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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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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李爾 不列顛國王 
法蘭西國王 
勃艮第公爵 
康華爾公爵 
奧本尼公爵 
肯特伯爵 
葛羅斯特伯爵 
愛德伽 葛羅斯特之子 
愛德蒙 葛羅斯特之庶子 
克倫 朝士 
奧斯華德 高納裡爾的管家 
老人 葛羅斯特的佃戶 
醫生 
弄人 
愛德蒙屬下一軍官 
考狄利婭一侍臣 
傳令官 
康華爾的眾僕 
高納裡爾
裡  根
考狄利婭 李爾之女 
扈從李爾之騎士、軍官、使者、兵士及侍從等 

地點 
不列顛 


 


第一幕



第一場 李爾王宮中大廳
     肯特,葛羅斯特及愛德蒙上。 
肯特 我想王上對於奧本尼公爵,比對於康華爾公爵更有好感。 
葛羅斯特 我們一向都覺得是這樣;可是這次劃分國土的時候,卻看不出來他對這兩位公爵有什麼偏心;因為他分配得那麼平均,無論他們怎樣斤斤較量,都不能說對方比自己佔了便宜。 
肯特 大人,這位是您的令郎嗎? 
葛羅斯特 他是在我手裡長大的;我常常不好意思承認他,可是現在慣了,也就不以為意啦。 
肯特 我不懂您的意思。 
葛羅斯特 伯爵,這個小子的母親可心裡明白,因此,不瞞您說,她還沒有嫁人就大了肚子生下兒子來。您想這應該不應該? 
肯特 能夠生下這樣一個好兒子來,即使一時錯誤,也是可以原諒的。 
葛羅斯特 我還有一個合法的兒子,年紀比他大一歲,然而我還是喜歡他。這畜生雖然不等我的召喚,就自己莽莽撞撞來到這世上,可是他的母親是個迷人的東西,我們在製造他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場銷魂的遊戲,這孽種我不能不承認他。愛德蒙,你認識這位貴人嗎? 
愛德蒙 不認識,父親。 
葛羅斯特 肯特伯爵;從此以後,你該記著他是我的尊貴的朋友。 
愛德蒙 大人,我願意為您效勞。 
肯特 我一定喜歡你,希望我們以後能夠常常見面。 
愛德蒙 大人,我一定盡力報答您的垂愛。 
葛羅斯特 他已經在國外九年,不久還是要出去的。王上來了。 
     喇叭奏花腔。李爾、康華爾、奧本尼、高納裡爾、裡根、考狄利婭及侍從等上。 
李爾 葛羅斯特,你去招待招待法蘭西國王和勃艮第公爵。 
葛羅斯特 是,陛下。(葛羅斯特、愛德蒙同下。) 
李爾 現在我要向你們說明我的心事。把那地圖給我。告訴你們吧,我已經把我的國土劃成三部;我因為自己年紀老了,決心擺脫一切世務的牽縈,把責任交卸給年輕力壯之人,讓自己鬆一鬆肩,好安安心心地等死。康華爾賢婿,還有同樣是我心愛的奧本尼賢婿,為了預防他日的爭執,我想還是趁現在把我的幾個女兒的嫁奩當眾分配清楚。法蘭西和勃艮第兩位君主正在競爭我的小女兒的愛情,他們為了求婚而住在我們宮廷裡,也已經有好多時候了,現在他們就可以得到答覆。孩子們,在我還沒有把我的政權、領土和國事的重任全部放棄以前,告訴我,你們中間哪一個人最愛我?我要看看誰最有孝心,最有賢德,我就給她最大的恩惠。高納裡爾,我的大女兒,你先說。 
高納裡爾 父親,我對您的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整個的空間和廣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價的貴重稀有的事物;不亞於賦有淑德、健康、美貌和榮譽的生命;不曾有一個兒女這樣愛過他的父親,也不曾有一個父親這樣被他的兒女所愛;這一種愛可以使唇舌無能為力,辯才失去效用;我愛您是不可以數量計算的。 
考狄利婭 (旁白)考狄利婭應該怎麼好呢?默默地愛著吧。 
李爾 在這些疆界以內,從這一條界線起,直到這一條界線為止,所有一切濃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廣大的牧場,都要奉你為它們的女主人;這一塊土地永遠為你和奧本尼的子孫所保有。我的二女兒,最親愛的裡根,康華爾的夫人,你怎麼說? 
裡根 我跟姊姊具有同樣的品質,您憑著她就可以判斷我。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覺得她剛才所說的話,正是我愛您的實際的情形,可是她還不能充分說明我的心理:我厭棄一切凡是敏銳的知覺所能感受到的快樂,只有愛您才是我的無上的幸福。 
考狄利婭 (旁白)那麼,考狄利婭,你只好自安於貧窮了!可是我並不貧窮,因為我深信我的愛心比我的口才更富有。 
李爾 這一塊從我們這美好的王國中劃分出來的三分之一的沃壤,是你和你的子孫永遠世襲的產業,和高納裡爾所得到的一份同樣廣大、同樣富庶,也同樣佳美。現在,我的寶貝,雖然是最後的一個,卻並非最不在我的心頭;法蘭西的葡萄和勃艮第的乳酪都在競爭你的青春之愛;你有些什麼話,可以換到一份比你的兩個姊姊更富庶的土地?說吧。 
考狄利婭 父親,我沒有話說。 
李爾 沒有? 
考狄利婭 沒有。 
李爾 沒有只能換到沒有;重新說過。 
考狄利婭 我是個笨拙的人,不會把我的心湧上我的嘴裡;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爾 怎麼,考狄利婭!把你的話修正修正,否則你要毀壞你自己的命運了。 
考狄利婭 父親,您生下我來,把我教養成人,愛惜我、厚待我;我受到您這樣的恩德,只有恪盡我的責任,服從您、愛您、敬重您。我的姊姊們要是用她們整個的心來愛您,那麼她們為什麼要嫁人呢?要是我有一天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誠的誓約的丈夫,將要得到我的一半的愛、我的一半的關心和責任;假如我只愛我的父親,我一定不會像我的兩個姊姊一樣再去嫁人的。 
李爾 你這些話果然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嗎? 
考狄利婭 是的,父親。 
李爾 年紀這樣小,卻這樣沒有良心嗎? 
考狄利婭 父親,我年紀雖小,我的心卻是忠實的。 
李爾 好,那麼讓你的忠實做你的嫁奩吧。憑著太陽神聖的光輝,憑著黑夜的神秘,憑著主宰人類生死的星球的運行,我發誓從現在起,永遠和你斷絕一切父女之情和血緣親屬的關係,把你當做一個路人看待。啖食自己兒女的生番,比起你,我的舊日的女兒來,也不會更令我憎恨。 
肯特 陛下—— 
李爾 閉嘴,肯特!不要來批怒龍的逆鱗。她是我最愛的一個,我本來想要在她的慇勤看護之下,終養我的天年。去,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讓墳墓做我安息的眠床吧,我從此割斷對她的天倫的慈愛了!叫法蘭西王來!都是死人嗎?叫勃艮第來!康華爾,奧本尼,你們已經分到我的兩個女兒的嫁奩,現在把我第三個女兒那一份也拿去分了吧;讓驕傲——她自己所稱為坦白的——替她找一個丈夫。我把我的威力、特權和一切君主的尊榮一起給了你們。我自己只保留一百名騎士,在你們兩人的地方按月輪流居住,由你們負責供養。除了國王的名義和尊號以外,所有行政的大權、國庫的收入和大小事務的處理,完全交在你們手裡;為了證實我的話,兩位賢婿,我賜給你們這一頂寶冠,歸你們兩人共同保有。 
肯特 尊嚴的李爾,我一向敬重您像敬重我的君王,愛您像愛總把您當作我的偉大的恩主—— 
李爾 弓已經彎好拉滿,你留心躲開箭鋒吧。 
肯特 讓它落下來吧,即使箭鏃會刺進我的心裡。李爾發了瘋,肯特也只好不顧禮貌了。你究竟要怎樣,老頭兒?你以為有權有位的人向諂媚者低頭,盡忠守職的臣僚就不敢說話了嗎?君主不顧自己的尊嚴,幹下了愚蠢的事情,在朝的端人正士只好直言極諫。保留你的權力,仔細考慮一下你的舉措,收回這種鹵莽滅裂的成命。你的小女兒並不是最不孝順你;有人不會口若懸河,說得天花亂墜,可並不就是無情無義。我的判斷要是有錯,你儘管取我的命。 
李爾 肯特,你要是想活命,趕快閉住你的嘴。 
肯特 我的生命本來是預備向你的仇敵拋擲的;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怕把它失去。 
李爾 走開,不要讓我看見你! 
肯特 瞧明白一些,李爾;還是讓我像箭垛上的紅心一般永遠站在你的眼前吧。 
李爾 憑著阿波羅起誓—— 
肯特 憑著阿波羅,老王,你向神明發誓也是沒用的。 
李爾 啊,可惡的奴才!(以手按劍。) 
奧本尼
康華爾 陛下息怒。 
肯特 好,殺了你的醫生,把你的惡病養得一天比一天厲害吧。趕快撤銷你的分土授國的原議;否則只要我的喉舌尚在,我就要大聲疾呼,告訴你你做了錯事啦。 
李爾 聽著,逆賊!你給我按照做臣子的道理,好生聽著!你想要煽動我毀棄我的不容更改的誓言,憑著你的不法的跋扈,對我的命令和權力妄加阻撓,這一種目無君上的態度,使我忍無可忍;為了維持王命的尊嚴,不能不給你應得的處分。我現在寬容你五天的時間,讓你預備些應用的衣服食物,免得受饑寒的痛苦;在第六天上,你那可憎的身體必須離開我的國境;要是在此後十天之內,我們的領土上再發現了你的蹤跡,那時候就要把你當場處死。去!憑著朱庇特發誓,這一個判決是無可改移的。 
肯特 再會,國王;你既不知悔改, 
囚籠裡也沒有自由存在。(向考狄利婭) 
姑娘,自有神明為你照應: 
你心地純潔,說話真誠!(向裡根、高納裡爾) 
願你們的誇口變成實事, 
假樹上會結下真的果子。 
各位王子,肯特從此遠去; 
到新的國土走他的舊路。(下。) 
     喇叭奏花腔。葛羅斯特偕法蘭西王、勃艮第及侍從等重上。 
葛羅斯特 陛下,法蘭西國王和勃艮第公爵來了。 
李爾 勃艮第公爵,您跟這位國王都是來向我的女兒求婚的,現在我先問您:您希望她至少要有多少陪嫁的奩資,否則寧願放棄對她的追求? 
勃艮第 陛下,照著您所已經答應的數目,我就很滿足了;想來您也不會再吝惜的。 
李爾 尊貴的勃艮第,當她為我所寵愛的時候,我是把她看得非常珍重的,可是現在她的價格已經跌落了。公爵,您瞧她站在那兒,一個小小的東西,要是除了我的憎恨以外,我什麼都不給她,而您仍然覺得她有使您喜歡的地方,或者您覺得她整個兒都能使您滿意,那麼她就在那兒,您把她帶去好了。 
勃艮第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 
李爾 像她這樣一個一無可取的女孩子,沒有親友的照顧,新近遭到我的憎恨,咒詛是她的嫁奩,我已經立誓和她斷絕關係了,您還是願意娶她呢,還是願意把她放棄? 
勃艮第 恕我,陛下;在這種條件之下,決定取捨是一件很為難的事。 
李爾 那麼放棄她吧,公爵;憑著賦與我生命的神明起誓,我已經告訴您她的全部價值了。(向法蘭西王)至於您,偉大的國王,為了重視你、我的友誼,我斷不願把一個我所憎惡的人匹配給您;所以請您還是丟開了這一個為天地所不容的賤人,另外去找尋佳偶吧。 
法蘭西王 這太奇怪了,她剛才還是您的眼中的珍寶、您的讚美的題目、您的老年的安慰、您的最好、最心愛的人兒,怎麼一轉瞬間,就會幹下這麼一件罪大惡極的行為,喪失了您的深恩厚愛!她的罪惡倘不是超乎尋常,您的愛心決不會變得這樣厲害;可是除非那是一樁奇跡,我無論如何不相信她會幹那樣的事。 
考狄利婭 陛下,我只是因為缺少娓娓動人的口才,不會講一些違心的言語,凡是我心裡想到的事情,我總不願在沒有把它實行以前就放在嘴裡宣揚;要是您因此而惱我,我必須請求您讓世人知道,我所以失去您的歡心的原因,並不是什麼醜惡的污點、淫邪的行動,或是不名譽的舉止;只是因為我缺少像人家那樣的一雙獻媚求恩的眼睛,一條我所認為可恥的善於逢迎的舌頭,雖然沒有了這些使我不能再受您的寵愛,可是唯其如此,卻使我格外尊重我自己的人格。 
李爾 像你這樣不能在我面前曲意承歡,還不如當初沒有生下你來的好。 
法蘭西王 只是為了這一個原因嗎?為了生性不肯有話便說,不肯把心裡想做到的出之於口?勃艮第公爵,您對於這位公主意下如何?愛情裡面要是攙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您願不願意娶她?她自己就是一注無價的嫁奩。 
勃艮第 尊嚴的李爾,只要把您原來已經允許過的那一份嫁奩給我,我現在就可以使考狄利婭成為勃艮第公爵的夫人。 
李爾 我什麼都不給;我已經發過誓,再也不能挽回了。 
勃艮第 那麼抱歉得很,您已經失去一個父親,現在必須再失去一個丈夫了。 
考狄利婭 願勃艮第平安!他所愛的既然只是財產,我也不願做他的妻子。 
法蘭西王 最美麗的考狄利婭!你因為貧窮,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為被遺棄,所以是最可寶貴的;你因為遭人輕視,所以最蒙我的憐愛。我現在把你和你的美德一起攫在我的手裡;人棄我取是法理上所許可的。天啊天!想不到他們的冷酷的蔑視,卻會激起我熱烈的敬愛。陛下,您的沒有嫁奩的女兒被拋在一邊,正好成全我的良緣;她現在是我的分享榮華的王后,法蘭西全國的女主人了;沼澤之邦的勃艮第所有的公爵,都不能從我手裡買去這一個無價之寶的女郎。考狄利婭,向他們告別吧,雖然他們是這樣冷酷無情;你拋棄了故國,將要得到一個更好的家鄉。 
李爾 你帶了她去吧,法蘭西王;她是你的,我沒有這樣的女兒,也再不要看見她的臉,去吧,你們不要想得到我的恩寵和祝福。來,尊貴的勃艮第公爵。(喇叭奏花腔。李爾、勃艮第、康華爾、奧本尼、葛羅斯特及侍從等同下。) 
法蘭西王 向你的兩位姊姊告別吧。 
考狄利婭 父親眼中的兩顆寶玉,考狄利婭用淚洗過的眼睛向你們告別。我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人;因為礙著姊妹的情分,我不願直言指斥你們的錯處。好好對待父親;你們自己說是孝敬他的,我把他托付給你們了。可是,唉!要是我沒有失去他的歡心,我一定不讓他依賴你們的照顧。再會了,兩位姊姊。 
裡根 我們用不著你教訓。 
高納裡爾 你還是去小心侍候你的丈夫吧,命運的慈悲把你交在他的手裡;你自己忤逆不孝,今天空手跟了漢子去也是活該。 
考狄利婭 總有一天,深藏的奸詐會漸漸顯出它的原形;罪惡雖然可以掩飾一時,免不了最後出乖露醜。願你們幸福! 
法蘭西王 來,我美麗的考狄利婭。(法蘭西王、考狄利婭同下。) 
高納裡爾 妹妹,我有許多對我們兩人有切身關係的話必須跟你談談。我想我們的父親今晚就要離開此地。 
裡根 那是十分確定的事,他要住到你們那兒去;下個月他就要跟我們住在一起了。 
高納裡爾 你瞧他現在年紀老了,他的脾氣多麼變化不定;我們已經屢次注意到他的行為的乖僻了。他一向都是最愛我們妹妹的,現在他憑著一時的氣惱就把她攆走,這就可以見得他是多麼糊塗。 
裡根 這是他老年的昏悖;可是他向來就是這樣喜怒無常的。 
高納裡爾 他年輕的時候性子就很暴躁,現在他任性慣了,再加上老年人剛愎自用的怪脾氣,看來我們只好準備受他的氣了。 
裡根 他把肯特也放逐了;誰知道他心裡一不高興起來,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我們? 
高納裡爾 法蘭西王辭行回國,跟他還有一番禮儀上的應酬。讓我們同心合力,決定一個方策;要是我們的父親順著他這種脾氣濫施威權起來,這一次的讓國對於我們未必有什麼好處。 
裡根 我們還要仔細考慮一下。 
高納裡爾 我們必須趁早想個辦法。(同下。) 

第二場 葛羅斯特伯爵城堡中的廳堂
     愛德蒙持信上。 
愛德蒙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願意在你的法律之前俯首聽命。為什麼我要受世俗的排擠,讓世人的歧視剝奪我的應享的權利,只因為我比一個哥哥遲生了一年或是十四個月?為什麼他們要叫我私生子?為什麼我比人家卑賤?我的壯健的體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點比不上正經女人生下的兒子?為什麼他們要給我加上庶出、賤種、私生子的惡名?賤種,賤種;賤種?難道在熱烈興奮的姦情裡,得天地精華、父母元氣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擁著一個毫無歡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間製造出來的那一批蠢貨?好,合法的愛德伽,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我們的父親喜歡他的私生子愛德蒙,正像他喜歡他的合法的嫡子一樣。好聽的名詞,「合法」!好,我的合法的哥哥,要是這封信發生效力,我的計策能夠成功,瞧著吧,庶出的愛德蒙將要把合法的嫡子壓在他的下面——那時候我可要揚眉吐氣啦。神啊,幫助幫助私生子吧! 
     葛羅斯特上。 
葛羅斯特 肯特就這樣放逐了!法蘭西王盛怒而去;王上昨晚又走了!他的權力全部交出,依靠他的女兒過活!這些事情都在匆促中決定,不曾經過絲毫的考慮!愛德蒙,怎麼!有什麼消息? 
愛德蒙 稟父親,沒有什麼消息。(藏信。) 
葛羅斯特 你為什麼急急忙忙地把那封信藏起來? 
愛德蒙 我不知道有什麼消息,父親。 
葛羅斯特 你讀的是什麼信? 
愛德蒙 沒有什麼,父親。 
葛羅斯特 沒有什麼?那麼你為什麼慌慌張張地把它塞進你的衣袋裡去?既然沒有什麼,何必藏起來?來,給我看;要是那上面沒有什麼話,我也可以不用戴眼鏡。 
愛德蒙 父親,請您原諒我;這是我哥哥寫給我的一封信,我還沒有把它讀完,照我所已經讀到的一部分看起來,我想還是不要讓您看見的好。 
葛羅斯特 把信給我。 
愛德蒙 不給您看您要惱我,給您看了您又要動怒。哥哥真不應該寫出這種話來。 
葛羅斯特 給我看,給我看。 
愛德蒙 我希望哥哥寫這封信是有他的理由的,他不過要試試我的德性。 
葛羅斯特 (讀信)「這一種尊敬老年人的政策,使我們在年輕時候不能享受生命的歡樂;我們的財產不能由我們自己處分,等到年紀老了,這些財產對我們也失去了用處。我開始覺得老年人的專制,實在是一種荒謬愚蠢的束縛;他們沒有權力壓迫我們,是我們自己容忍他們的壓迫。來跟我討論討論這一個問題吧。要是我們的父親在我把他驚醒之前,一直好好睡著,你就可以永遠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並且將要為你的哥哥所喜愛。愛德伽。」——哼!陰謀!「要是我們的父親在我把他驚醒之前,一直好好睡著,你就可以永遠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我的兒子愛德伽!他會有這樣的心思?他能寫得出這樣一封信嗎?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到你手裡的?誰把它送給你的? 
愛德蒙 它不是什麼人送給我的,父親;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我看見它塞在我的房間的窗眼裡。 
葛羅斯特 你認識這筆跡是你哥哥的嗎? 
愛德蒙 父親,要是這信裡所寫的都是很好的話,我敢發誓這是他的筆跡;可是那上面寫的既然是這種話,我但願不是他寫的。 
葛羅斯特 這是他的筆跡。 
愛德蒙 筆跡確是他的,父親;可是我希望這種話不是出於他的真心。 
葛羅斯特 他以前有沒有用這一類話試探過你? 
愛德蒙 沒有,父親;可是我常常聽見他說,兒子成年以後,父親要是已經衰老,他應該受兒子的監護,把他的財產交給他的兒子掌管。 
葛羅斯特 啊,混蛋!混蛋!正是他在這信裡所表示的意思!可惡的混蛋!不孝的、沒有心肝的畜生!禽獸不如的東西!去,把他找來;我要依法懲辦他。可惡的混蛋!他在哪兒? 
愛德蒙 我不大知道,父親。照我的意思,你在沒有得到可靠的證據,證明哥哥確有這種意思以前,最好暫時耐一耐您的怒氣;因為要是您立刻就對他採取激烈的手段,萬一事情出於誤會,那不但大大妨害了您的尊嚴,而且他對於您的孝心,也要從此動搖了!我敢拿我的生命為他作保,他寫這封信的用意,不過是試探試探我對您的孝心,並沒有其他危險的目的。 
葛羅斯特 你以為是這樣的嗎? 
愛德蒙 您要是認為可以的話,讓我把您安置在一個隱僻的地方,從那個地方您可以聽到我們兩人談論這件事情,用您自己的耳朵得到一個真憑實據;事不宜遲,今天晚上就可以一試。 
葛羅斯特 他不會是這樣一個大逆不道的禽獸—— 
愛德蒙 他斷不會是這樣的人。 
葛羅斯特 天地良心!我做父親的從來沒有虧待過他,他卻這樣對待我。愛德蒙,找他出來;探探他究竟居心何在;你儘管照你自己的意思隨機應付。我願意放棄我的地位和財產,把這一件事情調查明白。 
愛德蒙 父親,我立刻就去找他,用最適當的方法探明這回事情,然後再來告訴您知道。 
葛羅斯特 最近這一些日蝕月蝕果然不是好兆;雖然人們憑著天賦的智慧,可以對它們作種種合理的解釋,可是接踵而來的天災人禍,卻不能否認是上天對人們所施的懲罰。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成仇讎;城市裡有暴動,國家發生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綱常倫紀完全破滅。我這畜生也是上應天數;有他這樣逆親犯上的兒子,也就有像我們王上一樣不慈不愛的父親。我們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只有一些陰謀、欺詐、叛逆、紛亂,追隨在我們的背後,把我們趕下墳墓裡去。愛德蒙,去把這畜生偵查個明白;那對你不會有什麼妨害的;你只要自己留心一點就是了。——忠心的肯特又放逐了!他的罪名是正直!怪事,怪事!(下。) 
愛德蒙 人們最愛用這一種糊塗思想來欺騙自己;往往當我們因為自己行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時候,我們就會把我們的災禍歸怨於日月星辰,好像我們做惡人也是命運注定,做傻瓜也是出於上天的旨意,做無賴、做盜賊、做叛徒,都是受到天體運行的影響,酗酒、造謠、姦淫,都有一顆什麼星在那兒主持操縱,我們無論幹什麼罪惡的行為,全都是因為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驅策著我們。明明自己跟人家通姦,卻把他的好色的天性歸咎到一顆星的身上,真是絕妙的推諉!我的父親跟我的母親在巨龍星的尾巴底下交媾,我又是在大熊星底下出世,所以我就是個粗暴而好色的傢伙。嘿!即使當我的父母苟合成奸的時候,有一顆最貞潔的處女星在天空睒眼睛,我也決不會換個樣子的。愛德伽—— 
     愛德伽上。 
愛德蒙 一說起他,他就來了,正像舊式喜劇裡的大團圓一樣;我現在必須裝出一副憂愁煞人的樣子,像瘋子一般長吁短歎。唉!這些日蝕月蝕果然預兆著人世的紛爭!法——索——拉——咪。 
愛德伽 啊,愛德蒙兄弟!你在沉思些什麼? 
愛德蒙 哥哥,我正在想起前天讀到的一篇預言,說是在這些日蝕月蝕之後,將要發生些什麼事情。 
愛德伽 你讓這些東西煩擾你的精神嗎? 
愛德蒙 告訴你吧,他所預言的事情,果然不幸被他說中了;什麼父子的乖離、死亡、饑荒、友誼的毀滅、國家的分裂、對於國王和貴族的恫嚇和咒詛、無謂的猜疑、朋友的放逐、軍隊的瓦解、婚姻的破壞,還有許許多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愛德伽 你什麼時候相信起星象之學來? 
愛德蒙 來,來;你最近一次看見父親在什麼時候? 
愛德伽 昨天晚上。 
愛德蒙 你跟他說過話沒有? 
愛德伽 嗯,我們談了兩個鐘頭。 
愛德蒙 你們分別的時候,沒有鬧什麼意見嗎?你在他的辭色之間,不覺得他對你有點惱怒嗎? 
愛德伽 一點沒有。 
愛德蒙 想想看你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聽我的勸告,暫時避開一下,等他的怒氣平息下來再說,現在他正在大發雷霆,恨不得一口咬下你的肉來呢。 
愛德伽 一定有哪一個壞東西在搬弄是非。 
愛德蒙 我也怕有什麼人在暗中離間。請你千萬忍耐忍耐,不要碰在他的火性上;現在你還是跟我到我的地方去,我可以想法讓你躲起來聽聽他老人家怎麼說。請你去吧;這是我的鑰匙。你要是在外面走動的話,最好身邊帶些武器。 
愛德伽 帶些武器,弟弟! 
愛德蒙 哥哥,我這樣勸告你都是為了你的好處;帶些武器在身邊吧;要是沒有人在暗算你,就算我不是個好人。我已經把我所看到、聽到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可還只是輕描淡寫,實際的情形,卻比我的話更要嚴重可怕得多哩。請你趕快去吧。 
愛德伽 我不久就可以聽到你的消息嗎? 
愛德蒙 我在這一件事情上總是竭力幫你的忙就是了。(愛德伽下)一個輕信的父親,一個忠厚的哥哥,他自己從不會算計別人,所以也不疑心別人算計他;對付他們這樣老實的傻瓜,我的奸計是綽綽有餘的。該怎麼下手,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憑我的身份,產業到不了我的手,那就只好用我的智謀;不管什麼手段只要使得上,對我說來,就是正當。(下。) 

