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紅樓夢的真故事

TXT 全文
紅樓夢的真故事 
先敘衷腸    
  這本書很特別,題個什麼書名方能表其性質體裁?最初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的,是七個字:《紅樓夢的真故事》。我的女兒兼助手聽了不大贊成。為什麼不贊成?我未曾問,自己「反思」,覺得第一字太多,囉嗦;第二詞太死,不靈通,又乏味。比如單說那個「真」字吧,只它就會引來質疑:你這「故事」敢保一定「真」嗎?這就要費唇舌了。我又想改用《紅樓尋夢》四個字。雖然這個「真」字還可以推敲,但我的本懷確實在此一字上;「真」,從頭到尾永遠是我尋求的最高目標。若用「尋夢」為題名,那麼所「尋」何「夢」?不是別的,仍然是追 索雪芹原著之真,即其本來宗旨與基本精神。 
  「追索這偉大的宗旨與精神?你有這種資格與才力嗎?」這一問,又把我問得很是慚愧。 
  說實在的,我若有此神力,我也早就開筆了,等不到今日今時。那麼,為什麼既有自知之「明」,卻又做此不自揆之事呢?可真是萬言難盡的一個話題。為避繁詞,姑陳大略—— 
  現下通行的標準排印本《紅樓夢》,封面上署名的款式是「曹雪芹 高鶚 著」。這是個奇怪現象,因為這部名著並非曹、高二人組成了「寫作班子」共同執筆寫出來的。曹雪芹至少也是有了全部書的草稿,只未及整個兒編定鈔清傳世——這事實,即由脂硯齋批語中透露的「後半部」「後之三十回」〔注一〕中的 若干情節、回目、字句,證明雪芹巳有全稿的事實是沒有疑問的。八十回鈔本形態的本子〔注二〕至晚在乾隆壬午(二十七年,1762)之際已經流傳了。而高鶚等人續作了四十回、拼在書後、偽稱「全」本、活字印行乃是乾隆辛亥(五十六年,1791)的事情,兩者先後相去已是三十年,雪芹辭世已久,那種署名「曹雪芹 高鶚 著」的做法,豈不是一個很大的怪事? 
  從高鶚留下來的詩詞文字來看,可知他的思想、氣質、手筆、靈智、境界……與曹雪芹都太不相近,那距離有如秦楚、真似胡越之隔閡。如此兩個迥異的 頭腦心靈,怎麼能在文藝上會是「合作」「共生」的關係?此二人者,縱使其執筆寫作即在同年同月,那也是拼不到一起,更充不成「整體」與「全本」的。把《紅樓夢》的著作權和文化榮譽交與誰的名下?豈容顛倒混亂? 
  有人總還以為,高鶚續作,也是一番苦心美意,縱使文筆才思不逮原著,也是可諒而無庸苛責的吧——持這種貌似公平的看法的論者時常可見,原因是他們難以料想,高氏續書並非只是一樁「文學活動」,實際是有後台主使的政治秘謀。這事實,清代海內有宋翔鳳的傳述,海外有俄國卡緬斯基的記載,合著知是乾隆、和珅共同策劃、程高等文士炮製、最後由宮內武英殿的四庫全書修書處的專設木 活字排印的——亦即官方特許、專賣的新書! 
  這就十分清楚:雪芹原稿的後部分被他們秘密抽撤或銷毀了——這也正是《四庫全書》對待古書秘本的一貫暗施偷運的做法。 
  由此即又可知,後采續拼的這四十回,是有意地專為篡改雪芹原文本旨而佈置的,它的內涵一切,都是與原著違反的移形換質之物。 
  既然如此,凡讀《紅樓夢》而瞭解了內幕騙局的當時後世之人,便產生了強烈的願望:雪芹原著既已不復可見了,那就想知道原著的大致情況,比如重大的情節事故的發生衍變,人物命運的悲歡離合,章法結構的呼應隱顯,全書整體的 重新認識與思索感悟……。 
  我自己就是懷有這種異常強烈願望的讀者之一員。 
  這個願望,用最簡捷的措詞來表述,就只兩個字:尋真。尋真,可實在是世上最難的事了。 
  第一,那個混真、篡真、奪真的假「紅樓夢」,積二百年之習慣勢力,堅牢頑固地阻礙著尋真的努力,它不肯承認是假,所以竭力反對尋真的一切工作與成果。 
  所以,要想尋真,一方面須做正面積極的尋求工作,另方面還得分力耗神地去破除那種維護假而害怕真的積重勢力。 
  這種情形,有時十分激烈。尋真的艱難,首在於此,一般人也許一時是體會 不到的。 
  至於尋真本身的困難,那倒用不著絮絮,因為誰都可以想像,至少能想像到一部分。比如信息的搜索,資料的辨析,根據的證驗,紛歧的參互……等等問題不一而足。這還「罷了」,最難的是,即使資料、證據、信息、考訂等等都不成問題了,它們的總量卻仍然是很有限的,充其量也並不足以供給「複述」(不是復原)原著後部分之所需,空白尚多。 
  再者,這些可以據有的證據信息等,一般皆是零碎的鱗爪,亦即個別的,分散的,孤零的,點滴的……。要從這麼一些支離破碎的小片段來構想一條首尾畢具的「全龍」,其難為何如,可以不必多說而自明瞭。 
  還不止此。這「全龍」若僅僅是個呆定不動的圖畫標本,那也許總還可以對對付付地聯綴而顯示出來。但問題卻正在這兒:若想尋真,則那真卻須是彷彿前八十回那樣是條活龍才行。如若所尋得的只是一些死龍的碎骸或化石,那就連前大半截活的也帶累成死的了。這個難點,才是一切難點的總焦聚。 
  這也就是有人說雪芹原書根本沒辦法續,續了也必歸失敗的道理的真正所在。 
  這本小書,鑒於已述的這些難點與自己能力的有限,絕不敢作什麼「續書」,但它又不同於「探佚學」的考證論文。這只是想「講述」八十回後的大概情節故事,而講述時並不羅列根據來歷,推考過程等等之類,只講述我個人以為較為接 近原著的若干研究成果以及與之相應的「聯綴」。因為不聯綴組構,就不成其為「故事」(或其片段),而允許聯綴組構勢必又須允許些微必需而適當的想像——或者可以說成是合乎情理的推衍。事實上,如不這麼講述,也就無法「卒讀」。說到這裡,就表明了事情的真際:除非一旦雪芹的原著又奇跡般地發現了,那才是真正的「真」——然而若到那時,則又何需乎任何人再費盡精神來尋真呢?所以在原著尚無復現的希望時,我們的努力目標只能是一步一步地走向「近真」的境界,——這也就是「尋」字的真諦了。 
  還有一點,雪芹的書的最大特色是一種籠罩整體的詩的表現與詩的境界,沒有了這個也就沒有了《紅樓夢》。與此呼吸相關的又有一個總體理解全書主角寶玉這個人物的內心活動與精神世界的展示,那也該是逐步升級的。我們最欣賞的,其實並不是那些「情節故事」,《紅樓夢》並不是偵探或武俠小說,不是靠離奇、驚險或「懸念」等等來吸引人的。只有一大堆「情節」並不能產生《紅樓夢》的真魅力。因此,尋真到後來,就必然要尋這種詩的靈魂,詩人的氣質與丰神器度——這就又尋到了一切難點的頂巔或核心!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夠勝任 此一至重至大的工程呢?! 
  我深深感到,以上所說的困難是巨大的;但我又深深相信,讀者一面在耐心期待一位真正的勝任者,一面也不拒絕像本書這樣品級的尋真的鋪路者的嘗試。以上所說的,都是專就本書的「上編」而言的——全書分為上下兩編:上編是故事,下編是論文。論文也可以說是故事的準備或基礎,許多重大問題是在論文中考證的,可與故事呼應。因這些文字散見於歷年各報刊,讀者想看時已感困難,故選擇了一部分收在本書的下半部,可供研討,並求指正。這的確是微薄的獻禮,敬請哂納。 
  周汝昌 
  甲戌臘月中浣 
  於金台紅廟 
  ~~~~~~~~【注一】脂批多次提到「後半部」「後回」「後之數十回」,唯「後之三十回」(一本作「後之卅回」)說得最為明確。但此「三十回」之批語,實指原稿僅至七十八回為止而言,故總回數原為78+30=108。雪芹原稿殘存的,至七十八回寶玉讀《芙蓉誄》畢即無下文,今存世的《蒙古王府本》《戚序本》猶存此一真實面貌。回末一小段以及以下兩回書文,皆是為了便於傳抄流行而湊成「八十」回整數而由另手後加的,已非雪芹原筆。 
  【注二】說雪芹原著「八十回」,是通俗簡便的提法,並不精確,已見上條 注文略述。實則其他七十八回中,也實缺第六十四、六十七兩回以及個別小殘缺處(今之傳本亦皆經另手試為補綴了)。這種情形是雪芹當日寫作時曾遭干擾、阻礙、破壞以及生活貧困、居處不穩定種種困難與不幸而造成的,證據已呈現分明。          
(一)一條大脈絡:「大老爺」那邊的人    
  大老爺是賈赦,寶玉的伯父。他住榮國府的東院,與賈母、賈政這邊隔斷開的,另有大門出入,也稱「北院」,是相對於另有南院(內有馬棚)而言的。那院裡的人,都不怎麼樣,淨是生事生非,好行不義之事。這還罷了,他們對賈母這邊嫉妒、懷恨、不平、眼熱…… 
  一府之內,兩院之間,暗暗成了敵對,「矛盾」漸趨激化。 
  雪芹為此,花費了大量篇幅,重筆設「彩」。 
  賈赦一次「說笑話」,諷刺賈母「偏心」。大太太邢夫人深恨鳳姐,說她攀高枝兒——只為賈母這邊效忠出力,而一點兒也不「照顧」赦、邢這邊(鳳姐是 賈璉之妻,璉乃赦、邢之子,是借到「西院」來掌家理事的,照「常理」,她該「偏向」著親公婆赦、邢才「是」……)。 
  這麼一來,邢夫人身邊手下,就有一群奴僕下人,專門「盯」西院,充當「耳報神」,調唆邢夫人生事「出氣」! 
  可莫輕看了這些「小人」,她們結黨營私,害了整個榮國府——包括她們自己! 
  這群人,飽食終日,「有」所用心——心專門用在算計別人的身上。          
(二)王善保家的,費婆子,夏婆子,秦顯家的    
  她們是一黨。她們眼黑著這邊,天天尋覓什麼風吹草動,嘁嘁喳喳,吹向邢夫人的愚昧的軟耳朵。 
  我剛才說了,有一種七十八回本流傳過,書到寶玉祭雯,在池邊泣讀《芙蓉女兒誄》,便失掉後文了(另有考證為據)。從這種本子來看,書中最末部分所寫的一件特大事件——不祥的預兆,即是抄檢大觀園,那是第七十四回的事了。這件醜事與鬧劇,正是魯迅先生所說的「已露悲音」「淒涼之霧遍被華林」,關係至為重大。這場劇是誰「導演」的?就是王善保家的,是她挑動了王夫人的驚嚇與怒氣。 
  王善保家的本心是要害她素日不對頭的人,兼可立功受賞,博取太太們的青睞。不想出了自己親戚的醜——她外孫女司棋的私情一案卻發露了,而且還斷送了晴雯的性命! 
  其人之惡,罪在不赦!所以寶玉的誄文中說—— 
  「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鉗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 
  此外還用了許多厲害的字詞來咒罵那些「奸讒」「蠱惑」。這在全書中也是特例!這個王善保家的,就是日後挑唆使壞的一員幹將,發揮著異樣惡毒的作用。王善保家的為何有這麼大的「身份地位」?原來她是邢夫人的陪房。陪房者,舊時姑娘出閣,嫁到婆家,一切陌生,要從娘家帶過來一位媳婦照料扶持她,包括教導指引家務禮數,種種關係,也是她的「保護者」,因此是姑娘平生中最貼身貼心、得力得用的親人,故此最得寵信。可知所遇所選陪房為人的良莠,必然嚴重影響姑娘(俗稱嫁後的女兒為姑奶奶者是也)的心性品德。 
  王善保家的還掌管著愛財如命的邢大太太的私房財富!此婦為人極不善良。她是個毀家的蠹蟲和幫兇,名之為「善保家的」,大概正是反語諷詞。有王善保家的這麼一個就夠壞了,還又添上了一個費婆子,她也是邢夫人的陪房,是她向邢夫人告狀(為了搭救她的兒女親家、在大規園管看門失職被罪的婆子)而讓邢當眾給了鳳姐一場「沒臉」而致鳳姐羞憤哭泣。你聽雪芹怎麼「介紹」這位費婆—— 
  「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體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眈眈。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裡胡罵亂怨的出氣。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喝六的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雞罵狗,閒音閒語的亂鬧。……」 
  即此可見,這也不是善類,都是滋生禍端之人。 
  全書已過七十回了,事情已是瞬息之間便生變故,所謂一步緊似一步。在費婆子身上交代的這些話,總非浮文虛設,處處關聯著後文的大端重案。姑且單就費婆的親家而言,她們深夜吃酒聚賭,園門管理不嚴,也隱伏下外賊的侵入。這也「罷了」,為什麼我又拉上夏、秦二婆呢? 
  夏、秦都不屬於「大老爺那邊」,是榮府西院怡紅院春燕之母何媽媽的姐姐,藕官的乾娘。但她是迎春房裡蟬姐兒的姥姥(外婆),這就沾上了「那邊」的關係。此婆也善生事,調唆趙姨娘演鬧劇——氣得探春要查調唆之人可又查不著她。秦顯家的是司棋的嬸子,所以雖在園子角門當差,實屬「那邊」一「黨」。她因爭管內廚房,嫉恨上柳嫂子。 
  這是「知名度」大的。一定還有別的人們。這群人在後半部書中卻成了暗中牽動成敗大局的重要角色。          
(三)「二老爺」這邊的側室    
  方纔講過,夏婆子調唆趙姨娘演鬧劇的事。趙氏是賈政屋裡大丫頭收房做了側室的,生了個兒子,是為賈環。這母子二人,都對寶玉心懷嫉妒,總安壞心要害了寶玉——那麼賈環就成了「正支正派」,榮國府的「冠帶傢俬」就都歸他了,趙氏也可望成為「正果」夫人了。 
  寶玉是個「傻瓜」,不知世上有壞人壞事,這種人極好對付。但無奈有了個王熙鳳擋在前頭,是寶玉的「護法神」,又精明又厲害,故此她母子最怕熙鳳——也最恨她,總想將她除掉。 
  這就是趙姨娘請馬道婆用魘魔法害鳳、寶嫂叔二人的原由,只差一差就送了她們姐兒兩個的命! 
  賈環呢,別看人小,心眼兒可大,他抓住了金釧投井的事故,在嚴父面前私陷寶玉,說寶哥哥是「強姦母婢」——這才激怒了賈政,要將寶玉打死。你看這孩子可夠多麼毒! 
  這也「罷了」。誰知他又與邢夫人那邊「氣味相投」,勾結在一起,共同圖謀賈政這邊,處心積慮,日有所增,月有所益。 
  這就是因何書中總是賈環與賈琮(赦、邢之幼子)同行同坐,形影密切的道理了。 
  東院「大老爺」那邊一條脈,與西院本身側室一條脈,兩脈通聯,合力下手,目標是向熙鳳和寶玉開刀,以便取而代之。 
  在第七十一回書中,特寫「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邢氏已經在公開場合給熙鳳以很大的難堪局面——事勢昭然若揭了。 
  賈赦也被調唆得恨上了自己的兒子賈璉,把他毒打了一頓,打得臥床不起——與賈政打寶玉遙遙輝映。 
  這就是我早說過的:大房與二房的磨擦,正室與側室的矛盾,共同構成了「內祟」,伏下了「家亡人散各奔騰」的基因——也引致了「外敵」的乘虛進攻。於是榮寧二府遂一敗塗地。 
  榮寧徹底破敗,大觀園墟為衰草寒煙,眾女兒如殘紅落水,紛紛紛凋盡。寶玉初到「幻境」,聞警幻仙姑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這方是全部《紅樓夢》的真正主題。 
  所以,我們想要知道八十回後的「後事如何」,必須從這兩條大脈絡講起。          
(四)兩條人命——鴛鴦的冤案    
  賈府的敗亡,是由許多內因外因、遠因近因的複雜交織而忽然一下子觸引了禍機罪狀,遂而鉤鉤聯聯,諸事俱發,忽喇喇大廈全傾,不可收拾。這內因,上文「兩條大脈絡」略述了來龍;這近因,又是何事呢?這是兩條人命,正是東院大老爺那邊出了大事。 
  賈赦要害誰?兩條人命之中,一條是個女子。賈赦看上了她,又恨上了她,發誓要弄到手,弄不到就置之於死地。 
  此女即是老太太時刻難離的鴛鴦姑娘。 
  賈赦是個好色之徒,貪慾無厭足之時。老太太就說他:兒孫一大堆,放著身子不保養,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大是不堪!他不知怎麼就看中了鴛鴦,派自己的太太去說媒。鴛鴦以死相抗,並剪了頭髮表明態度(清代滿洲旗人家,婦女剪傷髮髻是最不祥、最犯忌的嚴重抗爭行動)。 
  賈赦也發了誓:除非你不嫁人,不然者,你到哪裡也逃不出我的手心!當然,老太太健在一日,賈赦一日不敢動手,老太太一不在,他就要向鴛鴦下手了。而鴛鴦確實是選擇了一死為逃脫災難的唯一途徑。 
  賈赦如何逼死鴛鴦,後文再講。此刻先要補說一個冤案。 
  原來就在賈母慶壽之期,本家四姐兒、喜姐二女來住,賈母念及她們家裡都是窮的,在這府裡怕下人們勢利眼給以慢待,特於晚間命人到園裡去傳達吩咐,眾人皆不許有所怠忽。於是鴛鴦自討差使,順便也到園裡走走。她找到曉翠堂,方見諸位姑娘少奶奶在那兒說笑。傳話的使命完畢臨出園時,偏偏山石後撞破了司棋與她表哥潘又安的私會。鴛鴦哪裡見過此事,弄得又羞又怕,又窘又悔——司棋誤以為是她已窺私秘、有意「揭發」的! 
  雖然鴛鴦解釋勸慰,司棋終是與心不安,因為她的性命名譽、前途一切,都只在鴛鴦一人身上了(為之掩護,還是告發……),對鴛鴦訴了一場至極沉痛的感激囑托之言,鴛鴦也竭誠地向她保證不會害她。 
  不想,王善保家的調唆慫恿,演出了抄檢大觀園:卻把司棋的事暴露了。司棋被逐出園,須受審訊(不是像程、高偽本那樣「壯烈」地撞牆而亡了),卻株連上了鴛鴦!於是,賈赦、邢氏一黨,便咬住鴛鴦,說她與司棋同謀,勾引姦情!須知,在那時候,這是女兒們的最醜最不可恕的罪惡。鴛鴦的冤案,此為一條大款目。          
(五)「大老爺」的醋妒與蓄心    
  賈赦害鴛鴦,還有一大條款,是說她與璉二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賈赦要討鴛鴦,碰了一鼻子灰,惹了一場好大的沒趣,因此老羞成怒。他竟然說得出口:「自古嫦娥愛少年」,一定是嫌我老了。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還有璉兒! 
  寶玉且不待講,怎麼就疑上了賈璉的呢? 
  賈璉是從東院借過來正式掌家的人,鳳姐不過是他的「內助」。他掌管財務大權,有一回,錢上卡住了,難關不好度過,想不出辦法,遂異想天開,煩鴛鴦偷運老太太的一箱東西去押點銀子,以濟燃眉,過後緩過手來贖還,人不知鬼不覺。 
  這原本是膽大妄為,是犯家法國法的。誰知鴛鴦為人仁厚為懷,樂於助人解困,就答應了。 
  當事人自以為很謹密,不會為人知曉。實際上很快就傳得連寧府那邊都知道了,赦、邢更不待言了。 
  對此,書中兩處特筆點破,一次是寧府莊頭(二地主)烏進孝來送年貨,賈珍提起西府那邊更困難,賈蓉便說出:那府裡真窮了,聽說璉叔央煩鴛鴦姑娘偷老太太的東西押當呢!賈珍表示不信到那地步,必是一種計謀遮人眼目。此乃寧府這邊的人已經聞傳的確證。 
  另一處,是寫邢夫人向賈璉索錢,賈璉回說眼下正緊得很,勻不出來。邢大太太便揭說:你連老太太的東西都有手段弄出來變錢,獨我和你要點兒錢使,你就沒有了! 
  此乃榮府東院那邊早已盡知的確證。 
  由此,賈赦才說鴛鴦也看上了賈璉。後來支使賈璉去強買石呆子的珍扇,賈璉沒辦到,改由賈雨村傷天害理,誣害石呆子,硬奪了扇子,賈璉說了兩句不以為然的「頂」話,賈赦便把賈璉毒打一頓,傷重到動不得!這裡頭暗含著「醋妒」兒子的變態心理。 
  所以,鴛鴦已有了兩項「姦情」可抓了!只等老太太一歸天,他就下手了。鴛鴦是個「家生奴」,即世世代代的法定無脫的家奴,沒有任何自主權——她可以向賈母表示自己的決心與意願,但她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附說】 
  看官,你也許還不知道今日通行的120回程、高偽「全」本的第74回中偷偷地刪掉原本《石頭記》的二百多字的一大段——這一大段為何要刪?正是因為那是鳳姐、平兒二人在自己房裡談論鴛鴦那次私允借當(押銀子)的事!書已到74回,特在此又一提脈,可知離慘劇已不太遠了。而程、高竟悍然刪去,其用心何在?大約你已然有所曉悟了吧?          
(六)可憐的柳五兒    
  園子裡的姑娘們,起先每日吃飯都要跑到前邊府裡去,一日往返數次,天冷了更不便了。鳳姐疼顧她們,建議增設了內廚,派柳嫂主管其事。柳嫂有個女兒,名喚五兒。這位五兒雖是廚役之女,人品卻很出色不凡,書中交代得明白:是襲、鴛、平、鵑一流人物。這真是一種極高的評價。 
  柳嫂對愛女是十分關切的,要為她找個好去處。人人皆知,在怡紅院當差最是求之不得的上等職份,因為寶玉那兒待人最好,並且聲言日後將丫頭們都放出去——即解除奴籍,可以自主婚配。所以柳嫂心中計議投奔怡紅院去。 
  正巧柳嫂原在梨香院服役,和小戲子芳官她們關係極好,戲班一散,芳官分到了怡紅院。柳嫂就走芳官的門路,向寶玉申求此意。寶玉也已答應了,先讓她進來(院裡丫頭正有缺額待補),然後回明一聲,也就完了,並非什麼大事。誰知,好事多磨,天不從人意。 
  為了柳五兒的事,雪芹實際上是從第五十九回開始伏線,迤迤邐邐,一直寫到第六十三回,才暫時停斷,以待後敘。 
  簡單說來,起因還在全書下半部開頭,即從第五十五回起,鳳姐告病,探春、寶釵代理,其後又偏值宮中喪儀,賈府主奴等皆須入侍(此乃清代內務府旗家制度),家中沒了真頭腦,百事紛起。雪芹所用的筆墨,都為了寫這些家下人的各種各樣的麻煩和弊端,失職和違法。於是才引出了一連串的薔薇硝、茉莉粉、玫瑰露、茯苓霜。 
  這些曲曲折折、錯綜複雜的情節,使人目不暇給——卻忘了雪芹的目的在柳五兒身上,她才是個「結穴」的人物,悲劇的主角。 
  五兒身體不太好,似乎患有一種內熱之症。芳官見寶玉吃剩的玫瑰露,此物珍貴難得,討了半瓶送給了五兒,服後說覺得很受用;因此芳官又討了,連瓶給了她。誰知這可惹出了禍端。 
  這種珍貴之品,存在王夫人上房,只有親信人才知其貯藏所在。可是忽然發現失竊了,於是命令管家徹查此案。柳家的露瓶存於廚房,偏偏被與她家吵架的迎春房內司棋手下的小丫頭兒給發現了,告了一狀。再加上五兒因欲尋芳官,私自入園,恰被查園的撞見。這就難怪大家起了疑心,把五兒當「賊」軟禁起來,聽候發落。柳家的敵對人等大趁心願,嘲刺五兒,五兒受此屈辱,病體加重。這都還是「小事」,大事實在後邊。 
  原來榮府下人中有一個名叫錢槐——解者早認為此乃諧音「奸壞」。他是趙姨娘的親黨,現派為跟從賈環上學得「要員」(身份如同跟寶玉的李貴)。他看中了柳五兒的姿色,發誓要娶她。五兒不願,她母親知意,不敢相強,拒絕了錢槐提親,而且從此迴避這小子。也正是因為柳嫂要將玫瑰露分送與內侄治病,五兒以為不妥,柳嫂不聽,送去時,偏巧遇上了錢槐,她立即告辭退出。這段公案,並不到此為止。在後半部書中,還有重大後果。 
  儘管柳五兒不願嫁與此人,但錢家卻不死心,為達目的,遂萌壞心。他一面抓住玫瑰露、茯苓霜等物事,誣逼柳家,一面又假裝好心的義士,表示為之出力解救,以博得柳家的感激。而且,他又煩趙姨娘向賈政耳邊吹「風」,詭言譎計,讓賈政說了話,將五兒指配錢槐。 
  事到這一地步,錢家已然志得意滿,只待納彩迎親了。柳嫂雖然精明幹練,但畢竟是個婦道人家,一不敢違命,二還以為命自上出,很是榮耀,就滿口答應了。 
  在那時代,姑娘五兒,只有「表意」權,卻無自主權。她得知事勢真情之後,心下就得打疊真主意了。 
  在這兒,我得提醒你一句:趙姨娘在這件事上,一如既往,還是要拿寶玉做文章的,——也忘不了藉機報復芳官(她受了芳官一群小戲子的挫辱,恨之入骨)。「唱戲的孩子還學出正經來?盡學了些狐□子。分寶玉的那個叫芳官的,更壞,每日哄寶玉。她和園裡廚子柳家的女兒柳五兒好,如今又要把五兒拉扯到她一塊兒去哄寶玉。這五兒也不是個正經的,我見她妖妖調調的,還偷著往園裡跑……。依我看,老爺說句話,趁早兒打發了她是要緊的……。」 
  這大約就是「枕邊風」的主要內容了。賈政一聞此言,焉有不被挑動心事之理,就會「諮詢」趙姨娘,如何處置為妙,她就勢「推薦」了錢槐,說給他作個家小倒使得,他還沒有合宜的親事。「二老爺」的話一出來,柳五兒遂無選擇之餘地,她選擇了死。 
  芳官自然也難久居怡紅院。 
  抄檢大觀園後,王夫人發落眾女奴,首先是晴雯,跟著就是芳官。事情昭然可曉了[注]。 
  ~~~~~~~~【注】 關於柳五兒的結局問題,請參閱卷末附記,今不枝蔓。          
(七)餓不死的野雜種——大司馬賈雨村    
  賈雨村是個大奸雄,兩面派,先是投靠賈府,步步高陞,可是一旦賈家勢敗,他是「投石下井」的忘恩負義的反戈一擊者。 
  此人有才有識。說他不重要,他是黛玉的業師,又是寶玉的知音賞遇者,第一個辯解寶玉的「來歷不小」、「兩賦而來」的情癡情種(而非「色鬼淫魔」的俗世歹人)。但他是個利祿薰心的官兒迷,就是寶玉最厭惡的「祿蠹」。他原是從賈政尋的門路,但賈政雖重其才器,卻不做壞人壞事,他沒「下手處」。於是後來他轉向了賈赦,二人「氣味相投」,一拍即合。因石呆子不賣給賈赦扇子,他出了毒主意,害了人奪了扇。借此奉承「大老爺」。 
  所以,平兒恨得罵他:餓不死的野雜種(是說他假冒與榮府同宗一族),認識了不到十年,惹出了多少事!可見書中未及明敘的壞事,還多得很。壞事當中,有一宗就是霸佔古玩的罪行。 
  賈雨村為何能對古玩「內行」?原來雪芹一開卷就交代明白了,他有好友京中冷子興,是古董行的,二人相交甚密,你聽雪芹怎麼說的?——「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 
  這個「有作為」而且「大本領」的古董商,自然就與雨村結合,狼狽為奸起來。恰好賈赦貪財好色,又迷古董,雨村、子興就有了「展才」「用武」之地了。說來更巧,冷子興也不是「外人」,就是王夫人大陪房周瑞家的貴婿。你記得劉姥姥初入榮府後,王夫人順派周瑞家的分送十二支宮花,她女兒慌張地來找,說女婿冷子興出了事,「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要遣送原籍去。 
  這就表明,冷子興因販古董,行為可議,人緣也不佳,在京卻有「聲名」。他的「作為」「本領」使他做出了惹禍的大事。他又勾結了賈雨村的勢力,越發膽大妄為——但結果罪狀還是要落在賈赦的名下。 
  賈赦上一回強買人家扇子,竟到了手,得了意,以為這算不得一回事,從此胃口大開,他托賈雨村給他物色價值連城的古玩珍寶,雨村就與冷子興合謀,專討賈赦的歡心。不想,事情不都像石呆子那樣,他們後來一下子撞上了大晦氣,動土動到太歲頭土去了! 
  一個王府失盜的贓物,是件奇珍異寶,他們不知實情,弄到了,讓賈赦買下。誰知王府盜案事發,一經追查緝捕;賊犯暴露,卻掛上了冷子興和賈赦。這王府恰好就是上次追索小旦琪官的忠順王爺,素日已與賈家不睦,今聞失盜寶物竟是為賈赦買去,勃然大怒,於是事情大了,告到朝廷,發落到刑部,致成大獄。賈赦並未親自去做賊或移贓吞貨,但他罪不容恕。表面聽起來,一件古玩怎麼會比人命更為罪惡嚴重?不知在清代旗人家,虐待丫環使女致死,乃是常事,那時制度,主子對自己的「家生奴」是有懲處至死的權力的,在早期尤其不算罪狀。當然如果鉤連上別的政治麻煩,那種人命案也會顯示舉發,成為罪款之一條的。 
  賈赦引發招致了整個榮府的災禍敗亡,正是這樣子的情形,完全是當時的歷史實況。          
(八)望家鄉 路遠山高    
  《紅樓夢》第八十回,已寫及迎春臘尾歸寧小住。轉年新春,賈府有一天突然巨雷轟頂,一聲噩耗傳來:元妃娘娘死了! 
  元春的暴亡,是書中一大關目,也是一大謎障。她因何而死?又怎樣死法的? 
  元春自作燈謎已經預兆了:「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平聲kan)已化灰!」秦可卿托夢也早告訴了鳳姐,眼前又有一件大喜事,猶如錦上添花——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瞬息的繁華。正是運數難逃了。 
  書中寫的,表面十分富貴榮華,實則只是個清代內務府三旗世家的大勢派,物質生活是頭等考究的,與皇家貴戚關係是密切的,但政治身份不高,只不過是皇帝「家庭奴僕」而已。這種人家的女兒,按規定須送選宮女,選上了須進宮當差服役,被皇帝看上的,可充侍女侍妾,也按品級遞升。賈元春正是這樣的少女。她「晉封」了,也不過是一名「貴人」,還夠不上妃、嬪的等級,但清宮又有特例,這種類似或將成妃嬪的,都以「主兒」(宮中特稱)視之待之。 
  不但如此,書中寫的賈家,並不真是一個受「萬歲爺」寵愛的人家,相反,他家是個政治上的驚弓之鳥。 
  且看雪芹那支筆,寫太監初傳晉封旨命時的情狀,就一清二楚了。那日正值賈政壽辰,兩府熱鬧非常。忽傳「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 
  一、「嚇得」赦、政等人不知是何兆頭; 
  二、「忙止了戲,撤去酒席……」; 
  三、及聞特宣入宮,「只得」連忙更衣入朝;四、賈母等閤家人「皆心中惶惶不定」; 
  五、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 
  六、及賴大回報,「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 
  你看見了?這是何也?清代讀者一看便知:這家子一聽降旨,就嚇慌了,是個「倒霉」的,上邊一降旨,沒好事!(若得寵走紅的人家,一聞降旨宣呼準是喜訊,豈有如此驚惶之理?) 
  要知道,這樣的「歷史罪」人家,女兒即使有幸一時獲寵得封,但一朝本人、家裡人等出了錯,一概是新帳老帳一齊算! 
  賈元春之死,原由不是單一膚淺的事。 
  在維揚郊外酒肆中,賈雨村先提甄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冷子興便接言賈府現有三個也都不錯:除大小姐因「賢孝才德」,被選人宮作女史去了,其餘三位「聽得個個不錯」。再到第十七回,回目「才選鳳藻宮」,又明點這個「才」字——就是「鳳藻」的藻,實亦文藻(文采)之義。這告訴我們元春之寵封,本因她文才勝過流輩。但世上的事,總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有才之人,一面會受到賞遇,一面也就招來嫉恨。 
  鳳姐有一次夢見一位娘娘向她奪錦緞,說這娘娘又不是咱家的(元春)娘娘。這透露了一個消息:元春在宮中已有一個勁敵,在與她爭奪地位了。嫉恨必然跟來了謠諑誣謗。讒言日日浸入皇帝的耳中意中。 
  宮內的秘事,又常常是與政局勢力後台黨爭聯在一起的。嫉恨元春的那一位,她母家的地位權勢優於榮府,而且與榮府的敵對勢力(如忠順親王)是一派同黨。元春只是一個出色的才女,她從幼年即教弟弟寶玉識字讀書,歸省遊園,唯一的樂趣是命弟妹們一起題詩詠句,而且自己還作了一篇《大觀園賦》——這樣的人,不是擅長與人爭寵鬥智的能手,其日久失利,是必然之勢。 
  她在宮中,心情複雜而抑鬱,也十分擔心家裡眾人不知慎重,一步走錯了,引惹禍端——那時的政治罪名,常常是株連六親,重一重就是滅門的慘局!然而,奇怪!她死時卻又不在宮裡,那地方離家門已經是「路遠山高」了!這卻是怎麼一回事呢?          
(九)鐵網山打圍的事變    
  《紅樓夢》,照魯迅先生的理解認識,是一部「正因寫實,轉成新鮮」的小說。書中明言「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流傳,雖歷百年……」,所以書文的內涵,主體是雍正末年、乾隆改元,以至乾隆四、五年間的事(此截至八十回而言)。清代皇族都是強弓硬馬的武將,到了「百年」時期,軍事戰爭已非主要功業,但滿洲皇室、貴族,仍然要保持習武的傳統。怎麼習呢?就是以打圍(獵)為習練騎射本領的重要方式。 
  皇帝每年都要到口外去避暑,去打圍。那地點相當於現今的河北省承德及其西北的圍場縣,距京800里。 
  那時的旗人貴家公子,因習於逸樂享受,已經視打圍為苦事了。書中第二十 六回,有一段特提鐵網山打圍的事,看似閒文,卻正是伏筆要害。 
  那是薛蟠請客,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忽然來了,因久不見,又臉上帶有一處青傷,問起緣故,方知就從三月二十八跟他父親到鐵網山打圍去了,臉上是讓鷹的翅膀劃傷的。這貴公子彼時就說:我沒法兒,只得去;不然咱們一起聚會多麼樂,會自去尋那苦惱去?還又說,此行有一件「不幸中之大幸」,前文還特提與「仇都尉」打架的事。隱隱約約,內藏無限丘壑,大有文章在後面。原來,在歷史上,發生了一件大事變。 
  乾隆四年(1739),皇族內四家老親王(康熙之子)的本人或子侄,許多人聯合密謀,另立了自己的「朝廷」機構,準備推翻乾隆(舊恩怨還是在報復雍正的殘殺骨肉),至此暴露,獲罪者不計其數。到次年,乾隆又舉行「秋獮」,在圍場又遇到莊親王王子的密計,險遭不測,幸被發現,將主犯囚禁後,假裝無事,照樣行圍,以安人心。這種歷史事態,曲折地反映入於小說之內。元春的死,正是在她隨侍到口外圍場期間,事變猝起,她亂中被敵對勢力的人員乘機殺害了。這就是「望家鄉、路遠山高」的真情和痛語。 
  這也就是她的簿冊判詞所說的——「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虎兕,語出《論語》,兩種力最大的獸,比喻二強相鬥。元春死於非命,年方二十[注]。 
  元春歸省,自己點的四出戲,第二出是《長生殿》,脂硯齋批語也點破了:這齣戲暗伏了元春之死。這怎麼講?原來此戲演的是唐明皇、楊貴妃的事跡,楊貴妃正是死在隨明皇入蜀逃難的路上,被迫縊死的! 
  李義山的名句:「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六軍不行,妃子只好以自己的性命解圍了。 
  這就是元春大小姐的悲劇。 
  ~~~~~~~~~~~~~~~【注】 元春的冊子上,畫有一張弓,此或諧音「宮」。但另一義即清代宮中有以弓弦縊死后妃的習俗。          
(一)禍不單行    
  賈元春之死,由於政治變故。她並不是一個操縱政治活動的人物,卻成了政治犧牲品。但這對榮府來說,無異抽掉了一根主心骨。雪芹再三表白,他的書不敢干涉朝廷政事,但書中的大事又實與政局息息相關;於是他只好運用極其隱約的筆法來逗漏點滴隱現的消息,而不敢一筆正寫。儘管如此,書中有兩派勢力在暗鬥,卻又分明昭著。 
  江南的甄家,派勢非凡,不但是賈府的至交,來往親切,而且另有關係。不知由於何等「罪名」,只聽見忽傳甄家抄家了! 
  抄家在清代是經常使用的辦法,既嚴厲又殘酷。頃刻之間,一切財產物事,生活必需,統統不屬於己,變成一個赤貧而無告的「陽世陰魂」,誰也不敢慰問解救。其處境之慘,無以復加。然而罪發之時;甄家還有婆子慌張失色地秘至賈府,似乎有所囑托甚至移寄的東西(在蓋造省親別墅時,賈府是向甄家支取寄存的二萬銀子的)。 
  京中的北靜王,與榮府關係不同一般,雖政治身份懸殊,卻因他們上輩是「同難同榮」的,亦即患難之交、禍福與共的情誼,連「國禮」都是可以「不講」的,所以寶玉一個小孩子竟可以往北府裡去跑去玩!忠順王府迷失了小旦蔣玉菡,派官到榮府尋討,說是寶玉勾引藏匿了他。但是,蔣玉菡初會寶玉,解下汗巾子為贈,那巾子竟是北靜王剛剛贈他的!再說,寶玉知道蔣玉菡已在離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買了房產,隱在那裡了。請問,這個寶玉向柳湘蓮訴過,他惦著給秦鍾修墳,但自己無權無錢,也不能自己隨便出門——那麼,他會能夠為蔣玉菡在城郊二十里外去置辦房產嗎?原來這一切,就是北靜王(一位風流絕世的小王,與寶玉「同類」的人物)一手主辦的! 
  可知,北靜王與忠順王兩府之間的關係,是很緊張而不相通款的了。這一切,都在暗寫政局上一直醞釀著巨大深刻的較量與風潮。 
  賈府不僅僅是死去了一位已有初步地位的貴人元春,更是在王爺級的鬥爭漩渦中被裹進去,難以自拔自免。 
  還有,賈雨村這條線上也出了大麻煩。 
  書中後來已然寫明了,賈雨村官運亨通,已升任「大司馬」的高位,即兵部尚書,全國最高軍事部門的長官了。害死迎春的「中山狼」孫紹祖,也在兵部「待選」,無疑他與雨村日後成了臭味相投的一黨。 
  清代旗籍,是個軍、政、民三者一體的特殊制度,子弟們必須「披甲」當兵服役。書中的賈蘭,自幼喜歡騎射,他在園子裡就拿小弓箭射鹿玩耍,長大後,自然也就從軍作戰,也受了賈雨村的提拔重用。他們先立了功,可是最後惹了亂子。 
  賈家的事,自從元春卒後,連三並五,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接接 連連的災難都逼上門來了。          
(二)老太太歸天    
  賈母已經慶過了八旬大壽。這位老人家體質不錯,沒有什麼大病,有時偶感風寒或飲食腸胃失調,但俱未有別的毛病出現。 
  她是個極有教養、精明過人的八旗高級典型式的家庭主婦,老夫人,老封君。她一生十分不幸,喪夫,折子,失孫,嫁到榮府後,五十四年間經歷了人所難知的大驚大險(政治事故、朝局變化給她家帶來的災難)。她心之深處隱藏著難言之痛,也時刻擔心著不知何時又會有新的禍端忽然自天而降。書中盡寫她晚景暮年老人喜歡笑樂之事,這正是以表面來掩蓋內心,即借景遣懷,聊以消憂罷了。一般很容易把她看淺了,以為她是個只知尋享樂、聽順耳之言的受愚者,其實錯了。可是,她的心緒,確實在勉強排遣中越來越不好了。事情亂子多起來,使她生氣不愉快的家庭瑣事,不斷增加了。她的健康漸不如前了。 
  一次,老人貪嘴,又吃了不合宜的菜果之類,又引起了腹瀉。這回比往常厲害。請老王太醫,其人因故不能來,只得另覓生疏之大夫來診。這新來之人醫道欠精,又不諳悉府裡老少的體質病情的歷史特點,用藥有誤。老太太的高齡已禁不起這種折磨,情況日益可憂。 
  正在危急中,忽然元春的大事故發生了。若按常規,有不吉之事是不敢向老太太明報的。可是這時候家下已亂。鳳姐病著,王夫人本即並沒有掌理全家大局的幹材,況聞知元春噩耗,悲痛使她更加無力理事。賈母身邊,舉足重輕的,實際只有鴛鴦一人了。 
  邢夫人往常並無真孝心以待老太太,這時卻借了機會,表示盡孝,天天來探動靜,她是暗盼賈母一死,好來分爭遺財遺物的。此時鴛鴦日夜焦勞,忘餐廢寢,一力照料老太太的病,邢夫人卻開始向她尋釁,歪派鴛鴦的不是。 
  鴛鴦是個烈性人,盡知其意,便毫無畏懼,與之抗爭。這兒有激烈驚心的場面。 
  這已使病榻上的八旬賈母不得安生了,但已無力號令指麾。這一日,忽然邢夫人手下的婆子,又來打著主子的旗號,向鴛鴦逼索東西,鴛鴦斥罵,二人鬥口,婆子就說出了宮裡的元妃喪命,用以嚇唬鴛鴦。 
  老太太一下子隔屋聽見了這話! 
  她一陣驚痛交加,呼吸驟止……。 
  等到鴛鴦對付走了婆子,回屋榻前看時,只見老太太的面色大變,人已氣絕……。          
(三)巨變的展開    
  俗話說:「牆倒眾人推」,又道是,「破鼓亂人捶」。這時的榮國府,家裡家外,巨變疊生,府第的支柱一根一根倒下去。往時按兵不動的敵對,投井下石的幫兇,乘機倒戈的兩面派,一齊動手進攻了。府牆外有外敵,府牆內又有內祟——這「忽喇喇大廈傾」的危勢,不是需要久漸方顯,而是立時即判了。賈赦的罪狀,一條一款地被人告發了。 
  他於賈母亡故之後,私用嚴刑拷逼,誣陷鴛鴦的「奸」、「盜」之罪,活活害死了她。 
  他因強買古董,抄了人的家,逼死了物主。 
  他的兒媳王熙鳳,受賄三千兩,壞人婚姻,致使男女二人自盡身亡。 
  她又支使官府,誣害原告張華,並遣人伏擊欲置之死地以滅口。 
  賈政縱子窩藏王府優伶,縱子「強姦母婢」以致使女投井身亡。 
  賈政私修府園,窩藏罪家之女,假作尼裝,包庇縱容,傷風敗俗。 
  一串串真假罪名罪跡,被揭發參奏了。 
  當然也就株連上東府,賈珍葬媳,竟敢取用獲罪在案的義忠親王的棺木!這又鉤連上尤二姐、尤三姐兩條命案……。 
  還有,賈家與甄家的戚黨關係……。 
  還有我們一時弄不清的「罪」,一時並發! 
  這就好比說書唱戲常見的:「聖上聞奏,龍顏大怒」,一點兒不假。皇帝命下,抄家拿問! 
  上面因提甄家獲罪時,已然說過:那時的抄家,實在是嚴厲可怖、殘酷至極的一種政治毒計。清代官檔,就記錄分明,因抄家,一門妻妾有都上吊自盡的,幼兒竟至於「怖死」! 
  榮國府的末局,雖未必即如那般之至極,然其慘境也就不難推知大概了[注]。 
  ~~~~~~~~~~【注】抄家是「掃地出門」,一切東西,纖毫不許擅動,造詳冊列明,加以封固,聽候處置(發落變賣),並非像有些劇本所寫的「見東西就砸」,人口也在入官或變賣之列。          
(四)家亡人散各奔騰    
  在榮寧未敗之先,預感巨變將臨的只有秦可卿與王熙鳳兩位少婦,其餘的——特別是男人們無一遠慮長籌之人,都只知安富尊榮,每日高樂不足,還要生事。秦可卿臨終,警戒鳳姐,有云:嬸嬸,你是脂粉隊裡的英雄,怎麼忘記了古訓和那常聽說的「樹倒猢猻散」那句俗話? 
  這句話,原來就是作者雪芹家裡祖傳的一句亦莊亦諧的老話:他爺爺曹寅在世,正當貴盛繁華之際,就常舉此言(源出宋代)以儆示座客和家人。 
  到這時,大樹已倒,眾猢猻們——倚勢寄生的,趨炎附勢的,賴衣求食的,效忠服役的……,一下子都紛紛散去,避之唯恐不及了。自己家裡上上下下,也是如此。刁奴惡僕,勾結外敵,也來一齊趁火打劫。 
  小紅早就說過: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又說:不過三五年後,就會「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這時,一一應驗。 
  在此之先,已經有迎春之嫁,晴雯之死,司棋之逐,寶釵之遷,……大觀園早非往年盛景,已是一派淒涼寂寞的氣息了,接下去的,就是探春的遠嫁,黛玉的自沉,襲人的遭遣,小紅的配婚,五兒的慘局,惜春的出家,妙玉的落難,……一個接一個,正是第二十三回裡像征的—— 
  落紅成陣 
  花落水流紅 
  流水落花春去也 
  水流花謝兩無情 
  也就是秦可卿向熙鳳永訣時念的——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五)一帆風雨路三千    
  「抄家」是俗常的口頭話,官書上的文詞叫做嚴「籍沒」——即查抄造冊登記沒收的意思。在賈府真被籍沒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發生,不是一下子直線發展,一瀉到底的形勢。先說元春死後,姊妹中能有作為、可望暫支危廈的人材,只有探春一個了。有她在,委以實任真權,還能轉危為安,救亡收散。可是她也必須離開骨肉家園,遠遠地別去了。 
  探春是朵玫瑰花,又香又艷,只是有刺兒扎手,不好惹。她又是杏花,命中主得貴婿,嫁為某地的王妃,一去無歸。 
  她離去的時候是清明佳節,送行的在江邊上,探春要乘坐一艘大艦遠行了,彼此臨別都悲懷涕泣。 
  這都是怎樣—個事由呢? 
  原來,她和《二度梅》裡的陳杏元有些相似,是一位「和番」之女。 
  清代的中國是個極大的帝王之國,歷史的條件使大清國擁有毗鄰的藩屬之邦、區。藩屬在政治名義上奉清廷為主國,但各有獨立的主權。藩屬有的提出向皇家求婚通好,為了邦交,這種求婚都是要應付的。於是,指派哪個皇女去遠嫁藩王,便成為一個很傷腦腦筋的難題。 
  皇家在百難之中,生出一條秘計:讓一個「替身」女冒了宮主、郡主之名,前往應婚就嫁,有願者予以特恩,赦免相當的過錯或負罪,並加表面上的寵錫。但實際上,誰個貴家大臣的愛女,也是萬萬不忍讓她去作「王昭君的,大家都怕這種命運會落到自家頭上來。 
  這時,榮府敗勢已顯,正在岌岌可危之際,賈政已由內線探知,籍家之禍將不可免,惶急不可終日。忽然出於這個暗暗懸賞尋訪願嫁的旗家少女,而這又不僅僅是個「自願」的問題可了,還必須少女本人的才貌出眾,膽識過人,方堪此任。 
  這時,便出來了兩位獻策的「貴人」:一個是南安王老太妃,一個是北靜王嫡妃,她們在賈母壽筵上親見了賈府內的四位小姐,即薛、林、湘、探。她們建議傳喚賈政,授意自擇。 
  賈政聞命後,—回來計議,——其實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薛、林、史,都是親戚,不屬賈府所主,只有一個,就是三姑娘探春了。 
  賈政夫婦,在這種奇特罕有的事件上,一籌莫展,若向探春啟齒,生怕不能如願,反致難題更大。這兒,還有一個趙姨娘,哭哭啼啼,死活不讓他「葬送」自己的親生女! 
  誰知,這消息很快傳到了秋爽齋,是翠墨從上房大丫頭彩雲等那兒聽來的。探春知後,先是一驚。隨即拿定主意,挺身而出,來到父親面前,陳情說自己願往。 
  賈政聞言,萬分意外——又喜又悲,就告訴女兒此去的艱難,處境的不易,以及家人骨肉的難捨之情……,不知如何是好的五內煎熬……。 
  探春說,這些,孩兒已思慮再四,才敢出頭的。因為,我一走,可換來特恩寬赦,家事可保;我自己雖遠嫁不幸,總比抄家之後沒入官家給人去做奴婢要強得多。所以我這一去,可望家裡外頭勉圖各保平安,不致大災大禍。如此,只得請父母暫捨不忍之心,別無他路可走了! 
  這就正是所說的「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的十個字的真正內涵,這也就是探春大義超常、捨身救眾的「脂粉英雄」之本色! 
  她的「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的悲歎情懷,是一般人所不易理解和想像的。 
  至於四姑娘惜春,年小性孤,眼見一切變遷,更將世事看破,也怕自己會有沒官為奴的危運,見三姐姐一走,她也就毅然決然地自剃了青絲,到一座廟裡去了——有人見她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衣,到人家門前,誦念佛號,化緣乞食。迎春不久也讓孫紹祖折磨死了。 
  賈府四春,就是這般的「原應歎息」(元迎探惜)! 
  至於「三春去後諸芳盡」的諸芳呢?她們一個個的命途慘遇,又是如何? 
  當然要待我在下文試述,此刻仍請你再聽歌句,道是:「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六)雲散 水流    
  讓我告訴你:你剛才聽到的那兩句歌詞,既是泛辭,又是專指。泛辭不待煩言,專指又為何義呢? 
  奧秘就是:上句專指湘雲,下旬專指黛玉。 
  黛玉後來怎麼樣了?她是淚盡夭亡了。這已人人皆知,但真情實況,卻又是大家未曾想到的——她是和湘雲兩個「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 
  黛玉原是大觀園內群芳的代表。所以她單單生在二月十二月,即古時的「花朝」(百花生日),而她作詩喜用「花魂」二字。她死時,是冷月無人,寒塘有鶴的境界。她是生趣已盡,自己投水而亡的。 
  她的自沉命盡,正是「飛花逐水流」、「花落水流紅」這些詩句所象徵、所 預兆的結局歸宿。 
  當然,花落水流,在自然界表現得一切尋常,並不新奇,但黛玉之死,之水逝花流,卻沒有那麼輕鬆容易。她是先有一段段的慘痛的經歷,而後才決意那麼結束的。那可大不同於「自然界」了。正像紫鵑說的: 
  ……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 
  這就是一大關鍵。老太太在,嫌忌她的人雖虎視眈眈,常欲伺機而動,卻不敢下手。如今老太太真沒了! 
  第一個要害黛玉的,就是趙姨娘——她害鳳姐,害黛玉,目的都是為了害寶玉,因她十分瞭解:鳳是寶玉的保護者(專盯趙的詭計壞心),黛是寶玉的知心人(現今語言,也許就會是「精神支柱」吧?),所以要害寶玉,先得害她兩個。趙姨娘往常到探春房裡去,要入園的,臨回來,順路的人情,一定要到瀟湘館,問候林姑娘。這一為討老太太的好,二為暗查寶、黛二人的形跡,搜集「資料」,伺察「隙縫」。她對館內情形並不生疏。林姑娘體弱聲微,多愁善病,一進她那房,滿室藥香,總有藥方、藥案,打藥、煎藥的事物入於銀簾鼻觀之內。賈府的規矩,家下各般事項,皆有專人分管,不但帳房銀庫,等等要務,就連配藥製丸,也有專司其責的。林姑娘一入府,就問知她常服人參養榮丸,賈母 就吩咐,命管理藥劑的賈菖賈菱加配一料,供她服用。 
  是後,凡敘及王夫人與黛玉的對話時,總是先問大姑娘近日服藥如何?一次是說:服鮑太醫的藥可好?黛玉答雲不大見效,老太太叫還是吃王大夫的藥。由此引出寶玉說,這些湯劑丸藥都不管用,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林妹妹配一料丸藥,保管治好了……。還說薛大哥哥將此方討了去,花了上千的銀子配了……。 
  後來,秋窗風雨,其先一刻寶釵來坐,二人討論的也還是藥的事情。——這還都是她素常病未太重時的情形。 
  再往後,她的病可就越來越重了。 
  老太太著急了,真的拿出大筆的錢,專給黛玉配藥,這個處方用的皆是上等珍貴藥味。賈菖賈菱二人受命精心配製。 
  誰知,趙姨娘得知此情後,一面愈生嫉忿,一面忽然觸動了心機——她想要在藥上使心用計,暗害林姑娘。她支使賈環到菖、菱二人處去走串,伺機使壞。賈菖、賈菱素知賈環為人,對他加了警惕,況且規矩是配藥處不許閒人來往擅入的。賈環計難得逞,遂向賈政進讒,說菖、菱舞弊,為了賺銀子,採買藥材時以次代良,以假充真。賈政派管事人伴隨大夫去查驗藥質,監督炮製工序。這時賈環卻買通了管事人,將給黛玉的藥掉換了——雖非毒劑,卻是與她的病情大 大相反的藥品。 
  黛玉哪裡知有此事,將配得的新藥珍重服用。可是不但無有轉機,反而症候日益加劇。 
  此時,偏偏老太太已經拋她而去,寶玉也已因家勢牽連,被罪拿問。黛玉悲痛焦慮,無論體力心力,都已難再支撐。 
  她自覺生趣生機皆盡,強生不如就死,終於橫下一條心,讓人扶持到塘邊,託言要賞月遣悶,以利病身。 
  天上一輪冷月,池內半畝清波。月色也映入了池中,溶合了水光,上下一片寒氣,自覺侵肌透骨,已難禁當。 
  她想起上次與湘雲在此月夜聯句的情景,如在目前,她記得十分清楚——「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她流下最後的滿臉淚痕,咬咬牙,一翻身投入池中去了! 
  湘雲呢?此時不再在她身旁——因為已經也被命運播弄,「雲散」到他方去了。          
(七)萬苦不怨    
  中秋聯句,有這麼幾句—— 
  「…… 
  寶婺情孤潔,銀塘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 
  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孫。 
  虛盈輪莫定,晦朔魄空存。 
  ……」 
  這說的表面上是詠月,實際上卻正是寶釵、黛玉、湘雲三人即將發生的事故。上面一節講的,你先明白了,然後再重溫那「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方覺得雪芹原著是個精密計劃的大整體,結構章法,胸有成竹,筆無泛詞。那麼,就該聽到你追問了:如此一解,那麼「寶婺」、「犯斗」、「乘槎」,又都是何事何義呢? 
  這就先要理解,雪芹寫書,並不是《金瓶梅》裡那種妻妾丫環的爭風吃醋的俗套,也不同於後世中西小說常見的「矛盾鬥爭」的那種模式。 
  還得再從黛玉講起。上文所說的,只是藥的一層致命之由,但事情還沒有那樣簡單。使黛玉精神上也無力支承的,乃是趙姨娘誣陷她與寶玉有了「不才之事」,散佈她二人之間的個「私秘」和「醜聞」。這一莫須有的大罪名,東院邢夫人的一些生事者也正樂於隨聲附和,加葉添枝。造成了「不由你不信」的形勢。那時候的一位小姐,一旦被上了這個惡名聲,有口不能辯,只有用生命來洗雪冤屈辱垢。 
  但黛玉起先還不能因此即死,是為了寶玉一人。為寶玉的安全與幸福,她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承擔萬苦,也甘心情願,此外皆非所計。 
  這是見過雪芹原書的一位批書人所指出的: 
  「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是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讀此一段痛語,便知黛玉那時處境萬難,內心萬苦,然而她為知己而犧牲一切,並無一絲一毫的怨尤之意——這也才是「還淚」答報恩情的本心本義。但這種特殊崇高的精神境界與感情昇華,已非常人所能想像理解,以至不相信,不「接受」天地間有那樣的「有人無己」的性情境界[注]。 
  寶玉的不自惜,是他的行徑言詞越發與世俗難合,越發「乖僻」「瘋顛」了,以至時有身蹈危機的趨勢,令人擔心焦慮了。千方百計為之惜,正是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以保住寶玉的安全。 
  所以,黛玉之自沉,不是一個世俗的「活不下去」的淺層次的問題,而她的故事的悲劇品格性質之迥異於所有小說戲本的俗套,正在於此。 
  黛玉自葬於寒塘之內,冷月之中,時當秋氣生悲,金風蕭瑟。她在「兩宴大觀園」時作詩,單單「菊夢」這個題目屬她,其結句是——「醒時(夢醒也)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這是說菊,又兼帶自己的「夢醒」,正也是秋景的寫照。這兒的「幽怨」,是自嘗萬苦,無人理解,還被著惡名——這也並不真去計較;所重所求,仍然只在那一個「無限情」上,這情,早已大大超越了世俗爭奪的那種所謂的「愛情」。等到寶玉回來,重到瀟湘館,只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與往時的「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翠竹的風致)早已是恍如隔世,兩種人間了。          
(一)黛 釵 湘    
  今世講小說的,常有「三部曲」一詞,舉例的西方之作為多,而不知我們早有「三部曲」,《紅樓夢》亦其一也。「紅樓三部曲」,就指黛、釵、湘。要講這,如不明黛玉的萬苦不怨,那就無法理解,——自然永遠也擺不脫偽續書後四十回的蒙蔽欺騙,總以為那才是「情理」:釵黛爭婚,壞人設計,黛玉不幸,臨死還喊「寶玉你好——!」 
  那真是太低級庸俗的「陳腐舊套」了。 
  黛玉的心,自知自己時間已經有限了,一切都不重要,只有千方百計惜其石、惜其人,為其人,助其人,凡有利於其人者,不管於已如何,皆願為之,皆願成之。 
  因此之故,她已向寶玉掬心建誠,說:我是不行了,你的心,我早盡明,不必多說。但我已不久於世,此乃天意。我去了之後,你必不能獨生,那卻不是慰我於地下的打算,正是我最痛心的辦法。過去有言:你好,我就好。我永記此語。你的為人,必遭世路上的艱難險阻,沒有個好幫手,是走不多遠的。你如真心慰我,聽我的話,和寶姐姐訂了親,她事事能為你思慮照顧周詳,是你一生的大福分!你若錯想了,怕對不住我,那就還是「白認識了我」,誤會了我——還談什麼知己二字?我知道你和寶姐姐成親之後,都不會忘記我。風前月下,柳夕花朝,你們會提起我們一起在園裡的那些情景的…… 
  她說到此,淚如雨下。 
  寶玉已經驚痛得完全木呆了,口中一字也不能吐。 
  這一夕密語,寶玉終生難忘。他日後無可如何,終於聽從了黛玉的遺言,答應了與寶釵的婚事。 
  寶釵也不是個福壽之輩,她不愛妝扮,不喜陳設,住處像個「雪洞」,酒令中念個詩什麼的,總沒有一句是吉祥的話。「敲斷玉釵紅燭冷」,「寶釵無日不生塵」,處處預示著不吉的徵兆。 
  她沒有與寶玉白頭偕老。第二部曲也是短暫的。 
  「白首雙星」,另有人在——那應在湘雲身上。          
(二)好歹留著麝月    
  寶玉在迎嫁、棋逐、雯死……諸女兒已開始散亡之際,便已十分悲慼,不知所措,惆悵良久,回思還是找襲人、黛玉去說話吧,只怕只這三兩個還能共存長守。哪知,他料的全然不對。黛玉是不在了,就連襲人安心要跟他一輩子的忠誠者,也沒得如願。 
  襲人最後還是走了。她臨走時囑咐寶玉:別人都可不留,只好歹留著麝月!這個願望和安排,倒真地實現了。 
  麝月確實在釵、玉二人成婚後,還跟著他們夫婦,是園裡唯一的一位「故人」了。 
  然而,有寶釵為妻、麝月為侍的寶玉,不久卻忍心地離開了她倆,獨自出家去了! 
