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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君用心如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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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人物畫的深婉曲意:知君用心如日月(全文) 作者:楊紫陌                        
   從來沒有一本書,這樣闡述畫意。從來沒有一本書,可通過一幅畫,讓我們走到古人的生活裡,如此氣安而靜,如此麗色閒情。 
  本書以特有的角度,對宋元明清以來的傳世名畫中的場景及人物、故事細細品賞,那時人語歡顏,那時深巷庭院,宛然歷歷在目。幽亭綠苔中的纖纖足痕有多少被淹沒的心事,多少曲盡的心意,英雄悲情,紅顏老去…皆被作者用深婉的情緒一一品讀出來,文字悠柔,意境幽微,亦古亦新,亦華亦素。 
  世俗的畫從此有了厚重的生命,有了人世的三味。    
  第一部分 但是相思莫相負   
  只恐夜深花睡去(前言)   
  古詩有「蜻蜓飛上玉搔頭」,我此時好比那只蜻蜓,從園中池塘飛過來,恰好落在美人頭人,相互之間唯有一種驚艷與喜悅。我與畫即是這樣兩兩無心。 不經意間卻沉澱了一種深厚的美感,今終成十萬字。可成書。 
  讀畫多年,總喜歡對著他們(她們)浮想。但又無頭無緒。後來,我就把這些心情寫成了字,日日收集在這本《知君用心如日月》裡。我讀畫從不涉藝理,只憑一種相知的緣,對著畫,有感覺,就好。所以此書收錄的畫皆為宋明清以來的大家手筆。其實,也不是為了讀畫,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讓自己在浮華中求一種解脫,沉在裡面忘了一切是一種解脫,珍重和修為自己更是一種大解脫,比如我看書寫字,不經意間就寫過了十萬。再抬頭看天時,已是秋意漸深,頭上有賓鴻雁鳴。 
  中國畫緣源流長,人物畫流派紛然,我不敢沉在裡面,沉下去即會淹沒。我讀畫讀得純粹而不合理法。昔日陶淵明有讀書不求甚解,此語為我讀畫找到了開脫之言。陶公是大悟,我不過囫圇吞棗,但結果卻是一個,不求甚解便看不透,看不透便有著無盡的美感。看人如此,看畫亦然。知道得太多,會破壞初見時的驚喜與相知,所以我只願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能入我眼的畫,我便對當時的一段歷史有興趣,走進去,撥開陳年的煙幕,看個究竟,這女子當是曾沐在怎樣的風裡。看看當時的社會經濟,看看附著在上面的文化。世風日景便如長卷一樣延伸開來,我驚喜,我從一張張展開在眼前的畫裡看到了那麼多過往的人物背影,或蒼涼或笑言,餘味如琴。畫裡畫外我能聽得見街市肆聲,深巷裡的鞦韆人語,看得見深閨畫堂春色艷,看得見深秋紅紫溪水喧,這才是我最喜歡的。 
  我在畫壇外遊走,其輕其淺又如蜻蜓點水,不願多作考證,只怕那裡太深邃消磨了那份好興致,只怕太沉太重,我小女子擔不起。寫畫卻是畫外之作,是感性的故事,一言一語一景一物只想與那個時代親和,與眼前當下有一種無言的相契,即是我想要的。每章每篇都幽幽地訴說著畫中的人物故事,以及那年那月那個女子的一腔深婉的曲意,一懷難銘的愁艷,那種欲說還休,欲訴還斂的幽柔,卻如昭昭日月,照在彼時的天空。 
  「但是相思莫相負」,是經歷過再回晤時一聲蒼涼的祝願。 
  無論漢時的深宮紈扇,還是唐時的春風牡丹,曾經怎樣的瑤台盛宴,怎樣的曲盡心意,結局都逃不掉宿命的安排,終是孤涼地萎謝。那繁華歷盡的最後一笑,那漢家陵闋的一點長夜寒燈,最是讓人意喪而魂斷。但也終有「紅拂女」抗命的慷慨與壯闊,她是得了一人,便得了一切,完美得讓人千古欣羨。牡丹亭上春花飛墜的一枕好夢,讓人明白愛的深摯,可以使人生而死,死而生。 
  愛原本簡單,愛原本深摯,讓愛善終。 
  「綠窗紅豆打鴛鴦」,有著民間女子知心知意的貴氣,不論青樓不論良家,不過是為得一夫而刻盡曲意,極盡柔腸。情苦情累情烈卻無人說不能說不可說。 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不過守著一庭風日,終日憑欄。 
  愛君筆底有煙霞,那煙霞是歌女舞伎臉上的一抹紅。婉媚得醉人筆鋒。風塵中的女子無論是在宋代的詞壇還是在清代的畫壇,都是用來潤澤文人筆墨的。晚清仁女便是這嬌俏的待嫁紅粉人,日日對花花不語的愁艷中,有一種嬌嗔,有一種內心的掙扎。 
  讀讀寫寫,原來詩境畫意皆在這紅塵人事裡。 
  「記得去年今日事」,是一種光陰緩緩的感覺,那種簡曼,唯有心領神知。 
  畫堂深處,燕飛人靜,流年的光陰,要一刻一刻握在手中指間,惦量著過。一時一辰,數著玉漏聲聲,卻總嫌它遲遲。可是那堂上欄前苦心的人啊, 
  只恐夜深花睡去, 
  只恐流年驚暗換, 
  只恐孤心獨處時,憐君君不知。   
  一 知君用心如日月(圖)(1)   
  紈扇圓潔。 
  紈扇形圓,如日亦如月。其色柔白,細潤而靜潔,一如女人千年的曲婉深愛,郎朗而明。 
  「紈扇圓潔」四字是我數年前從千字文裡看到的。這四個字漲溢於心時,曾是滿滿的喜悅。宛然美人如滿月,縈亮如水,手裡握著她一段從容綿密的人間歲月,在桂花樹下,就那麼輕輕一握,盈盈一掩,眼波一橫,便擁有了那些做得起的「德言功容」的日子。 
  紈是白皙細潔的紈素之質,紈是「腰若流紈素」的輕質玲瓏,紈是宋時女子箱籠中那一款繡有芙蓉圖案的窄袖春衫。 
  圓是圓滿,圓是圓熟,圓是安瑞,圓是花開富貴。 
  潔是清雅,潔是修潔,潔是圓滿後的貞靜,潔是皎如霜雪的齊地紈素一天照夜的白。圓潔於女人是境界,是情有所屬是志得意滿,圓潔是案幾上那一柄浸於麝香煙靄中溫潤的玉如意。 
  這紈扇的女子,曾是這樣精緻而飽滿地長存於我心,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班婕妤。始知這漢宮紈扇人已惆悵了千年。 
  班婕妤,為漢成帝妃。她博讀經史,氣質高華,以見識德操而聞名於天下,奈何他所遇之人卻為「湛於酒色」的成帝劉驁。她善詩賦懂音律,初入宮時,成帝也曾愛極一時。後成帝得趙飛燕、合德姐妹,二人以色侍君,連夕承歡。成帝貪戀,漸漸冷落了班捷妤。恩愛中絕,班捷妤心灰意冷,後退居於長信宮侍奉太后。 
  自此長信深宮,鉛華褪盡,孤燈映壁,時時就想起昔日的溫柔纏綿,想起為他曲盡的心意,他卻不懂。對著手中紈扇,不禁神傷。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班婕妤《怨歌行》 
  吟哦了千年的《怨歌行》,那紈扇也便有了一縷精魂,奈何紈扇與圓潔是無緣的。秋涼見棄,亙古早已命局天定。 
  所謂紈扇,素絹兩面繃之,美人雅玩於手,柄用「梅烙、湘妃竹製」。且不說那素絹是如何的細膩皎潔、精美柔質,單是那製作扇柄用的料,已讓人驚心。梅烙深雪,原是淒美得動人心魄,再有那眼淚染竹成斑的湘妃故事,二竹作柄,玩轉於手,可否看到娥皇、女英哭泣舜帝時湘江之上那漫天的煙水,那柄也有了涔涔的涼意。 
  耳邊依然有新織就的齊地紈素裁剪之時的裂裂聲響,如班婕妤如抗如泣的訴說: 
  這如霜的潔一如曾經少女的我,當年也是你慕我才名,立為「少使」,這亦臣亦友亦妻的位子,是我夢裡求得的。為臣可論史,友可談詩,妻可話風月。我是一本厚的竹簡書,字字是珠璣,終於等到了你。像一縷雲一樣,我日夜繞縛於你的身旁,一唱一賦,一談一笑間,眉眼相遇全是愛意糾纏,正是芳心密與巧心期。那愛也曾濃得化不開。 
  那次你要出遊,執著我的手不放開,可你怎知我沉重的心事,聖賢之君出遊,皆有名臣佐伴,唯夏、商、週三代末主不顧禮法,置嬖寵於側,我是怕中了那個讖。愛你的人,更萬分珍視你愛的社稷江山。我狠下心拒絕了你,我想你會懂得的。因為你的愛,我不得不在人前斂起性情,謹言慎行,我要得是生生世世地相守。我辭謝了你的一次一次相邀,那天我看著你坐上御輦,回頭望我,情意深長。那一刻,我相思得心痛,後悔得心痛。如果,早知道結局是一樣的,我會身著華彩被你執了手,招搖於市,讓所有人記住,我就是常伴君王側讓他愛得不忍一刻分離的才女班婕妤,這等風光華麗的好日子人生能有幾何?!要這勞什子「端莊」、「婦德」做什麼?! 
  本以為我們是那合歡扇上的合歡花,在春光裡綻放,可是我知道不管我是怎樣高潔如素,我也一樣脫不了那早已命定的符咒。我愛的是一個大漢天子,國富民庶的皇帝,他受著天下所有女人的目光,注定他不會為哪一個女人長久停留。   
  一 知君用心如日月(2)   
  我的天很塊會塌,但我得有勇氣接著。 
  可是,有沒有一次例外,有沒有一次僥倖!轉瞬秋節至,生命真的如這手中扇。只是這一天來得太早,春至秋不過是一季輪迴,我便注定要付出生命的所有,因為我忘不了那些被你愛戀的好日子。我還沒有老,我滿身滿心的柔婉才情只不過被你窺見一斑,甚至那闋歌詞還沒有填完,那首曲還沒有度就,你並不知道那是一言一柔心,一曲一斷腸。可在你眼中一切已不重要,所有為你準備的心緒也如這首詞的下闋一樣如秋風掃過一池芙蓉,零落的滿眼滿地都是。 
  我生為你來,而你不過是用手點了一下我的眉心,便怫然而去!你看見了春來還繞御簾飛的嬌燕。你再不曾回頭。我一日一日在如水深夜幽寂獨眠,聽著耳邊蛩聲竊竊吟壁,回想著一寸一寸過隙的流光,我想知道,對於我,你有沒有過一絲的不捨得,那怕是閃念間。 
  一切似乎已經走遠,我的心我的人已冰封於那一段日子,不再打開。我想去長信宮侍奉王太后,盡一些天下凡人兒女膝下承歡的孝道。或許我不是最好的妻,但我卻是太后口裡心裡的好兒媳,是她當年一句「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的庇佑,使我免去多少禍端。 
  在這場愛慾角逐中,我不是她們的對手,也不想去爭,亦不屑去爭,因為以色侍君不是我的初衷。我眼見得你日日沉迷,聽到了那一句使我從此斷了紅塵念想的話:「吾當老於是鄉(合德溫柔鄉),不能效武帝求白雲鄉也」。侍奉太后的奏章剛遞上去,沒想到你那麼快就答應了,無一點猶豫之色,聽著你從未央宮傳來的「允其所請」的口諭,我心裡不禁陡然又是一凜,,回頭看那熏籠玉枕已再無顏色。這氣,是賭,還是堵? 
  自此,長信深宮寂寂,「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裡人」。多少個房深風冷的夜,伴我的只有那一盞明滅的宮燈,那盞形如宮女跽坐的燈,雙手之間擎一柱燈苗,神態恬雅安詳,永無怨憂永無機心,那表情心思是在詮釋著人世間的圓融與大信,一如宮名。 
  月明人靜漏聲稀,夜夜聽見誰家婦人,永夜無寐,嘔嘔軋軋織成一段回紋錦字,將去寄呈誰。歲月在青絲換華發間悠然流走,我不想知道昭陽宮裡的紅塵人世已過了多少年。 
  可是那一年,綏和二年的三月,你四十二歲,對於一個男人正是大有為的好年紀。武帝四十二歲時,迎回了第二次出使西域的張騫,自此漢與西域開始相互交好往來,開闢了潤澤千秋的「絲綢之路」。大漢國從此聲名遠播,諸國無不懾於漢威,漢往往派一單車使者便定屬國於萬里之外。這一年武帝也終圓了他的另一個的夢,他得了大宛那匹「真堪托死生」的漢血寶馬,武帝愛極喚它作「天馬」……那是怎樣的一場寶馬遇英雄的千古盛會呢,武帝騎在馬上,英姿神武,掌控天下,那一種俊偉,宛然一切才剛剛開始。可是,對於你,四十二歲,意味著永遠的終結。正如你所願,就在她的懷裡,一切寂滅。 
  你可知道這世上有比合德的懷抱更醉人,更撼動人心的東西?你怎會不知,你真的不知嗎? 
  那天一早,長信宮門剛剛打開,這長長的台階我還沒來得及掃一級,宮人來報,說你走了。我站在台階上就這樣突然懵了,一切沒有了影像和知覺,我哭得笑了,我笑得哭了。我知道我們的故事結束都沒來得及,就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無數個夜裡「空懸明月待君王」的癡妄剎那間亦成為奢侈。 
  可是新的故事我們倆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再也沒有人搶你了,你終是我的了。我不能離你太遠,無論你在哪裡,即便陰陽相隔,對於我都是一樣的,只要不離你太遠就好,能感覺到你就好,就像我居長信能聽到你在昭陽的歌管,能看到帶著日影從昭陽宮飛來的烏鴉一樣,我也意足了。 
  我請旨為你去守陵。「西風殘照」正是我此時的心境。 
  這一點心苗在你陵前那樣幽微明滅,寂寂地靠在那殿前的柱子上,就是靠在了你的臂膀裡。我心好靜,你是我的,你終歸又回來了,我只當你睡了,睡一個日長眠深的覺,我熏上了那日未燃盡的半爐香,那首曲子我已制好,那闋歌詞我已填好,你聽著,我唱給你:   
  一 知君用心如日月(3)   
  遠漏微更疏,薄衾中夜涼。 
  爐氳暗徘徊,寒燈背斜光。 
  宛轉復宛轉,憶憶更未央。 
  這一生所思所念的不過是相視而坐的人間夫妻。這一腔怨艾堵塞於胸,如寒夜更聲,今世再難平。 
  五年之後,在漢陵幽深的夜裡,班婕妤,她那一點心力終於耗盡,人如一盞孤寒的燈苗,倏忽就滅了。那時她不過四十歲。松風寂寂,一彎淺月,淡淡地照在碑塚之上,那月色的白,竟不是悲涼,不是苦痛,唯見歲月悠長…… ……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擬同生死。 
  她的心思意志亦如日如月,堅定清明,不是婦德不是端莊,而是人生大愛。在她「辭輦」之時,那份愛早已深摯而厚闊,只是他不覺也不懂。 
  可知夫婦原是琴瑟,這根管弦對於他永遠不會調得正。奈何她為樊姬,他卻不是楚莊王。憐她滿腹經史之略,卻無人賞,每日裡倚窗空嗟歎。這「紈扇」從班婕妤始便是一個「怨」字。 
  這把扇子在李思訓的《九成宮紈扇圖》裡見過,在杜牧的《秋夕》裡,這把輕羅小扇在大唐的深宮裡撲著流螢。天階的夜色已涼如水,坐在宮門前高高的台階上的宮姬,不忍回屋,那銀燭秋光冷畫屏是孤衾的寒。抬頭望見天河澄澈,織女正對鏡理妝。這世間凡塵竟不如隔著寬江闊河的天人,一年一度有鵲為橋、佳期歡會來得真切,讓人有念可想。 
  班婕妤才情滿腹卻懂得隱忍,世人總覺得她是這樣地委屈,幾千年來便一直對她有一種疼惜。她已成典範,秀士文人想起她,總也有一懷說不盡的幽柔愛憐意: 
  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傷? 
  請把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 
  這是明唐寅在《秋風紈扇圖》上所題。唐寅生活於明中期,明中期的人物畫題材已經有所開拓,出現了一大批畫風清新雋永的仕女畫名家,如唐寅、仇英、郭詡、尤求等。 
  唐寅一生命運堪嗟,青年時因為受科場舞弊案的牽連而入獄, 而後又在一年之內親人連喪,唐伯虎身心重創從此心灰意冷,絕念仕途不問廟堂,終日徘徊畫舫歌舞榭。也因於此,他活活潑潑真實地生在民間,沒有士大夫的虛和板,滿腹才情調侃這世間炎涼,亦莊亦諧間有著化愁苦為戲謔、化絕望於淡然的風流。他的這幅畫雖說還是那個紈扇女,可是你看,他在對她說什麼呢:「沒什麼,沒什麼,大家都一樣,活在這俗世,一樣的都逃不掉這『秋涼見棄』的命運,你不過用你的才情放大了你的哀愁罷了。」唐寅是一個心意極柔的男人,他懂得班婕妤的苦,所以他勸慰她,勸慰著所有「高城望斷、闌干拍遍」的閨中癡絕粉淚人兒。若班姬有知,會不會沖那江南才子掩口莞爾,把這噬心噬肺的愁和憾化解得平民一點,淡泊一點,洒然一點。 
  明唐寅筆下的紈扇女子孤寂中有了一點點出世的淡泊,正如他詩中所言: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唐寅才名滿天下卻生不能仕,他的愁他的苦只好用「風月」化解。他用宛如歌謠一樣的白話,參透天語。同是失意人,他更懂得。 
  自古好花好月知多少,可弄月吟花有幾人? 
  自是花自怒放月自明,幾人解得風情。如同這紈扇的愁,又有幾人懂得幾人憐? 
  這皇宮的夫妻是相見難的怨,人間的夫妻是常廝守的倦,這千古愛慾,幾人暢意?誰人又能濟世懸壺開一劑良方,除卻這紅塵俗世的病根。   
  二 爭如我解語花(圖)(1)   
  是什麼樣的女人讓一代英武有才略的盛世君王愛得上,且愛得如此癡狂,愛到日日看不足。看到錢選這幅畫時,我一下子明白了,畫上唐明皇勒馬頻頻回頭看玉環的眼神,平靜安祥裡有一種已骨血相融的至親的柔,就連那玉環也全無艷冶浮浪之態,更像一位要去歸寧省親的婦人,平靜地接受著一切而不心驚,她只當這是凡人家事,她坦然得讓人嫉恨。 
  也唯其這樣的簡靜,才見人世夫妻的大信,此信如天如地,昭昭於世,不可褻瀆。 
  她不當他是明皇,不當他是英雄,他只是她的三郎,她也不是識得英雄的人。他也不把她當作妃,她只是他的玉環。唯有這樣沒有負累的愛才得以長久。哪像漢宮的班婕妤,飽讀詩書,皆為所累,到頭來跟自己的夫君同乘一輛車的勇氣都沒有,苦了自己也怠慢了另一顆正熱絡的心。玉環與隆基以他們的方式選擇著自己想要的生活,玉環嬌俏解語,隆基滿腹才情,且他亦有足夠的能力愛得起他的兒妃。 
  他們更像是一對富貴的民間夫妻,跟現實一樣的真實可信,宛然觸手可及。圖中嬌客臉上全是志得意滿的從容祥和,手握著潑天的富貴榮華去覲見岳翁。回頭看慵懶的妻嬌怯被侍女數次扶於馬上,也迎來了他數次的轉頭回望。心裡全是溫情如水的嗔與憐,他兩手按膝凝眸注視,心中的擔念寫在了眼神裡。時時驚痛樹上飛花落下都會傷到玉環的三郎,恨不能下得馬來,抱起那「海棠酣春睡未足」的可人共騎而行,心裡才踏實。 
  胯下那匹名滿天下的良駒名字叫做「照夜白」,它溫和盤旋,跟他的主人一樣有著大唐風神垂范,也一如英雄呵護著美人在那裡沉吟著等。 
  玄宗有兩匹最心愛的胡種寶馬,一名「玉花驄」,一名「照夜白」。這兩匹馬均來自西域的大宛國。大宛國在中亞深處,那裡草原廣漠、山巒跌宕,所產之馬均意態雄傑、筋骨矯健。唐時宮廷畫家韓幹喜畫玄宗愛馬,杜甫曾指責他畫肉不畫骨,使馬的雄豪意氣凋喪了,可是那個大唐已繁華了那麼久,邊關無戰事,那馬日日養於深宮御廄,再神峻也失了體態。但觀韓幹「照夜白」雖膘肥無骨,但依然有「骨力追風,毛彩照地」之精神。大唐勢雄,馬也心胸寬豁。只是這身膘肥勁骨更喜歡在燕支山下的高域雪原上跑沙跑雪獨嘶吧。 
  畫上十數人,眼裡唯有一人。只是這御侍們的注視,卻只在眼裡不在心裡,曾經「三千初擊浪,九萬欲搏空」的隆基,今昔已褪卻往日英雄顏色,有的全是人世的平凡與兒女情長的癡。御侍們看在眼裡,諷在心裡,臉上掛著的歆羨中帶著幾許嘲意的笑。 
  且喜元人錢選筆下的仕女已不再豐肥濃麗、肌勝於骨。錢選,浙江吳興的大才子,與趙孟頫、王子中、牟應龍、肖子中、陳天逸、陳仲信、姚式並稱「吳興八俊」。他的畫風以細膩見長,從這幅《楊貴妃上馬圖》可見其筆力。圖中貴妃靜謐雅致,蘊靜纖弱,已帶有明顯宋以來文人的審美情趣,體顯了儒家所賦予女性的人格觀。若是楊妃碩壯,我們怎會想像得出「被底鴛鴦、解語花」?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復長」,又是一個晝長風靜的五月五,帝攜貴妃與嬪女去興慶池避暑,隆基與豐體的玉環白日貪涼寢於水殿中。看到宮嬪們倚檻爭看雌雄二鸂鶒戲於水中。明皇在綃帳內擁著貴妃說:「爭如我被底鴛鴦!」即便是上天入地,這份溫情哪裡能尋得到,只願與你這樣常相廝守,才不枉今世為人。 
  八月麗秋,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游宴吟賞,左右皆歎羨白蓮的亭亭出水丰姿嬌媚。可是隆基不看白蓮只看人,他指著貴妃,對左右眾人說:「爭如我解語花!」 
  哪裡就能與我的玉環相比呢,日日對人如對花,夜夜相伴私語而眠,彼花怎與此花同。 
  玉環雖無班姬之才情,她卻有她的方式。「被底鴛鴦」「解語花」道盡了明皇的恣意深情。 
  她這個本色的人間女子,只願與三郎配成俗世的夫妻,只這份平常的珍重,便感動了那個在宮闈動盪的浪尖上舞了數十年的經世安邦的男人。   
  二 爭如我解語花(2)   
  隆基為武則天的孫子,李旦的第三子,在他剛剛記得人事時,就領略了奶奶的手段。他九歲那年,他的生身母親德妃竇氏,被武則天毒殺。 
  景雲元年他二十六歲,韋後與安樂公主毒死中宗擬篡位,隆基乃與太平公主於庚子夜率七百人誅殺韋黨,因功被立為太子。 
  太極元年他二十八歲,皇帝傳位於他,可是太平公主,那個曾經與他肝膽相照的姑姑卻容不得他了。一日,他得密報,太平公主將於六月初四作亂,他又不得不提前出招,在前一天的夜裡,平定了這場叛亂。他得讓他姑姑死,他不能手軟。第二日,太平公主被賜死於家中。只是那天的夜跟那個庚子夜那麼的像,只是心情紛擾得如一天爍爍繁星。 
  從那天起他鐵起了心腸,他是大唐的明皇,他必須擔得起。 
  他躬勤庶政,知人疾苦,是他用有力的手扳住了滑向深淵的大唐這輛曾經華美的車。 
  想他是倦了,他厭惡那些在宮中弄權的女人,他本是稟賦多情柔善才子。他想釋放他的另一面。尤其是在武惠妃歿後,他就再也沒有心情了搭理那些紛擾繚亂的政事。 
  玉環這個全無心機的合適人兒,出現在了最合適的時候。唐明皇遇玉環時已五十一歲,一個皇帝文治武功打磨天下,該經歷的他全有了。史書上說他「少時儀範偉麗,有非常之表」。他二十八歲稱帝,做了富貴皇上幾十年了,而「知天命」的年紀,想也不會老到哪裡去。 
  且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享受生命。是那國色天香的玉環,天生富貴命無意中闖到了他的這個圈子,就這樣恩愛地過上了仙人一樣的日子,不知多少年。 
  人們眼見不得他們的恩愛,便放大了這段情。 
  大唐的明皇五十歲之前的歲月是亮烈崢嶸的,不然也沒有這段「稻米流脂粟米白的」開元盛世。杜甫的詩描述的不僅僅是物質的富庶,更是一個治世的和諧,他說「九州道路無豺虎,遠遊不勞吉日出」,人們財糧富足不為衣食奔命,遠遊也是愜意的悠然,得選個良晨吉日,因為九州富安,海晏河清得不出盜民賊子, 正所謂行者萬里不持寸兵。「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商車熙來攘往,班班地運來細膩柔白的齊國的絲絹、魯國的縞素,於是女人們才有雲想的衣裳。男耕女桑經緯相合,才有那沉甸甸的家道殷實的日子。 
  昔日學士蘇頲口中的「游蓋飄青雲」也是有典故的。那年長安春時,正是遊園的好時節,百官宮人,麗服華蓋,看到樹樹繁英,蘇頲張口成詩「飛埃結紅霧,游蓋飄青雲」。明皇看後,嘉賞甚高,在時人羨艷不已中,明皇親手在他的巾子上插了一朵御花。這春光好美,正吹著如扇的花風,有成陣的柳煙氤氳。一如隆基的心情。 
  春風得意時,花草樹木皆含殷殷笑意。 
  可是,得了一個玉環,愛了她一場也錯了嗎? 
