂放肆;得罪許多人,現在自己成為罪人,應受遺棄。〔3〕不(f□u缶):同「否」。〔4〕政:通「正」。向,《南史·范曄傳》作「尚」。〔5〕心化:謂行道感人。〔6〕微解:精微深刻的見解。〔7〕尋:探求。註:專注。尋注書,謂行舟書海之意。〔8〕心氣惡:意謂腦子不靈。按,古人每每將人腦的思維活動視為心的生理功能。如云:「心之官則思。」〔9〕憒悶:指頭昏腦脹。憒,昏亂、糊塗。〔10〕口機:口才。調利:暢達鋒利。〔11〕談功:指憑借口舌言語獲取功名利祿。〔12〕得之於胸懷:意謂通過主客觀的交互作用產生對事物的領悟。〔13〕全稱:完全滿意。稱,稱道、肯定。〔14〕事盡於形:謂作文記事顯豁,只求外形,缺少內涵。〔15〕情急於藻:謂只顧及情感的表達而忽略了文彩藻飾。〔16〕義牽其旨:謂以辭害意。義,文意。旨,主旨,猶今之主題。〔17〕韻移其意:謂作文因考慮音律情韻而妨礙了文意的準確表達。〔18〕大較:大略,大體上。〔19〕政:通「正」。工巧:技巧藝精妙的工匠。圖繢(hui會):繪製彩色花紋的圖像。圖,用作動詞。繢,同「繪」。〔20〕常,通「嘗」。曾經。〔21〕見(xian現):同「現」。〔22〕不流:不散失。此謂不會出現文不達意,空泛虛浮的現象。〔23〕抽:引出。芬芳:此指完美的思想內容。〔24〕金石:鐘磬一類樂器,其發聲清越優美,後因喻辭韻美妙。《晉書·孫綽傳》:「嘗作《天台山賦》,辭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范榮期,云:『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也。』」〔25〕千條百品:謂各種各樣,名目繁多。品,品目;名目。〔26〕屈曲:比喻參差不一。成理:規律法度。〔27〕數:技術,方法。〔28〕宮商:古代五音中的二音。《周禮·春官·大師》:「皆(通「諧」)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徵(zh□)羽。」〔29〕清濁:中古漢語的一對區別特徵(也可謂漢語音韻學中的一對範疇),它體現了漢語語音的特點。發音時聲帶與發音體一起顫動的輔音叫濁輔音,反之則稱之清輔音。〔30〕謝莊:宋駢文家。據《宋書·謝莊傳》:「謝莊,字希逸,陳郡陽夏人。仕至光祿大夫,卒年三十六。」謝莊亦能詩,所作格調清雅絕俗。最有其分:最有識別宮商、清濁的天分。請參閱鍾嶸《詩品·序》。〔31〕手筆:猶文章。自南北朝始有「文」、「筆」之分,即將文學範圍內的作品分為有韻的「文」,與無韻的「筆」。這裡「手筆」當指無韻的實用駢散文字。差易:差別。〔32〕文不拘韻:謂「手筆」之文不講究宮商、清濁之聲律。〔33〕特:但;只。濟難:有利於難以言傳之情事的表達。濟,有益;方便。輕重:指文字聲音上的頓挫抑揚,高低變化,即後來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中所謂「宮羽相變,低昂舛節。」〔34〕稟:領受:承受。此指具有。〔35〕公家之言:指所謂「不拘韻」的奏疏、書表、策論等一類駢散實用文字。〔36〕事外遠致:指除「公家之言」以外的純文學文字。致,意態;情趣。〔37〕恨:遺憾。〔38〕恆:常常。〔39〕造:此指編纂。〔40〕轉:這裡有進一步的意思。統緒:猶端緒。統,絲緒之總束。緒,絲頭。〔41〕可意:贊同;合意。〔42〕班氏:指班固,東漢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有《漢書》、《兩都賦》等傳世。〔43〕既任情二句:這是范曄批評班固斷代為書,一改《史記》通史之先例,未能「通古今之變」,審辨、闡明各個歷史現象之發生、發展及其歸宿。〔44〕讚:文體之一,有雜贊、哀贊及史贊之分。〔45〕志:記事的書或文章,此指《漢書》中的《食貨志》、《地理志》、《五行志》、《天文志》等十志。推:推許;讚許。〔46〕博贍:猶宏富。贍,充裕。〔47〕整理:指編纂《後漢書》時對史料的處理,以及在編纂方法和體例上的創新。〔48〕傳論:即每篇人物傳紀後的評語、議論。〔49〕裁味:評判裁奪的意味。〔50〕「至於」三句:請參閱《後漢書》的《西羌傳論》、《南匈奴傳論》等篇。其中不乏針砭時事之論。則范曄之自負自誇亦並非無據。〔51〕中合:謂切中時弊。〔52〕《過秦》篇:即《過秦論》。西漢傑出的政論家、辭賦家賈誼的代表作之一。分上、中、下三篇。本編已選入其上篇。〔53〕「欲遍作」二句:據《宋書·范曄傳》:「(元嘉九年)左遷曄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刪眾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此時曄年方二十七歲,至被殺時,歷時二十一年,然僅撰成本紀十卷,列傳八十卷,《漢書》所有之十志並未依其例而成。〔54〕傑思:傑出的思想和見解。按:《後漢書》既有論,又有贊,體例未免有重複之嫌。〔55〕同含異體:謂各篇贊論內容不盡相同。〔56〕紀傳例:指序例。未見於今本《後漢書》。梁劉昭《後漢志序》云:「(范曄)序或未周,志遂全缺。……司馬續書,總為八志,范曄序例,頗褒其美。」〔57〕稱情:猶言放膽、無所顧忌。〔58〕聽功:指對音樂的鑒賞識別。自揮:指親手彈奏。晉嵇康《贈秀才入軍》詩:「目送歸鴻,手揮五弦。」據《宋書·范曄傳》載:「曄長不滿七尺,肥黑,禿眉須。善彈琵琶,能為新聲,上欲聞之,屢諷以微旨,曄偽若不曉,終不肯為上彈。上嘗宴飲歡適,謂曄曰:『我欲歌,卿可彈。』曄乃奉旨。上歌既畢,曄亦止弦。」〔59〕雅聲:正聲。雅,合乎規範。〔60〕一絕處:指音樂(非雅聲之樂)的最高境界。〔61〕亦復何異:這裡指「雅聲」與范曄自創的新聲實質並無區別。〔62〕旨態無極:言非「雅」的新聲其意蘊與表現形態均優美動人之極。〔63〕士庶:讀書人和平民百姓。 豪似:極其相似。 


蕪城賦
  〔南朝·宋〕鮑照

  【作者小傳】鮑照(414—466),字明遠,東海(今江蘇漣水縣北)人。出身貧寒,曾為秣陵令、中書舍人等職。後為臨海王劉子頊前軍參軍,掌書記之任,故世稱「鮑參軍」。宋明帝泰始二年(466),晉安王劉子勳稱帝,子頊舉兵響應,兵敗,照為亂兵所殺。

  鮑照生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南朝社會,才秀人微,一生坎坷不平,所作多反映寒士對當時門閥制度的不滿,表現徭役、戰亂和人民生活的痛苦,抒寫寒士不遇的鬱憤之情和馳騁疆埸、建功立業的壯志。題材上長於樂府和七言歌行,風格俊逸,文字勁健,是「總四家(張協、張華、謝混、顏延之)而擅美,跨兩代(晉、宋)而孤出」(《詩品》語)的優秀詩人,在當時與謝靈運、顏延之並稱「元嘉三大家」,辭賦駢文亦著稱於時。有《鮑參軍集》。

  【題解】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冬,北魏太武帝南侵至瓜步,廣陵太守劉懷之燒城逃走。孝武帝大明三年(459),竟陵王劉誕據廣陵反,沈慶之率師討伐,破城後大肆燒殺。廣陵十年之間二罹兵禍,城摧垣頹,瓦礫衰草,離亂荒涼。鮑照登臨劫餘廢城(蕪城),感而作賦。

  作者將廣陵山川勝勢和昔日歌吹沸天、熱鬧繁華的景象與眼前荒草離離、河梁圯毀的破敗景象進行對比,在對歷史的回顧和思索中,通過氣氛的渲染和誇張的描繪,表現了作者對屠城暴行的譴責和對統治者的警告。寓有今昔興亡之感。語言清新遒麗,形象鮮明,風格沉鬱,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濔迆平原〔1〕,南馳蒼梧漲海〔2〕,北走紫塞雁門〔3〕。柂以漕渠〔4〕,軸以昆崗〔5〕。重關復江之奧〔6〕,四會五達之莊〔7〕。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輕□〔8〕,人駕肩〔9〕;廛閈撲地〔10〕,歌吹沸天〔11〕。孳貨鹽田〔12〕,鏟利銅山〔13〕,才力雄富,士馬精妍〔14〕。故能侈秦法〔15〕,佚周令〔16〕,劃崇墉〔17〕,刳濬洫〔18〕,圖修世以休命〔19〕。是以板築雉堞之殷〔20〕,井幹烽櫓之勤〔21〕,格高五嶽〔22〕,袤廣三墳〔23〕,崒若斷岸〔24〕,矗似長雲〔25〕。制磁石以御沖〔26〕,糊赬壤以飛文〔27〕。觀基扃之固護〔28〕,將萬祀而一君〔29〕。出入三代〔30〕,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31〕。

  澤葵依井〔32〕,荒葛罥塗〔33〕。壇羅虺蜮〔34〕,階斗麇鼯〔35〕。木魅山鬼〔36〕,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饑鷹礪吻〔37〕,寒鴟嚇雛〔38〕。伏暴藏虎〔39〕,乳血餐膚〔40〕。崩榛塞路,崢嶸古馗〔41〕。白楊早落,寒草前衰。稜稜霜氣〔42〕,蔌蔌風威〔43〕。孤篷自振〔44〕,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45〕,叢薄紛其相依〔46〕。通池既已夷〔47〕,峻隅又已頹〔48〕。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若夫藻扃黼帳〔49〕,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50〕,弋林釣渚之館〔51〕;吳蔡齊秦之聲〔52〕,魚龍爵馬之玩〔53〕;皆薰歇燼滅,光沉響絕〔54〕。東都妙姬,南國佳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55〕,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56〕。豈憶同輦之愉樂。離宮之苦辛哉〔57〕?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58〕,為蕪城之歌。歌曰:

  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59〕。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選自嘉慶胡氏刻本《文選》  

  地勢遼闊平坦的廣陵郡,南通蒼梧、南海,北趨長城雁門關。前有漕河縈迴,下有昆崗橫貫。周圍江河城關重疊,地處四通八達之要衝。當年吳王劉濞在此建都的全盛之時,街市車軸互相撞擊,行人摩肩,裡坊密佈,歌唱吹奏之聲喧騰沸天。吳王靠開發鹽田繁殖財貨,開採銅山獲利致富。使廣陵人力雄厚,兵馬裝備精良。所以能超過秦代的法度,逾越周代的規定。築高牆,挖深溝,圖謀國運長久和美好的天命。所以大規模地修築城牆,辛勤地營建備有烽火的望樓。使廣陵城高與五嶽相齊,寬廣與三墳連接。城牆若斷岸一般高峻,似長雲一般聳立。用磁鐵製成城門以防歹徒衝入,城牆上糊紅泥以煥發光彩。看城池修築得如此牢固,總以為會萬年而永屬一姓,哪知只經歷三代,五百多年,竟然就如瓜之剖、豆之分一般崩裂毀壞了。

  莓苔環井邊而生,蔓蔓野葛長滿道路。堂中毒蛇、短狐遍佈,階前野獐、鼯鼠相鬥。木石精靈、山中鬼怪,野鼠城狐,在風雨之中呼嘯,出沒於晨昏之際。飢餓的野鷹在磨礪尖嘴,寒冷的鷂子正怒嚇著小鳥。伏著的野獸、潛藏的猛虎,飲血食肉。崩折的榛莽塞滿道路,多陰森可怕的古道。白楊樹葉早已凋落,離離荒草提前枯敗。勁銳嚴寒的霜氣,疾厲逞威的寒風,弧蓬忽自揚起,沙石因風驚飛。灌木林莽幽遠而無邊無際,草木雜處纏繞相依。護城河已經填平,高峻的角樓也已崩塌。極目千里之外,唯見黃塵飛揚。聚神凝聽而寂無所有,令人心中悲傷之極。

  至於彩繪門戶之內的繡花帳,陳設豪華的歌舞樓台之地;玉池碧樹,處於射弋山林、釣魚水灣的館閣;吳、蔡、齊、秦各地的音樂之聲,各種技藝耍玩;全都香消燼滅,光逝聲絕。東都洛陽的美姬、吳楚南方的佳人,芳心麗質,玉貌朱唇,沒有一個不是魂歸於泉石之下,委身於塵埃之中。哪裡還會回憶當日同輦得寵的歡樂,或獨居離宮失寵的痛苦?

  天運真難說,世上抱恨者何其多!取下瑤琴,譜一首曲,作一支蕪城之歌。歌詞說:廣陵的邊風急啊颯颯城上寒,田間的小路滅啊荒墓盡摧殘,千秋啊萬代,人們同歸於死啊還有什麼可言!

  (曹旭)  

  【註釋】

  〔1〕濔迆(mi y□迷以):地勢相連漸平的樣子。〔2〕蒼梧:漢置郡名,治所即今廣西梧州市。漲海:即南海。〔3〕紫塞:指長城。《文選》李善註:「崔貌《古今注》曰:秦所築長城,土皆色紫。漢塞亦然,故稱紫塞。」雁門:秦置郡名,在今山西西北。以上兩句謂廣陵南北通極遠之地。〔4〕柂(duo舵):拖引。漕渠:古時運糧的河道。這裡指古邗溝,即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自今江都西北至淮安三百七十里的運河。〔5〕軸:車軸。昆崗:亦名阜崗、崑崙崗、廣陵崗,廣陵城在其上(見《太平御覽》卷169引《郡國志》)。句謂昆崗橫貫廣陵城下,如車輪軸心。〔6〕「重關」句:謂廣陵城為重重疊疊的江河關口所遮蔽。奧,隱蔽深邃之地。〔7〕「四會」句:謂廣陵有四通八達的大道。《爾雅·釋宮》:「五達謂之康,六達謂之莊。」〔8〕□(wei衛):車軸的頂端。掛□,即車軸頭互相碰撞。〔9〕駕:陵;相迫。以上兩句寫廣陵繁華人馬擁擠的情況。〔10〕廛閈(chan纏han翰)撲地:遍地是密匝匝的住宅。廛,市民居住的區域。閈,閭,裡門。撲地,即遍地。〔11〕歌吹:歌唱及吹奏。〔12〕孳:蕃殖。貨:財貨。鹽田:《史記》記西漢初年,廣陵為吳王劉濞所都。劉曾命人煮海水為鹽。〔13〕鏟利:開採取利。銅山:產銅的山。劉濞曾命人開採郡內的銅山鑄錢。以上兩句謂廣陵有鹽田銅山之利。〔14〕精妍:指士卒訓練有素而裝備精良。〔15〕侈:軼;超過。〔16〕佚:超越。此兩句謂劉濞據廣陵,一切規模制度都超過秦、周。〔17〕劃崇墉(y□ng擁):謂建造高峻的城牆。劃,剖開。〔18〕刳(k□枯)濬(jun俊)洫(xu旭):鑿挖深溝。刳,鑿。濬,深。洫,溝渠。〔19〕「圖修」句,謂圖謀長世和美好的天命。休,美好。〔20〕板築:以兩板相夾,中間填土,然後夯實的築牆方法。這裡指修建城牆。雉堞:女牆。城牆長三丈高一丈稱一雉;城上凹凸的牆垛稱堞。殷,大;盛。〔21〕井幹(han寒):原指井上的欄圈,此謂築樓時木柱木架交叉的樣子。烽:烽火。古時築城,以烽火報警。櫓:望樓。此謂大規模地修築城牆,營建烽火望樓。〔22〕格:格局,這裡指高度。五嶽: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岳嵩山。〔23〕袤(mao茂)廣:南北間的寬度稱袤,東西的廣度稱廣。三墳,說法不一。此似指《尚書·禹貢》所說兗州土黑墳,青州土白墳,徐州土赤埴墳。墳為「隆起」之意。土黏曰「埴」。以上三州與廣陵相接。〔24〕崒(zu族):危險而高峻。斷岸:陡削的河岸。〔25〕矗(chu觸):聳立。此兩句形容廣陵城的高峻和平齊。〔26〕御沖:防禦持兵器衝進來的歹徒。《御覽》卷183引《西京記》:「秦阿房宮以磁石為門,懷刃入者輒止之。」〔27〕赬(ch□ng稱):紅色。飛文:光彩相照。此謂牆上用紅泥糊滿光彩煥發。〔28〕基扃(ji□ng迥):即城闕。扃,門上的關鍵。固護:牢固。〔29〕萬祀:萬年。〔30〕出入:猶言經歷。三代,指漢、魏、晉。〔31〕瓜剖、豆分:以瓜之剖、豆之分喻廣陵城崩裂毀壞。〔32〕澤葵:莓苔一類植物。〔33〕葛:蔓草,善纏繞在其他植物上。罥(juan倦):掛繞。塗:即「途」。〔34〕壇:堂中。羅:羅列,佈滿。虺(hu□悔):毒蛇。蜮(yu育):相傳能在水中含沙射人的動物,形似鱉。一名短狐。〔35〕麇(j□n均):獐。似鹿而體形較小。鼯(wu吾),鼯鼠。長尾,前後肢間有薄膜,能飛,晝伏夜出。〔36〕木魅:木石所幻化的精怪。〔37〕礪:磨。吻:嘴。〔38〕鴟(ch□癡):鷂鷹。嚇:怒叫聲,恐嚇聲。〔39〕暴:猛獸。〔40〕乳血:飲血。。餐膚:食肉。〔41〕馗(kui葵):同「逵」,大路。〔42〕稜稜:嚴寒的樣子。〔43〕蔌(su速)蔌:風聲勁急貌。〔44〕振:拔;飛。〔45〕灌莽:草木叢生之地。杳(y□o咬):幽遠。〔46〕叢薄:草木雜處。〔47〕通池:城濠,護城河。夷:填平。〔48〕峻隅:城上的角樓。〔49〕藻扃:彩繪的門戶。黼(fu福)帳:繡花帳。〔50〕璇淵:玉池。璇:美玉。〔51〕弋(yi益):用繫著繩子的箭射鳥。〔52〕吳、蔡、齊、秦之聲:謂各地聚集於此的音樂歌舞。〔53〕魚龍爵馬:古代雜技的名稱。爵,通「雀」。〔54〕「皆薰」兩句:謂玉樹池館以及各種歌舞技藝,都毀損殆盡。薰,花草香氣。〔55〕蕙:蘭蕙。開淡黃綠色花,香氣馥郁。蕙心,芳心。紈:絲織的細絹。紈質,麗質。〔56〕委:棄置。窮:盡。〔57〕同輦(ni□n捻):古時帝王命后妃與之同車,以示寵愛。離宮:即長門宮。為失寵者所居。兩句緊接上文,謂美人既無得寵之歡樂,亦無失寵之憂愁。〔58〕抽:取。命操:譜曲。命,名。操,琴曲名。作曲當命名。〔59〕井徑:田間的小路。丘隴:墳墓。 


登大雷岸與妹書
  〔南朝·宋〕鮑照

  【題解】這是一篇色彩瑰麗、寫景如繪的駢文家書。

  宋文帝永嘉十六年(公元439),臨川王義慶出鎮江州,引鮑照為佐吏。是年秋,鮑照從建康(今南京)西行趕赴江州,至大雷岸(今安徽望江縣附近)作此書致妹令暉。書中描繪了九江、廬山一帶山容水貌和雲霞夕暉、青霜紫霄的奇幻景色;表達了嚴霜悲風中去親為客、苦於行役的淒愴心情,結尾轉為對妹妹的叮囑與關切,具有濃厚的抒情意味。

  鮑令暉,《玉台新詠》收其詩七首,鍾嶸《詩品》曾予品評,以為「《擬古》尤勝」。  

  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1〕,山溪猥至〔2〕,渡泝無邊〔3〕,險徑遊歷,棧石星飯〔4〕,結荷水宿〔5〕,旅客貧辛,波路壯闊〔6〕,始以今日食時〔7〕,僅及大雷。塗登千里〔8〕,日踰十晨〔9〕,嚴霜慘節,悲風斷肌〔10〕,去親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頓,憑觀川陸〔11〕;遨神清渚,流睇方曛〔12〕;東顧五州之隔,西眺九派之分〔13〕;窺地門之絕景〔14〕,望天際之孤雲。長圖大念〔15〕,隱心者久矣〔16〕!南則積山萬狀,負氣爭高〔17〕,含霞飲景〔18〕,參差代雄,淩跨長隴〔19〕,前後相屬,帶天有匝〔20〕,橫地無窮〔21〕。東則砥原遠隰〔22〕,亡端靡際〔23〕。寒蓬夕捲〔24〕,古樹雲平。旋風四起,思鳥群歸。靜聽無聞,極視不見。北則陂池潛演〔25〕,湖脈通連。苧蒿攸積〔26〕,菰蘆所繁〔27〕。棲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彊捕小〔28〕,號噪驚聒〔29〕,紛乎其中,西則回江永指〔30〕,長波天合〔31〕。滔滔何窮,漫漫安竭!創古迄今,舳艫相接〔32〕。思盡波濤,悲滿潭壑〔33〕。煙歸八表,終為野塵〔34〕。而是注集,長寫不測〔35〕,修靈浩蕩〔36〕,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廬山,又特驚異。基壓江潮〔37〕,峰與辰漢相接〔38〕。上常積雲霞,雕錦縟〔39〕。若華夕曜〔40〕,巖澤氣通〔41〕,傳明散綵〔42〕,赫似絳天〔43〕。左右青靄〔44〕,表裡紫霄〔45〕。從嶺而上,氣盡金光〔46〕;半山以下,純為黛色〔47〕。信可以神居帝郊〔48〕,鎮控湘、漢者也。若潀洞所積〔49〕,溪壑所射〔50〕,鼓怒之所豗擊〔51〕,湧澓之所宕滌〔52〕,則上窮荻浦〔53〕,下至狶洲〔54〕;南薄燕〔55〕,北極雷澱〔56〕,削長埤短〔57〕,可數百里。其中騰波觸天,高浪灌日〔58〕,吞吐百川,寫洩萬壑。輕煙不流,華鼎振涾〔59〕。弱草朱靡〔60〕,洪漣隴蹙〔61〕。散渙長驚〔62〕,電透箭疾〔63〕。穹溘崩聚〔64〕,坻飛嶺復〔65〕。回沫冠山〔66〕,奔濤空谷〔67〕。碪石為之摧碎〔68〕,碕岸為之落〔69〕。仰視大火〔70〕,俯聽波聲、愁魄脅息〔71〕,心驚慓矣〔82〕!至於繁化殊育〔73〕,詭質怪章〔74〕,則有江鵝、海鴨、魚鮫、水虎之類〔75〕,豚首、象鼻、芒須,針尾之族〔76〕,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儔〔77〕,折甲、曲牙、逆鱗、返舌之屬〔78〕。掩沙漲〔79〕,被草渚〔80〕,浴雨排風,吹澇弄翮〔81〕。夕景欲沈,曉霧將合,孤鶴寒嘯〔82〕,游鴻遠吟,樵蘇一歎〔83〕再泣〔84〕。誠足悲憂,不可說也。

  風吹雷飆〔85〕,夜戒前路〔86〕。下弦內外〔87〕,望達所屆〔88〕。寒暑難適,汝專自慎,夙夜戒護〔89〕,勿我為念。恐欲知之,聊書所睹。臨塗草蹙〔90〕,辭意不周。

  ——選自《漢魏百三家集·鮑參軍集》  

  我自從冒著寒雨出發,整天趕路的日子很少,加上秋天的雨水浩漫無邊,山間溪水大量流入長江,逆流而上行駛在寬闊無邊的江面,遊歷在險絕的路上,在棧道上、星光下吃飯,結荷葉為屋歇宿在水邊。旅途行客的貧苦艱辛,水路的壯闊漫長,所以直到今天午飯時,才到達大雷岸。路途行程千里,日子過了十天。凜冽的寒霜刺痛骨節,悲涼的秋風割人肌膚。離開親人成為行客,心情是何等的悽愴!

