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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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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簡介
  《禮記》是戰國至秦漢年間儒家學者解釋說明經書《儀禮》的文章選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資料彙編。《禮記》的作者不止一人,寫作時間也有先有後,其中多數篇章可能是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及其學生們的作品,還兼收光秦的其它典籍。

  《禮記》的內容主要是記載和論述先秦的禮制、禮意,解釋儀禮》,記錄孔子和弟子等的問答,記述修身作人的準則。實際上,這部九萬字左右的著作內容廣博,門類雜多,涉及到政治、法律、道德、哲學、歷史、祭祀、文藝、日常生活、曆法、地理等諸多方面,幾乎包羅萬象,集中體現了先秦儒家的政治、哲學和倫理思想,是研究先秦社會的重要資料。

  《禮記》全書用散文寫成,一些篇章具有相當的文學價值。有的用短小的生動故事闡明某一道理,有的氣勢磅礡、結構謹嚴,有的言簡意賅、意味雋永,有的擅長心理描寫和刻劃,書中還收有大量富有哲理的格言、警句,精闢而深刻。

  據傳,《禮記》一書的編定是西漢禮學家戴德和他的侄子戴聖。戴德選編的八十五篇本叫《大戴禮記》,在後來的流傳過程中若斷若續,到唐代只剩下了三十九篇。戴聖選編的四十九篇本叫《小戴禮記》,即我們今天見到的《禮記》。這兩種書各有側重和取捨,各有特色。東漢末年,著名學者鄭玄為《小戴禮記》作了出色的註解,後來這個本子便盛行不衰,並由解說經文的著作逐漸成為經典,到唐代被列為「九經」之一,到宋代被列入『十三經」之中,成為士人必讀之書。

  《禮記》與《儀禮》、《周禮》合稱「三禮」,對中國文化產生過深遠的影響,各個時代的人都從中尋找思想資源。因而,歷代為《禮記》作註釋的書很多,當代學者在這方面也有一些新的研究成果。我們這裡選錄的原文依據清代阮元校刻的《十三經註疏》,註釋和譯文則廣泛參閱了各種有影響的研究成果,力求做到準確簡明易懂。選錄的篇章由作者加上標題(原文只有篇名,每篇原文都較長),原則上採用選文的首句作標題,註釋中只說明選自某篇。 


敖不可長1
  ——做人治學的準則

  【原文】

  敖不可長2,欲不可從3,志不可滿,樂不可極(4)。賢者狎而敬之(5),畏而愛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遷(6)。臨財毋苟得(7),臨難毋苟免。很毋求勝(8),分毋求多。疑事毋質(9),直而勿有(10)。

  【註釋】

  1本節選自《曲禮》上。《曲禮》記錄了先秦儒家關於各種禮儀制度的言論,目的在於繼承和發揚禮教,使人們的言行符合禮教的規範。這一節的內容主要講做人和治學的態度。2敖:同「傲」,傲慢。3從:同「縱」,放縱。4極:達到頂點。5狎(xia):親近。(6)安安:滿足於平安的境遇。遷:改變。(7)臨:遇上,面對。苟:苟且。(8)很:爭論,爭執。(9)質:判定,證明。(10)直:明白。

  【譯文】

  傲慢不可滋長,慾望不可放縱,志向不可自滿。享樂不可達到極點。對於賢能的人要親近並敬重,要敬畏並愛戴。對於所愛的人要瞭解他的惡德,對於憎恨的人要看到他的優點。能積聚財富,但又能分派濟貧;能適應平安穩定,又能適應變化不定。遇到財物不要隨便獲得,遇到危難不應苟且逃避。爭執不要求勝,分派不要求多。不懂的事不要下斷語,已明白的事不要自誇知道。

  【讀解】

  古代儒家思想的最大特點是凡事保持中間態度:既不能不及,又不能太過。這種態度叫作「中庸」。

  做人,保持中庸尤其重要,而且具有很大的實踐價值,也是修身養性的主要內容。內心要莊重矜持,但又不能過分,過分便成了傲慢。慾望可以得到正當的滿足,過分則走向放縱。在任何時候,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達到頂點,不能走向極端。這樣,才能在上下左右的關係中和不斷變化的環境中站穩腳跟,有所作為。

  這種觀念體現了儒家對人生的基本態度。它是積極的、現實的、進取的,同時又是謹慎的、保守的。千百年來,它對塑造我們民族的人格心理起過重要作用,產生過深遠影響,是人生修養的重要思想資源。

  無論我們現在如何來評價這種人生態度,事實上它已深入到了我們人格心理的深層結構之中。我們已習慣於按這種方式來待人接物,習慣於尋找歷史的和現實的例證來證明傲慢、縱慾、自滿、享樂的有害,以及保持中間狀態的成功。我們也習慣於以此來品評他人,要求他人。這種傳統,恐怕難以改變。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1)
  ——生命與孝道之間的選擇

  【原文】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2)。公子重耳謂之曰3:「子蓋言子之志於公乎(4)?」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弒君也(5)。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6)?」使人辭於狐突曰(7):「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子少(8),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9)。伯氏苟出而圖吾君(10),申生受賜而死(11)。」再拜稽首(12),乃卒(13)。是以為恭世子也(14)。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檀弓」是前首人物的姓名,編者用作篇名。全篇內容主要記載了孔子及其弟子們討論喪禮的言論,富有文學色彩,風格獨特.2晉獻公:春秋戰國時的諸侯國晉國國君,姓姬,名詭諸。世子:太子.3公子重(chong)耳:太子申生的同父異母弟弟。後來當上晉國國君,稱晉文公,是春秋五霸之一。4蓋(he):同「盍」,何不,為什麼不。5弒(Shi):臣子殺國君,或兒子殺父親叫弒。(6)行:這裡指逃奔。如;連詞。之:往,去。(7)辭:告別,狐突:申生的師傅,字伯行,所以又稱「伯氏」。(8)子:指驪姬的兒子奚齊。(9)圖:策劃,謀劃。(10)苟;如果,倘若。(11)賜:恩惠。(12)再拜:連拜兩次。稽(qi)首:古時叩頭敬禮。(13)卒:死去。(14)恭:人死後按其生前敬順的事跡給予的稱號,即謚(Shi)號。

  【譯文】

  晉獻公想要殺掉他的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告訴申生說:「你為什麼不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對父親說呢?」太子說:「不行。父親有驪姬才得安樂,我說出來會傷他的心。」重耳又說:「那麼為什麼不逃走呢?」太子說:「不行。父親會說我想謀害他。天下哪裡有沒有國父的國家?再說我能逃到哪裡去呢?」於是申生派人向狐突告別說:「我申生有罪,沒有聽從您的忠告,以至於只有去死。我不敢貪生怕死。雖然如此,但我們國君年紀老了,愛子年紀又小。國家有許多憂患,您又不肯出來為國君出謀劃策。如果您肯出來為國君出謀劃策,我就得到了您的恩惠,甘願去死。」申生再拜叩頭行禮,接著自盡身亡。因此,人們送他溢號稱「恭世子」。

  【讀解】

  太子申生在父王欲殺自己時,既不願對父王表露心跡,又不願逃走,最後自盡以成孝道。這事在古代儒生看來可歌可泣,值得讚美,但在今天看來,自盡並非最好的選擇。

  殺身以成仁,為了某種理想和價值追求而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本身的確值得讚頌。它體現了人類超越肉體生命的一種追求,體現了古人對生命存在的一種深刻領悟:肉體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不僅僅在於肉體本身,更在於它與某種精神意義的聯繫。換句話說,活著應當有意義和價值——一不管這種意義和價值的具體內涵是什麼。

  申生所看重的是人倫綱常中的孝道。他的角色定位是兒子,是本可以繼承王位的特殊的兒子——太子。他由此而來的職責和義務是無條件地服從父親和國君,不能有超越角色和職責義務的言行舉止。對此,他有高度的意識和自覺性,所以不惜生命的代價、來換取他所篤信的價值和理想。對於他來說,可謂是生命誠可貴,孝道價更高。若為孝道故,生命可以拋。

  如今恐怕很少有人會這樣去做,因為我們不僅看重生命本身,價值取向已全然不同。我們也可以做到獻出生命,但不會為孝也無論是父母還是別的什麼人,我們可以尊重他們,認真聽取他們的意見和建議。如果出現意見分歧,可以通過對話的方式來解決,也可以尋求第三方的調解。即使到了矛盾不可調和的地步,也完全沒有交出生命的必要。傳統孝道的大部分內涵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必然根據,除了敬重長輩之外,所剩無幾。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 


魯莊公及宋人戰於乘丘(1)
  ——引咎自責的敬業精神

  【原文】

  魯莊公及宋人戰於乘丘(2),縣賁父御3,卜國為右(4)。馬驚,敗績(5)。公隊(6),佐車授綏(7)。公曰:「末之(8),卜也!」縣賁父曰:「他日不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馬(9),有流矢在白肉(10)。公曰:「非其罪也。」遂誄之(11)。士之有誄(12),自此始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2魯莊公:春秋戰國時的諸侯國魯國國君,姓姬,名莊公。宋:春秋戰國時諸侯國國名,子姓。乘丘:魯國地名。(3)縣(xuan)賁(ben)父:人物姓名,縣是姓,賁父是名。御:駕馭車馬。(4)卜國:人名。右:戰車的右邊。5敗績:失敗。這裡指翻車。(6)隊(zhui):同「墜」,墜落。(7)佐車:副車。綏(sUi):挽住手上車的繩子。(8)末:這裡的意思是軟弱無力。(9)圉(yu)人;養馬的人。(10)流矢。飛箭。白肉;大腿內側的肉。(11)誄(lei):追述死者功德的悼念文章。(12)士:古代處在人大和庶民之間的階層。

  【譯文】

  魯莊公和宋國人在乘丘交戰,縣賁父為魯莊公駕車,卜國在車右邊護駕。拉車的馬受驚,將車翻倒。莊公摔下車來。副車上的人遞下繩子,拉莊公上了副車。莊公說:「卜國啊,沒有勇力呀!」縣賁父說:「以前沒有翻過車,今天卻車翻人墜,這是我們沒有勇氣!」於是兩人殉職而死。事後馬伕洗馬時,發現馬大腿內側中了飛箭。莊公說:「原來翻車不是他們的罪過。」於是莊公作文追述他們的功德。為士作文悼念的風習,就是從這開始的。

  【讀解】

  有句古話說,「士為知己者死。」我們不知道魯莊公是否是縣賁父和卜國的「知己者」,但他們是隨從,負有保護國君的責任。由於失職(事後才知道並非他們的過失),二人引咎赴死,戰死在沙場之上。

  無論縣賁父和卜國同魯莊公的私人關係如何,他們忠於職守的一個「忠」,卻是感人至深的。出了事故,不是左推右塞,竭力尋找客觀原因,而是挺身而出,大膽承擔責任,並以生命為代價來表白自己的忠誠和獻身精神。能夠這樣做的人,古今往來大概並不多,如今尤其罕見。

  認真想起來,不管社會如何變化,不管事現代、後現代,還是超現代、超超現代,只要人性還在,恐怕不能不講一個「忠」字。最起碼的,要忠於自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然後要對得起自己的職責、父母、家庭、社會等等。如果現代化連這點做人的最起碼的準則都化掉了,那還不如不要這樣的現代化。活著不容易,做人更難,做忠誠的人難上加難。 


曾子寢疾(1)
  ——事於小處見精神

  【原文】

  曾子寢疾(2),病3,樂正子春坐於床下(4)。曾元、曾申坐於足(5),童子隅坐而執燭(6)。童子曰:「華而睆(7)。大夫之簀與(8)?」卜也!」子春曰:「止!」曾子聞之。瞿然曰(9):「呼(10)!」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只賜也(11)。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自此始也。曾子曰:「夫子之病革矣(12),不可以變(13),幸而至於旦(14),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15),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16)。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17),斯已矣(18)。」舉扶而易之(19),反席未安而沒(20)。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2曾子:孔子得弟子,名參,字子輿。寢疾:病倒,臥病。(3)病:意思事病情嚴重。(4)樂(le)正子春:曾子的學生。5曾元、曾申:曾子的兒子。(6)隅:牆角。(7)睆(huan):光澤。(8)簀(ze):蓆子。與:表示疑問的語氣詞。(9)瞿(ju)然:驚懼的樣子。(10)呼(xv):同「吁」,歎息聲。(11)斯:這。季孫:季孫氏,魯國的大夫。(12)革(ji):危急。(13)變:意思是移動。(14)幸:希望。(15)爾:你。彼:他。這裡指童子。(16)細人:小人。(17)得正:合於正禮。(18)已:意思是可以。(19)舉:起,抬起。(20)反:同「返」。沒:同「歿「,死去。

  【譯文】

  曾子病倒在床上,病情嚴重。樂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腳旁,童僕坐在牆角,手拿燭火。童僕說:「蓆子花紋華麗光潔,是大夫用得蓆子吧?」樂正子春說:「住口!」曾子聽到了,突然驚醒過來說:「啊!」童僕又說到:「蓆子花紋華麗光潔,是大夫用得蓆子吧?」曾子說:「是的,這是季孫送給我的,我沒有力氣換掉它。元啊,扶我起來,把蓆子換掉。」曾元說:「您老人家的病已很危急了,不能移動,希望能等到天亮,再讓我來換掉。」曾子說:「你愛我不如愛那童僕君子愛人是用德行,小人愛人是姑息遷就。我現在還要求什麼呢?我只盼望死得合於正禮罷了。」於是大家扶起曾子,換了蓆子,再把他扶回到床上,還沒有放安穩,曾子就去世了。

  【讀解】

  《儒林外史》中的嚴貢生臨死前伸出兩個手指,示意為節省燈油要掐滅一根,露出十足的守財奴的嘴臉,吝嗇的本性至死不改。曾子臨死前要求換掉華麗的臥席,卻不是出於慳吝,而是以言行維護他所信奉的「禮」——不是大夫的身份不得受大夫的餓禮遇。曾子的舉動與嚴貢生的守財奴有著質的不同。為了維護自己的信念,他慎終如始,嚴於律己,直至去世。

  曾子換蓆子的做法不可倣傚,但他的精神大可借鑒的。常言說:「正人先正己。」要求別熱做到的自己首先要做到,否則便不會有說服力。做人的嚴謹應當體現在遵守規則之上,尤其是細小的事,更能見出真精神。

  精神源於信念,信念事對自己所確認的價值和意義的執著追求。沒有信念做支撐,可能憑興之所至地做一些事,卻不可能始終如一,不可能在大大小小的事上都表現出完全的一致性。局外人,營營苟苟的人,事不可能理解這一點的。

  人在生活中的確應當有精神,不管這種精神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它都會使我們的言行有所歸依,有軌可循。 


子夏其子而喪其明(1)
  ——勸誡忠告是愛心的體現

  【原文】

  子夏其子而喪其明(2)。曾子吊之,曰:「吾聞之也:朋友喪明,則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無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無罪也3?吾與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4),退而老於西河之上(5),使西河之民疑女於夫子(6),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有聞焉,爾罪二也。喪爾子,喪爾明,爾罪三也。」而曰:「女何無罪與?」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過矣!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7)。亦已久矣!」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2子夏:孔子的弟子,春秋末期衛國人,名叫卜商,子夏是字。(3)女(ru):同「汝」,你。(4)事:侍奉。夫子:孔子弟子對孔子的尊稱。洙泗:古時魯國的兩條水名。5西河:地名,在今陝西東部黃河西岸地區。(6)疑:同「擬」,比擬。(7)索居:獨居。

  【譯文】

  子夏因兒子死了而哭瞎了眼睛。曾子前去弔唁並說:「我聽說朋友的眼睛失明了,就要為它哭泣。」曾子哭了,子夏也哭起來,說道:「天啊!我沒有罪過呀!」曾子氣憤地說:「你怎麼沒有罪過呢?以前我和你在洙水和泗水侍奉老師,後來你告老回到西河,使西河的人們把你比作老師。這是你的第一條罪過。你居親人之喪,沒有可以為人特別稱道的事這是你的第二條罪過。你兒子死了就哭瞎了眼睛。這是你的第三條罪過。」曾子接著反問道你難道就沒有罪過嗎?「子夏聽後仍掉手杖,下拜說:」我錯了!我錯了!我離開朋友獨自居住太久了。

  【讀解】

  儒家講「仁」。仁的內容之一是愛人,是以寬厚之心去愛護他人。這個寬厚之心,並不是沒有原則的姑息遷就,也不是喪失自我立場地隨便附和,而是用德行去感化、影響對方。這種愛法叫做「愛人以德」,用今天的話說,對朋友的真正愛護,是幫助他克服自己的缺點,改正自己的過錯。子夏的故事就是講的這個道理。

  儒家的這個思想早已得到人們的認同,並把它當作做人的準則之一。比如俗話說的「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其實便是對「愛人以德」德通俗解說。

