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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六家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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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六家談
胡德平
曹雪芹在香山
曹雪芹的創作思想
周思源
亦石亦玉話寶玉
孰優孰劣話黛釵
劉心武
揭秘秦可卿
蔡義江
詩人曹雪芹
大觀園裡論詩才
呂啟祥
王熙鳳的魔力與魅力
梁歸智
《紅樓夢》的斷臂之美
曹雪芹的超前之思

胡德平
 
  胡德平,男,漢族,1942年11月生,湖南瀏陽人。中國曹雪芹研究會第一任會長。1966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67年9月參加工作。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大學文化。全國政協常委。2002年12月任全國工商聯副主席、黨組書記。


   
曹雪芹在香山
 
  各位朋友好。曹雪芹晚年居住在北京西郊的西山,這是有文字依據的,是誰都不能否定的。曹雪芹的幾位好朋友張宜泉、敦敏、敦誠等人留下來的詩句,把他離開北京之後的居住地鎖定在西郊西山一帶。比如張宜泉就有詩:「愛將筆墨逞風流,廬結西郊別樣幽」,把曹雪芹這個人的才華、他對人們的吸引力和他的魅力說得很清楚。「愛將筆墨逞風流」,曹雪芹那一支筆非常生動、非常幽默,他的《紅樓夢》是中國最吸引人的一部小說。曹雪芹住的地方是廬結西郊,一個很幽靜的地方。然後,張宜泉還寫到:「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誰曳杖過煙林」。敦誠也說:「阿誰買與豬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他們把西郊、西山的方位說得是很清楚的。
  整個北京城,可以說整個全中國,什麼地方留下的對曹雪芹的傳說最多?什麼地方對曹雪芹的著書、愛好、掌故、歷史流傳最多?就是北京西郊西山的香山地區。
  1962年,周恩來總理責成當時的一個民主黨派的副主席、北京市副市長王崑崙準備有關曹雪芹的若干資料、研究成果,準備搞一次紀念曹雪芹的活動。當時香山的張永海先生向他們介紹了一個當地流傳的曹雪芹的一個對聯,這個對聯就是「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有,疏親慢友因財絕義世間多。」當時有人認為這是個傳說,這有多大價值呢?但當時的紅學家們還是把它記錄下來,並把它印到了書上。1963年就出了這本書。
  除去這個之外,當地的老百姓中也有對《紅樓夢》的傳說。現在香山正白旗村有個四王府小學,它的體育器材室的房簷上畫了很多畫,這些畫中有關《紅樓夢》的佔了大部份。我們和故宮的徐邦達先生一起去看過那些畫,他是最有名的書畫鑒定家。徐邦達先生說這是光緒年間的畫,其中一個畫面是一個漂亮的女子在撲蝴蝶,畫上還寫著「滴翠亭」,這就是《紅樓夢》書中第二十七回的「滴翠亭楊妃撲彩蝶」。這是光緒時候畫的。下面一個圖是「孽海晴天」,就是《紅樓夢》第四回說的警幻仙子和賈寶玉的故事,圖上賈寶玉的妝束和現在也差不多。這說明香山當地對曹雪芹的傳說相當多,而且有實物留下來。
  香山有個地方叫正白旗,原是個軍營,現在叫正白旗村,在北京植物園的裡面、臥佛寺的東南面。正白旗村有個39號。我們去的時候是1979年、1980年,39號已相當殘破、相當古老,它的磚瓦、窗欞、梁柁都表明它是個年代久遠的房子。當地小曲經常唱,說曹雪芹住的地方是「門前古槐歪脖樹,小橋流水野芹麻」,是很美麗的地方。現在房子是破了,但是風景還是相當好,就是張宜泉給曹雪芹寫的詩中說的「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入吟謳」的境界。
  1971年4月4號,在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一件事情。
  這一天房主人舒成勳進城辦事,他的愛人在家收拾房子。他們家是北房四間,東三間是連在一起的,住人,西面有個小單間是做飯的。他愛人在收拾房子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塊牆皮,發現裡面還有一塊白色牆皮,而且還有字。他愛人就慢慢地剝,慢慢地剝,越剝字越多,越剝字越多,把她嚇壞了,不敢剝了。當時文化大革命還沒結束,她想別剝出什麼反動的東西來,那可擔待不起。晚上,舒成勳回來了,他愛人說咱們家出新聞了。他說咱們家這個破房子還有什麼新聞呢?她說你去我們西小院看看,牆壁上出現了字。舒成勳二話沒說,拿起電棒就跟著進去看。哎喲!確實有些字。他們就慢慢揭。一邊揭,他愛人還一邊問:這沒事吧?舒成勳在二十七中做過老師,教過各個方面的課,有見識、有文化、有知識。他說這是古代的事,是過去的事,和現在沒有關係。
  他們揭了三天。西牆壁揭出來的字占西牆壁的60%,其中有8組詩文。8組詩文中,7組的筆體是一樣的,有兩處署了名,都叫「拙筆」。最讓人興奮的是,這8組詩文的正中間就是那首對聯。這首對聯和傳說的有些不一樣,是「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而散世間多」,很白話,一點也沒有追求雅。這說明張永海先生的口頭傳說得到了印證。
  1977年來了個工人,叫張行。他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就問什麼叫「處士」、什麼叫「居士」、什麼叫「芹溪」,問了很多。沒過多久,房主人和這位工人又見面了。這個工人拿出了他家的一對箱子,箱子上畫著蘭花和怪石,還有「題芹溪處士句」等字。這可不得了,「芹溪」就是曹雪芹的號。「題芹溪處士句」,而且署名又是「拙筆」、「拙筆寫蘭」。這個「拙筆」和牆上的「拙筆」對上了,而且筆體完全一個樣。
  為什麼那些牆壁詩不會是假的呢?因為它兩層牆皮中間糊了一張紙,這種紙是乾隆萬字不到頭的印花紙,因為年代久遠,這張紙已經鈣化在外牆皮的內側,這是沒法來做假的。時間解決問題,時間說明問題。所以兩個牆壁粘不到一塊,是有意保存下來的。
  那個箱子上有「題溪處士句」,落款是「乾隆25年」,而且也是「拙筆」寫的。這個拙筆和題牆壁詩的拙筆可以聯繫起來。牆壁詩已經說明「拙筆」寫的這個對聯就是送給曹雪芹的。如果這個房子不是曹雪芹的,他把對聯寫在別人家裡,別人願意嗎?現在又出現了「拙筆」在箱子上題的芹溪處士的詩句和畫的蘭花,這更加座實「拙筆」和曹雪芹不但熟悉,不但送給了他對聯,而且是好朋友。這個箱子還有一行字,叫「清香沁詩脾,花國第一芳」。而且這個箱子裡面還有編織的目錄,有為芳卿編織文樣所擬歌訣、為芳卿畫的彩圖、芳卿自己的編織紋樣等五條目錄,還有一首悼曹雪芹的悼亡詩。這些都說明「拙筆」這個人和曹雪芹的關係很深。
  芳卿是誰呢?而且還會編織,搞紡織還編成書。在當時,曹雪芹寫《紅樓夢》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有沒有時間來編這個東西呢?曹雪芹對這個編織懂不懂呢?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著名紅學家吳恩裕曾研究一本書,叫《廢藝齋集稿》。這本書有的紅學家說是真的,有的說是假的,說假的更多。但《廢藝齋集稿》是誰供給的?也是一個旗人,叫孔祥澤的先生。《廢藝齋集稿》有八冊書。《廢藝齋集稿》意思是什麼?「廢藝齋」就是教殘廢的人技藝,讓他們有謀生自養的手段。這本書第一冊是講印章的,第二冊是講做風箏的,第六冊是講園林的,第七冊是講烹飪的,中間幾冊都是講編織、講印染、講宮燈、講宮扇,紡織類的很多。當時吳恩裕說《廢藝齋集稿》是曹雪芹寫的研究工藝品的著作,曹雪芹不但是文學大師,他還是個偉大的工藝學家。
  我同意吳恩裕的觀點。但是我再補充幾點,就是曹雪芹家做江寧織造,三代四人做了65年的江寧織造,《紅樓夢》書中也有,說榮國府「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黻黼」就是很華麗的衣服,華麗衣服的花紋就叫黼黻。「煥煙霞」,他們給皇帝、給宮裡做衣服,應該是中國紡織業中最高的水平。他們可不是外行領導內行,他們也真是學。在《紅樓夢》的92回裡,賈母就對巧姐說要學學女紅。巧姐說:我也在扎花,在學拉鏈子。賈母說我們家不學這個也是可以的,但是我們也得知道點,我們知道這些怎麼個做法,才不受人捏拿。你做這個事,你是個外行,人家內行騙你,那就叫捏拿你。實際上就說了曹家65年做江寧織造,幾代人,成為世家了,對這個問題都是懂的。曹雪芹也極端聰明,對這個也極端瞭解的,他寫《紅樓夢》時寫這個,所以說他編的《廢藝齋集稿》有寫編織的,這一點也不奇怪。而在書箱子裡面芳卿為曹雪芹寫的悼亡詩,也有這麼兩句話:「織錦意深睥蘇女,續書才淺愧班娘」。
  曹雪芹去世之後,芳卿給曹雪芹寫了悼亡詩,一開頭就是「不怨糟糠怨杜康」,她的意思就是說曹雪芹的死是因為喝酒太多了,不是糟糠之妻沒有服侍好他的生活,沒有保養好他。最近我聽友人說,現在周汝昌先生也在研究,說曹雪芹可能是喝酒去世的,其實人家悼亡詩在二三十年之前就說了這個問題了,香山一帶的人都是這麼說的。香山一帶的人也很怪,說的有些話讓人也覺得很生動,而且都可以和現在紅學家們的某一派、某一論觀點相符。比如說香山地區就說:曹雪芹這個人生在羊年、死在羊年,他兒子死在中秋節,他本人死在大年除夕——死都死得絕了。紅學家就有一派觀點,認為曹雪芹生在康熙已未年,是個羊年,死在乾隆癸未年,也是羊年,的確是生在羊年、死在羊年。還有另一種觀點認為曹雪芹是遺腹子,他出生之前爸爸就死了,所以芳卿給他的悼亡詩中說「乩諑玄羊重克傷」,就是說羊年怎麼那麼倒霉,你生下來的時候你爸爸死了,怎麼到了乾隆的羊年你又死了。這些都可以聯繫起來。
  曹雪芹想幫助殘廢人,他就編了《廢藝齋集稿》,而芳卿呢,她說自己「織錦意深睥蘇女,續書才淺愧班娘」,她要把錦樣編織的書寫好,把工藝傳下去,但是她鄙夷蘇女。如果曹雪芹死了,她要再「續書」。但是她「才淺愧班娘」,她比班固的姐姐班昭——即曹大家,是東漢有名的文學家——的才學要淺得多,續不了這些書。蘇女是個什麼人呢?蘇女也不是個壞女人,她是南朝時候一個叫竇滔的人的妻子,名叫蘇惠。竇滔在外面做官想遺棄她,蘇女就織錦、編文,而且還編了個迴文詩給她丈夫,她丈夫看了以後覺得對不起蘇惠,就又回心轉意了。但是在芳卿看來,蘇女這樣的編織態度、編織目的是為了一己的感情,自己編書是要追隨曹雪芹的,所以她看不起蘇惠。這也說明芳卿這個人也是心比天高,才華也是出眾的,而且是想追隨曹雪芹的理想事業的。在《紅樓夢》92回,曹雪芹就把班昭、蘇惠也寫進去了。這都可以和上面的事相吻合的。
  曹雪芹的爺爺曹寅對曹雪芹有什麼影響呢?曹寅又是一個什麼人呢?我覺得曹寅這個人也相當不簡單,雖然他只做到內務府郎中差。曹寅的媽媽孫氏是康熙的奶保姆,他和康熙都是吃他媽媽的奶長大的,所以他和康熙的關係很親近。而且他這樣的人有文化,不管是當差、搞紡織、搞織造、管鹽政,都做得不錯。全唐詩是他刻的,《佩文韻府》是他刻的,可見他的文化水平有多高了。他當差20多年,非常想念自己的家鄉。他家鄉在哪兒呢?他在南京當江寧織造,但是旗人都知道,這叫當差,在外面當差,北京才是他們的故鄉,北京之前東北的白山黑水是他們的故鄉,他們統治了中國之後,北京就成為他們的第一故鄉。曹寅因為二十多年在外當差,非常想念北京。不管想念第一故鄉也好,第二故鄉也好,他反正沒有把江寧當做自己的家。
  曹寅寫了一首詩《江閣曉起對金山》:「淮海維揚衽席間,臥游終日似家山;破窗風影千帆盡,欹案茶香六夢刪。」他這首詩的題目是「對金山」。他說我在金山玩,在鎮江的金山玩,我躺著也想金山,起來也在金山玩,我感情和諧,我愉快得就像我在家山一個樣。他的家鄉北京只有一個地方叫金山,這個金山就在現在正白旗村的後面。明代有一個四、五歲就死去的一個小公主仙居公主葬於金山,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時候出土了她一塊墓碑,就在正白旗村前面出土的。明代那個地方就叫金山。明代寫金山的詩很多,鎮江這裡有個金山,正白旗村也有個金山;鎮江金山有個金山寺,正白旗後面的金山也有個金山寺;鎮江的金山寺下面有長江「無邊新漲聽潺源」,正白旗村的那個金山寺的下面在當時有普安澱、高水湖、萬泉河和大小海澱,也是一片水汪汪的。所以這兩個金山相似的地方很多,就是說不但曹雪芹在這住,就是曹寅的家鄉也和正白旗有關係。
  曹寅還寫過一首詩《暢春苑張燈賜宴歸捨》,是說他被皇帝召進暢春苑,皇帝請客,張燈賜宴,宴罷歸捨。曹雪芹的爺爺「歸捨」,他往哪兒走呢?他往那個山村裡面走。「雪晴踏月歸西堂」,西堂那個地方就是個山村,有馬道、箭場、練兵場,他是回這個家。詩中說他從暢春苑回來,騎著馬歸捨:「緩歸騎馬月中村,沙堤好讓燈籠去,自愛銀塵送馬蹄」。周汝昌先生看到這兒以後,說在暢春苑附近是不是曹寅還有一座家啊?現在我們把曹寅的這首詩一找到,就是這麼一回事兒了,他在金山也是有房子的,所以香山的老百姓傳說曹雪芹回到我們香山來,回到正白旗來,他是回祖居來了。這些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書上都有。曹寅長大之後去內務府當差,可以去北京,北京再外放,可以到江蘇、到蘇州、到南京,但是他的根是正白旗的,老百姓都是這麼說的。曹雪芹爺爺的詩就是一個印證。
  最奇妙的是什麼呢?就是「從誰絢寫驚人句,聚石盤盂亦解顏」。這個詩句是什麼意思呢?他說我在這玩得這麼好,這麼開心,山也美、水也美,山石也怪,水也這麼大,「從誰絢寫驚人句」,說誰能夠把最好的句子寫出來呢?「聚石盤盂亦解顏」,就是在這些奇山怪石上寫上一本書,也讓人們很高興。盤盂,就是一本書,就是你在石上寫的書也讓我很高興,這就是《石頭記》啊。當然他沒有說這是《石頭記》。那曹雪芹太聰明了,他看了這些詩,他愛他爺爺,他爺爺確是個很敬業、很勤勉、懂工藝、愛文化、重視文學的人才。當然不是說曹雪芹就是因為這首詩,就把自己的書起名叫《石頭記》,但是他太觸類旁通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信手拈來。這又把江寧織造和北京老家聯繫了。
  曹雪芹只要離開京城,只要他往西山這邊走,他就得回正白旗。他作為一個內務府正白旗的人,不能夠去鑲黃旗、正黃旗,鑲藍旗、正紅旗。他根本不能去,這是八旗制度所決定的。雍正說過:我們滿洲人之有旗籍,猶漢人之有籍貫。你是哪個旗的,你就是那個旗的,我是湖南人,我就是湖南的。咱們現在的籍貫好像都不要了,搞個出生地就行了,在古代社會可不行,你籍貫在哪兒,你犯了罪就遣送原籍,旗人有了問題不能做官當差了,就回原旗。這是古代的戶籍制度。所以曹雪芹回正白旗,是回他的組織所在地,回他的戶籍所在地,他只能回這兒。他去任何一個地方都犯罪,旗籍制度不允許,八旗制度不允許。
  他回到那兒有什麼個好處呢?他每個月有錢糧。旗人就是寡婦也有小九米,就是一個季度有九斗米,不到一擔米。老捨先生寫的《正紅旗下》和《茶館》,把旗人窮了還要擺譜的味道寫得很多。有的人說曹雪芹已經很窮了,「舉家食粥酒常賒,賣畫錢來付酒家」。這是用我們漢族人來想人家八旗制度。曹雪芹是很窮,生活也很艱難,但是旗人絕不會賣畫,但可以「舉家食粥酒常賒」,就是賒賬。旗人喝酒都是去賒賬的:老闆,來二兩酒,喝完了,把賬記上,我下個月還。他為什麼能還?他有錢糧啊,反正到下個月一關餉我再交錢。所以漢族人做小買賣的也願意他賒:你說你下個月還,你明明喝了三兩,我說你喝了五兩,沒事兒,啪,五兩就交五兩;說你喝了七兩,七兩?小意思!這就是旗人的譜啊!所以敦誠、敦敏等朋友也說:賣刀置酒喝啊。就是我想喝酒了,我沒錢了,我不是賣了刀,我先壓在你那兒。敦誠、敦敏是阿濟格,英王爺之後。我還沒錢,我大清國還沒錢?這都是很有譜的人。曹雪芹是酒常賒,但並不是像有的紅學家說的他窮困潦倒,他賣畫,曹雪芹絕不可能擺個地攤在那兒賣畫:快來買,快來買!絕對不可能。這些紅學家不懂旗人。
  另外再說芳卿。曹雪芹死了之後,敦誠、敦敏怎麼來寫芳卿呢?「新婦飄零目豈瞑」,說他的妻子飄零,悲痛得閉不上眼睛,恨得也閉不上眼睛。這證明什麼?證明曹雪芹的夫人芳卿不是旗人,如果她是旗人,曹雪芹死了她也有錢糧得。但芳卿不是旗人,曹雪芹死了,這兒沒你戶口啊,您得請走人,房子你也不能住了,錢糧也不能給你了。所以「新婦飄零目豈瞑」,眼睛都閉不上,她只得走。曹雪芹的很多東西就可能因此遺失了,這是一些很豐富的資料。
  我希望我們的《紅樓夢》研究、曹雪芹研究,真正和歷史學、文學、民族學、清代史學聯繫起來,還要有通達的思維和廣闊的眼界。


   
曹雪芹的創作思想
 
  曹雪芹生活在康熙、雍正、乾隆年代。我們的電視劇、電影把康乾盛世拍得很好,大家也很愛看。確實,清代康、雍、乾年代經濟發展、人口增加、國土版圖擴展,是最鼎盛的一個時期。但是中央集權、皇權至上、專制主義、文化統治,加上小農經濟,地主階級,也有它極其殘酷、極其專制的一方面。在這個情況下,社會矛盾也並沒有因為是康乾盛世就有所緩解,老百姓的痛苦生活也沒有是因為康乾盛世就得到很大的改善。就是在當時,清朝的皇帝也知道社會矛盾很尖銳。尤其是,除了社會矛盾之外,還有個民族矛盾,少數統治民族和眾多的被壓迫的多數民族的矛盾也是很強烈的。
  在這種情況下,雍正作為一個有為的封建統治者,他一方面鼓勵生產發展經濟,另外一方面也為這個社會上了很多的桎梏、枷鎖。為了維護統治,他的文字獄,康熙的文字獄、乾隆的文字獄,都是很盛的。
  雍正給自己的定位是既要做人間的帝王,也要作儒、釋、道三教的宗師。他的文化統治超過了他前後的帝王。他認為自己可以君臨天下,是至高無上的皇上。按照八旗制度來說,所有的旗人都是旗下人,是佐領下人——佐領就是最基層的組織。所有的人,甭管你是王公大臣還是皇妃皇后,都是旗下人,只有皇帝一個人是旗上人,他不受戶口的管制,他不受各種八旗組織的約束。
  我剛才說了,雍正把自己標榜成為儒、佛、道三教宗師,他要把它們統一起來。他要文化統一、文化統治、文化專制。在雍正後期,他還開了一次當今法會,就是大家都來講道,咱們不談軍事也不談政治,咱們就談文化。所謂文化,就是說怎麼按照我的意志來把儒釋道三教合流。他自稱是元明居士、破塵居士——破塵就是看破紅塵了。元明居士都是帶發出家的人們,都信佛。參加他當今法會的有他的兒子乾隆,還有張廷玉、鄂爾泰,也有曹雪芹的親表哥福彭,就是七八個人開當今法會。雍正穿上了法衣,拿著佛家的道具。他就講三教怎麼是一致的,應該怎麼合流。他說:我們應該信佛、信道、信儒,三者是一致的。他說如有不能了悟,說如果咱們大家現在還不覺悟的話,「則色空明暗」,那麼物質世界精神世界一切的人們的活動,這些思維都是一場大夢,又「何必但許人噩夢,不許人善夢也」?這就是和《紅樓夢》中的一僧一道說的話一個樣,到頭來都是萬事皆空,到頭來都是南柯一夢。既然佛教也宣傳夢,大家都是做一場夢,那麼我們作為一個統治者,為什麼但許人做噩夢不讓人做個善夢呢?他說都是人生一夢,我們作為統治者,我們作為一個皇帝,我們作為政府,就是應讓人們來做個好夢,不要人家做噩夢,就是把宗教中的各種美好的、麻醉精神的東西讓大家接受。
  但是曹雪芹——因為他表哥也參加了這個法會,可能他也知道這方面的事——就偏寫一部《紅樓夢》,寫表面上的繁華,最後是場大悲劇。雍正不是說為什麼不許人來做個善夢、好夢嗎?他就偏寫一部《紅樓夢》,說了一個凶夢、險夢、噩夢,多少有為的、有才華的、熱愛生活、熱愛家庭的人,被這個社會這個家庭給扼殺了,如林黛玉、元春、司棋、晴雯等等。這是個好夢嗎?這是個噩夢。曹雪芹沒有按著雍正的思路寫個好夢、寫個善夢,他寫了個凶夢、噩夢、險夢,他希望人們能夠驚醒。如果曹雪芹最後信了佛,他就無所作為了,就寫不出這本《紅樓夢》來了。《紅樓夢》有一個最深刻的一個人性觀,認為無形的文化上的摧殘,文化上的束縛和壓抑,使多少青年男女死於非命,得不到幸福。如果他已經信了佛,心如死灰了,還會寫這麼一本「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的書嗎?「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不是一個和尚說的話,而是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說的話。
  我們應該明白曹雪芹的創作目的。他的創作思想就是把生活的原型變為藝術的典型。他是正白旗的,他看到的山川景色,接觸的旗營,接觸的兵將,接觸的家庭,接觸的媳婦啊,姑娘啊,像劉姥姥這樣的人,像板兒、狗兒這樣的人,他都瞭解。
  我認為大觀園是三山五園的影子。三山五園是哪三山五園呢?三山就是萬壽山、玉泉山和香山,五園就是圓明園、暢春園、清漪園(就是現在的頤和園)、靜明園(現在玉泉山的這個園林)和香山的靜宜園。三山五園是清朝的皇帝玩的地方,園林啊、建築啊、宮殿啊、寺廟啊,現在還是人們很願意去的地方。大觀園的原型就是三山五園。哪一個王公大臣都沒有像大觀園這麼好的住址地方,不要說曹家了,他是內務府的人,甭管他有多有的才華,皇帝對他多信任,他作為內務府的這麼一個郎中,這麼個員外郎,他沒有這樣的住處。大家好像覺得找不到大觀園就找不到曹雪芹的家了,我覺得不要有這種失望。曹寅、曹璽、曹頫、曹顒、曹雪芹都是內務府的人,內務府是幫皇帝辦家事的一個機關,所以他們對皇家園林都很熟悉,能寫出三山五園來。《楝廳夜話圖》上寫得很清楚,曹家140口人,房子才480多間,一個人平均三四間房子,證明曹雪芹寫的大觀園不是曹家,不是江寧織造,是真正的皇帝的三山五園,那裡人間天上景諸備,才能叫大觀園。別說你一個曹家,即便恭王府,那王爺府,裡面也沒中南海,什剎海是在恭王府外面,恭王府裡面有個海子是不可能的。
  在道光年間有個人寫了一首詩為曹家鳴不平。有人說曹家是由於政治鬥爭被抄家革職,有的人說他是虧庫,該了朝廷的錢還不了帳,但是這個叫樂鈞的人寫過這麼一首詩說「比似甘棠已百年,洛陽忠孝至今傳。千金自買姚黃貢,不費官家少府錢」。它的意思是什麼呢?是說曹家三代四個織造,他們就像召公遺澤一樣,生活工作有近百年了,「洛陽忠孝至今傳」,曹家對朝廷之忠、對家庭的孝,至今都在傳。「千金自買姚黃貢」,是說曹家怎麼虧空的?是接了聖上康熙四次駕,銀子花得像海水那麼淌,那是接待皇帝的,不是自己浪費的,而且「千金自買」,以後怎麼補的錢?我「姚黃貢」,用自己的錢補上去的,「不費官家少府錢」,人家曹家沒有欠你官家、你政府、你內務府的一分錢。當然咱們也可以說,他「千金自買姚黃貢」,怎麼「千金自買」?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吧。但是這種官在封建朝廷也不是壞官呀,把人家革職、抄家,所以「洛陽忠孝至今傳」。
  曹雪芹為什麼把主人公叫賈寶玉呢?為什麼叫林黛玉呢?為什麼他們的關係要叫木石前盟呢?這個去櫻桃溝看看就知道了。櫻桃溝走到水源頭的地方就有一塊大石頭,特別像個元寶。如果這個元寶是金的、是銀的,那不得了,但它是個石頭的,它是個假寶玉。所以一僧一道就說:看你的形體倒是個寶物,形體是個元寶嘛,只是沒有實在的好處,你沒用。他說你寫的這些書,世人也不愛看。曹雪芹根據生活原型創作藝術抽像的典型,是他最偉大的地方。看到一景一處,他都要想一想。林黛玉勸賈寶玉寫《芙蓉誄》,她說你別這麼苦思冥想,現成眼前的好人、好事、好景你寫下來就是了。這其實是曹雪芹一個創作態度。
  什麼叫林黛玉呢?在正白旗的河灘上有很多眉石,這種眉石在明代的書中就有記載,說進香的人把它揀起來,用於畫眉、染眉。這種眉石不髒衣服又不髒手,你描完了眉之後這麼一擦就掉了。這種眉石真是出於污泥而不染,那就是林黛玉啊。書中這些都有。賈寶玉說:你看吧,《古今人物考》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他說:妹妹啊,我就送你「顰顰」這個名字吧。正白旗那兒就有這樣的眉石。黛玉,黛就是黑,可以畫眉,皇宮的人都要用眉石來描眉。這樣林黛玉又出來了。
  至於木石前盟,大元寶石的旁邊還有一棵樹,還有塊大石頭,沒有一點土,在石上長出了一棵松,實際上是一個柏,木石是合不到一起的,但是木石在那兒結為一體了,它有關係,就是木石前盟。我去過的地方多了,看到石頭上長出來一棵樹的也不少了,但是就在那一塊地方又有元寶石,又有眉石,又有木石前盟。
  絳珠仙草是什麼?是靈芝,正白旗那兒還產靈芝。還有那個神瑛侍者,神就是大也,瑛就是石也,就是塊大石頭。
  《紅樓夢》最後120回結束的時候,那個元寶石又回到了青埂峰下,現在還躺在那兒呢。我們可以去那兒再思考,再把玩,再分析。曹雪芹就寫這塊石頭,就把它神話成一部《紅樓夢》,但是它有它的原型,真不是都是「滿紙荒唐言」,大荒山、無稽崖,都有它的生活原型在這兒。
  還有,什麼叫鐵檻寺?什麼叫饅頭庵?在正白旗下面,就有清朝的鐵帽子王禮王代善的墳墓,大門包著鐵皮、拳頭大的鐵釘子,八行八排,八八六十四,門檻都是鐵的,所以《紅樓夢》中有個鐵檻寺。禮王墳現在還在,但是被破壞了。旁邊有個村叫門頭村,門頭村明代就叫饅頭村,所以曹雪芹又寫了個饅頭庵,意思是說甭管你是什麼鐵帽子王,什麼鐵門檻,最後人都要死的,最終只需一個土饅頭。現在香山那兒有一站叫門頭村,旁邊就是禮王代善的墓,叫禮王墳,就是鐵皮包的大門檻,包的大鐵門。這個我就不多說了。
  讀《紅樓夢》,我們不能只看到男女閨閣、愛情故事、追求幸福的這一個方面,也要看到他的貧富觀。曹雪芹在第一回就說:「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稍有閒暇,就好淫貪色,好貨尋愁,哪有工夫去看那種理治之書啊」。就是那種空洞的政治書,大家都不願意看,窮人覺得這也沒用。像乾隆、雍正的《御制新書》,搞什麼當今法會,大家沒興趣。大家喜歡看我這個表面言情實際上內容很豐富的一本書。另外就是說,阿房宮,那個東海龍王多富啊,也比不過四大家族啊。柳嬸對司棋也說:你們哪裡知道,有一年連草根子都吃光了的時候這還有呢。還有王熙鳳和劉姥姥的關係,王熙鳳耍笑劉姥姥,但是她也幫助了劉姥姥,最後他們家遭難的時候,是劉姥姥把巧姐給帶走了。到底是誰幫了誰呢?到底是王熙鳳幫的劉姥姥多呢,還是劉姥姥幫的王熙鳳多呢?在十二支曲裡面也有,《留餘慶》就是要倡導「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曹雪芹尊重墨子,對墨子的尊重超過孔子。他把孔子稱做先哲,這在《廢藝齋集稿》裡面有:玩物喪志,先哲斯語。但是他對墨子稱「夫子」,把應該稱孔夫子的搬到墨子身上。他稱孔子「先哲」,叫墨子「夫子」,夫子非攻。儒家說「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孔子也是很有仁愛之心,他說鰥寡孤獨——鰥夫、寡婦、、沒有父母的人、殘廢人,社會應該養起來,社會要保證他們的生活。但是墨子說對鰥寡孤獨廢疾者要教他們有自養之道,要他們自己養活自己。墨子說「兼相愛,交相利」。人們怎麼才能得到利益呢?必須要雙贏,就是交相利,只有交換中才能有利益,只有買家沒有賣家,只有賣家沒有買家,這個利益怎麼來實現呢?一定是交相利的,兼相愛的。所謂愛,只有對方也愛你,這愛才能成立,否則那就是單相思啊。這把愛是說到家了。愛是什麼?愛是雙方的,是互相的,利也是互相的,也是雙方的。而且怎麼辦呢?墨子說,我是「卑且賤也」,我從最簡單的東西來做起,我做工藝,我做我的產品,我做我的商品。他說人做鞋不是為了給自己穿的,是為了要賣的。這是墨子的一個最輝煌的思想,應該成為我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思想的一個源頭。
  我覺得曹雪芹繼承了這些,他就編了《廢藝齋集稿》。在《紅樓夢》中他說男女的問題、婚姻的問題,在《廢藝齋集稿》中他教人以發展工商的問題、教人以做生產的問題、謀以自養之道的問題。曹雪芹繼承了墨子的思想,在《紅樓夢》中有強烈的反映。大家沒有注意到這方面。當時他的話不能說得那麼明白,說得赤裸裸不是曹雪芹的風格。但是他說:「今天下不言楊朱就言墨家」,現在天下墨家已佔半天下,「予不歸墨得乎」。墨家思想傳統在《紅樓夢》中有表現。而賈政反對這個話,他說「無恆產者有恆心惟士為能」,就是說人們沒有財產而又有恆心的,只有那些君子,只有那些士、那些道學先生能夠做得到。這是唯心主義的。我沒恆產,我是個流浪漢,我是個流氓無產者,我思想還非常好,我還助人為樂。你怎麼助人哪?你是個無產者呀,你在社會上作為一個無產者並不光榮。這些話我覺得都很深刻。
  曹雪芹對春秋戰國的百家,對佛學、道家、玄學,優秀的東西他都吸收了。但是把儒道釋變為教,他就反對了。大家可以想想,《紅樓夢》中最感人的是哪一回呢?是「林黛玉焚稿斷癡情」,對不對?那邊是薛寶釵成婚出大閣,這邊是林妹妹在那兒孤苦伶仃,最後,她臨死的時候說:寶玉寶玉你好……你好什麼?你好狠心呢?還是你好沒良心呢?還是好想你?她沒說,讓人們想,有懸念。最後她把給賈寶玉的詩詞全燒了,焚稿斷癡情。按照《紅樓夢》的筆法,按照曹雪芹的筆法,他必須要讓賈寶玉也有這麼一段,也得要燒點什麼,還真有,118回,就是他準備去考舉人,他準備做和尚了,他說好了好了,他說現在我才知道這些書都沒用了,把它們都燒了吧。燒的是什麼呢?燒的是《參同契》、《原命苞》、《五燈會元》。
  關於《周易參同契》有兩種說法,一個是佛教的《周易參同契》,寫的是禪宗的一個重要理論,就是不要迷信偶像,不要崇拜偶像,人人都有佛性,要憑自己。他有點主觀唯心主義,但是他反對崇拜偶像,反對對偶像頂禮膜拜,不發掘自己的潛能。還有一個叫《周易參同契》,劍橋大學最近翻譯了這本書。我們湘潭師範學院的一個老教授給我講《周易參同契》,《周易參同契》裡有中國的古典文化,有中國真正的哲學。《周易參同契》翻譯成英文之後,西方的哲學界對中國的這本著作很有興趣。
  《原命苞》現在已經失傳了。至於《五燈會元》,也是一個像《參同契》一樣的,不拜菩薩,磕佛罵祖也能成佛的這麼一種書。他的什麼輕輕翠竹,無非般若,什麼鬱鬱黃花淨是法身,這些都可以稱佛。林黛玉在感情上、在婚姻問題上燒的那種東西,是《紅樓夢》中的一個高潮之高潮,而是賈寶玉燒的東西,是他的哲學思想、他的人生態度,對中華文化的一個繼承,他燒的是最愛的,他讀的、去考試的是他最煩的。
  最後我再說說我父親對我讀《紅樓夢》的影響。我在上初中的時候他就給我談《紅樓夢》。他說《紅樓夢》你看過沒有,我說我沒看過,我說我看過小人書。他說那哪行啊,他說你得看《紅樓夢》。他說你現在也到了賈寶玉的年齡了。他說書中有這麼一回作文,讓賈寶玉寫八股文,結果出的題是孔子的一句話,叫「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讓他向孔子學習。賈寶玉說「夫不志於學,人之常也。」意思是說不想學習是人們的常性。說「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意思是說聖人太高了,真是沒法學,15歲的小孩還是希望玩。我父親說你都十四五了,說你也得好好學,你怎麼還看小人書呢?這是他給我第一次講《紅樓夢》。在我上高中的時候,父親又給我講了一次,那個時候我們就開始翻《紅樓夢》。有一回他說《紅樓夢》120回寫完了,我問為什麼寫完了。他說如果沒寫完,曹雪芹在悼紅軒中怎麼會「批閱十載,增刪五次,攢成目錄,分出章回」?他說這些都是整理完了、寫完了以後的工作嘛,把章節目錄都搞好,增刪也完了,批閱也完了。他說曹雪芹是寫完了的。
  我覺得賈寶玉燒《參同契》,「林黛玉焚稿斷癡情」,還有84回的《歸墨篇》,這都是《紅樓夢》中的哲學精髓思想所在,絕不會是高鶚續的。從它的思想高度來說,應該是曹雪芹寫的,任何人都不會續出這種想像不到的思想高度來。這是我的觀點。