  他做什麼都是一個癡,治天下時他眼中無他物,便癡治了一個開元盛世;愛一個女人便也愛得癡絕,愛得男的費了耕,女的費了織,四目相對間目中無他物,荒涼了這萬里大好的江山。 
  這個男人至情至性,豈止讓一個玉環顛狂。 
  看著錢選的畫,宛然沐著大唐的風。 
  自古英雄美人有幾人善終?他們在一起恣意愛戀了二十年,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日子,那是天都妒的日子。她在遇到他的所要歲月裡把福已享盡,這樣的結果是天意,但她不悔。這人世原是這麼公道,清理賬簿的日子就是大限到來的日子。 
  只是這年八月十五的月圓之夜,太液池旁望月之時,將再也見不到她的身影,那池畔的望月台還沒有築好,來年望月之約將永不能踐。去年的月圓憑欄夜,天籃得幽邃,夜色如水,周圍寂寂無聲,耳邊蛩聲四起,秋意漸近,她瑟瑟地偎在他懷,看到風動樹影有一支鳥撲楞楞單飛而去,她莫名的有點怕,她或許已隱隱約約覺得哪裡不對了。她知道就這麼被他擁著,背後是宮姬嬪妃豈止三千女人那一雙雙妒恨的眼,如此良夜深沉她聽見了她們的詛咒。他看她不悅,以為是那樹影飛簷擋了視線,賞月不能盡興,便即刻吩咐,叫人修建百尺高的望月台,希望轉年八月中望之日,站在高閣一覽天上宮闕,竊竊與天人對話。她再也忍不住,哭倒人懷,他擁住她,指天為誓:   
  二 爭如我解語花(3)   
  「我願與玉環生生世世為夫妻,不離分。」 
  相距不過數月,言猶在耳,今日轉眼已成空。是大唐的福都被她享盡了嗎,才有今日的祿山之亂,潼關不守,帝幸成都,才有今日這六軍徘徊持戟不進的馬嵬驛,才有今日這條絕命的白綾。 
  「世間已不能容我,我的命若能換回三郎的昔日江山,雖死無憾,三郎保重…… 」 
  三郎早已掩面退卻泣不成聲,那個潞州指點大唐江山的少年英雄已不復見一點影子!良馬知人心,也痛得嘶鳴著在原地踏踏迴旋不肯離去,眼見得人間這創不過去的生死關隘。天也綿綿而泣,細雨如織。 
  等隆基再回首時,只看到了一支孤零零的花鈿躺在雨裡,一如玉環。那鈿是玉環冊封為貴妃時明皇親手所賜,名字叫做「金步搖」。 
  六軍在前,他仰天長呼「九齡安在!我聽九齡之言,不至於此!」他在馬上索長笛而吹,曲成,潸然流涕。張九齡為相時,曾於開元中預察安祿山必反,密奏玄宗誅殺他,豈料玄宗大怒,不久九齡遭貶,鬱鬱而死於謫任之地。今日玄宗呼嚎,張九齡已長眠時久。玄宗悵然涕泣不止,遂做《謫仙怨》,以悼九齡。思之,悔之,念之。 
  奈何隆基彼時早已不是英雄,思良將何為?!只是這《謫仙怨》滿耳孤涼,感動了世人,從此廣傳民間。 
  雨下大了, 丟了玉環的明皇西南入蜀,經過一個斜谷棧道,雨中聞鈴,鈴音與山相應。帝念玉環,采其聲為《雨霖鈴》曲,天地荒蠻,相見無望,四顧淒涼,以曲寄長恨。《雨霖鈴》曲牌遂由此始。 
  歷史若能重演,玉環若能有如此心機與膽力作最後一博,不知可不可以挽住一切: 
  馬嵬坡前她看到三郎痛得掩泣的樣子,她奔到他的馬前扶了他的馬轡,告訴他,她也一樣痛一樣捨不得。她要說服他,讓他放棄這風雨飄搖的末路江山,雨中與她並騎而去,從此離了這既愛又恨的大唐長安城,安於一隅,做生生世世的二人夫妻。她們還沒有愛夠,還沒有活夠。 
  是他身邊這些公卿將相讓她明白,多少天意人事、大唐氣運原本是擔在她一個弱女子的肩上,真是笑話!盛唐已怒放在開元的治世中,氣數凋零,終將萎謝。會做女人會為人婦難道也是一種錯誤?怪就怪在她沒有攤上一個好哥哥,若楊國忠善謀如張九齡,誰又能阻礙了她與三郎恩愛萬年。 
  「照夜白」噴著咻咻的鼻息,亦或明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這寶馬與主人生死相托、緣份一場,結局也不過如此。它一定能感覺到緣盡將散,終要各歸來時路。 
  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 
  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 
  這唐人鄭畋的詩寫得好古怪。像是在說玄宗由西蜀再回長安,是用楊妃的死換來的,雖然他恩愛難忘,但是他當年在馬嵬驛的決定是聖明的,與景陽宮的陳後主不可比。 
  「景陽宮井」用的是陳後主的故事。當隋兵打進金陵,陳後主和他的寵妃張麗華藏在景陽宮井內,一同作了隋兵的俘虜。 
  這詩我最不明白的是詩人是在褒還是在諷。楊妃的死對玄宗是沒有意義的,玄宗不過拿她心愛的女人的命做了一下姿態,無論她死亦不死,那個大唐的明皇自他逃奔蜀之時已不復存在了,大唐天下不落入安祿山之手,太子也會有所動作,斷斷已不是他的了,他還要逼死玉環做什麼。 
  沒過多久,肅宗李亨在靈武登了基,只給在蜀的明皇送了個信,還好,不管是哪個,這大唐終於又有了脊樑骨。只是隆基落得個: 
  馬嵬西去路,愁來無會處,淚滿關山。 
  空有羅囊遺恨,錦襪傳看。 
  玉笛聲沉,樓頭月下,金釵信杳,天上人間。 
  幾度秋風渭水,落葉長安。 
  從此大唐的明皇在長安的西宮南內過著近乎幽禁的太上皇的日子,每日裡淒對池蓮夏開,宮槐秋落。幸好還有玉環舊日侍女紅桃依舊在,歌起當年玉環親制的曲子《涼州詞》,曲終之時還有個人在身邊陪著相對淚悲慼。   
  二 爭如我解語花(4)   
  玉環的死給明皇帶來了什麼呢。 
  明皇當年若在馬嵬驛傳下詔書禪位太子,從此不問天下事,他照樣可做他的太上皇,是不是能保全他的玉環呢。只是那隆基心有不甘吧,男人從來就是只愛江山,捨了一個女人,討回來哪怕一點點險勝的機會,也從不放棄。   
  三 會向瑤台月下逢(圖)(1)   
  這一刻大唐正怒放著,一如興慶宮內沉香亭畔的牡丹。看到這幅畫,我驚奇我所愛的唐時的「潮人」,曾有這樣的盛會:一個是君臨四海文治武功的明皇隆基,一個是落筆搖五嶽的天才俊逸的李白,故事背後隱顯著玉真公主亦真亦幻的身影,畫面豐滿華貴得別有意味。 
  這樣幾個人畢竟相遇過,他們終於不是活在人們的揣測中,於是才有蘇六朋畫上所繪的那一天。 
  擅畫人物的清代人物大家蘇六朋,一生嗜酒如命,最好的作品大都是酒意正濃時所作,因此他愛畫李白,且畫得不凡,他的《太白醉酒圖》《清平調圖》皆為傳世名作。他與李白同是酒中仙人,醉後那一番仙意愁腸一定也有著一種相知的默契。他一生以賣畫為業,一樣無奈地把追名逐祿換作了淡泊逍遙。他曾有題畫詩: 
  天高天遠天難問,古今同此一混沌。 
  不如相與口接杯,夕陽西下明月來。 
  他不作無謂的仰天長歎,他說天太高太遠太空渺,不如明月花下醉。 
  蘇六朋懂得李白,他將這一刻展卷於筆下。 
  這一天牡丹開得正好,看看身邊玉環豐肥明艷,人面照花,惹得隆基好興致,於是即刻招來樂師李龜年及眾梨園弟子,李龜年捧檀板將歌之時,隆基卻說:「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為?」 遂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供奉李白。此時心有不甘的李白正在酒裡逃避著,他逃避著這「弄臣」二字。 
  醉後的李白無奈地來到沉香亭,做得這「飄然思不群」的《清平調》三首,因這沉醉中的一揮毫,竟讓人艷想千年。 
  《清平調》 
  (一)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二)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太真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葡桃酒,來到李白面前領去歌詞,那面上帶的笑,艷露凝香,一笑而春風至,再笑牡丹開。明皇命李龜年循譜而歌,玄宗還親自調玉笛倚曲相和。沉香亭畔的牡丹花團團繁盛地開,紅、紫、淺紅、柔白耀著人的眼,那花氣一陣陣鬱鬱地襲著人面,几上的博山爐裡正熏香裊裊,頭上一樹海棠,古瓶中一枝玉蘭,湖石細潤,沉吟不言,玲瓏處凝結著上古另一段沉厚的歲月,唯有檻內檻外春風細碎花解笑。 
  黃梨的幾前李白正文采氣象落筆草草、七分酒氣地吐著他的半個盛唐,與這沉香木的亭一起瀰散出金玉煌煌的貴氣。 
  亭畔的九曲的雕欄是玉環用來倚著讓君王帶著笑看的,玉環如明皇衣上環珮,時時墜在身上的,這墜子夜夜與良人廝磨,哪裡有機會在月下去拍那麼華美的闌干。月移花影的夜,那闌干沒有美人相契,想必也無限寂寞。 
  在這個恢宏的大唐裡,不只是隆基與玉環說不盡,還有一個男人,沒有他,大唐已遜了一半的顏色,「筆鋒殺盡中山兔」這樣的豪情意氣,也只有大唐才配得上他。 
  我分不清是開元盛世造就了李白,還是李白用字字流葩的筆裝點了這個盛唐。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這個詩人的李白就這樣告別了他的妻小,受唐玄宗的召喚,入了長安。這一年是天寶元年,離隆基受禪即位已整整三十年,這三十年是開元的盛世,這三十年李隆基由矢志繼承祖業、安不忘危、勵精圖治的青年隆基轉型為一個從諫如流、廣開言路的成熟君王,是他親手開啟了大唐的盛世之門。隆基已歷過「講武於驪山之下」,四十一歲時,他已在泰山封過禪,那是古代帝生生追求的巔峰人世。他站在天寶元年的門檻上的時候,我依然看到的是那個兩眼深邃而冷峻的隆基,那個艱難安可忘的已深如大海的男人。 
  謁見賀知章時的李白還年輕得一如處子,心裡乾乾淨淨,全是「願解腰下劍,直為斬樓蘭」的一腔少年意氣。開元中,唐長安市區繁華處的一家酒肆裡,清歌嫻雅,深紅色的木質桌椅散著一種原木的香味,那種味道幽秘而沉厚,那是大唐的味道。一個俊骨高朗的年輕人,正俯看著京都繁華的市井街景,他正在這裡坐著等一個人,那人就是當朝禮部侍郎、集賢殿學士賀知章。年輕人就是李白。他帶了自己的《蜀道難》作為自薦書。   
  三 會向瑤台月下逢(2)   
  這次見面不如說是以詩會友。賀知章見到李白後,因愛慕其詩才品貌驚歎為「謫仙人」。爽然解下佩在身上彰顯官銜的金龜,換得美酒,相撫而醉。彼時李白宛然天人,初次見得前輩,便意氣相投。兩人相差四十歲,遂成至交,成就「金龜換酒」的美談。賀知章真摯豪爽如此,也不枉擔了他「四明狂客」的別號。這個大唐總有那麼多風流意氣事,讓人掩卷。後來賀知章在玄宗面前力薦李白,為他日後的顯名鋪了一段路。 
  李白顯達,還與那位有些艷名的玉真的公主有說不清的故事。他最終得以見到當朝明皇,還得力於玉真公主。 
  他初次見得玉真公主時,有《玉真仙人詞》相贈: 
  玉真之仙人,時往太華峰。 
  清晨鳴天鼓,飆欻騰雙龍。 
  弄電不輟手,行雲本無蹤。 
  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 
  玉真公主是玄宗的胞妹,在很小的時候生母就被武則天毒死。她二十歲左右執意出家修道,其父睿宗憐她,便放她出宮。原本道家在唐代諸帝心目中,就有著本宗的情誼。方外生活閒雲野鶴,也是另一種自由的開始。她與王維、高適等人交情甚厚。唐時的公主出道想必是一件太時尚的事,皇帝父親蓋一所豪華的道觀,觀內清逸如仙境,觀主與當朝的才子往來唱和,比捂在家裡做人家的媳婦要快樂得多。這唐朝的女道士個個出世入世自由逍遙得不沾一點俗世的擔當。 
  李白終南捷徑一路走過來,終於認識了玉真公主。 
  才子與公主相遇讓人且驚且喜,跟傳說中的劉阮遇仙一樣讓人羨煞得一詠三歎,何況故事的底色是那終日雲霧縹緲的王屋山天雲台,一個歷代仙人常來常往的鳳鳴鶴棲的去處。口裡心裡追求得雖是「閒行看流水,隨意滿平田」,可一旦與富貴相遇,那種鋪陳,宛若就是天上,哪裡還只是閒行看流水,不過全是對諸事隨性隨意了,胸中已了無一點俗世的掛礙。 
  玄宗寵著這個一歲就失去親娘的同胞妹妹,縱容著她由著她的性子過她想要的生活。這個大唐的公主游弋在方外世界與名滿天下的才俊之間,真真是修成了仙人一個。 
  她與才品俱好的王維亦曾相契多年。王維那首「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不知是不是跟此女仙人有說不盡的纏綿悱惻。 
  李白是在天寶元年才真正得遇玉真公主的引薦,入長安見得玄宗,這一年他已四十二歲了。見詔仍喜形於色,不禁「仰天大笑出門去」。這樣子就不像個深穩沉厚的宦途之人,只是一個「詩仙人」而已,跟玉真公主一起方外悟道修性倒更適合他。 
  此時的李白詩名已滿天下,可是他依然憂憤。有詩心的人都是志士,那指點江山的文字不過是一種情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這不過是故人相遇時,化解著一場依然一襲青衿白衣的尷尬。文人出仕都近乎癡狂。 
  他不管去哪裡,都是一葉扁舟一路嘯歌,讓世人看著他的不屑他的遺世獨立。我也一度以為他是隱於酒隱於詩的白首臥松雲的高士,可是他終是文人,「長安不見使人愁」才是他酒入愁腸怎麼也化不開的執著。「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是他的夢想。這原也無可非議。可是我卻看到了他的苦,那種舉杯邀明月的孤苦,他無路而仕的苦,只在深靜的夜裡,他是那樣明白自己的心,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他躲在自己的詩裡,假裝很灑落。 
  他或許是來遲了,天寶元年,大唐的空氣裡已滿是蕭蕭的冷,正如他「秋蟬號階軒」的詩境。 
  詔李白入長安的這一年,玄宗五十七歲了,五十七歲的玄宗早已過不惑之年,這大唐的人生哪一件是他看不透的。或許是看得太透了,他註解《道德經》,他徹頭徹尾信了道,他不再干政,他踐著老子的「無為」。可是老子的意思是「無為而無不為」。道家的東西,開宗明義,「道可道非常道」,這玄而又玄的思想是說不得的。說得好卻做不好,一開始就中了老子的蠱。   
  三 會向瑤台月下逢(3)   
  玄宗此時還讓李白來做什麼呢? 
  此時的玄宗已全無進取的銳氣,他留戀溫潤的內廷生活,大唐國運已不是他想操心的。他要用李白的才華點綴他跟玉環的愛情,李白跟那個樂師李龜年一樣不過是一曲助興的《清平調》,一杯助情的葡桃酒。 
  盛唐如那怒放的大朵大朵華貴的牡丹,開到這裡,不知道算不算圓滿。所謂「花開則落,月滿則虧」,是玄宗與玉環、還有李白的粲花之筆將這富貴洋洋渲染到極致,渲染到了天上雲裡。禪宗說,人間佳境自是在「花未全開月半圓」,自是在開而未開,圓而未圓之妙處。 
  只是人們不懂得什麼是花未全開月半圓。怒放過,也好。 
  此時的玉環正是春風牡丹得意時,大唐的皇帝隆基陪在她的身側,李白寫詩為她獻媚,這些一等一的好男人,一時間匯聚於她的身側,只為博她紅顏一笑。於是,她真的笑了,這一笑媚得驚了天動了地,一笑傾了城再笑傾了國。   
  四 繁華事散逐香塵(圖)(1)   
  這個園子不是江南的簾下開小池盈盈水方積。沒有小池中那幾點瀝瀝枯荷的婉約,它是開暢的空靈的。《水經注》上說它: 
  清泉茂樹,眾果竹柏,藥草蔽翳。 
  一面是渺渺荒寒,一面是人間的富貴繁華。 遠眺是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白雲初晴,上有飛瀑,眠琴綠陰,幽鳥相逐,近趨是《夜宴圖》,名士雅集,歌管繁弦。兩種情致一種奢靡。 
  石崇是古今第一奢靡人,奢靡得空前絕後。嵇康、阮籍無意君國事,便以人入天,攜酒入山林,對天地清風對酌,不問國事,不問民生,本已是奢侈。石崇卻把山林明月邀回家來,以天入人,不分晝夜挑著燈籠也要賞。此園即是香溢了文人詩章幾千年的「金谷園」,位於洛陽城郊金谷淵山澗,為晉人豪富石崇所建。讀《金谷園圖》豁然才知,人與天與地與風與山與月與林與鳥與泉與瀑,曾經這樣近,這樣相親過。 
  本是一個豪富與美人與名園的故事,但因為綠珠,讀來卻不艷俗,只覺淒婉堪憐,那個園子也變得風雅,像是一幅元明時期的山水畫,自有一種逸氣瀰漫。 
  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寫綠珠時,讀到這句,突然就想起了怎麼那麼合於晉人的蕭瑟世道。晉是不治之世,那時的社會,君不似君,臣不似臣,戰荒不斷,人命危淺。有識的文人武士皆不被所用,於是人們紛紛逃離,上得山林,入得清流,托杯玄勝,遠詠莊老,豁然間打開了寬快悅適的心,一時間滋生出許多奇葩的花來在日色山風裡自在地開。於是才有清峻的竹林名士嵇康、阮籍,以及被儒家所不嗤的清妙玄談。還有那開在深澗的名滿天下的金谷園,園內高高的崇綺樓上抗命而死的美人綠珠。 
  盛世裡多案牘勞形,上下秩序井然。只有西晉的石崇一樣敢出來這樣子張揚,與皇親國戚競富。 
  建園的石崇,少年敏惠,勇而有謀。二十歲時,做了修武令。他好學不倦,甚是聰惠,有疾時可自醫而治。父親臨終時,曾分財物與三個兒子,獨無他份,母親在耳旁提醒父親,父親卻說:「此兒雖小,後自能得。」意思是不用管他,他自有他的辦法。 
  知子莫若父,三歲看到老,三歲時的心機是最真實裸露的,父親知他個性天生,便不給與他一分一豪。果然石崇任荊州刺史時,憑著長袖善舞肯鑽營,結交權貴,積富積了個滿山滿谷,才有後來的珍珠換綠珠,才有這名滿天下的金谷別館。 
  金谷園若是春天,綠珠就是生在園中點染春天的那一樹桃花,簡靜而繁華,自開自落,在寂寂深谷,像這園子一樣不沾世道,沒有紅塵情味,沒有市井裡紛然的人脈。傍晚而起的山間陰冷的霧瀰散開來,綠珠人在室內,她望著外面的春山繁樹,看著幽秘不可知的的雲岫山嵐,輕歎一聲,誰又能掌控得了幾分人世的滄桑變化呢。她低頭就看見了窗外桃花隨風蕭然落下。 
  金谷園與綠珠始終給我一種迷離,像夢境,我時常懷疑這個園子,還有綠珠,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這個園子裡柏木幾千萬株,江水環流於舍下,可以溪岸觀瀾,可聽草堂客話,可觀秋山晚翠,可聞夜雨瀟湘。晨起時,有美人妝奩用過的粉膩的胭脂水如桃花瓣一樣在溪裡洇開,始知這裡原是人間。 
  這金谷園有富有貴有詩有酒有歌有美人,它一定是有故事的。 
  綠珠,原姓梁,生在白州境內的雙角山下,絕艷的姿容世所罕見。古時越地民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稱為珠娘,生男稱作珠兒。綠珠由此得名。石崇為交趾採訪使時,一日路過白州,見得綠珠仙容,以珍珠十斛得到了綠珠。 
  真是人命由天定,偌大一個白州,石崇偏偏就在雙角山下歇歇腳,可巧綠珠就出來了,巴巴地就應了那句話,千萬人之中,於千萬年之中,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就趕上了。 
  綠珠,美艷且善吹笛,石崇寵她,憐她,恐她思鄉心苦,便在金谷園內築起百丈高樓,綠珠在樓上憑欄,可以極目南天。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石崇也有些才名,曾自製《明君歌》(明君即昭君),他的昭君歌哀怨情傷,唯他的綠珠能解其中意:   
  四 繁華事散逐香塵(2)   
  轅馬為悲鳴。哀郁傷五內。 
  泣淚沾朱纓。行行日已遠。 
  石崇撫曲,綠珠為歌,柔媚的歌聲繞在屋間樑上,震落舊時塵。 
  綠珠望著眼前人曾數度泣下,感懷父母遠在他鄉,不能相見,她珠淚隨歌意淒然潸然,石崇擁她入懷,他知她知,這歌是為誰而寫。這個男人給得了她一切,卻給不了他安穩的人世歲月。 
  無論世事怎樣變遷,他們終是曾經琴瑟和諧過。 
  石崇和當時的名士左思、潘岳等數十人曾結成詩社,號稱「金谷二十四友」。每次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侑酒,見者都忘失魂魄,綠珠之美名就這樣一日日在風流名士的口中昭昭然艷播於天下。其間上座者有那個貌醜雖,但卻好文采的左思,他十年寫得《三都賦》,而顯名一時,曾使洛陽為之紙貴。潘岳即是潘安,他年少時乘車出門,因貌美,城中婦孺爭向潘安擲鮮花鮮果,使車滿不能載,遂有「擲果盈車」的典故。潘安賢俊,在婉約的詞中,早已化身檀郎在閨閣夢中縈迴了千年。且他文辭好,他的詩文清綺哀艷,那一種清俗正如其人。他與妻情深意篤,妻卻不幸早亡,他寫得那首淒可斷腸的《悼亡詞》。這一等一的好男人後來深陷宮廷弄權,失敗後,與石崇等人均斷頭於市,一時間身沒名飛,連高堂老母也未能倖免,終也枉擔了這一世的孝子之名,枉然鬢邊幾許華發生。哎,卿本佳人! 
  石崇能與當時名士交往篤厚,人也不只是一般胸無點墨的浮華浪蕩子。他也頗有才思。金谷會曾是當時名士的歡歌盛會,石崇在金谷會上曾做《金谷詩序》,描摹金谷會晝夜宴游的富貴奢華。 
  今再讀之,讓人始覺這金谷園不是後人附會妄想的一枕黃粱夢,世間曾有金谷園,人道綠珠曾住。 
  王羲之後做杖藜行歌的《蘭亭集序》,細細描述他的坦蕩超逸,但章法上卻有《金谷詩序》的影子。雖然前者無後者的文采精華思想逸麗,然,卻有仿作之嫌。《世說新語》記載,王右軍得知世人說他的《蘭亭集序》與《金谷詩序》相仿,並拿他與石崇作比,王羲之並沒有不悅,還甚有欣色。 
  如果西晉是荒蕪的,那麼金谷園就是晉代士人夢迴大漢的一段日子。宏麗的室宇,成群的美姬皆曳華服紈繡,耳邊耀金翠。絲竹音樂盡當時之盛行,席宴窮水陸之膳珍。點亮燈燭,照徹西天,急管繁弦,直入雲端。空虛的士人營造出如此的富貴太平,讓人恍然不覺在哪個盛世。金谷如夢。 
  古時的女人,一頭栽進一個男人的懷裡,便跟定了這個男人,一門心思一副忠腸地服侍著,哪裡管值不值得,自己的親老子娘從此也就一刀斷了,有驚有難之時竟沒有一個暫避之處,以守得時事輪迴,天開一線。在這重重深院與人做著露水夫妻,原是見不得風霜見不得太陽的,好端端地剛才還萬千柔情銷魂時,轉眼這一夢就碎了,非得用卿卿的死來結局。男人的自私男人的虛浮在歲月的車輪中碾磨過來,竟沒有一點長進,一處一折一章一回不停地演。 
  神仙一樣的日子,終也結束在一個跳樑小丑孫秀的手中。 
  孫秀行為狡黠無行,潘岳厭嫌他,兩人早年結下宿怨。後來孫秀投奔趙王倫,與趙王相投,趙王作亂得勢,奸黨孫秀如雞犬一樣得以升天,驕橫跋扈一時。孫秀早已垂涎綠珠時久,便使人向石崇索要。石崇曾列出數十個「蘊蘭麝、被綺羅」的美女讓使者任意選。使者卻說:「然本受命只索綠珠。」石崇勃然曰:「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勸說:「君侯博古通今,察遠照邇,願加三思。」 石崇說:「不可。」使者無奈,只好離開。使者出金谷園,思量再三,復又折回,再勸石崇,崇仍不許。石崇沒有像某些公卿大夫一樣把綠珠像禮物一樣轉送他人,他終究是喜歡和尊重她的。 
  孫秀索要綠珠不果,大怒,於是就遊說趙王倫誅殺石崇。石崇與潘岳聯絡淮南王允、齊王冏等人也密謀除敵之策,怎奈被孫秀覺察,竟先下狠手,下詔族殺石崇潘岳等人。   
  四 繁華事散逐香塵(3)   
  強兵到來之時,石崇與綠珠正在臨清流而歌。高高的崇綺樓上,浸著樓外淙淙水意,石崇幽幽地看著綠珠,看著她那張可讓他神驚意喪、可讓他慷慨赴死的臉,有點嗔怨地柔聲道:「我今為汝獲罪矣!子將奈何?」綠珠聽了肝膽俱碎,大哭道:「君既為妾獲罪,妾敢負君?請先效死於君前。」 
  這個男人知道大勢已去,他的金海銀山即將淪入他人手,他眼都不眨一下,唯有這個女人,他得打發好,不然他死不瞑目。他在暗示嗎?綠珠這個意氣的女人他怎會不知,一句話便點到了她的穴位,她即刻明白,此時此刻便是與君永別時。 
  石崇道:「效死固然是一件快事,但是我怎麼忍心呢。」 
  綠珠道:「忍不過一時耳,快在千古!」 
  這一個「快」字,我倒不解,快意者誰?是石崇?是後人?還是快哉孫秀海底撈月一場空?綠珠有沒有捫心問自己,就這樣走了,自己快不快?! 