  忠告朋友告誡朋友,提醒朋友,是愛心的體現這個十分明顯的道理,人們在實際中總是想不通,腦筋轉不過彎。遇到批評就以為是與自己過不去,甚至是故意作對。可是,如果忠告者不看重你,不關心你,犯得著對你進行規勸和提醒嗎?腦筋轉彎兒得要從相反得角度去想想,才會得到正確得答案。 


子柳之母死(1)
  ——君子不取不義之財

  【原文】

  子柳之母死(2)。子碩請具3。子柳曰:「何以哉?」子碩曰:「請粥庶弟子母(4)。」子柳曰:「如之何其粥人子母(5),以葬其母也?不可。」即葬。子碩欲以賻布之餘具祭器(6)。子柳曰:「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家於喪(7),請班諸兄弟之貧者(8)。」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2子柳:魯國人。3子碩(shi):子柳的弟弟。具;備辦。這裡指備辦喪葬的器用。(4)粥(yU):同「鬻」,賣庶弟:父親的妾所生的年幼的兒子。5如之何:怎麼。其:語氣助詞,沒有實義。(6)賻(fU)布:送給喪家助葬的錢帛。(7)家:意思是充作家用。(8)班:分發。諸:之於,給……。之:代同,指剩下的錢帛。

  【譯文】

  子柳的母親去世了,子碩請求備辦喪葬的器用。子柳說:「用什麼來備辦呢了」子碩回答道:「請把庶弟的母親賣了。」子柳說:「怎麼可以賣掉別人的母親,用得來的錢安葬自己的母親呢?不行。」安葬之後,子碩想用別人送來助葬剩下的錢帛備辦祭祀器物。子柳說:「不能這樣。我聽說,君子不惜喪葬之事以利其家,遼是聶我把剩下的錢帛分發給貧窮的兄弟們吧。」

  【讀解】

  藉機發財,是勢利之人的心態。只要機會出現,有利可圖,便會削尖腦袋往裡鑽,管他正當不正當、仁義不仁義,絕不會放過任何一點藉機發財的時機。

  那麼,君子就不愛財了?非也。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就是說,君子和小人都愛財,這大概是人的天性。但是,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在於:一個取財有道,一個取財無道;一個是正當的,一個是不義的。這個差別雖然不能說是天壤之別,卻也是原則的差別。

  君子既要顧自己的利益,也要考慮別人的利益,憑自己的正當勞動獲取理應得到的財物,比如孔子收取學生的「束修」(乾肉)。小人則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發不義之財是常事,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也不少見。記住這個原則差別,約束自己非份的發財慾望,肯定會使自己變得好起來。 


成子高寢疾(1)
  ——生死都要對人有益

  【原文】

  成子高寢疾(2)。慶遺入請曰3:「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4)則如之何?」子高曰:「吾聞之矣:生有有益於人,死不害於人。吾縱生無益於人,吾可以死害於人乎哉(5)!我死,則擇不食之地而葬我焉(6)。」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上。2成子高:國子高,齊國大夫。3慶遺:齊國人。請:治理的意思是詢問。(4)大病:重病治理紙委婉的死亡。5乎哉:表示反問的語氣詞。(6)不食之地:不長莊稼的土地。

  【譯文】

  成子高病倒在床。慶遺進屋問他說:「您的病已很危急了,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後事該怎麼辦呢?」子高說:「我聽說過,活著的時候要對人有益,死了也不要害人。我縱然在活著的時候無益於人,難道死了害要危害於人嗎?我死之後,就找一塊不長莊稼的地把我埋了吧。」

  【讀解】

  古人有詩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詩意,不知是否從成子高地事跡化出?即使不是,總有一點是相通的:做人應當替他人著想,有益於他人,犧牲自我,哪怕是死了也要有益他人。

  這大概可以算作是一種無私的獻身的精神吧,如同春蠶,直到生命終結,才停止孜孜不斷的吐絲;正如紅燭,直到最後一滴燭淚燒乾,才不會再燃燒。倘若提倡人人都像落紅、春蠶、紅燭一樣默默為他人作奉獻,自然是很高尚、很偉大的。倘若要求別人作奉獻,自己則獨享別人的奉獻,那算是怎麼回事呢?

  理想同現實畢竟事兩回事。現實中總有人在作奉獻,也總有人在安享別人的奉獻,甚至害挖空心思地竊取。如果成子高有靈在天,怕事不得安寧吧。 


晉獻公之喪(1)
  ——非禮不聽是君子

  【原文】

  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2)。且曰:「寡人聞之(3):亡國恆於斯,得國恆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4),喪亦不可久也(5),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6)!」以告舅犯(7)。舅犯曰:「孺子其辭焉(8)!喪人無寶,仁親以為寶(9)。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利,而天下其孰能說之(10)?孺子其辭焉!」公子重耳對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11),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12),以為君憂。父死之謂何?或敢有他志(13),以辱君義?」稽顙而不拜(14),哭而起,起而不私(15)。子顯以致命於穆公(16),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顙而不拜,則未為後也(17),故不成拜(18)。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下。2秦穆公:春秋戰國國時諸侯國泰國國君,姓贏,名任好,春秋五霸之一。3寡人:古時君主自稱。這只是使臣代國君講話。4吾子:表示親愛的稱呼。儼然:嚴肅的樣子。憂服:憂傷服喪。(5)喪(sang):失位逃亡。(6)孺子:對年幼者的稱呼。堰,重耳的舅舅,字子犯。(8)辭:推辭,拒絕。(9)仁親:以仁愛對待親人。(10)孰(shu):誰。說:辯解。(11)亡:逃亡,流亡。(12)與:參與。(13)或;又。敢:豈敢,怎敢。(14)稽顙(qisang):古時居父母之喪時跪拜賓客的禮節。拜:拜謝。(15)私:私下交談。(16)子顯:公子縶(Zhi),字子顯,是秦穆公派來弔唁的使者。致命:覆命,匯報。(17)後:指繼承人。(18)不成拜:只稽顙,不拜謝。

  【譯文】

  晉獻公死後,秦穆公派使者向公子重耳弔唁,並且說:「我聽說,亡國常在這時,得到國家也常在這時。雖然你現在莊重地處在優傷服喪期間,但失位流亡不宜太久,不可失去謀取君位的時機。請你好好考慮一下!」重耳把這些話告訴了舅犯。舅犯說道:「你要拒絕他的勸告!流亡在外的人沒有什麼可寶貴的東西,只有把以仁愛對待親人當作寶物。父親去世是怎樣的事啊?利用這種機會來圖利,天下誰能為你辯解?你還是拒絕了吧!」於是公子重耳答覆來使說:「貴國國君太仁惠了,派人來為我這個出亡之臣弔唁。我出亡在外,父親去世了,因此不能到靈位去哭泣,表達心中的悲哀,使貴國國君為我擔憂。父親去世是怎樣的事啊?我怎敢有別的念頭,有辱於國君待我的厚義呢?」重耳只是跪下叩頭並不拜謝,哭著站起來,起來之後也不與賓客私下交談。子顯向秦穆公報告了這些情況,穆公說:「仁義呀,公子重耳!他只跋叩頭而不行拜禮,這是不以繼承君位者自居,所以不行拜禮。哭著起立,是表示敬愛父親。起身後不與賓客私下交談,是不貪求私利。」

  【讀解】

  面對權力的誘惑而不動,流亡在國外而不妄稱君主接班人在咱們的歷史上,恐怕只有春秋戰國那樣的時代才會有的事。那時,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不搞陰謀詭計,凡事講究禮儀,講究名正言順事成,是很體面的。專靠耍手腕,搞小動作,貪慾膨脹,譖越名份而取得不應屬於自己的名譽、地位、財富,是為人不齒的。這是那個特殊時代的風氣,並且一去不復返了。

  凡事講禮,尤其是在現實利益的誘惑面前,比如權力、女色財物、金錢、名譽、地位的誘惑面前,也要講究取之有道,在天的人看來,可能太迂腐,太繁瑣,太無必要。但是,這的確是大有必要的。社會生活和人倫關係要有序,要有軌可循,總得有所規範。禮雖不一定是最好的規範,但畢竟比沒有規範、亂來一氣要好。難怪孔子為了維護禮的理想秩序,堅持非禮勿視,先勿聽,非禮勿行。

  同法相比,禮是一種軟性的社會規範。它主要靠人們內心的自覺,而內心的自覺來自於性情的陶冶和修煉。因而,這種軟性的規範的作用總是有限的,古人多半針對「君子」強調禮,把「小人」、「野人」排除在禮之外,大概便是意識到了憑自覺和修養來守禮,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加上人性之中惡的一面總是存在並時刻表現出來,禮的作用和影響便更加有限。

  此外,在講禮成風的春秋時代,要成為:「王者」,除了憑實力之外,也逃不出禮儀的制約。或者乾脆說,不講禮儀,就不能歸順人心,就成不了王者。公子重耳之所以能成雄一時,成為春秋五霸之一,大概與此又極大關係。 


吳侵陳(1)
  ——師出必須有名目

  【原文】

  吳侵陳(2)。斬祀殺厲(3)。師還,出竟(4),陳太宰嚭使於師(5)。夫差謂行人儀曰(6):「是夫也多言,盍嘗問焉(7):師必有名,人之稱斯師也者,則謂之何?」太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斬祀,不殺厲,不獲二毛(8)。今斯師也,殺厲與?其不謂之殺厲之師與?」與曰:「反爾地(9),歸爾之,則謂之何?」曰:「君王討敝邑之罪(10),又在矜而赦之(11),師與,有無名乎?」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下。2吳:春秋時諸侯國名,姬姓。陳:春秋時諸侯國名,媯(gui)姓。3斬祀:破壞祭神地場所。殺厲:殺害患疫病地人。4竟:同「境」。(5)太宰:古代官名。嚭嚭(pi):人名。(6)行人:官名,負責朝勤聘問。儀:人名。(7)盍(he):何不。(8)二毛:鬢髮班白的人。(9)反:同「歸」,歸還。(10)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11)矜:憐憫。

  【譯文】

  吳國侵伐陳國,破壞了祭祀的場所,殺害了患疫病的人。後來吳軍返回,離開陳國邊境。陳國的太宰嚭出使吳軍。吳王夫差對行人儀說道:「這個人能說會道,我們何不試著問他一下:出師討伐一定要有個名目,如果人們問起我們的軍隊來,該怎樣稱呼呢?」太宰嚭回答道:「古人侵伐他國時,不破壞祭祀場所,不殺害患疫病的人,不俘獲鬢髮斑白的人。現在貴國軍隊不是殺了病人嗎?不是可以稱為殺害病人的軍隊嗎?」夫差說:「要是歸還你們土地,歸還你們被俘的子女,又該怎樣稱呼我們的軍隊呢?」太宰嚭回答說:「君王討伐我國的罪過,卻又憐憫並赦免我們,這樣的軍隊,還能沒有好的名目嗎?」

  【讀解】

  春秋不僅多義士,也多辯士。太宰嚭一番巧辯,說得吳王夫差一陣尷尬,不能不使人歎為觀止。同時,我們注意到古人打仗極其重視規則:師出必須有名,否則,即使打了勝仗,也不會讓人心服;攻城掠地,燒殺搶奪,擒獲俘虜等等,都得有一個說法,否則,會被稱做「不義之師」。因此,出征之前要誓師,誓詞的主要內容便是羅列各種名目和說法,也就是找理由和借口,以便說服參戰的人相信征伐是合乎禮儀和正義的舉動。

  這倒有點像外國人的決鬥,堂堂正正挑明理由,正大光明地按規則進行,甚至還找人當裁判,在公平的前提下決出勝負。

  不過,任何戰爭,不管找出多麼堂皇的理由,,總該有些界線是不能超越的,諸如殺害傷病者、俘虜和平民百姓,搶劫財物,抓老弱病殘作人質等等,這類不人道的舉動,是任何堂皇的名目理由都無法抵銷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打仗也應當是一種公平的、按一定規則進行的競爭。名目重要,規則同樣也重要。 


知悼子卒(1)
  ——進諫規勸的藝術

  【原文】

  知悼子卒(2)。未葬,平公飲酒(3),師曠、李調侍,鼓鐘。杜蕢自外來(4),聞鐘聲,曰:「安在?」曰:「在寢(5)。」杜蕢入寢,歷階而升。酌曰:「曠,飲斯!」又酌曰:「調,飲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飲之(6)降,趨而出(7)。平公呼而進之,曰:「蕢,曩者爾心或開予(8)。是以不與爾言爾飲曠何也(9)?」曰:「子、卯不樂(10)。知悼子在堂,斯其為子、卯也大矣!曠也,大師也(11)。不以詔(12)是以飲之也。」「爾飲調何也?」曰:「調也,君之褻臣也(13)。為一飲一食,亡君之疾(14),是以飲之也。」「爾飲何也?」曰:「蕢也,宰夫也(15)。非刀匕是共(16),又敢與知防,是以飲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過焉,酌而飲寡人。」杜蕢洗而揚觶(17)。公謂侍者曰:「如我死,則必無廢斯爵也(18)!」至於今,即畢獻,斯揚觶,謂之「杜舉」。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下。2知(zhi)悼子:晉國之卿,名荀盈、知盈。3平公:晉國的國君,名彪。4杜蕢(kuai):人名。(5)寢(qin):後宮。(6)北面:面朝北方。(7)趨:快走。(8)曩(nang)者:剛才。開:開導。(9)飲(yin):給人喝的東西。(10)子、卯:古人認為不吉利的日子。樂(yue):奏樂。(11)大師:太師,樂官之長。(12)詔:告訴。(13)褻:親近。(14)亡:同「忘」,忘記。疾:憂患。(15)宰夫:掌管膳食的官。(16)匕:古代食器,像湯勺。共:同「供」。(17)揚:舉。觶(zhi):古代酒器。(18)爵:古代酒器。這裡指舉杯獻酒。

  【譯文】

  如悼子死了,還沒有下葬,晉平公卻喝起酒來,並讓師曠和李調作陪,敲鐘擊鼓奏樂。杜蕢從外面進來,聽見鐘鼓聲,問道:「國君在哪裡?」有人回答說;「在後官。」杜蕢進入後宮,沿階而上。他倒了一杯酒說:「師曠,把這杯酒喝了!」他又倒了一杯酒說:「李調,把這杯酒喝下去!」他又倒了一杯酒,在堂上面朝北坐著喝了。接著,他走下台階,快步走出後宮。晉平公叫他進宮來,說道;「杜蕢,剛才你也許想要開導我,所以我沒有同你說話。你為什麼讓師曠喝酒呢?」杜蕢回答道:「照禮,在甲子日和乙卯日不奏樂。知悼子的靈柩還在堂上,這比逢上甲子、乙卯日還要嚴重。師曠是掌樂的太師,不把這種禮節告訴國君,所以罰他喝酒。」晉平公問「你為什麼讓李調喝酒呢?」杜蕢回答:「李調是國君的近臣。為了吃喝,竟忘了國君的憂患,所以也罰他喝一杯。」平公又問;「那你自己為什麼喝酒呢?」杜蕢回答;「我掌管膳食,沒有盡到提供刀、匙的職責,卻膽敢參與防止違禮的事,所以罰自己喝一杯。」平公說;「』我也有過失,倒杯酒來罰我喝。」杜蕢洗過酒杯,倒上酒舉起獻上。晉平公對侍者說;「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廢止舉杯獻酒的禮儀!」直到如今,凡是向國君和賓客獻酒過後,就要舉起酒杯,這叫做「杜舉」。

  【讀解】

  杜蕢以獨特的方式來勸誡國君,使之知錯能改,用心可謂良苦。春秋之士多聰明之舉。諍言直諫固然可嘉,但未必都會取得好效果。「忠言逆耳利於行」,雖說是「忠言」,畢竟聽來不順耳呀既是忠言,又讓人聽來順耳,豈不是更好。士人們在這上面煞費苦心,既體現了他們的智慧,又體現了對君主的忠誠,還富有戲劇性。研究中國傳統智謀的人們,恐怕應該在這上面做點文章才行。

  在注重實效,追求信念,講究禮儀的前提之下,春秋士人也追求智慧和談吐舉止的高雅得體,這的確令人仰慕這種風氣的形成始於何時,還不十分清楚,但在春秋時代已十分普遍。表達的道理要嚴正,具有征服力和穿透力,而表達的方式要精微巧妙,含蓄委婉,具有感動力和激發力。整個表達的過程像一出經過精心創意、構思、排練過的戲,富有戲劇性,既激動人。又耐人尋味。

  這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化,也是藝術的生活化,生活與藝術高度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優遊的生活方式,使士人們有足夠的叫來培養和發展自己的某些專長。他們不必像政治家一樣忙於權利之爭、奔走遊說、宴飲歌舞,不必像農夫匠人在自己的土地、作坊裡辛勤操勞,也不必像軍事家那樣馳騁沙場。即使是讀書,沒有浩如煙海的典籍,更沒有數理化生物之類。他們擁有一種今人難以再擁有的東西——閒暇。這恰恰是生活藝術化、藝術生活化的重要前提。

  何時再能擁有可以用來發展心智的閒暇,對我們來說還是個未知數。但是,我們的確對此心嚮往之。 


陳子車死於衛(1)
  ——制止殉葬的「黑色幽默」

  【原文】

  陳子車死於衛(2)。其要與其家大大謀以殉葬(3),定而後陳子亢至(4)。以告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者,孰若妻與宰?得已(5),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為之也(6)。」於是弗果用(7)。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陳子車:春秋時齊國大夫。(3)大夫:為卿大大處理家務的總管。下文的」宰」與此相同。(4)陳子亢:陳子車的弟弟,孔子的弟子。5已;止,終止。(6)二子:指陳妻和家宰。(7)弗;不。果;果然,結果。

  【譯文】

  陳子車在衛國死了。他的妻子和家宰打算用活人為他殉葬,決定之後,陳子亢來了。兩人告訴陳子亢說:「他老人家有病,沒有人在地下伺候他,希望能用活人為他殉葬。」陳子亢說:「用活人殉葬不合禮儀。儘管如此,兄長有病,應當有人去伺候,除了妻子和家宰外,誰還能做這事呢?如果不這樣做,那正合我想法.如果要這樣做,那我就想用你們兩個人來殉葬。」於是,陳妻和家宰便沒有用活人殉葬。

  【讀解】

  古代以活人殉葬。在今天看來是一種野蠻行為,在那時權貴族們普遍贊同的,他們以為,人死後靈魂還會在陰間繼續活著,同在生前一樣。因此,要像生前一樣享受榮華富貴,得到僕人侍候照顧,便以活人陪著死人一起理掉。

  這種不人道的做法,即使在古代也遭到了一些具有人道主義思想的士人的反對。孔子的學生陳子亢便是其中之一。這讓我們想到他的老師孔夫子。陳子亢的做法,是否是受他老師的影響呢?是否也是與孔夫子的『子不語怪、神、亂、力」的思想一脈相承的呢?