  前些日子因為且行且宿,憑覽河川與陸地;騁目娛懷於清流中的洲渚,縱目遠眺黃昏的景色;向東回顧有五洲之隔,向西眺望江有九道之分。看地門的絕妙奇景,望天邊的冉冉孤雲。宏圖大志,激發於心已經很久了!南面重重疊疊的山巒呈現各種形狀,負恃著氣勢競相比高,映含著鮮艷的朝霞、閃射著燦爛的陽光,峰巒高低錯落迭遞著爭高稱雄,超越田中高高隆起的長隴,前後相連,可以環繞天邊一周,橫亙著大地無窮無盡。東面則是磨刀石一樣平坦的原野、越遠越低,無邊無際。寒風中的蓬草在黃昏時捲起,高大的古樹上與雲平。旋風四面而起,思念故巢的鳥成群而歸。靜聽風聲卻又寂然無聞,極目凝視鳥卻不見。北面則是陂塘水澤和潛流,與湖水水脈相通。苧麻、蒿草積聚,菰米、蘆葦叢生。棲息在水上的鳥,水中的魚,智者吞吃愚者,大的捕捉小的,呼號噪叫、驚擾嘈雜,在水澤中紛紛攘攘。西面則是曲折的江水永遠流淌,浩淼的水波與天相連。長流滔滔哪得窮盡、浩浩蕩蕩怎會枯竭!從古至今,行船前後相接。鄉思全都溶入了波濤,悲愴填滿了深潭丘壑。煙雲飛歸八極之外,最終化為天地間的塵埃。而江河奔騰彙集,永遠東流不可捉摸。江河浩蕩,知道它是什麼原因呢!轉向西南望見廬山,獨立雄峙更令人驚異。山腳壓著大江的潮水,峰頂與星辰天漢相接。上面常常堆積著雲霞,猶如雕錦縟采。夕暉映射出若木之花般的霞光,山巖與水澤上的霧嵐連成一片,閃爍著光輝散下絢爛的彩霞,赫赫的光焰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紅。兩旁升騰的青靄,環繞著紫霄峰周圍。由山嶺而上,霧嵐散盡的山頂閃射出一片金光。半山腰以下,純粹是青蒼的黛色。廬山確實可以憑借天神的威力,鎮守控制著湘江、漢水流域。至如小水積聚匯入大水迅疾地奔流,山谷間溪水噴射,像憋著怒氣那樣互相撞擊,洄流奔湧般激盪,則上窮盡於荻浦,下至於狶洲,南面迫近於燕,北面窮極於雷澱,削長補短,水流可至數百里。其中翻騰的波浪碰到天穹,高高的浪花灌進紅日,吸進吐出百條河川,奔瀉騰洩於千巖萬壑。波上輕煙水霧凝聚而不流動,如華麗的鼎中水在沸溢。細弱的岸草莖葉從水披靡,巨浪漸漸迫近了田隴。巨浪崩散常常令人驚恐,像閃電般穿越、飛箭般迅疾。浪峰一會兒聚起一會兒跌碎,簡直要把河岸沖走使山嶺顛覆。回迸的飛沫高過山頂,奔騰的江濤掃空山谷。河邊的擣衣石被撞擊得粉碎,曲折的河岸被沖刷成碎末飛落。抬頭仰看天上的火星,低頭俯聽水上的波聲,恐懼得使人屏住了呼吸,急疾得使人魄悸而心驚。至於繁殖蕃衍的各種水生動物,大都有奇異的軀體怪誕的外形,有江鵝、海鴨、魚鮫、水虎之類,有豚首、象鼻、芒須、針尾之族,有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輩,有折甲、曲牙、逆鱗、返舌之屬。遮掩在逐浪的沙灘上,躲避在長滿草的洲渚邊,浴沐在雨中並列迎風,吐著水沫、梳理著毛羽。在夕陽就要西沉,晨霧即將瀰漫之際,孤鶴在寒風中悲鳴,遊蕩的鴻鵠在遠處哀吟,砍柴取草的人一聲歎息,船夫再次哭泣,遊子的心實在非常悲愴憂愁,非言語所能表達。

  風吹送著雷霆狂飆,夜間必須提防前途。本月二十三、二十四日前後,可望達到目的地。冷暖難以調適,你務必自己當心。早晚當心保重,不要為我掛念。恐怕你想知道我旅中的近況,故聊且寫下我的所見所感。途中匆匆草就,措辭達意恐或不周。

  (曹旭)  

  【註釋】

  〔1〕秋潦:秋雨。浩汗,大水浩浩無邊的樣子。〔2〕猥(w□i委):多。猥至,指秋雨後山溪水多流入江。〔3〕 泝(su素):同「溯」,逆流而上。〔4〕棧石:指在險絕的山路上搭木為橋而過。棧,小橋。〔5〕結荷:結起荷葉為屋。水宿:歇宿在水邊。亦言行旅之苦況。〔6〕波路:水路。〔7〕日食時:即午飯時。《漢書·淮南王安傳》:「(上)使為《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8〕塗:道路。登,走;行進。〔9〕踰:即「逾」,越過。兩句謂已走了千里路,過了十天。按自建康至大雷岸,實際上行程不足千里。這裡是約數。〔10〕慘:疼痛。這裡用作動詞。節:關節。〔11〕涉頓:徒步過水曰「涉」。住宿歇息稱「頓」。〔12〕遨神:騁目娛懷。清渚:清流中的洲渚。流睇:轉目斜視。曛:黃昏。〔13〕五洲:長江中相連的五座洲渚。《水經注·江水》:「(軑縣故城)城在山之陽,南對五洲也。江中有五洲相接,故以五洲為名。」九派:指江州(今九江)所分的九條水。又因之稱流經江州附近的長江。郭璞《江賦》:流九派乎潯陽。」〔14〕地門:即武關山。《河圖括地象》云:「武關山為地門,上與天齊。」〔15〕長圖大念:即宏圖大志。〔16〕隱心:動心。〔17〕負氣:恃著氣勢。〔18〕含霞:映襯著鮮艷的朝霞。飲景:閃射著燦爛的陽光。景,太陽。〔19〕淩(ling靈):亦作「凌」,逾越。隴,田梗。〔20〕帶:這裡用作動詞,即「圍起」之意。匝(z□扎)環繞一周。〔21〕橫地:指群山橫亙大地。〔22〕砥:磨刀石。隰(xi席):低下之地。〔23〕亡(wu無):通「無」。靡:沒有。〔24〕寒蓬夕捲:蓬草遇風則飛旋捲去。〔25〕陂(pi皮)池:水塘。潛演:潛流。演,長長的水流。〔26〕苧(zhu柱)蒿:苧麻和蒿草常生水邊。攸積:所積。〔27〕菰(g□姑)俗稱「茭白」。〔28〕疆:同「強」。〔29〕驚聒(gu□郭):驚擾嘈雜。〔30〕回江:曲折的江水。永指,永遠流向遠方。〔31〕天合:與天相連。〔32〕舳艫(zhulu逐盧):船尾和船頭。〔33〕壑(huo或):山谷。〔34〕八表:八方以外極遠的地方。野塵:天地間的塵埃。兩句語本《莊子·逍遙游》:「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有幻滅無常之想。〔35〕寫:同「瀉」。〔36〕修靈浩蕩:語出《離騷》:「怨靈修之浩蕩兮。」修靈,指河神。〔37〕基:山基。〔38〕辰漢:星辰天漢。〔39〕雕錦縟:形容雲霞的綺麗絢爛。〔40〕若華:若木之花。《淮南子·墜形訓》:「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此指霞光。〔41〕氣通:霧嵐連成一片。〔42〕傳明:閃射光明。〔43〕赫:火光紅艷。絳:大紅色。〔44〕靄:煙氣。〔45〕紫霄:廬山高峰名。〔46〕氣盡:煙嵐散盡。〔47〕黛色:青蒼色。〔48〕神居帝郊:神仙、天帝的居處。〔49〕潀(zh□ng忠):小水匯入大水。洞:疾流。〔50〕溪壑:山谷間溪水。〔51〕豗(hu□灰):相擊。〔52〕澓(fu伏):洄流。宕滌:搖蕩;激盪。〔53〕荻浦,長滿蘆的水濱。〔54〕狶(x□希)洲:野豬出沒的荒洲。狶,同「豨」,豬。〔55〕薄:迫近,,「派」的本字,水分流處。〔56〕澱:淺湖。〔57〕削長埤(pi皮)短:意謂對眾多河流湖泊加以削長補短。埤,增益。〔58〕高浪灌日:形容波浪翻騰之高。〔59〕涾(ta沓):水沸溢。〔60〕朱:同「株」,株干。這裡指草莖。靡:披靡,倒伏。〔61〕蹙(cu促):追近。句謂大水迫近田隴。〔62〕散渙:波浪崩散。渙,水盛貌。〔63〕透、疾:均指迅速。〔64〕穹溘(ke客)浪峰。穹,高大。溘,水花。〔65〕坻(d□底):河岸。復:倒復。〔66〕回沫:回迸的水花飛沫。冠山:謂水勢逾山。〔67〕空谷:掃空山谷。空,用作動詞。〔68〕砧(zh□n真)石:河邊的碪衣石。〔69〕碕(qi奇)岸:彎曲的河岸。(ji躋)落:變成碎末飛落。,切成細末的醃菜。〔70〕大火:星名。即心宿二。〔71〕愁魄:因發愁而動魂魄。脅息,屏住呼吸。脅,通:「翕」,斂縮。〔72〕慓(piao票):迅速。〔73〕繁化殊育:指各種生物的繁殖蕃衍。〔74〕詭質:奇異的軀體。怪章:怪誕的外表。〔75〕江鵝:《本草》引《釋名》:「鷗者浮水上,輕漾如漚也,在海者名海鷗,在江者名江鷗,江夏人訛為江鵝也。」海鴨:《金樓子》:「海鴨大如常鴨,斑白文,亦謂之文鴨。」魚鮫:《山海經》:「荊山,漳水出焉,東南流,注於睢。其中多鮫魚。」註:「鮫,鮒魚類也,皮有珠文而堅,尾長三四尺,末有毒,螫人。」水虎:《襄沔記》:「沔水中有物,如三四歲小兒,甲如鱗鯉、秋曝沙上,膝頭如虎掌爪,常沒水,名曰水虎。」〔76〕豚首:郭璞《江賦》:「魚則江豚海豨。」註:「《臨海水土記》曰:「海豨(豬),豕頭(豚首)、身長九尺。」象鼻:《北史》云:「真臘國有魚名建同,四足無鱗,鼻如象,吸水上噴,高五六十丈。」芒須:王隱《交廣記》:「吳置廣州,以滕修為刺史,或語修,蝦須長一丈,修不信,其人後至東海,取蝦須長四丈四尺,封以示修,修乃服之。」針尾:據《山海經》注雲,鮫魚「尾長三四尺,末有毒,螫人。」〔77〕石蟹:《蟹譜》:「明越溪澗石穴中,亦出小蟹,其色赤而堅,俗呼為石蟹。」土蚌:《說文》:「蚌,蜃屬,老產珠者也,一名含漿。」燕箕:《興化縣志》:「魟魚頭圓禿如燕,其身圓褊如簸箕,又曰燕魟魚。」雀蛤:《禮記》:「季秋之月,雀入大水為蛤。」〔78〕折甲:鱉,甲魚。《寧波志》:「鱟形如復鬥,其殼堅硬,腰間橫紋一線,軟可屈摺,每一屈一行。」曲牙:《函史》引《物性志》:「形似石首魚,三牙如鐵鋸。」逆鱗:王旻之《與琅琊太守許誠言書》:「貴郡臨沂縣,其沙村逆鱗魚,可調藥物。逆鱗魚仙經謂之肉芝。」返舌:《釋文》:「反舌,蔡伯喈云:蝦蟆。」以上「江鵝」至「返舌」等十六種水生動物,有的實有其物,有的是神話傳說中的名稱,故難一一考實。〔79〕沙漲:沙灘。〔80〕被:此處意為躲避。〔81〕吹澇:吐著水。弄翮(he核):搜理毛羽。翮,羽毛。〔82〕寒嘯:哀鳴。〔83〕樵蘇:樵夫。蘇,取草。〔84〕舟子:船夫。以上四句,暗示自己「去親為客」的悲涼情懷。〔85〕飆:風暴。〔86〕戒:提防。前路:前途。〔87〕下弦:月亮虧缺下半的形狀。指二十三、四日。《詩經·小雅·天保》孔穎達《正義》云:「至十五、十六日,月體滿。」「從此後漸虧,至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亦正半在,謂之下弦。」〔88〕屆:至。〔89〕夙(su素)夜:早晚。〔90〕塗:同「途」。蹙:急促。 


別 賦
  〔南朝·梁〕江淹 

  【作者小傳】江淹(444—505),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縣)人。少孤貧,後任中書侍郎,天監元年為散騎常侍左衛將軍,封臨沮縣伯,遷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歷仕宋、齊、梁三代。少年時以文章著名,晚年才思減退,傳為夢中還郭璞五色筆,爾後作詩,遂無美句,世稱「江郎才盡」。詩善刻畫模擬,小賦遣詞精工,尤以《別賦》、《恨賦》膾炙人口。今有《江文通集》傳世。   

  【題解】這是一篇著名的抒情小賦。齊梁之際,賦擺脫傳統板滯凝重的形式向抒情言志的小賦發展過渡,並用以描寫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感受。這篇賦便以濃郁的抒情筆調,以環境烘托、情緒渲染、心理刻劃等藝術方法,通過對戍人、富豪、俠客、游宦、道士、情人別離的描寫,生動具體地反映出齊梁時代社會動亂的側影。結構上,首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定一篇之基調;中以「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鋪陳各種別離之情狀寫特定人物同中有異的別離之情;末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打破時空的方法歸結,在以悲為美的藝術境界中,概括出人類別離的共有感情。  

  黯然銷魂者〔1〕,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2〕,復燕宋兮千里〔3〕。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風兮踅起〔4〕。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於山側〔5〕,櫂容與而詎前〔6〕,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7〕,橫玉柱而霑軾〔8〕。居人愁臥,怳若有亡〔9〕。日下壁而沈彩〔10〕,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11〕。巡曾楹而空揜,撫錦幕而虛涼〔12〕。知離夢之躑躅〔13〕,意別魂之飛揚〔14〕。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15〕:

  至若龍馬銀鞍〔16〕,朱軒繡軸〔17〕,帳飲東都〔18〕,送客金谷〔19〕。琴羽張兮簫鼓陳〔20〕,燕趙歌兮傷美人〔21〕;珠與玉兮艷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22〕。驚駟馬之仰秣〔23〕,聳淵魚之赤鱗〔24〕。造分手而銜涕〔25〕,感寂漠而傷神〔26〕。

  乃有劍客慚恩〔27〕,少年報士〔28〕,韓國趙廁〔29〕,吳宮燕市〔30〕,割慈忍愛,離邦去裡,瀝泣共訣〔31〕,抆血相視〔32〕。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33〕,非買價於泉裡〔34〕。金石震而色變〔35〕,骨肉悲而心死〔36〕。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從軍〔37〕。遼水無極〔38〕,雁山參雲〔39〕。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40〕,露下地而騰文〔41〕,鏡朱塵之照爛〔42〕,襲青氣之煙熅〔43〕。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霑羅裙〔44〕。

  至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45〕。視喬木兮故里〔46〕,決北梁兮永辭〔47〕。左右兮魂動,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贈恨〔48〕,惟尊酒兮敘悲〔49〕。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去復去兮長河湄〔50〕。

  又若君居淄右〔51〕,妾家河陽〔52〕。同瓊珮之晨照〔53〕,共金爐之夕香〔54〕,君結綬兮千里〔55〕,惜瑤草之徒芳〔56〕。慚幽閨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黃〔57〕。春宮閟此青苔色〔58〕,秋帳含茲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59〕,冬兮凝兮夜何長〔60〕!織錦曲兮泣已盡,迥文詩兮影獨傷〔61〕。

  儻有華陰上士〔62〕,服食還山〔63〕。術既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64〕。守丹灶而不顧〔65〕,煉金鼎而方堅〔66〕,駕鶴上漢,驂鸞騰天〔67〕。蹔游萬里,少別千年〔68〕。惟世間兮重別,謝主人兮依然〔69〕。

  下有芍葯之詩〔70〕,佳人之歌〔71〕。桑中衛女,上宮陳娥〔72〕。春草碧色,春水淥波〔73〕,送君南浦〔74〕,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75〕,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是以別方不定〔76〕,別理千名〔77〕,有別必怨,有怨必盈〔78〕,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79〕。雖淵雲之墨妙〔80〕,嚴樂之筆精〔81〕,金閨之諸彥〔82〕,蘭台之群英〔83〕,賦有凌雲之稱〔84〕,辯有雕龍之聲〔85〕,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選自胡刻本《文選》  

  最使人心神沮喪、失魂落魄的,莫過於別離啊。何況秦國吳國啊是相去極遠的國家,更有燕國宋國啊相隔千里。有時春天的苔痕啊剛剛滋生,驀然間秋風啊蕭瑟初起。因此遊子離腸寸斷,各種感觸淒涼悱惻。風蕭蕭發出與往常不同的聲音,雲漫漫而呈現出奇異的顏色。船在水邊滯留著不動,車在山道旁徘徊而不前,船槳遲緩怎能向前划動,馬兒淒涼地嘶鳴不息。蓋住金盃吧誰有心思喝酒,擱置琴瑟啊淚水沾濕車前軾木。居留家中的人懷著愁思而臥,恍然若有所失。映在牆上的陽光漸漸地消失,月亮升起清輝灑滿了長廊。看到紅蘭綴含著秋露,又見青楸蒙上了飛霜。巡行舊屋空掩起房門,撫弄錦帳枉生清冷悲涼。想必遊子別離後夢中也徘徊不前,猜想別後的魂魄正飛蕩飄揚。

  所以離別雖給人同一種意緒,但具體情況卻不相同:

  至於象高頭駿馬配著鑲銀的雕鞍,漆成朱紅的車駕飾有采繪的輪軸,在東都門外搭起蓬帳餞行,送別故舊於金谷名園。琴弦發出羽聲啊簫鼓雜陳,燕趙的悲歌啊令美人哀傷;明珠和美玉啊艷麗於晚秋,綾羅和紈綺啊嬌媚於初春。歌聲使駟馬驚呆地仰頭咀嚼,深淵的魚也躍出水面聆聽。等到分手之時噙著淚水,深感孤單寂寞而黯然傷神。

  又有自慚未報主人恩遇的劍客,和志在報恩的少年俠士,如聶政擊殺韓相俠累、豫讓欲刺趙襄子於宮廁,專諸殺吳王、荊軻行刺秦王,他們捨棄慈母嬌妻的溫情,離開自己的邦國鄉里,哭泣流淚地與家人訣別,甚至擦拭淚血互相凝視。騎上征馬就不再回頭,只見路上的塵土不斷揚起。這正是懷著感恩之情以一劍相報,並非為換取聲價於黃泉地底。鐘磬震響嚇得儒夫臉色陡變,親人悲慟得盡哀而死。

  或者邊境發生了戰爭,挾帶弓箭毅然去從軍。遼河水一望無際,雁門山高聳入雲。閨房裡風晴日暖,野外道路上綠草芬芳。旭日昇臨天際燦爛光明,露珠在地上閃耀絢麗的色彩,照得紅色的霧靄分外絢爛,映入春天草木的霧氣煙霞瀰漫。手攀著桃李枝條啊不忍訣別,為心愛的丈夫送行啊淚水沾濕了衣裙。

  至於一旦到達絕遠的國度,哪裡還有相見的日期。望著高大的樹木啊記下這故鄉舊裡,在北面的橋樑上啊訣別告辭。送行的左右僕從啊魂魄牽動,親戚賓客啊落淚傷心。可以鋪設樹枝而坐啊把怨情傾訴,只有憑借杯酒啊敘述心中的傷悲。正當秋天的大雁啊南飛之日,正是白色的霜露啊欲下之時,哀怨又惆悵啊在那遠山的彎曲處,越走越遠啊在那長長的河流邊。

  又如郎君住在淄水西面,妾家住在黃河北岸。曾佩帶瓊玉一起浴沐著晨光,晚上一起坐在香煙裊裊的金爐旁。郎君結綬做官啊一去千里,可惜妾如仙山瓊草徒然芬芳。慚對深閨中的琴瑟無心彈奏,重帷深掩遮暗了高閣上的流黃。春天樓宇外關閉了青翠的苔色,秋天帷帳裡籠罩著潔白的月光;夏天的竹蓆清涼啊白日遲遲未暮,冬天的燈光昏暗啊黑夜那麼漫長!為織錦中曲啊已流盡了淚水,組成迥文詩啊獨自顧影悲傷。

  或有華山石室中修行的道士,服用丹藥以求成仙。術已很高妙而仍在修煉,道已至「寂」但尚未得到真情。一心守煉丹灶不問世事,煉丹於金鼎而意志正堅。想騎著黃鶴直上霄漢,欲乘上鸞鳥飛昇青天。一剎那可遊行可萬,天上小別人間已是千年。唯有世間啊看重別離,雖已成仙與世人告別啊仍依依不捨。

  下界有男女詠「芍葯」情詩,唱「佳人」戀歌。衛國桑中多情的少女,陳國上宮美貌的春娥。春草染成青翠的顏色,春水泛起碧綠的微波,送郎君送到南浦,令人如此哀愁情多!至於深秋的霜露象珍珠,秋夜的明月似玉珪,皎潔的月光珍珠般的霜露,時光逝去又復來,與您分別,使我相思徘徊。

  所以儘管別離的雙方並無一定,別離也有種種不同的原因,但有別離必有哀怨,有哀怨必然充塞於心,使人意志喪失神魂滯沮,心理、精神上受到巨大的創痛和震驚。雖有王褒、揚雄絕妙的辭賦,嚴安、徐樂精深的撰述,金馬門前大批俊彥之士,蘭台上許多文才傑出的人,辭賦如司馬相如有「凌雲之氣」的美稱,文章象騶奭有「雕鏤龍文」的名聲,然而有誰能描摹出分離時瞬間的情狀,抒寫出永訣時難捨難分之情呢!

  (曹旭)

  【註釋】

  〔1〕黯然:心神沮喪,形容慘戚之狀。銷魂,即喪魂落魄。〔2〕秦吳:古國名。秦在今陝西一帶。吳,在今江蘇、浙江一帶。絕國,相隔極遠的邦國。〔3〕燕宋:古國名。燕在今河北一帶。宋在今河南一帶。〔4〕蹔:同「暫」。〔5〕逶遲:徘徊不行的樣子。〔6〕櫂(zhao照):船槳,這裡指代船。容與:緩慢蕩漾不前的樣子。詎前:滯留不前。此處化用屈原《九章·涉江》:「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句意。〔7〕掩:覆蓋。觴(sh□ng商):酒杯。御:進用。〔8〕橫:橫持;閣置。玉柱:琴瑟上的系弦之木,這裡指琴。霑:同「沾」。軾:成前的橫木。〔9〕怳(hu□ng謊):喪神失意的樣子。〔10〕沈彩:日光西沉。沈,同「沉」。〔11〕楸(qi□秋):落葉喬木。枝幹端直,高達三十米,古人多植於道旁。離,即「罹」,遭受。〔12〕曾楹(ying盈):高高的樓房。曾,同「層」。楹,屋前的柱子,此指房屋。揜(y□n演):同「掩」。錦幕:錦織的帳幕。二句寫行子一去,居人徘徊舊屋的感受。〔13〕躑躅(zhizhu直燭):徘徊不前的樣子。〔14〕意:同「臆」,料想。飛揚:飛散而無著落。〔15〕萬族:不同的種類。〔16〕龍馬:據《周禮·夏官·廋人》載,馬八尺以上稱「龍馬」。〔17〕朱軒:貴者所乘之車。繡軸:繪有彩飾的車軸。此指車駕之華貴。〔18〕帳飲:古人設帷帳於郊外以餞行。東都:指東都門,長安城門名。《漢書·疏廣傳》記疏廣告老還鄉時,「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都門,送者車數百輛,辭決而去。」〔19〕金谷:晉石崇在洛陽西北金谷所造金谷園。史載石崇拜太僕,出為征虜將軍,送者傾都,曾帳飲於金谷園。〔20〕羽:五音之一,聲最細切,宜於表現悲慼之情。琴羽,指琴中彈奏出羽聲。張:調弦。〔21〕燕趙:《古詩》有「燕趙多佳人,美者額如玉」句。後因以美人多出燕趙。〔22〕上春:即初春。〔23〕駟馬:古時四匹馬拉的車駕稱駟,馬稱駟馬。仰秣(mo末):抬起頭吃草。語出《淮南子·說山訓》:「伯牙鼓琴,駟馬仰秣。」原形容琴聲美妙動聽,此反其意。〔24〕聳:因驚動而躍起。鱗:指淵中之魚。語出《韓詩外傳》:「昔者瓠巴鼓瑟而潛魚出聽。」〔25〕造:等到。銜涕:含淚。〔26〕寂漠:即「寂寞」。〔27〕慚恩:自慚於未報主人知遇之恩。〔28〕報士:心懷報恩之念的俠士。〔29〕韓國:指戰國時俠士聶政為韓國嚴仲子報仇,刺殺韓相俠累一事。趙廁:指戰國初期,豫讓因自己的主人智氏為趙襄子所滅,乃變姓名為刑人,入宮塗廁,挾匕首欲刺死趙襄子一事。〔30〕吳宮:指春秋時專諸置匕首於魚腹,在宴席間為吳國公子光刺殺吳王一事。燕市:指荊軻與朋友高漸離等飲於燕國街市,因感燕太子恩遇,藏匕首於地圖中,至秦獻圖刺秦王未成,被殺。高漸離為了替荊軻報仇,又一次入秦謀殺秦王事。〔31〕瀝泣:灑淚哭泣。〔32〕 抆(w□n穩):擦拭。抆血,言泣淚以盡繼之以血。〔33〕銜感:懷恩感遇。銜,懷。〔34〕買價:指以生命換取金錢。泉裡:黃泉。〔35〕金石震:鍾、磬等樂器齊鳴。句本《燕丹太子》:「荊軻與武陽入秦,秦王陛戟而見燕使,鼓鍾並發,群臣皆呼萬歲,武陽大恐,面如死灰色。」〔36〕「骨肉」句:語出《史記·刺客列傳》,聶政刺殺韓相俠累後,屠腸毀容自殺,以免牽累。韓國當政者暴屍於市,懸賞千金。其姐聶嫈云:「妄其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遂揚其弟義舉,伏屍而哭,自殺其旁。骨肉,指死者親人。〔37〕負羽:挾帶弓箭。〔38〕遼水:遼河。在今遼寧省西部,流經營口入海。〔39〕雁山:雁門山。在今山西原平縣西北。〔40〕耀景:閃射光芒。〔41〕騰文:指露水在陽光下反射出絢爛的色彩。〔42〕鏡:照。朱塵:紅色的塵靄。照爛:鮮明絢爛之色。〔43〕襲:撲入。青氣:春天草木上騰起的煙靄。煙熅(y□ny□n因暈):同「氤氳」。雲氣籠罩瀰漫的樣子。〔44〕愛子:愛人,指征夫。〔45〕詎:豈有。〔46〕喬木:高大的樹木。王充《論衡·佚文》:「睹喬木,知舊都。」〔47〕「決北」句:語出《楚辭·九懷》。〔48〕班:鋪設。荊:樹枝條。據《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楚國伍舉與聲子相善。伍舉將奔晉,遇聲子於鄭郊。「班荊相與食,而言復故。」後遂以「班荊道故」喻親舊惜別之悲痛。〔49〕尊:同「樽」,酒器。〔50〕湄:水邊。〔51〕淄右:淄水西面。在今山東境內。〔52〕河陽:黃河北岸。〔53〕瓊珮:瓊玉之類的佩飾。〔54〕二句回憶昔日朝夕共處的愛情生活。〔55〕綬:系官印的絲帶。結綬,謂出仕做官。〔56〕瑤草:仙山中的芳草。此喻閨中少婦。徒芳,喻虛度青春。〔57〕晦:昏暗不明。流黃,黃色絲絹,這裡指黃絹做成的帷幕。句謂為免傷情,不敢捲起帷幕遠望。〔58〕春宮:指閨房。閟(bi必),關閉。〔59〕簟(dian店):竹蓆。〔60〕釭(g□ng剛):燈。以上四句寫居人春、夏、秋、冬四季相思之苦。〔61〕織錦」二句:據武則天《璇璣圖序》載:「前秦苻堅時,竇滔鎮襄陽,攜寵姬趙陽台之任,斷妻蘇惠音問。蕙因織錦為回文,五彩相宣,縱橫八寸,題詩二百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成章句,名曰《璇璣圖》以寄滔。」一說竇韜被徙沙漠,妻蘇惠遂織錦為迴文詩寄贈(《晉書·列女傳》)。以上寫游宦別離和閨中思婦的戀念。〔62〕儻(t□ng倘):同「倘」。華陰:即華山,在今陝西渭南縣南。上士:道士;求仙的人。〔63〕服食:道家以為服食丹藥可以長生不老。還山:即成仙。一作「還仙」。〔64〕寂:進入微妙之境。傳:至,最高境界。〔65〕丹灶:煉丹爐。不顧,不顧問塵俗之事。〔66〕煉金鼎:在金鼎裡煉丹。〔67〕驂(c□n餐):三匹馬駕車稱「驂」。鸞,古代神話傳說中鳳凰一類的鳥。〔68〕少別:小別。〔69〕謝:告辭。告別。以上寫學道煉丹者的離別。〔70〕下:下土。與「上士」相對。芍葯之詩:語出《詩經·鄭風·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以芍葯。」〔71〕佳人之歌:指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72〕桑中:衛國地名。上宮:陳國地名。衛女、陳娥:均指戀愛中的少女。《詩經·鄘風·桑中》:「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73〕淥(lu錄)波:清澈的水波。〔74〕南浦:《楚辭·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後以「南浦」泛指送別之地。〔75〕珪(gu□規):一種潔白晶瑩的圓形美玉。〔76〕別方:別離的雙方。〔77〕名:種類。〔78〕盈:充盈。〔79〕折、驚:均言創痛之深。〔80〕淵:即王褒,字子淵。云:即揚雄,字子雲。二人都是漢代著名的辭賦家。〔81〕嚴:嚴安。樂:徐樂。二人為漢代著名文章家。〔82〕金閨:指漢代長安金馬門。漢官署名。是聚集才識之士以備漢武帝詔詢的地方。彥:有學識才幹的人。〔83〕蘭台:漢代朝廷中藏書和討論學術的地方。〔84〕凌云: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司馬相如作《大人賦》,漢武帝譽之為「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85〕雕龍: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載,騶奭作文,善閎辯。故齊人稱頌為「雕龍奭」。 


北山移文
  〔南朝·梁〕孔稚珪

  【作者小傳】孔稚珪(447—501),字德璋,會稽山陰(今漸江紹興)人。少涉學,有美譽。舉秀才,為宋安成王車騎法曹行參軍,官至太子詹事。《齊書》有傳。有《孔詹事集》。  

  【題解】「移」是一種文體,相當於現在的通告、佈告。北山,即鍾山,在建康城(今南京市,南朝京都)北,故名北山。

  周顒,字彥倫,汝南人。有文才。元徽(宋後廢帝劉昱年號)中,為剡令。建元(齊高帝蕭道成年號)中,為長沙王后軍參軍、山陰令,遷國子博士。五臣注《文選》呂向說:「其先,周彥倫隱於北山,後應詔出為海鹽縣令,欲卻過北山。孔生乃假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得至。」《南齊書·周顒傳》與此有出入。本文是一篇遊戲文章,旨在揭露和諷刺那些偽裝隱居以求利祿的文人。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1〕,馳煙驛路,勒移山庭〔2〕。夫以耿介拔俗之標〔3〕,蕭灑出塵之想〔4〕,度白雪以方潔〔5〕,干青雲而直上〔6〕,吾方知之矣。

  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7〕,芥千金而不眄,屣萬乘其如脫〔8〕,聞鳳吹於洛浦〔9〕,值薪歌於延瀨〔10〕,固亦有焉。

  豈期終始參差,蒼黃翻覆〔11〕,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12〕。乍回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13〕,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14〕,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雋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15〕。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16〕,偶吹草堂,濫巾北嶽〔17〕。誘我松桂,欺我雲壑〔18〕。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19〕。

  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20〕。風情張日,霜氣橫秋〔21〕。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游〔22〕。談空空於釋部,覈玄玄於道流〔23〕,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24〕。

  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25〕,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26〕,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27〕。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28〕,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

  至其鈕金章,綰墨綬〔29〕,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30〕。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31〕。道帙長擯,法筵久埋〔32〕。敲扑諠囂犯其慮,牒訴倥傯裝其懷〔33〕。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綸於折獄〔34〕,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菉〔35〕,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36〕。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澗戶摧絕無與歸〔37〕,石徑荒涼徒延佇〔38〕。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39〕,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40〕。於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峰竦誚〔41〕。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

  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42〕。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43〕。

  今又促裝下邑,浪枻上京〔44〕,雖情殷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45〕。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46〕,塵游躅於蕙路,汙淥池以洗耳〔47〕。宜扃岫幌〔48〕,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49〕。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50〕。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51〕。請迥俗士駕,為君謝逋客〔52〕。

  ——選自胡刻本《文選》  

  鍾山的英魂,草堂的神靈,如煙雲似地奔馳於驛路上,把這篇移文鐫刻在山崖。有些隱士,自以為有耿介超俗的標格,蕭灑出塵的理想;品德純潔,像白雪一樣;人格高尚,與青雲比並。我只是知道有這樣的人。

  至於亭亭玉立超然物外,潔身自好志趣高潔,視千金如芥草,不屑一顧,視萬乘如敝屣,揮手拋棄,在洛水之濱仙聽人吹笙作鳳鳴,在延瀨遇到高人隱士采薪行歌,這種人固然也是有的。

  但怎麼也想不到他們不能始終如一,就像青黃反覆,如墨翟之悲素絲,如楊朱之泣歧路。剛到山中來隱居,忽然又染上凡心,開始非常貞介,後來又變而為骯髒,多麼荒謬啊!唉,尚子平、仲長統都已成為過去,高人隱居的山林顯得非常寂寞,千秋萬年,還有誰來欣賞!