  說完她竟往欄外縱身一躍,頃刻間,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石崇伸手相阻,這個蒼白的手勢只抓住了綠珠衣上一片裙裾,他握於手中,宛然感覺還有她的體溫,還有她肌膚的味道,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次相親。 
  劍煮酒無味,飲一杯為誰,胭脂味相留醉,這一笑是穿腸毒藥…… 
  石崇望著飄然而去的綠珠,心中喃喃道:我為卿送別。 
  這一躍竟為誰?我憐綠珠這一躍之時可躍得心甘?我惜她魂斷香消之時是否瞑目得心安?! 
  石崇看見,竟也不驚,含笑赴東市受誅去了,她是他的,永遠都是,他意足了。 
  豪富與美女不知道會不會真正相愛,浩浩兩千年士人詩人也從來閉口不提情愛兩字。後人憑弔也是感懷身世家國,讚這綠珠女子義薄雲天。這節這義這恩已讓人說得倦了,我只想知道她玉碎珠沉之時,她用自己的命把這個男人定格在心底,可甘,可忿,可情,可願,可捨得! 
  莫惜金谷園中年華促,這綠珠是原是用來點綴西晉的。 
  石崇綠珠死後不到十數日,趙王倫敗,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等惠帝復又即位,詔告以公卿之禮安葬石崇。 
  千古以來,總覺是因為綠珠的真情大義,人們才不忍過多地說石崇的不是,怕污了佳人的冰心清質。 
  《金谷園圖》中人物不著顏色,近於白描,疏淡的一份遙遙遠意,穿過了千年光陰,我不知今天是晉,還是晉是今天。綠珠離我那麼近,我能聽到她在窗後的輕歎: 
  那亭前花檻裡的芍葯,我曾伸手摘過,斜插鬢邊,悠悠帶著一點清露,顫顫在你眼前走過。你著一襲白袍,被那日的艷陽光色照著,那一抹濃淡即是參差花陰,我們曾在那晚的花陰下消夏,有鶴為證。堂前那兩盆嫣紅的珊瑚樹還是那麼招搖地擺著,炫耀於人前。 
  又是誰來了呢,你匆匆出來相迎,是與你斗富的王愷,還是早早就霜了兩鬢的佳公子潘岳?我正在樓上理妝,你的好友來了,我是定要出來露一下臉的,你給足了我面子,可也讓我曝於天下,那無恥的小人無不時時刻刻窺著這個園子,窺著我。古訓有「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想起來時時讓人驚起讓人膽寒,可是靠在你寬闊的懷裡時,一切不安好像又沒了。這一日終是讓人開心的,你與客暢飲,說起無礙的邊關戰事,不時爽然大笑。我在你側,不時為你擦去衣上酒漬,溫暖笑意掛在你我的臉上。不經意間,我抬頭看見窗外的日光一點一點的悄無聲息地溜走了。屋後山前的野芙蓉正一天一地的開得燦若繁星。 
  這畫中事即是無香的海棠,風乾在無涯的時光中,散著濃濃淡淡、淺淺深深的一點怨,不時地浮在眉間心上,又由不得讓人一聲歎,像是什麼東西丟在了某個回不去的地方。千年光陰也不過倏然,繁華事散後,亦一般是塵。此中況味近於禪,又不是禪。 
  仇英本出身工匠,他精於摹古,但並非一味細謹刻畫、炫耀富麗,而是含蓄蘊藉,佈景嫻雅,因而無匠俗之氣。他的山水畫以細筆青綠最為出色,偏我不喜歡他精描細染的山水樓閣圖。此幅《金谷園圖》為他的代表作之一。許是歷了六百年的光陰之故,此幅圖如此古雅淡色,園中所繪丘壑泉石、煙雲竹樹、亭台樓閣用筆蕭疏,意境簡遠,筆力渾然處皆有文人雅境。人物形象流麗活絡,宛然歷歷在眼前。   
  四 繁華事散逐香塵(4)   
  仇英,字實父,明代太倉人,師從周臣。他工臨摹,粉塗黃紙,落筆亂真,筆姿「發翠毫金,絲丹縷素,精麗艷逸,無慚古人」。與沈周、文徵明、唐寅一起被稱為「明四家」,是「吳門畫派」的創始人之一。「吳門畫派」上承唐宋畫風,師古而不拘泥古人,「畫中有詩,詩中有畫」,詩書畫印相映成趣,使中國山水畫從疏狂蒼野中,開闢了儒雅娟秀的新風尚。「吳門畫派」畫意大都以詩文書畫、築園品茗、雅集娛賓為主題,表現江南文人優雅閒適的生活情趣。   
  五 嚦嚦鶯聲花外囀(圖)(1)   
  嚦嚦鶯聲,帶著萬種閒愁,千般柔婉地鳴囀在人世的濃春深處。 
  誰家黃鶯紫燕躲在後花園的老樹蔭裡,窺著才子佳人隔牆賦詩、對月聽琴。 
  人世至美至俗的場面,莫過於月上柳梢頭,假山石後竊竊的私訂終身,這樣的黃昏夜晚帶著女人衣服的暖香,女人繡鞋上亦花枝如顫,似沾著幽徑上的露水與蛩鳴。 
  前堂老夫人在昏燈下歪坐打盹,丫頭侍女蹲在榻前與老夫人捶著腿,几案上有裊裊熏香穿過堂前屋後。 
  《西廂記》始終有老夫人的身影,縱然這老夫人千般阻撓,也終是因愛。有母在堂,點起一盞昏燈,便是家,女兒心中終有個約束,有個繫掛,有個歸醒。試想如果沒有老夫人的禮教家法,哪裡還有什麼戲可演呢,才子佳人在那樣的月下乍地一相逢,什麼事不會立刻演繹出來呢。《會真記》中沒有老夫人出來擋道,那張公子甚至沒有跟鶯鶯提起過婚姻,兩人便錦被相合,早早地隨了心意,到頭來鶯鶯還不是落得個身比草賤,命比葉薄。「始亂終棄」四個字形容《會真記》再恰當不過。 
  這樣的故事生在紅塵世界的月榭風簷下,起初是與陳老蓮怎麼也聯不上的。他畫風高古,畫中人物亦仙亦道,不落人間的塵埃,《西廂記》這樣的俚俗溫情,老蓮哪裡有。但後來看到了他的木版畫《西廂記》插圖。我驚異於他畫面上的繁縟熱絡,原來他也是有凡心的。我只道是他瀝盡了人生情恨的渣滓,返皈了清淨地,心中林深琴鳴,才子佳人在他眼中也不過天上的金童玉女,兩兩相對時,心思清涼地什麼也沒有。只不過述說著前塵往事,打發光景罷了,跟他自己扯不上一點關係,如他的畫《閒話宮事圖》、《蕉林酌酒圖》,雖是勾線勁挺,卻於怪誕中見得「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的境界。 
  作為一代王朝的遺老,對前朝往事總有著不盡的倦戀,他沐的是大明的風,以前什麼都是好的,現今什麼都是如此地怪誕不經,心中一腔去國之痛,也只有對著舊時的城門遙遙而泣,為了大明,也為自己。經歷了改朝換代的大變幻,生生將文人對前朝的情義割裂,那種痛宛如經年不愈的疤痕,會使人顛狂。 
  明朝覆沒後,清兵人浙東,陳洪綬避難紹興雲門寺,削髮為僧,名悔遲。但一年後又還俗。陳洪綬眼見得大明江山轟然而倒,身歷憂患,變得個性傲兀,狂放不羈,人稱狂士。後與藍瑛,丁雲鵬,吳彬合稱「明末四大怪傑」。 
  晚年他定居紹興、杭州等地,學佛參禪,將紅塵人世早看透,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誰興誰滅,自是有著天機人事。看淡了,便一切灑落無礙。思想的轉變更直接體顯在了他的畫裡,他的畫風日臻圓熟,人物畫於沖淡中各至妙境,人物神會,而不落形跡,仕女裝束古雅,眉目端凝,古拙中自有一段風流嫵媚,似澹而實美。 
  從他的花鳥山水裡,我看不懂老蓮,只覺得他出則古松清泉,入室則靜宅啜茗,家有拙妻相伴,老僕身隨,會幾十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他的人物畫也不涉癡嗔,更不見高樓燈火的隱隱市聲。但當我看到他的版畫插圖及葉子系列後,我終於看到了他的人,原來他也大俗大雅,在這人間碾壓過。這《西廂記》的插圖便是他的人生俗念,一不小心便讓我窺見了。他的畫如妙玉的為人處事,不是不墮入,是機緣不到。妙玉喝水用的杯子綠玉鬥,別人碰也碰不得,唯有寶玉那個殊質,可用來一口一口地抿茶,妙玉還親自斟了遞與他手中。 
  「目不成」是相遇天人的機未到,怨不得人。 
  明代是一個「無書不圖」的時代,戲曲與繪畫完美融和,版畫遂大放異彩。《西廂記》是陳洪綬做書籍插圖最多的一種,流傳有張深之的《正北西廂》等三種。張本的六幅插圖中,第一幅為鶯鶯像,其餘所繪俱是書中香艷之極的情節,有《目成》、《解圍》、《窺簡》、《驚夢》和《緘愁》五幅。本書所選此幅是張本的《正北西廂》中的《窺簡》,約在他四十時所繪。這一時期他還作《斜倚熏籠圖》。   
  五 嚦嚦鶯聲花外囀(2)   
  男人四十已不惑,畫風已臻佳境的他,無憂無懼,也是人生的大好年景,這年歲許是正戀著香塵裡的一線風光。那時還是大明的煥煥江山,怎麼殘破,也是自己的,身在其中的明人始終覺得與其親,還有那份閒情,調弄花月春風。他所繪《西廂記》插圖,人物「嚲著香肩將花笑拈」閨中情態,盡如其筆,蘊藉細貼,宛如飛卿詞意。 
  二十幾歲時我願讀《西廂記》,結局團團圓圓,張君瑞考中狀元,帽插宮花,打馬走御街,馬蹄子還帶著杏花泥的香就回家來了,那份熱鬧喜慶的好日子,像是初夕,滿地都是火紅的炮仗辟辟啪啪,連街市上的販夫走卒都沉浸在幸福裡,有著溫暖的富貴理想。 
  我那時對世上的美好什麼都信,覺得《西廂記》的結局才是一場在世為人的真結局,所以一點都不懷疑。我曾找來各種版本的《西廂記》來讀,昆曲也聽,可就是不看《會真記》,因嫌人物齷齪,我自是不信。我那時與鶯鶯一樣,看花落水流紅,會惹起莫名愁怨,聽得人家隔牆贈詩:「月色溶溶月,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也會驚心失態,一個踉蹌,栽過去,就此失了方向。在《西廂記》中這個踉蹌是沒有錯的,栽得值,也栽的對,栽得讓人拍手叫好。可在《會真記》中,就成了千古奇恨。 
  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簡稱王西廂,它是在金代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基礎上改編而來的,其題材仍是才子佳人大團圓的老路子,而董西廂源於唐元稹的《會真記》。 
  《會真記》的故事情節前半部分與西廂記大抵相同,張君瑞蒲州遊覽寄住普救寺,正好頗有資財的崔家寡婦攜弱女幼子,路過蒲州,也在此寺廟暫住,蒲州地方軍作亂,到處劫掠,張君瑞與蒲將有舊好,修書一封,才使得崔家免去兵禍,崔母設宴答謝張生,並喚出一子一女稱張生為兄長。張生就在席間見到了顏色艷異,凝睇怨絕,雙臉銷紅的鶯鶯,這一年的鶯鶯妙齡十七。張生驚異其貌美,遂心意搖蕩,不能自持。宴席散後,他便找了個機會,懇求紅娘傳遞信箋,紅娘也曾勸他何不向崔家提親,以求名正言順,可是張生卻以禮節繁縟等小借口,搪塞過去。張生送詩,鶯鶯回復,寫下那首有名的《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這信中含的什麼意思,張君瑞照眼即明。第二天也就是陰曆十五的晚上,張生攀上一棵杏花樹越牆而過,來到了朝思暮想的西廂房,不知是不是礙於紅娘在場,或是鶯鶯自己莫不開面子,張生等來的卻是鶯鶯的一頓教訓。張生絕望之極又翻牆而回。 
  不想過了幾天的一個深夜,紅娘卻斂衾攜枕,引著嬌羞融冶的崔氏來到張君瑞所住的小廂房,自薦枕席,二人遂成其好。 
  張生晨起醒來,一度疑是夢中,看見佳人殘妝在臂,枕衾猶香,方信為真。 
  期間張生曾想過於崔母面談二人的婚配之事,但終也沒說。後來張生便去了長安,第二年參加科考,落第。後一直滯留在長安。 
  他在長安時,或許也想念過鶯鶯,曾給她寄過花勝、口脂等物。鶯鶯手捧他從長安寄來的東西,「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她回了一封長長的信,述說別後離情,並寄去貼身之物玉環,青絲,文竹茶碾子等,取其「願得君子如玉之真,我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之意。並放下女兒身價,央他給她一個名份。然而,張生執其信,卻到處賣弄,並稱鶯鶯此等曼妙美人,投懷送抱,實為惑人的「尤物」,與媬姒、妲己無異。假托為張生好友的元稹寫《會真詩》細述其閨幃情態,如「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與友傳看取樂。 
  轉眼數年已過,等不到張生的鶯鶯另嫁了他人。張生業已娶妻。一次張生恰路過鶯鶯所居之地,便托她的長夫傳話給她,想以表兄身份見見她,鶯鶯這一次總算把持得住,沒有答應,並贈詩一首,淡淡地說:   
  五 嚦嚦鶯聲花外囀(3)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不知鶯鶯在深閨屏後的背人處寫這封信時,是不是牙咬得咯咯響,痛了這筆相思債。 
  據歷代文人考據《會真記》的作者元稹即是文中張珙張君瑞:「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會真記》是元稹身歷之事,經宋人指出,張君瑞即元微之,元微之即張君瑞。」而且在元稹的詩文中經常出現的那個叫雙文的女子,即是鶯鶯。「雙文」就是兩個相同的字組成的名字。如「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 
  會真,是遇仙的意思。元稹只當自己跟劉阮一樣,在深山裡艷遇女仙,不當真的。元稹人到中年時所作《夢春遊》鮮明地表達了他的態度: 
  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 
  浮生轉經歷,道性尤堅固。 
  近作夢仙詩,亦如勞肺腑。 
  一夢何足雲,良時自婚娶。 
  儘管《會真記》影響深遠,歷代文人對張生的薄情,都頗有微詞,有詩云:「最恨多才情太淺,等閒不念離人怨」,以譴其不情不義。 
  這個元稹不敢直面自己,便假托張生之名,借他人之口,敘其事,只是婉轉細膩,如親歷一般。 
  不願直面說是怕誤了自己攀高折貴的一枕春夢。不得不說是怕淹沒了自己慣會竊玉偷香的才子風流名。他這一招猶抱琵琶實在是聰明得很,也難怪他一介寒士,日後終娶了京城顯宦之女為妻。此人為踏入高門,真是心思用盡。《會真記》不過是用來為他提升人氣的,他的朋友白居易、楊巨源、李紳甚至讚許他「善補過」。這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為什麼在《會真記》中作那樣累贅而迂腐的結尾。 
  事隔多年,君已另娶我已嫁,一切已恍若他世為人,那個叫雙文的女子若真是鶯鶯,看到此詩,會不會痛得恨得肝腸就一寸寸地斷了,為的是自己少不更事時那著了瘋魔一樣的舉止。 
  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 
  文清麗婉約,卻是負心人所書,讓人冷然看得見殘月下佳人面上儘是滴滴清淚。 
  圖上崔鶯鶯正手拿張生寫給她的信箋,眼角眉梢全是風情。嬌俏的紅娘悄悄從屏風後探身出來,此處是《西廂記》中張生用拂花箋寫的五言八句詩,且信中鴛鴦兩字是顛倒來寫,併疊成同心雙勝兒的模樣,央求紅娘傳與小姐的。紅娘乖巧,怕小姐臉熱,將箋就悄悄地放在了她的妝盒上。等鶯鶯春睡已足,打開妝盒,拈起信箋,孜孜貪看時,「忽地低垂了粉頸,氳地改變了朱顏。」她情緒起伏,卻不料讓紅娘在屏後看了個清楚。 
  一個「窺」字,紅娘俏皮盡出,活脫脫地顯出那個心有俠腸,態有詭異的小女子。她率意調侃,任性揮灑,從容得不露痕跡,宛然心有大義,她那種心胸,無束無縛,無礙自在,也是生在民間的一種活潑的仁義。她與小姐之間,可以這樣披肝瀝膽的。只是為了大家歡喜,為了成全,別的她小紅娘什麼也不想。 
  這蘭閨裡因了一箋,變得花艷風清,活絡明亮,如此時笑意茵茵的佳人心。 
  此幅《窺簡》構圖以四扇折屏為飾。屏上繪有花鳥,各自獨立,表現夏、冬、春、秋四時景致,工整細緻,雅麗生趣。古代屏風、屏幛,多施以字畫。特別是折屏,一屏四扇或八扇或十二扇,所施圖畫,可合為通景,也可各自獨立。 
  這種雅而活潑的屏畫只適合紅粉閨中人,春可亭前觀梅,夏可蕉下弄琴,秋聽枯荷瀝瀝,冬則老樹寒鴉,雖是文氣了一些,但終有蛺蝶翩飛、喜鵲鬧枝頭,點出了活潑的女兒情態,鶯鶯的閨中生活也大抵如此恬靜而閒適。畫中花鳥蘊含吉祥意,又似是女兒心事屏中藏,有無限想頭在其中,這樣心思綿密、才情端秀的佳人,屏風後面是什麼呢……除了俏紅娘那雙滴溜溜機敏的眼,宛然聽見嚦嚦鶯聲從屏後的深閨花外幽然鳴囀。 
  不管怎樣讀懂西廂,無論它的意境讓幾代文人營造得多麼美,都是為了迎合一種才子佳人的世俗,劇中男女似也不算得相愛。寶玉與黛玉有真愛,但兩人雙雙坐在黛玉房中,又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那樣,純的只是哥哥妹妹,哥哥眉間心上全是妹妹的一顰一笑,只關心她吃了多少飯,喝過什麼藥,竟不像是跟襲人一樣可以涎著臉求歡,此境一如太上忘情,原來大愛即是親。而「舉案齊眉」也一定是真的,在孟光眼裡大愛即是敬。這不親不敬的《會真記》,我讀不出愛情來,終覺是嘻,亦是戲。可這一戲就是千年。且戲得人們風雅神會、顛三倒四。   
  五 嚦嚦鶯聲花外囀(4)   
  《西廂記》最終吟詠的也是故事裡的才子,終是及第回來,不忘前時約。男人回來也是,不回來也是,只是一念之間,歷代的文人對於《會真記》改了又改,終覺還是讓他回來的好。新科狀元與風流佳人總是有的,讓及第的落第的文人興興頭頭地艷想。 
  這世上的富祿僖諸般好事一時間都落在了張君瑞一人身上,所以便不真。也許古代風流文人的一點歉意全在這《西廂》裡了,總想著自己狀元及第那一天,寧不負佳人,可讓人灰心的是一年一年猶是身著白衣。文人如元稹不得不靠詩名攀附權貴,算盡心機財權色兼收,初戀的鶯鶯雙文不過生於小富之家,小家碧玉女何抵京都貴胄的千金。 
  遇人不淑,結局猜也能猜得出。 
  若鶯鶯真是相府女,只怕放了張生十二分的膽子也不敢戲之而棄。 
  張生這樣的艷遇對於古時遊歷的文人才子,可能也算不得什麼,多是海誓山盟佳期密定,然後一走了之不再回頭。或是進京取第未中,愧對佳人,便牙一咬,去了別處山水隨緣喜樂;或是金榜題名,瓊林宴上回來還沒有坐穩,提親的便來了,提的多是世宦千金,名室貴胄,喜得這一步登天的窮書生連連叩首忙不迭地就應了,登上了天還得抱個擎天的柱子,以求富貴長久蔭及子孫。 
  看完會真再讀西廂時,瞄見圖中的張君瑞,總覺得那裡裡外外全是戲,再不能撼動我。張生那身行頭也像是社戲台上的行頭,讓我時時覺得顏色也不是那個顏色,質地也不是那個質地,終像是搭了個草台班子,戲散後,台上面如白玉的新科狀元只不過是凡人一個,哪裡去尋身後那重門深深院,不過是布做的背景罷了,讓人一陣一陣地悵然。 
  古人有云:「王實甫之詞如花間美人,極有佳句,若綠珠採蓮洛浦。」此句亦正和陳洪綬的插圖,一波一折的清艷,能聞見園裡的荷香,柳外的鶯囀。繡屏驚斷瀟湘夢,花外一聲鶯。 
  版畫插圖中那樣簡細的筆觸,一線一描就出來了人世大道,讓我有無限的幻想。看著泛黃的明清插畫,覺得那黃也是貴氣的,如六朝金粉,斑斑剝剝,看得見才子佳人於靜日深閨裡遺贈的九龍佩。小時候帶插圖的連環畫是我全部的精神花園,《水滸傳》、《紅樓夢》、《西廂記》,印想最深的是《紅樓二尤》那一冊,看見尤三姐手持定情的鴛鴦劍從屏後轉出來,急急趕至柳湘蓮面前,不發一言,抬劍自刎,血濺羅衫,這一面竟是赴死而來。我那時太小,不懂得痛,只是惜,會長長地歎氣,只覺得她堪比男扮女裝的花木蘭,慷慨亮烈。 
  年歲大一點時,那種烈在心中業已淡了。 
  剛強又如何,換得的是一個永遠的寂滅,柳湘蓮悔之極的一剎那,便直見了性命,在一個有陽光的午後跟著空空道人走了,從此不再輾轉於世,佛憐他,度他去了。這一個剎那真的便成了今生今世的永遠,生前的千般憧憬想頭就此戛然沒了,人世間彷彿就突然靜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了。二人的故事終覺欠了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始,便幻滅了。一切是沒有經歷後的回味,涼薄而蒼白。 
  後來看到明清的版畫插圖,始知出自一代宗師之手,驚艷之餘,對於彼時的才子佳人便有更深的心動與艷想,那種輕慢的簡靜也有我癡迷的少年光陰在裡面徘徊。   
  六 牡丹亭上三生路(圖)(1)   
  關關雎鳩,且莫鳴在小閣藏春、閒窗鎖晝的深閨,情之所至,一往而深,使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牡丹亭》這一場生死情恨原是由《詩經》裡面的這四句詩引起的: 
  確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杜寶本是西蜀名儒,唐代杜子美的後人,時任南安太守。杜太守年逾五十,膝下無子,唯有一嬌女名喚杜麗娘。南安屬江西,府治就在有名的大瘐。大瘐嶺在江西與廣東的交界,唐張九齡曾於此監督開鑿新路,命道旁多植梅樹,故又名梅嶺。古有「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之說。這有梅香的大瘐嶺原是與盛唐名相緣源深厚,也是有出處有來歷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便已暗香盈袖,如麗娘幽怨的水袖不經意間甩出去,月下,驚起紛紛一地梅花屑。 
  太守無子,全靠這弱女堂前承歡聊解寂寞。杜父慈祥端正,出任太守三年,清名惠政,弊絕風清。每年陽春三月,太守會出遊勸農。他走馬鄉里,春疇漸暖,杏深花處,隱隱的竹籬捨前,有酒旗兒迎風。太守在田間陌頭,與滿頭插花的村夫野老,喝著花酒,話著農事。這一方山水本是雞鳴樹顛,雨露桑麻的清平。母親甄氏也系名門之後,略知詩文,閒房長日,花陰靜院,也帶著女兒丫環習課女紅。只是父母在堂,苦歎無子,麗娘乖巧靈透,春日晴妍之時,常常敬奉幾杯美酒佳釀,托酒言情,敬祝二老,與父母寬心釋懷。 
  《幽夢影》上說:「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雲全福。」 杜寶雖有無子之憾,但也基本是宋明以來讀書人的典範境界。但老天眷念杜寶,三年之後,經過大悲大亂換來了當朝及第的狀元郎為婿,彌補了他的無子之憾,全了他的人世之福。 
  只是這金龜婿來得太過曲折,太過驚心,使人幾度魂喪。 
  柳夢梅的柳是柳枝的柳,梅是大瘐梅的梅。柳與梅因一夢魂牽。 
  柳家原是河東舊族,原系唐朝柳州司馬柳宗元之後,柳夢梅帶著會種樹的郭橐駝之孫,在嶺南廣州植樹,栽接花果,相依過活。柳宗元曾著《種樹郭橐駝傳》,文中所記唐時有個郭橐駝乃是種樹的奇人,凡他所植,長安豪家富人皆爭迎取養。不知什麼時候,這姓郭的駝子來到柳家做了僕人,其孫與柳家後人相依為命。元雜劇裡處處附會前人,每個人物出場鋪陳的皆是有來歷的,雖雅了許多,但畢竟有些牽強。 
  忽一日,這柳生夢到一園,梅花樹下,立著個美人,不長不短,如送如迎。說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這美人身量模樣,美似窺視宋玉三年的東鄰之女,「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守分安命,順時聽天,在無奈的環境裡,未常不是福,與命爭,到頭來只是一條死路。杜麗娘因詩而起春心,最終懨懨斃命,突然覺得朱子面善目親,像自家老人諄諄教誨,「女子無才便是德」,竟是對的。 
  花面丫頭十三四,畫閣嬌養,平日裡弄粉調朱,貼翠拈花,月下焚香也只知為父母身康體健,原是不省人事的。偏是書香門弟之家,想使女兒也要懂得詩書風雅,將來配得雅才也能談吐相稱。於是杜家在宅內設一閨塾,請得老師陳最良。陳師傅開篇便是「關關雎鳩……」寂寞深閨,雎鳩和鳴,《詩經》的活潑奔放如深春的柳絮撩拔的人意亂神迷,麗娘廢書長歎:「聖人之情,盡見於此矣。今古同懷,豈不然乎?」聖人原來也是這樣生活的,柳浪河邊,聞絃歌而知雅意,求之不得之時,照樣是「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小庭深院裡的錦屏深閨已關不住麗娘的心,於是她拋下女紅,吩咐花郎打掃了園子裡的花徑,梳了雲髻,斜插了八寶花簪,羅衣新換,將這一腔如柳緒的春愁,付予韶光。 
  眼前是「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春景如牡丹霎時開在她的眼前,開在心裡。她乍驚乍喜,宜嗔宜怨。   
  六 牡丹亭上三生路(2)   
  喜的是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深閨與天然這兩重天,原來僅有一牆隔,我轉過身來,即可與它相見,可是,我在閨中生了十六年竟不知。 
  驚的是「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柳外紫燕黃鶯原是這般自在,心中無事,聲音亦如此甜美恰恰,關關雎鳩亦沒有這園中的鳥聲這般圓熟豐美,這般繁華沉靜,竟可與我相視而語,與春與鳥與花原是知音般的相惜。 
  嗔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奈何這良辰美景,誰家門前竟把雕鞍鎖,屋內燈火照得窗明,人影成雙,或西窗剪燭,或相對嘻語……院裡蛩鳴,門外馬嘶,亦是風景。也許麗娘不懂得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只是心對天然喚起朝色三分雨、暮落巫山雲的一腔幽情。 
  怨的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一年一年,我只是見得這瓶裡花,錦上鳥,屏裡山水,這樣鮮活的真實一年一年開了謝了,我竟不知。流光如白駒過隙,一春一秋,輕把人拋。這份心思似是癡心人對負心人,委曲的心意難說。無論頭面之上如何繁麗如何心思用盡如何千般婀娜,竟是虛設了,好花開在枝,卻無人賞,更無人攀折,一任風打雨吹去,是心有言而哽在喉的驚痛。 
  十六歲的閨中人,沒有那份深谷幽蘭自開自落的從容,她沒有經歷,她是檻外人羨煞檻內人,是良人難遇的潑天的怨。 