  此外,面對野蠻的行徑,不是義正辭嚴地斥責,不是慷慨陳移地講大道理。而是巧妙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達到了目的,又體現了智慧和類似於「黑色幽默」的幽默,很值得讚賞和回味。 


衛獻公出奔(1)
  ——一碗水難以端平

  【原文】

  衛獻公出奔,反於衛(2)。及郊,將班邑於從者而後入。柳莊曰:「如皆守社稷,則孰執羈靮而從(3)?如皆從,則孰守社稷?君反其國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4)?弗果班.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衛獻公:衛國國君。名衎(kan)。(3)羈:馬絡頭。靮(di)馬韁。執羈靮:意思是在國君身旁效力。(4)毋乃:大概,恐怕。

  【譯文】

  衛獻公出逃在外,後來返回衛國。到了城郊,想要把一些采邑分賞給隨他逃亡的人,然後再進城。柳莊說:「如果大家都來保衛國家,那還有誰跟隨您奔走效力呢?如果大家都跟隨著您,那麼誰來保衛國家呢?國君返回自己國家而有私心,恐怕這不可以吧?」結果衛獻公沒有分賞采邑。

  【讀解】

  身為國君賞罰應當分明,賞罰也應當讓人心服口服。這當中的尺度,便是公平。偏愛一些,忽視另一些,偏愛少數,忽視大多數,就失去了公平,自然不會令人心服口服。常言說,一碗水要端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水端不平,自然會出現矛盾;矛盾發展到尖銳程度,行賞者自己的地位便芨芨可危,便會事與願違。

  問題在於能不能時時、事事、處處都做到一碗水端平?這很難。一方面,諸事繁多,不可能事實顧及;一方面事有大小、重要與次要之分,不分大小、重要與次要而一律講公平,恐怕任何人都難以做到。

  只能說大事、重要的事,必須做到公平,讓人心服口服。小事、次要的事,能公平則公平,顧及不到則不必太計較,否則會寸步難行。 


戰於郎(1)
  ——規則也有靈活用時

  【原文】

  戰於郎(2)。公叔愚人遇負杖入保者息(3)。曰:「使之雖病也(4),任之雖重也(5),君子不能為謀也,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則既言矣!」與其鄰重汪踦往(6),皆死焉.魯人欲勿殤重汪踦(7),問於仲尼(8)。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9),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郎:魯國地名,在今山東魚台。齊國攻打魯國時,在郎發生戰鬥。(3)公叔愚人:魯昭公的兒子。保:同「堡」,小城。(4)使:指徭役。之:指:老百姓。(5)任:指賦稅。(6)重:應為「童」。(7)殤(shang):這裡指未成年而死者舉行祭祀。(8)仲尼:孔子的字。(9)干戈:盾和矛,這裡泛指武器。

  【譯文】

  魯國和其國在郎交戰。公叔愚人遇上一個拄仗進入城堡休息的任。公叔愚人說:「雖然徭役使百姓們很辛苦,賦稅使他們的負擔很沉重,但君子不能為國家謀劃,士人不能為國家獻身,這可不行,我敢於這樣說,就應當做到!」於是他和相鄰的少年汪踦上戰場參戰,兩人都戰死了。魯國人不想用孩子的喪禮來為汪踦辦喪事,便向孔子請教。孔子說:「他們能夠拿起武器來捍衛國家,不用孩子的喪禮來安葬他們,不也是合理的嗎?」

  【讀解】

  少年自告奮勇上戰場,這本身就是一種壯舉,體現了為國家慷慨赴死的獻身精神。面對這種感人的特殊情況,有著嚴格等級規定的禮,可不可以被突破,可不可以以特殊情況特殊特殊處理?

  先聖孔子回答的是可以。這表明,禮作為一種行為規範,原則上是不允許違背的,即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不如此則無軌可循,就會亂套。但是,如果拘泥於成規,只注重形式,那麼將把一些應享受某些禮遇的情形排除在外了。

  任何原則和規範,一旦變成僵死的教條,也就成了毫無意義的形式和空殼,它的約束也就變成了一種枷鎖。只有規則同內容相結合,真正做到名實相符,表裡相稱,原則和規範才是有意義和生命力的。注重名實相符,表裡相稱,恰恰是儒家的一個重要思想。 


孔子過泰山側(1)
  ——從鏡子中照見人類的醜惡

  【原文】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2)。使子路問之曰(3):「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4)。」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5),吾夫又死於焉,今吾子又死於焉。」夫子曰:「何不去也?」曰:「吾苛政(6)。」夫子曰:「小子識之焉(7),苛政猛於虎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式:同「軾」,車前的橫木,供乘車時手扶用。(3)子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4)壹:的確,確實。(5)舅:丈夫的父親。(6)苛:苛刻,暴虐。(7)小子:長輩對晚輩的稱呼。識(zhi):同「志」,記住。

  【譯文】

  孔子路過泰山旁邊,見到一個婦女在墳墓前哭的很傷心。孔子用手扶著車軾側耳聽。他讓子路前去詢問說:「聽您的哭聲,真像軾一再遇上憂傷的事。」婦女於是說道:「是的。以前我公公被老虎咬死了,我的丈夫也被咬死了,如今我兒子又死於虎口。」孔子說:「那您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婦女、回答說:「這裡沒有苛政。」孔子對子路說:「你要好好記住,苛政比老虎還要兇猛啊!」

  【讀解】

  寧於老虎為伴,死於虎口,也不願去接受暴虐者的統治,用反襯的方法烘托出社會政治的殘暴專橫,不堪忍受。這種水深火熱的狀況也許有點誇張,但卻道出了一種現實:人類社會有時比獸類社會還要黑暗和凶暴,,人有時比食人野獸還要殘忍。

  個人是無力反抗比野獸好要凶殘的暴政的,即使像孔夫子那樣的聖人,也只有哀歎的份兒。平民百姓唯一的出路便是逃跑,而天下烏鴉一般黑,跑是跑不掉的,迫不得已,便於野獸為伍,寧為野獸腹中餐,不願做人刀下鬼。

  黑暗和殘暴也有其作用,那就是:它是一面鏡子,讓我們從中看到人性的醜惡和凶殘,看到我們自己的本來面目。據說,人是最怕照鏡子的。當人從鏡子中看到自己的真實面目時,會被嚇的不附體。不知道我們從鏡子中看到「苛政猛於虎也」之時,會不會嚇的不附體? 


魯人有周豐也者(1)
  ——身教重於言教

  【原文】

  魯人有周豐也者,哀公執摯請見之(2)。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3)?」使人問焉曰:「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4),夏後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5),何施而得斯於民也(6)?」對曰:「墟墓之間(7),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8),未施敬於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9),周人作會而民始疑(10)。苟無禮儀忠信誠愨之心以蒞之(11),雖固結之(12),民其不解乎?」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摯:同「贄」,古人相見時所帶得禮物。(3)其:豈,怎能.已:止.。(4)有虞氏:古代部落,首領為堯、舜、禹。(5)夏後氏:古代部落,首領禹建立了夏朝。(6)斯:此。這裡指代信任和尊敬。(7)墟:廢墟。(8)社稷:這裡指祭祀土神和谷神得寺廟。(9)畔:同「叛」,反叛。(10)作會:舉行盟會。(11)愨(que):質樸。蒞(li):君臨。(12)固結:安定團結。

  【譯文】

  魯國有個叫周豐得人,魯哀公帶著禮物去請求見他,他卻說:「不行。」哀公說:」我難道就此算了嗎?」於是哀公派使者去請教周豐說:「虞瞬沒有對百姓進行信義得教化,而百姓卻信任他;夏禹沒有對百姓進行誠敬的教化,而百姓卻敬重他。那麼,要進行怎樣的正教才能得到百姓的信任和敬重呢?」周豐回答說:「在先民的廢墟和墳墓之間,用不著教百姓悲哀,而百姓會悲哀;在社稷和宗廟裡,不必教百姓敬重,百姓自然會敬重。殷代統治者曾用誓言約束民眾,而民眾卻背叛了他們;周代的統治者曾舉行盟會來團結民眾,即使能使民眾安定團結,但最終民眾怎能不離散呢?」

  【讀解】

  這段關於對老百姓進行教育的說法,很容易讓我們想起至今還保留在北京的圓明園遺址。無論我們向人們講多少遍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的罪行,都不如讓人們親眼去看看那些斷壁殘垣,荒草掩沒中的亂石。身臨其境,回喚起任何說教都無法達到的效果。

  可是,並不可能什麼事都讓讓人們去耳聞目睹啊。這樣,說教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東西。說教似乎事無可非議的,問題在於,如果說教者只是板起面孔教訓別人,自己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出現,以為只有自己是正確的,最聰明,那麼事情準會出毛病,被說教者就會產生反感和牴觸情緒。如今說教成了一個不大受歡迎的詞,原因多半就在這裡。說教者只要求別人做到,自己卻置身於要求別人做的東西之外,從來不在乎被說教者如何看自己,乾脆說,就是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所以,即使不能讓接受說教的人親身耳聞目睹,說教者自己也應當身體力行,明白言教不如身教的道理,然後才能以說教者的身份與別人對話。記住這一點肯定是有益的 


齊大饑(1)
  ——做人不食嗟來之食

  【原文】

  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2)。有餓者蒙袂輯屨(3),貿貿然來(4)。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5)!」何施而得斯於民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6),終不食而死。曾子聞之,曰:「微與(7)!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食(si):拿飯給人吃。(3)蒙袂(mei):用衣袖蒙著臉。輯屨(jv):身體物理邁不開步子的樣子。(4)貿貿然:眼睛看不清而莽撞前行的樣子。(5)嗟:帶有輕蔑意味的呼喚聲。(6)從:跟隨。謝:表示歉意。(7)微:不應當。與:表示感歎的語氣詞。

  【譯文】

  齊國出現了嚴重的饑荒。黔敖在路邊準備好飯食,以供路過飢餓的人來吃。有個飢餓的人用袖子蒙著臉,無力地拖著腳步,莽撞地走來。黔敖左手端著吃食,右手端著湯,說道:「喂!來吃吧!」那個饑民揚眉抬眼看著他,說:「我就是不願吃嗟來之食,才落地這個地步!」黔敖追上前去向他道歉,他仍然不吃,終於餓死了。曾子聽到這件事後說:「恐怕不該這樣吧!黔敖無禮呼喚時,當然可以拒絕,但他道歉之後,則可以去吃。」

  【讀解】

  「不食嗟來之食」這句名言就出自這個故事,是說為了表示做人地骨氣,絕不低三下四地接受別人地施捨,哪怕是讓自己餓死。

  咱們的傳統尤其看重做人要有骨氣,用通俗的話來說,人活的是一口氣,即使受苦受難,也不能少了這口氣。還有一些類似的說法,比如人窮志不短,不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都表示了對氣節的看重,對人的尊嚴的強調,對人的餓精神的重視。

  即使是在今天,這一傳統觀念依然有其存在的價值與合理性。在人的餓精神和肉體之間,在精神追求和物質追求之間,在人的尊嚴和卑躬屈膝之間,前者高於、重於後者。在二者不能兩全的情況下,寧可捨棄後者,犧牲後者,不使自己成為行屍走肉,衣冠禽獸。

  人之所以為人,而非行屍走肉,區別大概正在這裡。 


晉獻文之成室(1)
  ——以子之矛,陷子以盾

  【原文】

  晉獻文之成室(2),晉大夫發焉(3)。張老曰(4):「美哉!輪焉(5)!美哉!奐焉(6)!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7)。」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8)!」北面再拜稽首。

  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註釋】

  1本節選自《植弓》下。2獻文之:晉國卿大夫,即趙文之,名武。(3)發:慶賀宮室落成。(4)張老:晉國的大夫。(5)輪:高大的樣子。(6)奐:華麗的樣子。(7)國族:國賓何宗族。(8)要(yao):同「腰」。領:脖子。全要領:意思是保全全身體。先大夫:指先祖父先父。九京:九原,晉國卿大夫的墓地。

  【譯文】

  晉國獻文之新蓋了一座宮室,晉國的大夫門都去祝賀新廈落成。張老讚美說:「多美啊!這麼高大!多美啊!這麼華麗!今後可以在這裡祭祀作歌,在這裡居喪哀哭,在這裡同國賓宗族聚會宴飲。」獻文之說:「我趙武能夠在哀這裡祭祀作歌,在這裡居喪哀哭,在這裡同國賓宗族聚會宴飲,九表明我將來保全了身體,能同先祖先父合葬在九原啊!」接著他面朝北拜了兩拜,扣頭行禮。

  君子們說他倆一個善於讚美,一個善於祈福。

  【讀解】

  應對答辯中最難對付的,恐怕是表面上讚美、內裡面包藏嘲諷的一類。笑裡藏刀,純棉裹針,把險惡的用心,加以甜蜜誘人的包裝,這是偽君子慣用的手法。

  對付它們,當然可以聲色懼厲地責和揭露,揪出掩藏起來的狐狸尾巴,將其醜惡嘴臉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過這樣做過於直露,缺乏幽默感,也許還會讓旁觀者感到有失體面和風雅,覺得缺乏點兒修養。

  聰明人懂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子之矛,陷子之盾。這應當說是恰如其分、最體面並且富有智慧的對付居心叵測的偽君子的辦法,以次將他們置於尷尬境地,苦笑不得,心裡窩火,卻無法發洩出來。

  這讓人想到,在一個並不那麼純潔正直的社會之中,在一個隨處可遇上小人、偽君子的處境當中,僅有正氣、良心、良知是遠遠不夠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學會防範暗箭,應當是必須補上的重要一課。 


季孫之母死(1)
  ——借外包裝通行天下

  【原文】

  季孫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與子貢吊焉(2)。閽人為君在(3),弗內也(4)。美哉!曾子與子貢入於其廄而修容焉(5)。子貢先入,閽人曰:「鄉者已告矣(6)。」曾子後入,閽人辟之(7)。涉內霤(8),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9)。

  君子言之曰:「盡飾之道,斯其行者遠矣!」

  【註釋】

  慶

  1本節選自《植弓》下。2子貢: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賜,字子貢。(3)閽(hun)人:看門人。(4)內(na):同「納」,使進入。(5)廄(jiu):馬圈。修容:這裡指更衣修飾。(6)鄉(xiang)者:剛才。(7)辟(bi):同「避」。(8)涉:來到。內霤(liu):室的中央。(9)等:級,這裡指台階的層次。

  【譯文】

  季孫的母親死了,哀公前來弔唁,曾子和子貢也來弔唁。由於國君在這裡,守門人不讓他們進門。曾子和子貢道馬圈裡把儀容修飾了一番。子貢先走進去,守門人說:「剛才已經通報了。「曾子隨後進去,守門人讓開了路。他們進入室中央,卿大夫們都離開了原位,魯哀公也從台階上走下一級,向他們拱手行禮。

  君子們說評論這件事說:「盡力整肅儀容,這樣可以暢通無阻啊!」

  【讀解】

  用今天時髦的話來說,這是一個關於包裝的話題。意思是說,只要包裝體面,便可以暢通無阻。

  確實,一般人看人,總是看外表,以貌取人。外包裝越是漂亮精緻,越容易使人迷惑,越容易使人上當受騙。這樣『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便有了販賣假冒偽劣貨色的用武之地,可以借巧妙的外包裝以售其奸。善良的人們往往是上當之後,才恍然明白事情的真相。