  這些後話,暫且慢表。單說那叮囑務必留著麝月的襲人,又往哪裡去了呢?有人認為她是背信棄義,毫無品格的輕薄人,不值多論。這又是讓俗說偽續給欺蒙了,事情完全不是那樣子的。 
  原來,襲人之去,不但是不得已的,而且也是為了保護寶玉的安全,自願犧牲的勇毅之女。 
  那時,賈府大勢已去,眾家仇者嫉者紛紛來攻,皆欲染指。財貨珍玩之外,賈府出名的就還有一項——美女。 
  於是,出現了「搶紅」的局面。 
  像南安老太妃那樣,她目見府中眾女,果然個個出色,不知誇哪個的是好。她為了使自家的女兒們得以逃避「和番」,才「推薦」了探春。忠順王府那邊聞風,也就來討過府裡的姑娘。到此,又來催討,再無可推了——可是已經沒人可去充當「贖罪羊」了,賈政、王夫人等愁得寢食難安,一籌莫展。忠順王府遣人來說話了,點名只要寶玉身邊的人,如不從命,則對公子即有不客氣的行動!當此之際,舉家失色——因為唯一合身份要求的人只有襲人一個,而襲人並非府裡「買斷」「死契」的家奴,她有家裡人,自主權還不能由賈府擅奪。於是只好來找襲人本人,探她的心意,姑作一試。 
  事情揭明之後,明敏冷靜的襲人,毅然表示,見府中處在萬難之境,為了解救,更為了保護寶二爺的身命,免遭不測,自己願意到那王爺府裡去,作妾為奴,吃苦受辱,一切甘願。 
  襲人臨行,闔家以禮相送,痛哭一場! 
  襲人到了那邊,人家是居心侮辱賈氏,特將她賞與戲子為妻——戲子者,當時是一種「賤民」,一般人(良家、百姓平民)是不肯與之通婚的。 
  誰能想到:襲人被賞與了誰?卻是小旦琪官,蔣玉菡。 
  襲人為了紀念與寶玉的舊情,臨別時特將那年的大紅血點茜香羅汗巾子繫在腰間,及蔣玉菡一見,大吃一驚,問起你這汗巾子從何而來?襲人備述原由,感歎往昔。兩人相對,也不勝其欷歔淒惜之情。 
  他們夫妻二人境遇很不壞,因知寶玉貧困日甚,時時設法暗中救濟。不想後來寶玉竟又棄家為僧去了。二人聽知,愈加傷感,便比先加倍地出力,供養寶釵(與麝月)這位孤獨無告的少婦,盡力竭誠,一直到寶釵也不幸早亡。 
  他們也不斷各處尋訪寶玉離家後的蹤跡。          
(三)小紅和賈芸    
  小紅本名林紅玉,是個奴僕家庭誕生的異樣出色的人才,分在了怡紅院這好地方當差使,誰知一不能展才,二反受奚落,因此鬱鬱不舒,奄奄將病。她丟了一塊帕子,被賈芸拾著了——那是賈芸要到怡紅院看望寶玉(認了「父親」),在外書房等候傳報時,卻碰上了小紅(來尋茗煙的)。二人由此各自留下心意。 
  小紅可以看做是第一個「餞花會」中離去的「閒花落地聽無聲」者。但她又很幸運,被高眼的鳳姐看中了,賞識了她的出色過人的才幹。鳳姐把她索去了,在手下使喚,從此大觀園中少見她的倩影。 
  賈芸是個失父的寒家孝子,為人精敏,善於逢迎營干,但人品卻是正派高尚的,非同府裡的惡賴紈褲子弟。他因管園子種樹栽花,也就感念鳳姐的恩意;不時去盡禮辦事,卻無意中發現了小紅又到了鳳姐這裡。 
  她們從此又有了見面的機會,還添上了傳言辦事之間有一些接觸的事例。 
  小紅是前一年四月二十六芒種節餞花會以後由怡紅院調到鳳姐房的,到次年,鳳姐因病休養,請探春代理,但也未完全不管事,還是半在假半負責,重要事務仍少不了經過她和平兒的手。小紅來了,在鳳、平這麼兩位人材手下,真是如魚縱壑,大大長了見識,學了本領,比原先更加伶俐幾倍。 
  但是書文直到八十回止,再沒寫小紅一字。 
  這是何故呢?這正是文章蓄勢,表明後面才有更重要的更精彩的筆墨。 
  鳳姐後來的處境越來越不佳了。她用暗劍害死了尤二姐,並且壞了她懷孕的男胎,這事比任何事都傷了賈璉的感情,寒了賈璉的心——因為那時候最重的一樁事就是子嗣,生兒方能「接續香煙」,宗祀不絕;鳳姐的作為,等於斷了丈夫的後,這是那時代最不可恕(無人原諒)的嚴重罪名。賈璉已經在哭送二姐殯葬時明言要給她報仇了。所以鳳姐首先失了丈夫的寵,就沒了立足之地。老太太一歿,她又失了一大支柱與保障。於是,眾敵齊攻,諸罪俱發——當此之際,鳳姐本身確曾犯有過失罪款,是事情的一面,罪有應得,意義便淺。在紅樓悲劇上講,事情的另一面才更要緊,即仇者藉機起哄,無中生有,誇小為大,誣陷的毒計隨之而生。這才是使鳳姐處境的困難十倍地增加,而艱於應付和洗解了!她的悲劇性,正在這一點上。 
  臨到這時,小紅的才智仁勇,這才一一地顯示出來,她忠誠而義憤、光明而無畏地為鳳姐應敵制勝,排難解紛。 
  小紅應付的,是家內的。家外的呢?這就數著賈芸這個好樣兒的了。 
  有趣的是,賈芸已戲認為寶玉的「兒子」,而小紅恰又被鳳姐要認她作「女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一對。 
  鳳姐對他們一對人才,十分愛惜,特別加恩施惠,並且也玉成了二人的姻緣大事。鳳姐日後落難了,牆倒眾人推之際,卻唯有紅、芸夫婦是她的大得力之人。          
(四)搬出大觀園    
  王夫人似乎人品比邢夫人高得多,但實無理家的才幹,所以才借來了鳳姐作「替身」(大大超過助理副手)。她是個仁慈善良人,但不精明聰敏,耳軟心空,斷事糊塗。比如,雖然趙姨娘是她的大丫頭收房的,生了賈環,要害寶玉,她不是一點兒不知,可是她仍然會接受這位姨娘的「影響」,聽她經常說黛玉與寶玉如何如何,「不大像樣兒」,讓她的讒誣得計——不但不明察真妄予以斥止,反而聽信起疑,甘願誣謗得逞、發展。這就是很糊塗的一個庸常好人——這種好人卻總是被壞人擺弄,不自知地充當了壞人的有力工具。抄檢大觀園那一場,就是最好的說明了。 
  王夫人的主婦權威和手段,總未見有什麼令人折服的表現,真是平平淡淡,似有如無;可是她的權威與手段,卻在「抄檢」場中表現得十足飽滿。她認為寶玉住在園裡,遲早會發生「丑禍」——最擔心的還是他與林姑娘的「關係」。王夫人下了決心,發了明令:「給我搬出園來!」這是一個徹底防患弭禍的「安全措施」。 
  在賈府家亡人散之先,外敵還未動手。家裡自己已然「庸人自擾」起來。王夫人這位家主,尊嚴的貴婦太太,不是坐鎮中軍,除惡保善,伸枉安良,以維大局,而系安危——卻完完全全做了人家使招用計的傀儡。 
  邢夫人那邊的人,見當眾挫辱鳳姐,見帶頭抄檢園子,壞心詭計一一得逞,事有可為,於是並不因司棋的事「打了嘴」而有所收斂,仍然繼續「前進」。王夫人的糊塗是可悲的,她不知道邢夫人那邊於她不利,要拆她的台,反而連自己的真臂助王熙鳳也不再信任,不再依靠,而要來顯顯自己的「才能」與「威力」了。這是她的最大的錯誤。這是一種最可笑也可憐的庸人的「典範」。一部《紅樓夢》,全局的敗壞,說這事那事,說內因外因,其實王夫人是難逃其責的。 
  王夫人對賈母,有禮有貌,但不過「例行公事」,並沒有什麼真感情。所以賈母也明言她像塊木頭,不討人喜歡,並特與鳳姐對比為例。她口雖不言,心裡對賈母、對鳳姐是有「意見」的。等到繡春囊—入她眼,庸人的膽嚇昏了,她首先判定是鳳姐的東西,發出從未有過的嚴聲厲色,喝命鳳姐跪下!嚇得素日英雄的鳳姐不知犯了何等大罪。 
  王夫人誰也不信任了,要獨斷獨行了,連老太太也「不在話下」。處置晴雯,並不請示老太太(晴雯是老太太喜愛而讓服侍寶玉的),她「先斬後奏」,輕描淡寫,且讓老太太相信那麼一個好丫頭「怎麼變了」! 
  這樣,王夫人就向賈政進言,要寶玉趕快搬出園子;賈政焉有二話?當然同意。 
  正像當年傳喚寶玉來,吩咐讓他入園居住那樣,將寶玉召來,發下了搬出園外的命令。          
(五)「紅樓隔雨相望冷」    
  「紅樓隔雨相望(平聲)冷,珠箔飄燈獨自歸。」李義山的名句。 
  寶玉被趕出了大觀園,且有嚴命:沒有老爺太太的話,不許自已隨便入園閒走。 
  趙姨娘等人,滿心趁願,還派了人不斷在園門內外暗訪明查。看園門的與邢夫人那邊沾親帶故的,更是防範盡職,寶玉的人很難私行來往。 
  因為寶玉入園是奉了元春之命的,故此將寶玉遷出之事,王夫人在循例入宮探親時早已說知與她,她也無話。但由此引起,母女二人不免為寶玉的婚事商量了幾句——在宮中會親,是有規矩的,有管事太監在旁,並不能像在民家「敘家常」那樣「敘親戚之情話」,暢天倫之笑語。在探口氣中,王夫人也得知元春以為寶釵首選。 
  這時,已不再將寶玉安插到老太太那大西院裡,而是將正院的東小院裡另給他收拾了三間小屋,叫他在此「讀書」。怡紅院的那些大小丫頭,不能都跟著他了,逐的逐、遣的遣,頓時七零八落。那些女兒,都捨不得走,依依戀戀,無可奈何,臨分時眾人你拉我,我挽他,聚在一處,抱頭痛哭。那些素日專管丫頭的婆子們,往常雖嚴,此刻見此光景,軟化了心腸,也陪她們灑下痛淚。 
  從此後,寶玉與黛玉,只有每日晨昏定省的禮數上,才會在老太太、太太房裡碰上面。但也相視淒然,無可對語,或者有意相避,不敢再如從前那般並無嫌忌之心。 
  大觀園裡沒有了迎春、寶釵、寶玉這幾處,真如空落了大半個一般。瀟湘館還在,但那房前碧竹,蕭蕭瑟瑟,比先更是兩番境界。 
  沒過多久,黛玉的病便重了。 
  醫藥的事,加幾倍忙亂起來。趙姨娘對林姑娘的病,不知為什麼,也比先特別加幾倍關心,日夜不斷探視、獻策,並願為醫藥張羅上獻勤獻力。賈環忽然也往賈菖、賈菱那裡走動,說是幫忙操持。 
  雖然日日忙亂,黛玉卻越來越不行了,大家都看出神色已經不對了。 
  寶玉見黛玉連晨昏定省都久不能盡禮了,這才向王夫人請准去見林妹妹一面。黛玉忽聞寶玉來了,如真如夢,驚疑難信。及耳邊聽得確是寶玉的聲音,才知不是夢。但見寶玉比先消瘦了許多,心如萬箭攢胸,口不能言。半晌,還是寶玉的聲音——「妹妹近日可大好了?」 
  字字宛然,與往年無異。 
  「我覺輕了許多——你又過來做什麼。」 
  也是字字宛然,與往年無異。 
  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不曾變化。          
(六)娶寶姐姐    
  寶玉娶寶姐姐,並非自心情願;雖說事到臨頭,身不由己,卻又深悟人生命運,情之與緣,乖互分合,並不像一心擬想的那麼幼稚簡單。他悟到:情是一種「分定」,如齡官畫薔之例,那是任何別人替不了,奪不去的;但緣卻十分古怪難測,正如曲文歌唱的那樣——「若說沒奇緣,如何今生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令人難解,也令人難以承受。 
  對林妹妹與寶姐姐,寶玉從來不曾有過「比較」「選擇」的念頭,那是定了的。在林妹妹來說呢,她起先確實是對寶姐姐有猜忌嫌妒的,但後來證明自己錯了,寶姐姐實無與她爭位的意思,而且真心疼顧自己——這在書中早已表得十分清楚了。她從此不再猜嫌寶釵,二人之間的關係與先前全然不同了。這就是黛玉夭亡之後,寶玉娶寶釵為夫妻的根本情由。 
  而且,寶玉之所以毫不猶豫地願與寶釵為婚,倒是黛玉所推心叮囑的結果。 
  至於對寶釵來說呢,她自知自己進京是為了待選。那裡旗家少女例須候選,當選的入宮,正如元春那樣;選不上的才許自己家裡作主婚配。並且,即使選不上的許可在外擇婚的,也還有官媒來相親指配——因為書中所寫的不是普通漢民百姓,而是內務府旗家的制度風俗。有官媒來相親,這事書中也有明文敘出,例如湘雲史大姑娘,便是那麼由官媒相定了的。 
  寶玉的不得不娶寶釵,至少有好幾層緣故。 
  第一是探春一走,沒有一個可以接替鳳姐(她病已漸重),寶釵起先協助探春理家是親戚間的權宜之計,卻難久行,也無法成為正式的少主婦。所以必須趕緊考慮讓寶玉完了婚事,不然家政空位是不可想像的,是一件重要的大事。這時,黛玉病已垂危,自知並無痊癒之望,她一心為了維護寶玉的身命,為之著想,如他那種為人,是無法自立自處於世間的,必得一個寶釵那樣的,才堪為他的內助,只有這樣才是寶玉的真幸福。於是,在她與寶玉最後一面、永訣話別之時,她對寶玉示意:我的病已不能望好了,你的真心,我盡明白,但你莫要為了我而不顧別人與全家,你務必與寶姐姐成家立業,方可免流離凍餓……。 
  寶玉含淚聽了記了她的遺囑。 
  恰好,這時元春還在,特命免了寶釵的例選當差,提前匆忙地安排了寶玉與寶釵的婚禮。 
  洞房花燭,寶玉面對著眼前的一切,如真似幻,恍在夢中,難以相信會有今日今夕之事,似悲似喜,又非悲非喜,他從來沒有過的難言莫名的滋味在心中翻騰,似乎想流淚,可又目中無淚。如此久之,久之……。 
  他忽然抬頭看時,只見寶釵還盛妝端坐在炕上,燈燭熒煌之下,卻映出她脂紅粉素的臉上滿是淚痕浮溢。          
(七)奇怪的夜話    
  仍是洞房花燭之夜。 
  照當時的風俗禮儀,此夕新娘是不能先開口的。還是寶玉見狀,打破了沉寂:「寶姐姐,你今夜為什麼如此傷感流淚?」 
  寶釵聞言,才答話說道:「我告訴你原因,只怕你也不信。」 
  寶玉道:「姐姐的話,我幾時沒信過?」 
  寶釵於是說道:「我不知怎的,只想著林妹妹,心裡難過得很。」 
  寶玉一直無淚,一聞此言,淚如雨下。「姐姐怎麼想起她來?」 
  「我自從她去了,沒一日不想念她。你大約也不真懂我的心。」寶釵又接著說道:「我看我們這些園裡聚會過的人,只有她的命是最苦了!」 
  他們新婚夜兩個的對話,是極不尋常的,也是世人所萬難想到或相信的。 
  後來寶釵向寶玉明言:「你不必學世人俗人,怕我想不開,怕我怎麼過不去;我還懂道理。你只管為林妹妹盡你的情義,守你的信誠,那樣我才歡喜,才更敬重你。只要你願意,我們從今夜起,只作個名份上的夫妻,各不相擾,終身自潔,我也是樂意的。你若不信我的真心,假意兒敷衍周旋我,那倒是既誣了我,也失了你自己的真性情。」 
  寶玉聽了這一夕話,字字句句如金如玉,方知寶釵才是最理解他的真知已。他起身向寶姐姐行了深深的禮,敬她尊她,比先十倍百倍。 
  二人起身,乘著末卸裝的大紅禮服,向案上設了一個小小的宣爐,焚上一支香,供上黛玉遺下的一件佩玉和繡囊,倆人一齊流淚向著爐香默默行禮禱祝。寶玉知道寶釵這一日間是太累了,遂勸她快些卸妝安歇。他自己,卻向案上打開硯匣,調墨濡筆,沉吟斷續,不知在寫些什麼。 
  就這樣,直到微熹破曙。 
  世上的人,誰也難知他們二人的新婚之夜是如此度過的——告訴他,他也不相信。          
(八)金鎖的預兆    
  寶玉婚後,時常與寶釵談心話舊,撫昔感今。越發知道寶釵對自己的理解與同情不但不遜於黛玉,時且過之。兩人自然會提起昔年在梨香院初次互觀金玉的往事,鶯兒的插話,卻應在了此時。又不免想起繡鴛鴦夢兆絳芸軒那一回的情景,更是感慨萬端。 
  因此,寶玉就被這憶舊之情提醒了,乃向寶釵要金鎖再細看看,重溫前境。寶釵仍從內衣中取出,遞與了他。 
  寶玉接過,方一入目,便吃驚說:不對了,這不是姐姐常帶的那一個!這一個太粗了,鏨的字支支離離,很難看,況且也不是久帶過的,怎麼全是「生」的?寶釵知道瞞他不過,便實話告訴了他。 
  原來,薛姨媽家為預備婚禮嫁妝,百般忙亂,偏生這回薛蟠心細,上年提過要給妹妹把金鎖炸一炸去,讓它顯得更是金黃璀璨,寶釵說不必;這如今要出閣了,作哥哥的一片熱情,定要把金鎖拿到首飾樓(當時的稱呼)去「見見新」。寶釵推不過,只得依了哥哥。 
  婚期近了,首飾樓卻一再拖工,說還沒做好。薛蟠的呆性子火起來,打發家人坐討立逼。好容易取回了,已是婚禮的前一夕,匆匆忙忙交還了妹妹,說:我這兒忙壞了,妹妹自己看看吧。 
  寶釵回屋打開包看時,不覺怔了! 
  這不是原物,是一件拙工粗作的仿製品。 
  寶釵是個深明事理的、體貼人的、凡百省事涵忍的人,況且也不容時間了,只得把它帶上,也不令人知道此事。 
  直到今夜,無法隱瞞了,便一五一十地說與了寶兄弟。 
  寶玉說:姐姐你看那鏨的雲紋,拐的「彎兒」都是硬的,還有不連著的,那篆字也都走了形,難認了——這是拙笨匠人新作的! 
  寶釵點頭,說何嘗不是你說的那樣,那個真的讓人給替換了去了。橫豎我自來也並不怎麼愛惜這些東西,隨它去罷了。 
  寶玉心中暗自思忖。雖說當初很不喜歡「金玉」之說,到底還是個真物件。如今卻連那個也變了,假的來混真了,這個粗丑拙劣的假物,還不能揭破言明,還得替它「圓」假!世上的事真是沒處去講理了……。 
  他暗暗思量:這可也不是一個吉兆。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可是已離已棄了呀。          
(九)時乖玉不光    
  趙姨娘安心要害寶玉與鳳姐二人,勾上馬道婆施用邪法,幾乎斷送了叔嫂的性命,幸虧和尚來了,指點解救,才得消災免禍。和尚將那玉托在掌上,唸唸有詞,方使它恢復了「除邪祟」的神奇力量。若論此玉的外觀,那麼還是第八回寶玉到梨香院去看望寶釵時寫得最清——在寶釵眼中第一回見此玉時,那是「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 
  那景相真不愧稱為寶物。 
  誰知就在此處,雪芹卻插入了一首「後人」的嘲詩。其中一聯道是——「好知運敗金無彩,堪歎時乖玉不光。」 
  正是的,神玉的光彩,也如人的容色一樣,明敏顯示著順逆興衰,悲歡哀樂。一夕,因又提梨香院初見此玉的往事前塵,果然也引起了寶釵的感歎,她隨後說道:可是呢,自從那年一見那玉,再也沒看過它。你也給我看它一看,還如當初一樣嗎? 
  寶玉聽說,果然也從項上把玉摘下,遞與了寶釵。 
  寶玉舉目看時,已經不是那年鶯兒給打的黑絲線絡子,穗子也不是黛玉給做的那種款式,只顏色還相彷彿。及至將玉取在掌中托著看時,卻不禁唉呀了一聲!「怎麼變成這樣了?!」 
  驚訝之聲,才使寶玉定睛一視——他也不禁驚得出了聲。 
  那是一塊黯淡無光無色的小石子兒。 
  寶玉也怔住了。他一點兒也說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還是寶釵問他:你想想,近日可有誰給你摘玉帶玉嗎? 
  寶玉低頭想了半晌,說道:襲人臨走時,再三叮囑我,沒人給你用心經管這玉了,從此就可不必再每夜摘下來放在枕下了,麝月也記不住這個事,你就帶著它睡,橫豎不重。也時常看看那絲絛有沒有斷線,別丟了不知覺。我從不摘它看它。只有昨兒拜天地前,換禮服時,趙姨娘忙前忙後,十分盡力伏侍。因換小衣,她替我摘下玉來,可是沒隔多久她就給我帶上了呢。 
  寶釵聽了,半晌不發一言。 
  二人商議,此事蹊蹺,但時下家裡多事,時氣不順,若一聲張,又會引出災難不小,還是暫時耐著,暗中慢慢查訪找尋的為好。 
  寶玉是個聰穎絕倫之人。早先他不信「莫失莫忘,仙壽恆昌」那八個字的份量,非同小可,比金鎖是依和尚的話自造的,又大大不同;及至此時,也覺有異。寶玉手拿著那塊丑暗的石頭,悵悵若有所失。砸了它,必驚動人知。帶上它,心中不大是滋味。丟了它,將來為找真玉,查那做手腳的壞人,又無了對證。翻來覆去,竟沒了主意。 
  他除了默念正面那八個字,又想那背面的三行小字:「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那「一」已然應驗了,破了外人的邪祟;這「知禍福」卻不知應在何處? 
  他更想起「金玉良緣」。 
  可是,金和玉竟然都變成了假的。 
  他抬眼再看看寶釵,在那裡楚楚攲憩,心中不覺一陣悲酸。          
(一)來旺兒和他媳婦    
  前已講過,鳳姐的悲劇在於她一心為全家與壞人斗抗,終因自身有錯被人抓住作了由頭,掩了她的真才真德而淪為罪人,受盡屈辱而無可聲辯,也無人代為憐惜表白。 
  她一生大小罪過,似非一端,但我們明白知道的不過兩件。至於偷用公銀私放利息,也是一端,但她既未假造開支侵吞公財,也未剋扣上上下下的月例錢,無非是比規例遲發了幾日,這確實夠不上是什麼重大的罪款。 
  她私受了三千兩銀子,硬破了一樁婚姻。這引起了男女兩方各出一條人命,但又都是自尋短見,非出對方殺害,更不與鳳姐構成直接聯繫。 
  另一件呢,弄小巧,用暗劍,致尤二姐無路可走,也是自己畢命的。其罪過還在於連帶扼殺了一個男胎——在那時是個「宗祀」的大問題。但是賈璉有妻有妾之人,偷娶二姐,不以妾名,眾稱「新二奶奶」——這等於逼奪鳳姐的合法身份,使她無復立足之地。不為那個時代那種情勢的婦女設身處地,不作任何公允的對比評判,只責罵她的險心辣手,難道不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片面之見嗎?在這兩案中,鳳姐所信託支使的心腹是誰呢?巧得很,都是來旺兒。 
  頭一次,為了逼著守備(男方)家退婚,用他上司「長安節度使」雲光的力量去壓他,就是叫來旺兒即時趕回家中,找主文相公(師爺)假托賈璉的名義給雲光寫的信。果然生效,守備家忍氣退了婚,但張金哥聞被退婚,不願嫁與李衙內(知府的少爺),一條繩自盡了——而守備的公子(原未婚夫)聞聽此訊,痛悼貞義的未過面的妻子,也投河而亡了。 
  第二次呢,說來也奇:尤二姐也是個訂下了親事的閨女,未婚夫叫張華,他父親是個皇糧莊頭,與尤老娘的前夫有交,因此指腹為婚的。為了偷娶二姐,賈璉必須設法讓張華退婚才行。張華那時窮極了,得了銀子便認可退婚。可是鳳姐得知此情後,卻遣來旺兒尋著張華,叫他告賈璉,一面又買托了察院反責張華,最後又叫來旺兒在路上將張華打死滅口。來旺兒這回卻沒全依指命,偷偷把張華放走了。 
  要知道,那時的司法規矩,主家犯了案,照例先傳訊他的親信管家、僕役人等,先得了這些人的口供,再與本主對證,常是本主不實供,無奈他的傭人們已經洩底了。及至賈府被人舉告,也正是如此。 
  鳳姐事發,本人是婦女,更要先抓她的手下得用之人。來旺兒是頭一個。來旺兒為什麼能在鳳姐手下如此得用?原來他媳婦是鳳姐的陪房(如同王夫人手下之周瑞家的,邢夫人手下的王善保家的),來旺媳婦所掌何事?就是鳳姐私下放錢圖利的經管代理人。你看第十六回,賈璉從江南蘇州回來後,一次正在屋裡與鳳姐說話,偏她來送利錢銀子,被平兒攔截下了——因為這種事是瞞著賈璉的。 
  在鳳姐協理秦可卿喪事時,來旺媳婦首次出現,是拿對牌到外院支領「呈文京榜紙札」,眾人一見,連忙讓坐倒茶,按數取了紙,抱至儀門口,方交與她自己抱紙進內去。可見她的身份是如何了。 
  等到賈府敗勢一顯,外面仇家—齊紛起,報復的報復,趁火打劫的打劫,最先被舉告的不是賈政這邊,卻是賈赦、賈璉父子。而賈璉本人罪款的當中,又實際是鳳姐做的隱私之事。 
  案情一發,首先傳訊的就是賈赦那邊的王善保夫婦和來旺夫婦。 
  王善保夫婦二人,雖然無法盡為賈赦之罪回護掩飾,卻滿可以乘機嫁禍,將許多事推在了賈政這邊的頭上——而夾在兩邊當中的糾紛「箭靶」,最後集中在鳳姐一個人身上。 
  於是來旺兒倆口兒成了最倒霉的替罪羊。 
  「長安節度」雲光受托壓守備退婚一案,有主文相公代寫的書信為物證文證。張華一案,有都察院狀紙和受賄五百兩經手人為文證人證。這都無法推托。但也不能「拔高」加重處分,倒是放貸吃息的案更是瑣碎麻煩,——頭緒紛繁,款項多伙,賬目不能明寫的事,壞人一加歪派,可就再也扯不清了。 
  鳳姐素來對下太嚴,這是周瑞家的初見劉姥姥來找她時就「介紹」的一條,可知非同—般。平兒口中卻也透露:府中的這些管事執役的媳婦婆娘們,「哪一個是好纏的?」連鳳姐也暗中畏懼她們「三分」!這些人一見鳳姐的大勢已去,誰不加油添醋,有的沒的也渲染上幾筆。 
  鳳姐放賬,積有私財,賈璉也並非一字不知,只是無法得探其詳就是了。因為來旺媳婦當他的面向鳳姐回話時已提到此事。那一回,鳳姐已經明言:眾人因此恨不得「生吃了」她,而來旺媳婦也說,若收了不再放賬收利,她也可以「少得罪人」。所以眾人盯的,倒落在放賬一事上。 
  來旺兒和他媳婦,有天大的本事,到此情勢,也就連嚇帶挨整的弄傻眼了。 
  來旺媳婦對利錢的細賬,已經交代不清。這可給鳳姐添加了大災難。 
  這個災難,誰來解救的了? 
  沒人想得到——是小丫頭林紅玉,小紅。          
(二)旺兒的小子與彩霞    
  鳳姐的事,有三款:受賄破婚,暗害二姐,放賬圖利。她的招忌積怨,卻也有三「線」:一是邢夫人恨,二是趙姨娘嫉,三是眾家人怨。怨是怨她管理懲治太嚴,這並非都應推在她一邊,而為惡奴刁僕開脫過惡。但大家都要「生吃了」她,這種情勢也就很緊張了。可是,給她招禍引災、造罪敗名的,還有一個旺兒的小子。 
  這小子已然十七歲了,還尋不著女人,因為沒人願把女兒給他糟踏。不知怎麼,來旺兒夫婦看上了彩霞,要為兒子求婚配。彩霞是王夫人房內的丫環,誰也不敢輕啟妄動。可是彩霞的人材好,近日出脫的更是品貌不凡了,於是來旺家計欲必得,當然就走鳳姐的門路。 
  鳳姐在這件事上,倒也全無惡意壞心,不過是好勝要強的習性,為自己的陪房謀求些好處,自己也顯得更有臉面。可巧近日偏偏王夫人把彩霞放出去了,老子娘可以自己擇婿了,來旺媳婦便去求婚,誰知碰了釘子,只得又來求鳳姐。適逢賈璉也在座,她便巧推給賈璉。賈璉正滿心裡無數件大事要料理,正傷腦筋,沒把這小事看重了,就隨口答應,想用自己的名義去「吩咐」彩霞的父母。不想等他從林之孝大管家口中得知,來旺兒子在外酗酒賭錢,「無所不至」——而且長得也醜陋難看。林之孝勸賈璉,莫管此事。 
  賈璉其實是個精明、正直的掌家人,除拈花惹草是他一生短處外,並無任何缺失過錯;他聽了林之孝一說,不但不替他討老婆,立即要給懲處。林之孝反而又須勸他不要急在一時。誰知鳳姐親自找彩霞之母親說這頭親事,她母親因鳳姐情面,受寵若驚,卻又滿口應承了。彩霞無法,暗自有個盤算,不甘認命。這都罷了,偏趙姨娘喜愛彩霞,就調唆賈環張口討她,賈環羞於啟齒。趙姨娘便找空子向賈政求討。賈政不允,說等一二年再給寶玉賈環放房裡人。 
  這麼一來,陰錯陽差地,在彩霞身上又引出了趙姨娘與鳳姐的一段嫉恨。彩霞的親事已不能更改,過門之後,果見那來旺的小子太不成人,家裡外頭,打著榮府的旗號,吃喝嫖賭,欺凌詐騙,無所不為,人樣子也是個狗頭鬼面,難看無比。彩霞無法忍受,夫妻如同仇人冤家,宅無寧日。不久,就釀成了慘劇——那小子下毒手生生將彩霞害死! 
  人命出來了,裡裡外外傳開了。人人皆知賈府出了事,聲名十分不妙。趙姨娘聞得此訊,正是又痛又恨,安下一條心:這回,可饒不過你了!罪名自然又栽到鳳姐的頭上! 
  趙姨娘使心腹錢槐家去勾串彩霞家,告到官裡,命犯自是來旺之子,主使人卻是王熙鳳。 
  前已說過:勢敗如山倒,牆倒眾人推。此案一發,連三推五,諸案俱發。告到察院時,先前受賄假斷張華一案的官,已被參革,換了新員,人命的事,哪裡還有關照回護的舊情誼。案情一詳上去,先要傳王熙鳳、賈璉和他們的親信來旺兒。不但這來旺兒是主犯之父,就連榮府的大管家林之孝、賴大等人,也都拿去鞠訊。 
  什麼事——新的老的——翻騰不出來呢?          
(三)蠟油凍佛手    
  正像王熙鳳說賈璉,連你也「嚼說」我有私蓄錢財,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外頭人是告榮府害人命,家裡頭也告鳳姐私吞貴重珍寶。 
  珍寶古玩,確實又是罪款一條,可是情形也很複雜:有私昧侵吞,有偷盜變賣,有強買豪奪,也還有外人覬覦圖謀。 
  外頭人告賈赦強奪平民的古玩,家裡人就揭鳳姐私占珍寶。官府只好調取榮府的古董庫的賬目,逐件核查。一查之下,漏洞很多。 
  單說古董賬上有一項,是件難得的蠟油凍石雕玉佛手,賈母過壽時收受外禮時登記在賬的,卻沒註明何在,下落不明。檢對各房實物時,卻在鳳姐房內翻出來。於是敵對者說她是私自吞佔了。鳳姐聲辯是老太太喜歡,擺夠了撤下來賞了她的。空口無憑,卻只有一個平兒作證,也不生效,因為是自己屋裡證自己。平兒只得又說只有鴛鴦是知道此事的。 
  鴛鴦的話本來是可以有效的,誰知跟即被邢夫人那邊「窩裡炮」,說她這話不可為據,因為她盜過老太太的金銀器私授賈璉——二人有「奸」,所以這玉佛手顯然也是她背了老太太私送鳳姐的! 
  糟糕的是,那回賈璉私求鴛鴦為家計解一個暫時之難,偷運了這箱金銀器,賈璉一直沒顧上贖回歸還原位,而且此事鴛鴦先是不應,晚間鳳姐又去求情,這才礙不過面子答應的;押了銀子鳳姐卻立時扣下了三百兩——賈璉許下的「謝禮」。 
  這些,一一查對明白後,不但鳳姐私吞古玩之罪無從再申辯,而且鴛鴦「私通」賈璉的「醜聞」,也就一併坐實了! 
  這可不打緊——不但被賈赦、邢夫人抓住了把柄,為報復解恨,要了鴛鴦的命,而且逼得老太太連驚帶嚇,連怒帶氣,八旬已過之人,鴛鴦又遭誣受逼,很快就被這群人的手段作弄得命在垂危了。 
  榮國府,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正在百般慌亂,元妃忽死,眾禍齊臨之際,內宅哭報:「老太太沒了!」          
(四)一個成窯杯    
  賈府的敗落,先由鳳姐諸案引起,賈赦的罪款,是在此後才逐步舉發的。鳳姐之事先發,赦、邢那邊還沒事的這段時間內,因素恨鳳姐,一見她的事敗,不但不憂,反而幸災樂禍,十分稱快。趙姨娘更不用說,簡直暗中喜煞:「老天有眼,看你也有今日!」老太太一沒了,她更無忌憚,她這一黨的人,素日不得公然施展的,到此一下子皆有了「用武之地」,滿府裡暗竄暗勾,百般弄計生事,出壞主意。鳳姐是趁了他們的願了,下一步棋,毒招兒就是害寶玉了。寶玉是這夥人的眼中釘,必須乘勢拔掉他。 
  可是,抓寶玉的哪一款呢?實在費盡心思,想不出大題目可做文章;生編了一些罪狀,又都很空洞,拿不出多少實據來,估量這是不行的。正在密計苦搜之際,不想天外飛來一樁奇事。 
  京城裡出了一件審察成窯杯的新聞。 
  成窯杯是何物事?說來倒也並非麟之角鳳之毛,不過是大明成化年官窯製造的茶碗罷了。可是那茶碗卻名貴極了。從明憲、宋登基改元成化算起,到乾隆元年(1465—1736)也才不過二百七十年的光景,世上已經難見,只宮裡還有遺存,也當寶物捨不得用呢!京中富貴豪門,爭求古董成風,有得成窯的,傳為異事。誰想,冷子興的古玩鋪裡,卻收得了一件寶物,賣給了一家王府,發了一筆大財。因為榮府案發,冷子興又是周瑞家的女婿,自然免不掉牽連在古董案內。一查時,竟有不少件是榮府盜賣而來的。這還不說,最大的一宗事是一件成窯五彩泥金小蓋鐘,在賬上顯露了,引起了朝野的轟動! 
  官府聞知此事不但涉及了一位王爺,而且宮裡也有了風聞,便趕緊追查此物的來龍去脈,把冷子興傳來鞠訊。 
  原來,冷子興對此卻無鬼病,他供稱:那成窯杯是鋪裡從城鄉村裡收購來的。尋蹤摸線,查到了售者卻是王狗兒——劉姥姥的女婿。 
  「王狗兒,你一個窮民,這杯哪裡來的?!」 
  狗兒供出了原委,是榮國府裡的哥兒送給俺家姥姥的。 
  這可奇了! 
  寶玉是個直腸慈心人,他是願意替別人承擔過失罪名,只圖解救別人,不計自家利害的。當訊問起這杯來,他明白此物也有了干係,就一口說是我的東西,給了劉姥姥的,不虛。可是誰也不信,因為他家裡雖然富有銅瓷陳設器皿,卻不會拿這稀世奇珍送與一貧婆子。內中必有緣故——還要嚴追此物的來歷。 
  要知道,莫說到了寶玉那時候(乾隆初年),就在大明本朝,神宗之時,一對成窯杯價高已是十萬錢了!何況這套蓋碗,式樣獨特,五彩清麗(與宣窯濁重之彩不同),還帶泥金真色,那所畫是「風塵三俠」人物(紅拂、虯髯,李靖),全出明宮畫苑高手精繪,姿色生妍,鬚眉欲動!比那已見的成窯小酒盞更是高出十倍!怪不得那王爺一見冷子興拿進府去求售,立即出銀萬兩留下。此事一二日間傳遍了京師上下。 
  詰問寶玉:你一個孩童,如何有這等物事送人?它從何來?你家裡人皆言素無此物! 
  寶玉沒了法兒,只得說出是家裡園子尼庵出家人的物件。 
  出家人如何會有這等珍品?越發引起了巨大的疑竇。 
  一下子,勾出了妙玉——原來是個犯官罪家之女,假托空門遁身避難,被榮府窩藏。趙姨娘一黨,便誣告寶玉與妙玉也「不乾不淨」。          
(五) 獄神廟    
  成窯杯一案,連上了寶玉,勾出了抄玉。妙玉的事暫且按下慢表。單說寶玉,被誣為與家廟尼姑有暖昧之情,並曾舊年因「強姦母婢」致逼此女投井的逆罪,一齊發作——這一款,是壞人挑撥金釧之父母舉告的。 
  這還不算,賈赦、賈環兩邊串通,共同舉告寶玉作姽嫿將軍詩,藉詞侮蔑朝廷,他竟說: 
  「…… 
  天子驚慌恨失守, 
  此時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綱, 
  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太息, 
  歌成餘意尚彷徨!」 
  還又舉了不少寶玉素常說過的,要焚天下書,除「明明德」一句外,五經四書都是後人編造欺人的,說凡朝廷開科,學八股時藝、應考功名的,都是「祿蠹」。 又添枝加葉編上些「無父無君」的狂言。於是寶玉的罪就成了離經叛道;悖逆倫常的不忠不孝之徒。 
  等到訊問寶玉時,這個傻子哪裡曉得輕重,他一一地認了,說這都是有的。官府雖明知這是個孩子的事,但既有人告訐,又自承不諱,也沒了法,只得依律定罪,並即鎖拿下到監獄裡,囚禁等待呈報聽上命處分。 
  寶玉沾了年齡的光——那時以十八歲(今之十七歲也)方為成年,達成年方以正規律條處置。他還是個孩子。況且並未定讞,也只是個拘禁的暫時性質。這拘禁之地就在正監獄的外廂,獄神廟旁的一溜小矮屋裡。 
  若從家裡園子怡紅院相比,這真是從九天上掉到了九地下。屋裡沒窗戶,白天也魃黑,一進小門,撲鼻子的一股濁臭濕潮的氣味。寶玉嗓子覺得噎得慌。屋裡什麼也沒有,得坐在地上,用手摸摸,只鋪著些草。寶玉一陣發暈欲吐,覺支不住,歪在了牆角。 
  他的旁邊是座小廟式的房子,裡面乍進去也黑黝黝,須過一會兒才辨出正面有張供桌,桌後有個小龕,裡面隱隱約約,端坐一位尊神。右旁一盞豆油燈,火微如一顆小青豆。管獄的有人一日來燒三遍香。在微弱已極的青光下,看出那神古衣古冠,長髯五綹,慈眉善目——人俗稱獄神的,就是這位了。他本是上古斷 獄公正聞名的,名叫皋陶(yao)。犯人正式入獄,三日後來拜獄神。壞人惡人是不相干的,唯有良者善民,被屈受枉的,一到參拜獄神,無不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寶玉臨被囚禁進屋之前,獄卒領他進來站了一刻。寶玉在家最愛逛廟,他說他最喜歡看那妙相莊嚴的塑像,聞那香煙氣息;可他進這樣的廟,卻是第一遭。他的心被這兒的氣氛撼動得厲害,突突亂撞似的。他此後永遠也忘不掉這個況味。寶玉昏昏沉沉,歪在屋角。已不知過了多久。 
  說來奇怪,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很苦。他並不想自己會怎麼樣,吉凶禍福,怎得出去……。他心裡想的是很多人,很多人都遭了罪,還有很多人更是因為他自己而在煎熬苦痛。 
  恍恍惚惚地,有人來探視他了……拉著他哭,…驚醒了,什麼也沒有。 
  他心裡模擬著一個感人的人像,端嚴正直,仁慈悲憫。像他日前一瞥的獄神,卻又不全是。          
(六)小 紅    
  小紅跟了鳳姐,平兒也很喜歡她。這孩子聰明伶俐、見一知十,諸事在心,不點也透。因她記性也特好,口齒又利落,常派她與張材家的管錢的事的媳婦打交道。又因人品貌出色,辦事清楚,也常隨走親戚、送禮物的有體面的婆子們外出,凡有頭緒紛繁,容易錯亂遺漏的事情與話語,只要有她在場,那就不用愁弄不清傳不准。她雖才貌超眾,卻不恃上壓下,顯己掩人。因此從鳳姐到家裡人以及親戚熟人,沒有不稱道這個丫頭真是可人意兒的一把好手。鳳姐因大家稱讚她,自謂能識人賞才,心裡十分得意。 
  一次,鳳姐記起明兒是賈芸之母的生日,那時族中近支年節喜壽,都有來往, 又想著芸兒這幾年很多節目上都是肯出力效勞的正派人,便備了兩色禮,打發女人到芸哥兒家去,也讓小紅跟了去。 
  小紅來到了後廊上一個小小的院裡。小紅是慣見過親戚富家的世面的,看見這小院,格外不同:很簡樸,卻很乾淨,也頗有幾樣花木,很不俗氣。賈芸恰在家,滿口道謝,說怎麼又勞動大娘姐姐們過來多禮;領入正房見老母。他母親十分高興,又見了小紅,拉過手來問東問西,喜歡得不肯放。 
  到晚上,母子二人燈下閒話,母親又提起白日跟來的那個丫環。芸哥兒也說了幾句稱讚的話。半晌,母親忽然歎息說:「自你父親沒了,你跟我苦熬到今, 也不容易得很,沒人知道。如今也大了,也該說頭親事,成了家,也多個人支撐門戶,照顧我,騰出你的身子還得出去討生計。我打個主意,憨憨臉,向你鳳嬸子去說,把那丫頭娶過來做媳婦。你看可使得?」 
  賈芸聽了,低頭不語,臉上一陣紅。母親看出他願意,再問一句時,他才說:隨娘主張,怎麼都好。 
  過了壽日,芸母進府來特向鳳姐道謝。說話間,斗膽透露了要向她討那小紅丫頭給芸兒成全個家口的意思——心裡直打鼓,怕鳳姐聽了不肯,反冒失了惹她不樂。 
  誰知,鳳姐見賈芸人好,還沒個女人,心裡早盤算了幾回,只沒機會提起這 些不大要緊的閒事。今兒一聽芸母之意,便一口答應下來。當下喚了林之孝夫婦來,親口做媒——哪有不成之理?雙方都很願意。 
  經過了一嫁一娶的諸般準備,擇了吉日,賈芸小紅拜了天地,——那手帕子,還都各自私藏著當寶貝,花燭之夜,二人不免提起舊事,又不好意思,又私幸世上真有天緣巧合的事,不只是說書唱戲的編造。 
  小紅雖到了賈芸家,因住得近,時常來看望鳳姐,心裡還惦記著鳳姐操持經管的那些公私之事務,可說是千頭百緒、紛如亂麻,而且都是費撕捋費心血的煩難緊要的,一個弄不好,關係非同小可,心裡既佩服鳳姐的才幹,也替她擔心。 後來知她病了,而且不是小症候,更是憂慮,囑咐賈芸在外頭留心打聽好藥,可別忘了! 
  賈芸問知鳳姐的真病情,也很犯愁,果然到處認真去訪尋對症的良藥。          
(七)後廊上的計議    
  府裡出事了。連日風聲不好,一步緊似一步。 
  小紅早就細講與芸哥聽:府裡唯有寶二爺和二奶奶兩個最尊貴,也最是一些人的眼中釘,恨不得立時撥了,方才順心快意。「偏寶二爺是你的恩人,我的舊主;二奶奶卻又是我的新主,你我的恩人。這會子果然是府裡壞了事,就先拿他們二人做鼻子頭。難道你我就這麼看著他們受屈受罪不成?咱們也得想個法兒。」賈芸說道:「你說的是,我心裡何嘗不是這麼的?但只府裡那事情都大,不是小名目,咱們這樣人,可有什麼法兒能解救?……」 
  小紅沉吟了半晌。 
  她忽然說:我來後不久,不是聽你說幫過你大忙的近鄰,放錢的倪二和人纏了官司,給逮了去,關起來,不是說他有朋友就想法兒救了他了嗎?在他身上想想,可有個道理無有? 
  一句話提醒了賈芸。「我這就去!」 
  原來,醉金剛倪二雖是個潑皮破落戶,正因所交都是市井下層人物,五行八作,好道兒黑道兒上的,什麼人都有,若心壞,能做出很壞的事,可他卻是個正直人,看不得受冤受氣受苦的事,時常仗義助人。他上回遭了事,就是官衙裡的差役、獄卒這些盟友弟兄們出的力,買通了上邊,把官司化解了。賈芸來到了倪二門上。 
  倪二熱熱乎平地迎了進屋坐,問芸二爺因何貴步降臨。賈芸說了來意。倪二說,近日也有風聞,街坊理應關切;「但府裡體大層高,犯的事也不會是雞毛蒜皮,像我們這種人,能幫上什麼呢?」他有些拿不出辦法,充不了見義勇為的光彩。 
  賈芸遂解釋道:「老二,你也不用犯難,事情得看勢頭隨機再定;目下的急務是煩你通通關節,那地方兒住的用的,給點兒照顧,少受些委屈苦楚,就感激不盡了。再者若是可以的話,帶我夫妻二人去看看,見一面,心裡踏實些,也不枉作子弟的一點赤誠……」 
  倪二被感動了,伸出大拇指,說:「二爺真是個好樣兒的!我倪二一定給你想法子,明兒午刻,你聽我的信兒。」 
  次日,倪二果然來報,在那裡邊的一切,都打點好了,也換了好屋子,花費的事不必惦著,都已妥當。趕緊收拾些要帶的東西,明兒一早就去探監,——「到我家去,有人領了去。」 
  賈芸與小紅二人,打點要帶之物,整整忙和了大半夜才略齊全。後半夜也未好生睡著。 
  第三日晨起,梳洗妥當,辭別母親,二人齊奔倪二家中。只見門前車已雇妥,等在那裡。見了那帶領之人,也不多寒暄閒話,三人匆匆坐上車,掌鞭的一搖帶紅纓的鞭梢,那牲口早順街向南跑下去。 
  車馬蕭蕭,心旌搖搖,那車走在街上,晃得人心裡發慌。賈芸也不聲不響,只反覆地想方才倪二透露的話:寶二爺倒還平安,給吃就吃,不給也不要;問什麼就應什麼,也不駁也不辯;有些昏昏忽忽,有時明白,有時糊塗似的,好像犯病一般。獄房裡人見他還是個孩子,也不像個壞人劣種,——就連貴公子的架子習氣都沒有一點兒,人們希奇納悶,都另眼看待他,所以倒無人難為他,盡可放心……。 
  小紅也緊緊閉口無言。她眼裡一陣陣潤濕,心想的是今兒只能見到寶二爺,二奶奶案子重,男女又不押在一處,還不知許見不許。 
  那車拐了彎子,進了一個胡同。小紅心跳得更厲害。          
(一)不幸中之大幸    
  賈芸、小紅此來是有盤算的。雖說倪二已然都打點好了,他們還是帶上了二十兩銀子,一到地方,認準了該管的人,先乖巧地塞進他手裡,說是「燈油、草鋪」,哪兒不用照顧添補,收了作個墊心兒,夜裡打酒吃吧。 
  那人謝了一聲,便引著他們向一間小房走去。 
  門鎖咯登響,打開了,讓二人進去。 
  賈芸、小紅,壓住心頭跳動,輕輕地跨入屋內。舉目一看,只見寶玉倚在一個牆角上。身旁有一個銅茶壺和一個粗瓷碗。手邊還有一本書,看不清是什麼書,翻開葉子扣在地上。此外,一無所有。看寶玉,不沐不櫛,衣服散亂,臉上清瘦了許多。 
  小紅見此光景,早已滿面是淚。賈芸也是一陣淒然——忽想起舊年初入怡紅院問候寶玉那時的一切情景,與今日此境真是天地之差了,也不禁流下淚來。二人上前跪於地上,半晌不知話從那句說起。 
  寶玉還像平時那樣,十分和靜親切,見他們來了,面現喜色。口中卻先說了一句:「你們又來做什麼。……」隨著話也有些淒楚之音微微動盪。 
  小紅先說:「二爺受委屈了。您別煩惱,事情不久就會清的。」賈芸才跟著也說了安慰開解的話。 
  寶玉卻說:「我在這兒,難得這麼安靜,倒很受用呢。你們不用惦記。我只放不下妙玉妙姑的事,是我因那成窯杯子倒害了她!我不管怎麼都好,只別叫她受了屈枉。她犯了什麼罪?我去受懲處。你們倒替我打聽來告訴我。」 
  然後寶玉站起身來,問了家裡人的好。二人只得口裡答應著。又把帶來的東西拿給寶玉看了,問還要什麼不要。寶玉見已帶來了筆硯箋紙,著實高興,想了想,說:「我身上佩的一件也沒了,若再來給我帶一枚玉珮來,——沒有時,一塊石頭也好。」 
  此地不能久留,臨告別時,寶玉忽然又說道:「芸兒你替我到神武將軍府上馮大爺那兒去一趟。」賈芸便問:「您有什麼說的?可即吩咐下來,我一定向馮大爺回明不誤。」一語未了,只聽院中人馬聲繁,那管獄的趕緊讓賈芸二人躲往另屋暫候,說是慎刑司堂官和馮大爺前來傳喚犯人賈寶玉。 
  賈芸小紅聞言吃了一驚,急忙躲進隔壁屋,屏息在窗下靜聽。 
  一時,果有司官人等進入寶玉那屋,喚應了寶玉,朗聲宣道:上邊有命,「在押犯人賈寶玉,行為不端,交結不良之人,滋生事端,罪有應得。姑念其尚未成丁,年少無知;又加近日夙疾癲癇復發,言語混亂,神智昏迷,所犯或系受人蠱惑,情有可原,准其覓保釋出,在家安靜守法,聽候隨時傳喚發落,不許放縱妄為。」 
  隨後,又聽吩咐管獄人,如今紫英馮大爺已出面具保請釋,即將賈寶玉一名開釋,交具保人領回。 
  驚恐不定的賈芸、小紅,聽到此處,方知是福非禍,一塊石頭落了地。司官人等交代完畢去了,這時也就有人來招呼他們從屋裡出來。 
  馮紫英並不認識他們兩個,出來相見行禮,說明了身份緣故,馮紫英也很歡喜,對他們說些悲喜交加的經過,原來他一得了信兒,便請他父親尋找門路,托了人情,說了好話,把寶玉的事,由大化小,這才得以開釋。 
  芸紅二人向馮紫英千恩萬謝,寶玉倒無言自默。 
  這時,馮紫英便問賈芸。榮府上現時想必不甚平靜齊整,寶二爺回去,也是個難題,不如暫且隨我回寒舍去小住一時,不但方便,也可避人耳目,省得出些枝節麻煩。賈芸聽說,五內感動,寶玉此時已無主見,只聽憑安排。 
  大家離了獄門,正要上馬,寶玉忽向那邊指道:「我來時見了獄神一面,時刻沒忘了他。如今要走了,須向他告辭,方覺盡禮。」 
  眾人都轉身復向那小廟面來。 
  寶玉進去,目注那神像的慈容,深施一禮,目中卻滴下淚來。 
  臨分兩路回去時,寶玉卻對馮紫英說道:「可記得那年在薛大哥哥席上,你說過一句『不幸中之大幸』?」 
  紫英哈哈大笑,說:「好記性!你哪裡知道那話的底裡詳情?如今也難細說。我但願不但今兒它也應在你目前,就是日後,也還要應驗呢!」          
(二)觸目驚心的金麟    
  馮紫英偕寶玉回到自己府裡,單另已收拾了一處書房,與寶玉寄寓。每日衣食諸般服侍人等極是周至。空了時也來陪他談笑解悶,只不告訴他榮府的事情,推說不知。寶玉雖然掛念,也無可如何。 
  寶玉每日在他書房觀書習字。誰知那馮家雖是武將家世,卻也頗藏書史,竟有許多是寶玉不曾讀過的。他在家難身災中,避居在此,見了這些書冊,倒也如慰飢渴。馮紫英喜看的小說野史,也竟不避諱,就都列在架上,伸手可得。於是寶玉一心檢讀起來。 
  這日,他從書架上層隔子裡抽出一部書,看時卻題著「易安居士集」幾個楷字。這是宋代女史李清照的詩詞文集,心中大喜。再一細看,驚訝不已,竟是一部南宋臨安城精刊本。 
  他忽然想起,史大妹妹湘雲每常向他說,女詩人數唐朝的薛濤,女詞人就數宋代的李易安。他忙打開書,翻到詞集,只見那開卷便是一首《如夢令》,寫道是——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醒殘酒。試問卷廉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他不禁拍膝叫絕:「這真是雲妹妹的聲口!」怪不得她稱讚易安的詞好。又當下大悟:那年她領頭作柳絮詞,牌調正是這個《如夢令》,那是有意師承李易安的! 
  他檢書,原為解悶消愁,不想這詞集偏又引惹了他,由湘雲起,一個一個地想念起園裡眾姊妹來。一時又暗暗記起那些詞句,忽然像靈光一閃,他對那些詞句都有了新的領悟—— 
  三妹妹說的:「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林妹妹說的:「飄泊也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琴姑娘說的:「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梨花一夢。」「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這不都說的是今日的情景嗎?看來都要有個應驗的。 
  隨後又想:剩下的,唯有寶姐姐的「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卻不知應於何義?忽又尋思自己當日在三妹妹的半首詞後,續的是「落去君休恨,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相見——隔年期。」這又都是何意?自己又似懂非懂,竟不知那些話是怎麼生發出來的。 
  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馮紫英走來說道:「寶二爺你一個在屋裡也悶的很,我們這幾日幾個相知,約定在一起習射呢,你也來散散,豈不熱鬧些?如何每日只對著書本子發呆?」 
  寶玉聽說,便笑著放下那書,隨他出房,一逕奔二門外來。 
  進了一個向西的角門,是一個跨院,又有一層小巧的月洞門,門上題著「射圃」二字。入去看時,地方很敞豁,靠南牆立著箭靶鵠子,地上鋪成一道很長很直的箭道,北端立著弓箭架子。 
  紫英領寶玉走向小正房,也不進去,只向屋裡說道:「你們還不出來,你看誰來了?」語音落處,廉子響動,早走出兩三位少年公子來,個個錦衣玉貌,俊爽脫俗。 
  寶玉早已心中歡喜起來。聽紫英引見,方知一位是陳也俊,一位是衛若蘭。也都是索日聞名心慕的上品人物,今日在此相會,分外親熱。二人都向寶玉說了久慕心儀的話,彼此謙讓不已。 
  幾個人復進正房茶敘。談笑中間,內中有尚未見過寶玉所佩通靈玉的,便不免要將玉請下來一賞。寶玉聽說,不覺面有慚歉之色,無奈只得說明,因從園子裡遷出,回府裡去住時,忙亂中人多手雜,一些隨身的配飾及心愛的玩物,都不知如何失落了;通靈玉絡子卻在,原物竟被人替換了去,是一塊無可觀賞的石塊了;誰知就連這塊假玉,前者在獄裡也被人給當寶貝摘走了……。 
  大家聽了,一起歎息,連說太可惜、太可惜了! 
  馮紫英沉吟半晌說道:這玉是離不得的,我與府上世交深契,哪有不知之理;你空著身不帶,也不是事,——還怕由此生是惹非。我明兒先替你找良工配作一件,仿那玉的真形,日後自有用處的。你將它的大小、形色、紋理,字跡,親自畫一圖樣來。 
  寶玉答應了。大家起身,到圃裡去習射練武。 
  來至院中,都把大衣寬了,搭在衣架上,只穿短服,各自略略舒展一路拳腿,活動筋骨。這時,寶玉忽—眼覷著衛若蘭腰間繫著一件東西,被日光照射,金黃晃目。不覺心中一驚,好像十分眼熟。習箭休息時,寶玉便向前對衛若蘭作揖致衛若蘭連忙從腰間摘下,雙手遞與寶玉。 
  寶玉不看猶可,一看時,直驚呆了! 
  原來那是一枚金麒麟,尺寸、形狀、花紋、光彩,一絲不錯地就是自己在清虛觀裡眾道友的賀禮中單單揀出來留給史大妹妹的那一個,——連後來襲人特為它配的彩絲穗子,也還是照舊沒動的! 
  衛若蘭見了寶玉這般形景,心中詫異,知有緣故,便說:「二爺若喜歡,就奉贈如何?」 
  寶玉且不答言,眼中落淚。半晌方說:「待我擇日細陳原委,今日不便多誤大家的清興。請先依舊佩好,容日暢敘之後,如蒙不棄,再為拜領。」          
(三)那一枚的下落    
  那天習射後,斜日平西,幾位同練的公子俱已告辭,獨衛若蘭被主人和寶玉留下。晚飯之後,回到寶玉寓中的小書房,三人促膝深談。燈影之下,茶煙氤氳,只有窗外的花香微微流動。 
  衛若蘭忍不住,先就開口請問,「趁此良夕無人,何不將那金麒麟的故事講與小弟一聽,寶二爺方纔還說另有囑咐之事,正好一同示下。」 
  寶玉素來在人前是軒爽歡快的,此時卻也未語先歎了一聲。隨後向二人道出了一席話——「那年四月二十六芒種佳節,小弟園子裡有一場餞花盛會。那日實在也是賤辰,所以我每每自言,我生於此日,是為千紅萬艷送行餞別而來之人。小弟號曰怡紅,心則悼紅,是以也將園中一道引泉曲水的長溪,題曰『沁芳』,旁人不解,只說新雅不俗,哪裡知道那是『花落水流紅』『水流花落兩無情』的變詞?這且不說,可巧那日會後,家姊宮中傳出諭示,要在清虛觀打三日平安醮,家祖母老人家高興,親去拈香,全家都去看戲。我如今想來,這連接兩番盛會,大約就是--你是我的幸福嗎?          
(四)小紅——救了鳳姐    
  鳳姐的尊榮威重,是到了頂點之後,漸由邢夫人一黨使心用計將她推向下坡路的。但她的禍不單行實在也是可驚可歎:先是得了嚴重的血症,後是老太太一沒了,眾人群起報復,也真像薛小妹的懷古詩謎所說:「壯士須防惡犬欺」,家下刁奴也不饒她。她遭了官司,受過她懲治的冤家對頭們都出來揭她的罪狀。一時之間,群情洶洶,真有忽喇喇大廈一下子坍塌、險惡萬分的情勢! 