  麗娘睹景傷懷,行至牡丹亭,不覺困眠於亭中石几上。夢中忽見一生,年可弱冠,丰姿俊妍。手持柳絲一枝,笑對麗娘,邀她吟賞柳枝。麗娘思忖之時,那書生軟語溫存,將她摟抱去牡丹亭畔,芍葯東邊,共成雲雨之歡。這一場即是著名的《遊園驚夢》,昆曲裡面表現得最是好,悠揚而深婉。麗娘嬌怯的長袖拂動時,一樹花也驚艷地紛紛飛落。昆曲的味正是《牡丹亭》的味道。柳生只一句:「小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小姐便羞羞怯怯地跟著他去了。「那答兒」是哪兒呢,是芍葯欄邊、湖山石後。身心相合之時,真個是千般愛惜,萬種溫存。歡畢,又幾聲「將息」送他繼續入眠。麗娘正待送那書生出門,忽然聽見母親喚她,始知原是羅浮一夢。好夢頻驚,是尋也尋不得,續也續不上的懊惱。這書生即是柳夢梅。 
  自那日遊園回來,麗娘便如癡如醉,病染相思,長臥於榻,懨懨瘦損,高堂父母遍請名醫,竟是仙藥無功。 
  半年後麗娘自知去日無多,硬撐起來將自己舊時容顏繪於素絹之上,並題詠四句詩: 
  近者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然後囑托丫環春香,將此圖置於紫檀匣子裡,藏在太湖石底下。那一點心苗在秋雨梧桐的夜裡,倏忽就滅了。古人有「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這勺藥本是助情的花,勺藥欄邊是做不得夢的,夢裡必是情苦得讓人捨了命。麗娘辭世,依她所願,葬於花園的老梅樹下。此地後修建梅花觀。 
  可憐老父慈母白首送黑髮,那一種痛是奈何橋上回頭相望的撕心裂肺,是怎麼抓也抓不住的陰陽相隔的絕望。 
  牆外馬穿楊柳嘶,牆裡人倚鞦韆笑,只是路過,兩下裡也會驚動,也會愛得上,且愛得癡絕。白日不見,夢裡見得,也會愛得生而死,死而生。現在人日日摩肩接踵,晨昏相見,不過點頭□首,什麼心思也不起,想愛也愛不上。人漸近中年,只信十年前一路陪自己走過來的人,故人相對款款恰恰,那份如行雲流水的親,是不用費一點力氣的愉悅。再見生人,無論美醜,亦是不相熟的那種驚心,怎麼看也是面目不善,再難找到內心深處那一觸即亮的靈光。亦或是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的淡,人淡如菊,淡如茶煙。 
  可有一種淡是日影移樹,是玉漏遲遲,那一寸一寸光陰閒閒的,是沒有機心。《牡丹亭人物插圖》表情簡素,再怎樣的人生坎坷傳奇,也似已經預料到了結局,所以那笑容,那悲傷,也是不在心上的。團圓也好,離散也好,都有終了,所經歷的喜怒哀樂,件件都在人生裡,件件都是壯闊。這版畫的人物心有篤定,臉上淡淡笑容也開出了蓮花意。   
  六 牡丹亭上三生路(3)   
  信一會傳奇,讓人生更豐厚一些,給硬得硌手的生活點綴一些婉媚悠揚,那正是元曲的味道。 
  後來柳夢梅去臨安求仕,過得梅關,來到南安,因氣候不適,病於街頭,偶遇看守梅花觀的陳師傅,陳師傅將他安置於梅花觀內。柳夢梅病癒後,在觀內隨喜之時,拾得麗娘寫真畫,朝夕掛念,玩賞之餘,油然生起愛慕之心,卻見畫上題有「不在梅邊在柳邊」之句,心有狐疑,便也和詩一首,落款為「柳夢梅」。一日深夜,麗娘魂魄歸來游於觀內,窗內看見柳夢梅對著盈盈欲下的畫中人,口口聲聲喚著姐姐,卻不知姐姐的影兒哪裡尋。麗娘見他喚得哀楚情切,便扣開房門,說自己是東鄰之女,瞥見這秀才「風神俊雅,待和你翦燭臨風,西窗閒話。」 
  麗娘看見她的自畫小軸上落有「柳夢梅」之款,料定是命裡的姻緣,遂羞羞答答與之幽媾歡會。後來柳夢梅果然不負麗娘,向她求婚,麗娘恐私訂終身落得個「妻奔則妾」的下場,柳生遂拈香對天發誓:「柳夢梅,柳夢梅,南安郡捨,遇了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齊,壽隨香滅。」麗娘望著柳郎,感懷前生今世,不禁淚流如雨。 
  這一腔幽怨何處開口,身世來歷又怎麼對柳郎說得清。奈何被郎愛得欲仙欲死的眼前可人,原來只是一縷輕魂。 
  麗娘對住柳夢梅,仔仔細細地說明了她的身家來歷,緣何落到鬼府,又因冥府念她爹爹為官清廉,續她陽壽,她人身隨死三年,但得花神護著,並無損傷,只須他擇定吉時掘開墳墓,便還他一個活生生的妻,是真的神含欲語、眼注微波的妻。柳夢梅驚異之餘,並無他想,他早已把她看作自己的命中人,即不驚駭更不嫌惡。於是他與觀中道姑約定,擇好隔日乙酉之時開墳。 
  這日深夜,二人至觀中大梅樹下,柳夢梅看見眼前孤塚一座,青蔓遍地,不禁淒然傷心,深埋於此的人是他今生的妻。他長跪於地,拈香焚紙,對著天,對著山神、對著土地說: 
  「我要活的杜麗娘!」 
  「我要我妻杜麗娘!」。 
  那一份決心,已是上天入地都不拒不辭。烈烈的人間正氣,嚇退了所有的阻隔,感動了天上地下花間樹下的仙靈花妖。 
  世間只有情難訴。 
  玉茗堂前朝復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打開棺木,見到了三生前已注定的命中親人。 
  見麗娘端然在此,異香襲人,幽姿如故。真是一點鐘情守得天也開眼了。這一面見得要多難就有多難,古詩有「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那麼簡簡單單地就相遇相見相愛了,與一個清揚婉轉人兒不期而遇,這樣稱我心如我意,一切也便成了上天的安排,成了玄妙的緣。 
  杜麗娘重生,再見柳夢梅之時,那份驚,竟是如笑如呆。 
  道姑恐夜長夢多,惹出事端,便讓二人拜堂成婚。讓杜麗娘即刻跟隨柳夢梅一起乘船趕往臨安應試,以滅其行蹤,掩人耳目。 
  兩人在船上,相擁而對,紅燭高照,照得見佳人面,照得見迢迢的人世,船槳咿呀, 
  問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問今夕何夕?此來魂脈脈,意恰恰。 
  三生一會,真的是真人真身真面龐, 一切抓得著,聽得實,真切切的人世兩和諧。柳郎不離不棄,情真意重,不枉麗娘為他死死生生。麗娘一縷相思魂,在今夜良時才真真正正轉世為人,夫唱婦隨,有了生命的實感,人世的安穩。 
  此時南宋偏安一隅,適逢金兵南下,朝廷內主戰主和主守之聲不絕於耳,皇上難下決斷。柳夢梅臨安應試,這取試的題目便是「和戰守三者孰是?」柳夢梅憑「可戰可守而後能和。如醫用藥,戰為表,守為裡,和在表裡之間」之灼見,高中狀元。後夢梅受麗娘之托,揚州尋找杜太守一家,送家信傳報還魂喜訊,誰知那陳最良早就告發柳夢梅盜墓之罪,夢梅到得杜府便被拿下,後發榜才知這囚禁的原是頭名狀元,但杜太守拒不認這門親事,更不認重生的女兒,一口咬定麗娘是花妖狐媚之身,假托而成女兒身。後來翁婿二人鬧到皇帝的朝堂之上,由皇上裁奪此事,皇上問清事由,憐他二人情深意重,敕賜團圓。至此一家人經歷生死幾回劫後方得再相會。   
  六 牡丹亭上三生路(4)   
  原先我是不信這故事的,寫著寫著我便信了,麗娘說是因為柳生的溫情,偎熱了她在幽府的冷肌玉骨,才可以活轉回來,見得天日。這情有多少?有多重?讓人死而復生。人間為情而死之人,回不得人間,是因為其情不真,其情不深,其情不切之故嗎。 
  我深信了這故事,我料定喚不回的,畢竟不是真心,丟失了的也必是有意的。 
  讀著讀著畫,一下子跌到了故事裡頭,這畫的縕籍與厚重來自故事本身,而畫就那麼簡筆勾勒,恍恍地表達了那一縷幽淡的美,其畫意在故事之中,也在故事之外,就那麼融和在了一起,恰到好處,就如同那一枝嫩柳開在梅關的淡陽中,溫暖得有情有誼。 
  階下寸草,亭前湖石,都是沉吟,似有一段故事;那一段愁一段痛一段癡迷,恍然間亦有牡丹亭上花氣襲人的一覺春眠。   
  七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圖)(1)   
  小時候看過越劇電影《紅樓夢》。現在已不記得那個演林黛玉的人是誰,但她給我的印象相對來說是最深刻的,那時還太小,只看裡面的錦繡羅衣下的俊男淑女。只記得夜色初涼時,越劇的柔媚悲情傳過黑夜的長空,如那枝上的一滴夜露,顫顫驚落。音麗而思深的吳儂軟調,正合了紅樓中人的癡怨,千般柔情盡在寶玉這一句「林妹妹」,熱絡而知心知意,哪一種說不出的委曲與憐惜,讓旁人也為之溶化。夜靜而幽深,唯有她「黛淺含顰,香殘棲夢,子規啼月。揚州往事荒涼。」 
  銀幕上的黛玉婉順而敏慧,知禮而懂得退讓,言行舉止適份合度,從不在人前張揚。因為這部電影,我才開始看《紅樓夢》。後來看完書,才知演員把握的黛玉也不過五成,不過這五成現在感覺起來還是比較精準的,有一種裊娜清逸之風情,有些神似。但是太多個性的東西,是她沒有演繹出來的。後來的影視劇,林林總總,都看,但對於黛玉,印象都很模糊。黛玉她是人如夏日初花,因韻而勝。 
  世人總是誇大黛玉的多愁善感、遇人待事那一點刻薄,其實那是她內心壓抑而無人訴說。可她人性中最靈性最本真的東西往往被人忽略,這即是黛玉的天真慧黠、善雅謔。黛玉心慧而言巧,這原是她內心中最真的東西,她原不是像人們想得如此多愁。黛玉的俏謔正如寶釵所說: 
  「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 
  如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中,李紈邀大觀園眾女兒及寶玉等要在稻香村商議起詩社之事。 
  黛玉寶釵往稻香村來,見眾人都在那裡。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麼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鋪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裡,眾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撐不住笑道:「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地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眾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 
  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裡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線教道理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麼刁不刁了。」 
  為畫大觀園,四姑娘惜春說自己繪畫的用具不全,寶釵便替她拉了個清單: 
  「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麼?」黛玉笑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 
  後來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裡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 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眾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廝鬧,放起他來。 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   
  七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2)   
  人說黛玉的美是一種藝術,「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但她的人是如此的立體鮮活,她生生地活在人世,此時的黛玉與靈河岸上的絳珠仙草是沒有關係的,她是賈府的外孫女,是鐘鳴鼎食之族、詩書底蘊之家浙江鹽課林老爺的香玉大小姐,她的人不只是曉風染白蓮,她比大觀園中的任何一個女兒都要艷,她的內心一如牡丹是奼紫嫣紅開遍,她的艷是內蘊的,這一艷便艷到骨子裡,艷得鳥自無言花自羞。只是此花有殊色只為一人開。她豐富的內心唯有寶玉全部懂得,所以儘管後來賈家成就了「金玉良緣」,寶玉娶了寶釵為妻,但寶玉仍是心有忿忿:「都說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寶玉與黛玉才是真正的一生一代一雙人,情緣三生已分定。 
  她生於大觀園那樣的自然人世的風景裡,唯有她是極配的。那園子是為她而設,別人只是點綴。 
  如果這園中的生活可畫,那黛玉的風流,便是此間最濃的麗色。她虛靜淡遠,溫柔悱惻,人雖逸卻不標世,她那一種幽姿淑態是染盡燕脂畫不成。她既有寶釵的溫潤知禮,亦有鳳姐的銳利機敏,她是紅塵的,也是世外的,所以她是絕代佳人。     
  第二部分 綠窗紅豆打鴛鴦   
  八 空餘一地梨花雪(圖)(1)   
  人如梨花,即是散落一地,也是片片如此的乾淨。 
  圖上女子宛然就是娟娟靜美的容娘。容娘婉麗清雅、性情孤峻,但卻生在明代潮州的韓江江畔,韓江煙波浩渺卻無滄桑之感。韓江自古潮郡相連,千年前的即開文教商販之風,其繁華氣象可百倍於秦淮。韓江綿延數十里的繡帷畫舫之上,每日裡金縷歌殘,玉蕭聲咽。 
  容娘就居於一隻這樣的畫舫之上,這隻船是一隻六蓬船,前後五艙,中艙為待客之地,寬明軒敞,兩側垂以湘簾。前後艙皆為容娘和其她姑娘的起居之處,名為「燕寢」,裡面錦繡奪目,所陳設的紅雅閨器、梳洗的奩具一應俱全。但容娘居室卻有別與其它姑娘,她卻除卷幔羅綺,其坐臥處皆為竹榻竹椅,四面掛有清俊的布幔,椅榻之上唯有角枕,牆上懸掛字畫,幾上素白的定瓷瓶內,插一枝時令鮮草,香爐小鼎內焚著一段沉水百合香,容娘淡妝不施朱粉,日日默然坐於榻上,其屋素樸如高士的書房。 
  容娘她是生不能擇其命,但願每日裡沉在這清芬淡韻中,蕩盡浮艷,還她一縷天地清淑。 
  終有一位名叫柳南的公子愛其格外的雅致,月圓之夜,與容娘坐於竹室內,徹夜圍爐清談。容娘煎得一手好茶,兩人對座而飲,談壁上沈石田的一段山水,沈石田筆調冷峻,畫風幽寂靜如太初之境,容娘最愛的便是沈石田的《青英圖》,每日裡與公子相論:「願得一人,與他村居於山林長野,不論貧賤,唯見相知。」 此生此世不再沾這浪蝶遊蜂紛飛之處,就當這是一夢吧。讓山間田園的風將夢也吹走,抹去這褪之不盡的畫舫前生。柳公子驚異於容娘內心的枯淡,常常談著談著便握住容娘的手,對著她,一言不發,然後又喟然而回坐於榻上,容娘知他心裡藏匿著那句話;「卿本佳人!奈何為倡!」。每每遇到此境,容娘清淚連連,兩人雙雙對天外皓月,可無聲對坐良久,有時柳公子就這樣坐於榻上合眼而眠,容娘在旁撥動爐內沉香,也只是守著,茶一次次煎好,他只是不醒,她便倒掉再煎,她只想他悠然醒轉的那一刻,喝上溫熱清芬的那一道,她為他做什麼都是好的,都是值得的。 
  可是柳郎啊,你知道不知道。 
  他沉沉睡去。有時夢裡低喚她一聲:「容娘。」她於是又淚如雨下。她站在月下,守著眼前人,清美如一枝梨花。他們相識已半年有餘,他只是跟她清談,談畫聊字,甚至從不讓她拿起琵琶為她彈上一曲,從來沒有過。他知道怎樣對她,是最尊重的。 
  她不明白,這樣能維持多久,她今生今世遇此良人,再也放不下,再也不能放他走,但是她卻無計相留,她終是捉不到他內心的幽密。就像今夜月下的他,她不知他所夢何人一樣。可是,分明地,他又在沉夢中喚她,她情不自禁,俯在他的膝上。他醒了,起身,端起那茶,溫熱剛剛好,香氣清郁,直襲人心肺。但他沒有擁她入懷,再真情摯語地喚一聲容娘,如夢裡那樣。他看見窗外一輪清月,照於簾內,疏簾將月色隔得幾分朦朧,小鼎新茶初熟,纖纖玉手正撥去熏香爐內的灰漬,添上百合。這樣的佳時流光,宛如一剎那,絮語間忽就已更深。 
  她自從遇到他後,就時時地呆愣出神,他也總是在她不經意的相思中就來了,兩人圍爐煎茶。談詩論畫,談興正濃時也會歡娛地相視竊笑,這時候他總是抓住她的手捂在他的臉上,他俊毅的臉上稜角分明,鬍子扎得她的手生疼,但她覺著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時刻,好像什麼都擁有了的安靜踏實。有時就想,如果此時此地就讓她死了,她亦無憾。這是他們之間最親暱的動作,僅此而已。一次她就愣愣地撂出一句話來:「我只想要沈石田的那間屋子,和一個人。」他說:「我也只想要沈石田的那間屋子,和一個人,可是,得等。」那間屋子即是沈周《青英圖》上的那間茅舍。等到何時是終了呢,可他總是說到這裡,就再也不說了。什麼也不說,頹然仰坐於榻上,閉眼而憩。容娘心苦,但亦不便再問。   
  八 空餘一地梨花雪(2)   
  秋天的時候,柳南去應試,臨走之時,他來辭行。容娘看見他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宛然已經及第的樣子。他只在她處稍稍坐了一下,全作告別。 
  他這一走就是兩月有餘,容娘放心不下,日日水米不沾,以茶代飯,人清減得骨瘦嶙峋。 
  在一個月圓的晚上,夜深了,容娘兀自坐在他坐過的榻上出神,簾櫳輕響,他進來,容娘站起身時,兩個人都驚異於對方為何如此枯瘦。容娘不必再問,看他神情,她知他又是名落榜下。他們照樣喝茶,像是他從來也沒有離開過,但只是話少了許多,她也生怕觸到他的痛處,唯唯不知從何說起。 
  他只是說好累,她說你閉眼睡一會吧,我在你膝下相侍。他說好。她以為他睡了,她便挪了竹兀兒坐在他的旁邊,雙目殷殷地盯著他,她怕一眼盯不住,人又突然去了。 
  月光下她卻看見分明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睛裡淌出來,他醒著還是在夢裡?容娘心疼地用帕子替他拭去。他卻側身握住她的手說:「容娘,我明日即遠走他鄉。有人慕我柳南名,持厚資以聘,勢不可推卻,今日特來別過。」容娘心倏地就緊了,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今日良時使她猝不及防。容娘哭倒在人懷,這一次他將她緊緊抱住,撫著她的髮際。她想起入秋之時,她病於榻上,乾娘將她安置於一幽靜處休養,公子日日前來,為她煎藥遞湯,為之焚香默禱,那些天她就真的覺得他即是她命裡的親人。宛然是兩人的天地,宛然就是沈石田畫裡所描的生活。可是這一切轉眼成空。 
  天將微明,柳公子起身欲走,臨別之時,取出一柄玉如意,將其斷裂,他與容娘各執一半,只說是不忘今盟,可圖它日團圓。便灑淚而去。 
  天亮之時,容娘硬撐著,來到十里長亭為柳公子餞行,席間,兩人只是相對淚流,不復再說一語。席半之時,柳南再也不能多看容娘一眼,他怕他就此為容娘而留,落下貪圖女色,不肯上進之名。於是他佯裝大醉,擾擾攘攘地與其友人離席馳馬而去。容娘遠觀離塵沸沸揚揚,馬上人兒漸行漸遠,掩面泣不成聲。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容娘與柳南從此關河間隔,歡會難再期。 
  時過七年,柳南重遊舊地,重訪容娘時,容娘已臥病床第,玉容憔悴不堪。病中的容娘看見了夜夜夢裡人,執柳南手而痛哭。柳南浪跡他鄉,何曾不思容娘,只是他旅囊羞澀,無力為她脫去樂籍,叫飽讀詩書的堂堂七尺男兒有何顏面說得出口。於是他逃離,只待他日發跡。可是一日一日就這樣蹉跎而過,那份摯深長情在歲月中早已消磨,誰人還思少年意氣事,仕途早已不問,而今仰頭只問蒼天。可是容娘手握玉如意,這一等,就是七年,她再也等不得了,她人如梨花紛紛然即將殞落。柳南此時只恨世上再無黃衫客,不能將他挾持於容娘前,早早得以與容娘相見,不知是否可挽卿卿性命。 
  柳南痛悔,賦詩二十首,歌以當哭: 
  七載重來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分飛。 
  對鏡嫣然渾一笑,分明我是意中人。 
  小語有時紅兩頰,欲呼夫婿又低聲。 
  明朝南濟橋頭水,不見鴛鴦相並飛。 
  賣賦慚非司馬才,空教紅粉委荒萊。 
  不知海國蒼茫外,何處黃金可築台。 
  容娘在他的苦語相留中奄然而逝。她臨走之時,將昔年壁上所掛《青英圖》遞於柳南手,淚盡而去。 
  柳南不捨容娘,日日在其墳前哭奠。 
  柳南購置桃花無數株,環置於容娘墳前。友人疑問:「容娘生前酷愛梨花,因何遍植桃樹?」柳南泣訴,祝願容娘來生香凝紅露,如桃花一樣艷艷開滿一樹,可枝頭鬧春。果然,春時容娘墳前所植桃樹,花發成林,猶似當年人面。 
  對著費丹旭的畫似是在對著宋人的詞,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麗惆悵。於他的人也自會有一種相惜的緣,總覺得他隱於圖中的深閣畫堂處,我背對著他倚秋而立,唯有默然,彼此空有相憐意,卻無相憐計。   
  八 空餘一地梨花雪(3)   
  時光不能穿越,可一切皆緣於懂得。 
  費丹旭的人物纖弱秀雅,溫婉中自有一種纏綿。睹他筆下仕女,總有一種楚楚情狀,他一樹一石,雖未能深入古法,而別有一種情致與人物相融得完美。這個男人必是深懂女人心的,他的仁女畫不只是態肖,而是神似。 
  他畫中多以「曉樓」「子苕」款署,子苕是他的字,曉樓是他的號。   
  九 月明林下美人來(圖)(1)   
  「梅下開樽」在大隋的天下世界裡,亦是這般清明靜好。大隋那一段「開皇中」的現實安穩的好光陰,在浮著梅蕊的清酒中看得見聞得到,隋也有了顏色味道,那種顏色即是沉鬱的硃砂色,儼然就是孕育著新的國運,成就著輝煌大唐的底色。大唐開國,那厚厚的色一點點暈開,到了開元時最為明艷,染就了沉香亭畔一園夭夭灼灼的牡丹。 
  隋文帝中期,也是盛明的世景。文帝開三省六部,推行均田,使隋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生產穩定,官清吏明,人民饒足。衣食器皿於民間,宮室於朝堂,寺宇於深山,皆有深穩的世風日景。就連官宦的貶謫調譴也全無遠遷悲離之感,清逸如良辰美景,似是高士出遊一般有無盡的逍遙意思。人活於世原來隨處即是風景,人在天地間,鳳凰麒麟宛然就在郊野,人與山川河樹相鄰,一樹一林也皆有性情,可與之相晤對語,如大隋的「梅下開樽」。老梅樹下,邀月對飲,美人不招即來,真真是「三人成邂逅,又復得歡伯;歡伯屬我歌,蟾兔為動色」。與月與林邀約,後又得遇歡伯(酒的別稱),真是一次浪漫的邂逅,三人對飲歡歌,所以羨煞得美人也來了。 
  隋開皇中,趙師雄調任廣東,行經羅浮山。 
  羅浮山景此時正是山橫落照,師雄坐於車中,隨身攜酒一樽,「酒為歡伯,除憂來樂」,邊走邊飲,也可擋擋這山間日晚的寒氣。羅浮山景長林豐草,日暮時分,路至一林,林疏而不密,清風淡霧,松聲過耳,時有鳥鳴啁啾,動靜之間皆有情致。天色漸晚,僕人停車於林中,趙師雄已然醉臥不醒。 
  恍惚間,他看見前面有一家酒肆,酒旗在暮色裡迎風而動,酒肆旁邊有一精美的屋舍,門口站著一個女子,正含笑不語,如送如迎。女子素服淡妝,見師雄過來,便走上前,盈盈與語:「天寒日晚,官人何至於此僻陋之地?」女子張口,香氛便如霧一般瀰散開來,只覺清芳襲人。師雄木然立於此,注視著眼前姝麗,這女子祛下珠環翠繞,天然一段風流韻致,宛然即是仙苑中人。女子粉頸低垂,又笑說:「我家即居於此,前有一酒捨,離此咫尺,君如不嫌,可進去一敘。」師雄驚異於荒僻處原有如此溫柔錦繡的人兒,心隨魂飛,不由自主跟著女子一前一後進入酒捨。酒捨清潔修整,竹戶荊扉,花木扶疏。師雄隨女子來至捨後小軒,軒有一匾,匾上書有四字:天香毓秀 
  女子請師雄上座,有侍人獻上茶來,茶畢又搬上酒饌。席上杯盤精緻,全非凡世中所見,師雄納罕,疑為幻境。但見女子朱唇輕啟,那一種芳氣長繞於身,又怎會是夢。桌上伊人的繡羅帕子上明明白白繡著四時的迴文詩,春日為: 
  艷花吐枝紅倚雨,柳煙垂線綠迎風, 
  霞生還漢東昇日,月落間窗北近松 
  …… 
  師雄還未看完,女子急急收了帕子,含笑說:「本是東施效顰的寒鄙之句,慚愧不能得好語,君莫笑我。」師雄但覺詞意清麗,用語婉俏,不禁稱讚不絕。女子邀師雄賦新詩依韻相和,師雄遂賦一首: 
  天冷夜清霜滿野,月寒風冷雪迷城。 
  醉紅燭影深閨靜,淡白梅香暗閣清。 
  女子大悅,贊說:「兩韻並成,真真難得!」兩人開懷暢飲,笑談天下詩文,互引為知已。師雄便將其仕途官場憂患事細細訴於女子,女子軟語相解。師雄觀其見識態度不似凡俗中的閨中女兒,情不自禁執其雙手,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女子三分酒意,俊眼微佯,師雄情之所至不覺抬手撫其眉眼,女子亦抬腕為師雄抿發正冠,但聞一股幽冽之香從女子袖間冷然而出,師雄伏首而嗅,幾欲暈厥。 
  款款恰恰,竊竊絮語,不覺夜已過半。師雄問女子姓名來歷,女子說:「妾姓梅,嶺南人,蕊為小字。」師雄也告訴女子,他此行是為赴羅浮任上。梅蕊後又招喚一綠衣女子前來歌舞助興,珠翠綺麗,綠衣漾漾,師雄與那女子邊飲邊擊節而歌,真是暢快至極。   
  九 月明林下美人來(2)   
  不知不覺天將微闌。梅蕊下榻即要告辭而去,師雄醉意迷離,但見佳人衣袂悉挲,語含怨憂:「君此去恐相見無期,功名祿利不勝擾煩,君雅人,亦達觀人,功名遠近得失本是命分所定,觀君形跡,亦並非仕途中人,人固有命,一切不能強求。況混於經濟,也不過逐隊隨行,吃三場冷飯罷了。願君早早悟醒,不令煩惱。倘或因事再來此地,當不吝一見,妾之心願足矣。」語畢,倏然消匿。師雄苦留不住,悵惘中伏桌而眠。 
  不知過了多久,師雄醉醒,但覺風寒相襲,東方已微微泛白,明月既墜,唯有參星橫於天際,起視四周,並無酒肆屋舍,眼前唯有一老梅樹夾道而花,香溢四野,梅樹上有翠衣鳥啁喳著與師雄相顧相望。 
  師雄繞梅樹一周,輕扶樹幹,清風拂過,佳人影渺,寂寂空山,唯剩一樹粉花瘦蕊,疏枝橫斜,師雄惆悵不已。 
  昨宵庭外起歌聲,知是梅魂與鳥魂? 