  其實有些人無論怎樣包裝,無論包裝多麼巧妙和精緻,對於有所防範的人來說,都可能露出馬腳。我們雖然不可能阻止那些企圖以外包裝來推售自己和和自己的偽劣產品的人,但是卻可以使自己太短視,太淺薄。 


陽門之介夫死(1)
  ——最難對付是同仇敵愾

  【原文】

  陽門之介夫死(2),司城子罕入二哭之哀(3)。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二子罕哭之哀,而民衰,而民說(5),殆不可伐也(6)!」

  孔子聞之,曰:「善哉覘國乎!〈詩〉云:『凡民有喪,扶服救之(7)。』雖微晉而已(8),天下其孰能當之!」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下。2陽門:宋國城門地名稱。介夫:衛士。(3)司城:司空,六卿之一。(4)覘(chan):偵探。(5)說:同「悅」,高興。(6)殆:大概,恐怕。(7)扶服:同「匍匐」,爬行。這裡指盡力。(8)微:不是。

  【譯文】

  宋國的陽門有個衛士死了,司空子罕進城為他哭悼得很悲哀。晉國派到宋國得偵探回去向晉侯報告說:「宋國陽門得一個衛士死了,而子罕卻哭得很傷心,百姓因感動而興奮,恐怕不適合去討伐宋國吧!」

  孔子聽到這件事後說:「這個人真善於探察國情啊!《詩》中說:『凡民有喪,扶服救之。』雖然想攻打宋國得不止是晉國,但天下有哪個國家與宋國為敵呢?」

  【讀解】

  有句成語叫做「同仇敵愾」,意思是說大家抱著仇恨和憤怒,共同一致地對付敵人。在這種時候貿然進攻,必然會遭到猛烈抵抗,得不到好果子吃。

  我們知道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這時候被攻破地一方內部不團結,起了內訌,進攻起來就輕而易舉。我們也知道延長避短,打擊對手地薄弱環節。這是為了避免付出太大地代價而強行取勝。

  當敵手團結得像鋼鐵一樣時,正面進攻,豈不是以硬碰硬,自討苦吃。即使對手比較弱小,而一旦它團結一致,也難以對付。這當中得關鍵,是人心的問題。「士可殺而不可辱」,雖然弱小,決不屈服。這種氣概足以驚天動地,更何況常人!所以,敵手的強大,不光是看它的實力,還得看它的士氣和氣概。進攻也是如此。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 


趙文子與叔譽觀平九原1
  ——為官清廉者有幾多

  【原文】

  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2。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3,吾誰與歸?」叔譽日;「其陽處父乎5?」文子曰:「行並植於晉國,不沒其身,其知不足稱也(6)。」其舅犯乎?」文子曰:「見利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我則隨武子(7)」。利其君,不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晉人謂文子知人。文於其中退然如不勝衣(8),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諸其口(9)。所舉於晉同管庫之十七十有餘家(10)。生不交利(11),死不屬其子焉(12)。

  【註釋】

  1本節選自《檀弓》下。2叔譽:即羊舌肸(xi),晉國人夫,字叔向。3作:起。這裡的意思是復活。(4)吾誰與歸.我追隨誰呢?5其:大概。陽處父:晉國人大、(6)並:專橫。植;同「直」,剛直。沒:終。知:同「智」。(7)則;傚法。隨武子;晉國卿,即士會,字季。(8)中:身體。退然:柔弱的樣子。(9)吶吶(ne)然:言語遲緩的樣子。(10)管:鎖鑰。管庫之士:管理所藏的小官。(11)交:同「徼」,求。(12)屬:同「囑」,托付。

  【譯文】

  趙文子和叔譽一同到九原去巡視。趙文子說:「死了的人如果能復活,我跟隨誰好呢?」叔譽說「跟隨陽處父可以吧?」趙文子說:「他在晉國專橫剛直,不得善終,他的才智不值得稱道。」叔譽說;『那跟隨舅犯呢?」趙文子說「他見到利益就不顧自己的國君,他的仁德也不值得稱道。我還是跟隨武子吧。他能為國君謀利益,又能顧全自己的福利;即為自己打算,又不忘記朋友。」晉國人稱趙文子很瞭解人。趙文子身體柔弱得像穿不起衣服,說起話來遲鈍得像說不出口一樣。他為晉國推薦了七十多個管理倉庫的小官。這些人生前不貪求私利,臨死時也沒有托請誰照顧自己的孩子。

  【讀解】

  為官清廉是一種美德。這是人所共知的,但能做到並做得徹底的人並不多。

  當了官,手中便有了權;有了權,就意味著有人來巴結奉承,送禮行賄;有了權,也意味著有了謀取私利的方便,既可以為自己,也可以為自己的親戚朋友。因此,這世上不願做官的人不多,想當官卻又當不了好官的人很多。

  有個七品芝麻官兒有句名言說:「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話一點兒不錯,但並不完全對。當官不僅僅要為百姓著想,為老百姓謀福利,而且首先要稱職,要有佔據那個權力地位的真才實幹。他的首要任務是運用權力來盡到自己應盡的職責,而不是謀取私利。他的權力並不屬於他個人,不是他的私有財產,自然不能用來為他自己服務。

  不過,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道理上講得通的東西;在現實中不一定行得通;在現實中行得通的東西,往往在道理上說不通。世上的事就是這麼奇怪。自古以來,人們不斷樹立趙文子一類的榜樣,但貪官污吏依然層出不窮,因為權力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1
  ——在理想與現實之間

  【原文】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2,事畢,出遊於觀之上3,喟然而歎4。仲尼之歎,蓋歎魯也。言偃在側曰:「君子何歎?」孔子曰:「大道之行也(5),與三代之英(6),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大道之行也,大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8)。男有分,女有歸(10)。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11),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12)。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13),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14),城郭溝池以為固(15)。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16),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18),以功為己(19)。故謀用是作(20),而兵由此起(21)。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22)。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23),以考其信(24),著有過,刑仁講讓(25),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26),眾以為殃。足謂小康。」

  【註釋】

  1本節選自《禮運》。《禮運》全篇主要記載了古代社會政治風俗的演變,社會歷史的進化,禮的起源、內容以及與社會生活的關係等內容,表達了儒家社會歷史觀和對禮的看法。2蠟(zha):年終舉行的祭祀,又稱蠟祭。3觀(guan):宗廟門外兩旁的樓。(4)喟(kui)然:感歎的樣子。(5)大道:指太平盛世的社會準則。(6)三代;指夏朝、南朝和周朝。英:英明君主。(7)逮:趕上。(8)矜:同「鰥」,老而無妻的人。孤:年幼無父的人。獨:年老無子的人。廢疾:肢體殘廢的人。(9)分(fei):職分。(10)歸:女子出嫁。(11)謀:指陰謀詭計。(12)外戶:住宅外面的門。(13)隱:消逝。(14)大人:這裡指國君。世:父親傳位給兒子。及:哥哥傳位給弟弟。(15)郭:外城。溝池:護城河。(16)篤:淳厚。(17)田里:田地與住宅。(18)賢:尊重。(19)功:成就功業。(20)用是:因此。(21)兵:這裡指戰爭。(22)選:指傑出的人物。(23)著:彰顯。義:指合理的事情。(24)考:成就。(25)刑:典範。讓:禮讓。(26)埶(shi):同「勢」,指職務。去:斥退。

  【譯文】

  從前,孔於曾加過魯國的蠟祭。祭記結束後,他出來在宗廟門外的樓台上遊覽,不覺感慨長歎。孔子的感歎,大概是感歎魯國的現狀。言偃在他身邊問道「老帥為什麼歎息?」孔子回答說:『大道實行的時代,以及夏、商、週三代英明君王當政的時代,我孔丘都設有趕上,我對它們心嚮往之。

  「大道實行的時代,天下為天下人所共有。選舉有德行的人和有才能的人來治理天下,人們之間講究信用,和睦相處。所以人們不只把自己的親人當親人,不只把自己的兒女當作兒女這樣使老年人能夠安享天年,使社年人有貢獻才力的地方,使年幼的人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使年老無偶、年幼無父、年老無子和殘廢的人都能得到供養。男子各盡自己的職分,女子各有自己的夫家。人們不願讓財物委棄於無用之地,但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家裡。人們擔心有力使不上,但不一定是為了自己。因此,陰謀詭計被抑制而無法實現,劫奪偷盜殺人越貨的壞事不會出現,所以連住宅外的大門也可以不關。這樣的社會就叫做大同世界。

  「如今大道已經消逝了,天下成了一家一姓的財產。人們各把自己的親人當作親人,把自己的兒女當作兒女,財物和勞力;都為私人擁有。諸侯天子們的權力變成了世襲的,並成為名正言順的禮制,修建城郭溝池作為堅固的防守。制定禮儀作為綱紀,用來確定君臣關係,使父子關係淳厚,使兄弟關係和睦,使夫妻關係和諧,使各種制度得以確立,劃分田地和住宅,尊重有勇有智的人;為自己建功立業。所以陰謀詭計因此興起,戰爭也由此產生了。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和周公旦,由此成為三代中的傑出人物。這六位君子,沒有哪個不謹慎奉行禮制。他們彰昌禮制的內涵,用它們來考察人們的信用,揭露過錯,樹立講求禮讓的典範,為百姓昭示禮法的儀軌。如果有越軌的反常行為.有權勢者也要斥退,百姓也會把它看成禍害。這種社會就叫做小康。」

  【讀解】

  咱們傳統的聖人孔老夫子是個多愁善感的理想主義者,總能觸景生情,發思古之幽情,長歎生不逢時,公開申明自己的志向和追求,並竭力用實際行動去身體力行。可惜的是,我們的歷史,從來沒有向我們描繪孔老夫子非常富有人情味、非常鍾情浪漫的理想的形象,而我們所關注的,能激發我們的想像和激情的,恰恰是這個方面,而不是他老人家板著冷峻的面孔向我們說著之乎也者。

  生在一個禮崩樂壞的社會當中,一個心性特別高潔,志向特別幽遠,內心情懷特別豐富,感悟神經特別敏感的人,不可能不從親身經歷的一點一滴的體悟中生發出曠古的動人感歎。我們完全不必十分認真地以為孔老夫子心嚮往之的「大同」世界是歷史的真實,勿寧把它看作是一種類似於陶淵明的「桃花源」的理想境界。我們也不必信以為真地以為孔子描述的夏商周小康社會真的就是那種模樣,似可把它看作是一種主觀的體悟。

  但是,這當中展現了一種理想境界同現實存在的鮮明對比,一種對人的生存狀況的深切關注。核心是為公和為私,天真淳樸和陰險奸詐的強烈反差。在這種對比和反差當中,孔老夫子還沒有浪漫到完全不顧現實的地步:儘管生不逢時,沒有趕上「大同」社會,但「小康」也有可以值得讚美之處;現實雖然札崩樂壞,卻也有值得傚法的楷模;社會雖然黑暗.畢竟也還有讓人欣慰的閃亮之處。

  實際上,社會歷史的發展,自有其規則。生不逢時固然可歎,卻無法改變自己的真實處境,人們只能在不以自己意志為轉移的環境中進行選擇。再大而言之,從氏族部落的公有制向集權世襲的私有制的轉變,既是一種必然,也是難以用好與壞的簡單標準來評價的。

  人作為群居的社會動物,無論是公有制還是私有制;恐怕最要緊的還是要有一種公平合理的規則來制約人們的言行。這是從整個社會群體的運行機制來說的。而從個人的角度說,風習則是重要的。人心是淳樸還是險惡,人倫關手是和睦還是疏遠,人們為公還是為私,對個人的生存狀態影響重大,不可不加關注.理想固然不可沒有,但在現實面前,是不可奉行「駝鳥政策」的。 


昔者先王未有宮室1
  ——聖人的能耐有多大

  【原文】

  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盡營窟(2),夏則居橧巢(3)。未有火化(4),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5)。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范金(6),合土(7),以為台榭、宮室、墉戶(8);以炮(9),以燔(10),以亨(11),以炙(12),以為鱧酪(13)。治其麻絲,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從其塑(14)。

  【註釋】

  1不節選自《禮運》。2營窟:用土壘成的居穴。(3)橧(zeng)巢:用木頭在樹上築成的巢室。4火化:用火加工食物。茹:吃(6)范:鑄造器物的模型。金:金屬。(7)合:和合。(8)墉(you):窗戶。(9)炮(pao):用泥土包裹食物燒烤熟。(10)燔(fan):把食物燒熟(11)亨同「烹」,煮熟食物。(12)炙(zhi):烤。(13)鱧(li):甜酒。酪:果實煮成的漿(14)塑:開始。

  【譯文】

  從前,先王沒有宮殿房屋,冬天住在用上壘成的窟中,夏天住在樹上木築的巢室裡。那時不會用火加工食物,吃的是草木的果實,鳥獸的肉,喝鳥獸的血,吃它們的皮毛。也沒有麻和絲,用鳥的羽毛和獸的皮革做衣穿。

  後來出現了聖人,人們學會了用人,給生活帶來了便利。人們學會了用模型鑄造金屬器物,和合泥土燒製器物,用來建造台榭、宮室、窗子和門戶;學會了用火燒熟食物,煮和烤熟食物,釀製甜酒,煮果實裝液。人們制麻和絲、用來做成布帛。用這些來養育活著的人並料理喪事,用它們祭祀鬼神上帝。後世的一切都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讀解】

  社會生活從原始到文明,從簡單到複雜,現在對我們來說,已是普通的常識,但對古代的人來說,未必如此清楚明白。大道理往往是極其清楚明白和簡單的,比如「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比如「人們首先要吃喝住穿,然後才能從事政治、文化等上層建築的活動」。道理雖然簡單,包含的內容卻很豐富,意義也很重大.

  古代典籍所講的道理,往往也是這樣。比如這一節講「禮」的產生,說明它是隨著物質文明的發展和社會生活的日益複雜化而出現的是人們對「秩序」和「規則」的需求之上產生的。

  然而,把物質文明的進步歸功於「聖人」,這一觀點大可懷疑。聖人對社會發展的貢獻自然不可否認,但聖人並非三頭六臂的神人,要食人間煙火,要犯錯誤,並不具有法力無邊的創造力,甚至還可能扼殺創造發明。再說。聖人們往往是動口不動手的「君子」,並不一定知道鐵鍋是怎麼鑄成的。莊稼是怎麼種出來的。對他們可以敬重卻大可不必頂禮膜拜,奉為神明。如果把聖人還原到普通人的位置上,

  那麼對大道理的說明,便會更有說服力。 


發慮憲1
  ——使人們變聰明的利弊

  【原文】

  發慮憲(2),求善良,足以謏聞(3),不足以動眾(4)。就賢體遠(5),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6),其必由學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禮》。《學禮》是一篇完整的闡述教學原理的文章,全面系統地論述了教育中的一系列重要問題,反映了儒家的教育思想和施教方針,對後世有很大影響。2慮:思慮。憲:法則。(3)謏(xiao)聞:小有聲明。4動眾:感動聽眾。(5)就:接近。體:親近。(6)化:教化,教育。成:形成。

  【譯文】

  啟發合乎法則的思考,徵求德行善良的人,只能做到小有聲明,卻不足以感動大眾。如果接近賢者。親近疏遠者,就能夠感動大眾,卻不足以教化大眾。君子大人如果要教化大眾,形成良好的風俗,就必須從教育著手。

  【讀解】

  在儒家看來,教育同維護國家政治有密切關係,目的在於使人民順從,風俗淳樸。這一觀點把教育提到了治國安邦的高度之上,體現了先賢們的遠見卓識。

  但是在強調這一觀點的同時,不知道先賢們是否想到過:如果人們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了較高的文化素養,那麼還能為所欲為地施行「愚民」政策嗎?還能像噶羊群一樣憑幾聲吆喝和幾記鞭笞而使之歸順嗎?