第三場 奧本尼公爵府中一室
     高納裡爾及其管家奧斯華德上。 
高納裡爾 我的父親因為我的侍衛罵了他的弄人,所以動手打他嗎? 
奧斯華德 是,夫人。 
高納裡爾 他一天到晚欺侮我;每一點鐘他都要借端尋事,把我們這兒吵得雞犬不寧。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的騎士們一天一天橫行不法起來,他自己又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要責罵我們。等他打獵回來的時候,我不高興見他說話;你就對他說我病了。你也不必像從前那樣慇勤侍候他;他要是見怪,都在我身上。 
奧斯華德 他來了,夫人;我聽見他的聲音。(內號角聲。) 
高納裡爾 你跟你手下的人儘管對他裝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態度;我要看看他有些什麼話說。要是他惱了,那麼讓他到我妹妹那兒去吧,我知道我的妹妹的心思,她也跟我一樣不能受人壓制的。這老廢物已經放棄了他的權力,還想管這個管那個!憑著我的生命發誓,年老的傻瓜正像小孩子一樣,一味的姑息會縱容壞了他的脾氣,不對他凶一點是不行的,記住我的話。 
奧斯華德 是,夫人。 
高納裡爾 讓他的騎士們也受到你們的冷眼;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們都不用管;你去這樣通知你手下的人吧。我要造成一些借口,和他當面說個明白。我還要立刻寫信給我的妹妹,叫她採取一致的行動。吩咐他們備飯。(各下。) 

第四場 奧本尼公爵府中廳堂
     肯特化裝上。 
肯特 我已經完全隱去我的本來面目,要是我能夠把我的語音也完全改變過來,那麼我的一片苦心,也許可以達到目的。被放逐的肯特啊,要是你頂著一身罪名,還依然能夠盡你的忠心,那麼總有一天,對你所愛戴的主人會大有用處的。 
     內號角聲。李爾、眾騎士及侍從等上。 
李爾 我一刻也不能等待,快去叫他們拿出飯來。(一侍從下)啊!你是什麼? 
肯特 我是一個人,大爺。 
李爾 你是幹什麼的?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肯特 您瞧我像幹什麼的,我就是幹什麼的;誰要是信任我,我願意盡忠服侍他;誰要是居心正直,我願意愛他;誰要是聰明而不愛多說話,我願意跟他來往;我害怕法官;逼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會跟人家打架;我不吃魚1。 
李爾 你究竟是什麼人? 
肯特 一個心腸非常正直的漢子,而且像國王一樣窮。 
李爾 要是你這做臣民的,也像那個做國王的一樣窮,那麼你也可以算得真窮了。你要什麼? 
肯特 就要討一個差使。 
李爾 你想替誰做事? 
肯特 替您。 
李爾 你認識我嗎? 
肯特 不,大爺,可是在您的神氣之間,有一種什麼力量,使我願意叫您做我的主人。 
李爾 是什麼力量? 
肯特 一種天生的威嚴。 
李爾 你會做些什麼事? 
肯特 我會保守秘密,我會騎馬,我會跑路,我會把一個複雜的故事講得索然無味,我會老老實實傳一個簡單的口信;凡是普通人能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的最大的好處是勤勞。 
李爾 你年紀多大了? 
肯特 大爺,說我年輕,我也不算年輕,我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會唱幾句歌而害相思;說我年老,我也不算年老,我不會糊里糊塗地溺愛一個女人;我已經活過四十八個年頭了。 
李爾 跟著我吧;你可以替我做事。要是我在吃過晚飯以後,還是這樣歡喜你,那麼我還不會就把你攆走。喂!飯呢?拿飯來!我的孩子呢?我的傻瓜呢?你去叫我的傻瓜來。(一侍從下。) 
     奧斯華德上。 
李爾 喂,喂,我的女兒呢? 
奧斯華德 對不起——(下。) 
李爾 這傢伙怎麼說?叫那蠢東西回來。(一騎士下)喂,我的傻瓜呢?全都睡著了嗎?怎麼!那狗頭呢? 
     騎士重上。 
騎士 陛下,他說公主有病。 
李爾 我叫他回來,那奴才為什麼不回來? 
騎士 陛下,他非常放肆,回答我說他不高興回來。 
李爾 他不高興回來! 
騎士 陛下,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可是照我看起來,他們對待您的禮貌,已經不像往日那樣慇勤了;不但一般下人從僕,就是公爵和公主也對您冷淡得多了。 
李爾 嘿!你這樣說嗎? 
騎士 陛下,要是我說錯了話,請您原諒我;可是當我覺得您受人欺侮的時候,責任所在,我不能閉口不言。 
李爾 你不過向我提起一件我自己已經感覺到的事;我近來也覺得他們對我的態度有點兒冷淡,可是我總以為那是我自己多心,不願斷定是他們有意怠慢。我還要仔細觀察觀察他們的舉止。可是我的傻瓜呢?我這兩天沒有看見他。 
騎士 陛下,自從小公主到法國去了以後,這傻瓜老是鬱鬱不樂。 
李爾 別再提那句話了;我也注意到他這種情形。——你去對我的女兒說,我要跟她說話。(一侍從下)你去叫我的傻瓜來。(另一侍從下。) 
     奧斯華德重上。 
李爾 啊!你,大爺,你過來,大爺。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大爺? 
奧斯華德 我們夫人的父親。 
李爾 「我們夫人的父親」!我們大爺的奴才!好大膽的狗!你這奴才!你這狗東西! 
奧斯華德 對不起,我不是狗。 
李爾 你敢跟我當面頂嘴瞪眼嗎,你這混蛋?(打奧斯華德。) 
奧斯華德 您不能打我。 
肯特 我也不能踢你嗎,你這踢皮球的下賤東西2?(自後踢奧斯華德倒地。) 
李爾 謝謝你,好傢伙;你幫了我,我喜歡你。 
肯特 來,朋友,站起來,給我滾吧!我要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尊卑上下的分別。去!去!你還想用你蠢笨的身體在地上打滾,丈量土地嗎?滾!你難道不懂得厲害嗎?去。(將奧斯華德推出。) 
李爾 我的好小子,謝謝你;這是你替我做事的定錢。(以錢給肯特。) 
     弄人上。 
弄人 讓我也把他雇下來;這兒是我的雞頭帽。(脫帽授肯特。) 
李爾 啊,我的乖乖!你好? 
弄人 喂,你還是戴了我的雞頭帽吧。 
肯特 傻瓜,為什麼? 
弄人 為什麼?因為你幫了一個失勢的人。要是你不會看準風向把你的笑臉迎上去,你就會吞下一口冷氣的。來,把我的雞頭帽拿去。嘿,這傢伙攆走了兩個女兒,他的第三個女兒倒很受他的好處,雖然也不是出於他的本意;要是你跟了他,你必須戴上我的雞頭帽。啊,老伯伯!但願我有兩頂雞頭帽,再有兩個女兒! 
李爾 為什麼,我的孩子? 
弄人 要是我把我的傢俬一起給了她們,我自己還可以存下兩頂雞頭帽。我這兒有一頂;再去向你的女兒們討一頂戴戴吧。 
李爾 嘿,你留心著鞭子。 
弄人 真理是一條賤狗,它只好躲在狗洞裡;當獵狗太太站在火邊撒尿的時候,它必須一頓鞭子被人趕出去。 
李爾 簡直是揭我的瘡疤! 
弄人 (向肯特)喂,讓我教你一段話。 
李爾 你說吧。 
弄人 聽著,老伯伯;—— 
多積財,少擺闊; 
耳多聽,話少說; 
少放款,多借債; 
走路不如騎馬快; 
三言之中信一語, 
多擲骰子少下注; 
莫飲酒,莫嫖妓; 
呆在家中把門閉; 
會打算的佔便宜, 
不會打算歎口氣。 
肯特 傻瓜,這些話一點意思也沒有。 
弄人 那麼正像拿不到訟費的律師一樣,我的話都白說了。老伯伯,你不能從沒有意思的中間,探求出一點意思來嗎? 
李爾 啊,不,孩子;垃圾裡是淘不出金子來的。 
弄人 (向肯特)請你告訴他,他有那麼多的土地,也就成為一堆垃圾了;他不肯相信一個傻瓜嘴裡的話。 
李爾 好尖酸的傻瓜! 
弄人 我的孩子,你知道傻瓜是有酸有甜的嗎? 
李爾 不,孩子;告訴我。 
弄人 聽了他人話, 
 土地全喪失; 
我傻你更傻, 
 兩傻相並立: 
一個傻瓜甜, 
 一個傻瓜酸; 
一個穿花衣, 
 一個戴王冠。 
李爾 你叫我傻瓜嗎,孩子? 
弄人 你把你所有的尊號都送了別人;只有這一個名字是你娘胎裡帶來的。 
肯特 陛下,他倒不全然是個傻瓜哩。 
弄人 不,那些老爺大人們都不肯答應我的;要是我取得了傻瓜的專利權,他們一定要來奪我一份去,就是太太小姐們也不會放過我的;他們不肯讓我一個人做傻瓜。老伯伯,給我一個蛋,我給你兩頂冠。 
李爾 兩頂什麼冠? 
弄人 我把蛋從中間切開,吃完了蛋黃、蛋白,就用蛋殼給你做兩頂冠。你想你自己好端端有了一頂王冠,卻把它從中間剖成兩半,把兩半全都送給人家,這不是背了驢子過泥潭嗎?你這光禿禿的頭頂連裡面也是光禿禿的沒有一點腦子,所以才會把一頂金冠送了人。我說了我要說的話,誰說這種話是傻話,讓他挨一頓鞭子。—— 
 這年頭傻瓜供過於求, 
  聰明人個個變了糊塗, 
 頂著個沒有思想的頭, 
  只會跟著人依樣葫蘆。 
李爾 你幾時學會了這許多歌兒? 
弄人 老伯伯,自從你把你的女兒當作了你的母親以後,我就常常唱起歌兒來了;因為當你把棒兒給了她們,拉下你自己的褲子的時候,—— 
  她們高興得眼淚盈眶, 
   我只好唱歌自遣哀愁, 
  可憐你堂堂一國之王, 
   卻跟傻瓜們作伴嬉游。 
老伯伯,你去請一位先生來,教教你的傻瓜怎樣說謊吧;我很想學學說謊。 
李爾 要是你說了謊,小子,我就用鞭子抽你。 
弄人 我不知道你跟你的女兒們究竟是什麼親戚:她們因為我說了真話,要用鞭子抽我,你因為我說謊,又要用鞭子抽我;有時候我話也不說,你們也要用鞭子抽我。我寧可做一個無論什麼東西,也不要做個傻瓜;可是我寧可做個傻瓜,也不願意做你,老伯伯;你把你的聰明從兩邊削掉了,削得中間不剩一點東西。瞧,那削下的一塊來了。 
     高納裡爾上。 
李爾 啊,女兒!為什麼你的臉上罩滿了怒氣?我看你近來老是皺著眉頭。 
弄人 從前你用不著看她的臉,隨她皺不皺眉頭都不與你相干,那時候你也算得了一個好漢子;可是現在你卻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圓圈圈兒了。你還比不上我;我是個傻瓜,你簡直不是個東西。(向高納裡爾)好,好,我閉嘴就是啦;雖然你沒有說話,我從你的臉色知道你的意思。 
 閉嘴,閉嘴; 
 你不知道積穀防饑, 
 活該啃不到麵包皮。 
他是一個剝空了的豌豆莢。(指李爾。) 
高納裡爾 父親,您這一個肆無忌憚的傻瓜不用說了,還有您那些蠻橫的衛士,也都在時時刻刻尋事罵人,種種不法的暴行,實在叫人忍無可忍。父親,我本來還以為要是讓您知道了這種情形,您一定會戒飭他們的行動;可是照您最近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看來,我不能不疑心您有意縱容他們,他們才會這樣有恃無恐。要是果然出於您的授意,為了維持法紀的尊嚴,我們也不能默爾而息,不採取斷然的處置,雖然也許在您的臉上不大好看;本來,這是說不過去的,可是眼前這樣的步驟,在事實上卻是必要的。 
弄人 你看,老伯伯—— 
那籬雀養大了杜鵑鳥, 
自己的頭也給它吃掉。 
  蠟燭熄了,我們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李爾 你是我的女兒嗎? 
高納裡爾 算了吧,老人家,您不是一個不懂道理的人,我希望您想明白一些;近來您動不動就動氣,實在太有失一個做長輩的體統啦。 
弄人 馬兒顛倒過來給車子拖著走,就是一頭蠢驢不也看得清楚嗎?「呼,玖格!我愛你。」 
李爾 這兒有誰認識我嗎?這不是李爾。是李爾在走路嗎?在說話嗎?他的眼睛呢?他的知覺迷亂了嗎?他的神志麻木了嗎?嘿!他醒著嗎?沒有的事。誰能夠告訴我我是什麼人? 
弄人 李爾的影子。 
李爾 我要弄明白我是誰;因為我的君權、知識和理智都在哄我,要我相信我是個有女兒的人。 
弄人 那些女兒們是會叫你做一個孝順的父親的。 
李爾 太太,請教您的芳名? 
高納裡爾 父親,您何必這樣假癡假呆,近來您就愛開這麼一類的玩笑。您是一個有年紀的老人家,應該懂事一些。請您明白我的意思;您在這兒養了一百個騎士,全是些胡鬧放蕩、膽大妄為的傢伙,我們好好的宮廷給他們騷擾得像一個喧囂的客店;他們成天吃、喝、玩女人,簡直把這兒當作了酒館妓院,哪裡還是一座莊嚴的御邸。這一種可恥的現象,必須立刻設法糾正;所以請您依了我的要求,酌量減少您的扈從的人數,只留下一些適合於您的年齡、知道您的地位、也明白他們自己身份的人跟隨您;要是您不答應,那麼我沒有法子,只好勉強執行了。 
李爾 地獄裡的魔鬼!備起我的馬來;召集我的侍從。沒有良心的賤人!我不要麻煩你;我還有一個女兒哩。 
高納裡爾 你打我的用人,你那一班搗亂的流氓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東西,膽敢把他們上面的人像奴僕一樣呼來叱去。 
     奧本尼上。 
李爾 唉!現在懊悔也來不及了。(向奧本尼)啊!你也來了嗎?這是不是你的意思?你說。——替我備馬。醜惡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兒女那樣可怕。 
奧本尼 陛下,請您不要生氣。 
李爾 (向高納裡爾)裊獍不如的東西!你說謊!我的衛士都是最有品行的人,他們懂得一切的禮儀,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不愧騎士之名。啊!考狄利婭不過犯了一點小小的錯誤,怎麼在我的眼睛裡卻會變得這樣醜惡!它像一座酷虐的刑具,扭曲了我的天性,抽乾了我心裡的慈愛,把苦味的怨恨灌了進去。啊,李爾!李爾!李爾!對準這一扇裝進你的愚蠢、放出你的智慧的門,著力痛打吧!(自擊其頭)去,去,我的人。 
奧本尼 陛下,我沒有得罪您,我也不知道您為什麼生氣。 
李爾 也許不是你的錯,公爵。——聽著,造化的女神,聽我的吁訴!要是你想使這畜生生男育女,請你改變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殖的能力,乾涸她的產育的器官,讓她的下賤的肉體裡永遠生不出一個子女來抬高她的身價!要是她必須生產,請你讓她生下一個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終身受苦!讓她年輕的額角上很早就刻了皺紋;眼淚流下她的面頰,磨成一道道的溝渠;她的鞠育的辛勞,只換到一聲冷笑和一個白眼;讓她也感覺到一個負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齒還要多麼使人痛入骨髓!去,去!(下。) 
奧本尼 憑著我們敬奉的神明,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高納裡爾 你不用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他老糊塗了,讓他去發他的火吧。 
     李爾重上。 
李爾 什麼!我在這兒不過住了半個月,就把我的衛士一下子裁撤了五十名嗎? 
奧本尼 什麼事,陛下? 
李爾 等一等告訴你。(向高納裡爾)吸血的魔鬼!我真慚愧,你有這本事叫我在你的面前失去了大丈夫的氣概,讓我的熱淚為了一個下賤的婢子而滾滾流出。願毒風吹著你,惡霧罩著你!願一個父親的咒詛刺透你的五官百竅,留下永遠不能平復的瘡痍!癡愚的老眼,要是你再為此而流淚,我要把你挖出來,丟在你所流的淚水裡,和泥土拌在一起!哼!竟有這等事嗎?好,我還有一個女兒,我相信她是孝順我的;她聽見你這樣對待我,一定會用指爪抓破你的豺狼一樣的臉。你以為我一輩子也不能恢復我的原來的威風了嗎?好,你瞧著吧。(李爾、肯特及侍從等下。) 
高納裡爾 你聽見沒有? 
奧本尼 高納裡爾,雖然我十分愛你,可是我不能這樣偏心—— 
高納裡爾 你不用管我。喂,奧斯華德!(向弄人)你這七分奸刁三分傻的東西,跟你的主人去吧。 
弄人 李爾老伯伯,李爾老伯伯!等一等,帶傻瓜一塊兒去。 
捉狐狸,殺狐狸, 
誰家女兒是狐狸? 
可惜我這頂帽子, 
換不到一條繩子; 
追上去,你這傻子。(下。) 
高納裡爾 不知道是什麼人替他出的好主意。一百個騎士!讓他隨身帶著一百個全副武裝的衛士,真是萬全之計;只要他做了一個夢,聽了一句謠言,轉了一個念頭,或者心裡有什麼不高興不舒服,就可以任著性子,用他們的力量危害我們的生命。喂,奧斯華德! 
奧本尼 也許你太過慮了。 
高納裡爾 過慮總比大意好些。與其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害怕人家的暗算,寧可爽爽快快除去一切可能的威脅。我知道他的心理。他所說的話,我已經寫信去告訴我的妹妹了;她要是不聽我的勸告,仍舊容留他帶著他的一百個騎士—— 
     奧斯華德重上。 
高納裡爾 啊,奧斯華德!什麼!我叫你寫給我妹妹的信,你寫好了沒有? 
奧斯華德 寫好了,夫人。 
高納裡爾 帶幾個人跟著你,趕快上馬出發;把我所擔心的情形明白告訴她,再加上一些你所想到的理由,讓它格外動聽一些。去吧,早點回來。(奧斯華德下)不,不,我的爺,你做人太仁善厚道了,雖然我不怪你,可是恕我說一句話,只有人批評你糊塗,卻沒有什麼人稱讚你一聲好。 
奧本尼 我不知道你的眼光能夠看到多遠;可是過分操切也會誤事的。 
高納裡爾 咦,那麼—— 
奧本尼 好,好,但看結果如何。(同下。) 