  可是,唯有平兒一個是深知鳳姐的人。人人都說鳳姐「厲害」,平兒卻能指出:家裡的這些「管事的」媳婦們,那一個是好惹的?鳳姐也內心畏懼她們三分。 
  鳳姐憐惜人材、樂於助人的一面,也被她的「厲害」掩蓋了,——她憐惜香菱的身世命運,她憐惜邢岫煙的貧寒和艱難尷尬的處境,她時常拿自己的珍物來打點支付外祟討索的無饜之求,她見大丫環外出,為了體面,不惜以自己的衣飾來妝修打扮……。她的心田的這一面,平兒曉得。平兒更深為鳳姐的不惜一切、忠心耿耿地百般支撐這個府的大局的辛勞苦楚——與她因此而得罪多人的危險形勢憂慮。平兒覺得,鳳姐也確有過錯,但也是出於被迫之情而非盡由於自尋自取——如尤二姐之偷娶不法、奪她之位、使她無立足之境,又怎能單怪她這一面?平兒覺得鳳姐確是世上女流中可佩、可慕、可敬、也十分可憐的奇才,不愧「脂粉英雄」這四個字的品論。 
  因此,鳳姐官司一發,平兒是首先拿定主意,自己怎麼受屈受苦,也要救助鳳姐。鳳姐的案情,是要傳訊她的手下家人助手的。 
  來旺夫婦背叛了。 
  張材家的嚇得魂都散了,經手的事情交代不上來,添加了混亂,大大不利於鳳姐的案情。 
  這時,誰也救不了鳳姐了。卻還有一個平兒,還有一個小紅。 
  當然,平兒與小紅只知道房裡的作為事項,外頭的事情非她們所得而聞。然而——受賄三千兩,壞了人家婚約,是有罪的,卻並非直接殺害人命,人命是自盡的,這在律條上大有分別。 
  尤二姐一案,家庭妻妾糾紛,若說「虐待」,毫無實際可證;且二姐也是自盡,非人所害。 
  張華一案,雖說供詞中可尋得鳳姐曾有指使一條,而張華至今健在,並非因此致命,只能算作謀而未遂,難以羅織更大的罪名。 
  剩下的,便是私放眾人月例公財以圖私利的一案了。 
  一涉此案,放本收息的「戶頭」就多了,三親六故,東鄰北捨,這門那門,……這是沒有賬篇的來往,全憑中間過手人傳遞、走討、收納、計算、記憶……。 
  這麼一來,別人的誣妄糾纏,下人的交代混亂,就紛如亂麻了。怎麼辦?平兒、小紅便成了救命星,她們清晰的頭腦與超人的記憶力,與別人兩曹對詞的說服口齒之才,直使斷案聽審的長官下吏無不驚奇歎服! 
  正像那年四月二十六芒種節下餞花盛會,小紅第一次在稻香村向鳳姐交差回話時那樣,一張嘴能把「四五門子的事」說個清白,連鳳姐也格外稱賞叫好——「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才張材家的來取,當面稱了與他拿去了。」 
  「平姐姐叫回奶奶說: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又問怎麼打發去了的——)「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請奶奶只管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的姑奶奶討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當時李紈聽了就說:噯喲喲,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說: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正因如此,小紅自到鳳姐手下,凡百事情,只要聽得見或經過手的,一五一十,都能複述出來,纖毫不誤。 
  結果的審判是:王熙鳳雖曾私放利貸,但無一文錢的剋扣吞沒,按人按月,發放了月例錢,沒有更大的罪過可以成案。一些仇者的誣陷之言,經訊平兒、小紅,與家下人三曹對案,逐一核比,冤枉之詞俱已顯白,也只得將她暫押拘禁,聽候賈府事情眉目,與賈璉等掌家人一同發落。          
(五)平兒——該掉一個過兒    
  鳳姐的案情,一件一件地現露出來之後,賈璉卻連半件也不曾知曉,他已十分氣惱;但他還要承擔縱妻為惡的罪過,也得拘到官府去大吃苦頭,心中更是火焚。 
  這時房裡只有一個平兒是主婦了,平兒不忍鳳姐的落難,幾次要情願出面,代鳳姐去受過,以身贖主。但這不但官府不許,賈璉也不點頭。他說:你去了,我更活不成一個人了,況且巧姐兒孩子可憐,每日哭找母親,讓人心酸意亂,孩子無罪,你得照顧這孩子,也就是答報你奶奶的陰德事了。 
  平兒聽了無奈,何況賈璉的話也有理,只得留在家裡百般支撐殘局,侍養巧姐兒,心裡卻難放下鳳姐在監的這一頭苦處。幸好後廊上的賈芸、小紅夫妻二人,不時前來看問,幫東幫西,不辭煩難。於是平兒便囑托他二人,監裡的事,我是出不去門的,你們好歹多照顧二奶奶,我就感恩不盡了。說著滿臉是淚。 
  小紅說道:「怎麼這事還等平姐姐你囑咐,我和他兩個隔兩日總要去瞧一次的,我們想的還算周到,姐姐盡可放心。只是一件,二奶奶那病,在家時已是不輕了,何況到了那個地方?這上一次去時,見她已瘦得可憐了,別的我們自會帶了去,唯有這藥,我們兩口兒年輕,又不懂醫,可沒了法兒。依我之見,趕緊尋些好藥我們帶了去,卻是頭等要緊的事。」 
  一句話提醒了平兒,說道:「我也被事纏糊塗了,連這個也沒想起來,虧你提我!」進裡屋去找。半晌出來,歎口氣,說道:「可真是天意難料,平時什麼藥都齊備的,專喜施捨送人治病的,臨到自己,這會子什麼也沒了——那藥匣子是空的,只剩了一張方子在裡頭。」 
  小紅便說道:「咱們府裡不是有藥房上的人嗎?記得是菖、菱二位小爺管著,何不找他們去問問?」 
  賈芸聽這話,站起身就走,說:「我這就去。」 
  去了半日,賈芸空著手回來。 
  平兒、小紅忙問如何,賈芸說:「我到藥房上,找菖哥、菱哥不見,卻忽然環三爺出來,見是我,立眉立眼,問:『來做什麼?』我哪裡敢提二奶奶一字,只說家裡人病,來尋些丸藥。他也不問什麼藥,就說:『你以後少進來混走,府裡正鬧丟東西,誰知誰手腳乾淨不乾淨!』我只得退出來。這事可也蹊蹺……。」 
  平兒聽了,一聲不言語。半晌,才說道:「你得空兒到鮑太醫家走一趟,就提璉二爺的話,來尋一種專治血崩的好藥,等過後把藥價按分兩多少一起送來。」賈芸應答著。半日又說道:「這藥效力如何,也非一朝一夕之間能定,二嬸娘這麼下去也不是事,怕出了大變故。依我看,不如我想法子,找人監內診了,報病求請因病開釋聽候,在家調養,方是上策。」 
  平兒聽如此說,喜的忙起身向賈芸道謝,說:「這一切可就托付你們兩個了,千萬救她出來,或能保全一條性命……」夫不大,復又出來,將一個綢子包兒遞與他們,說拿著這個去變法兒打點監裡的費用吧。當面打開看時,包內是一精緻的小匣子,並有小鎖;開開鎖見是一枚白玉鳳頭細梳,雕工極是古雅可愛;又一支翡翠團花牡丹大簪,嵌著珍珠與紅寶石,鮮艷奪目。 
  平兒道:「這還是那年你寶叔叔過生日,姊妹們聞知我也是四月二十六日,與二爺同辰,傳開了,傳到老太太耳裡,老人家十分歡喜,特將這首飾賞了我。 
  我當寶貝藏著,我一生也不愛打扮,也只珍惜這兩件不同一般的買來的東西。今兒你們拿了去,不管怎麼,只要求個好太醫,並打點監裡就是了。」 
  三人都流著淚,平兒把二人送到院門口,眼看著他們出去了。          
(六)掃雪拾玉    
  鳳姐的病體,實在承擔不住監押的苦楚了,支撐不住,臥地難起。官府見此形景,又得了賈芸變法兒的打點,便許她釋回治病調養。一切操辦,都是賈芸之力。 
  那日,一輛小騾車,眾手攙扶,鳳姐回到了家中。平兒和巧姐迎著,見鳳姐已是形容改變,病骨支離。三人抱頭痛哭一場。豐兒等也無不下淚。 
  從此,平兒除了支持家務殘局,又加上了服侍病人的諸般為難的事,日夜焦勞,不知休息。巧姐兒漸漸大了幾歲,有時略能守侍母親,讓平兒多歇憩一會兒。 
  兩三個月後,鳳姐調養得略略好了些,已能下地行動。賈璉這時早巳不像先前敬畏低服於她,只因怨恨她欺瞞著全家和自己,做出許多敗壞家聲的錯事,惹出了無限的禍端,心中由怨恨而生憎厭。又思至今尚無子嗣,按那時的規矩,這樣的妻室是犯「七出」之條的,丈夫有權將她休回娘家去。賈璉安了這個心,遂向生母邢夫人商議,邢夫人說,現下王子騰家也正是吉凶未定之中,事情倘不小心,又會惹出別的麻煩來,不如先把鳳姐的名份變了,在房裡做平兒的下手,吩咐房裡都稱平兒為奶奶,將鳳姐只許稱姨娘。平兒哪裡肯承擔這種反奴為主的名份,無奈大太太邢夫人是有權作主,管理自己兒子媳婦的事的,只得明裡從命,暗裡仍然是一心尊奉鳳姐,百般勸慰開解,說:這不過是二爺一時之氣惱,暫且忍耐些,等度過了這場難關,自然一切照常了。 
  這日,冬寒已到臘月,一場大雪剛過。鳳姐見雪厚難行,便披上一件舊棉襖,拿一把短柄掃帚,慢慢地掃出一條小路來。由正房階下,掃到院門口,再看門外那一條南北大夾道,更是連一個腳印兒也無有,遂乘著身上正覺還有些力氣,便又由院門外向夾道掃去。 
  往南掃不多遠,忽聽一聲輕響,一個小東西從磚縫的土和雪中進出來,落在腳下。 
  鳳姐不知何物,忙低身拾起來,拿在手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這不是寶兄弟的那塊玉嗎!——怎麼到的這裡?」 
  鳳姐心知有異,不欲人知,連忙收在懷裡。 
  正在驚疑不安之時,忽聞有人走來,口裡高聲叫她:「你可是二奶奶屋裡的姑娘?二奶奶可在家?煩你給回一聲,只說有個姓劉的來看望她。」 
  鳳姐停了帚,直起身一看,卻是劉姥姥! 
  鳳姐一聲驚叫出來:「姥姥你來了!」 
  劉姥姥聞聲,再細細一看時,也不由得噯喲驚呼一聲:「原來就是你老?」——一把拉住了鳳姐,說道:「我的二奶奶,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我怎麼也認不出來了。」 
  鳳姐聞言,一下子淚流滿面。半晌,方說:「姥姥請進去,我和你細說。」 
  劉姥姥進屋看時,只見初來之日那滿室輝煌像天宮洞府一般的光景都變了,還大得多,家產都抄沒入了官,只這府是先朝敕造的,園子是貴妃留下的,不能入官,才得保住。如今生計艱難了,家下眾多人役,走的走,遣的遣,逃的逃,只剩下幾個老實忠誠的還在,願意一起過窮日子受苦。丫頭們都打發了,因為也養不起許多人了。方才自己掃雪,不稀奇了,什麼活兒都靠自己了。…… 
  劉姥姥問:平姑娘呢?鳳姐說大太太叫了去吩咐事情,在東院裡。鳳姐便說,姥姥穿戴可整齊多了,想是日子過得好起來? 
  姥姥說,自從上回太太幫了二百兩銀子,又賣了哥兒給的那瓷茶盅子——誰知那麼一件小東西,竟值得多!所以家裡又添置了幾畝田,蓋了新房子,買了牲口,一家人齊幫動手的,收成不錯,就不那麼難活了。今兒特來看看,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鳳姐聽了,感歎一回,喚了巧姐來見姥姥。拉著姥姥的手,囑托道:「我只這一點骨血留下,還是姥姥賜她的名字,說是逢凶化吉。這孩子命不好,我就把她托付給你老人家了。日後遇難,你老救她,我就感恩不盡了。」 
  劉姥姥早已哭得哽咽難言,答應的話也說不上來了。          
(一)成窯五彩盅    
  話說前番寶玉落難受誣,原是從那件成窯盅引發的。這件珍物被忠順王府買去了,十分詫異驚奇,便向冷子興追問此物的來歷。也是合該有事——比如若是一般生人來賣的,或者販子收購的,又往哪兒去尋那原先的物主?偏王狗兒進城求賣時,姥姥就已教給他去找周瑞家的女婿冷家鋪子了;冷子興聽王狗兒是周瑞家的舊交,自然敘談起來,就聽說了:這件盅子是榮府的哥兒寶二爺親手賞他姥姥的——姥姥還認得它是園裡一座尼庵裡的出家姑娘侍奉老太太品茶時用的,姥姥竟也從這稀罕物裡喝了多半盅呢。只因這麼一來,冷子興一五一十地說與了那王府。誰知這卻引出一場大禍。 
  成窯盅案發後,官府聽說是一個尼姑棄而送人的,實難置信,以為是欺誑之詞,更起了疑心,務要盤查妙玉。官兒說,你一個尼僧,既雲出家,何來如此古玩寶物,而且棄如糞土?必是假托出家之人,內中另有緣故。況且,此人是賈府園內一個小庵,不過為了供佛,做個外表形式,與真正世外空門也難並論,應屬賈氏門中之人一例審治。又先從賈家上下諸人訪詢,都說此人奇僻,誰也不睬。 
  狂傲放誕異常,真是大家常說她的「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難以名狀。偏那李紈素昔不喜妙玉之為人,官府訪查,自然以照料園子的少主婦李紈之言為準,李紈卻也一句代妙玉說項的話也沒有。 
  官兒聽了,便說這豈不是一個「妖人」!更要尋她的根底,不容以佛門做為屏障借口。搜查櫳翠庵,果然又抄出許多珍玩寶器,世上少見。再查經卷,竟有佛門以外的詩詞、老莊、戲本,許多「雜書」。書中還夾有詩稿。更奇的是還有榮國府下帖子請她入府的文書,又有一張紅帖竟是府中公子的拜帖,上寫「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的字樣!官兒們見了,斷定這是個大有隱情的奇案,遂又行文到江南蘇州,追查蟠香寺女尼妙玉的真實身份。 
  文到蘇州後,若遇個做官的仁人,對這等事只報一個年幼出家、本師亡故、原生俗家已無親族……等情,也就搪塞過去了;偏那該管之員要借此討好,盡心訪查,果然查得此尼原姓某氏,其父居官獲罪,因將此女捨在寺廟,名為出家,實為避難,將一些細軟珍奇可攜之物件,也藏在了此女之處。 
  此報回達到京,正與邢岫煙所說,妙玉「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裡來」的,對詞吻合。那官自不問權勢不容一段大事,只判定她是罪家之女逃匿隱藏的犯人家口,依律當勒令還俗,籍沒入官為奴。 
  卻說真是前人常道的,「無巧不成書」,原來那不容她家的權勢,正是忠順王府那一面的手下之人,因素知她家世代珍藏書史文玩,品格超常,討索未遂其貪慾,遂誣陷其父虧欠官帑,逮問入獄以致含冤瘐死。 
  當下忠順王府聞得早先膽敢抗爭不肯以珍藏獻媚的那一家舊案竟然重發了,不但抄出許多件珍奇古玩,還有一個帶髮修行的美女,也被查得實跡,性情放誕詭僻,行為放蕩不端,專與賈府內哥兒詩詞文字來往……,依法當入官為奴……等情,那王爺十分得意,便令人與該管司員打了通關,硬將妙玉分派於忠順王府當差執役。 
  那妙玉被押到王府,王爺已聞知此尼才貌非凡,一見之下,果然驚訝異常,說我這府裡人也不少,怎麼竟沒有一個比上她的?那王爺原是聲色之輩,便要收在身邊,做一房小妾,特意佈置了十分精緻的洞房金屋,即夕成「禮」。 
  誰知妙玉來時,早知必有相逼之事,暗藏了一把利剪在身。那王爺酒罷人散,入房來看時,只見妙玉跏趺坐在地上,含目凝神,莊嚴端麗,真像一尊菩薩,面無女子婦人畏懼之色。便輕輕挨近身旁——冷不防,妙玉袖出一把利剪,指向那王爺,說道:「今夜是你死,還是我死?隨你自擇,這把剪子就是給你定局的人!」 
  這意外的來勢,把那王爺驚呆了,震住了,一動也不敢再動。驚魂定後,便喊:「人來呀!」 
  一群值夜的婆子丫環跑來了。王爺命令,奪剪子,捆起來! 
  可是來的這群女人誰也沒有上前動手的膽量。妙玉見人多,知道終究敵不過,要為人所制,猛然一回手,將頭髮迅速打開,舉剪便鉸。一霎時,青絲萬縷,紛紛落地——再看妙玉時,頭上半長半短,披披散散,已經不成形狀。眾人又是驚,又是怕,又是奇,又是慌……都不知所措。 
  王爺此時的美夢早已嚇破,又急又氣,只得傳來兩名健壯小廝,生將妙玉的剪子奪下來,捆起手來。王爺吩咐:放到馬棚裡去!明日交圊廁上頭兒,叫她去打掃茅房——看她那「潔」怎麼樣潔到底! 
  王爺氣惱極了,說這女人真不識抬舉,既如此,將她配與府裡一個出名的又妙玉每日受盡凌辱。幸虧那府中也有好心之人,也有信佛的善男女,都不忍目見這等喪心昧理的事,偷偷解救她,保全她。妙玉本想以死相拚,但又知無濟於事,自己力弱,殺不死仇人,必反遭戕,轉使仇者快意。因此暫且忍耐,等待時機。          
(二)感歎人生    
  寶玉寄寓在馮府,圖一個避難免災。來探望的人,除了賈芸、小紅夫妻兩個,只有原先的書僮茗煙了。賈府因養不起許多家人,男女僕婢,十裁八九,茗煙也在離散人口之內。一日,他和萬兒一同來看望寶玉,問起來,二人已結為夫婦了,仍在榮府左近街坊做個小本營生。寶玉聽了倒很高興。談話中,茗煙年輕口快,不免告訴了榮府近來的景況,偏偏將妙玉的事情都透露出來。當時馮紫英也在寶玉書房閒坐,二人聽說妙玉的遭難,十分震驚,憤然慨歎不已。 
  茗煙夫妻去後,二人仍復促膝談心。寶玉連連悔恨,說:「都是我害了她!不該把成窯盅子給了那貧婆子。我真是罪人,該替她去受苦才是!」說著長歎,又滴下淚來。 
  紫英勸慰道:「這怎麼怪得你,難道你為助濟貧窮人,反倒不是善心?怎麼倒是犯罪不成?」寶玉道:「自然,律條上不算是我的罪,但我心裡內疚,到底是因我之故,才連累了她,縱然不是人世的罪條,也犯了佛家的戒律。」 
  紫英笑道:「這可奇了!她是尼僧罷了,怎麼你也要照佛門來論心論性?我記得你說過,小時候專愛毀僧謗道的,連屋裡丫環都指著這一條戒勸你,怎麼今日卻說起佛門來了?」寶玉道:「不然。我毀僧謗道,是說世上那些假出家人,指托神佛騙一般愚夫愚婦;若論真佛法,我至今也還未必真懂得了,又怎敢談什麼譭謗?這是要分清的。即如妙玉,人品高潔無比,我佩服的了不得,她如金玉,我是糞土;但只若真從佛法來論,我看她也不過是借了空門避災逃禍省事免非罷了,並非真修佛法。佛法哪里許人放誕狂傲,看不上萬萬人的?那又怎麼講佛性平等,普度眾生呢?我不信鬼神之類,但佛是悲天憫人,為救眾生,自願入地獄,割肢體。佛有這個心胸,我怎麼譭謗得?所以妙玉還只是個脫俗的高人畸女,卻不是真正的佛門弟子。」 
  紫英聽了,不住點頭。然後又說道:「都說觀世音菩薩最是靈驗不過的,專能隨聲應難,顯靈,救人。妙玉自然知道,她怎麼不誦菩薩號,祈求救苦救難?」寶玉也說道:「可是呢。但願觀音的法力靈應,救她出難。但只在我看來,妙玉的為人,性實詭僻孤傲異乎常人,她大約是連菩薩也不肯去俯首拜求的!」 
  紫英半晌不語。忽然拍案立起身來,向寶玉問道:「寶二爺,你看能有書上說的那種義俠劍客英豪之輩,飛簷走壁,進那家的府去,把妙玉搶出來?」 
  寶玉聞言微笑,說道:「若論義俠之士,大兄你就是一個!那回你打了仇都尉的兒子,還不就是為了救那落難受辱的女子嗎?我看你是行的——只是王府比不得一般百姓人家,沒有真本領,只怕難以如願。」 
  紫英不語。小廝進來沏茶時,紫英便問:「你昨兒說的玉器作(zuo)的老石師傅今日就把玉送來,有了信兒趕快回話。」小廝答應退去。 
  這裡寶玉又說道:「說到義俠,一身豪氣,仗劍而游,不畏強梁,專除邪惡,到那緊要時,捨身為人也是不顧惜的。這種心性行為,豈不也與佛有一脈相通之也不是個治世安民的根本大計。」 
  紫英聞言,低了頭,半晌說:「你這話原是對的,卻敗了我的興——小弟不才,一向以義俠自居,專好打抱不平,助人為樂;如今聽你一說,這不值什麼了!」寶玉忙道:「這卻不然。萬事要講情理,比如受了屈枉苦難的,去找清官昭雪,清官又有幾個?只靠幾個官吏清廉也救不了萬民。再如不求官府,去求觀音,那觀音遙遠,應與不應,還不可知,可知菩薩雖大慈大悲,至今也是還未救得天下萬萬人。可是你不能說清官和菩薩都一無是處,一無用處,不值一文。那就又錯了。」—— 
  紫英不待說完,笑道:「原來你不但詩句高明,勝我等萬倍,而且也很懂經邦濟世之道呢!這可一向缺少領教。今兒晚了,小弟還有一件小事要去辦。明日專來聽你的高論。」          
(三)創個新教    
  次日,馮紫英果然又來了,坐下先說:「妙玉的事,已設法子托人打聽了一下,說她性烈不怕死,誰也不敢近她的跟前,一時諒不妨事,我必定還要充一回義俠之士,心裡才過得去,二爺你且放心。」寶玉聽了,十分喜慰。當下紫英便提昨日的話頭,要寶玉講講「修齊治平」的大道理。 
  寶玉笑道:「我哪裡有什麼治國平天下的大計,連那臥龍先生諸葛孔明都枉費精神,何況你我?但據我想,官法、義俠、僧道、書生儒士,都未能成其全功,所以該有一個新法子,雖不敢說可代前賢之論,卻實是一大補正的良方。」 
  紫英立時站起來,向寶玉拱手說道:「快講快講!小弟恭聽。」 
  寶玉也站起身來,說:「今兒天氣宜人,咱們到院裡石桌去,那兒一株海棠正是待放的佳境。」 
  二人來到花下石桌旁瓷墩上坐了。小廝將茶都送桌上。寶玉便問紫英道:「你可在什麼教不在?」紫英道,「我家裡供著佛,但我是個世俗人,不守佛法,別的教更不懂了。」 
  寶玉又問:「我若創一個教,你可入教不入?」 
  紫英大笑,說:「我頭一名入教!一定入你的新教!——可你這教是個什麼教呢?」 
  寶玉答道:「我要創的教,名曰『情教』。」 
  紫英忙問;「哪個字?什麼情?」 
  寶玉笑道:「就是性情的情。」 
  紫英聽了不禁哈哈大笑,說:「你這叫什麼教!只怕是你杜撰——若與聖賢之道相悖,你就成了異端邪說、左道旁門了!豈不令人又是說你瘋瘋傻傻,專愛說這些沒人睬的話。」 
  寶玉歎一口氣,說:「果然,你這頭一個願入教的就不明白!我講與你聽——「兄豈不聞字義,米之核曰精,水之淨曰清,日之明曰晴,目之寶曰睛……是以人為萬物之靈,靈在一心,而心之靈就是情了,古人造字的精義是分明不差的。人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貴在這個情字,怎麼不值得立一個『情教』呢?人若有情、重情,自然以仁心厚意待人,此即情之本真了。」 
  紫英沉思片刻,又道:「常聽人說,佛門要斬斷情絲,方能入道,佛之畏情去情如此,你如何這般重情為至上無倫,豈不是有意反背佛門了?只怕世人難信也難容。」 
  寶玉笑道:「果然你有此一疑。這是你不知佛是自古以來世上最多情的人,只因有那情,他才不惜一切身命辛勞,要普度世人之苦。他若無情,何以為佛心佛性?所以我這情教,倒是與佛本意相通的,怎麼是反背?」 
  紫英笑道:「你說的也有理。但只一件:你有情去待人,人卻無情待你——你又奈何?豈不也是白費了自己的情?」寶玉道:「正是這樣,才要立個新教,教人有情,教人以情相待。你以真情高情待他,達誠申信,此情就會傳感於人的。 
  不但是人能傳感,就是木石,也並非真的冥頑,你以真情待它,它就以情回答你。天地萬物,都是如此的。萬物都能以真情相感相待,世界方臻於一個大和諧的境界。這也就是我的教義了。」 
  紫英頻頻點首,若有所會。因抬頭見那海棠祟光泛彩,令人心神俱喜,遂又問寶玉道:「你論情論得透徹,即如作義行俠,若非是由一段真情驅使,只憑一個『功德』的空念頭,果然也是作不成真義俠的。這個我服了你。只是我常聽人唸經,說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又是何義呢?我到底弄不清它,還要聆教。」 
  寶玉笑道:「常人解此佛語,總以為是色相不常,終歸一空,並說如此方是看破紅塵,得了徹悟——我看都錯了。空不是無是虛,若虛若無,何能生出萬物的色相來?佛說萬物皆由『四大』得了因緣方生的色相,一旦因緣消失,四大解散,色復歸空——那麼四大與因緣又是無是有?所以四大既實,因緣無止,色若歸空,空又現色。如此循環不已,怎麼不是『空即是色』呢?你看這海棠,如此色相妍美,從何而來?你說它開過幾日就凋謝了,就是歸空了,那麼明春的海棠的芳華又何必重現?人見海棠,無不心悅其美,此謂之因空見色,由色生情了。 
  人既生情於海棠,那海棠也即生情於我——此謂之『傳情入色』。這情生生不絕,綿綿無盡,它有誠信的力量,這力量是摧不毀的。古人云:誠則明,明則通;又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就是這道理了。因此悟知:所謂空者,亦是假名,空之中就是包涵著這萬物之精華,人心之靈氣。此謂『即色悟空』——亦即『空即是色』的真諦了。我這情教,也是大慈大悲的一種願力——它與物不同,與欲亦不同。我這情,也如佛說,無人相,無我相,人之苦樂,即我之苦樂。能到此境,紫英歎口氣,說道:「果然有些意思。雖弟愚拙,還待仔細參會,卻已口服心折。我就奉你為教主,我們就實行起來——哪管他世人嘲謗!」 
  正說著,小廝走來,遞上一個小匣與紫英,口稱:「石師傅的那玉,作成了,請大爺過目,有什麼不妥處,再去打磨。」 
  紫英忙接過打開,擎在掌中,二人一齊舉目看時,只見那塊仿製的通靈寶玉,晶瑩鮮潤,細字分明,果與那丟失的真玉不相上下,十分奪目可愛。遂吩咐小廝厚賞老師傅。紫英把玉替寶玉珮帶項上,正色說道:「你帶上它,以真情待之,它雖假亦能成真的。這是個吉兆呢!」          
(四)「藥催靈兔搗」    
  大觀園裡早變了樣。寶玉在園時,已歎寶釵遷出、迎春遠嫁……大非昔日光景;如今則寶玉也搬出園外,探春也遠走高飛了,湘雲家裡也遭了事,勒令回家去了。庵裡也關閉了。只有李紈、惜春、黛玉三處還有人。這三處,在園子盛時也很少來往,何況今時?黛玉孤處於館院中,滿目淒涼,一腔悲痛。及聞寶玉被難落獄,又再無外祖母老太太的疼顧,心上的一二親人俱已不見,她早已痛不欲生,只是紫鵑知道她的心意,防範得十分嚴密,怕出了事。 
  隨後,黛玉耳邊聽到的,便都是說寶玉犯了何罪,如何惡劣下流,等等駭人的話語。其間更有—條就是說寶玉與她自幼親密,已有了男女暖昧之事,老太太在時無人敢明白揭示,如今該是大家說個水落石出了……。 
  趙姨娘屋裡,暗暗支使個丫頭,每日到處散佈這些流言,有時到瀟湘館門上尋釁,罵給人聽。 
  紫鵑怕黛玉聽見,受不住髒言穢語的誣謗,百般的隱瞞維護,言詞勸慰。可是二人心裡都明白:言詞是假的,事勢的無情是真的。二人常常相對流淚。 
  紫鵑眼看著黛玉的身子越來越不行了,素常的舊疾一樣一樣的加重了。只得請示王夫人,王夫人派人到配藥房,找賈菖、賈菱要那黛玉常時對症服用的丸藥。 
  藥是尋到了,可煞是奇怪:往常這種丸藥是寶玉從北府中得來的宮中秘方,特為林姑娘配製的,但凡服了之後,雖不能根治,總是多少輕減,——白日潮熱自汗少些了,咳嗽輕些了,夜裡四更後漸漸睡著一時了。可這回服了新討來的藥,病情不但未減,卻猛然變得厲害了。 
  紫鵑看看這情形不對,又急只怕又詫異,覺得恐有緣故,就來回稟王夫人,王夫人找平兒來,吩咐派人去問菖、菱兩個。 
  賈菱等二人回話說:「那日只菖哥兒一個值班,適逢叔叔環三爺來尋藥,誰知那藥正缺了,菖哥就說,這是日常用的藥,街上小藥鋪也有,您且坐一坐,我去尋來。等菖哥回來時,見有人正取了藥走,我問給誰取什麼藥?說給林姑娘,治夜嗽的,方才環三爺已按照藥名子給我找出來了。我當時急急忙尋藥從街上回來,卻沒有細看那藥取的對不對。」 
  賈菱把林姑娘素昔常用的丸藥又給了平姑娘,拿來讓紫鵑對證。果然上回那藥是錯的!這事紫鵑不敢讓黛玉知道,只是急得哭,求平兒請大夫來看。大夫一看上回的藥,大驚失色,說:這是大苦大寒的峻劑,小姐是弱症,如何用得這個!只怕是不好的……。平兒、紫鵑聽了,已知是難救了,連忙暗地預備該當打點病重的事務。 
  紫鵑回房,見黛玉病苦更甚,不禁哭道:「姑娘你這苦,太重了,誰也禁當不起的!這也是咱們常說的:命薄心苦。」黛玉說道:「你也不必傷心,為我難過。你是知道我的心的,我命至此,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我只掛念落難入獄得幾何!即便我為他再受萬苦,也是無怨的!」          
(五)「秋湍瀉石髓」    
  次日,已到晚間。黛玉隱隱聞園外街巷傳來笙歌鼓樂之音,遂問紫鵑,今兒如何外面熱鬧?紫鵑方才醒悟,說:姑娘你不提,我也過糊塗了——今兒正是八月中秋節了呢! 
  黛玉聞言,也不免一驚,說;「果然連佳節也忘了。我今兒覺得身上輕了些,等一會兒月亮上來,你扶我咱們到院外去走走。」 
  紫鵑聽了姑娘有了興致,心裡歡喜,說:「就是這樣!等我略收拾些衣裳,夜晚是涼得很了。」 
  等過頓飯之時,只見紫鵑抱著蓮青羽緞小斗篷和小棉衣、風兜等幾件衣服來了,說:「姑娘,月亮上來了,又大又圓,也比往年升得早,怪不得你今兒興致好。你覺怎樣,可行動得嗎?」 
  黛玉點頭,不答。半晌,指著桌上一疊詩,說道:「這是上年中秋,夜裡我與史大姑娘作的詩,寶二爺總囑咐我把這詩和妙玉姑娘續作完的全篇好好寫一份留著。再還有我自己素常作的些詩詞文賦,也就收在這一起。我未必等得到他來了。你想著他來時把這些寫好的詩文稿交給他,就是了。」 
  紫鵑只答應著,一陣心酸淚湧,不願黛玉看見,轉過臉去。 
  二人走出瀟湘館。果然晴光滿地。但見大園子空空蕩蕩,連一個出戶看看月亮的人影兒也無有。 
  紫鵑說:「園子可太空了,姑娘你喜歡到哪裡去賞月?再作首詩,豈不解悶有趣?」 
  黛玉說道:「正是呢,我也這麼想著——咱們還是到那回池子邊上去吧。」 
  從瀟湘館後身,抄小徑,離那池塘卻並不太遠。黛玉被紫鵑攙扶著,勉強掙扎一步步行來。走到池邊,已是氣喘難捱,這裡空曠,黛玉只覺陣陣涼風襲人,透衣侵骨。 
  她歇憩多時,緩過一口氣,覺得略有些精神,抬頭一望,天上一輪皓月,真是上年詠的「素彩接乾坤」,依然如舊。只是人事物境都天壤之變了。往下一看,清波涵影,也有一輪皓月,微微浮動,——和湘雲一起,正是這般景色。黛玉默默地背誦著那年的中秋聯句——「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空剩雪霜痕。階露溥朝菌,庭煙斂夕棔。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黛玉想起:當日湘雲吟出「秋湍」那上一句,實在警辟,虧得自己也對上了「風葉」下句,總算沒敗下來……。 
  忽然,黛玉精魂一動,再細細參那「秋湍瀉石髓」五個字的意思,跟下去的還有「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一聯。 
  「這不是為今日的預言吧?」因此,她又往詩句的上文倒追上去——「寶婺情孤潔,銀蟾氣吐吞。藥催靈兔搗,人向廣寒奔。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孫。……」黛玉更像雷轟電掣,一下子悟到:這三聯,每聯說的一個人——寶婺是寶姐姐,牛女帝孫是日後的史大妹妹,中間的卻是說著她自己! 
  由此,她又想起—— 
  自己作的《五美吟》,頭一句就是「一代紅顏逐浪花」;柳絮詞是「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看的戲《相約·相罵》裡那碧桃女子是投水自盡;《釵釧記·祭江》也是王十朋之妻水中悲劇,那年還以此打趣過寶玉……。 
  更又悟到:原來頭一次聽唱《西廂》有「花落水流紅」,曾為之心痛神馳,不能自主,竟是活生生的語讖。 
  猛一下,又大驚大駭——原來寶玉早為園子的一條水脈題名「沁芳」,也就是兩樣的文詞,同一的命意! 
  黛玉此時明白了一切。她淚如雨下。但又十分鎮靜。 
  紫鵑見她沉思,不敢擾動。半日,聽她說道:「你回房把我那小自斟壺拿來,我對此皓月清波,想喝一杯酒助助詩情。」 
  紫鵑見她如此高興,卻也意外,答應著忙站起身來,說:「我去取來——只是姑娘一個在此,如何使得?」 
  黛玉說:「不怕的,你只管去,片時就回來了。」 
  紫鵑忙忙地去了。 
  裡,因要喝一杯酒,我得尋一年多不曾用的壺杯,還得在爐上把酒溫好了才能送去。你仔細照料姑娘,給她添衣服。」 
  小丫頭去了。紫鵑正忙著熱酒,只見那丫頭跑回來,說道:「池邊沒有姑娘,我找遍了也沒有影子,我只得回來,姐姐你快去,咱們一起找找去。」 
  紫鵑聽了,放下酒,和小丫頭匆匆趕到池邊。果然不見有人。 
  她二人繞池就口裡叫著姑娘,四下找尋。 
  滿園裡寂無一人回應。 
  天上一輪皓月流輝,益發精彩。 
  紫鵑猛一低頭,只見池中那—輪月影之旁,有一條黑物隨水微漾。細一看時,不是別的,正是剛才給黛玉披上的那件蓮青羽緞斗篷。 
  再看岸上坐處,留有一個香囊,正是前日說閒話時黛玉答應送給她作念心的隨身繡品,上帶著物主的一種高雅的清芬異馥。          
(一)對景悼人    
  寶玉寄寓馮紫英府上,每日卻得暢敘高談,論文講武,盤桓促膝,是往常偶然一會再也沒有的另一種快活。更有隔日習射之約,復得公子衛若蘭、陳也俊等集會一堂,不但耳目靈通,日久武藝竟也頗見長進。雖然心念家中諸事眾人,因不便脫身,也就無可如何了。 
  這日,衛、陳等幾位公子又如期來會。落坐之後,先就說起,西北有一部人馬叛亂了,已侵擾到塞內,鎮守大將軍報急,朝廷連日傳諭兵部會同各大臣議定,要由京城派出勁旅征討。料想他們這些世襲武勇勳貴之家,都要子弟披甲出兵報效,須得早早作好準備等事,不然一聲令下,便要剋期登程的。 
  大家替寶玉算一算——龍年閏四月二十六日的生辰,至今也及成丁之年。馮紫英便說:「只怕也要挑上,比不得百姓民戶,我們這種人家是不許免役的呢。」寶玉聽眾人議論,俱是實情,心下也自盤算。因說道:「這也很合我意,總在房裡也著實悶了,正好出去暢一暢胸懷,跋涉些山川陵谷,長些英氣。」 
  衛若蘭笑道:「你們聽寶二爺畢竟是個詩人,把出征廝殺看得那麼愜心肆志的。你哪裡曉得那苦楚驚險,可不是好耍的呢!」 
  紫英因歎息說道:「這也多慮不得。我只想著,只要不作『無定河邊骨』,沙場生還,都是有賞的,那時寶二爺的官司也就不打自消了。只這也是一樁好事。」 
  寶玉聽了,不接紫英後面的話,卻只說:「了不得!古人那『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可真驚心動魄一你們都有『春閨』人在,少不得多一份心事,只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勝兄等一籌呢。」 
  眾人聽寶玉此言,都又笑又歎。還是紫英回了一句:「別的不敢亂道,只那『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句詩,可也夠念的了吧?」 
  寶玉低頭不語。大家說笑一回。散後,寶玉獨在書房,回味方纔的笑談,忽然安下一個主意。 
  次日起來,早飯已畢,便找紫英,說一住許久,想回舍下一日,也該去看看家裡了。紫英也知寶玉本人原無多大事故,回去看看是不妨的了,便也答應,用一頂小小二人轎,走神武門外,從府園後門出入。門上都打了關照。 
  寶玉悄聲進入後門,自覺路徑是熟的,但只眼前景物又很生疏,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又像自己隔世投胎,重又來到前生曾到過的地方,似曾相識,又不相同,恍如夢中一般。 
  他順著沁芳溪曲折往南走,將到花漵,蘅蕪苑門緊閉。從漵頂石路走來,枯籐衰草,颯颯有聲。循堤越埭,早望見怡紅院。 
  寶玉不禁舉目細看,只見粉牆剝落,周環一帶垂柳尚帶稀疏殘葉,院門也是緊閉?寶玉在門前站住,估量著自己——是主人?還是過客?已經十分模糊難分。 
  他心頭一陣淒然,覺得不可久留,急忙轉身向沁芳橋走去。 
  橋面石縫上長了草,半枯半黃。亭子的朱漆彩繪已經黯淡剝裂。柱上對聯還在,是自己題的「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一字不差。猛然一醒,覺得那柳正合怡紅院四圍垂柳之景,那花香隔岸,豈不就指瀟湘館一帶,正是黛玉湘雲常聚之處。 
  抬頭看匾,「沁芳」兩個大字,懸在亭簷下。又猛然一醒:原來這二字就是「花落水流紅」的暗語隱讖,自己題時是全不知覺的。過了亭,下了橋,不多幾步,已是瀟湘館。 
  寶玉停步,呆住了。 
  往日每天是要來的,那門前翠竹修篁,因風迎拂,直同鳳尾森森之境,龍吟細細之音。此時,滿目所見,則是千竿落葉蕭蕭,一片寒煙漠漠! 
  寶玉立在門前,如木雕泥塑一般。 
  他也不知館內還有人無人,也不敢上前去敲門求應。 
  良久,良久。正不知如何是好,門卻忽然開了,一個老嬤嬤出來。見了寶玉,端詳了半日,方說:「這不是寶玉爺?今兒回來了!」 
  寶玉不及答言,只問:「林姑娘、紫鵑姐姐可在屋裡?」 
  老嬤嬤歎道,「二爺原來不知,姑娘們早不在這兒了。我派在這兒打掃,也不每日住下,今兒倒巧了,不然二爺也找不見人的。」 
  寶玉又問道:「林姑娘也搬出園子了?」老嬤嬤遲疑了一下,說道:「八月十五那夜她就沒了。聽說是到池上去賞月吟詩,不知怎麼就落入水裡去的。」說著,老嬤嬤聲音也很淒然。 
  「紫鵑姑娘臨走,把一包紙留下,說倘若二爺回來,遇上時叫我交與二爺。」 
  老嬤嬤回身入內取出一個包裹,遞與了寶玉。 
  四個字。此刻一陣西風拂過,吹開了冊子的一頁。寶玉只見兩行字明現在眼底——「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那字變得越來越大,像一團黑雲向寶玉撲來,寶玉隨即栽倒地上。          
(二)轉眼乞丐人皆謗    
  寶玉醒來,見自己仍在紫英家書房內,那日回到園裡,以後又到了何處,看過了誰,如何又被紫英接來,都不記得了。馮家人見他神志恍惚,大不如前。有時無端自哭自笑,言語也顛倒錯亂,旁人不解。馮紫英心知其故,一面請醫調理,一面乘勢為他報了心疾昏痛。 
  不久,這一向常聚的少年公子,果然都入營備戰去了。馮家少主不在,那些下人漸漸對寶玉疏慢起來,那壞些的更冷言冷語,譏謗取笑。 
  寶玉心知紫英一走,此處已非久留之地,便時常出門散悶,早出晚歸。再後,有時連夜晚也不回來。那些下人也就不去管他的行止,樂得省事。 
  寶玉獨自一個,漫無所歸,信步遊走。一到飯時,飢腸卻不饒人,先是忍著。忍到難捱時,想起廟裡有施捨的,便去求食。 
  誰知佛門也不易常開,日子一久,連廟裡和尚也白眼相待了。寶玉見大廟裡勢利眼睛更厲害,便尋些小廟,以至破剎荒祠,逐次都有了他的足跡。 
  一日,過午未得水米,腹中饑甚,因遠遠見一僧服之人,托缽拄杖,到民家門口去乞食。寶玉心中一動,自思何不效他那「芒鞋破缽隨緣化」,豈不也自由自在,無奈自己又非出家人,百姓人家是不待見的。獨自想著,不覺跟蹤在那僧人後面,看人家怎樣行動,存下暗暗仿學之意。及至走得近些了,方見那人不是男僧,卻是一位少年女尼。 
  寶玉見她走入一戶人家門內,便不敢去廝擾,只在門外立候。片刻,果見她托出一缽飯來,還冒著熱氣,聞著有格外的香味。因厚著臉上前施禮,求分一點飯食。 
  那尼姑聞聲一驚,且不言語,不住用眼打量寶玉。口中說;「這可奇了,出家人是討飯的,怎麼還有向討飯人求食的!——你貴姓何名?」 
  寶玉聞聲,也大吃一驚,聽這語音十分耳熟,再看時,那尼姑頭戴一件觀音兜,將臉遮得只剩雙目口鼻,面色十分清秀。心中猜疑,口中卻說:「莫非是妙玉師傅嗎?」 
  那尼姑將觀音兜摘下來,露出全容——寶玉驚叫一聲:「四妹妹?你,你怎麼這樣了?……」 
  那尼姑也才敢認定:「二哥哥,我看是你,但也不敢輕認。出家人是不攀六親的,何況若認不清,豈不被世人取笑。」 
  寶玉說道:「四妹妹,你為何忍心離家出世,你不過是個姑娘……」 
  惜春歎道:「我早走了一步,若等到目下家亡人散,還要被人家收了去當丫頭受辱呢!我這確實跳出了火坑,豈非大幸。二哥哥,你已落到此境,怎麼還不醒悟?你自想想:過去一切,豈不是一場夢幻?」 
  寶玉答道:「妹妹說的何嘗不是,但只我有未了的心願,我還得償我的情債。我不同你,你是早把情看破了,故此心無掛礙的。」 
  寶玉又道:「四妹妹,你畫的那張園子圖,哪裡去了?」 
  惜春聞說,方才破顏一笑,口中說道:「二哥哥,你真是個癡人!實對你說吧,那張圖我臨離家時給了入畫——我原要燒了的,她哭著討個念心物兒,就給了她。」 
  「她到何處去了?」寶玉忙問。 
  「我也不知,連我自己現在何處也尚不知,何況於她?千里長棚人散後,水流花落兩悠悠。二哥哥,你可知有『懸崖撒手』一說?珍重,日後或有相會時。」把缽裡的飯給了寶玉,寶玉吃著。 
  寶玉一面吃,一面眼望著惜春轉身去了,那背影十分瀟灑——也十分淒涼。          
(三)重到花家    
  寶玉漸漸離開馮府四處流落的事,賈芸自然不久就聞知了。從街巷好不容易尋見了,拉回家裡。夫妻二人苦口相勸,說「侄兒目下也還養得起二叔了,如何還去受那罪苦?」寶玉答說:「早時咱府裡唱戲,演《繡襦記》,你們也是看過的。那鄭元和何等尊貴,也當了叫花子,每日打《蓮花落》,唱那『一年價才過,不覺又是一年價春啦也麼嗐嗐……』,我比他百不及一的,又值什麼?世上都不去當花子,那富家的飯可往哪兒施捨呢?多了我個新花子,也散散他們的財不是?」 
  賈芸、小紅聽了這話,又是笑,又是惜,心疼不忍,小紅忍著淚還是苦勸,「就住下吧,沒好的吃.也少受些風霜。」 
  寶玉歎一口氣。半晌說:「我知道你們的心。但只是你們要營生過活,侍奉老母,我悶在家裡不會做什麼,也難耐這寂寞,反成了你們的累。倒是讓我外頭走走舒暢些——橫豎也有些慣了,倒也不覺什麼的,你們放心就是。等大年夜,我一定來,咱們守歲擲骰子,可不是好?」 
  夫妻倆沒了法兒,只得依他,吃些東西,又自去了。 
  當下是臘月時節,轉眼到大年下,寶玉果然來了。手裡一卷紙,打開時,是幾張年畫:一張麻姑獻壽,是一位仙女旁有梅花鹿馱著整枝的大蟠桃,是給五嫂子的;一張喜鵲紅梅,給小紅。還有一大卷紅紙,看時已寫好了春聯、福字、橫披、迎照,十分齊全。小紅早把房屋門窗打扮得嶄新,又貼上了這些春聯,頓時加一倍紅火起來。寶玉說道:「在府裡過年雖也熱鬧氣派,倒不如這小院子更有味。」把貼不下的春聯紅福字又特意送給了鄰居倪二家去,倪二高興非常。 
  到大年夜,供上「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真宰」的神紙,香煙彩燭,上香以後,彼此行了家禮,寶玉也給五嫂子磕了頭。賈芸便問寶玉要些什麼自己喜歡的?寶玉見糖果點心年味小食已擺了很多,便說:「給我一個小香爐,與一支紅蠟,別的都不用費事。」大家守歲說笑,直至四更時分。寶玉一個方回屋,向爐上炷了一支香,點上紅燭。那燭照著寶玉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搖晃;年畫上的人也像踽踽欲動。屋內的煙靄漸有氰氳之意。寶玉歪在床上,默默如有所禱。 
  這時滿城的爆竹已連成一片鼎沸,左鄰家的一掛鞭,如在耳根下,震得心跳。 
  寶玉不覺想起上年鳳姐姐說的笑話:聾子放炮仗——散了!未想這麼快就應了她的話。午夜一過,賈芸等百般勸留,寶玉也只住了三日,仍舊自己出去了。大家歎惜一回,小紅又哭了一場。 
  轉眼又是元宵臨近,街上的花燈排滿了店舖的門面。入夜恍同仙境。寶玉最是個愛燈的,便賞遍了九衢十二街、百巷千家,真是處處不同,家家別緻。到十五日這天,忽想起這北城不遠就是曾和茗煙偷偷出城的那條路了,今日何不再去走走。遂朝北慢慢而行。此時又到飯時將近,腹中早已無食,便進了一條胡同,想找個人家乞食。 
  原來這寶玉起先是不會討飯的,默立在人家門口,誰也不知他是乞食的,無人救應。後見出家人或誦佛號,或敲銅鈸,沒有不出聲的,他又不會叫討,便學起鄭元和——只不過他不打《蓮花落》,卻出了一個新樣子,在人門前吟誦唐詩,不但詩好,那聲調也極美,又見他是個清秀少年,文文雅雅,皆生憐惜之心,到處可以有善者給食。 
  這日來到這家門前,寶玉覺得門庭眼熟,也不知是何緣故。便立於門口唱詩。 
  一首七言絕句剛吟畢,只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出來,寶玉方開口乞食。那女子聞聲十分驚訝,不住打量寶玉。她回身進房,叫出一個男子來,寶玉不看則已,看時卻是花自芳! 
  那男人先開口問道:「你是誰?姓什麼?」寶玉含糊答應,只說姓賈,沒有名字。那男人說:「你可是榮府裡的寶二爺?」寶玉也便說道:「你可是襲人的哥哥花兄?」那花自芳一把拉住寶玉,口中叫道:「二爺,你怎麼這樣子了,我哪裡還認得出?」一面向屋內揚聲說:「寶二爺來了!」一面向裡讓。 
  寶玉搖搖頭,不肯動,答道:「我不進去了,替我問家裡人好——只求一頓飯吃,已是餓極了。」 
  屋裡出來兩三位女子,都是過年的新裝。她們睜大了眼,遠遠地望著站在院裡的寶玉。 
  那個穿大紅衣裳的端過一碗飯,上面還帶著肉菜。 
  她們望著飢餓而急食的寶玉,眼裡閃著憐憫的淚光。 
  這正是上年正月遇見的那幾位姨姊妹。 
  花自芳又讓說:「二爺屋裡坐坐,說不定我妹妹就會來——昨兒接她回來吃寶玉不答,望著眾人,交還了碗筷,行了一個禮,轉身向外走去。          
(四)苦味與領悟    
  寶玉白日乞食,夜晚則寄宿於井旁賣水的水屋子或是府旁的一處馬棚裡。冬夜實在冷了,只得求寓一座香火無多的廟屋中。正是:殘月半天蕭寺冷,五更常是打霜鐘。原來打鐘的小和尚貪睡,偷偷求他替打晨鐘,寶玉為了寄寓得方便,也就樂於代勞。或逢大風雪天,無法外出,還可以寺裡討齋吃。 
  一日,忽有一年老僧人,行腳到此,寓在寺中。因見寶玉在此,夜晚便來挑燈夜話。 
  幾句交談過後,老僧便覺這位少年不俗,窮而不酸不賤,文而不腐不迂。心中納悶不知何許人如此落魄風塵。二人愈談愈是深切起來。 
  老僧:「原來是位公子不幸落難,在此寄寓。破剎荒涼,苦也不苦?」 
  寶玉:「怎麼不苦?常聞佛門不打誑語,說不苦是假的。有時苦不堪言,我原難耐。但事到其間,也只得從苦中超脫出來。苦是苦的,也又有些回甘,這回甘卻比俗世的快樂不同。」 
  老僧:「也還有煩惱否?」 
  寶玉:「怎麼沒有。正是煩惱沉重得很,不知何處生的這多煩惱!」 
  老僧:「總是情根未斷,道根難堅。我勸公子,欲除煩惱,還是皈依了佛門,方得大自在。」 
  寶玉:「佛法我是敬重的。但只佛講寂滅斷情,我卻有疑。如來倘若無情,他又何以為眾生而奔波一生呢?他一心要拯救眾生之苦,豈不正是個世上最多情的人?況且佛門普賢菩薩,發大願力度世,可知願即是力,——難道那願不是情?願既是力,情更何殊?我自甘受些苦,方能以情普施,情能救苦,就是我的願力了。」 
  老僧:「情是煩惱之源,亦是虛幻之心,如何有救苦之力?」 
  寶玉:「不然。語云:誠則明,明則通;又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金石都能開的,怎麼不是力?大凡真情至情,也就是一個誠字,可知至情達信達誠,必生神力。這與佛的慈悲願力,正無二致。」 
  老僧一時竟對答不上。半晌方說:「公子既如此說,現下連自身尚不能救,又怎能憑一個情字去救人呢?可知你流落受苦,還是情之所累。」 
  寶玉:「這又不然。我在家時,尊貴嬌養,自以為用情待人,便是上乘;豈知那是富貴哥兒,誰都奉承,人之待我,情真情假,雜然不辨。如今我沿門乞討,方經歷了無數的人心各各不同:嘲謗凌辱,日日可逢;但解我饑,憐我寒者,真情待我這素不相干的貧小廝的,卻處處都有,家家都能遇上一位菩薩。我方知從前只在家裡講情,那是太微末了,最多最大的情還在人間世上。因此一念在胸,深信不疑,有情即善,無情即惡。所以自知情不可醫,是難以皈依佛門的。」 
  老僧聽了寶玉的話,頻頻點頭。嗟歎了幾聲,說道:「到底是位有根器的大智慧善人,果然與俗流愚昧者不同,這也難以相強。老衲小剎就在西門外二十里,日後公子還有急難之時,可到那裡,自有重會之緣。」 
  寶玉也聽這出家人言談不俗,便問大師怎麼稱呼。那老僧說道:「我也曾是個公子哥兒,少年時只怕比你還尊貴呢!如今不必細說,說了你也未必全明白。 
  只說我小時家裡也有一個園子,也不比府上的那園子遜色,現今早已荒圯了。」寶玉還要細問時,只聽他又說道:「府上花園是貴人題名的,那且不論;聞得城裡城外傳述都說有條沁芳溪,是全園命脈,可是真的?」 
  寶玉道:「這卻不虛,那二字還是我妄擬的呢。」 
  老僧沉吟一會兒,又道:「公子可知古時早有沁園之名?」寶玉答說這卻不知,請師傅賜教。 
  老僧便歎口氣道:「漢朝的沁水公主,她那園林便名沁園。後被豪勢竇憲強奪霸佔。可知貴為公主,命也難言。即如府上這貴人省親的禁苑,——不怕你惱,依我看只怕也難免有個竇憲出來呢。」 
  寶玉默然不語。 
  那僧又說:「公主那沁字,原是河名,與公子取名之義不同,不應相比,但只我聽了那沁字,便知其中因果也非一般香艷詞藻可比了。」 
  寶玉愈覺這老僧不是尋常流輩,比初時心服了許多。因問明法號與剎院名稱,說日後還要到那裡拜謁瞻仰。老僧遂又囑寶玉道: 
  「不是貧僧多口,公子大約也不知世事,城裡連乞兒也是有把頭的,日久豈容這樣之人自在乞食?必遭欺害。終究離開城,到碧野芳郊去,那方是另有境界。」 
  這話印在寶玉的心間,不由得常向西山晴翠心馳神往。          
(五)佛門修藝    
  不知隔了幾多時,寶玉果然來到了西門郊甸,按著老和尚的話,找到了這座古廟,廟並不大,建在小土山坡上,石塊砌的山門,門外小徑,由平地曲折通向坡頂的。廟門向東開,門外左右深木成林,朝日一升,紅翠交映。寶玉站在山門外,不禁口誦「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那唐賢寫得真好! 