  師雄不以為是夢,醒來之時,依舊馨香滿頰,師雄喚醒僕侍,繼續行路,他坐於車中,回望梅樹。正如佛語所言,一切如夢如幻如影如露亦如電,何為影何為真,何為夢何為幻。師雄夢中所見伊人,分明吐氣如蘭,與他相顧熱語,醒來之時亦有梅花暗香盈袖。 
  若然一夢,伊人言語怎會猶在耳邊?若非是夢,又為何只剩清芬一縷,而不見伊人蹤跡? 
  人在人世,樹在林間,意中事眼中人原也是無生無滅,不增不減,一切不曾得過也不曾損失過,何故傷懷。車中小憩,沒有貪嗔妄癡之念,日間到不得的地方,夢裡能到得,夢裡到得,也不落一個妄字,行走坐臥,觸目遇緣,一身一心皆是真。 
  車子在空山的清晨中軋軋而去,這山中的靜好,夢裡的梅姝,可否還在明晚的林中月下捧著香暖的酒逐夢而來。可這算不算又起了癡妄之念呢。言我心聲,不墮即好。 
  因如是,緣如是。 
  暫把執著之心息掉,原來夢裡也會遇見美人。心淨天地即淨,迷悟在心,不在身外週遭。正如與那夢裡的伊人因愛生暱,彼此原也不曾褻瀆。   
  十 烏啼白門柳(圖)(1)   
  君歌《揚叛兒》,妾勸新豐酒。 
  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 
  ——李白《楊叛兒》 
  古人送別有折柳相贈的習俗,取其諧音,「柳」實則為「留」。長驛相送,君歌起「揚叛兒」,妾端起新豐酒,今日以別,再見無時,妾本無隨君而去的奢望,只是再回長安時,定要記得這白門的柳曾為君折。本就是離情正苦,怎忍柳濃葉暗間有啼鳥切切相喚,怎忍捨去博山爐中沉水一段香。這任人攀折的白門柳,何計留住意中人。 
  白門,原是南京的舊稱。劉宋都城建康的宣陽門又名「白門」,南朝民間情歌常常提到「白門」,「白門」一語充溢著六朝男女相思相別的浪漫,古時金陵城靡麗繁華,山溫水軟,文人名士在此尋勝游宴,其間月地花天,舞衫歌扇,六朝金粉之水淌淌不絕,婉衿即是這金粉世上白門的一枝柳。 
  每日晨起,婉衿屏棄鉛華素面亂髮倚於窗前,她膚白髮烏,其秀在骨,丰神秀逸如梨花倚雪。清晨的白門,人聲未起,窗外的淡霧籠於江面,婉衿人在清寂中,遙看遠處人家依依墟裡炊煙,有感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遙想著夫婦相隨的布衣人世。 
  偶然一日,這畫樓高閣重柳深掩的佳人面,卻被一公子窺見,於是過得門來尋訪,才知這女子名喚婉衿。公子翩然蘊藉,行動處自有一段倜儻儒風。初見公子,婉衿與之相對而座,低頭不語,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一種心意慌亂的怯,她能感覺得到他舉手投足間有一種逼人的氣度。眼神溫和寬厚,那種寬是將她整個人整個心都包得住,一下子使她無處容身無處躲藏,她的堅強冷峻頓時化作繞指柔。她閱人無數,竟不敢抬頭看他。她只是盯著他放在桌子上的那把折扇,看他扇面上題的八個字: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公子也環視四圍,室內所陳僅是墨寶筆床,桌上也不過詩書數卷,拓碑幾本,全不見脂粉色。公子看她也好似故人相見,有千言萬語一般,但話到嘴邊,也不過溫溫吐吐地說些零碎家事。很少有人這樣珍視地問她的來歷,她從來也不屑說,可是此情此景,千頭萬緒心意難平,卻有一種訴之不盡的委曲。 
  婉衿本是吳江同裡人,她七歲那年家鄉遇寇亂,父母攜她逃到金陵,後家計無著,將她賣於樂坊。她只記得一個模樣齊整的中年女人把她從母親的手中拉走,臨走之時,母親囑她跟著那個女人可無饑無寒,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這麼多年,她只記得母親的手重重地抓住她的感覺,每每想起,只覺得親人在際的溫暖踏實。 
  這些話在心裡悶了這麼久,她不知對著誰說。今日一吐心曲,早已淚水漣漣。 
  公子憐她,溫情相望。 
  她抬頭顫顫地問君自何處來? 
  公子本姓吳,父親在金陵為官,本是隨父宦游讀書,昨日晨起打馬從樓前經過,抬頭偶見婉衿悄然隱於窗後,自有一種優柔嫵媚,今日無事便特來尋訪。兩人說話間又憮自無言。沉吟一會,公子見她窗下有一把古琴,婉衿會意,她打開小鼎燃上一爐新香,室內頓覺清雅,婉衿坐於琴架前,從容撫曲。一曲《柳青娘》哀怨纏綿,如怨如訴。婉衿自彈自憐,琴意合於事亦合於時,不禁數度泣下。公子站起身,緩緩踱過去,伸手將她的纖纖十指輕按於琴弦之上,琴聲才嘎然而止。 
  婉衿停了停,繼而又別翻新調。 
  那鬱鬱的琴音從靜默中而生,抑揚沉厚,疏淡寥廓,空若太古。厚重處如人行於古時邊塞,俯仰今古間,不知身在何時何世,唯見秦時明月,漢時關山。低徊處,又如美人識得英雄,無盡衷腸心意風中低訴,幽幽怨怨,纏綿不盡。 
  公子靜聽琴曲,感懷自己年逾而立,書劍飄零,空有一腔男兒志,仕途邈然一線,家業全靠父親支撐。不禁感懷世事,望著窗外迢迢的天涯大道,空自惆悵。他驚異於一個閨中弱女子怎能翻出如此聲意雅正之調,不禁抬頭重新審視眼前佳人。見她人已沉於琴,渾然嫻和,心中多少曲意悲情,盡在指尖輕撥處。她眉宇之間時露清曠,沒有了慼慼怨憂。   
  十 烏啼白門柳(2)   
  他花朝月夕這麼多年,這樣的女子真是鮮以見得,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讓小婢取出筆墨,在那把折扇上瞬間點染了一幅水墨山水,在一段琴音中聊寫胸中臆氣。琴聲未落,已是知音,他真想此時此刻就擁她入懷,使彼此不再孤寂。 
  一曲終了,公子將那把折扇送與婉衿,婉衿見扇上幾筆淡墨,山水遠樹卻意蘊深厚,不覺心中更是驚喜,視為至寶收入函中。兩人剪燭窗前,娓娓絮談,東方既白,這一刻光陰草草,巫山之夢都是多餘。公子歸後,夢魂相牽,讀書之暇便來尋婉衿,只有婉衿坐在他的眼前時,他才會感覺世事清明,只有她的琴音琴語才能祛除他心中的燥,他是一日也不能沒有她了。婉衿每日也翹望郎歸,竟茶飯少思,人清瘦得越發弱不勝衣。吳公子允諾婉衿,待他及第之後便將她二人之事稟於父母高堂,現在秋試迫於眼前,只怕說了也是無益。 
  但後來公子父親還是知道了他日日涉足白門,便嚴加管束,不許他跨入此地半步。父命不能違,公子無奈,便時時遣人送來一些古畫、玉環、湘管等雅閨之物,聊表寸心。那日婉衿打開他讓人送來的禮物,卻是一柄湘扇,上面有詩: 
  鷓鴣聲裡雨和煙,極目蒼茫水接天。 
  到此欲歸歸不得,扁舟兀坐日如年。 
  下面小字:風雅如卿,當留作紅閨雅伴。 
  這樣相知相惜的一份情意,世間哪裡還有?婉衿涕淚交流,但知他家教甚嚴,卻不敢多行一步。 
  吳父見公子神形恍惚,倦意讀書,便責問僕人,才明白原與白門一倡女苦戀。後來吳父決意送他回鄉里靜讀,不讓他踏足金陵,臨走之日,公子脫空與婉衿告別。婉衿深思苦想二人之事,終怕因自己而斷送了公子前程,便決意狠心相拒。公子來時,她站在門前字字清晰冷冷然告訴他說:「青樓之中哪有情意綢繆,君留戀煙花,不思自立,一誤再誤,自茲以往,妾不願繼見君,亦不能終事君,此間君亦不復再來,更無復以妾為念。」說完回房,緊閉房門,無聲掩泣,任長淚雙流。 
  公子立於門外,見她如此冷意霜心,心中大慟。本就內心有結,幾次落第使他欲立而不能立,自是一番心酸,哪還能承受心上眼中人如此出口相侮。公子心意頓涼,見她屋門緊閉,躊躇良久,便回身而去了。婉衿知道她已傷得他很重,待他走後,臥於榻上,知再見無期,啼泣如雨,氣噎於喉。公子也心受重創,即日掛帆歸故里,埋頭苦讀。 
  公子走後,婉衿甘做僕儀,從此閉門謝客,忍著冷遇,寄身白門,為得是有朝一日,蒼天開眼,再見公子,當面訴諸真情。 
  數年過去,公子已及第並在浙省為官。他每每想起婉衿便覺得有什麼尖尖的東西在心裡紮了一下,說不出的幽懷惆悵。一日他與友人放舟西湖中,有一隻小舟掠船而過,舟中有一麗人,迷離煙靄中,一顧驚動心魄,那麗人宛然就是婉衿,公子急急出艙問對面舫上人,只見風燈零亂,相去已遠。公子頹然坐於舟中,心意蕪雜,若有所失。 
  公子閒來無事之時,也偶去花街柳巷聽人彈琴撫曲,但他已是除卻巫山不是雲,婉衿的琴聲已深埋於他心,再不能忘。往往是聽曲不成,徒然招來一身煩惱。他近來仕途順暢,可是越是閒來之時,越是落寞無依,看窗前幾度春水漲綠,看庭前幾度花飛花謝。婉衿在哪裡? 
  後來他曾隻身一人去過白門舊地,婉衿舊識告訴他,她已跟隨假母去了杭州。 
  他站在昔日窗下,只是白門深柳尚在,佳人已是人遠天涯近,唯剩烏鳥空悲啼。 
  後來他調任去杭州,他最喜三兩友人泛於小舟之上,幾杯淡茗,詩書畫印、儒佛禪道玄妙清談,不置管樂絲竹,擾亂心聲。那日小船沿著河道順水而下,城外郊野土暖地潤,花飛草長,別有一番閒野之景。 
  他們在一橋邊停船,下得船來,信步而游,走近一家竹籬青瓦的院落,見一中年婦人從門裡出來,公子一驚,此人怎麼有些面熟?他走上前與婦人攀談,竟是金陵口音,那中年婦人彷彿也有點驚異地看著他,注視他良久脫口而出,說官人可是姓吳?公子點頭稱是,她說公子請進門來,老婦有話對你說。他們進去坐於堂前,有人倒了茶,不久婦人引一女子進來,女子素衣縞袂,宛如玉樹臨風。這人即是婉衿。   
  十 烏啼白門柳(3)   
  婉衿低眉順目,依舊似多年前初識的樣子。公子乍驚乍喜,緊握住伊人雙手,婉衿看著公子,只覺是夢,她想老天怎會如此眷顧她,真的就開眼了,像戲裡唱的那樣。人去了,怎麼還會回來。一時間,婉衿驚得悲喜交啼。 
  母親訴說來歷,當年公子走後,婉衿在白門自殘自毀,每日裡深閉房門。迫於生計,後來她們便離開了金陵,來到了杭州,可是婉衿寧為僕婦,也不操舊業,無奈她們只好在城郊處置了一處宅院,靠替人做些針線刺繡和一點舊年積蓄過活。 
  公子聽婉衿細訴當年惡言相拒的緣由,不禁歎老天有眼,使他們今生再相見。 
  公子自得見婉衿那一刻,便一直握住她的手不放,婉衿在他肩下竊竊低語:「今生願如琴操侍東坡公。」公子無限憐意,溫柔相望,微笑頷首。   
  十一 綠窗紅豆打鴛鴦(圖)(1)   
  記得去年今日事,綠窗紅豆打鴛鴦。 
  閨中人立於廊下,望著院子裡那一叢濃密的芭蕉,葉大成陰,遮蔽簾幕,夏日綿雨霏霏,蕉葉雨中滴瀝,晨起午後,枕上聞之,狠不得心與之碎。 
  是誰無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無端地就憂怨心頭起,拈起紅豆拋打院中池塘逍遙戲水的鴛鴦。那一對紅紫鴛鴦正交頸互暱,只是一驚,但驚而不散,復又在柳枝拂水處會合,依舊相互纏繞。她是一腔心事,無處發洩,對著自然中事才可以這樣忘情揮灑而無顧忌。人於自然於天於地,竟像自己的親人一樣,可以使性撒嬌。 
  玉蟾想起去年今日,也是這樣的心意煩憂,她心頭凜然一緊,無限哀怨憂憐,像是久別之後,突然就看見他的人站在眼前,無緣無故的委屈便湧上心頭。 
  玉蟾那日午睡剛醒,來至院內小立,聽堂前有人與嬸母講話,說真是不巧,玉蟾午睡未起,她不肯見人的,公子可稍等片刻。 
  玉蟾聽後,復又進屋緊閉房門,坐於窗下拈起針線。 
  她人雖在蘇州吳門這繁華錦繡地,可性情孤絕,不喜見人,每日晨起梳妝完畢,她所居的後院閨樓便緊閉門戶,或焚香讀書,或伏在幾上畫竹,或臨窗刺繡。她把自己幽閉起來,倦了便院中小立,只願與一侍女桂喜無事敘敘院中海棠始開,半牆花陰,或評評手中繡功,粉黛也無端厭棄,連嬸娘也不願輕易相見。這樣久了她人宛如大家女兒一樣,自是有幾許冷靜蘊藉,滌盡了風塵味。越是這樣躲著,越是艷名遠播。蘇公子那時還是個諸生(明清時期的在校學生),聽聞其事,特來相訪。他在堂前坐得無聊,便踱入後院,院中小景清逸,片石孤花,別開靜境。內院小築湘簾暗垂,靜穆宛若閨樓,一看即是輕易不讓人來的。公子愛其閒寂靜雅,越發仰慕其簾後人。 
  窗下刺繡的玉蟾偶抬首看見蘇公子,見他丰神偉儀,行為落拓,不禁放下手中針線,輕歎一聲。桂喜看見她神色有異,便含笑說:「請公子進來品蘭可好?」玉蟾無言。桂喜掀簾下樓去請蘇公子。公子進來,望著窗前垂立的玉蟾,不禁心中一驚,她人站在哪裡,正如碧桃初放,雖然蘭室幽暗,但她明亮飽滿,使一室生春。他注視她半晌,她仍是面無顏色,眉目不抬地讓座寒暄,命侍兒桂喜倒茶。他見她懶懶的,他亦無語,兩人初次相見,各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心事,埋在心底。 
  他起身走在幾前,看見她剛畫完的蘭花,那一葉孤蘭清絕異常。蘇公子讀出了畫中那一分孤傲落寞,早已視蘭如人,心內憐意如小鼎中的一縷香細細升騰,他情不自禁於畫上題款: 
  瀟麗風姿自出塵,天涯難寄一枝春。 
  慇勤分付東風道,留取清香待主人。 
  玉蟾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後,看他運筆點畫動靜奇逸,意疏字緩,字字落紙如雲煙,不覺早看得癡了。蘇公子回過身來看著她,不僅一笑,也不覺得唐突。玉蟾觀其詩意,心一下緊似一下。但她不露聲色,但那心意早已熱了五分。兩人重又坐定,款款而談。 
  玉蟾溫情細語:「妾本澄海人。父在吳地為官,本也是書香之家,自幼喜繪畫,怎奈八歲那年父橫遭禍端,二老相繼病喪,後依於嬸母麗娘。因生活無著淪落於這煙花隊中。」公子聽她訴完,柔聲道:「人固有命,一切天意使然,不可過分自譴自責。」他這一句話,移走了她心頭的重壓,她再抬起頭時,已然是淚眼婆挲。面對眼前人,她終於可抬頭看他的臉色風神。蘇公子本是一介儒生,但他的眼神笑貌卻沒有那種迂癡,骨子裡凜然有一種不羈,似是什麼也束不住的人。就如同這錦陣縛不住玉蟾一樣,她是身在此中,心早已遠去,只是眼下還沒有那種機緣,從一種殼裡脫出來。她從在窗裡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便心亂如麻。 
  兩人坐在一處,喝著茶,說著無關的話。公子見眼前伊人心事沉重,便處處找話來逗她。看到她篋中的針線,水粉色的大團大團的海棠花,配上淺色的葉子,蘇公子笑說:「這花的顏色如此粉嫩,也太過嬌怯了。」玉蟾說:「公子說得是,這色叫『不肯紅』,正取其嬌羞之意。」蘇公子笑說:「真是妙啊,這花在你手中也有了命脈,真是奇了,那綠叫什麼綠,也是那樣扭捏,綠得不情不願,難倒叫『無心綠』不成。」 玉蟾終於開口笑道:「真是工整的對句,以後做詩可有的對了。」他看著她,有一種心馳神往,心想他年富貴騰達之時,眼前佳人當貯於深閨幽院,『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當不負此生。   
  十一 綠窗紅豆打鴛鴦(2)   
  兩人說著話不覺天色漸暗。玉蟾開始擔心他就這樣走了,於是說:「天色慾晚,我們臨窗小酌如何?」蘇公子欣然應諾。這一夜,兩個素心人煮酒清談,娓娓不倦,蘇公子喜她性情嫻雅,無花粉章台氣。玉蟾喜他眼界高闊,談吐雅謔,這樣一個別緻深穩人,不知可否堪托此生。這安靜的夜,窗外柳曳花熏,明月滿牆,屋內兩人含情綿邈。人生可得遇幾時,如此良夜相對,如此愛意綢繆。「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留時霎。」 
  蘇公子言談中渴慕功名富貴,時露看花長安之想。玉蟾說道:「垂涎功名,不異於望梅止渴,攘攘營營,爭枝匝樹,稍有不慎,便落得個灰飛煙滅,禍及宗祖。君不見我父,輾轉於功名場中,憂憤於仕途經濟,到頭來恍恍然驚魂難安,身死而目不瞑。」公子抬眼看著玉蟾,問:「以卿意思,吾七尺男兒當作何用?」玉蟾道:「有田數頃,屋宅數十間,門前屋後遍植桑榆,女則粗服布衣,親侍茶湯,男則躬耕於畝,婢僕不過幾人,瓜棚豆架閒話桑麻,幼子稚女繞於膝下,此妾憑生願也。」蘇公子笑說:「此願太過婦人氣,正如卿所繡之色,嬌逸非常,此願可稱作『無心仕』或『不肯官』。」說完朗聲大笑,玉蟾也掩口笑倒於几上。 
  玉蟾觀蘇公子仕途意堅,不再多話。蘇公子望定伊人,情意難遣,欲求玉蟾牽衣連襟而坐,玉蟾倚其肩下,兩人私語至東方既白。 
  蘇公子因功於讀書,並不常來,只是那天匆匆一顧,囑她當鄉試完畢,定對她有個交待。蘇公子臨行的那天,玉蟾江邊送行,江水浩浩,此一別,不知是喜是憂,相見何期。玉蟾只流淚不語,蘇公子知其心意,手撫其發百般安慰,並拿出一枚小端硯來,這枚小硯上刻有玉蟾畫上的四句詩款,他將其送於玉蟾,權作信物。並說:「我苟富貴,攜此而來,當不相負。」玉蟾送他上了船,那一刻,她又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羈之色,她心就一沉,她覺得他是誰也束縛不住的人,他只屬於他自己。 
  別後五年,蘇公子音訊全無。玉蟾閉門謝客靠賣畫維持生計,曾有潮嘉販米客持千金想金屋藏嬌,玉蟾毀去妝容,說自己重病纏身,誓死不嫁。後來從嬸娘那裡得知蘇公子果然金榜高中,並一直仕途得意,玉蟾心念俱灰。 
  別後六年,蘇公子以內閣大學士之職曾尋視吳地,嬸娘力勸她去尋蘇公子,玉蟾緊閉屋門,懷揣端硯面對桂喜相與哭倒。 
  這已是別後的第七個年頭,門前芭蕉綠了七次,可這一場荼蘼花事何事能了。她不知道她還能等多久,她心中再不能裝下其他人,心念也只有一個,無論多晚,等著他的一個交待。 
  一日她正與桂喜做著針線,嬸娘急急奔到後院,進得門來,高喊著說:「前度劉郎今又來矣!」 玉蟾不動聲色,只當是以前來過的客人,繼續繡著針線,頭也不抬。嬸娘又說,來的人正是當年的蘇公子。玉蟾這一驚,針就紮在了手上。她已夢了無數次的此日此時此刻,當這一刻到來之時,卻也覺得如此平常,宛若晨起時桂喜掀簾告訴她,院裡的白海棠開了。她站起來,抿了發,那腕抬起來時,已抖得不成樣子。她告訴嬸娘請蘇公子上樓。桂喜給她收拾出胭脂水粉,玉蟾苦笑相拒。 
  果然就是蘇公子,公子上得樓來,別後七年,他已不再年少,細想起來他今年不過三十九歲,七年風霜滄桑全部寫在了臉上,眼中的落拓業已消失殆盡,只對玉蟾溫柔相望。玉蟾冷眼相對:「今日蘇公已非當年蘇公子,來此莫非索要昔日端硯?」玉蟾拿了端硯「啪」地拍於几上,不再看他。蘇公子沉默良久,只是說:「幾年宦海飄浮,無暇它顧,到如今只落得一身勞累一身病,每每心力交瘁之時,卿言猶在耳,現已辭官回吳門,一是尋卿,一是流連吳地世風。」玉蟾說道:「今日玉蟾已老,已非昨日新桃綻放,公自請回。」   
  十一 綠窗紅豆打鴛鴦(3)   
  公子站起身走到玉蟾身後,幽幽地說:「採桑耕織,不需國色,一顆素心即可。」他輕撫玉蟾雙肩,說:「我已在城外購置田產房屋,門前臨清溪,屋後種桑麻,居於此,當與卿終老此生。」玉蟾雙淚長流,不禁簌簌而哭。 
  位於城郊的房屋園圃果然雅逸古拙,園裡遍種蔬果,並無奇花異木。玉蟾卻在窗下種植芭蕉,想起那些曾經的雨夜,是那滴瀝聲碎伴她到天明。 
  今夜又逢雨,她與蕭郎燕婉良時,再聽得雨打芭蕉,恍然此景就是哪天的一場春夢。她撫住他的雙眉,心想,難道這真是一夢嗎? 