   
周思源
 
  周思源,1938年4月生,浙江杭州市人。1957年畢業於無錫市第一中學,1962年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文學專業。現任北京語言大學漢語學院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魯迅研究會會員、中國紅樓夢學會常務理事、《紅樓夢學刊》編委、中國中外傳記文學研究會理事。主要從事小說創作、《紅樓夢》及古代小說研究,現當代文藝批評、中國文化研究。著有歷史題材長篇小說《文明太后》、《紅樓夢魅力探秘》、《紅樓夢創作方法論》。論文主要有《質疑康雍乾「盛世」》、《評亨廷頓「文明的衝突」》、《二十一世紀中國文化的世界地位》、《大觀園為什麼沒有原型》、《論魯迅對<孩兒塔>的評價》。


   
亦石亦玉話寶玉
 
  曹雪芹在《紅樓夢》的開篇就以一個半幽默的神話交代:當女媧煉石補天時,在大荒山無稽崖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頑石,最後一塊無材補天,不得入選,被丟棄在了青梗峰下。那塊石頭便自怨自艾,日夜悲哀,這就是《紅樓夢》悲劇故事的由來,也是銜玉而誕的賈寶玉的由來。說他是石,他有了神的靈性和慧根,通靈寶玉嘛;說他是玉,他又有石的愚鈍、冥頑,是塊「假寶玉」。
  賈寶玉是《紅樓夢》的男一號,在他身上存在著許多矛盾現象。我們現在從這兒入手來解讀賈寶玉這個形象。賈寶玉最大的特點是對女兒的尊重、愛護和疼愛。但是在有些方面,他脾氣大得出奇,對女性可以說是毫不尊重,更談不上疼愛了。比如我們在第八回看到,寶玉回來問:早晨留下那碗楓露茶怎麼沒有了?茜雪就說是李奶奶喝了。李奶奶是寶玉的奶媽。寶玉當時就火了,他把茶杯一扔,茶就潑了茜雪一裙子。寶玉跳起來問道:這是你們哪門子的奶奶?我不過小時候吃了她幾天奶。你聽他說這話,「幾日奶」。寶玉這時候13歲了,他當然不吃奶了。他說我現在已經吃不著奶了,留著祖宗幹什麼,他現在比祖宗還大了,乾脆攆出去算了。他要把他奶媽攆出去,就為了那麼一點小事。而且我們從曹雪芹筆下寫的,寶玉把杯子砸了,而且跳起來斥責茜雪,說就吃了李奶奶幾日奶,現在吃不著了就要把李奶奶攆走,蠻不講理,毫無修養,沒有良心,跟我們通常所瞭解得賈寶玉對女性的尊重、對女兒少女們的愛護判若兩人,純粹是一個紈褲子弟。這是個矛盾現象,而這種現象還不止一次。另外還有一次他回怡紅院的時候敲門,裡邊的丫頭們都玩呢,沒聽見。寶玉當時腦子裡邊就轉這個念頭,滿心裡要把這個小丫頭踢她幾腳。他成心要踢幾腳,沒想到來開門的是襲人,結果一腳把襲人踢傷了,吐血了。他有點內疚。可是我們反過來想一想,如果不是襲人而是別的小丫頭,寶玉會感到內疚嗎?因為他本來就是要踢這個小丫頭的。類似這樣的矛盾現象很多。
  那麼我們怎麼來解讀賈寶玉這個形象呢?我們可以從兩個神話、三個事件、四個文化基因入手。
  兩個神話一個是女媧補天神話。女媧補天神話是中國固有的神話,但是曹雪芹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延伸,這一延伸不要緊,就把重點轉移了,既保留了原有的精華,又轉移了後來的重點。女媧補天有幾種不同的情形,但是有一點是共同的。兩個男人爭鬥,最後有一個失敗者頭撞了天柱,把天柱撞斷了,撞了不周山。結果地傾東南,洪水氾濫,火山爆發。也就是說男人破壞了天地。誰來補啊?女人來補,這就是《紅樓夢》通過賈寶玉這個形象傳達給我們的女性崇拜、女兒崇拜的文化基因。這個基因呢原來就有,原來那個女媧煉石補天,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女媧是神,她是不應該計算錯誤的,這是她的錯誤。她煉出來的石頭肯定塊塊都是合格產品,絕對沒有二等品,每塊都是合格的,那麼多煉了一塊,你沒有給它補天,你就得給它發揮作用。這樣一來,曹雪芹就把中國古代傳說當中女媧的兩個神話合成一個。我們知道中國古代關於女媧有兩個神話,一個是補天,還有一個就是女媧摶土造人,結果她累了,一摶土捏起來比較慢,乾脆拿一根草繩粘點泥水,那草繩一甩就可以甩出好多泥點。正式做的成了富人,甩出去的泥點就是窮人。
  不管怎麼著,女媧有兩大貢獻,第一是補天,第二是造人。而曹雪芹把這個神話延伸以後,把有關女媧的這兩個神話合成一個。這還不算,他還轉移了重點。重點是什麼地方呢?就是因為她計算不精,這是第一個錯誤,第二個更大的錯誤,你既然計算不精,你應該讓它在別處發揮作用。沒有,棄置山下,把它扔了,就扔在青梗峰下。當這塊石頭自經鍛煉以後,通了靈性,也就是說它已經不是石頭了,不是一般的石頭,它已經具有人性了。而且它在天堂世界,它具有一定的神性,因此它自怨自艾。它怨誰呀?它除了怨自己命苦,肯定還怨女媧。女媧是神,是天,這就是賈寶玉叛逆性的文化基因,是他的根源,所以賈寶玉來到這個社會以後有一些叛逆性的行為,它的根據在這個地方。這是第一個神話。
  第二個神話,就是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上有一株小草,絳珠小草,由於神瑛侍者每日澆以甘露,所以這個小草得以久延歲月,最後修成女體,成了一個女孩子。這個神瑛侍者,這個「瑛」字就是似玉之美石,它像玉,非常漂亮,但是它實際上是石。
  這兩個神話後來演繹出來的故事是三個世界。海外著名學者余英時提出了《紅樓夢》的兩個世界:一個天堂世界,一個現實世界。我在他的基礎上做了一些補充,我認為《紅樓夢》裡面是三個世界,剛才我們講到了的兩個神話是第一個世界,就是天堂世界。第二個世界,當然就是以賈府為代表的現實世界。在天堂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存在著一個具有一定或者說具有相當現實性的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大觀園,這個大觀園是一個理想世界,它在實際生活當中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這是個充滿浪漫精神的理想世界。
  我們先來談賈寶玉。我剛才講了,賈寶玉本來是一塊石頭,但是他經過鍛煉之後通了靈性,就具有了人的那種物質要求、精神要求、情感要求。所以後來他聽到一僧一道的談話,知道人間那麼繁華,他就想下凡來。他想下來幹什麼?他不是想下來補天,他說能不能帶我去受享受享,受享就是享受。第一點就是對天不滿,所以他由於對天不滿意,他羨慕人間的生活,因此賈寶玉身上存在著叛逆的基因。神瑛侍者同樣如此,而且更明顯。神瑛侍者在警幻仙子手下工作,但是他不安於位。他不是嫌他這個神級別低了,他也是羨慕人間的繁華生活,凡心偶熾,要求下凡。所以從石頭和神瑛他們二者來說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對天堂生活的不滿,這種不滿注定了賈寶玉身上一個突出的特點,那就是他的叛逆性。
  我們講第二個他的文化基因,就是賈寶玉的價值觀不一樣。這個價值觀包括一個人的前途,你是走仕途,還是走什麼別的途。包括愛情觀,包括人際關係觀等等都不一樣,這就和他第一個文化基因是緊密相連的。他雖然是塊石頭,但畢竟是在天堂,神瑛雖然是個侍者,也畢竟是在天堂。所以賈寶玉的價值觀跟當時的年輕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過去有個錯誤,受享就是享受,享受就等於享受資產階級思想,就等於腐朽思想,等於反動。實際上每一個人他都有兩個人性的基本元素,第一個就是奉獻。你一個人在社會上,你總要對社會做一些事情,要對你這個家庭負責,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一個非常優秀的方面。第二個他一定要接受社會的回報,人要生活,要有滿足他的物質生活的需求,精神生活的需求,情感的需求。
  那石頭它本來就是煉出來補天的,但不讓它補,所以《紅樓夢》裡面幾次提到無材可去補蒼天,實際上不是無材補天,而是無命補天。既然你不讓我補天,那我作為一個人——他通了靈性,他有了人性——應該滿足我的物質的精神的情感的需求。所以這個受享就具有天然的合理性,我們套用一句西方名言「天賦人權」,天賦受享,人生來除了要對社會做出貢獻,還應當享受他必要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
  我們知道,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弱點是忽略個人的價值,這一點在宋明理學以後發展得越來越嚴重。儒學經過董仲舒到了宋明變成了理學,理學後來到了明清變成了禮教,總的趨勢是人文精神越來越淡薄、越來越削弱,人的自身價值越來越被忽視和壓制。在明代中後期已經有許多學者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比如王陽明和王陽明的弟子王艮、李贄公開反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他們比較強調要重視人的自我價值。這一思想對曹雪芹是有影響的,所以在宋明理學氾濫,特別是在封建禮教嚴重扼殺人性的情況下,在康雍乾時期以文字獄為代表的嚴酷的思想控制之下,曹雪芹通過賈寶玉這個形象來強調要重視人的基本權利,這是非常進步的,是非常了不起的。而且這樣的思想當時在西方也是很前沿的。我們看一下中國古代小說、戲曲,並不缺少補天型的人物,但是你能找出一個受享型的人物來嗎?當然有的受享型人物那是紈褲公子,那是花花公子,那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基礎上的,是封建主義的非常腐朽的享受型人物,不是我們所講的這種。賈寶玉的這個價值觀,他的受享是建立在和別人同樣快樂上的。他叫怡紅公子。為什麼叫怡紅?曹雪芹為什麼讓他住在怡紅院呢?怡就是愉快,就是快樂,這是個使動用法,使別人快樂,使誰呀?這個「紅」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代表少女,代表女性,作為一個男人,男性中心社會,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他應當為女性創造一個能夠施展才幹,使她們快樂的這麼一個環境,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思想。
  跟這個有關係的,就涉及第三點,就是女性崇拜。賈寶玉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為這些少女們操碎了心。確實是。丫頭們犯了錯誤,出了事,要受到責罰,他出來說這事是我幹的,跟她沒關係。他這都出了名了,要不然王熙鳳她們都說你怎麼又替人頂槓。在賈寶玉身上體現女性崇拜,不但是曹雪芹的一個非常先進的觀念——曹雪芹在賈寶玉這個形象身上滲透了自己的某些理想,而且反映了中國傳統文化當中一個非常優秀的特點。西方基督教神話說人類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後代,亞當和夏娃的後代。中國也有類似這樣的,那就是女媧和伏羲的後代,但是中國還有一個神話,就是女媧造人,也就是說,中國人是一個女人的後代,沒有男人的事。那當然不可能了,但這反映了什麼呢?就是母系社會在人們觀念中的遺跡,在中國人頭腦中,對母親和老祖母的尊敬是特別突出的。這在《紅樓夢》裡面有體現。
  賈府裡面地位最高的是賈母,就是老祖父如果去世的話,那麼在這個家族當中地位最高的是他的老祖母。而且我們還可以看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在《紅樓夢》當中凡是同一個輩分的人,男的一律不如女的。《紅樓夢》裡面賈府健在的第二代,碩果僅存的是賈母,她的丈夫已經死了。我們通過裡邊敘述可以看得出來,賈母年輕的時候非常能幹,而且現在老太太很會享福,頭腦非常清楚。賈府地位最高的是女的。
  第三代文字輩:賈敬,一味好道,在道觀裡邊不出來,所以寧府亂七八糟就從他那兒開始的,他這家長沒當好;賈赦,一個老色鬼,不用說了;賈政是內不知治家——他不會治家,不會管理,為了一點事差點把親兒子打死——外不善用人。賈政官不小,小說剛開始的時候就是員外郎,員外郎就是副司長,那時候機構很少,六部六個尚書,下面每一個部底下是幾個司,他是員外郎、副司長。但是他會用人嗎?他不會用人,賈雨村就是經過他推薦保舉上去的。
  文字輩女的,我們看看:王夫人多能幹。王夫人可不簡單,她是小事不管,統統交給王熙鳳,她一心抓大事。抓什麼大事?接班人問題。她兩眼緊緊盯著賈寶玉周圍的那些女孩子,只要發現有可疑的,認為要把她的兒子勾引壞了,馬上就把你趕走。金釧、晴雯都是被冤屈死的。
  然後下面第四代玉字輩,賈珍賈璉這都不用說了,太差。玉字輩出了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就是賈寶玉。賈寶玉是賈府男性中的傑出代表,他跟賈府中的所有其他男性相比的確是佼佼者,可是跟他的姐姐妹妹在一塊就完了。你看元春省親的時候,寫詩,他抓耳撓腮憋不出來,典故用得也不合適,最後是靠姐姐妹妹幫忙,矇混過關,寫了四首。最好的那首是林黛玉給寫的,主考官沒有發現。賈寶玉自己也經常說我不如你們,跟姐姐妹妹一比他就不行了。
  第五代更不用說了。第五代男的賈蓉和秦可卿比,差遠了去了。秦可卿的能力、遠見卓識、人望口碑都遠遠超過賈蓉,賈蓉幾乎是一無可取。
  曹雪芹為什麼這麼寫?為什麼要把賈府僅有的這一個出類拔萃的賈寶玉寫得不如這些女性?這表現了曹雪芹對幾千年來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的極度失望,他希望通過賈寶玉來表達他對於能夠給女性一個比較平等的地位、一個比較寬鬆的環境這樣一種願望,讓女性能夠更好地發揮才幹。所以這是第三個文化基因。
  第四個文化基因:小說開頭四次提到這塊石頭粗蠢,兩次是粗蠢,還有兩次裡邊也提到了「蠢」,那麼「蠢」這個字就出現了四次,這不是偶然的。因為它原來是塊非常非常大的石頭,後來由和尚點化了成了一塊晶瑩美玉,賈寶玉出生的時候含在了他的嘴裡,後來成了掛在他胸前的這塊美玉,所以他是真石頭假寶玉。那麼神瑛侍者同樣如此,「瑛」似玉之美石,看起來像一塊美玉,實際上還是石頭,那麼在神瑛侍者身上同樣體現了賈寶玉上面的四個文化基因,他不安於位,不願意在天堂生活,羨慕人間繁華。
  另外還有一條,第二個神話跟第一個神話比,第二個神話有的學者把它叫做擬神話,是個仿製品,那麼這個神話它有兩個作用跟前面不一樣,一個就是它明確了神瑛侍者的身份,它是個侍者,它雖然是神,它是個侍者,侍者就是服務員,為誰服務?為那些花花草草服務,他的領導是誰,他的領導是警幻仙子。我們剛才不是說了嗎,三個世界,天堂世界的領導是誰呀,女媧煉石補天的那個地方,領導是女媧,西方靈河岸邊的領導是警幻仙子,這個男的侍者,是她手下。人間現實世界領導是誰呀,領導是賈母,是王夫人,掌握經濟大權的是王熙鳳。那麼在大觀園裡頭呢,大觀園裡頭賈寶玉依然扮演了一個侍者的角色。怡紅院就是大觀園的多功能廳,就是少女們活動的中心。怡紅公子的主要任務就是為了讓姐姐妹妹們快樂。
  所以我們從兩個神話、三個世界、四個文化基因當中,就能夠理解賈寶玉的矛盾了。賈寶玉身上有玉性,因為中國古代自古以來就流行玉崇拜,認為玉是帶有神性的,所以賈寶玉身上確實有很多美好的一面,在那個時代的確是非常難得的。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學而優則仕,就是要走仕途的道路,而賈寶玉不走,為什麼?因為曹雪芹已經看出了當時那個社會已經處於末世。曹雪芹已經逝世240年了,他提出末世的時候,他寫《紅樓夢》的時候,離開現在已經250年了。他生活的那個年代是乾隆前期,可是一直到現在我們許多人還津津樂道於康雍乾盛世。乾隆是盛世的鼎盛時期,而曹雪芹在250年前就告訴我們,那個時候已經處於末世,那個天已經不可補了,已經沒法補了。那個天是把有補天之才的人拋棄掉了,扔之於山下,棄之於路旁。那個天那個社會扼殺了許多有才華的,有高尚情操的女性。
  但是無論是那塊石頭還是神瑛侍者,畢竟它的本質是石。曹雪芹四次提出它蠢,兩次粗蠢,一次說蠢物,一次說智蠢,也就是說石性的這一面在賈寶玉身上依舊保留了。那麼這個地方都正好反映出賈寶玉身上的石性,這樣才真實。所以脂硯齋和魯迅都給了曹雪芹很高的評價,他不是把好人寫得一切都好,把壞人寫得一切都壞,他是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來寫的。這樣的形象我們才感到親切,才感到真實,覺得可信。