第五場 奧本尼公爵府外院
     李爾、肯特及弄人上。 
李爾 你帶著這封信,先到葛羅斯特去。我的女兒看了我的信,倘然有什麼話問你,你就照你所知道的回答她,此外可不要多說什麼。要是你在路上偷懶耽擱時間,也許我會比你先到的。 
肯特 陛下,我在沒有把您的信送到以前,決不打一次盹。(下。) 
弄人 要是一個人的腦筋生在腳跟上,它會不會長起膿皰來呢? 
李爾 嗯,不會的,孩子。 
弄人 那麼你放心吧;反正你的腦筋不用穿了拖鞋走路。 
李爾 哈哈哈! 
弄人 你到了你那另外一個女兒的地方,就可以知道她會待你多麼好;因為雖然她跟這一個就像野蘋果跟家蘋果一樣相像,可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情。 
李爾 你可以告訴我什麼,孩子? 
弄人 你一嘗到她的滋味,就會知道她跟這一個完全相同,正像兩隻野蘋果一般沒有分別。你能夠告訴我為什麼一個人的鼻子生在臉中間嗎? 
李爾 不能。 
弄人 因為中間放了鼻子,兩旁就可以安放眼睛;鼻子嗅不出來的,眼睛可以看個仔細。 
李爾 我對不起她—— 
弄人 你知道牡蠣怎樣造它的殼嗎? 
李爾 不知道。 
弄人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蝸牛為什麼背著一個屋子。 
李爾 為什麼? 
弄人 因為可以把它的頭放在裡面;它不會把它的屋子送給它的女兒,害得它的角也沒有地方安頓。 
李爾 我也顧不得什麼天性之情了。我這做父親的有什麼地方虧待了她!我的馬兒都已經預備好了嗎? 
弄人 你的驢子們正在那兒給你預備呢。北斗七星為什麼只有七顆星,其中有一個絕妙的理由。 
李爾 因為它們沒有第八顆嗎? 
弄人 正是,一點不錯;你可以做一個很好的傻瓜。 
李爾 用武力奪回來!忘恩負義的畜生! 
弄人 假如你是我的傻瓜,老伯伯,我就要打你,因為你不到時候就老了。 
李爾 那是什麼意思? 
弄人 你應該懂得些世故再老呀。 
李爾 啊!不要讓我發瘋!天哪,抑制住我的怒氣,不要讓我發瘋!我不想發瘋! 
     侍臣上。 
李爾 怎麼!馬預備好了嗎? 
侍臣 預備好了,陛下。 
李爾 來,孩子。 
弄人 哪一個姑娘笑我走這一遭, 
她的貞操眼看就要保不牢。(同下。) 



 


第二幕



第一場 葛羅斯特伯爵城堡庭院
     愛德蒙及克倫自相對方向上。 
愛德蒙 您好,克倫? 
克倫 您好,公子。我剛才見過令尊,通知他康華爾公爵跟他的夫人裡根公主今天晚上要到這兒來拜訪他。 
愛德蒙 他們怎麼要到這兒來? 
克倫 我也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見外邊的消息?我的意思是說,人們交頭接耳,在暗中互相傳說的那些消息。 
愛德蒙 我沒有聽見;請教是些什麼消息? 
克倫 您沒有聽見說起康華爾公爵也許會跟奧本尼公爵開戰嗎? 
愛德蒙 一點沒有聽見。 
克倫 那麼您也許慢慢會聽到的。再會,公子。(下。) 
愛德蒙 公爵今天晚上到這兒來!那也好!再好沒有了!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我的父親已經叫人四處把守,要捉我的哥哥;我還有一件不大好辦的事情,必須趕快動手做起來。這事情要做得敏捷迅速,但願命運幫助我!——哥哥,跟你說一句話;下來,哥哥! 
     愛德伽上。 
愛德蒙 父親在那兒守著你。啊,哥哥!離開這個地方吧;有人已經告訴他你躲在什麼所在;趁著現在天黑,你快逃吧。你有沒有說過什麼反對康華爾公爵的話?他也就要到這兒來了,在這樣的夜裡,急急忙忙的。裡根也跟著他來;你有沒有站在他這一邊,說過奧本尼公爵什麼話嗎?想一想看。 
愛德伽 我真的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愛德蒙 我聽見父親來了;原諒我;我必須假裝對你動武的樣子;拔出劍來,就像你在防禦你自己一般;好好地應付一下吧。(高聲)放下你的劍;見我的父親去!喂,拿火來!這兒!——逃吧,哥哥。(高聲)火把!火把!——再會。(愛德伽下)身上沾幾點血,可以使他相信我真的作過一番兇猛的爭鬥。(以劍刺傷手臂)我曾經看見有些醉漢為了開玩笑的緣故,往往不顧死活地割破他自己的皮肉。(高聲)父親!父親!住手!住手!沒有人來幫我嗎? 
     葛羅斯特率眾僕持火炬上。 
葛羅斯特 愛德蒙,那畜生呢? 
愛德蒙 他站在這兒黑暗之中,拔出他的鋒利的劍,嘴裡唸唸有辭,見神見鬼地請月亮幫他的忙。 
葛羅斯特 可是他在什麼地方? 
愛德蒙 瞧,父親,我流著血呢。 
葛羅斯特 愛德蒙,那畜生呢? 
愛德蒙 往這邊逃去了,父親。他看見他沒有法子—— 
葛羅斯特 喂,你們追上去!(若干僕人下)「沒有法子」什麼? 
愛德蒙 沒有法子勸我跟他同謀把您殺死;我對他說,疾惡如仇的神明看見弒父的逆子,是要用天雷把他殛死的;我告訴他兒子對於父親的關係是多麼深切而不可摧毀;總而言之一句話,他看見我這樣憎惡他的荒謬的圖謀,他就老羞成怒,拔出他的早就預備好的劍,氣勢洶洶地向我毫無防衛的身上挺了過來,把我的手臂刺破了;那時候我也發起怒來,自恃理直氣壯,跟他奮力對抗,他倒膽怯起來,也許因為聽見我喊叫的聲音,就飛也似的逃走了。 
葛羅斯特 讓他逃得遠遠的吧;除非逃到國外去,我們總有捉到他的一天;看他給我們捉住了還活得成活不成。公爵殿下,我的高貴的恩主,今晚要到這兒來啦,我要請他發出一道命令,誰要是能夠把這殺人的懦夫捉住,交給我們綁在木樁上燒死,我們將要重重酬謝他;誰要是把他藏匿起來,一經發覺,就要把他處死。 
愛德蒙 當他不聽我的勸告,決意實行他的企圖的時候,我就嚴辭恫嚇他,對他說我要宣佈他的秘密;可是他卻回答我說,「你這個沒份兒繼承遺產的私生子!你以為要是我們兩人立在敵對的地位,人家會相信你的道德品質,因而相信你所說的話嗎?哼!我可以絕口否認——我自然要否認,即使你拿出我親手寫下的筆跡,我還可以反咬你一口,說這全是你的陰謀惡計;人們不是傻瓜,他們當然會相信你因為覬覦我死後的利益,所以才會起這樣的毒心,想要害我的命。」 
葛羅斯特 好狠心的畜生!他賴得掉他的信嗎?他不是我生出來的。(內喇叭奏花腔)聽!公爵的喇叭。我不知道他來有什麼事。我要把所有的城門關起來,看這畜生逃到哪兒去;公爵必須答應我這一個要求;而且我還要把他的小像各處傳送,讓全國的人都可以注意他。我的孝順的孩子,你不學你哥哥的壞樣,我一定想法子使你能夠承繼我的土地。 
     康華爾、裡根及侍從等上。 
康華爾 您好,我的尊貴的朋友!我還不過剛到這兒,就已經聽見了奇怪的消息。 
裡根 要是真有那樣的事,那罪人真是萬死不足蔽辜了。是怎麼一回事,伯爵? 
葛羅斯特 啊!夫人,我這顆老心已經碎了,已經碎了! 
裡根 什麼!我父親的義子要謀害您的性命嗎?就是我父親替他取名字的,您的愛德伽嗎? 
葛羅斯特 啊!夫人,夫人,發生了這種事情,真是說來叫人丟臉。 
裡根 他不是常常跟我父親身邊的那些橫行不法的騎士們在一起嗎? 
葛羅斯特 我不知道,夫人。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愛德蒙 是的,夫人,他正是常跟這些人在一起的。 
裡根 無怪他會變得這樣壞;一定是他們攛掇他謀害了老頭子,好把他的財產拿出來給大家揮霍。今天傍晚的時候,我接到我姊姊的一封信,她告訴我他們種種不法的情形,並且警告我要是他們想要住到我的家裡來,我千萬不要招待他們。 
康華爾 相信我,裡根,我也決不會去招待他們。愛德蒙,我聽說你對你的父親很盡孝道。 
愛德蒙 那是做兒子的本分,殿下。 
葛羅斯特 他揭發了他哥哥的陰謀;您看他身上的這一處傷就是因為他奮不顧身,想要捉住那畜生而受到的。 
康華爾 那兇徒逃走了,有沒有人追上去? 
葛羅斯特 有的,殿下。 
康華爾 要是他給我們捉住了,我們一定不讓他再為非作惡;你只要決定一個辦法,在我的權力範圍以內,我都可以替你辦到。愛德蒙,你這一回所表現的深明大義的孝心,使我們十分讚美;像你這樣不負付託的人,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我們將要大大地重用你。 
愛德蒙 殿下,我願意為您盡忠效命。 
葛羅斯特 殿下這樣看得起他,使我感激萬分。 
康華爾 你還不知道我們現在所以要來看你的原因—— 
裡根 尊貴的葛羅斯特,我們這樣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路摸索前來,實在是因為有一些相當重要的事情,必須請教請教您的高見。我們的父親和姊姊都有信來,說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一些衝突;我想最好不要在我們自己的家裡答覆他們;兩方面的使者都在這兒等候我打發。我們的善良的老朋友,您不要氣惱,替我們趕快出個主意吧。 
葛羅斯特 夫人但有所命,我總是願意貢獻我的一得之愚的。殿下和夫人光臨蓬蓽,歡迎得很!(同下。) 

第二場 葛羅斯特城堡之前
     肯特及奧斯華德各上。 
奧斯華德 早安,朋友;你是這屋子裡的人嗎? 
肯特 喂。 
奧斯華德 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拴馬? 
肯特 爛泥地裡。 
奧斯華德 對不起,大家是好朋友,告訴我吧。 
肯特 誰是你的好朋友? 
奧斯華德 好,那麼我也不理你。 
肯特 要是我把你一口咬住,看你理不理我。 
奧斯華德 你為什麼對我這樣?我又不認識你。 
肯特 傢伙,我認識你。 
奧斯華德 你認識我是誰? 
肯特 一個無賴;一個惡棍;一個吃剩飯的傢伙;一個下賤的、驕傲的、淺薄的、叫化子一樣的、只有三身衣服、全部傢俬算起來不過一百鎊的、卑鄙齷齪的、穿毛絨襪子的奴才;一個沒有膽量的、靠著官府勢力壓人的奴才;一個婊子生的、顧影自憐的、奴顏婢膝的、塗脂抹粉的混賬東西;全部傢俬都在一隻箱子裡的下流胚,一個天生的忘八胚子;又是奴才,又是叫化子,又是懦夫,又是忘八,又是一條雜種老母狗的兒子;要是你不承認你這些頭銜,我要把你打得放聲大哭。 
奧斯華德 咦,奇怪,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怎麼開口罵人? 
肯特 你還說不認識我,你這厚臉皮的奴才!兩天以前,我不是把你踢倒在地上,還在王上的面前打過你嗎?拔出劍來,你這混蛋;雖然是夜裡,月亮照著呢;我要在月光底下把你剁得稀爛。(拔劍)拔出劍來,你這婊子生的、臭打扮的下流東西,拔出劍來! 
奧斯華德 去!我不跟你胡鬧。 
肯特 拔出劍來,你這惡棍!誰叫你做人家的傀儡,替一個女兒寄信攻擊她的父王,還自鳴得意呢?拔出劍來,你這混蛋,否則我要砍下你的胚骨。拔出劍來,惡棍;來來來! 
奧斯華德 喂!救命哪!要殺人啦!救命哪! 
肯特 來,你這奴才;站住,混蛋,別跑;你這漂亮的奴才,你不會還手嗎?(打奧斯華德。) 
奧斯華德 救命啊!要殺人啦!要殺人啦! 
     愛德蒙拔劍上。 
愛德蒙 怎麼!什麼事?(分開二人。) 
肯特 好小子,你也要尋事嗎?來,我們試一下吧!來,小哥兒。 
     康華爾、裡根、葛羅斯特及眾僕上。 
葛羅斯特 動刀動劍的,什麼事呀? 
康華爾 大家不要鬧;誰再動手,就叫他死。怎麼一回事? 
裡根 一個是我姊姊的使者,一個是國王的使者。 
康華爾 你們為什麼爭吵?說。 
奧斯華德 殿下,我給他纏得氣都喘不過來啦。 
肯特 怪不得你,你把全身勇氣都提起來了。你這懦怯的惡棍,造化不承認他曾經造下你這個人;你是一個裁縫手裡做出來的。 
康華爾 你是一個奇怪的傢伙;一個裁縫會做出一個人來嗎? 
肯特 嗯,一個裁縫;石匠或者油漆匠都不會把他做得這樣壞,即使他們學會這行手藝才不過兩個鐘頭。 
康華爾 說,你們怎麼會吵起來的? 
奧斯華德 這個老不講理的傢伙,殿下,倘不是我看在他的花白鬍子分上,早就要他的命了—— 
肯特 你這婊子養的、不中用的廢物!殿下,要是您允許我的話,我要把這不成東西的流氓踏成一堆替人家塗刷茅廁的泥漿。看在我的花白鬍子分上?你這搖尾乞憐的狗! 
康華爾 住口!畜生,你規矩也不懂嗎? 
肯特 是,殿下;可是我實在氣憤不過,也就顧不得了。 
康華爾 你為什麼氣憤? 
肯特 我氣憤的是像這樣一個奸詐的奴才,居然也讓他佩起劍來。都是這種笑臉的小人,像老鼠一樣咬破了神聖的倫常綱紀;他們的主上起了一個惡念,他們便竭力逢迎,不是火上澆油,就是雪上添霜;他們最擅長的是隨風轉舵,他們的主人說一聲是,他們也跟著說是,說一聲不,他們也跟著說不,就像狗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跟著主人跑。惡瘡爛掉了你的抽搐的面孔!你笑我所說的話,你以為我是個傻瓜嗎?呆鵝,要是我在曠野裡碰見了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亂叫,一路趕回你的老家去! 
康華爾 什麼!你瘋了嗎,老頭兒? 
葛羅斯特 說,你們究竟是怎麼吵起來的? 
肯特 我跟這混蛋是勢不兩立的。 
康華爾 你為什麼叫他混蛋?他做錯了什麼事? 
肯特 我不喜歡他的面孔。 
康華爾 也許你也不喜歡我的面孔、他的面孔,還有她的面孔。 
肯特 殿下,我是說慣老實話的:我曾經見過一些面孔,比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些面孔好得多啦。 
康華爾 這個人正是那種因為有人稱讚了他的言辭率直,就此裝出一副粗魯的、目中無人的樣子,一味矯揉造作,彷彿他生來就是這樣一個傢伙。他不會諂媚,他有一顆正直坦白的心,他必須說老實話;要是人家願意接受他的意見,很好;不然的話,他是個老實人。我知道這種傢伙,他們用坦白的外表,包藏著極大的奸謀禍心,比二十個脅肩諂笑、小心翼翼的愚蠢的諂媚者更要不懷好意。 
肯特 殿下,您的偉大的明鑒,就像福玻斯神光煜煜的額上的燁耀的火輪,諸您照臨我的善意的忠誠,懇切的虔心—— 
康華爾 這是什麼意思? 
肯特 因為您不喜歡我的話,所以我改變了一個樣子。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諂媚之徒;我也不願做一個故意用率直的言語誘惑人家聽信的奸詐小人;即使您請求我做這樣的人,我也不怕得罪您,決不從命。 
康華爾 (向奧斯德)你在什麼地方冒犯了他? 
奧斯華德 我從來沒有冒犯過他。最近王上因為對我有了點誤會,把我毆打;他便助主為虐,閃在我的背後把我踢倒地上,侮辱謾罵,無所不至,裝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氣;他的王上看見他這樣,把他稱讚了兩句,我又極力克制自己,他便得意忘形,以為我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一看見我,又拔劍跟我鬧起來了。 
肯特 和這些流氓和懦夫相比,埃阿斯只能當他們的傻子3。 
康華爾 拿足枷來!你這口出狂言的倔強的老賊,我們要教訓你一下。 
肯特 殿下,我已經太老,不能受您的教訓了;您不能用足枷枷我。我是王上的人,奉他的命令前來;您要是把他的使者枷起來,那未免對我的主上太失敬、太放肆無禮了。 
康華爾 拿足枷來!憑著我的生命和榮譽起誓,他必須鎖在足枷裡直到中午為止。 
裡根 到中午為止!到晚上,殿下;把他整整枷上一夜再說。 
肯特 啊,夫人,假如我是您父親的狗,您也不該這樣對待我。 
裡根 因為你是他的奴才,所以我要這樣對待你。 
康華爾 這正是我們的姊姊說起的那個傢伙。來,拿足枷來。(從僕取出足枷。) 
葛羅斯特 殿下,請您不要這樣。他的過失誠然很大,王上知道了一定會責罰他的;您所決定的這一種羞辱的刑罰,只能懲戒那些犯偷竊之類普通小罪的下賤的囚徒;他是王上差來的人,要是您給他這樣的處分,王上一定要認為您輕蔑了他的來使而心中不快。 
康華爾 那我可以負責。 
裡根 我的姊姊要是知道她的使者因為奉行她的命令而被人這樣侮辱毆打,她的心裡還要不高興哩。把他的腿放進去。(從僕將肯特套入足枷)來,殿下,我們走吧。(除葛羅斯特、肯特外均下。) 
葛羅斯特 朋友,我很為你抱憾;這是公爵的意思,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脾氣非常固執,不肯接受人家的勸阻。我還要替你向他求情。 
肯特 請您不必多此一舉,大人。我走了許多路,還沒有睡過覺;一部分的時間將在瞌睡中過去,醒著的時候我可以吹吹口哨。好人上足枷,因此就走好運也說不定呢。再會! 
葛羅斯特 這是公爵的不是;王上一定會見怪的。(下。) 
肯特 好王上,你正像俗語說的,拋下天堂的幸福,來受赤日的煎熬了。來吧,你這照耀下土的炬火,讓我藉著你的溫柔的光輝,可以讀一讀這封信。只有倒楣的人才會遇見奇跡;我知道這是考狄利婭寄來的,我的改頭換面的行蹤,已經僥倖給她知道了;她一定會找到一個機會,糾正這種反常的情形。疲倦得很;閉上了吧,沉重的眼睛,免得看見你自己的恥辱。晚安,命運,求你轉過你的輪子來,再向我們微笑吧。(睡。) 

第三場 荒野的一部
     愛德伽上。 
愛德伽 聽說他們已經發出告示捉我;幸虧我躲在一株空心的樹幹裡,沒有給他們找到。沒有一處城門可以出入無阻;沒有一個地方不是警衛森嚴,準備把我捉住!我總得設法逃過人家的耳目,保全自己的生命;我想還不如改扮做一個最卑賤窮苦、最為世人所輕視、和禽獸相去無幾的傢伙;我要用污泥塗在臉上,一塊氈布裹住我的腰,把滿頭的頭髮打了許多亂結,赤身裸體,抵抗著風雨的侵凌。這地方本來有許多瘋丐,他們高聲叫喊,用針哪、木錐哪、釘子哪、迷迭香的樹枝哪,刺在他們麻木而僵硬的手臂上;用這種可怕的形狀,到那些窮苦的農場、鄉村、羊棚和磨坊裡去,有時候發出一些瘋狂的咒詛,有時候向人哀求祈禱,乞討一些佈施。我現在學著他們的樣子,一定不會引起人家的疑心。可憐的瘋叫化!可憐的湯姆!倒有幾分像;我現在不再是愛德伽了。(下。) 