  沙馥的仕女畫我並不是太喜歡,寫沙馥的畫實在是因為他的題畫詞寫得嬌悄嫵媚,畫意與詞意相生,便也開始喜歡他筆下的仁女。「記得去年今日事,綠窗紅豆打鴛鴦。」只因這一句題詞,便覺畫者的綿緲深摯,溫柔纏綿,那畫裡面藏著一段怎樣的幽柔歲月呢,讓人如此浮想。 
  深愛清代人物畫,一半是因為它大開仕女新風,與人生的底色更相親和,一半是因為那畫中的詞意點綴。沙馥為晚清的人物畫家,曾師學於任熊,任熊去世後,他又與其弟任薰關係甚密,應屬近代海上仕女畫家之列。沙馥是蘇州人,他初慕陳老蓮,後與任氏兄弟師學緣源,因自愧畫學不如任薰雄偉恣肆,遂棄老蓮法,轉學改琦、費丹旭,並專攻仕女、花卉,遂自成一家。   
  十二 逢謝媚卿(圖)(1)   
  八十歲還在納妾的張先,一生詩酒風流,許是一切太順遂,便鮮見有哪一段銘心的曲婉深情可以流傳。可是唯有這位與之邂逅於道觀,且終生只有一面之緣的謝媚卿,長長久久地留在了他清媚的詞中。日長人靜時候,他每每想起佳人面,宛如中庭輕曼無影的楊花,沸沸地擾在人心裡,悠悠揚揚地揮之不去,落不下,也抓不著。人之最驚心處,就在這不經意的一顧,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兩下裡銘心,卻不刻骨。 
  昨夜,那夢裡的女人可是媚卿?與伊「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夢裡執著佳人手,竊竊地說不完。你的桃花面,柳葉眉可就是我夢裡的樣子,那種裊娜態度,半羞半喜,欲去不忍,又回首切切依依,溫婉如軟語茶香,幽韻撩人,讓人溫情難禁,愛意流連。 
  浙江吳興人張先,少年時就遊學於京都開封,京都帝裡風光,少年才子落拓風流,在這樣的氛圍中,子野(張先的字)天姿俊發,一放而不可收。讀他「走馬天街,轔轔繡軒」,便即刻想起謝家諸兒郎,風采神俊,含而不揚,「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及第的張子野相必也如謝家子弟一樣,站於人前衣冠磊落,翩翩如芝蘭玉樹。他的詩詞含蓄工巧,上承前輩蘊籍之格,卻添一層清輝淡色,又加幾分幽情深致,愈發覺得他的人深蘊俊逸,在京城那種濃厚的士人文化格調中,他得到了前輩詩人仕人的愛賞。陳廷焯也說他「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 
  宋仁宗天聖八年,他考取進士後,開始了他塵香拂馬、詩酒風流的仕宦之路。 
  仁宗時期,是宋朝最最鼎盛的時期,無外侮無內患,那個時代的文人也元氣飽滿,襟懷落拓,心無去境離國之悲。詩詞也是那樣清明爽麗,即使柳永的淺酌低唱,也似是他自己為人落拓,仁宗聽而不用,他似是小子跟老子鬧彆扭耍性子一樣,在他的詞中能看見仁宗拂袖而去的慍怒,他也像個嘻皮一樣,把頭一揚,自嘲地說奉旨添詞,自是「白衣卿相」。他是那個閒逸時代的一點叛逆,簡淡處的一點墨色。他剛腸似火,卻色笑如花,於時代是一曲別調的點綴,讓世人憑添了許多風雅俊賞的談資。 
  街頭巷陌,井水處的碧梧陰下,鄰家女兒即能歌柳詞。 
  這樣風情恣意的世風與天運相感,才出得了張先、蘇軾。 
  春日花發西園,草薰南陌,宋人有踏春之習,逢三月初八日,上巳節令,洛陽王孫士女,傾城玩賞。郊外紫氣薰薰的花陌上,書生廣襟長衫,得以在艷陽下曬曬被書濡染的霉氣,臨一脈溪流照影,可以看得見自己,驚動或遲滯或放縱的心。明白自己衣袍的顏色。 
  那日,春色穠艷,子野騎馬游春,郊外的陌上淺桃深杏,袖帶飄搖,佛門道院的遲日疏鐘,在晴好的天氣中也沒有了幽寂的道氣,宛若一點天地之初的清樂,讓人有悠悠人世之感。神仙高士也跟凡世中人一道熱騰騰地賞春,人間天上一團和氣。或走卒負販或騎馬乘轎,人與桃李相約,似是趕廟會一樣,可以相互打個招乎,然後擠身而過,因與人是平等的,也似是有一種尊嚴,與人相親而不相犯。 
  賞春不是只為看眼前的一株桃杏,是人走在春色裡,感覺地氣,感覺天韻,在自然裡面人亦是點綴,人與桃李相忘,所以不會攀折,更不曾褻瀆。王國維說:「無我之境,以物觀物,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人與天意與自然若能存有以物觀物,物我兩忘之心,才可能長久相伴,長久相依。 
  即便是偶爾有誰家小兒,戀那樹間花色,折上一枝,因這郊外的地域寬博,春色深厚,折一枝也只是淘氣,損不了這田陌地畔可以滴艷的圓滿春意。 
  宋代是一個繁麗的時代,宋人的游賞長卷,紅妝春騎太過盛艷,城內又柳暗巷深,人事沸揚,這春本就是畫意難於描摹。張子野的一首《謝池春慢》,將那一城春色盡收於一闋詞中,將這帝鄉暈染得深婉和雅,彷彿能聞繚牆重院內女子的陣陣輕笑,又疑似是鄰家翠樓上的琵琶語。   
  十二 逢謝媚卿(2)   
  佳人含笑一粲,便覺蕊氣撲人。子野詩詞亦如畫,可以觀也。皆因媚卿一顧, 
  歌伎謝媚卿的艷名,子野早已聞得,只是無緣相見。心中不免總有一種憾,眼前萬千春色,隨手攀摘,卻總不如謝家那一枝有無盡曲意。那日打馬就奔了玉仙觀,名為瞻拜先真,實則為了賞春。出了城,他馬行緩慢,這春日的撩繞飛花,讓人無端的心意繚亂。誰知無意間一顧,就看見了那香車裡的一枝穠艷,人兒膚白髮烏,臉上桃腮帶暈,看在眼裡,讓人愛意滿胸,陡然間鋪天蓋地都是和暖的風。所謂「草色有佳意,花枝稍含荑」,一切慧暢美滿。馬行踏踏,跟隨伊人車後,有一縷香風醉人。真想如劉阮一樣就攜了她入了天台山。沒有這人生的種種羈絆,那怕是柴戶荊扉,與佳人消磨也自是『卻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那一定會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神仙地,樂時光陰匆匆,逍遙快活地忘記了甲子春秋。再回頭時,已過了七代。 
  他情不能禁,使身邊小童去問伊人芳名小字。這機靈的小童定也是編個什麼理由接近了那姑娘,才問得個姓甚名誰。 
  昆曲中屢屢有這樣的場面,讀書的公子在外面游賞,無意間就看到了牆內的伊人,伊人也正美目流盼,倚牆而望,兩下目光相遇,眉情目意想互糾纏,便各存了一段眷心。這公子就遣那隨從扮作賣線的賣花樣子的,悄悄地遞上撩人心意的詩去: 
  只疑身在武陵游,流水桃花隔岸羞。 
  咫尺劉郎腸已斷,為誰含笑倚牆頭。 
  那佳人的臉色頓時就羞成了杏花,一色紅千里。不管結局怎樣,總是一場讓人心意起伏難定的相遇,總不枉將這殘春輕拋,轉眼間都付予鶯鶯燕燕。 
  侍童幾番來去,互報了家門。兩人再相視時,已是目光殷殷。一切不需要言語,是月到梨花上,心事兩人知。 
  《綠宿新話》載:「兩人初未相識,但兩相聞名。子野才韻既高,謝亦秀色出世,一見慕悅,目色相接。張領其意,緩轡久之而去。」柳永懂得此境的美與淒,他說「寸心萬緒,千里咫尺」,這種幽柔婉轉,是讓人欲訴不能,欲罷不忍。 
  謝媚卿本是京都姬人,歌藝雙絕,一曲琵琶更是彈得驚風泣雨。一個才名溢溢,一個艷名昭昭,本就相惜,何況在這樣的撩人的天光裡邂逅,雖是不相識,卻因這種陌生的隔,便有一種人間天上的美感。怎麼看那車中伊人都似是仙,那身邊侍女梳著雙髻,也似是九天玄女身邊那個執拂塵的,自有一種慧靜不俗,可望不可及。兩人目色相接,誰也捨不得丟下,話不說也裝在心裡,滿滿的,望之而解其意。不說是相知,更是為了相敬。兩人心知肚明那話的意味,只是說出來時,這輕重份量,也是難以掂量。 
  有些話,不說也似是說了,說了也等於沒說。 
  於是緘默。緩轡而行。 
  在你的後面注視著你,一起走上一段路也是好的,因這人世千絲萬縷的相牽相絆,能這樣尾你而行,我已心滿意足,直到這條路的盡頭,因人生的負重,我們不得不就此歧路而別。但你我知道,不論在哪裡,喊一聲,我們都能叫得應對方,今此一別,唯有來日「更待風景好,與君藉萋萋」。 
  子野打馬而去的時候,那團團楊花如雲起,落英飛揚如一路紫煙,當真就是看花歸後馬蹄香。媚卿望著他的身影,自是有一種得見意中俊人的欣然。見他打馬遠去,她也像是看著情人,別了自己,奔赴長安道。她眉間心上忽然就有一種暖,像是春陽照在枝頭上。 
  子野歸後卻總是悵然若失。他不知自己當時怎麼一句話也不留,就躍馬而去了。他採得名花無數,惟獨這一枝,他是如此怯怯地隱忍,無端地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惱這春色,惱這從遠處傳來的琵琶調。悵悵失意中他提筆寫下了《謝池春慢》: 
  繚牆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繡被掩余寒,畫閣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閒相照。   
  十二 逢謝媚卿(3)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斗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寫完這首詩時,他真想,回頭就能看見媚卿:深院閑靜,蝴蝶漫飛,媚卿正立下院中梧桐樹下,持一卷書,鳳眼低垂,意度嫻雅,目落處,似有所思。那臉上一抹淺暈,粉妝照人,可是那日花色入頰?   
  十三 小紅低唱我吹簫(圖)(1)   
  提筆要寫低唱的小紅,確發現是這樣的詞意難說。不為這首姜夔的詞,而是為二人一世的命運。男則飽讀詩書,空懷千古志,卻屢試不第,終生不仕;女則錦膚花貌而一世飄零,輾轉淪落他人手,一生不得一夫。 
  姜夔生活的時代正是宋金兩相對峙的時期,他的詞中常常流露出去國的麥秀黍離之悲。那樣的世風離亂,一切已沒有了秩序。怎樣滿腹才情,在鐵騎來犯的黯淡國運中,也失了意思。他仕途坎坷,屢試不第,一生布衣,依附幕僚清客為生。 
  小紅原是范成大家養的青衣歌女,那年冬意將盡之時,雪意衝開了枝上梅,姜夔訪於范園,范成大將小紅贈於姜夔。此圖正是描摹姜白石帶著小紅乘舟離開蘇州范園之景。 
  雪夜裡,伴著一支清簫,櫓聲欸乃裡兩人乘著小舟幽幽駛過垂虹橋,極目處正寒水迢迢,一切茫茫然不可知,唯有眼前小紅雙頰暈紅的胭脂,如一抹春色,讓人如此的心意熱絡。小紅可低眉淺唱,小紅可執手清宵話語,小紅可相擁溫暱。身外事漸成煙波,此情此景不如添一曲新詞。於是幽然吟出: 
  自琢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 
  白石這樣的語氣,是為小紅亦是為自己。文人與歌女,因為相知,自古以來便是對著相憐相惜。 
  讀此圖時,週身覺得冷,似是有無盡的寒意襲來。坐在船頭的小紅,這樣柔弱堪憐,在雪夜裡,她衣單袖薄,唱著: 
  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歎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彷彿照顏色。 
  她是那春來燕,年年是客,空戀舊巢,不知明歲誰家畫梁可棲。 
  說起范成大,便想起他清新嫵麗、奔逸俊偉的詩詞。想起同時代的楊萬里、陸游。南宋朝廷雖偏安苟活,名士文人卻一樣是襟懷灑落,志氣不墮。范成大當時在南宋政壇也曾是揮灑自如的風流人物。 
  范成大原是南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的進士,別號石湖。宋金議和後,曾以政殿大學士身份出使過金朝,為改變接納金國詔書禮儀和河南「陵寢」地事,慷慨抗節,幾近被殺,終是不辱使命而歸,並將使金過程寫成《攬轡錄》。孝宗繼位後,因與其政見不和,便辭官回鄉,隱於家鄉石湖。也曾是怎樣的激昂意氣置生死於不顧的節義臣子,也得按下那一腔如火的剛烈,褪下官服,悄然地乘一素轎,回到故鄉。時局多變幻,保得全身而退,也是一種豁然。雖不是鮮花著錦而歸,卻終也經歷過政治的雲際變幻。所以亦可安心。 
  晚年他更是結交文士、一心問詩。 
  姜夔與范成大本是文人相羨,詩詞往復,互為酬答。庭內宴前度曲作歌時,便隱約有小紅倩影徘徊流連,如那雪裡一枝梅花,點綴其間,縷縷暗香,清味幽渺。 
  姜夔此時正遊歷安徽而歸,他是在從合肥的歸途中,受范成大之邀來到蘇州的。正好是個冬末春初。范家的一園梅花正吐芳露蕊。范村是范宅之南一圃,原是他人七十間房舍,購置後將房屋盡拆除,以其地三分之一植以梅樹,並構以亭台堂榭。范石湖將此圃名為范村,取意於唐人杜光庭的《神仙感遇傳》。姜白石來時,年已六十七歲的石湖老人正病著。白石便常常悠悠踱於范村,此時范村正瀟瀟雪意,那梅在雪中放出光華,點點紅艷,正是賞梅的好時節。范成大殷殷授簡索句於姜夔,欲求梅園之新詞別調。姜夔著名的《暗香》、《疏影》、《玉梅令》便於此時精心而作。范成大索回這幾首詞後,大加讚譽,稱其「翰墨人品皆似晉宋之雅士」,詞間意象自是有一種才情風流。姜夔在詞前小序中記述: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石湖宅南,隔河有圃曰范村,梅開雪落,竹院深靜,而石湖卻畏寒不出。 
  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十三 小紅低唱我吹簫(2)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 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石湖依詞度曲,令歌女傳唱。 
  姜白石已不是第一次來詣見范成大,淳熙十四年初夏,他經楊萬里介紹,從杭州到蘇州,已訪過石湖老人,那次是為賀范成大六十二歲生辰而來。想必在文人的飲宴雅集中,他已見到過小紅,聽過小紅的檀板清歌。 
  《暗香》中描述,梅花吐幽的月下清夜,他曾在樹下吹笛,這悠悠一縷笛音,使玉人忘記清寒,尋聲而來: 
  那樣的夜裡,你立於我的面前,我分不清你是梅花還是裊裊笛音,你輕寒翠袖,歌舞於月下,歌罷你回首嫣然一笑,折梅而去,我只當是隋人的羅浮一夢,在這樣的清夜裡使我長相回憶……而今再見,我已漸老,兩鬢早生華髮,眼前梅花精神依然,而我卻依舊家國無著,看著眼前的你也依然是在瑤席前怯怯而歌,端起那樽酒,雙眼不覺潮生。 
  這首《暗香》,一說是他懷念合肥的舊情人而作,而我總能感到小紅的衣衫在他眼前裙裾飄曳,環珮叮噹。 
  那首《疏影》更是讓人覺得弦外有音: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不免讓人想起他留居范園一月有餘,人事景物不會都是過眼雲煙,作詞度曲,與歌女之間終是心思妙會,那一種相知更是難與君說。後來範成大真的送了歌女小紅給他,以答謝他的春風詞筆,隱約覺得這小紅與白石早已心有相契。 
  歌女於詞人,原也是一種絕配,艷名與詩名可以兩相烘托,不脛而走。 
  姜白石在蘇州盤桓經月,一直是雪意瀰漫,小紅便是那雪中的一朵梅花,點亮了他客中的清冷寂寞。佳人在側,他與范石湖清詞往來,人生也不勝歡悅。他有詩《雪中訪石湖》贈范成大: 
  雪矸如玉城,偏師敢輕犯? 
  黃蘆陣野鶩,我自將十萬。 
  三戰渠未降,北面石湖范。 
  先生霸越手,定是一笑粲。 
  范成大看詩後定是哈哈大大笑,提筆和到: 
  玉龍陣長空,皋比忽先犯。 
  麟甲塞天飛,戰逐三百萬。 
  當時訪戴舟,卻訪一寒范。 
  新詩如美人,蓬蓽愧三粲。 
  姜白石最懂得石湖老人的激越人生,知他今生埋願,壯志不能酬,兩人便拿詞筆模擬一下,擺開了陣勢。偏師來犯,我將十萬大軍,酣戰三通,敵仍不降,這時出現了粲然而笑的范石湖。雄心塗於紙上,聊以抒懷。姜白石已臨不惑,人生無著,更是愁懷難抒,范成大便也調侃他一番。最後不忘說新詩如美人,戲他一戲。已是戰逐三百萬的英雄,身旁帳內怎麼能沒有美人伴。 
  時已歲末,新春轉眼即至,該是歸家的時候了。 
  除夕那天,大雪沸沸,姜白石揖別范成大,帶著小紅掛帆回湖州而去。他從石湖啟程,舟過吳江垂虹橋的時候,天色入夜,不知何時雪已停了,兩旁雪光皚皚,看著身邊佳人,週遭房屋樹木隱於雪中,自有一種清曠寂廖。兩人似是乘小舟從太古而來,又不知歸於何地,在這悠然的生命長河,在這雪意闌珊中,願與伊長相依伴。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忘卻歲序,只當是遇仙。 
  冷寒的雪光中,身邊松樹蒼翠。小紅唱起新曲,白石洞簫相和,歌聲清婉,洞簫幽冽,寒透天幕,撲楞楞驚起林邊鳥,有雪從枝間紛紛落下。 
  天幕低靄,鳥去鳥來,人歌人哭。 
  世間曾有這樣的一個暮色黃昏,白石在吹蕭,小紅在低唱。 
  數年後的冬天,姜夔與友人一起乘船去梁溪,途中經過吳松,再過此橋,做詞曰: 
  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如今安在?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小紅似是在他的生活中早已消失,他想起當年佳人斜倚舟中,明璫素襪明淨如雪,而今風流雲散,伊人不知所往。唯有獨自憑闌,惆悵傷懷。   
  十三 小紅低唱我吹簫(3)   
  元人陸友仁的《硯北雜誌》記述說小紅自歸白石之後,「堯章每自喜度曲吟洞簫,小紅輒歌而和之」,自隨姜白石後,或許有一段時光小紅曾經是靜好安穩的。姜白石六十七歲時,因病卒於西湖,貧不能殯,在友人吳潛的幫助下,葬於杭州錢塘門外西馬塍。曾與之詩詞唱和的名士蘇泂作輓詩:幸是小紅方嫁了,不然啼損馬塍花。 
  小紅不知何故轉嫁他人,不知他這一次輾轉,可否能遇到一個人前人後疼愛她的男人,也像份人家一樣,讓她一世終老。   
  十四 鴛鴦織就欲雙飛(圖)(1)   
  無論是夜間織錦的女人,還是能聽見機杼聲聲的女人,都是長夜不眠人。 
  幽深的天空,參差屋宇,夜分外靜謐,此時正是初春,誰家窗下的寒梅一枝初綻,這枝梅與窗內織錦人為伴,那聲聲機杼的嘔啞濡染在梅花香裡,已不似在織錦,宛然就是在作畫寫字。低眉抬首間,看見窗外淺春,有幾點寒紅相綴,不禁輕歎一聲。心就如那錦上盤花,綰了個結。 
  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無寐。嘔嘔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可是,問郎歸期未有期,唯有苦恨春風。 
  機杼聲與閨情早在《古詩十九首》裡即有,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首詩每每讀來,便感歎河漢的清淺,只當是兩人戀愛負氣,並不覺得愁絕,因那河清清涼涼,水底有潔淨的沙子和柔軟的水草,可褰起裙子,涉水而過。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詞中亦有《九張機》詞牌,九張機「寫擲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雖然機杼聲聽來苦寒,但它卻是在高堂華宴上用來侑酒的,想像著廡宇宏深的庭院中,女子慢啟朱唇,宛轉音憐,窗外正暮春光景,柳絮一天漫飛,這九張機也如林中子規啼,聲聲催得良人歸。 
  前秦女子蘇若蘭,每每在這樣的夜裡,茫然望著幽邃的天宇,也自是沒有主張。怎樣的滿腹才情不過也是愁對寶奩空念遠,女人的光彩,只為心中的那個人煥發。她提起筆望著窗下幽草,心中的委曲如這梅樹的冷香陣陣襲來。 
  丈夫那年被遷任去了敦煌,在那裡他的心就屬於一個叫趙陽台的歌姬了,這幾年的日子她就是在憂憤與孤寂中度過的,她日復一日地跟他負著氣。 
  可是像今夜這樣她與窗下梅花,與房中機杼為伴時,她就會有一種幻覺,長夫悄然回來,就站在她的身後,輕喚著她的小字:若蘭。可是她驚起回頭時,卻什麼也沒有,唯有深房的風長而冷,搖著紅燭,清透簾幕。她於是一萬遍地想像歌姬趙陽台此時此刻與自己的夫君,正在做什麼。 
  本來他們是相愛的。她十六歲那年與父親去法門寺逛廟會,看到了那個溫良蘊籍的少年竇滔,她是一見就愛上了,竇滔雖是習武之人,卻有著那份安貞平和,正合著她的心思。 
  正如他無數閨夢中所想像的那樣,佳時良夜,星月高照,幾上花觚一枝春欲燃,廊下良禽伴著細碎的樹影嚶嚶而鳴,她作詩織錦,他在房裡伴著她,時時凝眸對她。她人如桃花照水,他癡絕地不知道是對花還是對人,他心底的滿足,她一眼即可看到。這人間的歲月,正隨著月影一寸一寸地移過,她感到那份深厚與安詳。終於有日子不只是在掌心匆匆滑過,而是在心裡深長地停留,如她手中的絲線一根一根有著心思,有著紋理,在機梭中來來回回地纏繞。 
  如果每一天是這樣地過,她會不怕歲月老去,她會從容面對鬢邊華髮。 
  可是趙陽台還是出現了,她也清楚地知道了她只顧在他面前揮灑才情,卻疏忽了男人的另一面,長夜寂寥,不只是有詩有琴,天長日久,他似乎倦怠。後來他宦途失意,更是心意落寞,樓外柳高,春情灩漾,趙陽台讓他覺得更新鮮,更直接。 
  葉暗花深之時,他有一天,長夜不歸。 
  若蘭這樣的女子,是先把愛人當作了知已,超乎情愛,近乎是一種佛緣的親情,那是比知己比戀人更深的一種生命的皈依,最後他才是人夫。他不可跟那個年代的官場顯員、朱門浪子一樣,時時流浪在外,由著性子,玉勒雕鞍,高車遊冶,可探手攀折初綻新桃。 
  這一切,她以為他一開始就明白。 
  這樣的夜不知有多少個。開始時,她自己就咬著牙狠狠地惱著,她以為兩人不過是賭氣,過些日子,他會終究發現她蘇若蘭與其她女子終究是不一樣的。   
  十四 鴛鴦織就欲雙飛(2)   
  於是她把鬱結在心的惆悵和相思寫成詩,想他突然回來時,走進她的房間,看到她案頭上那枚光細如玉的綠石硯,依舊蔥翠可愛,碧色深重,一如她的人一樣謙默自守,他終會發現的,她的好。他也定會細細品她堆積在案頭的詩箋,他會覺得她愈發婉媚,對他的愛亦如今夜無月,深沉如水。他悄轉朱閣,會尋到已躲在簾後的她,然後執著她的手低低地說:「我初心尚在,此生終不負卿卿。」 
  千般美好,不過是午夜一夢,夢醒時,窗前只有一樹梅花相對。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人與梅,日日相對,不知哪個更瘦一些。 
  他不回來,她的情思詩思如泉湧,永夜不歇。 
  那天家人告訴她,說他欲被調任襄陽,官拜安南將軍。傍晚他真的回來了,若蘭依舊負著氣,她只想讓他走過來,哪怕是輕輕喚她一聲,她也會即刻回轉身來,一腔剛硬化成繞指柔。但他只是對著她淡淡地說,他即速速赴任襄陽,可攜妻同行。這話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她是何等樣人,他聽得出那淡中的生分,他在人前人後依舊沒給她個台階下,於是她忿然斷然地拒絕。然後回到她的寢室,寢室依舊空空,她突然後悔得痛斷了腸子,此刻他坐在堂前,她回來做什麼,難道她還沒有看足這錦帳空空? 