  寶玉來到寺裡,老方丈已在城裡與他談過,深知他不是俗流,既能識佛心,又不甘做俗僧,自己另有一番大慈大悲的義理,因此也不強他剃度,只收在佛門旁近,充一名侍者,帶著頭髮,就像個行者樣子。每日只叫他抄寫經文。那寶玉,字寫得極好,況素愛臨寫右軍的《三藏聖教序》集字碑,那《心經》早已熟得很,正對了心意。 
  他對佛門的境界,漸漸有了真切的體會。自己也時常眺望一番,那遠遠的京城,宮殿的黃瓦也能認得出,想那人海中的悲歡離合,瞬息萬變,似有而難憑,說空而實有。那萬種悲歡,是真實的,人當其中,俱有實證;若到事過境遷,而說它是空無的,豈非以後為前,成為顛倒?一江春水,東流不息,逝水似渺,而大江常在目前,何曾是空無所有?東坡也曾說過的——「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逝者未嘗往也。」東坡是深通佛理的,何以有此警語?可見還有一個不逝者的道理永在。 
  不說寶玉這些玄思癡想,單說世人哪裡又曉得他的真心思,果然城中喧傳起來,說榮府那個落魄不肖的哥兒出了家,自去廟裡做了和尚。 
  從此,城裡再也不見了這公子的蹤影。世人的俗見,只說那寶玉從小就有些瘋瘋傻傻的怪名,如今不過越發瘋傻厲害了,又可笑又可歎罷了。 
  且說寶玉原是個聰慧之人,天份高過常人幾等,卻又越聰慧越癡狂,天生的「兩性」之奇僻異常,歷來的文詞名目總沒有個合符對景的可以形容得他的。比如在城中時,作哥兒則是富貴中不以富貴為樂業美境,作乞兒時卻又凍饑貧困難以耐得那份淒苦。如今到了離塵避世的山村古廟中,雖然也知享的是清心斷欲的樂土,可又放不下心頭的牽掛,情緣的尋求。老方丈一片慈懷,意欲超度這個大智慧年少奇才,日子一久。也深知此人與眾不同,只得一半說法開導,一半順性應變。 
  逐日,派與寶玉的必修功課是要完結的,他也並不怠慢。餘暇時,便向老和尚學藝——原來他見老和尚也喜愛筆墨之事。一日,二人對坐問難辯論起來。 
  寶玉道,「佛門既雲斷情去意,為何自古傳世的詩僧詩什不少?豈非居空門而背空理?」 
  老僧答道:「和尚作詩,大抵是詩人窮途末路而隱於佛門,形為釋子,心是吟家,此不足怪異。」 
  寶玉聽了點頭。又問道:「若如師說,那些大滌子、漸江、八大等,也就是形為世外人,也無非是文士藝家之隱跡於佛門的了?」老僧答道:「正是這話,但既入了佛門,沉思妙理的功夫,到底比世上的文人深切多了。」 
  寶玉便笑道:「我自幼也喜丹青繪事,當作玩耍;後見《苦瓜和尚畫論》,方悟畫義也是一段大事。當時納悶:釋迦如來講空,如何他卻又主張『一畫』為『眾有之本,萬象之根』?豈不是很重色相了嗎?」 
  老僧也點頭歎道:「你說得何嘗不是!但他那道理,卻比世人盛傳的謝赫『六法』等說,要高明得多。這也正是他能入佛門的因果了。」 
  寶玉又道:「如此,他不唯不廢眾有萬象,反倡『一畫』之說,要以筆墨去形摹天地萬物,這也不與佛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相干了吧?但我想,天地萬物,終以人為最貴,人為靈物,欲形萬物,何如先形人這靈物?我自小不甚留意山水蟲魚之圖,單愛人物仕女之像。不知此意是正是謬,還乞指點。」老僧道:「畫人最難,所以工於畫人者最少。然畫物亦非畫物之外形,實畫人所受於物的情性罷了。故畫物非物,物亦人耳。」 
  寶玉當下深有所會。 
  他在廟中除了寫經,也偶然畫幾幅面,果覺與十三歲時戲作的那意境不一樣了。他悟到「一畫總萬畫」的真諦,所謂「一畫」並非簡率之意,更非千形百態都歸「一律」的誤解。在廟所畫,精彩百倍於前,人見者無不愛惜讚美。漸漸這一帶山村廣傳了這位「出家公子」的畫名。 
  老和尚因正殿的壁畫久已殘壞漫漶,遂命寶玉重新將那三面大壁補繪出來。 
  寶玉果然不負所囑,畫得十分精彩奪目。到了廟期,山門開啟,遠近的善男信女都來進香朝拜,見了這番嶄新的壁畫,無不嘖嘖稱歎,頓時傳遍了這山村左右一帶,人人都來觀看。 
  他畫的仕女肖像,更是令人驚訝,每一個少女,面貌神情,各自獨異,不像他一共畫成了一百零八幅,都是他親見親聞的脂粉英豪,閨閣穎秀,也都追摹攝寫,畢肖那真容真意,不是憑空捏造的姿式。 
  這些畫,寄藏在這廟中。老方丈看過之後,說日後還有用處,到那時自有一段情緣應在這畫上。          
(一)哭向金陵    
  榮國、寧國二府被罪之後,因那府第原是先皇敕造,園子又是貴人省親特建的,均不抄沒,餘者產業皆已入官,只家中日常所用什物及眷口衣飾等細瑣陳設、粗笨傢俱,留下以維其生計。靠賣這僅存之物度日過活,家下人散的散,遣的遣,各尋門路去了。唯有三戶老僕夫婦,為人樸厚忠誠,不肯背棄舊情的,還在府裡共患難同甘苦。這時榮寧二府案情稍緩,身無大過者皆可在軍功上效力自贖。賈政賈珍等派往軍糧轉運處和馬匹供養補送等事務上去,賈赦判了監候之刑,唯有賈璉仍在京東皇莊一帶管理收存採集等事,故不時仍可回來料理些家務私事。 
  此時王夫人早已驚痛病倒,不能理事。鳳姐事發後,素日仇者一齊唾罵譭謗,原先借在王夫人處理家之任是無人肯服了,邢夫人乘勢收回到東院裡去,這邊只得由李紈求借平兒留下協理。 
  鳳姐自回到邢夫人手下後,全家對她並無一個憐惜疼顧之人,從邢夫人起,任意尋隙施以挫辱。這時邢夫人還剩下一個舊日身邊人,便是曾賞與賈璉收房的秋桐。這秋桐當日來到鳳姐房,原是新插來的眼中釘,只因那時尤二姐比她更要緊,鳳姐便忍下,反使她去作踐二姐,以致二姐難以忍受,吞金自盡。二姐死後,那秋桐自恃是大老爺先收房的人,比鳳姐還要位高,不把鳳姐放在眼裡,時常生事,鳳姐哪裡肯讓她,二人早已日漸水火相敵了。如今恰好又都回到了邢夫人手下,鳳姐又已失勢無權,於是秋桐便肆意刁難鳳姐,每日更加惡言醜語,指桑罵槐,羞辱鳳姐。鳳姐此時,恰如早先的尤二姐受她的暗氣明傾,一般無二,且又過之。 
  那鳳姐本是個脂粉英豪,又是威權嬌貴慣承寵奉的,到這地步,如何受得過?為時不久便病上加氣,臥床不起。 
  平兒明知此情,但也無挽轉之策,只是時常打發人來送食送藥,空時親自來看。二人見了,有秋桐等明監暗伺,也不敢多敘衷腸,唯有對哭一場。 
  平兒說道:「奶奶還須往開裡想,保重身子,咱家的事總會否極泰來的。」鳳姐說道:「我自知道,你我二人親如姊妹,別人總不知我心的了。我心裡明白我這病是不能久捱了,你不忘我,把巧姐這孩子多照管些,別叫壞人們算計了,我死也瞑目,這就是不枉你我姊妹一場了。」 
  鳳姐語不成聲,平兒已哭倒在炕上。 
  且說賈府諸人官司裡,唯有賈璉雖是掌家之男人,卻獨他身上實無多大劣跡可尋,怎麼羅織也構不成真正的罪款,只是對妻室約束不嚴,縱她犯過傷人,貪財圖利,這卻是個不能「齊家」的罪名,妻子的事是要分責的。這麼一來,賈璉本人倒也十分惱恚:一是鳳姐瞞了他做出這些不好的勾當,二是自問確也缺少了丈夫的氣概,素日只知畏懼順從……,心中倒是自愧。因此對鳳姐又恨又憐,知她目下處境已是十分狼狽,故不忍再加埋怨責斥,增她的難堪。無奈邢夫人卻不肯發一點仁慈之心,一意要在鳳姐失勢失寵的末路中向她報復洩其往常的嫉恨,天天逼責賈璉,說:「你還想要這敗家惹禍的惡婦?也沒個男子漢的樣子!你趁早休了她,叫她回王家去,別給咱賈門丟醜!你不肯,我就要替你辦了。」 
  邢夫人一面親向兒子進逼,一面又唆使秋桐。那秋桐本是她房裡大丫頭,賞了賈璉後,隻鳳姐為除尤二姐,一時用著了她,不曾多管,二姐一死,她就以為鳳姐是個好對付的,便又轉向鳳姐生事挑釁,不把奶奶放在眼裡,竟欲凌駕。鳳姐豈是容得這種無知愚妄人的,於是二人早成了對頭,積怨已深。誰想鳳姐竟到了這一地步,她更乘勢反向賈璉訴說當日尤二姐受鳳姐之害的苦情,她原比別人知悉那些細節,再施編造渲染,添枝加葉,說鳳姐如何懷恨賈璉,「她原已定計,要害爺與新奶奶!」用這些浸潤之言激怒賈璉。賈璉先時於二姐一死,原對鳳姐不滿,如今再被一挑一激,果然這些年所受鳳姐欺蒙驕詐諸事,一齊湧向心頭,也覺邢夫人的話有些道理了。然而又終是不忍。如此反反覆覆思量難以委決。 
  誰知這日賈璉進房,偏鳳姐病中之人,一腔悲切,向他傾訴,不免夾帶了埋怨他只顧別的不管她病苦等語,賈璉才在外面諸事心煩意惱,進屋便又聽這些怨詞,不禁心頭火起,變了臉,說即刻寫休書,「送你回王家去!」 
  正是:「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鳳姐從此被遣,離開了賈府。          
(二)逛廟的計謀    
  賈王史薛四家,原是連親帶故,親上有親,就是在官場政局上,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賈府諸般罪款,早已層層次次地牽連了那三家,都成了忠順王府一派人陷害的目標。王子騰因察邊重任在外,更是眾矢之的,早被抓住一個「失職」的罪名,革職拿問,府中也被抄沒。 
  王家敗落了。那府裡子弟也沒有個像樣的人物,只出了一些浮浪紈褲之輩。 
  其中鳳姐的弟兄行中有一個名喚王仁的,最是下流放蕩,專門在花柳場中尋討生活,未敗落時家產已被他偷偷揮霍典賣了許多,還有欠下的花債,債主天天逼討。 
  王仁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就時常到賈府門上藉故尋求平兒。平兒是個慈心念舊之人,看在鳳姐面上,時常暗裡拿些梯己私物來周濟於他。 
  這王仁見平兒是個善人,債坑欲壑又使他不斷來求來討,平兒哪裡有這力量供他無厭之求,他便變法兒萌生陰謀詭計,將求討漸漸升為坑騙。 
  這時,巧姐兒已長大了許多,出落得很不醜陋,大有她母親的體段丰采。王仁來時,不免要拜見這位舅舅。這舅舅口裡稱讚外甥女的出眾人才,可憐可惜;心裡卻有了另一番盤算。 
  王仁眼見巧姐的親爺爺身帶重罪,發往西北軍營效力服苦去了,她親爹賈璉雖不與爺爺的罪惡相干,卻是個有孝心、重倫常的人,他向官裡申報,自願隨往軍營去伴侍父親賈赦——這是當時法令許可、軍中常見的事情。家中已無男主,一切全憑邢夫人說了算。這邢夫人從不曾把巧姐當個親孫女疼憐愛惜,也未在身邊長大過幾日,巧姐對這個親奶奶也很覺生疏相遠。平兒帶了巧姐看奶奶,盡個浮面的禮數,正有點兒像邢夫人自己在賈母面前盡個虛禮,並無真正情感交流。 
  王仁識透了這樣的光景,便膽子日益放大起來。 
  巧姐還是小姑娘,正如香菱來到薛家、隨後又住進賈府梨香院那時的年紀,剛剛留頭了。王仁隔些時來看望外甥女,從店肆裡買一點女孩子喜歡的小玩器或脂粉環帕之類,帶給巧姐,巧姐自然十分高興,只覺這舅舅待她好——世上除了平兒姨娘是人間第一好人之外,她便覺得舅舅也好,此外想不出第三人了。 
  這一日,時逢四月二十八藥王的聖誕日,京中的風俗,但凡到了此時,從二十一日起,不止是藥王廟熱鬧之極,就是所有各廟也都特設廟會,百貨百戲,人山人海,更加還有那一隊隊過會的盛況,真是旗旛五色如林,鼓鈸七音似沸。巧姐在家裡悶坐,正一心羨慕那些上廟的人。可巧這時舅舅就來了。進門興頭頭地對平兒說:「剛才我已請示了大太太,今日這藥王爺的好日子,外邊可是熱鬧得很呢,我帶了外甥女到廟上去逛逛散散,難為她一個孩子每日在家只顧做針線,也沒個開心的時候。沒想太太聽我說了,一口答應了。這可難得呢!快給她收拾收拾,換件衣裳,跟我就去,晚了就沒意思了。」巧姐一聞此言,巴不得要去,正遂了心願。平兒也只信了邢夫人已答應的話,便不攔阻,果然替巧姐梳洗了,找一件可以出門的衣服換上,興興頭頭地依她跟王仁去了。 
  卻說巧姐自幼在府裡長大,還是頭一回到這大廟會上來,她見如此場面,又驚又喜,人多得難以前行,憑王仁在前強擠開一個「人縫」,她緊跟在後往前擁著步子走,心裡還很有些害怕——若擠迷了,可就糟了。她又興奮,又緊張。 
  好容易擠到正殿前,只見無數的善男信女,有的手舉真香,幾步一拜地從外爬進來,到焚爐裡化了香,跪地叩祝。王仁告訴她:這都是家裡有病人來求藥王爺的。然後又沉吟說道:「你既來了,也該燒股香,替你娘求求藥王免災去病才是。」巧姐點頭,王仁趁勢說:「你站在月台邊,可別動地方,我去買香。」說著去了。 
  此時巧姐剩了自己一個,被人擠得透不過氣,腳下站立不穩。一時擠到了殿門外,隔著窗欞向裡瞧看,只見藥王的塑像端坐那裡,白面黑髯,目睛炯炯有神,真像活的一般,身披黃袍,慈眉善目,令人生敬.——看了一會子,還不見舅舅買香來,心下有些焦急起來。 
  正在忐忑不安之時,卻見王仁和一個婦人一同來了,口裡說道:「這是我們左鄰吳大娘,她找了來帶信兒,家裡有了一點兒事情,我先去料理一下,你只跟著大娘就妥當的。我一會子就來接你。」 
  巧姐抬眼看那女人,四十上下年紀,滿臉濃脂艷粉,帶著幾分妖裡妖氣。巧姐心裡很不喜歡這個大娘,但無奈何,只得答應了,跟了她走,先看王仁匆匆去了,倒也隨那女人到神前燒了香,磕了幾個頭,心中暗禱保佑母親病體轉危為安。 
  都完了,盼著舅舅回來接了,卻只不見有個影兒了。急得直問那女人。 
  那女人收起笑臉,冷冷地對她說道:「你舅舅有了事,不能來了,你別指望他來接了,你只跟我走,有你的去處。」「不許你這模樣!乖乖地跟我走!」          
(三)巧得真情    
  原來,藥王廟的一幕戲,是王仁早與妓院定好的計策,將巧姐騙至廟中,託言買香,尋著約會好了的「吳大娘」,指與她看定了巧姐,他在外院裡從妓院一個鴇兒手中收了一筆銀子,便掉頭走脫了,將外甥女一手推入了火炕,他自去尋樂去了。 
  巧姐被塞入一頂廟外雇來的二人小轎,一徑抬到了一處曲曲彎彎的小巷裡。 
  轎子落地,巧姐被那女人領下來,抬頭一看,門上有三個字的粉紅燈匾,寫的是「錦香院」。 
  進院一看,裡面儘是些怪模怪樣的醜惡男人和濃妝艷抹的年輕女人,屋裡嘈嘈雜雜的琵琶彈唱和肉麻的喧嘩笑鬧之聲。巧姐驚呆了」,心知這不是好地方,哭起來,叫著「大娘」找舅舅要回家。 
  那「大娘」舉手狠狠一巴掌,口內說道:「你舅舅把你賣了給我做使喚丫頭,五百雪花銀子他揣走了,你回的什麼家?!再說這句話就打死你!」 
  巧姐嚇得跪下哭著求饒。那女人喝命她進一間小屋去。 
  從此,巧姐再也見不著一個親人。 
  卻說平兒在家,等巧姐回來,直等到天黑日頭沒,也無個蹤影,心可慌了,只得來回邢夫人。誰知那邢氏一口咬定:「我沒見什麼王仁來,定是你們定下的詭計,要害我的孫女!趁早兒給我找回來,沒有了這孩子你們可要抵償!」 
  平兒無法,只得連夜使人去尋王仁。哪裡還有他的鬼影子,家裡人說他是早就不回家的。 
  平兒急瘋了,又到後廊上去叫芸哥兒小紅夫婦來,說了這一番經過。二人聽了,心知不祥,只得安慰了平兒,說明日一早就去,務必尋訪下落回來。 
  這京師九城,萬人如海,哪裡去找頭緒? 
  這也不知過了多久,只無個消息。 
  卻說那來旺的兒子,主家是破敗了,他卻更無人拘管,結交一群狐朋狗友,每日還是煙花巷中去胡混。不想這日被一個嫖友拉到了錦香院。那嫖友與鴇兒很熟慣,鴇兒親來接待。說話間,不免問起有新來的標緻人物沒有?鴇兒說:「怎麼沒有?一個雛兒十分人材,心靈手巧,因年歲還小,先教她學彈唱小曲兒,還不到半年,那一手琵琶可驚動了東城勾欄、本司的老行家!你不信,我叫她侍候你一段新鮮曲子。」 
  一個小姑娘領進來了,只見她粉光脂艷,一身鮮紅新衣,見了人不言不笑,只行一個禮。一旁小凳上坐,調動那一把檀槽鳳尾、鑲雲嵌寶的琵琶的四根絲絃……。 
  來旺兒子一見此女形容,不禁大吃一驚,心說這不和我們二奶奶生得一個模子嗎?好生奇怪!難道巧姐兒那孩子會到了這個地方?! 
  這一曲琵琶,把那伙子弟聽呆了,那女子收撥斂容,抱著琵琶,再行一禮,飄然退出。於是七嘴八舌問起,這美人哪兒得的?可是你的—棵搖錢樹!姓什麼?哪裡人氏?……怎麼得的?不像窮人家的孩子……。 
  鴇兒說:「這孩子是王家人賣的,聽她叫他舅舅。後來問她,說是姓賈,別的不肯說。來旺兒聽了,將桌子一拍,嚇了眾人一跳,忙問怎麼了?他便又驚又歎地說出來:這是榮國府璉二爺的千金小姐! 
  眾人都怔了。鴇兒忙叮囑說,諸位可莫要聲張,此事只怕大有干係。 
  來旺兒子雖是不務正之人,卻也受過賈璉夫婦的善待和恩惠,還是個有心念舊的,如今獨自開了戶,脫了奴籍,也是賈璉的恩典,今見巧姐竟被王家人賣到妓院,心中好生不是滋味。離了錦香院,順路想到榮府去看望平兒姑娘,秘報此事。不想路上頂頭兒遇見了賈芸。忙上前行了禮,口稱芸二爺一向好!往哪裡去? 
  賈芸就將每日尋訪巧姐下落的心事說了一回,並問著說:你也跟了你們爺奶奶一場,如今得了自立門戶,怎麼就不念一點兒情義,出些力幫著查訪查訪? 
  來旺兒子聽了這話,拉住賈芸的衣袖,四下望望並無過往之人,便悄悄將方纔的見聞一切,都告訴了賈芸,並說:「我正要到二爺府上去稟報。」 
  賈芸聽罷一席話,真如五雷轟頂,誇獎了來旺兒子幾句,要他以後幫助的話,遂急匆匆轉身回家,先不敢就明言告知平兒,自己盤算一回,還是來到街坊上倪二家向他求教這事怎麼辦。 
  倪二聽賈芸密談之後,先是大罵「又是一個不是人的舅舅!真真氣死我這破落戶。」然後說:「你就找來旺兒子,叫他問錦香院老鴇兒,花銀子贖那姑娘出來,一文不虧她。她若不肯,刁難,我倪二有朋友去和她算帳,管保她不敢不依!」          
(四)狠舅奸兄    
  賈芸得了來旺兒子的回報,說鴇兒一口咬定:身價銀是五百整,再加上這幾個月的教養供給、食用衣裝,也要花上二百多銀子,少了八百兩是不能的。 
  賈芸把歷年積攢的銀錢都拿出來了,也只二百多兩。小紅又把平日做針線荷包香袋等物換來的梯己錢湊上,一共勉勉強強湊了三百兩。差得還太多,夫妻二人犯了愁。 
  這日又遇上鄰居倪二,不免又說起這個難事。倪二聽說如此,當下拍出兩封銀子,說:「這二百兩,不敢說奉送,只算借給你用。一不要利息錢,二不限一年二載,你什麼時候有了,還。沒有時,且擱著。」 
  賈芸眼睛裡直轉淚花,立身深深一禮,說:「別不多言,我贖了她,給你供長生牌位!」一心感念地回到家中,告訴了小紅,小紅也哭了。可是還差三百兩,怎麼辦呢? 
  夫妻合計了一夜。後來還是小紅出了一個主意,說:「當日府裡抄家時,各房各處是有分際的,珠大奶奶因是寡居,不理家事,只帶一個哥兒,還小,提不上什麼罪名,她那房裡是沒動過的。如今蘭哥兒又大幾歲了,大奶奶人稱菩薩,待人和平,這是人人皆知的。我們去拜見拜見,只怕還有些指望,也未可知。」 
  賈芸聽了有理,二人計議已定,次日進府,看望了平姑娘,且不言及別事,然後便來到李紈房門。 
  那住處一片冷冷清清。只剩一個素雲,傳話進去,一時請他二人入內,見了禮,落坐敘談。先是寒暄,倒很親切。落後便說到巧姐遭難、需要贖身、銀兩不足的事。 
  李紈沉吟了半晌。歎息了一回,方說道:「難為你們這樣,我豈不想念你二奶奶的情份?只是近日蘭哥兒行了成丁之禮,又訂了親,這一氣可花去了不少錢。 
  我也不年輕了,已然和蘭哥兒說,家計銀錢,我不管了,你已成人,也該習學世務了,以後歸你掌管。因此這事還等蘭哥兒回來我和他計議,看是如何。若還有這可分的錢,再拿去辦大姐兒的事情。」 
  賈芸夫妻聽了,道了謝,告辭自回家來。 
  自此以後,每隔三五日,賈芸便來討信兒。 
  賈芸來時,還是丫環傳話,說:「哥兒事忙,還沒回來。奶奶身上不好,服藥臥息了。改日再見吧。」 
  如此,來來回回,不計其次,總難得個回話。 
  過了許久,這日冤家路窄,偏生在府前遇上了賈蘭。那賈蘭只得上來行禮,問芸二哥好。說些閒話,只不提巧姐之事。 
  賈芸忍不住,打開窗戶說話了,動問「如何搭救你妹妹?」的話。 
  那賈蘭見問,方慢條廝理地說道:「芸二哥,你難道是不知道的,府裡抄了之後,無家可分,只是每房每戶的各自變賣些衣物為生。我前兒為了考武舉,又的,沒個倚靠,存幾個錢為了養老之計,一文捨不得多費。如今哪還有積蓄了?況且莫怪我說:那巧姐妹妹到底落在何處?抄過家的人家,女孩子叫人賣了去做丫頭的是人人皆見的事,就是咱家府裡舊日用的丫頭們,也不全是窮人家賣的,被罪的宦家之女園子裡就有好幾個呢。我那妹妹去做了丫頭是有的,何至於落入花街柳巷?這可不是說著玩的。芸二哥,我勸你莫輕信那些小人的話,他們是變著法兒嚇你,要騙你銀子的。一個丫頭,上等人材不過賣三十兩,中下等的也只二十兩就是了,如何會要八百兩?芸二哥,你還要細打聽,莫上了當。至於我這兒,你若用三十兩二十兩,我明兒設法子周轉來給你拿去就是了。你要三百兩,我就只好去做強盜了。」 
  賈芸聽他說話至此,一語不發,扭頭就走。耳邊還聽見賈蘭的聲音:「二哥你慢點兒,改日到家裡去看望大娘和哥哥嫂子去。」 
  賈芸頭也不回,自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說:「世上不相干的,還怕叫人罵個見死不救,這也算是骨肉一家子!我才懂得什麼是個『奸』字!」          
(五)姥姥是恩人    
  賈芸湊不起八百兩,錦香院鴇兒等他再不來贖,又想到這件事到底是個弄險的勾當,說不定榮府一旦忽然復了官勢,找上門來,卻是個禍端。不如趁早將這孩子轉手,方為上策。 
  卻說這個妓院裡原有一名落難女子名叫雲兒,素常是曾與馮紫英、薛蟠等一干子弟們相熟的,也深知榮府諸事。巧姐來後,她問知底細,不免傷感歎息,真所謂兔死狐悲,身世相憐,因此百般維護,使巧姐少受了多少凌辱之苦,就是彈唱,也是她一手調理教導的。雲兒原是個好心人,時常替巧姐盤算,如何是個脫離火坑之計,便趁閒話之際勸鴇兒說:不如將這孩子賣與外地的富商大戶,既是一筆錢,也可免了日後的隱患。 
  因雲兒人緣好,交往多,便暗中留意,為巧姐尋找門路。可巧近日有人進京,聲稱是長蘆鹽務上一個大商戶派來的,要為家裡的小戲班兒添置戲子、教習、絲絃師傅、唱曲的,到錦香院來摸頭緒,雲兒便一力薦舉巧姐的人材技藝。 
  那富商家派來的採買人看過巧姐,果然中意,便問價議買。鴇兒張口三千兩。 
  後來好說歹說,雲兒也從中撮合,說定一千五百兩,擇個吉日交錢領人。 
  那商人家雇了船,採買的行頭、樂器、女子人口等,都一齊送出京城東南門,上了船,走河道向長蘆而行。 
  那時正趕在天寒水淺的節候,船隻是走不順暢,挨到離城七八里,天已過午,遠遠只見岸邊柳樹中隱現一座酒樓,客人催船家加把力撐到那裡去上岸吃酒吃飯。 
  這兒已到一座石閘橋,橋下急流喧然作響。 
  乘客叫船家泊住,且休過閘,船上女子不許下船走動,等他們從酒樓回來帶吃食給她們充飢。吩咐已畢,即捨舟登岸,自向遠處的酒樓走去。 
  不提他們自去吃喝散逛,單說這船上眾女子只好靜候,又不免出艙來瞧看那村野風光。正散心時,忽見遠遠一夥人跑來,逼近船時,一人見船上一個女子,便指著喊道:「這不正是騙子偷賣的咱們家的姑娘,快來搶人,救回去要緊!」 
  誰知幾個女子聽說是救人的來了,她們本都不是好買好賣而來的,紛紛央告情願一起逃回城去。因都哭著懇求,那些來救一個的,便動了善念,不忍丟下不管,便急忙吩咐:願走的,只能腿腳利落,跟我們快跑,一離了這裡,他們便難找,才使得,腳小跑不動的,卻休惹麻煩,反誤了事! 
  且說巧姐聞聽此言,正中下懷,她們賈府風俗,雖然丫頭們旗漢皆有,本府女子卻是不纏足的,便央求一同逃出陷阱。 
  一夥人匆匆忙忙,擇一條僻遠小田埂子便向西跑。深一腳,淺一腳,本非正經路徑可走。那田間小河汊偏生又多,隔不遠便要跨過一條河溝。巧姐心慌意亂,只顧快逃,一步未邁穩,栽在水裡,腳扭傷了,爬出水來,疼得再也走不了路。 
  同夥之人見她如此,誰也無力來背她走,沒了法子,只得丟下她,大家自顧奔逃去了。 
  巧姐哭救無門,但心中明白,不能高聲的,自己一個忍著腳痛往一處有房子草垛處爬去,找著一個可以隱身的柴草雜樹的背後,倚在那裡喘息一回,耳邊諦聽著有無前來追捕逃者的聲響。 
  半日寂靜無人響動。天色卻已漸漸白日平西了,天上已有一群群老鴉從東飛來,遠近人家房上也有縷縷炊煙升起。 
  巧姐從早到此,已是飢渴疲病,心中正不知若到夜晚卻又如何熬過難關。此時腳痛如割,漸不能支,思前想後,自幼長大到如今,竟落到這一地步,一陣悲從中來,萬念懼灰,忽然一個「死」的念頭在心頭冒了出來。 
  巧姐想到此處,那淚真如泉湧,不覺哭得昏死了過去。 
  如今卻說劉姥姥。這日傍晚,見家裡女兒已在忙著做飯,她便張羅著替手辦腳地忙合。她女兒狗兒媳婦便說:「柴禾不夠了!姥姥你老幫著搬些來,好點火了。」 
  劉姥姥聞言,抬腿就走。剛來到草垛樹枝堆前,只聽有陣陣哽咽抽泣之聲,吃驚不小!轉到垛後看時,只見一個姑娘,渾身泥水,一身鮮亮綢衣裳扯得七零八落,十分狼狽的樣子。姥姥倒吸了一口氣,心下暗想:「那年我哄寶二爺,說我這田頭有個成了神的抽柴的若玉姑娘,難道真就有了這麼一個仙女不成?可她為何又這般落難的光景呢?……」她趕過去,拉住那女子的手,問起是何原故。 
  巧姐睜開淚眼,見是一位年老婆婆,仔細一端詳,呀的一聲哭了,說:「你老莫非是到我們家來過的劉姥姥?」 
  姥姥這時也揉了幾回眼,細認一陣,方說道:「你是璉二奶奶家的巧姐姑娘不成?我只不信!怎麼會到了這裡?這不是做了夢吧?……」 
  巧姐哭訴了一回,姥姥不及聽完,早已哭得難以出言。半晌說:「快跟我來!」          
(六)留餘慶    
  劉姥姥和女兒女婿外孫男女一家人,各盡心力,給巧姐請人買藥調治,每日精心兩餐供養,一個多月後,全然愈復了。中間尋了一個吉日,特意進城將此事密報與平兒知道。平兒又驚又喜,也是悲從中來,對劉姥姥哭訴了鳳姐的委屈,臨末的窘境,又感謝姥姥搭救了巧姐的恩德。 
  劉姥姥哪裡肯聽這個「謝」字,說道:「姑娘休說這話,當初一家人饑寒無路,不是二奶奶與姑娘的慈心,我如何能有今日?家裡從那時有了些積蓄,如今倒也寬寬裕裕,不那麼艱難了,我們受了大恩,也沒個『謝』字可說,姑娘的話,如何當得起!二奶奶的為人,我們是忘不了的。」 
  平兒聽說,也不禁深深感歎,對劉姥姥說道:「二奶奶的為人,我跟了她這二三十年,才是知道得多了一些。人人都怨她怕她,說她厲害,殊不知她只對壞人不容情,對好人她卻難得有的熱心腸,疼憐受屈受苦的人。她這片心,只我深知不疑,別人也不能體會。可惜她也有識見不高之處,為小人所誘,做了些錯事,卻把她本來的好處掩沒了。可知世上做好人不易,不平的事更多,只我們心裡知道就是了。」 
  劉姥姥點頭念佛,說道;「都像姑娘這樣,天下也早太平了!」 
  平兒又說:「我不偏不向,只講一個公平的理。」 
  姥姥遂又問道:「可叫大姐兒得便來家裡看看?不知可使得?」平兒答道:「暫且使不得。我也不能去瞧她,只好空懸念著。這事慎密要緊,久後再說見面的事。」姥姥會意。 
  臨告辭了,平兒又拿些東西教姥姥帶去,劉姥姥死活不受,口中只說:「姑娘放心,俺們那裡什麼也不缺的,請只管萬安保重。我今日也不知深淺了,可還有一句話要說:那姐兒也大了,我一個外孫子板兒,姑娘也是見過的,如今也長高了。近日我眼瞧著,這兩個孩子倒很合得來。再過過,我斗膽向府裡求這頭意想不到的親事,可真是太高攀了些,我對別人說不出口,今日向姑娘吐露。若是天緣作合,將來也得有個大媒,或是親人見證。我就請姑娘你成全此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 
  平兒聽了,十分喜悅,說:「這可是一件好事!我一定盡力而為,姥姥也請放心就是了。」 
  劉姥姥得了此言,也不再多話,向平兒深深萬福,轉身辭去了。 
  平兒獨自夜晚思想今日的事情,心裡似潮水翻騰,一宵不曾安睡。 
  後半夜剛剛覺得要睡著了,忽見劉姥姥一掀門簾又進來了,便問道:「怎麼姥姥還沒走,忘了什麼沒有?」只見姥姥不答。便又拉著姥姥低聲說道:「姥姥你看人情世事,一家子骨肉,大奶奶的哥兒,大姐兒的哥哥,竟然疼那幾兩臭銀子,見死不救!比起你老人家來,可就一天一地了呢!」 
  只見劉姥姥臉變了氣色,下死狠向地上唾了一口,聽得一句話——「叫他愛語音一落,平兒睜開眼看時,並無姥姥的蹤影——原來是一個倏忽的夢境。          
(一)真寶玉的下落    
  話說榮府敗落之後,應了「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那話,眾人散盡,誰也顧不得誰,真好似秋風落葉,紛紛墜地飄散流轉去了,也難一筆敘盡。這都中酒樓茶肆中,卻把他家的事當個題目講論不休,像說書的一般,有真的,也加上了渲染附會編出來的,沸沸揚揚,傳遍了九城內外。其中更免不了說那十幾歲的哥兒,竟然做了叫花子,又跑到西山當了和尚——成了仙佛一流人物,又說他那塊通靈寶玉是開天闢地以來的獨一塊無價之寶物,不但連城珍貴,得了的就可以成佛作祖,神通廣大……,種種市井間的無稽可笑之談。於是有一班異想天開的人,便仿造出「通靈寶玉」來,冒充那失落的寶貝,以希重價牟利。這些人原未見過通靈玉是何形色,便憑空假想出許多樣式,也有圓的,也有方的,也有如意頭的,也有雞心佩的……,又不明原刻何等字句,以致胡亂鐫上了一些俗常的吉祥語,如「長命百歲」「吉祥如意」「金玉滿堂」等等,都在市上古玩店裡出來了。一時竟成了京城中的新奇風氣。 
  單說寶玉,雖到了廟裡存身,卻還帶著馮紫英等好友為他仿作的通靈玉珮,雖是假的,到底比市上胡亂冒充的精緻可愛,也是件東西。但那塊真靈玉究竟落在何處,是誰也無法知道的了。 
  再表鳳姐,貧病交加中,被遣還了金陵,無以過活,只得將身邊偶存的一些細小無用的飾物變賣些零錢度日。不想這日忽從一個布包中撿得一枚小石,細看時,不禁如夢方醒——原來是她那日在府中穿堂裡掃雪時拾得的寶玉丟了的那真正通靈玉。鳳姐又悲又喜,重新把它包好,放在內衣密處。 
  這一日,鳳姐覺得身上略好些,掙扎起來到院中散悶。忽見門外來了一個年輕人,不過二十以內,生得十分清秀,衣服卻很敝舊。鳳姐一見,大吃一驚,脫口叫道:「寶兄弟!你怎麼到的這裡?」 
  那年少之人茫然不解,手足無措,半晌說道:「奶奶你是哪位?怎麼曉得我的名字?我姓甄,名喚寶玉,從未拜見過你老的。」 
  鳳姐聞言,恍然大悟,這並非自己家的寶玉,乃是江南甄家的哥兒,當日老太太等人常說起江南也有個寶玉,生得相貌也一樣……。心裡也早知甄家獲罪抄家已久,也是家亡人散,卻不知甄寶玉竟然此處相遇。 
  原來甄寶玉也因生計無著,幸還有幾家親友暗中扶持,不致淪為乞討。今日他到王家來辦些瑣務,卻被鳳姐見著,錯當了賈寶玉。從此,倒敘起老親舊話來,彼此相憐相歎,甚是親切。 
  幾次熟識以後,鳳姐忽一日想起問他道:「我那寶兄弟的一塊玉,人人稱是件奇物,古今少有第二個。不知你也有什麼玉沒有?」甄寶玉笑道:「我如何也有那稀罕寶貝?只是從小家裡人都提起來,當一件新文故事講說,我只半信半疑。後來知是真有的,卻恨不能親眼一見。」 
  鳳姐聽說,不覺觸動了興致,即便叫他稍候,回屋取出那塊通靈寶玉,親手捧與他看。甄寶玉接在手中一看,果然名不虛傳:那玉雖小,卻是異樣晶瑩鮮潔,五彩動目,向所未見!不禁讚歎說道:「佩帶這樣寶物的,豈是尋常卑瑣俗陋之人,真是非凡之寶!我見了此玉,更是極慕賈家寶玉兄的為人了,我從今立個誓願:千山萬水,也要尋著他的蹤跡,睹面一會,方了平生大願。」 
  鳳姐聽得此言,眼中落淚。隨說道:「你哪裡知道我們那寶兄弟的好處!」甄寶玉道:「人傳榮府公子是個瘋瘋傻傻的呆子,這話真嗎?」鳳姐歎道:「這就是世上沒見識的人的胡話了。寶兄弟是個小聖人,沒有他不懂不知的,凡百事情,一心為別人,從不管自己,吃虧受辱,甘心樂意。人們不知這種人的心是難得少有的,倒說他傻了。我不讀書識字,也聽人講過一句,就是『大智若愚』的意思吧?」 
  甄寶玉益發傾倒讚佩不已。將作辭時,鳳姐囑咐道:「今日這一段話,沒第三個知道的。若你果真到北上尋他時,我就將此玉托付與你,務必還給了他——他若復得此玉,必然不致久在難中,還有後緣結果。我這病已難望好,大諒今生今世我是再不能看見他了……」說著淚如雨下。 
  甄寶玉說道:「今日此情此語,牢記在心,決不負你老囑托之重。」拜別而去。          
(二)南帆北舶    
  自從甄寶玉發下願心,立意務必將鳳姐托付的通靈寶玉訪著物主賈公子親手交還,可巧過了些時便有請他書寫帳目的東家要進京經營貿易,邀他隨船一同北上幫助文書等事。甄寶玉喜出望外,便來向鳳姐告別,說知了進京之議,並從鳳姐手中接了通靈玉,珍重藏在內衣裡,說道:「我此去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尋訪著賈公子,將玉交了,回來再向你老細敘詳情。」然後二人灑淚作別。 
  那甄寶玉隨東家擇日登舟,進入大運河,揚帆北上。他原是沒出過門的人,到了河上,見那千艘大小舟船,真是帆檣如林聚,篙櫓似兵交,船夫呼叫之聲鼎沸。一時忽見水中眾船都紛紛爭向近岸兩邊分靠,眾聲傳呼,說:織造進鮮的龍船來了!果見一隊大船,插著黃旗,在河中心浩蕩而行,十分威赫。 
  龍船剛剛過完,眾船家便又爭路開帆,可巧正值來到一處河面甚窄處,兩岸的蘆葦,森森交翠排青,那南北上下分行的船,離得比先近多了。甄寶玉便立在船上向對面觀望景色,十分賞悅。猛然間聽得有人叫道:「二哥哥,寶玉!你怎麼在這裡?想得我好苦……」甄寶玉聞聲一看,卻是對面船上,艙窗內有一紅衣——心中吃了一驚,不禁想起鳳姐初見自己,也誤認賈寶玉的光景,便應聲答道:「姑娘是誰?——我姓甄,不是賈公子,我正是上京去尋訪他,務要相會。……」 
  那女子聽了流下淚來,說道:「我叫湘雲,姓史,是寶二哥哥的表親。被人賣做了丫環,回江南去。公子你若尋著賈二哥哥,告訴他我到江南了,叫他來救我!……」 
  說時遲,那時快,不容那女子說完,兩船上下早已錯開了,越離越遠了,那淒切的女子聲音已被河水浪花淹沒,聽不清了。 
  甄寶玉目送那船漸漸遠了,看不見了,還立在艙外,像是在一場夢中,又很真切不虛。河中亂篙激起了一個浪花,水沫似雪珠般灑到身上,連臉上也濺著了。 
  他才從「夢」中出來,癡癡的,惘惘然,不知自己心裡的滋味是什麼,該如何化解這一番詫異驚奇,辛酸苦楚。          
(三)訪玉逢緣    
  甄寶玉隨人入都以後,在宣武門外一處賃居寄寓。離寓不遠,便是一條長街,兩側都是文玩書籍的老店舖,墨彩書香,瓊光銅耀,目不暇給,他也是個有心之人,便時常在閒中來逛逛,意欲尋覓賈府抄沒之後流入市肆的書畫陳設之物。 
  一日,在西街盡頭處一家小店舖內閒看時,忽見有幾枚玉珮,做得甚是不俗,因順手逐件取閱審玩。翻到底下,卻有一枚帶字的,忙細看時,卻是鐫的通靈寶玉四字篆字,雖不精緻,倒也十分可愛。因問價多少,竟索十兩銀子。甄寶玉道:「這只是仿製的玩器,如何能值這多錢?」店主見說破了,便改口說客官可以出價商量。便以紋銀二兩成交。 
  這時甄寶玉對這位待訪的賈公子已是傾倒備至,務欲尋覓他的蹤影。可巧臨走時抬頭見那架上有一個敝舊的橫幅,上有塵土,久無人動的樣子。便取下來看。 
  店主兩手橫張著讓他觀賞——他舉目一看,工正的三個楷書大字,是「絳芸軒」,左邊一行小字寫的是「怡紅濁玉重書」六個字,並有年月。甄寶玉也是個聰慧人,一見便知是賈公子的手筆,驚喜不已,也不多問,只花了幾個錢將這書匾也買下了。心內高興,不禁搭話,問起店主,可知城內有個榮國府?府裡有個哥兒賈寶玉? 
  店主笑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再問:「可聽說現在何處了?」店主答道:「這卻難說一定。恍恍惚惚,有說是做過叫花子,後來到西山當了和尚,卻不知此話真假。」 
  甄寶玉又問了西山古剎名廟的名稱路徑,謝了店主。回來益發拿定了主意,要到西山去小住幾日,方可多走幾處廟宇尋訪賈兄。 
  及至他真到西門外奔向西山,才知道這廟可是太多了——大的金碧輝煌,鐘鼓常鳴,僧眾繁忙的也有,荒涼敝舊的也有,豈止幾百座,山坳澗上,各式各樣……,哪裡去問一個新出家的小和尚?他尋訪了幾日,影響俱無,到處是「不知道」三個字回答他,心中不覺犯了愁,敗了興。 
  正自行止難定。又想不如先回城裡,過時再來,省得徒勞無益。於是收拾了衣物,辭了廟主,徒步向東慢慢而行,欲回城內去。走了一程,有些饑了,望見一幅酒帘在柳外招展,知有可以飲食處,便趕向那裡,找個座位,歇腳自飲,吃些東西當飯。這時忽來一位客人,旁座坐了,也是歇腳的,見他且不忙吃酒進食,只顧將一幅字畫打開賞玩,口中不住稱讚叫好。 
  甄寶玉聽了,斜著目向,看那畫是一位美人,十分工細,一行落款寫的是「情僧濁玉」四字。 
  甄寶玉這一驚可非同小可,一把拉住那人,那人嚇了一跳,道:「你怎麼了?」甄寶玉也笑了,忙忙致歉,說道:「我見那畫實在太好,急想也得一幅,不想驚了先生,千萬恕我無禮。還求指點,往哪裡可買得這位畫家的寶繪?」 
  那位客人聽罷歎道:「若問此畫,也易也難。聽說是山裡一個年輕和尚畫的,應,連過年貼年畫的,他高了興也給畫,面得特有趣味!所以人人喜愛。他字也寫得好。」說著方將手中的這一張畫讓他細看。 
  甄寶玉重新細賞時,方見下方是江邊之景,一人在船上立望,上方是隔岸一所畫樓,雕闌上倚著一位紅袖美人,旁邊一個丫環吹笛——樓頭與船上人都在凝神聞笛。左上方卻題著兩句詩,道是: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闌。」甄寶玉喜得連稱妙極,就又厚著臉向那人懇請將此畫賣與他,結一個翰墨奇緣。 
  那人笑道:「尊兄也是個大癡人了,按常理這是不該出口的。但我見你也是個不俗之輩,我破格轉讓,也不為多貪賣價。」甄寶玉千恩萬謝,雙手奉與人家二十兩銀,口說:「先生慨然贈我佳畫,永當銘篆,這點錢只當是給先生回府僱車的吧,務必笑納。」那客人也只得接了銀子,將畫捲好交與他手,二人行禮作別。 
  甄寶玉登時打消了回城的念頭,轉過方向重奔西山而去——這回他已從那客人口中探明了賣畫和尚的小廟的坐落了。          
(四)因畫送玉    
  甄寶玉尋途問路,來到一處廟宇,看時,卻是一座尼庵,心中只覺悵然失據,又走乏了,只得進去求借茶水歇息。這時走出一位年輕女尼,一見他迎上來行禮問訊,面帶驚異之色,口說「施主哪裡來的?貴姓大名?」甄寶玉答道,「在下姓甄,金陵來的,上京訪友,還望女菩薩師傅多多指路。」那女尼便問:「欲訪何人?」甄寶玉方說出是榮國府公子出家的一位世交,有要緊事情面詳。 
  那女尼聽了越發驚訝,又微現喜容,歎道:「施主幸而遇上的是小尼,別人也難知詳細。我與賈公子是一劫而來之人,如今風流雲散,流落到此,卻也彼此遙相知聞。別的也難細講,請你只尋到西北一條小山谷內,溯著溪泉往上走,山徑曲折,引向一座古廟,荒涼破敗之境,他就在那裡存身隱跡。」說罷奉上清茶讓座。 
  甄寶玉吃畢茶,拜謝了那女尼,獨自又按所指路徑走去。果然從山口進入一條蜿蜒的夾谷。一道小溪潺潺流瀉,水上落花殘葉,水底奇石斑斕,那路極難行走,只得攀著草樹籐葛慢慢盤上山腰。這時方見一座古剎,已是門牆頹壞,兩段殘碑猶立於院中,滿寺蕭然,寂無梵唄鍾磐之音。向前尋路,轉過大殿,卻有一角門通連一處跨院,院中茂草盈階,野鳥穿戶——見此景象,心中不禁慨然感歎,不知是悲是喜。便向房門外提聲試問:「此處可有一位公子出世的情僧少師傅?」 
  語音落處,屋內走出一人——他們兩個一照面,各自暗暗吃驚不小:「怎麼就和我在鏡子裡看的自己一樣?!」二人同此詫異間,心中早已明白,倒是賈寶玉先開口說道:「來的莫非是江南的甄兄?」 
  不用繁言,兩個幾句話過後,便十分親切,如逢故交的一般,入室快談。甄寶玉便從頭自王熙鳳病中重托,攜帶寶佩,以至數千里專誠來訪,並從肆上新得的舊匾一件,鄭重奉與情僧。 
  賈寶玉接了,一言不發,靜聽了所述鳳姐姐重病托付通靈玉之一夕話,痛淚滿面,遂將真玉戴上,卻將近年來所佩之假玉摘下,送與甄寶玉,說道:「甄兄,此玉是我至交俠義之士馮公子為我特製的,也帶了這幾年,隨我經歷了悲歡離合,世態炎涼,已不是尋常玩器了,今特奉贈,也是一段奇緣佳話,望乞笑納。」 
  甄寶玉接過看時,比真玉略大些,卻是一塊和闐美玉,上有紅暈,鐫著篆字,端的也是寶器了,珍重戴上,極口稱謝。然後又將那幅舊匾取出展開。賈寶玉一見,卻驚呆了,忙問:「甄兄如何得的?這還是我早先在舍下園子裡寫的,第一次所寫的是自己住的屋裡懸的,這第二次所寫已經是園內的事了——但那兩次侍候裁紙磨墨的人,卻是一個……」說著又淚滴紙上。 
  甄寶玉因問:「此人現在哪裡?」情僧不答,口中吟道——「美人黃土夢淒切,麥飯啼鵑認故邱。」 
  甄寶玉聽了,也為之悲歎不已。 
  二人情投心契,各表傾慕之懷,不禁說到家亡人散的前情,那甄寶玉忽然問賈寶玉一聞這三個字,駭然變色,立身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問她怎的?!」甄寶玉這才詳細敘明瞭在大運河中兩船對面,那紅裳女子錯認、口呼二哥哥之事。賈寶玉聽罷,像一塊石頭,不言不動,只兩目淚流如注。          
(五)定計南遊    
  當下甄賈二玉又同看那幅紅袖樓頭聽笛的畫卷。賈寶玉又不禁大為詫異,問他又是怎麼得的?因又歎道:「仁兄你可知,這畫正是我夢中見了捨表妹史大姑娘才畫的,那正是我夢中所見之境,看來今日之事甚奇,說不定日後有些應驗,也未可知。今既拜識了仁兄,得了表妹的信息,我決計到江南一行,務必訪尋她的下落。」 
  二人又復計議。甄玉便說:「賈兄你現是個僧人,又無財力,江南又無勢家相助,若想救回令表妹,不是一句空話行得的,須有個切實的打算才使得。」 
  賈玉聽了有理,因說明日我便進城找找敝友安排。 
  甄玉將自己在金陵的地址寫了,說:「你到南京時,按這地點來找我,小弟一定竭力相助。」說罷又笑道:「尊繪實佳,只是落款情僧二字,弟不能解——素聞佛門是要斷情的,只因情是煩惱之源,出家修行之人,如何又叫情僧?豈不正好背了釋家的宗旨?請兄一破愚蒙。」 
  賈玉聞言也笑道:「我兄何太癡也!當日如來世尊若無情時,他如何為了眾生而自受苦難?佛講大慈大悲,我看他正是自古以來世上最多情的一個聖人。我這出家,原不為吃齋誦經之事,正是為了深養這個慈悲的情界。弟以為名曰情僧,方契佛之真心本旨。吾兄意謂如何?」 
  甄玉點頭不語,聽他又說道:「依弟看來,世上唯女子最苦最難,若要慈悲,先救女子,如是方更獲佛心。」 
  甄玉聽到此句不禁歎道:「如此說來,方悟賈兄你決意南下救回令表妹,原是大慈大悲之心,並不為一己之私情了。可惜——」 
  賈玉忙問:「如何可惜?」甄玉接盲道:「可惜!——可惜世上俗人如何得知你這胸懷意氣,只怕反都說你是瘋傻癡人了,豈不令人大大可歎可惜!」 
  賈玉因又笑道:「實對兄言,我在此托名出了家,不過瞞人避俗而已,其實一未剃度落髮,二不參禮坐禪,只充個行者小童,遮人耳目。這裡也無高僧大德可以拜師。我常想,天下哪裡有位高人,自創一教,名為『情教』,以真情正情大情而度眾生,我是一定要去皈依的!」 
  甄玉聽了,默然良久,立起身來深行一禮,口中似有禱念之詞,然後說道:「古人云,《春秋》成而麟鳳至。那《春秋》且不必多論,麟鳳之出,殆不遠矣!」 
  賈玉卻連連遜謝說:「仁兄怎麼忘了唐詩有兩句:『歎鳳嗟身否,傷鱗歎道窮。』那是大聖人的事。—嗟一歎,總是千古恨事。但依小弟之愚見,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他卻不曾識得女子的才德智勇,勝過鬚眉男子。那話恐是一時有激而發的吧?」甄玉撫掌大笑,說道:「賈兄,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怪不得世傳都說兄乃瘋顛怪誕之人,我想杜少陵說李太白是『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可為痛哭!——世上若果有了情教創主,也必被俗人謗為旁門左道,必毀之滅之而後快了。多是屈枉的。」 
  賈玉歎道:「正是這話了。即如家嫂王熙鳳,何嘗不是如此?當日令業師雨村先生常說,人有正邪兩賦而來者,最是難得之才器。皆因微瑕掩了大瑜,被一起俗士妄人橫加惡名,千載不復,真是悲憤難言之事。雨村之為人,我不敢多論,他這番高見卻是罕有,可貴的很呢!」 
  甄玉於是又說,「情僧」之義,已得暢敘,但不知那畫上所題「綠蓑」「紅袖」二句又是何義? 
  賈玉答道:「若提起這詩,又是萬言難盡的話了,今日只先向吾兄說知此系敝親一位女子所作,她也是金陵姓甄的,雨村知其家世,自幼被壞人拐賣,作了使女,十分不幸。她這詩,正符我那夢境,故此題了在此。可歎天地生才,卻又都這麼以薄命待之。此畫請兄隨身帶回江南,日後必有用處。」 
  二人計議已定,只得分頭各作安排後,不久在金陵再會。          
(六)處處風波    
  卻說寶玉得了湘雲落到江南的消息,如雷轟頂,便趕到城裡來,尋著馮紫英,備述了一切,要商量怎得一個好計,方可救湘雲出來。紫英聽了,也是又驚又喜,當下說道:「我正欲江南走一遭,開開眼界心胸,也為訪訪異人高士。既如此,明日與若蘭兄約會了,最好一路同行,到那裡相機行事,要錢、要人、要門路,舍下在那一方也有幾個相識,是難不住我的,用人用錢難道換不回令表妹來?再不然,還有義俠之士,出奇之計,也不愁的。」 
  話休絮煩,過了幾日的安排,果然約了衛公子若蘭,帶齊了衣物盤纏,將寶玉的僧裝也改換了,三人雇一艘大船,向江南駛去。 
  這日,船行已到臨近南京之處,三人都立於船頭觀看這六朝名勝佳景。衛若蘭先說起太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來,那馮紫英卻說道:「目下正是秋景,正合了宋人的『故國晚秋,天氣初肅』,我最喜那『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斜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寫得真是好極了!」 
  寶玉獨自無語。他心中卻想起那「三山」之句,是寶釵在那年酒令中說過的,又由她也曾說了「水荇牽風翠帶長」,不禁又想及老杜的原詩上句是「林花著雨胭脂濕」,忽又念及她那句「處處風波處處愁」,還有湘雲說的「江間波浪兼天湧」,黛玉說的「風急江天過雁哀」……,一時俱湊集在心頭。 
  正思想間,偏偏那天色要變,江風吹過來,十分猛勁,江水果然起了大波,搖得那船站立不穩。船夫請他們進艙歇息。飯後三人閒話一回,及至睡下,寶玉耳邊聽那枕下水打船舷的聲響,身子還在隨船悠晃,翻來覆去,只難入寐,只想這幾年來的經歷也如今宵一樣,風不平,浪不靜,當年姊妹們酒令中的話,此刻都覺暗含遠意。 
  因默憶酒令,忽然靈光一閃,又有新悟:原來寶釵的牙牌副兒是一對「長三」夾「三六」,一色是綠點子;那湘雲卻是一對「長」地牌夾「四」,一色是紅點子,二人分佔了純綠純紅,而寶釵占的是「鐵索纜孤舟」,湘雲占的是「櫻桃九熟十分紅」!真真出奇,大是意外。因又想道:湘雲末後說的是「御園卻被鳥銜出」——這若也有預兆,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寶玉一心癡想,方才朦朦朧朧似睡非睡,忽見遠處走來一個女子,口中連說:「二哥哥,你果然來了!」細看好似湘雲,卻又不大相同,又是紅裳,又有素帶,有些悲切之色。睜眼尋時,方覺是夢。          
(七)紅袖樓頭    
  且說風浪一夜未停,船都暫泊岸邊等候,直到次日黃昏之後,方漸漸平息,三人只得在船上消遣時光。那天晴得好了,半輪上弦月,嵌在碧空,格外清麗。 
  正在月皎波澄、神怡心曠之際,忽一陣微風起處,遠遠傳來縷縷笛聲。三人停了話,都側耳細聽。那笛子吹得悠悠揚揚,十分緩慢,一種清韻,令人迴腸蕩氣。 
  這三人中獨寶玉聽得入神,心中暗自奇怪如何此聲這般耳熟?想來想去,忽然如夢方醒——這原來就是舊年中秋夜園內賞月品笛、老太太特命小戲班隔水吹奏的那支慢曲! 
  寶玉悟後,便向二友說了出來。衛若蘭先驚奇說道:「了不得!這或許就有緣故。」馮紫英便接說:「正是這話!依我,不如咱們下船去尋尋,只怕有些奇遇,也未可知呢!」寶玉也說「極是極是」。 
  說罷便問船家,欲趁天氣未昏,上岸略走一走,可使得?船家說不妨,只要莫走太遠,早些回船。 
  三人見船家尋著一個平坦地方搭了一條小跳板,便一齊登岸,順著那笛音的來向,尋路而行。 
  誰知離岸沒有多遠,轉過一片綠柳掩映處,便見前面有一大宅,北面露出一座畫樓,似是後花園內高處假山上所建的,樓是兩層的,樓腰一排雕欄,欄後一個小環吹著橫笛,旁邊一個紅裳女子倚闌而立,凝眸遠眺,若有所思。 
  寶玉一見,嚇了一跳,忙說:「了不得!這豈不正是『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闌』?今日可真找著了!」 
  馮、衛兩人聽他這話,茫然不解,笑道:「怎麼玉兄你又犯了小時候癡狂之舊病不成?」 
  寶玉並不答言解釋原由,只說:「明日南京尋著了甄家仁兄,你們便知端的。」 
  三人重新記清地勢方向,回到船上,一夜無話。次日船到碼頭,整裝進城按甄公子所留地址尋訪,正巧他日前已到金陵。寶玉將諸友一一互相引見了,他們本是一路之人,相識之後,不用多少話,便自心契情投。 
  甄寶玉便問他三人到此之後可有頭緒端倪?賈寶玉答道:「且待慢敘,請兄先將我所繪那畫取出,呈與馮、衛二兄請賞指教。」 
  甄玉果然將畫取出,展開請看。馮、衛二人一見,目瞪口呆,駭然說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不是親歷身經,斷不肯相信的!——這正是昨日晚晌所見之景,一絲不差!」甄玉說道:「諸兄所言,小弟一句不懂,有甚奇事?與畫何干?昨晚你們見了什麼景致?」 
  還是只有賈玉方能將這段曲曲折折的故事,向他詳細講了一遍。甄玉聽了,拍案稱奇叫絕,說道:「這事果然神了!看來有些意思。明日我便先去那裡訪勘一回,若到事情真做起來,那時我們再一同前往,此時人多了怕惹人耳目。」大家都說有理,只待他去後回報音信。 
  隔日甄玉來回拜,三人都急問打探如何,甄玉道,「已經探明,此亦金陵一霸,廣有財勢,在都中有硬仗支腰的豪門,家下養著戲班、檔子,聲伎是一方之首,專搜美色,每日絲竹之聲不絕。被他家買去的,要想出來,卻難。」 
  三人忙問:「難在何處?」甄玉道:「難在但凡他買的,都是死契,不許回贖。再者防範極嚴,十幾層深宅大院,生人休想進得去,聲息難通。還有最毒的一條,若有敢與原籍親友家人或私相傳遞的本地人,被他查知了,立即將那女子處死,任是多麼得寵的色藝絕品人物,也不留情。真是個遠近聞名的有入無出的鬼門關。仁兄諸位與他素不相識,如何辦得救人的事?若無高招絕策,只怕是白說說罷了。」 
  三人聽了如此說,各自默然思索。 
  半晌,馮紫英開口道:「此人除了聲色之外,還知他最喜愛何物?」甄玉答道:「他酷好古董,凡奇珍異寶,他是捨得銀子的,倒不強買豪奪。」 
  衛若蘭一聞此言,拍手笑道:「有了!別的珍寶古玩倒都平常,唯有寶二爺的那玉,是件天下傳聞、人思一見的奇物。要想打進他的大門去,借重這玉,定然馬到成功!」眾人一齊叫「妙!」又說:「這玉倒是個釣餌,但只若真叫他迷上這玉,定要買下,那時卻如何處?」甄玉笑道:「我有一計,管保真玉不失。」說罷,便低聲道出如此這般的計策。大家聽了又一齊叫妙極!商議已定,只待佈置齊備,擇日行動。 
  當下先由甄寶玉托人尋著那家一個清客,買通他向那東家遊說慫恿,只言都中來了兩家貴公子到此遊歷金陵勝跡,隨身帶有奇寶,又是養戲班的世家,專訪大姓名班,品評曲調伶官,有意拜訪,何不延請一會,也是難得的緣分。那東家近日正苦無聊,欲尋新樂,聞言大喜,便命具帖,由清客去邀會。 
  次日,那家果然大設筵席,在家中戲樓上搬演名劇《長生殿》中《小宴》《乞巧》等折,果然聲藝不凡,唱到「天淡雲閒,列長空,數行征雁」那支《粉蝶兒》,抑揚頓挫,韻遠聲清,大家不禁喝采。主人見來客知音見賞,心下高興,便又命特加一場別緻的清唱:一名女伶不抹臉,卻單單唱那《刀會》中的《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疊。駕著這,小舟一葉……」。大家皆覺新奇,笛聲起處,見那女伶聲容豪邁軒爽,英氣超群,真不同於所有女子嬌細的聲口喉嚨。眾人重又擊節讚賞不絕。歌罷,這三位貴客各命隨帶小廝取出錦緞珠玉,以為「纏頭」之贈賀,親手交與他們最為賞愛的幾位女伶,——對那唱「大江東去」的賞禮尤厚。 
  席罷,回到客廳,遂又話及通靈寶玉這件奇物,只說榮府敗後,其公子貧困,因將此寶托付與他們的。那主人一見,愛不釋手,便要他們慷慨轉讓,願出高價,務在必得。馮紫英因道:「那賈公子雖因貧困願意出讓於識家,但那玉乃稀世之珍,價低了他卻也斷不肯輕允的。依我之見,尊府如有難得的奇物,願與此玉交換,倒也未嘗不可,小可從中說項,玉成此事,也是一段佳話。」 
  那主人沉吟半日,方說道:「此玉雖奇,畢竟微小,在下所得珍異之物,有幾件願作交換,不知可否?」說著遂由內室取來幾宗物件。三人看時,馮衛甚覺無奇,唯獨寶玉拿住了三件細看,面現駭異之色。馮衛二人方知必有緣故,於是也接過細看時,只見一件是個綠玉鬥,澄潤如春水,斗足雕作菱、栗、芡等果,鬥口則雕一盤螭,張口向斗內欲飲之狀,雕工十分古雅不落瑣細俗式,翻看斗底,竟鐫有「檻外畸人」四個小字。一件是一幅橫捲,上面書寫著一篇五言排律,末題「大觀園中秋即景聯句廿四韻」,又有「妙僧沐手拜書」一行落款。第三件則是一件赤金點翠麒麟佩,比當日衛若蘭所得的略小,卻正是左右成雙的一對形式。 
  馮衛二人看罷不解,獨寶玉說道:「如將這三件相換,便可將玉奉呈。」 
  那主人見此三物皆非珍奇,心下暗喜,便一口答應,即請當面互換手交。寶玉正待摘玉,衛若蘭卻立身說道:「不可如此草率,且待賓主各自細細評量一番,若無反悔之意,明日再行過手定局。」 
  於是三人茶罷作辭。回到寓處,馮衛二人便問寶玉說,金麟是知道緣故的,那兩件又有何干係?寶玉便將當年品茶、聯句的諸般情景細講與他們聽了,二人齊聲稱奇,又深為慨歎不已。 
  原來,這日是有意安排的,只有賈寶玉去訪尋機會,卻令甄公子迴避了。至次日互換物件時,卻又令賈玉避了,只有甄玉穿了昨日賈玉的衣服去換玉易麟。 
  那家主人如何夢想得到,世上竟有二人同名同貌的奇事,果然識辨不出,甄玉從項上摘下的玉,卻正是賈玉贈他的那塊假玉——那主人果然也夢想不到又有這等奇情,便當作真玉收了。 
  這日三人回來,將換得的三件一齊奉與賈玉,四個人真是又驚又喜又稱奇叫絕——又擔心被那家主人識破玉是仿作亂真的。甄寶玉因議換玉原不是本懷,只為了借此可進那家之門,搭救史小姐,如今東西是意想不到而得的,只那史小姐尚未救出,卻須趕緊設法了。馮紫英笑道:「甄兄莫急,只等今夜,若無消息,明日自當再作道理。」 
  四人在寓飯罷,只留賈、衛二人守候,那甄,馮二人卻繞道來到江邊,登上了早已雇妥的大船,船頭高懸一個紅燈籠,上面寫著「衛府」二字。二人入艙靜坐,不言不笑,若有大事在心,眼睛只向岸上眺望。 
  這夜下弦微月將盡,只有滿天星斗之光。江中眾船,各有燈火。候至二更已過許久,忽見岸上有兩個人影過來,似是一位男子伴有一個小童。於是馮紫英忙又將一個寫著一個大「榮」字的燈籠扯起在桅桿上。只見那來者果然急急走近,那船夫早照吩咐過的已將跳板備好,搭放岸坡上,那一大一小兩人便上跳登船——跳板即便撤回。 
  那男子上了船,便被引入艙內。甄、馮二人忙迎上來,只見那人一把拉住甄玉,眼中流淚,口喚「二哥哥」。二人尚未及答言,又已進來二人。那人見了這二人進來,不覺怔住了!—— 
  原來,這後至的二人便是賈、衛二公子,他們早已安排妥當:只待看見有夜裡上船的一到,便有人急報賈、衛,二人辭了寓所急趕到船。 
  此時,那方才登船的男子將外衣脫下,冠帽摘了,現出真形——是一位女子,連小童也是女扮男裝的。大家已盡知這便是落難的史小姐了。只見她兩眼含淚,不住打量甄、賈二人,竟不敢冒然相認誰是真正的賈寶玉! 