第四場 葛羅斯特城堡前
     肯特系足枷中。李爾、弄人及侍臣上。 
李爾 真奇怪,他們不在家裡,又不打發我的使者回去。 
侍臣 我聽說他們在前一個晚上還不曾有走動的意思。 
肯特 祝福您,尊貴的主人! 
李爾 嘿!你把這樣的羞辱作為消遣嗎? 
肯特 不,陛下。 
弄人 哈哈!他吊著一副多麼難受的襪帶!縛馬縛在頭上,縛狗縛熊縛在脖子上,縛猴子縛在腰上,縛人縛在腿上;一個人的腿兒太會活動了,就要叫他穿木襪子。 
李爾 誰認錯了人,把你鎖在這兒? 
肯特 是那一對男女——您的女婿和女兒。 
李爾 不。 
肯特 是的。 
李爾 我說不。 
肯特 我說是的。 
李爾 不,不,他們不會幹這樣的事。 
肯特 他們干也干了。 
李爾 憑著朱庇特起誓,沒有這樣的事。 
肯特 憑著朱諾起誓,有這樣的事。 
李爾 他們不敢做這樣的事;他們不能,也不會做這樣的事;要是他們有意作出這種重大的暴行來,那簡直比殺人更不可恕了。趕快告訴我,你究竟犯了什麼罪,他們才會用這種刑罰來對待一個國王的使者。 
肯特 陛下,我帶了您的信到了他們家裡,當我跪在地上把信交上去,還沒有立起身來的時候,又有一個使者汗流滿面,氣喘吁吁,急急忙忙地奔了進來,代他的女主人高納裡爾向他們請安,隨後把一封書信遞上去,打斷了我的公事;他們看見她也有信來,就來不及理睬我,先讀她的信;讀罷了信,他們立刻召集僕從,上馬出發,叫我跟到這兒來,等候他們的答覆;對待我十分冷淡。一到這兒,我又碰見了那個使者,他也就是最近對您非常無禮的那個傢伙,我知道他們對我這樣冷淡,都是因為他來了的緣故,一時激於氣憤,不加考慮地向他動起武來;他看見我這樣,就高聲發出懦怯的叫喊,驚動了全宅子的人。您的女婿女兒認為我犯了這樣的罪,應該把我羞辱一下,所以就把我枷起來了。 
弄人 冬天還沒有過去,要是野雁盡往那個方向飛。 
 老父衣百結, 
 兒女不相識; 
 老父滿囊金, 
 兒女盡孝心。 
 命運如娼妓, 
 貧賤遭遺棄。 
雖然這樣說,你的女兒們還要孝敬你數不清的煩惱哩。 
李爾 啊!我這一肚子的氣都湧上我的心頭來了!你這一股無名的氣惱,快給我平下去吧!我這女兒呢? 
肯特 在裡邊,陛下;跟伯爵在一起。 
李爾 不要跟我;在這兒等著。(下。) 
侍臣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以外,你沒有犯其他的過失嗎? 
肯特 沒有。王上怎麼不多帶幾個人來? 
弄人 你會發出這麼一個問題,活該給人用足枷枷起來。 
肯特 為什麼,傻瓜? 
弄人 你應該拜螞蟻做老師,讓它教訓你冬天是不能工作的。誰都長著眼睛,除非瞎子,每個人都看得清自己該朝哪一邊走;就算眼睛瞎了,二十個鼻子裡也沒有一個鼻子嗅不出來他身上發霉的味道。一個大車輪滾下山坡的時候,你千萬不要抓住它,免得跟它一起滾下去,跌斷了你的頭頸;可是你要是看見它上山去,那麼讓它拖著你一起上去吧。倘然有什麼聰明人給你更好的教訓,請你把這番話還我;一個傻瓜的教訓,只配讓一個混蛋去遵從。 
他為了自己的利益, 
 向你屈節卑躬, 
天色一變就要告別, 
 留下你在雨中。 
聰明的人全都飛散, 
 只剩傻瓜一個; 
傻瓜逃走變成混蛋, 
 那混蛋不是我。 
肯特 傻瓜,你從什麼地方學會這支歌兒? 
弄人 不是在足枷裡,傻瓜。 
     李爾偕葛羅斯特重上。 
李爾 拒絕跟我說話!他們有病!他們疲倦了,他們昨天晚上走路辛苦!都是些鬼話,明明是要背叛我的意思。給我再去向他們要一個好一點的答覆來。 
葛羅斯特 陛下,您知道公爵的火性,他決定了怎樣就是怎樣,再也沒有更改的。 
李爾 報應哪!疫癘!死亡!禍亂!火性!什麼火性?嘿,葛羅斯特,葛羅斯特,我要跟康華爾公爵和他的妻子說話。 
葛羅斯特 呃,陛下,我已經對他們說過了。 
李爾 對他們說過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葛羅斯特 是,陛下。 
李爾 國王要跟康華爾說話;親愛的父親要跟他的女兒說話,叫她出來見我:你有沒有這樣告訴他們?我這口氣,我這一腔血!哼,火性!火性子的公爵!對那性如烈火的公爵說——不,且慢,也許他真的不大舒服;一個人為了疾病往往疏忽了他原來健康時的責任,是應當加以原諒的;我們身體上有了病痛,精神上總是連帶覺得煩躁鬱悶,那時候就不由我們自己作主了。我且忍耐一下,不要太鹵莽了,對一個有病的人作過分求全的責備。該死!(視肯特)為什麼把他枷在這兒?這一種舉動使我相信公爵和她對我迴避,完全是一種預定的計謀。把我的僕人放出來還我。去,對公爵和他的妻子說,我現在立刻就要跟他們說話;叫他們趕快出來見我,否則我要在他們的寢室門前擂起鼓來,攪得他們不能安睡。 
葛羅斯特 我但願你們大家和和好好的。(下。) 
李爾 啊!我的心!我的怒氣直衝的心!把怒氣退下去吧! 
弄人 你向它吆喝吧,老伯伯,就像廚娘把活鰻魚放進麵糊裡的時候那樣;她拿起手裡的棍子,在它們的頭上敲了幾下,喊道:「下去,壞東西,下去!」也就像她的兄弟,為了愛他的馬兒,替它在草料上塗了牛油。 
     康華爾、裡根、葛羅斯特及眾僕上。 
李爾 你們兩位早安! 
康華爾 祝福陛下!(眾人釋肯特。) 
裡根 我很高興看見陛下。 
李爾 裡根,我想你一定高興看見我的;我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想;要是你不高興看見我,我就要跟你已故的母親離婚,把她的墳墓當作一座淫婦的丘隴。(向肯特)啊!你放出來了嗎?等會兒再談吧。親愛的裡根,你的姊姊太不孝啦。啊,裡根!她的無情的兇惡像餓鷹的利喙一樣猛啄我的心。(以手按於心口)我簡直不能告訴你;你不會相信她忍心害理到什麼地步——啊,裡根! 
裡根 父親,請您不要惱怒。我想她不會對您有失敬禮,恐怕還是您不能諒解她的苦心哩。 
李爾 啊,這是什麼意思? 
裡根 我想我的姊姊決不會有什麼地方不盡孝道;要是,父親,她約束了您那班隨從的放蕩的行為,那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和正大的目的,絕對不能怪她的。 
李爾 我的咒詛降在她的頭上! 
裡根 啊,父親!您年紀老了,已經快到了生命的盡頭;應該讓一個比您自己更明白您的地位的人管教管教您;所以我勸您還是回到姊姊的地方去,對她賠一個不是。 
李爾 請求她的饒恕嗎?你看這樣像不像個樣子:「好女兒,我承認我年紀老,不中用啦,讓我跪在地上,(跪下)請求您賞給我幾件衣服穿,賞給我一張床睡,賞給我一些東西吃吧。」 
裡根 父親,別這樣子;這算個什麼,簡直是胡鬧!回到我姊姊那兒去吧。 
李爾 (起立)再也不回去了,裡根。她裁撤了我一半的侍從;不給我好臉看;用她的毒蛇一樣的舌頭打擊我的心。但願上天蓄積的憤怒一起降在她的無情無義的頭上!但願惡風吹打她的腹中的胎兒,讓它生下地來就是個瘸子! 
康華爾 嘿!這是什麼話! 
李爾 迅疾的閃電啊,把你的眩目的火焰,射進她的傲慢的眼睛裡去吧!在烈日的熏灼下蒸發起來的沼地的瘴氣啊,損壞她的美貌,毀滅她的驕傲吧! 
裡根 天上的神明啊!您要是對我發起怒來,也會這樣咒我的。 
李爾 不,裡根,你永遠不會受我的咒詛;你的溫柔的天性決不會使你幹出冷酷殘忍的行為來。她的眼睛裡有一股凶光,可是你的眼睛卻是溫存而和藹的。你決不會吝惜我的享受,裁撤我的侍從,用不遜之言向我頂嘴,削減我的費用,甚至於把我關在門外不讓我進來;你是懂得天倫的義務、兒女的責任、孝敬的禮貌和受恩的感激的;你總還沒有忘記我曾經賜給你一半的國土。 
裡根 父親,不要把話說遠了。 
李爾 誰把我的人枷起來?(內喇叭奏花腔。) 
康華爾 那是什麼喇叭聲音? 
裡根 我知道,是我的姊姊來了;她信上說就要到這兒來的。 
     奧斯華德上。 
裡根 夫人來了嗎? 
李爾 這是一個靠著主婦暫時的恩寵、狐假虎威、倚勢凌人的奴才。滾開,賤奴,不要讓我看見你! 
康華爾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爾 誰把我的僕人枷起來?裡根,我希望你並不知道這件事。誰來啦? 
     高納裡爾上。 
李爾 天啊,要是你愛老人,要是憑著你統治人間的仁愛,你認為子女應該孝順他們的父母,要是你自己也是老人,那麼不要漠然無動於衷,降下你的憤怒來,幫我伸雪我的怨恨吧!(向高納裡爾)你看見我這一把鬍鬚,不覺得慚愧嗎?啊裡根,你願意跟她握手嗎? 
高納裡爾 為什麼她不能跟我握手呢!我幹了什麼錯事?難道憑著一張糊塗昏悖的嘴裡的胡言亂語,就可以成立我的罪案嗎? 
李爾 啊,我的胸膛!你還沒有脹破嗎?我的人怎麼給你們枷了起來? 
康華爾 陛下,是我把他枷在那兒的;照他狂妄的行為,這樣的懲戒還太輕呢。 
李爾 你!是你幹的事嗎? 
裡根 父親,您該明白您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一切只好將就點兒。要是您現在仍舊回去跟姊姊住在一起,裁撤了您的一半的侍從,那麼等住滿了一個月,再到我這兒來吧。我現在不在自己家裡,要供養您也有許多不便。 
李爾 回到她那兒去?裁撤五十名侍從!不,我寧願什麼屋子也不要住,過著風餐露宿的生活,和無情的大自然抗爭,和豺狼鴟鴞做伴侶,忍受一切饑寒的痛苦!回去跟她住在一起?嘿,我寧願到那娶了我的沒有嫁奩的小女兒去的熱情的法蘭西國王的座前匍匐膝行,像一個臣僕一樣向他討一份微薄的恩俸,苟延殘喘下去。回去跟她住在一起!你還是勸我在這可惡的僕人手下當奴才、當牛馬吧。(指奧斯華德。) 
高納裡爾 隨你的便。 
李爾 女兒,請你不要使我發瘋;我也不願再來打擾你了,我的孩子。再會吧;我們從此不再相見。可是你是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女兒;或者還不如說是我身體上的一個惡瘤,我不能不承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腐敗的血液裡的一個癤子、一個瘀塊、一個腫毒的疔瘡。可是我不願責罵你;讓羞辱自己降臨你的身上吧,我沒有呼召它;我不要求天雷把你殛死,我也不把你的忤逆向垂察善惡的天神控訴,你回去仔細想一想,趁早痛改前非,還來得及。我可以忍耐;我可以帶著我的一百個騎士,跟裡根住在一起。 
裡根 那絕對不行;現在還輪不到我,我也沒有預備好招待您的禮數。父親,聽我姊姊的話吧;人家冷眼看著您這種憤怒的神氣,他們心裡都要說您因為老了,所以——可是姊姊是知道她自己該怎樣做的。 
李爾 這是你的好意的勸告嗎? 
裡根 是的,父親,這是我的真誠的意見。什麼!五十個衛士?這不是很好嗎?再多一些有什麼用處?就是這麼許多人,數目也不少了,別說供養他們不起,而且讓他們成群結黨,也是一件危險的事。一間屋子裡養了這許多人,受著兩個主人支配,怎麼不會發生爭鬧?簡直不成話。 
高納裡爾 父親,您為什麼不讓我們的僕人侍候您呢? 
裡根 對了,父親,那不是很好嗎?要是他們怠慢了您,我們也可以訓斥他們。您下回到我這兒來的時候,請您只帶二十五個人來,因為現在我已經看到了一個危險;超過這個數目,我是恕不招待的。 
李爾 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們—— 
裡根 您幸好及時給了我們。 
李爾 叫你們做我的代理人、保管者,我的唯一的條件,只是讓我保留這麼多的侍從。什麼!我只能帶二十五個人,到你這兒來嗎?裡根,你是不是這樣說? 
裡根 父親,我可以再說一遍,我只允許您帶這麼幾個人來。 
李爾 惡人的臉相雖然猙獰可怖,要是與比他更惡的人相比,就會顯得和藹可親;不是絕頂的兇惡,總還有幾分可取。(向高納裡爾)我願意跟你去;你的五十個人還比她的二十五個人多上一倍,你的孝心也比她大一倍。 
高納裡爾 父親,我們家裡難道沒有兩倍這麼多的僕人可以侍候您?依我說,不但用不著二十五個人,就是十個五個也是多餘的。 
裡根 依我看來,一個也不需要。 
李爾 啊!不要跟我說什麼需要不需要;最卑賤的乞丐,也有他的不值錢的身外之物;人生除了天然的需要以外,要是沒有其他的享受,那和畜類的生活有什麼分別。你是一位夫人;你穿著這樣華麗的衣服,如果你的目的只是為了保持溫暖,那就根本不合你的需要,因為這種盛裝艷飾並不能使你溫暖。可是,講到真的需要,那麼天啊,給我忍耐吧,我需要忍耐!神啊,你們看見我在這兒,一個可憐的老頭子,被憂傷和老邁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們鼓動這兩個女兒的心,使她們忤逆她們的父親,那麼請你們不要儘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吧;讓我的心裡激起了剛強的怒火,別讓婦人所恃為武器的淚點玷污我的男子漢的面頰!不,你們這兩個不孝的妖婦,我要向你們復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驚怖的事情來,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怎麼做。你們以為我將要哭泣;不,我不願哭泣,我雖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寧願讓這顆心碎成萬片,也不願流下一滴淚來。啊,傻瓜!我要發瘋了!(李爾、葛羅斯特、肯特及弄人同下。) 
康華爾 我們進去吧;一場暴風雨將要來了。(遠處暴風雨聲。) 
裡根 這座房屋太小了,這老頭兒帶著他那班人來是容納不下的。 
高納裡爾 是他自己不好,放著安逸的日子不過,一定要吃些苦,才知道自己的蠢。 
裡根 單是他一個人,我倒也很願意收留他,可是他的那班跟隨的人,我可一個也不能容納。 
高納裡爾 我也是這個意思。葛羅斯特伯爵呢? 
康華爾 跟老頭子出去了。他回來了。 
     葛羅斯特重上。 
葛羅斯特 王上正在盛怒之中。 
康華爾 他要到哪兒去? 
葛羅斯特 他叫人備馬;可是不讓我知道他要到什麼地方去。 
康華爾 還是不要管他,隨他自己的意思吧。 
高納裡爾 伯爵,您千萬不要留他。 
葛羅斯特 唉!天色暗起來了,田野裡都在刮著狂風,附近許多哩之內,簡直連一株小小的樹木都沒有。 
裡根 啊!伯爵,對於剛愎自用的人,只好讓他們自己招致的災禍教訓他們。關上您的門;他有一班亡命之徒跟隨在身邊,他自己又是這樣容易受人愚弄,誰也不知道他們會煽動他幹出些什麼事來。我們還是小心點兒好。 
康華爾 關上您的門,伯爵;這是一個狂暴的晚上。我的裡根說得一點不錯。暴風雨來了,我們進去吧。(同下。) 



 


第三幕



第一場 荒野
     暴風雨,雷電。肯特及一侍臣上,相遇。 
肯特 除了惡劣的天氣以外,還有誰在這兒? 
侍臣 一個心緒像這天氣一樣不安靜的人。 
肯特 我認識你。王上呢? 
侍臣 正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競爭;他叫狂風把大地吹下海裡,叫氾濫的波濤吞沒了陸地,使萬物都變了樣子或歸於毀滅;拉下他的一根根的白髮,讓挾著盲目的憤怒的暴風把它們捲得不知去向;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內,正在進行著一場比暴風雨的衝突更劇烈的鬥爭。這樣的晚上,被小熊吸乾了乳汁的母熊,也躲著不敢出來,獅子和餓狼都不願沾濕它們的毛皮。他卻光禿著頭在風雨中狂奔,把一切付託給不可知的力量。 
肯特 可是誰和他在一起? 
侍臣 只有那傻瓜一路跟著他,竭力用些笑話替他排解他的中心的傷痛。 
肯特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我敢憑著我的觀察所及,告訴你一件重要的消息。在奧本尼和康華爾兩人之間,雖然表面上彼此掩飾得毫無痕跡,可是暗中卻已經發生了衝突;正像一般身居高位的人一樣,在他們手下都有一些名為僕人、實際上卻是向法國密報我們國內情形的探子,凡是這兩個公爵的明爭暗鬥,他們兩人對於善良的老王的冷酷的待遇,以及在這種種表象底下,其他更秘密的一切動靜,全都傳到了法國的耳中;現在已經有一支軍隊從法國開到我們這一個分裂的國土上來,乘著我們疏忽無備,在我們幾處最好的港口秘密登陸,不久就要揭開他們鮮明的旗幟了。現在,你要是能夠信任我的話,請你趕快到多佛去一趟,那邊你可以碰見有人在歡迎你,你可以把被逼瘋了的王上所受種種無理的屈辱向他作一個確實的報告,他一定會感激你的好意。我是一個有地位有身價的紳士,因為知道你的為人可靠,所以把這件差使交給你。 
侍臣 我還要跟您談談。 
肯特 不,不必。為了向你證明我並不是像我的外表那樣的一個微賤之人,你可以打開這一個錢囊,把裡面的東西拿去。你一到多佛,一定可以見到考狄利婭;只要把這戒指給她看了,她就可以告訴你,你現在所不認識的同伴是個什麼人。好可惡的暴風雨!我要找王上去。 
侍臣 把您的手給我。您沒有別的話了嗎? 
肯特 還有一句話,可比什麼都重要;就是:我們現在先去找王上;你往那邊去,我往這邊去,誰先找到他,就打一個招呼。(各下。) 

第二場 荒野的另一部分
     暴風雨繼續未止。李爾至弄人上。 
李爾 吹吧,風啊!脹破了你的臉頰,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樣的傾盆大雨,儘管倒瀉下來,浸沒了我們的尖塔,淹沉了屋頂上的風標吧!你,思想一樣迅速的硫磺的電火,劈碎橡樹的巨雷的先驅,燒焦了我的白髮的頭顱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靂啊,把這生殖繁密的、飽滿的地球擊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讓一顆忘恩負義的人類的種子遺留在世上! 
弄人 啊,老伯伯,在一間千燥的屋子裡說幾句好話,不比在這沒有遮蔽的曠野裡淋雨好得多嗎?老伯伯,回到那所房子裡去,向你的女兒們請求祝福吧;這樣的夜無論對於聰明人或是傻瓜,都是不發一點慈悲的。 
李爾 儘管轟著吧!儘管吐你的火舌,儘管噴你的雨水吧!雨、風、雷、電,都不是我的女兒,我不責怪你們的無情;我不曾給你們國土,不曾稱你們為我的孩子,你們沒有順從我的義務;所以,隨你們的高興,降下你們可怕的威力來吧,我站在這兒,只是你們的奴隸,一個可憐的、衰弱的、無力的、遭人賤視的老頭子。可是我仍然要罵你們是卑劣的幫兇,因為你們濫用上天的威力,幫同兩個萬惡的女兒來跟我這個白髮的老翁作對。啊!啊!這太卑劣了! 
弄人 誰頭上頂著個好頭腦,就不愁沒有屋頂來遮他的頭。 
腦袋還沒找到屋子, 
 話兒倒先有安樂窩; 
腦袋和他都生虱子, 
 就這麼叫化娶老婆。 
有人只愛他的腳尖, 
 不把心兒放在心上; 
那雞眼使他真可憐, 
 在床上翻身又叫嚷。 
從來沒有一個美女不是對著鏡子做她的鬼臉。 
     肯特上。 
李爾 不,我要忍受眾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我要閉口無言。 
肯特 誰在那邊? 
弄人 一個是陛下,一個是弄人;這兩人一個聰明一個傻。 
肯特 唉!陛下,你在這兒嗎?喜愛黑夜的東西,不會喜愛這樣的黑夜;狂怒的天色嚇怕了黑暗中的漫遊者,使它們躲在洞裡不敢出來。自從有生以來,我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閃電,聽見過這樣可怕的雷聲,這樣驚人的風雨的咆哮;人類的精神是禁受不起這樣的磨折和恐怖的。 
李爾 偉大的神靈在我們頭頂掀起這場可怕的騷動。讓他們現在找到他們的敵人吧。戰慄吧,你尚未被人發覺、逍遙法外的罪人!躲起來吧,你殺人的兇手,你用偽誓欺人的騙子,你道貌岸然的逆倫禽獸!魂飛魄散吧,你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殺人陰謀的大奸巨惡!撕下你們包藏禍心的偽裝,顯露你們罪惡的原形,向這些可怕的天吏哀號乞命吧!我是個並沒有犯多大的罪、卻受了很大的冤屈的人。 
肯特 唉!您頭上沒有一點遮蓋的東西!陛下,這兒附近有一間茅屋,可以替您擋擋風雨。我剛才曾經到那所冷酷的屋子裡——那比它牆上的石塊更冷酷無情的屋子——探問您的行蹤,可是他們關上了門不讓我進去;現在您且暫時躲一躲雨,我還要回去,非要他們講一點人情不可。 
李爾 我的頭腦開始昏亂起來了。來,我的孩子。你怎麼啦,我的孩子?你冷嗎?我自己也冷呢。我的朋友,這間茅屋在什麼地方?一個人到了困窮無告的時候,微賤的東西竟也會變成無價之寶。來,帶我到你那間茅屋裡去。可憐的傻小子,我心裡還留著一塊地方為你悲傷哩。 
弄人 
只怪自己糊塗自己蠢, 
 嗨呵,一陣風來一陣雨, 
背時倒運莫把天公恨, 
 管它朝朝雨雨又風風。 
李爾 不錯,我的好孩子。來,領我們到這茅屋裡去。(李爾、肯特下。) 
弄人 今天晚上可太涼快了,叫婊子都熱不起勁兒來。待我在臨走之前,講幾句預言吧: 
傳道的嘴上一味說得好; 
釀酒的酒裡摻水真不少; 
有錢的大爺教裁縫做活; 
不燒異教徒;嫖客害流火4; 
若是件件官司都問得清; 
跟班不欠錢,騎士債還清; 
世上的是非不出自嘴裡; 
扒兒手看見人堆就躲避; 
放債的肯讓金銀露了眼; 
老鴇和婊子把教堂修建; 
到那時候,英國這個國家, 
準會亂得無法收拾一下; 
那時活著的都可以看到: 
那走路的把腳步抬得高。 
  其實這番預言該讓梅林5在將來說,因為我出生在他之前。(下。) 

第三場 葛羅斯特城堡中的一室
     葛羅斯特及愛德蒙上。 
葛羅斯特 唉,唉!愛德蒙,我不贊成這種不近人情的行為。當我請求他們允許我給他一點援助的時候,他們竟會剝奪我使用自己的房屋的權利,不許我提起他的名字,不許我替他說一句懇求的話,也不許我給他任何的救濟,要是違背了他們的命令,我就要永遠失去他們的歡心。 
愛德蒙 太野蠻、太不近人情了! 
葛羅斯特 算了,你不要多說什麼。兩個公爵現在已經有了意見,而且還有一件比這更嚴重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接到一封信,裡面的話說出來也是很危險的;我已經把這信鎖在壁櫥裡了。王上受到這樣的凌虐,總有人會來替他報復的;已經有一支軍隊在路上了;我們必須站在王上的一邊。我就要找他去,暗地裡救濟救濟他;你去陪公爵談談,免得被他覺察了我的行動。要是他問起我,你就回他說我身子不好,已經睡了。大不了是一個死——他們的確拿死來威嚇——王上是我的老主人,我不能坐視不救。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快要發生了,愛德蒙,你必須小心點兒。(下。) 
愛德蒙 你違背了命令去獻這種慇勤,我立刻就要去告訴公爵知道;還有那封信我也要告訴他。這是我獻功邀賞的好機會,我的父親將要因此而喪失他所有的一切,也許他的全部家產都要落到我的手裡;老的一代沒落了,年輕的一代才會興起。(下。) 