  人在眼前,相對一刻也是好的,相對一刻便心安一刻。 
  她復又折回堂前時,他人已走了,只聽見了牆外一聲馬嘶,然後是馬蹄踏踏遠去。她立於院中,望著院深宇闊,庭前一株梅花飄零似雪,她頓感茫然無際,不知身在何處。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那日,他真的就攜了那趙陽台去了襄陽。 
  這樣日日長夜望天,她看懂了天上璇璣。那天上星辰排列玄妙有致,知之者可識,不知者望之茫然。於是她拿出詩文,打開機杼,心有所思,人也安定下來了。 
  天上北斗作證,她,蘇惠蘇若蘭,當不輸於倡女歌姬趙陽台。 
  於是她日日夜夜織稜往復,先就把自己的那顆心落在了錦的正中央,一切自此開始。她思緒宛轉迴環,一線一絲,相互糾結纏繞,並襯以五彩,耀人雙目,讓他知道自己的愛依舊熱絡如初識。 
  一擲梭心一縷情,機杼上搖紅的燭光,亦憐她心苦,清淚不止。 
  這《九張機》,宛然就是為她而寫。 
  一張機,採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燕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君須早折,一枝濃艷,莫待過芳菲。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五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 
  六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七張機,行行都是耍花兒。花間更有雙蝴蝶。停梭一晌,閒窗影裡,獨自看多時。 
  八張機,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分飛兩處,一場離恨,何計再相隨。 
  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系,穿過一條絲。 
  那天,在清晨薄暮裡,她織就了這錦字回文。這錦字點畫無缺,縱橫反覆,皆成文章,共計八百餘言,縱廣八寸,名曰《璇璣圖》。璇璣本是指天上的北斗星,取名「璇璣圖「意喻圖上文字,排列象天上的星辰一樣幽秘而有序。 
  她抬眼望著寥落的幾個晨星,聞聽著不遠處的雞啼,對著一錦回文,不禁一笑: 
  徘徊宛轉,自成文章。 
  非我佳人,莫之能解。 
  但她與他終是心思相通,她料定他會讀得明白,那心思在詩裡也在詩外。她將《璇璣圖》盛裝於錦盒內,使人送遞襄陽的長夫。   
  十四 鴛鴦織就欲雙飛(3)   
  後來,她真是贏了。長夫捧著錦文,宛轉讀之,詞甚淒婉,他似是捧著妻的一片心。細細回味,感其妙絕。他從此明白,他的妻是絕世五千年而不能得一雙的天下第一慧人。他知妻的心病在哪裡,從此就收了其它旁雜的心思,把趙陽台遣回了關中,力邀若蘭來襄陽。 
  若蘭坐上夫君來接她的高馬香車,宛若當年初嫁時的奢華。她的心平靜如水,他又回到了她的身邊,這一次,是人心皆歸。她亦明白,夫妻之間不只是負氣,握於手的東西,該怎樣守候。     
  第三部分 記得去年今日事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圖)(1)   
  「燕飛人靜畫堂深」是寫清陳字所繪仕女屏風,這套屏風共十二開,絹本設色。此選四開分別為:《梧葉驚秋》《竹蔭鉛槧》《閬苑采芳》《玉局敲閒》,描繪古代社會深院華庭中主婦虛靜恬悅的生活。陳字,號小蓮,其父乃是明末清初畫壇一代宗師陳洪綬。陳字承其家學,畫風奇傲高古,造型誇張,但較其父有收斂。小蓮的仕女畫自有一種情致,一種別樣的淡然,小蓮心有定性,繪其姿容情韻自是一種清逸。仕女臉部沿用傳統的「三白」法暈染,人物佈景鋪陳白雲往還、星月自出,不粘不膩,冷冷清曠,但他比其父多了人世的味道,幾多男女的凡塵情事,便被我讀出來。小蓮有美於胸,焉能無情? 
  梧葉驚秋 
  睡起不勝情,行到碧梧金井。人靜。人靜。風弄一枝花影…… 
  為這一片碧梧如蓋,才來這裡消夏的。有風過來正逗弄一枝花影。 
  卻不期然聽見梧葉兒「呀」地一聲落。突然就有一點慌慌的淒婉,想起遠人,想起隔江隔水不能輕易相見的父母,想起自己家中住了十八年的被佳木修竹簇映著的閨樓。 
  十五年的光景,葉落年年,新桐漸成老梧。 
  樓內閑靜日長,玉漏遲遲,許多幽秘的年少心事隱在閨房的一幾一瓶一簾一簟一香一箋一卷一軸中,還有床頭那一處梅花點點明暗的枕前屏。園內寂寂花蔭下,坐在石床上繡著兩重心字,閨中的日子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花根底下的竊竊蟲鳴熱熱絡絡說著它們自己的喜樂哀愁。花下人只是看客,看客也不是,她只是幽幽聽著。她眼前是任何繁華都走不進去的一種閒愁。這兩重心字、三重心字的羅衣,繡過春的紅雨紛紛,繡過秋的黃花冷瘦。那一篋不可說的心事,宛然猶在十指間。 
  想起種種過往,心就那麼促促地跳了幾下,又是一年秋,離星星華發還有多遠呢。午睡初回,明明是對鏡理過妝的,那鏡中依然是眉如遠黛,目若春山,烏絲依舊挽就,怎麼莫名地看見秋,就有一種慌。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不知道少去了什麼,多了些什麼,只是自己看不見,也看不透,看得見的是眼前這花自飄零水自流。 
  她是沒有故事的人,但卻不蒼白。她的心自是風葉鳴廊,江波湧。 
  十五年光陰已過,這一片閒愁愈濃,像這片梧葉兒一樣,就那麼輕俏地呀地一聲飛彼它處,不著痕跡,在媚晴的天氣裡,金風灑灑中,清曠寥然,別有一種襟懷灑脫,亦美得驚心。像是年少時,站在鞦韆索上的一剎,抬眼就看見了牆外溪橋上那個騎馬而過的落拓英氣的少年,這一剎,令她瞬時手腳冰涼,嘴唇青白,魂飛到天涯。這一剎,留下的是一個永遠美麗的哀愁,她千尋的閨中夢裡人就這樣擦肩過了,再無影跡可尋,縱是她日日園中空登鞦韆索。 
  十六歲時的心事,再不能打開,永遠不能,她無助地坐在桃花樹下,傷春亦無力,眼淚簌簌,任那一樹繁盛的桃花嘩嘩地落滿春衫窄袖。哎!紅萼無人為主,寒食漸近,這種種惱人天氣!! 
  那麼一種無奈情緒,是與時令合著拍的。 
  撿起這片梧葉,把玩於手,不忍丟去。抬眼就看見了雁字陣,雲中誰寄錦書來呢?有一陣爽麗的風吹來,揚起了裙裾,忽爾就傳來了一聲雁孤鳴,讓人驚覺這秋的蒼闊無邊。雁聲遠去,什麼東西已隨它到了天涯了呢,那一份哀愁是人共楚天俱遠的茫然不著痕跡。 
  梧葉落一次,她離那個故事便越遠,永遠回不去了,心中時時地就那麼一驚,有一點痛,想躲回到十五年前她的閨樓上去,重新過一次,是不是會有兩樣的結局。 
  太陽偏西,看見自己的丈夫回來,走過遊廊,精神煥煥,神采奕奕。這個男人已過而立,神情散淡,目光如炬,那一襲紫色的衣巾在落日裡熠熠生輝,他笑吟吟朝她走來,她的哀愁瞬間消散無影蹤。她抬眼望著自己的夫君,是眼前這個男人,一手托著天,給她安逸,給她富貴,給她這麼一個大的園子讓她春可倚樹閒吟,夏可幽尋藉草,秋可隱心調鶴,冬可對雪元悟。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圖)(2)   
  他走到她的跟前,低喚著她的卿卿小字,他喜她這一種色容之外的幽姿逸韻。他日日倦鳥知返,切切回飛,不會讓她斷鴻聲裡,立盡斜陽。她還有什麼意不足呢。 
  她怔怔望定眼前人,突然就想,他可就是那個當年打馬過溪橋的少年……?! 
  竹陰鉛槧 
  錦函香,奇文綠,陶情鉛槧撫松菊。 
  「鉛槧」在這裡泛指讀書、做詩文。 
  竹生於山,木長於林,截竹為簡,破木為牘,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槧」是沒有寫過字的木片。 
  古人與竹與木曾這樣文雅地面對面地相知相契,韻士展於案前,目視簡牘,幽思逸致,心花筆蕊,香草美人,諸般愁慮暢意事訴之於上,這簡牘便是第一解語知音。聞著原木清竹的香味,頃刻間,惹起無邊的山林幽泉意。 
  古時女人讀書做詩只為陶情。只為讓一封錦函留香,增添閨中雅趣。《紅樓夢》中寶玉把女兒們起詩社的詩稿拿給外面的相公們看,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們便紛紛傳抄,寶玉回來告訴探春黛玉,兩人皆嗔他不該將閨閣中的筆墨傳到外面去。女人做詩是為了應景湊趣。黛玉每每做詩偶爾流露真意,便也被寶釵判為「移了性情」。探春發起這個詩社,也不過是學學男人醉飛吟盞,附一下風庭月榭、簾杏溪桃的雅,眾目之下,遣懷都談不上。 
  陳小蓮一生孤傲,不流於世俗,想這傳於世的十二畫屏,也是他的真性流露。畫中人物皆神態嫻靜,畫面簡淡樸拙,人物置於自然風物中,可謂體露金風,想是與他不入俗的性格相合。 
  文人出世,可松香獨坐,可吟哦南山。女人不可,竹下讀書,臨池摹帖,便是女人的逃離。古人入山采薇,遠避財色,松下清談,迎面撲來滔滔的瘴林山霧,不管是怎樣的高邈,畢竟離紅塵人世太遠,離本性太遠。小蓮的畫有塵世中的別樣清曠,使觀者既可玩味於無名野境之趣,又可見得那瘦石孤花的閒庭中不沾脂粉的美人一段風流。 
  他的山水畫,遠山紅樹裡似是有著一段欲說還休的紅塵往事,秋的麗艷卻別樣一種鬱鬱惆悵。 
  但秋山不凋,紅樹在前,總有一段風情可向望留連。 
  他的花鳥畫中,桃花蛺蝶,都是人間的歡悅,清婉明媚,像是女人心中檀郎歸來那一腔欣然的柔艷。 
  脫不得俗世,卻又在俗世之外。 
  看他的畫,我看到了他桀驁善感的心無處安置,他那麼的不快樂,出不去,進不來,他只有坐在一隅面色清平,似是超然。他的人物畫,人物皆無慾無求,心中自有一番壺山天地的脫透,或許是潑天榮華之後的一種沉靜和倦怠,淡然的近乎寂滅。清逸處又若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生香異色中,淡了人間煙火氣。這種逸是又與紅塵富貴相連,是將佳人置於其中,日日對著他,享受花開富貴,才是他所願。正如圖中女子即是他心中所戀的、嚮往的、深愛的。 
  畫中竹陰下的女人如一枝疏花,靜若處子,與園中木、園中石有渾身之妙。 
  身置偌大一個園子裡,以石為幾,於竹陰下讀書做詩,鋪展開來,沉下心去,是要一種閒。那一種閒是心安,是我不累物,物亦忘我。甚或做詩也不必得詩,身旁俊婢相侍,頭上竹影細碎,湖石為幾,瘦靈空妙,有佳人提筆展卷,不必苦吟不必尋,本就是詩了。 
  有一種閒悟,是一種智慧的悟,有悟便處處皆快樂。 
  讀書沉於書,觀景耽於景,春有紅雨飛愁,秋則黃花比瘦,其中三味一一品得,才不枉作得閒人,不枉作得富貴閒人。 
  這畫中的女人讓我忘卻她是高門貴婦,只要她穿過這片竹林,跨過那座橋,轉過遠處那座小山,走過那個盛開的荼蘼花架,出得那扇月亮門,她就會遁入凡間。凡間即是庭前堂下。那裡的女人都如她當年一樣美艷明亮如一輪滿月。 
  她這主母做得閒淡似神仙。不是不爭,是爭處皆煩惱。 
  七夕了,姬妾們三三倆倆在院裡的蔦蘿松下說著月下乞巧的事,她正坐在幾前覽畫,博山爐的裊裊地消著沉香,香氳透帷幕。涼台新月下的乞巧會,她似是年年都過,又似不是,織女牛郎年年相會,花架下的竊竊語聲不過是一年一年重複地說,說了千年了,連銀河也變得清淺了,不知是否得了個能日日相守的法子。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圖)(3)   
  外面的樹葉子有風過處開始嘩嘩地響了,像是夫君回來,在前堂與他的姬妾們笑語歡聲,過上一會,他也定會踱到她的房間,品品她的字,說說她字裡又蘊涵了多少逸氣。 
  可她只是淡。 
  節序交替,月缺還圓。這天上人間誰主宰呢。春山無處不啼鵑,即便是三千世界都來,也總不出汝心間的白雲往返。心在身在,自不必問天上神仙。 
  采芳人杳 
  《楚辭》中的采芳人憂心愁悴,彷徨山澤,吟著「采芳洲兮杜若」,杜若香草瀰漫著奇異的香,生在水霧瀰漫的楚地洲澤,只有成為神仙的湘靈二妃才配。楚地的芳草也如二妃一樣幽怨地開在雲水間,與山鬼女神合而為一。美人香草似是不在人世,只在溫濕的湘水河澤,在深山幽澗,在天上在雲間,唯悲士不遇。飄緲得跟俗間的人生無關,凡人自是迎合不上。 
  唯有「惜花常怕花開早」一句讓我們看見了自己,看見橋頭溪末關也關不住的春天,這花跟美人一樣是有情有意的,開在尋常巷陌,開在賞心樂事誰家院。剪下幾朵來戴在頭上,插於瓶中,惺惺相惜,花與美人都是喜悅的。 
  宋人說花是美人影,美人是花真身,「夜深唯恐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這高燭照的是花還是美人?亦或是有美在側的花,亦或是幾上瓶花相伴燭下窗欞那恍恍美人影,人在花中,花與人俱在影中。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就這樣相對晤坐,焚香啜茗亦嫌得多餘,「隔水閒花礙雲阻竹,方為真正對面」。 
  相對而坐,不可以執手牽衣。一生之中總會遇到這樣一位佳人,在這樣無眠的長夜裡隔著一些不可逾越的東西對著,留著那一點距離,讓心與心永遠相親,外面世界什麼也走不進來,唯有蟲鳴啾啾,花香夜襲人衣,天地荒荒的只剩這一盞燭來溫柔地照耀著身心。花與美人情致兩饒,生香解語,人世原是這麼純淨的美,唯有一腔的百轉千回的疼惜,男人從此就放下了殺伐,天下便太平了,女人的心裡也滿滿全是一種優柔。 
  此時的花與美人是用來解語的,天下男人不曾聽得良宵情切切,便是枉度了虛生。 
  《紅樓夢》中的女子,生在花草馥郁的大觀園中,晨起理妝,自有人採了新鮮滴露的花來讓姑娘們戴。採花是用來助妝的。這鮮靈靈的花我料定那黛玉是不會插在頭上的。她是簡素而含蓄的,她對花的態度更撼人心,春盡花殘之時,在暮春的瀟瀟花雨中,手把花鋤將花葬於芳丘。這《葬花吟》,讓天下憐香惜玉人痛惜得忘了光陰,恨不得立時三刻追到天盡頭去,了卻這紅消香斷的癡。 
  戴花的人是生於市井酒家的民間女子李鳳姐,大明的正德皇帝扮作軍爺在梅龍鎮上看見她時,她頭上的那朵海棠花剛剛簪到頭上去。她凌波飛步給這位微服的皇上端上酒菜,那極濃麗的海棠的艷色便顫顫地刺痛了他的眼。經年在風月場中流連的皇帝正德君便百般撩撥,她這個十幾歲的小家碧玉女活潑應對,不但足足地賺得了這一份酒錢,愣沒讓這滑舌的軍爺撈到什麼便宜占。這李鳳姐越是慧齒刁鑽,這個涎皮涎臉的男人越是著了魔。鳳姐無奈,怒嗔他為何對這良家女百般戲耍,正德帝卻幽幽地說:「你不該斜插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扭,十分俊雅,風流就在這朵海棠花。」千古一個「色」字,此時此地便全在這海棠花裡。這皇帝倒也風雅,難怪他亮出自己龍帽上那顆皇家絕世無雙的的避塵珠,打開五爪金龍袍時,李鳳姐竟也喜出望外。不等皇上說話,她先就跪地聽封。她人還在他的調侃戲謔中,不過這一戲就戲成了大明至貴的皇妃。正德君拾起那朵被李鳳姐惱極而棄的海棠花,替她重又插在頭上。這海棠花色真是亮得滿室生輝。 
  采芳人杳,頓覺游情少。客裡看春多草草,總被詩愁分了。 
  采芳的佳人去了,踏春人一腔興致隨著也去了,剩下的只有難化解的鬱鬱愁悶。桃花人面倏然不見,花也頓時失了性情,雖依舊在春風裡笑,但笑也不是那個笑法了,淡了顏色,寡了味道,索寞地了無生趣。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圖)(4)   
  美人與花原是這樣相互纏繞一生。 
  玉局敲閒 
  清人李漁有「纖手拈棋,躊躇不下,靜觀此態,盡勾銷魂,必欲勝之,恐天地間無此忍人也」。這對弈之人必是佳人文士,眼光在棋盤棋子之間,心早已不知去哪裡游曳了。 
  佳人棋子遲遲不落,落子之時,必是眼波如秋山秋水般,就那麼決絕地一橫,「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如沙場的千軍萬馬般就抵了過來。對面弈棋人必定心下一凜一顫,頃刻就倒戈過去了。沒有理由,男人就此心就軟得如水,水已漫過了心靈的堤,且浩浩地擋也擋不住,哪裡去找淡定從容意。 
  這哪裡是下棋,分明是娛棋。與京劇《紅娘》裡面的棋盤意義相近,「叫張生隱藏在棋盤之下……」,後面的結局不說也知道,不過都是成就了一段風流佳話而已。這棋盤與棋局成了助情的媒,棋的味道已淡得了無痕跡。 
  而小蓮的畫正是人世的浮花浪蕊都盡後的一種閒意,一種淡定。宛然如輕霧籠在畫裡,讓人覺察得到那裡的光陰有一種月步閒庭的幽,登時就松下心來,倚住身子,長長舒一口氣,閉上眼,有了想歇一歇的好心情。 
  閒落棋子,黑白相對相融,也是人世的沸沸揚揚的熱鬧,雖然閒,女主人的臉上終也浮著人世的晴暖薄涼,閒也閒得熱絡。華屋的一角,落地的屏風前,這家的幾個女人這樣平心靜氣地坐在一處,面帶幾許笑意,抬腕落棋,凝神而心無旁騖。這坐在上席的主夫人,與圍在丈夫身邊的如許粉黛相對而弈,心平氣穩,實在需要一種功力。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這美艷善歌舞的女人們被自己的夫君一個一個娶回來,放在她的身邊。她看著他的臉,他不給她一絲不悅的機會,她便真的笑臉相納。《棋經》說:戀棋子以求生,不如棄子而取勢。 
  夫君為官,文士風雅,娶回來的女人也個個遠山眉、芙蓉臉,琴棋書畫才色甚好。何不作個閨中伴,焚香煮茗、涉趣觀魚正好與她們一起消這無聊的白日長晝。 
  熏上一爐紫木香,插上幾枝淡荷,一縷幽渺的味道宛若隱隱簫音。屏是一色屏,不繪山水顏色,她需要素心地面對一切,太過渲染的墨筆是需要留白的,那片空白是用來疏處走馬的,虛生處才有起承轉合的餘地,她需要這種空靈,可以在人靜時讓她的心擱一擱。桌上雅供也唯有玉如意。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5)   
  牛郎織女一年相會一次,許是人間正道。男的田間耕作,女的房內機杼,彼此隔河相望,銀河滿滿的都是希望,彼此誰都不荒廢,不耽於性情,千年情話說也說不完。 
  屋內目凝一局,屋外流水湯湯。 
  局方而靜,舉手斂眉,棋圓而動,意在子先。 
  心是流水意,水流心不競,棋是山外雲,雲在意俱遲。 
  下棋與觀棋者面上皆有如此的溫潤笑意,明瞭這一個閒字,才是真棋局。   
  十六 恰對妝台(圖)(1)   
  樹裡聞歌,枝中見舞,恰對妝台,軒窗並開,遙看已識,試喚便來。 
  一種人世間的不期然的淺淺的緣分叫「恰對妝台」,是人生大信之外的一種巧緣,一種不早不晚的天機。正好伊人的妝台就恰巧對著你,你站在樹影參差的樓上,另一個軒窗中望著,真是巧了,兩扇窗就同時地打開了,像是在小時候的哪一年的哪一天裡的一個約,開在窗前的樹陰裡,伊人在妝鏡中望見你的人,心花一綻,雙眸頓如秋水。那份端然親切,「試喚便來」,猶如故人,喚一聲,應一聲,笑笑地相對而坐下,名姓都是多餘的。 
  遙看已識,彷彿有太多的幽麗的怨,一句使喚便來,使人微笑。我知道這裡沒有太沉重的故事,遙看已識,男人站在那裡是花來衫裡一樣的輕慢。相對佳人,洽洽款談,已是可以相互愉悅,不用瑞腦亦不用沉香來點綴光景,窗外面青氣漫漫,一波一波,何時已染綠了妝台?面前有一幾,溫潤闊厚,細滑如窗外密實的流光,幾是有歲月的。兩人相對而坐,這幾便是山樹雲水,隔開了紛繁,晤對也是遙對,這一幾的距離讓人覺得對面之人有如此的人生大美。清宵語罷,起身而去之時,一樣的清悅,不牽連,留著那點閒閒的笑意,再相見。 
  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台。 
  這是宋時女子朱淑真的詞。寫這首詞時,她還待字閨中,曾與情郎在西湖邊上的幽花深處約會,這是她俏麗嬌嗲的少女情懷,像泉水一樣澄澈。在宋代道學家瞪大了的眼光裡,她斜睨著他們,手裡握著剛採來的蓮,從長滿藕花的湖上小路走過去,身著秋色的寬暢的水褲,軟鍛面的繡花鞋子上帶著湖邊濕氣,一步一搖地回家了。 
  為了情竇初開的戀,她拋了一切,心中坦坦蕩蕩全是昭昭的愛,如十六的滿月般充盈飽滿。這份大膽,是她明白告訴世人她擁有的這份情使她多麼得快樂,多麼稱願。有了牽衣連襟,身心的交匯,便再不能忘。可是她卻躲不過人世的捉弄,他的情郎得了他的資助進京取仕,一去卻再無蹤影,她小女子再有綺麗的夢,奈何命裡沒有蟾宮折桂人,她巴巴地望穿秋水等枯了心。 
  再後來,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吧。最終的結局就是所愛非人、所嫁非人,這「淫娃佚女」的罪名竟不知枉為誰擔了。如果沒有那個湖邊的約,如果那個約是改在自己的窗下,兩人隔著朦朧的綠紗窗,正像她的詞裡所寫的,那個月夜裡矜持的女孩,就那樣說: 
  「今夜月彎如曲,新年新月月如鉤啊!。」她說。外面一輪清輝皎潔。 
  「像你的鳳鞋兒小,翠眉兒蹙。」 他癡醉如夢囈,滿是挑逗。 
  「今夜是燭龍火樹的元宵三五啊!」她揚起聲音,機靈地打斷他的念想。 
  「卻不如初六!」她的話比月色還涼,他悵悵地低語。 
  以上場景是據朱淑真早期《憶秦娥·正月初六日夜月》化境而成。這詩詞是她所有的詞中比較爛漫和開朗的,那時的心還清涼如新月,彎彎淺笑,如佳人額上眉。原詞是這樣的: 
  彎彎曲,新年新月鉤寒玉。 
  鉤寒玉,鳳鞋兒小,翠眉兒蹙。 
  鬧蛾雪柳添妝束,燭龍火樹爭馳逐。 
  爭馳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這樣的對話也一樣美得驚心,何必那麼早就合衣睡倒人懷,青春蠻暴的熱情豈能如此爛漫招惹。如果是這樣的隔簾而語,他去就去吧,能負她多少呢,至多是看到了她「鳳鞋兒小,翠眉兒蹙」。如果真是這樣的對話,她或許會在以後的日子裡,活得快樂一點,她一定不會在細雨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的時候,哭損雙眸斷盡腸吧。 
  縱使親近,也不沾染!你是來得去得!宛若影落池裡一樣無聲無息! 