   
孰優孰劣話黛釵
 
  在《紅樓夢》裡面引起爭論、分歧很大的人物不是一個兩個,像黛玉、寶玉、寶釵、襲人等等即是。這正是《紅樓夢》這部小說經得起反覆品味精讀和反覆解剖研究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曹雪芹能夠躋身於世界一流大作家的一個重要原因。像曹雪芹這樣偉大的作家,我看古今中外不超過十個。
  那麼黛玉和寶釵到底誰更好一點?誰差一些?這個問題我們要從藝術評判、道德評判、生活評判三個不同的標準來綜合考察。你用這個標準,我用那個標準,或者你用一個,我用三個,那就說不到一塊了。
  先來看黛玉。我們還是從神話入手,從黛玉的象徵之物入手。寶玉的象徵物是那塊玉,他是真石頭假寶玉,那麼黛玉有沒有象徵物呢?有。黛玉的象徵物比寶玉要多。黛玉的基本象徵物是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上的一株小草,由於神瑛侍者每日灌以甘露,得以久延歲月,修成女體,所以黛玉的生命力是非常脆弱的,這就是她自幼多病、體弱的一個基本的原因。她的生命力非常脆弱,這是第一個她的文化基因。
  第二個文化基因,就是她的生命是神瑛侍者每日澆灌,用甘露澆灌,她才能夠久延歲月,她的生命是來自於神瑛侍者,因此她對神瑛侍者具有生命上的依賴性,也就是說她極度依賴神瑛。這就是林黛玉一刻都離不開賈寶玉的原因,一旦失去了賈寶玉,那麼她的生命之水就枯竭了。這樣就造成了林黛玉的兩個大缺點,一個就是她多疑、小性、愛生氣,還有一個就是她過於依賴賈寶玉,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賈寶玉身上,惟恐失去賈寶玉。但是她畢竟是具有神性的,因為她是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上的一顆小草,是神瑛侍者用甘露澆灌它,這顆小草是帶有神性的,所以在林黛玉身上具有某種神性,就是非常高貴的品格。
  第三點就是絳珠小草後來變成一個女孩,絳珠仙子。那麼她為什麼也下凡呢?她和賈寶玉有所不同。她和神瑛侍者不同,和石頭不同。石頭和神瑛侍者是不滿天堂生活,他要下凡來享受滿足人的物質精神情感需求下來的,所以他有比較強烈的叛逆性。這個叛逆性呢當然也傳染給了絳珠小草,絳珠仙子。但是絳珠仙子下凡的動機和石頭是不一樣的,這是我們需要注意非常重要的區別。石頭下凡,神瑛下凡是對天不滿,因為你不讓我補天,我有補天之才你不讓我補。絳珠小草下凡是因為她的恩人下凡了,她要報恩而跟隨去了,因此林黛玉在叛逆性上的目的和程度跟神瑛,跟賈寶玉是不一樣的。這是我們要注意的,就是它有相通的一面,也有不同的一面。
  林黛玉身上的神性表現得最突出、最可貴的是什麼呢?也就是說,如果和薛寶釵相比,她最突出的是什麼?最突出的就表現在林黛玉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元春省親的當晚,元春讓大家做詩,黛玉當時決定大展其才壓倒眾人。今天我要在貴妃面前好好地表現一下我的詩才,能夠讓她得到賞識,比別人都強。這個思想在當時了不得,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大弱點就是缺乏競爭意識,這是中華民族後來在明代中後期落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文化史上的原因,因為中國歷來都是強調中庸的,槍打出頭鳥。中國有這樣大量的成語俗語,不要說女人了,連對男人都是反對出頭的。林黛玉身上表現出來的這種要表現自我價值、要讓自我價值讓別人瞭解、重用、欣賞的意識,在當時是非常進步的。結果遺憾的是,元春只讓她們做一首,所以林黛玉很快寫了一首,結果得了一個並列冠軍。元春最後評定的時候說,還是薛林二妹妹最好,但是我們都看得很清楚,薛不如林。寶釵的那首詩是典型的應制詩,過去皇上跟他的臣子部下每人都寫一首,就是這種。寶釵的那首沒有詩味,而且基本上句句都是歌頌。林黛玉的起碼有一句非常好,非常有氣魄:「借得山川秀」,氣魄多宏大。林黛玉那首詩水平明顯高於寶釵,而她是信手寫來就得一個冠軍。所以從這地方看得出來,林黛玉在當時具有超前意識的這樣一種精神境界,這是她神性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林黛玉的象徵物除了是小草以外,還有兩樣。
  一樣就是竹子。林黛玉住在瀟湘館,一進院子,「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後院牆下得泉一派」,「一派」就是泉水是很小,「開溝」,開一條小溝,「僅尺許」,那溝很窄,就一尺多一點寬。注意瀟湘館裡面的竹子是具有很重要的象徵意義的,因為竹子這個意像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是表示文人剛直不阿、有節氣、有骨氣。而大觀園所有的院子裡只有瀟湘館有竹子。瀟湘館這個名字照理說不是很吉利,為什麼?因為它暗示了舜帝南巡,久久不歸,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南下尋夫,後來知道舜帝已死,於是淚灑斑竹,「斑竹一枝千滴淚」,投湘江而死。但是當時起詩社的時候,大家要用別號,用一個筆名,別人說就叫瀟湘妃子吧,因為她住瀟湘館,林黛玉欣然接受了,這個名字其實真不錯。那麼這些翠竹就暗示了林黛玉將來不幸的命運。但是這千百竿翠竹象徵著林黛玉人品高潔,具有一種獨立的文人的氣質。
  林黛玉是這些女孩子當中最有骨氣的,跟薛寶釵一比就比出來了。就在元春省親的當晚,賈寶玉寫詩寫不出來,憋得沒折的時候,寶釵和黛玉都過去關心。寶釵說貴妃剛才把紅香綠玉改成怡紅快綠,她不喜歡「綠玉」兩個字,你還非要寫那個,你不是成心跟她爭執嗎?寶釵是處處小心謹慎,怕貴妃不高興。寶玉受到啟發了,他說對了,以後我不叫你姐姐了,我就叫你老師吧。寶釵說怎麼又叫姐姐了,在上邊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呢。這些地方就寫出了寶釵她非常世俗的一面,她和林黛玉一比光彩就不如人。而且我們注意到,剛才講了,那個泉水從牆外面流進來,那個溝很小、很窄、很淺,我們注意一下,大觀園裡面有很多院子,大觀園裡面也有很廣闊的水面,但是院子裡面有水的只有瀟湘館。我們知道,水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特別是在《紅樓夢》當中,是代表少女,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嘛。也就是說曹雪芹是把林黛玉比做所有這些傑出少女中的最優秀的代表。但是這個小水溝很淺,很窄,意味著它的生命力的脆弱,而且這個水是繞著竹子盤旋而出,這就很有意思了,這是強調這個水和其他的水不一樣,它是剛直不阿、人品高潔之水。
  我們再看看寶釵。寶釵也有象徵物,《紅樓夢》裡面有兩個人物的象徵物是石頭,一個當然就是賈寶玉,還有一個就是薛寶釵。那麼我們就來分析一下,薛寶釵這塊石頭帶給我們什麼樣的信息呢?我們看一下,薛寶釵住在蘅蕪苑,「步入門時,忽然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這個石頭很高,它不僅是一塊大的很高的玲瓏石,而且四面還有石頭。所以曹雪芹在這兒傳遞給我們的信息是:這個石頭很大,不是精英美玉,這是真石頭。這麼多石頭,「竟把裡面所有房屋皆悉遮住」,全都遮住了。注意瀟湘館裡面用的是「遮映」,竹子把房子遮擋了去,但它是相映成趣,相映成輝,而這裡「遮住」就暗示了我們,薛寶釵常常掩飾自己內心的真實的東西。而且一株花木也無,沒有一朵花木,倒是只見許多異草,可這些草不是石頭上長出來的,而是在石頭旁邊,是攀緣在那些石塊上的。這些異草是象徵著伺候薛寶釵的那些丫鬟們。
  因此薛寶釵這塊石頭和賈寶玉這塊石頭的區別是什麼呢?賈寶玉這塊石頭原來也是普通的石頭,經過女媧鍛煉之後,通了靈性,有了神性,是一塊有生命的石頭,是一塊有強烈生命意識的石頭。而薛寶釵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所以她在金釧之死的問題上表現出了冷酷無情,在柳湘蓮出走的那些問題上也表現出冷漠。連薛蟠這麼差勁的都滿世界找他去,薛寶釵沒有。那麼你想一塊是有生命的石頭,一塊是沒有生命的石頭,一塊石頭具有強烈的生命意識,另外一塊石頭對別人對自己都非常冷漠,那麼這兩塊石頭它怎麼有緣呢?因此曹雪芹只能讓她住在蘅蕪苑。蘅蕪苑就是恨無緣,不可能有緣分,儘管他們離得很近,就像兩座山一樣,你可以看見我,我可以看見你,但是走不到一起。薛寶釵是一個身受封建禮教教育的孩子,她嚴格地遵守封建道德規範,用封建道德規範來規範自己,也規範別人。有人說薛寶釵很虛偽,我覺得錯了,我不同意這個說法。薛寶釵這個人物之所以經得起琢磨,甚至很多人都喜歡,就是因為她非常真誠,她真誠地信奉這些東西。比如她勸黛玉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最好是不識字,識了字以後你也別老去寫詩,寫多了,有學問的人還笑話你呢。她很真誠,她不是品質問題。
  比較一下寶釵和黛玉詩的優劣,很難比出來。薛寶釵的《螃蟹詩》就寫絕了,恐怕是空前絕後,沒有第二人能超過她。她還有很多其他的詩寫得也不錯,當然也有一些應景的詩。可是跟黛玉一比就能比出來,這兩人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寶釵用過四種體裁,黛玉用了八種體裁,五絕、七絕、五律、七律、歌行、詞等等。寶釵是4種9首,444個字,黛玉是8種,體裁比她多一倍,25首,比她多一倍半,256句,比她多三倍,1659個字,比她多三倍。通過這個統計,我們還可以發現一些問題:寶釵和黛玉寫詩都寫得非常好,但是寶釵只參加集體活動,沒有自由活動。黛玉大量的都是她個人的自由活動。而且黛玉參加集體活動也是盡量要大展其才,一圈就圈三個,三個題目就拿下來了,她要多寫。寶釵沒有歌行,而黛玉的《秋窗風雨夕》、《葬花詞》寫得多好。當然這都是曹雪芹寫的,這個著作權問題咱們得弄清楚了。
  黛玉是把詩詞作為抒發內心情感、宣洩苦悶的一個手段,所以她的詩詞裡面真是充滿了血淚,充滿她真摯的感情。即使這種感情有時候可能比較狹隘,甚至可能有誤讀、誤導,但是很真誠。你看她題手帕詩,她一下就寫三首,寫一首還不能把那個感情完全抒發出來,所以就要寫歌行體,長篇,充分地把自己的感情表達出來。
  她們兩人的差別,歸根結底是由於兩個人的詩歌觀念造成的,也就是說她們的區別在於價值觀的不同。薛寶釵是視詩詞為小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最好不認字,寫多了讓有學問的人笑話咱們不守本分。集體活動她不能不參加,你寫我也寫。黛玉不是這樣,黛玉生命形態的一部份就是詩詞,詩詞已經和她的生命融為一體了。
  我們看得出來,黛玉在愛情的問題上比寶釵要強得多,她是主動地追求自己的愛情。她惟恐失去寶玉,所以聽說寶玉得了個麒麟,史湘雲也有一個麒麟,湘雲來了,所以她急急忙忙要去看了。兩個人都有個小東西,咱們中國這個記那個記的,兩個小東西就撮成婚姻了。所以她就去了。而寶釵恰恰相反,寶釵作為一個少女,在一個很難接觸到其他男性的這樣一個環境當中,她喜歡寶玉是非常正常的,但她就像她住的蘅蕪苑的大石頭那樣,總是在處處掩飾自己,而這種掩飾反而起了副作用。比如由於馬道婆使魔法,結果王熙鳳和寶玉中了邪了。後來寶玉醒過來了,當時大家很高興,寶釵就開了個玩笑,說阿彌陀佛,如來佛真忙,不光要忙著講經,還要忙林姑娘的婚事。她就開黛玉和寶玉的玩笑。還有一次,黛玉讓賈母叫走了,寶玉都沒心情吃飯了,匆匆忙忙吃完飯趕緊要走,寶釵說趕緊讓他走吧,要不他惦記林姑娘,林姑娘也惦記他呢。開這個玩笑。這兩次玩笑反映出來,一方面,寶釵要掩飾自己的真實感情,另一方面,表現出來潛意識裡面的她的那種封建道德觀念是根深蒂固的,就是按照封建道德規範,女孩子根本不應該考慮自己的婚事,自己的婚事應該由父母做主,如果父母不在,就由長兄做主,所以薛寶釵覺得好沒意思,幸虧有個黛玉,把寶玉拖住了。寶釵這種做法不是出於虛偽,而是非常真誠,就是她真誠地對別人冷漠,也對自己冷漠,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塊大石頭。她那兩個玩笑實際上會促進黛玉和寶玉的感情。這些地方說明,在生命意識上,在愛情觀上,在人生的價值觀上,寶釵不如黛玉。
  王熙鳳說薛寶釵不干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這是寶釵好的地方,因為寶釵是客,寄居賈府,她對賈府的事情當然不應該多加干涉。而且賈府的矛盾那麼複雜,所以她當然就迴避了。可是一旦如果需要她表態的時候,她毫不吝嗇。我們看李紈、探春,寶釵三個人受王夫人之命代管大觀園。王夫人是她姨媽,在這種情況下,寶釵發表了兩段長篇演說,這兩段加起來差不多有一千字。她就說明大觀園改革的必要性,特別是後面第二段,她提出讓那些承包的婆子媳婦們要拿出一點來,要照顧左鄰右社,這樣她們就不會搞破壞了,她們也就平衡了,你們也就安全了。這不就是社會穩定嗎?所以我們一定要整個把前八十回完整地來看,這樣我們就能夠看到一個完整的寶釵。寶釵這個管理才能黛玉是遠遠不如,我估計黛玉那個瀟湘館都管不好,主要是紫娟的功勞。黛玉是只會做詩不會做人,說話直來直去。
  黛玉非常可貴的一點,她的性格非常率真,很真誠。這一點呢寶釵就不如她了。剛才講元春省親的時候我們也講了,她處處要顧及到別讓元春不高興,但是寶釵這個問題並不意味著她虛偽。我們要注意到,寶釵在大觀園裡是很得人心,她並不是靠小恩小惠得來的,寶釵很善於處理各方面的人際關係。而我們知道,生活在一個群體當中,生活在這個社會當中,善於處理人際關係是一種非常重要的修養和能力。這一點是寶釵比黛玉強的地方。
  這樣我們就要回到開頭,我們講的那個標準上來。我們不能簡單地說,這兩個女孩子,黛玉比寶釵強,也不能簡單地說,寶釵比黛玉強。為什麼?因為這裡面涉及一個美學上和生活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作為藝術評判,林黛玉和薛寶釵,這兩個少女的藝術形象,它在塑造上難分高下,都是非常成功、非常經得起咀嚼的藝術形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薛寶釵這個人物更難刻畫。一個藝術家,你要把作品寫得讓讀者讓觀眾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是最高明的。因此從藝術評判的角度來說,這兩個都是極其成功的形象。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為什麼那麼好?另外還有個名字叫《永恆的微笑》,就是她這個微笑你越仔細看,你越不明白她在笑什麼。是一種微笑,是一種冷笑,是一種惡毒的笑,你都可以解釋。為什麼?這和當時你的心情、你的環境和你的先入之見都有關係,妙就妙在這個微笑你沒有辦法解釋,很難解釋。所以從藝術評判來講,黛釵不分高下。
  然後我們從道德評價來講。道德評價,我覺得黛玉要比寶釵強。我們很清楚這是她們的象徵之物所決定的。因為寶釵身上儘管讀者有許多誤會,被曹雪芹引入了誤區,但是寶釵身上確實存在著一些冷酷無情,而且她不僅是對別人冷酷無情,也對自己冷酷無情。有的人是被迫變成了祭壇上的犧牲品,而寶釵是自覺自願地把自己作為一個犧牲品放在了祭壇上。所以在道德評判上來說,釵不如黛。
  最後從生活評判。作為生活對象,薛寶釵身上那種封建意識在現代社會裡面已經遠去了,儘管還有,但是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嚴重了。很多現代女性甚至都走得太遠了。而薛寶釵身上那些可以被大家接受的欣賞的東西,比如說她身體比黛玉健康,她比較善於搞好人際關係等等,就比黛玉有優勢。
  總而言之,曹雪芹在黛玉和寶釵身上都傾注了所有的愛心。他既沒有把她們都寫成完人,也沒有過於誇大她們的缺點。在她們身上,都有許多可愛的地方,也都存在著一些不足之處,如果能夠把她們兩人的優點相加,缺點都去掉,那麼就成了完人了。
  我今天就講到這兒,謝謝大家。


   
劉心武
 
  劉心武,當代作家。筆名劉瀏、趙壯漢等。四川成都人。1950年隨父遷居北京。中學時期愛好文學。1961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專科學校中文系,後任中學教員15年。1976年後任北京出版社編輯,參與創刊《十月》並任編輯。1979年起任中國作協理事、《人民文學》主編等職。1987年赴美國訪問並在13所大學講學。1958年開始發表作品。1977年發表的短篇小說《班主任》被認為是新時期文學的發軔作。後又發表《愛情的位置》、《醒來吧,弟弟》、《我愛每一片綠葉》(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等小說,曾激起強烈反響。
  主要著作有:短篇小說集《班主任》、《母校留念》、《劉心武短篇小說選》,中篇小說《秦可卿之死》,中短篇小說集《綠葉與黃金》、《大眼貓》、《都會詠歎調》、《立體交叉橋》、《5·19長鏡頭》,中篇小說集《如意》、《王府井萬花筒》、《木變石戒指》、《一窗燈火》、《藍夜叉》,紀實小說《公共汽車詠歎調》,長篇小說《鐘鼓樓》(獲全國第二屆茅盾文學獎)、《風過耳》、《四牌樓》等。