第四場 荒野。茅屋之前
     李爾、肯特及弄人上。 
肯特 就是這地方,陛下,進去吧。在這樣毫無掩庇的黑夜裡,像這樣的狂風暴雨,誰也受不了的。(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不要纏著我。 
肯特 陛下,進去吧。 
李爾 你要碎裂我的心嗎? 
肯特 我寧願碎裂我自己的心。陛下,進去吧。 
李爾 你以為讓這樣的狂風暴雨侵襲我們的肌膚,是一件了不得的苦事;在你看來是這樣的;可是一個人要是身染重病,他就不會感覺到小小的痛楚。你見了一頭熊就要轉身逃走;可是假如你的背後是洶湧的大海,你就只好硬著頭皮向那頭熊迎面走去了。當我們心緒寧靜的時候,我們的肉體才是敏感的;我的心靈中的暴風雨已經取去我一切其他的感覺,只剩下心頭的熱血在那兒搏動。兒女的忘恩!這不就像這一隻手把食物送進這一張嘴裡,這一張嘴卻把這一隻手咬了下來嗎?可是我要重重懲罰她們。不,我不願再哭泣了。在這樣的夜裡,把我關在門外!儘管倒下來吧,什麼大雨我都可以忍受。在這樣的一個夜裡!啊,裡根,高納裡爾!你們年老仁慈的父親一片誠心,把一切都給了你們——啊!那樣想下去是要發瘋的;我不要想起那些;別再提起那些話了。 
肯特 陛下,進去吧。 
李爾 請你自己進去,找一個躲身的地方吧。這暴風雨不肯讓我仔細思想種種的事情,那些事情我越想下去,越會增加我的痛苦。可是我要進去。(向弄人)進去,孩子,你先走。你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你進去吧。我要祈禱,然後我要睡一會兒。(弄人入內)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什麼地方,都得忍受著這樣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飢腸雷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麼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啊!我一向太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了。安享榮華的人們啊,睜開你們的眼睛來,到外面來體味一下窮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們享用不了的福澤給他們,讓上天知道你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吧! 
愛德伽 (在內)九呎深,九呎深!可憐的湯姆!(弄人自屋內奔出。) 
弄人 老伯伯,不要進去;裡面有一個鬼。救命!救命! 
肯特 讓我攙著你,誰在裡邊? 
弄人 一個鬼,一個鬼;他說他的名字叫做可憐的湯姆。 
肯特 你是什麼人,在這茅屋裡大呼小叫的?出來。 
     愛德伽喬裝瘋人上。 
愛德伽 走開!惡魔跟在我的背後!「風兒吹過山楂林。」哼!到你冷冰冰的床上暖一暖你的身體吧。 
李爾 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你的兩個女兒,所以才到今天這地步嗎? 
愛德伽 誰把什麼東西給可憐的湯姆?惡魔帶著他穿過大火,穿過烈焰,穿過水道和漩渦,穿過沼地和泥濘;把刀子放在他的枕頭底下,把繩子放在他的凳子底下,把毒藥放在他的粥裡;使他心中驕傲,騎了一匹栗色的奔馬,從四時闊的橋樑上過去,把他自己的影子當作了一個叛徒,緊緊追逐不捨。祝福你的五種才智!湯姆冷著呢。啊!哆啼哆啼哆啼。願旋風不吹你,星星不把毒箭射你,瘟疫不到你身上!做做好事,救救那給惡魔害得好苦的可憐的湯姆吧!他現在就在那兒,在那兒,又到那兒去了,在那兒。(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什麼!他的女兒害得他變成這個樣子嗎?你不能留下一些什麼來嗎?你一起都給了她們了嗎? 
弄人 不,他還留著一方氈毯,否則我們大家都要不好意思了。 
李爾 願那瀰漫在天空之中的懲罰惡人的瘟疫一起降臨在你的女兒身上! 
肯特 陛下,他沒有女兒哩。 
李爾 該死的奸賊!他沒有不孝的女兒,怎麼會流落到這等不堪的地步?難道被棄的父親,都是這樣一點不愛惜他們自己的身體的嗎?適當的處罰!誰叫他們的身體產下那些梟獍般的女兒來? 
愛德伽 「小雄雞坐在高墩上,」呵羅,呵羅,羅,羅! 
弄人 這一個寒冷的夜晚將要使我們大家變成傻瓜和瘋子。 
愛德伽 當心惡魔。孝順你的爺娘;說過的話不要反悔;不要賭咒;不要姦淫有夫之婦;不要把你的情人打扮得太漂亮。湯姆冷著呢。 
李爾 你本來是幹什麼的? 
愛德伽 一個心性高傲的僕人,頭髮捲得曲曲的,帽子上佩著情人的手套,慣會討婦女的歡心,幹些不可告人的勾當;開口發誓,閉口賭咒,當著上天的面前把它們一個個毀棄,睡夢裡都在轉姦淫的念頭,一醒來便把它實行。我貪酒,我愛賭,我比土耳其人更好色;一顆奸詐的心,一對輕信的耳朵,一雙不怕血腥氣的手;豬一般懶惰,狐狸一般狡詭,狼一般貪狠,狗一般瘋狂,獅子一般兇惡。不要讓女人的腳步聲和悉悉索索的綢衣裳的聲音攝去了你的魂魄;不要把你的腳踏進窯子裡去;不要把你的手伸進裙子裡去;不要把你的筆碰到放債人的賬簿上;抵抗惡魔的引誘吧。「冷風還是打山楂樹裡吹過去」;聽它怎麼說,吁——吁——嗚——嗚——哈——哈——。道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叱嚓!讓他奔過去。(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唉,你這樣赤身裸體,受風雨的吹淋,還是死了的好。難道人不過是這樣一個東西嗎?想一想他吧。你也不向蠶身上借一根絲,也不向野獸身上借一張皮,也不向羊身上借一片毛,也不向麝貓身上借一塊香料。嘿!我們這三個人都已經失掉了本來的面目,只有你才保全著天賦的原形;人類在草昧的時代,不過是像你這樣的一個寒磣的赤裸的兩腳動物。脫下來,脫下來,你們這些身外之物!來,鬆開你的鈕扣。(扯去衣服。) 
弄人 老伯伯,請你安靜點兒,這樣危險的夜裡是不能游泳的。曠野裡一點小小的火光,正像一個好色的老頭兒的心,只有這麼一星星的熱,他的全身都是冰冷的。瞧!一團火走來了。 
     葛羅斯特持火炬上。 
愛德伽 這就是那個叫做「弗力勃鐵捷貝特」的惡魔;他在黃昏的時候出現,一直到第一聲雞啼方才隱去;他叫人眼睛里長白膜,叫好眼變成斜眼;他叫人嘴唇上起裂縫;他還會叫麵粉發霉,尋窮人們的開心。 
  聖維都爾6三次經過山崗, 
  遇見魘魔和她九個兒郎; 
   他說妖精快下馬,7  
  發過誓兒快逃吧; 
   去你的,妖精,去你的! 
肯特 陛下,您怎麼啦? 
李爾 他是誰? 
肯特 那兒什麼人?你找誰? 
葛羅斯特 你們是些什麼人?你們叫什麼名字? 
愛德伽 可憐的湯姆,他吃的是泅水的青蛙、蛤蟆、蝌蚪、壁虎和水蜥;惡魔在他心裡搗亂的時候,他發起狂來,就會把牛糞當做一盆美味的生菜;他吞的是老鼠和死狗,喝的是一潭死水上面綠色的浮渣,他到處給人家鞭打,鎖在枷裡,關在牢裡;他從前有三身外衣、六件襯衫,跨著一匹馬,帶著一口劍; 
    可是在這整整七年時光, 
    耗子是湯姆唯一的食糧。 
  留心那跟在我背後的鬼。不要鬧,史墨金!不要鬧,你這惡魔! 
葛羅斯特 什麼!陛下竟會跟這種人作起伴來了嗎? 
愛德伽 地獄裡的魔王是一個紳士;他的名字叫做摩陀,又叫做瑪呼。 
葛羅斯特 陛下,我們親生的骨肉都變得那樣壞,把自己生身之人當作了仇敵。 
愛德伽 可憐的湯姆冷著呢。 
葛羅斯特 跟我回去吧。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全然服從您的女兒的無情的命令;雖然他們叫我關上了門,把您丟下在這狂暴的黑夜之中,可是我還是大膽出來找您,把您帶到有火爐、有食物的地方去。 
李爾 讓我先跟這位哲學家談談。天上打雷是什麼緣故? 
肯特 陛下,接受他的好意;跟他回去吧。 
李爾 我還要跟這位學者說一句話。您研究的是哪一門學問? 
愛德伽 抵禦惡魔的戰略和消滅毒蟲的方法。 
李爾 讓我私下裡問您一句話。 
肯特 大人,請您再催催他吧;他的神經有點兒錯亂起來了。 
葛羅斯特 你能怪他嗎?(暴風雨繼續不止)他的女兒要他死哩。唉!那善良的肯特,他早就說過會有這麼一天的,可憐的被放逐的人!你說王上要瘋了;告訴你吧,朋友,我自己也差不多瘋了。我有一個兒子,現在我已經跟他斷絕關係了;他要謀害我的生命,這還是最近的事;我愛他,朋友,沒有一個父親比我更愛他的兒子;不瞞你說,(暴風雨繼續不止)我的頭腦都氣昏了。這是一個什麼晚上!陛下,求求您—— 
李爾 啊!請您原諒,先生。高貴的哲學家,請了。 
愛德伽 湯姆冷著呢。 
葛羅斯特 進去,傢伙,到這茅屋裡去暖一暖吧。 
李爾 來,我們大家進去。 
肯特 陛下,這邊走。 
李爾 帶著他;我要跟我這位哲學家在一起。 
肯特 大人,順順他的意思吧;讓他把這傢伙帶去。 
葛羅斯特 您帶著他來吧。 
肯特 小子,來;跟我們一塊兒去。 
李爾 來,好雅典人8。 
葛羅斯特 噓!不要說話,不要說話。 
愛德伽 羅蘭騎士9來到黑沉沉的古堡前,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呸,嘿,哼!」我聞到了一股不列顛人的血腥。(同下。) 


第五場 葛羅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華爾及愛德蒙上。 
康華爾 我在離開他的屋子以前,一定要把他懲治一下。 
愛德蒙 殿下,我為了盡忠的緣故,不顧父子之情,一想到人家不知將要怎樣批評我,心裡很有點兒惴惴不安哩。 
康華爾 我現在才知道你的哥哥想要謀害他的生命,並不完全出於惡毒的本性;多半是他自己咎有應得,才會引起他的殺心的。 
愛德蒙 我的命運多麼顛倒,雖然做了正義的事情,卻必須抱恨終身!這就是他說起的那封信,它可以證實他私通法國的罪狀。天啊!為什麼他要幹這種叛逆的行為,為什麼偏偏又在我手裡發覺了呢? 
康華爾 跟我見公爵夫人去。 
愛德蒙 這信上所說的事情倘然屬實,那您就要有一番重大的行動了。 
康華爾 不管它是真是假,它已經使你成為葛羅斯特伯爵了。你去找找你父親在什麼地方,讓我們可以把他逮捕起來。 
愛德蒙 (旁白)要是我看見他正在援助那老王,他的嫌疑就格外加重了。——雖然忠心和孝道在我的靈魂裡發生劇烈的爭戰,可是大義所在,只好把私恩拋棄不顧。 
康華爾 我完全信任你;你在我的恩寵之中,將要得到一個更慈愛的父親。(各下。) 

第六場 鄰接城堡的農舍一室
     葛羅斯特、李爾、肯特、弄人及愛德伽上。 
葛羅斯特 這兒比露天好一些,不要嫌它寒傖,將就住下來吧。我再去找找有些什麼吃的用的東西;我去去就來。 
肯特 他的智力已經在他的盛怒之中完全消失了。神明報答您的好心!(葛羅斯特下。) 
愛德伽 弗拉特累多十在叫我,他告訴我尼祿王在冥湖裡釣魚。喂,傻瓜,你要禱告,要留心惡魔啊。 
弄人 老伯伯,告訴我,一個瘋子是紳士呢還是平民? 
李爾 是個國王,是個國王! 
弄人 不,他是一個平民,他的兒子卻掙了一個紳士頭銜;他眼看他兒子做了紳士,他就成為一個氣瘋了的平民。 
李爾 一千條血紅的火舌吱啦吱啦捲到她們的身上—— 
愛德伽 惡魔在咬我的背。 
弄人 誰要是相信豺狼的馴良、馬兒的健康、孩子的愛情或是娼妓的盟誓,他就是個瘋子。 
李爾 一定要辦她們一辦,我現在就要審問她們。(向愛德伽)來,最有學問的法官,你坐在這兒;(向弄人)你,賢明的官長,坐在這兒。——來,你們這兩頭雌狐! 
愛德伽 瞧,他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太太,你在審判的時候,要不要有人瞧著你?渡過河來會我,蓓西—— 
弄人 她的小船兒漏了, 
 她不能讓你知道 
 為什麼她不敢見你。 
愛德伽 惡魔藉著夜鶯的喉嚨,向可憐的湯姆作祟了。霍普丹斯在湯姆的肚子裡嚷著要兩條新鮮的鯡魚。別吵,魔鬼;我沒有東西給你吃。 
肯特 陛下,您怎麼啦!不要這樣呆呆地站著。您願意躺下來,在這褥墊上面休息休息嗎? 
李爾 我要先看她們受了審判再說。把她們的證人帶上來。(向愛德伽)你這披著法衣的審判官,請坐;(向弄人)你,他的執法的同僚,坐在他的旁邊。(向肯特)你是陪審官,你也坐下。 
愛德伽 讓我們秉公裁判。 
你睡著還是醒著,牧羊人? 
 你的羊兒在田里跑; 
你的小嘴唇只要吹一聲, 
 羊兒就不傷一根毛。 
  呼嚕呼嚕;這是一隻灰色的貓兒。 
李爾 先控訴她;她是高納裡爾。我當著尊嚴的堂上起誓,她曾經踢她的可憐的父王。 
弄人 過來,奶奶。你的名字叫高納裡爾嗎? 
李爾 她不能抵賴。 
弄人 對不起,我還以為您是一張折凳哩。 
李爾 這兒還有一個,你們瞧她滿臉的橫肉,就可以知道她的心腸是怎麼樣的。攔住她!舉起你們的兵器,拔出你們的劍,點起火把來!營私舞弊的法庭!枉法的貪官,你為什麼放她逃走? 
愛德伽 天保佑你的神志吧! 
肯特 噯喲!陛下,您不是常常說您沒有失去忍耐嗎?現在您的忍耐呢? 
愛德伽 (旁白)我的滾滾的熱淚忍不住為他流下,怕要給他們瞧破我的假裝了。 
李爾 這些小狗:脫雷、勃爾趨、史威塔,瞧,它們都在向我狂吠。 
愛德伽 讓湯姆掉過臉來把它們嚇走。滾開,你們這些惡狗! 
黑嘴巴,白嘴巴, 
瘋狗咬人磨毒牙, 
猛犬獵犬雜種犬, 
叭兒小犬團團轉, 
青屁股。卷尾毛, 
湯姆一隻也不饒; 
只要我掉過臉來, 
大狗小狗逃得快。 
  哆啼哆啼。叱嚓!來,我們趕廟會,上市集去。可憐的湯姆,你的牛角里幹得擠不出一滴水來啦□。 
李爾 叫他們剖開裡根的身體來,看看她心裡有些什麼東西。究竟為了什麼天然的原因,她們的心才會變得這樣硬?(向愛德伽)我把你收留下來,叫你做我一百名侍衛中間的一個,只是我不喜歡你的衣服的式樣;你也許要對我說,這是最漂亮的波斯裝;可是我看還是請你換一換吧。 
肯特 陛下,您還是躺下來休息休息吧。 
李爾 不要吵,不要吵;放下帳子,好,好,好。我們到早上再去吃晚飯吧;好,好,好。 
弄人 我一到中午可要睡覺哩。 
     葛羅斯特重上。 
葛羅斯特 過來,朋友;王上呢? 
肯特 在這兒,大人;可是不要打擾他,他的神經已經錯亂了。 
葛羅斯特 好朋友,請你把他抱起來。我已經聽到了一個謀害他生命的陰謀。馬車套好在外邊,你快把他放進去,駕著它到多佛,那邊有人會歡迎你,並且會保障你的安全。抱起你的主人來;要是你耽誤了半點鐘的時間,他的性命、你的性命以及一切出力救護他的人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抱起來,抱起來;跟我來,讓我設法把你們趕快送到一處可以安身的地方。 
肯特 受盡磨折的身心,現在安然入睡了;安息也許可以鎮定鎮定他的破碎的神經,但願上天行個方便,不要讓它破碎得不可收拾才好。(向弄人)來,幫我抬起你的主人來;你也不能留在這兒。 
葛羅斯特 來,來,去吧。(除愛德伽外,肯特、葛羅斯特及弄人舁李爾下。) 
愛德伽 做君王的不免如此下場, 
使我忘卻了自己的憂傷。 
最大的不幸是獨抱牢愁, 
任何的歡娛兜不上心頭; 
倘有了同病相憐的侶伴, 
天大痛苦也會解去一半。 
國王有的是不孝的逆女, 
我自己遭逢無情的嚴父, 
他與我兩個人一般遭際! 
去吧,湯姆,忍住你的怨氣, 
你現在蒙著無辜的污名, 
總有日回復你清白之身。 
  不管今夜裡還會發生些什麼事情,但願王上能安然出險!我還是躲起來吧。(下。) 

第七場 葛羅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華爾、裡根、高納裡爾、愛德蒙及眾僕上。 
康華爾 夫人,請您趕快到尊夫的地方去,把這封信交給他;法國軍隊已經登陸了。——來人,替我去搜尋那反賊葛羅斯特的蹤跡。(若干僕人下。) 
裡根 把他捉到了立刻吊死。 
高納裡爾 把他的眼珠挖出來。 
康華爾 我自有處置他的辦法。愛德蒙,我們不應該讓你看見你的謀叛的父親受到怎樣的刑罰,所以請你現在護送我們的姊姊回去,替我向奧本尼公爵致意,叫他趕快準備;我們這兒也要採取同樣的行動。我們兩地之間,必須隨時用飛騎傳報消息。再會,親愛的姊姊;再會,葛羅斯特伯爵。 
     奧斯華德上。 
康華爾 怎麼啦?那國王呢? 
奧斯華德 葛羅斯特伯爵已經把他載送出去了;有三十五、六個追尋他的騎士在城門口和他會合,還有幾個伯爵手下的人也在一起,一同向多佛進發,據說那邊有他們武裝的友人在等候他們。 
康華爾 替你家夫人備馬。 
高納裡爾 再會,殿下,再會,妹妹。 
康華爾 再會,愛德蒙。(高納裡爾、愛德蒙及奧斯華德下)再去幾個人把那反賊葛羅斯特捉來,像偷兒一樣把他綁來見我。(若干僕人下)雖然在沒有經過正式的審判手續以前,我們不能就把他判處死刑,可是為了發洩我們的憤怒,卻只好不顧人們的指摘,憑著我們的權力獨斷獨行了。那邊是什麼人?是那反賊嗎? 
     眾僕押葛羅斯特重上。 
裡根 沒有良心的狐狸!正是他。 
康華爾 把他枯癟的手臂牢牢綁起來。 
葛羅斯特 兩位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好朋友們,你們是我的客人;不要用這種無禮的手段對待我。 
康華爾 捆住他。(眾僕綁葛羅斯特。) 
裡根 綁緊些,綁緊些。啊,可惡的反賊! 
葛羅斯特 你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我卻不是反賊。 
康華爾 把他綁在這張椅子上。奸賊,我要讓你知道——(裡根扯葛羅斯特須。) 
葛羅斯特 天神在上,這還成什麼話,你扯起我的鬍子來啦! 
裡根 鬍子這麼白,想不到卻是一個反賊! 
葛羅斯特 惡婦,你從我的腮上扯下這些鬍子來,它們將要像活人一樣控訴你的罪惡。我是這裡的主人,你不該用你強盜的手,這樣報答我的好客的慇勤。你究竟要怎麼樣? 
康華爾 說,你最近從法國得到什麼書信? 
裡根 老實說出來,我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康華爾 你跟那些最近踏到我們國境來的叛徒們有些什麼來往? 
裡根 你把那發瘋的老王送到什麼人手裡去了?說。 
葛羅斯特 我只收到過一封信,裡面都不過是些猜測之談,寄信的是一個沒有偏見的人,並不是一個敵人。 
康華爾 好狡猾的推托! 
裡根 一派鬼話! 
康華爾 你把國王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葛羅斯特 送到多佛。 
裡根 為什麼送到多佛?我們不是早就警告你—— 
康華爾 為什麼送到多佛?讓他回答這個問題。 
葛羅斯特 罷了,我現在身陷虎穴,只好拚著這條老命了。 
裡根 為什麼送到多佛? 
葛羅斯特 因為我不願意看見你的兇惡的指爪挖出他的可憐的老眼;因為我不願意看見你的殘暴的姊姊用她野豬般的利齒咬進他的神聖的肉體。他的赤裸的頭頂在地獄一般黑暗的夜裡沖風冒雨;受到那樣狂風暴雨的震盪的海水,也要把它的怒潮噴向天空,熄滅了星星的火焰;但是他,可憐的老翁,卻還要把他的熱淚幫助天空澆灑。要是在那樣怕人的晚上,豺狼在你的門前悲鳴,你也要說,「善良的看門人,開了門放它進來吧,」而不計較它一切的罪惡。可是我總有一天見到上天的報應降臨在這種兒女的身上。 
康華爾 你再也不會見到那樣一天。來,按住這椅子。我要把你這一雙眼睛放在我的腳底下踐踏。 
葛羅斯特 誰要是希望他自己平安活到老年的,幫幫我吧!啊,好慘!天啊!(葛羅斯特一眼被挖出。) 
裡根 還有那一顆眼珠也去掉了吧,免得它嘲笑沒有眼珠的一面。 
康華爾 要是你看見什麼報應—— 
僕甲 住手,殿下;我從小為您效勞,但是只有我現在叫您住手這件事才算是最好的效勞。 
裡根 怎麼,你這狗東西! 
僕甲 要是你的腮上長起了鬍子,我現在也要把它扯下來。 
康華爾 混賬奴才,你反了嗎?(拔劍。) 
僕甲 好,那麼來,我們拚一個你死我活。(拔劍。二人決鬥。康華爾受傷。) 
裡根 把你的劍給我。一個奴才也會撒野到這等地步!(取劍自後刺僕甲。) 
僕甲 啊!我死了。大人,您還剩著一隻眼睛,看見他受到一點小小的報應。啊!(死。) 
康華爾 哼,看他再瞧得見一些什麼報應!出來,可惡的漿塊!現在你還會發光嗎?(葛羅斯特另一眼被挖出。) 
葛羅斯特 一切都是黑暗和痛苦。我的兒子愛德蒙呢?愛德蒙,燃起你天性中的怒火,替我報復這一場暗無天日的暴行吧! 
裡根 哼,萬惡的奸賊!你在呼喚一個憎恨你的人;你對我們反叛的陰謀,就是他出首告發的,他是一個深明大義的人,決不會對你發一點憐憫。 
葛羅斯特 啊,我是個蠢才!那麼愛德伽是冤枉的了。仁慈的神明啊,赦免我的錯誤,保佑他有福吧! 
裡根 把他推出門外,讓他一路摸索到多佛去。(一僕率葛羅斯特下)怎麼,殿下?您的臉色怎麼變啦? 
康華爾 我受了傷啦。跟我來,夫人。把那瞎眼的奸賊攆出去;把這奴才丟在糞堆裡。裡根,我的血盡在流著;這真是無妄之災。用你的胳臂攙著我。(裡根扶康華爾同下。) 
僕乙 要是這傢伙會有好收場,我什麼壞事都可以去做了。 
僕丙 要是她會壽終正寢,所有的女人都要變成惡鬼了。 
僕乙 讓我們跟在那老伯爵的後面,叫那瘋丐把他領到他所要去的地方;反正那個遊蕩的瘋子什麼地方都去。 
僕丙 你先去吧;我還要去拿些麻布和蛋白來,替他貼在他的流血的臉上。但願上天保佑他!(各下。) 