  當今之世有一位姓周的人,是一個不同流俗的俊才,他既能為文,學問也淵博,既通玄學,亦長於史學。可是他偏學顏闔的遁世,效南郭的隱居,混在草堂裡濫竽充數,住在北山中冒充隱士。哄誘我們山中的松桂,欺騙我們的雲崖,雖然在長江邊假裝隱居,心裡卻牽掛著高官厚祿。

  當他初來的時候,似乎把巢父、許由都不放在眼下;百家的學說,王侯的尊榮,他都瞧不起。風度之高勝於太陽,志氣之凜盛如秋霜。一忽兒慨歎當今沒有幽居的隱士,一忽兒又怪王孫遠遊不歸。他能談佛家的「四大皆空」,也能談道家的「玄之又玄」,自以為上古的務光、涓子之輩,都不如他。

  等到皇帝派了使者鳴鑼開道、前呼後擁,捧了徵召的詔書,來到山中,這時他立刻手舞足蹈、魂飛魄散,改變志向,暗暗心動。在宴請使者的筵席上,揚眉揮袖,得意洋洋。他將隱居時所穿的用芰荷做成的衣服撕破燒掉,立即露出了一副庸俗的臉色。山中的風雲悲淒含憤,岩石和泉水幽咽而怨怒,看看樹林和山巒若有所失,回顧百草和樹木就像死了親人那樣悲傷。

  後來他佩著銅印墨綬,成了一郡之中各縣令中的雄長,聲勢之大冠於各縣令之首,威風遍及海濱,美名傳到浙東。道家的書籍久已扔掉,講佛法的坐席也早已拋棄。鞭打罪犯的喧囂之聲干擾了他的思慮,文書訴訟之類急迫的公務裝滿了胸懷。彈琴唱歌既已斷絕,飲酒賦詩也無法繼續,常常被綜覈賦稅之類的事牽纏,每每為判斷案件而繁忙,只想使官聲政績籠蓋史書記載中的張敞和趙廣漢,凌架於卓茂和魯恭之上,希望能成為三輔令尹或九州刺史。

  他使我們山中的朝霞孤零零地映照在天空,明月孤獨地升起在山巔,青松落下綠蔭,白雲有誰和它作伴?澗戶崩落,沒有人歸來,石徑荒涼,白白地久立等待。以至於迥風吹入帷幕,雲霧從屋柱之間瀉出,蕙帳空虛,夜間的飛鶴感到怨恨,山人離去,清晨的山猿也感到吃驚。昔日曾聽說有人脫去官服逃到海濱隱居,今天卻見到有人解下了隱士的佩蘭而為塵世的繩纓所束縛。於是南嶽嘲諷,北隴恥笑,深谷爭相譏諷,群峰譏笑,慨歎我們被那位遊子所欺騙,傷心的是連慰問的人都沒有。

  因此,我們的山林感到非常羞恥,山澗感到非常慚愧,秋桂不飄香風,春蘿也不籠月色。西山傳出隱逸者的清議,東皋傳出有德者的議論。

  聽說此人目前正在山陰整理行裝,乘著船往京城來,雖然他心中想的是朝廷,但或許會到山裡來借住。如果是這樣,豈可讓我們山裡的芳草蒙厚顏之名,薜荔遭受羞恥,碧嶺再次受侮辱,丹崖重新蒙污濁,讓他塵世間的遊蹤污濁山中的蘭蕙之路,使那許由曾經洗耳的清池變為渾濁。應當鎖上北山的窗戶,掩上雲門,收斂起輕霧,藏匿好泉流。到山口去攔截他的車,到郊外去堵住他亂闖的馬。於是山中的樹叢和重疊的草芒勃然大怒,或者用飛落的枝柯打折他的車輪,或者低垂枝葉以遮蔽他的路徑。請你這位俗客回去吧,我們為山神謝絕你這位逃客的再次到來。

  (施蟄存 黃素芬)

  【註釋】

  〔1〕英、靈:神靈。草堂:周顒在鍾山所建隱捨。〔2〕驛路:通驛車的大路。勒:刻。〔3〕耿介:光明正直。拔俗:超越流俗之上。標:風度、格調。〔4〕蕭灑:脫落無拘束的樣子。出塵:超出世俗之外。〔5〕度:比量。方:比。〔6〕干:犯,凌駕。〔7〕物表:萬物之上。霞外:天外。〔8〕芥:小草,此處用作動詞。眄(mi□n免):斜視。屣(x□徙):草鞋,此處用作動詞。萬乘:指天子。〔9〕「聞鳳吹」句:《列仙傳》:「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好吹笙作鳳鳴,常游於伊、洛之間。」浦:水邊。〔10〕「值薪歌」句:《文選》呂向註:「蘇門先生游於延瀨,見一人采薪,謂之曰:『子以終此乎?』采薪人曰:『吾聞聖人無懷,以道德為心,何怪乎而為哀也。』遂為歌二章而去。」值:碰到。瀨(lai賴):水流沙石上為瀨。〔11〕參差(ch□n c□琛疵):不一致。蒼黃:青色和黃色。翻覆:變化無常。〔12〕翟子:墨翟。他見練絲而泣,為其可以黃可以黑。(見《淮南子·說林訓》朱公:楊朱。楊朱見歧路而哭,為其可以南可以北。(同上)〔13〕乍:初、剛才。心染:心裡牽掛仕途名利。貞:正。黷:污濁骯髒。〔14〕尚生:尚子平,西漢末隱士,入山擔薪,賣之以供食飲(見《高士傳》)。仲氏:仲長統,東漢末年人,每州郡命召,輒稱疾不就,嘗歎曰:「若得背山臨水,遊覽平原,此即足矣,何為區區乎帝王之門哉!」(《後漢書》本傳)〔15〕周子:周顒(yong庸)。雋(jun,俗:卓立世俗。亦玄亦史:《南齊書·周顒傳》稱周汎涉百家、長於佛理、兼善老易。玄,玄學,老莊之道。〔16〕東魯:指顏闔(he合)。《莊子·讓王》:「魯君聞顏闔得道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使者至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南郭:《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嗒然,似喪其偶。」〔17〕偶吹:雜合眾人吹奏樂器。用《韓非子·內儲說》「濫竽充數」事。巾:隱士所戴頭巾。濫巾,即冒充隱士。北嶽:北山。〔18〕壑(he赫):山谷。〔19〕江皋:江岸。這裡指隱士所居的長江之濱鍾山。纓情:系情,忘不了。〔20〕拉:折辱。巢父、許由,都是堯時隱士。《高士傳》:「堯讓天下於許由,不受而逃去。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穎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污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21〕張:張大。橫:瀰漫。〔22〕幽人:隱逸之士。王孫:指隱士。《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23〕空空:佛家義理。佛家認為世上一切皆空,以空明空,故曰「空空」。釋部:佛家之書。覈(he核):研究。玄玄:道家義理。《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道流:道家之學。〔24〕務光:《列仙傳》:「務光者,夏時人也……殷湯伐桀,因光而謀,光曰:『非吾事也。』湯得天下,已而讓光,光遂負石沉窾水而自匿。」涓子:《列仙傳》:「涓子者,齊人也。好餌術,隱於宕山。」儔:匹敵。〔25〕鳴騶(z□u鄒):指使者的車馬。鳴,喝道;騶,隨從騎士。鶴書:指徵召的詔書。因詔板所用的書體如鶴頭,故稱。隴:山阜。〔26〕爾:這時。軒:高揚。袂(mei妹)聳:衣袖高舉。〔27〕芰(ji技)制、荷衣:以荷葉做成的隱者衣服。《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抗:高舉,這裡指張揚。走:馳騁。這裡喻迅速。〔28〕咽(ye夜):悲泣。愴(chuang創):怨怒的樣子。〔29〕紐:系。金章:銅印。綰(w□n挽):系。墨綬:黑色的印帶。金章、墨綬為當時縣令所佩帶。〔30〕跨:超越。屬城:郡下所屬各縣。百里:古時一縣約管轄百里。〔31〕張:播。海甸:海濱。馳:傳。浙右:今浙江紹興一帶。〔32〕道帙(zhi秩):道家的經典。帙:書套,這裡指書籍。擯:一作「殯」,拋棄。法筵:講佛法的几案。埋:廢棄。〔33〕敲扑:鞭打。牒訴:訴訟狀紙。倥傯(k□ngz□ng空總):事務繁忙迫切的樣子。〔34〕綢繆(choumou愁謀):糾纏。結課:計算賦稅。折獄:判理案件。〔35〕籠:籠蓋。張趙:張敞、趙廣漢。兩人都做過京兆尹,是西漢的能吏。往圖:過去的記載。架:超越。卓魯:卓茂、魯恭。兩人都是東漢的循吏。菉簿籍。〔36〕希蹤:追慕蹤跡。三輔:漢代稱京兆、左馮翊、右扶風為三輔。三輔豪:三輔有名的能吏。九州:指天下。牧:地方長官,如刺史、太守之類。〔37〕澗:通「澗」,摧絕:崩落。〔38〕延佇(zhu助):長久站立有所等待。〔39〕還飆(bi□o標):回風。寫:同「瀉」,吐。楹:屋柱。〔40〕投簪:拋棄冠簪。簪,古時連結官帽和頭髮的用具。逸:隱遁。蘭:用蘭做的佩飾,隱士所佩。縛塵纓:束縛於塵網。〔41〕攢(z□n)峰:密聚在一起的山峰。竦:同「聳」,跳動。獻嘲、騰笑、爭譏、竦誚,都是嘲笑、譏諷的意思。〔42〕遣:一作「遺」,排除。〔43〕騁、馳:都是傳播之意。逸議:隱逸高士的清議。素謁:高尚有德者的言論。〔44〕促裝:束裝。下邑:指原來做官的縣邑(山陰縣)。浪枻(ye頁):鼓棹,駕舟。〔45〕殷:深厚。魏闕:高大門樓。這裡指朝廷。假步:借住。山扃(ji□ng坰):山門。指北山。〔46〕重滓(z□子):再次蒙受污辱。〔47〕躅(zhu燭):足跡。汙:污。淥池:清池。〔48〕岫幌(xiuhu□ng袖謊):猶言山穴的窗戶。岫,山穴。幌,帷幕。〔49〕杜:堵塞。妄轡:肆意亂闖的車馬。〔50〕穎:草芒。〔51〕飛柯:飛落枝柯。乍:驟然。掃跡:遮蔽路徑。〔52〕君:北山神靈。逋客:逃亡者。指周顒。 


答謝中書書
  〔南朝·梁〕陶弘景

  【作者小傳】陶弘景(452—536),字通明,丹陽秣陵(今江蘇江寧縣)人。幼有異慧,年四五歲即以荻為筆劃灰中學書,讀書萬餘卷,未弱冠,齊高帝作相,即引為諸王侍讀,官奉朝請。後隱居於句容句曲山,自號華陽陶隱居。因梁武帝早年與之遊,即位後,逢有朝廷吉凶征討大事,常前去徵詢他的意見,時人稱他為「山中宰相」。好神仙之術,愛山水。謚貞白先生。著作甚多,大都亡佚,詩文今傳《陶隱居集》輯本一卷。  

  〔題解〕謝中書,名謝微(或作徵),字元度,陽夏(今河南太康縣)人,豫章王記室,因曾任中書鴻臚,故稱「謝中書」。本文以山川之昏曉、四時之變化,描繪了江南自然山水之美。筆致清新雋永,宛如清麗的山水畫屏

  【原文】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1〕,沈鱗競躍〔2〕,實是欲界之仙都〔3〕,自康樂以來〔4〕,未復有能與其奇者〔5〕。

  ——選自明刻《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陶隱居集》 

  山水中包蘊的美,自古以來人們經常談論。高高的山峰直插雲天,清清的流泉明淨見底。兩岸石壁上,五色繽紛交相輝映。那青翠的叢林,碧綠的修竹,一年四季都可以見到。曉霧將要消散的時候,猿猴和百鳥的啼叫聲交織成一片;夕陽即將墜落之際,潛游水中的魚競相騰躍。這實在是人世間的仙境,自從謝靈運以後,就再也沒有能欣賞這奇妙山水的人了。

  (王運熙 曹旭)  

  【註釋】

  〔1〕頹:墜落。〔2〕沈鱗:潛游水中的魚。沈,同「沉」。〔3〕欲界:佛教中三界之一。即指人間。三界為:欲界(有淫慾、食慾);色界(無淫慾、食慾,但仍有形色之好和物質牽掛);無色界(擺脫一切形色、物質羈絆)。欲界之仙都,即人間仙境之意。〔4〕康樂:謝靈運。靈運襲封康樂公,性耽山水,故雲。〔5〕與:參與其間。這裡指欣賞。 


與陳伯之書
  〔南朝·梁〕丘遲  

  【作者小傳】丘遲(公元464—508),字希范,吳興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八歲便能屬文。初仕齊,以秀才遷殿中郎;入梁後,以文才為武帝所器重,官至永嘉太守、司空從事中郎。梁武帝著連珠,詔群臣繼作者數十人,以丘遲文最美。今傳明人所輯《丘司空集》。   

  【題解】陳伯之,睢陵(今江蘇睢寧)人。梁時為江州刺史,封豐城縣公。梁天監元年(502)率部投降北魏,為平南將軍,都督淮南諸軍事。天監四年(505),梁武帝命臨川王蕭宏率軍北征,陳伯之領兵對抗。蕭宏命記室丘遲作此書私勸陳伯之歸降。這封信從南北戰場的形勢,雙方軍事力量的對比,個人的前途和他目前危險處境等方面著筆,不僅有曉以利害和大義的正面勸告,更以江南春天的美景和濃郁的鄉情引動對方的故國之思,文辭委曲婉轉,聲情並茂。其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已成為描寫江南景色的名句。史載陳伯之於第二年三月在壽陽(今安徽壽縣附近)率八千士兵降梁。  

  遲頓首陳將軍足下〔1〕:無恙〔2〕,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3〕,才為世出〔4〕,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5〕。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6〕,立功立事,開國稱孤〔7〕。朱輪華轂〔8〕,擁旄萬里〔9〕,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10〕,對穹廬以屈膝〔11〕,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12〕,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13〕,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於此。聖朝赦罪責功〔14〕,棄瑕錄用〔15〕,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16〕。將軍之所知,不假僕一二談也〔17〕。朱鮪涉血於友於〔18〕,張繡刃於愛子〔19〕,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勳重於當世!夫迷塗知返,往哲是與〔20〕,不遠而復〔21〕,先典攸高〔22〕。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23〕;將軍松柏不剪〔24〕,親戚安居,高台未傾〔25〕,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26〕,佩紫懷黃〔27〕,贊帷幄之謀〔28〕,乘軺建節〔29〕,奉疆埸之任〔30〕,並刑馬作誓〔31〕,傳之子孫〔32〕。將軍獨靦顏借命〔33〕,驅馳氈裘之長〔34〕,寧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強〔35〕,身送東市〔36〕;姚泓之盛〔37〕,面縛西都〔38〕。故知霜露所均〔39〕,不育異類〔40〕;姬漢舊邦〔41〕,無取雜種〔42〕。北虜僭盜中原〔43〕,多歷年所〔44〕,惡積禍盈,理至燋爛〔45〕。況偽昏狡〔46〕,自相夷戮〔47〕,部落攜離〔48〕,酋豪猜貳〔49〕。方當繫頸蠻邸〔50〕,懸首稿街〔51〕,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52〕,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53〕!所以廉公之思趙將〔54〕,吳子之泣西河〔55〕,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

  想早勵良規〔56〕,自求多福。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57〕,楛矢東來〔58〕;夜郎滇池〔59〕,解辮請職〔60〕;朝鮮昌海〔61〕,蹶角受化〔62〕。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63〕!中軍臨川殿下〔64〕,明德茂親〔65〕,茲戎重〔66〕,弔民洛汭〔67〕,伐罪秦中〔68〕,若遂不改〔69〕,方思僕言。聊布往懷〔70〕,君其詳之。丘遲頓首。

  ——選自胡刻本《文選》  

  丘遲叩拜陳將軍足下:知您近來康健,使我不勝歡欣!將軍勇武為三軍之首,才能傑出於當世,鄙棄燕雀俗小的胸襟,企慕鴻鵠高飛有遠大的志向。過去曾順應機緣而通變,遇到梁武帝那樣英明的君主,建立了功勳,建立了事業,得以冠開國之號封爵稱孤,乘坐精緻華麗的車輿,在廣闊的地域中持旄節而統制一方,這是何等壯觀啊!怎麼一下子成了奔逃亡命的虜寇,聽到響箭就大腿發抖,對著氈帳彎腰屈膝,這又是何等卑劣呵!

  推尋您離開梁朝投靠北魏之時,並沒有其他原因,僅僅因為沒有在自己的內心反覆審察考慮,又聽信了外面流傳的謠言,一時迷惑錯亂,以至於到了這個地步。當今梁朝對臣下赦免罪責而求其建功立業,不計較過失而加以任用,以赤誠之心待天下之人,使一切懷疑動搖的人都安定下來。這一切都為將軍所熟知,不需要我一一細述了。歷史上朱鮪雖曾殺了光武帝的哥哥,張繡也殺死曹操的愛子,但漢光武帝並不因之而疑忌,曹操對再次歸降的張繡還像過去一樣。何況將軍並無朱、張之罪,而以功勳見重於當世。迷失道路而能知返,這是往哲先賢們所讚許的;迷途不遠而歸來,更為古之典籍所褒揚。當今皇帝輕於刑法而重施恩惠,法網寬鬆到可以漏掉吞舟的大魚;將軍在梁地的祖墳完好,親戚安居樂業,住宅未曾傾毀,愛妾仍然健在。您心裡可要好好想一想,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當今梁朝的功臣名將,各有封賞任命,位置高下很有秩序。腰繫紫綬絲帶,掌管金印,參預籌劃軍國大計;坐輕車而豎旄節,身負保衛邊疆的重任。並且殺白馬鄭重立約:功臣名將的爵位可以傳給子孫。唯有您將軍厚顏偷生,為拓跋族的頭目魏帝奔走效勞,難道不感到可悲嗎?至於像南燕慕容超那樣強大,最終被解送建康刑場斬首;像後秦姚泓那樣強盛,最後也在長安反縛出降。由此可見,雖天地之間霜露均布,卻不養育異類;北方中原一帶周漢故土,容不得雜種。北魏假稱帝號竊取中原,已有很多年,積惡多端災禍滿盈,理應潰敗滅亡。更何況北魏統治集團昏瞶狡詐、自相殘殺,部落內部分崩離析,頭目之間各存二心互相猜忌。馬上就要受縛至京城蠻邸,懸首級於稿街,而將軍卻如魚游於燒沸水的釜鼎之瞶中,像燕子築窩巢于飛動搖蕩的帳幕之上,不是太令人迷惑不解了嗎?

  暮春三月之時,江南碧草萋盛,各色的雜花開滿樹叢,群鶯穿梭飛忙。看到故國軍隊的旗鼓,回想起往日的生活,持弓登城以望遠之際,怎不令人黯然傷情!正因為如此廉頗才渴想能重為趙將,吳起臨別西河才掩淚悲傷。這是人之常情,難道唯獨將軍沒有這種感情嗎?

  希望您盡早作出妥善安排,自己爭取幸福的前途。當今武帝十分英明,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西王母獻來玉環,肅慎氏貢來楛矢。夜郎、滇池諸國,解其髮辮而請求封職。朝鮮和西域羅布泊,叩頭歸服而接受教化。唯有北魏野心勃勃,倔強於沙漠邊塞之中,企圖苟延歲月。中軍將軍臨川王蕭宏,德行彰明且是武帝至親,主持這次北伐的軍機重任,前來慰問洛水隈曲處的百姓,討伐秦中的逆賊,您若猶豫因循而不知改過,可要好好考慮我這番話。聊且以此書表達往日的情誼,希望您詳加省察。丘遲叩拜。

  (王運熙 曹旭)  

  【註釋】

  〔1〕頓首:叩拜。這是古人書信開頭和結尾常用的客氣語。足下,書信中對對方的尊稱。〔2〕無恙:古人常用的問候語。恙,病;憂。〔3〕「將軍」句:語出李陵《答蘇武書》:「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此喻陳英勇為三軍之首。〔4〕才為世出:語出蘇武《報李陵書》:「每念足下才為世生,器為時出。」此喻陳才能傑出於當世。〔5〕「棄燕」二句:語出《史記·陳涉世家》:「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此喻陳伯之有遠大的志向。〔6〕「昔因」二句:指陳伯之棄齊歸梁,受梁武帝賞愛器重。〔7〕「立功」二句,《梁書·陳伯之傳》:「力戰有功」,「進號征南將軍,封豐城縣公:邑二千戶。」開國:梁時封爵,皆冠以開國之號。孤,王侯自稱。此指受封爵事。〔8〕轂(g□古):原指車輪中心的圓木,此處指代車輿。〔9〕旄(mao毛):用犛牛尾裝飾的旗子。此指旄節。擁旄,古代高級武將持節統制一方之謂。〔10〕鳴鏑(di):響箭。股戰:大腿顫抖。〔11〕穹廬:原指少數民族居住的氈帳。這裡指代北魏政權。〔12〕去就:指陳伯之棄梁投降北魏事。〔13〕內審:內心反覆考慮。諸,「之於」的合音。〔14〕赦罪責功:赦免罪過而求其建立功業。〔15〕瑕:玉的斑點,此指過失。棄瑕,即不計較過失。〔16〕「推赤」二句:《後漢書·光武帝紀》:「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又:漢兵誅王郎,得吏人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反側子,指心懷鬼胎,疑懼不安的人。此謂梁朝以赤心待人,對一切都既往不咎。〔17〕不假:不借助,不需要。〔18〕「朱鮪」句。朱鮪(w□i偉)是王莽末年綠林軍將領,曾勸說劉玄殺死了光武帝的哥哥劉伯升。光武攻洛陽,朱鮪拒守,光武遣岑彭前去勸降,轉達光武之意說,建大功業的人不計小恩怨,今若降,不僅不會被殺,還能保住官爵。朱鮪乃降。涉血,同「喋血」,謂殺人多流血滿地,腳履血而行。友於,即兄弟。《尚書·君陳》:「惟孝友於兄弟。」此指劉伯升。〔19〕「張繡」句。據《三國誌·魏志·武帝紀》載:「建安二年,公(曹操)到宛。張繡降,既而悔之,復反。公與戰,軍敗,為流矢所中。長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建安四年,「冬十一月,張繡率眾降,封列侯。」(zi自)刃,用刀刺入人體。〔20〕往哲:以往的賢哲。與,贊同。〔21〕不遠而復:指迷途不遠而返回。《易·復卦》:「不遠復,無祗悔,元吉。」〔22〕先典:古代典籍,指《易經》。攸高:嘉許。〔23〕「主上」二句:桓寬《鹽鐵論·刑德》:「明王茂其德教而緩其刑罰也。網漏吞舟之魚。」吞舟,這裡指能吞舟的大魚。〔24〕松柏:古人常在墳墓邊植以松柏,這裡喻指陳伯之祖先的墳墓。不剪:謂未曾受到毀壞。〔25〕「高台」句:桓譚《新論》云:雍門周說孟嘗君曰:「千秋萬歲後,高台既已傾,曲池又已平。」此指陳伯之在梁的房舍住宅未被焚燬。〔26〕雁行:大雁飛行的行列,比喻尊卑排列次序。〔27〕紫:紫綬,系官印的絲帶。黃:黃金印。〔28〕讚:佐助。帷幄:軍中的帳幕。《史記·留侯世家》:「運籌策帷幄中,決勝千里外。」〔29〕軺(yao遙):用兩匹馬拉的輕車,此指使節乘坐之車。建節:將皇帝賜予的符節插立車上。〔30〕疆埸(yi易),邊境。〔31〕刑馬:殺馬。古代諸侯殺白馬飲血以會盟。〔32〕傳之子孫:這是梁代的誓約,指功臣名將的爵位可傳之子孫。〔33〕靦(mi□n免)顏:厚著臉。〔34〕氈裘:以毛織制之衣,北方少數民族服裝,這裡指代北魏。長,頭目。這裡指拓跋族北魏君長。〔35〕慕容超:南燕君主。晉末宋初曾騷擾淮北,劉裕北伐將他擒獲,解至南京斬首。〔36〕東市:漢代長安處決犯人的地方。後泛指刑場。〔37〕姚泓:後秦君主。劉裕北伐破長安,姚泓出降。〔38〕面縛:面朝前,雙手反縛於後。西都,指長安。〔39〕霜露所均:霜露所及之處,即天地之間。〔40〕異類: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41〕姬漢:即漢族。姬,周天子的姓。舊邦:指中原周漢的故土。〔42〕雜種: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43〕北虜:指北魏。虜是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僭(jian見):假冒帝號。〔44〕「多歷」句:拓跋珪386年建立北魏,至505年已一百多年。年所,年代。〔45〕燋爛:潰敗滅亡。燋,通「焦」。〔46〕偽 (nie)聶):這裡指北魏統治集團。昏狡:昏瞶狡詐。〔47〕自相夷戮:指北魏內部的自相殘殺。501年,宣武帝的叔父咸陽王元禧謀反被殺。504年,北海王元祥也因起兵作亂被囚禁而死。〔48〕攜離:四分五裂。攜,離。〔49〕酋豪:部落酋長。猜貳:猜忌別人有二心。〔50〕蠻邸:外族首領所居的館舍。〔51〕稿(g□o稿)街:漢代長安街名。是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蠻邸即設於此。〔52〕「而將軍」二句:李善注引袁崧《後漢書》朱穆上疏曰:「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用之不時,必也焦爛。」飛幕,動盪的帳幕,此喻陳伯之處境之危險。〔53〕「見故國」四句:語出李善注引袁曄《後漢記·漢獻帝春秋》臧洪報袁紹書:「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交之綢繆,撫弦搦矢,不覺涕流之復面也。」陴(pi疲),城上女牆。愴悢,悲傷。〔54〕「所以」句,事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思趙將,即想復為趙將。〔55〕「吳子」句:據《呂氏春秋·觀表》吳起為魏國守西河(今陝西韓城縣一帶)。魏武侯聽信讒言,使人召回吳起。吳起預料西河必為秦所奪取,故車至於岸門,望西河而泣。後西河果為秦所得。〔56〕勵:勉勵,引申為作出。良規,妥善的安排。〔57〕白環西獻:李善注引《世本》載:「舜時,西王母獻白環及佩。」〔58〕楛(hu戶)矢:用楛木做的箭。《孔子家語》載:武王克商,「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肅慎氏,東北的少數民族。〔59〕夜郎:今貴州桐梓縣一帶。滇池:今雲南昆明市附近。均為漢代西南方國名。〔60〕解辮請職:解開盤結的髮辮,請求封職。即表示願意歸順。〔61〕昌海:西域國名。即今新疆羅布泊。〔62〕蹶角:以額角叩地。受化:接受教化。〔63〕「掘強」二句:《漢書·伍被傳》記伍被說淮南王曰:「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可以延歲月之壽耳。」掘強,即倔強。〔64〕中軍臨川殿下:指蕭宏。時臨川王蕭宏任中軍將軍。殿下,對王侯的尊稱。〔65〕茂親:至親。指蕭宏為武帝之弟。〔66〕:通「總」。戎重:軍事重任。〔67〕弔民:慰問老百姓。汭(rui銳):水流隈曲處。洛汭,洛水匯入黃河的洛陽、鞏縣一帶。〔68〕秦中:指北魏。今陝西中部地區。〔69〕遂:因循。〔70〕聊布:聊且陳述。往懷:往日的友情。 