   
揭秘秦可卿
 
  主持人:當代作家中有兩位公認的紅學家,一位是王蒙先生,一位就是劉心武先生。心武先生的紅學研究是從1993年開始的。他順著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秦可卿這個人物的暗示—「畫梁春盡落香塵」,堅持從秦可卿這個人物入手來解讀《紅樓夢》,發表了許多學術散文、學術隨筆,並且把自己研究秦可卿、賈元春和妙玉的研究成果,以別開生面的探佚小說形式發表了。十年前,王蒙先生還曾戲言心武先生搞的是「秦學」。十年之後,心武老師覺著,「紅學」的分支在研究曹雪芹生平家世的「曹學」和脂硯齋評論的「學」之後,又可以有一個新的分支叫「秦學」。今天請心武老師來,就是請他將十年的「秦學」的研究心得,給我們大家作一個交流,大家歡迎。
  大家好,我來講一講我從秦可卿這個藝術形象解讀《紅樓夢》的心得。我討論《紅樓夢》是把現在大家讀的通行本的《紅樓夢》的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分開的,這是一種研究的角度。因為很明顯,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後四十回,是一個名叫高鶚的人續的。高鶚跟曹雪芹不認識,了無關係,他年代也比曹雪芹要晚,大約是在曹雪芹去世差不多30年的時候,高鶚才和一個書商叫程偉元合作,搞了一個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他不但續了後四十回,還把前八十回作了很多修改,有人認為是篡改。因此我們討論問題的時候,就應該把它分開討論。後四十回究竟續得好不好?怎麼樣?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問題,所以我置而不論。那麼請大家注意,我討論的前提,大體而言是依八十回的曹雪芹的文字來討論。
  在八十回裡面,金陵十二釵,正冊的前十一釵,都還沒有交代她們的結局。可是第十二釵,秦可卿,她是第五回才開始露面,到第十三回就死掉了。她是在前八十回裡惟一的一個有結局的人物。按說這麼一個人物應該是最透明的、最清楚的。可是沒想到,我們閱讀《紅樓夢》就發現,恰恰是秦可卿這個形象最迷離撲朔、最神秘。那麼我們就注意到,《紅樓夢》第八回末尾時候就交代了秦可卿的身世,說明她的來歷。
  我們知道《紅樓夢》裡面所寫的賈府,是在社會上很有地位的一個貴族。賈府分兩支,一個是寧國府,一個是榮國府。寧國府是高於榮國府的,因為最早寧國公跟榮國公是同母,兩個同胞兄弟。寧公居長,榮公居次,所以寧國府很重要。當然在《紅樓夢》故事開始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作者是這樣設計的:就是榮國府還有一位老長輩活著,就是賈母,所以寧榮二府都把她叫做老祖宗,輩分最高。寧國府和賈母平輩的都死了。寧國府輩分最高的是賈敬,可是書裡面交代他離開寧國府,跑到都城外的道觀裡面去了,而且根本不回家,包括寧國府給他祝壽、辦壽宴,他都不回來。因此寧國府的血脈往下傳,就面臨一個非常艱難的情況了。因為賈敬後來當了道士,他當然也就再沒有子女了,他只留下一個兒子,就是賈珍。賈珍也只生了一個兒子叫賈蓉。所以大家想,這麼重要的一個封建貴族家庭,這麼重要的一個府第,等於就形成三代單傳了。因此要延續這樣一個府第的血脈,在娶媳婦上就應該非常非常重視。
  給賈蓉娶媳婦那能亂娶嗎?一定要門當戶對,門當戶對裡面還得精挑細選,因為你想這多重要,它不像榮國府後來人丁還比較旺盛一點。根據書裡交代,榮國府賈母有兩個兒子,一個賈赦,一個賈政,所以榮國府人丁比較旺盛,寧國府人丁就比較寥落。那麼就要娶一個媳婦給賈蓉當老婆,你想多重大的事情呀。可是在《紅樓夢》第八回的末尾對秦可卿的出身有一個交代,非常古怪。這個交代是這樣的,說「秦可卿的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這是一個很小的官,「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無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什麼叫養生堂?直到1949年以前北京都還有養生堂,全國各地都有。大家如果看過豐子愷的漫畫,就會記得豐子愷有一幅漫畫,畫的是一個貧窮的婦女把她生出來的養不起的嬰兒送給養生堂。怎麼送給養生堂?養生堂的牆上有一個大抽屜,把抽屜一拉開,把嬰兒擱進去,再把抽屜一推,就算把嬰兒推給養生堂了,然後你自己就轉身離去。養生堂有人來檢驗這個抽屜,一看抽屜裡有孩子,就把孩子拿來養起來。就是野嬰、野種,不知悉血統、不知悉父母。自然是很貧窮、或者是很破落或者是罪家的子女,否則不會送到養生堂。
  那麼請注意,《紅樓夢》第八回交代秦可卿出身居然這麼交代,他父親秦業是一個小官,這個人早年不生孩子,於是就在養生堂抱養孩子,抱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很古怪的是,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那麼這個女兒「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這不要說在《紅樓夢》所描寫的那個時代,不要說是寧國府那樣一個大的貴族家庭,就是當今,雖然有的人思想很開通,給自己的兒子找了一個媳婦不太追究兒媳婦的血統,但是現在也有更多的人還開通不到這個程度,說這個女子是一個野種,父母是誰,不知道,誰的遺傳基因,不知道,做DNA實驗,到哪兒做去,沒法做。不知是哪來的,可能是一個極貧窮的,或者是罪家的一個血肉,那麼到現在有的人可能還不願意要這樣的女子。現在有的父母都可能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去娶這樣一個媳婦,何況是《紅樓夢》所描寫的那樣一個時代,那樣一個家庭,寧國府賈蓉這樣一個身份的少年娶媳婦。說有點瓜葛,就把這麼一個野種拿來當賈蓉的媳婦,這是很古怪的一筆,很奇怪的,但是他故意寫得撲朔迷離。
  你說秦業這個人如果沒有生殖能力,他就應該永遠喪失生殖能力,結果不然,他到五十歲的時候就恢復了生殖能力,又生了一個兒子叫秦鐘,也就是秦可卿的弟弟,名義上的弟弟,其實他們血緣上毫無關係。那麼寫到這兒,也可能大家覺得,曹雪芹有一個特殊構思,他想寫賈府跟一般貴族家庭不一樣,不論血統,超越富貴眼光。曹雪芹生怕你誤會,趕緊在底下寫,這是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八回裡面的原話,說「秦業宦囊羞澀」,是一個很窮的小官吏,「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曹雪芹生怕你誤會,趕緊提醒你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是這樣的。賈母她們不要說了,就是賈寶玉,是很超越他那個階級、他那個家庭、他那個時代的,對他周圍的一些丫頭基本上能夠平等對待,能體諒愛護她們,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一個人物,有超越性的,但是賈寶玉本身也仍然帶有貴族公子的劣根性。連寶玉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有時也犯混。包括他有一次,下雨回到怡紅院,敲門不開,剛一開門,他一腳踹過去,踹在人家心窩上,踹的是襲人,大家記得這個情節吧,這就是富貴眼睛。他有時候有這個毛病。所以上上下下,賈府都是一雙富貴眼睛。這是第八回關於秦可卿出身的一個交代,這個交代是很讓人納悶的。都是富貴的眼睛,怎麼能夠把養生堂的野種拿來,當自己寧國府三代單傳的媳婦呢?這就是需要破解的一件事情。
  大家知道,第八回正文不是講秦可卿的事。第八回重點講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之間的事,是第一次展示這三個人物的三角關係。第八回前半回重點是寫賈寶玉到梨香院看薛寶釵。當時薛姨媽帶著薛寶釵他們,到了京城以後就借住在賈家。賈家就把當時的一個梨香院借給他們住。賈寶玉到那兒去見薛寶釵,在這個重要的場合,薛寶釵仔細地看了賈寶玉的通靈寶玉,看了上面刻的字,賈寶玉借這個機會看了薛寶釵金鎖上刻的字。而且薛寶釵的丫鬟金鶯,就是鶯兒,就透漏了一個消息,她說這兩個上面刻的字正好是一對,互相呼應的。所以頭半回叫做「比通靈金鶯微露意」。頭半回就是寫這件事。後半回就是林黛玉搖搖擺擺了,叫「探寶釵黛玉半含酸」。所以這回整個應該是沒有秦可卿的事。只是在這回最後忽然又跳了一筆,說賈寶玉要和秦鍾到賈家的家塾去上課讀書,這個時候因為要交代秦鐘的出身,順便就交代了秦可卿的出身,就交代成這個樣子。
  那麼我們拋開第八回末尾,關於秦可卿出身的交代,看正文的描寫,我們就更為吃驚。秦可卿是第五回出場的。第五回寧國府尤氏、秦可卿她們,請榮國府的賈母、王夫人、鳳姐她們到寧府來散悶,賞梅花。賈寶玉當然跟著來了,大中午的,賈寶玉是一個貴族公子,他要午睡,這個時候就由秦可卿來安排。這個時候在第五回的正文裡面有非常重要的句子,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第五回有這麼一句話,說「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得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得意之人」。大家知道《紅樓夢》最早是以手抄本形式流傳的,有各種不同的手抄本,稍微知道點《紅樓夢》版本學的都知道。比如說有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有蒙古王府本等等,這些版本在一些字句上是有差異的,有的這麼寫,有的那麼寫,但偏偏現在我念出這一句,在所有版本裡面一字不差、毫無差別,可見是曹雪芹的原筆。賈母認為秦可卿是個極妥當的人,如果是一個養生堂抱來的野種,怎麼會極妥當?就算她後來到了寧府以後變得妥當了,她怎麼又會成為賈母眼中第一得意之人?第二都不是,並列都沒有,第一得意之人。賈母得的什麼意?在一個封建社會裡面,一個老祖宗對自己的兒媳婦、孫媳婦、重孫媳婦,最引以得意的就是血統。可見秦可卿的血統,根據正文第五回的透露,是足以使賈母這樣的人感到得意,而且名列第一得意之人。
  然後我們就知道下面的情節了,秦可卿引著寶玉去睡午覺。當然先引他到寧府的正屋,正屋是供賈珍和尤氏他們使用的。因為賈寶玉輩分高秦可卿一輩,賈寶玉年齡雖然比秦可卿小,他輩分高,他是賈蓉的叔叔,秦可卿是他的侄媳婦。所以先到正屋,賈寶玉不愛讀書,一看掛了一幅《燃藜圖》,《燃藜圖》是鼓勵人讀書的一幅圖畫,賈寶玉一看就煩了。於是秦可卿就說,那就到我的屋去睡吧。就到秦可卿的屋子去,秦可卿的屋裡有一幅《海棠春睡圖》,這符合賈寶玉的審美趣味。這倒也罷了,底下關於秦可卿居室的描寫驚心動魄,是《紅樓夢》裡面少有的筆墨。怎麼寫的呢?所有的抄本也都一樣,說秦可卿的屋子,「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你想想是什麼樣的量級?「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與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全是帝王家庭的氣象。這當然是一種誇張的描寫,文學藝術就需要誇張,根據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為藝術形象,或根據生活中一個場景昇華為藝術的一個想像空間,是可以使用誇張手法的。那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誇張?他在暗示什麼?他提醒咱們什麼?他就提醒你,賈母之所以認為秦可卿是重孫媳中第一得意之人,就是因為秦可卿出身極為高貴。高貴到什麼程度?請看這些象徵性的符碼:此乃帝王家的遺血。所以說秦可卿現在是不值得研究呢?
  我們都知道,關於秦可卿的描寫不是很多,第五回出場,她引領賈寶玉進入太虛幻境。而且在太虛幻境裡面還很奇怪,警幻仙姑說她的妹妹就是可卿。她是賈寶玉性啟蒙的導師,賈寶玉在她的指導下第一次嘗試到男女的歡愛。到了第六回就沒有秦可卿什麼事了。第六回是寫「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又開始出現了秦可卿。
  第七回前半段特別有意思,前半段是寫送宮花。王夫人有一個陪房叫周瑞家的,當時那個社會婦女地位很低,王夫人有一個男僕叫周瑞,周瑞媳婦挺拿事的,挺受重用的,但是自己的名字基本上就不被人知道,一般就把她叫做誰誰家的,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這都意味著是男僕的媳婦。這個周瑞家的見了薛姨媽,薛姨媽派她一個差使,就是送宮花。薛姨媽說我這有十二支宮花。注意是宮花,是按宮廷規格做的,按道理原來是應該供應宮廷裡面用的。但那個時候,那些給宮裡當買辦的,給宮裡製造東西的,也都留下一些自己來享用。那麼十二支宮花,薛姨媽就交代說你把它送給這些榮國府的小姐們用,同時你把四支送給王熙鳳。然後周瑞家的就開始送宮花。送宮花時就發現榮國府的人都不在乎這些宮花。迎春、探春正在下棋,周瑞家的把宮花送去以後,這兩個人當然比較講禮貌,就起來表示道謝,然後繼續下她們的棋,不愛惜這宮花。惜春就更不像樣子了,惜春正在和尼姑玩兒,惜春說我要把頭髮剃了,成了禿腦瓜了,這宮花我往哪插呀。這當然是一個暗示,暗示這個人物最後會出家,說明她也很不愛這個宮花。林黛玉就更不像話了。林黛玉那小性子,說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嚇得不敢吱聲。因為林黛玉的身份是賈母的親外孫女,那周瑞家的不敢吱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麼這些小姐們都是一人兩支。王熙鳳地位特殊,薛姨媽說給她四支。王熙鳳也很不像話。這一回的頭半回的回目叫「送宮花賈璉戲熙鳳」,大中午的,在屋裡面,白晝宣淫,行房事,當然這些寫得很含蓄,你仔細讀就明白了。王熙鳳對宮花也滿不在乎,給她四支嫌多,立刻就拿出兩支來,讓平兒給周瑞家的,說你給東府秦可卿送去。這個情節好像本來沒有什麼。但是請注意,在甲戌本的這回的回前有一首詩,高鶚、程偉元在纂一百二十回本的時候把它刪去了,很粗暴地刪去了,而這回前詩非常重要,這還不是脂硯齋批語,這是正文。回前詩怎麼說的?回前詩是這麼寫的:「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這透露得很清楚,宮裡面的花,應該和宮裡面的人最相親。有一個問題,「不知誰是惜花人」,那麼現在我們一看,探春、迎春無所謂,惜春還開玩笑,林黛玉根本就不願意接,鳳姐忙著自己男歡女愛呢,當時就抻出兩支說拿走。那麼請問誰是惜花人呢?這個回前詩就告訴你:家住江南姓本秦。這個家住江南考證起來比較繁雜,我今天姑且不論。就明確告訴你,和宮花最親近的人是姓秦的人。姓秦的人是誰?宮花不是送給秦可卿了嗎,就是秦可卿。又一次暗示了秦可卿出身高貴來自宮中,這可是原文。
  第十回值得注意。第十回前半回也沒她什麼事,後半回寫秦可卿得病了,好端端的就得病了。得的什麼病?得的很怪的病。就來了一個大夫給她看病。這一回的回目觸目驚心,叫做「張太醫論病細窮源」,也很怪。《紅樓夢》各種抄本回目經常是不一樣的,惟獨這一回的這一句又偏偏都一樣,一點出入都沒有,就是「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可是我們一看原文就不對了,姓張的這個人叫張友士,他不是太醫。曹雪芹寫得清清楚楚,故意寫給你看。他說他是什麼人呢?他說他是馮紫英幼時從學的一個先生。馮紫英是賈珍的好朋友,也是寶玉的好朋友,是一個跟賈府在政治上、生活上有密切聯繫的貴族公子。「馮紫英說起他幼時從學的一個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是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一說「兼」醫理,就說明他不是大夫,是業餘的,主職不是大夫,只是兼懂醫理而已,「且能斷人的生死」。那麼他住在馮紫英家幹嘛呢?「今年是上京來給他兒子來捐官」,這哪兒是太醫呀。可是這一回的回目,曹雪芹改了那麼多遍,脂硯齋給他整理的稿子整理了那麼多遍,乃至於高鶚、程偉元搞一百二十回本,這一回的回目都沒有改動,就非說是張太醫。這怎麼回事?這只能有一個解釋,就是在八十回之後這個人物會亮出他的身份,他確實也是一個太醫。只能這麼解釋,否則怎麼能有這麼大的筆誤。你自己跟自己打什麼架呀,回目說是張太醫,裡頭你卻說他不是。他是馮紫英幼時從學的一個先生,他到京城是來給他兒子來捐官,兼懂醫理而已,很古怪。這張太醫給秦可卿看病,話都是黑話,開的藥方子也很古怪,藥方子現在我不展開議論,那樣就太慢了。咱們只說他的黑話。看完後賈蓉就問:我們的病人您看怎麼樣呀?他說「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渴望痊癒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生、死就將在下一個春天,是生?是死?是活?是完蛋?就在下一個春天,這都是很重要的情節。
  第十一回就寫秦可卿病得更厲害了,十二回也沒秦可卿什麼事,到了第十三回就死了。死的時候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情節,就是她給鳳姐托夢。你現在回去翻開讀一讀她托夢的那些話,那口氣,一個養生堂抱來的棄嬰能有那樣的口氣嗎?一個小小的營繕郎、宦囊羞澀的小官僚的一個女兒,能有那樣的口氣嗎?她完全是站在賈府之上指導王熙鳳,就是你們應該怎樣維持你們這個局面,我告訴你,你聽仔細了。好大的口氣,身份、地位比賈府還高的人才能有這樣的口氣。而且她預言賈府的前景,說不久就有一件「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美事要發生,這是預示著元春地位將會提升,她偏知道。但是她也警告要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而且她還念了兩句話,讓王熙鳳記住,這兩句話驚心動魄,她說「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過去人們解釋這兩句的時候,我認為都解釋得不準確。說「三春去後諸芳盡」是說元、迎、探、惜這四春,有三個都去了以後,整個賈府裡面的這些群芳、這些女性就都毀滅了。這說不通呀。什麼叫三春已去呀?咱們算一算,就說元春死了,算去吧。迎春後來被孫紹祖折磨死,算去吧,探春沒死,沒去,惜春當尼姑,也不能算去吧。那應該說「二春去後諸芳盡」,怎麼會是三春?這三春是怎麼算的?那你說探春遠嫁算去,那惜春出家不算去呢?那應該是「四春去後諸芳盡」呀。怎麼也三春不了呀。其實三春不是說元、迎、探、惜裡面的三個人,說的是三個春天,說三個美好的春天過去之後,所有這些美麗的女性的命運就會殞滅,即便活著也「各自須尋各自門」,是這麼一個用意。
  大家都知道第十三回是很怪。第十三回你現在翻一翻鉛印本就發現,這一回寫得特別短。為什麼特別短呢?這回被有意識地刪去了大量的情節,從脂硯齋的批語就很明確地說明。脂硯齋的批語是這麼說的,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一回原來的回目叫秦可卿淫喪天香樓,說明曹雪芹對回目是很重視的。脂硯齋讓他改,他就把這個回目改掉了。現在的回目是不通的,叫做「秦可卿死封龍禁尉」,這說不通的。龍禁尉大家知道,就是皇帝的衛兵,皇帝龍座前的侍衛都得是男性。小說裡寫得很清楚,因為賈蓉只是個黌門生,沒有什麼頭銜,為了喪事上風光,賈珍就給銀子買了一個頭銜,這個頭銜就是龍禁尉。這個龍禁尉是給賈蓉買的,怎麼能說成秦可卿死封龍禁尉呢?這根本不通。這就說明他故意讓它不通,他就讓你一看就一機靈,懂得他的苦心。「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咱們看怎麼就不通,他就死不改。這樣他就把「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原來寫好的這回回目改了。那麼脂硯齋為什麼讓他改?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史筆就是記錄歷史的筆,這個筆它是不留情面的,就是你不管你有多醜陋,有多黑暗,有多罪惡,既然是記錄歷史,我不能含糊,我必須要如實寫出來,這叫史筆。那麼原來曹雪芹用的就是史筆,他就寫了秦可卿究竟是怎麼死的。根據現在一般人推測,就是她跟賈珍兩個人亂倫,因為這個事敗露,她覺得丟臉,就去懸樑自盡了。在《紅樓夢》的第五回寫賈寶玉偷看冊頁,關於秦可卿那一頁畫的是一個美人懸樑自盡,題的詩也是暗示她不得好死。而且大家知道,還有兩個丫頭捲進這個事件,一個是瑞珠,一個是寶珠。瑞珠聽說秦可卿死了,自己就一頭撞柱子把自己撞死了,你說這何苦呢?你殉葬也不能這麼個殉法。她急茬,她活不下去。還有一個寶珠,比瑞珠聰明,哀哀切切地表示主子死了我就哭得不能活了,因為秦可卿沒有生育,沒有兒女嘛,我就願意作她的義女,給她摔盆,而且到了祭靈的寺廟以後就不走了,就守靈守到底了,就不回府了。她怎麼回事?說明瑞珠和寶珠都看見隱情了,兩人採取了不同的保全自己的方式。瑞珠覺得我不如一死,這樣就永遠也查不出來了,我沒看見,問也問不著了。寶珠就說我得活下去,但我就付出代價,我一生就再不回寧國府,我一生就守這個靈、這個墳。這是一般人都能推測出來的,但是我個人認為還有隱情,還不僅是寫到了她和賈珍的亂倫戀,還有隱情。
  我自己也寫小說,也經常刪改自己的小說,一個作者對自己的作品進行刪改應該有兩個因素:一個因素是純粹的藝術因素,我覺得這麼寫不好,作為一個藝術品這麼寫不如那麼寫好,我把它刪去,這是第一種情況。第二種情況就是非藝術考慮,我怕惹禍,特別是清朝乾隆時期,我怕文字獄,我怕惹事。現在看來,很顯然,脂硯齋勸曹雪芹刪去第十三回四五頁之多。那個四五頁的「頁」現在比較麻煩,因為一簡化字之後就亂套了,一簡化字,咱們現在一頁書兩頁書都是那個「頁」,其實過去那個線裝書一頁,是繁體字葉字的葉。線裝書大家都看見過,是蝴蝶裝,叫葉,就是兩個頁碼叫一葉,四五葉就是十個頁碼。以一個葉碼在當時手抄本500字而論,有2000多字。而曹雪芹寫書用很少的字就可以傳達很多的信息,他寫妙玉,就是櫳翠庵品茶,只用了1000多個字,整個妙玉的形象就活跳出來了。一千多個字就那麼厲害,你想2000多個字,該有多少內容。
  曹雪芹聽了脂硯齋的意見,刪去四五葉。那麼為什麼要刪?在這一回裡面有個非常重要的透露,就是秦可卿所用的棺木。人死後得裝棺材呀,用什麼樣的棺材呢?一般像寧國府,雖然她是賈蓉的妻子,她很重要,但用上等杉木也就行了。因為她不是長輩死了,而是晚輩死了,她是賈府死了一個重孫媳婦。但是賈珍一定要奢華,最後用了什麼?用了薛蟠保存的一副「檣木」。這個「檣木」是怎麼保存下來的呢?是原來的一個義忠親王老千歲病了。這個老千歲如果完全是藝術虛構,沒有生活原型,就說他死了不就完了嗎?不,叫「壞了事」。「壞了事」跟死了是兩回事,「壞了事」不一定是死。人活著,他的事業被粉碎了才叫「壞了事」,死了怎麼叫壞了事呢?那麼義忠親王老千歲,他用的棺材木最後是變成了棺材,是秦可卿睡了進去,心安理得地睡了進去,名正言順地睡了進去。秦可卿是什麼人呢?她和義忠親王老千歲有種什麼樣的關係呢?這是我們所要談的問題。所以我所要做的研究叫做原型研究,所以要探究秦可卿的原型究竟是誰。
  我們回過頭來看《紅樓夢》第三回,第三回太熱鬧了,寫林黛玉初進榮國府,熱鬧極了、好看極了。因為太好看了,所以有人就對有一些文字不重視了。比如說林黛玉進了榮國府以後,進了正房,通過林黛玉的眼睛,就看見了一個匾和一副對聯。很多人就一讀而過,不去認真思考。那麼林黛玉看見的那個匾是什麼呢?林黛玉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三個大字是「榮禧堂」。人物有生活原型,事件也有生活原型,細節也會有生活原型。從生活過渡到藝術的時候,這些都可能有原型。那麼「榮禧堂」這個匾有沒有事件原型呢?有的。
  大家知道康熙,他當皇帝的時間是很長的,他這個人又非常開通,好旅遊。他多次南巡,六次南巡,南巡當中雖然當地給他修了行宮,也有當地很大的地方官,他跟那些人都不怎麼親熱。六次之中有四次,他到了南京之後他住哪兒呢?當然他住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叫行宮。他住在哪兒呢?他住在他打小的好朋友曹寅的織造署裡面。織造署這個官很重要,但從名分上說不是很高,只是內務府下面的一個機構,管給宮廷做紡織品、做衣料的。雖然很重要,但不是不得了。但是他每次都要去那兒,為什麼?是這麼一個情況:康熙生下來以後要由奶媽和保姆來把他養大,這是清宮宮廷裡面的一個遊戲規則,他和他親生母親見面的機會很少,他主要是由奶媽、保姆來養大的。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保姆孫氏,就是曹雪芹的祖父的母親。孫氏是保姆,這個保姆和現在咱們家裡有時候用的保姆不是一回事,這個「保姆」的「母」字是不要「女」字邊,直接寫「母親」的「母」,就是她是代替母親的角色。這個保姆也不是餵奶的,不是伺候他細瑣事情的,是教他怎麼做人、怎麼站立、怎麼坐、怎麼躺、怎麼執行禮節、怎麼穿衣服、怎麼誠實、怎麼守信用,管這個的。康熙和孫氏關係特別好,你想她當保姆她年齡不會很大,自己可能也有孩子,那麼恰恰她就有曹寅。後來又把曹寅選進來當康熙的伴讀,就是陪太子讀書。康熙後來登基以後,曹寅又成為他寶座前的侍衛,貼身侍衛之一,那關係非常鐵。所以康熙永遠讓曹家去謀這個美差,就是江南織造。孫氏的丈夫去世了,他讓曹寅繼續來做這個官,曹寅去世後,他讓曹寅的兒子曹顒來做這個管,曹顒很快又死了,按說就絕了,他就非要從曹家的旁支裡面過繼一個曹頫給曹寅的未亡人李氏做養子,再來做江南織造這個官。你說他們關係多親密!所以康熙到了江南不願意住別的地,住別的地他不舒服。見了自己最信用的又是從小一塊玩過的,他就覺得特別親切。
  有一次,康熙去南巡,又住織造署,那時孫氏還活著,康熙見了孫氏以後,據後來的文字記載,「色喜」,滿臉高興,就去扶著孫氏,說「此吾家老人也」,這就是我們家的老太太。他這麼說話,而且當時立刻揮毫,寫了三個大字,做了一個大匾「萱瑞堂」。「榮禧堂」跟「萱瑞堂」是生活到藝術的一個過程,「榮禧堂」的事件原型、事物原型就是「萱瑞堂」。說此乃吾家老人也,就是立刻寫了這個「萱瑞堂」,成為一件盛事。《紅樓夢》第三回寫林黛玉看時寫得很準確,因為是皇帝、是天子寫的嘛,所以它是一塊金匾,「赤金九龍青地大匾」。
  林黛玉又看見一副對聯。這副對聯他寫得很認真,是烏木聯牌,用的材料比那個低一級。這上邊是不是金字?不是金字是銀字,「鑲著鏨銀的字跡」,是銀字,比皇帝寫的矮了一級。寫的是什麼呢?寫的是「座上璣珠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這應該是很平常一副對聯,但現在我查到了一個史料,這是以前沒有人說出來的,我第一個提出來的,我告訴周汝昌先生以後他很高興,他跟我有很多通信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知道,在康熙朝曾經設過太子,這個太子就是康熙的第二個兒子胤礽。他特別喜歡這個胤礽,所以在胤礽一歲多不到兩歲的時候就把他立為太子,是由胤礽的奶媽抱著他參與的很隆重的一個立太子的典禮。這個太子後來有很多故事,我現在不細說。我現在只告訴你,由於康熙從小培養他,一個是要精通滿文,一個是要精通漢文,請很多名師大儒,讓他學四書五經,讓他學漢族的經典,同時讓他學詩詞歌賦,讓他對對子。太子留下一個對聯很有名,在康熙朝一個大儒王士禛所留下的《居易錄》這本書裡面就有記載。這副對子是這樣的:「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請注意它的平仄,請注意這個對聯的最後一個字,前半個聯,上聯最後是「月」字,下聯最後一個字是「霞」字。林黛玉在榮國府正堂所看見的對聯,上聯最後是「月」字,下聯最後一個字是「霞」字。這不是偶然的,這個對聯的事件原型就是胤礽的這個對聯,這是我們非常值得注意的。而且曹雪芹寫的時候生怕讀者看不明白,他下筆很謹慎。「榮禧堂」是「赤金九龍青地大匾」,這個對聯是木的、是銀的,矮一等,就是說,那個是皇帝的,這個是太子的。
  說起來就話長了。我有一篇很長的文章叫《帳殿夜警》,那完全是一個小說一樣的故事,但都是歷史事實。因為康熙的孩子太多了,他雖然都愛這些孩子,但這些孩子未必都那麼愛他。這些孩子愛的是什麼呢?很多孩子所愛的是他屁股底下那張龍椅,愛的是這個位置。所以他把胤礽二阿哥立為太子以後,很多人就不服。最後有一年——就是康熙四十七年,那個時候太子35歲,已經當了很多年太子了——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個事情概括起來叫做「帳殿夜警」。什麼叫「帳殿」?清朝早期皇帝都是文武雙全,因為他是靠軍事打天下,靠騎射打天下,所以他們每年都要去打獵行圍,以顯示他的武功。在打獵行圍的時候,有時候就不住在磚瓦的房子裡,而住在營帳裡,這營帳皇上一住就稱為殿了,叫「帳殿」。在這一年的時候,康熙覺得特別不高興,一個不高興是因為十八阿哥得了重病,你看他孩子太多了,真是數不清。十八阿哥當時還是個少年,那個病從現在醫學角度來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可能是腮腺炎,可是那個時代皇帝的兒子也沒法治。康熙就摟著十八阿哥,簡直是痛不欲生。這時太子來給他請安,他發現太子好像很無所謂,給他很大的刺激,他很不高興。然後在一個晚上,他覺得在他住的帳殿裡有人撕裂帳篷往裡偷看。這個撕裂可能不是拿刀子割破,因為帳殿是一塊塊的布圍合而成,在布與布之間可能能夠掰開一個角度往裡偷看。他覺得有人偷看,後來可能是大阿哥和另外一個阿哥告密,說就是太子在偷看。康熙就震怒。你想這個得了呀,這就是搶班奪權,覺得我老不死了,是不是。所以那一次康熙就大怒,把每一個阿哥都叫過來,當著所有大臣的面,他歷數太子的不肖,太子的罪惡。他自己也很痛苦,因為立他為太子這麼多年了,最後落這麼個結果。他痛哭撲地,自己哭得趴在地上,痛不欲生,然後讓大阿哥他們把太子押回紫禁城,住在上駟院,就是養馬的那個帳篷裡面,看守起來,宣佈廢掉他,取消他太子資格,他自己也迴鑾。這是當時很重大的一個事件。
  這個事件對曹家的影響可太大了,因為恰恰當時曹寅和太子關係非常之密切。因為都覺得他坐定了皇帝的寶座,只要康熙一老死、一病死,肯定是他來當皇帝,這是沒的說的。這對曹寅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太子廢了之後,皇帝這麼多兒子誰會當皇帝就搞不清楚了。一個在朝廷裡面當官的人,就要進行政治投資,要找準路線跟准人。滿眼一看,只是兩三個倒也罷了,二十幾個兒子,一會喜歡這個,一會喜歡那個,一會兒又把十八阿哥摟在懷裡,你說你巴結哪個呀?所以當時所有的官員都慌了,曹寅也不例外。當時呼聲較高的是十四阿哥,很明顯康熙廢了太子以後很寵愛十四阿哥,但是就不細說了。
  沒想到太子被廢以後,康熙心神不寧,覺得有怪風在御座前盤旋,覺得是天象示警,夢裡面又夢見他的祖母、夢見他的妻子,他的皇后面露不悅之色。因為當時立太子,這兩個人婦女起了很大作用。然後又出現了新的告密,說為什麼太子出現了瘋狂一樣的表現,包括去撕開帳子往裡看?說因為得了一種狂疾,是一種瘋病,是被魘了。後來就有人告密說是大阿哥他們魘了胤礽。後來去搜查大阿哥的府第,果然從他花園裡挖出很多木偶,而且也找到了人證,有的蒙古喇嘛也承認,大阿哥買通他們來害太子。所以在幾個月之後,第二年,又讓胤礽復位了,又立為太子。所以政局發生了許多戲劇性變化。但是過了幾年後,康熙仍然對這個太子非常失望,又徹底地把給他廢掉,廢掉以後就沒有再立太子,於是就形成大亂。到康熙臨死的時候,人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把權力移交給哪一個人。當然大家都知道,後來第四個阿哥雍正當了皇帝,這個我們不去細說。
  這些事情都牽一髮而動全身,直接影響到曹家家族的命運。雍正上台以後,因為他的父親實際上並不喜歡他,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要把皇位傳給他,雍正最後是通過封鎖消息、買通權臣——當然這兩個權臣後來也被他幹掉了——上台的。後來他有一個證據,說康熙把一串念珠給了他作為憑證。而有一個宮裡的消息說,康熙已經彌留、已經人事不省了,雍正來到他塌前,康熙一看是老四來了,很不高興,就要用念珠扔他,一個年老要死的人用垂危的力往外一扔也扔不遠,雍正一接,正好就成為傳位的標誌。據說有這麼一說,這個也很滑稽。所以他就進行報復,凡是他父親喜歡的他都不喜歡,凡是他父親不喜歡的他全喜歡。比如說十三阿哥叫胤祥,雍正當政以後,因為他自己叫胤禛,他就讓所有的兄弟那個把「胤」字都改成「允」字。這個允祥很奇怪,在康熙時代始終沒有被封,非常古怪。在允祥之後的人都被封王了,就是這個允祥不封王,康熙很不喜歡。但是雍正一上台,立刻就封了允祥一個地位非常高的親王,而且把曹頫交給怡親王允祥管教,然後就在雍正三年四年查抄曹家,雍正五年六年就讓曹頫戴罪,抄家以後就在北京撥一個小院子住。曹頫是很慘的,叫做枷號,每都得上班,怎麼上班?就是每天在街上站著,帶著大枷,喊「我是一個有罪的人,我為什麼有罪」,每天幹這個,示眾,枷號示眾,很慘。
  有的人對雍正查抄曹家這件事印象特別深,總覺得曹雪芹的藝術構思應該是寫雍正朝抄了他們家以後他們家族的破落。但是現在又對不上茬。實際上人們忘了繼續考據在乾隆朝發生的事。雍正45歲才當皇帝,可是當得時間非常短,才當了十三四年就突然暴卒,到目前為止死亡原因歷史學家也說不清楚。他把他的皇位傳給乾隆。乾隆很聰明,一上台就實行了一個政策叫親親睦族。乾隆目睹了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這兩朝的權力鬥爭,就覺得要穩定政治局面,先要從皇族內部撫平傷口,就實行了親親睦族的政策。就是對過的事情既往不咎,所有這些活著的皇族的人都予以善待,同時和皇族奪權牽連的官員一律予以赦免,能赦免就赦免。當時曹頫戴罪的原因就因為他任上虧空,這是最大的一個罪名。乾隆就下了聖旨,所有這樣的內務府官員的虧空就一風吹,全都赦免了。所以曹頫後來就免罪了。曹家後來就有了一個回黃轉綠的過程,有了一個小康的局面。這段史實很多人忽略,千萬不要忽略,這是很重要的。
  而且特別巧,曹寅和康熙是發小,乾隆也有一個發小,是誰呢?叫福彭,平郡王。雍正吸取了父親的教訓,一立太子,其他兒子就要爭這個皇位,所以不立太子。雍正是看好乾隆的,但是不立他為太子。那時候乾隆也有陪讀,也愛做詩,就請他的朋友給他做序,誰給他做的序?福彭。這人是給他詩集做序的,那關係一般嗎?所以他當政以後,福彭就得到重用。那麼彭福是什麼人呢?福彭的母親是曹寅的女兒,是曹雪芹的姑媽,福彭按血緣關係是曹雪芹的表哥。還有這層關係呢,你怎麼能忘了呢。光記得雍正朝們他家倒霉,在乾隆初朝他們有這麼重要的親戚,他家還有過小康呢。他的生活資源,他的生活回憶,他寫《紅樓夢》的繁華生活那一段的主要依據就是乾隆元年,就是初春,就是這個春天。「三春爭及初春景」是元春的冊頁裡面的一句,和「三春去後諸芳盡」是一個意思。曹雪芹用了這麼多筆墨,從十八回到五十三回,你看這麼多回,三十多回,憋足了勁來寫這一年的生活。
  然後他有一段是寫乾隆二年的生活,賈家開始出現了很多不祥的徵兆了。然後,到八十回快結束的時候就寫到了乾隆三年的情況。那麼三春去後,在乾隆四年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弘皙逆案。弘皙是誰?弘皙是廢太子胤礽的兒子。廢太子年紀很大,因為他是老二。康熙活的很久,生的子女非常多。康熙是眼看著弘皙長大的,他不但喜歡胤礽,也喜歡他這個孫子,非常喜歡。弘皙目睹他的父親經歷了兩次被立為太子,兩次被廢掉,內心怎麼想?他開始隱忍不發,但是到了乾隆四年的時候,三春過後以後,弘皙就發起了一次對乾隆權力的大衝擊,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弘皙逆案。乾隆快刀斬亂麻地了結了這個逆案,撲滅了他們這次政變陰謀。而且乾隆聰明在哪裡?乾隆撲滅弘皙逆案以後不向社會公佈,消滅了所有重要檔案,現在在清史檔案館裡查不到。但是留下很多蛛絲馬跡。
  因此,我們在《紅樓夢》裡就發現有一回,第四十回,寫她們打牙牌,玩牙牌,「金鴛鴦三宣牙牌令」。很多讀者讀到這裡覺得挺煩,我也不會打牙牌,她們那兒幹嘛呢?傳達很重要的信息。這裡面出現這樣一個牌令,比如說史湘雲就說「日月雙懸照乾坤」。什麼叫「日月雙懸」呀?就是有兩個政治中心,兩個司令部呀!這本來是李白的詩。大家知道安史之亂之後,唐玄宗匆忙往四川逃跑,半路上因為三軍嘩變,不得不把楊國忠殺了,最後也不得不讓楊貴妃自盡。而這個時候,他的兒子肅宗就在另外一個地方宣佈即位了,他也不得不讓出這個位子。這是一個很混亂的政治局面,叫做「日月雙懸照乾坤」。《紅樓夢》就用了很多這種筆墨來向讀者暗示他所寫的那個時代是乾隆元年到三年。八十回後將寫到乾隆四年,寫到三春去後的情況,寫到四春。「日月雙懸照乾坤」,很緊張的政治局面,叫做「御園卻被鳥銜出」,緊張不緊張呀?這不就講的是最高權力鬥爭嗎?曹家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選擇太子這一派,選擇太子黨。而且乾隆特別傷心在哪裡?就是參與弘皙謀反的不但不服他父親當皇帝,而且還不服他當皇帝。這裡不但有廢太子的兒子弘皙,而且參與謀反的竟然有他父親雍正最信任的幾個親王本人以及他們的子女。在皇族裡面這些人也認為雍正不是一個正經的日,也認為弘皙是正經的月。
  我們再回想第一回裡面賈雨村忽然吟出的詩句,叫做「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就驚心動魄了,宣告了一個緊張的政治形勢,這個「月」即將出了。《紅樓夢》就是在這個日月爭鬥的大前提下寫一個家族的命運。所以說秦可卿這個形象的原型實際上是弘皙的一個妹妹,是胤礽的一個女兒,或者早年在兩家相好的時候就送到曹家當了童養媳,或者生出來以後未及在宗人府登記,就以小官員抱養女兒的名義寄養在曹家。那麼曹雪芹就是根據這樣的生活的原始資料昇華為這樣的藝術形象,來營造悲劇情節的一個大的氣氛,架構悲劇藝術結構的大格局。
  秦可卿得的是什麼病?現在很清楚了,她得的是政治病。張友士是不是太醫?張友士是太醫。誰的太醫?是弘皙的太醫。弘皙當時在奪權之前,在乾隆三春之後的第四春,還沒登基就公然設立了內務府七司。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乾隆說的,乾隆後來就說了,乾隆氣死了,真是氣死了,乾隆說查出來弘皙自立內務府七司,七司就包括太醫院。他就是從那潛到京城,和家族成員秦可卿取得秘密聯繫的,所以他說了黑話。他說總是過了春分,就可以看結果。那就是三春過後要看結果,可是沒想到三春去後,「三春爭及初春景」,三春過後到了四春就不行了。曹雪芹寫了以後,後來脂硯齋一提醒,他也覺得害怕,這麼寫不行。他為什麼必須要寫一點政治呢?他說過他不干預時事。《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確實不想寫政治小說。
  我認為曹雪芹不是寫政治小說。我說了這麼多的政治因素,只是想表明他內心創作的痛苦。他必須超越家族在政治事件當中慘痛的遭遇和經歷,去寫那些青春美麗的女性被毀滅的過程,但是他又不能擺脫那個陰影,他也沒有理由擺脫那個陰影。他很痛苦,所以他必須在《紅樓夢》一開始就把這個悲劇的結局先預告出來。這些女性是怎麼被毀滅的?她們是被時代毀滅的,是被一個家族的大的命運結構給毀滅的,是被殘酷的政治社會因素所毀滅的,不是她們自己去毀滅自己。這是他的一個主體構思當中很重要的一個因素。


   
蔡義江
 
  蔡義江,1934年出生。著名紅學專家、學者、教授,國家級有突出貢獻的專家。1954年畢業於前浙江師範學院(現浙江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1978年調京,籌創《紅樓夢學刊》,成立紅學會;1986年任民革中央常委、宣傳部部長。曾任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紅樓夢學會副會長等職務。蔡義江在中國古典文學特別是唐宋詩詞、紅學研究方面成績顯著。出版的主要著作有:《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論紅樓夢佚稿》、《紅樓夢》校注、《蔡義江論紅樓夢》等,其專著和論文曾多次獲國家、省、市社科優秀成果獎。