第四幕



第一場 荒野
     愛德伽上。 
愛德伽 與其被人在表面上恭維而背地裡鄙棄,那麼還是像這樣自己知道為舉世所不容的好。一個最困苦、最微賤、最為命運所屈辱的人,可以永遠抱著希冀而無所恐懼;從最高的地位上跌下來,那變化是可悲的,對於窮困的人,命運的轉機卻能使他歡笑!那麼歡迎你——跟我擁抱的空虛的氣流;被你刮得狼狽不堪的可憐蟲並不少欠你絲毫情分。可是誰來啦? 
     一老人率葛羅斯特上。 
愛德伽 我的父親,讓一個窮苦的老頭兒領著他嗎?啊,世界,世界,世界!倘不是你的變幻無常,使我們對你心存怨恨,哪一個人是甘願老去的? 
老人 啊,我的好老爺!我在老太爺手裡就做您府上的佃戶,一直做到您老爺手裡,已經有八十年了。 
葛羅斯特 去吧,好朋友,你快去吧;你的安慰對我一點沒有用處,他們也許反會害你的。 
老人 您眼睛看不見,怎麼走路呢? 
葛羅斯特 我沒有路,所以不需要眼睛;當我能夠看見的時候,我也會失足顛仆。我們往往因為有所自恃而失之於大意,反不如缺陷卻能對我們有益。啊!愛德伽好兒子,你的父親受人之愚,錯恨了你,要是我能在未死以前,摸到你的身體,我就要說,我又有了眼睛啦。 
老人 啊!那邊是什麼人? 
愛德伽 (旁白)神啊!誰能夠說「我現在是最不幸」?我現在比從前才更不幸得多啦。 
老人 那是可憐的發瘋的湯姆。 
愛德伽 (旁白)也許我還要碰到更不幸的命運;當我們能夠說「這是最不幸的事」的時候,那還不是最不幸的。 
老人 漢子,你到哪兒去? 
葛羅斯特 是一個叫化子嗎? 
老人 是個瘋叫化子。 
葛羅斯特 他的理智還沒有完全喪失,否則他不會向人乞討。在昨晚的暴風雨裡,我也看見這樣一個傢伙,他使我想起一個人不過等於一條蟲;那時候我的兒子的影像就閃進了我的心裡,可是當時我正在恨他,不願想起他;後來我才聽到一些其他的話。天神掌握著我們的命運,正像頑童捉到飛蟲一樣,為了戲弄的緣故而把我們殺害。 
愛德伽 (旁白)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在一個傷心人的面前裝傻,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件不愉快的行為。(向葛羅斯特)祝福你,先生! 
葛羅斯特 他就是那個不穿衣服的傢伙嗎? 
老人 正是,老爺。 
葛羅斯特 那麼你去吧。我要請他領我到多佛去,要是你看在我的分上,願意回去拿一點衣服來替他遮蓋遮蓋身體,那就再好沒有了;我們不會走遠,從這兒到多佛的路上一二哩之內,你一定可以追上我們。 
老人 唉,老爺!他是個瘋子哩。 
葛羅斯特 瘋子帶著瞎子走路,本來是這時代的一般病態。照我的話,或者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吧;第一件事情是請你快去。 
老人 我要把我的最好的衣服拿來給他,不管它會引起怎樣的後果。(下。) 
葛羅斯特 喂,不穿衣服的傢伙—— 
愛德伽 可憐的湯姆冷著呢。(旁白)我不能再假裝下去了。 
葛羅斯特 過來,漢子。 
愛德伽 (旁白)可是我不能不假裝下去。——祝福您的可愛的眼睛,它們在流血哩。 
葛羅斯特 你認識到多佛去的路嗎? 
愛德伽 一處處關口城門、一條條馬路人行道,我全認識。可憐的湯姆被他們嚇迷了心竅;祝福你,好人的兒子,願惡魔不來纏繞你!五個魔鬼一齊作弄著可憐的湯姆:一個是色魔奧別狄克特;一個是啞鬼霍別狄丹斯;一個是偷東西的瑪呼;一個是殺人的摩陀;一個是扮鬼臉的弗力勃鐵捷貝特,他後來常常附在丫頭、使女的身上。好,祝福您,先生! 
葛羅斯特 來,你這受盡上天凌虐的人,把這錢囊拿去;我的不幸卻是你的運氣。天道啊,願你常常如此!讓那窮奢極欲、把你的法律當作滿足他自己享受的工具、因為知覺麻木而沉迷不悟的人,趕快感到你的威力吧;從享用過度的人手裡奪下一點來分給窮人,讓每一個人都得到他所應得的一份吧。你認識多佛嗎? 
愛德伽 認識,先生。 
葛羅斯特 那邊有一座懸崖,它的峭拔的絕頂俯瞰著幽深的海水;你只要領我到那懸崖的邊上,我就給你一些我隨身攜帶的貴重的東西,你拿了去可以過些舒服的日子;我也不用再煩你帶路了。 
愛德伽 把您的胳臂給我;讓可憐的湯姆領著你走。(同下。) 

第二場 奧本尼公爵府前
     高納裡爾及愛德蒙上。 
高納裡爾 歡迎,伯爵;我不知道我那位溫和的丈夫為什麼不來迎接我們。 
     奧斯華德上。 
高納裡爾 主人呢? 
奧斯華德 夫人,他在裡邊;可是已經大大變了一個人啦。我告訴他法國軍隊登陸的消息,他聽了只是微笑;我告訴他說您來了,他的回答卻是,「還是不來的好」;我告訴他葛羅斯特怎樣謀反、他的兒子怎樣盡忠的時候,他罵我蠢東西,說我顛倒是非。凡是他所應該痛恨的事情,他聽了都覺得很得意;他所應該欣慰的事情,反而使他惱怒。 
高納裡爾 (向愛德蒙)那麼你止步吧。這是他懦怯畏縮的天性,使他不敢擔當大事;他寧願忍受侮辱,不肯挺身而起。我們在路上談起的那個願望,也許可以實現。愛德蒙,你且回到我的妹夫那兒去;催促他趕緊調齊人馬,交給你統率;我這兒只好由我自己出馬,把家務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這個可靠的僕人可以替我們傳達消息;要是你有膽量為了你自己的好處而行事,那麼不久大概就會聽到你的女主人的命令。把這東西拿去帶在身邊;不要多說什麼;(以飾物贈愛德蒙)低下你的頭來:這一個吻要是能夠替我說話,它會叫你的靈魂兒飛上天空的。你要明白我的心;再會吧。 
愛德蒙 我願意為您赴湯火。 
高納裡爾 我的最親愛的葛羅斯特!(愛德蒙下)唉!都是男人,卻有這樣的不同!哪一個女人不願意為你貢獻她的一切,我卻讓一個傻瓜侵佔了我的眠床。 
奧斯華德 夫人,殿下來了。(下。) 
     奧本尼上。 
高納裡爾 你太瞧不起人啦。 
奧本尼 啊,高納裡爾!你的價值還比不上那狂風吹在你臉上的塵土。我替你這種脾氣擔著心事;一個人要是看輕了自己的根本,難免做出一些越限逾分的事來;枝葉脫離了樹幹,跟著也要萎謝,到後來只好讓人當作枯柴而付之一炬。 
高納裡爾 得啦得啦;全是些傻話。 
奧本尼 智慧和仁義在惡人眼中看來都是惡的;下流的人只喜歡下流的事。你們幹下了些什麼事情?你們是猛虎,不是女兒,你們幹了些什麼事啦?這樣一位父親,這樣一位仁慈的老人家,一頭野熊見了他也會俯首貼耳,你們這些蠻橫下賤的女兒,卻把他激成了瘋狂!難道我那位賢襟兄竟會讓你們這樣胡鬧嗎?他也是個堂堂漢子,一邦的君主,又受過他這樣的深恩厚德!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顯的災禍來,懲罰這種萬惡的行為,那麼人類快要像深海的怪物一樣自相吞食了。 
高納裡爾 不中用的懦夫!你讓人家打腫你的臉,把侮辱加在你的頭上,還以為是一件體面的事,因為你的額頭上還沒長著眼睛;正像那些不明是非的傻瓜,人家存心害你,幸虧發覺得早,他們在未下毒手以前就受到懲罰,你卻還要可憐他們。你的鼓呢?法國的旌旗已經展開在我們安靜的國境上了,你的敵人頂著羽毛飄揚的戰盔,已經開始威脅你的生命。你這迂腐的傻子卻坐著一動不動,只會說,「唉!他為什麼要這樣呢?」 
奧本尼 瞧瞧你自己吧,魔鬼!惡魔的醜惡的嘴臉,還不及一個惡魔般的女人那樣醜惡萬分。 
高納裡爾 噯喲,你這沒有頭腦的蠢貨! 
奧本尼 你這變化做女人的形狀、掩蔽你的蛇蠍般的真相的魔鬼,不要露出你的猙獰的面目來吧!要是我可以允許這雙手服從我的怒氣,它們一定會把你的肉一塊塊撕下來,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折斷;可是你雖然是一個魔鬼,你的形狀卻還是一個女人,我不能傷害你。 
高納裡爾 哼,這就是你的男子漢的氣概。——呸!一使者上。 
奧本尼 有什麼消息? 
使者 啊!殿下,康華爾公爵死了;他正要挖去葛羅斯特第二隻眼睛的時候,他的一個僕人把他殺死了。 
奧本尼 葛羅斯特的眼睛! 
使者 他所畜養的一個僕人因為激於義憤,反對他這一種行動,就拔出劍來向他的主人行刺;他的主人大怒,和他奮力猛鬥,結果把那僕人砍死了,可是自己也受了重傷,終於不治身亡。 
奧本尼 啊,天道究竟還是有的,人世的罪惡這樣快就受到了誅譴!但是啊,可憐的葛羅斯特!他失去了他的第二隻眼睛嗎? 
使者 殿下,他兩隻眼睛全都給挖去了。夫人,這一封信是您的妹妹寫來的,請您立刻給她一個回音。 
高納裡爾 (旁白)從一方面說來,這是一個好消息;可是她做了寡婦,我的葛羅斯特又跟她在一起,也許我的一切美滿的願望,都要從我這可憎的生命中消滅了;不然的話,這消息還不算頂壞。(向使者)我讀過以後再寫回信吧。(下。) 
奧本尼 他們挖去他的眼睛的時候,他的兒子在什麼地方? 
使者 他是跟夫人一起到這兒來的。 
奧本尼 他不在這兒。 
使者 是的,殿下,我在路上碰見他回去了。 
奧本尼 他知道這種罪惡的事情嗎? 
使者 是,殿下;就是他出首告發他的,他故意離開那座房屋,為的是讓他們行事方便一些。 
奧本尼 葛羅斯特,我永遠感激你對王上所表示的好意,一定替你報復你的挖目之仇。過來,朋友,詳細告訴我一些你所知道的其他的消息。(同下。) 

第三場 多佛附近法軍營地
     肯特及一侍臣上。 
肯特 為什麼法蘭西王突然回去,您知道他的理由嗎? 
侍臣 他在國內還有一點未了的要事,直到離國以後,方才想起;因為那件事情有關國家的安全,所以他不能不親自回去料理。 
肯特 他去了以後,委託什麼人代他主持軍務? 
侍臣 拉·發元帥。 
肯特 王后看了您的信,有沒有什麼悲哀的表示? 
侍臣 是的,先生;她拿了信,當著我的面前讀下去,一顆顆飽滿的淚珠淌下她的嬌嫩的頰上;可是她仍然保持著一個王后的尊嚴,雖然她的情感像叛徒一樣想要把她壓服,她還是竭力把它克制下去。 
肯特 啊!那麼她是受到感動的了。 
侍臣 她並不痛哭流涕;「忍耐」和「悲哀」互相競爭著誰能把她表現得更美。您曾經看見過陽光和雨點同時出現;她的微笑和眼淚也正是這樣,只是更要動人得多;那些蕩漾在她的紅潤的嘴唇上的小小的微笑,似乎不知道她的眼睛裡有些什麼客人,他們從她鑽石一樣晶瑩的眼球裡滾出來,正像一顆顆渾圓的珍珠。簡單一句話,要是所有的悲哀都是這樣美,那麼悲哀將要成為最受世人喜愛的珍奇了。 
肯特 她沒有說過什麼話嗎? 
侍臣 一兩次她的嘴裡迸出了「父親」兩個字,好像它們重壓著她的心一般;她哀呼著,「姊姊!姊姊!女人的恥辱!姊姊!肯特!父親!姊姊!什麼,在風雨裡嗎?在黑夜裡嗎?不要相信世上還有憐憫吧!」於是她揮去了她的天仙一般的眼睛裡的神聖的水珠,讓眼淚淹沒了她的沉痛的悲號,移步他往,和哀愁獨自作伴去了。 
肯特 那是天上的星辰,天上的星辰主宰著我們的命運;否則同一個父母怎麼會生出這樣不同的兒女來。您後來沒有跟她說過話嗎? 
侍臣 沒有。 
肯特 這是在法蘭西王回國以前的事嗎? 
侍臣 不,這是他去後的事。 
肯特 好,告訴您吧,可憐的受難的李爾已經到了此地,他在比較清醒的時候,知道我們來幹什麼事,一定不肯見他的女兒。 
侍臣 為什麼呢,好先生? 
肯特 羞恥之心掣住了他;他自己的忍心剝奪了她的應得的慈愛,使她遠適異國,聽任天命的安排,把她的權利分給那兩個犬狼之心的女兒——這種種的回憶像毒刺一樣整著他的心,使他充滿了火燒一樣的慚愧,阻止他和考狄利婭相見。 
侍臣 唉!可憐的人! 
肯特 關於奧本尼和康華爾的軍隊,您聽見什麼消息沒有? 
侍臣 是的,他們已經出動了。 
肯特 好,先生,我要帶您去見見我們的王上,請您替我照料照料他。我因為有某種重要的理由,必須暫時隱藏我的真相;當您知道我是什麼人以後,您決不會後悔跟我結識的。請您跟我走吧。(同下。) 

第四場 同前。帳幕
     旗鼓前導,考狄利婭、醫生及兵士等上。 
考狄利婭 唉!正是他。剛才還有人看見他,瘋狂得像被颶風激動的怒海,高聲歌唱,頭上插滿了惡臭的地煙草、牛蒡、毒芹、蕁麻、杜鵑花和各種蔓生在田畝間的野草。派一百個兵士到繁茂的田野裡各處搜尋,把他領來見我。(一軍官下)人們的智慧能不能恢復他的喪失的心神?誰要是能夠醫治他,我願意把我的身外的富貴一起送給他。 
醫生 娘娘,法子是有的;休息是滋養疲乏的精神的保姆,他現在就是缺少休息;只要給他服一些藥草,就可以闔上他的痛苦的眼睛。 
考狄利婭 一切神聖的秘密、一切地下潛伏的靈奇,隨著我的眼淚一起奔湧出來吧!幫助解除我的善良的父親的痛苦!快去找他,快去找他,我只怕他在不可控制的瘋狂之中會消滅了他的失去主宰的生命。 
     一使者上。 
使者 報告娘娘,英國軍隊向這兒開過來了。 
考狄利婭 我們早已知道;一切都預備好了,只等他們到來。親愛的父親啊!我這次掀動干戈,完全是為了你的緣故;偉大的法蘭西王被我的悲哀和懇求的眼淚所感動。我們出師,並非懷著什麼非分的野心,只是一片真情,熱烈的真情,要替我們的老父主持正義。但願我不久就可以聽見看見他!(同下。) 

第五場 葛羅斯特城堡中一室
     裡根及奧斯華德上。 
裡根 可是我的姊夫的軍隊已經出發了嗎? 
奧斯華德 出發了,夫人。 
裡根 他親自率領嗎? 
奧斯華德 夫人,好容易才把他催上了馬;還是您的姊姊是個更好的軍人哩。 
裡根 愛德蒙伯爵到了你們家裡,有沒有跟你家主人談過話? 
奧斯華德 沒有,夫人。 
裡根 我的姊姊給他的信裡有些什麼話? 
奧斯華德 我不知道,夫人。 
裡根 告訴你吧,他有重要的事情,已經離開此地了。葛羅斯特挖去了眼睛以後,仍舊放他活命,實在是一個極大的失策;因為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激起眾人對我們的反感。我想愛德蒙因為憐憫他的苦難,是要去替他解脫他的暗無天日的生涯的;而且他還負有探察敵人實力的使命。 
奧斯華德 夫人,我必須追上去把我的信送給他。 
裡根 我們的軍隊明天就要出發;你暫時耽擱在我們這兒吧,路上很危險呢。 
奧斯華德 我不能,夫人;我家夫人曾經吩咐我不准誤事的。 
裡根 為什麼她要寫信給愛德蒙呢?難道你不能替她口頭傳達她的意思嗎?看來恐怕有點兒——我也說不出來。讓我拆開這封信來,我會十分喜歡你的。 
奧斯華德 夫人,那我可—— 
裡根 我知道你家夫人不愛她的丈夫;這一點我是可以確定的。她最近在這兒的時候,常常對高貴的愛德蒙拋擲含情的媚眼。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之人。 
奧斯華德 我,夫人! 
裡根 我的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所以你且聽我說,我的丈夫已經死了,愛德蒙跟我曾經談起過,他向我求愛總比向你家夫人求愛來得方便些。其餘的你自己去意會吧。要是你找到了他,請你替我把這個交給他;你把我的話對你家夫人說了以後,再請她仔細想個明白。好,再會。假如你聽見人家說起那瞎眼的老賊在什麼地方,能夠把他除掉,一定可以得到重賞。 
奧斯華德 但願他能夠碰在我的手裡,夫人;我一定可以向您表明我是哪一方面的人。 
裡根 再會。(各下。) 