與宋元思書
  〔南朝·梁〕吳均

  作者小傳】吳均(469—520),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縣)人。家世寒賤,好學有俊才,為沈約所稱賞。南朝梁時官至奉朝請。因私撰《齊春秋》免官,後奉封詔撰《通史》,未成而卒。所作詩文,多描繪山水景物,文辭清拔,格調雋永。時人倣傚之,號「吳均體」。所著《後漢書注》、《齊春秋》、《廟記》等均已散佚,今傳《續齊諧記》一卷、《吳朝請集》輯本一卷。    

  〔題解〕本篇以書信短札的形式,描寫了富陽至桐廬一百里許秀麗的山水景物。文體駢散相間,筆致清新雋永,歷歷如繪,是六朝山水小品中的佳作。宋元思,一作朱元思,非。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1〕。一百許裡,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2〕,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嶂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3〕,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4〕;好鳥相鳴,嚶嚶成韻〔5〕。蟬則千轉不窮〔6〕,猿則百叫無絕。鳶飛唳天者〔7〕,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8〕,窺谷忘返。橫柯上蔽〔9〕,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選自明刻《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吳朝請集》  

  風塵煙靄全部散盡,天空與山峰顯露出同樣清澄的顏色。讓船隨著江流飄浮蕩漾,任憑它或東或西。從富陽到桐廬,一百來里水路,奇峭的山峰奇異的流水,天下獨一無二。江水全都呈現出一片青蒼之色,千丈深也能見到水底。游動的魚和細細的卵石,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湍急的流水快于飛箭,洶湧的江浪勢如奔馬。兩岸夾峙的高山上,全都生長著耐寒常青的樹木。山依恃地勢爭著向上,互相比高比遠。爭著向高處筆直地指向天空,形成千百座峰巒。泉水沖擊著石塊,發出泠泠的聲響;好鳥彼此和鳴,織成嚶嚶的諧美旋律。蟬兒則無休止地鳴叫不停,猿猴則千百遍地啼叫不絕。在仕途上鷹一般沖天直上的人,望一眼這麼美的峰巒就會平息熱衷名利的心;整天忙於籌劃治理世俗事務的人,看一看如此幽美的山谷就會流連忘返。橫斜的樹枝遮蔽天日,即使白天也像黃昏那樣陰暗;稀疏的枝條交相掩映,有時也會漏下一些光斑。

  (王運熙 曹旭)  

  【註釋】

  〔1〕富陽:今浙江富陽縣。桐廬:今浙江桐廬縣,兩縣相隔百餘里,均在富春江邊。〔2〕縹(pi□o漂)碧:青蒼色。〔3〕互相軒邈(mi□o秒):即互相比高比遠。軒,高。邈,遠。〔4〕泠(ling玲)泠:流水清脆聲。〔5〕嚶嚶:鳥鳴聲。〔6〕轉:同「囀」。原指鳥婉轉地啼鳴,此指蟬鳴。〔7〕鳶(yu□n淵)飛唳(li利)天者:語出《詩經·大雅·旱麓》:「鳶飛唳天,魚躍於淵。」鳶,鷂鷹。戾,至。此喻在仕途上飛黃騰達追求功名的人。〔8〕經綸:原指整理絲縷。引申為籌劃。治理之意。〔9〕柯:樹枝。 


三 峽
  〔北朝·魏〕酈道元

  【作者小傳】酈道元(?—527),字善長,范陽涿縣(今河北涿縣)人。青少年時代在青州度過。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官尚書祠部郎中、尚書主客郎中、治書侍御史。宣武帝朝,歷仕冀中鎮東府長史、穎川太守、魯陽太守,延昌四年(515),因故罷官。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復出,授河南尹。孝昌二年(526)為御史中尉,執法嚴峻,結怨於汝南王元悅。次年,雍州刺史蕭寶夤反,元悅藉故舉道元為關右大使,卒被執遇害於陰盤驛亭。道元好學博覽,著有《水經注》四十卷。尚有《本志》十三篇及《七聘》諸文,今皆亡佚。

  《水經》是魏晉時人所著(舊題漢桑欽撰)的一部記載全國水道的地理書。道元博采漢魏以來文獻碑刻,考證經文正誤,敘述了一千多條水道的源流經歷、山川名勝,引用書籍多至四百三十七種,極大地豐富了原書。《水經注》雖屬於地理著作,但描寫委婉曲折,文字峻潔明麗,文學上也有較高成就。

  【題解】本文節選自《水經注·江水》,是「又東過巫縣南,鹽水從縣東南流注之」句註釋中的一段。先以「自三峽七百里中」點明地點和範圍,接用二十六字概寫巍峨綿亙、隔江對峙的三峽總貌,重點在山。然後分用三小節描寫夏季、冬春和秋季的景色,刻意寫水。既能縱覽乾坤從大處落墨,又能別具只眼而洞察幽微,緩急相間,動靜相生,筆依物轉,情隨景遷,於寥寥一百五十餘字中,歷歷如繪地再現了三峽(主要是巫峽)的險峻奇秀。   

  自三峽七百里中〔1〕,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2〕。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3〕,暮到江陵〔4〕,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5〕,回清倒影。絕多生怪柏〔6〕,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7〕,猿鳴三聲淚沾裳。」

  ——選自王先謙《王氏合校水經注》  

  在三峽的七百里中,兩岸山連著山,幾乎沒有半點空隙。層層疊疊的山巖峰巒,遮蔽了天空,擋住了日光。假如不是正午和半夜,就看不到太陽和月亮。到了夏季,大水漫上兩岸的丘陵,上行、下行的水路都斷絕了。有時皇帝有詔命必須火速傳達,早晨從白帝城動身,傍晚就到了江陵,這中間有一千二百里的路程,即使騎上奔馳的駿馬,駕著長風飛翔,也沒有如此迅速。春冬季節,白色的急流,迴旋著清波;碧綠的深潭,倒映著兩岸山色。極為陡峭的山峰上,生長著許多姿態奇特的柏樹,大小瀑布,在那裡飛射沖刷,江水清澈,樹木繁盛,群山峻峭,綠草豐茂,確實很有趣味。每逢雨後初晴或霜天清晨,樹林山澗冷落而蕭索,常有猿猴在高處長聲鳴叫,聲音連續不斷,異常淒厲。迴響在空曠的山谷中,很長時間才消失。所以打魚的人唱道:「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高建中)

  【註釋】

  〔1〕三峽:指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在長江上游,西起四川奉節白帝城,東至湖北宣昌南津關,長193公里。〔2〕沿泝(su訴):順流而下曰沿,逆流而上為泝。泝,即「溯」。〔3〕白帝: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東。〔4〕江陵:今湖北江陵。〔5〕湍(tu□n團陰):急流的水。〔6〕(y□n眼):山峰。〔7〕巴東:指今四川雲陽、奉節、巫山一帶。 


哀江南賦序
  〔北朝·周〕庾信

  【作者小傳】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縣)人。少聰敏好學,有才名。初仕梁,為昭明太子伴讀,曾任尚書度支郎中、東宮領直等官。後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值西魏滅梁,被留。歷仕西魏、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故世又稱庾開府。在梁時出入宮禁,為文綺艷,與徐陵並為宮廷文學代表,時稱「徐庾體」。《北史》本傳謂其「每有一文,都下莫不傳誦。」留北後雖居高位,卻常懷故國之思,作品風格亦由早期的輕靡華麗變為蒼勁沉鬱。他的《哀江南賦》和《擬詠懷》詩可為代表。雖有堆砌典故、用意曲深之弊,但總的成就集六朝詩、賦、文創作之大成,對唐代文學影響甚巨。杜甫稱「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戲為六絕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謂其「北遷以後,閱歷既久,學問彌深。所作皆華實相扶,情文兼至,抽黃對白之中,灝氣舒捲,變化自如」。有《庾子山集》。   

  【題解】據《北史》本傳載,庾信留北,「雖位望顯通,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哀江南」三字語出《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哀江南」句。作品概括了梁朝由盛至衰的歷史,凝聚著對故國和人民遭受劫亂的哀傷,具有史詩般的規模和氣魄,在辭、賦和整個文學發展史上都佔有重要的地位。又其敘家世,抒哀思,感情深摯動人,是研究庾信生平的極好資料。本文即《哀江南賦》的序文,概述了全賦的主題,並闡明了「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的創作動機。全篇以駢文寫成,多用典故來暗喻時世和表達自己悲苦欲絕的隱衷,體現了庾信在辭賦和駢文創作中的特色。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日〔1〕,大盜移國,金陵瓦解〔2〕。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3〕。華陽奔命,有去無歸〔4〕。中興道銷,窮於甲戌〔5〕。三日哭於都亭〔6〕,三年囚於別館〔7〕。天道周星,物極不反〔8〕。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9〕;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10〕。昔桓君山之志事〔11〕,杜元凱之平生〔12〕,並有著書,鹹能自序〔13〕。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風〔14〕;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15〕。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16〕,藐是流離,至於暮齒〔17〕。《燕歌》遠別,悲不自勝〔18〕;楚老相逢,泣將何及〔19〕!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20〕;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21〕。下亭漂泊,高橋羈旅〔22〕。楚歌非取樂之方〔23〕,魯酒無忘憂之用〔24〕。追為此賦,聊以記言〔25〕,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為主〔26〕。

  日幕途遠,人間何世〔27〕!將軍一去,大樹飄零〔28〕。壯士不還,寒風蕭瑟〔29〕。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30〕;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31〕。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32〕;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33〕。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34〕;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35〕。釣台移柳,非玉關之可望〔36〕;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37〕!

  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才一旅〔38〕;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39〕。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40〕。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41〕?江淮無涯岸之阻〔42〕,亭壁無藩籬之固〔43〕。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44〕;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45〕。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46〕!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47〕;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48〕。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49〕;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50〕。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51〕!況覆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52〕;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53〕。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54〕。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55〕;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56〕。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庾子山集注》  

  梁太清二年十月,大盜篡國,金陵淪陷。我於是逃入荒谷,這時公室私家均受其害,如同陷入泥途炭火。不想後來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卻有去無歸。可歎梁朝的中興之道,竟消亡於承聖三年。我的心情遭遇,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內痛哭三日的羅憲,又如被囚於別館三年的叔孫婼。按照天理,歲星循環事情當能好轉,而梁的滅亡卻物極不反了。傅燮臨危只悲歎身世,無處求生;袁安居安常念及王室,自然落淚。以往桓君山的有志於事業,杜元凱的生平意趣,都有著作自敘流傳至今。以潘岳的文彩而始述家風,陸機的辭賦而先陳世德。我庾信剛到頭髮斑白之歲,即遭遇國家喪亂,流亡遠方異域,直到如今暮年。想起《燕歌》所詠的遠別,悲傷難忍;與故國遺老相會,哭都嫌晚。想當初自己原想像南山玄豹畏雨那樣藏而遠害,卻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以後又想像伯夷、叔齊那樣逃至海濱躲避做官,結果卻不得不失節仕周,終於食了周粟。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梁鴻寄寓高橋的羈旅孤獨。美妙的楚歌不是取樂的良方,清薄的魯酒也失去了忘憂的作用。我只能追述往事,作成此賦,聊以記錄肺腑之言。其中不乏有關自身的危苦之辭,但以悲哀國事為主。

  我年已高而歸途遙遠,這是什麼人間世道啊!馮異將軍一去,大樹即見飄零。荊軻壯士不回,寒風倍感蕭瑟。我懷著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卻不料為不守信義之徒所欺;又想像毛遂橫階逼迫楚國簽約合縱那樣,卻手捧珠盤而未能促其定盟。我只能像君子鍾儀那樣,做一個戴著南冠的楚囚;象行人季孫那樣,留住在西河的別館了。其悲痛慘烈,不藏於申包胥求秦出兵時的叩頭於地,頭破腦碎;也不減於蔡威公國亡時的痛哭淚盡,繼之以血。那故國釣台的移柳,自非困居玉門關的人可以望見;那華亭的鶴唳,難道是魂斷河橋的人再能聽到的嗎!

  孫策在天下分裂為三之時,軍隊不過五百人;項藉率領江東子弟起兵,人只有三千。於是就剖分山河,割據天下。哪裡有號稱百萬的義師,竟一朝卷甲潰敗,讓作亂者肆意戮殺,如割草摧木一般?長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擋,軍營壁壘缺少了藩籬的堅固,使得那些得逞一時的作亂者得以暗中勾結,那些持鋤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虛而入的機會。莫不是江南一帶的帝王之氣,已經在三百年間終止了嗎!於此可知併吞天下,最終不免於秦王子嬰在軹道旁投降的災難;統一車軌和文字,最終也救不了晉懷、愍二帝被害於平陽的禍患。嗚呼!山嶽崩塌,既已經歷國家危亡的厄運;春秋更替,必然會有背井離鄉的悲哀。天意人事,真可以令人淒愴傷心的啊!何況又舟船無路,銀河不是乘筏駕船所能上達;風狂道阻,海中的蓬萊仙山也無可以到達的希望。因躓者欲表達自己的肺腑之言,操勞者須歌詠自己所經歷的事。我寫此賦,為陸機聽了拍掌而矣,也心甘情願;張衡見了將輕視它,本是理所當然的。

  (曹明綱)

  【註釋】

  〔1〕粵:發語辭。戊辰:梁武帝太清二年(548)歲在戊辰。建亥之月:陰曆十月。〔2〕大盜:竊國篡位者,此指侯景。移國:篡國。《後漢書·光武帝紀》贊曰:「炎正中微,大盜移國。」金陵:即建鄴,今南京市,梁國都。《南史·梁武帝紀》:「太清二年八月戊戌,侯景舉兵反。十月,……至建鄴。」〔3〕竄:逃匿。荒谷:《左傳》杜預註:「荒谷,楚地。」此指江陵(今湖北江陵縣,古楚地)。《北史·庾信傳》:「侯景作亂,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景至,信以眾先退。台城陷後,信奔於江陵。」公私:公室和私家。塗炭:謂陷於泥塗炭火。《尚書》:「有夏昏德,民墜塗炭。」〔4〕華陽:華山之南。陽,山南。此指江陵。奔命:奉命奔走。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庾信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十一月,江陵被西魏攻陷,信遂留長安未歸。〔5〕中興:指梁元帝於承聖元年(552)平侯景之亂,即位江陵。道銷:中興之道銷亡。甲戌:承聖三年歲在甲戌。《南史·元帝紀》:「承聖三年,魏使於謹來攻。……十一月,魏軍至柵下,帝見執。魏人戕帝。」〔6〕「三日」句:《晉書·羅憲傳》:「魏之伐蜀,憲守永安城。及成都敗,知劉禪降,乃率所部臨於都亭三日。」臨,《左傳》杜註:「哭也。」都亭,都城亭閣。〔7〕「三年」句:《左傳·昭公二十三年》:「晉人來討,叔孫婼如晉,晉人執之,……乃館諸於箕。」按「三年」不知所指,或信為此賦時被羈已三年?俟考。〔8〕天道:天理。周星:即歲星,也稱太歲,木星,因其一十二年繞天一周,故名。物極不反:指梁朝就此一蹶不振、再難恢復。〔9〕傅燮:字南容,東漢末年人。無處求生:據《後漢書·傅燮傳》載,燮為漢陽太守,王國、韓遂等攻城,城中兵少糧乏,其子勸燮棄城歸鄉,燮慨歎:「汝知吾必死耶!……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吾行何之,必死於此!」遂令左右進兵,臨陣戰死。〔10〕袁安:字邵公,後漢時人。自然流涕:《後漢書·袁安傳》:「安為司徒,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噫嗚流涕。」〔11〕桓君山:即桓譚,字君山,後漢時人。著《新論》二十九篇。志事:一作「志士」。〔12〕杜元凱:即杜預,字元凱,晉代人,有《春秋經傳集解》。其序云:「少而好學,在官則觀於吏治,在家則滋味典籍。」〔13〕自序:古人著書往往有自序記述身世和寫作旨意。桓譚《新論》自序今佚。〔14〕潘岳:字安仁,晉代詩人。始述家風:潘岳有《家風詩》,自述家族風尚。〔15〕陸機:字士衡,晉代詩人。先陳世德:陸機有《祖德賦》、《述先賦》,又《文賦》:「詠世德之駿烈。」〔16〕二毛:指頭髮有黑白二色。喪亂:指侯景之亂和江陵淪陷被留西魏。時信年四十左右。〔17〕藐:遠。「藐是」一作「狼狽」。暮齒:暮年。〔18〕《燕歌》:指樂府《燕歌行》。《樂府詩集》引《廣題》曰:「燕,地名也,言良人從役於燕而為此曲。」《北史·王褒傳》:「褒作《燕歌》,妙盡塞北苦寒之言。元帝及諸文士和之,而競為悽切。」今《庾子山集》中亦有此作。〔19〕楚老:代指故國父老。舊說引《漢書·龔捨傳》,謂楚人龔勝於王莽時不願「一身事二姓」,「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庾信世居楚地,故引此事深慚自己身事二姓。泣將何及:《後漢書·逸民傳》:「桓帝世黨錮事起,守外黃令陳留張升去官歸鄉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因相抱而泣。老父趨而過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龍不隱鱗,鳳不藏羽,網羅高懸,去將安所?雖泣何及乎!』」〔20〕南山之雨:《列女傳·賢明傳》:「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遠害。」一說以山高在陽喻君主,謂迫於君命不敢不使魏。踐秦庭:《左傳·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七日,……秦師乃出。」此喻己出使求和救急。〔21〕「讓東海」二句:據《史記·伯夷列傳》載,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齊因相互推讓君位,先後逃至海濱。武王滅紂,二人以為不義,遂不食周栗,餓死於首陽山。二句言己本以謙讓為懷,卻不能如夷、齊那樣殉義。一說讓東海句用《史記·齊太公世家》載齊康公十九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為諸侯,遷康公海濱」事,指魏、周換代。〔22〕下亭:《後漢書·範式傳》載孔嵩應召入京,道宿下亭,馬匹被盜。高橋:一作「皋橋」。《後漢書·梁鴻傳》:梁鴻「至吳,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皋家傍橋,在今江蘇蘇州閶門內。二句言其旅途勞頓。〔23〕楚歌:楚地民歌。《漢書·高帝紀》:「帝謂戚夫人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24〕魯酒:魯地之酒。許慎《淮南子注》:「楚會諸侯,魯、趙俱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趙弗與。吏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故圍邯鄲也。」〔25〕記言:《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據此可知庾信為此賦,非惟慨歎身世,亦兼記史也。〔26〕「不無」二句:本嵇康《琴賦》序:「稱其材干,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27〕日暮途遠:謂年歲已老而離鄉路遠。《吳越春秋》:「子胥謝申包胥曰:『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遠一作「窮」。人間何世:《莊子》有《人間世》篇,王先謙《集解》:「人間世,謂當世也。」二句感慨年老世變。〔28〕「將軍」二句:《後漢書·馮異傳》:「每所止捨,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此以馮異自喻,言己去國,梁朝淪亡。〔29〕壯士:指荊軻。《戰國策·燕策》記太子丹送荊軻易水上,「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二句言己出使西魏,一去不歸。〔30〕荊璧:即和氏璧,因楚人和氏得之楚山而名。睨:斜視。連城:相連之城。二句典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之遺趙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此指自己使魏被欺。〔31〕載書:盟書。珠盤:諸侯盟誓所用器皿。《周禮·天官·塚宰》「若合諸侯,則共珠盤玉敦」鄭註:「合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盤以盛牛耳。」二句用毛遂事。《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與楚合縱,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進之,……於是定縱。」此言己出使西魏,未能締約,梁朝反遭攻打。〔32〕「鍾儀」二句:《左傳·成公七年》:「楚子重伐鄭。……囚鄖公鍾儀,獻諸晉。……晉人以鍾儀歸,囚諸軍府。」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與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此以鍾儀自比,謂己本楚人而羈留魏、周,有類南冠之囚。〔33〕季孫:春秋時魯國大夫。行人:掌朝覲聘問之官。西河:今陝西省東部。《左傳·昭公十三年》載諸侯盟於平丘,邾、莒告魯朝夕伐之,因無力向晉進貢。晉遂執季孫。後欲釋之,季孫不肯歸。叔魚遂威脅說:「……鮒也聞諸吏將為子除館於西河,其若之何?「季孫懼,乃歸魯。二句自比季孫而稍變其意,言己被留難歸。〔34〕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頓地:叩頭至地。事見《左傳·定公四年》:吳伐楚,申包胥至秦求兵,「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二句謂己曾為救梁竭盡心力。〔35〕「蔡威公」二句:劉向《說苑》:蔡威公閉門而泣,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曰:「吾國且亡。」此言己對梁亡深感悲痛。〔36〕釣台:在武昌。此代指南方故土。移柳:據《晉書·陶侃傳》,陶侃鎮武昌時,曾令諸營種植柳樹。玉關: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縣西。此代指北地。二句謂滯留北地的人是再也見不到南方故土的柳樹了。〔37〕華亭:在今上海市松江縣,晉陸機兄弟曾共游於此十餘年。河橋:在今河南孟縣,陸機在此兵敗被誅。《世說新語·尤悔》:「陸平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歎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二句謂故鄉鳥鳴已非身處異地者所能聞。〔38〕孫策:字伯符,三國時吳郡富春(即今浙江富陽)人。先以數百人依袁術,後平定江東,建立吳國。三分:指魏、蜀、吳三分天下。一旅:五百人。《吳志·陸遜傳》:「遜上疏曰,昔桓王(孫策謚號長沙桓王)創基,兵不一旅,而開大業。」〔39〕項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江東:長江南岸南京一帶地區。《史記·項羽本紀》記項羽兵敗烏江,笑謂亭長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40〕「遂乃」二句:本賈誼《過秦論》:「宰割天下,分裂山河。」〔41〕百萬義師:指平定侯景之亂的梁朝大軍。卷甲:卷斂衣甲而逃。芟夷:刪削除滅。據《南史·侯景傳》載,侯景反,梁將王質率兵三千無故自退,謝禧棄白下城走,援兵至北岸,號稱百萬,後皆敗走。又景曾戒諸將曰:「破城邑淨殺卻,使天下知吾威名。」〔42〕江淮:指長江、淮河。涯岸:水邊河岸。〔43〕亭壁:指軍中壁壘。藩籬:竹木所編屏障。〔44〕頭會箕斂:《漢書·陳余傳》:「頭會箕斂以供軍費」服虔註:「吏到其家,以人頭數出谷,以箕斂之。」合從締交:賈誼《過秦論》:「合從締交,相與為一。」原為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的一種謀略,此指起事者們彼此串聯,相互勾結。〔45〕鋤耰(y□u優):簡陋的農具。棘矜:低劣的兵器。賈誼《過秦論》:「鋤耰棘矜,不敵於鉤戟長鎩也。」因利乘便:「賈誼《過秦論》:「因利乘便,以宰割天下。此指陳霸先乘梁朝衰亂,取而代之。〔46〕江表:江外,長江以南。王氣:古以為天子所在地有祥雲王氣籠罩。三百年:指從孫權稱帝江南,歷東晉、宋、齊、梁四代,前後約三百年的時間。〔47〕六合:指天地四方。賈誼《過秦論》:「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軹道之災:《史記·高祖本紀》記高祖入關,「秦王子嬰素車白馬,……降軹道旁。」軹道,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48〕混一車書:指統一天下。《禮記·中庸》:「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平陽之禍:據《晉書·孝懷帝本紀》,永嘉五年劉聰攻陷洛陽,遷懷帝於平陽。七年,懷帝被害。又《孝愍帝本紀》記建興四年劉曜陷長安,遷愍帝於平陽。五年,愍帝遇害。平陽,在今山西臨汾縣。〔49〕「山嶽」二句:《國語·周語》:「山崩川竭,亡之征也。」〔50〕春秋迭代:喻梁、陳更替。去故:離別故國。〔51〕淒愴傷心:阮籍《詠懷詩》其九:「素質游商聲,淒愴傷我心。」〔52〕楫:船槳。星漢:銀河。槎:竹筏木排。張華《博物誌》:「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53〕飆:暴風。蓬萊:傳說中的三座神山之一。無可到之期:《漢書·郊祀志》:「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患且至,則風輒引船而去,終莫能至雲。」〔54〕窮者:指仕途困躓的人。達:表達。《晉書·王隱傳》:「隱曰:蓋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何休《公羊傳解詁》:「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二句說明自己作賦是有感而發。〔55〕陸士衡:陸機字士衡。撫掌:拍手。《晉書·左思傳》:左思作《三都賦》,「初陸機入洛,欲為此賦。聞思作之,撫掌而笑,與弟雲書曰:『此間有傖父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復酒甕耳。』及思賦出,機絕歎伏,以為不能加也,遂輟筆焉。」二句謂己作此賦即受人嘲笑,也心甘情願。〔56〕張平子:張衡字平子。陋:輕視。《藝文類聚》:「昔班固觀世祖遷都於洛邑,懼將必踰溢制度,不能遵先聖之正法也。故假西都賓,盛稱長安舊制,有陋洛邑之議,而為東都主人折禮衷以答之。張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二句謂己賦為人輕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諫太宗十思疏
  〔唐〕魏征

  【作者小傳】魏征(580—643),字玄成,館陶(今屬河北)人,後遷居相州內黃(今河南內黃)。少時曾出家為道士,隋末參加瓦崗起義軍,後降唐。唐太宗時拜諫議大夫、檢校侍中等職,領導周、隋、陳、齊諸史的撰修工作。後封鄭國公,任太子太師。魏征在歷史上以能犯顏直諫著稱,前後陳諫二百餘事,多被太宗採納。魏征提倡「無面從退有後言」,「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建議太宗廣開言路,認為「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魏征病卒後,唐太宗痛惜「遂亡一鏡矣」。作有《隋書》的序論,《梁書》、《陳書》、《齊書》的總論,主編有《群書治要》,還有《魏鄭公詩集》、《魏鄭公文集》等。言論散見於《貞觀紀要》。   

  【題解】唐太宗即位初期,因隋鑒不遠,故能勵精圖治。隨著功業日隆,生活漸加奢靡,「喜聞順旨之說」,「不悅逆耳之言」。魏征以此為憂,多次上疏切諫,本文是其中的一篇。全文圍繞「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的主旨,規勸唐太宗在政治上要慎始敬終,虛心納下,賞罰公正;用人時要知人善任,簡能擇善;生活上要崇尚節儉,不輕用民力。這些主張雖以鞏固李唐王朝為出發點,但客觀上使人民得以休養生息,有利於初唐的強盛。本文以「思」為線索,將所要論述的問題聯綴成文,文理清晰,結構縝密。並運用比喻、排比和對仗的修辭手法,說理透徹,音韻鏗鏘,氣勢充沛,是一篇很好的論說文。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1〕,居域中之大〔2〕,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3〕,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豈取之易,守之難乎?蓋在殷憂〔4〕,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吳、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5〕,振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

  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6〕,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7〕;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遊〔8〕,則思三驅以為度〔9〕;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宏此九德〔10〕。簡能而任之〔11〕,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並用,垂拱而治。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舊唐書·魏征傳》  

  我聽說過,要求樹木生長,就一定要加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水流得長遠,就一定要疏通它的源頭;想使國家安定,就一定要積聚自己的道德仁義。水源不深卻希望水流得長遠,根不牢固卻要求樹木生長,道德不深厚卻想使國家安定,我雖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明智的人呢?國君掌握著帝王的大權重任,處於天地間至尊的地位,不考慮在安逸的環境中想到危難,戒除奢侈而厲行節儉,這也就像砍斷樹根卻要樹木長得茂盛,堵塞泉源卻希望流水長遠一樣啊!