  卻說此時並不能多說閒話,一聲命下,那船即時張帆溯著江流穩穩地馳去。 
  船上的「榮」字燈早已收落下來。只有那個「衛」字燈在黑夜中像一點遠星飄然向北移動。          
(八)香囊啟紅拂    
  看官必問:湘雲如何能知逃奔江船?原來那日寶玉聆聽唱「大江東去」的聲韻儀容,正是要來搭救的史大妹妹,他早已寫下一個秘柬,裝入一個香囊內,連同歌罷賞賜「纏頭」禮物的錦緞衣飾,人不知鬼不覺地到了湘雲之手,湘雲拿起香囊覺得沉甸甸的,打開時,裡面一個海棠紅的絳石比目佩,還有一張紙,展開是一首小詩,題道是—— 
  屍居餘氣笑楊家, 
  紅拂何妨趁月華, 
  冠帶翩翩即公子, 
  夜深來泛絳河槎。 
  下注小字敘明灣船之地,船上燈籠書寫字號,某日之夜必行休誤等語。湘雲是個有膽識的脂粉英豪,便依計而行,並買通了宅中角門上管門的人,帶一心腹小女,皆扮為男裝,尋到河畔,竟無險阻。這也就是「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了。          
(一)迷離撲朔    
  且說湘雲自到船中,拜識了馮衛二公子,卻自將曾誤認甄玉為賈玉之事,說與四人共為笑樂;又說即是此刻,還是常覺辨別不清甄賈,真是太一樣了!馮紫英笑道:「姑娘你不知:賈寶玉帶的是真寶玉,甄寶玉帶的卻是假寶玉呢!」於是便將如何仿製通靈玉與賈兄佩帶,甄兄如何得了真玉,千里送還賈兄,賈兄如何將假玉賜與甄兄以志奇緣,如今又如何定計將假玉換來了姑娘你,還有三件賈兄意外所獲的珍物!——把這些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湘雲聽得入了神,說道:「這真比世上所有的小說還新奇!就是親歷之人也難相信的。」 
  然後又不免問起湘雲的苦難坎坷之事,湘雲不答,只言「我也不忍說,我說了諸位也不忍聽;說了與你們心上留下傷痕,永難洗淨,倒是不說的好,何必叫那些事傷人的意趣?」說罷又笑。四人聽她如此說,也都笑了——可是又都一齊長歎,良久不語。 
  末後還是賈寶玉又說道:「太不忍言的可以不言,若有尚可說與我們聽的,略敘一二,也是應了馮大爺當年說過的一句話:不幸中之大幸——不幸就過去了罷,這大幸也可警醒我們這些日的悶氣,未嘗不可。」 
  湘雲於是說道:「你當我是怎麼活過來的?那一日,實不欲生了,我就趁無人監看時投入了那家花園子水池裡了。我已死了,他們打撈上來,想是當死屍丟在荒地去。誰知一個尼姑路經那地方,見我還有一絲微氣,就找人把我救回到她廟裡。廟裡原有老尼,也有救人的神藥,調治了一夜,我又回到了人世!——「等到我醒來,彼此細認,方知那救我的是芳官,她早已出了家。她也認出了是我。大家悲痛了好久。從此,我躲藏在她廟裡。」 
  「可是,壞人到底知道了消息,把我抓回那家去。我以死相拼,他們被我鬧煩了,才又把我賣到了更壞的地方……。」 
  湘雲說到此處,不再講下去。大家各各淒然,駭歎無言,也就再不忍追問她後來的苦難,不免用話岔開,說些高興的事情。 
  大家夜話,哪裡還覺睏倦,真是快逢知己,傾吐肝腸。 
  清曉,船到一處暫泊。甄寶玉起身說道:「此番大事已告成功,不虛此行。小弟也盡了一點微力,深覺欣幸!險夜已平安度過,前程無慮了,小弟在家還有瑣務,在此下船,返回金陵還方便些,再隨船北上就回來費事了。就此告辭,各各珍重!」 
  眾人各自依依不捨。湘雲更是感激他的相救之力,灑淚施禮,說「到了京城,焚香心祝,不敢忘也。」 
  四公子也拱手作別,眼看那甄寶玉下船去了。          
(二)除夕詩情    
  寶湘二人既到都中,仍在馮府款留了幾日,二人便要請辭。馮紫英苦留,說:「我與你們賃一處小宅院,助成喜禮,就住在那裡,豈不方便,如何必要遠離?」寶湘卻都不願久在城中。後來倒是衛若蘭說:「紫英兄固是一腔美意,但依弟想來,城中耳目亂雜,實易生事,倒不如遠在郊外的清靜自在些。」馮紫英方覺有理,遂應允了,又忙著替他二人收拾些東西,以便出郊尋個僻處去安身過活。 
  從此,寶湘二人便在一處村裡居住下來。因男女有別,只得將湘雲暫安於左近的一座小小尼庵之內。 
  此時漸近隆冬,他二人在此苦度光陰。看看臘月年近,城中好友特來探望,送些過年的禮物,食用皆有。眾友見他二人景況,都婉言勸說:你們兄妹備經患難,竟得重逢,仍舊孤苦零丁,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不如大家作合,莫負這一段奇情,也是天緣,並非人力——就在臘末,你兄妹行一個婚禮,住在一處,也好彼此有個照顧。 
  寶湘二人見如此美意德音,也就別無話說,依了好友的安排。寶玉說,一切俗世禮數場面從簡,不吹吹打打,花花綠綠的,只求有一雅趣別緻的媒妁,作為見證,也就好了。馮紫英說道:「有了,昨兒有人送我一盆紅梅,著實可喜可賞,就把這梅花送了來,他就是位大媒了。」眾人聽了都拍手笑道:「妙極!梅豈不正是媒?有趣有趣!」 
  轉眼已到大年三十將近。那村舍鄰居,都很貧苦,過年竟無應有的物事,冷冷落落,寶湘十分感歎,便將城中諸友送來的年禮,分成十幾份,都送與了鄰舍。自己卻什麼也沒留下。 
  這日正在收拾些許過年的東西,忽有叩門之聲,迎出去一看,卻是賈芸、小紅夫妻二人來了,說是馮大爺托他們送來一盆紅梅花,給寶叔過年擺的。賈芸又說:「我也給你老送來了一盆單瓣水仙,金盞銀台,知道是寶叔素昔喜愛的。馮大爺說他把過年的東西已送齊了,不叫我再費事了,誰知來了看您這兒什麼也沒有!」說著十分歎息後悔沒再帶些吃的來。 
  寶湘二人卻十分歡喜,說:「你們送來了好花,這比什麼吃的都要緊,這個年就不白過了!」 
  四人敘談不盡,很晚方才依依作別。 
  當下除夕之時,二人守歲,屋內只有三件東西陳設:一盆梅花,一支紅燭,一個舊銅爐。案上倒還有一副筆硯。 
  湘雲說道:「咱們今夜要過一個有趣的年、行一個不俗的禮才是。」寶玉笑道:「自然,你說得是。但只大紅春聯是我極喜的,卻不能當俗禮蠲了。」湘雲笑道:「你就寫一副,正有城裡送的紅紙還有,——不許寫那些『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的俗套子,你自撰一副寫來。」寶玉笑道:「這有何難,你要幾副都有。咱們就寫了貼起來。」 
  說著,湘雲展紙磨墨,寶玉說道:「天冷的墨是拉不開筆的,你兌上一點酒,便又潤滑又光澤了。」湘雲果然滴入硯內幾滴酒,研得濃了,寶玉蘸飽了筆,大書一聯,寫道是: 
  「舉頭已覺千山綠,得酒猶能雙臉紅。」 
  湘雲笑道:「這個雖也使得,只是宋人成句集來的,不能充自撰,還得再寫!」 
  寶玉提筆又寫道: 
  「絳蠟分輝聯兩歲,銀籤接響肇三春。」 
  湘雲看了喜道:「這倒罷了,雖無大好處,也還有些味道。這貼大門上。這室門呢?你還有好的沒有?——小時候你說在夢裡見什麼『幻境』一副聯,真假有無四字作得很妙,你何不也仿那個作一副來?」 
  寶玉笑了,說:「你專會出這些刁鑽古怪的難題,誰作過這個?倒得想一想——」 
  只見他低頭沉吟了片刻,忽然振筆疾書,湘雲看時,寫的乃是:「夢永須醒醒續夢,詩深見史史箋詩。」 
  寶玉寫罷問道:「這可使得?」湘雲笑道:「也還難為你。到底不如人家那聯自然渾成。只是市井人只知醒字念上聲像省親的省,而不知詩詞裡總是平聲念『星』的,便讀不順了。」 
  寶玉答道:「我們如何管得那些不通之人!但你可看出這聯裡『須』『續』與『見』『箋』各有音聲之妙?」湘雲聽了再看時,方點頭笑道:「妙極!這回服了你。等會兒多敬你一杯!」寶玉十分得意,連忙張羅打漿糊,就貼起來。一時,湘雲又說:「大年底是供神的日子,咱這兒又沒個神紙,未免缺了典。」寶玉歎道:「我素常不信鬼神,你也知道;唯獨大年夜人們供神紙,香燭氤氳,我卻喜歡——因有二說:一是人們說今夜百神降臨,這是一年到底、人天同樂的大道理,非大智慧者無此精神體會。二是大年夜的燈火香煙,一種輪囷氤氳之氣息,乃是我們這中華人所自創的人間仙境與詩境。這是哪裡也沒有的境界。那些俗人只知這夜是酒食喧嘩熱鬧享樂之時,卻是太淺薄無味了。也是令人歎恨之事。」 
  寶玉說罷,又道:「沒有神供,我另拿三件物事,也供起來,燃燭焚香一祀,也就是咱們今夕之禮了。」湘雲只見他取出一個茶器,一個佩飾,一卷字幅。細一看時,不禁吃驚叫道:「二哥哥,你從哪裡得來的?!」 
  寶玉道:「就是用甄公子的假玉從你那貴東家換來的。他出銀子,擺出許多古董,我都沒要,只取了這三件。」 
  湘雲歎道:「人人說你傻,果然真癡。你收了銀子,何致今日受此貧苦?」 
  寶玉聽了笑道:「我得一萬銀子,成了個腸肥腦滿的大俗人,吃喝淫樂,也不過就與你那買你做使女的主子一樣,——不是你這紅拂女也還得夜裡偷跑上船去嗎?咱們也就不能一起在這裡過年了。怎麼又怨我傻起來?」 
  湘雲聞言軒眉大笑,說道:「你倒更會巧辯胡纏了。你又提紅拂,我才想起『絳河槎』來,這不是那年寶琴妹妹詠紅梅花的句子?」 
  寶玉一下子如夢方醒,拍案說道:「果然奇了!我還能背誦—— 
  『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你看,這句句都是你,都是這回南京尋訪、巧計逃生的事,絲毫不爽!」 
  湘雲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說的原是真的:餘雪,豈不是寶姐姐?落霞,豈不是枕霞舊友?——我還要你細想:那三首紅梅詩,邢姑娘的句句合寶姐姐,紋兒的句句合林姑娘,這首才是切合我的!」 
  寶玉也猛然起身指那幅詩卷說道:「了不得!你再想想,那中秋聯句的一聯——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孫。不是也早就道出了咱們金陵江上之事了嗎?真是奇極,不可思議!——這也不是神鬼精怪,只因人有精誠之心,便能通靈感應,所謂『誠則明』,即是此理了。」 
  二人驚訝感歎一回。湘雲便又說道:「二哥哥,你我這段經歷這段前緣,倘後人寫成一部書,大約也是有人愛看的吧?」寶玉聽了,不禁又笑又歎,說道:「雲妹妹你這話也有些傻氣了,若有人寫咱們,不是成了佳人才子,私訂偷盟,就是成了花妖石怪,妖魔畢現。再不然,就是懷才不遇,罵世傷時,恩怨謗誣……,豈不正是糟蹋了咱們?」湘雲道:「如此你何不自寫?陶淵明還要寫一篇《五柳先生傳》表表自己的為人志趣呢?你就寫自己的事,又有何不可?」 
  寶玉笑道:「我拿什麼比那些賢人哲士?不害臊的才總覺得自己怎麼了不起,要流芳百世。我是個最無好處、最不值什麼的人,寫出來,豈不成了笑話?」湘雲聽說歎道:「這也就過於自卑自貶了。你常常說的,天地生才最難最貴,女兒之才更是其貴無比,可惜總是『花落水流紅』,為之悲感流淚——這不是你的一個高見嗎?」寶玉笑道:「只憑這個也叫一部書?寫了又有誰懂呢?還不是被人笑罵譏評——不然又是穿鑿附會,我就成了個大怪物!又有甚趣?」湘雲道:「照你一說,你這人就一無可取了不成?」 
  寶玉便歎道:「我一無學問,二無功業,十足廢物而已;但只我重真情,崇靈性,敬真憎偽。我一片誠心對人,一種真情待物。你若寫我,只這幾句話,也就足矣。所以縱使寫成書,只怕無人愛看,或是歪解了我的本真。因此還是不寫的好。」 
  二人正說時,只覺更冷起來,往外一看,已是滿地白雪。冷厲害了,已無厚衣可加。湘雲尋出十條敝舊的破氈來,給寶玉圍了,口裡說:「我去燙酒,也該焚香點蠟,行個祭歲禮了。——可是拿什麼下酒呢?你把東西已送與鄰居了。」寶玉看時,果然沒給自己留些守歲的食物,卻見盆裡還有昨兒好友來時做飯留的一堆羊肉剔剩的羊胛骨。寶玉便說道:「咱們把這個煮湯吃,卻很香呢,上面還帶點兒殘肉,也就夠了。」 
  湘雲無奈,只得依言自去收拾。寶玉將綠玉斗和詩幅、麟佩陳在小案上,對湘雲說道:「爐是最要緊的,我平日凡有心事,達誠申信,都只在這個銅爐上——雖沒處去尋真宣德,也是個舊器了,厚重古雅得很。等一會兒焚起香來,可惜沒有上供的果品。」湘雲道:「就把你白日山下檢來的石頭,擺一碟子供上,倒也不俗。」寶玉聽了喜得笑道:「到底你不像我這麼笨,有些道理。」果然去擺了一碟來,磊磊碌碌,各式各色,比果子還好看。二人重燃紅燭,將爐香焚著,一齊下拜,心中默禱,願那些亡逝流散的親人友伴們齊來會饗。 
  行禮已罷,寶玉方將那枚金麟取下,與湘雲佩在腰間,又將自己絛上的一個佩物舉與湘雲觀看。湘雲抬眼看時,不禁失聲叫道:「可了不得!——你這是怎麼又得的他?!」 
  寶玉便將衛若蘭公子當日如何偶然得了、如何在馮府相會蒙他見贈的前情一一說與她聽。又說道:「今日所祭,從老太太起,下及鳳姐姐和妙玉、晴雯、芳官……,都是一人不忘的。沒有妙師姑,咱們園裡中秋聯句如何會留到今日?綠玉斗就是永誌勿諼之物了。這麟更奇——我忽悟了:原來林妹妹名諱林黛玉,豈不就是『麟待玉』的隱義合音?」二人感歎一回,真是百端交集於胸間,不知如何方能說得盡。 
  湘雲已端來了羊骨湯,斟上了兩盞酒。寶玉看時,只還有一碟醃菜,再無別物了,因笑道:「咱們這年菜,倒也別緻有趣,不可辜負這大年夜,各飲一杯為賀!」 
  二人舉杯正飲時,一陣從水仙紅梅來的寒香,襲人襟袂,沖人鼻觀,湘雲便又斟上一杯,敬與寶玉,說道:「請孤鶩乾了這一杯!」 
  寶玉茫然不解,問道:「什麼孤物?」湘雲道:「我既被琴妹妹詠作『流水空山』裡的『落霞』了,你怎麼還不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的孤鶩嗎?」二人一齊大笑,將那杯一飲而盡。 
  湘雲重又將煮湯的柴炭弄了些來,放在火盆裡。羊骨湯倒又熱又香,屋內也有了氤氳之意。寶玉圍了破氈,吃著醃菜下酒,十分歡喜。湘雲說道:「今夜無詩,豈不可惜,何不作一首?」 
  一句話提醒了寶玉,連說「到底是落霞,我這孤鶩空歡喜一陣,卻沒個頭腦。咱們就作起來。」 
  湘雲道:「亂作無趣,還是二人聯句如何?」寶玉喜得叫妙極,說:「你就限韻」。湘雲不答,走向案邊,將爐後供的詩卷取下來,對寶玉笑道:「不必再限韻,就是還要十三元,疊那中秋聯句的原韻,豈不更有趣味?」 
  寶玉撫掌稱快,說:「是極是極!就作起來。」 
  二人一邊聯,寶玉一邊寫。時近三更,早已完篇。湘雲從頭再看時,只見寫道是——歲時尊守夕,璿柄復周元。天上辰垣肅,人間笑語繁。新巢黃葉屋,舊榜絳芸軒。 
  湘雲笑道:「這軒字卻押得恰好,自然得很!」又看是:爆竹聲同慶,寒梅氣異暄。桃符裁戶侶,綵勝剪鄰媛。 
  寶玉說道:「這兩聯雖無甚新奇,到底也是今夜的實景,也還罷了。且看下面又如何宕開,方不拘滯於一味鋪敘。」湘雲也道:「正是這話了。」又往下看道是:味苦懷高楝,詞榮仰瑞萱。蕉棠明小院,煙雨散名園。 
  湘雲吟罷這兩聯,評道:「筆倒是夠活的,才一宕開,即便收回歸到近處,只怕楝萱兩典,外人難曉——也不暇計了。但筆雖收回,還要歸到當前實境——且看下面又怎麼挽轉。」看下面卻是:勒碣文艱記,燒燈句可宣。金爐申素信,玉漏訴清喧。 
  寶玉笑道:「暄宣喧三韻都難得很呢!卻押得自如有味,也就可存了。」湘雲道:「是」。又看道是:牛女雙星坎,媧皇一卦坤。齊眉非語俗,得友是詩昆。失茗空傳盞,無財不閉門。情真緣易厚,事遠恨難諼。漂水殘芳沁,濡毫淚墨痕。臥香曾枕芍,浮釀正和棔。 
  湘雲看至此處,不禁又是笑,又是歎:眼中落淚。寶玉說道:「只怕棔韻又無人能解,當年我們合歡花制酒的事,已無第三人知道了。」又看下面:窗雪微棲幕,庭莎悄戀根。心遭蛇蠍毒,肉任虎狼吞。江浪玄雲急,風塵紅袖奔。 
  湘雲道:「金陵那夜的事了。這個奔字貼切得很,——這也不單是我一個吧?『花落水流紅』,正是你常常悲歎的。即如你供上綠玉鬥,那妙姑娘不知還在哪處風塵中掙扎呢!」寶玉淒然無語。半晌,二人又往下看:才思兒與女,仁恕於傳孫。靈秀迷今古,英豪付歿存。春回鍾欲動,臘往燭將昏。大誓歸灰化,深悲斷石魂。 
  湘雲一見「魂」字,登時想起那年的寒塘鶴影、冷月花魂的往事前情,便將紙一掩,說道:「到此不可再添了,也要留著下面的韻,或者又有一個妙姑出來續成完篇,那才是不忘了她,不負了她當年的一片真情厚意。」 
  寶玉極贊有理,便止住不往下聯,抬頭一看,還是那梅花與水仙清芬襲袂,使陋屋如在瑤台一般;那支紅燭卻只剩半寸了。          
(三)歲朝清夢    
  已到四更時分,寶湘二人餞歲禮成,吟罷,披氈咽虀,如此清苦的大年夜,卻興致十分,相對忘倦。還是湘雲說:「酒也盡了,蠟也殘了,到底歇息一刻,只怕天也就快亮了,隄防一早村裡鄰居就有拜年的來,還要起來迎接才是。」寶玉道:「正是。我不大喜歡姜白石的詞,唯只愛他這一句,道是『隔籬燈影賀年人』,真是好句!」說罷,二人和衣就枕。 
  那寶玉帶了三分酒意,剛剛臥下,便覺恍恍惚惚來到一處地方,一座牌坊,上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夢永須醒醒續夢 
  詩深見史史箋詩 
  心中納悶:怎麼我才撰的對子,卻是他這裡早有的?轉過牌坊,更覺路熟,是小時來過的。果然又有歌聲傳來,細聽唱道: 
  春夢雲難散,飛花水易流。 
  寄言同命侶,何處有新愁。 
  歌聲未盡,果又有一女子迎來。寶玉又覺似曾相識,只聽那女子說道:「算定你該來了,可還記得我是警幻?」寶玉驚訝道:「怎麼仙姑天上之人,也竟變老了許多?難道仙人竟無駐顏之術不成?」 
  警幻答道:「你如何忘了一句古詩說的好:『天若有情天亦老』?我是掌管厚地高天、古今情不盡的,除一個情字,更無別項——朝朝暮暮為情辛苦,怎麼不老呢?」寶玉聞言,十分感歎不已。又聽仙姑問道:「你也經歷了一番,不比當初了,可也有些悟處否?又有何悔何恨?可試一言。」 
  寶玉便覺一心慚愧,只得說道:「一技無成,半生潦倒,深負神仙姐姐那年的殷殷教示。但我原不成材,不堪濟世利人,不值惋惜——唯有親見一班姊妹與眾多女兒,都是天地間靈秀之氣所生,其才情慧性皆過常人十倍,卻也個個不幸,大似殘紅水逝,白雪泥污,我卻一個也不能相助相救,眼看她們落於苦難之中,這則是我一生的大恨,難以解釋。還望仙姑開導。」 
  那仙姑聽了,便攜寶玉之手,歎道:「這就是我許你為『意淫』之深意了,世上男人雖多,能為閨中知己者卻少。我見你與那般濁物不同,故此深為相重。閨閣才彥,也各有瑕瑜不掩者,只是無人賞識者多,橫遭屈枉者更多。過人之才彥,天地之精英,生非其地,用非其長,這方是屈枉的根由。你既一生虛入人世,無所成就,即為這些女子申冤剖枉,也豈不是一場功德?」 
  寶玉當下大悟,向仙姑行禮謝道:「若非仙姑指點,我枉自嗟歎悲憤了這許多年。從今當依仙姑之囑,把這些女兒的才慧與悲感記它一記,也就是我的終身事業了。」 
  仙姑聽寶玉有悟,欣喜點首,有讚許之意。 
  寶玉想起各司中的簿冊,前番閱之未盡,又請帶領入司重看一回。警幻說道:「單是與你有緣的,也有百餘名呢,一時如何看得遍?不如隨我到後殿,有一張大榜,盡列了這些女兒的名次,倒還醒目。」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便隨了仙姑,穿過兩廂的諸司中間的甬路,來至一座大殿,那殿蓋造得玲瓏精美,丹碧輝煌,抬頭見有一匾,大書「脂粉英靈」四字。進殿後,兩側陳設新雅高潔,觀之難盡。正當中一座巨大彩屏風,上面張有一幅繡就的人名品第總目,卻大書題著「情榜」二字。 
  寶玉佇立榜前,從頭逐一看去,只見寫的是—— 
  太虛幻境 
  空靈殿 
  紅樓夢一百零八釵情榜 
  正 榜 十二名 
  林黛玉 薛寶釵 賈元春 賈探春 
  史湘雲 妙 玉 賈迎春 賈惜春 
  王熙鳳 賈巧姐 李 紈 秦可卿 
  副 榜 十二名 
  甄英蓮 尤二姐 尤三姐 薛寶琴 
  邢岫煙 李 紋 李 綺 四姐兒 
  喜 鸞 瑞 珠 寶 珠 傅秋芳 
  又副榜 十二名 
  晴 雯 花襲人 金鴛鴦 平 兒 
  琥 珀 紫 鵑 白金釧 白玉釧 
  翠 縷 翠 墨 麝 月 素 雲 
  三副榜 十二名 
  珍 珠 玻 璃 彩 霞 彩 雲 
  抱 琴 司 棋 待 書 入 畫 
  繡 桔 鸚 鵡 黃金鶯 茜 雪 
  四副榜 十二名 
  媚 人 檀 雲 林紅玉 紫 綃 
  碧 痕 秋 紋 綺 霰 佳 蕙 
  春 燕 小 鳩 柳五兒 春 纖 
  五副榜 十二名 
  齡 官 芳 官 藕 官 文 官 
  藥 官 葵 官 蕊 官 艾 官 
  茄 官 寶 官 玉 官 荳 官 
  六副榜 十二名 
  雪 雁 碧 月 豐 兒 翡 翠 
  傻大姐 墜 兒 蟬姐兒 蓮花兒 
  靛 兒 小 鵲 鸚 哥 萬 兒 
  七副榜 十二名 
  繡 鸞 繡 鳳 彩 鸞 彩 鳳 
  綵 屏 小舍兒 文 杏 小 螺 
  小吉祥兒 篆 兒 臻 兒 良 兒 
  八副榜 十二名 
  嫣 紅 嬌 紅 偕 鸞 佩 鳳 
  文 花 翠 雲 秋 桐 善姐兒 
  銀姐兒 豆 兒 同 喜 同 貴 
  外副榜 十二名 
  張金哥 青 兒 智 能 二丫頭 
  襲人姨妹…… 
  寶玉細細看完正副共計九榜,只見下面還有外副榜,已不及一一細看。心下方知平生所知女子共是一百零八位,每人名下注著字樣。只記得晴雯是「情屈」,金釧是「情烈」,黛玉是「情情」……,餘者竟難一一記清。寶玉看至末尾,忽 一抬頭,卻又見自己的名字寫在前面,下注「情不情」三字。心中好生納悶:「我又不能轉生為女兒,不過一個鬚眉濁物而已,怎麼卻得列在這榜上,豈不玷污了她們的清潔?」——便回頭要問警幻仙姑,此為何意? 
  及至寶玉回過頭來,卻不見了警幻。卻從榜屏後轉出來一行女子,定睛細看時,為頭的乃是尤三姐,手捧著鴛鴦劍,身後跟隨的卻是晴雯、黛玉、金釧、五兒、彩霞……,紛紛向榜施禮,寶玉心中正在驚訝之間,方欲開言,轉眼之間,大殿也沒有了。似乎又是在一處荒山中,又見山中一峰獨翠挺秀,走近看時,峰下一塊大石,石上刻著「三生石上舊精魂」七個字;轉過石後,卻又有極多的小 字刻滿,也有三個大字題曰「石頭記」。便欲移步上前細看,誰知竟不能行動,正驚惶時,覺得自己也已然化成了大石,身已不靈。 
  忽然耳邊傳來了遠處一座古剎開年報曉的晨鐘,睜眼一看,方知方才都是夢中之景。 
  新糊的雪白窗紙,也貼了窗花,一抹朝熹已映在紙上。村裡的雞,已是高唱過三遍了。          
故事完了的話    
  這本書原擬題名《紅樓尋夢》或《紅樓真夢》,因為簡淨利落,合乎中華語文的獨具的風格韻律。但又想到民國間郭則澐作過一個劇本(古元明曲劇體),就叫《紅樓真夢》,為恐犯復致混,就用了現在的這個囉嗦的書名字。我心裡並不喜歡它,可又沒有另起佳名的才氣,就這麼稱呼了。 
  書名雖不愜懷,也還有一點取處,就是凸出了一個「真」字。這姑且叫它「差強人意」吧。 
  然而「真」是凸出了,卻又如自序中所說的,怎樣證明它的「真」?你這真的依據是什麼? 
  讀者看完了這本書,也會有這個問題。我這「真」豈敢自誇自信,這到哪兒也是會有不同意見的;但我又有一點可保證:不管我這「真度」多麼低,要打問號,也總比程、高的偽續要真得多。所以這個「真」是個相對而言的用語,並不敢冒充就是雪芹原來的那種嫡真的原面。 
  若問依據,其實很簡單:這些大輪廓大關目,雪芹早已在前八十回書文中「告訴」了我們,只不過粗心讀過的人不能領悟罷了。當然也必須提到脂硯的批語,大大啟迪了我們,真好像給我們提高了才能靈智一般。 
  不過無論如何,若想在「依據」「啟迪」的基礎上貫聯成為可講可讀的「故事」,那就得另加經營締造之功了。我開頭時,自定的「原則」是:嚴限於講述而不闌入「仿作」「續書」的性質。這我是遵守了的。但是後來發現,有些「情節」用講述方式倒是足夠的了,而另有的不少內容單用講述法卻全然不能成篇——即無法表達,也無法閱讀接受。於是無奈,只得又在原定準則上斟酌參用了一些「文學手法」,以便成文適目。這確實是一種權變之方,其實也並未違反既定的原則精神。 
  我寫這故事,分成了十個部分,共六十二節;除去雜事紛紜,核實共用了五十天時間。寫時十分自如順手,一點兒也沒有什麼苦思冥索的「窘態」。有人獎飾說是「文如宿構」,「如行雲流水自然而出」。這我哪敢承當,我只是絕不矜持造作而已。 
  再有一點,即我絕不把今日流行的詞語模式夾雜到裡面去,因為這兒應分出一個「歷史時代感」,今天人們說的寫的許多話,是不會在「《紅樓夢》時代」裡出現的。 
  這多年來,很有幾位友人促我作這個試驗,六十年代出版社老同仁劉敏如,是第一位,他勸我「另續」,我遜謝說,我如何有這個大才?萬不敢萌此妄念。他堅持說:「我看你行!——別人還未必拿得起來。」1987年夏,初與普林斯頓大學高友工教授會晤,他也要我「先把關鍵的幾回補出來!」我也遲遲不敢著手。去冬,被邀到中國政法大學去講《紅樓》,不免涉及了高續假紅樓的問題,而同學聽眾對原著真紅樓表現出強烈的興趣與關注。回家後,我的女兒又對我說:何不把您認為的真故事,用通俗的講述法介紹給讀者?我聽了,一時興起,像說玩笑話一樣,答云:「好,我就試試。」就如此兩句對話,我就「戲劇性地」開始了這個工作。 
  現在粗粗結筆。還有些故事如賈蘭、賈雨村、孫紹祖,還有柳湘蓮、薛蟠、賴尚榮等人的事,都未及略敘大概,這是因為我集中注意的並不在那些「濁物」的身上,也沒有一切都要講到的打算,因此是個有選擇的重點講述書。 
  人家都說「拋磚引玉」,我這拋的不知是什麼?怕連磚也夠不上。至於玉呢,我想肯定是不必再待磚,就由我這「不夠磚」而引了出來,則何其幸也。 
  我在此悼念劉敏如同志——他因心臟病逝於湖北咸寧干校。那日傍晚,我由菜園子勞動回「營」,見一群人搭著一大幅白蚊帳似的東西,裡面似乎臥有一人,我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晚飯後,我才聽人說,敏如同志病發,死在田里——剛才那就是送他「入土為安」的!……我萬沒想到我與他的永別是那種情景。如今我把這小冊奉慰於他的英靈,不知尚能一笑首肯否? 
  還有我的亡親亡兄,一併在此心獻。 
  周汝昌 
  乙亥二月初九,驚蟄節後。 
  時在京郊「五洲酒店」。 
  [追記] 
  考論襲人的結局,見拙著《紅樓夢筆法結構新思議》(《文學遺產》1995年第2期),本書未及收入。 
  乙亥端午節日          
紅樓別境紀真芹    
  我撰此文,是為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週年而作,因此講的應該是雪芹的書文,雪芹的意旨,而不能是別人的什麼。但是目前一般讀者仍然誤以為流行的百二十回本就能「代表」雪芹的真正原意,因而總是有一個「寶黛愛情悲劇」總結局橫亙在胸臆之間,牢不可破——殊不知這並不是雪芹本來的思想和筆墨。寶黛之間有愛情,並且其後來帶有悲劇性,這是不虛的,可是那又遠遠不是像程刊本的偽續後四十回裡所「改造」的那樣子,一點兒也不是。 
  那麼,雪芹原書的構思佈局,才情手筆,又是什麼樣的呢?且聽我略陳一二。不過也先要表明:雪芹原書八十回後,早被消毀了,如今只能根據多種線索推考。推考就容或不盡精確,不盡得實。但無論如何,也比偽續的那一種「模式」是大大的不同,判若黑白之分了;不管多麼不夠精確,也足供參考、想像、思索。所以我所要講的,是「紅樓夢」的另一種境界,全不與相沿已久的(被偽續所欺蒙的)印象相似。題作「紅樓別境」的意思,即此可曉了。 
  雪芹原來的境界如何,須首先看一看下面的幾個關鍵之點:—— 
  一、全書主人公寶玉,所居曰「怡紅快綠」,簡化為省綠留紅的「怡紅」之院,其間是「蕉棠兩植」,蕉即綠,棠即紅。試才題額的時候,寶玉早就指明,蕉棠必須兼詠,才算美備。後來「省親」時應元妃之命所題怡紅院五律,也是通首「兩兩」「對立」於東風裡的「綠玉」「紅妝」、「絳袖」「青煙」,句句對仗並提,其義至顯。 
  二、紅象徵史湘雲,綠象徵林黛玉。黛之所居一片綠色,而湘所掣酒令牙籌,以及許多其他暗示,都是海棠的詩句典故。 
  三、脂批曾明白點破:玉兄「素厚者唯顰雲」。意即平生最親厚的只有顰兒和湘雲兩個,別人是數不著的。這一句話是全書眼目。 
  四、到第七十六回,中秋聯句這一重要關目,釵已「退出」園外,只有黛湘是主角人物,通宵賞月吟詩,意義極為深刻,極為重要。是全書佈局中一大關紐。 
  五、聯句中,至「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被妙玉攔住。鶴影像征湘雲,花魂象徵黛玉(花魂,原書中數見。程本妄改「詩魂」,全失芹旨)。兩句為她們各自道出各人的結局,是含有預示性的手法(這在雪芹,例多不可勝舉)。 
  六、我曾推考,據本書內證十多條,黛玉並非病卒,而系自沉於水,即明年此夜此地,黛玉因多種遠因近果,不能再支掙下去,遂投寒塘,所謂「一代傾城逐浪花」(黛之詩句),亦有隱寓自身的一層兼義。 
  七、即此可知,黛玉是上半部女主角,中道而玉??殂花凋。湘雲是接續她的後半部女主角,唯有她到第二十回才出場,這是一種特筆,盛事一過(省親、打醮),她這才出現。是全書一大意法。 
  八,至蘆雪庵吃鹿肉一回,已是寶玉、湘雲二人為主角了,李嬸娘口中特別點出:「一個帶玉的哥兒和一個帶金麒麟的姐兒」!——這才是真的金玉姻緣(薛家那是假金)。[「金玉」一段公案,也有真假兩面,詳見拙著《金玉之謎》,載《我讀紅樓夢》。] 
  以上八點若已明白,自然就會悟到雪芹原書匠心苦意,全不似程高妄筆改竄續貂之置湘雲於「無何有之鄉」——那真是徹底歪曲了雪芹的心靈,破壞了雪芹的筆墨。 
  既然如此,有一事就值得注意了:即很多記載都說有一紅樓夢「異本」或「真本」、「原本」,其八十回後,與今所流行之程本全不相同,最後是寶湘結為夫婦。 
  關於這一點,我在拙著《新證》已羅列了很多條資料,並附有推考之文。又曾有《紅海微瀾錄》(《紅樓夢研究集刊》首期)論及此義。還有這樣結局與湘雲的薄命司冊子、曲文的關係,我在另處亦有解釋。今為篇幅所限,不擬複述了。後來,杭州大學的姜亮夫教授,傳述了一則極其引人入勝的寶貴線索(亦載《我讀紅樓夢》)。我如今全引這節文字,因為本來就不長,以免讀者欲窺全豹時檢莧之勞:—— 
  我讀過一個紅樓夢的稿本,裡面曾說,寶玉後來做了更夫。有一夜,他過一個橋,在橋上稍息,把他手中提的一盞小燈 籠放在橋邊。這時,橋下靜悄悄的,有一隻小船,船內有兩個女 子,其中一個探出頭來,看見這燈籠,驚訝地說道:「這是榮國府的夜行燈啊!」就更伸出頭來看這橋上的人,看了又問:「你是不是寶二哥?」橋上的答道:「你又是誰?」那女子說:「我是湘雲。」「你怎麼會在這兒?」湘雲說:「落沒了,落沒了!你又怎麼會在這兒?」寶玉答道:「彼此彼此!」湘雲哭著說:「榮國府是全部星散了,沒有一個不在受苦的。你當更夫,我在當漁婦呢!」便請寶玉下船談話。船中另一女子是湘雲的丫頭。「我現在便只這一個忠婢跟著我了!」 
  [汝昌按:必是翠縷也。]原來湘雲也早已無家了。談了一會,寶玉便坐著湘雲的船走了,以後便也不知去向。」[《我讀紅樓夢》P260。著重點是我加的——汝昌] 
  姜先生並說:「紅樓夢又名石頭記,也名金玉緣,這湘雲身上本也有—塊金麒麟,故名。」這本書,吳雨生[按當即吳宓,號雨僧]、張閬聲先生都看過,所以都一起談起過——那還是姜先生在清華大學讀書時看的,但圖書館不是清華的,而可能是北京城裡貝滿女中或孔德學校的。[1980年2月5日述,姜昆武記為文字]我讀到姜文,是1982年7月13日。讀後簡直高興極了,因為和我推考的主旨(「金玉」的真意義)全然吻合,而其具體情節,又如彼其動人,則是誰也想像、編造不出來的! 
  姜先生是學者,態度謹嚴慎重,故題目稱他所見之稿本為「續書」。我早說過,這種異本,縱使不是雪芹佚稿,也只能出自他的至親至近之人,是代他補撰的,因為局外之人萬難有此可能。 
  現在,我該講一講我怎麼理解這段故事的來龍去脈了。 
  原來,這段故事的伏脈千里,早在第四十五回中敘寫得十分隱約而又顯著——可謂奇情奇筆,迥出常人意表! 
  何以言此?你看「風雨夕」這回書,秋雨淋涔,黛玉正自秋緒如潮,秋窗獨 坐,已將安寢,忽報:寶二爺來了!這全出黛玉之望外!到寶玉進來,看時,卻見他是穿蓑戴笠,足踏木屐——她頭一句話便笑道: 
  「哪裡來的漁翁!」 
  及至寶玉將要辭去,說要送她一套蓑笠時,她又說道: 
  「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了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 
  及至寶玉真走時,她又特意拿出一個手燈給寶玉,讓他自己拿著。——這一切,單看本回,也就夠情趣滿紙、如詩如畫了,卻不知作者同時又另有一層用意。雪芹的筆法,大抵如此奇妙。拿他與別的小說家一般看待,來「一刀切」,事情自然弄得玉石不分,千篇一律了。 
  讀者至此可能疑問:這不對了!原是說湘雲的事,才對景,怎麼又是「伏脈」伏到黛玉身上去了呢? 
  須知這正是湘黛二人的特殊關係,也就是我說的,湘雲是黛玉的接續者,或是叫做「替身」,她二人各號上各佔一個「湘」字,本就是暗用「娥皇女英」的典故來比喻的。晴雯這個人物,是湘黛二人的性格類型的一種「結合型」,所以她將死時,海棠(湘的象徵)預萎;及至死後,芙蓉(黛的象徵)為誄。因此之故,雪芹巧妙地在黛玉的情節中預示了湘雲的結局。這並非「不對了」,而正是「對了」。因為這樣相互關聯是雪芹獨創的藝術的特殊手法。 
  那麼,雪芹書中除此以外,還有別的印證之處嗎? 
  有的。請你重讀蘆雪庵雪天聯句中湘雲等人的句子吧。湘雲先道是:—— 
  「野岸回孤棹」; 
  寶玉後來聯道: 
  「葦蓑猶泊釣」; 
  湘雲後來又聯道: 
  「池水任浮飄」; 
  「清貧懷簞瓢」; 
  「煮酒葉難燒」。 
  這之前,湘雲還有一句引人注目的話: 
  「花緣經冷聚」。 
  請看,無論孤舟回棹,還是獨釣葦蓑,還是花緣冷聚,都暗指寶湘的事。而池水浮飄,是說黛玉的自沉。至於清貧燒葉,則是黛玉在嘲笑寶湘二人吃鹿肉時已經說過的: 
  「哪裡找這一群花子!」 
  這正是記載中說的寶湘等後來「淪為乞丐」的事了!處處合榫對縫者如此, 寧非奇跡? 
  特別有意思的,還在一點:漁翁二字,在「風雨夕」一見之後,也是到了蘆雪庵這一回,再見此詞:—— 
  「(寶玉)……披了玉針蓑,戴上金籐笠,凳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庵來。……眾丫鬟婆子見他披蓑戴笠而來,都笑道:『我們才說正少一個漁翁,如今都全了!』……」 
  你看,雪芹在此,又特筆點破寶玉與漁翁的「關係」,何等令人驚奇——當我們不懂時,都是「閒文」;懂了之後,才知他筆筆另有意在。雪芹永遠如此!末後,我再引一首香菱詠月的詩,供你溫習,看看有無新的體會?——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闌。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這首詩很奇特。頸聯二句,須聯繫第二十八回馮紫英在酒令中說的:「雞聲茅店月」,第六十三回黛玉在酒令中說的:「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這關係著他們後來的悲歡離合的許多我們還不清楚的情節內容,須待逐步探討。腹聯二句,上句是指寶玉已明,下句正是指湘雲——我在上文不是剛好指明:「憑欄垂絳袖」的那個海棠象徵,就是湘雲嗎? 
  一切是如此密針細線,又無限邱壑迷離,光景淒艷,實非一般人的才智所能 望其萬一,慧性靈心,歎為觀止! 
  寶湘二人漁舟重聚,是否即全書結末?今亦尚不敢十分斷言如何。「秋窗風雨夕」這回書是第四十五回,「五九」之數;「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是第六十三回,「七九」之數。都是大關目。(雪芹的獨特構局法,每九回為一大段落,全書共十二個九回,即一百零八回。)依此而推,寶湘重聚,似有兩個可能:即在第九十九回,「十一九」之數;或者一百零八回,「十二九」之數。但這一點畢竟如何,也還是不敢斷言,只是我個人的一種推考之詞,供讀者評判而已。說到此處,這才是我所謂「紅樓別境」之意,我們的思路,我們的「境界」, 我們的目光和「心光」都要在相沿已久的程高偽續「悲劇結局」的模式之外大大改變一下,這才是逐步接近雪芹本真的必由之路。 
  一九八三年九月癸亥中秋佳節之夜          
冷月寒塘賦宓妃——黛玉夭逝於何時何地何因    
  我在一些文稿中已然指出過,黛玉之逝,照雪芹所寫,應當是:一、受趙姨娘的誣構,說她與寶玉有了「不才之事」,病體之人加上壞人陷害,蒙受了不能忍受的罪名和罵名,實在無法支撐活下去了;二、她決意自投於水,以了殘生;三、其自盡的時間是中秋之月夜,地點即頭一年與湘雲中秋聯句的那一處皓皞清波,寒塘冷月之地。 
  持不同意見的研論者,大致提出兩點:一是黛玉乃是償還「淚債」、淚盡而亡的,不是自沉而死;二是死在春末,而非中秋。 
  對前一點,我從來也不認為那是一種「矛盾」。既淚盡,也自盡,——因淚枯,遂自盡。這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兩個「勢不兩立』的事由。她的死因可能比大家意中想的要更複雜,而不是「是此即非彼」的簡單化思想方法所設計的那種樣子。 
  對後一點,我看論辯者的理由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絕對準確之說。 
  主張黛玉逝於春末的,所舉最被認為是堅強有力的證據就是《葬花吟》和《桃花行》。這是黛玉自作,而其言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淚眼觀花淚易干,淚干春盡花憔悴,……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如此明白易曉的話,怎麼不是死在春盡,卻硬說是死在中秋呢? 
  我想提醒持此見解的同志們一句:要摳字面,要講真的明白易曉,黛玉的葬花名句也不能作那樣的理解。請問,什麼叫「紅顏老」?難道少女病亡,能叫「老死」嗎?須知所歎的春殘花落。乃是節候時運的榮落盛衰的事情,不是狹義的、一時一己的遭遇和變故。脂批說《葬花吟》乃是「大觀園諸艷歸源之小引」,就已說明了葬花之吟所包含的內容不是一個很窄隘的意義了。此點最為要緊。以上講「字面」。其實,根本的問題是對於雪芹的「春」「秋」如何理解的問題。 
  在雪芹筆下,春和秋構成全書的「兩大扇」,也就是盛衰聚散的兩大扇的另一表現形式[注一]。所以雪芹早就點破說:「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這不單指甄士隱一家一人之事,也是籠罩全書的總綱領。雪芹以上元節作為「春」的標誌,而以中秋節作為「秋」的標誌。全書開卷第一回就寫了中秋、上元二節。秦可卿在夢中警覺鳳姐所說的:「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是這個意思的另一表現法:三春一過,便是衰秋。因此脂硯也說:「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又用起詩社於秋日。所歎者 三春也,卻用三秋作關鍵。」 
  參互詳玩,就不致於把雪芹的苦心匠意化為一種簡單的意思,以為既言「三春去後諸芳盡」是說春三月一過,書中諸女子全部死淨亡光了。比方唐代杜牧之有一首名作,題目就叫作《惜春》,其句有云:「春半年已除,其餘強為有;即此醉殘花,便同嘗臘酒;悵望送春杯,慇勤掃花帚……」說的就是雪芹所寓懷的同一種道理了[注二]。 
  上引一小段脂批,極關重要,允宜細加參詳,或可略窺真意。要講一講的,實在很多。如今姑且拉雜淺陳拙見如下。 
  第一,有人把「三春」只解為迎、探、惜三位姊妹。這雖不是完全不對,但至少忘卻了另外一層要旨。從上引脂硯之言已不難得知,所得而與「三春」作對仗的「三秋」若不能解釋成是指三個人名字,則「三春」也不應單解作是指三個人名字(兼寓雙關則或者有之)。假如有人說「三秋」也是三個女子之名,那只好舉出秋紋、秋桐、(傅)秋芳來——不過那將何等不倫不類乎!因此可以證知:按芹原意,全書所寫,有三次春的(上元節的)大關目和三次秋的(中秋節的)大關目,前後對稱、映照的「兩大扇」,構成整個大佈局的一種獨特的結構風格。這風格,是典型的中華民族式的。西洋藝術理論家是否承認和理解,我不得而知,我們中國人卻是完全理解的。 
  我們點檢一下,全書前八十回中,「兩大扇」的大致情形如下: 
  (1)元妃省親——春,第一個上元節,第十七、十八回;(2)榮府元宵夜宴、太君破除舊套——春,第二個上元節,第五十三、五十四回;(3)某變故情節——春,第三個上元節,第八十一回(推想,假定)。[海棠社、菊花詩、兩宴大觀園——秋,八月下旬之事,第三十七至四十一回,但未寫中秋節,故不在數內。] 
  (1)夜宴異兆、品笛淒涼、聯詩寂寞——秋,第一個中秋節,第七十五、七十六回;(2)某變故情節——秋,第二個中秋節,第?回;(3)某變故情節——秋,第三個中秋節,第?回。 
  我們現在已無眼福讀到的原書,恰恰要包含著第三個元宵和第二、第三個中秋——這關係著「三春」「三秋』,都是絕大關目可知! 
  我也說過,迎春嫁後歸寧,已是臘月年底,書正是八十回將盡之處,那麼第八十一(或連八十二)回,就正該寫到第三個元宵(三春)的節目了!必有大事發生。(是否仍與元妃之事有關,尚難判斷。) 
  那麼,這第二個第三個中秋——三秋的大關鍵,當然是該當另一種大事故大變化發生了。——這又是什麼呢?凡是真正關切雪芹真書原意的,豈能不在這一點上牽動自己的心思和感情? 
  從整體佈局看來,下一年的中秋節(依拙著《紅樓紀歷》,應為第十六年之中秋),黛玉之死就是那一關目中變故之一。 
  關於這個日子發生黛玉亡逝之變的證據,我已舉了一些。當然最顯著最主要的力證,仍然是「本年」(第七十六回所寫,為第十五年)中秋夜黛玉聯句自己說出的詩讖:「冷月葬花魂」。 
  妙玉聽到此句,再也忍不住,出來攔住了。說是「果然——太悲涼了!」這個力證實在連反駁者也駁不出什麼別的道理來,只能承認這不是無故的隨便措詞。其實,全書中例證還多。脂批點明「伏黛玉之死」的那一處,是在賈元春點戲,四出中所伏事故為:《豪宴》伏賈家之敗,《乞巧》伏元妃之死,《仙緣》伏甄寶玉送玉,《離魂》伏黛玉之死。所謂「離魂」,即《牡丹亭》中的第二十出《鬧殤》者是。杜麗娘在此一折中病死,其時間是中秋雨夕。試閱其詞句:—— 
  「傷春病到深秋」; 
  「今夕中秋佳節,風雨蕭條,小姐病態沉吟」;「從來雨打中秋月,更值風搖長命燈」; 
  「憑誰竊藥把嫦娥奉」; 
  「輪時盼節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殘生今夜雨中休。」 
  「恨西風一霎,無端碎綠摧紅」; 
  「恨蒼穹,妒花風雨,偏在月明中」; 
  「鼓三冬,愁萬重,冷雨出窗燈不紅」; 
  「恨匆匆,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 
  這詞句裡,隱隱約約地透露了雪芹安排黛玉中秋自沉「冷月葬花魂」的文情思致的真正淵源聯繫。這會是巧合偶然嗎? 
  再如,在海棠社中,湘雲後至,獨補二首,一首自詠,一首即詠黛玉,其詞有云: 
  「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 
  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 
  幽情慾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 
  玉燭滴乾,正指黛玉淚盡;而晶簾隔月,又正是《桃花行》中「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的同一內容。這月痕,乃是八月中秋的冷月,而絕不是泛指(一年四季,月月有月亮……)。大家皆知,詩詞中凡涉晶簾,自系秋景,此乃通例,可以互參者也。 
  末後,要想考察釵、黛、湘三人的收緣結果,恰恰在中秋聯句詩中已經都說到了,你看—— 
  漸聞語笑寂,空剩雪霜痕; 
  階露團朝菌,庭煙斂夕棔; 
  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 
  寶婺情孤潔,銀蟾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 
  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孫。 
  虛盈輪莫定,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我舊日在拙著中所說:凡星月孤潔,嫦娥奔月等,皆關係寶釵之事,今日看來不但太簡單化,也沒有細究靈兔那一句要緊的話。這需要重新討論才行,——當然也不能說是初次不確、這次就對了,我只是說這裡面有許多內容,過去一直未曾認真思考、未能懂得透徹。 
  第一點須要清楚的是,聯句乃是黛湘二人為主角,後來加上妙玉。裡面沒有寶釵的任何位置(她回家去了)。這個佈置本身就說明月亮的事與她無關,中秋這日子也與她無關。婺,星名,又叫女嬃星,婺字的本義是「不隨從,不隨和」。情孤潔,應即「花因喜潔難尋偶」同一語意。這與其說是映射「寶姐姐」(女嬃乃「姊」也),不如說是映射黛玉,因為性情不隨和的不是寶釵而是黛玉,又即所謂「質本潔來還潔去。」那麼,接著說的「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應是黛玉的致死之另一層因由,即:她的死與「誤吞靈藥」有關。 
  說到此處。這就要看官們再次回到全書開頭,黛玉初來的那一段情景,眾人一見了黛玉,就問她藥的事:——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治?黛玉道:我……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 
  賈母道: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在此,脂硯便批道: 
  「為後菖,菱伏脈。」 
  我在《新證》第881頁指出: 
  「賈菖、賈菱有與配藥有關的事情,詳情難以想像。或者竟與黛玉之死大有關係?」 
  如今結合「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二句而看,我當日的疑心是大大增加了。還要看到第二十八回有一大段文章專寫配藥的事,那可注意之點,就在於王夫人一見黛玉,就問她吃藥好些否,黛玉答後,寶玉開口說,吃兩劑煎藥,「還是吃丸藥的好」。這才引起天王補心丹,王夫人便說「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這時寶玉卻說: 
  「這些藥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林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這然後並又引出寶釵、鳳姐的話,並且提到了薛蟠也配此藥等一大段非常奇特的文章。內中奧妙不少,均待深究。此刻我所注目的當然仍是黛玉——她又一次和「配藥」的問題聯在一起。這就絕非偶然了。 
  結合「藥經靈兔搗」而看,黛玉之死,除了患病、受誣、悲傷等原因之外,應是誤服了丸藥,所謂「誤吞靈藥」,始如嫦娥之奔向月宮——即在中秋自沉而命盡,做了「水中月」的湘娥。 
  所謂誤服,有二可能,一是自己吃錯了,二是別人給錯了。第二個可能之中又有兩個可能:一是無心之錯給,二是有意之謀害。揆其情理,賈菖、賈菱在賈府所分派管的事,是專司配藥,配藥是最嚴密慎重的事,外人是不許插手的。在這個事情上使了壞的,多半仍是賈環有份兒。這誤服之藥,自然不會是什麼毒劑,可以致人於死亡,而是大熱燥烈之味,使得黛玉的病驟然惡化。黛玉不宜多服熱藥,如附於肉桂一類,寶釵早巳點破,那就是在「秋窗風雨夕」一回書中。正面提及黛玉的藥,是在「風雨夕」秋窗之下,與秋直接相關,也不是無謂的筆墨。 
  等到雪芹正面寫及第三個中秋節時,那已是寶湘二人因「白首雙星」之綰合而重會的另一個大關目了。那時,還該又有中秋賦詩的情景。這恐怕就是脂硯所說的「中秋詩起、中秋詩收」的意義了吧? 
  綜上而觀,可知拘於「春盡」字面而認為黛逝於春末之說,是不符合雪芹藝術構思的大全局的。黛之淚盡而逝,是由於錯綜複雜的多層內外原因,於中秋月夜,自投於寒塘,因而命盡,正所謂「一代傾城逐浪花」——黛玉題詠西施之句也。 
  其實,晴雯的死,也是如此(在池中自盡,並非病死),容另為小文說之,此不及枝蔓了。 
  癸亥八月初草 
  ~~~~~~~~~~ 
  [注一]一部書文而分為春秋兩大扇,先例已有《西廂記》。在此劇中,張崔相會在春,離散在秋,故此元明時人俗稱《西廂》為「崔氏春秋」——以至簡化為《春秋》二字之名目,事見李開先所著《詞謔》。我意雪芹著書,多受《西廂記》、《牡丹亭》、《長生殿》之影響,《石頭記》以春秋為兩大半之佈局法,亦其例之一端。 
  [注二]小杜此詩,用於《紅樓夢》,十分恰切,蓋第二十七回寫四月二十六日芒種節,大觀園眾女兒舉行餞花盛會,黛玉葬花,正是「餞春」「掃花」二事之合寫,四月二十六日原為寶玉生辰[當另文專論],故「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回中麝月掣簽,亦有「在席各飲三杯送春」的「儀式」。餞春有杯,掃花有帚。凡此皆為特筆,文心奇妙絕倫。 
  [附記] 
  這篇拙文本亦為紀念雪芹逝世二百二十週年而作,故所論皆是就雪芹原書本旨而考察分疏,不涉程高偽續一字,不唯不涉,且正以雪芹之本真而顯程高之偽妄。此種文字,殆可歸之於真正的「紅學」範圍,而不屬於一般小說研究論文的性質體裁。 
  記得也是在本學報,我發表過一篇文章,談論「什麼是紅學」的問題。據耳目所及,也曾引起一些紅研者的關注。有人贊同,也有人表示異議。因為此事不無關係,覺得應該把問題弄得更加清楚些,庶幾於紅學有益而無損。要點如下:第一,我所以把「紅學」和「一般小說學」分開來講,並無摒某些論文於「紅界」之外的用意。恰好相反,我寫那篇文字,正是由於有的評論者發表宏文,對「紅學」頗加嘲諷,認為它不是正路的學術,因為它「不去研究作品本身」,儘是搞一些別的,云云。所以「紅學」連是否應該存在,似乎也成了問題。我對此不敢苟同。拙文之意,無非指出,「紅學」並非天上掉下來的,或是某幾個「好事者」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而弄出來的離奇花樣。不是的,紅學的產生,完全決定於《紅樓夢》這部具體作品的具體特點,正因為《紅樓夢》不盡同於別的一般小說,才有了紅學這門特殊的學問,「紅學」也才不同於一般小說學。說清了這一點,正是為了在「四面楚歌」聲中為「紅學」爭取一點兒合法存在權利,如此而已。焉有反過來要摒別的研紅文章於「紅界」之外的用意敢存於私意之間。這是不必誤會的。 
  「紅學」,——本不是一個十分光彩尊敬的稱號。在我年青時,大家還只把它當玩笑話,常常帶有輕蔑語味。如今的人未必盡明瞭,反而擔心「被摒於紅學」之外了!這倒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巨大變化。 
  由此可證:紅學的意義、價值、地位,是大大地提高了。人們不是擔心當紅學家的不光彩了,而是爭它的名份了。 
  第二,我的一些話,本不是針對那些已然把「紅學」和「紅樓夢研究」(即「對作品本身」的小說學研究)的各自的定義範圍和其間相互關係都已弄得很清楚並運用得相當好的研者而說的。因此,並無「排斥」什麼的用意。相反,我在另外場合說過的是二者相輔相成,彼此可以豐富補充,不能偏廢——但不應混同,或以為可以相互代替。它們是殊途同歸,目標一致。但「分」則濟美,「混」則兩傷,正因此故,才有些人只要「研究紅樓夢作品本身」,而不願去想一想,所謂「紅樓夢本身」,畢竟何指?是程刻百廿回本?還是脂評八十回本?連這都不問,便去研究「本身」——並且「思想和藝術」的重大問題呢,而且還認為「紅學」中的版本學是繁瑣討厭的東西……。那麼,到底是誰在「排斥」誰呢?第三,有文章在批駁拙見時,說了一段話:「由於作者曹雪芹把他的家世生平作為生活的素材,概括到他的藝術創造中去,在這個意義上,曹雪芹的家世生平與《紅樓夢》創作之間的關係,就是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之間的關係,藝術的真實建立在生活真實之上,……」好了,文章承認這一點,是極其要緊的。但是,我不禁要請問一聲:同志,您這個論斷是怎麼樣得出的呢?難道不是先有「紅學」中的「曹學」做了工作,才使得您獲得了這樣一個認識的嗎?難道這不正可以證明:紅學曹學是「作品本身」的「思想和藝術」之研究的先決的或關鍵的事情嗎?您分明是從曹學中汲取了它的成果而後才能夠出此論斷的。那麼,當有人(海外學者以及海內紅研家)撰文指責我把紅學弄成了曹學的時候,對曹學頗有不然之意的時候,卻未見您替我的曹學也說幾句公道話,則是否新近才對曹學的意義和作用又有了更多的理解呢? 