  人民都變的聰明起來,的確對國家有好處,可以使國家繁榮富強。但對實行專制的統治者來說,人民變的聰明起來則未必是好事。因此,說這一觀點是「遠見卓識」,是說它超越了專制統治者的立場,具有開明的色彩。 


玉不琢不成器1
  ——學習是為了開發潛能

  【原文】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2),教學為先。《兌命》曰(3):「念終始典於學(4)。」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禮》。2君:這裡的意思是統治。(3)兌(yue)命:《古文尚書》中的篇名,也作《說命》。4念終:始終想著。

  【譯文】

  玉石不經過琢磨,就不能用來做器物。人不通過學習,就不懂得道理。因此,古代的君王建立國家,治理民眾,都把教育當作首要的事情。《尚書.說命》中說:「自始自終想著學習。」大概就是說的這個意思吧。

  【讀解】

  玉石是天生生成的,但要成為有用的東西,還得要經過打磨加工。用這個道理來說明學習的重要性,大概要比西方哲學家洛克的「白板說」切合實際一些。洛克認為,人的心靈天生來像一張白紙,後來通過經驗積累和學習,便在白紙上畫出了各種圖畫。

  玉石同白紙顯然不一樣的。白紙什麼都沒有,而玉石則包含了潛在的有用成分和價值。白紙上的痕跡是外力機械地加上去的,琢磨玉石則是讓他的潛能充分發揮出來。

  儒家的學者一方面承認了人所擁有的天賦和才能,(不像白紙一無所有),另一方面則強調了開掘和發展天賦、才能,必須通過學習的過程,使他們得到充分的展現。確定了這個大前提,剩下的問題便是開掘的具體方法和技巧,是具體的操作方式的問題。 


雖有嘉餚1
  ——實踐出真知

  【原文】

  雖有嘉餚(2),弗食,不知其旨也(3)。雖有至道(4),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5)。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6)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禮》。2餚:帶骨頭的肉。(3)旨:甘美的味道。4至道:好到極點的道理。(5)困:不通。(6)自反:反躬自省。(7)強(qiang):勉勵。(8)學(xiao)學半:意思是說教人是學習的一半。

  【譯文】

  雖然有美味的內食,但不去品嚐,就不知道味道的甘美。雖然有最好的道理,但不去學習,就不知道它的好處。所以,學習之後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之後才知道自己有不懂的地方,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然後就能自我反省;知道了自己不懂的地方,然後才能勉勵自己。所以說教和學是相互促進的《尚書.說命》說:「教人是學習的一半。」這話說的餓就是這個道理。

  【讀解】

  看了這段文學,很容易讓我們想起毛澤東在《實踐論》當中說的一段話:「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變革梨子,親口嘗一嘗.....」從這裡可以看出儒家思想的一大特點:非常重視實踐,要求把明白了的道理付諸於行動,通過行動來證明道理是否正確。

  進行實踐必須抱著現實主義的實事求是的態度,以清醒冷靜的態度面對現實,是一就是一,絕不說是二。即使錯了,也不敢於承認,使知道行合一,理論和實際聯繫在一起,反對空頭理論。這樣就有了「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這種自然而然的結論。

  學習本身是一種實踐活動,當然必須用實事求是的態度來對待,而不能摻雜使假或者驕傲浮躁。正如毛澤東所說的,「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另一方面,教和學是相互促進的,二者相鋪相成。這樣來看問題,同樣也是現實的和實際的。 


古之教者1
  ——用制度確保教育的是實施

  【原文】

  古之教者,家有塾(2),黨有庠(3)。術有序(4),過有學(5)。比年入學(6),中年考校(7)。一年視離經辨志(8),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9)。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10)。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11),而遠者懷之(12),此大學之道也。記曰(13):「蛾子時術之(14)。」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禮》。2家:這裡指「閭」,二十五戶人共住一巷稱為閭。塾:閭中的學校。(3)黨:五百戶為黨。庠(xiang):設在遂中的學校。4術(sui):同「遂」,一萬二千五百家為遂。序:設在遂中的學校。(5)國:京城。學:大學。(6)比年:沒年。(7)中年:沒隔一年。(8)離經:給經書斷句。(9)小成:小有成就。(10)大成:大有成就。(11)說:同

  「悅」。(12)懷:嚮往。(13)記:記言記得事的書。(14)蛾(yi)子:小螞蟻。術:學習。

  【譯文】

  古時教學,閭中有塾,黨中有庠,遂中有序,京城有大學。每年有新生入學,隔一年有一次考試。入學第一年考查斷句的能力,辨別志向所趨;第三年考查是否專心於學業,是否樂於合群切磋;第五年考查是否敬愛師長;第七年考查對學問的見解,和對朋友的選擇。如果考查合格,就叫做「小成」。第九年考察知識暢達,觸類旁通,能遇事不惑,不違背師訓,這就叫做「大成」。像這樣,就能夠教化民眾,改變風俗,使近處的人心悅誠服,使原處的人都來歸附,這就是大學教育的道理。古書上說:「小螞蟻經常學習街土堆成堆。」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讀解】

  學習的確需要日積月累,循序漸進。這是一個時間過程,由此設立一整套的制度和措施,比如課程設置,教學方法,考試制度等等,是完全必要的。我們看到,這些東西在先秦時代已發展的比較完整了,也可算作是咱們這個文明古國值得炫耀的成就吧。

  但是我們發現,儒家講教育,處處不忘一個「用」字。很難籠統地說「用」是好還是不好,因為「用」(實用)有不同的層面。比如科技就很注重實用,但咱們的古代教育似乎從未把這方面的內容納入教育、教學體系之中。器物層面的東西,總是為古人所蔑視的。直截了當地說,儒家教育所看重的「用」,是統治國家和民眾能夠的統治術。在他們看來,與統治術無關的東西,都算不得知識和學問,都沒有學習和傳授的必要。

  這樣來看,儒家的教育思想就該大大折扣了。用今天的話來說,可以設想,如果照這套思路做下去,全國的學校都該辦成政治學校了,學校的目標全變成了培養政府官員和政治家。一個國家滿是政府官員和政治家,是一樁匪夷所思的事,大概也是有點可怕的。 


大學始教(1)
  ——做官從上學開始

  【原文】

  大學始教,皮弁祭菜(2),示敬道也。宵雅誓三(3),官其始也(4)。人學鼓篋(5),孫其業也(6)。夏楚二物(7),收其威也(8)。未卜諦不視學(9)。游其志也(10)。時觀而弗語,存其心也(11)。幼者聽而弗問,學不躐等也(12)。此七者,教之大倫也(13)。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14)。」

  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皮弁:禮服。菜:用作祭品的芹藻之類。3宵雅;即《詩經》中的《小雅》。肄(y1):學習。三:《小雅》中的《鹿鳴》、《四牡》、《皇皇者華》三首詩。(4)官:這用指做官的道理。(5)鼓篋(qie):擊鼓召集學生,打開書篋取書。(6)孫同「遜」,恭順。(7)夏(jia)楚:體罰學生用的木條。(8)收:約束。威:儀容舉止。

  (9)卜:占卜。諦(di):大祭。(10)游:悠閒。(11)存其心:使其用心思索。(12)躐:超過。(13)大倫:大道理。(14)宮:做官。事:辦事。士:做士人。志:立下志向。

  【譯文】

  大學開學的時候,士子穿著禮服,用藻菜祭祀先聖先師,用以表示敬師重道。然後讓學生學習《小雅》中的《鹿鳴》、《四牡》、《皇皇者華》三首詩,使學生從懂得做宮的道理開始。入學授課時,先擊鼓召集學生,然後打開書箱取書,讓學生對學業恭順。學校有供體罰用的木棍,用來使學生有所畏懼,儀容舉止有所收斂。夏天大祭之前,天子不視察學校,可以讓學生按自己志向從容學習。教師要經常觀察學生的學習,但不能叮嚀告誡,為的是使學生用心思考。年幼的學生只能聽講,不能提問,學習有先後次序,不能越級。這七項是教學的重要方面。古書上說:「凡是學習,做官要先學辦事,做學者要先立下志向。」這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讀解】

  這裡講述的是古代京城培養貴族子弟和成績優秀的學生的「大學」裡的情況。按今天的標準,這種學校雖然算不上高等學府,卻是培養特權階層的貴族學校,自然與一般別的學校不一樣。

  看上去制度、措施都很嚴格,甚至還有體罰。對學習的內容作明確規定,目標和方向是十分明確的:培養政府官員,性質

  屬於政治學院。這和後來通過科舉考試來選拔政府官員的做法,有所不同。

  現在很難想像坐在這種貴族政治學院中學習的感受。不過,可以推測那種滋味多半不好受。一切都按部就班,成天是子雲、詩曰,超越規定要受體罰,不知道有沒有寒、暑假,體育課、美術課、音樂課多半是沒有的,因為它們同做官當老爺沒有什麼關係。教材大概是聖賢們的著作,似乎讀了這些之乎也者就全懂了天下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就可以參與操縱國家機器和治理民眾了。

  不過,那時的政治大概比較簡單。只要人民不造反,外國人不來人侵,官位不被野心家奪走,就算是基本合格了。如果能再為人民做點好事,就算很偉大了。如果能得到天子的賞識並提拔,加官晉爵,封妻蔭子,也算是功德圓滿了。這樣的官,恐怕我們很多人都會做。 


大學之教也(1)
  ——學習貴在持之以恆

  【原文】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2)。不學操縵(3),不能安弦(4);不學博依5,不能安《詩》;不學雜服(6),不能安禮;不興其外,不能樂學。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8),息焉游焉(9)。夫然,故安其學而來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10)。《兌命》曰:「敬孫務時敏,厥修乃來(11)。」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居學:在家休息時的學習。(3)操縵(man):學習彈奏雜樂。(4)安弦:懂得音樂。(5)博依:各種比喻(6)雜服:各種服飾。(7)興:重視。藝;指各種技藝。(8)藏:懷抱(9)游:閒暇。(10)輔:指朋友。(11)孫:同「遜」,謙虛。務:必須來:到達。

  【譯文】

  大學教學,按照時序進行,必須有正式的課業,課後休息時也得有課外練習。不學習彈奏雜樂,就不能懂得音樂;不學習各種比喻的方法,就不能理解《詩經》;不學習各種服飾的用途,就不懂得禮儀;不重視學習各種技藝,就不能激發對學業的興趣。以君子對於學業,要心中念著,反覆研習,休息或閒暇時也念念不忘。如果能這樣,就能學懂課業並尊敬師長,樂於同朋友交往並信守正道,即使離開了師長和朋友,也不會違背他們的教誨。《尚書·說命》中說:「謙虛恭謹,孜孜不倦,修行就能成功。」這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讀解】

  貴族學校培養的政府官員,都是文官,肯定不會騎馬打槍擊劍。除了正常課業教授的聖賢經典之外,業餘時間所學均為詩、書、琴、棋、畫一類,目的在增加個人修養,、陶冶內在情操。不過,這並不是為了個體的全面發展,而是為了做一個有別於「小人」的「君子」,做君子乃是為了統治小人、野人。

  貴族學校的教育方法,顯然是孔夫子「學而時習之」這一思想的具體化。它要求學生無論是課內還是課外,心裡都得牽掛著學業,不能有所怠慢和荒廢。這種執著的精神,也體現了儒家思想的現實主義實踐特色。精誠所至,金石可鏤。只要有恆心和毅力,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學習的確需要恆心和毅力。悟性和天賦雖然也重要,但僅僅憑它們,恐怕很難學好課業。最主要的還得靠勤奮和執著的毅力。古人所說的「勤能補拙」,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今之教者(1)
  ——對症下藥治弊端

  【原文】

  今之教者,呻其占畢(2),多其訊言(3),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4)。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5),其求之也佛(6)。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7),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8)。教之不刑(9),其此之由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呻:誦讀。占:同「苫」,竹簡。畢:竹簡。占畢:這裡指課本。3訊;告知。多其訊言:一味灌輸知識。(4)及:急於,追求。數:同「速」。安;適應。5悖:違背。(6)佛:同「拂」,違背。(7)隱;感到沈苦。疾:怨恨。(8)去;忘記,忘掉。(9)刑:成,成功。

  【譯文】

  如今教書的人,只知道念誦書本,一味進行知識灌輸,急於追求快速進步,不顧學生能否適應。結果使學生學習沒有誠意,教育的人也不能因材施教。對學生的教育違背了規律,達不到教育的要求。像這樣,學生便對學習感到痛苦,並厭惡老師,對學習的困難感到畏懼,不懂得學習的好處。他們雖然勉強完成了學業擔學到的東西很快就忘了。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原因就在這裡吧!

  【讀解】

  古人也有「厚古薄今」的毛病,總覺得過去怎麼怎麼好,現在怎麼怎麼不好,時常發出今不如昔的感歎。也許,這是人類共同的、普遍的心理吧。過去了的事情,不好的方面隨著時間消逝而越來越淡化,好的方面卻隨著時間消逝而越來越突出,越來越被美化。每個時代的人都覺得自己的時代毛病百出、千瘡百孔,過去的時代是理想的社會。

  當然也有不變的。比如這裡說到的教學當中的急於求成,照本宣科,不論對像情況一律「填鴨」,學生厭學,教師厭教等情形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改變而變好或者變壞。

  作為專搞教育的人,當然應該從中吸取教訓,引以為戒,改進教育方法。不過,任何時代都有高明的教師和平庸的教師,有聰明學生和愚笨學生。十個指頭不一般長,這大概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如果這樣來看問題,現實的態度是:對症下藥。 


大學之法1
  ——方法是成功的保證

  【原文】

  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2),當其可之謂時(3),不陵節而施之謂孫(4),相觀而善之謂摩(5)。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6);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修;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7);燕辟廢其學(8)。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為人師也。

  故君子之教喻也(9),道而弗牽(10),強而弗抑(11),開而弗達(12)。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豫:同「預」,預防。3可:適當。時:及時。(4)陵:超過。節:限度。孫:同「遜」,順。(5)摩;觀摩。(6)扞(han)格:牴觸。勝:克服。(7)燕朋:輕慢而不莊重的朋友。(8)燕辟:輕慢邪辟的言行。(9)喻:啟發誘導。(10)道:同「導」,引導。牽;強拉。(11)強(qiang):勉勵。抑:壓制。(12)開:啟發。達:通達。

  【譯文】

  大學的教育方法是:在不合正道的事發生之前加以禁止,叫做預先防備;在適當的時候加以教導,叫做合乎時宜,不超過學生的接受能力進行教導,叫做順應;使學生相互觀摩而得到好處,叫做切磋。這四點是教育取得成功的原因。

  事情發生以後才禁止,就會遇到障礙而難以克服;過了適當時機才去學習,雖然勤勉努力,也難以有成就;雜亂施教而不按順序學習,就會使學生頭腦混亂而無法補救;獨自學習而沒有朋友一起商量,就會孤陋寡聞;輕慢而不莊重的朋友會使人違背師長的教導;輕慢邪僻的言行會使學生荒廢學業。這六點是導致教育失敗的原因。

  君子既然知道了教育獲得成功的原因,又知道了教育失敗的原因,然後才可以作別人的老師。所以君子教育和誘導學生,靠的是引導而不是強迫服從,是勉勵而不是壓制,是啟發而不是全部講解。引導而不是強迫,就會使師生關係和諧;勉勵而不是壓制,學習就容易成功;啟發而不是全部講解,學生就會善於思考。能使師生關係和諧,使學習容易成功,使學生善於思考,就可以說是善於誘導了。

  【讀解】

  這一節專門講教育和學習的方法,方方面面都講到了,從及時施教、因人施收、啟發誘導,到相互切磋。取長補短,可以說非常全面。方法的問題之所以重要,就在於它直接關係到教和學的成敗。其實不光是教育是這樣,幾乎一切實踐活動都存在方法的問題。目標無論怎麼偉大和誘人,方法不對,是難以達到那目標的。成語中的「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都是就方法問題而言的,也表明了方法問題在實踐中的重要性。

  從理論上講方法的重要性,尤其是要講得面面俱到,頭頭是道,並不是一樁難事;而要在實際當中做到面面俱到,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了。比如,過於嚴厲的人,可以把學生管得服服貼貼的,但不會讓人感到親近,這種人也不大容易循循善誘。性情溫和的人,往往壓不住陣腳。能夠把各個方面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人,是比較罕見的。

  話說回來,能夠提出一種完美的要求,就是樹立了一個方向和目標,確立了一種規範,這樣,總比沒有目標和規範要好得多。 


學者有四失(1)
  ——心理狀態是過失的根源

  【原文】

  學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學也,或失則多,或失則寡,或失則易,或失則止。此四者,心之英同也。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教也考,長善而救其失者也(2)。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長(zhang):助長。

  【譯文】

  學生可能有四種過失,當教師的一定要知道。人的學習,可能錯在貪多,可能錯在求少,可能錯在不專注,可能錯在不求進取。這四種果實產生的原因,其心理狀態是不同的。瞭解了心理狀態,然後才能糾正他們的過失。教育的目的,就在於發揚學生的長處,糾正他們的過失。

  【讀解】

  瞭解學生的不同心態,然後對症下藥,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任何磁器活了。方法都不是一種固定的模式,它必須有一定的針對性。沒有金鋼鑽,就攬不了失去了針對性方法就成了無的之矢。

  就人而言,針對性的根本是抓住心理狀態。就像醫生治病,首先要找出病因所在,然後才知道用什麼手段進行治療。學生的學習出了毛病,根本原因就在心理狀態。所以,真正好的老師,首先是個好的心理學家,而不是只是懂得一些條條框框的空談家。

  儒家對教育的重視和全面研究,在中國古代幾乎可以說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們討論的問題之全面、深入、細緻,完全是前無古人的。 


善歌者(1)
  ——鼓動性來自魅力

  【原文】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2),罕譬而喻,可謂繼志矣。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臧;善。

  【譯文】

  善於唱歌的人,能夠感動人心,使聽者隨著歌聲唱起來。善於教學的人,能夠啟發人心,使學者隨著他的意願來學習。這樣的人,言辭簡約而通達,含蓄而精微,少用譬喻而使人容易明白;這可以說是善於使學生隨其志向來進行學習。