  凡是古代的君主,承受上天的大命,開始做得好的確實很多,但是能夠堅持到底的卻很少。難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困難嗎?大概是他們在憂患深重的時候,必然竭盡誠意對待下屬,一旦得志,便放縱情慾,傲視他人。竭盡誠意,那麼即使象吳、越那樣敵對的國家也能結為一個整體;傲視他人,那麼骨肉至親也會疏遠得像過路人一樣。即使用嚴酷的刑罰督責人們,用威風怒氣恫嚇人們,結果只能使人們圖求苟且以免於刑罰,卻不會懷念國君的恩德,表面上態度恭敬,可是心裡並不服氣。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百姓。百姓像水一樣,可以載船,也可以翻船,這是應該特別謹慎的。

  果真能夠做到:見了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想到知足以警戒自己;將要大興土木,就想到要適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寧;考慮到帝位高隨時會有危險,就想到要謙虛,並且加強自我修養;害怕驕傲自滿,就想到江海是居於百川的下游;喜歡打獵遊樂,就想到每年三次的限度;擔心意志懈怠,就想到做事要始終謹慎;憂慮會受蒙蔽,就想到虛心接納下屬的意見;害怕讒佞奸邪,就想到端正自身以斥退邪惡小人;加恩於人時,就想到不要因為一時高興而賞賜不當;施行刑罰時,就想到不要因為正在發怒而濫施刑罰。完全做到上述十個方面,擴大九德的修養,一定會得到很多補益。選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選擇好的意見而聽從它,那麼,聰明的人就會竭盡他們的智謀,勇敢的人就會竭盡他們的氣力,仁愛的人就會廣施他們的恩惠,誠實的人就會奉獻他們的忠誠。文臣武將都得到任用,就可以垂衣拱手,安然而治了。何必勞神苦思,代行百官的職務呢!

  (顧偉列) 

  【註釋】

  〔1〕神器:帝位。〔2〕居域中之大:佔據天地間的一大。《老子》上篇:「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中,天地間。〔3〕景:大。〔4〕殷:深。〔5〕董:督責,監督。〔6〕作:興作,建築。指興建宮室之類。〔7〕謙沖:謙虛。自牧:自我修養。〔8〕盤遊:打獵遊樂。〔9〕三驅:一年打獵三次。《禮·王制》:「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獵)。」〔10〕九德:指忠、信、敬、剛、柔、和、固、貞、順。〔11〕簡:選拔。 


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
  [唐〕駱賓王

  【作者小傳】駱賓王(約640—?),婺州義烏(今浙江省義烏縣)人。早慧,七歲能賦詩,有「神童」之譽。早年隨父遊學於齊魯一帶,有志節,以詩文著稱,與當時著名文士王勃、楊炯、盧照鄰齊名。曾在道王李元慶幕府中供職,後又歷任武功、長安兩縣主薄。此間曾隨軍到過西域,及宦游於蜀滇一帶。唐高宗永徽年間官至侍御史,因上書言政事而獲罪入獄,並貶為臨海縣丞,乃怏怏棄官而去。光宅元年(684)武則天稱制,李敬業在揚州(今江蘇省揚州市)起兵反對武氏。他投在李敬業幕下,專撰軍中書檄。討武失敗後,下落不明,有說投水而死,有說在靈隱寺出家為僧。

  駱賓王懷才不遇,一世落魄,但其詩文卻頗有成就。他善為五言詩,七言歌行尤為擅長,其中不乏托物寄興,直抒胸臆的佳作。這些都奠定了他作為「唐初四傑」之一的地位。

  駱賓王的詩文,早在唐中宗時,就有人為之搜采結集,僅存一百餘篇。其詩文集名稱甚多,至明胡應麟始命名為《臨海集》。清陳熙晉箋注《駱臨海集》,最稱完備。  

  【題解】駱賓王不僅以詩歌見長,文章也雄偉峭勁,這篇《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是其代表作。

  光宅元年(684),武則天廢去剛登基的中宗李顯,另立李旦為帝,自己臨朝稱制;正想進一步登位稱帝,建立大周王朝,這就引起一些忠於唐室的大臣勳貴的憤怒。身為開國元勳英國公李勣嗣孫的李敬業,以已故太子李賢為號召,在揚州起兵,建立匡復府,自任匡復府上將、揚州大都督。駱賓王被羅致入幕府,為藝文令,軍中的書檄,均出自他的手筆,本文即作於此時。

  這篇檄文立論嚴正,先聲奪人,將武則天置於被告席上,列數其罪。借此宣告天下,共同起兵,起到了很大的宣傳鼓動作用。據《新唐書》所載,武則天初觀此文時,還嬉笑自若,當讀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句時,驚問是誰寫的,歎道:「有如此才,而使之淪落不偶,宰相之過也!」可見這篇檄文煽動力之強了。

  本文亦稱《討武曌檄》,但武則天自名「曌」是在光宅五年武後稱帝以後的事,可知乃後人所改,現仍用本題。  

  偽臨朝武氏者〔1〕,人非溫順,地實寒微〔2〕。昔充太宗下陳〔3〕,嘗以更衣入侍〔4〕。洎乎晚節〔5〕,穢亂春宮〔6〕。密隱先帝之私〔7〕,陰圖後庭之嬖〔8〕。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9〕;掩袖工讒〔10〕,狐媚偏能惑主〔11〕。踐元後於翬翟〔12〕,陷吾君於聚麀〔13〕。加以虺蜴為心〔14〕,豺狼成性,近狎邪僻〔15〕,殘害忠良〔16〕,殺姊屠兄〔17〕,弒君鴆母〔18〕。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19〕。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20〕;賊之宗盟〔21〕,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22〕,朱虛侯之已亡〔23〕。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24〕;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25〕。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塚子〔26〕。奉先帝之遺訓〔27〕,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28〕,良有以也〔29〕;桓君山之流涕〔30〕,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31〕。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32〕,爰舉義旗〔33〕,誓清妖孽。南連百越〔34〕,北盡三河〔35〕,鐵騎成群,玉軸相接〔36〕。海陵紅粟〔37〕,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38〕,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39〕,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40〕。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傳漢爵〔41〕,或地協周親〔42〕,或膺重寄於爪牙〔43〕,或受顧命於宣室〔44〕。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45〕?儻能轉禍為福〔46〕,送往事居〔47〕,共立勤王之勳〔48〕,無廢舊君之命〔49〕,凡諸爵賞,同指山河〔50〕。若其眷戀窮城〔51〕,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52〕,必貽後至之誅〔53〕。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移檄州郡,鹹使知聞。

  ——選自清陳熙晉箋注《駱臨海集》  

  那個非法把持朝政的武氏,不是一個溫和善良之輩,而且出身卑下。當初是太宗皇帝的姬妾,曾因更衣的機會而得以奉侍左右。到後來,不顧倫常與太子(唐高宗李治)關係曖昧。隱瞞先帝曾對她的寵幸,謀求取得在宮中專寵的地位。選入宮裡的妃嬪美女都遭到她的嫉妒,一個都不放過;她偏偏善於賣弄風情,像狐狸精那樣迷住了皇上。終於穿著華麗的禮服,登上皇后的寶座,把君王推到亂倫的醜惡境地。加上一幅毒蛇般的心腸,凶殘成性,親近奸佞,殘害忠良,殺戮兄姊,謀殺君王,毒死母親。這種人為天神凡人所痛恨,為天地所不容。她還包藏禍心,圖謀奪取帝位。皇上的愛子,被幽禁在冷宮裡;而她的親屬黨羽,卻委派以重要的職位。嗚呼!霍光這樣忠貞的重臣,再也不見出現;劉章那樣強悍的宗室也已消亡了。「燕啄皇孫」歌謠的出現,人們知道漢朝的皇統將要窮盡;孽龍的口水流淌在帝王的宮庭裡,標誌著夏後氏王朝快要衰亡。

  我李敬業是大唐的老臣下,是王公貴族的長子,奉行的是先帝留下的訓示,承受著本朝的優厚恩典。宋微子為故國的覆滅而悲哀,確實是有他的原因的;桓譚為失去爵祿而流淚,難道是毫無道理的嗎!因此我憤然而起來幹一番事業,目的是為了安定大唐的江山。依隨著天下的失望情緒,順應著舉國推仰的心願,於是高舉正義之旗,發誓要消除害人的妖物。南至偏遠的百越,北到中原的三河,鐵騎成群,戰車相連。海陵的粟米多得發酵變紅,倉庫裡的儲存真是無窮無盡;大江之濱旌旗飄揚,光復大唐的偉大功業還會是遙遠的嗎!戰馬在北風中嘶鳴,寶劍之氣直衝向天上的星斗。戰士的怒吼使得山嶽崩塌,雲天變色。拿這來對付敵人,有什麼敵人不能打垮;拿這來攻擊城市,有什麼城市不能佔領!

  諸位或者是世代蒙受國家的封爵,或者是皇室的姻親,或者是負有重任的將軍,或者是接受先帝遺命的大臣。先帝的話音好像還在耳邊,你們的忠誠怎能忘卻?先帝的墳土尚未乾透,我們的幼主卻不知被貶到哪裡去了!如果能轉變當前的禍難成為福祉,好好地送走死去的舊主和服事當今的皇上,共同建立匡救王室的功勳,不至於廢棄先皇的遺命,那末各種封爵賞賜,一定如同泰山黃河那般牢固長久。如果留戀目前的既得利益,在關鍵時刻猶疑不決,看不清事先的徵兆,就一定會招致嚴厲的懲罰。

  請看明白今天的世界,到底是哪家的天下。這道檄文頒布到各州郡,讓大家都知曉。

  (江建中)

  【註釋】

  〔1〕偽:指非法的,表示不為正統所承認的意思。臨朝:蒞臨朝廷掌握政權。〔2〕地:指家庭、家族的社會地位。〔3〕下陳:古人賓主相饋贈禮物、陳列在堂下,稱為「下陳」。因而,古代統治者充實於府庫、內宮的財物、妾婢,亦稱「下陳」。這裡指武則天曾充當過唐太宗的才人。〔4〕更衣:換衣。古人在宴會中常以此作為離席休息或入廁的託言。《漢書》記載:歌女衛子夫乘漢武帝更衣時入侍而得寵幸。這裡藉以說明武則天以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唐太宗的寵幸。〔5〕洎(ji記):及,到。晚節:後來。〔6〕春宮:亦稱東宮,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後人常借指太子。〔7〕私:寵幸。〔8〕嬖(pi閉)寵愛。〔9〕蛾眉:原以蠶蛾的觸鬚比喻女子修長而美麗的眉毛,這裡借指美女。〔10〕掩袖工讒:說武則天善於進讒害人。《戰國策》記載:楚王夫人鄭袖對楚王所愛美女說:「楚王喜歡你的美貌,但討厭你的鼻子,以後見到楚王,要掩住你的鼻子。」美女照辦,楚王因而發怒,割去美女的鼻子。這裡借此暗指武則天曾偷偷窒息親生女兒,而嫁禍於王皇后,使皇后失寵的事(見《新唐書·后妃傳》)。〔11〕狐媚:唐代迷信狐仙,認為狐狸能迷惑害人,所以稱用手段迷人為狐媚。〔12〕元後:正宮皇后。翬翟(hui—di灰狄):用美麗鳥羽織成的衣服,指皇后的禮服。翬,五彩雉雞。翟,長尾山雞。〔13〕聚麀(y□u憂):多匹牡鹿共有一匹牝鹿。麀,母鹿。語出《禮記·曲禮上》:「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這句意謂武則天原是唐太宗的姬妾,現在當上高宗的皇后,使高宗亂倫。〔14〕,虺蜴(hu□—yi毀易):指毒物。虺,毒蛇。蜴,蜥蜴,古人以為有毒。〔15〕狎:親近。邪僻:指不正派的人。〔16〕忠良:指因反對武後而先後被殺的長孫無忌、上官儀,褚遂亮等大臣。〔17〕殺姊屠兄:據《舊唐書·外戚傳》記載:武則天被冊立為皇后之後,陸續殺死侄兒武惟良、武懷遠和姊女賀蘭氏。兄武元慶、武元爽也被貶謫而死。〔18〕弒君鴆(zhen振)母:謀殺君王、毒死母親。其實史書中並無武後謀殺唐高宗和毒死母親的記載。弒,臣下殺死君王。鴆,傳說中的一種鳥,用其羽毛浸酒能毒死人。〔19〕窺竊神器:陰謀取得帝位。神器,指皇位。〔20〕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指唐高宗死後,中宗李顯繼位,旋被武後廢為廬陵王,改立睿宗李旦為帝,但實際上是被幽禁起來(事見《新唐書·后妃傳》)。二句為下文「六尺之孤何在「張本。〔21〕宗盟:家屬和黨羽。〔22〕霍子孟:名霍光,西漢大臣,受漢武帝遺詔,輔助幼主漢昭帝;昭帝死後,昌邑王劉賀繼位,荒嬉無道,霍光又廢劉賀,更立宣帝,是安定西漢王朝的重臣(事見《漢書·霍光傳》)。作:興起。〔22〕朱虛侯:漢高祖子齊惠王肥的次子,名劉章,封朱虛侯。高祖死後,呂後專政,重用呂氏,危及劉氏天下,劉章與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合謀,誅滅呂氏,擁立文帝,穩定了西漢王朝(事見《漢書·高五王傳》)。〔24〕「燕啄皇孫」二句:《漢書·五行志》記載:漢成帝時有童謠說「燕飛來,啄皇孫」。後趙飛燕入宮為皇后,因無子而妒殺了許多皇子,漢成帝因此無後嗣。不久,王莽篡政,西漢滅亡。這裡借漢朝故事,指斥武則天先後廢殺太子李忠、李弘、李賢,致使唐室傾危。祚,指皇位,國統。〔25〕「龍漦(li利)帝后」二句:據《史記·周本紀》記載:當夏王朝衰落時,有兩條神龍降臨宮庭中,夏帝把龍的唾涎用木盒藏起來,到周厲王時,木盒開啟,龍漦溢出,化為玄黿流入後宮,一宮女感而有孕,生褒姒。後幽王為其所惑,廢太子,西周終於滅亡。漦,涎沫。〔26〕塚子:嫡長子。〔27〕先帝:指剛死去的唐高宗。〔28〕宋微子:微子名啟,是殷紂王的庶兄,被封於宋,所以稱「宋微子」。殷亡後,微子去朝見周王,路過荒廢了的殷舊都,作《麥秀歌》來寄托自己亡國的悲哀(見《尚書大傳》)。這裡是李敬業的自喻。〔29〕良:確實、真的。以:緣因。〔30〕桓君山:東漢人,名譚,光武帝時為給事中,因反對當時盛行的讖緯神學,而被貶為六安縣丞,憂鬱而死(事見《後漢書·桓譚傳》)。〔31〕社稷:原為帝王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後借指國家。〔32〕宇內:天下。推心:指人心所推重。〔33〕爰:於是。〔34〕百越:通「百粵」。古代越族有百種,故稱「百越」。這裡指越人所居的偏遠的東南沿海。〔35〕三河:洛陽附近河東、河內、河南三郡,是當時政治中心所在的中原之地。〔36〕玉軸:戰車的美稱。〔37〕海陵: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泰州市,地在揚州附近,漢代曾在此置糧倉。紅粟:米因久藏而發酵變成紅色。靡:無,不。〔38〕江浦:長江沿岸。浦,水邊的平地。黃旗:指王者之旗。〔39〕班聲:馬嘶鳴聲。〔40〕喑:(yin陰)嗚、叱吒(zha炸):發怒時的喝叫聲。〔41〕公等:諸位。家傳漢爵:擁有世代傳襲的爵位。漢初曾大封功臣以爵位,可世代傳下去,所以稱「漢爵」。〔42〕地協周親:指身份地位都是皇家的宗室或姻親。協,相配,相合。周親,至親。〔43〕膺(應ying):承受。爪牙:喻武將。〔44〕顧命:君王臨死時的遺命。宣室:漢宮中有宣室殿,是皇帝齋戒的地方,漢文帝曾在此召見並咨問賈誼,後借指皇帝鄭重召問大臣之處。〔45〕一抔(剖pou)之土:語出《史記·張釋之傳》:「假令愚民取長陵(漢高祖陵)一抔土,陛下將何法以加之乎?」這裡借指皇帝的陵墓。六尺之孤:指繼承皇位的新君。安在:有本作「何托」。參閱前注〔20〕。〔46〕儻:通「倘」,倘若,或者。〔47〕送往事居:送走死去的,侍奉在生的。往,死者,指高宗。居,在生者,指中宗。〔48〕勤王:指臣下起兵救援王室。〔49〕舊君:指已死的皇帝,一作「大君」,義近。〔50〕「同指山河」二句:語出《史記》,漢初大封功臣,誓詞云:「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這裡意為有功者授予爵位,子孫永享,可以指山河為誓。〔51〕窮城:指孤立無援的城邑。〔52〕昧:不分明。幾(j□機):跡象。〔53〕貽(yi怡):遺下,留下。後至之誅:意思說遲疑不響應,一定要加以懲治。語見《周禮·大司馬》,原句為「比軍眾,誅後至者。」 


滕王閣序
  〔唐〕王勃

  【作者小傳】王勃(650—676),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省河津縣)人。隋末文中子王通之孫。六歲能文,未冠應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為沛王(李賢)府修撰。因作文得罪高宗被逐,漫遊蜀中,客於劍南,後補虢州參軍。又因私殺官奴獲死罪,遇赦除名,父福畦受累貶交趾令。勃渡南海省父,溺水受驚而死。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其詩氣象渾厚,音律諧暢,開初唐新風,尤以五言律詩為工;其駢文繪章絺句,對仗精工,《滕王閣序》極負盛名。於「四傑」之中,王勃成就最大。詩文集早佚,明人輯有《王子安集》。  

  【題解】聞一多曾說初唐四傑「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為都相當浪漫,遭遇尤其悲慘」(《唐詩雜論》)。《滕王閣序》作為一篇贈序文,借登高之會感懷時事,慨歎身世,是富於時代精神和個人特點的真情流露。王勃一生雖連遭挫折,不免產生人生無常、命運偃蹇的怨歎,但我們在文中更多地體驗到的卻是作者渴望用世的抱負和強自振作的意志。希望和失望兼有,追求和痛苦交織,這正是文章的動人之處。作為一篇優秀的駢文,作者調動了對偶、用典等藝術手段,在精美嚴整的形式之中,表現了自然變化之趣;尤其是景物描寫部分,文筆瑰麗,手法多樣,以或濃或淡、或俯或仰、時遠時近、有聲有色的畫面,把秋日風光描繪得神采飛動,令人擊節歎賞。其中「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一聯,動靜相映,意境渾融,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  

  豫章故郡〔1〕,洪都新府〔2〕。星分翼軫〔3〕,地接衡廬〔4〕。襟三江而帶五湖〔5〕,控蠻荊而引甌越〔6〕。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7〕;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8〕。雄州霧列,俊采星馳〔9〕。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10〕;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11〕。十旬休假,勝友如雲〔12〕;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13〕;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14〕。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15〕。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天人之舊館〔16〕。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翔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17〕;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18〕。雲銷雨霽,彩徹區明〔19〕。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20〕;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21〕。

  遙襟甫暢〔22〕,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23〕,纖歌凝而白雲遏〔24〕。睢園綠竹〔25〕,氣凌彭澤之樽〔26〕;鄴水朱華〔27〕,光照臨川之筆〔28〕。四美具,二難並〔29〕。窮睇眄於中天,極娛游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30〕,目吳會於雲間〔31〕。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32〕。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溝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33〕,奉宣室以何年〔34〕。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35〕,李廣難封〔36〕。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37〕;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38〕。所賴君子見機〔39〕,達人知命〔40〕。老當益壯〔41〕,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42〕。酌貪泉而覺爽〔43〕,處涸轍而相歡〔44〕。北海雖賒,扶搖可接〔45〕;東隅已逝,桑榆非晚〔46〕。孟嘗高潔,空餘報國之情〔47〕;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48〕!

  勃,三尺微命〔49〕,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50〕;有懷投筆,愛宗愨之長風〔51〕。捨簪笏於百齡〔52〕,奉晨昏於萬里〔53〕。非謝家之寶樹〔54〕,接孟氏之芳鄰〔55〕。他日趨庭,叨陪鯉對〔56〕;今茲捧袂,喜托龍門〔57〕。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58〕;鍾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慚〔59〕。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60〕,梓澤丘墟〔61〕。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懷,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62〕。

  ——選自清光緒吳縣蔣氏刊行本《王子安集注》  

  這裡是早先的豫章郡,郡治就是新設的洪州都督府。星空與翼、軫二星相屬,地形與衡、廬兩山相接。三江是它的衣襟,五湖是它的衣帶,控制著荊楚,接連著甌越。物產的精華化為天上的寶氣,寶劍的光芒直射牛星和斗星的區域。人中的俊傑凝聚著大地的靈氣,徐孺子使得陳蕃專為他設下床榻。雄偉的州城如在雲霧中羅列,有才能的官吏象群星在奔馳。亭台和城池處在蠻夷和中原的交界,賓客和主人都是東南一帶的名流。都督閻公有著崇高的聲望,大駕遙臨;宇文刺史有著美好的風範,車駕暫停。正逢十天一次的休假,俊雅的人士象雲一般地聚合;喜迎千里外的來賓,高貴的朋友坐滿了宴席。孟學士是詞章的宗師,文章能使蛟龍騰飛、鳳凰起舞;王將軍是武林的寶庫,韜略閃著紫電和青霜寶劍的光輝。家父在交趾作縣令,我省親路過這名勝之地;一個年幼無知的少年,居然親逢這難得的盛宴。

  時光正值九月,節序已是深秋。積水退盡,寒冷的潭水變得分外清澈;煙靄凝聚,傍晚的山巒呈現出一派紫色。整治車馬,登上大路;尋訪美景,馳向高山。來到帝子建閣的沙洲,得見滕王昔日的亭館。樓台層疊。像高聳的青山,向上直插雲霄;閣簷飛架,如流動的色彩,下視不見地面。棲息著白鶴和野鴨的河洲沙灘,極盡島嶼縈迴之能事;用桂樹和木蘭建築的殿堂樓館,排列成岡巒起伏的形勢。推開雕刻精緻的門扇,俯瞰裝飾華美的屋脊。山原遼闊,盡收眼底;江湖盤曲,望之心寒。住宅遍佈大地,全都是鐘鳴鼎食的人家;船隻擠滿渡口,盡雕成青雀黃龍的形狀。雲氣消散,雨過天晴,彩虹貫天,長空明朗。落霞伴著孤鳥一齊向天邊飛去;秋水映著長空融成一片澄碧。傍晚的漁船響起悠揚的歌聲,歌聲直飄到鄱陽湖的彼岸;秋涼的天空傳來雁群的驚叫,叫聲延續到回雁峰的水邊。

  遠望的胸襟剛開始舒暢,奔放的興致又急劇飛揚。簫管齊鳴,鼓蕩起清風陣陣,歌聲纖柔,逗引得白雲依依。彷彿在睢園的綠竹叢中宴飲,豪氣蓋過了善飲的彭澤縣令;又如在鄴水的荷花池畔吟詠,文筆輝映著擅詩的臨川才子。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美俱全,賢主、嘉賓難得一起聚會。極目長天,暢遊假日。天高地遠,令人覺得宇宙無窮無盡;興盡悲來,感到命運皆有定數。遙望夕陽映照下的長安,指點雲霧飄渺中的江南。大地的盡頭南海最深,天柱雖高而北極星更遠。關山難以逾越,有誰同情迷路的遊子?偶然溝水相逢,人人都是異鄉的來客。懷念天子而不得朝見,奉召到宣室殿更不知在何年。唉!命運不好,遭遇坎坷。馮唐容易衰老,李廣難以封侯。使賈誼屈居長沙,並非沒有聖明的君主;讓梁鴻逃隱海濱,又難道不在清明的時代?所可仗恃的是君子安於貧賤,而達人懂得天命。年紀老了應當更加豪壯,哪能在白頭時改變初衷?境遇不好應當更加堅定,決不能拋棄凌雲的壯志。喝了貪泉的水,神志更覺得清爽;處在乾涸的車轍內,心情卻依然歡樂。北海雖然遙遠,乘大風可以到達;晨光雖已逝去,日暮為時未晚。孟嘗品德高潔,空留下報國的熱情;阮籍行為狂放,能學他無路便痛哭?