第六場 多佛附近的鄉間
     葛羅斯特及愛德伽作農民裝束同上。 
葛羅斯特 什麼時候我才能夠登上山頂? 
愛德伽 您現在正在一步步上去;瞧這路多麼難走。 
葛羅斯特 我覺得這地面是很平的。 
愛德伽 陡峭得可怕呢;聽!那不是海水的聲音嗎? 
葛羅斯特 不,我真的聽不見。 
愛德伽 噯喲,那麼大概因為您的眼睛痛得厲害,所以別的知覺也連帶模糊起來啦。 
葛羅斯特 那倒也許是真的。我覺得你的聲音也變了樣啦,你講的話不像原來那樣粗魯、那樣瘋瘋癲癲啦。 
愛德伽 您錯啦;除了我的衣服以外,我什麼都沒有變樣。 
葛羅斯特 我覺得你的話像樣得多啦。 
愛德伽 來,先生;我們已經到了,您站好。把眼睛一直望到這麼低的地方,真是驚心眩目!在半空盤旋的烏鴉,瞧上去還沒有甲蟲那麼大;山腰中間懸著一個采金花草的人,可怕的工作!我看他的全身簡直抵不上一個人頭的大小。在海灘上走路的漁夫就像小鼠一般,那艘碇泊在岸旁的高大的帆船小得像它的划艇,它的划艇小得像一個浮標,幾乎看不出來。澎湃的波濤在海濱無數的石子上衝擊的聲音,也不能傳到這樣高的所在。我不願再看下去了,恐怕我的頭腦要昏眩起來,眼睛一花,就要一個觔斗直跌下去。 
葛羅斯特 帶我到你所立的地方。 
愛德伽 把您的手給我;您現在已經離開懸崖的邊上只有一呎了;誰要是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我也不願意跳下去。 
葛羅斯特 放開我的手。朋友,這兒又是一個錢囊,裡面有一顆寶石,一個窮人得到了它,可以終身溫飽;願天神們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再走遠一點;向我告別一聲,讓我聽見你走過去。 
愛德伽 再會吧,好先生。 
葛羅斯特 再會。 
愛德伽 (旁白)我這樣戲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從絕望的境界中解救出來。 
葛羅斯特 威嚴的神明啊!我現在脫離這一個世界,當著你們的面,擺脫我的慘酷的痛苦了;要是我能夠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們不可反抗的偉大意志,我這可厭的生命的餘燼不久也會燃盡的。要是愛德伽尚在人世,神啊,請你們祝福他!現在,朋友,我們再會了!(向前仆地。) 
愛德伽 我去了,先生;再會。(旁白)可是我不知道當一個人願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騙,相信他已經死去的時候,那一種幻想會不會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寶;要是他果然在他所想像的那一個地方,現在他早已沒有思想了。活著還是死了?(向葛羅斯特)喂,你這位先生!朋友!你聽見嗎,先生?說呀!也許他真的死了;可是他醒過來啦。你是什麼人,先生? 
葛羅斯特 去,讓我死。 
愛德伽 倘使你不是一根蛛絲、一根羽毛、一陣空氣,從這樣千仞的懸崖上跌落下來,早就像雞蛋一樣跌成粉碎了;可是你還在呼吸,你的身體還是好好的,不流一滴血,還會說話,簡直一點損傷也沒有。十根桅桿連接起來,也不及你所跌下來的地方那麼高;你的生命是一個奇跡。再對我說兩句話吧。 
葛羅斯特 可是我有沒有跌下來? 
愛德伽 你就是從這可怕的懸崖絕頂上面跌下來的。抬起頭來看一看吧;鳴聲嘹亮的雲雀飛到了那樣高的所在,我們不但看不見它的形狀,也聽不見它的聲音;你看。 
葛羅斯特 唉!我沒有眼睛哩。難道一個苦命的人,連尋死的權利都要被剝奪去嗎?一個苦惱到極點的人假使還有辦法對付那暴君的狂怒,挫敗他的驕傲的意志,那麼他多少還有一點可以自慰。 
愛德伽 把你的胳臂給我;起來,好,怎樣?站得穩嗎?你站住了。 
葛羅斯特 很穩,很穩。 
愛德伽 這真太不可思議了。剛才在那懸崖的頂上,從你身邊走開的是什麼東西? 
葛羅斯特 一個可憐的叫化子。 
愛德伽 我站在下面望著他,彷彿看見他的眼睛像兩輪滿月;他有一千個鼻子,滿頭都是像波浪一樣高低不齊的犄角;一定是個什麼惡魔。所以,你幸運的老人家,你應該想這是無所不能的神明在暗中默佑你,否則決不會有這樣的奇事。 
葛羅斯特 我現在記起來了;從此以後,我要耐心忍受痛苦,直等它有一天自己喊了出來,「夠啦,夠啦,」那時候再撒手死去。你所說起的這一個東西,我還以為是個人;它老是嚷著「惡魔,惡魔」的;就是他把我領到了那個地方。 
愛德伽 不要胡思亂想,安心忍耐。可是誰來啦? 
     李爾以鮮花雜亂飾身上。 
愛德伽 不是瘋狂的人,決不會把他自己打扮成這一個樣子。 
李爾 不,他們不能判我私造貨幣的罪名;我是國王哩。 
愛德伽 啊,傷心的景象! 
李爾 在那一點上,天然是勝過人工的。這是徵募你們當兵的餉銀。那傢伙彎弓的姿勢,活像一個稻草人;給我射一支一碼長的箭試試看。瞧,瞧!一隻小老鼠!別鬧,別鬧!這一塊烘乳酪可以捉住它。這是我的鐵手套;儘管他是一個巨人,我也要跟他一決勝負。帶那些戟手上來。啊!飛得好,鳥兒;剛剛中在靶子心裡,咻!口令! 
愛德伽 茉蕎蘭。 
李爾 過去。 
葛羅斯特 我認識那個聲音。 
李爾 嘿!高納裡爾,長著一把白鬍鬚!她們像狗一樣向我獻媚。說我在沒有出黑鬚以前,就已經有了白鬚。□我說一聲「是」,她們就應一聲「是」;我說一聲「不」,她們就應一聲「不」!當雨點淋濕了我,風吹得我牙齒打顫,當雷聲不肯聽我的話平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了她們,嗅出了她們。算了,她們不是心口如一的人;她們把我恭維得天花亂墜;全然是個謊,一發起燒來我就沒有辦法。 
葛羅斯特 這一種說話的聲調我記得很清楚;他不是我們的君王嗎? 
李爾 嗯,從頭到腳都是君王;我只要一瞪眼睛,我的臣子就要嚇得發抖。我赦免那個人的死罪。你犯的是什麼案子?姦淫嗎?你不用死;為了姦淫而犯死罪!不,小鳥兒都在幹那把戲,金蒼蠅當著我的面也會公然交合哩。讓通姦的人多子多孫吧;因為葛羅斯特的私生的兒子,也比我的合法的女兒更孝順他的父親。淫風越盛越好,我巴不得他們替我多製造幾個兵士出來。瞧那個臉上堆著假笑的婦人,她裝出一副守身如玉的神氣,做作得那麼端莊貞靜,一聽見人家談起調情的話兒就要搖頭;其實她自己幹起那回事來,比臭貓和騷馬還要浪得多哩。她們的上半身雖然是女人,下半身卻是淫蕩的妖怪;腰帶以上是屬於天神的,腰帶以下全是屬於魔鬼的:那兒是地獄,那兒是黑暗,那兒是火坑,吐著熊熊的烈焰,發出熏人的惡臭,把一切燒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櫃,給我稱一兩麝香,讓我解解我的想像中的臭氣;錢在這兒。 
葛羅斯特 啊!讓我吻一吻那隻手! 
李爾 讓我先把它揩乾淨;它上面有一股熱烘烘的人氣。 
葛羅斯特 啊,毀滅了的生命!這一個廣大的世界有一天也會像這樣零落得只剩一堆殘跡。你認識我嗎? 
李爾 我很記得你這雙眼睛。你在向我腰嗎?不,盲目的丘匹德,隨你使出什麼手段來,我是再也不會戀愛的。這是一封挑戰書;你拿去讀吧,瞧瞧它是怎麼寫的。 
葛羅斯特 即使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太陽,我也瞧不見。 
愛德伽 (旁白)要是人家告訴我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會相信;可是這樣的事是真的,我的心要碎了。 
李爾 讀呀。 
葛羅斯特 什麼!用眼眶子讀嗎? 
李爾 啊哈!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嗎?你的頭上也沒有眼睛,你的袋裡也沒有銀錢嗎?你的眼眶子真深,你的錢袋真輕。可是你卻看見這世界的醜惡。 
葛羅斯特 我只能捉摸到它的醜惡。 
李爾 什麼!你瘋了嗎?一個人就是沒有眼睛,也可以看見這世界的醜惡。用你的耳朵瞧著吧:你沒看見那法官怎樣痛罵那個卑賤的偷兒嗎?側過你的耳朵來,聽我告訴你:讓他們兩人換了地位,誰還認得出哪個是法官,哪個是偷兒?你見過農夫的一條狗向一個乞丐亂吠嗎? 
葛羅斯特 嗯,陛下。 
李爾 你還看見那傢伙怎樣給那條狗趕走嗎?從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威權的偉大的影子;一條得勢的狗,也可以使人家唯命是從。你這可惡的教吏,停住你的殘忍的手!為什麼你要鞭打那個妓女?向你自己的背上著力抽下去吧;你自己心裡和她犯姦淫,卻因為她跟人家犯姦淫而鞭打她。那放高利貸的傢伙卻把那騙子判了死刑。襤褸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過失;披上錦袍裘服,便可以隱匿一切。罪惡鍍了金,公道的堅強的槍刺戳在上面也會折斷;把它用破爛的布條裹起來,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沒有一個人是犯罪的,我說,沒有一個人;我願意為他們擔保;相信我吧,我的朋友,我有權力封住控訴者的嘴唇。你還是去裝上一副玻璃眼睛,像一個卑鄙的陰謀家似的,假裝能夠看見你所看不見的事情吧。來,來,來,來,替我把靴子脫下來;用力一點,用力一點;好。 
愛德伽 (旁白)啊!瘋話和正經話夾雜在一起;雖然他發了瘋,他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全無意義的。 
李爾 要是你願意為我的命運痛哭,那麼把我的眼睛拿了去吧。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的名字是葛羅斯特。你必須忍耐;你知道我們來到這世上,第一次嗅到了空氣,就哇呀哇呀地哭起來。讓我講一番道理給你聽;你聽著。 
葛羅斯特 唉!唉! 
李爾 當我們生下地來的時候,我們因為來到了這個全是些傻瓜的廣大的舞台之上,所以禁不住放聲大哭。這頂帽子的式樣很不錯!用氈呢釘在一隊馬兒的蹄上,倒是一個妙計;我要把它實行一下,悄悄地偷進我那兩個女婿的營裡,然後我就殺呀,殺呀,殺呀,殺呀,殺呀,殺呀!□(侍臣率侍從數人上。) 
侍臣 啊!他在這兒;抓住他。陛下,您的最親愛的女兒—— 
李爾 沒有人救我嗎?什麼!我變成一個囚犯了嗎?我是天生下來被命運愚弄的。不要虐待我;有人會拿錢來贖我的。替我請幾個外科醫生來,我的頭腦受了傷啦。 
侍臣 您將會得到您所需要的一切。 
李爾 一個夥伴也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嗎?噯喲,這樣會叫一個人變成了個淚人兒,用他的眼睛充作灌園的水壺,去澆灑秋天的泥土。 
侍臣 陛下—— 
李爾 我要像一個新郎似的勇敢地死去。嘿!我要高高興興的。來,來,我是一個國王,你們知道嗎? 
侍臣 您是一位尊嚴的王上,我們服從您的旨意。 
李爾 那麼還有幾分希望。要去快去。唦唦唦唦。(下。侍從等隨下。) 
侍臣 最微賤的平民到了這樣一個地步,也會叫人看了傷心,何況是一個國王!你那兩個不孝的女兒,已經使天道人倫受到咒詛,可是你還有一個女兒,卻已經把天道人倫從這樣的咒詛中間拯救出來了。 
愛德伽 祝福,先生。 
侍臣 足下有什麼見教? 
愛德伽 您有沒有聽見什麼關於將要發生一場戰事的消息? 
侍臣 這已經是一件千真萬確、誰都知道的事了;每一個耳朵能夠辨別聲音的人都聽到過那樣的消息。 
愛德伽 可是借問一聲,您知道對方的軍隊離這兒還有多少路? 
侍臣 很近了,他們一路來得很訣;他們的主力部隊每一點鐘都有到來的可能。 
愛德伽 謝謝您,先生;這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 
侍臣 王后雖然有特別的原因還在這兒,她的軍隊已經開上去了。 
愛德伽 謝謝您,先生。(侍臣下。) 
葛羅斯特 永遠仁慈的神明,請停止我的呼吸吧;不要在你沒有要我離開人世之前,再讓我的罪惡的靈魂引誘我結束我自己的生命! 
愛德伽 您禱告得很好,老人家。 
葛羅斯特 好先生,您是什麼人? 
愛德伽 一個非常窮苦的人,受慣命運的打擊;因為自己是從憂患中間過來的,所以對於不幸的人很容易抱同情。把您的手給我,讓我把您領到一處可以棲身的地方去。 
葛羅斯特 多謝多謝;願上天大大賜福給您! 
     奧斯華德上。 
奧斯華德 明令緝拿的要犯!好極了,居然碰在我的手裡!你那顆瞎眼的頭顱,卻是我的進身的階梯。你這倒楣的老奸賊,趕快懺悔你的罪惡,劍已經拔出了,你今天難逃一死。 
葛羅斯特 但願你這慈悲的手多用一些氣力,幫助我早早脫離苦痛。(愛德伽勸阻奧斯華德。) 
奧斯華德 大膽的村夫,你怎麼敢袒護一個明令緝拿的叛徒?滾開,免得你也遭到和他同樣的命運。放開他的胳臂。 
愛德伽 先生,你不向我說明理由,我是不放的。 
奧斯華德 放開,奴才,否則我叫你死。 
愛德伽 好先生,你走你的路,讓窮人們過去吧。要是這種嚇人的話也能把我嚇倒,那麼我早在半個月之前,就給人嚇死了。不,不要走近這個老頭兒;我關照你,走遠一點兒;要不然的話,我要試一試究竟還是你的頭硬還是我的棍子硬。我可不知道什麼客氣不客氣。 
奧斯華德 走開,混賬東西! 
愛德伽 我要拔掉你的牙齒,先生。來,儘管刺過來吧。(二人決鬥,愛德伽擊奧斯華德倒地。) 
奧斯華德 奴才,你打死我了。把我的錢囊拿了去吧。要是你希望將來有好日子過,請你把我的屍體掘一個坑埋了;我身邊還有一封信,請你替我送給葛羅斯特伯爵愛德蒙大爺,他在英國軍隊裡,你可以找到他。啊!想不到我死於非命!(死。) 
愛德伽 我認識你;你是一個慣會討主上歡心的奴才;你的女主人無論有什麼萬惡的命令,你總是奉命唯謹。 
葛羅斯特 什麼!他死了嗎? 
愛德伽 坐下來,老人家;您休息一會兒吧。讓我們搜一搜他的衣袋——他說起的這一封信,也許可以對我有一點用處。他死了;我只可惜他不是死在劊子手的手裡。讓我們看:對不起,好蠟,我要把你拆開來了;恕我無禮,為了要知道我們敵人的居心,就是他們的心肝也要剖出來,拆閱他們的信件不算是違法的事。「不要忘記我們彼此間的誓約。你有許多機會可以除去他;只要你有決心,一切都是不成問題的。要是他得勝歸來,那就什麼都完了;我將要成為一個囚人,他的眠床就是我的牢獄。把我從他可憎的懷抱中拯救出來吧,他的地位你可以取而代之,這也是你應得的酬勞。你的戀慕的奴婢——但願我能換上妻子兩個字——高納裡爾。」啊,不可測度的女人的心!謀害她的善良的丈夫,叫我的兄弟代替他的位置!在這砂土之內,我要把你掩埋起來,你這殺人的淫婦的使者。在一個適當的時間,我要讓那被人陰謀弒害的公爵見到這一封卑劣的信。我能夠把你的死訊和你的使命告訴他,對於他是一件幸運的事。 
葛羅斯特 王上瘋了;我的萬惡的知覺卻是倔強得很,我一站起身來,無限的悲痛就湧上我的心頭!還是瘋了的好;那樣我可以不再想到我的不幸,讓一切痛苦在昏亂的幻想之中忘記了它們本身的存在。(遠處鼓聲。) 
愛德伽 把您的手給我;好像我聽見遠遠有打鼓的聲音。來,老人家,讓我把您安頓在一個朋友的地方(同下。) 

第七場 法軍營帳
     考狄利婭、肯特、醫生及侍臣上。 
考狄利婭 好肯特啊!我怎麼能夠報答你這一番苦心好意呢!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抵償你的大德。 
肯特 娘娘,只要自己的苦心被人瞭解,那就是莫大的報酬了。我所講的話,句句都是事實,沒有一分增減。 
考狄利婭 去換一身好一點的衣服吧;您身上的衣服是那一段悲慘的時光中的紀念品,請你脫下來吧。 
肯特 恕我,娘娘;我現在還不能回復我的本來面目,因為那會妨礙我的預定的計劃。請您准許我這一個要求,在我自己認為還沒有到適當的時間以前,您必須把我當作一個不相識的人。 
考狄利婭 那麼就照你的意思吧,伯爵。(向醫生)王上怎樣? 
醫生 娘娘,他仍舊睡著。 
考狄利婭 慈悲的神明啊,醫治他的被凌辱的心靈中的重大的裂痕!保佑這一個被不孝的女兒所反噬的老父,讓他錯亂昏迷的神智回復健全吧! 
醫生 請問娘娘,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叫王上醒來?他已經睡得很久了。 
考狄利婭 照你的意見,應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有沒有穿著好? 
     李爾臥椅內,眾僕舁上。 
侍臣 是,娘娘;我們乘著他熟睡的時候,已經替他把新衣服穿上去了。 
醫生 娘娘,請您不要走開,等我們叫他醒來;我相信他的神經已經安定下來了。 
考狄利婭 很好。(樂聲。) 
醫生 請您走近一步。音樂還要響一點兒。 
考狄利婭 啊,我的親愛的父親!但願我的嘴唇上有治癒瘋狂的靈藥,讓這一吻抹去了我那兩個姊姊加在你身上的無情的傷害吧! 
肯特 善良的好公主! 
考狄利婭 假如你不是她們的父親,這滿頭的白雪也該引起她們的憐憫。這樣一張面龐是受得起激戰的狂風吹打的嗎?它能夠抵禦可怕的雷霆嗎?在最驚人的閃電的光輝之下,你,可憐的無援的兵士!戴著這一頂薄薄的戎盔,苦苦地守住你的哨崗嗎?我的敵人的狗,即使它曾經咬過我,在那樣的夜裡,我也要讓它躺在我的火爐之前。但是你,可憐的父親,卻甘心鑽在污穢霉爛的稻草裡,和豬狗、和流浪的乞兒作伴嗎?唉!唉!你的生命不和你的智慧同歸於盡,才是一件怪事。他醒來了;對他說些什麼話吧。 
醫生 娘娘,應該您去跟他說說。 
考狄利婭 父王陛下,您好嗎? 
李爾 你們不應該把我從墳墓中間拖了出來。你是一個有福的靈魂;我卻縛在一個烈火的車輪上,我自己的眼淚也像熔鉛一樣灼痛我的臉。 
考狄利婭 父親,您認識我嗎? 
李爾 你是一個靈魂,我知道;你在什麼時候死的? 
考狄利婭 還是瘋瘋癲癲的。 
醫生 他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暫時不要驚擾他。 
李爾 我到過些什麼地方?現在我在什麼地方?明亮的白晝嗎?我大大受了騙啦。我如果看見別人落到這一個地步,我也要為他心碎而死。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不願發誓這一雙是我的手;讓我試試看,這針刺上去是覺得痛的。但願我能夠知道我自己的實在情形! 
考狄利婭 啊!瞧著我,父親,把您的手按在我的頭上為我祝福吧。不,父親,您千萬不能跪下。 
李爾 請不要取笑我;我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傻老頭子,活了八十多歲了;不瞞您說,我怕我的頭腦有點兒不大健全。我想我應該認識您,也該認識這個人;可是我不敢確定;因為我全然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而且憑著我所有的能力,我也記不起來什麼時候穿上這身衣服;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什麼所在過夜。不要笑我;我想這位夫人是我的孩子考狄利婭。 
考狄利婭 正是,正是。 
李爾 你在流著眼淚嗎?當真。請你不要哭啦;要是你有毒藥為我預備著,我願意喝下去。我知道你不愛我;因為我記得你的兩個姊姊都虐待我;你虐待我還有幾分理由,她們卻沒有理由虐待我。 
考狄利婭 誰都沒有這理由。 
李爾 我是在法國嗎? 
肯特 在您自己的國土之內,陛下。 
李爾 不要騙我。 
醫生 請寬心一點,娘娘;您看他的瘋狂已經平靜下去了;可是再向他提起他經歷的事情,卻是非常危險的。不要多煩擾他,讓他的神經完全安定下來。 
考狄利婭 請陛下到裡邊去安息安息吧。 
李爾 你必須原諒我。請你不咎既往,寬赦我的過失;我是個年老糊塗的人。(李爾、考狄利婭、醫生及侍從等同下。) 
侍臣 先生,康華爾公爵被刺的消息是真的嗎? 
肯特 完全真確。 
侍臣 他的軍隊歸什麼人帶領? 
肯特 據說是葛羅斯特的庶子。 
侍臣 他們說他的放逐在外的兒子愛德伽現在跟肯特伯爵都在德國。 
肯特 消息常常變化不定。現在是應該戒備的時候了,英國軍隊已在迅速逼近。 
侍臣 一場血戰是免不了的。再會,先生。(下。) 
肯特 我的目的能不能順利達到,要看這一場戰事的結果方才分曉。(下。) 





第五幕



第一場 多佛附近英軍營地
     旗鼓前導,愛德蒙、裡根、軍官、兵士及侍從等上。 
愛德蒙 (向一軍官)你去問一聲公爵,他是不是仍舊保持著原來的決心,還是因為有了其他的理由,已經改變了方針;他這個人搖擺不定,畏首畏尾;我要知道他究竟抱著怎樣的主張。(軍官下。) 
裡根 我那姊姊差來的人一定在路上出了事啦。 
愛德蒙 那可說不定,夫人。 
裡根 好爵爺,我對你的一片好心,你不會不知道的;現在請你告訴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不愛我的姊姊嗎? 
愛德蒙 我只是按照我的名分敬愛她。 
裡根 可是你從來沒有深入我的姊夫的禁地嗎? 
愛德蒙 這樣的思想是有失您自己的體統的。 
裡根 我怕你們已經打成一片,她心坎兒裡只有你一個人哩。 
愛德蒙 憑著我的名譽起誓,夫人,沒有這樣的事。 
裡根 我決不答應她;我的親愛的爵爺,不要跟她親熱。 
愛德蒙 您放心吧。——她跟她的公爵丈夫來啦! 
     旗鼓前導,奧本尼、高納裡爾及兵士等上。 
高納裡爾 (旁白)我寧願這一次戰爭失敗,也不讓我那個妹子把他從我手裡奪了去。 
奧本尼 賢妹久違了。伯爵,我聽說王上已經帶了一班受不住我國的苛政、高呼不平的人們,到他女兒的地方去了。要是我們所興的是一場不義之師,我是再也提不起我的勇氣來的;可是現在的問題,並不是我們的王上和他手下的一群人在法國的煽動之下,用堂堂正正的理由向我們興師問罪,而是法國舉兵侵犯我們的領土,這是我們所不能容忍的。 
愛德蒙 您說得有理,佩服,佩服。 
裡根 這種話講它做什麼呢? 
高納裡爾 我們只須同心合力,打退敵人,這些內部的糾紛,不是現在所要討論的問題。 
奧本尼 那麼讓我們跟那些久歷戎行的戰士們討論討論我們所應該採取的戰略吧。 
愛德蒙 很好,我就到您的帳裡來叨陪末議。 
裡根 姊姊,您也跟我們一塊兒去嗎? 
高納裡爾 不。 
裡根 您怎麼可以不去?來,請吧。 
高納裡爾 (旁白)哼!我明白你的意裡。(高聲)好,我就去。 
     愛德伽喬裝上。 
愛德伽 殿下要是不嫌我微賤,請聽我說一句話。 
奧本尼 你們先請一步,我就來。——說。(愛德蒙、裡根、高納裡爾、軍官、兵士及侍從等同下。) 
愛德伽 在您沒有開始作戰以前,先把這封信拆開來看一看。要是您得到勝利,可以吹喇叭為信號,叫我出來;雖然您看我是這樣一個下賤的人,我可以請出一個證人來,證明這信上所寫的事。要是您失敗了,那麼您在這世上的使命已經完畢,一切陰謀也都無能為力了。願命運眷顧您! 
奧本尼 等我讀了信你再去。 
愛德伽 我不能。時候一到,您只要叫傳令官傳喚一聲,我就會出來的。 
奧本尼 那麼再見;你的信我拿回去看吧。(愛德伽下。) 
     愛德蒙重上。 
愛德蒙 敵人已經望得見了;快把您的軍隊集合起來。這兒記載著根據精密偵查所得的敵方軍力的估計;可是現在您必須快點兒了。 
奧本尼 好,我們準備迎敵就是了。(下。) 
愛德蒙 我對這兩個姊姊都已經立下愛情的盟誓;她們彼此互懷嫉妒,就像被蛇咬過的人見不得蛇的影子一樣。我應該選擇哪一個呢?兩個都要?只要一個?還是一個也不要?要是兩個全都留在世上,我就一個也不能到手;娶了那寡婦,一定會激怒她的姊姊高納裡爾;可是她的丈夫一天不死,我又怎麼能跟她成雙配對?現在我們還是要借他做號召軍心的幌子;等到戰事結束以後,她要是想除去他,讓她自己設法結果他的性命吧。照他的意思,李爾和考狄利婭兩人被我們捉到以後,是不能加害的:可是假如他們果然落在我們手裡,我們可決不讓他們得到他的赦免;因為我保全自己的地位要緊,什麼天理良心只好一概不論。(下。) 