   
詩人曹雪芹
 
  不同於其他的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不是可有可無的閒文,而是與小說的情節和人物的描寫成了有機的部分。而且它的大多數的詩詞曲賦,都是人物描寫和情節所不可分的一部分,融合成了一個整體,如果不能夠很好的讀解《紅樓夢》書中的詩詞曲賦,你就不能真的讀懂《紅樓夢》。
  我們一提到曹雪芹,很必然的就跟《紅樓夢》聯繫在一起了,馬上就會想到曹雪芹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其實在他活著的時候,朋友一說起他的時候就沒有人講他是寫小說的。也許當時小說地位不像詩詞這樣高,因為是個閒書。今天小說家地位蠻高,聲譽蠻高,過去寫詩詞寫文章才是好。所以朋友們總是把曹雪芹看成擅長寫詩、詞、曲的一個詩人。比如敦敏就講「逝水不留詩客杳」,這是在曹雪芹死後他悼念他的詩裡面講到的。「詩客」就是詩人,他把他比之為我們歷史上面的一些著名詩人,譬如說「詩才憶曹植」。曹植大家都知道,三國時候建安文學裡面才高八斗的曹子建。還有個朋友張宜泉,也是在曹雪芹死了以後寫「謝家池塘曉露香」,把他比為謝靈運,把曹雪芹家裡住的前面那塘水稱為「謝家池塘」,因為謝靈運寫過非常好的五個字,叫「池塘生春草」,所以叫謝家池塘。當然,比喻曹雪芹,講的最多的還是說他像李賀,唐代的一個薄命詩人,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敦誠詩裡面講「詩追李昌谷」,昌谷是個地名,李賀的家鄉在河南,所以說你曹雪芹詩可以超過李賀了等等。但是非常可惜,我們今天讀不到曹雪芹寫的一首完整的詩詞或者曲,一首都讀不到,惟一遺留下來的,在《紅樓夢》之外的,只有兩句詩,那是題他朋友敦誠寫的一個傳奇,一個戲,一折短短的戲,這折戲的題材是《琵琶行》,白居易的《琵琶行》,把《琵琶行》改為一曲戲,叫《琵琶行傳奇》。曹雪芹看了以後覺得這個傳奇寫得很好,就題了一首詩。這首詩丟掉了,沒有了,但是敦誠的筆記裡面記了下來,他說:當初曹雪芹給我題的詩,最後有兩句叫「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這個構思也新奇的。「白傅」就是白居易了,他做過太子少傅;「白傅詩靈」,因為白居易是古人,早就死了,所以他的詩靈看到你這樣演出這個劇本的話,要高興得不得了,一定會叫他兩個小妾蠻、素——蠻、素是白居易的小妾了,小蠻會跳舞,樊素會唱歌——來綵排一下。「鬼排場」,鬼來演出,因為這都是古人嘛。我們現在看到的僅僅是這兩句。
  既然曹雪芹自己寫的詩已經看不到了,說他詩寫得好,在《紅樓夢》裡面能不能看出來?《紅樓夢》裡面以曹雪芹自己名義寫的詩只有二十個字,就是在小說開頭的楔子裡面,最後講「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且題了一個絕句。這個絕句是以作者的名義寫的,就是曹雪芹本來怎麼寫詩,他就怎麼寫出來的。這二十個字也是蠻重要的,說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首詩寫得好不好?我是長期搞詩詞的,詩歌的形式裡面,五言絕句這種形式最適合於寫景,一個小的景象、景致,一個意境,間接地來表現。它不適於很酣暢地來敘情、來議論,這個七言絕句才擅長。如果五言絕句裡面又能議論,又能敘情,這個就要看出你的本領來了。曹雪芹這首詩才二十個字,把《紅樓夢》裡面很重要的問題提出來,就是真與假,「滿紙荒唐言」,如果你真正會體會的話,你就知道《紅樓夢》不是按照真實人寫的,它是荒唐言,就是假的,是虛構的,而且不是虛構一點點,並不是有塊石頭或者有一個警幻仙子、太虛幻景才是荒唐,整個都是荒唐言,所以叫「滿紙荒唐言」,從頭到尾是一個大膽的虛構,藝術虛構。但是這個虛構是有基礎的,他的感受是真實的,「一把辛酸淚」,他要把他真實的感受寫在完全虛構的故事裡面。《紅樓夢》不虛構是不可能的,藝術創作需要虛構。生活本來是複雜的,典型話都要虛構,政治環境需要虛構。他的家裡跟皇家關係那麼密切,最後因為皇帝下命令抄了家,這些事情你能寫出來?你膽子那麼大,這個是講政治,更重要的是倫理道德呀。小說還是個閒書,寫給人家看的時候誰能把自己家裡的事情全對號,我父親,就寫父親,本來叫曹頫,我現在叫他賈政,這樣改個名字就算了?這一看就是你曹家的事情,那還了得。誰能隨便褒貶長輩呢?還要揚家醜,揭隱私,這個人跟那個人關係不正常,這個人心裡想著他,這些東西你能寫?曹雪芹自己觀念上也通不過。所以他要把很真實的生活中來的感受,通過虛構的故事表現出來,這樣一個東西有幾個人能理解呢?所以說,大家都覺得作者是很癡,花了十年時間,花了那麼多工夫,寫得那麼精細,寫得那麼好,但誰能真正理解它的味道?可見這二十個字感慨得多深沉,這樣的詩就是這麼一首。
  我們說曹雪芹工詩,善於寫詩,不但是他的那些朋友提到他是個詩人,就是在小說裡面,跟他一起合作的像脂硯齋這些人的話加的評語裡面,也講了這一點。脂硯齋說曹雪芹寫這本書也有傳詩的意思,也有把他的詩傳給大家的意思。這個意思當然不是說他把他寫好的詩集塞在小說裡面,而是通過小說來顯露他寫詩的手段、本領。脂硯齋說「只此一詩便妙極」,就是這麼一首詩就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他平生就長於寫詩詞,不但詩寫得好,詞曲也寫得好。在第五回裡面,脂硯齋批在《終身誤》或者是《枉凝眉》這個位置——兩個批本不一樣。上面有一條說「語句潑撒,不負自創北曲」:這個語句非常地放得開,非常地潑辣、大膽,正是他自己很自負的自創北曲。第五回裡面這個許多。《紅樓夢》十二支曲,每支曲上面有曲牌,這個曲牌都是曹雪芹自己創造的,自創北曲。
  詩、詞、曲寫得好畢竟不是小說裡面的主體,因為小說不是傳奇,傳奇要有很多唱詞的,都是要用詞曲的本領。小說的主體是散文敘述。那麼詩詞的工夫同小說的散文敘述之間有沒有關係呢?有,脂硯齋指出來過。有一次,賈寶玉看見一個新來的丫頭,叫紅玉,或者叫小紅,對她印象蠻好的。第二天還想找她,所以他就假裝到外面去看花,走來走去,實際上是在找這個小紅。忽然看到這個西南角走廊,遊廊上面有一個人靠著欄杆在那裡,很像小紅,但看不清楚,為什麼呢?面前有一支海棠花給他擋住了。在這裡,脂硯齋有批語了,他說「余謂此書之妙,皆從詩詞曲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筆墨也,試問觀者,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這難道不是這句詩嗎?隔著花的反而遠,在天涯海角的反而近,說明想看的人看不到,有時候是非常非常難受的事情。這句詩是詞曲裡面的,是金聖歎批的《西廂記》一折裡面崔鶯鶯唱的。這個情節是從詩詞裡面化出的東西,還是很多很多。不但是這個地方,脂硯齋沒有舉的地方就不少。譬如說,我們從人物描繪來講,「臉若銀盆,眼如水杏」是講薛寶釵的。有些讀《紅樓夢》的人非常不喜歡薛寶釵,就跟我來討論,說你看曹雪芹寫得多難看,臉孔像一個銀盆,眼睛像一個水杏,有什麼好看的?實際上曹雪芹不是講她難看,還是講她好看。中國的傳統的比喻,往往同西洋文學裡面的描寫的比喻是不一樣的,他們如果講外貌的話,那就更注重形體,我們更注重裡面的意思、精神,銀盆無非是講她人生得很潔白,很豐滿而已。寫賈寶玉也是這樣寫的嘛,「面若中秋之月」,你說一個人真的跟中秋月亮一樣的話,這個人也不好看。描寫林黛玉這個人時就更加虛了,從來沒有很仔細地講鼻子長得怎麼樣,嘴巴是櫻桃小口,或者是大口。不是這樣的。她是比較虛的,比如說「閑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走起路來,像楊柳的搖擺,靜下來的時候,好像一朵花,漂亮的花照在水邊,有倒影的水邊,這個景象很美。但這個跟人的形象實際上是有很大距離,人如果真的像一朵花或者一棵樹,那就變妖怪了,是不是?這些都是我們傳統詞賦詩歌裡面的意象的吸收。《紅樓夢》裡面寫人物,特別是他喜歡的人物,外形多借用詩詞裡面的意境。
  寫故事情節詩詞就更多了。譬如說,大家很熟悉的黛玉葬花應該說是很重要的描寫,在葬花之前先有一段寶黛共讀《西廂記》,兩個人共讀《西廂記》,有這段描繪:寶玉借了一套《會真記》,(《會真記》就是《西廂記》的筆名,或者叫《鶯鶯傳》)走到沁芳閘橋邊,在桃花樹底下一塊石頭上面坐著,「展開書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現在我們看到黛玉葬花裡面的葬花詞,很多文章裡面提到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把花與人聯繫起來,那麼葬桃花就是葬佳人,葬紅顏。還有他祖父的「百年孤塚葬桃花」。這些詩當然都跟葬花吟有關係,但曹雪芹絕不僅僅是看了這些詞,因為把花的飄零、埋葬,跟紅顏薄命的埋葬聯在一起的話,在中國詩詞裡面是很多很多的。我們說《紅樓夢》這部小說在很多寫法上面都是詩裡面化出來,這個話是可信的。所以我們說曹雪芹是個詩人,也是一個小說家,或者可以叫做詩人小說家。
  《紅樓夢》中的詩詞曲寫得好不好?這方面存在著兩種完全相反的意見,一種認為《紅樓夢》的詩詞曲寫得非常好,絕大多數年輕的讀者都屬於這一派。調查證明,有的同學說最喜歡的就是《紅樓夢》裡面的詩詞曲,有的說我喜歡《紅樓夢》就是因為裡面的詩詞曲,先看詩詞曲後來才喜歡上《紅樓夢》的。另外一派相反,認為《紅樓夢》裡面的詩詞不怎麼樣,真正有份量的作品不多,其中平庸的、幼稚的、笨拙的、粗俗的作品不少。持這種看法的人是少數,將小說裡的詩詞曲貶得很低很低的更是極少數。這是哪些人呢?是一些對舊體詩詞有根基的,甚至是學者、專家,有些是著名學者、著名專家,他們只做學問,對小說的創作不太瞭解,不知道小說應該寫成什麼樣才能算好的。在他們心目中,你只要講詩詞曲寫得好,他們馬上就想起李白、杜甫、王維、蘇東坡、辛棄疾、馬致遠等等,說《紅樓夢》中的詩詞如果和這些大詩人的詩放在一起比的話,那就差遠了。我想就這一派的貶低的看法,來說說自己的意見。我覺得根本的問題還在於衡量的尺度,在於這個尺度對不對。把《紅樓夢》裡的詩詞當做《悼紅軒文集》來評論是不對。
  小說是再現生活畫面的,藝術的感染力不可缺少的條件就是它的真實性,如果不真實你就打動不了讀者。《紅樓夢》主要活動的範圍是一個大家庭,主要是寫大家庭內部,是大觀園。人物是怡紅公子賈寶玉,還有一大群姊妹、丫頭,這些人足不出戶,如果寫她們的詩詞都能夠表現祖國的雄偉山川或者民生疾苦,那還能真實嗎?如果這裡面的金陵十二釵、賈寶玉,人人寫詩都是李白、杜甫、蘇軾,那麼「海棠詩社」應該改為「中華詩詞協會」,把一些詩詞寫得最好的人都集在一起?比如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或者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或者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你叫《紅樓夢》裡面誰寫這個詩?黃河沒到過,長江更加不用說了,他們到街上看見過那些受凍挨餓死在那裡的屍體嗎?「路有凍死骨」他能看到嗎?這樣寫的話就不真實了嘛。曹雪芹即使有李白、杜甫的本領也不能寫這樣的詩。如果《紅樓夢》的詩詞有李白、杜甫這樣的份量的話,《紅樓夢》就完了,小說就毀了。
  所以曹雪芹只能讓他創造的人物去寫風花雪月,去寫別離相思,寫四季更換,傷春悲秋,而且寫出來的東西還要像女兒寫出來的,大多數都是女兒嘛。所以脂評叫它「香奩體」。「香奩體」就是貴府小姐寫的體裁。你看林黛玉的《葬花詞》、《秋窗風雨夕》、《桃花行》,這些歌行採用的全是「初唐體」,比如說《秋窗風雨夕》就是仿《春江花月夜》的格調,對得非常工整,就是模仿這個格調來寫。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是「初唐體」的代表作,當然是寫得好的,但在整個唐詩裡它不是最高雅、最上乘的作品。「初唐體」是什麼?「初唐體」就是初唐時期的流行歌曲,是最通俗的、最流行的那些歌,寫出來的句子都是比較淺易的、能看懂的、很流暢的,主題都是用共同性的別離相思、傷春悲秋、青春老大這些大家都能理解的、一般性的這種內容,並沒有深刻的社會內容,更談不上做政治諷刺,因為《紅樓夢》裡面的這些公子、這些小姐本來就是如此。當然我不是說整個《紅樓夢》裡沒有寄托,沒有政治諷刺。我講絕大部份是這樣一個形式,何況小說在那個時代主要還是破愁解悶的一個閒書,它要求通俗,所以,杜甫的沉鬱頓挫,李白的天馬行空,或者韓愈的奇崛古奧,李賀的牛鬼蛇神,全都用不上。他寫的小說人物的真實性同他的詩歌創作這兩者結合得非常好,有讀者可接受性。這些決定了曹雪芹這樣寫。這不是曹雪芹本領不夠,而正是他高明的地方。
  曹雪芹寫的是小說,小說是第一位的,其它都要為小說裡面的人物服務。他要模擬女兒們寫的詩還不能都一樣,各人的思想、性格、修養、境遇、情況都不一樣,怎麼能寫出詩來都一樣呢?這樣的話,林黛玉寫的詩就要寫得很機智、很靈巧,因為林黛玉是冰雪聰明的人,寫得很纏綿、很哀怨,所謂「余獨哀纓」,這樣才像「瀟湘妃子稿」。薛寶釵的詩人家稱它「蘅蕪體」,因為她自稱「蘅蕪君」,住在「蘅蕪苑」,她就寫得雍容、渾厚、含蓄、典雅,表現她很自持自重,有修養有身份。史湘雲人很聰明活潑,又很豪爽,所以她的詩清新、語言灑脫、不加雕琢,有很自然的意趣。這實在很難為曹雪芹,光是寫女兒的還不行,女兒的還要一個一個不一樣,但是曹雪芹都寫出來了,你說曹雪芹本領大不大。
  而且大觀園寫詩的人很多,不能每一個人都像釵、黛、湘,都寫好詩,也不真實。還有一些文化程度很差的,但是行起酒令來也要去做兩句詩的,像薛蟠之流的,基本上像文盲,還有一些妓女之類的,所以不能都是一個腔調。
  我們先說李紈,這個人從小知道詩書,因為她的家庭環境,所以她會做詩一點不奇怪。但是畢竟這個人只會侍親養子,侍奉上面的人,養自己留下來的一個孤兒,是一個寡婦,心如枯井,槁木死灰,這裡面講,沒有什麼追求的,沒有激情的,生活也平平淡淡,做人也老老實實,這怎麼可能寫出好詩來呢?書讀過的,詩歌基礎這都有,所以她看人家寫詩的能力要比她做詩要高得多,大家都推大嫂子做社長,我覺得推得真恰當。「海棠詩社」的社長,因為她為人公道公平,評詩的眼光有,不偏袒哪一個,所以將李紈塑造成一個很不錯的裁判員,但不是優秀運動員,她自己成績不怎麼樣,所以她的詩寫得平庸一點是完全符合事實的。當然寫平庸詩的不止她一個。
  再說香菱,她從小沒機會讀書,被人家拐走了,但她有遺傳基因——這個話是我講的,不是曹雪芹講的。她的家庭是詩書的家庭,進賈府以後,周圍環境大家都在吟詠做詩,她是特別地羨慕,所以她自學苦學,學習做詩。開始學作詩時,她讀的詩也不多,寫出來的詩就不能不幼稚。所以有人說《紅樓夢》裡面的很多詩很幼稚。他就要寫它幼稚。林黛玉講不叫幼稚,叫你這個詩「不雅」,因為書讀得太少了,開始的時候,寫得太「不雅」了。我們細細地看香菱的第一首詩,就曉得它一點都「不雅」。
  還有迎春,人家稱她「二木頭」,可能老實是老實,但是聰明不夠,不太會做詩,有時候在宴會上面講幾句詩,把韻都弄錯了,你說她做的詩能不笨拙麼?寫得笨拙才是真實的。
  還有我剛才說的像薛蟠、雲兒呀,馮紫英、蔣玉菡呀,他們所謂的詩能不粗俗麼?《紅樓夢》裡出自薛蟠、雲兒的有很多艷歌淫曲,不但粗俗,簡直下流,這樣的作品很容易寫嗎?我看後四十回就寫不出來。沒有出色的模擬本領誰能寫得出來?看看那個錦香院的妓女雲兒的那幾首淫曲艷詞,我就特別佩服他。這個曹雪芹哪裡學來的這個本領?寫得那麼像。
  所以模擬各種風格各種水平的詩,要比自己做幾首好詩塞在小說裡——這是過去的很多小說家犯的通病——不曉得要困難多少、高明多少。所以我說衡量《紅樓夢》詩詞曲好壞,就不能當做曹雪芹平常自己做的詩來講。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尺度。要把它當做小說,著眼於小說的真實性,是為人物服務,為故事服務。


   
大觀園裡論詩才
 
  我想講一講《紅樓夢》裡誰是詩詞曲第一高手。武俠小說的話說叫「第一高手」,小說裡面誰的詩寫得最好呢?這是一個不能說死的問題,就像你問李白好還是杜甫好,這是各人有各人的評論,很難的。通常認為,被判為判詞裡有「詠絮才」之稱,林黛玉大概是第一。「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詠絮」是用謝道韞的典故,就指詩做得好,好像她是第一。但是書中具體描寫的話,屬於頂尖高手的有三個,哪三個呢?林黛玉、薛寶釵,還有個史湘雲,可以說是寫詩歌的三女傑。唐代有「初唐四傑」,《紅樓夢》有三個女傑。其實還有一位,要算四傑也可以,不過這個人平常不參加大家做詩,也沒有參加詩社,但是她這方面很有才能,誰呀?妙玉。她是出家人,所以我們沒把她算在內,她做詩的機會也很少,但是她會做詩,因為有一次,晚上,她在水邊走的時候,聽到水邊有兩個人在那裡聯句,一個林黛玉,一個史湘雲,一直聯到「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她出來打斷了,「別再寫了,這個已經非常好了,再寫下去也太悲涼了。」後來她把這個詩稿自己給續完。她從夜靜到早上天明,第二天光明重來,按這個意思把詩一直寫完,寫得很不錯,可見,她是會做詩的。作者也偶爾地給她露一下崢嶸,但我們一般來講,不把她和三個人放在一起。
  釵黛湘三個人,可以說做詩各有千秋。如果把大家一起做詩當做比賽的話,她們每個人都拿過冠軍,都有一塊金牌。第一次,海棠詩社做詩,壓倒群芳的是史湘雲。不過史湘雲還是後來的,史湘雲沒有做詩之前,大家評論詩寫得最好的是薛寶釵同林黛玉。薛寶釵有兩句詩的確寫得不錯:「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白海棠是很白的,所以講它「淡」。這個合辯證法,艷的東西,不一定紅的才是艷,淡到極點了,白的,才感到花更艷。這也符合薛寶釵的氣質,她為人就做得非常地淡,非常淡裡面表現她的艷。後面「愁多焉得玉無痕」,以玉來比白海棠,白海棠像玉一樣,上面有露水,就像眼淚一樣,你愁多了,上面當然也要有淚痕了。脂硯齋說,這話有點像諷刺二玉:賈寶玉同林黛玉,兩個人愁太多了,動不動的話,總是哭哭啼啼,要鬧啊。還有這個意味,寫得不錯。
  林黛玉呢,寫得那是非常靈巧,看著她聰明機巧,寫白海棠說:「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你看用「偷來」「借得」寫得很有風趣。實際就是講它像梨花那麼白,那麼有風韻,又有梅花的精神,「借得一縷魂」這種措辭,看出她的巧。但這兩句詩是借勢的。我後面引了兩句就是,盧梅坡的詩裡面曾經寫到雪同梅花的比較:「梅須遜雪三分白」。梅花比起雪來,沒有雪白,比雪差三分,「雪卻輸梅一段香」,雪比起梅花來,梅花有一段香,雪沒有。最後,雪同梅到底哪一個好,高下難分。這同林黛玉寫的詩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有啟發。這種不叫抄襲,這種叫借勢,就是活學前人好的地方,能夠借他的「勢」。
  但是最後,遲到的史湘雲又做了兩首,大家本以為都做得差不多了,很多白海棠詩了,結果她做的詩仍得到了大家的讚賞。她的詩給人一種語言非常自然、清新灑脫的感覺。我這裡引一句,「也宜牆角也宜盆。」因為大家都押「盆」字韻,我覺得這句就是隨口講出來的,說這花好,種在盆裡也好看,種在牆角也好看,這很像她的人生態度。在家裡,她父母死後,人家待她不好,過得很苦,她也能適應;到賈府來了後,換了一個很好的環境,她也合適。一個人隨處都能適應,這個意思放進去了。還有「自是霜娥偏愛冷」,「霜娥」是神女,是「青女」,管霜雪的了,這裡來比白海棠,但脂評說「不脫自己將來形狀」,史湘雲後來的婚姻在人家看來是非常美滿,丈夫也長得漂亮,有才有貌,忽然之間婚姻破裂了,一直到老,變成牛郎織女了,「白首雙星」,到白頭,成為牛郎織女。「雙星」兩個字不是一對,而是對牛郎織女星的特別稱呼。這種似讖式的句子還有「花因喜潔難尋偶」,花因為喜歡潔難尋偶,在其他地方脂硯齋曾經說「湘雲是自愛所誤」。這個我們沒辦法解釋,因為我們看不到曹雪芹原來是怎麼寫的,反正他們夫妻兩個人是分開的。現在有文章說,她的丈夫衛若蘭懷疑史湘雲和賈寶玉有什麼關係,什麼金麒麟從哪裡來的?一下子兩個人的關係就分開了。還有別的猜測,我們不去管它,反正她是自愛的。所以,用「喜潔難尋偶」這種話來寫。但脂硯齋認為,就詩論詩,寫得最好的是那一句「秋陰捧出何方雪」。我不知道在座的人喜不喜歡寫詩詞,我看了這句也覺得寫得真好。清初李玉寫過一個戲劇叫《一捧雪》,但這個是形容一個玉杯,白玉的杯子像一捧雪一樣,她這裡拿來形容白海棠,既然講雪那就是冬天,但白海棠開在秋天,秋陰之下是沒有雪的,所以要用「何方」,哪裡來的雪呀?「何方」就是一個疑問,這個就比得很好,「秋陰捧出何方雪」,所以脂硯齋說「壓倒群芳,在此一句」,脂硯齋也懂得詩的,把所有的人壓倒的話,這個是根本,不是光弄巧,直接描寫白海棠用一捧雪,一捧雪把它分開,就「捧出」,什麼地方捧出雪來?這個表示驚訝。那麼史湘雲第一了,她得金牌了。
  但是拿菊花詩來說的話,十二首菊花詩,大家都做了很多,結果林瀟湘奪魁。當然史湘雲的詩、薛寶釵的詩也寫得很不錯,從小說裡去看,它都有評論,而且哪一句寫得好都有。但是特別寫得好的是林黛玉的一首《詠菊》詩:「毫端運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寫律詩,要和題目扣得緊。這兩句裡有沒有「詠」?當然有「詠」。通過話來詠也可以,通過筆來詠也可以,通過口來詠也可以。有沒有菊花?有。修辭方面是隱藏在那裡的,「霜」「月」都是秋天。特別是下面一句「口角噙香」,吟出來的詩句非常好,漂亮的女孩子本來嘴巴就香,口角噙香,何況吟出香句來,如果嘴裡再含一朵菊花的話,就更香了;對月而吟,這種用襯托的辦法寫菊的句子,的確寫得非常漂亮。後面一聯很自然,其實我也認為她寫得非常好,甚至更能看出作者喜歡林黛玉:「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素秋心?」「素怨」「秋心」是互文。這個「素」字,不單單是平素的,「素怨」就是秋怨,素秋了。詠菊的意思都在裡面了。自己寫在了詠菊花詩裡面有很多怨恨的寄托,自己自憐,滿紙怨恨,有幾個人能夠懂得我的心情?「秋心」就是愁了。吳文英的詞裡面有「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心上面有秋天的「秋」字,就是「愁」字。我覺得這兩句詩裡面,彷彿聽到了曹雪芹的聲音。曹雪芹寫「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對像不一樣,「一把辛酸淚」,它也有作者。但這裡好像從林黛玉詩裡面聽到了曹雪芹題那個詩的迴響,所以她詩得第一,那是毫無疑問的。
  後來菊花詩做完了以後,賈寶玉又去做《螃蟹詩》,我看他是引誘人家寫好詩,所以他也隨便地寫了一首,拋磚引玉。賈寶玉拋出一塊磚頭,林黛玉說這種寫法,我一百首都能寫出來,隨口就來了一首,當然寫得也不好,隨口出來。最後倒真的引出一塊玉來,那是薛寶釵。全首詩講螃蟹,但是其中兩句有所寄托。寄托什麼呢?寄托詭計多端、心事花樣很多的人,橫行霸道一時,最後被人家吃掉了,最後落得個悲慘下場,就像螃蟹一樣。「眼前道路無經緯」,螃蟹不是直著走的,它不知道經緯,不管縱橫,橫行一時。「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皮裡春秋,過去講,肚子裡褒貶人,「春秋」,用春秋筆法來褒貶人,不露聲色地,腸子裡鬼花樣特別多,螃蟹裡邊花樣是多,有黃的有黑的,是不是?它的皮裡,就是殼裡。「空黑黃」,一個「空」字,說徒勞,因為你最後還不是被人家煮了吃掉了麼?所以這一聯對得也工。所以眾人評:「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是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曹雪芹放到這些地方來諷刺,讓薛寶釵寫得最好。薛寶釵對人情、對世故比較精通,讀的書多,學問廣博,看問題看得深,城府深,思考也深,所以她寫出這樣的詩來,不像林黛玉很單純,不像史湘雲這樣隨口的,她也不大譏諷的。所以《螃蟹詠》又以這個為最好。本來《紅樓夢》常常是以小來見大,以家喻國,他寫的範圍是一個家庭,實際上常常發揮,讓你想到一個國家。比如說「王熙鳳協理寧國府」,你說這是管家務,辦喪事,僅僅是這個意思嗎?不是。她就像一個國家的宰相、國務院總理,處理很亂的國事一樣,有這種才能。這一點小說最後都指出來了,叫「金紫萬千誰治國」,懸著金印、穿著紫袍的萬萬千千個大官,哪一個能治好國家呢?「裙釵一二可齊家」,姑娘一兩個就可以把一個家庭弄好了。治家治國,小的地方同大的地方。他常常借小來見大。他說「這些小題目原是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這實際上也是曹雪芹《紅樓夢》裡面一個重要的特色。
  我再舉一個史湘雲的,她有一次開玩笑做謎語,大家猜不到。《點絳唇·耍的猴兒謎》:「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這一點不錯,猴子是從野外捉來的,是從溪壑裡捉來的,這是野外的,它離開野外以後,到紅塵來遊戲的。「真何趣」者,有什麼趣味呢?讓它帶著帽子,穿著官服,沐猴如冠,這就是名,就是利,這是虛的。「後事終難繼」,人家還不懂,為什麼叫「後事終難繼」?史湘雲解釋,耍猴的猴子哪一個不是剁了尾巴去的?把尾巴剁掉,這就是「後事難繼」,但你說這首詞的話,如果來講賈寶玉,來講賈府的話,合適不合適?《石頭記》的石頭,合適不合適?鍾情溪壑分離,到紅塵來遊戲,來享受,有什麼趣味呢?名利都是虛的,後事終難繼,最後出家做和尚了,還繼什麼後事呢?所以作者寫著寫著,不再告訴你誰寫詩的本領更高一點,而只在表現人物的性格和氣質,這是最重要的。所以你要說,林黛玉詩寫得最好,也對,你說三個人都好,也對。
  最後,我要來講一講賈寶玉的詩才如何,是不是不如寶釵、黛玉、湘雲呢?好像是如此。但這個話絕對不能說死。作者描寫賈寶玉和眾姊妹在一起做詩、聯句,帶有比賽的性質。賈寶玉從來不爭勝,不想跑得最快,他與這些姊妹相比總是處於下風,而且每次自己處於下風還特別高興,最希望林黛玉能得第一。有時候李紈評還是薛寶釵的好,他就不高興,「我看還是林妹妹的好」,他自己認為我是最差,但沒關係。所以他一次也沒獲勝過,這是有原因的:一個呢,也符合賈寶玉性格的塑造,他在女兒們面前,在姊妹面前,從來喜歡「做小」,不想逞強,不想比他們強。他這個不爭也就更突出這些女兒的聰明、有才,突出林黛玉才比寶玉還高。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元春叫大家做詩。元春省親的時候,就像皇帝叫臣子做應制詩一樣,一個一個叫大家都寫首詩,題個匾,她來評好壞。但是她弟弟她是特別喜歡的,別人做四句就夠了,她弟弟要做八句,不是做一首,而要做四首。她認為最好的地方,比如說瀟湘館、比如說蘅蕪院,後來的還有稻香村,這些地方都叫他每一處做一首詩,做得賈寶玉苦得不得了,最後林黛玉看不過了,就「作弊」了。最後一首沒寫完,就是那個稻香村,「杏簾在望」這首,黛玉寫好以後,寫小紙團裡面扔給寶玉,結果他馬上就抄進去,最後評下來這首詩最好,所有詩裡面這首詩最好。
  「杏簾在望」後來就改為「稻香村」。「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格調老練,寫的詩首聯就是要拿這個題目,就要擒題目。她把這個題目分成兩句,一氣講下來,講得那麼自然。「杏簾招客飲」,酒旗在招客人,「在望有山莊」,看上去「杏簾在望」四個字就做進去了。第二聯「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這做得好不好?你說這兩句裡面,哪個是主語?哪個是謂語?沒有的。沒有動詞、沒有用形容詞,全是名詞放在一起,「菱荇鵝兒水」,這個就是詩歌的特殊句法。你可以想像,鵝兒在那裡戲水,水上面有菱荇,這些不要講出來,就用「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也是這樣,燕子在樹裡穿來穿去,把桑樹、榆樹的枝條來做自己的窩,回來做自己的燕窩,這些你自己去想像吧。它是這樣的一種句法,這是特別工整的句法。第三聯和第二聯,頷聯同頸聯,你們學寫詩的人請注意,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變化。前面是嚴肅的話,後面就要嘻嘻哈哈。前面坐得一本正經,底下就要跑步。兩聯姿態要不一樣,前面濃,底下就要淡。所以底下一聯非常自然:「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這兩句話就是一氣而下,非常自然的,同上面的面目是改變了。同一個面目寫詩,說明不大會寫詩。可這首詩好在最後兩聯。稻香村那是一個景致,你不要以為這真是農村,賈寶玉早就講過了,這個地方水旁邊沒有山,什麼都沒有,這裡忽然出來一片人為的農村,這裡面沒有人在種田耕地,也沒有人在那裡織布,只是一個景點而已。林黛玉就有這麼聰明,不是這個是給元春看的嗎?所以要頌聖,應制詩嘛,因此就說「盛事無饑餒」,現在太平盛世,沒人餓肚子了,「何須耕織忙」,何必去耕織呢?到時候買就好了,糧食都吃不完。所以脂硯齋的批語就是這樣「以幻入幻,順水推舟」,什麼叫順水推舟呢?就是大觀園沒有人耕作,就有景象擺在那裡,人家種好的稻子,順水推舟。所以「且不失應制」,不失應制之體,因為寫給元春看,她不單單是個姐姐,還是貴妃,是代表皇帝出來的,她讓你寫詩,你必須要像臣子對待皇帝一樣,要歌頌太平盛世,說「盛事無饑餒,何須耕織忙」,所以元春看了也就特別高興,覺得她弟弟現在這麼聰明了,寫出這麼好的詩來,哪裡知道是考試作弊。這個地方寫林黛玉寫絕了。林黛玉自己的詩當然做得也好,也聰明,但她把最好的詩寫給她最心愛的人,為他出力,為知己出力時她寫的詩寫得特別的好。
  是不是賈寶玉在姊妹在場的時候詩總是做不好呢?那也不一定,只要不是跟人家比賽,要把人家壓下去的話,他照樣做得好。比如有一次大家聯句,最後統計下來,賈寶玉聯的句子最少,所以他要受罰,罰什麼呢?說櫳翠庵的紅梅花特別的好,叫賈寶玉到櫳翠庵向妙玉去要那個。大家也看出來了,妙玉對寶玉特別的好。妙玉特別愛乾淨,劉姥姥吃過的杯子她馬上要摔掉,給林黛玉、薛寶釵拿出來古董,而給賈寶玉吃的是她平時自己用的綠玉鬥,當然也是好玩意兒。感情不一樣,這寫得很有分寸,很自然。妙玉這個人個性有些特別,但是挺可愛。大家叫寶玉去,當初人家說得跟個人去,他說跟個人去就拿不回來了,就讓賈寶玉一個人去了。而且拿回來以後還要做首詩:《訪妙玉乞紅梅》,討紅梅。而且詩要做得快,我在這裡敲鼓,史湘雲說,我三通鼓後,你詩沒做好的話要罰酒。結果這次他最高興自己去妙玉那裡去乞紅梅花。這個任務並不重,而且她肯定會給他的,而且要寫他這個經歷,他講了,你們不要給我限韻,不要給我限題目。因為前面比賽都有題目,限韻。讓我自己來做,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好,讓他自己做。這也寫寶玉不喜歡受人為格律的束縛。做出來的詩,的確寫得很好,而且也很快。「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你看,前邊兩句,就像史湘雲的那種灑脫,隨便寫出的。本來要喝酒的,現在酒還沒有開始,句子還沒有想好,「未裁」就是未來的「未」,現在就叫我到櫳翠庵去採梅花了。「尋春問臘到蓬萊」,這個代詞了,「春」點紅,「臘」點梅花,「尋春問臘」就是去要紅梅花,「到蓬萊」,你看,到仙境去了,指代得好啊。櫳翠庵,妙玉是出家人,是仙境。底下這個非常幽默,非常恰當:「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這都能想得出來。把妙玉比為觀音大士,觀音大士手裡拿著一個瓶,瓶裡面是甘露,灑一點甘露,底下就下雨了,甘露水。我並不來求你觀音大士瓶中的甘露,什麼寶貝,不是的。又把她比為嫦娥,嫦娥也是離家的,也是獨居的。「檻外梅」,欄杆外面的梅,妙玉就自稱檻外人,稱寶玉「檻內人」。現在我到你檻外來摘你的梅花,這個地方把梅花的梅點出來了,上面都是指代。所以這四句一氣下來,很自然,這個比喻都是恰當地比喻妙玉的身份。前面寫得這麼流暢,第三聯就要變化了,要看他錘煉的功夫了。「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自己在塵世間,離開塵世間到你櫳翠庵去,到你仙境去,這叫離塵。「入世」是回來,從仙境回來。兩句,把回來寫在前面,我回來的時候,我挑了紅雪來。把紅梅花用紅雪來比喻,用冷來比喻。「冷挑紅雪去」,我回到家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把櫳翠庵的紅梅採了去了。當我來的時候呢,到你櫳翠庵的時候,是來割你的紫雲,「香割紫雲」,用香和紫雲來代替紅梅。李賀有詩「踏天磨刀割紫雲」,他把紫雲代替紫色的石頭,做硯台用的,這裡用在這裡,用在紅梅花上,也用得很好。在句法上這不是一種很自然的句法,是一種錘煉的句法,是詩歌特殊的表現形式,所以和上面一聯面貌就不一樣了。有變化,這就是寫詩,善於寫詩的人會寫。我回去,帶來紅梅花,我上你們這裡來,是來采紅梅花的。就是講這個,但是用「冷」用「香」、用「紅雪」用「紫雲」來比喻紅梅花,這個句子是非常講究修辭錘煉的。「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一來一回,人家凍得不得了,冷起來的時候,肩膀會聳起來的,聳起來的時候就叫槎枒。這是用蘇軾的詩,冷天的時候,聳著肩,他是詩人嘛。誰會可憐我跑來跑去呀?這麼冷的天氣呀,回到家的時候,我衣服上還有櫳翠庵的青苔在那裡,或者說,我回來的時候,還想著櫳翠庵清幽的環境。「苔」代表清幽的環境。「沾佛院苔」,這個好像沒人說過。像這樣的詩,賈寶玉在人家罰他的時候,他寫出來了,而且寫得非常非常漂亮。
  還有,賈寶玉遊園題瀟湘館「有鳳來儀」
  瀟湘館的兩句詩:「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寫瀟湘館的特點寫得很好。竹子很多,所以房間裡面就有綠色的影子,「寶鼎」就是指茶壺、茶爐子,「茶閒」,就是茶不煮了。茶不煮了好像還在冒煙,綠的,為什麼呢?因為竹子的綠色透進來,看上去彷彿有綠煙。有竹子的瀟湘館感覺到特別涼爽,有竹影嘛。所以「幽窗棋罷」,在幽窗裡下棋,下完的時候指猶涼。下棋的時候,指頭伸在那裡下棋的話,那當然天氣冷的時候是涼的,但是現在棋不下了,還感覺到涼。「茶、棋」,這個生活同她的環境配得非常非常好。再比如,他題《沁芳》泉水那一聯:「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題詩,修辭上面你講水的話,往往就不能把「水」字用進去。他這裡水實在都已經寫了,「繞堤」「隔岸」那不是寫水嗎?「三篙」,連水的深度都寫出來了,「一脈」是水的樣子,都寫出來了。實際上是說,這個堤旁邊都是柳樹,把楊柳樹的綠和水的綠聯在一起。繞堤的柳借給它,三篙水,成了一個翠的顏色。你看這個詩寫得漂亮吧。「隔岸花」隔岸兩邊都是花,分給它一脈香,這個水都是香味的,一脈水。像這樣漂亮的句子,越在賈政板著面孔要罵他的時候,他就越寫出來。你說賈寶玉的詩寫得怎麼樣?最好的詩也是賈寶玉寫的,特別是等到他有真情實感憤慨的時候寫的詩,那更加不是一般人寫得出來的。
  講得有不妥當的地方、錯的地方,請大家批評。