  【讀解】

  善於唱歌的人和善於教學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善於鼓動,能夠感動人心。對教育者的這一要求,比要求瞭解受大育者的心理狀態又進了一步。

  要想鼓動人心,不僅是善於啟發,言辭簡約通達,恐怕更重要的是還要有個人魅力。個人魅力像磁石,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吸引。個人勉力也是一種境界,它是人格修養、個人志趣、精神追求、外表風度、言語談吐等等達到相當高度後的產物,它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讓人仰止,也像日月,讓人心儀。

  能達到技藝嫻熟、經驗豐富、善於抓住人們心理的人很多,但能具備強烈的個人魅力的人卻不多。實際上,魅力是可遇不可求的。 


君子知至學之難易(1)
  ——選擇師長必須慎重

  【原文】

  君子知至學之難易2,而知其美惡(3),然後能博喻(4)。能博喻,然後能為師。能為師,然後能為長。能為長,然後能為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3)。」其此之謂乎!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至學:求學、3美惡;這裡指天資的高下.4博喻:廣泛曉喻。5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四代:指虞、夏、商、週四個朝代。

  【譯文】

  君子懂得求學有難有易,並懂得人的天資有高有低,然後能夠因材施教,廣泛地曉喻。能廣泛地曉喻,然後才能當老師。能當老師,然後才能當長官。能當長官,然後才能當國君。所以,當老師,也就是學習當國君。因此選擇老師不可以不謹慎。古書上說:「虞、夏、商、週四代三王,選擇老師都很慎重。」大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讀解】

  按照這一節所講的邏輯推演下去,最高和最好的老師是國君。這種看法似乎荒誕離奇。我們知道,商、周以來,歷代國君都是世襲的,幾乎沒有過教書匠當上過國君的事情。即使不是世襲,多半也是憑借武力或陰謀詭計當上了國君的。

  無論從哪個方面說,教師與長官、國君都相去甚遠。官員和國君的人品、學識、眼光、修養、胸懷等等,未必能趕上教師。教師要為人師表,官員和國君大概並不太在乎這一點,關心的主要

  是權力和利益。

  說選擇老師要慎重固然不錯,但千萬別把老師同官員、國君扯到一起,他們到底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啊!為官有為官之道,為師有為師之道,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凡學之道(1)
  ——師道何日再尊嚴

  【原文】

  凡學之道,嚴師為難(2)。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於其臣者二3:當其為屍(4),則弗臣也;當其為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5),所以尊師也。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嚴:尊敬。3不臣於其臣:不用對待臣下的禮節來對待其臣。(4)屍:祭主。5詔;召見。

  【譯文】

  凡是為學之道,以尊敬教師最難做到。教師受到尊敬,然後真理才會受到尊重;真理受到尊重,然後民眾才懂得敬重學業。所以國君不以對待臣下的禮節來對待下屬的情形有兩種:一種是在祭祀中臣子擔任祭主時,也不應以臣下之禮來待他;另一種是臣子當君主的老師時,也不應以臣下之禮來待他。在大學的禮儀中,作老師的人雖然接受國君的召見,也不必按臣禮面朝北,這是為了表示尊教老師。

  【讀解】

  我們耳熟能詳的「師道尊嚴」,大概就出自這一節的說法。使我們稍感欣慰的是,教師在古代受到尊重,競成了一種重要的禮節,即使在國君面前,也可以不受常禮的約束而受到特殊待遇。儘管該種特別禮遇是有限的,但畢竟體現了古人對老師的重視。

  在這個問題上,似乎可以用上「今不如昔」的說法。如今在好些地方,師道不僅不再尊嚴,並且教師的地位、待遇也遠遠落到了官員們、職員們、商人們、演員們等等等等的人群之後。諸多困擾著教育的問題得不到根本性的解決。這與咱們這個教育歷史悠久、教育制度和思想發達的古國不太相稱,也與日後的發展不大相稱。 


善學者1
  ——響鼓不用重捶

  【原文】

  善學者,師逸而功倍(2),又從而庸之(3)。不善學者,師勤而功半,又從而怨之。善問者如攻堅木(4),先其易者,後其節目(5),及其久也,相說以解(6)。不善問者反此。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7)。不善答問者反此。此皆進學之道也。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逸:安閒,這裡指費力小。功:效果。(3)庸:功勞。4攻:治,指加工處理木材。(5)節:樹的枝於交接處。目:紋理不順處。(6)說:同「悅」。(7)從容:同「舂容」,即撞鐘。

  【譯文】

  善於學習的人,老師費力小,而自己收到的效果卻很大,這要歸功於老師教導有方。不善於學習的人,老師費力大,而自己的獲卻很小,學生會因此埋怨老師。善於提問的人,就像加工處理堅硬的木材,先從容易處理的地方下手,然後對對節疤和紋理不順的地方,時間長了,問題就愉快地解決了。不善於提問的人與此相反。善於回答問題的老師,就像撞鐘一樣,輕輕敲擊則鐘聲較小,重重敲擊則鐘聲大響,等鐘聲響起之後,讓它的聲音響完。不善於回答問題的老師與此相反。這些都是增進學問的方法。

  【讀解】

  應答如同敲鐘,這是個很不錯的比喻。敲鐘者應當瞭解鐘的特點和性能,然後以適當的方法去敲擊。瞭解鍾是前提,掌握敲鐘的技巧次之。沒有對鐘的特點、性能的熟悉,技巧本身就無從談起。因此,敲鐘是一個雙向的過程,老師回答學生的提問,同樣也是一個雙向的過程,需要對學生的問題、心態等等有較準確的把握,答問才會說到點子上。

  從學生的角度說,也同敲鐘一樣,倘若是好鐘,用不著重重地敲和反覆地敲。常言道,響鼓不用重捶。這就要取決於鍾、鼓本身的性能了。破鍾、破鼓,共嗚不好的鍾、鼓,無論怎麼敲,聲音都不會洪亮,不會聲若雷嗚。就人而言,有兩方面的因素影響到接受老師的指點。一是本身的悟性,一是已掌握的知識水平。這兩個方面總是相互關聯的。光有悟性,缺乏必要的知識作支撐,便找不到立足之處;只有滿肚子書本知識,不能將它們融會貫通,知識就成了擺設和點綴。

  所以,做一個好的敲鐘人不容易,同樣,做一個好的鍾也不容易。好的敲鐘人遇上好的鐘,自然是天作之和的美事。 


記問之學(1)
  ——讀死書者不配為師

  【原文】

  記問之學(2),不足以為人師。必也其聽語乎(3)!力不能問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捨之可見。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記問:憑記憶力掌握知識。(3)聽語:聽取學生的問題並解答。

  【譯文】

  只憑記憶力掌握書本上的各種知識,這種人不夠資格當教師。當教師的人,一定要善於聽取學生的問題,並能夠予以解名三沒有提問的能力時,老師才加以開導。如果老師開導了還是不懂,暫時放棄開導,也是可以的。

  【讀解】

  所謂「記問之學」,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讀死書,死讀書。先賢認為,讀死書的人不配當教師,這是先見之明。然而,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一些自以為慢守傳統的「學者」,把能背供多少古人的文章當作「學問」,以此自居「權威」,從來沒有在哪方面表現出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更談不上創造性。

  歷史真如大浪淘沙。經過大浪淘洗後能夠留下來的東西,才是真正有價值的。讀死書,不過像一隻機械的口袋,用來盛裝別人的東西,不管裝進去的是些什麼貨色,也不管是否能為自己消化之後變作創造力的能源。如果這也值得炫耀的話,那麼在另一隻巨大無比的現代化「口袋」——電腦面前,讀死書的人是不是會覺得有點無地自容呢? 


良冶之子(1)
  ——循序漸進才匝得下根

  【原文】

  良冶之子,必學為裘(2)。良弓之子,比學為箕(3)。始駕者反之(4),車在馬前(5)。君子察於此三者,可以有志於學矣。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冶:冶鑄金屬的工匠。裘:皮衣。(3)弓:這裡指造弓的匠人。箕:簸箕。(4)始駕:開始訓練小馬駕車。(5)車在馬前:意思是說小馬跟在車後,習慣之後才到前面開始駕車。

  【譯文】

  優秀冶匠的兒子,必須先學習製作皮衣。優秀弓匠的兒子,必須先學習製作簸箕。剛開始訓練小馬在車後,車在它前面。君子懂得了這三件事中的道理,就可以立定求學的志向了。

  【讀解】

  心急吃不了熱湯圓,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欲速則不達。這些俗語說的道理都是做事情必須循序漸進,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進,直至達到目的。

  這個道理適用於一切事情,學習自然也不能例外。就算是天才,有些必須經過的階段也不可能超越,充其量只不過比一般的人走得快一些,遇到的障礙少一些而已。

  也許有的人會舉出集中突擊獲得成就的例子。是的,確實存在這種情形。但是。集中突出所掌握的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可能牢固地在心中紮下根。如同陣雨雖然細小,卻無孔不入,及至滲透到最深處。 


古之學者(1)
  ——於平易中見深刻

  【原文】

  古之學者,比物丑類(2)。鼓無當於無聲(3),五聲弗得不知;水無當於五色(4),五聲弗得不章;學無當於五官(5),五聲弗得不治;師無當於五服(6),五服弗得不親。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丑:比。比物丑類:比較同類事物,以做到觸類旁通。(3)當:比得上。聲:指古代音樂中的宮、商、角、微、羽五大音階。(4)五色:青、黃、赤、白、黑五中顏色。(5)五官:指人體的耳、目、鼻、口、心五種

  器官。(6)五服:斬衰(cui)、齊(zi)衰、大功、小功、緦(si)麻五種喪服。它們分別用以表示血緣關係的親疏遠近。

  【譯文】

  古代的學者,能夠比較同類事物,從而觸類旁通。比如,鼓的聲音雖然比不上五聲,但是五聲沒有鼓聲的配合,就不會和諧;水的顏色雖然不上五色,但是五色沒有水來調和,就無法顯現出來;學習雖然比不上五官,但是五官比經過訓練,就發揮不了作用;教師雖然比不上五服之內的親屬,但是沒有教師的教誨,五服內的親屬就不會親密起來。

  【讀解】

  儒家學者們很善於用淺顯明白的事例來說明較為抽像的大道理,比如這一節的事例被用來說明通過對比而觸類旁通的道理。這種看法,很有點接近現代系統論的基本觀點。兩個部分相加的和大於這兩個部分。

  通過比較得到的結果,可以成為一種具有激發力的誘因,使人把似乎不相關聯的事物和知識聯繫起來,把分散的各個點,全部網絡其倆。從這一點來看,儒家學者中的確不乏充滿智慧的聰明者,能夠通過實踐把一些深奧的道理想個透徹,用平易的語言表達得滴水不漏,還能具有現代意識。這真的很不容易。 


大德不官(1)
  ——立足根本才可隨心所欲

  【原文】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德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2)。察於此四者,可以有志於本矣(3)。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4),此之謂務本。

  【註釋〕

  (1)本節選自《學記》。(2)大時:天時。(3)本:根本。(4)委:眾水彙集之處。

  【譯文】

  君子說:道行最高的人不限於擔任一種官職;懂得大道理的人不局限於一定的用處;最講誠信的人不必靠立約來約束;天有四時而不只有一季。能懂得這四種道理,就能立志於根本。夏商週三代君王祭祀山河而後祭海,因為河是水的來源,海是河的彙集處。這就叫做致力於根本。

  【讀解】

  有句話叫做「天馬行空」,是說可以為所欲為地任來任往,不受任何阻礙。這是一種很高的境界。只有超越了「技」的局限,達到了「神」的高度,才可以隨心所欲。

  如何超越?只有抓住根本,立足根本,才有可能。正像俗話說的餓:「挽弓當挽強,擒賊先擒王」,也像毛澤東在《矛盾論》中所說,只有抓住主要矛盾,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所謂「大德」、「大道」、「大信」、「大時」等等,正是抓住了根本、主要矛盾,才上升到「大」的境界的,才可以無所阻礙,所向披靡。

  天馬行空的境界並非人人都可能達到。它需要有非凡的悟性、氣質、遠見卓識。但它也不是可望不可及,憑悟性可達到,憑勤奮同樣也可以達到。 


凡音之起(1)
  ——音樂以情感為中心

  【原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2),謂之音。比而樂之(3),及干戚羽旄(4)。謂之樂。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本篇》。《樂記》是中國古代有關音樂和文藝理論的專著,其中討論了音樂和文藝的起源、效果、作用等重要問題。據傳,《樂記》原本有二十三篇,現在流傳下來的只有十一篇。(2)方:道這裡指條理次序。(3)比:組合。樂:這裡指演奏樂曲。本。(4)干:盾牌。戚:一種斧子。羽:野雞羽毛。旄:牛尾。這些東西都是跳舞時用的道具。

  【譯文】

  一切音樂的產生,都源於人的內心。人們的內心的活動,是受到外物影響的結果。人心受到外物的影響而激動起來,因而通過聲音表現出來。各種聲音相互應和,由此產生變化,由變化產生條理次序,就叫做音。將音組合起來進行演奏和歌唱,配上道具舞蹈,就叫做樂。

  【讀解】

  這一節著重說明音樂(其實也包括其他藝術)的起源,指出了兩個重要因素導致藝術的產生:外在的事物和內在的心靈。

  外在事物是最縣的誘因。我們今天在理解時,往往把這方面擴大成人們的社會生活。風花雪月、日出月落、花草蟲魚等是外物,人們的生產和生活等活動也是外物進行選擇。外物通過心靈折射出外物就已經不是它本來的面目了。

  如果我們把這裡的說法同西方人的觀點作一個比較,就會發現我們的先聖實際上很看心理在藝術產生過程中的作用。它在次序上後於外物,但在重要性上卻不遜於外物。西方傳統中講「模仿」,注重的是外物本來的、真實的面目。咱們的傳統觀點似乎不大強調外物本來的真實性,而在愛心靈的感動,強調將這種感動表達出倆,也就是我們今天常說的情感。因此,音樂這種心靈的藝術,是以情感為中心的。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1)
  ——音樂表現情感而不是形象

  【原文】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2);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3);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4);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5);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本》。(2)□(jiao)以殺(shai):急迫短促。(3)嘽(chan)以緩:舒展和緩。(4)發:振奮。散:奔放。(5)廉:端正方直。

  【譯文】

  樂是由聲音生成的,它產生的本源在於人心受到外物的感動。所以心中產生悲哀的感情,則發出的聲音就急促而低沉;心裡產生快樂的感情,則發出的聲音就振奮而奔放;心裡產生憤怒的情感,則發出的聲音就粗纊而激越;心裡產生崇敬的情感,則發出的聲音就莊重而正直;心裡產生愛戀的情感,則發出的聲音就和順而溫柔。這六種情感並非出自人的天性,而是受到外物的激發才產生。

  【讀解】

  音樂表現情感,不同的音樂是不同情感的表現形式,音樂的動人力量來自它所表現的情感。儒家學者的這一看法,既是質樸的切合實際的,同時也抓住了音樂最主要的特點。

  迄今為止不少人還在喋喋不朽地爭論音樂是否有形象,是否具有描述性和形象性。這種毫無實際意義的爭論,在儒家先哲的看法面前,馬上就顯出了貧血的蒼白。

  音樂表達情感,音符在時間過程中按情感的波動起伏而發展。這是一個線形的發展過程。聽到音樂後,在音樂的刺激下產生出想像和聯想,想像出事物的刑貌,則是另一回事。音樂不能告訴我們一個人長得什麼樣,一朵花的顏色如何,一個物品是什麼樣子,一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它只表達對事物的一種內心感受或內心狀態,它通過情感這個中介,把作者與聽者、作品和聽者、聽者與生活聯繫了起來。這個道理其實並不深奧。 


禮以道其志(1)
  ——音樂是治國安邦的工具

  【原文】

  禮以道其志(2),樂以和起聲(3),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4)。禮、樂、政,其極一也(5),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6)。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本》。(2)道:同「導」,誘導。。(3)和其聲:意思是說調節人們的情感。(4)奸:邪惡。(5)極:最終目的。(6)出:實現。智到2:智國平天下的的道理。

  【譯文】

  禮儀是用來誘導人心的。音樂是用來調和人的情感的,政令是用來同意人的行為的,刑罰是容來防止邪惡行為的。禮儀、音樂、刑罰和政令,它們的最終目的相同,都是用來統一民心,實現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讀解】

  這一節將音樂的作用,把它同禮儀、政令、刑罰相並列,可見儒家對音樂的抬舉。

  在眾多的藝術門類之中,儒家何以獨獨偏愛音樂,並把它抬舉到治國安幫的高度?這很可能與周代以來的情形有關。使用音樂的場合,總是在廟堂之中,用於祭祀和禮儀等重大事務之中,很少有純粹為了怡情悅性的音樂。因此,音樂總是被嚴肅地對待,被拿來同統治民眾緊緊聯繫在一起,這樣才被抬舉的很高。