  我年齡幼小,身份低微,只是個讀書人。沒有門路去請求賜予長纓,儘管已到了與終軍相同的年齡;只有懷著拋下筆墨的決心,去羨慕宗愨那乘風破浪的豪情。我捨棄了一生的富貴前程,不遠萬里去朝夕侍奉父親。我不是謝家寶樹般的子弟,卻有幸結交孟母芳鄰般的諸君。不久我將到父親身邊,慚愧地比附孔鯉的庭對;今天我拱手請謁,高興地得以托身於龍門。遇不到楊得意,只好手撫《大人賦》般的文章而空自歎惜;見到了鍾子期,奏出《高山流水》的樂曲又有什麼羞慚!啊!名勝之地不會長存,盛大的宴會也難以再逢。蘭亭的宴集已是陳跡,梓澤名園也成了廢墟。臨別贈言,承蒙閻公的盛意;登高作詩,只有借重在座諸公。我冒昧地盡情傾吐,恭敬地寫下短序。按照規定的韻字大家作詩,我的一首也同時也成。請諸位展露潘岳般的文采,各自傾瀉陸機般的才華吧。

  (方智范)  

  【註釋】

  〔1〕豫章:滕王閣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南昌,為漢豫章郡治。〔2〕洪都:漢豫章郡,唐改為洪州,設都督府。〔3〕星分翼軫(zh□n枕):古人習慣以天上星宿與地上區域對應,稱為「某地在某星之分野」。據《晉書·天文志》,豫章屬吳地,吳越揚州當牛斗二星的分野,與翼軫二星相鄰。翼、軫,星宿名,屬二十八宿。〔4〕衡廬:衡,衡山,此代指衡州(治所在今湖南省衡陽市)。廬,廬山,此代指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5〕三江:泛指長江中下游的江河。五湖:南方大湖的總稱。〔6〕蠻荊:古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帶。甌越:古越地,即今浙江地區。古東越王建都於東甌(今浙江省永嘉縣)。〔7〕物華二句:據《晉書·張華傳》,晉初,牛、斗二星之間常有紫氣照射,據說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張華命人尋找,果然在豐城(今江西省豐城縣,古屬豫章郡)牢獄的地下,掘出龍泉、太阿二劍。後這對寶劍入水化為雙龍。〔8〕徐孺句:據《後漢書·徐稚傳》,東漢名士陳蕃為豫章太守,不接賓客,惟徐稚來訪時,才設一睡榻,徐稚去後又懸置起來。徐孺,徐孺子的省稱。徐孺子名稚,東漢豫章南昌人,當時隱士。〔9〕采:通「寀」,官吏。〔10〕都督:掌管督察諸州軍事的官員,唐代分上、中、下三等。閻公:名未詳。棨(q□啟)戟:外有赤黑色繒作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時用。這裡代指儀仗。〔11〕宇文新州:複姓宇文的新州(在今廣東境內)刺史,名未詳。襜(ch□攙)帷:車上的帷幕,這裡代指車馬。〔12〕十旬休假:唐制,十日為一旬,遇旬日則官員休沐,稱為「旬休」。假通「暇」,空閒。〔13〕騰蛟起鳳:《西京雜記》:「董仲舒夢蛟龍入懷,乃作《春秋繁露》。」又:「揚雄著《太玄經》,夢吐鳳凰集《玄》之上,頃而滅。」孟學士:名未祥。〔14〕紫電青霜:《古今注》:「吳大皇帝(孫權)有寶劍六,二曰紫電。」《西京雜記》:「高祖(劉邦)斬白蛇劍,刃上常帶霜雪。」王將軍:名未詳。〔15〕三秋:古人稱七、八、九月為孟秋、仲秋、季秋,三秋即季秋,九月。〔16〕帝子、天人:都指滕王李元嬰。〔17〕閭閻:裡門,這裡代指房屋。鐘鳴鼎食:古代貴族鳴鐘列鼎而食。〔18〕舸(g□葛):《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謂之舸。」青雀黃龍:船的裝飾形狀。軸:通「舳(zhu竹)」,船尾把舵處,這裡代指船隻。〔19〕彩:虹。徹:通貫。〔20〕彭蠡:古大澤名,即今鄱陽湖。〔21〕衡陽:今屬湖南省,境內有回雁峰,相傳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飛,待春而返。〔22〕甫:方才。〔23〕爽籟:管子參差不齊的排簫。〔24〕白雲遏:形容音響優美,能駐行雲。《列子·湯問》:「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25〕睢(su□雖)園綠林:睢園,即漢梁孝王菟園。《水經注》:「睢水又東南流,歷於竹圃……世人言梁王竹園也。」〔26〕彭澤:縣名,在今江西湖口縣東。陶淵明曾官彭澤縣令,世稱陶彭澤。樽:酒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有「有酒盈樽」之句。〔27〕鄴水:在鄴下(今河北省臨漳縣)。鄴下是曹魏興起的地方。朱華:荷花。曹植《公宴詩》:「秋蘭被長阪,朱華冒綠池。」〔28〕光照句:臨川,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撫州市。這裡指代謝靈運。謝曾任臨川內史,《宋書》本傳稱他「文章之美,江左莫逮」。〔29〕四美:指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二難:指賢主、嘉賓難得。〔30〕望長安句:《世說新語·夙惠》:「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31〕吳會:吳郡,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雲間:江蘇松江縣( 古華亭)的古稱。《世說新語·排調》:陸雲(字士龍)華亭人,未識荀隱,張華使其相互介紹而不作常語,「雲因抗手曰:『雲間陸士龍。』」〔32〕天柱:《神異經》:「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北辰:《論語·為政》:「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拱)之。」〔33〕帝閽(h□n昏):天帝的守門人。屈原《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34〕奉宣室句:賈誼遷謫長沙四年後,漢文帝復召他回長安,於宣室中問鬼神之事。宣室,漢未央宮正殿,為皇帝召見大臣議事之處。〔35〕馮唐易老:《史記·馮唐列傳》:「(馮)唐以孝著,為中郎署長,事文帝。……拜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七年,景帝立,以唐為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為官。」〔36〕李廣難封:李廣,漢武帝時名將,多次與匈奴作戰,軍功卓著,卻始終未獲封爵。〔37〕屈賈誼句:賈誼在漢文帝時被貶為長沙王太傅。聖主:指漢文帝。〔38〕竄梁鴻句:梁鴻,東漢人,因得罪章帝,避居齊魯、吳中。明時:指章帝時代。〔39〕君子見機:《易·系辭下》:「君子見幾(機)而作。」〔40〕達人知命:《易·系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41〕老當益壯:《後漢書·馬援傳》:「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42〕青雲之志:《續逸民傳》:「嵇康早有青雲之志。」〔43〕酌貪泉句:據《晉書·吳隱之傳》,廉官吳隱之赴廣州刺史任,飲貪泉之水,並作詩說:「古人云此水,一歃懷千金。試使(伯)夷(叔)齊飲,終當不易心。」貪泉,在廣州附近的石門,傳說飲此水會貪得無厭。〔44〕處涸轍:《莊子·外物》有鮒魚處涸轍的故事。涸轍比喻困厄的處境。〔45〕北海二句:語意本《莊子·逍遙游》。〔46〕東隅二句:《後漢書·馮異傳》:「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東隅,日出處,表示早晨。桑榆,日落處,表示傍晚。〔47〕孟嘗二句:孟嘗字伯周,東漢會稽上虞人。曾任合浦太守,以廉潔奉公著稱,後因病隱居。桓帝時,雖有人屢次薦舉,終不見用。事見《後漢書·孟嘗傳》。〔48〕阮籍二句:阮籍,字嗣宗,晉代名士。《晉書·阮籍傳》: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49〕三尺:指幼小。〔50〕無路二句:據《漢書·終軍傳》,終軍字子雲,漢代濟南人。武帝時出使南越,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時僅二十餘歲。等,相同,用作動詞。弱冠,古人二十歲行冠禮,表示成年,稱「弱冠」。〔51〕投筆:用漢班超投筆從戎的故事,事見《後漢書·班超傳》。愛宗愨(que卻)句:宗愨字元干,南朝宋南陽人,年少時向叔父自述志向,云「願乘長風破萬里浪」。事見《宋書·宗愨傳》。〔52〕簪笏(hu戶):冠簪、手版。官吏用物,這裡代指官職地位。百齡:百年,猶「一生」。〔53〕奉晨昏:《禮記·曲禮上》:「凡為人子之禮……昏定而晨省。」〔54〕非謝家句:《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安)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謝玄)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55〕接孟氏句:據說孟軻的母親為教育兒子而三遷擇鄰,最後定居於學宮附近。事見劉向《列女傳·母儀篇》。〔56〕他日二句:《論語·季氏》:「(孔子)嘗獨立,(孔)鯉趨而過庭。(子)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子)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鯉,孔鯉,孔子之子。〔57〕捧袂(mei妹):舉起雙袖,表示恭敬的姿勢。喜托龍門:《後漢書·李膺傳》:「膺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58〕楊意二句: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經蜀人楊得意引薦,方能入朝見漢武帝。又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悅,飄飄有凌雲之氣。」楊意,楊得意的省稱。凌雲,指司馬相如作《大人賦》。〔59〕鍾期二句:《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鍾期,鍾子期的省稱。〔60〕蘭亭:在今浙江省紹興市附近。晉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上巳節,王羲之與群賢宴集於此,行修禊禮,祓除不祥。〔61〕梓澤:即晉石崇的金谷園,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北。〔62〕請灑二句:鍾嶸《詩品》:「陸(機)才如海,潘(岳)才如江。」 


與韓荊州書
  〔唐〕李白

  【作者小傳】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土。唐代偉大詩人。綿州昌隆縣(今四川江油縣)人。青少年時期在蜀中度過,約二十五六歲時,出蜀漫遊各地。玄宗天寶(742—756)初至長安,待詔翰林院。不久便遭讒去京,南北漫遊。安史之亂中,因參永王李璘幕府,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晚年飄泊江南,病逝於當塗(今屬安徽)。李白詩深切關懷國家政治,對天寶年間權奸當道、窮兵黷武等陰暗面以及安史亂軍危害國家的罪行均加以批判;強烈抒發了雄心壯志遭受壓抑的痛苦和憤怒心情,表達了對權貴的蔑視和對獨立自由人格的嚮往;熱情歌頌了祖國的大好河山。詩風豪放,想像奇偉,情感熾熱,語言真率自然,具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文風亦豪邁俊爽。今存詩約千首,文約七十篇。  

  【題解】本文約作於開元二十二年(734),李白在襄陽(今屬湖北)。韓荊州,即韓朝宗,時任荊州長史兼襄州刺史、山南東道採訪使。李白抱負宏大,自稱「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但他不欲經由進士、明經等常規考試進入仕途,而企圖一朝蒙受帝王賞識,獲得重用。故廣事幹謁,投贈詩文,以表現才能,培養聲名。作此文前,已多次上書和謁見地方長官,又曾入京謀求出路,未果。本文也是干謁之作,故極稱韓朝宗善於識拔人才,希望獲得接見和稱譽。但並不露卑屈之態,而充滿對自己才能的自信。文句駢散並用,長短錯落,讀來頗有氣盛言宜之感。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1〕:「生不用萬戶侯〔2〕,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3〕,一至於此耶!豈不以有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4〕,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5〕,則聲譽十倍,所以龍盤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6〕。願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之,則三千賓中有毛遂,使白得穎脫而出〔7〕,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8〕。十五好劍術,遍干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9〕。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10〕,安敢不盡於君侯哉?

  君侯製作侔神明〔11〕,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12〕。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13〕。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14〕,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15〕。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權衡〔16〕,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17〕,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州,未下車,即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18〕;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或為侍中、尚書〔19〕,先代所美。而君侯亦薦一嚴協律,入為秘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之徒〔20〕,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21〕,忠義奮發,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諸賢腹中〔22〕,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23〕。儻急難有用,敢效微軀〔24〕。

  且人非堯舜〔25〕,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安能自矜〔26〕?至於製作,積成卷軸〔27〕,則欲塵穢視聽〔28〕。恐彫蟲小技〔29〕,不合大人。若賜觀芻蕘〔30〕,請給紙墨,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閒軒〔31〕,繕寫呈上。庶青萍、結綠,長價於薛、卞之門〔32〕。幸惟下流〔33〕,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34〕。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李太白全集》  

  我聽說天下談士聚在一起議論道:「人生不用封為萬戶侯,只願結識一下韓荊州。」怎麼使人敬仰愛慕,竟到如此程度!豈不是因為您有周公那樣的作風,躬行吐哺握發之事,故而使海內的豪傑俊士都奔走而歸於您的門下。士人一經您的接待延譽,便聲名大增,所以屈而未伸的賢士,都想在您這兒獲得美名,奠定聲望。希望您不因自己富貴而對他們傲慢,不因他們微賤而輕視他們,那麼您眾多的賓客中便會出現毛遂那樣的奇才。假使我能有機會顯露才幹,我就是那樣的人啊。

  我是隴西平民,流落於楚漢。十五歲時愛好劍術,謁見了許多地方長官;三十歲時文章成就,拜見了很多卿相顯貴。雖然身長不滿七尺,但志氣雄壯,勝於萬人。王公大人都讚許我有氣概,講道義。這是我往日的心事行跡,怎敢不盡情向您表露呢?

  您的著作堪與神明相比,您的德行感動天地;文章與自然造化同功,學問窮極天道人事。希望您度量寬宏,和顏悅色,不因我長揖不拜而拒絕我。如若肯用盛宴來接待我,任憑我清談高論,那請您再以日寫萬言試我,我將手不停揮,頃刻可就。如今天下人認為您是決定文章命運、衡量人物高下的權威,一經您的品評,便被認作美士,您何必捨不得階前的區區一尺之地接待我,而使我不能揚眉吐氣、激厲昂揚、氣概凌雲呢?

  從前王子師擔任豫州刺史,未到任即徵召荀慈明,到任後又徵召孔文舉;山濤作冀州刺史,選拔三十餘人,有的成為侍中、尚書。這都是前代人所稱美的。而您也薦舉過一位嚴協律,進入中央為秘書郎;還有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等人,有的因才幹名聲被您知曉,有的因操行清白受您賞識。我每每看到他們懷恩感慨,忠義奮發,因此我感動激勵,知道您對諸位賢士推心置腹,赤誠相見,故而我不歸向他人,而願意托身於您。如逢緊急艱難有用我之處,我當獻身效命。

  一般人都不是堯、舜那樣的聖人,誰能完美無缺?我的謀略策畫,豈能自我誇耀?至於我的作品,已積累成為卷軸,卻想要請您過目。只怕這些彫蟲小技,不能受到大人的賞識。若蒙您垂青,願意看看拙作,那便請給以紙墨,還有抄寫的人手,然後我回去打掃靜室,繕寫呈上。希望青萍寶劍、結綠美玉,能在薛燭、卞和門下增添價值。願您顧念身居下位的人,大開獎譽之門。請您加以考慮。

  (王運熙 楊明)

  【註釋】

  〔1〕談士:言談之士。孔融《與曹操論盛孝章書》:「天下談士,依以揚聲。」〔2〕萬戶侯:食邑萬戶的封侯。唐朝封爵已無萬戶侯之稱,此處借指顯貴。〔3〕景慕:敬仰愛慕。〔4〕周公:即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因采邑在周(今陝西歧山縣北),故稱周公。吐握:吐哺(口中所含食物)握發(頭髮)。周公自稱「我一沐(洗頭)三握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見《史記·魯世家》),後世因以「吐握」形容禮賢下士。〔5〕龍門:在今山西河津西北黃河兩岸,峭壁對峙,形如闕門。傳說江海大魚能上此門者即化為龍。東漢李膺有高名,當時士人有受其接待者,名為登龍門。〔6〕龍盤鳳逸:喻賢人在野或屈居下位。收名定價:獲取美名,奠定聲望。君侯:對尊貴者的敬稱。〔7〕毛遂:戰國時趙國平原君食客。秦圍邯鄲,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毛遂請求隨同前往,自薦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早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隨從至楚,果然說服了楚王,使其同意發兵。平原君乃以為上客(見《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穎(y□ng影):指錐芒。穎脫而出,喻才士若獲得機會,必能充分顯示其才能。〔8〕隴西:古郡名,始置於秦,治所在狄道(今甘肅臨洮)。李白自稱十六國時涼武昭王李暠之後,李暠為隴西人。布衣:平民。楚漢:當時李白家於安陸(今屬湖北),往來於襄陽、江夏等地。〔9〕干:干謁,對人有所求而請見。諸侯:此指地方長官。歷:普遍。抵:拜謁,進見。卿相:指中央朝廷高級官員。〔10〕疇曩(chou n□ng綢攮):往日。〔11〕製作:指文章著述。侔(mou謀):相等,齊同。東漢崔瑗《張平子碑》:「數術窮天地,製作侔造化。」〔12〕參,參與。造化:自然的創造化育。天人:天道和人道。南朝梁鍾嶸《詩品序》:「文麗日月,學究天人。」〔13〕開張:開擴,舒展。長揖:相見時拱手高舉自上而下以為禮。〔14〕清談:漢末魏晉以來,士人喜高談闊論,或評議人物,或探究玄理,稱為清談。〔15〕倚馬可待:喻文思敏捷。東晉時袁宏隨同桓溫北征,受命作露布文(檄文、捷書之類),他倚馬前而作,手不輟筆,頃刻便成,而文極佳妙。〔16〕司命:原為神名,掌管人之壽命。此指判定文章優劣的權威。權:秤錘;衡:秤桿。此指品評人物的權威。〔17〕惜階前盈尺之地:意即不在堂前接見我。〔18〕王子師:東漢王允字子師,靈帝時為豫州刺史(治所在沛國譙縣,即今安徽亳縣),徵召荀爽(字慈明,漢末碩儒)、孔融(字文舉,孔子之後,漢末名士)等為從事。全句原出西晉東海王司馬越《與江統書》。〔19〕山濤:字巨源,西晉名士,竹林七賢之一。為翼州(今河北高邑西南)刺史時,搜訪賢才,甄拔隱屈。侍中、尚書:中央政府官名。〔20〕嚴協律:名不詳。協律,協律郎,屬太常寺,掌校正律呂。秘書郎:屬秘書省,掌管中央政府藏書。崔宗之:李白好友,開元中入仕,曾為起居郎、尚書禮部員外郎、禮部郎中、右司郎中等職,與孟浩然、杜甫亦曾有交往。房習祖:不詳。黎昕:曾為拾遺官,與王維有交往。許瑩:不詳。〔21〕撫躬:猶言撫膺、撫髀,表示慨歎。撫,拍。〔22〕推赤心於諸賢腹中:《後漢書·光武本紀》:「蕭王(劉秀)推赤心置人腹中。」〔23〕國士:國中傑出的人。〔24〕儻:同「倘」。〔25〕且:提起連詞。〔26〕謨猷(you尤):謀畫,謀略。〔27〕卷軸:古代帛書或紙書以軸卷束。〔28〕塵穢視聽:請對方觀看自己作品的謙語。〔29〕彫蟲小技:西漢揚雄稱作賦為「童子彫蟲篆刻」,「壯夫不為」(見《法言·吾子》)。蟲書、刻符為當時學童所習書體,纖巧難工。此處乃自謙之詞。〔30〕芻蕘(chu rao除饒):割草為芻,打柴為蕘,芻蕘指草野之人。亦用以謙稱自己的作品。〔31〕閒軒:靜室。〔32〕青萍:寶劍名。結綠:美玉名。薛:薛燭,古代善相劍者,見《越絕書外傳·記寶劍》。卞:卞和,古代善識玉者,見《韓非子·和氏》。〔33〕惟:念。下流:指地位低的人。惟,一作推。〔34〕獎飾:獎勵稱譽。 


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
  〔唐〕李白

  【題解】李白與諸從弟聚會賦詩,本文即為之而作的序文。從弟即堂弟。但唐代風氣喜聯宗,凡同姓即結為兄弟叔侄等,所謂從弟未必真有血緣關係。序中寫了欣賞美景、高談清論、飲酒作詩的情景。雖有「浮生若夢」等頹廢之語,但主要是抒發了熱愛大自然、熱愛生活的豪情逸興。全文僅百餘字,緊扣題目,句無虛設,而層次井然。以駢偶句式為主,鏗鏘動聽,而又瀟灑流動,無板滯之弊。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1〕;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2〕,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3〕。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4〕。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5〕。群季俊秀,皆為惠連〔6〕;吾人詠歌,獨慚康樂〔7〕。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8〕。不有佳詠,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9〕。

  ——選自中華書局標點本《李太白全集》  

  天地是萬事萬物的旅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而人生浮泛,如夢一般,能有幾多歡樂?古人持燭夜遊,確實有道理啊。況且溫煦的春天用艷麗的景色召喚我們,大自然將美好的文章提供給我們。於是相會於美麗的桃李園內,敘說兄弟團聚的快樂。諸位弟弟英俊秀髮,個個好比謝惠連;而我的作詩吟詠,卻慚愧不如謝康樂。正以幽雅的情趣欣賞著美景,高遠的談吐已更為清妙。鋪開盛席,坐在花間;行酒如飛,醉於月下。不作好詩,怎能抒發高雅的情懷?如賦詩不成,須依金谷雅集三斗之數行罰。

  (王運熙 楊明)  

  〔註釋〕

  〔1〕逆旅:旅舍。逆;迎。古人以生為寄,以死為歸,如《屍子》:「老萊子曰:人生於天地之間,寄也;寄者固歸也。」又如《古詩》:「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此用其意。〔2〕浮生若夢:《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又《莊子·齊物論》稱莊周夢為胡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意謂死生之辨,亦如夢覺之分,紛紜變化,不可究詰。此用其意。〔3〕秉:持,拿著。二句原出曹丕《與吳質書》:「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4〕大塊:指大自然。假:借。文章:原指錯雜的色彩、花紋。此指大自然中各種美好的形象、色彩、聲音等。劉勰《文心雕龍·原道》指出,天上日月,地上山川,以及動物、植物等,均有文采,「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5〕序:同敘。天倫:天然的倫次,此指兄弟。〔6〕季:少子為季,此指弟弟。惠連:謝惠連,南朝宋文學家。幼而聰慧,十歲便能作文。深為族兄靈運所賞愛,常一同寫作遊玩。〔7〕康樂:謝靈運,南朝宋詩人,名將謝玄之孫,襲封康樂公。以寫作山水詩著名。〔8〕瓊筵:美好的筵席。瓊,美玉。羽觴:酒器,形如雀鳥。〔9〕金谷酒數:晉石崇有金谷園,曾與友人宴飲其中,作《金谷詩序》云:「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 


弔古戰場文
  〔唐〕李華 

  【作者小傳】李華(715—766),字遐叔,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縣)人。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進士,又曾中博學宏辭科。天寶十一載(752)遷監察御史,因彈劾當朝權相楊國忠的私人而遭排擠,徙為右補闕。安史亂起,陷入叛軍之手,署為鳳閣舍人。亂平後,被貶為杭州司戶參軍。從此因自慚而淡於宦進。肅宗上元中,召為左補闕、吏部司封員外郎,稱病不拜。後來參李峴幕府,授驗校吏部員外郎銜。不久即因風濕症辭官。隱居於山陽(今江蘇淮安縣),率領子弟務農為生。晚年崇信佛法,不甚著述。李華文詞工麗,與蕭穎士齊名,世稱「蕭李」;又與韓衢、何長師、盧東美為友,江淮間號為「四夔」。當時士大夫多求他作家傳、墓碑。他為著名循吏元德秀所作的墓碑,顏真卿書寫,李陽冰篆額,被稱為「四絕碑」。有《李遐叔文集》。  

  〔題解〕本文是李華「極思研搉」的力作。唐玄宗開元後期,驕侈昏庸,好戰喜功,邊將經常背信棄義,使用陰謀,挑起對邊境少數民族的戰爭,以邀功求賞,造成「夷夏」之間矛盾加深,戰禍不斷,士兵傷亡慘重。如天寶八載(749)哥舒翰攻吐蕃石堡城,唐軍戰死數萬;十載(751)安祿山率兵六萬進攻契丹,全軍覆沒。本文以憑弔古戰場起興,中心是主張實行王道,以仁德禮義悅服遠人,達到天下一統。在對待戰爭的觀點上,主張興仁義之師,有征無戰,肯定反侵略戰爭,反對侵略戰爭。文中把戰爭描繪得十分殘酷淒慘,旨在喚起各階層人士的反戰情緒,以求做到「守在四夷」,安定邊防,具有強烈的針對性。雖用駢文形式,但文字流暢,情景交融,主題鮮明,寄意深切,不愧為古今傳誦的名篇。

  本文《李遐叔文集》、《唐文粹》、《文苑英華》等均收入,文字小異,此不一一出校。  

  浩浩乎平沙無垠〔1〕,□不見人〔2〕。河水縈帶,群山糾紛〔3〕。黯兮慘悴〔4〕,風悲日曛〔5〕。蓬斷草枯〔6〕,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挺亡群〔7〕。亭長告予曰〔8〕:「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9〕。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戍,荊韓召募〔10〕。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愬〔11〕?秦漢而還,多事四夷〔12〕,中州耗〔13〕,無世無之。古稱戎夏〔14〕,不抗王師〔15〕。文教失宣〔16〕,武臣用奇〔17〕。奇兵有異於仁義〔18〕,王道迂闊而莫為〔19〕。嗚呼噫嘻!

  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20〕。野豎旌旗〔21〕,川回組練〔22〕。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23〕,勢崩雷電。至若窮陰凝閉〔24〕,凜冽海隅〔25〕,積雪沒脛,堅冰在須。鷙鳥休巢,征馬踟躕。繒纊無溫〔26〕,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27〕,以相剪屠。徑截輜重〔28〕,橫攻士卒。都尉新降〔29〕,將軍覆沒。屍踣巨港之岸〔30〕,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31〕!鼓衰兮力竭,矢盡兮絃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32〕。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3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34〕。漢傾天下,財殫力痡〔35〕。任人而已,豈在多乎!周逐狁,北至太原〔36〕。既城朔方〔37〕,全師而還。飲至策勳〔38〕,和樂且閒。穆穆棣棣〔39〕,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民〔40〕,萬里朱殷〔41〕。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42〕。

  蒼蒼蒸民〔43〕,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44〕,寤寐見之〔45〕。布奠傾觴〔46〕,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淒悲。弔祭不至,精魂無依〔47〕。必有凶年,人其流離〔48〕。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49〕。

  ——選自《全唐文》卷三二一  

  遼闊的無邊無際的曠野啊,極目遠望看不到人影。河水像一條帶子彎曲縈繞,遠處無數的山峰重疊錯亂。一片陰暗淒涼的景象:寒風悲嘯,日色昏黃,蓬蒿斷落,野草萎枯,寒氣凜冽有如降霜的冬晨。鳥兒飛過也不肯落下,離群的野獸奔竄而過。亭長告訴我說:「這兒就是古代的戰場,曾經覆沒全軍。時常有鬼哭的聲音,每逢陰天就會聽到。」真令人傷心啊!這是秦朝、漢朝,還是近代的事情呢?

  我聽說戰國時期,齊魏徵集壯丁服役,楚韓募集兵員備戰。士兵們奔走萬里邊疆,年復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尋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結冰的河流。地遠天長,不知道哪裡是歸家的道路。性命寄托於刀槍之間,苦悶的心情向誰傾訴?自從秦漢以來,四方邊境上戰爭頻繁,中原地區的損耗破壞,也無世不有。古時稱說,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軍隊為敵;後來不再宣揚禮樂教化,武將們就使用奇兵詭計。奇兵不符合仁義道德,王道被認為迂腐不切實際,誰也不去實行。唉喲喲!

  我想像北風搖撼著沙漠,胡兵乘機來襲。主將驕傲輕敵,敵兵已到營門才倉卒接戰。原野上豎起各種戰旗,河谷地奔馳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嚴峻的軍法使人心驚膽戰,當官的威權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賤。鋒利的箭鏃穿透骨頭,飛揚的沙粒直撲人面。敵我兩軍激烈搏鬥,山川也被震得頭昏眼花。聲勢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電奔掣。何況正值極冬,空氣凝結,天地閉塞,寒氣凜冽的翰海邊上,積雪陷沒小腿,堅冰凍住鬍鬚。兇猛的鷙鳥躲在巢裡休息,慣戰的軍馬也徘徊不前。綿衣毫無暖氣,人凍得手指掉落,肌膚開裂。在這苦寒之際,老天假借強大的胡兵之手,憑仗寒冬肅殺之氣,來斬伐屠戮我們的士兵,半途中截取軍用物資,攔腰衝斷士兵隊伍。都尉剛剛投降,將軍又復戰死。屍體僵仆在大港沿岸,鮮血淌滿了長城下的窟穴。無論高貴或是卑賤,同樣成為枯骨。說不完的淒慘喲!鼓聲微弱啊,戰士已經精疲力竭;箭已射盡啊,弓弦也斷絕。白刃相交肉搏啊,寶刀已折斷;兩軍迫近啊,以生死相決。投降吧?終身將淪於異族;戰鬥吧?屍骨將暴露於沙礫!鳥兒無聲啊群山沉寂,漫漫長夜啊悲風淅淅,陰魂凝結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陰雲厚積。日光慘淡啊映照著短草,月色淒苦啊籠罩著白霜。人間還有像這樣令人傷心慘目的景況嗎?