   
呂啟祥
 
  呂啟祥,女,1936年生,浙江余姚人,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研究員。曾發表過紅學文章百餘篇,著有《紅樓夢開卷錄》、《紅樓夢會心錄》、主編《紅樓夢珍稀評論資料匯要》等。


   
王熙鳳的魔力與魅力
 
  我想,鳳姐這個人,無論在《紅樓夢》書裡或者是書外,都是受到議論、受到評論最多的一個,遭人褒貶,亦贊亦咒。在書裡頭,上自老祖宗賈母,下至小廝興兒,都有評語。賈母在王熙鳳一出場的時候說:「這是我們南省有名的潑皮破落戶,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了。」「鳳辣子」是賈母對鳳姐的一種呢稱、一種愛稱吧。興兒關於鳳姐的一段評論大家很熟悉:「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有一大段,可以代表賈府裡面那些下人的民意。那麼,其他像同輩的人,李紈也罷,尤氏也罷,對鳳姐都有很多評語。另外,比如陪房周瑞家的對鳳姐也有一些評語,她雖然很誇獎她,說她是「男人萬不及一的」,但是她也說「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你想,周瑞家的跟她關係應該說是很好的人,都會這麼說。除了說出口的之外呢,還有一些在心裡頭對鳳姐也有一些評議。我們舉一個例子,比如,黛玉剛剛進賈府,鳳姐的出場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個在《紅樓夢》裡面以至於在中國文學當中,是一種很經典的出場。當時林黛玉心裡邊就想:來者是誰?這樣放誕無理。她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覺得有點納罕,有點奇怪。這些無論是說出來的或者不說出來的,鳳姐這個人物在《紅樓夢》裡面,人們都是議論、評論很多的。
  至於在書外就更是這樣。《紅樓夢》問世以來,在紅學史中對鳳姐的各種評語是非常多的。比如說認為她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把鳳姐叫做「女曹操」,把鳳姐稱之為「胭脂虎」,就是母老虎。在所有這些評論當中,紅學的前輩王崑崙先生在他的《紅樓夢人物論》中《論鳳姐》這篇文章裡面有一句名言,就叫做「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這個恐怕是我們每一個《紅樓夢》的普通讀者都會有的一種感受。這句話其實也是從《三國演義》曹操那裡來的,叫做「恨曹操,罵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曹操死了,《三國演義》就不好看了。那麼為什麼會這樣?應該說,既是我們大家都有的真實的感受,也是啟示我們每一個紅學愛好者和研究者應該很好思考的一個課題。
  紅學史上,除了我剛才說的有一些那樣的「女曹操」、「胭脂虎」的評論以外,也有一些很有見地的評論。有一位評家叫野鶴,他有這麼幾句話:「吾讀《紅樓夢》,第一愛看鳳姐兒。人畏其險,我賞其辣,人畏其蕩,我賞其騷。讀之開拓無限心胸,增長無數閱歷。」(野鶴《讀紅樓札記》)我覺得像野鶴這樣的一段評論,就不但是把鳳姐作為一個社會的人,而今且是多少帶有美學意味的一種批評。
  假如說,我們把王熙鳳這個人物從《紅樓夢》裡面抽掉,那麼《紅樓夢》的藝術結構就要坍塌,她有一種「支柱」的作用。這個「支柱」不是建築學意義上的,而是一種藝術結構,是藝術機體意義上的一種「坍塌」。說「支柱」可能不很確切,也可以說是一種「聚焦」的作用,或者說是一種「輻射」的作用。因為《紅樓夢》它不但是寫寶、釵、黛的愛情婚姻,它還寫這麼大的一個家族,四百多個人物,那麼設想如果沒有了王熙鳳,這個書會怎麼樣?在這裡我們可以這樣說,如果把賈府當中的長幼、尊卑、親疏、嫡庶、主奴等等關係交織成一張網的話,王熙鳳這個人物就處在一個相對中心的位置上,她要同各種各樣的人物打交道,所謂上有三層公婆,中有無數的妯娌、叔嫂、兄弟、姐妹、以至於姨娘、侍妾,底下還有大群的管家、陪房、奴僕、丫鬟、小廝等等,那麼鳳姐同其中任何一個人,或者是連接,或者是矛盾,或者是又連接又矛盾這樣的關係,都是某一種社會關係的反映。
  按說,鳳姐在賈府當中的輩份是很小的,她是孫子媳婦,為什麼像鳳姐這樣一個人物能夠當家呢?這個是很多原因或者說是多種矛盾發展的結果。她有娘家「金陵王」的靠山,她有賈母的寵信,有邢夫人、王夫人矛盾的牽制,當然還有她本人才幹和慾望的主觀條件。這幾種合力把鳳姐推到掌管賈府家務這樣一個顯要的地位,同時也就把鳳姐推到了火山口上,成了一個眾矢之的。眾多舊矛盾的結果,又會引發無數的新矛盾。在鳳姐身上概括了各種各樣的矛盾,不能夠看做很瑣碎的家長裡短的那種家務事,所謂叔嫂鬥法、婦姑勃谿那樣的,不是那樣。因為在中國的封建宗法社會裡面,是家、國同構的,家是國的一種簡化的形式。我剛才說到的那種種色色各方各面的矛盾,封建國家的這種派系,這種爭鬥,它的這種雛形,它的這種胚胎,都可以在家族裡面看到。所以,以王熙鳳為焦點的,或者說她輻射出去的這種種矛盾,我們可以從這裡頭發現一種縱深感,不能夠就事論事,就看成是一個家族的一種矛盾。
  從鳳姐這個藝術形象所能包容的社會生活的廣闊程度來說,也是其他形象難以企及的。這裡我們僅舉一例,比方說,放債生息這樣的一個細節,鳳姐是把月錢拿出去放高利貸,小說裡面不止一次地寫到。那麼她放出去,平兒說過每年少說也能翻出一千銀子來,連數字都很具體。這樣的經濟細節在別的人物身上是不可能有的,老爺、太太他們不會做這種事、不屑做這種事,姑娘小姐她們根本是不理財,連戥子都不識,是完全不會做。也包括探春,探春雖然很精明,但是探春循規蹈矩,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只有王熙鳳這樣的藝術形象,才能夠承擔起把這樣一類經濟細節概括到作品裡面去。所以鳳姐這個形象的社會的觸角是最長的,可以越出賈府的門牆,可以伸向官府,可以伸向佛門,也可以伸向宮廷,等等。也就是說,從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來說,王熙鳳這個藝術形象是不可代替的,是不可缺少的。如果少了王熙鳳,那麼《紅樓夢》在它反映生活的深、廣度方面,就要受到極大地削弱,甚至就不成其為《紅樓夢》。
  鳳姐這個人物就是這樣地能夠開拓人的視野,能夠增長無數閱歷,能夠開拓人的心胸。一部文學作品並不是靠堆砌故事就能夠辦到的,它的關鍵在於寫人。鳳姐這個人寫活了,她就是一個活的東西。我們說,就人物的鮮活、生動而言,王熙鳳這個人在《紅樓夢》裡面堪稱第一。當然,《紅樓夢》的主人公是賈寶玉,第一女主人公是林黛玉,寶、黛、釵他們自然在《紅樓夢》裡頭處於主要位置,那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覺得,像寶、黛這些的人物更多地寄予了作者的理想,他們比較空靈,而鳳姐這個人物更多的是來自於生活。當然,文學作品它是一種精神產品,文學作品是創造精神價值的,它是作家心智的結晶,同時它也應該是客觀生活的反映。我們看《紅樓夢》,鳳姐這個人好像要從紙上活跳出來。假如沒有王熙鳳,《紅樓夢》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好看。
  那麼,王熙鳳這個人寫得這樣地鮮活、生動,這樣豐滿,我們怎麼來把握這個人物,怎麼樣來領略這個人物的風采?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薛寶釵的文章,標題叫做《形象的豐滿和批評的貧困》。這是二十多年的事了。其實,這個也完全適用於王熙鳳。就是她的形象這麼豐滿,有的時候我很擔心,由於我們評論的貧困把這個形象損害了,把它簡單化、表淺化了。
  但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要努力來把握這個人物,努力把握她全部的豐富性和複雜性。
  那麼怎麼樣來概括鳳姐這個人物呢?我想可以從三個方面,或者用這樣六個字:第一叫做「機心」,第二叫做「辣手」,第三叫做「剛口」。「剛口」是借用一個說書女藝人誇獎鳳姐的話,來講鳳姐的語言才能。我試圖從這幾個方面來談談鳳姐這個人物。當然,這三個方面是相互聯繫的,為了分析的方便,可以分開來說一說。
  下面,我先來談談「機心」。儘管「機心」深藏於內,但同樣是有跡可尋的。人們常常說,鳳姐少說「也有一萬個心眼子」,是形容她的心計之多、機變之速。我們可以從鳳姐的一些日常的表現來看,鳳姐的一些日常生活常常也有利害的權衡得失的算計。
  比如有一次,為了大觀園詩社的費用,鳳姐、李紈姐妹在那裡說笑。因為這個詩社要有點花銷,鳳姐就笑李紈:「虧你還是大嫂子呢」!她就算,她說:「你一月有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還有個小子,足足又添了十兩。……年終分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們通共算起來一年有四、五百兩銀子。這會子你怕花錢,你又挑唆他們來鬧我。」就說了一大堆的話。李紈就回她說:「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她就說了兩車無賴泥腿世俗專會打算盤分斤撥兩的話。」李紈還說「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李紈這句話雖然也是帶些玩笑的性質,其實對鳳姐真是一個確評,叫做「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大家知道,鳳姐的算計、剋扣月錢、放債生息,不但是把下人的月錢拿來剋扣,她連老太太的、太太的都敢挪用,都先扣住不發,而且即使是十兩、八兩,她也把它攢到一起放出去。所以李紈說「她專會分斤撥兩、算計」,是一點沒有冤枉她。
  還有,王夫人屋裡的金釧投井以後,丫鬟就缺了一個名額,王熙鳳作為管家,這個名額遲遲不補。為什麼?因為好多人都看上這個缺,覺得這是一個「巧宗兒」,大家都要來謀這個差,王熙鳳就拖著,延宕著,等大家送禮送足了才補。
  諸如此類的事情是很多,大鬧寧國府的時候,她還不忘記向尤氏要五百兩銀子。其實她打點只用了三百兩,要來五百兩她又賺了二百兩。所以這些地方,鳳姐的算計之精、聚斂之酷是出了名的,連她自己都知道,她跟平兒說:「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足見鳳姐的放債、鳳姐的聚斂是出了名了。
  上面我講她的算計、講她的「機心」用在這方面。其實,鳳姐的「機心」固然是用於聚錢斂財,但是更體現在處理人際關係上。鳳姐「機心」深細、謀略周密,那有很精彩的表演。在這個處事應對當中,我覺得鳳姐常常像一個高明的心理學家,非常善於察言觀色、辨風測向,常常是對方還沒有說出口她已經猜到了,對方剛說呢,她已經辦了。這種例子是很多的。
  比如鳳姐首次出場時,林黛玉剛進府,王夫人說是不是應該去拿一匹料子出來給你妹妹做做衣裳?王熙鳳怎麼說?「我早都預備下了。」其實,這個地方脂硯齋有一個評,他說:「其實阿鳳並沒有。」給林黛玉做衣服這件事並沒有,「她是機變欺人。」但是王夫人就點頭,就相信了。脂批說:「說明鳳姐欺人成功。」像這類的例子多得很。大觀園詩社起來,探春這裡剛剛出口說:「鳳姐姐,我們想請你做個監社御史。」鳳姐馬上就猜到你們是缺個「進錢的銅商」,你們想必是要贊助了,是不是?她說我明兒立刻上任,我走馬上任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會社慢慢做東道。就是說,你這邊剛剛說,她那裡早就猜到了,惹得大家都笑起來。所以李紈說「你真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說鳳姐「通體透亮」。
  鳳姐這種揣測對方的心理、善於察言觀色,像我們剛才舉的那些,還是一些比較平常的。有的時候她還可以一百八十度地大轉彎,同一件事,原來這樣說,後來又那樣說,但是她都說得入情在理,十分動聽。比如邢夫人要為老爺討鴛鴦,先來找鳳姐商議,鳳姐一聽就連忙回說「別去碰這個釘子!」她脫口而出:「老太太離了鴛鴦,飯也吃不成,何況老爺放著身子不保養,官也不好生做。」就勸告邢夫人說:「太太別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著不中用,反招出沒意思來。」她先這樣說,覺得這個事情根本是不行的。但是邢夫人一點也聽不進去,不僅聽不進去,反而冷笑,說:「大家子三房四妾都使得,這麼花白鬍子的一個兒子來……」,意思說,要個妾有什麼不可以!她說「老太太也未必駁回。」反而埋怨鳳姐說:「我還沒有說,你就先派我不是。」鳳姐聽了邢夫人這話,知道邢夫人是聽不進去,邢夫人「左性」大發。邢夫人這個人大家知道,也是一個倒三不著兩的人,鳳姐就知道剛才那番話全不對路,所以她立刻掉頭轉向,改換話鋒,連忙賠笑,又說出一番話來。她怎麼說呢?她說:「太太說得極是。我能活了多大,我知道什麼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別說是一個丫頭,就是那麼大的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而且她舉出一個例子,因為賈璉是賈赦、邢夫人的兒子嘛,她說:「璉二爺有了不是,老爺太太恨得那樣,及至見了面,仍舊拿心愛的東西賞他。」就是說,老爺、太太待賈璉是這樣,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那樣了。你看,她這個出語何等現成!而且何等有說服力!所以,當時邢夫人一聽立刻轉怒為喜。所以,同一件賈赦要討鴛鴦這件事,一正一反,兩番說辭,居然都能說得通情達理,動聽入耳,而且都不露痕跡。像這樣順應對方的心理、能夠急轉直下的本領,我們在《紅樓夢》裡面只在鳳姐身上可以看得到。所以我說鳳姐的「機心」,她的機變之速,真是能夠讓人歎為觀止。
  說到「機心」,我就要來講一下《紅樓夢》裡面最著名的關於鳳姐的「機心」謀略。剛才還是講一些普通的人際關係,普通的跟家族成員之間的一些交往,如果遇到哪件事是碰到鳳姐利害悠關的、損害到鳳姐的尊嚴、危及她的地位,鳳姐就會使出她渾身的解數,她的「機心」謀略在這個時候會表現得淋漓盡致。在這裡,我們來說一下那兩個著名的事件:一個叫「毒設相思局」,一個叫「賺取尤二姐」,就是所謂「用小巧借劍殺人」這樣的兩件事情。在這裡我們著重來講鳳姐的「機心」,因為鳳姐這個人對人的這種優勢不止於金錢、權勢,在心理狀態上也常常保持一種強者的優勝地位,這也是一種重要的優勢。賈瑞和尤二姐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他們的死也是不同性質的死,但有一點是類似的:就他們對鳳姐而言,開初都有某種優勢,接著都是在鳳姐的導演下轉為劣勢,最終走上絕路。
  我們先說賈瑞。賈瑞是男性,他懷有調戲鳳姐的非分之想,他是主動地來挑起這件事的。這種非分之想儘管是一種幻想,也可以看做一種優勢。當然可以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種優勢是帶有很大的虛妄性的。所以對於賈瑞,鳳姐只需要略施小計,稍微地調兵遣將,就把賈瑞置於一種又凍又餓、又髒又臭、欲進不能、欲罷不甘這樣一種境地。當然,賈瑞之死的確屬於自投羅網,但是這個羅網恰恰是鳳姐張設的。鳳姐一次又一次假意地挑逗、虛情地承諾,完全合於「誘敵深入,圍而殲之」這樣一種用兵之法。賈瑞以假做真,執迷不悟,屢中圈套,而且還聲言「我死也要來」。當賈瑞最後不行了的時候,曾經到賈府來求人參,王夫人讓鳳姐給他,鳳姐就用那些須啊、末啊去搪塞他,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著賈瑞送命,果真應驗了那句開初鳳姐說過的話:「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裡」。應該說,置賈瑞於死地,鳳姐是帶有相當的自覺性的,這是她充分掌握賈瑞性格弱點的必然的結果。在這一個回合裡面,鳳姐可以說是易如反掌地運用了自己所謂「模樣極標緻,心機極深細」——這是冷子興的話——的優勢,陷賈瑞於非常歹毒的相思局裡面。
  下面我們來談「尤二姐事件」當中鳳姐的這種「機心」。比之於賈瑞,尤二姐當時的那種優勢不是虛幻的,應該說是實在的。因為賈璉娶了尤二姐做二房,已經成為一個既成事實了,還把賈府的內幕、鳳姐的劣跡都告訴給尤二姐,那個小兩口的日子過得非常富足、和美。在這個時候,不能不說尤二姐之於鳳姐是有相對優勢的,不僅指的是容貌、脾氣——尤二姐也很標緻,她的脾氣比鳳姐當然是隨和多了,待下人也很寬和,尤其重要的是賈璉的鍾愛,並且尤二姐有生子育嗣的可能,這是鳳姐無法比擬的、無可企及的。尤二姐可能生兒子這一點是鳳姐深知、深忌的,所以她估量要「反敗為勝」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所以她就煞費苦心,以退為進,造成種種的假象。我們看《紅樓夢》裡面寫鳳姐親自出馬,素衣素蓋——這個是很有講究的,因為是國孝家孝嘛——到了小花枝巷。她的那一番話很長,裡面完全是自責自怨:「只求姐姐進去,和我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姐妹,和比骨肉。……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方便方便,容我一席安身……」這一席話,不要說尤二姐把她認作好人,連大觀園裡頭,除了少數比較有頭腦的人,大家都覺得鳳姐真是改弦更張了,都覺得她很「賢良」。這是一個方面,是她「賺取尤二姐」。同時,鳳姐有膽量發動一場官司,唆使張華去告賈璉,她說你就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就是告他仗勢依財,強迫退親,停妻再娶,等等。並且把賈蓉扯出來,她就借此生事大鬧寧國府。大鬧寧國府的時候,嚇得「威烈將軍」賈珍立馬就溜走。這就把尤氏和賈蓉母子搓揉得麵團一樣,賠罪不及。在鳳姐,衙門不過是一個手中的傀儡,收和放的線頭都在她手裡面。從都察院這官府來說,它兩邊受賄,何樂而不為呢!收了賈珍、尤氏那邊的賄,又收了鳳姐這邊的賄,「吃了原告吃被告」,這不是樂得的事嘛!所以我們說,鳳姐是緊緊抓住了尤二姐的弱點,所謂「淫奔無行」——一女侍二夫。鳳姐牢牢地抓住張華這張王牌,收放自如,行雲布雨,憑借衙門的法,憑借家族的禮,造足了輿論,佈滿了流言,使得二姐陷入軟綿綿、黑沉沉的一個陷阱當中,不能自拔,最終走向絕路。這也像用兵一樣,鳳姐是知己知彼的,她在明處,對方在暗處,即使她暫時處於被動,但是她也能夠充分地利用對方的弱點,把自身的優勢發揮到最大的限度,使得事態沿著她設計的軌道來發展。在這個過程當中,鳳姐不僅要越過種種外部的障礙,而且還要克服自身種種的矛盾。比方說她同賈璉是合法的夫妻,但是並沒有真正的真情來維繫;比方說她要鞏固自己在家族當中的地位,但是,她又沒有子嗣;比方說她要博取「賢良」的美名,但她又容不得賈璉娶二房;比方說她要唆使張華告狀,又不使他把賈府告倒。還有,她要把尤二姐至於死地,但又不能絲毫地露出行跡,所謂「不露絲毫壞行」。你想想,要越過外部的種種障礙,要克服自身的種種矛盾,這需要怎麼樣一種深細的「機心」和周密的謀略!所以這個事件所展示給世人的,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事件的本身。所以說「機關算盡太聰明」——這個「機心」是鳳姐的過人之處,也是鳳姐最後身敗名裂的一個內因。
  再談「辣手」,就是所謂的「殺伐決斷」。「殺伐決斷」是《紅樓夢》第十三回裡頭賈珍的話:「大妹妹從小就有殺伐決斷。」那麼什麼是「殺伐決斷」?我理解,殺伐決斷既包含著一種不講情面、不避鋒芒的凌厲之風,同時又挾持著一種不擇手段、不留後路的肅殺之氣。
  「肅」是秋天秋風肅殺,那是讓人心寒的。
  我們先看前一個方面,《紅樓夢》裡頭有關賈府非常著名的情節是「協理寧國府」,這個大家很熟悉,電視連續劇裡面表演也是相當成功的,這是小說用濃墨重彩來寫的所謂「阿鳳正傳」。鳳姐是受命於危亂之際,就是對於寧府這個積重難返的局面,一上來就理清頭緒,抓住要害,第十三回寫得非常地具體。她立刻就找出寧府的五大弊端:第一件,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諉;第三件,需要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這幾條這幾項,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不外乎人事、財務,人權和財權,鳳姐上來以後就都踩到點子上。她對症施治,責任到人,立下規則,賞罰分明,而且自己是不辭勞苦,親臨督察,而且是過失不饒,懲一儆百。在這裡,有一點我覺得應該注意,就是說「協理寧府」是充分展示了鳳姐的治理的手段的,也就是所謂「辣手」。
  除了人們通常讚賞的才幹而外,鳳姐還有一股不避鋒芒的銳氣。鳳姐說了:「既托了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的嫌了……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律清白處治」。鳳姐不怕得罪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她沒有繞著矛盾走,而是迎著矛盾上,結怨樹敵也在所不計。小說裡面寫到有一個僕婦遲到了,也說了情,最後還是不饒,打了二十板子,回頭來還要跪下叩謝,而且還要罰去銀米什麼的。脂批有提示,這些地方都是伏下後事的。那個僕婦當然心裡是抱愧含恨而去的,可見鳳姐她是樹敵的。鳳姐這種不講情面、不避鋒芒的凌厲之風,還得到了寧府多數人的認可的,因為治理下來,寧府裡面很多人都說「論理,我們裡頭也須得她來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要整治整治了。所以,鳳姐這種手段是快刀斬亂麻,是她的殺伐決斷,所以就能夠威重令行。
  這樣一種凌厲之風,在處理日常事務和人際關係當中也可以見出來。比如說有什麼難纏的人,什麼難纏的事,鳳姐一來頃刻了斷。比如那個李嬤嬤——寶玉那個奶媽,年紀大了,說她是老背悔,經常嘮叨囉嗦,鳳姐一來,連捧帶哄,一陣風腳不沾地就把她攝走了。像趙姨娘,也是一個倒三不著兩的人,鳳姐來了,指桑罵槐,只要幾句話,趙姨娘立刻就不敢吭聲了。另外,像寶玉挨打以後,王夫人、賈母是又疼又急,下面那些人是亂成一團,只有鳳姐上來就罵下人糊塗,打成這樣子你們還要攙著走,還不趕快地把籐屜春凳拿來抬。鳳姐這個人她是很務實的,她有一種處亂不驚、明斷務實的作風,所以我說,這種凌厲之風在日常的這種生活當中也可以見出來。
  但是,鳳姐的「辣手」在更多的情況、更多的場合下,是表現為逞威弄權、濫施刑罰。這方面,《紅樓夢》裡頭有很多描寫。她素常懲治丫頭的辦法是怎麼樣啊?「墊著磁瓦子,碎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不給,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當她發現為賈璉望風那個小丫頭以後,就喝命「拿繩子來,把那眼裡沒有主子的小蹄子給我打爛了」,而且還威嚇她說:「我要用燒紅的烙鐵來烙你,要用刀子來割肉。」而且當即就拔下那個簪子——那個簪子叫「一丈青」——來戳這個小丫頭的嘴,這種簪子叫做香閨刑具,戳人是很毒、很疼的。還揚手一巴掌,打得那個小丫頭臉上立即就紫脹。另外,在清虛觀打覺的時候,一個小道士,那真是一個小孩子,無意中很莽撞,撞到鳳姐身上,鳳姐揚手一巴掌打得那個小道士一個趔趄都站不住。在這個地方,鳳姐的出手之重、之狠、之快,是名副其實的辣手了。在賈府的主子裡面,像這樣也是不多見的。所以在下人的眼裡,那些丫頭、小廝,那些小道士的眼裡,這個時候鳳姐確實像一個惡魔。怪不得有一些奴僕要在背後詛咒她,說她是「閻王婆」,說她是「夜叉星」。這個時候,所謂殺伐決斷有一股森然的冷氣,真是叫人不寒而慄。
  我們還可以舉出一件最著名的所謂「弄權鐵檻寺」。那個老尼求鳳姐辦這件事,鳳姐有一句很著名的話,人們也常常引用的,就是鳳姐說:「我是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這句話大家經常引用,而且有的人還認為鳳姐好像不迷信。的確,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有氣概,好像真是鬼神難擋,有這樣的氣魄;只可惜,這種氣魄用在險惡的方面。這個地方並不說明鳳姐不迷信,鳳姐也像一般的婦女一樣,她也給女兒送痘神,也請人給女兒起名。所以這話並不說明她不迷信,是說明她沒有顧忌,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計後果。所以在這個地方,回目點明了她是「弄權」。如果說剛才我們講治理寧國府就是用權,那麼這裡就是弄權。這個鐵檻寺的這一段,說她玩弄權術,她在府內外勾結官府,依仗權勢,在府裡是欺瞞長上,她假借賈璉的名義,神不知鬼不覺做成這樣一樁骯髒的交易,賈璉並不知道。所以說,如果協理的時候是用權,權在威隨,威重令行,那麼在這裡就是弄權,就是玩弄權術、假權營私。兩者是不一樣的。小說裡頭還說自此鳳姐膽識越壯,越加恣意作為,可見「弄權」這一節正是讓人們領教鳳姐手段的一個案例。
  鳳姐的「辣手」,還有一種不計後果、趕盡殺絕的氣勢,她心狠手毒,所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鳳姐和其他的婦女比起來沒有婦人之仁,沒有什麼惻隱之心,她做了什麼事情以後從來不後悔,而且她要斬草除根。如果我們沒有忘記的話,賈雨村對於知道他底細的那個門子,最後是把他遠遠地充發了,而鳳姐對於握有把柄的張華父子,最後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治死。從這種地方,我們可以看出來鳳姐的這種「辣手」,這一點在別的人身上是感受不到的。
  下面我們再談「剛口」。這是在《紅樓夢》五十四回裡面,在慶元宵的時候,請了女藝人來說書,就是賈母掰謊的那一回。那些說書的女藝人說鳳姐:「奶奶好剛口。奶奶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都沒有了」。「剛口」是指的口才,連說書藝人都甘拜下風,足見王熙鳳的口才不凡。這個並不是吹捧,女藝人不是一味地吹捧,鳳姐確實是當之無愧的。我借用說書女藝人的話來標舉鳳姐的語言才能,也就是冷子興介紹的時候說的「言談極爽利」這樣的風采。
  鳳姐曾經很讚賞一個小丫頭,叫紅玉。這個小丫頭把什麼奶奶爺爺一大堆四五門子的話說得齊全,說得利落,鳳姐就很贊成,她說我就喜歡這樣子,我就喜歡「聲口簡斷」的,不喜歡哼哼唧唧的。其實,這也是鳳姐本人的話風,你看她一出場:「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還有像鳳姐去勸架,跟寶、黛勸架,說:「黃鶯抓住鷂子的腳,都扣了環了。」這都是鳳姐的語言。她說:「我要不入大觀園花幾個錢,我不入社,我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嗎?」這些話就是鳳姐的話風,包括她聯詩的起句「一夜北風緊」,話雖然淺,但並不俗。
  關於鳳姐的語言才能,我們從幾個方面來看看。
  首先,會說話不等於就是會耍嘴皮子。像我們今天說,什麼什麼人的嘴很貧,這個並不是說他會說話,並不是說他很有語言的才能。所謂會說話,言談極爽利和心機極深細是密不可分的。在這裡,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領略鳳姐的語言風采。我們先從一個角度,就說同一件事,別人說和鳳姐說,它的效果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效果。比如五十四回「元宵夜宴」的時候,賈母問襲人為什麼沒有跟寶玉來啊?言下有責怪的意思。王夫人立馬就回說:「她媽前日沒了,去世了,因有熱孝,不便前頭來。」賈母聽了不以為然,說「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她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裡不成?」奴才她沒有什麼個人的自由,跟了主子,一切就要以主子的意志為轉移了,所以賈母在這個地方對襲人沒有跟來不滿意。王夫人這個解釋,賈母也覺得不以為然。鳳姐聽了以後馬上接過來解釋,說出一番三處有益的話來。鳳姐怎麼說呢?她說:襲人沒有跟來,一則因為是元宵節,「燈燭花炮是最耽險的」,那園子須得細心的襲人來照看;再則「屋子裡的鋪蓋茶水,襲人都會精心準備,寶兄弟回去睡覺,色色都是齊全的」;三則「又可全襲人的禮」。鳳姐這番話,既符合主僕上下名分次序,而且更投合老太太的心理。老太太很怕元宵節到處是燈火,燈花花燭,怕失火。另外,更投合了老太太疼愛孫子的心理,寶玉回去了色色都是齊全的,襲人在屋裡妥當。所以賈母聽了以後就稱讚說:「這話極是,比我想得周到。」她不但不怪襲人,反而是關愛有加,說襲人自己在屋子裡頭,讓鴛鴦——因為鴛鴦的母親也故去了——她們兩個做伴,還說應該拿點心給襲人吃。你看看,同是一件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效果,王夫人說了以後是那樣子,鳳姐說了以後就是這樣子。同一件事,由於鳳姐說,它就有不同的效果。
  另外,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就是說同一個主體,同是鳳姐,對待不同的人她就有不同的語言。因為鳳姐是個當家人,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她的交接對應要分寸得宜,不卑不亢地處理各種人際關係。在這方面鳳姐的語言藝術也是很值得我們欣賞體味的。這裡我們也可以舉兩個例,一個是大家熟悉的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有的時候我們因為很熟了,也許不以為意就看過去了。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來打抽風,鳳姐怎麼樣來接待劉姥姥?怎麼說話?對劉姥姥,鳳姐要揣度對方的身份和彼此的關係。劉姥姥是一個年高積古的,輩分很高,也很有生活經驗,是一個農村的老太太,跟賈府並不沾親帶故,只不過偶爾來走動,但也不能夠簡慢。鳳姐揣度著對方的身份和彼此的關係,神態之間當然有一種鳳姐的那種高貴、那種矜持,但是她說話還是很得體的。怎麼得體呢?她說出來的話既有比較謙遜的地方,說「我年輕,不大認得,也不知道什麼輩數,不敢稱呼」,知道自己是小輩,有謙辭。另外,就是說,自己家裡「不過借賴祖父的虛名,做個窮官兒」。同時她又告艱難,說:「外頭看著轟轟烈烈,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這句話很有名了——「大有大的難處」這句話常被引用,甚至在國際關係裡頭都引用。鳳姐說「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既有謙辭,又告艱難。而且她還不乏人情味,對劉姥姥講「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才有照應才是,那麼你又是第一次來,第一次開口,不好叫你空手回去,如果你不嫌少,這五十兩銀子暫且拿了去。」你看,這樣一些語言,這樣的接待,應該說鳳姐這次接待是請示過王夫人的,她的語言應該說是合適的,既不過分地熱絡,又不過分地簡慢;既不丟份,也不炫耀,還是很得體的。這可以算作一個上對下,一個豪門的當家人來接見打抽豐窮親戚的這麼一個例子。
  我們可以再舉一個下對上,就是鳳姐怎麼樣對待宮裡來的那些太監的例子。在小說裡面第七十二回,宮裡的夏太府打發一個小內監來借銀子。他怎麼說呀?他說:「夏爺爺買房子,短二百兩,上回借的一千二百兩,年底再還。」說是借貸,其實是一種勒索。鳳姐在這之前就聽說太監來了,她就叫賈璉先躲起來,自己出面來應付。這個方面賈璉是不如鳳姐的,賈璉不靈。小太監說了這個話之後,鳳姐怎麼說啊?小太監說借二百兩,還說上次欠的一千二百兩就是沒得還,年底再還。鳳姐接口就說:「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放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都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一面說這個話,一面打發人把自己的首飾拿去抵押了銀子來開發那個小太監,他不是要二百兩嗎?那麼讓他拿走。鳳姐這幾句話看上去並沒有得罪小太監,其實這個話是軟中有硬、綿裡藏針的,有一種警示,就是說像這樣子名為借貸實為敲詐已經「不知凡幾」了,已經不止一次了,很多回了。她說若這樣都記清了還我們,都不知還了多少了。而且她命人去抵押,就暗示我這個府裡頭已經被掏空了,我要靠典當度日了。所以你看鳳姐就會這樣來應對宮裡的太監。所以有的評論者把這個細節拿出來評論的時候說:弱國的使者若能這樣對付貪得無厭的強國,也算得上「不辱使命」了。就是說鳳姐這個人還真具有當「外交使節」、「公關經理」這樣一種潛能。
  上面我們講鳳姐的語言才能。同是鳳姐這個主體,對不同的人,對各色人等,她都能夠分寸得宜,能夠不卑不亢,這體現在她的語言上。下面我們再談一個方面,就是她的語言的幽默和諧趣。這是不得不說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鳳姐語言的幽默和詼諧也是很有名的。誰都知道,鳳姐是賈母的一個「開心果」,是一個「順氣丸」。曾經有一個回目點明,叫做「王熙鳳戲綵斑衣」嘛。「斑衣戲綵」是「二十四孝」的一個故事,老萊子娛親,魯迅對這個很反感的,覺得很矯揉造作,老萊子這麼大歲數了還要來娛親。在《紅樓夢》裡面,賈政的娛親倒有點這個味道。賈政因為他在賈母面前,他是兒子,也要承歡取樂,說過一個笑話,講裹腳布什麼的,特別噁心。另外,賈政要逗賈母喜歡是很笨拙的。有一次他出了一個謎語,他就悄悄地把這個謎底告訴賈寶玉,然後叫寶玉告訴老祖宗,讓老祖宗猜著,就是這樣子。所以賈政的承歡娛親就是很笨拙。王熙鳳就要高明得多。對王熙鳳來說,最精彩的還不是「聾子放炮仗」的那一類的笑話,王熙鳳的那些幽默、諧趣的東西好就好在「對景」,她有一種隨機性,隨機而出,自然天成,經常是這樣的。
  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說賈母的飲食,她每天輪流著根據水牌來吃,都想絕了。王熙鳳就說:「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如果不嫌人肉酸,早就把我都吃了呢。」她就會這樣說。另外還有一個例子,大家都是很熟的,在逛大觀園的時候,賈母說她從小因為淘氣,跌了一跤,頭上落下一個疤,一個窩。鳳姐馬上就說:可知老祖宗從小的福壽就不小,鬼使神差碰出那個窩來,好盛福壽的,老壽星頭上原來是個窩,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就凸出來了。鳳姐這個笑話沒說完,大家都笑了。你看看,一個疤痕都能討出吉利的口彩!雖然像這樣的笑話,大家都知道她是隨口編的,可是編得這樣地喜慶、編得這樣地圓滿,而且她是隨機就編出來的,我們不能不佩服鳳姐的這種即興發揮。
  而且像這樣的應該說還比較容易,難就難在如果賈母很生氣,你要使賈母在氣頭上轉怒為喜,這就更難了。這也有一個例子。邢夫人要討鴛鴦,賈母氣得渾身亂顫,簡直就把誰都怪了,不僅怪邢夫人,還怪王夫人,怪寶玉,統統地怪,連鳳姐都怪了。那時空氣很緊張,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敢吱聲,只有鳳姐開口了,她說:「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大家很奇怪,怎麼老太太還有不是呢?鳳姐就說出理由來:「誰叫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得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如果我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這就有點奇兵突出。賈母先是愣了,怎麼我有什麼錯呢?後來聽了鳳姐的這個說法,她有一種新鮮感,有一種刺激性,看起來好像說是賈母的不是,其實她是誇獎賈母會調理人,像鴛鴦這樣的調理得水蔥兒似的。所以,賈母很快就轉怒為喜,氣也消了,心也開了,空氣也緩解了,又有說有笑的了。
  類似這樣的,賈母是長輩,在尊親長輩面前鳳姐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取笑,就是對著大人物說小家子話。不僅對賈母,對其他長輩也這樣。比如張道士是很有地位的,是一個人人尊敬的有職的法官,那麼大家見了都是要敬著的。鳳姐見張道士托了個盤子,她就會取笑說,你這個老道,你是來化佈施了。她就會這樣說。對薛姨媽,對賈母,她都經常會對這些尊長說一些失調少教的、好像是很冒失、很沒有禮貌、很粗俗的話,而實際的效果恰恰會使得對方開心大笑,因為鳳姐的這種笑話總是伴隨著一種新鮮感和一種刺激性。可見鳳姐的承歡取樂也是不一般的。
  王夫人曾經對於鳳姐的這種說笑提出過異議。王夫人對賈母說:「慣得她這樣,明兒越發無理了。」但是賈母說:「我喜歡這樣。」她說「在家裡娘兒們原該這樣。」如果整天都是很正經的,賈母反而不喜歡。正因為賈母是一個比較開明、情趣不俗的長輩,才能夠容納、才能夠讚賞鳳姐的這種所謂「放誕」。所以鳳姐的這種承歡取樂沒有一種媚態。有的人奉承人、討人喜歡時有一種諂媚相,但是在鳳姐那裡應該說比較少,不是那麼俗氣。當然,鳳姐為了行權,為了掌握大權,為了固寵,為了要老太太寵她,她巴結、奉承老祖宗的這種功利之心應該是很清楚的,連小廝興兒都看得清楚,但是鳳姐的巴結、奉承確實不同庸流,我們剛才舉過了,不同於賈政了,也不同於尤氏,不同於別人,她很有特色,這個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我們還可以補充一個例子。五十四回裡面,賈母跑到大觀園來賞雪,自己跑來了,鳳姐隨後就跟過來,賈母就說:你真是個鬼精靈,到底找了來。賈母說: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怎麼說?她說:我哪裡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到了老祖宗那裡,鴉沒雀靜的沒聲了。我疑惑間,來了一個姑子,我連忙把年例給她們了,這個姑子已經打發走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可以回去了。她第一句話就說:「我哪裡是孝敬的心跟了來。」可見鳳姐至少不把所謂孝敬、奉承掛在口邊上。當然這也是一種取笑,骨子裡面還是孝敬的。就是說,鳳姐這種地方很放得開,我們說,像這樣的還是很難得的。
  關於鳳姐的語言,我們聯繫作品可以發現有很多的方面,包括她的諧謔。總體來說,比起紅樓諸釵,比起那些讀書作詩的姑娘小姐,鳳姐的胸中應該說是欠缺文墨,她的語言沒有什麼書卷氣,但是卻有一股撲面而來的新鮮、熱辣的生活的蒸氣。朋友們可以仔細地去看、去品味,鳳姐的語言裡面獨多那種俗語、俚語、歇後語,這是口語裡面的一些精華,曹雪芹在鳳姐這個人物語言裡頭提煉了很多這樣老百姓語言裡頭的精華,鳳姐的語言裡面獨多這個東西,她擬人、狀物、敘事、言情都很生動。賭錢時她說:「錢箱子裡頭的錢,得了得了,把我面前這一吊也拿進去得了,裡頭的錢在招手了,你就一咕腦兒拿進去,省得裡頭的錢費事。」這是一種擬人的辦法。不會做詩她就說:「我也不會做什麼干的、濕的」,用諧音,用對偶,用擬人。無論她敘事、言情、狀物、擬人都是很生動的,好像無師自通。她的源頭不在書本,而在生活,在於生活本身所包含的信息和智慧。當然,鳳姐的語言裡面也有很多粗俗的東西,鳳姐罵人有的時候是很俗的,很粗的,這個也免不了。但是總體來說,鳳姐的語言是來自於生活。所以我們說,鳳姐的語言不僅使我們眼界大開,可以看到種種的生活態和社會相,而且心智大開,可以窺見一個聰明絕頂的、變幻莫測的機心。也就是說,這幾個方面是相聯繫的。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王熙鳳是「金陵十二釵」正冊當中的一個人物,她也是歸入「薄命司」的。所以對於鳳姐其人,作者固然有非常深刻、犀利的批判和洞幽燭隱的揭露,卻也有一種不可遏制的讚賞,讚賞她的才能,歎息她的命運。要不然,怎麼入「薄命司」呢?我們前面談的所謂「辣手」、「機心」、「剛口」,不能簡單地說是褒還是貶,不能以簡單的褒貶來概括她。就王熙鳳的判詞和曲子而言,也充滿著一種很精闢的、很警策的一種箴言,「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判詞和曲子也有一種反覆地詠歎。可見,無論是作者的態度還是讀者的感受,都是很複雜的,不是用一個褒,或者用一個貶,或者用三言兩語就能夠說盡的。
  其實文學作品還有作者意識不到的一些遠期的效應和永久的魅力。《紅樓夢》裡面的人物多數是女性,但是這些女性的形象,她們的悲劇的意義和人性的內涵,卻遠遠超出了性別的界限。就王熙鳳而論,她的才幹,她的慾望,她的命運,就如同一面鏡子,這面鏡子不只是《紅樓夢》裡講的「風月寶鑒」,我覺得,它應該是一面「人生寶鑒」,它正面那樣地光彩照人,它反面是身敗名裂,它也是一面「人生寶鑒」,不只是適用於女性的。在今天,對當今那些才華橫溢的而又貪慾難遏的風雲人物,我覺得王熙鳳的形象有一種特殊的警示的作用。有時候在我們當今社會裡頭,確實有很多人非常有才,真是才華橫溢,或者是政績卓著,但是他沒有很好地節制自己的慾望,由於他的貪慾逐步地發展,不能遏制,最後走到身敗名裂的地步,是很可惜的。如果能夠從《紅樓夢》這樣的作品,從王熙鳳這樣的人物身上,把這面「人生寶鑒」來照一下,我認為是有一種警示作用的。因此《紅樓夢》的意義不限於一個女性。這大概是曹雪芹想不到的。但是我認為傑出的作品都是這樣的。一個作品,好的作品,它必定會有比較深的人性的內涵。像《紅樓夢》裡的人物——當然不只是王熙鳳,它對人性的豐富性,對人性的複雜性,對人性的局限性,展示得相當地深刻。有些作者,他本人不一定從道理上這樣意識到,但是他確實是寫出來了。那麼今天我們讀作品的時候,就對我們有這樣的啟發。
  至於在藝術領域內,王熙鳳永遠是創作家難以企及的高峰,是評論家論說不盡的一個課題,對於讀者來說王熙鳳也是一個話題。《紅樓夢》既是一個課題,也是一個我們日常可以談論的話題,我們都還有很多話可以說,以至於可以永遠說下去。