  現在有不少研者,從紅學中獲得了必要的前提知識,並且分明是運用到自己的文章中去了,卻反過來對紅學工作者為他的勞動爭取一點公平評價而頗有意見,這倒是令人感到費解的。 
  至於有的又說我把紅學分成幾大支,分得太細了,也太死了,這也不利於紅學的提高和發展云云。其實,紅學的內容是不斷在擴充的,現在世界上多種外語譯本《紅樓夢》和《石頭記》的出現,就產生了新的「翻譯紅學」。分類只是就目前狀況為了明晰方便而立成名目的。科學總是分支愈來意細的,沒聽說是有相反的趨勢。分工細了,專業專了,一點兒也不意味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一位科學家必須是一位多門類科學家,這是「不礙」其成為真正專家的。至於提高和發展,那正是分工與協作的辯證法的天經地義。紅學研究必須集聚眾多的專家——清代歷史、社會、哲學、文藝、民俗、宗教、倫理、……等等專門學者,共同努力,才可望逐步窺見《紅樓夢》這一座弘偉奇麗的藝術建築的堂室之美,豈但區區「曹學」、「脂學」、「版本學」、「探佚學」等等所能勝任哉。總之,為了《西遊記》,完全可以也應該建立「吳學」,但是不管怎麼說,也無法說成「吳學」與「西遊」之間的關係就如同「曹學」與「紅樓」之間的關係。余可類推。既然如此,紅學的一切,顯然有它的很大的特殊性。這些特殊性的問題,用研究其他小說的辦法是解決不了的。所以才產生了紅學。紅學可以豐富我們中國的小說學,世界的小說學,但它如果與一般普通小說學等同混淆起來,它也就不復存在了。所以是混則兩傷。我的拙意不過如此,沒有別的。有的同志過於擔心了吧。 
  1983年在上海開紅學大會,我為《文匯報》撰文,曾說: 
  像紅學這樣一門獨特而又複雜的學問,真好像神州國土上的長江大河,包孕豐富,奔騰東下,氣象萬千。我們最好也以 那樣雄偉廣闊的心境與目光去看待它,創造有利於學術民主的條件,促使各種流派和見解的繁榮發展,從多種多樣的角度和方式去研究探索,必如是,才可望對這部異乎尋常的偉大巨麗的作品有越來越全面而深刻的理解。這正是百家爭鳴的勝業,而不是「定於一尊」的短見。……(1982.10.24) 
  這段話,像我的一切拙文一樣,措語用詞,都做不到盡善盡美,假使能蒙高明不棄,不哂其辭拙,而肯領其意誠,那真是莫大之幸了。 
  周汝昌 再識          
「金玉」之謎    
  讀曹雪芹的書的,誰不記得有「金玉」兩個字?對這聯在一起的一對兒,印象和引起的感情如何?恐怕不是很妙。這兩個字標誌著整部書的一個關鍵問題。這一切似乎老生常談,無煩拈舉,也沒有什麼可以爭議的。可是,當你在這種已經普通化了的印象和觀感之間細一推求,便會發現,事情並不那樣簡單,有些地方還頗費尋繹。舉一個例子來看看雪芹筆下的實際畢竟何似。 
  警幻仙子招待寶玉,除了名茶仙釀,還有「文藝節目」,你聽那十二個舞女演唱的《紅樓夢曲》怎麼說的?—— 
  「開闢鴻濛,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寞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雪芹筆法絕妙,他表面是寫警幻招待寶玉,實際上卻是代表雪芹的自白,開宗明義,指出作紅樓夢一書,是他在傷懷寂寞的心情中而自遣衷情的,而紅樓夢的「關目」就是「懷金悼玉」。 
  這,讀者早已爛熟於胸了,在那四個字的關目裡,「金」指誰?帶金鎖的薛寶釵。「玉」指誰?和寶釵成為對比的林黛玉。(以玉指黛,有例,如「玉生香」回目)——這樣理解,雖不敢說是眾口一詞,也達到百分之九十幾。人們認為這一解釋是如此的自然當然,以致連想也沒想,如是這樣,那「金玉」二字的用法早已不與「金玉姻緣」的金玉相同了。 
  但是,這支《引子》之後的第一支正曲《終身誤》,開頭就說了:「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既然如此,那幹嘛他又「懷金悼玉」呢?雪芹難道才寫了兩支曲就自己同自己幹起架來?——才說「懷」她,跟著就異常地強調一個「空對著」她而意中不平的思想感情。「懷」大抵是人不在一起才懷念結想不去於心的意思,即「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之謂,那已和「難平」衝突,更何況他們正「對著」呢,原是覿面相逢的,怎麼又用著「懷」?如果這是因「泛言」「專指」之不同、情事後先之變化而言隨境異,那麼,剛才「玉」指黛玉的「玉」,一會兒(緊跟著)就又指寶玉的「玉」了,——這豈不連曹雪芹自己也嫌攪得慌? 
  不管怎麼說,只兩支曲,已經「有問題」了。 
  還不止此呢。下面緊跟著的一支曲《枉凝眉》又說了:「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你看,這豈不是亂上加亂?又來了個「美玉無瑕」的「玉」呢!這裡幸而沒有「金」的事跟著攪合了,可是這第三個「玉」又是指誰呀?「問題」也請回答。也是百分之九十幾,都以為「仙葩」就是「仙姝」嘛,「美玉」當然是寶玉無疑啦,這兩句自然指的「木石前盟」了,沒有可異、可疑、可議之處。無奈,那「石」本以「瑕」為特色,開卷就交代得清楚,脂批也特為指出「赤瑕」是兼用「赤玉」和「玉小病也」兩層含義。那如何忽然又「無瑕」?通部書寫寶玉,有意盡用反筆,處處以貶為褒,是「板定章法」,一以貫之,怎能在此忽出敗筆?弄上這麼一句,豈不大嚼無復餘味,很煞風景?再說,上文已指明:曲子雖是「警幻」使演,語調全是寶玉自白,《引子》是如此,《終身誤》更為鮮明——「傷懷」「寂寞」,「試遣愚衷」,仙姑職掌,警「幻」指「迷」,她會有這種口調和言辭嗎?再說「俺」是誰呀?還用剖辯嗎?寶玉自家口氣,而說出「美玉無瑕」來,可不肉麻得很!雪芹高明大手筆,肯這樣落墨嗎?我非常懷疑。他斷不出此俗筆。反過來,說這是托寶玉的聲口了,那他自言是「仙葩」,也同樣是太那個了。 
  所以,「問題」就還麻煩哪。 
  怎麼解決呢?提出來大家討論研究,或能逐步得出答案。以為自己的解釋天下第一,最最正確,不許人懷疑,那只是一種笑話,讀者不點頭的,我們姑且嘗試解答,未必就對。 
  怎麼看「金玉」二字?還是先要分析。 
  金玉這種東西,自古最為貴重,值錢,世上的富貴人家,要想裝飾,先求金玉,自不待言,連神仙也講究「玉樓金闕」,侍者也是「金童玉女」,金與玉的珍貴相敵,從來配對,可想而知。一般說來,則它們被用來代表最美好的物事。但,正如綺羅本是美品,由於它只有富貴者能享用,所以發生了「視綺羅俗厭」的看法,那金玉也成了非常俗氣的富貴利祿的標誌。 
  金玉器皿被弄成富麗惡賴得俗不可耐的討厭之物。曹雪芹對這樣的金玉,自然是認為「不可向邇」的,但是,金玉本身並不可厭,它們是天然物中質地最美的東西,所謂「精金美玉」,代表最高最純的美質,在這個意義上,曹雪芹並不以金玉為可鄙可厭,相反,評價是很高的。例如,妙玉是他特別欽佩器重的人物,他寫她的用語就是「可憐金玉質」。又如,尤三姐對她姐姐說:「姐姐糊塗,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再如寫迎春是「金閨花柳質」,寫湘雲是「霽月光風耀玉堂」。又如祭晴雯則說「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可見雪芹用金玉來形容最美好的女兒和她們的居止,絕無不然之意。這一層意義,十分要緊。 
  雪芹不但寫妙玉用了「金玉質」,並且再一次用了「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這就完全證明,他在《枉凝眉》中所說的「一個是美玉無瑕」根本不是指什麼賈寶玉,而分明是指一位女子。 
  除了這種例證,還要想到,如果認為「仙葩」、「美玉」就是所謂「木石姻緣」,那也實在太覺牛頭不對馬嘴。何則?「木石」就是木石,所謂「木石前盟」,正指本來體質和它們之間的感情關係,這是不能抽換代替的。石已變「玉」,「造歷幻緣」,所以才招來「金」要「班配」的說法,此玉已不再是「石」,不復以石論了。反對「金玉」之論,正是連「玉」也不認——所以寶玉幾次摔它砸它。如何能說他自承為一塊「無瑕美玉」?!我說那個解釋實係一種錯覺,稍微細心尋繹剖析一下,就會感覺那樣解釋是很不貼切的。曹雪芹怎麼如此落筆?《引子》、《終身誤》、《枉凝眉》三支剛一唱完,曹雪芹就用筆一截一束:「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淒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這在雪芹的筆法上也有用意——下面,才再接唱《恨無常》——已換了有些像是元春的「代言」體了(「兒命……」「天倫呵」),總之,不再是寶玉自白的聲口了。這一點也必須清楚。綜上諸端,自認為理所當然的那些舊解,就並不當然了。 
  《枉凝眉》並非為「木石情緣」而設,也不是題詠黛玉一人的「顰眉」「還淚」。因為它既然仍是寶玉的口吻,所以那是指寶玉意中的兩位女子,她們二人,何以比擬?一個宛如閬苑之仙葩,一個正同無瑕之美玉,……照這樣推下去,就明白曲文的原意是說她們二人,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這裡就能看出:枉自嗟呀,就是悼;空勞牽掛,就是懷。這正是「懷金悼玉」一則關目的呼應和「圖解」。 
  如果這樣理解了,上文所說的那一切「攪合」和「混亂」,不但不復存在,而且理路越顯得清楚了。——這當然是我個人的感覺。 
  假設,有讀者已能接受這個大前提了,那他可能跟著就要追問:這「二人」,又是哪兩個呢? 
  對此,我再試貢愚意,仍然不一定就對。 
  「美玉無瑕」,在此指黛玉,即「悼玉」的玉。在雪芹用形容比喻時,覺得只有黛玉、妙玉這「二玉」是真正當得起無瑕美玉或白玉的讚辭的人——那是具有最為高尚純潔的品質的兩位女子,所以他兩次用了這個「修辭格」。別的少女,都還當不起這四字的比擬。 
  如果是這樣的,那「閬苑仙葩」又指誰呢? 
  有同志以為是指寶釵。我不同意這個解釋,和他辯論過(辯論是我們研紅中的一項樂趣,我們並不因此「吵架」、「罵街」,誰說的對,欣然接受,覺得世 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快樂更自然的事了)。我的理由是: 
  第一條,寶釵是牡丹,「人間富貴花」,和「仙」沾不上邊。 
  第二條,表面看,好像釵、黛二者總是聯舉並列,一成不變的格局嘛。其實「林史」才是真正在雪芹意中的並列者,怡紅院裡蕉棠並植,象徵黛湘,我已說過了。這裡根本沒有寶釵的份兒。她全屬另一格局之內。在雪芹筆下意中,這是十分清楚、一絲不亂的。 
  第三條,「海棠名詩社,林史鬧秋閨:縱有才八斗,不如富貴兒!」第三十七回前的這首標題詩已經說得很明白。 
  第四條,凹晶館中秋聯句,諸人皆去——特別是敘清寶釵更不在局中,獨獨林史二人結此一局,是全書一個絕大而極關要緊的關目。我也說過的。 
  第五條,蘆雪廳中嬌娃割腥啖膻,正如中秋聯句,也是為後半部格局上的大關目,預作點睛添毫之筆,在此場面,也是林史二人為主角。 
  第六條,黛玉的居處、別號是瀟湘字樣,湘雲名「湘」,而且每次來都要住在瀟湘館。 
  一定還有可舉,憚於病目檢書之苦,暫止於此,我以為已是能說明,只有黛湘,才是寶玉真正喜歡和愛重的兩位少女。別人都得權且靠後。正如脂硯指出的,寶玉「素厚者唯顰雲」,最為明白不過了。 
  那麼,我就要說:這閬苑仙葩,實指湘雲而言。 
  我在《石頭記人物畫》題詩中,給湘雲的一首絕句是這樣寫的:「極誇泛彩賞崇光,簽上仙葩契海棠。字改石涼文妙絕,待燒高燭照紅妝。」 
  全篇皆以東坡海棠詩為「主軸」,正因雪芹在初寫怡紅院時用特筆渲染,大書特書,極贊「崇光泛彩」(即運用東坡海棠句)四字,只可惜偏於棠而漏了蕉——應該看到,寶玉而賞贊「清客相公」們的例子,只此一個,何等重要。湘雲掣的簽,又正是海棠花,上寫「只恐夜深花睡去」,又正是東坡同一首詩(簡直妙極了!)。可見海棠代表著史姑娘,沒有什麼疑義。 
  然後,我在給「翠縷拾麟」幅題句中,又說:「極誇泛彩詠崇光,簽上仙葩契海棠。葩是丹砂絲翠縷——小鬟真合伴紅妝。」 
  這是點破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為什麼湘雲的丫鬟單單叫「翠縷」呢?不要忘了,還是初游怡紅院一回書中,寫那海棠時,大書:「葩吐丹砂,絲垂翠縷」。這些,難道都可以說只是巧合嗎? 
  友人伯菲同志指出了這一點,並說,通部書正文中用「葩」字處,唯此一例而已,湘雲的丫鬟正叫「翠縷」,她不就是那葩吐丹砂的海棠嗎? 
  他用這個例證來支持我:「一個是閬苑仙葩」原本是指湘雲而說的。 
  湘雲與海棠的特殊關聯,還可以在初開「海棠詩社」的情節中尋到消息。誰都記得,這次詩社,是大觀園詩社的奠基和首創,不但社即以海棠為名,而且在此一會中,真正的主角也就是最後請來「補作」的史大姑娘。 
  儘管海棠有春、秋之別,丹、白之差,——這可能暗示著情節發展中人物命運的變遷,但其專為湘雲而特設,並無二致。 
  如果又是這樣,那就可以對「懷」「悼」二字重作理解:悼者,悼念早逝的黛玉;懷者,懷念在世而命途坎壈不知下落的湘雲。 
  伯菲同志又認為:關於湘雲的問題,比別人更複雜,這是因為,在雪芹的生活素材中,這個人物原型的經歷更不同一般,他在開始執筆作書時(寫到第五回的曲子時),和他繼續寫下去、寫到後來時,湘雲原型的下落和結局有了極重大變化,因此雪芹在八十回前的寫湘雲和他在八十回後的運用素材上,其間有了變化。這一點留待下文再進一步討論。 
  一個是水中月——黛玉,一個是鏡中花——湘雲。這又是我的解釋。 
  鏡花水月,也是陳言濫調了,但雪芹的藝術,常常是用舊語寫新思,以常語隱特義。黛玉死於水,我可以舉出很多點線索——即雪芹慣用的獨特的藝術手法,比如: 
  一、黛玉別號瀟湘妃子,索隱派在「妃」字上大做文章,以為妃必然是「皇妃」之類,就變成了「順治之妃」了,不知吾國凡山川之神皆女性,皆以妃名,洛川之神名宓妃,正是曹家的故實。黛得此號,正暗示她是水中之「神」,娥皇、女英,瀟湘女神的本事,亦即自沉於湘扛的女性(將黛玉比灑淚斑竹之女,探春曾明白說出)。寶玉被賈政毒打之後,送舊帕與黛玉,黛玉感而題詩,有云:「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更是明白點破。 
  二、「艷曲警芳心」回末,黛玉自思自憶,所舉古人詩詞句例是:「水流花謝兩無情」「流水落花春去也」「花落水流紅」一連三例,都突出花之落法與水有關。 
  三、《葬花吟》:「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這段話,有人引來作為「反證」,說這正說明她不是死於水的。殊不知,如根本與水之事扯不上,那她何必說這些廢話?——用土埋,這是常情常例啊,有啥稀奇?須知她原話是說,但願我能身生雙翼,飛到天之盡頭,去找那個(無緣的)香丘,這正是此願難遂,終歸渠溝——寒塘之內。這種語意本自明白、並無兩解。 
  四、寶玉的奇語:「明兒掉在池子裡,變個大王八,與妹妹馱一輩子碑去!」此話怎解?為什麼單單要掉在大池子裡?池子者,即是寒塘;暗示異日黛玉絕命之處。 
  五、慶元宵,家宴演戲,特點《相約相罵》,這齣戲的情節是婚事波折,女主角曾投江自盡。這暗示寶黛關係的不幸,也是一個沉水的故事。 
  六、寶玉偷祭金釧,看見洛神的塑像,不覺淚下。表面一層意義是暗悼金釧落水而亡,實又關聯著少女投水的情節,全書中還有事故。 
  七、寶玉祭釧回來,那戲正演的是《釵釧記》,大家看得傷心落淚,黛玉借劇中人奚落寶玉,說:「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哪裡祭祭也罷了,必定得跑到江邊上去!」其義正同,暗指後來的結局,這話必由黛玉口中點出,並非泛筆。 
  八、黛玉掣得的簽是芙蓉,鐫著「莫怨東風當自嗟」,暗示「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東風怨未開」。她與「秋江」的關係也就是與水的關係。 
  九、寶玉祭晴雯,名為《芙蓉女兒誄》,兼含著預祭黛玉的暗示,人人盡知。在何處祭的?「園中池上芙蓉正開」「猛然見池上芙蓉」,這才特到芙蓉花前舉行祭禮——正是在池上水邊。 
  十、黛玉《五美吟》第一句就是「一代紅顏逐浪花」(其第二首、第四首皆自盡之例)。(又有同志見告,黛玉詠柳絮首句「粉墜百花洲」亦同此義。)我想,這些暗示,匯在一起,已把黛玉死於水刻畫清楚。「冷月葬花魂」,葬的是「花魂」,即黛玉,即「花魂鳥魂總難留」的花魂,黛玉生於花朝(二月十二),義亦在此。水中月,明寫空花幻影之義,實則正切將來中秋之夜月落寒塘、人亡佳節(俗謂團圓之節)。所以她作《桃花行》,結句是「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語義最為清楚。 
  至於「鏡中花」,我以為是暗切湘雲。花即仙葩,到雪芹執筆創寫《石頭記》時,湘雲的原型其人的下落尚不能明,所以他比擬為鏡中花影,也可能兼含著運用六朝時一對夫婦「破鏡」分離的故事:徐德言與樂昌公主知國破家亡,公主才貌必為人所有,因為鏡各執其半,作為信物,希望將來猶可以半鏡為合符之緣,得以重會。湘雲與寶玉同時遭逢巨變,家破人離,各自星散,而金麒麟卻略如「半鏡」,後來起了重逢證合的作用。 
  金麒麟的問題,實由雙星綰合,說見拙文《紅海微瀾錄》(《紅樓夢研究集刊》創刊號)。此「白首雙星」,恐是馮紫英、衛若蘭這一流人的父母。曹雪芹對金麒麟的出現、離合,筆致甚曲,它出現在五月初一清虛觀打醮之日,此際而張道士(國公爺的替身——有「代表」的屬性呢)要為寶玉說親,勾起賈母的心事,說了一席話,大旨是只要姑娘本人好,不論財勢,這是說給王夫人聽的,閤家聽的。偏偏這時就又把筆鋒還又轉到了「玉」上,——把玉傳看了之後,由它引出一盤子珍貴的佩器,寶玉都不要,單單只揀了一個金麒麟。而這個金麒麟,首先是由老太太注了意,寶釵點破「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馬上為黛玉譏誚「唯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他』越發留意!」寶玉聽說是湘雲有一個,連忙揣在懷裡,——然而他又怕人覺察出他是因湘雲之故而揣這個物件,所以一面「瞟」人,看有無理會的人,也巧,單單只有黛玉在那裡「點頭」「讚歎」呢,他又不好意思,就推說:「這個東西好玩,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黛玉卻「將頭一扭」,說「我不希罕」。寶玉這才「少不得自己拿著」。情事已是極盡曲折細緻,用筆真是盡態極妍。 
  還不止此。因張道士一提親,惹出了一場極少見的風波,寶黛又因「心事」吵起來,這回連老太太都真急了,為全部書中所僅見。跟著,醮事一畢,湘雲即又來府小住,——在雪芹筆下,她的出場都不是偶然的。湘雲一來,便寫她「女扮男裝」的往事——此乃特筆,預為後來她在苦難中曾假扮男子而得脫某種危險。然後,一說明「可不住兩天」之後,立即問「寶哥哥不在家麼?」以至寶釵說:「她再不想別人,只想寶兄弟……」。黛玉則首先點出一件事:「你(寶)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湘雲問:「什麼好東西?」寶玉答:「你信她呢!」這一切都如此好看煞人。 
  可是,還有妙文。等寶玉聽湘雲講話清爽有理,誇她「還是這麼會說話。不讓人」。黛玉就又說:「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也會說話!」一面說一面起身走了,「幸而諸人都不曾聽見,只有寶釵抿嘴一笑」。 
  緊跟著,就是湘雲、翠縷來到園中,暢論了一回「陰陽」之妙理,來到薔薇架下,卻發現了一枚又大又有文彩的金麒麟——而翠縷立即「指出」:可分出陰陽來了! 
  此下的文章,接寫湘雲主僕二人如何爭看麒麟,到了怡紅院,寶玉如何說「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專等你呢!」掏摸卻已不見……卻到了湘雲手中,反是由湘雲讓他來看:「你瞧,是這個不是?」下面是「丟印」的打趣語,而寶玉卻說:「倒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這話何等重大,豈容盡以戲語視之? 
  猶不止此。緊跟著,襲人就送茶來了:「大姑娘,聽見前兒你大喜了!」——湘雲對此如何反應的?「史湘雲紅丁臉,喫茶不答。」 
  試看,為此一事,雪芹已然(且不說後半部)費了多少筆墨?這是何等的曲折盡致,而無限丘壑又已隱隱伏在其間。難道雪芹費如此機杼,只為湘雲後來「嫁了衛若蘭」?我是不相信的。 
  對於湘雲這個重要人物的後來經歷和結局,殊費尋繹,我試著作過一些推測,詳見《新證》第九章第四節916頁、924頁,請參閱,這裡概不復贅。如今只再補充一二細點。 
  一是《紅樓夢曲》中的《樂中悲》,其詞云:「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這支隱括湘雲的曲文,常被引來作為反駁「寶湘」最後會合的一切資料證據和另外的推考結果。這個問題,應當在上文已述的一點上去理解,即真正的關鍵在於雪芹初落筆時的設計與他後期繼續寫下去時的素材關係之間有了意外的變化。單就這支曲文來說,也有一兩點需要說明。第一,所謂「幼年時坎坷形狀」,值得注意。湘雲的酒令是:「奔騰而澎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索攪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可見她的經歷是驚濤駭浪,而不是浪靜風恬。一般理解,當指父母雙亡,無人嬌養而言。但是,一個女孩,在「襁褓」中就沒了親爹娘,跟著叔叔嬸子長大,不過受些家庭間委曲,不得舒心如意,又因生活而日夜忙於自做針黹……,這一切,都不叫「坎坷」,坎坷是指人生道路上的種種崎嶇險阻,一個閨門秀女而用上這種字眼,雪芹顯然是有寓意。湘雲早早就為官媒「相了親」,為襲人「道了喜」,她過兩年出閣了,嫁與貴公子「仙郎」衛若蘭了,順理成章,「地久天長」了——怎麼又叫「坎坷」?所以事情不是如此簡單的。襲人道喜,湘雲不答,——以後在數十回現存書中雪芹對此再無半個字的呼應,此是何理?豈能諉之於偶然? 
  再就是那條常為人引來反駁「寶湘」關係的脂批:——「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 
  一般理解,又指此批分明說出「金玉」關係已定,金麒麟並非主題,只為「間色」,所以只能說寶釵有緣,湘雲無涉,云云。 
  關於這點,拙見也不與舊說相同。「間色法」原是有的,如清人沈宗騫《設色瑣論》有云:「八九月間其氣色乃乍衰於極盛之後,若遽作草枯木落之狀,乃是北方氣候矣;故當於向陽坡地仍須草色芊綿,山木石用青綠後,不必加以草綠,而於林木間間(jian四聲)作紅黃葉或脫葉之枝,或以赭墨間(jian四聲)其點葉,則蕭颯之致自呈矣。」可知「間色法」即突出法,啟發法,正表其雖微而顯之氣機,絕非一設間色,即是「次要」「陪襯」之閒文漫筆。雪芹僅僅為了一個「間色」,就費卻了上文撮敘的那麼多那麼曲折細緻的筆墨,以為「無涉」,說得下去嗎?須知雪芹寫要事猶不遑盡及,而肯浪費閒墨至於如此乎? 
  曲文中已說了,「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這止說湘雲為人光明磊落,心直口快,事事可見人,絕不是說她「沒有」、「不懂」兒女之情——否則何必虛點贅筆?湘雲既是官媒相定了的,家長主張了的,她的男人姓「衛」,如此而已,那幹嘛還要提「兒女私情」?談得到嗎?於此可知,湘雲雖不與黛玉性格同型,「縈心」的程度或表現不同,可是她因見又大又有文采的「陽」麟,也是「默默」出神的。她心目中自有其兒女之情的。 
  我對「金玉」的理解是,全書中「真假」貫串著一切現象,「金玉」之說也不例外。「和尚送金鎖」而且「鐫上字樣」的那「金」,是假;麒麟(直到清虛觀中,寶玉才知湘雲有金麟,與金鎖的大事宣揚正相背反)的金,才是真。所以,「金玉姻緣」本來不虛,但有真假之分,假的終究不能得遂其實——「空對著」而已,真的百曲千折之後也會重合。這才是「金玉已定,又寫一麟為間色」的真含義,意思是說:湘雲的金與寶玉的玉,已是(最終)定局,又寫一個道友贈給的金麟,乃是「間色」之法,使整個情節更加奇情異采,柳暗花明,而並非是真憑這「雄」的麟才綰合了二人的姻緣——姻緣仍然是「金玉」的事。 
  寶玉憎惡的「金玉」之說,是人為的。另有目的的假金玉。「懷金悼玉」,所懷的金,不是金鎖,正是金麟。《紅樓夢曲》的前三支曲中的幾處「金」「玉」,本來有其定指,並不「矛盾」「混亂」。 
  對「金玉」之疑,初步貢愚如上,有若干關聯複雜的地方俱不及細說。對於這樣的問題,探討起來不是十分容易,—些看法,焉敢過於自信。惟因這個重要關目被高鶚偽續攪亂已久(至少是被簡單化地歪曲了),影響尚在,需要提出來逐步解決了,縱然一人的推斷不能全對,如能引出對於此疑的更好的解釋,那就深感榮幸了。 
  1981年 
  [附記] 
  或以為黛玉應卒於春末,而非中秋,理由即《葬花吟》中有「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等句,《桃花行》中也有「淚干春盡花憔悴,……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等句,是暗示春盡人亡的證據。不知春盡花殘是象徵性的,冷月葬花魂才是實質性的。《葬花吟》也寫「紅顏老死」「紅顏老」,大概無人拘看,以為指黛玉是「老死」。其實這也就是「花憔悴」之意。《吟》中恰好也有「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鉬歸去掩重門……」等句,所以也不能理解成為杜宇一聲之時,即黛玉命盡之日。應當注意「寂寞簾櫳空月痕」,月是秋的象徵標誌,在雪芹意中,三春與三秋相對待,「春盡」即秋來,所以晴雯之死是正寫秋情,亦即隱寫黛玉之亡也。 
  再就是有人說黛玉既是「淚盡夭亡」,是還淚而死,怎會是自沉於水。不知此二者並不構成互相排斥的「矛盾」關係。自沉是淚盡的後果,淚巳償干,可以離開人世了。否則只能將淚盡解為是病得連眼淚也沒有了,這才死亡,這未免太呆相了。 
  至於僅僅以「玉帶林中掛,全釵雪裡埋」,其他略無參證,便斷言黛是懸樑自盡,釵是凍死雪中,我以為這完全錯解了原意:雪芹、脂硯強調他們所寫的是一些「生不逢辰」、「有命無運」的不幸少女,寓意甚深;玉帶而掛在樹叢,金釵而埋於雪下,都比喻,美好貴重之物生非其時,生非其地之義。這和她們的命盡的「形式」有何干涉?雪芹從來沒有孤筆單文,了無照應的「形而上學」方法。          
紅海微瀾錄    
  曹雪芹立意撰寫一部小說巨著,開卷先用一段「楔子」閒閒引起,說的是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的媧皇煉余之石,故全書本名即是「石頭記」。當雪芹筆下一出「青埂」二字,格外觸動讀者眼目,脂硯於此,立時有批,為人們點破,說: 
  妙。自謂墮落情根,故無補天之用。(甲戌、夢覺、蒙府、戚序四本同) 
  這在脂硯,是乘第一個機會就提出「自謂」一語,十分要緊。「自」者誰?高明或有別解。須莫忘記:此剩「石頭」之「記」尚未開篇,只是楔子的起頭之言,則此「自」,應指「楔子撰者」無疑。然而楔子才完,在「後曹雪芹於悼紅軒中……」那段話上,脂硯即又為人們點破,說: 
  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則[原作後]開捲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獪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原作弊]了去,方是巨眼。 
  短短一則批,連用「作者」數次之多。如謂此乃脂硯文筆有欠洗煉,那也從便,我自己卻以為,這正見脂硯是如何重視「作者」這個「問題」,故此不惜詞煩,再四提醒,「觀者」諸君,「萬」不可為雪芹這麼一點兒筆端狡獪纏住。所以,明義為「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題詩至第十九首,就說:石歸山下無靈氣,總使能言亦枉然。 
  也許是由於明義頭腦比較清楚,也許他先看了脂批,也許二者兼而有之,他對「石頭」、「雪芹」、「作者」三個名目,並不多費一詞,「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猶是例應著字,而這處小小狡獪,在明義看來,原是天下本無事也。但是,雪芹「自謂」的「墮落情根」,又是何義呢? 
  一位朋友偶來見問,我試作解人,回答說:君不見洪昉思之《長生殿》乎?《長生殿》一劇,曹寅佩服得無以復加,當昉思遊藝白門,他置酒高會,搬演全劇,為昉思設上座[注一]。雪芹作小說,有明引《長生殿》處,也有暗用處,他對這個劇本,是不生疏的。在《補恨》一折中,寫的是天孫織女星召取楊太真,太真見了織女,唱的第一支曲子是《普天樂》:——歎生前,冤和業。才提起,聲先咽(ye四聲)。單則為,一點情根,種出那歡苗愛果。 
  全劇的最末一支曲(尾聲之前),是《永團圓):——神仙來是多情種。蓬山遠,有情通。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 
  這就是雪芹諧音、脂硯解意的「情根」一詞的出處。它的意思,昉思說得明白,不須再講了。 
  朋友聽我這樣說,引起興趣,便又問:這就是你說的「暗用」之例了。此外還有沒有呢? 
  我說,有的。「開闢鴻蒙,誰為情種?」情種一語,已見上引,並參後文, 不必另列。即如警幻仙子,出場之後,向寶玉作「自我介紹」時,說是「吾……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這話也是暗用《長生殿》的「典故」。《密誓》折,生唱《尾聲》與旦同下後,有小生(牽牛星)唱的一支過曲《山桃紅》,中間一句,道是:願生生世世情真至也,合令他長作人間風月司。 
  雪芹為警幻仙姑所設的言詞,顯然是從這裡脫化而出。 
  一提到警幻,便不得不多說幾句。其實,雪芹的想像,創造出一位「司人間之風情月債」的女仙來,也還是與《長生殿》有其關聯。他所受於《長生殿》的 「影響」(現在常用語,以「啟發」為近似,舊語則謂之「觸磕」),是「證合天孫」(《傳概》折《沁園春》中句)的天孫織女,是這位女仙「綰合」了明皇、太真的生死不渝的情緣。 
  原來,在《長生殿》中,是天寶十載七夕,太真設了瓜果向雙星乞巧,而明皇適來,二人遂同拜牛女設誓:——雙星在上,……情重恩深,願世世生生,共為夫婦,……有渝此盟,雙星鑒之![唱]……問今夜有誰折證?[生指介]是這銀漢橋邊,雙雙牛女星! 
  這樣,牽牛向織女說項,織女遂答應久後如不背盟「決當為之綰合」。後來,昉思以《慫合》一折寫上元二年七夕,牛女雙星重新上場,他們的心願,表達在一 支《二犯梧桐樹》裡:——瓊花繞繡帷,霞錦搖珠珮。斗府星宮,歲歲今宵會。銀河碧落神仙配。地久天長,豈但朝朝暮暮期。[五更轉]願教他人世上、夫妻輩,都似我和伊:永遠成雙作對。 
  然後牽牛再為提醒明皇、太真之事,「念盟言在彼,與圓成仗你!」織女這才應允,「沒來由,將他人情事閒評議,把這度良宵虛廢。唉李三郎、楊玉環,可知俺破一夜工夫都為著你!」 
  所以,牛女雙星,一到了昉思筆下,早已不再是「悵望銀河」的恨人,而是司掌情緣的仙侶了。這一點,在文學史上是個創新之舉,值得大書。 
  那麼,雪芹於此,又有何感受呢?我說,他不但接受了這個新奇的文藝想像上的創造,而且也「暗用」了這個「典故」:——這就是,「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這句回目之所以形成。 
  當然,到了雪芹筆下,事情就不會是淺薄的模仿,簡單的重複。他是在啟發觸磕之下再生發新意,藉以為小說生色。在前半部,雪芹除了這句回目,透露了一點鱗爪之外,大約只有傳本《紅樓夢》第六十四回中微露一點:——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於心,所以在私室自己祭奠,……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裡搬 桌子收陳設呢[指瓜果爐鼎等]。 
  但這回書,文筆不似雪芹,出於另手,因此其情節故事,是否合乎雪芹原意,一時尚難判斷。八十回書中,對「雙星」一語別無呼應,而雪芹是文心最細,絕無孤筆,絕無閒話,何況大書於回目之中,豈有落空之理?——更何況回目者,大約連不承認《紅樓夢》為雪芹原著者也無法否認「分出章回,纂成目錄」的畢竟還是雪芹吧。雪芹用此一句,毫無猶豫之跡象(即回目頗有變動,而從諸舊抄本中,略不見此一回目有異文出現過),那麼,「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八個字,總該不是「胡亂」寫下的,或者是無可解釋的。 
  許多資料說明,這句回目指的是後文寶玉、湘雲最終結為夫婦(參看《紅樓夢新證》頁927—940)。對這一點,也有不相信的,即不必更論。但也有相信的,就我所知,就頗不乏人。不過在這很多相信者當中,大都把「雙星」直接理解為即指寶、湘二人而言。我覺得這卻還要商榷。拙見以為,雪芹用此二字的本意,並不是徑指寶、湘,他用的其實還是《長生殿》的「典故」,即雙星是「證合」「綰合」「慫合」之人,其誤會「雙星」為徑指寶、湘的,原因就在於未能明白這是借用昉思的作意。 
  當然,這不是說寶、湘的綰合人也一定是女仙之流,但很顯然,那是一對夫 婦。 
  在《長生殿》中,織女不甚滿意於李三郎,認為他斷送太真,是一個負義背盟者;經過牽牛的解釋,說明皇迫於事勢,出於巨變,並非本懷,天孫才同意他情有可原,決意為之證合。寶湘二人所歷的變故之巨,非同尋常,也幾乎是出入生死,而人們議論寶玉,大抵認為他竟娶寶釵,是為負於黛玉,也是背盟之輩,不肯加諒。綰合者,大約也是「雙星」之一認為寶玉背盟負義,而另一即為之解釋,說明寶玉之忘黛而娶釵,是迫於命令,並非本懷,而後兩人這才共同設法使寶湘二人於歷盡悲歡離合,興衰際遇,嘗遍炎涼世態之後,終於重相會合。而這 些都是以金麒麟為「因」「伏」的(參看《新證》頁916—924)。這樣,似乎更合雪芹原著的設計和用語的取義。 
  《重圓》折中的兩支曲,今亦摘引一併觀看:——[五供養]……天將離恨補,海把怨愁填。謝蒼蒼可憐。潑情腸翻新重建。……千秋萬古證奇緣。 
  警幻仙子說的「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可知這種新名目實在也還是來自昉思。 
  [江兒水]只怕無情種,何愁有斷緣。你兩人呵把別離生死同磨煉,打破情關開真面。前因後果隨緣現。覺會合尋常猶淺,偏您相逢在這團圓宮殿。讀這些詞句,就總覺得「似曾相識」,因為無論雪芹的正文還是脂硯的批語,都 能從中窺見一些蛛絲馬跡。 
  更重要的則是,《石頭記》並不是《長生殿》的翻板,雪芹不是「請出」黛玉的「亡魂」來再唱「新戲」,那就俗不可耐了。黛玉死後,寶釵「打進」,寶玉無可奈何(他不會搞什麼「黛玉復活」之類),遂益發思念黛玉生前與之最好、亡後可作替人的早年至親閨友——史湘雲。睛雯的性格類型,正是黛型與湘型的一個綜合型,所以晴雯將死,海棠先萎,亡故之後又作「芙蓉女兒」,蓋海棠暗示湘雲(「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芙蓉暗示黛玉(「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東風怨未開」),這裡的文藝構思和手法是複雜微妙的。 
  《長生殿》以中秋節日廣寒清虛之府為重圓的時間地點。這一點,似乎也給了雪芹以「影響」。黛湘中秋夜聯吟,是前後部情節上一大關目,也可以說是結前隱後之文。眾人皆散,寶釵回家,獨剩黛湘,中有深意。二人吟出「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之重要詩句。這上句隱指湘雲,下句隱指黛玉甚明,黛玉(次年?)於中秋此夕,即葬身於此(「葬花魂」,是明季少女詩人葉小鸞的句子,見葉紹袁《續窈聞》記亡女小鸞與泐庵大師問答語錄)。俗本妄改「葬詩魂」,大謬(「花魂鳥魂總難留」;《葬花吟》中已見,與「葬詩」何涉?)。妙玉旁聽, 出而制止,續以末幅,試看她的話:——「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只是過於頹敗淒楚。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脫了咱們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淒楚之句,亦無甚礙了。」她的續句,由「嫠婦」「侍兒」「空帳」「閒屏」寫到「露濃」「霜重」,又寫到步沼登原,石奇如神鬼,木怪似虎狼——可見事故重重,情節險惡。最後,「朝光」「曙露」,始透晨熹,千鳥振林,一猿啼谷,鐘鳴雞唱,——這就是寶 黛一局結後,寶湘一局的事了: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芳情只自遣,雅趣與誰言。徹旦休雲倦,烹茶更細論。 
  到雪芹原書後半,大約這些話都可看出,其間多有雙層關合的寓意。 
  本文側重於從一些語詞上窺探雪芹構思上的各種巧妙聯繫,並非說雪芹是靠「典故」、「觸磕」去作小說,他「靠」的主要是生活和思想。這原不須贅說,無奈有一時期繩文者有「必須」面面俱到的一條標準,不無責人以備的故習,還是在此交代一下,可免誤會。如果不致發生誤會,那我還可以再贅一點,雪芹選取中秋這個重要節日來寫黛湘聯句,也不止一層用意,除了我上文推測的後來黛 玉是死於中秋冷月寒塘之外,恐怕寶湘異日重會也與中秋佳節有關。雪芹全書開頭是寫中秋節雨村嬌杏一段情事,而脂硯有過「以中秋詩起,以中秋詩收,又用起詩社於秋日。所歎者三春也,卻用三秋作關鍵」的揭示,這「以中秋詩收」「用三秋作關鍵」,必有重大情節與之關合,如非寶湘會合,則又何以處此「團圓之節」?這在我看來,覺得可能即是此意,當然這只是我的思路所能及,因為在《長生殿》中昉思設計的就是雙星特使李、楊二人在中秋「團圓之節」來重會,雪芹有所借徑於此,聯繫「因麒麟伏白首雙星」而看,或者也不為無因罷。 行文至此,未免有究心瑣末,陳義不高之嫌。但我本懷,殊不在此,實是想用這種不太沉悶的方式來提端引緒,使人注意《長生殿》與《紅樓夢》在內容方面的關係。昉思制劇,楝亭嗜曲,二人交誼,也還要提到昉思曾為楝亭的《太平樂事》作序,甚為擊賞,以及楝亭為昉思說宮調之事[注二]。楝亭有贈昉思七律,我曾於《曹雪芹家世生平叢話》及《新證》中一再引錄:—— 
  惆悵江關白髮生,斷雲零雁各淒清。 
  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 
  禮法誰曾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 
  縱橫捭闔人問世,只此能消萬古情。 
  試看,倘若洪、曹二人毫無思想感情上的交流,只憑「文壇聲氣」,這樣的詩是寫不出的。我並曾說:如將題目、作者都掩隱過,那麼我們說這首詩是題贈雪芹之作,也會有人相信。由此可見,說《紅樓夢》與《長生殿》有關係,絕不止是一些文詞現象上的事情。和我屢次談論這二者之間的關係的,是徐書城同志,他早就提出這個話題,有意研討。我受他的啟發,後來也常常想到這個問題。《長生殿》這個劇本,思想水平,精神境界,都遠遠比不上《紅樓夢》小說,但我們不應單作這樣的呆「比」,還要從思想史、文學史上的歷史關係去著眼。比如,如果沒有《金瓶梅》,從體裁上、手法上說很難一下子產生《紅樓夢》。同樣道 理,從思想上說,那雖然複雜得多,但是如果只有臨川四夢,而沒有《長生殿》在前,那就也不容易一下子產生《紅樓夢》。昉思在《傳概》中寫道:——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萬里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笑人間,兒女悵緣慳,——無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總由情至。先聖不曾刪鄭衛、吾儕取義翻宮徵(zhi三聲)。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滿江紅》) 
  從這裡,既可以看出昉思、雪芹的思想上的不同,又可以看出兩人創作上的淵源關係。昉思定稿於康熙二十七年,一六八八;雪芹則在乾隆前期是他創作的歲月,卒於一七六四。昉思身遭天倫之變,不見容於父母,處境極為坎壈。兩人不無相似之處,相隔一朝,後先相望。《長生殿》由於康熙朝滿漢大臣黨爭之禍,遭了廢黜,掀起一場風波,雪芹豈能不知其故。種種因緣,使雪芹對它發生了興趣,引起他的深思,對他創作小說起了一定的作用,是有跡可尋的。理解《紅樓夢》,把它放在「真空」裡,孤立地去看事情,不是很好的辦法,還得看看它的上下前後左右,當時都是怎樣一個情形,四周都有哪些事物,庶幾可望於接近正確。提《長生殿》,其實也只是一個比較方便的例子而已。 
  1979年 
  ~~~~~~~~~ 
  [注一]事見《新證》頁417引金埴《巾箱說》。 
  [注二]我整理《新證》增訂本,仍不知曹寅《太平樂事》世有傳本之事,書排就,始知之,已簡記於頁1122。後得徐恭時同志錄示昉思序文及楝亭自序,在此追志謝忱。          
「雙懸日月照乾坤」——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週年    
  我們中華民族的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曹雪芹,逝世於距今二百二十年前的一個山川為之震動的日子裡[注],這個週年紀念日即將到來之際,謹以蕪陋之文,敬獻於他的詩靈之前。 
  本文是探索《石頭記》重大問題之一的一個粗略綱要的性質。它不美不備,只是將問題揭示出來的最簡單的一個步驟。 
  「雙懸日月照乾坤」這句話,是由誰口中說出的?是史大姑娘湘雲小姐。在金鴛鴦三宣牙牌令時,除了賈母和薛大姨媽兩位老太太之外,姑娘們當中參加這次盛會、第一個行令的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雙懸日月照乾坤。 
  這句話出典來自何處?來自大詩人李白,他作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第末首云:劍閣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 
  這寫的什麼內容?是「天寶十五載六月已亥,祿山陷京師。七月庚辰,[明皇]次蜀郡。八月癸巳,皇太子即皇帝位於靈武。十二月丁未,上皇天帝至自蜀郡;大赦,以蜀郡為南京」。 
  請注意:這是「兩個皇帝」的一則典故,所以比作「日月雙懸」,非常之奇特。 
  雪芹為什麼要運用這個典故?原來,書申正隱含著一層「兩個皇帝」的政治事件,這事件與賈府生死攸關。 
  雪芹用筆,從無「單文孤證」之例,處處皆有起伏映照,前後呼應。如有人認為湘雲開口說了那一句詩是單文孤證,偶然現象,並無意義可言,那麼請他看看這一串詞句吧:雙懸日月照乾坤;日邊紅杏倚雲栽;御園卻被鶯銜出(以上湘雲所說)。雙瞻御座引朝儀;綵仗香挑芍葯花(以上黛玉所說)。 
  我要著重地提醒讀者諸君:你看,全部書中什麼時候雪芹曾用過這麼些一連串的涉及皇帝的事情的故實?如今一大回書中寫黛湘這二位最關重要的女主角的酒令時,卻集中地使上了這麼些皇家詞藻,凡稍能知悉雪芹之超妙筆法的,難道還會不明白這兒定然有他的用意存焉嗎?這可不是什麼單文孤證、偶然現象等等可以為之辭的事情。「雙懸日月照乾坤」為始,「處處風波處處愁」為繼(寶釵酒令),尤其令人注目。所以我們該當思索推求其中之故了。 
  我打算從小說本身和歷史事實兩方面來闡釋這一緣故,但本文只能略陳主旨,不作詳述。 
  雪芹的筆,絕不苟下,處處有用意,句句有牽引,不過粗心者往往視而不見,見而不明罷了。總是用讀別人的小說筆法的眼光來讀雪芹的書,就更難理會這種高明超妙的藝術手法。《石頭記》有一個特點,就是凡在前面只予東一鱗西一爪,粗筆鉤勒點染,隱約於「幕後」為多的人物,其作用與重要性不顯於讀者心目中,以為「次要」「陪襯」「雜見」「偶及」的筆墨角色,愈到後半部才愈加顯示明晰。這類人物有一大串,本文也不及逐一詳敘,如今只從一個北靜王說起。北靜王,他有甚重要?他的重要,全在他與寶玉的關係。昔者大某山民[姚燮]之評語曾說過:北靜王為玉哥生平第一知己。 
  這句話可謂一矢中的,洞穿七札,山民是有眼力的。寶玉一生的好友,如蔣玉菡,如秦鐘,如柳湘蓮,如馮紫英,身份貴賤雖各不同,但最「高級」的也只是少爺公子之流;若論王侯,其貴勢威權僅次於皇帝的,則唯有北靜王一人。是為特例特筆,而凡寫北靜王的地方,讀者卻又多是輕輕看過,常在「似注意、不注意」之間。 
  北靜王何等樣人也?這個你得細玩雪芹文意。他的「介紹」著墨也是不肯多的,只言:「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 
  再不用多,只這兩條,熟悉清代史的,大概就已明白其中有事了:蓋宗臣舊勳,功愈高,得禍愈速;而家裡「高人常聚」的,最是一種不安靜,不守分,犯忌惹事的禍端。這種情形從康熙朝就已成為諸王的風氣,到雍、乾之際,更是如此。其現象是常聚高人,其實質是招致人材,培植勢力,內核是政局上的鬥爭。——再看雪芹怎麼寫寶玉和靜王的關係,事情就一步步地顯示清晰了。如今我再提醒讀者一下,你有沒有注意過書中所寫「王爺一級」的種種事故?如果你未曾留心或者根本看不出什麼,那就證明你對雪芹的筆法還缺少理會,那樣而讀《石頭記》,常常是買櫝還珠。 
  雪芹在全部書中,早早地設下了一條關係重大的伏線,其事恰恰就在「王爺一級」上。第一次是因書中第一名賈家先死的少婦秦可卿之病,之卒,之殯,伏下了許多事故。秦氏是什麼人?是向王熙鳳宣示不久即將有大禍臨頭的人,也是第一次念出了「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的人!她之一死,先就因選覓上好棺木而引出一個「壞了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然後就來了這位特別親自路祭的北靜郡王!第二次是因榮府死去的第一名丫環金釧事件以致寶玉被笞,幾乎喪生的大風波中出現的一個「忠順親王府」! 
  事情的麻煩由哪裡可以窺悟一二呢? 
  賈政,聽說是忠順王府來了人,就驚疑不小,心中暗忖:素日並不與他來往。少刻,他斥罵寶玉說: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 
  毫無疑問,這個「忠順」王爺實是寶玉一生的一個凶煞惡神,命運之仇家,精神之敵對。但令人吃一大驚的是,那蔣琪官初與寶玉相會,贈與他的那件奇珍:茜香國女王所貢的那條大紅汗巾子,卻是「昨日北靜王給我的」! 
  原來,北靜王才是「勾引」忠順王駕前寵幸之人的「先進」!琪官膽敢逃離本府,原是有「後台」的呢! 
  如今,就可以看看這個北靜王與寶玉的關係,又是如何了。 
  首先是北王與賈府的關係也應理解清楚:原來他們兩家「當日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這是什麼話?懂得清代歷史的,不是立刻就又會明白,這說的正是滿洲皇族中有與漢姓人氏曾經生死與共的情誼嗎?「異姓」正指滿漢主奴之別,是清代特用語。——由此也就明白:他們之間的要緊人物如果「壞了事」,也定然是一案相連,彼此「同難」的! 
  書中寫北王家與賈家之密切,還有特筆,就是當一位老太妃去世辦喪之時,在「下處」寓居的,獨獨北王家與賈家兩院相鄰,彼此照應。也就是說,他們的命運總是連在一條線上。 
  至於寶玉,對現下襲爵的「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謙和」的北府小王,「素日就曾聽得父兄親友人等說閒話時,贊水溶是個賢王;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每思相會,只是父親拘束嚴密,無由得會……。」那北王對寶玉恰好也早已「遙聞聲而相思」——正說明是一流人物,「正邪兩賦一路而來之人」也。北王親口向賈政說了話,要寶玉常去相會,自然不敢違拗,從此寶玉就是北府之小客人了,形跡日親日密,——不過雪芹在書中總是東鱗西爪,點染鉤勒,不肯以正筆出之罷了。 
  在雪芹原書中,「虎兕相逢」,兩雄較量,元妃致死,賈府敗亡——正是「王爺一級」的政治巨變的干連結果。 
  有一位讀者向我說,「北王寫得就像個小皇上」。一點不差。在清史上,乾隆四、五年之時,正有這樣一件特大事故發生,我在《新證》中已加敘列,那一次,廢太子胤礽之子弘皙,已經成立了內務府七司衙署等政治機構,實際上自己登了皇位——要與乾隆唱對台戲,並且曾乘乾隆出巡之際佈置行刺。怡親王之子弘皎(寧郡王)等也在內。很多人都在案內牽連,並且也涉及到外藩。這恰恰是「雙懸日月照乾坤」的背景。 
  雪芹慣用閒筆,於漫不經意之處特加逗漏的,還有一回書,即第七十二回敘鳳姐因理家事重、財力日艱,自言恐不能支,說做了一個夢,夢見另一個娘娘派人來向她索要錦匹,並且強奪。這也是「兩處宮廷」的暗示。 
  在雍正時,他回顧往事,就說過諸王作「逆」時,是羅致各色人等,包括僧道、綠林、優伶、外藩、西洋人……。在乾隆四、五年大案中,恰好也是如此。明乎此理,則仔細體會一下雪芹之筆端的蔣玉菡(優伶)、柳湘蓮(強梁)、馮紫英、倪二、馬販子王短腿……隱隱約約,都聯在一串,都是後來「壞了事」的北王這一面勢力旗幟下的人物。寶玉、鳳姐落獄,一因僧,一因道,又頗有下層社會人等前往探望營救。 
  「三春去後諸芳盡」,正是這個「雙懸日月照乾坤」的總結局。 
  雪芹原意在於傳寫閨友閨情,本不擬「干涉朝廷」——但寫這些閨友的慘局,又無法避開朝廷時世,所以他才在書的開端再四聲明表白:我本意原不在此,但既忠實於生活經歷,就不能不用隱約之筆也讓讀者看出這層緣故。——此意歷來評者也並未能見真而言切。 
  正因八十回後涉及了上述之事,朝廷(獲勝者)當然是不許不容的。將八十回高高唱讚歌,打抱「不平」的,當此紀念雪芹二百二十週年祭的時候,也許還在慶幸:多虧程高,關切雪芹殘書,為之完卷,功高德厚,是雪芹的大恩人吧?謹以此意,敬獻於雪芹詩靈之前:你是偉大而不朽的,想毀壞損害你,是一種妄想,遲早會為最廣大的人民群眾普遍認識到的。 
  寫於六屆人大、政協一次會議結束之際, 
  時為一九八三年之六月末旬。          
正本清源好念芹——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週年    
  為了紀念而獻此拙文,紀念的原是曹雪芹,文內所談卻有後四十回偽續的事情。此為何故?就是我以為要紀念曹雪芹,必須先把偽續的事情弄得清楚些,否則,拿了高鶚的東西以及被他「改造」了的、真假雜揉了的東西,來當作曹雪芹的偉大創作而分析評論,而稱美懷念,那終究是一件不太科學的奇怪現象。那樣,曹雪芹本人,如果地下有知的話,也將感到不安,正不知他將會作何啼笑?所以我這篇文字倒並非一時大意,弄錯了紀念目標,鬧出笑話。 
  最近,看到一位青年研紅者在他著作中說出了一段話,似乎未經前人道過,大意是說;幾乎所有的紅樓夢研究上的重大問題的爭論和麻煩,究其根源,都是由於程高百廿回本加上的這個偽續尾巴而產生引起的。我聽了此言,真覺有一矢中的之明,一針見血之切。試想,熱烈的「主題」「主線」之爭,果從何而生?如若不是偽續把「全」書弄得歸結到一個「掉包計式愛情悲劇」,而是象雪芹所寫的原著「後三十回」那樣,則安用此爭此議?許多別的問題,可以類推,正是鹹由偽續假尾而言!說這是奇跡,那是滿可以的,因為他所有的只是一部「程乙本」,他並沒有機會看到任何舊鈔脂硯齋重評本,他沒有任何從別處得來的啟發和暗示!這是何等深沉智慧的目光和思力!簡直是不可想像的。說不是奇跡,也可以,——因為這是一個事實獲得了一個如實的理解和表述;假使永遠無人達到此一理解、作出此一表述,那倒真是不可思議之怪事了。 
  最近,在一次盛會上,我又聽到曹禺同志的講話。他是就紅樓夢電視連續劇而發表意見的,他並沒有來得及在這個場合即作詳細的論析,但他反覆強調提出:後續四十回與曹雪芹原著是不同的,在改編移植的再創造中,必須恢復曹雪芹的原意。我想,他所指出的這個「不同」,也就是魯迅先生早年指出而胡風同志特別強調尊奉贊同的那個「絕異」[注一]。 
  我還記得一件事,在此不妨一提。七十年代初,出版系統召開過一次人數很多的會,正式傳達了毛主席的一次談話,其中在談到紅樓夢原著與偽續時,明白指出:前八十回是曹雪芹作的,後四十回是高鶚作的,高鶚學了曹雪芹的一點筆法,但是思想很不相同。[注二] 
  至此,我們不禁要想要問:為什麼上面所列舉的(並且一定還有很多可舉而我一時不及檢書引錄的)這麼多例證,都不約而同地說明他們在讀紅樓夢時所感受到的那個巨大的不同?其所以不同和絕異者,畢竟又在何處? 
  要回答這個問題,定然可以列出很多條目。但此刻我只想單談一點,——我管它叫做「對待婦女的態度」。 
  目前解釋紅樓夢「是一部什麼書」的爭論仍在未有定論之中,但是不管怎麼的,紅樓夢是要「使閨閣昭傳」,是要傳寫「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為的是「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不致「因自己之不肖」而使之「一併泯滅」;因此書中寫的就是女子。這一點,大約爭論者卻會「例外地一致」。那麼,我只須從作者對待這一群女子的態度的問題來考校一番,必然就足以說明原作與續作之間的不同與絕異了。這樣,本文即不擬多所枝蔓,單單就此核心要點,略抒己見。 
  我對於這一方面的拙見,曾有過一段簡短的陳述: 
  我常說,雪芹的小說所以與以往前人的故事不同,端在一點:就是對婦女的態度有了根本的區別。古代作品,下焉者把婦女只當作一種作踐的對象,上焉者也不過是看成「高級觀賞品」,悅一己之心目,供大家之談資而巳,都沒有真正把她們當「人」來對待,更不要說體貼、慰藉、同情、痛惜……了。自有雪芹之書,婦女才以真正的活著的人的體貌心靈,來出現於人間世界。(《紅樓小講》第十八節) 
  我說得自然還不夠透徹,大意或許不差,—— 
  「《西廂記》的一支《混江龍》曲子,寫道是『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欄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在王實甫的筆下,這只是一位閨秀千金的傷春寂寞的心境,雪芹用來,大而化之,他的一枝椽筆所寫的,早已不再是鶯鶯小姐的一己之懷,個人之感,他流淚而書的,乃是為千紅一哭,與萬艷同悲的一種極其博大崇高的感情境界。也許,我們竟可以說雪芹是站在歷史提供的一個最高的眺遠瞻弘的立足點上,為幾千年的封建社會的婦女而賦詠的一篇最為偉麗而沉痛的『葬花』之詞!這絕不是什麼一男一女,相見鍾情,不幸未遂……的這種社會內涵,精神世界。」 
  「因此之故,辭春,送春,餞花,葬花,造語有不同,總歸於一義。這才是紅樓夢的真主題,總意旨。」(《紅樓小講》第十四節) 
  但是,曹雪芹式的「使閨閣昭傳」的這種想法、看法、做法,在那時候是沒有先例的,是駭俗聳聞的。那個時候,對待「離經叛道」「異端邪說」是嚴厲殘酷的,正不下於對待「暴亂」「作逆」之絕不容「情」。雪芹生時作小說,是豁出了性命去幹的;死後,只要書在,自然當局在位的也不會「放過」,任它「謬種流傳」——這就有了續書的事情以及所有隨之而起的問題。我又曾說過: 
  雪芹書中對婦女的理解、同情、關切、體貼,是與在他以前的小說大大不同的,他對她們的態度是與以前諸作者截然相反,涇渭分明。正因如此,雪芹很難為當時的傳統觀念所解,為當時的社會環境所容。(同上) 
  這一個矛盾和衝突,才表現為紅樓夢原作和偽續的尖銳鬥爭。不從此一根本問題去認識事情——幾千年積累的矛盾衝突的一種爆發,不單是一朝一夕之間、張三李四之際的小小「不和」啊!——勢必會拿最一般的文藝理論分析去評議這個巨大的矛盾衝突,而總不過是討論討論:「人物性格的統一」「情節發展的邏輯」等等,然後就給偽續評功擺好,認為它「還不最壞」,「貶低它是不公平的」,並對為偽續「打抱不平」的這類價值觀表示滿足。持這種意見的,看了胡風同志指出的「居心叵測」那一深刻精闢的揭其肺腸之言,便十分不解,感到驚訝,評為「過激」。他們總覺得有必要給偽續「說幾句公道話」——但是總沒想起曹雪芹原意何似的重大問題,總沒想起這個重大的原意的被徹底歪曲的事件,在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思想史上是具有何等的嚴重性質,是何等的冰炭難容的生死搏鬥——而更應該為他「打抱不平」! 
  曹雪芹的婦女觀,開卷早有總括的表達。他的「總括」,又與「正言莊論」的呆板文章不可同日而語,只不過也是手揮目送,頰上三毫,並無死筆——他讓別人從口中說出一些片片段段的話: 
  「……當日所有之女子,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 
  這乃是雪芹自謂親睹親聞,當日所有;至於古來的,請看他所舉又皆何等流輩?—— 
  ……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對於這些——我管它們叫做「紅樓夢的眼目和鑰匙」——若理解對了頭,就懂了曹雪芹的思想精神的真諦了。 
  從封建傳統觀念來看,他書中注重的這些女子,品級規格,都不很「高」,有的十分低下。這是第一個標準區分。 
  卓文君何如人?她是漢代四川一個大富賈卓王孫的女兒,夫亡新寡,文學家司馬相如至其家飲宴,「以琴心挑之」,她就於夜間私奔相如。因生計無著,夫妻二人開設小酒館,躬與「賤役」一同操作。紅拂是何如人?她是隋末越國公楊素的侍女(歌舞妓),因李靖來謁楊素,紅拂妓目注李靖;及靖歸旅舍,夜五更時,紅拂妓私來相投,二人遂偕往太原。薛濤是何如人?她是唐代成都富有才藝的名妓,本為長安良家女,以父宦游卒於蜀中,貧甚,遂落樂籍中,喜與時士詩家相與,晚年著道家裝,築吟詩樓。崔鶯是何如人?是唐代詩人元稹的「始亂終棄」的女子,也是一個私奔類型之人。朝雲是何如人?她是宋代蘇東坡的侍妾,本錢塘人(一說錢塘妓),及東坡貶惠州(屬今廣東省,當時是極邊遠的地方,非重懲不會流竄於此),侍者皆散去,獨朝雲不渝,相隨至貶所,即卒於此,年僅三十四。 
  ——由此可得一個初步結論,雪芹所推重傾慕的,不是那種大賢大德,「蔡女班姑」等「高級」女流,而是那種社會裡被貶為「賤籍」的、而且「名節有虧」的那些玷污家門、貽譏世道的不足齒之「下賤」婦女。 
  [至於雪芹安排黛玉題詠《五美吟》,那五人是:西施、虞姬、昭君、綠珠、 紅拂。這也具有代表意義,但與前一系列女流相比,重出的只一紅拂,揆其意旨,蓋黛玉所題的,又側重一點:即這些婦女多因政治關係而落於不幸的命途之中,最後或亡於異邦,或死於非命。西施沉水,虞姬飲劍,綠珠墜樓,其尤著者。這在雪芹又另有一層寓意,本文不遑旁及了。] 
  研讀紅樓夢,必須向此一義深入體會,方是真正理解曹雪芹的一把入門的鑰匙。忘卻此一要義,就會失掉分辨真偽是非的智力。 
  曹雪芹的這種注重賤籍、不論名節的婦女觀,對當時那些正統人士來說,是駭人聽聞的,是關係世道人心的大事情!不把這樣荒謬狂肆的「邪說詖行」打回去,勢必大傷名教,敗壞倫常,以至後患不堪設想!——所以,偽續者出來或被請出來,就是首先要針對曹雪芹在婦女觀上作一次爭奪戰。 
  我們只消拿尤三姐、鴛鴦、襲人、巧姐、晴雯、黛玉、妙玉等幾個例子,來看一看高鶚(或張鶚李鶚)的手眼,就足以說明問題的大要了。 
  尤三姐在我們的民族文藝歷史上是一個極為獨特的女性人物,只要明白中國道德傳統的,定然知道,除了曹雪芹,是無人敢寫這樣一個女流的。她始則淫亂,但這與《水滸》裡的潘金蓮、潘巧雲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被姐夫以及其弟兄輩引誘污染,她不能守身如玉,但是卻反過來把男子當作挫辱戲侮的對象,盡情「報復」之,然後翻然悔過,尋求一個合意的終身依靠者,以真情傾注,持齋奉母,閉門拒世。最後,柳湘蓮聞知她的前情,不肯認婚,她便一劍了結了自已的青春。這是何等的一個悲劇,這悲劇不僅僅是「結局不幸,使人悲傷」,而是那個社會迫使她失貞,而這個同一個社會又迫使她因失貞之過而為人不齒。這個女性便無立足之境,只好一死以酬其「不知己」的曾是紅絲系定的可意之人!這才是封建社會的婦女命運的悲劇。然而到了高鶚筆下,尤三姐立刻變成了「霜清玉潔」的「貞烈完人」,她的門前是值得皇恩浩蕩為之建立一個旌表牌坊的!在高鶚看來,尤三姐並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可以犯過失的活著的「人」,只是「體現」貞節道德觀的標本製成陳列品。這就是原作與偽續(包括偷改)的根本區別! 