  朱淑真與李清照幾乎就生活在同一個時期,斷腸集因為悲苦過之,所以那個詞心詞意便窄了,痛得沒有了退路,如她人一樣,唯有那一點初戀的情意可讓她逗留人世。   
  十六 恰對妝台(2)   
  與粗鄙之人婚後的朱淑真,自是不滿,後來她三年後回得娘家,與夫家誓斷。但是他夢寐的前緣終也盡了,心念俱灰後,鬱鬱而卒。她的詞意與人生的意思終是纖巧了,然而詞論家仍不吝予以讚揚:「易安『眼波才動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嬌癡不怕人猜』,放誕得妙。均善於言情。」 
  但她沒有易安「紅藕香殘玉簟秋」那般精秀明麗地不食人間煙火。也沒有「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雄闊。易安的一生,該經歷的什麼都經歷了,生香真色,閨閣旖旎,甚或家國流離,易安是為她的詞而生的,她的一生起落,恰入詞味,品之如暮春海棠,綠肥紅瘦得正好。易安的痛誰人堪比,她中年喪夫喪家喪國,但她要活,因為這一生總像是還有未盡的事在前面等,未了的願要償。 
  佳人晨起理妝,會艷得有故事發生。這一天曉妝時,難得一個恰字,你那扇窗,正對著我的妝台,打開來,我們相視相識,喚一聲,人世的諸般情意也一樣如外面的花光月影一樣姍姍地走過來,就是這樣的輕鬆簡單,原來真的不必花盡一生氣力。 
  身著繁花錦緞的宋代女子也這般簡約得美。   
  十七 玉窗紅子鬥棋時(圖)(1)   
  費丹旭如果是詞人,他的細膩婉約也一定是詞中晏小山,是比小山還要閒淡,還要有一種嫵媚情致。他的深摯有一點似是柳永,卻沒有柳永的艷冶,沒有他的情苦,多了幾許恬媚,他的畫淒婉柔麗,描摹閨中風情,於惻惻輕怨中自有一種旖旎,閨中畫卷似是依韻展開,宛然是有音節的,可以逐弦而歌。 
  畫中女子或操琴或彈棋或讀史或臨書或焚香或啜茗,或臨風念遠或憑欄懷人,一年之內四季不同,一季之內物候不同,甚或一日之內各有時晨,亦各有意趣。他的畫能讀到窗外梧桐葉落的聲音,能聞見院中梅花的點點冷香,閨中人也隨著四時的情緒,魂夢逐天涯。 
  似是隨意勾勒出的那枝杏花疏影,讓人宛然聽見月下的清音縷縷,蕭蕭淡淡吹徹天明,那心中相牽的人,可知這份相牽相思的苦。怎樣的末路情緣,如清夜笛聲,讓人痛徹,讓人整夜低徊而不能去。清晨打開窗子,一樹杏花已驚泣而落。 
  水滿池塘花滿枝。 
  亂香深裡語黃鸝。 
  東風輕弄簾幃。 
  日正長時春夢短,燕交飛處柳煙低。 
  玉窗紅子鬥棋時。 
  打開這幅畫時,趙令畤的這首詞便一下浮上來,竟然與畫意契和得沒有一點縫隙。 
  最是一句「亂香深裡語黃鸝」,將畫面中自然的繁複之景,一語道中,繁而不亂,園子悄無人聲,柳煙低壓,竹碧桃紅,自有春深園闊,日長飛花的一種深靜。耳邊唯有輕曼空渺的黃酈語。古人有詩「鳥聲無人,我友來即」,與此句筆法異曲同工,卻各有一種境界。前句是繁麗的庭院之美,後句是白雲抱幽石的自然清淨,友人在鳥聲中來訪,踏踏屣音,清悅的扣門聲,在山中響起時,與那暮鼓疏鍾一樣,玄靜而有禪意。驚得身邊一樹黃葉亦嘩嘩自鳴,主人聽見了,便知是老友來了,早早捧出嫩茶,自是喜悅盈懷。 
  人在閨中,日長人靜,也得有另一種智慧將這白日消磨。 
  香已焚在金獸裡,如雲如縷彌於一室,桌上殘箋,提了幾句,又放下,心意似是初春的惻惻寒風,寥落冷清。這一走就是一春魚雁無消息,只是空勞夢魂繞過千里關山。人在關山,也總有個歸期,只怕是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那種寂寞,也是更在關山之外的空茫和心意荒亂,有時落寞得看見階下庭草,也似是到了地角天涯,也似是到了地老天荒,不免傷春不免悲秋。 
  流年虛度的驚是一種挽不回的失,痛得讓人心肝俱碎,雙臉消紅。 
  林黛玉葬花歸來,忽然就聽到了從梨香院中傳來的一曲牡丹亭「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早已開遍, 我也不曾覺得,原來似這般都付與了斷井頹垣。誰都有這樣驚見自己的剎那,一瞬間心痛神癡。黛玉歎自己身世無著,終身大事人人看在眼裡,明在心裡,卻是無人提及更無人作主,抬頭問天,誰人堪憐! 
  怎樣的幽情密意,到頭來只不過是流水戀落花。這一天一天要怎樣過,才配得上這春光。我一下子明白杜麗娘的遊園中那份心意撩亂,看見滿園花好,不禁歎息說「這錦屏人忒看得韶光賤」。韶光何賤,只問自己心意在何處。 
  無論多麼有才色的女人也不能沒有一種依賴。那種安定的心思,父母不能給,富貴不能給,唯是一個裝在心裡的人,牽著繫著,彼此才覺此生的意義和落地的踏實。 
  原來現實安穩,是衣食有著,可不必鐘鳴鼎食。 
  原來歲月靜好,是有人愛有人想有人疼,是人去了關山,千里之外還夜夜入夢來。是心在心裡的安靜。抬首即可看見一樹海棠的明艷,低頭能看見池中夏荷的清圓。能從容感覺自然真趣而不驚,是人走在自然裡,與之相融,不覺突兀。 
  百無一遣之時,可約上女伴,坐在涼亭裡,臨一池綠水,對弈。 
  水色漾漾地晃在臉上,照得人有一種迷離恍惚之感,抬頭就看見一對紅嘴鴛鴦在荷葉下相互交著頸,細細喁喁。剛才收拾好的心情,頓時就又亂了。那棋子啪就落下,明知那只是一招死棋,只是為吐出心中那一口氣,氣是賭跟自已的。也只能悶悶地空歎一聲,人不如物。   
  十七 玉窗紅子鬥棋時(2)   
  晉人說,棋為手語,她這一招,如此的蠻,對面弈棋人,一下子便明瞭她心緒的不穩,掩口一笑,心中並無千萬雄兵之戾氣,於是淡淡出手,不忍傷她,使棋局兩兩對峙,謂之雙活。 
  身邊侍女珊珊而來,端來了兩杯剛剛淘製出來的玫瑰露,時值春末夏初,風清日炎,正好可以消渴。兩人端起杯來,看亭樹間有雙燕剪剪而飛,海棠花瓣不經意間瀟瀟落下,兩人相視,不由會心一笑。 
  知道趙令畤還是緣於他那個香艷的『二十八字媒』。 趙令畤本是皇室後裔。元佑中時,結識蘇軾,並於其交好。他賢妻早喪,卻唸唸不能忘,嘗淒然有悼亡詞: 
  東風依舊,著意隋堤柳。 
  搓得鵝兒黃欲就,天氣清明時候。 
  去年紫陌青門,今宵雨魄雲魂。 
  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 
  可巧這同城有王氏女,歲已壯年,父母為其擇偶,卻屢不稱其心,心心唸唸欲尋得有詩心的才子為婿。並作《詠懷》詩: 
  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 
  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 
  趙令畤見其詩詞語工麗,語意深婉,女兒心思似是一隻鳥,從白藕池花中撲撲而出,化作清愁,飛至西窗。詞中清麗無助的閨怨,正暗和了自己失伴的孤獨失意,讀罷此詩,心早已隨人繞天涯,於是請人為媒,欲與王氏女成其姻緣。那王家姑娘終是蒼天不負她,終於等到了自己夢中人,兩人相遇,各是驚喜到心裡去,遂成眷屬,恩愛終老。 
  剛才還在紫陌青門徘徊,口口聲聲說為妻斷送一生,只為這王氏女的二十八字便已然魂傾。 
  趙令畤也一定是曾經看見新妻與人鬥棋,他人在書房,外面風清日暖,唯聽見棋子啪啪而落,他走出來,外面正花風陣陣,妻午睡初醒,正一身慵色,在亭上與人對弈,自有一種隨心自適、逸神閒情。 
  所有的一切,是這樣的靜美,圓滿,如他開篇之句:水滿池塘花滿枝。滿得還似是要溢出來。   
  十八 摻摻女手,可以縫裳(圖)(1)   
  自己手也纖纖,可是不會縫裳。穿針引線,為親人縫製,長長的一件衣服,想必得用上數日光陰,日日捧在手裡,鋪在膝上,一定是有人生的大愛在裡面。那衣服也會如軟玉一般,溫潤地有了性情,穿在身上時,那不尋常的感覺,可以入詩的。 
  我真是喜歡畫裡的光陰歲月,這樣緩緩地,在亭台的芭蕉樹下面,縫著一件衣裳。那衣裳清風撫過,有蕉葉的清陰,樹下剛才還有一隻仙鶴,修長的頸,啄著羽翎,臨水照花一樣的嫻雅淑靜。 
  風透湘簾花滿庭的好日子,四個女人,從陳年的箱子底下,搬出來各色宮匹錦緞,鋪展開來,裁定、熨貼,為一件衣服,圍坐在一起,這樣風清日艷,都有了好性情,好心思,人也變得慷慨親切。「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四個女人心有深愛,愉色婉容,將富貴花開、金玉滿堂、山河日月繡了個滿衣滿衫。 
  古人制物都寓著個理兒,制冠有冠理,製衣有衣理,衣服上如有這些繁華大氣象,人也會清晏沉厚,必定堅起一個信念,堂堂正正地走在歲月裡,誠心正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男人著上此服,有了王者鎮重、安靜四方之風儀。那「衣理」束著他,也照在擾擾人行過往處,邪僻之心也不得而入了。家中的女人有此靈慧的內心,男人在外面也會心性平和,眉清目揚,事事佔得一個先機先運,福祿壽禧天也賜。 
  而這女人終是「碧梧棲老鳳凰枝」,庭院深處,琴瑟在御,歲月靜好,原是福與慧雙修而得的。 
  纖手所製,因為有心思,有對話,有交流,穿著之人也必定在有一刻感懷。或遠行或羈旅,愁思悵然時,睹物憐人。「此中雖雲樂,不如早還家」的念想是怎樣起的呢,必定亦是低眉斂首心有落寞的那一刻,看見了那個用盡氣力與心思的《如意雲錦圖》的衣紋,貴氣而貞靜,突然讓人那麼強烈地開始想家,想念堂前一幾一桌一瓶一花,都有妻的溫婉笑語、眼光如波徘徊流連。萬事萬物如有讓人琢磨讓人尋味的,便多了自身份量以外的東西,就格外讓人珍惜。衣物也不只是用來暖身,它也有著太多的東西附著。 
  唯其美,還因為它的「緩」,「緩」便有養,有養便有韻。這個養字是一種蘊含收集,收集心思,想了又想,改了又改,最後得了一個最完美的。因為緩,給了自己重頭再來的機會,所以這樣翻來覆去地就有了感情,無論衣衫穿在誰的身上,幾時看到,都有一種親情。 
  此畫題跋出自《詩經·魏風》: 
  摻摻女手,可以縫裳? 
  要之襋之,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 
  維是褊心,是以為刺。 
  以《詩經》裡的《魏風》點題,讓人想起勞作的和諧之美,無論是身在候門,亦或是落在貧家,圖中所繪的場景也是和氣而貞靜,上下有序的。 
  《詩經·國風》源於禮樂行起的周,那時人們有了私有的井田,人也大氣開豁了,五穀黍麥,花初葉嫩,有了自己的田產,可以隨意耕種,人與人之間有了不一樣的東西,可以相互欣羨,人也有了個性的揚溢,我猜想有那麼一個時期,社會和諧,人們是快樂勞動的。「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縫裳也開始有人歌了,閒暇之餘,人們有了心情來關注一下別人的生活。「摻摻女手」之中的那個「好人」的不配合,想必也是一時興起,撒嬌使性子,有人便站出來說說她,口氣也像是堂上婆婆。我讀著不覺是諷詩,只有一家人的平和熱鬧。 
  那個男子在山下田陌勞作,亦想念著采蕭的人: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真是豐富饒足的生活,采蕭采葛采艾,在他眼裡成了最美的舞,想那女子在田間山上的風景裡,采葛之時也一定眼波顧盼,與那男子目光相接,瞬間就愛到了心裡去。他也真是想思得苦,須臾不見,便嚷嚷著如隔三秋,被煎熬的勞動也不能了。   
  十八 摻摻女手,可以縫裳(2)   
  那種有點賴有點玩世的無俚頭,原來周人就會。 
  彼時的人們對於財物沒有野心,所以這樣知足而樂,人的心思亦如春天裡的桑樹嫩芽,艷陽初露,飽滿、潤澤、愜意,滿是清平的希望。 
  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還兮。 
  簡直是最美的田園詩,沒有隱忍,沒有壓抑,稼穡之人像是王公士人一樣貴氣,有田畝有桑園有家有愛人,什麼都有了。我還不知道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踏實和心安的生活,所以可以穿得像士人一樣寬敞舒適,與愛人到處遊玩,然後執手而還。 
  勞動成了歌,也入了詩,因為人們心裡自在,可以這樣一吐心曲。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豈無他人? 
  你若愛我,就涉溱水而過,來找我,你若不愛,哈!難到這世上就沒有別的男人了嗎。少女無所顧忌地惱了,指著她愛的人,劈頭就甩下兩句擲地有聲的話去了。男人一定是唯唯著,左右不是。 
  而漢樂府裡勞動的歌,就變得更加華美而有韻致,人們不只是性情的表達,更有一種天地之初的大氣與貴氣: 
  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 
  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出去採桑,也穿得那麼好,緗綺紫綺為衣,滿頭烏雲也是斜斜地偏在了一旁,雙耳戴得墜子也耀亮如明月,那個盛桑葉的籠子更是那麼精心有情致,青絲為系,桂枝為鉤,香馥馥的倚在她的臂彎裡,滿滿一籠全是好心情。她後對使君說的那番話,那樣義正而心思明闊: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先就自己把自己看得貴重,倒是使君相形之下見得自己的卑微,他一定會知趣而退。出來採桑也是一種游賞,不想碰見無禮之人,自已三言兩語說得他回頭就走了,不但沒掃了興,更見得社會的清明,人事的豐富。 
  在田陌深處,恍然聽見誰家女人,三三五五,於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餘音裊裊,若近若遠,忽斷忽續。這樣的勞動是為了享受,不是為了貪慾,所以如此明媚,歌者歡悅,聽者清曠。 
  田間坊裡,人們心思明水如,緩歌度日,無時無序。一針一線,一鋤一耕,都是喜樂光陰。 
  《拾玉鐲》就是這樣的天成佳會。孫玉姣在家中挑針紉線的時候,俊哥兒付朋懷著玉鐲就來叩門了,正好媽媽去前村聽經去了,她開門看見付朋貌似潘安,溫溫儒雅,也就喜滋滋地大著膽子收了,不巧被鄰居劉媽媽看到。後來經劉媽媽撮合,她回贈了付朋一支繡花鞋。這一來一去的婚姻就在這針線女紅裡安排定,機緣巧合也是如此委婉有深意。 
  「豳風」本就是今陝西地區的民風民俗,此畫為清吳求的「豳風圖冊」之一,畫意中描摹的即是民間的活潑清貴。   
  十九 昔年曾見(圖)(1)   
  明月白露,光陰往來。 
  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南朝 江淹 《別賦》 
  看著眼前雲樹蒼蒼,山巒如黛,心中卻空無一物,恍惚已記不得與你何時相見何時別離,從春草碧色等到秋露如珠,一年一年我只是等……可是唯見明月耀白露,心中早就是一層淡淡的霜色了,沒有了相思,唯見日月來去,光陰迴環。 
  情到深處情轉薄,是一把刀深刻在生命裡了的痕,這麼多年早已不知道什麼是痛。唯有月下清輝裡,一聲輕歎,不提也罷。 
  唯有在這樣的暮色裡,想起少年的他,從遠處走來,身披一身清淡的灰,像是夜深時悄悄從窗欞裡度進來的月光,深婉如水,有一種不經意的喜悅。而那一雙溫情的眼正語笑晏晏,望住我,我驀然就呆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他怎麼就知道了?可是,他只是這樣走過了,什麼也沒說,原本他或許是想說什麼來著,不然為什麼他會對著我而來。那一刻我斷定他是為我而來的,可是他終是什麼也沒說,沉吟了一下,他在我的身旁。我幾乎就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了,聽到了他咻咻的鼻息了,可是他終是身子一閃就去了。 
  那個長衫少年。在上元之夜。 
  可是去看燈會的路有千條萬條啊,可他為什麼偏偏就走過這條清越越的街呢。 
  桃花幾度開落,他們之間卻無故事。 
  提親的人來了又去,可總不是他,那個在薄暮清寒裡相見的少年。她在深閨的夜裡,望著月亮一遍一遍地想: 
  為什麼乍見他,就像是前世的宿命一樣心痛神癡不能逃離。可既然是宿命,為什麼卻沒有那根相牽的線?那天怎不在他眼底下遺一方帕子?上繡著並蒂蓮的那方,或是題著『閒卻鞦韆索,寂寞梨花落』的那方。或是遺下一隻翠鳳的寶釵,他拾在手裡,睹物思人,難保不動攀折之心。釵上蝶雙舞,寶釵本成雙,另一隻還簪在佳人頭,他詩書之暇,拈在手裡時,或許相信這份姻緣原是前生定,不管千里萬里也總還有個尋頭。可是那天我什麼也沒做,他也是。如果光陰可以倒轉,我一定在那個淡淡地暮色裡,迎上他的眼光,走上前告訴他:『奴家姓李,名叫青鸞,家就住在這條街的盡頭,那個黛瓦粉牆的宅院裡,父親即是告老還鄉的李員外……』要一口氣說完,說完轉身即走,不看他的臉,一切交於天安排。不知這樣可不可以把宿命的人兒抓在手。」 
  世上最痛的是莫過於日日為他情思奄奄,卻不知道他是誰。 
  日子如流水,一年一年過去,待字閨中的她再也不能等了。她嫁到一個本地最大的綢緞商人家,夫家家道殷實,夫君是嫡長子,也讀些詩書,管些家事,與她年歲相當。只是模樣氣度與那個少年相差甚遠。她雖富足安逸,卻終有失落。多年來不敢想像那個少年郎,自己為人婦為人母,一切像是人家畫好了的線,她只沿著這條線走即可,她沒有一件事是拗過了命的,所以她誰也不怨,一切順其自然,她也從不爭,只是默然接受,她斷定這即是天意。 
  二十年過去了,她依然似是什麼也沒經歷過,她有時看著堂前穿過的愛子嬌女,有剎那的陌生,突然這一切像是跟她沒了關係,她只想收拾了自己的金釵翠鈿、針線女紅回她的娘家去,躲在自己的樓上,繼續繡她從門前貨郎那裡買來的各種花樣子,然後再提上幾行字,這幾行字她已仔細推量了二十年,終於想得清楚明白,那字的意思不前不後,有情有度,有蘊有風儀。 
  慶幸的是她家中堂上老父老母仍然安在,她可趁著三月三上巳日、正月十五上元日藉機回娘機,她總覺得這二十年怎麼也不像是二十年,快得連光陰歲月也沒來得及在她的臉上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怎麼也不信。 
  上元之夜的那一瞬,倒像是有二十年,清晰而沉著。 
  明年三月三歸寧之時,她一定在昔年的閨房內,熏上一爐蘇合,聽著牆外的賣花聲,倚在羅屏繡幕裡,想想清楚,今夕是何夕。   
  十九 昔年曾見(2)   
  夫君從外面討了妾回來,團團地帶到她的跟前見禮,她看著她們一個個八幅羅裙妖嬈地從眼前晃過,她也只是欣賞她們的衣飾作派,甚或衣服手帕上的花樣子,她一點也沒有不悅,反而覺得她會更清靜自在些。她緩緩地開口讓婢女給那如夫人看了座,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些零碎無關的日常閒話,眼睛時不時地掃上一眼面前新人,一樣的芙蓉臉、遠山眉。雖是年紀小,卻是風霜滿臉滿眼,少了良家女子的嫻雅安靜。怎樣在外面掙扎過,才謀得這一份愛討得這一份生活,看她的眼神話鋒,一舉手一投足埋的全是心機。她心裡不覺啞然失笑。看著俊逸的小婢手裡端著蓮花盞,纖纖地過來,蓮花盞上精緻的龍鳳紋,她怎麼像是第一次看到。 
  她突然覺得這個蓮花盞是哪麼親切,這是她的家,她自己的一應物什,一直以來是這樣庭前堂後溫暖著她,她今日才有知覺,她不能失去。她驚異自己這麼多年的安逸富足,翁姑慈善,婢僕貼心,夫君憐愛,可她都覺得如日墜月升一樣的平常。她仔細打量眼前夫君,幾近中年,面上幾許滄桑,已有了家翁的影子。她好像從來也沒有認真在意過他的燕婉溫情,她為他樣樣打理得周全,他挑不得短處,舉案齊眉也只不過是不落禮數而已,她哪裡多走過一步。 
  她突然明白她並非宿命涼薄,她有那麼好的環境,可以輕輕鬆鬆做得好人做得賢婦,她一分力也沒發,只不過是用了兩個字「淡遠」,諸事便順了。夫君在外撐著天,她日日駟馬高車,呼婢喚僕,家中的金銀錢帛幾輩子用也用不完。她在翁姑面前,諸事不爭,能躲則躲、能避則避,正合了新婦的譜兒,緣得在夫家落得個賢仁寬厚之名。她每日裡琴棋書畫教養子女,針線繡工也從未間斷,一樣也受僕婦下人敬重。可是,誰知她大部分時候是在逃離,她是躲在裡面,假裝很溫良。 
  她生子聰慧,生女嫻雅,一雙子女已會膝下承歡,她要怎樣才能打起精神,一日當作一日,堅起心思,和暢性情,真實地來度她的光陰? 
  她這樣沉沉地坐在那裡,只有這種時候,才覺她亦是臨近中年人,神情裡有一種暮色,是源於心底的,與臉容身形無關。望著園子裡那個紅漆的亭子,樓閣的一角飛簷,簷上的鎮庭獸,她想這一家人原也是書香底蘊。 
  人生的厚實,原是人過出來的。 
  她把他昔年的影子打了個梅花絡,結在了心底,只求溫潤美麗她自己。 
  金農此畫清逸玄遠,四個字「昔年曾見」有無盡的禪音禪意。我執於手,心一下子跌進去,怎麼也出不來,圖中女子神情古異,心事沉鬱,與光陰與執著對語,使我心曲迴環,徘徊良久,終悟得一點生命中的真性靈。原是這金冬心的一幅人物小冊度了我的心。   
  畫外求畫人(後記)(1)   
  凡人讀畫,是在讀人世的風景。 
  對著畫,就是對著古人那種簡漫而恬悅的人生境界。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種幽幽心意,可以讓人安靜,讓人清素,讓人珍重的一點心思。其中不涉藝理,不涉法度,只有我心中多年積念。每每讀畫之時,不是為其畫技所動,而總為其畫意所感,當年紅塵世景便擾攘喧喧地迎面撲來,一下子便聞到了那時花香。像是一縷琴音,雖音淡而聲稀,而那境界卻是渺遠而深微,總能感覺得到它的弦外之意。我自己先就醉了,彼時的一花一陌一庭一院,打開在眼前,讓人忍不住地流連徘徊。再美的一段山水,也因為是有人有故事,我總看得見他紫衣綵緞從畫堂前走過,院內是青石子鋪的路,長長的,一直到朱漆的大門口,階下石縫間有細草茵茵,院內那一樹老桂樹冠深密,葉底偶有黃鸝鳴囀,回頭間,就看見她站在綠紗窗裡吟吟笑意地望著他,那紗窗上落的儘是婆娑的桂花樹影,不經意間他就聞到了她屋內剛剛熏上的蘇合香。這佳人庭院就有如此的艷: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 
  玉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幾處簸錢聲,綠窗春睡輕。 
  ---------《菩薩蠻》 宋 陳克 
  原是有太多的幽柔心事,所以它美得驚心。 
  讀畫時的那一種感覺,似是對著「八大山人」的一點墨色,一枝花意,一片枯荷,便是對著整個世間紅塵,便是對著整個天意人事。畫已不是畫,也不是文字,是陳年的一縷香,是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一件心事。在一個暖日的正午,在那棵昔年的老梅樹下,與故人相見,細細訴著,閒閒的,因為久遠,那故事只剩下兩人的淡淡淺笑,以及對方眼角額上的光陰迴環,不見了喜嗔。那種玉漏遲遲的緩,是不經意間抬頭,斜陽已暮。 
  寫故事也是寫人,寫風景也是寫人,迢迢世景裡的紅袖護花、花媚玉堂是一段穩妥的人世,艷而韻,讓人宛然聽得見深巷裡的賣花聲聲,能感覺到當時空氣裡的味道。 
  畫,無論怎樣的筆姿,對於我都是寫意。 
  如京劇中薛平貴一段的西皮慢板,人未出場,那麼孤涼的聲音先就出來,像是群山裡的回音,有一種打馬古道的蒼鬱沉厚,讓人陡然覺得他的叛妻只是英雄悲情。 
  一馬離了西涼界, 
  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 
  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 
  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 
  …… 
  柳林下拴戰馬武家坡外, 
  見了那眾大嫂細問開懷。 
  單單是穿著一襟烏衣馬褂而回,他流落大漠黃沙的西涼一十八年,今日終於看見了青是山綠是水,單這一句,我便想到了仇英青綠山水畫的意境,那青那綠已不單是山與樹的顏色,原是世俗地可親可愛。因為拋下了結髮的妻,即便是在西涼做了駙馬,也總覺是孤苦,總不能隨緣喜樂,做到江湖相忘。 
  終於有可能回來了,一路縱馬馳騁,武家坡在即,看見了女人們在田陌採桑,那正是夢裡景致,不禁心胸一下子開闊歡悅,在柳林裡拴好馬,那時的陽光一定是妍暖地照在身上,薛平貴也一定是看見了多年前的世景,便急急地跳下馬來,人馬都走得熱氣騰騰,沒有了一點悲涼,他心情好得如這春天草長花發,按也按不住。看見了妻,卻沒有了眼淚,只想與他相調相戲,似是又回到了年少時。這樣相見的場面喜樂活潑,比兩人對著淚悲慼要好,更有人生的寬廣和春意無限。 
  因心中早已有一個把握住的大乾坤,所有他有這份閒情。 
  王寶釧日日寒窯野菜苦度光陰,看見他時,心裡豁然明亮如初。十八年等著他,只是因為「相信」。 他終也不辜負她,十八年不回來也是他的無奈,她懂得人生在世有比兒女私情更壯闊更雄奇的,所以她不恨,「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她只這樣想。外面昭昭日月是他的心,亦是她的心。所以她等來了皇帝長夫,她有這樣的大胸懷,有這樣的人生大愛,真就成了皇后。   
  畫外求畫人(後記)(2)   
  人生如戲。 
  畫,是戲裡青衣水袖長拋時那一個幽怨的回身,是小旦亦嗔亦喜時一橫的眼波,是老生方嚴端莊沉著勁健的舞台八字步。雖悠長深遠,卻裡裡外外全是智慧與人生大信。 
  從來沒有一件藝術,讓我如此沉靜,如此溫良。因我原本即是畫外求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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