   
梁歸智
 
  梁歸智,男,1949年11月生於北京,祖籍山西祁縣。1995年畢業於山西農業大學園林系,1978年至1981年師從山西大學中文系教授姚奠中(章太炎的關門弟子)讀研究生學習古典文學,畢業後曾長期在山西大學中文系任教,1991年評為教授,1999年調遼寧師範大學文學院任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紅樓夢學會理事。1995年至1996年在美國紐約市立大學約克學院任客座教授,講授中國文學與中國文化。
  梁歸智已有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中國古典通俗小說研究與元明戲曲研究方面,特別在《紅樓夢》研究與元曲研究方面成績突出。在紅學研究領域開創了「探佚學」新分支,認為只有通過「探佚學」嚴格區分曹雪芹原著後四十回續書,才能真正進入、區分、理解、鑒賞《紅樓夢》的思想與藝術。已版學術著作《<石頭記>探佚》、《神仙意境》《簫劍集》等十餘部。


   
《紅樓夢》的斷臂之美
 
  我們知道《紅樓夢》的原稿並不是沒有寫完,而只是八十回以後的原稿丟失了。「佚」就是丟失的意思。那麼這個丟掉的原稿,我們有什麼根據來探索呢?會不會是一種主觀的猜測呢?它有沒有科學性呢?下邊我重點講一下。
  第一種根據就是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各種表現形式。因為這個應該是最關鍵的,也是最需要證明的。否則的話大家總是會有點神秘感,說曹雪芹就那麼神嗎?其他作家怎麼都沒有那樣做呢?每一句裡邊都有那麼多玄機,這是不是你們研究者主觀臆斷的呀?我下邊就把這「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幾種表現形式給大家介紹一下,大家聽了以後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是不是研究者臆斷的,還是它就是客觀地存在於《紅樓夢》的文本之中。
  第一種就是諧音法。我們中國的漢字是一種單音節的象形字,這樣一種文字的特點就產生了同音字的效果,就有許多不同的字,卻讀同一個音。但是由於在上下的語境之中,它不會發生誤解,因為它有著上下語境的制約了。這樣就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中國文字的諧音文化,這是散佈於我們日常生活之中的。比如說年前我到南寧桂林去旅遊,那是在春節之前,我到外地商品店看有什麼禮品賣,我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禮品,它是用金紙做成一個棺材,死人的棺材。我就問售貨員,我說過年過節誰買你這個棺材做禮品呢?售貨員說棺材是又陞官又發財。這不就是一種諧音文化的產物嗎?那麼曹雪芹非常藝術地把這樣一種諧音文化運用到了小說的創作之中。我們知道主要是體現在《紅樓夢》的人名這個方面,大家都很熟悉,小說一開始就是兩位人物,賈雨村、甄士隱。小說的正文也交代了,它是諧音,「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當然那個「村言」根據專家們的考證,應該是存在的「存」,語氣虛詞的那個「焉」,但是文本裡邊是村子的「村」,言語的「言」,因為要跟這個對仗,那個「隱去」和「存焉」應該是對仗的。咱們不管是「存焉」還是「村言」,總之它是說,我這是隱喻曹家歷史的。那麼「賈」和「甄」,這兩個姓氏就是諧音「真假」那兩個字的。同時我們知道,小說中有一位賈寶玉,經常還提到一個甄寶玉。京城的賈家,又說到江南的甄家。這個小說妙得很,到了第五十六回,賈寶玉夢見那個甄寶玉,甄家的人就進京到賈府來拜訪了。我們知道小說原著結構是108回,第五十四回是前一半,正照風月寶鏡,五十五回以後的後五十四回是反照風月寶鏡。你看剛過了五十五回,五十六回賈寶玉夢見甄寶玉了,甄家的人來了,這就是一個大象徵,就是假的已去,真的要來了,假的是榮華富貴,真的是什麼呀?破敗毀滅,這是《紅樓夢》的根本的宗旨。所以假和真在《紅樓夢》是一個大的隱喻,它也是通過諧音來體現。我們再看賈家的四位小姐,大家都知道,叫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脂批非常明確地指出,這「元迎探惜」那四個字,是諧音「原來應該值得歎息」那個「原應歎息」四個字,就是她們的命運是非常可悲的,是值得同情的,你要為她們發以歎息。所以《紅樓夢》的人物很多具有這種諧音的暗示,它暗伏了情節的發展和走向,這是第一種方法諧音法。
  第二種方法是讖語法。讖語就是我們對語言有一種迷信,所以咱們講究要說吉利話,不要說不吉利的話,要多說好話。那麼曹雪芹呢,又非常巧妙地把這樣一種讖語文化運用到了小說情節的暗示之中。具體可以分為詩讖、謎讖、戲讖、語讖四種,我下邊分別來介紹一下。
  首先是詩,我們知道在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那回裡邊,警幻仙姑帶賈寶玉到薄命司看那個冊子,那都是一幅畫,後邊是四句詩,隱喻了她們未來的結局。比如第一幅,畫的是一圍玉帶,兩株枯木,一堆雪裡邊一股金釵,那就是「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就是隱喻林黛玉和薛寶釵未來的結局。比如說賈探春,她的冊子上畫的是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上有個女子在那掩面啼哭,還有兩個人在那兒放風箏。後邊它也配上四句詩「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這就是隱喻賈探春將來要遠嫁海外。這是一種詩讖,因為大家都很熟悉,我也就不多舉例。
  第二種是謎讖,就是謎語,「制燈謎賈政悲讖語」,回目上說得非常清楚。那一回元宵節期間,貴妃娘娘賈元春送到賈府一個燈籠,燈籠上有一首詩,然後其他小姐們也都做了一些燈謎,大家都掛著燈籠娛樂了。我們看賈元春的那首詩是「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她的謎底是爆竹,就是比較原始的鞭炮了。我們看這不就隱喻她封了皇妃「一聲震得人方恐」,但回頭一看粉身碎骨了。二小姐賈迎春做了一個算盤詩謎,後兩句是「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我們知道算盤珠上邊兩個是陽數,下邊那五個子是陰數,這樣子撥拉來撥拉去,它是很亂的了。陰陽當然是象徵夫妻關係了,我們知道最後賈迎春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梁」,被她的夫婿孫紹祖給虐待死了,所以算盤詩謎是「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暗示了她的結局。此外,其他一些回目裡邊也有類似的這樣一種讖語式的謎語。所以我看第二十二回的回目叫做「制燈謎賈政悲讖語」,就是賈政看這些小姐們的謎語後,感到一種悲哀,一種不詳的預感,小說是有正文描寫的,這是第二種。
  第三種是戲讖,就是演戲。我們知道賈府裡邊有一個家庭戲班子,賈元春歸省的時候買來的一些小戲子經常演戲。賈元春歸省的時候點了四出戲,旁邊有脂批說得非常清楚,「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就是說這四個戲它們所象徵的四個關鍵性的情節。一個是《長生殿》裡邊的一出,那是伏元妃之死。我們知道《長生殿》是清朝洪昇的劇本,內容是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元春也是貴妃,所以它要用楊貴妃的結局來影射賈元春的結局。另外一齣戲是《牡丹亭》杜麗娘的故事,旁邊脂批說伏黛玉死。它用杜麗娘的悲劇來影射林黛玉未來的悲劇。還有一出是伏賈家之敗,那是《一捧雪》裡邊傳奇《豪宴》。還有一個是伏甄寶玉送玉,那個是《仙緣》的那一出。所點之戲劇伏四事,這是影射了八十回以後的四個關鍵性情節:元春之死,黛玉之死,賈家抄家,賈寶玉出家。這就是戲讖。
  第四種是語讖,就是小說中某些人物的某些對話是具有讖語性質的。我舉一個最說明問題的例子。第七回劉姥姥走了,周瑞家的去向王夫人匯報。因為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娘家的關係,正好王夫人到她妹妹薛姨媽那兒去了,周瑞家的就找到了薛姨媽那兒。薛姨媽抓差,拿出了12支宮花來讓周瑞家的送給賈府的各位小姐和王熙鳳。第七回送宮花的那回是非常重要的一回,送宮花的每一個過程都有著強烈的隱喻性質。我們看送到賈惜春的時候,作者設置了一個具體小說的情境,就是賈惜春正和小尼姑智能兒在一起玩兒呢。賈惜春在小說裡邊,從作者描寫的計劃裡邊,是一個不太重要的人物,因此在第七回之前她雖然露過面,但並沒有描寫過她的一言半語,這回是第一次開口說話。周瑞家的把宮花送給這位四小姐,這四小姐把宮花就拿過來了,然後開句玩笑說我正要和智能兒說,也要剃了頭髮,去當姑子去呢,可巧送了花,要是頭髮剃光了,這花往哪兒戴呀。這是符合當時的那個情境,因為她和尼姑在一起玩,這時候賈惜春大概就是五六歲吧,很小,她這時候絕對不會有要出家當尼姑的想法。但作者卻是通過這樣一個情節,暗示了賈惜春未來做尼姑的結局,這是小說中賈惜春第一次開口說話,這就是語讖。當然這個語讖就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就舉這樣一個最能說明問題的例子,這是讖語法。
  第五種是影射法。影射法具體分為兩種,一種是人物之間的影射,大家都很熟悉,「晴為黛影,襲為釵副」,晴雯是林黛玉的影子,襲人是薛寶釵的影子,每一個讀《紅樓夢》的讀者都有明顯的感覺。確實是這樣子的,晴雯和林黛玉的性格比較接近,花襲人和薛寶釵有某些共同之處,思想都比較正統,會做人等等。因此作者在寫到晴雯花襲人的時候,其實她們的結局,她們某些命運的故事,是影射到林黛玉和薛寶釵將來類似的結局的,這就是影射法。我們也舉一個最能說明問題的例子: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晴雯死了,賈寶玉懷念晴雯,寫了一個誄文,「賈寶玉杜撰芙蓉誄文」,然後在芙蓉花前念這個誄文,念完以後,突然聽到有一個人說「好新奇的祭文」,定睛一看原來是林黛玉,然後林黛玉和賈寶玉討論這個祭文,說裡邊有些詞句不太文雅,需要修改。於是兩個人討論來討論去,最後賈寶玉說我想到了一個好的改法,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原來是「紅綃帳裡公子情深,黃土壟中丫鬟薄命」,「公子、丫鬟」不太文雅,最後改來改去改成這個了。結果林黛玉聽了以後,臉上忡然變色,心中有無限狐疑,只是面上不肯露出。為什麼呢?「卿」就等於當面說你我呀,「卿本佳人,奈何做賊」的那個「卿」,就等於是賈寶玉當面和林黛玉說,咱們兩個沒緣分,「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這就用林黛玉和晴雯之間的影射關係,通過晴雯的死來暗示林黛玉的死,這都是人物之間互相影射,我們也就舉這樣一個例子。
  另外一種影射辦法就是一種象徵性的,用物品來影射人。前面實際上我已經講到了,比如說風箏就是賈探春的象徵,放風箏就象徵著賈探春後來漂流海外。此外小說中給一些重要的女兒都安排有一種特定的花卉做吉祥物。實際上吉祥物是薄命物,比如說林黛玉和晴雯都用芙蓉花象徵,所以晴雯是芙蓉花神,賈探春是杏花,薛寶釵是牡丹花,史湘雲是海棠花等等,這是影射法,影射法就是人物之間的影射和人物和物品之間象徵性的影射。
  第六種是引文法。引文法就是前八十回中的某一個情節實際上像引子一樣,引導著八十回以後的另外一個情節。比如說四十一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她帶來的外孫板兒和王熙鳳的女兒巧姐——開始還不叫巧姐,後來劉姥姥給起的名——兩個人交換了柚子和佛手。旁邊脂批指得非常清楚:「小兒常情,伏脈千里」,就是通過這兩個小孩交換柚子和佛手,暗示了八十回以後賈家敗落,劉姥姥救出巧姐,巧姐嫁給了板兒。所以第五回冊子判詞上,巧姐的是畫著一個村婦在那兒紡線,是「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遇濟劉氏,巧得遇恩人。」她最後嫁給了板兒,這就是說前面的這個情節,兩個小孩交換水果,實際上是引導著八十回以後他們的結局。
  還有一個完整的回目,它引導著後邊一個相應的回目,周汝昌先生提出《紅樓夢》是個大對稱的結構,那是非常具有文學慧眼的,確實是這樣的。前面的五十四回寫興盛,後邊五十四回寫衰敗,就是風月寶鏡的正面和反面,所以甚至在某一個回目上,後邊和前邊都有一些對應。一個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在這回前邊,有一段很長的脂批,說「此回文章固妙,然未見後三十回」,你還懂不到它的妙處呢,這就是說八十回以後只有三十回。然後說怎麼妙呢,他說「此回曰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回曰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今則寫二僕,後者則直指其主」。現在我這回寫的是襲人和平兒,這是兩個僕人丫頭,那麼後邊則要直接寫到她們的女主人了,那就是薛寶釵和王熙鳳。說「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不可箴」,二十二回的時候花襲人勸賈寶玉,賈寶玉雖然根本不接受,但是表面上還是接受點。但是到了那一回以後,賈寶玉的逆反思想就非常徹底了,根本不接受任何的勸誡。又說「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不能救耶」,二十一回的時候王熙鳳還占賈璉的上風,還威風八面,而到了王熙鳳知命強於英雄的時候,已經是勉強在掙扎了,她的地位已經不行了,即將走向衰敗了。然後脂批就感歎,說盛衰的對比是多麼強烈呀。我們看它這裡邊影射一個完整的回目,「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是與第二十一回的「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後前呼應的,也就是說二十一回是直接引導著後邊的那回的,這是一個完整的引導的文章。這是引文法。
  最後一種是化用典故法。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二十四史、漢賦、唐詩、楚騷,宋詞、元曲、民間戲曲小說,浩如煙海。這樣一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裡邊,有很多的故事都凝結成了成語,仍然活在我們今天的語言之中。曹雪芹非常巧妙地把這樣一個文化習俗運用到小說創作之中。我也舉一個比較能說明問題的例子。大家都知道,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宗,黃帝以下就是堯舜禹了,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嫁給了舜做妻子,後來舜死了以後,兩個妻子到南方去找他,一路走一路哭,後來在湖南那邊,說哭的眼淚滴到竹子上成了斑竹。當然我們現在還有那個品種,上面有斑點的那種竹子。娥皇女英後來跳到湘江自殺,就成了湘水的女神了,因此竹子叫做湘妃竹,這個典故是非常普及的,大家都知道。毛澤東一個很有名的詩裡邊有兩句,就是「洞庭波湧連天雪」那首詩,其中就說到「斑竹一支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就是想像娥皇女英仙女下凡了,「斑竹一滴千滴淚」。我們看曹雪芹非常巧妙地把這個典故用到了林黛玉身上,大家都知道第三十七回起詩社的時候,大家互相起別號,賈探春給林黛玉送了個雅號叫做瀟湘妃子,說你住在瀟湘館,那麼多竹子,你又愛哭,將來你想林姐夫,那個竹子也要變成斑竹的,我們就叫你瀟湘妃子吧。這是非常明顯地用這個典故,但是大家注意,這個典故是娥皇、女英兩個人,如果說林黛玉是娥皇,那麼誰是女英呢?就是史湘雲,大家看史湘雲的「湘」,不就是那個湘妃的「湘」嘛。你看她冊子判詞裡邊,「湘江水逝楚雲飛「,那個《樂中悲》曲子裡邊,」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這都是用這個典故。所以娥皇女英象徵林黛玉史湘雲,那就是賈寶玉前一段和後一段真正的愛情的兩個象徵,這是分階段的。史湘雲是屬於抄家以後那個段,所以娥皇女英這個典故用得多麼巧妙啊。瀟湘妃子明確說出來了,史湘雲沒有明確說,但史湘雲是正式姓名,瀟湘妃子是個別號,細分起來那是不相上下的。你別號明說了,我這暗說,但我這是正式姓名裡邊的。真是妙不可言。這就是化用典故法。當然這個化用典故法,說起來是非常麻煩的,我們就舉這一個例子就可以了。
  曹雪芹用諧音法、讖語法、影射法、引文法、化用典故法,各種各樣的藝術形式,天衣無縫地照應了八十回後情節的發展,這是非常可靠的根據,這就是我們探佚的最主要的根據。
  下邊我就講一講我們根據探佚這樣一種方法探尋八十回以後的某些具體的情節發展。我講兩個問題,一個是寶黛釵的愛情婚姻悲劇和黛玉之死。我們先看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是後四十回續書影響比較大的。我們看續書寫的是掉包計,釵黛爭婚,而原著卻不是這樣子。這裡邊有一個根本區別,就是原著的寶黛釵愛情婚姻悲劇,寶玉的婚姻問題,是和家族內部的爭奪財產的權力鬥爭密切聯繫在一起的,也是和賈家地位由興盛到衰敗這個走向聯繫在一起的,是錯綜複雜的。我們知道賈寶玉結婚不是一個單純的娶媳婦問題,它意味著財產權力的再分配。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賈寶玉一結婚就意味著成人了,成人要繼承財產,寶二奶奶就要管家了。榮國府的基本矛盾是兩個,一個是二房中的嫡子派和庶子派,王夫人和賈寶玉是嫡子派,庶子派是趙姨娘、賈環,鬥爭很激烈,包括魘魔法,要害死鳳姐寶玉,鳳姐雖然是大房兒媳婦,但她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又歸依在二房管家,因此她實際上是二房嫡子派的代表人物,這是一個基本矛盾。另外一個基本矛盾就是大房二房的矛盾,老大賈赦繼承榮國公的爵位,結果管理家產的權力卻落到了王夫人這邊了。當然這有些歷史情況,我們就不說了,尤其是要從鴛鴦那回以後這個矛盾才日漸激化。我們看從五十五回開始,作者就寫這兩個矛盾不斷發展,交錯發展,發展到接近八十回的時候,已經由賈赦借說笑話諷刺賈母偏心,又誇獎賈環做得詩好,說他可以繼承榮國公的爵位,這個就非常明顯了。可見隨著後來情況的發展,這兩個在野派逐漸結成同盟,共同對付賈母寵愛的二房的嫡子派。發展到後邊,就是賈寶玉要娶媳婦,那就是一個財產權力的爭奪。我們可以分析幾方面的力量:賈母,我們根據前八十回的伏線,她是喜歡林黛玉的,王熙鳳根據自己的利益,她也是贊成林黛玉的,而薛寶釵則是王夫人所喜歡的。這樣,最後是要圍繞著這樣一個來進行鬥爭的。我簡單地說一下,它的整個後來的大致輪廓,就是八十回以後,首先賈母病危或者病重死了,王熙鳳、賈寶玉、林黛玉這些人失去了保護,然後趙姨娘和邢夫人等人為了打倒賈寶玉,爭奪財產,找不到別的借口,就攻擊林黛玉和賈寶玉有著不正當的關係。沒有了賈母保護,於是鬥爭非常激烈。然後林黛玉在受到誣蔑誹謗之中而死,這就像晴雯受誣蔑誹謗一樣。王夫人為了反擊趙姨娘和邢夫人這樣一個攻擊,她就借助賈元春的力量,由元妃賜婚。這就是八十回以後關於賈寶玉婚配的問題。
  由於時間有限,關於探佚基本的情況,我就做這樣一個簡單的引逗吧。