  鴛鴦在抗婚事件中所表現的精神,是大家熟悉的,無煩多講。這個人物在司棋事件中也是一個重要人物,雪芹曾用重筆敘寫,可知在後半部書中還將有異樣筆墨再來「交代」這個奇女子。可是,到了高鶚手裡,她也變了,變成了只是替賈門子孫盡忠盡孝的一個「殉主」的「烈女」!對這位烈女,賈政來拜,不用說了,連寶玉也有這樣的「表示」:——他認為鴛鴦是「天地靈氣」所「鍾」,如今殉主,是「得了死所」,自己是「老太太的兒孫,誰能趕得土她!復又喜歡起來」;賈政因她「為賈母而死」,特別三炷香,一個揖,「不可作丫頭(奴婢)論,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寶玉聽了,喜不自勝,走上來,恭恭敬敬叩了幾個頭。」你看,這就是被「改造」過的鴛鴦的一切!我也說過的:—— 
  原來,在高鶚看來,鴛鴦的慘死最「得所」,最「真情」[按此指偽續中秦可卿之魂對鴛鴦大講什麼才是「真情」]她為賈母殉死,是為賈氏門中立了大功,成了賈門的最崇高的忠臣孝子,所以應該得到——也實際得到了賈二老爺和二少爺、二少奶奶這三位最「正統」人物的禮敬,而只有這樣,鴛鴦的身份才得提升,哀榮才算備至![《新證》P.898] 
  在前八十回雪芹原書中,即使是被寶玉斥為「混賬話」的,也沒有散發出如此等樣的封建地主統治階級思想意識的惡臭之氣的千分之一!高鶚就是把這路貨色偷偷地——不,公然地塞進紅樓夢,去徹底糟踏曹雪芹的光芒萬丈的進步思想。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為高鶚打抱不平的人們,總不肯接觸接觸這般如此的實質問題,儘管口口聲聲說是思想內容第一,藝術技巧第二;假使承認偽續有「不足之處」,那也不過「大醇小疵」而已。我不禁要問:我不同意這種看法,無法容忍偽續這樣作踐曹雪芹和歪曲石頭記,難道我這就犯下了罪款了嗎?!曹雪芹並不主張男女可以胡搞亂來(這是另一回事),他卻反對封建婦女「貞節觀」。「好馬不□雙鞍韉,烈女不嫁二夫男」,這絕不是他要宣揚的東西。在藕官燒紙一回書中,即第五十八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癡理》這段故事中,雪芹已明白表述了他不主張婦女「守節」,被迫守節與「真情」何干?真情也並不等於永不再嫁,——寶玉對此「癡理」十分之讚歎!顯然,這又是對封建婦女觀的一大挑戰。書中的襲人,與寶玉本非並蒂連理,結髮糟糠,她嫁蔣玉菡這位優伶,完全談不上什麼「改嫁」「再醮」或「琵琶別抱」之類的名堂;她之從蔣,說不定還是寶玉遣散丫環時的自家主張。但是高鶚先生卻找到了一個絕好的發洩高情逸致的機會。他對襲人的他適大加諷刺,並且特意把古代的那個「失節」以後永不言笑的息夫人搬出來,借了兩句他平生十分得意的清初鄧氏詩,慨然吟道: 
  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注三] 
  他在這裡笑罵襲人以及息夫人:你們婦女,男人沒了,被迫改嫁,只該「一死」,不死就是失節。女人是文家才子可以調笑戲侮的對象,但她要一失節,可就又對他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抓住這個機會,偽續者還忘不了對讀者進行「教育」呢,其言曰: 
  看官請聽:雖然事有前定,無可奈何,但孽子孤臣,義夫節婦,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 
  我又不禁要問一聲:這難道也「符合」曹雪芹十年辛苦、血淚斑斑的著書抒恨的主旨與本懷嗎!?看了這種東西在紅樓夢中出現而感到舒服的,畢竟又是何肺腸呢?! 
  巧姐按雪芹原書:為狠舅奸兄所賣,身陷煙花,後為劉姥姥所救拔,乃與板兒結為農家夫婦(可是高鶚讓她嫁了一個地主少爺)。這個小姑娘,在高鶚筆下大讀《女孝經》和《列女傳》——而且「老師」是誰?是寶玉給她講解前代的那些賢女節婦的「美事」。寶玉欣然開講,巧姐欣然領會。講的是哪些人?你聽—— 
  第一批:姜後、無鹽,「安邦定國」,「后妃賢能的」;第二批: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有才的」;第三批:孟光、鮑宣妻、陶侃母,「賢德的」;第四批:樂昌公主、蘇蕙,「苦的」(按應是說與丈夫的關係有不幸或曲折而又忠貞的);第五批:木蘭、曹娥,「孝的』; 
  第六批:曹氏引刀割鼻(自己毀容)「守節的」。 
  巧姐聽了無不欣賞,但唯獨對這末一批「更覺肅敬起來」! 
  最妙的是寶玉居然也被高先生允許羅列出另外一批女子姓名,她們是:——王嬙、西於、樊素、小蠻、絳仙、文君、紅拂這一批,被標目稱為「艷的」。尤妙的是當寶玉舉完了姓名、正要品評,只說得「都是女中的——」半句話時,便被賈母攔回去了,「夠了,不用說了。講得太多,她哪裡記得。」據說,賈母之所以要攔,是「因見巧姐默然」。此妙,妙在三個「當事人」誰也沒有「表態」——如此不了了之。在高鶚,這狡猾之至:他知道如不舉這一批,讀者定會感到寶玉「變了」,太不對頭了;要是讓寶玉講下去,那又會與「名教」有妨,和剛才的上文難相協調一致,文章太難作,只好一「溜」了事。幸好,他卻留下一個「艷」字,謝天謝地,這使我們略窺其妙旨,高先生的「婦女觀」的大要已經清楚——那正是與曹雪芹的原意水火不容、針鋒相對的! 
  妙玉是雪芹書中抱著悲憤心情而重彩描繪的一個最重要最奇特的女性,她之出家,與「權勢不容」有直接關係,包含著深刻的寓意,乃是一個異樣高潔(雖然有點矯俗太過)而不肯絲毫妥協的少女,對她的評價、在全書中恐怕應居首位。可是高先生不能允許她高潔,一定要讓她被強盜「輕薄」——而其原因不怨歹徒夤夜強污女尼,毛病卻出在妙玉自己有「邪火」!這個偽續者的心靈境界是如此地下流與狠毒,他的糟踏婦女的變態心理已經到了齷齪穢臭不可言狀的地步,古今中外,也要堪稱「獨步」的罷? 
  晴雯幸而死在前八十回,高鶚是沒有辦法「改造」她了,然而也不肯輕饒她,也必須讓八十回以後的「雪芹殘稿(!)」去貶斥她一下,把她否定了才算於意愜然!(胡風同志看出了這個鬼把戲,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今不重述。)至於黛玉,很多人稱頌高鶚的功績,寫了她的「不幸」的「悲劇結局」,可是卻沒有細想,這也是高鶚藉機會給「看官」們「上一課」的一個深心警世之方。那一回的回目,就叫做:林黛玉焚稿斷癡情!何為「斷癡情」?何以要「斷」?你聽—— 
  士隱歎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豈敢豈敢!]:貴族[猶言您家]之女,俱屬從情天葬海而來。太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但凡情思纏綿,那結局就不可問了!」 
  這就是偽續書在第末回特設的一段點睛之要筆。 
  所有這一切,都遙遙地——而又死死地與曹雪芹在原著開頭所表明的全書大旨正面敵對,徹底翻轉。連這一層也看它不清的時候,果真便能從根本上體會曹雪芹的真正偉大到底何在嗎?我願大家都來好好地尋求答案。 
  在高、程的續書中,有一條最基本的總方向和一個妙著:即是看清了曹雪芹的轍跡,把坐車子的眼睛蒙上一塊布,然後把車轅子掉過頭來,偷偷地但是盡一切可能「往回拉」。(《新證·後記》) 
  在婦女觀問題上,自然更是如此,上文的粗略分疏,已至為清楚了。胡風同志說它是「居心叵測」,一眼窺破其中緣故。 
  基於這樣的認識,才撰此拙文,來紀念雪芹的二百二十週年祭日,因為紀念他的最好最必要的辦法之一,就是把偽續的本質揭示於世人,把本源清了,偽者既盡現其醜,真者才益顯其美。 
  歷史前進了,再也不能回到拿著高鶚的思想意識當作曹雪芹的魂魄精神去歌頌的那種時代了。 
  曹雪芹,中華民族所產生的一個最偉大的頭腦和心靈,是不會永遠讓居心傷害他的人的筆墨來塗污的。 
  一九八三年九月,癸亥中秋佳節 
  ~~~~~~~~~ 
  [注一]參閱胡風《石頭記交響曲》(《紅樓夢學刊》1982.4.) 
  [注二]此次講話國內未見發表過,但香港已有引及之例。 
  [注三]此二句乃清鄧漢儀所作詩,原為明清易代之際慨歎「貳臣」的處境而寄懷見意,與紅樓夢無干涉。          
異本紀聞    
  不久前,承友人段啟明同志提供了一項《石頭記》異本的資料,很可寶貴,因撰小文,以備研者參考。 
  先說一說此事的原委。一九五二年春夏之間,我由京入蜀,任教於成都華西大學外文系,安頓在華西壩。第一位來訪的客人是凌道新同志,我們是南開中學、燕京大學的兩度同窗,珍珠灣事變以後,學友星散,各不相聞者已經十多年了,忽然在錦城相值,他已早在華大任教,真是他鄉故知之遇,欣喜意外。從此,浣花溪水,少陵草堂,武侯祠廟,薛濤井墓,都是我們偕游之地。倡和之題,也曾共同從事漢英譯著的工作,相得甚歡。當年秋天,院校調整,他到了重慶北碚西 南師院歷史系;我到四川大學外文系,仍在成都。一九五四年上元佳節,道新邀我到北碚小住,並備酒餚,請師院的多位關懷紅學的教授相聚,記得其中有吳宓、孫海波、吳則虞諸位先生。蒙他們熱情相待,並各各談述了關於紅學的一些軼聞掌故和資料線索,也可算是一時之盛。 
  就中,吳則虞先生著重談了李慈銘《越縵堂日記》所記的那個異本。他並說,李氏所記的「朱蓮坡太史」,猶有後人,此本或還可蹤跡。這事印象很深,一直存在想念中。 
  一九五四年夏初,我回到北京。其後,吳則虞先生也奉調入京,在哲學研究所工作。大約到六一、六二年間,我又請吳先生用書面為我重敘舊談,留為考索 的資料,蒙他寫了一封信,詳細地記述了朱氏後人的名、字、學歷、職業、經歷、為人的性格、風度,後來的下落,異本的去向……。這封長信,是一項很難得的文獻史料,可惜我後因事故,很多信函資料被弄得七零八落,竟無可再尋。我只記得,吳先生所說的這位朱氏後人,是他的中學時期的業師,有才學,但落拓不羈,不易為人所知重,最後似流落於西南,有可能在重慶一帶,書物似乎也可能落於此方。 
  再後來,我和啟明同志認識了,他對紅學也有興趣,說來也巧,他也是西南師院的老師。他每年冬天回京省親,有一次,乘他見訪之際,就提起上述的這件 事,拜託他在重慶留意探訪這個線索。 
  事情本來是很渺茫的,只是抱著一個萬一之想罷了。不料啟明後來居然查到了一個頭緒。 
  他因事到重慶,便到重慶圖書館去調查訪問。據館方的同志說:在重慶《新民晚報》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第三版上發現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秦可卿淫上天香樓》,署名「朱衣」。全文不長,今迻錄於下: 
  紅樓夢一書,盡人皆知前八十回為曹雪芹所作;後四十回為高鶚所作;而坊間所刊百二十回之紅樓夢,其前八十回,究竟是否曹雪芹原著,則鮮有知音。余家有祖遺八十回之抄本紅樓夢,其中與現本多有未合者,惜此本於 抗戰初首都淪陷時,匆忙出走,不及攜帶,寄存友家,現已不知歸於何人,無從追求。惟憶其中與現行本顯有不同者,為秦可卿之死,現行本回目為「秦可卿死封龍禁尉」,而抄本回目則為「秦可卿淫上天香樓」,書中大意,謂賈珍與秦可卿,在天香樓幽會,囑一小丫頭看守樓門,若有人至,即聲張知會,乃小丫頭竟因磕睡打盹,致為尤氏到樓上撞見,秦可卿羞憤自縊於天香樓中,事出之後,小丫頭以此事由己不忠於職所致,遂撞階而死。考之現行本,秦氏死後,榮府上下人等聞之,皆不勝納罕歎息,有詫怪憐憫之意, 一也;開吊之日,以寧府之大,而必設醮於天香樓者,出事之地,二也;尤氏稱病不出,賈蓉嬉笑無事,而賈珍則哭的淚人一般,並謂「我當盡其所有」,各人態度如此,可想而知,三也;太虛幻境,金陵十二釵畫冊,有二佳人在一樓中懸樑自縊,四也;鴛鴦死時,見秦二奶奶頸中纏繞白巾,五也。凡此種種,皆系後人將曹雪芹原本篡改後,又恐失真,故以疑筆在各處點醒之耳。 
  據此所敘,這一段故事情節,為向來傳聞記載所未見提及,情事文理,俱甚吻合。看守樓門,磕睡誤事的小丫頭,當即後來觸柱而亡的瑞珠。此種細節,擬 非臆測捏造所能有。若然,這部八十回抄本,恐怕是「因命芹溪刪去」以前的一個很早的本子。 
  啟明同志和我都認為,這部抄本,很可能就是李慈銘所記的那部《石頭記》。因為:一、撰文者署「朱衣」,像是真姓假名的一個筆名別署;二、他說是祖遺的舊藏,並非新獲,這與朱蓮坡早先在京購得也相合;三、他流寓重慶一帶(由報紙刊登此文的時地來看,大致可以如此推斷),與吳則虞先生的說法又正合。由這三點來判斷,說這部抄本有相當大的可能即是朱蓮坡舊藏本,是不算毫無道理的。 
  朱衣在文內所說的首都,是指抗戰時期的南京。如果他並未作筆端狡獪,真 是遺留寄存於南京友人處,則此本來到西南,仍在「金陵」。那麼南京一地,確實有過不止一部與俗本和已經發現的舊抄本都不盡同的寶貴抄本。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個回目原來只見於《甲戌本》的朱批,現在得悉又有「喪」「上」文字之異,則不知是確然如此,抑系朱衣的誤記?有了「淫喪」這個先入為主的字樣,會認為「上」字是記錯寫錯了;不過我倒覺得「淫上天香樓」頗好,不但含蓄,而且下一「上」字,包括了可卿如何奔赴樓內的過程情節,涵概也多。要說誤記誤寫,那《甲戌本》上的批者事隔多年回憶舊稿,也何嘗沒有這種可能?歷史上的事情常常是比我們有些人習用的「直線推理邏輯」要曲折 複雜得多了,所以不宜武斷疑難,並自信為「必」是。 
  我記下這個線索,希望熱心的同志們留意,因為對任何一個異本,我都存著「萬一之想」,假如有所發現,對研究工作實在是極大的貢獻。 
  除了感謝啟明同志和重慶圖書館,本文略述原委的意思,也在於以此來紀念已故的凌道新同志和吳則虞先生。 
  因談版本,連類附及,夾敘一段小文。 
  在流行的《紅樓夢》本子之外,又發現了早先的《石頭記》的舊抄本,早已不是新鮮事了。那些發現舊抄本的紅學先輩們,功勞斷不可沒;可惜的是他們工 作做得不多,認識也大有局限。他們當作只屬於一種「版本異聞」者有之,較量瑣細文字短長者有之,作一點零星考證者有之。我還是最佩服魯迅先生,他作《中國小說史略》就採用了戚本的文字,並曾表示過,有正書局印行了這部《戚序本》,也還不知究竟是否即為雪芹原本。先生於此,不但絕不武斷事情,而且清楚指明:我們最應當注意的是雪芹的原著。先生多次以不同的形式提出,小說最易遭受妄人的胡改亂纂,大聲喚醒人們要「斥偽返本」。在當時,哪還有第二位如此明確主張過呢? 
  在紅學上,作版本研究的根本目的,端在審辨諸偽,「掃蕩煙埃」(亦魯迅語),篡亂絕不只是「文字」的問題,而是偷梁換柱、徹底歪曲雪芹的思想內容的問題。取得這個認識,才真正感到程高偽本對雪芹的歪曲是何等嚴重,斥偽返本的工作是太迫切需要了。取得這個認識,卻是較晚的事。 
  「爭版本」,嚴真偽,斥篡亂,是我們四十年來的中心工作之一。為此,曾與家兄祜昌做了極大量的艱苦工作;不幸工作的成果及校輯資料遭到破壞。但我們並不氣餒,仍要繼續努力。 
  後來,紅學家中致力於版本研究的,也日益多起來了。 
  有一個問題難解,就是《庚辰本》的來歷到底是怎樣的? 
  幸好,最近四川大學哲學系老師齊儆同志,忽然提供了一項難得的資料,因 乘此文之便,記述下來,也足備紅學版本史上的一段掌故。 
  蒙齊儆同志的傳述,並得他介紹,從陳善銘先生獲悉了徐氏如何得到《庚辰本》的事實。 
  陳先生(原任中國農業科學院植物保護研究所所長)的夫人,名徐傳芳,即是徐星曙的女兒,而她的嫂子又是俞平伯先生的令姊。陳先生從其岳家得悉的《庚辰本》的來由,是十分清楚可靠的。 
  據陳先生惠函見告:徐氏得《庚辰本》,事在一九三二(或三三年)。收購此書的地點是東城隆福寺小攤上。書價是當時的銀幣八元。 
  值得注意的,有兩點可述。一是買進此書時,八冊完整,如未甚觸手,並非 是一部為眾人傳閱已久、弄得十分敝舊破爛的情形。二是此書出現於東廟小攤上,其來歷可能是滿洲旗人之家的東西。 
  作出這後一點判斷,是由於我再去詢問陳先生,想瞭解早年東廟書攤的情況,陳先生因而見示說:北京當時大廟會只有三個,即南城的大土地廟,西城的護國寺,東城的隆福寺。大土地廟的攤子以「破爛」為主,護國寺的是日用品為多,唯隆福寺較「高級」,較多「古玩」之類。隆福寺街本來書鋪也很多(筆者附註:我本人還趕上過一點「遺意」,那是一條很有風味的「小文化街」,遠遠不是現在的這種樣子),廟會或有小書攤,則多在廟門內外一帶。《庚辰本》得自古玩 攤還是書攤,已不能確言。陳先生認為,當時一般漢人,如出售藏書,是拿到琉璃廠去憑物論值,不易落到小攤上去,而滿洲旗人家,貧窘也不肯公然賣舊東西,總是由家中僕婦丫頭等持出門外,售與穿走里巷的「打鼓的」收舊物者。因此,《庚辰本》的出現於廟會小攤上,應以原為旗人家藏書的可能性大。我覺得陳先生的推斷是合理的。 
  《庚辰本》購得後,先後借閱過的有胡適、郭則澐和俞平伯先生諸人,這也是陳先生見告的。 
  我在此向齊儆同志、陳善銘先生深致謝意。由於他們熱情的教示,使我們了 解了這個重要舊抄本的來歷。儘管落於攤販之先書為誰家之物,尚待追尋,但已基本上說明了一些問題,可為研究舊抄本的問題上提供一種參考。 
  「異本」一名,本不盡妥,意義含混,也容易誤會,所以用它,只圖捷便而已。介紹「異本」,我在另一處也曾引過一段資料,有過排字本,但未公開發表,今亦摘錄於此: 
  「…… 
  「在《紅樓夢》版本問題上,還有一個方面,也應略加談論。很多的記載,證明存在過一種不止八十回,而後半部與程本迥然不同的本子。可惜這種本子至今也未能找到一部。清代人的記載不一,今亦不擬在此一一羅列。張琦翔先生確 言日本兒玉達童氏對他說過,曾見三六橋(名三多,八旗蒙族人)本,有後三十回,尚能舉出情節迥異的幾條例子。褚德彝給《幽篁圖》作題跋,也說他在宣統元年見到了端方的藏本,也舉了後半部情節的若幹事例,與兒玉之言頗有相合之點。端方的遺物,部分在四川偶有發現,不知這個本子還有在蜀重現的希望沒有?因此我又想起郭則澐的一段話: 
  『……相傳《紅樓夢》為明太傅家事,聞其語而已,比聞侯疑庵言:容若有中表妹;兩小相洽;會待選椒房,容若乞其祖母以許字上聞,祖母不可,由是竟入選。容若意不能忘,值宮中有佛事:飾喇嘛入,得一見,女引嫌漠 然。梁汾稔其事、乃作是書。曰太虛幻境者,詭其辭也。除不甚隱,適車架幸邸,微睹之。雖竄易進呈,益惝怳不可詳矣。蜀人有藏其原稿者,與坊間本迥異;十年前攜至都,曾見之。今尚在蜀中。……』前半是我們習聞的索隱派的老故事(似與我曾引過的『唯我』跋《飲水集》的話是同一來源),不足論——唯《紅樓夢》的著作權又改歸了顧貞觀,倒是新聞!後半卻引人注目。這個蜀中異本,不知與端方本是一是二?侯疑庵,聽說是袁世凱的秘書,他在北京見過此本。『今尚在蜀中』,很盼望四川的同志努力摸摸這些線索。郭的這段話,見其《清詞玉屑》卷二,可以復按。郭和三六橋也很熟識, 時常提到他,並及其收藏的文物,可惜卻沒有提到兒玉所說的那個異本,不知何故。 
  「我們注意訪尋這些寫本,不是為了嗜奇獵異,好玩有趣。這如果就是曹雪芹的佚稿,當然那是重要之極;即使是別的一種續書的話,如能訪得,也將大大有助於推考曹雪芹的原著和比勘程、高二人的偽續,可以解決《紅樓夢》研究上的很多疑難問題,也許還會給這方面的研究打開一個嶄新的局面,亦未可知。……」 
  很分明,「與坊間本迥異」的「原稿」,應即是一部《石頭記》舊抄本。南京和蜀中,是兩處最值得留意的地方,我已說過好幾遍了,在這裡再重複一次, 還是向兩處的文化界的同志們呼籲,希望大力做些工作,使這些(萬一倖免各種浩劫的)珍貴寶物,有再出於世的可能。 
  至於將《紅樓夢》的著作權又讓與了顧貞觀,讀了實在令人忍雋不禁。為什麼讓與他呢?不會有太大的奧妙,不過知道顧氏是著名的文家,又與納蘭是好友罷了。這種逞臆之奇談,信口之妄語,是經不起什麼「考驗」的。這在清代文人、士大夫中間,出些奇談怪論,妄測胡雲,本不足異;但我們重「溫」這種「載籍」,不禁想到,時至今日,偶然猶可遇到一些亂讓著作權的大文,真是「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了。 
  然而,更妙的是,郭氏所傳的這種說法——顧梁汾為成容若作的「傳」,這倒不用怕有「自傳說」的嫌疑了,因為只是一種「他傳說」,今天的轉讓《紅樓罵別人的「自傳說」。看來,正如我在拙著《新證》中曾提到的,有過一種「叔傳說」。也是振振有詞,大罵別人,以顯自己是「反胡功臣」;及一究實質,原來也還是一個「變相的自傳說」——僅僅「變相」了一點而已,何嘗與胡適有根本上的不同。紅學界這種現象,倒是耐人尋味的。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日 
  已未夏至前三日          
清新睿王題《紅》詩解    
  我在一九五九年上巳節前,曾移居於無量大人胡同,其地屬北京東城,聽說梅蘭芳先生曾居此巷。從這條胡同往南,只隔另一條東堂子胡同,便是石大人胡同。我知道清代的新睿親王的府邸就在這裡,而且那是明代最有名的一處大第宅,我便去訪觀,真是一見可驚——就只那已然殘敗的高大而綿延的府垣牆,也便令人引起無限的「歷史沉思」了,自愧言辭不善,只會說一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乏味的常語而已。 
  隨後,我在東安市場舊書攤上買到了一部《虛白亭詩鈔》,一函,薄薄的兩冊,木刻大字,粉紙,這就是新睿親王的詩集子。我讀了之後,強烈地感覺到這位新睿王的詩筆之清超,哪裡是什麼「王爺」,簡直就是高人逸士,「不食人間煙火」,真有這麼一種氣質存在於歷史現實中,絕不是「藝術誇張」。每讀這種八旗、滿洲、宗室、覺羅的清代遺詩,便使我想起一大串的「問題」,諸如——一、滿人「入主中原」後,「漢化」程度的令人難以置信——「比漢文人還漢文人」! 
  一、這些詩人的形成,烙著極深的「莫談國事」的「戒記」,他們的思想境界、精神狀態,都不與其他時代的詩人相同,有極大的特色。這實際是政治經歷教訓的一種反映。 
  一、這種詩人的作品,搜集、運用、研究,乃是我國文學史上的一大課題,而可憐的是的至今日,一些文學史家們在「清代」一章中,仍然只會提一下「納蘭成德」「飲水詞」。別的,「沒聽說過」。 
  一、這些詩人的一切,文學家們置之而不理,也則罷了;可是歷史學家和思想史家們,也是不理而置之。我們的學術界,對「填補空白」的毫無興趣,漠然恬然,實在讓「外行人」為之擔心納悶。這些話,都因「新睿王」引起。新睿王者,名叫淳穎,血統上是豫親王多鐸之後,是早先過繼到多爾袞系下來的。多爾袞老府在南池子普度寺,豫王府就是後來的協和醫院,都在東面——因為屬正白旗轄區。多爾袞身後獲「罪」削爵,直到乾隆四十三年這才復爵,即令淳穎襲。故此我杜撰名詞曰「新睿王」。淳穎自幼喪父,賴母夫人教養,其母佟佳氏,能文,以詩學課子。淳穎天資高秀,蕭然如世外人。其詩集所收,皆景物閒詠之類,一首「實質性」的題目也不敢闌入,大似凜凜然有臨深履薄之虞者。不想,新近發現了他的手寫稿本《讀石頭記偶成》七律一首(胡小偉同志有文,見《光明日報》1986年7月15日3版)。這對我來說,自然是如「逢故人」了。因而想要一抒鄙見。 
  詩篇全文如下: 
  滿紙喁喁語不休,英雄血淚幾難收。 
  癡情盡處灰同冷,幻境傳來石也愁。 
  怕見春歸人易老,豈知花落水仍流。 
  紅顏黃土夢淒切,麥飯啼鵑認故邱。 
  平生所見題《紅》詩不少,像這種風調規格的卻少,堪稱上乘,手筆高絕。我解此詩,頭四句屬作者雪芹,後四句屬書中寶玉(兩者之間有相互關係,自不待言)。何以言此?請聆拙意。 
  這頭四句,分明是就雪芹開卷五言絕句(標題詩)而按次分寫的,試看: 
  滿紙荒唐言————滿紙……語不休; 
  一把辛酸淚————……血淚幾難收; 
  都雲作者癡————癡情盡處……; 
  誰解其中味————………石也愁。 
  這比什麼都清楚的,不用再作煩詞贅語了。 
  當然,詩人又於唱歎中注入了自己的感受和聯想。比如,第一句,增加了「喁喁」一詞,給「荒唐言」添上了一層意味。按「喁喁」,形容眾口,又為狀聲詞。揚雄《太玄·飾》:「??鳴喁喁,血出其口。」司馬光注云:「猶諄諄也。」在此有語重心長之義,此已值得注意了。更可「駭異」者,次句明由「辛酸淚」化出,卻掩去「辛酸」,別出「英雄」二字,真令俗人膛目不知所自!我不禁想要請教當世的專家們:可有幾個曾把「英雄」二字與《紅樓夢》作過聯繫?這是一種了不起的見解,並非是無緣無故,胡亂填配字眼的事情。 
  我們在《戚序本》裡找得見「滴淚為墨,研血成字」二語,如今大家也時常引用了。脂批也屢言「血淚」二字,也不煩細引。要緊卻是誰曾把曹雪芹當作英雄來看待,來稱呼?說《紅樓夢》寫的不是「兒女情」嗎?怎麼會扯上「英雄淚」呢?這誠然顯得奇怪,也誠然大宜討究。 
  愚見以為,想解決這個問題,須向《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中去尋求線索。如第五十七回回後總評云: 
  寫寶釵、岫煙相敘一段,真英雄失路之悲,真知已相逢之樂!時方午夜,讀書至此,掩捲出戶,見星月依稀,寒風微起,默立階除良久。 
  我們在《石頭記鑒真》第二三九頁上,引了一連串十來條《蒙府本》側批,其中再三再四地說出「天下英雄,同聲一哭」、「千古英雄,同一感慨」或相類似的話。此為何意?豈不可思。由此可見雪芹的書,當時讀者的感受親切,不和二百幾十年以後的今天的我們這些人的體會—樣。就連書中湘雲給葵官取名「韋大英」,所為何故,今人也是「無動於衷」的。所以我看見淳穎這第二句詩,不禁也有「掩捲出戶,……默立階除」之感。我記得,我在拙著中似乎說過,雪芹其實也是一位英雄人物。 
  下面三句,解起來略須多費幾句言辭。 
  第一,「癡情盡處」,就是至誠之情到了極處的意思,「盡」並非「沒了」、「完了」、「斷了」之義。第二,「灰同冷」,是說情到極處,無可奈何之時,轉生化灰化煙之想——此乃癡之至,情之至,轉似無情的一段大道理。這須參看《石頭記》鈔本第三十二回回前,批者引來了湯顯祖的一首絕句(禪偈式韻語): 
  無情無盡卻情多,情到無多得盡麼? 
  解到多情情盡處,月中無影水無波。 
  此詩之解,可略參拙著《獻芹集》頁一九九以次。它是說,情到極處,轉化為無情;無情無到極處,又轉化為多情(批語中「有情情處特無情」,就是此意)——正好也是「情不情」的一種註腳。要注意的是湯詩四句三用「盡」字。也就是批語中曾說的「盡情文字」的那個「盡」字,不可錯會。如今因解淳穎詩,必須一辨,否則今天的人可能不懂得「癡情盡處」就是情癡「癡到極點」之意。 
  至於「灰同冷」,離開雪芹原書正文,也容易為人誤解。我引兩段《石頭記》原文在此:—— 
  ……(寶玉聽了)「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第二十八回……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裡去就去了。——第十九回這就是癡情盡處,這就是「灰同冷」的語意真源。也就是說,情癡至於極處,覺萬萬無可開解,便轉而欲無此身,欲「杳無所知」。灰「還有知識」,語至奇而情至痛,非一般常言所能表達。 
  懂了「灰」之所指,還得懂那個「同」字。這句詩並不是說「人」和「灰」一樣的冷,而是說,情至極處,願化灰化煙。請看雪芹讓寶玉寫《芙蓉誄》時,其中一聯即云: 
  及聞槥棺被焚,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逮同灰之誚。 
  這是「補筆」——雪雪芹暗指:寶玉的自懷化灰之思,為眾人所笑,惟有晴雯,願與他一同化灰而盡。此語後為襲人等所知,故群誚之,以為話柄。淳穎所寫,分明指此而言(但我仍然強調說明:「此系舉其意,而非拘其事。如果把這一點加上「紅顏黃土」之語,就認定只是寫晴雯的事,那麼,她是火化了的,又哪裡 去尋認「故邱」(邱,墳墓)呢?所以講此詩既須貼切芹書之旨,又不可拘個別情節之跡。) 
  然後第四句才是從「誰解其中味」接下來說,莫言無人解領其味,就連石頭聽了,也要為之悲感憤恨呢!「幻境」,雖出芹書本文,但也必須知道《蒙》、《戚》二本中批語,喜用此詞此義,如—— 
  「陰陽交結變無倫,幻境生時即是真。」「出口神奇,幻中不幻;文勢跳躍,情裡生情。借幻說法,而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筆,而情裡偏成癡幻。」「先自寫幸遇之情於前,而敘借口談幻境之情於後,世上不平事,道路口如碑,雖作者之苦心,亦人情之必有。」「君子愛人以道,不能減牽戀之情;小人圖謀以霸,何可逃侮慢之辱。幻境幻情,又造出一番曉妝新樣。」「幻景無端換境生,玉樓春暖述乖情。……」 
  懂得了這些意思,便懂得了淳穎用「幻境」一詞的豐富含蘊。「傳來」,猶言「寫來」,因詩律要求此處用平聲字,故以「傳」代「寫」。關於「情」、「幻」的關係,請參看《獻芹集·曹雪芹所謂的「空」和「情」》。「曠典傳來空好聽」,語式亦見《蒙》、《戚》批語。 
  下面腹聯兩句,出句即上文已引的那種因聽葬花詩句而引起的「一面二、二而三」的推求之心,悲感之理,亦即寶玉的那種只願廝守歡聚、生怕盛筵有散的「刻意傷春復傷別」的心性。杏子陰下的「癡情真理」,也是一樣,他一見杏花零落,棲烏悲啼,便推想邢岫煙的出嫁以至紅顏枯槁……,因而無限傷感。這就是「生怕春歸人易老」的內涵,是總論人之性情,不指某一情節場景。「豈知花落水仍流」,推進一層,更出痛語,重申勝義。「花落水流紅」,不但是大觀園中所正式敘寫的第一個場面,也是全書中的忠言象徵語句。「沁芳」就是「流紅」的另一措語。「水」是「葬花」的重要關目之一,是大觀園群芳的「歸源」(脂批用語)之所。淳穎似乎見過芹書全本,知道「花」的命運不止是凋落飄零而已,水還要把她們漂向更是悲慘的「境界」裡去,——而這在寶玉是未能預先領解的。這裡有強烈的悲劇命運感在,不是詞章的「筆法」上的「虛文」泛設。 
  如芹書所寫,千紅一哭,有的是水漂,有的土掩,有的是先漂後掩。紅顏黃土,落花成「塚」,「一抔淨土」,是書中女兒們的共同「歸結」。寶玉似乎並未先諸女兒而化灰化煙,他終於落到一個境地;有一天,要為這些女兒上墳掃墓,——淳穎的結句分明道出了此情此景。麥飯一盂,啼鵑在耳,清明時節,他獨自到郊坰去祭掃[注],去尋看夢中相念之人。 
  淳穎所寫,應有實感,而非純出揣想所能到。實感的依據尚不可得而詳。如果不妨運用一點「推求」之法,那麼我似乎看到了一幅圖畫:清明佳節,貧至乞兒的寶玉,想去上墳,苦無祭品,於是走向一家村農門上去討一點吃的東西。門開了,一個女子遞與他一碗麥粥,……他抬頭一看,忽然認出這是當年在為可卿送殯時路遇的那一農家的村姑二丫頭!他向她詢問墳頭的座落和路徑,二丫頭自願領路,走向墳園。將至時,卻見已有二女也來祭掃,驚認時,卻是曾在怡紅院的茜雪和小紅。這時,大家跪在墳前,一同哭出聲來……。此時,春末的杜鵑也在悲啼。人即鵑,鵑即人,已不可分。 
  這完全是我的想像,未必是淳穎的詩句之所寫的實際。但因這是由淳穎的詩句而引起的想像,故覺不妨附敘於此,雖有蛇足之嫌,倘亦蝶夢之助歟。末後,我想再加說明的是,淳穎寫的是總的感受,而非個別的「故事」,不宜多作比附。再就是我很疑心他所看的《石頭記》,本子應與現今所謂《蒙》、《戚》一系的鈔本有關。這種本子的形成年代,正好是淳穎襲爵前後的那一段時期。淳穎的外家是佟佳氏,極可能與《蒙》、《戚》系統祖本的評者「立松軒」有密切關係(說評另文,此難備及)。所以我認為解淳穎此詩,須明此一來龍去脈,方能解得更為貼切些。 
  多年前,我們第一次考知多爾袞、多鐸是曹家的旗主,雪芹是他們的「家生子」世代奴隸的後人,作了一部書,卻得到了他的「老旗主」的後代的這樣一首題詠之句。這是他們兩家人都難以預想的事。歷史常常有情——使得世間出現雪芹寫的一部有情的書來;歷史又常常無情——它出其不意地開人們一個小玩笑,讓貴賤尊卑在文學藝術之神面前顛倒位次;至少是平等起來,讓人們象飲醇酒佳釀一樣地細品它的醰醰之味。 
  丙寅六月末伏寫訖於北京之棠絮軒 
  ~~~~~~~ 
  [注]麥飯,農家粗食,顏師古注《急就篇》云:磨麥合皮而炊之,……麥飯豆羹,皆野人農夫之食耳。」但又常與清明寒食、掃墓祭亡有關,如劉克莊《寒食清明》詩:「漢寢唐陵無麥飯,山蹊野徑有梨花。」又《哭孫季蕃》詩:「自有菊泉供祭享,不消麥飯作清明。」鄭元祐《吳桓王墓》詩:「寒地無人灑麥飯,東風滿地飄榆錢。」皆古人清明以麥飯祭掃之證。杜鵑啼時,正暮春時節,其聲淒苦,故有啼血之喻,上塚人聞之尤難為懷也。          
青石板的奧秘    
  兒時夏夜,庭院中一家人圍坐乘涼之際,最愛聽母親或帶我的媽媽給我講故事、「破謎兒猜」。那些有趣的民間謎語中,有一個是:「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釘銀釘。」大傢伙兒你思我索地紛紛猜度。最後謎底揭開:「是天上的星星!」那時孩童的心靈上十分信服地記住這個生動如畫的「畫面」:青石板——那天空原來是石頭做的!我仰著頭竭力地想要看穿那青空碧落,只見它明淨如洗,像半透明。心裡想:那青石多美啊!——可不知道它有幾尺厚?(應當在此說明:那時候講的是中國的寸、尺、丈,沒有什麼「米」、「碼」、「公分」……等等之類) 
  我問媽媽「幾尺厚」,她沒答上來。 
  我長大了以後,自己才找到了答案。 
  天,到底有多「厚」?——十二丈! 
  這個答案在哪兒找到的呢?是在《石頭記》裡。這並非僻書秘笈。原來曹雪芹早給此問預作了回答。 
  你看他是怎麼寫的—— 
  「原來女媧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大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好了!你看他說得那麼精確,這「高」是十二丈,就正是我在孩童時所想的那「厚」了。妙極! 
  順便說一句:這個「經」,就是指「尺度」的「度」字之義。有的本子作「徑」,是不對的,因為「週三徑一」,直徑半徑,只發生在「圓」裡,與「經」並非一回事。 
  由此我才恍然:原來那碧落青空是用許許多多的四角見方的大石頭「鋪」成的或「架」成的,那巨石的厚度是「邊長」的一半,如打個比方,就是那形態好像一塊塊的豆腐或「綠豆糕」的樣子。 
  然而,曹雪芹雖然也解答了我童年的疑問,但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百科家」,他還精於「數理」,他所採用的數目字都還隱藏著一層妙用。 
  這種妙用,本來是超越我們的「常識」和「正規智力」之外的,幸而批書人脂硯齋卻指點了內中的奧秘,且看—— 
  「高經十二丈」句下,批曰:「照應(一本作總應)十二釵。」 
  「方經二十四丈」句下,便又批曰:「照應副十二釵。」 
  這真使我們洞開心臆! 
  無人不曉,《石頭記》共有好幾個異名,雪芹自題則曰《金陵十二釵》,是指書中最重要的女子十二人:黛、釵、湘、元,迎、探、惜、紈、鳳、巧、妙、秦。但在第五回中,寶玉在警幻仙姑處看冊子,還有「副」釵冊、「又副」釵……,他沒得看完便放下了,又去聽曲文了。 
  這好像是只有正、副、又副三層的群釵之數嗎?答曰不然。證據在於另有一條脂批,說是直等到看了末回的《情榜》,才知道了正、副、又副、三副、四副……的全部「名單」。 
  說到此處,我才敢提醒大家注意:那「副」是有很多層的,由此可以確證:上引「照應副十二釵」的那「副」字,是個廣義用法,是統包正釵以外所有諸多「副層」而言的。 
  那麼,接著新問題就是:到底在雪芹原著中實共多少副層群釵呢?答曰:八層。 
  這又證據何在?證據還是上面已引的「方經二十四丈」的「照應副十二釵」。請看:那巨石是正方的,四條邊,每條長度是二十四丈,即兩個「十二」,所以正方的四邊共計「八」個「十二」——這就是「照應」了八層副釵的「數理」。到此,我再發一問:請算算吧,一層正釵,加上八層副釵,共是九層,九乘十二,正是一百零八位女子。 
  這就表明:雪芹作一部《石頭記》,是由《水滸傳》而獲得的思想啟發與藝術聯想!其意若曰:施先生,你寫了一百單八條綠林豪傑,我則要寫一百零八位脂粉英雄,正與你的書成一副工整的「對聯」! 
  108,這是我們的民族喜愛的數字,其實它也還是個「象徵數字」——象徵著「多」。 
  為什麼單要用108來象徵多呢? 
  講這種十分通俗的數字的數理,須推源到我們的古《易》之學。因為說起來很費篇幅,如今姑且只講一點吧。《易》是由陰陽構成的,而我們的數字也有陰陽之分,即「奇」數為陽,「偶」數為陰。故在《易》中陽爻以「九」為計爻之辭,陰爻以「六」為計爻之數。「六」的兩倍(疊坤卦)即是「十二」。所以在我們中華文化上,「九」是陽數之極(九月初九為「重陽」節),「十二」為陰數之最(太陽曆的月份是十二)。因此,我們是將此兩個「代表數字」運用起來,「乘」出來一個「一百零八」的——雪芹也正是如此! 
  雪芹是以這個代表或象徵的數字,寫了他書中的「諸芳」「群釵」「千紅」「萬艷」,為這些女子的不幸命運同悲(杯)一哭(窟)! 
  這是一部極偉大的中華新婦女觀的文學巨著——也是文化奇跡。 
  雪芹不但寫人是一百零八位,連全書的回數也是一百零八。全書分兩大「扇」,前扇寫盛,後扇寫衰,前後各為五十四回書,總是盛衰、榮辱、聚散、歡悲……互相呼應、輝映——那大對稱的結構格局,異常精嚴細密。 
  書的總精神意旨,只用了兩個字來標題概括,曰「沁芳」。此二字實即「花落水流紅」「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濃縮」「結晶」,說的是這多不幸女兒的可憐可痛結局命運。沁芳二字最為沉痛不過,但世人當「閒文」視之,不解其味。小說會有108回的嗎?此說太怪。 
  答曰不怪。與雪芹同時微晚的一部小說叫《歧路燈》,就是108回。 
  但雪芹的108更精密:以每9回為一段,共為12段——仍是奇數偶數的妙理的巧用。 
  試看:第9回鬧學堂(總寫男子之不材,引起秦可卿之病),第18回元春省親,點),第63回群芳壽怡紅,……請問哪一個關鍵不是落在「九」上?不理解(或不承認)這種大文學家的結構法則,對於認識雪芹的思想與藝術都會造成巨大的隔閡與損失,那不實在太可惜了嗎? 
  壬申夏至節後草訖          
《紅樓夢》原本是多少回?    
  我寫下來的這個(作為標題的)問題,早經回答過了,可是卻實有重新回答的必要。忽然想起重新回答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完全是由於一位青年同志的提端引緒。在他的懷疑和啟示之下,我才悟到「不成問題」的還大有問題。新的思路,一經探研,很快便得到了新的答案。《紅樓夢》當然不是象程、高所搞成的偽「全璧」那樣,是「一百二十回」;但也不是象脂硯齋批語字面上所稱的「百回」或「百十回」。 
  《紅樓夢》,按照曹雪芹的原著,本來應當是一百零八回的書文。 
  真是這樣嗎?論據何在? 
  且聽我從幾個方面來說一說我們的解答。 
  《紅樓夢》原本的回數問題,在乾、嘉之際就傳聞異詞了。例如,「已酉本」舒序中就提到《紅樓夢》章回是「秦關百二」之數(對於這句話畢竟應如何確解?我至今不敢下斷語)。那還是乾隆五十四年的事。又如,後來裕瑞作《棗窗閒筆》,說什麼:「《紅樓夢》一書,曹雪芹雖有志於作百二十回,書未告成即逝矣。」你看,這是乾隆三十六年生人、其「前輩姻戚有與之(雪芹)交好者」的宗室裕瑞講的,該信得過吧?——可不然,這位先生騙人不負責任的話多著呢!我在新、舊版《紅樓夢新證》裡都粗舉過一些例子,足見一斑。據他講,曹雪芹「有志於」作一百二十回,作到「九十回」就「逝矣」了。要信了他這種胡言亂語,就被他騙苦了[注]。 
  再有呢?當然就不能不舉程偉元了,他說:「既有百二十卷之目,豈無全璧?」這種話,往好裡說,可以解釋為當時確曾有一種傳聞,認為芹書還有「四十回」,並且有人「見」過目錄云云,於是程、高二人正是鑽了這個傳聞的空子;往壞裡說,多半就是程、高造的謠,先把假回目散佈開去,為給偽續造輿論作「根據」。 
  所以,所有這些,絲毫也不能證明芹書原著是一百二十回,換言之:偽的才是一百二十回,真的本來不是一百二十回。 
  交代過了這些,可以更清爽地看待脂硯齋的話,免卻許多糾纏,——因為正是裕瑞這等人也自稱「見」過脂批本的呢! 
  在《戚序本》第二回,回前總批說: 
  「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 
  《庚辰本》第二十五回,近回尾處一條眉批云: 
  「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 
  只消這兩條,可說「大局已定」,——《紅樓夢》原本主體是一百回書文。 
  可是批者又說過「後之三十回」的話,例如不止一本都有的第二十一回回前總批說: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之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三十回」或作「卅回」) 
  特別提出「後之三十回」,沒有第二種解釋,大家都認為「後」是對「前八十回」的傳世本而言的,那末八十加三十,應共得一百一十回。有研究者早就如此指出了的。但是這畢竟對不對? 
  直到《蒙府本》發現,我們這才找到了參證,在第三回回末,有一條側批: 
  「後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 
  這就把裕瑞胡說的什麼「雪芹於後四十回雖久蓄志全成,甫立綱領,尚未行文,時不待人矣」等鬼話,徹底戳穿了(請參看《紅樓夢新證》第一零一四頁)。也有同志認為:此側批既在第三回出現,而有「後百十回」之言,則全書應為一百一十三回(並另有其他考證)。關於這,我暫不枝蔓,可請大家研究討論。又有同志說:「百十回」者也只是一種泛言概稱而已,未可執以為「精密數字」。說得也有理。但是,無論如何,這句話的出現,畢竟證明了「百回之大文」「全部百回」是約舉成數,實際上並不是一百回整數的。這就重要得很了。 
  上述的這個「大局」定了之後,就可以回過頭來對八十回原書深入研究,以求解決全部回數問題了。 
  曹雪芹於開卷不久就大筆特書: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這兩句詩恐怕有三、四層寓意,閒閒領起、遙遙照映全部後文。曹雪芹在結構設計上,是以第五十四、五十五回之間為「分水嶺」,前半後半,正好是「盛」「衰」兩大部分,全書一寫到「除夕祭宗祠」「元宵開夜宴」,就已達「盛限」。往下看,從五十五回起,迥然另一副筆墨了。這一點,《紅樓夢新證》中曾初步提出過(請參看八九五頁第二行以次、九八七頁第三行至第四行等處)。 
  此—看法,已獲得很多讀者面談或投函表示贊同,可是,一位青年同志卻給它作了進一步的追究和更嚴密的推算。他說:這個論點我很同意,但既以第五十四回為前半之終點,第五十五回為後半之起點,那雪芹原書就不是一百一十回,而該是一百零八回。 
  誰說的有理,就應當服從誰的論點。於是我就從這個新推想去考察事情的全貌,立即認識到:這個「一百零八回」實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發現。如此,是否又與脂批的「百回」「百十回」衝突了?一點也談不上衝突。說「百回」,是甩零數而舉成數,說「後之三十回」,「百十回」,是以整數概「缺」數——關於這,後文再作補說——都不過是為了行文之便,省略細碎而已。那麼,此外的具體論證還有與無呢?——問題總不會只是一個連小學生都能答卷的算術課題。正是這樣。以下請聽我詳說一說情由原委。 
  原來,按照雪芹本意:全書結構設計,非常嚴整,回目進展,情節演變,佈置安排,稱量分配,至為精密。他是將全書分為十二個段落,每個段落都是九回。換言之,他以「九」為「單位」數,書的前半後半,各佔六個單位數,六乘九,各得五十四回,合計共為一百零八回。 
  真的,事情又竟是這樣的嗎? 
  這個「九」和它的「清晰度」,可以先從故事情節來說。請看上半部書大致內容如何分佈。 
  (一)第一回——第九回,此九回是引子序幕性質,諸如背景的介紹,人物的出場,各種後來事故的伏線,皆屬於此。以賈雨村為線,引起林、薛之進京;以劉姥姥為線,展出鳳、璉之家政;以會芳小宴為線,始入東府秦、尤婆媳,以家塾鬧學為線,牽動親戚金榮母子,以梨香院為線,既寫黛、釵,又傳晴、襲……。(此只極其粗略簡單而言之,雪芹常常諸義並陳,一筆數用,此處只能姑論一面,後同,不更贅注。)從意義講,以「護官符」為四大家族興衰之總綱;以夢警幻為人物命運之預示;以劉姥姥「一進」為全部「歸結」之遠源;以頑童鬧學為「不肖」種種之提引……。一句話,這頭九回在故事上都只是春雲乍展,初看竟似散漫無稽雜亂無致,實則用筆上卻是極緊湊、極細密地逐一為後文鋪基築路。此九回以鬧家塾截住。下回即另起秦氏病重一大波瀾,似連而實斷,首尾判然。 
  (二)第十回——第十八回:此一段落主要寫了極盡揮霍的兩件「排場大事」,一是可卿之喪殯,一是元妃之歸省。前者又實為正寫熙鳳之才幹與過惡,後者又實為烘染賈府之盛勢與衰根。兩件事雖分屬寧、榮,似不相涉,實質關聯,故秦氏托夢,鳳姐憬然,主眼在點明盛衰之理,將傾之勢。此九回以歸省事畢截住。下回即另起「情切切」,另一付筆墨,首尾判然。 
  (三)第十九回——第二十七回:這個段落的線有明暗兩個面,「明面」是由「靜日玉生香」起,經歷襲人的「箴」,寶玉的「悟」,《西廂記》之動魄,《牡丹亭》之警心,一直發展到埋香泣塚。「暗面」是寶玉、賈環嫡庶間的暗爭,鳳姐、趙姨權勢上的惡鬥,迅速迸發,激烈展開,著力寫出榮府第一場巨大風波。而中間夾寫賈芸、小紅、醉金剛,遠遠為日後趙、環毒謀,鳳、寶入獄,芸、紅營救等重大情事,伏下筆墨。「明」「暗」兩面巧妙而有機地聯繫於無形之中。此九回以「葬花」截住。下回即另起蔣玉菡,歸入別題,首尾判然。 
  (四)第二十八回——第三十六回:此九回一段始出琪官蔣玉菡,頭緒嶄新。從交結王府優伶,暗暗領起金釧致死等一連串寶玉「倒運」事件、層層逼進,直到爆發為「大承笞撻」一場矛盾衝突的高潮。這又與打醮議親一場風波緊密交織。其間又特別穿插著齡官、翠縷、玉釧、金鶯等下層優嬋少女的情態。最後歸結到「夢兆絳芸軒」,而以「識分定」從側麵點染烘襯。下回即另起海棠詩社,情況又變,首尾判然。 
  (五)第三十七回——第四十五回:此九回以詩起,以詩結,詩社,開宴,酒令,遊園,慶壽,接連是賞心樂事的場面,而郊外焚香、席間生變,小作點破。最後以「秋窗風雨夕」為一結,截住。下回即另起「尷尬人」,全是另副筆墨,首尾判然。 
  (六)第四十六回——第五十四回:此九回主線是由冬閨聚詠迤邐引至除夕、元宵、種種節序情懷,宴集遊樂,又以赦、邢討索鴛鴦為過脈,夾寫專房、二房矛盾衝突,為一大伏筆。中間以怡紅院冬夜諸嬛情境特寫為之映帶。敘至元宵,是為「盛極」之限。《戚本》第五十五回回前批云:「此回接上文,恰似黃鐘大呂後,轉出羽調商聲,別有清涼滋味。」正是批者用他自己的獨特方式來說明在第五十四回之後接此回,是筆墨—大變,情節一大轉關處。上半部至此告一結束。共歷六九——五十四回整。再看下半部。 
  (七)第五十五回——第六十三回:此九回為寫「衰」之始,以鳳病探代、理家為政,引起嫡庶矛盾深化,集中敘寫下層奴僕種種情狀,弊竇之多端,糾紛之繁複,為「樹倒猢猻散」前夕的勉強綴補收拾而終不可為救作一側影反照,然後以「壽怡紅」為結穴,特寫「群芳」的這一次特殊的也是最後的盛會大場面,而以籤語透露諸少女的「歸結」已不在遠,虛緩一步,實逼進一層,亦即截住。仍是首尾判然。 
  (八)第六十四回——第七十二回:忽然轉入,筆墨集中於尤二、尤三姐妹的全部事狀,突出描摹鳳姐的毒辣凶狠,為後文璉、鳳反目,榮、寧罪發伏線,中用湘、黛桃柳詩詞稍一破色鉤染,即仍暗接圍繞鳳姐而發生的諸般矛盾鬥爭、複雜形勢。此一段落,全為破敗之臨近作過脈引渡,層層遞進。《戚本》第七十二回回前批云:「此回似著意,似不著意,似接續似不接續;在畫師為濃淡相間,在墨客為骨肉勻仃,在樂士為笙歌間作,在文壇為養局為別調……——前後文氣,至此一歇。」道出了全書結構至此「八九」又為一轉關處。下回即另起「抄檢大觀園」,首尾判然。 
  (九)第七十三回——第八十一回:此為現存雪芹原書的最末一大段落,由「繡春囊」事件突起,引出「抄檢」一件大醜事。從此,司棋逐死,晴雯屈亡,芳官出世,迎春陷網,香菱受逼(即將盡命),——估計在此一大段的已佚的末回(第八十一回)中會還有探春的將嫁,惜春的出家,中間特用中秋夜黛、湘聯吟一段異色筆墨為後部設色點晴,是全書一大重要關目。至此,「三春去後諸芳盡」的局勢已然展示鮮明。是為大風波、大敗落的前夕,筆勢蓄滿,翻作一束,以為下回突起地步——以後的事,暫且按下慢表。 
  從情節大分段來看,梗概如此,以「九」遞進已達九九。 
  以下再從另一個角度來考察一下「九」數的分明,並然不紊。 
  《新證》第六章《紅樓紀歷》,曾對小說的年月歲時,季節風物,作了推排條列。請讀者翻開這一章對照考察: 
  一、第一個九回之末,實際正寫完「第九年」,剛剛暗渡到下一年;從第十回起,恰好另起頭緒,從秋天敘寫「第十年」之事。 
  二、第二個九回之尾,正好寫到「第十二年」的「年也不曾好生過的」忙碌情形,進而寫完了「歸省」,即次年的元宵節,亦即「第十三年」的開端。 
  三、由第三個九回起,直到第六個九回,總共是「四九三十六」回的「長篇」,實際寫了整整一年,又到了除夕、元宵,此時,已經到了上述的第五十四回之「分水嶺」處。 
  四、這一個在全書中占如此獨特篇幅的「長年」,又恰恰是「四九」分配四季,整齊清楚,了無差誤。試看:—— 
  五、由「省親」一過,迤邐寫到第二十七回,正寫到「葬花」截住,葬花雖已進入夏初,實際正是為了「餞春」,是為春天作結束。是為第三個九回,整寫春季之事。 
  六、由「茜香羅」起,直到夢兆絳芸軒,情悟梨香院,整個是第四個九回,全寫夏日之事。 
  七、由秋爽結社、《菊花》命題,直到秋窗風雨,整個第五個九回,全寫秋事秋情。 
  八、由第四十七回開頭小作過渡,略略接續九月下旬之事,迅即點明「眼前十月一」,是為冬節之始,一直到第五十四回除夕元宵,全寫冬景冬境。至此,正好六九五十四齊。 
  我當日推排「紀歷」,絲毫也沒有預先想到上述這些關係的可能,那時只以推「年」為主。若說事屬偶然巧合,世上原不無偶合之巧,不過畢竟哪有許多?說上面這多現象都只出於一巧,則此巧毋乃太甚乎? 
  不妨還回到傳統的「十進位」分法去看看問題——你就會發現,每個整整十回之末和下面的幾十一回之始,情節緊聯,斷開不得,例如,第四十回止於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始於品茶櫳翠庵,原都是賈母引領劉姥姥頑耍之事;第五十回止於雅制春燈謎,第五十一回始於新編懷古詩,正是詩謎連詩謎,一氣銜接;第六十回止於茯苓霜事件,第六十一回始於寶玉情贓(俗本妄改瞞贓),正是一回事的中間,——這都如何斷開而構成大的段落?這樣一比較,「九」數就越發分明,並非我們的主觀臆造了。 
  於此不免令人想起那條頗曾引起「紅學專家」紛紜揣測的回前總批: 
  ……全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單葉) 
  這條脂批,確鑿不移地講明:全部《紅樓夢》寫到三十八回,已過了三分之一——略多一點兒,到底怎麼有餘?以前都算不出個清白。現在知道:全書一百零八回,三分之一是四九三十六回,三十八回豈不正是過了三分之一而多出一點兒(剛一兩回)?可見這種回前總批,是脂硯為百零八回本的《石頭記》而作無疑了。——因為,倘若是為了少於百零八回定本的《石頭記》的「雛型」、「前身」、「初稿」等本子(假如真曾有過的話)而作,那無論如何不能預先計算出一個這麼精確的「三分之一有餘」來。事情難道還不清楚? 
  曹雪芹為何單單選定了一百零八這個數字?當然,我們既非曹雪芹,誰也不敢說能代為答覆。不過,這個數字卻是舊日常用的,比方,牟尼珠是一百零八粒,鐘樓報時敲鐘是一百單八杵,小說裡的英雄是一百單八將,神通變化是三十六變加七十二變——一百零八變,……我想,雪芹給一部通俗小說採用這個一百單八回,至少應該也算有「來歷」「出典」,並非「杜撰」吧? 