  實際上音樂的作用遠遠沒有這麼大。它無法解決人們衣食住行等實際問題,更不可能決定國家的興亡,僅僅是表達作者對生活的感受而已。儒家對音樂的看重,可以使我們發現他們文藝思想的一個重要特點:十分強調文藝的社會功利作用和目的,不贊成為藝術而藝術。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1)
  ——音樂可以察知世事人心

  【原文】

  凡人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2),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3),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4);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本》。(2)文:這裡指條理。(3)治世:太平盛世。(4)乖:違背。

  【譯文】

  一切音樂都產生於人的內心。情感在心中激盪,便通過聲音表現出來。聲音組合成條理,就叫做音樂。所以太平盛世的音樂安詳而快樂,這是政治寬和的表現;亂離時代的音樂哀怨而憤怒,這是人民困苦的表現。音樂的的道理,與政治是相同的。

  【讀解】

  音樂的確可以表現世事人心的變化,這一點肯定無疑的。反過來,從聽音樂當中,可以覺察出世事人心的變化。但是我們必須明白的是,先秦儒家是站在特定的角度來討論音樂的,即政治的角度,實用功利的角度。如果不考慮到這種特殊的歷史的狀況,不把這些觀點放到它所產生的「語境」中去考察,只是把他它們從語境中抽出來,當作關於音樂的普遍原理的概括,那麼對它們的評價就將走如誤區。

  實際上音樂作為一種藝術,並不只能用於官方的廟堂之中。它作為人類表達情感的獨特方式,可以用於任何場合。在更多的時候,它是非常個人化的,它的表達方式和感受方式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非常具有個性特點的。再進一步說,真正有生命力的,並非充滿政治意味、被公式化了的廟堂音樂,而是表達心靈對存在的獨特感受的音樂。

  如果這樣來看問題,儒家文藝觀的局限性,便一目瞭然的了。 


樂者,通倫理者也(1)
  ——文藝是一種工具

  【原文】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倫理者也(2)。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

  是故審聲以指引,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道政,而治道備矣(3)。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4)。禮樂皆得,謂只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樂只隆,非極音也(5)。食饗之禮(6),非致味也(7)。清廟之瑟(8),朱弦而疏遠(9),一倡而三歎(10),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12),大羹不和(13),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14),而反人道之正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本》。(2)倫理:事物的條理。(3)治道:治國的方法。(4)幾:接近。(5)極:達到頂點。(6)食饗(sixiang):古代合祭祖先的禮儀。(7)致:達到極點。(8)清廟:宗廟。(9)朱弦:朱紅色熟絲作的弦,發音沉濁。疏:疏朗。越:瑟底部的孔。(10)倡:同「唱」。(11)遺:遺棄。(12)尚:崇尚。玄酒:水。上古祭祀時用水。(13)大羹:祭祀時用的肉汁。不和:不調味。(14)平:節制。

  【譯文】

  一切音樂都產生於人的內心。樂與事物的倫理相同。所以,只懂得聲音不懂得音樂的,是禽獸。只懂得音樂而不懂得樂理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君子才懂得樂理。

  因此。從分辨而懂得音樂,從分辨音樂而懂得樂理,從分辨樂理而懂得政治的道理,這就具備了治理國家的方法。所以不懂得聲音的人,不可與他討論音樂。不懂得音樂的人,不可與他討論樂理。懂得了樂理,就接近懂得禮儀了。禮儀和樂理都懂,就叫做有德。德的意思就是得到。

  所以音樂的隆盛,並不是好聽到極點的音樂。合祭祖先的禮儀,不一定要用味道極其鮮美的祭品。宗廟中彈奏的瑟,用音色沉濁的朱弦和底部有稀疏孔眼的,一個人唱歌,三個人應和,聲音沒有達到豐富多彩的完美的境界。合祭的禮儀,崇尚玄酒,盤中盛的是生魚,肉汁也不調味,食物的味道也沒有達到完美。所以,先王制禮作樂,目的不是為了盡量滿足人們口腹耳目的慾望,而是用禮樂來教導民眾,使好惡只情得到節制,從而回歸到人生的征途上來。

  【讀解】

  儒家的文藝充滿了強烈的理性色彩。它雖然不反對情感的宣洩,但卻反對放縱,要求把情感納入理性的軌道,即使之受到節制,又使之為政治、道德、禮儀服務。

  這樣一來,像音樂一類的藝術,本身並不是目的,而只是一種表達某種特定意義的工具和手段。離開了特定的意義,工具和手段就成了空殼,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此,供怡情悅性、供精神享受、表達個人情緒的藝術,都將遭禁止和反對。用這樣的尺度來要求藝術,實際上是帶有反藝術的色彩的。因為唯一被認可的藝術,是為統治者的政治服務的,只能用於特定的場合,只能表達規定的內容,只能遵循一定的規範。總而言之,種種的認為規範和限定,使藝術被異化成了服務於統治者意志的木偶。

  從這一立場來看,儒家的文藝思想並不像人們宣揚的那麼光彩,它那帶著濃厚理性和功利氣息的鮮明印跡,總讓人覺得窒息和壓抑,總覺得人的無限豐富的情感和內心世界,被簡單化的強制要求扼殺了。

  兩千多年來,儒家的文藝思想一直佔這著統治地位,受到歷代統治者的青睞,因為它說到統治者們心坎裡去了,它不允許有個性化,不允許離經背道,只能像沒有生命的器物供人使用。 


樂由中出(1)
  ——以禮約取代兵刑

  【原文】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2),禮自外作故文(3)。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至則無怨(4),禮至則不在爭。揖讓而治天下者(5),禮樂之謂也。

  暴民不作,諸侯賓服(6),兵革不試(7),五刑不用(8),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廠則禮行矣。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論》。(2)靜:安靜。這裡指潛移默化的影響。(3)文:指禮儀制度。(4)至:通達。(5)揖讓:禮讓。(6)賓服:服從,歸順。(7)試:使用。(8)五刑:指墨、劓、剕宮、大辟五種刑罰。

  【譯文】

  樂由內心產生,禮體現於外表。樂由內心產生所以能夠潛移默化;禮體現於外表,所以形成禮儀制度。最好的樂必定平易,最好的禮必定簡樸。樂通達內心則民眾沒有怨恨,禮儀通行則民眾沒有衝突。以禮治理天下,就是指實行禮樂。

  暴民不起來作亂,諸侯都來歸順,不必使用武力,不動用多種刑罰,百姓沒有憂患,天子不動怒,這就表明樂普遍實行了。父子相互親睦,長幼之間次序明確,四海之內的日恩都相互尊敬,這就表明禮普遍實行了。

  【讀解】

  樂被納入了儒家的政治理想之中,成為治國安邦的根本之一,同「禮」相輔相成。這種政治理想是很獨特的:以問代武,以禮樂代兵刑,以感化代專制。

  之所以說這是一種理想,是從實際出發的。也就是說,以感化、說服、規勸來代替必要的強制措施,在現實當中是難以行的通的,歷史上大概很少有過不依靠法律、軍隊來維持統治的政權。不以強制手段和強力來維護統治當然是好事,而美好的願望總會受到無情的現實的挑戰。

  因此,過分誇大「樂」的作用,只可能造成負面影響,更多的時候,它經常成為統治者用來掩蓋專制和暴力的偽裝,成為蒙蔽人們的煙幕。

  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儒家思想有非常現實、非常功利的一面,同時也有非常理想化、非常不切合實際的一面。這兩個方面時常交織在一起,對歷代統治集團和民眾百姓產生著深刻的影響。對次我們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從而決定我們應當來採取的態度。 


樂者,異文合愛者也(1)
  ——禮樂當隨時代而變化

  【原文】

  禮者,殊事合敬者也(2)。樂者,異文合愛者也(3)。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4),名與功偕(5)。

  故鍾、鼓、管、磬、羽、蘥、干、戚(6),樂之器也;屈、伸、俯、仰、綴、兆、舒、疾(7),樂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8),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還、裼、襲(9),禮之文也。

  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10)。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論》。(2)殊事:規定高低貴賤的差別。合敬:使人們相互警重。(3)異文:用不同藝術形式影響人心。合愛:使人們相互親近。(4)事:指制禮作樂。並:相合。(5)名:指為禮樂命名。偕:相符。(6)鍾、鼓、管、磬:都是古代的樂器。羽、蘥(yue)、干、戚:都是古代舞蹈時的道具。(7)屈、伸、俯、仰:指舞蹈的各種姿勢。綴:指舞蹈的行列。兆:指舞者活動的區域。舒、疾:指舞蹈節奏的舒緩、疾速。(8)簠、簋、俎、豆:都是古代祭祀或宴飲時盛事物的器皿。制度、文章:指各種禮儀的規定。(9)周還(xuan):同「周旋」,指迴旋的動作。裼(xi):袒開上衣。襲:掩住上衣。(10)述:傳承。

  【譯文】

  禮用來規定人的高低貴賤的差別,使人們相互敬重。樂用不同形式來影響人心,使人們相互親近。禮和樂的本質相同,因此歷代英明的君王都以禮樂相沿襲。他們制禮作樂都依據時代的變化,為禮樂命名都要與建功立業相吻合。

  因此,鍾、鼓、管、磬、羽、蘥、干、戚這些樂器和舞具,都是樂的用具:屈、伸、俯、仰等舞姿,排列聚散和舒緩疾速的動作,都是樂的表現情狀。簠、簋、俎、豆等器具和各種規格規定,都是禮的工具;升降、上下、迴旋、袒衣掩衣,都是禮的表現形式。

  所以,凡是懂得禮樂性質的人就能制禮制樂,不只要懂得禮和樂的表現形式的人則能傳承禮樂。制禮制樂的人叫做「聖」,傳承禮樂的人叫做「明」和「聖」,就是傳承和創製的意思。

  【讀解】

  要作統治者,起碼的條件是要懂得禮和樂,不只要懂得禮和樂的表現形式,而且要懂得禮和樂的基本原理。這個要求同今天要求作幹部的人要有大專以上的文憑——即具備相當的知識和文憑水平——相類似。換句話說,必須具備一定的資格,才能擔當相應的職務。

  懂得形式是比較容易的事,道聽途說、現場觀察或耳濡目染都容易懂得,只要不是太笨,似乎的需要特殊的訓練。要懂得原理就不那麼容易了,即不光要知道怎樣做,還要知道為什麼遮掩做。

  大概歷來能夠做到在原理(根本)上懂得人並不多(這要求有相當的修養和悟性)所以才會成稱為「聖」,也就是最高層次了。做統治者做到這層次,往往比較開明,不會像只懂得皮毛的人那麼機械和頑固,能夠隨著情況的變化,只要保持基本原則和精神森不變,就可以不拘泥於外在的表現形式。

  制度,規則的生命,應當隨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否則將會變成僵死的桎梏。儒家學者在這個問題上保持了情形的頭腦,這大概與他們在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頻頻碰壁有關。 


樂者,天地之和也(1)
  ——以禮樂維護秩序與和諧

  【原文】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

  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2)。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

  論倫無患(3),樂之情也;欣喜歡愛,樂之官也(4)。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5)。若夫禮樂之施於金石(6),越於聲音(7),用於宗廟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則此所與民同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論》。(2)暴:越出正道。。(3)論倫無患:意思是和諧而不亂。(4)官:功能。(5)制:指職能。(6)金石:鍾、磬一類的東西。(7越:傳播。

  【譯文】

  樂所表現的是田地間的和諧;禮所表現的是田地間的秩序。因為和諧,萬物能化育生長;因為秩序,萬物能顯現出差別。

  樂依天道而鑿,禮按地理而制。制禮超過分寸會造成混亂,作樂超過分寸會越出正軌。明白田地的道理,然後才能制禮作樂。

  和諧而不混亂,是樂內在的精神;讓人欣喜歡愛,是樂有的功能。中正無邪,是禮的本質;莊重恭順,是禮的職能。至於運用樂器來表現禮樂,聲音使禮樂得到傳播,用於宗廟社稷的祭祀活動,祭祀山川鬼神,統治者與民眾都要共同這樣做。

  【讀解】

  對於統治者來說,秩序與和諧是維護統治的重要前提。沒有秩序,就會陷入混亂;沒有和諧,人心就會渙散,這樣,統治將無法維持下去。因此,秩序與和諧的確十分的重要。

  禮和樂成為儒家治國安幫的支柱,他們反覆申說這個道理,總讓人迷惑不解。難道他們就沒有想到過別的辦法?看看歷史就知道,春秋戰國時代不僅「禮崩樂壞」,也是一個諸子百家爭鳴的時代,那時的法家,便主張用強制的手段(刑罰)來維護統治,與儒家的思想針鋒相對。如果儒家學者真的是現實主義者,他們大概應當知道以禮和樂來維護統治是軟弱無力的,遠遠達不到秩序與和諧的目標。

  另一方面,施行禮樂還要適度,不偏不倚,恰到好處。這就更加難了。適度很難有客觀標準,現實情況也千變萬化,這就給施行者提出了高難度的課題。儒家思想在春秋戰國時代不大受歡迎,恐怕並不是偶然的。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1)
  ——樂是論功行賞的獎品

  【原文】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2),以歌《南風》(3)。夔駛制樂(4),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熟,然後賞之以樂。故觀其治民勞者,舞行綴遠(5);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故觀其舞知其行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施》。(2)五弦之琴:相傳為舜製作的樂器,琴有宮、商、角、微、羽五根弦。。(3)南風:遠古詩歌的名稱。(4)夔(kui):人名,相傳為舜樂官,後世把他尊為樂祖。(5)行綴:歌舞行列中人所處的位置。

  【譯文】

  從前,舜創製了五絃琴,用來伴唱《南方》詩。夔最初創製樂,用來賞賜給諸侯。因此,天子創製樂的目的,是用來賞賜給有德行的諸侯的。德行盛大,尊崇教化,五穀按時成熟,然後才會得到樂的賞賜。所以,諸侯治理民眾不好,使他們勞苦,賞賜的歌舞行列就稀疏;諸侯治理民眾好,使他們安閒,賞賜的歌舞行列就稠密。因此,觀察舞蹈行列,就會知道諸侯的德行,聽到賞賜的謚號,就會知道諸侯生前的行為。

  【讀解】

  原來,樂還可以作為「獎品」來賞賜諸侯的功績!論功行賞,以區別功績大小,遠近親疏。樂的這一功能,體現了它是維護等級制度的一種工具。

  如今我們是「欣賞」音樂,把這種活動當作一種精神享受,幾乎與政治統治沒有多大關係,更與「獎品」無緣,反倒是好的音樂會得到獎賞,也有一些「音樂人」靠了演出音樂之類發家致富的。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音樂的功能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簡直是匪夷所思,不可言說。不過,那時的音樂與如今的音樂在性質上已完全不同。瞭解那時的情形,是不是也會讓我們「發思古之幽情」呢? 