  我聽說過,李牧統率趙國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開闢疆土千里,匈奴望風遠逃。而漢朝傾全國之力和匈奴作戰,反而民窮財盡,國力削弱。關鍵是任人得當,哪在於兵多呢!周朝驅逐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築城防禦,爾後全軍凱旋回京,在宗廟舉行祭祀和飲宴,記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適。君臣之間,端莊和藹,恭敬有禮。而秦朝修築長城,直到海邊都建起關塞,殘害了無數的人民,鮮血把萬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漢朝出兵攻擊匈奴,雖然佔領了陰山,但陣亡將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實在是得不償失。

  蒼天所生眾多的人民,誰沒有父母?從小拉扯帶領,抱著背著,唯恐他們夭折。誰沒有親如手足的兄弟?誰沒有相敬如賓友的妻子?他們活著受過什麼恩惠?又犯了什麼罪過而遭殺害?他們的生死存亡,家中無從知道;即使聽到有人傳訊,也是疑信參半。整日憂愁鬱悶,夜間音容入夢。不得已只好陳列祭品,酹酒祭奠,望遠痛哭。天地為之憂愁,草木也含悲傷。這樣不明不白的弔祭,不能為死者在天之靈所感知,他們的精魂也無所歸依。何況戰爭之後,一定會出現災荒,人民難免流離失所。唉唉!這是時勢造成,還是命運招致呢?從古以來就是如此!怎樣才能避免戰爭呢?惟有宣揚教化,施行仁義,才能使四方民族為天子守衛疆土啊。

  (孟斐) 

  【註釋】

  〔1〕浩浩:遼闊的樣子。垠(yin銀):邊際。〔3〕□(xiong):遠。〔3〕糾紛:重疊交錯的樣子。〔4〕黯:昏黑。〔5〕曛:赤黃色,形容日色昏暗。〔6〕蓬:草名,即蓬蒿。秋枯根拔,隨風飄轉。〔7〕挺:通「鋌」(t□ng),疾走的樣子。〔8〕亭長:秦漢時每十里為一亭,設亭長一人,掌管治安、訴訟等事。唐代在尚書省各部衙門設置亭長,負責省門開關和通報傳達事務,是流外(不入九品職級)吏職。此借指地方小吏。〔9〕三軍:周制:天子置六軍,諸侯大國可置三軍,每軍一萬二千五百人。此處泛指軍隊。〔10〕齊魏、荊韓:戰國七雄中的四個國家。荊,即楚國。這裡泛指戰國時代。召募:以錢物招募兵員。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時代的義務兵和僱傭兵。〔11〕腷(bi必)臆:心情苦悶。愬,即「訴」。〔12〕四夷:四方邊境的少數民族。夷,古時對異族的貶稱。〔13〕耗斁(du妒):損耗敗壞。〔14〕戎:西方少數民族。此泛指少數民族。夏:華夏,漢族。〔15〕王師:帝王的軍隊。古稱帝王之師是應天順人、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16〕文教:指禮樂法度,文章教化。〔17〕用奇:使用陰謀詭計。〔18〕奇兵:乘敵不備進行突然襲擊的部隊。〔19〕王道:指禮樂仁義等治理天下的準則。迂闊:迂腐空疏。〔20〕期門:軍營的大門。〔21〕旌旗:旗幟的統稱。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鳥羽作竿飾的旗。〔22〕組練:即「組甲被練」,戰士的衣甲服裝。此代指戰士。〔23〕析:分離,劈開。原作「折」,據《唐文粹》及《文集》改。〔24〕窮陰:猶窮冬,極寒之時。〔25〕海隅:西北極遠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東北;一說指今內蒙古自治區之呼倫貝爾湖。〔26〕繒纊(z□ng增kuang曠):繒,絲織品的總稱。纊,絲綿。古代尚無棉花,絮衣都用絲棉。〔27〕憑陵:憑借,倚仗。〔28〕輜(z□資)重:軍用物資的總稱。〔29〕都尉:官名,此指職位低於將軍的武官。〔30〕踣(bo博):僵仆。〔31〕勝(sh□ng生):盡。〔32〕蹙(cu促):迫近,接近。〔33〕冪(mi密)冪:深濃陰暗。〔34〕牧:李牧,戰國末趙國良將,守雁門(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擊敗東胡,降服林胡(均為匈奴所屬的部族)。其後十餘年,匈奴不敢靠近趙國邊境。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35〕殫(d□n丹):盡。痡(p□鋪):勞倦,病苦。漢武帝時,多次大舉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天下虛耗」,甚至「人復相食」。見《史記·平准書》、《漢書·食貨志》。〔36〕狁(xi□n險y□n允):也作「獫狁」、「葷粥」、「獯鬻」、「薰育」、「葷允」等,古代北方的少數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時,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統軍抗擊,逐至太原(今寧夏固原縣北),不再窮追。二句出自《詩經·小雅·六月》:「薄伐狁,至於太原」。〔37〕城:築城。朔方:北方。一說即今寧夏靈武縣一帶。句出《詩經·小雅·出車》:「天子命我,城彼朔方。」〔38〕飲至:古代盟會、征伐歸來後,告祭於宗廟,舉行宴飲,稱為「飲至」。策勳,把功勳記載在簡策上。句出《左傳》桓公二年:「凡公行,告於宗廟;反行,飲至,捨爵策勳焉,禮也。」〔39〕穆穆:端莊盛美,恭敬謹肅的樣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儀表,如《禮記·曲禮下》:「天子穆穆」。棣(di弟)棣,文雅安和的樣子。〔40〕荼(tu塗)毒:殘害。〔41〕殷(y□n煙):赤黑色。《左傳》成公二年杜註:「血色久則殷。」〔42〕陰山:在今內蒙古中部,西起河套,東接內興安嶺,原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漢。漢武帝時,為衛青、霍去病統軍奪取,漢軍損失亦慘重。〔43〕蒼蒼:指天。蒸,通「烝」,眾,多。〔44〕悁(yu□n冤)悁:憂愁鬱悶的樣子。〔45〕寤寐:夢寐。〔46〕布奠傾觴: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陳列。奠,設酒食以祭祀。〔47〕不至:不能達於死者。精魂:精氣靈魂。古時認為人死後,其精氣靈魂能夠離開身體而存在。〔48〕凶年:荒年。語出《老子道德經》第三十章:「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大舉興兵造成大量農業勞動力的徵調傷亡,再加上雙方軍隊的蹂躪掠奪以及軍費的負擔,必然影響農業生產的種植和收成。故此處不僅指自然災荒。〔49〕守在四夷:語出《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右溪記
  〔唐〕元結

  【作者小傳】元結(719—772),字次山,河南魯山(今河南魯山縣)人,唐代文學家。少時不羈,十七歲才折節向學,從師於元德秀。天寶十二年(753)舉進士。安史之亂中,史思明攻河陽,肅宗召他進京問策,乃上《時議》三篇,受到賞識,擢為右金吾兵曹參軍,攝監察御史,為山南西道節度參謀。以討史思明有功,遷監察御史裡行,又進水部員外郎。代宗即位,拜道州刺史,進授容管經略使,加左金吾衛將軍。罷還京師,卒贈禮部侍郎。他同情人民疾苦,在道州任間,曾兩次上書,請求蠲免百姓租稅,得到皇帝許可。又「為民營舍給田,免徭役」,召還流民一萬多人,受到人民的愛戴。其詩文注重反映政治現實和社會矛盾,文風力求擺脫六朝以來雕飾華靡的弊病,清淡簡潔,純真自然。唯過於質樸,文采稍遜。他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先驅者之一。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輯有《元次山集》。他還曾編《篋中集》詩選行世。  

  【題解】右溪是道州(州治在今湖南省道縣)城西的一條小溪,這裡泉清石奇,草木蔥鬱,環境十分優美。元結任道州刺史時,又對它進行了一番修葺,並刻石銘文,取名右溪。作者擅長狀物記事,短短一百多字,即把此溪的幽趣描繪得歷歷在目。淡雅雋永的文筆,與清新俊秀的景物,達到了和諧的統一,可視為柳宗元山水遊記的先聲。 

  道州城西百餘步〔1〕,有小溪。南流數十步,合營溪〔2〕。水抵兩岸,悉皆怪石,攲嵌盤屈〔3〕,不可名狀。清流觸石,洄懸激注。休木異竹〔4〕,垂陰相蔭〔5〕。此溪若在山野,則宜逸民退士之所游處〔6〕;在人間〔7〕,可為都邑之勝境,靜者之林亭〔8〕。而置州已來〔9〕,無人賞愛;徘徊溪上,為之悵然!乃疏鑿蕪穢,俾為亭宇;植松與桂,兼之香草〔10〕,以裨形勝。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銘石上,彰示來者。

  ——選自《四部叢刊》本《元次山集》  

  在道州城西邊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一條小溪。它向南流幾十步遠,併入營溪。溪水兩岸,全都是怪石,它們傾斜嵌疊,迴旋盤曲,姿態奇特,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清澈的溪流衝擊到岩石,便激起騰空的浪花和股股洄流。岸邊還有美麗的樹木和珍奇的青竹,垂下蔭影相互遮蔽。這條溪水如果在空曠的山野,那是很適合隱士遊覽和居住的;如果在人煙輳集的地方,也可成為城市居民遊覽的勝地,和愛清靜者休憩的園林。可是自從道州城成為州的治所以來,卻至今沒有人們來欣賞它和喜愛它;我在溪水旁徘徊,為此悵然惋惜!於是進行疏導開通,清除掉雜亂的草木,建造了亭閣,又種植了松樹、桂樹,還鋪植保護坡岸的香茅,來增益它優美的景致。因為溪在州城之右(即西面),便命名它為「右溪」。現在把這些文字刻在石上,以讓後來的人知道。

  (王根林) 

  【註釋】

  〔1〕道州:州名,唐時屬江南西道,治所在今湖南省道縣。〔2〕營溪:河流名,發源於今湖南省寧遠縣南,流經道縣,北至零陵縣西入湘水。〔3〕攲(qi欺)嵌盤屈:傾斜嵌疊、曲折盤旋的樣子。〔4〕休木:一本作「佳木」。休,美好。〔5〕陰:樹蔭。蔭:遮蓋。〔6〕逸民退士:退居山林的隱士。〔7〕人間:與前文「山野」對稱,指有居民的地方。〔8〕靜者:喜歡清靜的人。〔9〕置州已來:成為州的治所以來。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置營州,後改為道州。已,通「以」。〔10〕香草:即香茅,多年生草本植物,其根狀莖蔓延,可鞏固坡地。這裡也可指芬香的花草。 


原道
  〔唐〕韓愈 

  【作者小傳】韓愈(公元768—825年),字退之,孟州河陽(今河南孟縣)人,唐代傑出的文學家,與柳宗元創導古文運動,主張「文以載道」,復古崇儒,抵排異端,攘斥佛老,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韓愈出身於官宦家庭,從小受儒學正統思想和文學的熏陶,並且勤學苦讀,有深厚的學識基礎。但三次應考進士皆落第,至第四次才考上,時二十四歲。又因考博學宏詞科失敗,輾轉奔走。唐德宗貞元十二年(796)起,先後在宣武節度使董晉、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幕下任觀察推官,其後在國子監任四門博士。貞元十九年(803年),升任監察御使。這一年關中大旱,韓愈向德宗上《論天旱人饑狀》,被貶為陽山縣令。以後又幾次陞遷。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韓愈上《論佛骨表》,反對佞佛,被貶為潮州刺史。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召回長安,任國子祭酒,後轉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後世稱為「韓吏部」。死後謚號「文」,故又稱為「韓文公」。有《韓昌黎集》。  

  【題解】《原道》是韓愈復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文中觀點鮮明,有破有立,引證今古,從歷史發展、社會生活等方面,層層剖析,駁斥佛老之非,論述儒學之是,歸結到恢復古道、尊崇儒學的宗旨,是唐代古文的傑作。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1〕,由是而之焉之謂道〔2〕,足乎己而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3〕,孑孓為義〔4〕,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5〕,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歸於墨〔6〕;不入於老,則歸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7〕。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8〕,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9〕。不惟舉之於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10〕,今之為民者六〔11〕。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12〕。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13〕。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14〕,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15〕。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16〕。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17〕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18〕,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19〕,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20〕。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21〕。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22〕:「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23〕:「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24〕,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25〕,進於中國則中國之〔26〕。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27〕。」《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28〕」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29〕?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行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效焉而天神假〔30〕,廟焉而人鬼享〔31〕。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32〕,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33〕,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34〕。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35〕,其亦庶乎其可也〔36〕。」

  ——選自《四部叢刊》本《昌黎先生集》  

  博愛叫做仁,合宜於仁的行為叫做義,從仁義再向前去的叫做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賴外界的叫做德。仁和義是意義確定的名詞,道和德是意義不確定的名詞,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吉德和凶德。老子輕視仁義,並不是詆毀仁義,而是由於他的觀念狹小。好比坐在裡井看天的人,說天很小,其實天並不小。老子把小恩小惠認為仁,把謹小慎微認為義,他輕視仁義就是很自然的了。老子所說的道,是把他觀念裡的道當作道,不是我所說的道。他所說的德,是把他觀念裡的德當作德,不是我所說的德。凡是我所說的道德,都是結合仁和義說的,是天下的公論。老子所說的道德,是拋開了仁和義說的,只是他一個人的說法。

  自從周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後,秦始皇焚燒詩書,黃老學說盛行於漢代,佛教盛行於晉、魏、梁、隋之間。那時談論道德仁義的人,不歸入楊朱學派,就歸入墨翟學派;不歸入道學,就歸入佛學。歸入了那一家,必然輕視另外一家。尊崇所歸入的學派,就貶低所反對的學派;依附歸入的學派,就污蔑反對的學派。唉!後世的人想知道仁義道德的學說,到底聽從誰的呢?道家說:「孔子是我們老師的學生。」佛家也說:「孔子是我們老師的學生。」研究孔學的人,聽慣了他們的話,樂於接受他們的荒誕言論而輕視自己,也說「我們的老師曾向他們學習」這一類話。不僅在口頭說,而且又把它寫在書上。唉!後世的人即使要想知道關於仁義道德的學說,又該向誰去請教呢?

  人們喜歡聽怪誕的言論真是太過份了!他們不探求事情的起源,不考察事情的結果,只喜歡聽怪誕的言論。古代的人民只有四類,今天的人民有了六類。古代負有教育人民的任務的,只佔四類中的一類,今天卻有三類。務農的一家,要供應六家的糧食;務工的一家,要供應六家的器用;經商的一家,依靠他服務的有六家。又怎麼能使人民不因窮困而去偷盜呢?

  古時候,人民的災害很多。有聖人出來,才教給人民以相生相養的生活方法,做他們的君王或老師。驅走那些蛇蟲禽獸,把人們安頓在中原。天冷就教他們做衣裳,餓了就教他們種莊稼。棲息在樹木上容易掉下來,住在洞穴裡容易生病,於是就教導他們建造房屋。又教導他們做工匠,供應人民的生活用具;教導他們經營商業,調劑貨物有無;發明醫藥,以拯救那些短命而死的人;制定葬埋祭祀的制度,以增進人與人之間的恩愛感情;制定禮節,以分別尊卑秩序;製作音樂,以宣洩人們心中的鬱悶;制定政令,以督促那些怠惰懶散的人;制定刑罰,以剷除那些強暴之徒。因為有人弄虛作假,於是又製作符節、印璽、斗斛、秤尺,作為憑信。因為有爭奪搶劫的事,於是設置了城池、盔甲、兵器來守衛家國。總之,災害來了就設法防備;禍患將要發生,就及早預防。現在道家卻說:「如果聖人不死,大盜就不會停止。只要砸爛斗斛、折斷秤尺,人民就不會爭奪了。」唉!這都是沒有經過思考的話罷了。如果古代沒有聖人,人類早就滅亡了。為什麼呢?因為人們沒有羽毛鱗甲以適應嚴寒酷暑,也沒有強硬的爪牙來奪取食物。

  因此說,君王,是發佈命令的;臣子,是執行君王的命令並且實施到百姓身上的;百姓,是生產糧食、絲麻,製作器物,交流商品,來供奉在上統治的人的。君王不發佈命令,就喪失了作為君王的權力;臣子不執行君王的命令並且實施到百姓身上,就失去了作為臣子的職責;百姓不生產糧食、絲麻、製作器物、交流商品來供應在上統治的人,就應該受到懲罰。現在佛家卻說,一定要拋棄你們的君臣關係,消除你們的父子關係,禁止你們相生相養的辦法,以便追求那些所謂清淨寂滅的境界。唉呀!他們也幸而出生在三代之後,沒有被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貶斥。他們又不幸而沒有出生在三代以前,沒有受到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導。

  五帝與三王,他們的名號雖然不同,但他們之所以成為聖人的原因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這些事情雖然各不相同,但它們同樣是人類的智慧。現在道家卻說:「為什麼不實行遠古的無為而治呢?」這就好像怪人們在冬天穿皮衣:「為什麼你不穿簡便的葛衣呢」或者怪人們餓了要吃飯:「為什麼不光喝水,豈不簡單得多!」《禮記》說:「在古代,想要發揚他的光輝道德於天下的人,一定要先治理好他的國家;要治理好他的國家,一定要先整頓好他的家庭;要整頓好他的家庭,必須先進行自身的修養;要進行自我修養,必須先端正自己的思想;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必須先使自己具有誠意。」可見古人所謂正心和誠意,都是為了要有所作為。現在那些修心養性的人,卻想拋開天下國家,滅絕天性,做兒子的不把他的父親當作父親,做臣子的不把他的君上當作君上,做百姓的不做他們該做的事。孔子作《春秋》,對於採用夷狄禮俗的諸侯,就把他們列入夷狄;對於採用中原禮俗的諸侯,就承認他們是中國人。《論語》說:「夷狄雖然有君主,還不如中國的沒有君主。」《詩經》說:「夷狄應當攻擊,荊舒應當懲罰。」現在,卻尊崇夷禮之法,把它抬高到先王的政教之上,那麼我們不是全都要淪為夷狄了?

  我所謂先王的政教,是什麼呢?就是博愛即稱之為仁,合乎仁的行為即稱為義。從仁義再向前進就是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賴外界的叫做德。講仁義道德的書有《詩經》、《尚書》、《易經》和《春秋》。體現仁義道德的法式就是禮儀、音樂、刑法、政令。它們教育的人民是士、農、工、商,它們的倫理次序是君臣、父子、師友、賓主、兄弟、夫婦,它們的衣服是麻布絲綢,它們的居處是房屋,它們的食物是糧食、瓜果、蔬菜、魚肉。它們作為理論是很容易明白的,它們作為教育是很容易推行的。所以,用它們來教育自己,就能和順吉祥;用它們來對待別人,就能做到博愛公正;用它們來修養內心,就能平和而寧靜;用它們來治理天下國家,就沒有不適當的地方。因此,人活著就能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死了就是結束了自然的常態。祭天則天神降臨,祭祖則祖先的靈魂來享用。有人問:「你這個道,是什麼道呀?」我說:「這是我所說的道,不是剛才所說的道家和佛家的道。這個道是從堯傳給舜,舜傳給禹,禹傳給湯,湯傳給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傳給孔子,孔子傳給孟軻,孟軻死後,沒有繼承的人。只有荀卿和揚雄,從中選取過一些但選得不精,論述過一些但並不全面。從周公以上,繼承的都是在上做君王的,所以儒道能夠實行;從周公以下,繼承的都是在下做臣子的,所以他們的學說能夠流傳。那麼,怎麼辦才能使儒道獲得實行呢?我以為: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得流傳;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必須把和尚、道士還俗為民,燒掉佛經道書,把佛寺、道觀變成民房。闡明先王的儒道以教導人民,使鰥夫、寡婦、孤兒、老人、殘廢人、病人都能生活,這樣做也就差不多了。

  (黃素芬譯注 施蟄存參定)  

  【註釋】

  〔1〕宜:合宜。《禮記·中庸》:「義者,宜也。」〔2〕之:往。〔3〕煦煦(x□許):和藹的樣子。這裡指小恩小惠。〔4〕孑孓(jie潔):瑣屑細小的樣子。〔5〕黃老:漢初道家學派,把傳說中的黃帝與老子共同尊為道家始祖。〔6〕楊:楊朱,戰國時哲學家,主張「輕物重生」、「為我」。墨:墨翟,戰國初年的思想家,主張「兼愛」、「薄葬」。《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7〕汙 (w□污):污蔑,詆毀。〔8〕誕:荒誕。自小:自己輕視自己。〔9〕云爾:語助詞,相當於「等等」。關於孔子曾向老子請教,《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及《孔子家語·觀周》都有記載。〔10〕四:指士、農、工、商四類。〔11〕六:指士、農、工、商,加上和尚、道士。〔12〕資:依靠。焉:代詞,指做生意。〔13〕宮室:泛指房屋。〔14〕宣:宣洩。湮(y□n煙)郁:鬱悶。〔15〕強梗:強暴之徒。〔16〕符:古代一種憑證,以竹、木、玉、銅等製成,刻有文字,雙方各執一半,合以驗真偽。璽(x□西):玉製的印章。斗斛:量器。權衡:秤錘及秤桿。〔17〕以上幾句語出《莊子·胠篋》。《老子》也說:「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18〕其:指佛家。〔19〕而:爾,你。下同。〔20〕「清淨寂滅」:佛家以離開一切惡行煩擾為清淨。《俱捨論》卷十六:「諸身語意三種妙行,名身語意三種清淨,暫永遠離一切惡行煩惱垢,故名為清淨。」寂滅:梵語「涅槃」的意譯。指本體寂靜,離一切諸相(現實世界)。《無量壽經》:「超出世間,深樂寂滅。」〔21〕三代:指夏、商、週三朝。黜(chu處)貶斥。〔22〕其:指道家。〔23〕傳(zhuan撰):解釋儒家經典的書稱「傳」。這裡的引文出自《禮記·大學》。〔24〕天常:天性。〔25〕夷:中國古代漢族對其他民族的通稱。〔26〕進:同化。〔27〕經:指儒家經典。二句出自《論語·八佾》。〔28〕引文見《詩經·魯頌·閟宮》。戎狄:古代西北方的少數民族。膺:攻伐。荊舒:古代指東南方的少數民族。〔29〕幾何:差不多。胥:淪落。〔30〕郊:郊祀,祭天。假:通「格」,到。〔31〕廟:祭祖。〔32〕文:周文王姬昌。武:周武王姬發。周公:姬旦。孟軻:戰國時鄒(今山東鄒縣)人。孔子再傳弟子,被後來的儒家稱為「亞聖」。〔33〕荀:荀子,名況,又稱荀卿、孫卿。戰國末年思想家、教育家。揚:揚雄(約前53——公元18),字子雲,西漢末年文學家、思想家。〔34〕廬:這裡作動詞。其居:指佛寺、道觀。〔35〕鰥(gu□n關):老而無妻。獨:老而無子。〔36〕庶乎:差不多、大概。 


原毀
  〔唐〕韓愈

  【題解】本文論述和探究譭謗產生的原因。作者認為士大夫之間譭謗之風的盛行是道德敗壞的一種表現,其根源在於「怠」和「忌」,即怠於自我修養且又妒忌別人;不怠不忌,譭謗便無從產生。文章先從正面開導,說明一個人應該如何正確對待自己和對待別人才符合君子之德、君子之風,然後將不合這個準則的行為拿來對照,最後指出其根源及危害性。通篇採用對比手法,有「古之君子」與「今之君子」的對比,有同一個人「責己」和「待人」不同態度的比較,還有「應者」與「不應者」的比較,等等。全篇行文嚴肅而懇切,句式整齊中有變化,語言生動而形象,刻劃當時士風,可謂入木三分。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1〕,其待人也輕以約〔2〕。重以周,故不怠〔3〕;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4〕;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5〕!」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6〕;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7〕。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8〕!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9〕,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10〕!

  ——選自《四部叢刊》本《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  

  古時候的君子,他要求自己嚴格而全面,他對待別人寬容又簡約。嚴格而全面,所以不怠惰;寬容又簡約,所以人家都樂意做好事。聽說古代的聖人舜,他的做人,是個仁義的人。探究舜所以成為聖人的道理,就責備自己說:「他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能這樣,我卻不能這樣!」早晚都在思考,改掉那不如舜的行為,去做那符合舜的。聽說古代的聖人周公,他的做人,是個多才多藝的人。探究他所以成為聖人的道理,就責備自己說:「他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能這樣,我卻不能這樣!」早晚都在思考,改掉那不如周公的,去做那符合周公的。舜,是大聖人,後代沒有能及得上他的,周公,是大聖人,後代沒有能及得上他的;這些人卻說:「及不上舜,及不上周公,是我的缺點。」這不就是要求自身嚴格而且全面嗎?他對待別人,說道:「那個人啊,能有這點,這就夠得上是良善的人了;能擅長這個,就算得上是有才能的人了。」肯定他一個方面,而不苛求他別的方面,論他的今天的表現,而不計較他的過去,小心謹慎地只恐怕別人得不到做好事應得的表揚。一件好事是容易做到的,一種技能是容易學得的,他對待別人,卻說:「能有這樣,這就夠了。」又說:「能擅長這個,這就夠了。」豈不是要求別人寬容又簡少嗎?

  現在的君子可不同,他責備別人周詳,他要求自己簡少。周詳,所以人家難以做好事;簡少,所以自己進步就少。自己沒有什麼優點,說:「我有這優點,這夠就了。」自己沒有什麼才能,說:「我有這本領,這就夠了。」對外欺騙別人,對己欺騙良心,還沒有多少收穫就止步不前,豈不是要求自身太少了嗎?他們要求別人,說:「他雖然能做這個,但他的人品不值得讚美,他雖然擅長這個,但他的才用不值得稱道。」舉出他一方面的欠缺不考慮他多方面的長處,只追究他的既往,不考慮他的今天,心中惶惶不安只怕別人有好的名聲。豈不是責求別人太周全了嗎?這就叫不用常人的標準要求自身,卻用聖人的標準希望別人,我看不出他是尊重自己的啊!

  儘管如此,這樣做是有他的根源的,就是所謂怠惰和忌妒啊。怠惰的人不能自我修養,而忌妒的人害怕別人修身。我不止一次地試驗過,曾經對大家說:「某人是賢良的人,某人是賢良的人。」那隨聲附和的,一定是他的同夥;否則,就是和他疏遠沒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則,就是怕他的人。不然的話,強橫的定會厲聲反對,軟弱的定會滿臉不高興。我又曾經試著對大家說:「某人不是賢良的人,某人不是賢良的人。」那不隨聲附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夥;否則,就是和他疏遠沒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則,就是怕他的人。不這樣的話,強橫的定會連聲贊同,軟弱的定會喜形於色。因此,事業成功誹謗便隨之產生;德望高了惡言就接踵而來。唉!讀書人生活在當今世界上,而希求名譽的光大、德行的推廣、難極了!

  在位的人想有所作為,聽取我的說法記在心中,那國家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

  (蔣哲倫) 

  【註釋】

  〔1〕重:嚴格。周:周密、全面。〔2〕輕:寬容。約:簡少。以上二句出自《論語·衛靈公》:「躬自厚而薄責於人」。〔3〕不怠:指不懈怠地進行道德修養。〔4〕舜:傳說中遠古時代的君王。仁義人:符合儒家仁義道德規範的人。句出《孟子·離婁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5〕句出《孟子·滕文公上》:「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6〕周公:周文王子,周武王弟。武王死後,成王年幼繼位,由周公攝政。多才與藝人:多才多藝的人。句出《尚書·金縢》:周公有言:「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藝,能事鬼事神。」〔7〕廉:少。〔8〕已:太、甚。〔9〕說:同「悅」。〔10〕幾:庶幾、差不多。 


雜說(四)
  〔唐〕韓愈

  【題解】本文原題四則,這是第四則。所謂雜說,是一種文藝性較強的議論文,近似於現代的雜感、隨筆。它不拘一格,形式靈活,偶感於心,發而為文,發抒一點不必是系統的看法,因此稱為「雜說」。「雜說」雖以「雜」名,卻又要求「雜」而「不雜」,「雜」中見「清」,取材盡可即興,筆致不妨跳脫;但立意要高,開掘要深,脈理要清,筆墨要潔,這樣才能寓深意於形象,藏鋒穎於曲屈。韓愈的雜說篇幅雖短小,卻「遒古而波折自曲,簡峻而規模自宏,最有法度,而轉換變化處更多」(清張裕釗語),其墨氣精光,溢射於尺幅之外,仍有他氣盛言順、力大思雄的一貫特點,所以歷來被奉為典範。本文由伯樂相馬的故事生想,通篇比喻,在順接逆轉之中,對舉而下,層層深入,說明了識才、用才的重大意義。篇末一問一歎,曲折中含無窮不平之意。有人據文意認為作於貞元十一年(795)三上宰相書求仕不遂之後,可備一說。  

  世有伯樂〔1〕,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2〕,不以千里稱也。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3〕。食馬者〔4〕,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5〕,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6〕,食之不能盡其才,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7〕!