   
曹雪芹的超前之思
 
  我們從曹雪芹的婦女觀、情愛觀、婚戀觀,可以看出他的超前。
  咱們過去都比較讚賞《梁山伯與祝英台》,那是一個經久不衰的偉大的愛情悲劇,西方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是一個偉大的悲劇,他們的結局都是殉情自殺。傳統的婚姻觀是節烈,大家都很熟悉了,年輕時代丈夫如果死了,那就要求女子不能再出嫁,守節,甚至要自殺。而我們知道《紅樓夢》原著所寫的賈寶玉,是愛情婚姻三部曲:第一部是林黛玉,那是愛情,但是林黛玉眼淚還債而死;第二部是薛寶釵,那是婚姻,但是以賈寶玉「懸崖撒手,拋棄寶釵,麝月出家」結束;但是曹雪芹並沒有到這裡停止,並沒有讓賈寶玉在空門裡邊找到出路,而是要寫到他又和史湘雲結合。至於說那個形式上,情節是怎麼發展的,賈寶玉到底怎麼當了和尚,後來怎麼又回來了,還是又怎麼著,具體情節讀者自己可以去創造想像,咱們不要拘泥於那個具體情節。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思想,要看情節演變所得出的思想的那樣一個傾向。曹雪芹最後是大旨談情,情榜證情。他肯定的是情,不是空,所以以賈寶玉出家作為最後的結局絕對不是曹雪芹的原意。因此我們過去批判所謂色空,那就是真假《紅樓夢》前八十回後四十回不區分的結果。你拿後四十回賈寶玉出家來說曹雪芹的色空觀念,那是完全錯誤的。曹雪芹不把空門作為最後的歸宿,而是要以情來反這個空,就是要肯定情的,要肯定癡的,癡就不空,癡就是有情才癡。
  我們再說婚戀觀,前邊有一個非常有象徵性的情節,那就是賈寶玉維護燒紙錢懷念同性戀人的藕官,就是十二個戲子裡邊有一個藕官、菂官,這兩個女戲子經常演愛情戲,就產生了感情,然後就有了同性戀的感情。後來菂官死了,藕官逢年過節都要燒紙錢懷念。那天她正在大觀園裡燒紙錢,被老婆子發現了,就抓住她去報告,賈寶玉就出來維護了她,說這是我讓她燒的等等。於是藕官很感激賈寶玉。賈寶玉當時問你到底懷念什麼人?看著你這好像不是一般的朋友,內情是怎麼回事?當然同性戀的關係藕官也不好說,就說你去問芳官吧。因為她很感激賈寶玉,也不願意隱藏這個秘密了。後來芳官就告訴了賈寶玉這一段情緣,說菂官死了以後,藕官哭得死去活來,然後又和補上來的那個演旦角的蕊官好上了,又有了一個新的同性戀人。別人就奇怪了,說你難道有了新的,就把死的給忘了不成,藕官回答說,好比男子死了妻,也是要續絃的,只是不要把那個死了的完全忘記就是多情的,說這是一番大道理。賈寶玉聽了這番大道理,獨合了自己的呆性。賈寶玉很欣賞藕官這番大道理,就是說愛人死了我非常懷念他,我對他非常有感情,但是我並不能因此就殉情自殺,或者是孤守一世,我還要建立新的家庭,有新的愛人,有新的感情,但是同時對我過去的愛情還是永遠紀念的。這個情節是非常有象徵意味的。從情節上來說,它是影射了八十回以後的情節進展,那就是林黛玉死了以後,賈寶玉先和薛寶釵有婚姻,後和史湘雲結合,這是符合這樣一種愛情觀、價值觀的。我們看蕊官就是給了薛寶釵,你看那個菂官實際上是象徵林黛玉,但她已經死掉了。所以作者說是藕官給了林黛玉,藕官是演生角的,演正旦的芳官給了賈寶玉,演小旦的蕊官給了薛寶釵。那麼這位藕官在菂官死了以後,又和蕊官好上了,正是象徵將來林黛玉死了以後,賈寶玉和薛寶釵的婚姻。
  但是我們要注意,還有個芳官,為什麼藕官要讓這個秘密由芳官說呢?因為芳官、菂官、蕊官、藕官關係非常密切的,芳官就是史湘雲的影子。我在《紅樓夢學刊》寫過一篇文章,做了很多論述。你看後邊芳官晚上喝醉了酒,睡在賈寶玉身邊,白天史湘雲睡在石凳子上,玉即石,石即玉,那就是隱喻將來史湘雲要和賈寶玉結合,芳官就是史湘雲的影子。你看寫這兩個人情況都差不多,都有點男孩子氣質,都比較豪爽,所以芳官和賈寶玉在一起賭錢,大家都說芳官和賈寶玉簡直是雙生弟兄兩個。而史湘雲有一次穿著賈寶玉的袍子,賈母把她認成了賈寶玉。這不都是些非常微妙的隱喻嘛。所以藕官、菂官、蕊官、芳官這四人的關係,就是象徵了賈寶玉在林黛玉死了以後,和寶釵、湘雲的先後的婚戀關係。蕊官為什麼叫蕊呢?因為薛寶釵吃的冷香丸是四季白花蕊做成的。真是巧妙極了,像這些微細的地方,包括我們許多紅學家都還沒有注意到。
  這樣一種婚戀觀不是從一而終,而是說我的感情對前一個人的感情固然重要,但是他一旦去世之後,我還是應該有新的感情的,同時過去的感情也是永遠珍貴地藏在我的心裡。這樣一種婚戀觀難道還不超前嗎?我們二十一世紀的婚戀觀也無非如此。你要想,曹雪芹是在二百四五十年以前,居然表達這樣一種婚戀觀,實在是要讓人驚歎,這比梁祝,比羅密歐朱麗葉,尤其比封建節烈觀念,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有本質的不同,更人性化。而這個我們只有通過探佚的情節才能夠瞭解到,所以探佚就是瞭解《紅樓夢》思想不可逾越的中介。
  我們再看相關的女兒觀。我說女兒觀不說婦女觀,因為第一,婦女觀是現在的名詞,第二,曹雪芹把女兒和婦女有著嚴格區別,女兒是特指年輕的少女,沒有結婚的少女。賈寶玉不是有一句很有名的話嗎,說少女是一顆珍珠,結了婚珍珠就褪色了,等再老了染上男人的氣味,就變成魚眼睛了。所以賈寶玉肯定的是女兒,不是說整個婦女,因為實際上他是把女兒作為一種價值觀的象徵和寄托的。我們知道在封建時代男子是第一性,是掌權的,女子是受壓迫的,尤其那些少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受外界的影響比較小,因此就更具有某種象徵的資格,更純潔。曹雪芹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來說女兒的。因此我們對「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兒是水做的骨肉」這一句賈寶玉的話,是一個字都不能隨便改的。我經常聽到有人改成「女人是水做的骨肉」,這個就不行,他說的是「女兒」,你不能改成「女人」的,因為「女兒」就是特指那些少女,不包括結了婚以後受男人污染的女人。大觀園裡邊的老婆子,你說她是水做的骨肉嗎,王夫人也不是水做的骨肉,趙姨娘就更不是了。同樣「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也是說「男人」特指成年男人,或者是年紀雖然不大但是已經是變質了,像賈環這一類的,至於像賈寶玉、甄寶玉、柳湘蓮、秦鍾、北靜王,這些仍然是水做的骨肉。
  我們再看甄寶玉說過一句話,他說「女兒這兩個字是極清靜、極尊貴的,比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那兩個寶號還要珍貴無對呢」。大家注意阿彌陀佛、元始天尊是佛教道教的祖師爺,在那個時代,儒、佛、道都是時代的正統意識形態,你居然把女兒抬到元始天尊、阿彌陀佛的上面,這在當時來看是非常超前的。
  同時我們看曹雪芹寫那些女兒都是那麼有才能、美麗,當然實際上有很多理想化的誇張了。你看探春理家,那哪裡是一個女孩子在理家,那時候探春才十幾歲,實際上她是把宰相治國的內容給搞進去了。王熙鳳管理秦可卿的喪事,後邊說「紫金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紫金萬千」是這些做官的男人們萬萬千千,誰知道治國呀,「裙釵一二可起家」,王熙鳳這一兩個人就達到你們的水平了,而且比你們還高呢。當然作者又非常尊重現實,非常客觀,他也不掩飾王熙鳳的某些缺點、錯誤等等,他非常真實地寫出這樣一個人物,但應該說他對王熙鳳還是欣賞為主的。而且你要注意到,《紅樓夢》真正的兩大主角是賈寶玉、王熙鳳。我們認為林黛玉是第二主角,那是後四十回影響下的誤解,曹雪芹原著的兩大主角就是賈寶玉、王熙鳳。兩條主線,一條是家族興亡的主線,那是以王熙鳳為中心的,她是管家少奶奶,各種矛盾都在她那兒反映。另一條是眾女兒命運悲劇的主線,那就是賈寶玉為中心,同時賈寶玉又是家族財產的繼承人,趙姨娘也要害他,兩條主線就交叉到一起了。你看前八十回經常把賈寶玉、王熙鳳並排著寫,並舉著寫,他們兩個是貫穿全書的雙主角。
  曹雪芹寫了女兒們這種美麗和才能:王熙鳳和賈探春的治家才能,林黛玉、史湘雲的文學才能,平兒的平衡搞人際關係的才能,晴雯的敢於承擔責任,花襲人的那樣一種委曲求全,每一個女兒都是寫得非常絕的。可以說在曹雪芹的筆下,幾乎對女兒是有點偏愛的,甚至他的婦女觀可以說有點極端的,就認為只要是女的,即使再犯了錯誤,再犯了罪,也是應該可以原諒的,那個根子還是你男人的問題。所以不管是秦可卿的淫喪,還是王熙鳳的狠毒,你要是讀得很細的話,會發現曹雪芹還是認為她們犯的罪再大,也還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們是女的,是受男權社會控制的。這當然從某種意義上可以和現代女權主義做一些比較,但是完全不能等同於現在的女權主義,曹雪芹有他一套獨特的話語系統、表達方式和價值理念。
  婚戀觀、女兒觀、愛情觀都如此超前,同時這麼有才能美麗的女兒最後的命運是那麼悲慘,都入了薄命司。大家知道薄命司裡邊不光林黛玉是悲劇,王熙鳳、薛寶釵同樣都是薄命的女兒,都是值得同情的,懷金悼玉的《紅樓夢》。曹雪芹在裡邊寄托了多麼深的感情,對這樣一種美的事物的毀滅多麼痛惜。所以我們看整個大觀園的一個大象徵,就是沁芳泉,花落水流紅。周汝昌先生做過一些闡釋,說沁芳就是眾女兒悲劇命運的象徵。曹雪芹在那樣一個時代,能夠對婦女問題有這樣深刻的感受和觀察,我們實在是感到驚訝。現在一些作家的作品在這方面遠遠不如曹雪芹。而且後四十回的許多改動,都是完全違背了曹雪芹的原意。你仔細讀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真正的年輕的壞女子是找不到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他的婦女觀有點偏激,但是這正是他的超前性,因為你不能脫離那個時代,那個時代的婦女就是受壓迫的,所以你看這婦女觀是不是非常超前呢。
  我們再看賈寶玉是哪種類的人。我們看,作者用一種非常藝術的手段表現了,那就是賈雨村提出來的正邪二氣所賦的那樣一個理論概念,而具體這正邪二氣所賦是什麼人呢?三類人:生在公侯之家就是情癡情種,生在詩書清貧之家就是逸士高人,即使是家裡邊特別貧窮,讀不了書,那也是奇優名倡。具體到第一類像北靜王,第二類像賈寶玉或者柳湘蓮,第三類像蔣玉菡。然後他舉了一串的名單,正邪二氣所賦之人,從許由開始等等,一直到崔鶯、朝雲。這裡邊大家注意有三個皇帝,陳後主,唐玄宗,宋徽宗,這三個皇帝都是昏君,唐玄宗前期好,後來因為安史之亂被否定的,宋徽宗是亡國的,陳後主也是亡國的,景陽宮井又何人,他和兩個妃子跑到井底,被人家給吊起來。曹雪芹為什麼要把他們三個皇帝歸到這三類人裡邊,給予這麼高的評價呢?咱們過去很多論文不理解,這就是你沒有把握這三類人的本質是什麼?這三類人都是具有詩人哲學家性質的人。我們看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雖然都不是夠格的皇帝,卻都是非常傑出的藝術家。宋徽宗的畫現在價值連城,陳後主的那個《玉樹後庭花》很有名,唐明皇也是多才多藝,譜了《霓裳羽衣曲》。所以曹雪芹所肯定的是具有藝術家氣質的這種情癡,因為他認為真正搞藝術的人的感情是真的,不可能有偽,所以曹雪芹最推崇就是情,情和癡,因為詩人就有真情。把握了這一點,你才能夠理解曹雪芹塑造人物的那樣一種性格的規定性,而超越了表面的什麼階級,什麼其他的一些方面。
  我們看曹雪芹的這個情,曹雪芹把它作為一種價值的最終基礎。我們知道任何一種意識形態,任何一種民族,總是要有一種價值來襯托,到底你最後相信什麼呀?過去,儒冠道履白蓮花,三教原來是一家,它們共同支撐這個傳統社會的價值觀念。但是曹雪芹卻認為這三種價值觀念到了他那個時代,已經都出現危機了,不足以作為這個民族的價值支撐了,他要提出一種新的價值觀,那就是情。他是把它上升到一種人生觀的高度的,但是他同時不是一種理論化的表述,而是藝術化的表述,因此我們的哲學家、理論家,因為他們缺少藝術感悟能力,就發現不了《紅樓夢》的這樣一種深刻的思想。這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你說中華文化價值觀的根基何在?哪一個是最終的價值?你要是佛教、道教,那就是空嘛。你不管有各種各樣的解釋,但是最後還是四大皆空。
  空還是最後一個最基本的傾向,儒家說治國齊家平天下,認同現實的政治。我們知道有一個很有名的理論研究者劉小楓,寫過《拯救與逍遙》那本書,在八九十年代影響很大,他就提出拯救逍遙。他說中國的道、佛兩家的文化觀,給人的價值觀念是逍遙,讓大家不關心社會了,變得冷漠無情了,而西方的基督教是要拯救,因此他說要用拯救來代替逍遙,要輸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但是難道中華文化裡邊就沒有能夠彌補這樣一種文化缺陷的東西嗎?其實不需要基督教的那個東西——當然基督教作為一種參照是可以的,還是要從本民族文化裡邊尋找資源。而曹雪芹提出情的文化觀,那就是他提出的一個設想,他就是要用情文化來彌補我們傳統的那個逍遙文化的某些缺陷,提出一種新的價值根基。其實我說這些話有點抽像,說得通俗一點也很好理解,用我們一句通俗歌詞就是說,讓人間充滿愛,就是說你是不是有同情心,你對別人的苦難是不是無動於衷,是不是有同情心,你是不是由於自己受了很多苦難,我看到別人的苦難就無動於衷,甚至有點幸災樂禍,反正我也受了這麼多的苦,你受苦我還感到一種滿足一樣。曹雪芹的《紅樓夢》就給我們提出了一種情文化,聯繫到具體情節就是賈寶玉儘管經歷了賈府的被抄家,眾姐妹和丫頭們的無情地死亡,他曾經又一度「懸崖撒手,情極之毒」,看破了。但是曹雪芹沒有停留在這裡,而是讓他在空門裡邊找不到出路,又回到人間,仍然恢復了那樣一顆充滿同情的心,這就是情的價值觀的了不起。我們現在這個社會的許多問題不就是這個問題嗎。我們現在呼喚愛心、同情心,我們這個社會的許多問題都是這樣的。
  這裡我聯繫一個具體情節,來闡釋一下這兩種價值觀。比如說林黛玉之死,我們曾經很讚賞高鶚的後四十回的寫法,認為那控訴了封建禮教。當然在這個淺的層次上可以這樣說,但是從根本的價值觀上來說,林黛玉最後是無情了,她最後是誤會了寶玉,「寶玉、寶玉、你好……」,那潛台詞就說你好負心,你怎麼扔下我跟寶釵結婚了。所以最後又是焚詩又是撕手絹,林黛玉最後是含恨而死。最後她是肯定了一種恨,不是肯定愛。而原著的眼淚還債恰恰相反,它是以愛作為最後的結局,因為你林黛玉的前身降珠仙草欠賈寶玉前身神瑛侍者的人情債,人家用仙露水來灌你,人家對你有恩,所以說我一世要用眼淚還,所以最後原著寫林黛玉的死,她是為了賈寶玉的安危擔心哭泣而死的,是一種自我犧牲式的愛,絕對不是誤會賈寶玉。她自己犧牲了,她最後是充滿了對賈寶玉的愛而死。曹雪芹肯定愛的這樣一種價值觀。最後你到底是肯定恨?還是肯定愛?這是非常重要的。現在為什麼恐怖主義那麼厲害?恐怖主義的根子不就是恨嗎?無論是伊拉克還是俄羅斯、車臣,不就是恨嗎?我要報仇雪恨。而一切的宗教都在肯定愛,佛教說慈悲,基督教說聖愛,伊斯蘭教也是強調寬恕愛,都是要肯定情和愛。包括咱們私人之間交朋友,哪個人可交,哪個人不可交,也是靠直感:這個人太自私太冷酷,沒有愛心;這個人可交,他很富有同情心。最後價值觀就是一個字,這是很重要的。所以曹雪芹要肯定癡、肯定情、肯定愛。癡就是情愛的極致,你對一個東西專致到極點才發癡,所以《紅樓夢》裡面出現了那麼多癡,像齡官愛上賈薔,不是齡官畫薔嗎?賈寶玉看著她發了癡,齡官全部的心都到了賈薔身上了。所以作者通過一系列情節肯定這樣一種愛的價值,這種愛價值觀帶有從根本上修正中國傳統文化某些缺陷的作用。你說曹雪芹超不超前?是不是非常深刻呢?當然由於他是用一種藝術的方式表達的,不是那種教條和概念,我們大多數人沒有理解到,如此而已。
  過去我們一說到佛教和禪,總是說成消極的,是一切皆空,但實際上這是不全面的,佛教它是要慈悲要入世的。而最重要的,你要在每時每刻的參禪,日常挑水打柴都是參禪。佛祖是誰呀?你家裡的老母就是佛祖,你對你的母親孝順,那這就已經達到佛的境界了,不是說那些什麼理論,什麼參悟。而我們看賈寶玉的癡,他那個意淫和情不情就是這樣一種境界。意淫是什麼?情不情是什麼?不管對方如何不情無情,我永遠用一腔情來體貼對方,為對方著想。你看《紅樓夢》裡邊寫了多少這樣的故事來證明它呀:晴雯撕扇子,晴雯生氣的時候,無情吧,但賈寶玉對她一番體貼。賈寶玉對掛在畫上的美人想:她很寂寞,我去安慰安慰她吧。畫上的美人是沒有生命的,那是無情的,賈寶玉說我要用情去體味她。所以我們說賈寶玉是情聖,曹雪芹寫賈寶玉是把他當成釋迦牟尼耶穌和孔子這樣的高度來寫的,所以他是王,用大舜王的典故來比喻他。大舜王就是儒家的一等聖人,在孔子之前,賈寶玉是遮天大王。用娥皇女英的典故比喻黛玉和湘雲,那就是說曹雪芹是要把賈寶玉塑造成中國文化的一個新的價值觀的體現者,一個新的聖人,就是情聖。
  儒家的那種觀念有它的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有很多缺陷,因為它是等級制,壓迫,而佛和道又有空的一面,也有它的一定的缺陷性,曹雪芹通過塑造賈寶玉這樣的形象提供了一個樣板。我們大家都應該像賈寶玉這樣為人處事,對人間的一草一木,對每一個人都應該貢獻無限的同情,要為對方著想。這樣一種價值觀難道不超前嗎?而且對現代我們的價值迷失,是不是有一種針對性呢。
  所以周先生提出紅學是新國學,是中華文化之學,很多人認為這是大而無當,奇實問題是你沒有理解其中的內涵。我們是要把紅學作為一種救治我們文化價值缺失的一個非常好的資源,而具體的就需要我們每一個讀者來讀它,來理解它。所以我提出一個「人間紅學」的概念,這個「人間紅學」就是說,我們每一個讀者都來理解《紅樓夢》。我想在座一定有很多高人。
  我今天就講到這兒吧,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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