第二場 兩軍營地之間的原野
     內號角聲。旗鼓前導,李爾及考狄利婭率軍隊上;同下。愛德伽及葛羅斯特上。 
愛德伽 來,老人家,在這樹蔭底下坐坐吧;但願正義得到勝利!要是我還能夠回來見您,我一定會給您好消息的。 
葛羅斯特 上帝照顧您,先生!(愛德伽下。) 
     號角聲;有頃,內吹退軍號。愛德伽重上。 
愛德伽 去吧,老人家!把您的手給我;去吧!李爾王已經失敗,他跟他的女兒都被他們捉去了。把您的手給我;來。 
葛羅斯特 不,先生,我不想再到什麼地方去了;讓我就在這兒等死吧。 
愛德伽 怎麼!您又轉起那種壞念頭來了嗎?人們的生死都不是可以勉強求到的,你應該耐心忍受天命的安排。來。 
葛羅斯特 那也說得有理。(同下。) 

第三場 多佛附近英軍營地
     旗鼓前導,愛德蒙凱旋上;李爾、考狄利婭被俘隨上;軍官、兵士等同上。 
愛德蒙 來人,把他們押下去,好生看守,等上面發落下來,再作道理。 
考狄利婭 存心良善的反而得到惡報,這樣的前例是很多的。我只是為了你,被迫害的國王,才感到悲傷;否則儘管欺人的命運向我橫眉怒目,我也不把她的凌辱放在心上。我們要不要去見見這兩個女兒和這兩個姊姊? 
李爾 不,不,不,不!來,讓我們到監牢裡去。我們兩人將要像籠中之鳥一般唱歌;當你求我為你祝福的時候,我要跪下來求你饒恕;我們就這樣生活著,祈禱,唱歌,說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班像金翅蝴蝶般的廷臣,聽聽那些可憐的人們講些宮廷裡的消息;我們也要跟他們在一起談話,誰失敗,誰勝利,誰在朝,誰在野,用我們的意見解釋各種事情的秘奧,就像我們是上帝的耳目一樣;在囚牢的四壁之內,我們將要冷眼看那些朋比為奸的黨徒隨著月亮的圓缺而升沉。 
愛德蒙 把他們帶下去。 
李爾 對於這樣的祭物,我的考狄利婭,天神也要焚香致敬的。我果然把你捉住了嗎?誰要是想分開我們,必須從天上取下一把火炬來像驅逐狐狸一樣把我們趕散。揩乾你的眼睛;讓惡瘡爛掉他們的全身,他們也不能使我們流淚,我們要看他們活活餓死。來。(兵士押李爾、考狄利婭下。) 
愛德蒙 過來,隊長。聽著,把這一通密令拿去;(以一紙授軍官)跟著他們到監牢裡去。我已經把你提升了一級,要是你能夠照這密令上所說的執行,一定大有好處。你要知道,識時務的才是好漢;心腸太軟的人不配佩帶刀劍。我吩咐你去幹這件重要的差使,你可不必多問,願意就做,不願意就另謀出路吧。 
軍官 我願意,大人。 
愛德蒙 那麼去吧;你立了這一個功勞,你就是一個幸運的人。聽著,事不宜遲,必須照我所寫的辦法趕快辦好。 
軍官 我不會拖車子,也不會吃干麥;只要是男子漢幹的事,我就會幹。(下。) 
     喇叭奏花腔。奧本尼、高納裡爾、裡根、軍官及侍從等上。 
奧本尼 伯爵,你今天果然表明了你是一個將門之子;命運眷顧著你,使你克奏膚功,跟我們敵對的人都已經束手就擒。請你把你的俘虜交給我們,讓我們一方面按照他們的身份,一方面顧到我們自身的安全,決定一個適當的處置。 
愛德蒙 殿下,我已經把那不幸的老王拘禁起來,並且派兵嚴密監視了;我認為應該這樣辦;他的高齡和尊號都有一種莫大的魔力,可以吸引人心歸附他,要是不加防範,恐怕我們的部下都要受他的煽惑而對我們反戈相向。那王后我為了同樣的理由,也把她一起下了監;他們明天或者遲一兩天就可以受你們的審判。現在弟兄們剛剛流過血汗,喪折了不少的朋友親人,他們感受戰爭的殘酷,未免心中憤激,這場爭端無論理由怎樣正大,在他們看來也就成為是可咒詛的了;所以審問考狄利婭和她的父親這一件事,必須在一個更適當的時候舉行。 
奧本尼 伯爵,說一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你不過是一個隨征的將領,我並沒有把你當作一個同等地位的人。 
裡根 假如我願意,為什麼他不能和你分庭抗禮呢?我想你在說這樣的話以前,應該先問問我的意思才是。他帶領我們的軍隊,受到我的全權委任,憑著這一層親密的關係,也夠資格和你稱兄道弟了。 
高納裡爾 少親熱點兒吧;他的地位是他靠著自己的才能造成的,並不是你給他的恩典。 
裡根 我把我的權力付託給他,他就能和最尊貴的人匹敵。 
高納裡爾 要是他做了你的丈夫,至多也不過如此吧。 
裡根 笑話往往會變成預言。 
高納裡爾 呵呵!看你擠眉弄眼的,果然有點兒邪氣。 
裡根 太太,我現在身子不大舒服,懶得跟你鬥口了。將軍,請你接受我的軍隊、俘虜和財產;這一切連我自己都由你支配;我是你的獻城降服的臣僕;讓全世界為我證明,我現在把你立為我的丈夫和君主。 
高納裡爾 你想要受用他嗎? 
奧本尼 那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愛德蒙 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奧本尼 雜種,我可以阻止你們。 
裡根 (向愛德蒙)叫鼓手打起鼓來,和他決鬥,證明我已經把尊位給了你。 
奧本尼 等一等,我還有話說。愛德蒙,你犯有叛逆重罪,我逮捕你;同時我還要逮捕這一條金鱗的毒蛇。(指高納裡爾)賢妹,為了我的妻子的緣故,我必須要求您放棄您的權利;她已經跟這位勳爵有約在先,所以我,她的丈夫,不得不對你們的婚姻表示異議。要是您想結婚的話,還是把您的愛情用在我的身上吧,我的妻子已經另有所屬了。 
高納裡爾 這一段穿插真有趣! 
奧本尼 葛羅斯特,你現在甲冑在身;讓喇叭吹起來;要是沒有人出來證明你所犯的無數凶殘罪惡,眾目昭彰的叛逆重罪,這兒是我的信物;(擲下手套)在我沒有剖開你的胸口,證明我此刻所宣佈的一切以前,我決不讓一些食物接觸我的嘴唇。 
裡根 噯喲!我病了!我病了! 
高納裡爾 (旁白)要是你不病,我也從此不相信毒藥了。 
愛德蒙 這兒是我給你的交換品;(擲下手套)誰罵我是叛徒的,他就是個說謊的惡人。叫你的喇叭吹起來吧;誰有膽量,出來,我可以向他、向你、向每一個人證明我的不可動搖的忠心和榮譽。 
奧本尼 來,傳令官! 
愛德蒙 傳令官!傳令官! 
奧本尼 信賴你個人的勇氣吧;因為你的軍隊都是用我的名義徵集的,我已經用我的名義把他們遣散了。 
裡根 我的病越來越厲害啦! 
奧本尼 她身體不舒服;把她扶到我的帳裡去。(侍從扶裡根下)過來,傳令官。 
     傳令官上。 
奧本尼 叫喇叭吹起來。宣讀這一道命令。 
軍官 吹喇叭!(喇叭吹響。) 
傳令官 (宣讀)「在本軍之中,如有身份高貴的將校官佐,願意證明愛德蒙——名分未定的葛羅斯特伯爵,是一個罪惡多端的叛徒,讓他在第三次喇叭聲中出來。該愛德蒙堅決自衛。」 
愛德蒙 吹!(喇叭初響) 
傳令官 再吹!(喇叭再響。) 
傳令官 再吹!(喇叭三響。內喇叭聲相應。) 
     喇叭手前導,愛德伽武裝上。 
奧本尼 問明他的來意,為什麼他聽了喇叭的呼召到這兒來。 
傳令官 你是什麼人?你叫什麼名字?在軍中是什麼官級?為什麼你要應召而來? 
愛德伽 我的名字已經被陰謀的毒齒咬嚙蛀蝕了;可是我的出身正像我現在所要來面對的敵手同樣高貴。 
奧本尼 誰是你的敵手? 
愛德伽 代表葛羅斯特伯爵愛德蒙的是什麼人? 
愛德蒙 他自己;你對他有什麼話說? 
愛德伽 拔出你的劍來,要是我的話激怒了一顆正直的心,你的兵器可以為你辯護;這兒是我的劍。聽著,雖然你有的是膽量、勇氣、權位和尊榮,雖然你揮著勝利的寶劍,奪到了新的幸運,可是憑著我的榮譽、我的誓言和我的騎士的身份所給我的特權,我當眾宣佈你是一個叛徒,不忠於你的神明、你的兄長和你的父親,陰謀傾覆這一位崇高卓越的君王,從你的頭頂直到你的足下的塵土,徹頭徹尾是一個最可憎的逆賊。要是你說一聲「不」,這一柄劍、這一隻胳臂和我的全身的勇氣,都要向你的心口證明你說謊。 
愛德蒙 照理我應該問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外表既然這樣英勇,你的出言吐語,也可以表明你不是一個卑微的人,雖然按照騎士的規則,我可以拒絕你的挑戰,我卻不惜唾棄這些規則,把你所說的那種罪名仍舊丟回到你的頭上,讓那像地獄一般可憎的謊話吞沒你的心;憑著這一柄劍,我要在你的心頭挖破一個窟窿,把你的罪惡一起塞進去。吹起來,喇叭!(號角聲。二人決鬥。愛德蒙倒地。) 
奧本尼 留他活命,留他活命! 
高納裡爾 這是詭計,葛羅斯特;按照決鬥的法律,你盡可以不接受一個不知名的對手的挑戰;你不是被人打敗,你是中了人家的計了。 
奧本尼 閉住你的嘴,婦人,否則我要用這一張紙塞住它了。且慢,騎士。你這比一切惡名更惡的惡人,讀讀你自己的罪惡吧。不要撕,太太;我看你也認識這一封信的。(以信授愛德蒙。) 
高納裡爾 即使我認識這一封信,又有什麼關係!法律在我手中,不在你手中;誰可以控訴我?(下。) 
奧本尼 豈有此理!你知道這封信嗎? 
愛德蒙 不要問我知道不知道。 
奧本尼 追上她去;她現在情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留心看著她。(一軍官下。) 
愛德蒙 你所指斥我的罪狀,我全都承認;而且我所幹的事,著實不止這一些呢,總有一天會全部暴露的。現在這些事已成過去,我也要永辭人世了。——可是你是什麼人,我會失敗在你的手裡?假如你是一個貴族,我願意對你不記仇恨。 
愛德伽 讓我們互相寬恕吧。在血統上我並不比你低微,愛德蒙;要是我的出身比你更高貴,你尤其不該那樣陷害我。我的名字是愛德伽,你的父親的兒子。公正的天神使我們的風流罪過成為懲罰我們的工具;他在黑暗淫邪的地方生下了你,結果使他喪失了他的眼睛。 
愛德蒙 你說得不錯;天道的車輪已經循環過來了。 
奧本尼 我一看見你的舉止行動,就覺得你不是一個凡俗之人。我必須擁抱你;讓悔恨碎裂了我的心,要是我曾經憎恨過你和你的父親。 
愛德伽 殿下,我一向知道您的仁慈。 
奧本尼 你把自己藏匿在什麼地方?你怎麼知道你的父親的災難? 
愛德伽 殿下,我知道他的災難,因為我就在他的身邊照料他,聽我講一段簡短的故事;當我說完以後,啊,但願我的心爆裂了吧!貪生怕死,是我們人類的常情,我們寧願每小時忍受著死亡的慘痛,也不願一下子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為了逃避那緊迫著我的、殘酷的宣判,不得不披上一身瘋人的襤褸衣服,改扮成一副連狗兒們也要看不起的樣子。在這樣的喬裝之中,我碰見了我的父親,他的兩個眼眶裡淋著血,那寶貴的眼珠已經失去了;我替他做嚮導,帶著他走路,為他向人求乞,把他從絕望之中拯救出來;啊!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向他瞞住我自己的真相!直到約摸半小時以前,我已經披上甲冑,雖說希望天從人願,卻不知道此行究竟結果如何,便請他為我祝福,才把我的全部經歷從頭到尾告訴他知道;可是唉!他的破碎的心太脆弱了,載不起這樣重大的喜悅和悲傷,在這兩種極端的情緒猛烈的衝突之下,他含著微笑死了。 
愛德蒙 你這番話很使我感動,說不定對我有好處;可是說下去吧,看上去你還有一些話要說。 
奧本尼 要是還有比這更傷心的事,請不要說下去了吧;因為我聽了這樣的話,已經忍不住熱淚盈眶了。 
愛德伽 對於不喜歡悲哀的人,這似乎已經是悲哀的頂點;可是在極度的悲哀之上,卻還有更大的悲哀。當我正在放聲大哭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他認識我就是他所見過的那個瘋丐,不敢接近我;可是後來他知道了我究竟是什麼人,遭遇到什麼樣不幸,他就抱住我的頭頸,大放悲聲,好像要把天空都震碎一般;他俯伏在我的父親的屍體上;講出了關於李爾和他兩個人的一段最淒慘的故事;他越講越傷心,他的生命之弦都要開始顫斷了;那時候喇叭的聲音已經響過二次,我只好拋下他一個人在那如癡如醉的狀態之中。 
奧本尼 可是這是什麼人? 
愛德伽 肯特,殿下,被放逐的肯特;他一路上喬裝改貌,跟隨那把他視同仇敵的國王,替他躬操奴隸不如的賤役。 
     一侍臣持一流血之刀上。 
侍臣 救命!救命!救命啊! 
愛德伽 救什麼命! 
奧本尼 說呀,什麼事? 
愛德伽 那柄血淋淋的刀是什麼意思? 
侍臣 它還熱騰騰地冒著氣呢;它是從她的心窩裡拔出來的,——啊!她死了! 
奧本尼 誰死了?說呀。 
侍臣 您的夫人,殿下,您的夫人;她的妹妹也給她毒死了,她自己承認的。 
愛德蒙 我跟她們兩人都有婚姻之約,現在我們三個人可以在一塊兒做夫妻了。 
愛德伽 肯特來了。 
奧本尼 把她們的屍體抬出來,不管她們有沒有死。這一個上天的判決使我們戰慄,卻不能引起我們的憐憫。(侍臣下。) 
     肯特上。 
奧本尼 啊!這就是他嗎?當前的變故使我不能對他盡我應盡的敬禮。 
肯特 我要來向我的王上道一聲永久的晚安,他不在這兒嗎? 
奧本尼 我們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愛德蒙,王上呢?考狄利婭呢?肯特,你看見這一種情景嗎?(傳從抬高納裡爾、裡根二屍體上。) 
肯特 噯喲!這是為了什麼? 
愛德蒙 愛德蒙還是有人愛的;這一個為了我的緣故毒死了那一個,跟著她也自殺了。 
奧本尼 正是這樣。把她們的臉遮起來。 
愛德蒙 我快要斷氣了,倒想做一件違反我的本性的好事。趕快差人到城堡裡去,因為我已經下令,要把李爾和考狄利婭處死。不要多說廢話,遲一點就來不及啦。 
奧本尼 跑!跑!跑呀! 
愛德伽 跑去找誰呀,殿下?——誰奉命幹這件事的?你得給我一件什麼東西,作為赦免的憑證。 
愛德蒙 想得不錯;把我的劍拿去給那隊長。 
奧本尼 快去,快去。(愛德伽下。) 
愛德蒙 他從我的妻子跟我兩人的手裡得到密令,要把考狄利婭在獄中縊死,對外面說是她自己在絕望中自殺的。 
奧本尼 神明保佑她!把他暫時抬出去。(侍從抬愛德蒙下。) 
     李爾抱考狄利婭屍體,愛德伽、軍官及餘人等同上。 
李爾 哀號吧,哀號吧,哀號吧,哀號吧!啊!你們都是些石頭一樣的人;要是我有了你們的那些舌頭和眼睛,我要用我的眼淚和哭聲震撼穹蒼。她是一去不回的了。一個人死了還是活著,我是知道的;她已經像泥土一樣死去。借一面鏡子給我;要是她的氣息還能夠在鏡面上呵起一層薄霧,那麼她還沒有死。 
肯特 這就是世界最後的結局嗎? 
愛德伽 還是末日恐怖的預兆? 
奧本尼 天倒下來了,一切都要歸於毀滅嗎? 
李爾 這一根羽毛在動;她沒有死!要是她還有活命,那麼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釋了。 
肯特 (跪)啊,我的好主人! 
李爾 走開! 
愛德伽 這是尊貴的肯特,您的朋友。 
李爾 一場瘟疫降落在你們身上,全是些兇手,奸賊!我本來可以把她救活的;現在她再也回不轉來了!考狄利婭,考狄利婭!等一等。嘿!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總是那麼柔軟溫和,女兒家是應該這樣的。我親手殺死了那把你縊死的奴才。 
軍官 殿下,他真的把他殺死了。 
李爾 我不是把他殺死了嗎,漢子?從前我一舉起我的寶刀,就可以叫他們嚇得抱頭鼠竄;現在年紀老啦,受到這許多磨難,一天比一天不中用啦。你是誰?等會兒我就可以說出來了;我的眼睛可不大好。 
肯特 要是命運女神向人誇口,說起有兩個曾經一度被她寵愛、後來卻為她厭棄的人,那麼在我們的眼前就各站著其中的一個。 
李爾 我的眼睛太糊塗啦。你不是肯特嗎? 
肯特 正是,您的僕人肯特。您的僕人卡厄斯呢? 
李爾 他是一個好人,我可以告訴你;他一動起火來就會打人。他現在已經死得骨頭都腐爛了。 
肯特 不,陛下;我就是那個人—— 
李爾 我馬上能認出來你是不是。 
肯特 自從您開始遭遇變故以來,一直跟隨著您的不幸的足跡。 
李爾 歡迎,歡迎。 
肯特 不,一切都是淒慘的、黑暗的、陰鬱的,您的兩個大女兒已經在絕望中自殺了。 
李爾 嗯,我也想是這樣的。 
奧本尼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些什麼話,我們謁見他也是徒然的。 
愛德伽 全然是徒勞。 
     一軍官上。 
軍官 啟稟殿下,愛德蒙死了。 
奧本尼 他的死在現在不過是一件無足重輕的小事。各位勳爵和尊貴的朋友,聽我向你們宣示我的意旨:對於這一位老病衰弱的君王,我們將要盡我們的力量給他可能的安慰;當他在世的時候,我仍舊把最高的權力歸還給他。(向愛德伽、肯特)你們兩位仍舊恢復原來的爵位,我還要加賚你們額外的尊榮,褒揚你們過人的節行。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們忠貞的報酬,一切仇敵都要嘗到他們罪惡的苦杯。——啊!瞧,瞧! 
李爾 我的可憐的傻瓜給他們縊死了!不,不,沒有命了!為什麼一條狗、一匹馬、一隻耗子,都有它們的生命,你卻沒有一絲呼吸?你是永不回來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請你替我解開這個鈕扣;謝謝你,先生。你看見嗎?瞧著她,瞧,她的嘴唇,瞧那邊,瞧那邊!(死。) 
愛德伽 他暈過去了!——陛下,陛下! 
肯特 碎吧,心啊!碎吧! 
愛德伽 抬起頭來,陛下。 
肯特 不要煩擾他的靈魂。啊!讓他安然死去吧;他將要痛恨那想要使他在這無情的人世多受一刻酷刑的人。 
愛德伽 他真的去了。 
肯特 他居然忍受了這麼久的時候,才是一件奇事;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 
奧本尼 把他們抬出去。我們現在要傳令全國舉哀。(向肯特、愛德伽) 
兩位朋友,幫我主持大政, 
培養這已經斲傷的國本。 
肯特 不日間我就要登程上道; 
我已經聽見主上的呼召。 
奧本尼 不幸的重擔不能不肩負; 
感情是我們唯一的言語。 
年老的人已經忍受一切, 
後人只有撫陳跡而歎息。(同下。奏喪禮進行曲。) 




註釋 
意即不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逢星期五按例吃魚。 
踢皮球在當時只是下層市民的娛樂。 
意即好出大言的埃阿斯也比不上他們善於吹牛。 
流火,指花柳病而言。 
梅林,是亞瑟王故事中的術士和預言家,時代後於傳說中的李爾王許多年,這裡是作者故意說的笑話。 
聖維都爾(St.Withold),傳說中安眠的保護神。 
據說魘魔作祟,騎在熟睡者的胸口。下文「發過誓兒」即要魘魔賭咒不再騎在人身上。 
李爾王把愛德伽比作古希臘哲學家。 
羅蘭騎士,歐洲中世紀騎士文學中的著名英雄。 
弗拉特累多,小魔鬼的名字。 
當時瘋叫化子行乞,用掛於頸間的大牛角盛乞得的剩菜殘羹。 
意即具有老人的智慧。 
李爾王在這裡效仿軍隊衝鋒時的吶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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