天地之道(1)
  ——教化如同春風化雨

  【原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2),風雨不節則饑。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事者(3),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也,善則行象德也(4)。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施》。(2)疾:指災禍。(3)事:指制度。(4)象:吻合,符合。

  【譯文】

  依照天地運行的規律,天氣的冷熱不按時交替,就會發生災禍;風雨不調和就會出現饑荒。教化對於民眾就像風雨的變化一樣,不及時施教就會危害社會。制度對於民眾就像風雨的調和一樣,沒有節度就難見功效。因此,從前的君王創製樂,是當作治理民眾的一種方法,恰當地適用,就會使民眾的行為與道德相吻合。

  【讀解】

  統治者運用樂來教化百姓大眾,就像給莊稼施肥;施肥不及時,莊稼就會因缺乏營養長不好。那麼誰來為統治者「施肥」呢?恐怕誰都不敢,這樣做就叫「犯上做亂」。

  這套理論真是妙不可言。它事先把人分成不同的等級,加以定位:有人是「農夫」,有人是「莊稼」;有人是栽培者,有人是被栽培的禾苗。得到了「農夫」的關照,是福氣,還得對「農夫」感恩戴德,感謝陽光雨露的普照沐浴。 


樂也者,聖人之所樂也(1)
  ——音樂能淨化人的心靈

  【原文】

  樂也者,聖人之所樂也(2)而叮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民俗。故先王著其教焉(3)。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施》。2樂:喜愛,愛好。3著:設立,建立。

  【譯文】

  樂是聖人所喜歡的。它可以使民心向善,深刻地感動人心,使民風習俗改變。因此,從前的君王設立了專門機構來實施樂教。

  【讀解】

  聖人們喜歡音樂,是因為它有助於統治。百姓們喜歡音樂,大無是因為它通過表達喜怒哀樂的情感而打動人心。這兩種喜歡有著內在質的差別。

  撇開這些不說,音樂確能淨化人的心靈,將人的精神提升到高尚的境界。無論是抒發自己的情感,還是表達複雜微妙的內心體驗,都是其它藝術所無法替代的。平民百姓在演奏或傾聽音樂時,恐怕難以產生治國安邦一類的念頭。他們所看重的,應是音樂同生活的聯繫。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1)
  ——音樂隨情感的變化而變化

  【原文】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2),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3。

  是故志微、瞧殺之音作(4),而民思憂;啤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5),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6),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7),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8),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9),而民淫亂。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言》。2血氣:指性格、氣質。知:同「智」。3心術:指喜怒哀樂等情感。(4)瞧殺(jiaoshai):急促。5啤(shan)諧:和諧。慢易:緩慢輕鬆。繁文:文采華美。簡節:節奏寬簡。

  【譯文】

  雖然人人都有性格、氣質、心智這些本性,但哀、樂、喜、怒等情感變化並沒有規律。人心受到外物的刺激而產生反應,然後才表現為一定的情感。

  因此,細微、急速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了人們心中的憂慮;和諧舒展、輕鬆和緩、音色華美、節奏寬簡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了人心安詳樂觀;粗獷激越、豪邁奔放、昂揚振奮、宏大憤激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人們的剛毅之情;清明正直、剛正有力、莊重真誠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了人們心中的肅然之情;寬暢從容、圓潤洪亮、流利活潑、平和順暢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了人們心中的慈愛之情;放蕩、散亂、輕佻、淫穢的音樂出現時,表現了人們心中的淫亂之情。

  【讀解】

  音樂既然是表現情感的,那麼就能從音樂的音色、節奏、調性、旋律的變化中,體察到人們的內心情感的變化。這裡所列舉的幾類情緒以及表達它們的音樂特點,恰好說明了這個問題。

  人們內心情感的產生,離不開對生活的感受和體驗。離開了生活,情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毛澤東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喜怒哀樂,一定有其產生的基礎。白毛女、楊白勞對黃世仁的恨,是由他們之間的壓迫、剝削和被壓迫被剝削的關係產生的。大觀園中的焦大不可能愛上林妹妹,是由於他們的出身、成長的背景完全不同,兩人不在同一生活層面上。

  從音樂當中的確可以體察到世事人心人情的變化,瞭解到民心民意,從而為統治者的決策提供依據。但是,一定要說音樂能救過救民,將百姓大眾從水深火熱之中拯救出來,便近乎於天方夜譚。 


土敝則草木不長(1)
  ——淫樂如洪水猛獸

  【原文】

  土敝則草木不長(2),水煩則魚鱉不大(3),氣衰則生物不遂(4),世亂則禮慝而樂淫(5)。是故其聲衰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流湎以忘本(6)。廣則容奸(7),狄則思欲(8)。感條暢之氣(9),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之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言》。2土敝:土地貧瘠。(3)煩:動盪不寧。(4)遂:生長。(5)慝(te):敗壞。淫:放縱無度。(6)流湎:沉溺。忘本:喪失法度。(7)廣:指節奏緩慢。(8)狹:指節奏急促。(9)條暢:同「滌蕩」。逆亂。

  【譯文】

  土地貧瘠,草木就不能生長;水動不寧,魚鱉就長不大;元氣衰竭,萬物就不能生長;世道昆亂,禮就衰敗,樂就淫佚。所以,樂的聲音悲哀卻不莊重,喜悅卻不安詳,散漫而不合節拍,放縱而喪失法度。緩慢的節奏中包藏著邪惡,急促的節奏則刺激慾念。感受亂逆的氣息,滅除平和的德性,因此君子輕賤這樣的音樂。

  【讀解】

  淫佚的音樂,如洪水猛獸,所到之處,會敗壞社會風氣和污染人們心靈。從這種觀念出發、自然會極力強調文藝對社會風氣和人們心靈的正面影響,強調文藝對塑造人類靈魂的作用。

  即使是在今天來看,這一觀念依然有它存在的價值,因為文藝雖然不能救國數民於水火之中,但它確能對社會風氣和人們心靈發揮潛移默化的影響和作用。人們唱什麼,聽什麼,可以反映出其心態、理想和追求。比如,倘若士體人民都在吟唱風花雪月、男歡女愛、哥啊妹呀,鴛鴦蝴蝶滿街跑滿天飛,這樣的社會多半是沒有什麼希望的。

  從統治者的角度看,統治者提倡什麼、反對什麼,或多或少要對社會的全體成員發生影響。對於淫飲邪惡的東西,雖然嚴禁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必要時必須以某種措施加以嚴禁、最要緊的是營造出一種健康向上的社會風氣。風氣可能自然產生,也可以人為引導和營造,放任自流往往會帶來消極的影響。 


德者,性之端也(1)
  ——不可盡信「樂為心聲」

  【原文】

  德者,性之端也(2);樂者,德之華也(3);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氣從之(4)。足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5)。唯樂不可以為偽。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象》。2端:正。(3)華:光華。(4)氣:同「器」。(5)英華:光華。這裡指美好的神采。

  【譯文】

  德是人性之正,樂是德之光華,金、石、絲、竹是樂的工具詩抒發內心志意,歌吟唱心中聲音,舞表演內心姿態、侍、歌、舞都源本於內心,然後用樂器來伴隨。所以,情感深厚就會文彩鮮明,氣度宏大就會變化神奇,和順的情感聚積在心中,就會有美好的神采表現在外表。只有樂才不可能偽裝出來。

  【讀解】

  表現在表面上的東西,有可能是內在根源的真買反映,也有可能是虛假的掩飾。這是我們在生活中十分熟悉的現象。比如言語,完全可以不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可以花言巧語,言東指西言不由衷,故作姿態,也可以沉默不語,言行不一,所以古人說「言為心聲」,這話是不可盡信的。比較謹慎的態度是聽話聽音,鑼鼓聽聲。自己多一個心眼兒,不要被表面的東西所迷惑。

  音樂與內心有著直接的聯繫,或者說,音樂就是內心的鏡子內心的回音壁。音樂所表達出來的喜怒哀樂不大可能偽裝出來。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是,是不是同言語一樣,也有不表達內心的時候呢?其實「為賦新曲強作愁」的情形也確有發生。在所謂的「流行音樂」中太多了。明明活得有滋有味.偏要做出一副飽經滄桑的愁容;明明是昨日黃花的豐老徐娘,偏要做出天真少女模樣;明明是拚命追名逐利之徒,偏偏要貼上滿不在乎的瀟灑標籤。所以,現在聽樂,也得多一個心眼兒。 


鐘聲鏗,鏗以立號1
  ——君子聽音與眾不同

  【原文】

  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3),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磬(4),磬以立辨5,辨以致死(6)。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7)。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8),濫以立會(9),會以聚眾。君於聽竿、笙、蕭、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10)。鼓鼙之聲讙(11),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磬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鏘而已也(12),彼亦有所合之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魏文侯》。2鏗(keng):鐘的聲響。3橫:指氣勢充沛。(4)磬:同「硜」(keng),擊石的聲音。(5)辨:指節義分明。(6)致死:獻身。(7)封疆:邊疆。(8)濫:聚合。(9)會:彙集。(10)畜聚:聚集。(11)鼙(pi):小鼓。讙(huan):喧鬧。(12)鏗鏘:這裡指樂器的聲音。

  【譯文】

  鐘聲響起聲鏗鏗,鏗鏗聲可以表示號令,對令產可以使人氣勢勃發,氣勢可以激起勇氣。君子聽到鐘聲,會想起武將。石磬響起聲硜硜,硜硜聲可以表示節義分明,節義分明可以使人獻身君子聽到琴瑟聲音,會想起為保衛疆土獻身的臣下。絲絃聲響起聲悲哀,悲哀之聲可以使人正直,正直可以使人充滿志氣。君子聽到琴瑟的聲音,會想起有志氣的巨下。竹管樂可以發出多種聲音多種聲音可以表示聚合,聚合則能使眾人集聚、君子聽到竿、笙、蕭、管的聲音,會想起能集聚民眾的下臣。鼓鼙聲響起很喧騰,喧鼙的聲音年可以使人激動,激動可以促使民眾前進。君子聽到鼓欽的;

  會想起統率民眾的臣下。君子聽音樂,不止是聽音樂的鏗鏘之聲,而是要從其中生發出聯想和共鳴。

  【讀解】

  看來君子大人和小民百姓聽音樂也會有所不同。小民百姓心裡想著的是油鹽柴米,聽音樂就是聽個高興,聽到什麼就是什麼,樂聲停止也就停止了。君子大人就不同了,他們心裡裝著國家大事和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時時刻刻想著做一個高尚的人,所以聽到音樂就會與統治、政治、道德聯繫起來,從中體會到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革命導師馬克思曾經說過,對於不懂音樂的耳朵,再美的音樂也沒有意義。這個說法不錯,聽音樂的確需要有修養,有訓練有素的耳朵和大腦。君子大人們和小民百姓的差別,也體現在這一點上。君子有機會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而百姓卻沒有。所以,對君子有意義的音樂,對百姓卻顯示不出意義來。

  再有一層,能從音樂中聽出什麼來,還取決於聽者的生活經歷、閱歷和所思所想。君子們同百姓相比,可以讀書識理,可以周遊列國,可以出入朝廷,經歷、閱歷和所思所想自然比小民百姓豐富得多,從音樂中聽出的東西也要多得多。

  這個道理不僅適用於音樂欣賞,同樣也適用於其它藝術的欣賞。欣賞者是站在自己的專業修養水平和生活閱歷的起點上來進行欣賞活動的,而且要受這個起點的局限,使欣賞帶上個人色彩。 


禮樂不可斯須去身1
  ——君子以禮樂安身立命

  【原文】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2。致樂以治心(3),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4)。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由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失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許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5)。

  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內,而民莫不承聽;理發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逍,舉而錯之天下(6),無難矣。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化》。2斯須:片刻,須臾。3致:詳審。1子:同「慈」,慈愛、諒:誠信。5易慢:輕優怠慢。(6)錯:同「措」。

  【譯文】

  君子說;禮樂片刻都不能離開身心。詳細審視樂的作用以加強內心修養,那麼平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就會油然而生。具有平易、正直、慈愛和誠信之心,就會感到快樂,快樂就會安寧,天雖然安寧就能持久,持久則能成自然,自然就可達到神的境界。天亙然不言不語,卻可使人相信;神雖然不怒不慍,卻讓人感到威嚴。詳細審視樂的作用是為了加強內心修養。詳細審視禮的作用是為了端正儀表舉止,使人莊重恭敬,莊重恭敬就會有威嚴。如果心中有片刻不平和與不快樂,那麼卑鄙奸詐的念頭就會進入;如果外表有片刻不莊重與不恭敬,那麼輕佻怠慢的念頭就會進入。

  所以,樂是影響人的內心的,禮是端正人的外表的。樂使人極其平和,禮使人極其恭順。內心平和而外表恭順,那麼人們看到這樣的氣色表情就不會同他爭鬥,看到這樣的儀表舉止就不會產生輕佻怠慢的念頭。因此,德性的光輝萌動於內心,人們就不會不順從;行為的準則表現在外,人們也不會不順從。所以說,詳審禮和樂的道理,再把它們付諸行動,天下就沒有難事了。

  【讀解】

  君子在一般人面前,應當起到表率作用,這樣才會使人信用也就是說,他做人要做得堂堂正正,從內心到外表都光明磊落,有所規範,並且一致,而不能把自己混同於一個普通老百姓。能做到這樣,就是一個高尚的人。

  這樣的君子越多越好,越多國家就越有希望。這樣的君子也叫「正人君子」:心底端正,從不產生邪念惡念,時刻想到自己的使命,富有獻身精神,儀表舉止端正,從不會衣冠不振邋裡邋遢,舉手投足表情動作都有規範,言必行,行必果,從不搞陰謀詭計。傳說中的「君子國」便是一個禮儀之邦,其中個個是正人君子大家都風度翩翩,禮讓謙和,從不爭吵。成語P也有一些說法,比如「君子一言」,是說君子講信用,說了話要算數,決不反悔。還有『君子之交」,是說君子們的交往絕不俗氣地言利言油鹽柴米之類,而是以道義為交往的紐帶,所以其淡如水。

  與「正人君子」相反的是「偽君子」。外表衣冠楚龍人使人樣,C裡卻懷著鬼胎,不講信用,陰一套陽一套,尤其是肚子裡裝著壞水,人格卑下,沒有德行,只要為了權、錢、名、欲什麼都可以做出來。所以,偽君子在實質上是小人,只是在外表上裝出正人君子的模樣。

  做正人君子的重要條件之一,就是片刻都不能離開禮和樂。換句話說,禮和樂是正人君子安身立命的基礎。禮用以端正外表,樂用以端正內心。前者自不必說,而說樂可以正心,這得要有高度的自覺性。音樂可以陶冶情操.但這只對知音者才有效,要知音,光靠音樂恐怕還不夠,還得要有其它的修養和陶冶。所以樂可以正心也不是個簡單的問題。 




 



夫樂者樂也(1)
  ——中正和諧是樂的準則

  【原文】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2),人之道也(3)。聲音動靜,性術之變(4),盡於此類。故人不耐無樂(5),樂不耐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耐無亂。先王恥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不足樂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6),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7),不使

  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8),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9),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10),比物以飾節(11),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余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詘、伸(12),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13),要其節奏(14),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15)。故樂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16),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註釋〕

  1本節選自《樂記·樂化》。(2)動靜:動作,這甲指舞蹈(3)道:指情理。(4)性術:內在的思想情感。(5)耐:同「能」。(6)息:泯滅(7)瘠:少,簡單。廉:細小。肉:洪亮。(8)族、長、鄉、裡:古代行政區劃單位。族為百家,長為二百五十家,鄉為一萬二千五百家,裡為二十五家。(9)閨門:家門。(10)審:確定。一:指五音的起點宮音。(11)物;這裡指樂器。(12)詘(qv):同「屈」。(13)綴兆:舞蹈的行列和活動區域。(14)要(yao):配合。(15)齊;協調統一。(16)中和:不偏不倚.和諧適度。

  【譯文】

  樂的意思是歡樂,是人的性情之中不可缺少的。歡樂必然要借聲音來表達,借動作來表現,這是人之常情。聲音和動作表現人們內心思想情感的變化,全部表現無遺。所以,人不能沒有歡樂,歡樂不能不表現出來,表現得不合規範,就不能不混亂。先前的君王憎惡邪亂,所以創製了《雅》和《頌》的樂歌來加以引導。使樂歌足以令人快樂而不放縱,使樂歌的文辭足以明晰而不隱晦,使樂歌的曲折、平直、繁雜、簡潔、細微、洪亮和節奏足以激發人們的向善之心,不讓放縱邪惡的念頭來影響人心。這就是前代君主作樂的宗旨。

  因此,在宗廟裡演奏先王之樂,君臣上下一同聆聽、沒有誰不附和恭敬;在族長鄉里演奏音樂、年長的和年幼的人一同聆聽,沒有誰不和諧順從;在家門之內演奏首樂,父子兄弟一同聆聽、沒有誰不和睦親近。所以,作樂要先確定基調宮音以協凋眾音,用各種樂器演奏以表現節奏,節奏和諧而形成整個樂章,用它來協調君臣父子的關係,使民眾相親相隨。這就是前代君王作樂的宗旨。

  所以,聽到《雅》、《頌》的樂歌,會使人心胸開闊;拿著盾戚等舞具,學習俯、仰、屈、伸等舞蹈動作,會使人儀態變得莊重;按一定的行列和區域行動,配合著音樂的節妻。行列就會整齊了,進退也協調統一。所以,樂表現了天地間的協同一致,是中正諧和的綱紀,是人的性情必不可少的。

  【讀解】

  「中和」是儒家的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它要求在事物的各個方、各個向度中採取中間態度,不要走極端,不偏不倚,恰倒好處。

  這樣,就能趨於和諧適度。比如音樂,它可以表達內心情感,但是又不能放縱的發洩,要有所節制,合乎規範,才可以起到調節內心情感的作用。

  音樂舞蹈等藝術也好,社會生活中的人際關係也好,天地萬物運行的法則也好,在懦家看來都依循著「和諧」的規則。事物得以成立、運動、變化的根本,是矛盾對立的各個方面消除對立,走向統一。一中有多,多中有一。人們之間有高低貴賤之分,但他們又都向善,各自安於各自的地位,盡到自己的職責,天下就太平了。音樂由各種聲音組成,而其中必須有一個統一的基調,不能各唱各的音,各奏各的調,才能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對秩序的強調是「中和」的一個重要方面,沒有秩序便會混亂一團。首先是各個成分有固定的位置,然後有一個主導因素將各部分貫穿在一起,使各個部分服從主導因素。在一個國家中,國君是主導因素,臣民在國君領導下各司其職。在一部音樂中。基調是主導因素,各種表現手段都要服從基調。

  秩序是人為的,甚至有時是強制性的,這與老莊所主張的自然無為相對立。自然無為主張自然而然,自自然然,反對人為地設置等級、界線、規則、制度等等,合乎自然便是合乎天地宇宙之道,是最高的和諧。

  很難說主張秩序與追求自然有什麼是非之別,這是兩種不同的宇宙觀、社會和人生理想。也許,這兩者的中和還是一種理想晚界呢既有人為的秩序,又追求自然的旨趣;既強調規則,又在一定程度上無為而治;既遵守禮儀制度,又不完全受它約束。二者之間真可以進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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