  ——選自東雅堂刊本《昌黎先生集》

  世上有了伯樂,然後才會有千里馬被發現。可是千里馬雖然世代常有,而伯樂卻不常有,因此雖然有不少好馬,卻只能在馬伕手中受糟蹋,最後接連不斷地死在馬廄之中,而不能以千里馬著名。

  那些千里馬,一頓往往要吃盡一石小米。可是餵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只是象對凡馬一般地飼養它。於是,那些好馬,雖然有日行千里的本領,可是吃不飽,力氣不足,它們的骨力特長因此不能表現出來,這樣,即使想與凡馬一般也不可能,哪裡還能叫它日行千里呢?

  (現在那些養馬的人,自己不知道手中有千里馬),因此駕馭時不能順其本性;餵養時又不能給料充足,使它充分發揮才能;馬雖然哀鳴,人卻一點不懂得它的意思。還拿著馬鞭,煞有介事地對它說:「天下沒有千里馬!」唉!這難道是真的沒有千里馬呢,還是確實不識千里馬呢!

  (趙昌平)   

  【註釋】

  〔1〕伯樂:春秋秦穆公時人,姓孫名陽,字伯樂。以善於相馬著稱(事見《戰國策·楚策》、《莊子·馬蹄篇》等),因此歷來又作為善於識拔人才的代表。〔2〕駢死:相比連而死。糟櫪:盛馬飼料的器具叫槽,馬廄叫櫪,槽櫪為並列複詞,即指馬廄。〔3〕一食:數量詞,猶言一頓。〔4〕食(si肆):用作動詞,即飼,餵養。下同。〔5〕見(xian現):通「現」,表現出來。〔6〕策:鞭馬用器,這裡作動詞用,鞭策、駕御之意。〔7〕也:通「耶」,疑問語氣詞,這裡是用反問加強語氣。 


師說
  〔唐〕韓愈

  【題解】這是韓愈在古文運動中的一篇力作,闡說從師求學的道理,諷刺恥於相師的世態,教育了青年,起到轉變風氣的作用。當時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說:「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為師。」反映作者寫此文是具有相當勇氣的,而文章也寫得偉岸不凡。它首先完整地揭示了「師」之任務是「傳道」、「授業」、「解惑」,同時深刻指出「人非生而知者」,因而必須從師學習。文中列舉正反面的事例層層對比,反覆論證,最後得出「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的結論,與首段「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相呼應。全文篇幅雖不長,而涵義深廣,閃耀著真知灼見;結構謹嚴,脈絡清楚,又有錯綜變化之妙。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2〕?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3〕。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4〕?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故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5〕。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6〕。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7〕。」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8〕。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9〕!

  聖人無常師〔10〕。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11〕。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12〕。」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13〕。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選自東雅堂校刊本《昌黎先生集》

  古時候求學問的人一定有老師。所謂老師,就是傳授道理、授與專業知識、解答疑難問題的人。人不是生下來就懂道理、有知識的,誰能夠沒有疑難問題呢?有疑難問題卻不跟老師請教,那些成為疑難的問題便終究不會解決了。出生在我前面的,他懂得道理本來比我早,我跟他學習;出生在我後面的,他懂得道理要是也比我早,我也跟他學習。我學習的是道理,哪裡用得著管他出生在我之前還是在我之後呢?因此,不論地位高貴還是低賤,不論年齡長大還是少小,道理在那裡,老師也就在那裡。

  唉!從師學習的道德失傳已經很久了,要人們沒有疑難問題是很困難的了!古時候的聖人,超出一般人夠遠了,尚且跟從老師請教;現在的一般人,他們不如聖人也夠遠了,卻不好意思去從師學習。因此,聖人就更加聖明,愚人就更加愚蠢。聖人的所以成為聖人,愚人的所以成為愚人,大概都是由於這個原因吧?人們愛自己的孩子,就選擇老師來教他們;對於自己呢,卻不好意思去從師學習,這真糊塗了。那些兒童們的老師,是教給兒童們讀書和學習書中怎樣加句號和逗號的,不是我所說的那種傳授道理、解釋疑難問題的。一種情況是讀書不懂得加句逗號的,一種情況是疑難問題不得解釋,有的不懂句逗號就從師學習,有的疑難問題不得解釋卻不向老師請教,小事學習,大事反而丟棄,我看不出他們明白道理的地方。巫醫、音樂師、各種手工業者,不把相互從師學習當作難為情。讀書做官這類人,一提到叫「老師」、叫「學生」等稱呼,就許多人聚集在一起譏笑人家。問他們為什麼這樣,他們就說:「他和他年紀差不多,學問也差不多。」稱地位低的人為師,就感到足以可恥,稱官位高的人為老師,就近於拍馬。唉!從師學習的道德不能恢復,從這裡可以知道了。巫醫、音樂師和各種手工業者,是所謂上層人士所不與為伍的,現在他們的明智程度反而不及這些人,豈不是可以奇怪的麼! 聖人沒有固定的老師。孔子曾向郯子、萇弘、師襄、老聃請教過。郯子這些人,他們的品德才能並不如孔子。孔子說:「三個人一起走,那一定有可以當我老師的。」所以,學生不一定不及老師,老師不一定比學生高明。懂得道理有先有後,技能業務各有鑽研與擅長,不過這樣罷了。

  李家的兒子名叫蟠,十七歲,愛好古文,六經的經文和傳注全都學了,不受時俗的拘束,來向我學習。我讚許他能實行古代的道理,寫這篇《師說》來贈給他。

  (顧易生) 

  【註釋】

  道:指儒家孔子、孟軻的哲學、政治等原理、原則。可以參看本書上面所選韓愈《原道》。受:通「授」。業:泛指古代經、史、諸子之學及古文寫作,可以參看本書下面所選韓愈《進學解》中所述作者治學內容。〔2〕人非生而知之者:語本《論語·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孔子承認有生而知之的人,但認為自己並非這樣。韓愈則進一步明確沒有生而知之的人。〔3〕聞道:語本《論語·裡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聞,聽見,引伸為懂得。師:這裡作動詞用,學習、從師的意思。〔4〕庸:豈,表示反問的語氣。〔5〕句讀(dou逗):也叫句逗。古代稱文辭意盡處為句,語意未盡而須停頓處為讀(逗),句號為圈,逗號為點。古代書籍上沒有標點,老師教學童讀書時要進行句逗的教學。〔6〕巫醫:古代用祝禱、占卜等迷信方法或兼用藥物醫治疾病為業的人,連稱為巫醫。《逸周書·大聚》有關於「巫醫」的記載。《論語·季氏》:「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視為一種低下的職業。百工:泛指手工業者。〔7〕相若、相似:相像,差不多的意思。〔8〕諛(yu於):奉承、諂媚。〔9〕君子:古代「君子」有兩層意思,一是指地位高的人,一是指品德高的人。這裡用前一種意思,相當於士大夫。不齒:不屑與之同列,表示鄙視。齒,原指年齡,也引伸為排列。幼馬每年生一齒,故以齒計馬歲數,也以指人的年齡。古人常依年齡長少相互排列次序。本句反映封建階級的傳統偏見。〔10〕聖人無常師:《論語·子張》:「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夫子,老師,指孔子。子貢說他何處不學,又為什麼要有一定的老師呢!〔11〕郯(tan談)子:春秋時郯國(今山東郯城)的國君,孔子曾向他請教過少皞(hao浩)氏(傳說中古代帝王)時代的官職名稱。萇(chang長)弘:東周敬王時候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請教古樂。師襄:春秋時魯國的樂官,名襄,孔子曾向他學習彈琴。師,樂師。老聃(d□n丹):即老子,春秋時楚國人,思想家,道家學派創始人。孔子曾向他請教禮儀。〔12〕三人行句:語本《論語·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3〕李氏子蟠:李蟠(pan盤),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進士。六藝:指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經:六經本文。傳:註解經典的著作。 


進學解
  〔唐〕韓愈 

  【題解】本文是元和七、八年間韓愈任國子博士時所作,假托向學生訓話,勉勵他們在學業、德行方面取得進步,學生提出質問,他再進行解釋,故名「進學解」,藉以抒發自己懷才不遇、仕途蹭蹬的牢騷。文中通過學生之口,形象地突出了自己學習、捍衛儒道以及從事文章寫作的努力與成就,有力地襯托了遭遇的不平;而針鋒相對的解釋,表面心平氣和,字裡行間卻充滿了郁勃的感情,也反映了對社會的批評。按本文「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毀於隨」等語,凝聚著作者治學、修德的經驗結晶;從「浸沉郁」到「同工異曲」一段,生動表現出他對前人文學藝術特點兼收並蓄的態度。韓愈作為散文家,也很推重漢代楊雄的辭賦。本文的寫作即有所借鑒於楊雄的《解嘲》、《解難》等篇,辭采豐富,音節鏗鏘、對偶工切,允屬賦體,然而氣勢奔放,語言流暢,擺脫了漢賦、駢文中常有的艱澀呆板,堆砌辭藻等缺點。林紓所謂「濃淡疏密相間,錯而成文,骨力仍是散文」,故應說是韓愈特創的散文賦,為杜牧的《阿房宮賦》、蘇軾的《赤壁賦》的前驅。文中有許多創造性的語句,後代沿用為成語。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1〕:「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2〕。拔去凶邪,登崇畯良〔3〕。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4〕。爬羅剔抉,刮垢磨光〔5〕。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6〕。」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7〕。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8〕。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9〕。先生之業,可謂勤矣。抵排異端,攘斥佛老〔10〕。補苴罅漏,張皇幽眇〔11〕。尋墜緒之茫茫〔12〕,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沈浸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13〕。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14〕。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15〕。跋前躓後,動輒得咎〔16〕。暫為御史,遂竄南夷〔17〕。三年博士,冗不見治〔18〕。命與仇謀,取敗幾時〔19〕。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饑。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20〕?」

  先生曰:「吁,子來前〔21〕!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22〕。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23〕。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妍,卓犖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24〕。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25〕。荀卿守正,大論是弘,逃讒於楚,廢死蘭陵〔26〕。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27〕?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28〕。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29〕。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盜竊〔30〕。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31〕。

  ——選自東雅堂校刊本《昌黎先生集》  

  國子先生早上走進太學,召集學生們站立在學舍下面,教導他們說:「學業的精進由於勤奮,而荒廢由於遊蕩玩樂;德行的成就由於思考,而敗壞由於因循隨便。當前聖君與賢臣相遇合,法制健全。拔除兇惡奸邪,晉陞英俊善良。具有微小優點的都已錄取,稱有一技之長的無不任用。搜羅人材,加以甄別、教育、培養,對他們刮去污垢,磨煉得閃閃發光。大概只有僥倖而得選上的,誰說多才多藝而不被高舉呢?諸位學生只怕學業不能精進,不要怕主管部門官吏看不清;只怕德行不能成就,不要怕主管部門官吏不公正。」

  話沒有說完,有人在行列裡笑道:「先生在欺騙我們吧?我們這些學生侍奉您先生,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先生嘴裡不斷地誦讀六經的文章,兩手不停地翻著諸子百家的書籍。對記事之文一定提取它的要點,對言論之編一定探索它深奧的旨意。不知滿足地多方面學習,力求有所收穫,大的小的都不捨棄。點上燈燭夜以繼日,經常這樣刻苦用功,一年到頭不休息。先生的從事學業可以說勤奮了。抵制、批駁異端邪說,排斥佛教與道家,彌補儒學的缺漏,發揚光大精深微妙的義理。尋找渺茫失落的古代聖人之道的傳統,獨自廣泛搜求、遙遠承接。防堵縱橫奔流的各條川河,引導它們東注大海;挽回那狂濤怒瀾,儘管它們已經傾倒氾濫。先生您對於儒家,可以說是有功勞了。心神沉浸在意味濃郁醇厚的書籍裡,仔細地品嚐咀嚼其中精英華采,寫作起文章來,書卷堆滿了家屋。向上規模取法虞、夏時代的典章,深遠博大得無邊無際;周代的誥書和殷代的《盤庚》,多麼艱澀拗口難讀;《春秋》的語言精練準確,《左傳》的文辭鋪張誇飾;《易經》變化奇妙而有法則,《詩經》思想端正而辭采華美;往下一直到《莊子》、《離騷》,太史公的記錄;楊雄、司馬相如的創作,同樣巧妙而曲調各異。先生的文章可以說是內容宏大而外表氣勢奔放,波瀾壯闊。先生少年時代就開始懂得學習,敢作敢為,長大之後通達道理,處理各種事情,左的右的,無不合宜。先生的做人,可以說是有成就的了。可是在公的方面不能被人們信任,在私的方面得不到朋友的幫助。前進退後,都發生困難,動一動便惹禍獲罪。剛當上御史就被貶到南方邊遠地區。做了三年博士,職務閒散表現不出治理的成績。您的命運與敵仇打交道,不時遭受失敗。冬天氣候還算暖和的日子裡,您的兒女們已為缺衣少穿而哭著喊冷;年成豐收而您的夫人卻仍為食糧不足而啼說飢餓。您自己的頭頂禿了,牙齒缺了,這樣一直到死,有什麼好處呢?不知道想想這些,倒反而來教訓別人幹麼呢?」

  國子先生說:「唉,你到前面來啊!要知道那些大的木材做屋樑,小的木材做瓦椽,做斗栱,短椽的,做門臼、門橛、門閂、門柱的,都量材使用,各適其宜而建成房屋,這是工匠的技巧啊。貴重的地榆、硃砂,天麻、龍芝,牛尿、馬屁菌,壞鼓的皮,全都收集,儲藏齊備,等到需用的時候就沒有遺缺的,這是醫師的高明啊。提拔人材,公正賢明,選用人材,態度公正。靈巧的人和樸質的人都得引進,有的人謙和而成為美好,有的人豪放而成為傑出,比較各人的短處,衡量各人長處,按照他們的才能品格分配適當的職務,這是宰相的方法啊!從前孟軻愛好辯論,孔子之道得以闡明,他遊歷的車跡周遍天下,最後在奔走中老去。荀況恪守正道,發揚光大宏偉的理論,因為逃避讒言到了楚國,還是丟官而死在蘭陵。這兩位大儒,說出話來成為經典,一舉一動成為法則,遠遠超越常人,優異到進入聖人的境界,可是他們在世上的遭遇是怎樣呢?現在你們的先生學習雖然勤勞卻不能順手道統,言論雖然不少卻不切合要旨,文章雖然寫得出奇卻無益於實用,行為雖然有修養卻並沒有突出於一般人的表現,尚且每月浪費國家的俸錢,每年消耗倉庫裡的糧食;兒子不懂得耕地,妻子不懂得織布;出門乘著車馬,後面跟著僕人,安安穩穩地坐著吃飯。局侷促促地按常規行事,眼光狹窄地在舊書裡盜竊陳言,東抄西襲。然而聖明的君主不加處罰,也沒有被宰相大臣所斥逐,豈不是幸運麼?有所舉動就遭到譭謗,名譽也跟著受到影響。被放置在閒散的位置上,實在是恰如其份的。至於商量財物的有無,計較品級的高低,忘記了自己有多大才能、多少份量和什麼相稱,指摘官長上司的缺點,這就等於所說的責問工匠的為什麼不用小木樁做柱子,批評醫師的用菖蒲延年益壽,卻想引進他的豬苓啊!

  (顧易生)  

  【註釋】

  〔1〕國子先生:韓愈自稱,當時他任國子博士。唐朝時,國子監是設在京都的最高學府,下面有國子學、太學等七學,各學置博士為教授官。國子學是為高級官員子弟而設的。太學:這裡指國子監。唐朝國子監相當於漢朝的太學,古時對官署的稱呼常有沿用前代舊稱的習慣。〔2〕治具:治理的工具,主要指法令。《史記·酷吏列傳》:「法令者,治之具。」畢:全部。張:指建立、確立。〔3〕畯:通「俊」。〔4〕率:都。庸:用。〔5〕爬:爬梳,整理。抉(jue決):選擇。〔6〕有司:負有專責的部門及其官吏。〔7〕六藝:指儒家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百家之編:指儒家經典以外各學派的著作。《漢書·藝文志》把儒家經典列入《六藝略》中,另外在《諸子略》中著錄先秦至漢初各學派的著作:「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春秋戰國時期,各種學派興起,著書立說,故有「百家爭鳴」之稱。〔8〕纂:編集。纂言者,指言論集、理論著作。〔9〕膏油:油脂,指燈燭。晷(gu□軌):日影。恆:經常。兀(wu誤)兀:辛勤不懈的樣子。窮:終、盡。〔10〕異端:儒家稱儒家以外的學說、學派為異端。《論語·為政》:「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朱熹集註:「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為一端,如楊、墨是也。」焦循補疏:「異端者,各為一端,彼此互異。」攘(r□ng壤):排除。老:老子,道家的創始人,這裡借指道家。〔11〕苴(j□居):鞋底中墊的草,這裡作動詞用,是填補的意思。罅(xia下):裂縫。皇:大。幽:深。眇:微小。〔12〕緒:前人留下的事業,這裡指儒家的道統。韓愈《原道》認為,儒家之道從堯舜傳到孔子、孟軻,以後就失傳了,而他以繼承這個傳統自居。〔13〕英、華:都是花的意思,這裡指文章中的精華。〔14〕姚:姒(si四):相傳虞舜姓姚,夏禹姓姒。周誥:《尚書·周書》中有《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等篇。誥是古代一種訓誡勉勵的文告。殷《盤》、《尚書》的《商誥》中有《盤庚》上、中、下三篇。佶屈:屈曲。聱牙:形容不順口。《春秋》:魯國史書,記載魯隱公元年(前722)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間史事,相傳經孔子整理刪定,敘述簡約而精確,往往一個字中寓有褒貶(表揚和批評)的意思。《左氏》:指《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相傳魯史官左丘明作,是解釋《春秋》的著作,其鋪敘詳贍,富有文采,頗有誇張之處。《易》:《易經》,古代占卜用書,相傳周人所撰。通過八卦的變化來推算自然和人事規律。《詩》:《詩經》,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保存西周及春秋前期詩歌三百零五篇。逮:及、到。《莊》:《莊子》,戰國時思想家莊周的著作。《騷》:《離騷》。戰國時大詩人屈原的長詩。太史:指漢代司馬遷,曾任太史令,也稱太史公,著《史記》。子云:漢代文學家楊雄,字子雲。相如: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15〕見信、見助:被信任、被幫助。「見」在動詞前表示被動。〔16〕跋(ba拔):踩。躓(zhi至):絆。語出《詩經·豳風·狼跋》:「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意思說,狼向前走就踩著頷下的懸肉(胡),後退就絆倒在尾巴上。形容進退都有困難。輒:常常。〔17〕竄:竄逐,貶謫。南夷:韓愈於貞元十九年(803)授四門博士,次年轉監察御史,冬,上書論宮市之弊,觸怒德宗,被貶為連州陽山令。陽山在今廣東,故稱南夷。〔18〕三年博士:韓愈在憲宗元和元年(806)六月至四年任國子博士。一說「三年」當作「三為」。韓愈此文為第三次博士時所作(元和七年二月至八年三月)。冗(r□ng茸):閒散。見:通「現」。表現,顯露。〔19〕幾時:不時,不一定什麼時候,也即隨時。〔20〕為:語助詞,表示疑問、反詰。〔21〕吁(x□虛):歎詞。〔22〕杗(mang忙):屋樑:桷(jue覺):屋椽。欂櫨(bo lu博盧):斗栱,柱頂上承托棟樑的方木。侏(zh□朱)儒:樑上短柱。椳(w□i威):門樞臼。闑(nie聶):門中央所豎的短木,在兩扇門相交處。扂(dian店):門閂之類。楔(xie屑):門兩旁長木柱。〔23〕玉札:地榆。丹砂:硃砂。赤箭:天麻。青蘭:龍蘭。以上四種都是名貴藥材。牛溲:牛尿,一說為車前草。馬勃:馬屁菌。以上兩種及「敗鼓之皮」都是賤價藥材。〔24〕紆(y□迂)餘:委婉從容的樣子。妍:美。卓犖(luo落):突出,超群出眾。校(jiao較):比較。〔25〕孟軻好辯:《孟子·滕文公下》載:孟子有好辯的名聲,他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意思說:自己因為捍衛聖道,不得不展開辯論。轍(zhe哲):車輪痕跡。〔26〕荀卿:即荀況,戰國後期時儒家大師,時人尊稱為卿。曾在齊國做祭酒,被人讒毀,逃到楚國。楚國春申君任他做蘭陵(今山東棗莊)令。春申君死後,他也被廢,死在蘭陵,著有《荀子》。〔27〕離、絕:都是超越的意思。倫、類:都是「類」的意思,指一般人。〔28〕繇:通「由」。〔29〕靡:浪費,消耗。廩(l□n凜):糧倉。〔30〕踵(zh□ng腫):腳後跟,這裡是跟隨的意思。促促:拘謹侷促的樣子。窺:從小孔、縫隙或隱僻處察看。陳編:古舊的書籍。〔31〕財賄:財物,這裡指俸祿。班資:等級、資格。亡:通「無」。庳(b□i卑):通「卑」,低。前人:指職位在自己前列的人。瑕(xia俠):玉石上的斑點。疵(c□雌):病。瑕疵,比喻人的缺點。如上文所說「不公」、「不明」。杙(yi亦):小木樁。楹(ying盈):柱子。訾(z□紫):譭謗非議。昌陽:昌蒲。藥材名,相傳久服可以長壽。豨(x□希)苓:又名豬苓,利尿藥。這句意思說:自己小材不宜大用,不應計較待遇的多少、高低,更不該埋怨主管官員的任使有什麼問題。 


諱辯
  〔唐〕韓愈

  【題解】封建時代對於君主和尊長的名字謚號等,不能直接寫出或說出,必須用其他字來代替,如漢高祖名邦,改「邦」為「國」;唐太宗名世民,改「世」為「代」,改「民」為「人」,尚書六部中的「民部」,則改為「戶部」,等等。刻印古書時,也要把當世應諱的字改掉或缺筆。這叫做避諱。避諱的要求很嚴格,違犯者會招致非議,甚或得罪。唐代著名詩人李賀,才氣橫溢,少年成名,但因為他的父親名晉肅,在他準備參加進士科考試時就遭到了非議(晉、進同音),終於不能如當時其他讀書人那樣取得功名。韓愈曾鼓勵李賀應進士試,也被人指責。面對這種陳腐的時尚,韓愈十分憤慨,《諱辯》就是為這件事而寫的。韓愈當然不敢反對避諱,他只能巧妙地引用經典和法律依據,找出矛盾,從而反對將避諱搞得太淫濫。文章層層設問,一波三折,語言辛辣,說理痛快。全文沒有一句從正面說出自己的主張,讀者卻可從中自然得出同作者相一致的結論。  

  愈與李賀書〔1〕,勸賀舉進士〔2〕。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唱之〔3〕,同然一辭。皇甫湜曰〔4〕:「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諱〔5〕。」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6〕。」律曰:「不諱嫌名〔7〕。」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丘』與『』之類是也〔8〕。」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為犯二名律乎〔9〕?為犯嫌名律乎?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夫諱始於何時?作法制以教天下者〔10〕,非周公孔子歟〔11〕?周公作詩不諱〔12〕,孔子不偏諱二名〔13〕,《春秋》不譏不諱嫌名〔14〕,康王釗之孫,實為昭王〔15〕。曾參之父名晰,曾子不諱昔〔16〕。周之時有騏期〔17〕,漢之時有杜度〔18〕,此其子宜如何諱?將諱其嫌遂諱其姓乎?將不諱其嫌者乎?漢諱武帝名徹為通〔19〕,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為某字也;諱呂後名雉為野雞〔20〕,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為某字也。今上章及詔〔21〕,不聞諱滸、勢、秉、機也〔22〕。惟宦官宮妾,乃不敢言諭及機〔23〕,以為觸犯。士君子言語行事〔24〕,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於經,質之於律〔25〕,稽之以國家之典〔26〕,賀舉進士為可邪?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27〕。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28〕,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者宮妾〔29〕,則是宦者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

  ——選自《四部叢刊》本《昌黎先生集》  

  我給李賀寫了一封信,勉勵他去考進士。李賀應進士試很引人注目,同李賀爭名的人出來詆毀他,說李賀的父親名叫晉肅,李賀還是以不參加進士考試為好,勉勵他去考的人是不對的。聽到這種議論的人不加分辨,紛紛附和,眾口一聲。皇甫湜對我說:「如果不辯明這件事,您和李賀都會因此獲罪。」我回答說:「是的。」

  《律》文說:「凡雙名不專諱一個字。」解釋者說:「孔子的母親名『徵在』孔子在說『徵』的時候不說『在』,說『在』的時候不說『徵』。」《律》文又說:「不諱聲音相近的字。」解釋者說:「譬如『禹』之與『雨』,『丘』之與『』之類就是。」現在李賀的父親名叫晉肅,李賀去考進士,是違背了二名律呢,還是違背了嫌名律呢?父名晉肅,兒子不可以考進士,那麼倘若父親名仁,兒子就不能做人了嗎?試問避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制訂禮法制度來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麼?而周公作詩不避諱,孔子不避母親雙名中的單獨一字,《春秋》中對人名相近不避諱的事例,也沒有加以譏刺。周康王釗的孫子,謚號是昭王。曾參的父親名晰,曾子不避「昔」字。周朝時有一個人叫騏期,漢朝時有一個人叫杜度,像這樣的名字讓他們的兒子如何避諱呢?難道為了要避父名的近音字,就連他們的姓也避了嗎?還是就不避近音字了呢?漢代諱武帝名徹,遇到「徹」字就改為「通」字,但沒有聽說又諱車轍的轍字為別的什麼字;諱呂後名雉,遇到「雉」字就改稱「野雞」,但沒有聽說又諱治天下的治字為別的什麼字。現在臣僚上送奏章、皇帝下達詔旨,也沒聽說要避滸、勢、秉、機這些字,只有宦官和宮女,才不敢說諭和機這些字,以為這樣是犯忌的。士大夫的言論行動,究竟應該依照什麼法度呢?總之,無論是考據經典、質正律文還是查核國家典章,李賀的參加進士考試,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呢?

  大凡服侍父母能像曾參那樣,可以免遭非議了;做人能像周公孔子,也可以達到頂點了。而現在的讀書人,不努力學周公、孔子的行事,卻要在諱親人的名字上,去超越周公、孔子,真是太糊塗了。周公、孔子、曾參,畢竟是無法超過的,超越了周公、孔子、曾參,而去向宦官、宮女看齊,那麼豈非宦官、宮女對親人的孝順,比周公、孔子、曾參還要好得多了嗎?

  (李偉國)

  【註釋】

  〔1〕李賀(790—816):字長吉,唐代著名詩人,因避父諱,不能應試出身,只做過奉禮郎之類的小官。著有《昌谷集》。〔2〕進士:唐代科舉制度分常科和制科,常科是定期分科舉行的考試,有秀才、明經、進士、明法等名目;制科是皇帝臨時特設的考試。〔3〕和(he)而唱之:一唱一和。〔4〕皇甫湜:字持正,元和進士。曾從韓愈學。〔5〕律:此處當指唐代某項法律條文。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