  得知這個以「九」為基數的百零八回設計之後,也感覺有助於想像、推測最後二十七回的大概情況。譬如,上文曾設想第八十一回已到「三春去後諸芳盡」的前夕,此下的第十個九回,可能是正式交代三春既去,諸芳紛紛隨盡,大觀園一片悲涼之霧(參看《新證》第八八二頁第(12)條)。然後第十一個九回,可能是元春一死,眾罪發露、抄家入獄、徹底破敗等一系列絕大事件。最後第十二個九回,當是為其時尚存之人物角色一一作出歸結,重者應為鳳姐、巧姐、湘雲、平兒、麝月、紅玉、茜雪等人。當然有很多情節曲折、次序先後,我們還無法想像揣摹得詳細具體,不能十分準確,但總覺比不懂「九」的結構之前,卻大大清楚了一步。所以,懂得不懂得百零八回以及十二個「九」的總結構,關係實是非常重要。 
  《戚本》第八十回前批云:「敘桂花妒,用實筆;敘孫家惡,用虛筆。敘寶玉臥病,是省筆;敘寶玉燒香,是停筆。」何為停筆?即蓄勢是,為下文又一「進筆」作準備是也。我曾說:「原來,按照曹雪芹的用意與寫法,在前八十回書中他把一切伏線和準備都已佈置停妥,文筆蓄勢,到八十回來已是如同寶弓拉滿,勁矢在弦,明緩暗緊的氣氛,正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待雨來』,傾盆暴雨的即將到來,已然為各種『警號』所昭告。第八十一回一揭開,便到了全書中另換一副異樣筆墨的關紐筋節,……」(《新證》頁八九三)。「停筆」之說,正可合看。我至今覺得這一認識基本上不誤。不過那時候還不知道「九」的結構法。現在看來,我當時說的那種情況,也可能要微微往後推一點,例如,應當是後移半回至一回的光景。然而,這卻加倍說明,第八十一回在結構上是極重要的一回書文。 
  本文目的,只在初步指明這個道理,撮述的情節內容,極為粗略,——只想顯示大的段落首尾,僅此而已,讀者千萬不要誤認為這是什麼從藝術上講章法篇法、佈局構造,我是沒有資格敢來講這些的。我曾和幾位高校老師朋友說過,多年以來,講《紅樓夢》思想內容、意義價值的人多,講《紅樓夢》的藝術造詣、手法技巧的人少;應當多對其藝術性的獨特處進行探討撰述,才對學習創作的人更有借鑒幫助。即如全書結構,光是從這一角度來研究,恐怕也大有可做之事,我曾舉過有人把《紅樓夢》比為波紋式結構的例子,無數大波小波,前後起伏,回互鉤連,蔚為大觀(參看《新證》二一頁)。但還可比為立體建築,雪芹是一位設計蓋造建章宮的極神奇的偉大建築師,他蓋造出來的,是千門萬戶,復道迴廊,游者入內,目炫神搖,迷不得出,——這一點兒也不能「證明」建章宮是雜亂無章、隨手堆砌的一片土木磚瓦,恰好相反,它說明這種弘偉巨麗繁複深曲的建築奇觀是建築師的精心設計、「藍圖」早具的結果。千人百事,千頭萬緒,交加回互,儀態萬方,而又條理脈絡,井然不紊,即從一人一事去推尋,也無不起結呼應、一發全身,字字靈,筆筆到。在《甲戌本》開卷不久,敘至「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失其真傳者」,一條脂硯眉批曾說: 
  事則實事。然亦敘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現,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雲龍霧雨,兩山對峙,烘雲托月,背面傅粉,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復不少。余亦於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註釋,以待高明再批示謬誤。 
  這是脂硯的「眼界」,已歷二百年之久了。可惜的是時至今日還沒有人以自己的「眼界」來對《紅樓夢》的總體結構、細節、技巧作出研究。因初步提出這個一百零八回的課題,故而乘便在此附說斯義。倘能引起研論,也是快事幸事。在指明以「九」為基數時,並非說「九」已不可再分,實際上,以九回為一大段落之內,必然還有段落脈絡可尋。為避繁碎,此處不想逐一再作剖析了,「閱者當自得之」。 
  看來,也許有一個可能,即雪芹當日創作,其所落筆草成的,是「長回」——約有現在的兩回或者三回左右的篇幅,這時「文思旋律」即在節奏上達到一個「調度點」,約略構成一個「基本段落」;而這樣的段落又組成了前文所述的大段落;當他最後「纂成目錄,分出章回」時,才又將「回」往細處裡劃分,並調節成為九回的篇幅。——當然這種「創作過程」只是我們的一個揣測,亦不知畢竟能得其實否。 
  一百零八回,這個發現原是出於張加倫同志的提示,深可感謝,因為從某一意義講,這一發現將使《紅樓夢》的研究得以向前推進一步。 
  丁巳 小雪節 初稿訖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點定 
  ~~~~~~~~~~ 
  [附 記] 
  全書既為百零八回,那應該以九回為一冊,分裝十二冊才是;為何現傳舊抄本卻是多以十回為「卷」為冊呢?又,為何現傳本不是到八十一回為止,而是八十回呢?答案是,十回為卷為冊的,是最晚的形式了,如《戚序本》、《甲戌本》,皆以四回為冊,《甲戌本》又並不分卷。以四回為一冊的分裝法,恐怕還不是最早的形式,張加倫同志認為,最早是兩回分裝一冊,因為那時每頁行數字數都略如《甲戌》、《戚本》,所以本頭很厚,而回數卻少。此說最是。一百零八回正好分釘五十四冊,雪芹在世時,只傳出四十分冊,就成了「八十回」,第八十一 回因為分裝到下一冊內去了,所以當第四十一冊以下全數散佚後,外間就無法見到這個第八十一回;傳出的四十冊既然成了八十回,就給人造成了「整數」的印象、概念。於是後來傳抄者為了圖其方便,減少分冊,將原行款也改了,每頁行數字數皆大大加多,最後合併為十回一冊的通常形式,「九」的痕跡就再也不易為人發覺了。 
  ~~~~~~~~ 
  [注] 《閒筆》的最難解處,即裕瑞的最不通處,莫過於硬說有「諸家所藏抄本八十回書及八十回書後之目錄,率大同小異者,……」然而又說:「余曾於程、高二人未刻《紅樓夢》版之前見抄本一部,……八十回書後唯有目錄,未有書文,目錄有『大觀園抄家』諸條,與刻本後四十回『四美釣魚』等目錄迥然不同。」這怪極了!裕瑞獨不曾說他所見抄本及「諸家所藏」各抄本的「八十回書後目錄」的數目與程、高本有何「不同」,這適足證明他意中的「書後目錄」還是「四十回」。假使如此,則他說「曹雪芹有志於作百二十回」豈不是對了?無奈脂批中很多證據徹底否定了芹書原為「百二十回」的任何可能性。那末,「四十回」的「目錄」哪裡來的?如果解釋為:此項曾經流傳的目錄即是程、高本之目錄,也講不通,因為裕瑞已說二者「迥然不同」。如果說他真的目見了這種「四十回」的與程、高本「不同」的芹書真目錄,那他印象應當極為深刻,為什麼他除了「大觀園抄家諸條」這句極不通順的話以外連一點滴八十回後的真本情節也舉不出?況且他是力辯程、高後四十回非真的,費了極大的力氣,——而他只要略舉一下雪芹原目錄都是何等重大情節,程、高之偽不就昭然若揭了嗎?他為什麼不如此做?再說,除了裕瑞以外,清代諸家記載誰也再沒有半個字真正說明曾有誰見此種真目錄之存在,此又何也?因此,我對裕瑞不敢盡信的心情,是至今如故。          
暗線·伏脈·擊應——《紅樓》章法是神奇    
  雪芹寫《石頭記》,明面之下有一條暗線,這暗線,舊日評家有老詞兒,叫做「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其意其詞,俱臻奇妙,但今日之人每每將有味之言變成乏味之語,於是只好將「伏脈」改稱「暗線」,本文未能免俗,姑且用之。魯迅先生論《紅樓》時,也曾表明:衡量續書,要以是否符合原書「伏線」的標準,這伏線,亦即伏脈甚明。 
  伏脈暗線,是中國小說藝術中的一個獨特的創造,但只有到了雪芹筆下,這個中華獨擅的手法才發展發揮到一個超邁往古的神奇的境地。 
  如今試檢芹書原著,將各回之間分明存在而人不知解的例證,簡列若干,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雪芹寫書是怎樣運用這個神奇的手法的—— 
  當然,開卷不太久的《好了歌解注》,第五回的《紅樓夢曲》與金陵十二釵簿冊,……都是真正的最緊要的伏筆,但若從這些敘起,就太覺「無奇」「落套」了,不如暫且撇開,另看一種奇致。 
  我想從蓋了大觀園講起。 
  全部芹書的一個最大的伏脈就是沁芳溪。 
  「沁芳」,是寶玉批駁了「洩玉」粗俗過露之後自擬的新名,沁芳是全園的命脈,一切建築的貫聯,溪、亭、橋、閘,皆用此名,此名字面「香艷」得很,究為何義呢?就是雪芹用「情節」點醒的:寶玉不忍踐踏落花,將殘紅萬點兜起,送在溪水中,看那花片溶溶漾漾,隨流而逝! 
  這是眾人搬進園子後的第一個「情節」,這是一個巨大的象徵——象徵全書所寫女子的總命運!所謂「落花成陣」,所謂「花落水流紅」,所謂「流水落花春去也」,……都在反覆地點醒這個巨大的伏脈——也即是全書的巨大的主題:「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 
  第二十三回初次葬花,第二十七回再番葬花,讀《西廂》,說奇誓,「掉到池子裡」去「駝碑」,伏下了一筆黛玉日後自沉而死,是「沁芳」的「具體」表象,黛玉其實只是群芳諸艷的—個代表——脂硯批語點明:大觀園餞花會是「諸艷歸源之引」,亦即此義。 
  這還不足為奇,最奇的是:寶玉剛剛送殘花於芳溪收拾完畢之後,即被喚去,所因何也?說是東院大老爺(賈赦)不適,要大家過那邊問安。這也罷了,更奇的是:寶玉回屋換衣,來替老太太傳命吩咐他的是誰?卻是鴛鴦! 
  就在這同一「機括」上,雪芹的筆讓賈赦與鴛鴦如此意外地「聯」在了一條「線」上! 
  讀者熟知,日後賈赦要討鴛鴦作妾,鴛鴦以出家以死抗爭不從,但讀者未必知道,原書後文寫賈府事敗獲罪,是由賈赦害死兩條人命而引發的,其中一條,即是鴛鴦被害。賈赦早曾聲揚:她逃不出我的手心去!借口是鴛鴦與賈璉「有染」,為他借運老太太財物是證據……。(此義請參看拙著《<紅樓夢>與中華文化》卷尾)。 
  兩宴大觀園吃蟹時,單單寫鳳姐戲謔鴛鴦,說:「二爺(璉也)看上了你……」,也正此伏線上的一環,可謂妙極神極之筆,卻讓還沒看到後文的人只以為不過「取笑兒」「熱鬧兒」罷了。 
  胡適很早就批評雪芹的書「沒有一個PLOT(整體佈局),不是一部好小說」云云。後來國外也有學者議論雪芹筆法凌亂無章,常常東一筆西一筆,莫知所歸……。這所指何在?我姑且揣其語意,為之尋「例證」吧:如剛寫了首次葬花,二次餞花之前,中間卻夾上了大段寫趙姨與賈環文字。確實,這讓那些評家如丈二金身,摸不著頭腦!殊不知,這已埋伏下日後趙、環勾結壞人,陷害寶玉(和鳳姐)的大事故了。二次葬花後,又忽寫賈芸、小紅,也讓評家納悶:這都是什麼?東一鎯頭西一錘子的?他們也難懂,雪芹的筆,是在「熱鬧」「盛景」中緊張而痛苦地給後文鋪設一條系統而「有機」的伏脈,寶玉與鳳姐家敗落難;到神獄廟去探救他們的,正是芸、紅夫婦! 
  這是雜亂「無章」嗎?太「有章」了,只不過雪芹這種章法與結構,向所未有,世人難明,翻以為「亂」而已。 
  雪芹是在「談笑風生」——卻眼裡流著淚蘸筆為墨。 
  所以,愈是特大天才的創造,愈是難為—般世俗人所理解。雪芹原著的悲劇性(並且為人篡亂歪曲),也正在於此。 
  ——擊腹則首尾俱應。」雪芹的神奇,真做了這種境界,他的貌似「閒文」「戲筆」的每一處點染,都是一條(總)暗線(包括多條分枝線)上的血肉相聯、呼吸相通的深層妙諦。 
  癸酉六月上浣寫訖          
紅樓脈絡見分明    
  世上萬事皆有其外因的來龍去脈,又皆有其內身的經絡脈息。《紅樓夢》非但不是「例外」,即在「例內」也屬於一個範例的規格品位。 
  《紅樓夢》的「去脈」比較易曉易講,比如數不清的「續書」,大家鹹悉了。還有「變形續書」「脫化仿造」、「對台唱戲」,都有,但未必人人盡明。一條線是認清主角原是賈寶玉的,於是便有《歧路燈》、《兒女英雄傳》,都寫一個公子哥兒最後得成「正果」,暗與雪芹對壘,是一類。從《鏡花緣》到《海上花列傳》,則是認定寫一群女流為主題的,有意效顰,並不像前一類包含著要唱「對台戲」的用心和野心。 
  例如文康,大不以雪芹為然,處處針鋒相對——安老爺對賈政,安公子「龍媒」對寶玉,何玉鳳、張金鳳這「金玉」二鳳,專對釵黛,大丫嬛長姐兒則專對襲人。連薛姨媽都有個「舅太太」來針對。其餘可推而悟矣。一句話,自從《紅樓》出來,有志於寫小說的幾乎沒有不在此書的影響範圍之內的。雪芹的了不起,於此也就不難體認一二了。 
  但若說到「來龍」,可就不那麼容易講解了,因為那「線路」複雜得多。粗略而言之,似乎可以分為幾層來窺測歷史根由—— 
  中國的小說,與西方的本非一回事,它是「史」的一支,故名「野史」「稗史」「外史」「異史」「外傳」……。宋代「說書」,雖分幾支派,而「講史」是主流首席。這講史,以「三分」尤盛,即後來「三國演義」的故事,遠自唐代民間就講它,膾炙人口。何也?或以為是人心向劉反曹,其實這是後來的「傾向性」,變本加厲的結果。「三國」故事的靈魂——引人入勝的焦點是什麼?是文武人才,琳琅滿目,三方是各有千秋,難分高下。正如東坡的詠歎:「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人才,才是魅力的核心,事情的實質。 
  繼「三國」之後的第二部堪與「平起平坐」的才子書是什麼呢?是《水滸》。這是北宋末年的史跡故事——有點兒象「瓦崗寨」時代的群雄四起,但不盡同,也是先由民間講述積累,最後由一位文學家將它「定型」。《宣和遺事》只記有宋江為首的「三十六人」,但到了《水滸傳》,三十六已僅僅是「天罡」之數,還另有「七十二」條好漢,屬於「地煞」。36+72=?有趣!是等於108。這就是後世人人口中能道的「一百單八將」,「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 
  為什麼非是108不可?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從西方文化的意識中是尋它不到的。這是中華文化的「數學哲理」的古老課題,本文字數有限,暫且「按下慢表」。 
  《水滸》的偉大何在?就在於一點:「三國」講的,雖然人才濟濟,群英大聚會,成為一時之盛,可是沒超越帝王將相這個範圍。《水滸》作者的偉大,正在於他的「眼高於頂,膽大於天」,竟然立下大志,要寫一群為人卑視或仇視的「強盜」! 
  強盜者,本來就有壞人,有人誤以為強盜都是「革命家」,萬事豈可一概而論,但梁山好漢卻都是良民被逼落草為寇、佔山為王的。寫他們,不也就是與「三國」對台唱戲了嗎? 
  但是,這個「對唱」的本質卻又是一致的——詠歎的對象,依然是人,是人才。看事情只有一條「直線單線式邏輯」來對待人間萬象,當然會認為凡是「翻案」「針對」,就不再包含「繼承」的實質一面了。 
  但寫梁山人才畢竟又自有特點——我用的語言表述法是:《水滸》關懷的是人才的遭遇與不幸,人才的埋沒與毀棄,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本性問題。 
  雪芹深探地為施耐庵的「文心」感動了——欽佩萬分,可是他不是盲目崇拜偶像的人,他對施公也「有意見」:為什麼幾乎沒寫出一個令人讚歎傾倒的女流來,反而兩出「殺嫂」都寫了姓潘的兩個不正派的壞女人? 
  雪芹是大不以此為然的。這是因為,他經歷了諳悉了許多女才人、女豪傑、女英雄,而她們的命運卻比梁山好漢還不幸,還悲慘,還可憐可歎,可痛可哭!他覺得施公太偏心,也太無情了。 
  於此,忽然一個巨大的思想火花在雪芹頭腦中爆出萬丈的光茫——他一下子決定了他的終生事業:誓為一群親見親聞的女兒寫出一部傳神寫照的新書,專與《水滸》相「對」! 
  這個「對」,包括了一切,連名目也可以成為對仗: 
  綠林好漢——紅粉佳人 
  江湖豪傑——脂粉英雄 
  對仗,是漢字文學語言的一個重要的美學因素,用西方拼音文字的意識來「評論」它是困難的。(西方只有「排句」,與中華的對仗也並不是一回事)。對仗,當然不只是「字面」的事。它總是「字裡」的思想感情的一種表現。對仗,又是文學手法與結構上的一個重要因素。對仗,包含了對照、對比、對稱、對應。雪芹的書,運用這些,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雪芹的書,是「翻」《水滸》,然而又是繼承《水滸》:他採取108這個最主要的結構中心。他「對」准了施公,有意識地寫了108位女子。他的書後《情榜》,是「對」施公的《忠義榜》。他的人物品目法則是:以12為「單元」,正釵十二名,副釵十二名……,排為「九品十二釵」,12×9=?正等108!這就是雪芹的結構大法則。從女子主要人物的數目,到全書的章回數目,都是一百零八! 
  全書以「盛衰」「榮辱」「聚散」「悲歡」「炎涼」……為兩大「扇」,前後各五十四回書,「分水嶺」在五十四與五十五回之間。第五十四回是「盛」的頂峰,第五十五回是「衰」的起端,前後筆墨、氣氛、情景事跡……俱各大異,構成了內身的大對稱,大變化,大翻覆,大滄桑——前之與後,後之視前,有天壤之別! 
  草草說來,雪芹這位從古罕有的特異天才,將他的書安排在一個嚴整精奇而又美妙的大結構上。他從《水滸》得到了啟示,但他的思想與藝術,大大超過了施公的水平與境界。 
  著,已將它的骨肉、血脈、精神、丰采都改變了。 
  1992年          
情榜證源    
  《紅樓夢》的原本,卷末標有「情榜」。此事由脂硯齋批語而得知,今已人人盡曉,但一直未見有人認真加以研索。此榜雖然是雪芹的獨創,但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也不是無源之水,須知脈絡根由,自有所在。 
  第一應知,明清之際的章回小說,末尾多有一個「總名單」,包列全書人物,名之曰「榜」。榜原是評品高下,昭示名次先後的一種形式,所以《封神演義》末尾列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名單,是為「封神榜」。《水滸傳》末尾列有梁山泊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的「忠義榜」。《儒林外史》末有「幽榜」,儘管考據者認為並非原作者之真筆,但也正好說明當時的這一通行的體例,非同生制硬造。至於《鏡花緣》,寫了一百個女子應試科考,更是列有一張大榜,就無待詳言了。 
  由此可知,雪芹作書,末附一榜,列出全部重要人物的名次,自然就「順理成章」,不勞專家們去考證此榜究竟有無,爭論列榜是否「蛇足」了。 
  然而,有榜屬實,無可驚異,也還罷了;至於為什麼非是「情榜」不可?難道說這也有「來歷」、「出處」不成?答案又將如何呢? 
  我說,雪芹之所以名其榜曰「情榜」,也並非偶然「心血來潮」、忽發「奇想」,確實也有來歷、也有出處。若問來歷如何?我將答曰:這個「典」就「出」在明朝小說家馮夢龍所編的一部書裡。 
  這部書,名叫《情史》,這聽起來真是十分俗氣;因此雖然久聞其名,知它在清代也在禁書之列,卻不想到圖書館去尋它,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壞書」。做點學問,總免不了有成見偏見,自劃自限。所以我很晚才得一見《情史》之面。及至一見之下,便大吃一驚,我說:果然找到了雪芹「情榜」的根源來歷!原來,馮夢龍將他所見的古今之情事,無拘小說正史、經籍雜書,一一摘採出來,加以分類,編成一書,是曰「情史」。他將輯得的八九百篇故事,分編為二十四類,亦即自從開天闢地以來,他是第一次「整理」了我們中華民族的「情」的記載,並且作了「系統的研究」。這真是一位奇人的創舉,無怪乎他這一部奇書驚動了雪芹的靈台智府。 
  《情史》一名《情天寶鑒》。雪芹曾把他自己的小說取名叫做《風月寶鑒》,已經說明了他是從馮夢龍那裡取得的啟示。 
  《情史》的二十四個品類,本身就構成了一張「情榜」:試看那細目,便十分有趣—— 
  1.情貞;2.情緣;3.情私;4.情俠;5.情豪;6.情愛;7.情癡;8.情感;9.情幻;10.情靈;11.情化;12.情憾;13.情仇;14.情媒;15.情芽;16.情報;17.情累;18.情疑;19.情鬼;20.情妖;21.情通;22.情跡,23.情外;24.情穢。這就是馮夢龍按他自己的理解和感想。對古今一切情事作出了首創的分類法。(在這裡,或許馬上就又有高明人士出來議論了:馮某的分類法「很不科學」,不值得介紹!) 
  這個大分類,自是前無古人,堪稱獨絕。但是,「後無來者」呢?就不盡然了——就是該改「後有來者」,來了一位曹雪芹,受了施耐庵先生和馮夢龍先生的啟發,寫了一部小說,為一百零八位女子傳神寫照,正與一百單八條英雄成為「對仗」,即「綠林好漢」對「紅粉佳人」。而他又對每一位女子作出了「評定」、「考語」,其方式正是如同馮氏的辦法,都用「情」字領頭。我們已經知 道的,黛玉是「情情」,金釧是「情烈」。 
  如果不妨揣斷,那麼鴛鴦可能是「情絕」,晴雯可能是「情屈」。至於寶玉是「情不情」,薛蟠是「情濫」,雪芹或脂硯也有明文點出。由此可知,「情榜」雖以一百零八位女子為主,可又「附錄」了「男榜」,大約柳湘蓮是「情冷」,馮紫英是「情俠」,一時當然不能盡知其詳,有待研求,但此事實,已無疑義。馮氏是將若干人一「群」分為若干類,雪芹則是以個人為「單位」而分訂品評,這是他對前人又繼承又翻新的一貫精神。由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生發」出一百零八位紅粉佳人,也正是同一種精神的表現。 
  雪芹的一部分藝術構思,來自《水滸》,很是明顯。例如,施公寫綠林好漢之降生,是由於被石碣鎮壓在地底的「黑氣」衝向外方,而成為一百單八個「魔君」下世的。雪芹則因此而創思,寫出「正邪兩賦」而來的一百零八個脂粉英豪,閨幃奇秀。施公在一百單八之中,又分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雪芹則寫寶玉神遊之時,在太虛幻境薄命司中看見許多大櫥,儲藏簿冊,註明了那些女子的不幸命運。寶玉只打開了三個大櫥,看了正釵、副釵、又副釵的冊子。每櫥十二釵,所以他看了三十六人的「判詞」,正符「天罡」之數。他沒有來得及全看的, 還有七十二人之冊,那相當於「地煞」之數,痕跡宛然可按。 
  由脂硯透露,全書寫了正、副、又副、三副、四副……。這就表明:情榜分為九層,每層皆是十二之數,十二乘九,正是一百零八位。 
  雪芹全書回目分為一百零八,榜上題名的諸釵(也可稱為群芳,代表著「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總數也是一百零八。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藝術結構。但二百幾十年來,無人正解,所以必應為之大書特書,以見原書真面。談論雪芹的整體思想,倘若連這一結構法則也不能明瞭,更何從而談起呢? 
  我寫的這篇小文,十分簡略,許多層次和關係,皆不能深入探究敘述。但其 目的,是為了加深對雪芹著書的正解(不是俗解),這是最重要的第一義。比如我此處為講情榜,引了馮夢龍的《情史》;那麼,馮氏所謂之情,畢竟涵義如何呢?這就也須弄個基本清爽才行。因為這將大大有助於理解雪芹的意念。 
  如今我引《情史》自序的一段話,略作拈舉: 
  「情史,余志也。余少負情癡,遇朋儕必傾赤相與,吉凶同患。聞人有奇窮奇枉,雖不相識,求為之地。或力所不及,則嗟歎累日,中夜輾轉不寐。見一有情人,輒欲下拜。或無情者,志言相忤,必委曲以情導之,萬萬不從乃已。當戲言,我死後不能忘情世人,必當作佛度世,其佛號當云『多情歡 喜如來』,有人稱讚名號,信心奉持,即有無數喜神前後擁護,雖遇仇敵冤家,悉變歡喜,無有嗔惡、妒嫉、種種惡念。又當欲擇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傳,使人知情之可久,於是乎無情化有,私情化公,庶鄉國天下,藹然以情相與,於澆俗冀有更焉」。 
  請看,他之所謂情,絕不是兒女之相戀一義;其性情,其胸襟,其思想,其志向,皆不與俗常之人同,而分明近似於寶玉。他開頭就提出「情癡」這個名目,他的「怪」脾氣,也就是不為世人理解的寶玉的那種「癡癡傻傻」。我多年來冒天下之大不韙,時時疾呼:《紅樓夢》的真主題並不是什麼「愛情悲劇」,而是 人與人的高級的關係的問題。即最博大、最崇高的情。到此或許能博得部分人士的首肯,承認馮夢龍為我們作了旁證。 
  寶玉之為人,總結一句話:是為(去聲)人的,而不是為己的。馮氏至以為情能治國理民,情能改變薄俗澆風,情堪奉為「宗教」。這宗教也絕不是「虛無」「色空」的,恰恰相反,但世俗之人,不解此義。 
  所有這些,都是我們中華民族文化史上的一項絕大的題目,可以說是一切問題的核心樞紐。馮氏不過搜輯舊文,雪芹則偉詞自鑄——這偉詞,真是何其偉哉!然而也只有弄清了上述一切,才能真正體認這種偉大的真實斤兩,真實意義。 
  1988年          
《紅樓夢》研究中的一大問題    
  緣 起 
  1979年,美國的余英時在香港發表文章,提出了《紅樓夢》的「兩個世界」論和「紅學革命」論。余氏的論點是批評和輕視紅學研究中的已然存在的各個流派,認為那些都要不得,至少是到了「山窮水盡」、「眼前無路」的地步了,一個「紅學革命」應當或已經出現了。兩篇文章都不短,但撮其要旨,就是為了倡導這場頗曾動人聽聞的「革命」。 
  近些年來,紅學界的情況依拙見看來,是貌似繁榮興旺而實際上新的建樹不多,確實需要有一個新的局面逐步展開才符合大家的翹望。這個設想中的新局面,大約就是很多人所說的「突破」——也可能就是余氏所說的「革命」吧? 
  學術研究,經歷了時日的發展演進,量變質變,遲早會有「突破」或「革命」到來,過去是如此,將來也必然是如此。所以,提倡「紅學革命」,那是應當歡迎響應的。紅學界的某些現象中正是包藏著大量的「原地踏步」和「炒冷飯」的長篇撰述——這是群眾的議論。那麼來場「革命」,掃舊弊而策新猷,那是再好沒有的大事了。 
  但是,余氏的「革命論」的前提,是他的「兩個世界論」。所謂的兩個世界,大意是說:這部書中的榮國府的生活一切,是現實的;而大觀園的生活一切,則是虛構的——亦即理想的。那不過是作者的「烏托邦」罷了,是一種思想寄托的 虛幻世界。余氏進而論斷:大觀園與「太虛幻境」是異名而同質的。他的「名言精義」是:「大觀園不在人間,而在天上;不是現實,而是理想。更準確地說,大觀園就是太虛幻境。」他又用了「乾淨世界」一詞,意思則又以為是針對榮寧二府為污穢世界而設的比照之「世界」。 
  余氏的用意是說:紅學應該從「文學創作」的角度去研究這部「小說」,而不該是歷史的索隱、考證或其他,所以非「革命」不可了。 
  余氏的這種見解,甚至影響到建築學家——認為二府是寫實,而一園是「虛構」云云。則可見那影響之波及於文學藝術等方面,又是如何之大了。 
  對於「兩個世界」與「紅學革命」的論調,畢竟應當如何看待?在學術討論上,各抒己見,百家爭鳴,是唯一的好辦法。因此不揣愚陋,將個人的看法試寫出來,就教於海內外諸位方家,以資考鏡。 
  本文擬分為:一、大觀園的「性質」;二、大觀園命名的取義;三、大觀園的主題是什麼;四、大觀園的現實感;五、是「聚散」還是「理想」等幾個方面粗陳鄙意。 
  一、大觀園的「性質」 
  理解《紅樓夢》離不開大觀園。大觀園並不能徑與《紅樓夢》劃等號,可是它也實在是《紅樓夢》的主體部分,是人們神遊嚮往的所在。因此,大觀園早已 成為「老生之常談」。雖然眾多人還是津津樂道,卻也容易惹動一種「陳言」「俗套」的副感情。但在實際上,人們至今對它的認識與研究究竟如何,還是一個很大的問號。我們若想談論這個話題,最聰明的態度與做法恐怕不會是自以為能,神情倨傲,口吻輕薄的那種常可見到的了不起的「權威」勢派,而應該是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充當曹雪芹的小學生,做一番學習與思索的功夫。因為要想「游賞」這座名園,必須向雪芹筆下尋討鑰匙,而不是向自己的「理想」去覓求入門之路。姑以三五個要點作例,我們不妨試來溫習一下雪芹的原文,引起我們 已有的記憶,並引發目下重新理會的再思索和深玩味。 
  第一點,大觀園是個什麼「性質」的地方?大家說東說西,說人間,說天上,說真說幻。我看還得諦聽雪芹的原話,只有那方可作準。「甲戌本」第一回詳細交待石頭下凡歷世的去處,有很明白的文字: 
  (僧道)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這榮華富貴。……便口吐人言,……適問(聞或作問)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二仙師聽畢 齊憨笑道:……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 
  請看芹文明敘,字字清楚:那石頭嚮往的地方是人世,是紅塵,是富貴場,是繁華境,是溫柔快樂之鄉。這一點,是如此明確,任何玩弄筆頭以圖曲解,都是無用的。下文接言: 
  然後好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脂批:伏長安大都),詩禮簪纓之族(脂批:伏榮國府),花柳繁華之地(脂批:伏大觀園),溫柔富貴之鄉(脂批:伏紫芸軒),去安身樂業。 
  至此,大觀園的「坐標」已經確定得無可移易:那是人世間,是紅塵中,是一處京都,是一門望族,是一座花園,是一所軒館。四個層次,井然秩然,—— 然則大觀園之為地,其性質若何?難道還要再費唇舌嗎? 
  大觀園的「屬性」是一處花柳繁華之地。今存列寧格勒的「在蘇本」相應的文句則寫作「花錦繁華地」。這也很值得注意,「花錦」者,團花簇錦之意也,試看秦可卿托夢於鳳姐時,預示「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可見「花錦繁華地」,不同於寫訛鈔誤,正是「鮮花著錦」的呼應之文、詮釋之句。 
  總之,大觀園是人間的繁華榮耀之境,也就是石頭動心謁慕的可以「享」其「樂事」的地方——這地方,與石頭之本來居處大荒山青埂峰下構成最強烈的對 比。還聽雪芹的原話: 
  (賈妃)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花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石頭)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淒涼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安得能見這般世面?(第十八回) 
  請問,青埂峰那地方,豈不是凡人想到而不可得的「仙境」?如今與它構成對比的正是人間的最高級的富貴風流之新所在。這就是大觀園的最根本的性質。此一點,乃是全書的開宗明義第一章絕大關目。只要想談大觀園,就得牢牢記住。 
  二、「大觀」的本義是什麼 園子的性質明確了,再看它的特點特色何在?園子取名「大觀」,到底是何意義?把這個弄得清楚些,又可以避免很多纏夾,也使那「性質」更加顯豁鮮明。要想解釋「大觀」,大可不必援引什麼《易經》的詞句或者天下曾有過多少樓亭建築都以此二字為名,等等之類。學究式的羅列,對我們此時此題的用處無多。我們需要的仍然是雪芹自己的交待。 
  這個答案,並不繁瑣,就在賈妃游幸以後所作的一首七言絕句上,便說得一清二楚: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莊錫大觀名。 
  此詩是分兩大方面來解說因何以「大觀」命名取義:第一,它是借山水自然之美 而加以人工建造而成。此義亦即黛玉題詩所謂:「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這個條件,乃是「大觀」的根本特色。——當然,也是中華園林思想藝術的總準則。第二層,便是進而說明:在天工人巧之間,佈置下了皇家苑囿與臣民私園的雙重特點。「天上」特指皇家,我在拙著《恭王府與<紅樓夢>》一書中已舉過明清人詩句的良證,而不明斯義者,就又在這種常識性文詞上發生了誤解。除了把「天上」誤會為天國神居,還有一個「仙境」。這個詞語也使很多人發生了錯覺,他們認為,黛玉題詩既言「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豈不正說 明的是此園與「人間」有別?但論事研文,最忌斷章取義。黛玉的詩,這開頭兩句下面接的正是「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這就是「仙境」的註腳,說的是山川之秀,使得此園幾乎不像人間所有,所以下面才說:「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拿晉朝首富的石崇家的金谷園來作比,恰恰只是人間的富貴,紅塵的別趣而已,與神仙之事真是了不相涉。 
  這點錯覺誤會如得免除,自然會更能體認到大觀園的真正含義。 
  三、沁芳——一把總鑰匙 
  但是「大觀」是此園的「字面」,它同時還有—個「字膽」,藏在其間,——請君著眼,這就是「泌芳」。 
  「沁芳」一詞,它的引發、緣起,先要略講一講;而它本身又自具「表」「裡」兩重語義,更需解說清晰。 
  沁芳表面上原是為一座亭子而題的,但實際上溪、橋、閘、亭通以「沁芳」為名,可見其重要。亭在橋上,故曰「壓水」而建,更是入園後第一主景,所以主眼要點染「水」的意境。題名的構思,則是由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這篇名作而引發。此記的開頭,說是滁州四圍皆山,而西南特秀,林壑尤美。請注意這個「秀」字,——不但林黛玉用了它,李宮裁的「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也用的是它。(歐公原句為「蔚然深秀」。早年燕京大學對門是一古園,即名蔚秀園,亦取義於此。)這西南勝境,則有一泉,其聲潺潺,瀉於兩峰之間,因此賈政提議要用上這個「瀉」字。一清客遂擬「瀉玉」二字。寶玉嫌它過於粗陋,不合乎元妃歸省的「應制體」,這才改擬曰「沁芳」。雅俗高下,判然立見。賈政含笑拈鬚點頭不語——這乃是十二分的讚賞的表示了呢! 
  世上一般看《紅樓夢》的,大抵也都如此,因為確實是新雅典麗,迥乎不同於庸手凡材,——可不知就在這裡,透過字面,卻隱伏著雪芹的超妙的才思和巨大的悲痛——原來這正是以此清奇新麗之詞來暗點全園的「命脈」,亦即象徵全 園中所居女子的結局和歸宿! 
  雪芹寫《紅樓夢》,為什麼要特寫一座大觀園?據脂硯齋的批語說是:「只為一葬花塚耳。」這種批語,至關重要,但也被人作了最狹隘的理會,以為修建了一座大觀園,只是為了寫「黛玉葬花」這個「景子」——這已然被畫得、演得、成了一種非常俗氣的套頭兒了。要領會雪芹的深意,須不要忘掉下面幾個要點: 
  (一)「寶玉系諸艷(按即「萬艷同悲」之艷字)之貫,故大觀園對額,必待玉兄題跋。」(第十七回總批)寶玉是身親目睹群芳諸艷不幸結局的總見證人,他題「沁芳」,豈無深層涵義。 
  (二)寶玉與諸艷搬入園後,所寫第一個情節場面就是暮春三月,獨看《西廂 記》至「落紅成陣」句,適然風吹花落,也真個成陣,因不忍踐踏滿身滿地的落紅,而將花片收集往沁芳溪中投撒,讓萬點殘紅隨那溶溶漾漾的溪水,流逝而去。——這才是「沁芳」的正義。 
  (三)雖然黛玉說是流到園外仍舊不潔,不如另立花塚,但雪芹仍讓她在梨香院牆外細聆那「花落水流紅」的動心搖魄的曲文,並且聯想起「流水落花春去也」等前人詞句,不禁心痛神馳,站立不住——試問:他寫這些,所為何來?很多人都只是著眼於寫黛玉一人的心境,而體會不到在雪芹的妙筆下,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給「沁芳」二字作出活生生的註腳。 
  沁芳,字面別緻新奇,實則就是「花落水流紅」的另一措語。但更簡淨,更含蓄。流水飄去了落紅,就是一個總象徵,諸艷聚會於大觀園,最後則正如繽紛的落英,殘紅狼藉。群芳的殞落,都是被溪流「沁」漬而隨之以逝的! 
  這就是讀《紅樓夢》的一把總鑰匙,雪芹的「香艷」的字面的背後,總是隱掩著他的最巨大的悲哀,最深刻的思想。 
  沁芳,花落水流紅,流水落花春去也,是大觀園的真正眼目,亦即《石頭記》全書的新雅而悲痛的主旋律。這個奧秘其實早在乾隆晚期已被新睿親王淳穎窺破了,他詩寫道: 
  滿紙喁喁語未休,英雄血淚幾難收。 
  癡情盡處灰能化,幻境傳來石也愁。 
  只道春歸人易老,豈知花落水仍流。 
  …… 
  雪芹的書,單為這個巨麗祟偉的悲劇主題,花費了「十年辛苦」,在知情者看來,字字皆是血淚。他的「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總圖卷,又於卷末用了一張「情榜」的形式,從《水滸傳》得來了一個最奇特的啟迪:記下了「九品十二釵」的名次——正、副、再副、三副、四副……以至八副,總共是一百零八位脂粉英豪,與《水滸傳》的一百零八位綠林好漢遙遙對峙、對稱、對比! 
  四、十分現實,本是人間 
  大觀園乃是「群艷歸源」之地,脂硯又說明:《葬花吟》乃是「諸艷之一偈 也」。它的小說含義是「教訓」石頭,使它明白切慕人世間富貴繁華榮耀溫柔的錯誤估量(由此引出了以「色空觀念」的俗淺之思來解釋芹書的陳跡舊話),而它實際上那是雪芹的重人、愛人、為人、唯人的思想之靈光智焰,他痛惜天地生材毓秀而不得其地、不得其時——不得其用。他為這些人英灑淚嘔血,寫成《石頭》之記,以代慟哭,——這就是看上去區區兩字「沁芳」的全部涵量。 
  這個主題意義,雖經雪芹用各種巧妙藝術手法為世人提破點醒,可惜後世悟者為數不多。正解既湮,枝義自夥。近些年來,余氏又把大觀園的出現說成是一 種「理想世界」,並且執行單文弱義而大言「紅學革命」。只因此說文詞聳聽,一時頗曾引動耳目,播散影響。時至今日,不覺也是十幾年光景了,深愧不知這一「革命運動」已達何等階段?依愚見而言,一是此說的立論根據的問題,二是以西方「烏托邦」觀念來套解大觀園的文化認知問題,這兩者都禁不住推敲[注],而尤其禁不住以雪芹原書來勘驗是非。「革命派」已經給「考證」從「學術史」上判定了「山窮水盡」「眼前無路」,所以,我上文的以芹言證芹意,恐怕還會被譏為「窮而不思變』的吧?但把大觀園、太虛幻境、烏托邦三個不同質的東西當成是一個概念,斷言雪芹作書是為了追求一種所謂的「理想世界」,那我只好 還是請雪芹「出席作證」: 
  (一)一次賈芸要入園來求見寶玉,寶玉派奶娘李嬤嬤領他進來。紅玉乘機探詢李奶娘時,李便答云:「……偏偏又看上了什麼雲哥兒雨哥兒!……讓上房知道了,可又是不好!」由此可證,園中來一生人,上房(賈政王夫人處)也是在查訪監視之列的。 
  (二)花兒匠將進園栽樹,前一日即傳知全園,丫嬛們不許混跑,不許混晾(鞋腳內衣)——這在舊時都是不許外人男子入目的。 
  (三)晴雯病了,圖省麻煩,瞞著管家的正主,私自請個醫生看看,還得也向大嫂子李紈打了通關,但也早已傳命眾女子迴避,結果胡太醫白出入了一番,連 一個女子也未看見!「胡大夫以為是為小姐瞧了病,婆子笑說:『你真是個新來的太醫。小姐的繡房,你那麼容易就進去了!?』」 
  (四)平素各房丫嬛們都是以做針線活兒為必然日課的(全書例證具在),一次李紈處碧月清早來到怡紅院,見芳官等在炕上玩鬧,熱鬧非常,因說:我們奶奶不頑笑,所以連兩位姨小姐(紋、綺)和琴姑娘也給「賓」住了。可知丫嬛們更無從玩起,所以冷清得很。這充分說明,怡紅院之外,連頑笑也是不常見的。——其實就連怡紅院裡,也並非真的「自由」。一次大丫環們夜間說笑遲了,外間的 老媽媽就「警告」了:姑娘們睡罷,明日再說吧! 
  (五)一次柳五兒(不過是一個小姑娘),想私自入園找芳官,不料正巧被查園的人碰見,詰問盤查,軟禁起來。五兒連委屈帶生氣,以致病倒。女孩兒尚且不得混入,更何況男的?——寶玉最「貼身」的小童茗煙,總是只能在二門外「探頭探腦」,寸步不得入內的(可笑電影、電視裡,那小廝一直飛跑進園,如入「無人之境」)。 
  (六)群芳夜宴壽怡紅,這回可算「自由」「理想」了吧?可是須等查園,查園特別囉嗦,對付過去,才敢關院門,也是得有大嫂子作「主心骨」,這才敢請 人,排坐,卸妝,才敢吃酒。至於唱曲,那是吃醉了之後的「瘋態」,第二日提起來還要羞得摀住臉呢! 
  不必再絮絮了,余例讀者自可連類憶及悟及。這種「世界」,有人從中體會出一個「理想」來。我深愧弗如,沒有這個智能。我讀《紅樓夢》,只是覺得大觀園現實得很——也森嚴得很。 
  姊妹們除了「異想天開」地鬧了一兩次「詩社」之外,絕不見有什麼「軌外活動」發生過。寶玉入園時的「新生活」也不過是「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聞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這個「理想」的「世界」,倒是還派了婆子們管理起來,講起「經濟效益」來,一草一花 都不許人隨便折采的。老太太招待劉姥姥,領著她來見見「理想世界」的局面,姥姥也果然東北角上屙屎、怡紅院中醉臥,——也得到了她的「理想」了吧?事實上,作者曹雪芹寫這個園子,連冬天寒冷,姐妹們出園到上房吃飯的種種不便,因此另設小廚房,廚房的「人事關係」引起了各樣的矛盾傾軋,以及守園門的婆子們的貪杯聚賭,以致發生了許多奸盜之事等等,這是全書一個極大的關目。這一切,雪芹的筆是清楚不過的,整個是人間的生活實際,而絕不是什麼「天上」,也並不「乾淨」,更沒有什麼「理想」之可言。如果有人作此理解, 那只能是他個人的事,而不能歸之於作者雪芹,更不能算是一種「研究的革命」。 
  五,盛衰聚散才是主題 
  孔東塘的《桃花扇》,最為人傳誦的名句是卷末的「眼看他起樓台,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曹雪芹寫大觀園,有無孔東塘的那種「瞬息繁華」之感?不敢妄言。但看他怎樣在「熱鬧」中寫冷落,也可參透些消息。第七十回書(前文略引數句),明面是桃花社、柳絮詞,好像仍是一派「賞心樂事」,實在筆筆都是寫那個「聚散」的散字、盛衰的衰字。這回書開頭是芳官等四人「大清早起」在外屋炕上「裹在一處」地頑鬧起來,恰值李紈打發碧月來,見此光景, 說「倒是你們這裡熱鬧」,寶玉問她你們人也不少,怎麼不頑?她答了一席話: 
  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姑)娘合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跟了老太太前頭去,更寂寞了。兩個姨(姑)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裡,出去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你看雪芹的筆,就是這等令你在不知不覺中已引入大觀園將散之境了。再看早在第二十八回,寶玉在山坡上聽得黛玉嗚咽自誦《葬花吟》,聽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之句,不覺慟倒,懷中兜的花瓣,撒了一地: 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蠹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這段悲傷? 
  試看如此種種情懷,全是存亡聚散之大痛,所謂「我這—段悲歡離合,炎涼世態的陳跡故事」(第一回石頭自雲),那是一絲不走的。紅玉說的「千里搭長棚,沒 有不散的筵席」,「不過三年五年,各自干各自的去了,誰還守誰一輩子不成!?」也正是全書「家亡人散」大構局的點睛之筆.我們讀《紅樓夢》,越到後半幅,越是「熱鬧」抵不過冷落的氣氛,一直到第七十九回,迎春既已締婚,邢夫人命她搬出大觀園,寶玉「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不過只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芹香菱,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再參看脂硯所見雪芹原文中後來的瀟湘館的「落葉蕭蕭,寒煙漠漠」,——這一切聯屬起來,不難領略大觀園後來應是 何等境況了。這之間,雪芹的寓懷與主旨畢竟是什麼?是否是以大觀園來表現自己所假設追求的理想的世界?又有人認為石頭與雪芹是兩回事,那麼,石頭的「理想」原本就是去享一享人間的富貴繁華,石頭嚮往的「世界」原本就是紅塵下土、俗世凡間。石頭原無其他「理想」可言。然則雪芹借它又抒寫了一種何等的「理想世界」?上面的問題,我都解答不出。因此,深愧下愚。 
  我的感受,仍然是一個盛衰的巨大變化的感慨悲痛,而不是一個理想世界的得失幻滅。「是幻是真空歷遍」,真者既逝,追尋如夢。但大觀園怎麼蓋成的?道是「黃金萬兩大觀攤」(「戚序本」回後詩),「再省一回親,只怕窮精了」(賈珍與烏進孝語)。這也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它完全不同於一座空中樓閣,可以憑「吹口氣兒」就「幻化」出來。 
  石頭被棄在荒山青埂之境,得僧道二人之助,攜到「太虛幻境」掛了號,方得投胎下凡,生長於榮國府大觀園之中。石頭切慕的既是人世繁華,怎麼又會是來到了「理想世界」?如果把大觀園、太虛幻境、理想世界三者作等同觀,這裡有一個論證邏輯的問題,到底是否已探驪珠,得芹本旨?我看最好還是在中國文化的多環節上多作些基本功式的研尋討索,少引些洋火洋文化的事,庶幾對人對己,都有些實在的好處。 六、「太虛幻境」是怎麼產生的雪芹獨創的東西很多,而太虛幻境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在他筆下,此一「幻境」又寓有沉痛的涵義,又富有幽默的筆調。 
  據我所知,第一個在著作中指出「太虛幻境」的藝術構想的來源何自的,應推鄧雲鄉的《燕京風土記》(請參閱該書第3-5頁論牌樓)。我認為,他的看法是真知灼見。 
  所謂「太虛幻境」,其構想引發,來自北京朝陽門外的東嶽廟(天齊廟),此廟建自元代,明清歷次增修,聲勢為京師諸廟之冠,山門外有精美的牌坊,廟內有一層閻王殿,殿的兩廂是陰府「七十二司」,內中各鬼卒塑像十分兇猛可怖(雪芹筆下也提到過),並有機括,可以活動起來,曾活活嚇死過香客,無人不曉。雪芹的「幻境」佈局,全仿此而生,門外有牌坊,門內也有「薄命」「癡情」等諸「司」;其意若曰:都說陰曹地府七十二司管人的生魂死魄,有「生死簿」。我則另設「太虛」一「境」,也分諸司,也有簿冊,卻專管女兒的命運,與之對台抗衡,這番意思也由一條脂批透露清楚: 
  菩薩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點(醒)俗人,獨不許幻造太虛幻境,以警情者乎?觀者惡其荒唐,余則喜其新鮮。有修廟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造太虛幻境,以(似)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甲戌本」第五回) 
  這是一個鐵證。雪芹本意,亦莊亦諧,時時調侃俗世陋習,大都如此。而且本是「女兒清淨之境」,卻又偏偏許寶玉「濁物」來游;既「秘垂淫訓」,又還替榮寧先靈教導裔孫,立身功名,委心經濟!你看這本身一切,已都是調侃的意味,荒唐的語言,可是卻被人拉來當成了什麼「理想世界」。《紅樓夢》本不易讀,但各種揣測之詞加上來攪亂耳目,就使得事情更加麻煩了。 
  結 語 
  綜上所述而觀,我不能不對所謂的「兩個世界」之說的可信性感到疑問重重。從這個論據前提而倡導的「紅學革命」,也並沒有真的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理解《紅樓夢》。拿這種觀點來反對不同流派的紅學研究(歷史視角、文化層次),究竟有多大的實際功能與價值?竊以為是大可商榷的。 
  ~~~~~~~~~~ 
  [注一]脂批除平實正面註釋說解者外,還有四大類別:沉痛感慨的,調侃戲謔的,隱詞暗點的,故設迷陣的。涉及大觀園的,有兩條批,都不屬正面說解類:「大觀園系玉兄與十二釵之太虛玄境,豈可草率。」「仍歸葫蘆一夢之太虛玄境。」有人便上了當,據此認定大觀園即與太虛幻境「等同」,皆屬虛幻之荒唐言。殊不知那前一條,只是一個遊戲式的比喻,否則,既為幻境,如何又不可草率、要畫細圖?就自己講不圓了。後一條則同處的另條脂批又已指明:此不過文章過長時的一種截斷手法(寶玉見牌坊,若曾見過,而有所思,遂無心詠題)。只用這樣兩條「煙雲模糊法」「蒙蔽讀者」一類的批浯,便作為認識與立論的根據,其實是很脆弱,經不起什麼檢驗的。 
  [注二]中國園林思想,根源於道家的歸返自然,故山林丘壑,福地洞天為上,此不可常得,乃於居宅之間,彷彿其風神,領會其意致。它與西方的烏托邦思想——常常包括政治的、社會的理想空想,並不是一回事,不必強作牽合。 
  [注三]寶玉入園後,快活了一時,即忽然不樂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終日悶悶的,只在外邊鬼混」。試問寶玉既入了「理想世界」,為何又現此形景?如何解釋? 
  [注四]賈政與寶玉的「園林思想」有同有異,賈政也不喜過於人為塗飾。寶玉批評稻香村的設計全是人力穿鑿,而違背自然之理,卻惹得賈政大不高興。賈政的「理想」是在此園內「月夜讀書」與「歸農之思」。探春的「理想」也只是一邱一壑,「些山滴水」,小中賞大。但這皆與烏托邦無涉,唯一的一例可與「烏托邦」拉扯的就是第十七回題對額時有清客擬曰「武陵源」「秦人舊舍」,暗用陶潛的《挑花源記》之典。但寶玉批評中已經指出,那是「避亂」的政治語言,也與所謂「理想世界」是不同科的。 
  辛未秋七月寫訖於燕市東郊廟紅軒。時 
  病足困坐,倚榻草成,引書不能備檢,然大意具在,不致懸殊。附記。壬申新正初五日          
從《易經》到《紅樓夢》    
  中華民族的文化思想中,包涵著一個「三才」思想觀念。它反映在《易·說卦二》,其文云: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 
  這就說明,中華先民的宇宙觀是「天地人合一」論,而三者皆以「才」為之標稱,是「才」之重要可知。換言之,天地人不曰「三道」而曰「三才」者,其義可思。蓋道者,就其質性含蘊而言,才者就其功能表現而言。中華漢字的「才」,本義是標示植物的萌生,無限的生命之力正在開始發展發揮。 
  「三才」包括了宇宙萬物、人生社會的一切事物、活動、表現、成果。明人編纂的巨著《三才圖繪》,正是此義的一個具體理解與紀錄。 
  中華先民認為,天有天之才,如風雲雨雪,寒暑推遷,皆是也。地有地之才,如山川動植,金銀玉石,皆是也。而人獨為萬物之靈,即天才地才所孕育之精華的最高表現是也。 
  中華先民達到了這一認識,方能有《易經》這樣的著作產生。 
  人的價值、使命、功能、抱負……,都由這兒開始,而且不斷發展對這種認識的深入思索、反覆探求的智慧活動。 
  是以,我曾將這種認識標題為「三才主義」(見《中國文化》第8期)。 
  古人從「三才」的認識自然達到了下—步的緊跟著的認識,必須「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地盡其利」。必如此,方為能盡天之賦才。不然者,即非「順性命」,而成為「暴殄天物」,——天物包括人在內。 
  從這兒,就發生了人才的遭際與命運的問題。這個問題也許就是人類文化所不斷努力探究的最大的一個根本問題。 
  因此,中華的文、史、哲,也正是特別重視這一最大問題的學問。 
  經、史、子、集,統統是人才的思維言行的結晶紀錄。虞書禹謨是如此,「太史公書」是如此,孔、孟、老、莊是如此,李、杜、歐、蘇也是如此。 以上明瞭之後,方可歸題於小說這門學科。當然所謂小說,是指中華小說,特別是明清兩代的章回小說而言。 
  文學基本常識,西方對小說的定義不同於我們的文化傳統觀念。在我們,小說是史之支流,所謂稗史、野史、外史、異史、外傳、別傳……,都是此一觀念的體現命名。「講史」又是「說話(說書)」市井文娛中的首位分支專科。現存的歷史類演義小說從「開闢」一直到清朝、民國的厲朝各代都齊全了還不算,別的小說也總要「掛靠」一個某朝某代的歷史人物或事件,連《金瓶梅》《西遊記》,總無例外。不叫「史」就叫「傳」,其名似異,其質一也(如《三國》最早刊本也叫「傳」,《水滸》是「傳」,「說岳」是「傳」……「海上花」也是「列傳」……)。 
  講「史」畢竟為了何事?當然可以說是為了興衰治亂,溫古鑒今;但略略追進一步再問興衰治亂是因何招致的?於是回答便落到了治國安民的聖君賢相、文武良材——問題就立刻顯明瞭:原來,講史就是講的人、人物、人才。此點最關緊要。 
  好的君相將帥,就是出眾的人才,這些人才的得用(能展其才),便造成治世昌明的局面;如若相反,人才埋沒、屈抑、損害,則造成了亂世塗炭的時期。因此,講史中尤為受歡迎的「講三分」(三國故事),就是讚歎魏、蜀、吳三方的各自擁有的出色的文武人才。 
  這兒,就包括著他們的遭際與命運的問題。小說中的「後人有詩歎曰……」正是良證。 
  唐代大詩人李義山(商隱)寫下過兒童慕效三國人物的句子,而且自己的感歎是:「管樂有才真不忝(指諸葛丞相),關張無命欲何如!」這就完全是他對人才的痛切的感歎。宋代大詞人蘇東坡(軾)則寫出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東坡也記下過聽說書的群兒向蜀反魏的表現,但他自己十分讚美的卻是東吳的周郎,他那「羽扇綸巾」的儒將風度,他那「雄姿英發」。 
  這兒已經表明:打動詩人詞人的,並不只是「傾向」於三國中哪一方的事情,而是人、人物、人才!而是那些人才的遭際與命運! 
  此義明瞭之後,才會懂得:為何《三國》故事之後,又出了同樣為民眾熱情傳述的水滸英雄的故事。 
  東坡是北宋人,時在徽宗之前,所以他心目中仍然是三國風流人物。而到元明之時,文家藝匠,便轉而讚歎宋江等三十六英雄了(如龔聖作《贊》,陳老蓮作畫)。 
  什麼叫「英雄」?一定就指「拿刀動斧」的武士?非也。英,是植物的最高結晶表象;雄,是動物的最高形質表象——兩者合稱一詞,代表「地之才」的精華,而又藉以讚美人才的出類拔萃者。「雄姿英發」,兩個字已經分出同現了。 「英才」「雄才」,也是中華漢語文中的常用的美稱之詞。 
  那麼,《水滸》何以能與《三國》同列而媲美呢?它的獨特價值又在哪裡? 
  答曰:《三國》人才,不出帝王將相;而《水滸》作者[注]卻不去再寫那些人,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寫一大群「強盜」——被人賤視、敵視、惡視的犯法犯罪之人! 
  那位作者認為:我要寫他們,他們並不是天生的壞人惡人賤人,相反,他們本是頭等人才,即英雄人物,而他們遭到的不是展用施為,盡其才美,卻是屈抑陷害,落得家破人亡,無立足境。 
  「逼上梁山」,這個成語,已經變為一個「典故」使用了。 
  所以《水滸》的主題仍然是人、人物、人才,不過加進來的是因時代、身份、環境等等原因而遭到了令人悲憤難平的命運播弄。這也就是昔人目之為「憤書」的真正義理。 
  此義明瞭之後,方能談及理解《紅樓夢》的這一重要課題(本文中,《紅樓夢》一名只指曹雪芹原著)。 
  曹雪芹是怎麼萌發要作此小說的意念的呢?因素動機,自然並非單一的(可參看拙著《曹雪芹新傳》);但其中主要的一個是來自他對《水滸》的感受與觸發。 
  當世研究者皆已看到,《紅樓夢》之所以取一家族、家庭眾多婦女為題材, 是受《金瓶梅》的啟迪,這原不錯。但大家卻仍未曉悟它受《水滸》的影響更大,更直接。前者的啟迪是「形式」方面為主,而後者的影響則是「精神」方面的居要。 
  雪芹之作小說,一貫的精神是「又繼承又翻轉」。對於《三國》《水滸》,他深識其寫人才的主旨,所以在這一點上他是繼承踵武;然而他的價值正在於絕不肯重複前人陳言舊套。他以為,無論帝王將相也好,還是草寇英豪也好,都可歸於「鬚眉濁物」一類,亦即不出「一丘之貉」,是斷不肯再寫這種「濁」氣滿身的人物的了,他要「翻轉」,大筆重彩地集中多態地去寫歷來為人忽視、歪曲、 作踐的女性人才——即脂粉英雄! 
  「脂粉英雄」,是個獨創的文學語言,也是人的價值觀的新奇表述方式。此語即見於芹書之第十一回,託言秦可卿臨逝與熙鳳夢中永訣諄囑,其言曰: 
  「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 
  請看這是何等的一種心胸眼界!庸常之輩(包括男子),能見及此而道得出否?(鳳姐本是全書中男女二主角中之女主角[男為寶玉]。雪芹全力寫她的超眾之才,但被程高的續本徹底歪曲了這個原為雪芹高度評價的人物。參看拙著《紅樓夢與中華文化》下編。)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中國小說專家浦安迪Andrew H. Plaks教授所著《明代小說四大奇書》(已有中譯本問世),強調中國明清小說名著皆是文人手筆,已不同於市井瓦捨「評話」的質量風格——他在中文版上用華語自撰的弁言中稱之為「文人小說」,原話是說: 
  「首先,本書的核心論調原來是從比較文學的觀點出發的,即視明清小說文類為一種歸屬於書香文化界的出產品。因此始終標榜這『文人小說』的概念。」 
  好一個「書香文化界」!我們中國學者似乎自己還不肯(不會)如此措辭宣義。雪芹確實當得起這個書香文化界作家的美稱,這種人喜歡從中華漢字文化特點上運用「對仗」修辭美學手法,所以他是有意地要與《水滸》構成工致的對仗主題—— 
  綠林好漢 
  紅粉英雄 
  紅粉即脂粉,「紅粉佳人」原與「綠林好漢」對得更工,但雪芹對已有的「佳人才子」派小說在《石頭記》開卷就表示了批評與不滿,故此略將「紅粉」變換了一下,並且另創了」脂粉英雄」一個絕妙嶄新的、耀人眼目開人心胸的主題「宣言」。 
  何為脂粉英雄?今天的語言就說成是「女性人才」了,這很好懂。(當然,漢文上的風格情趣上的差別,就不暇在此細論了。) 
  因此,從芹書本身取證,也就不難理解,例如—— 
  一,雪芹自言,那些親見親聞的閨友的「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 
  一,他又託言自辯、那些「異樣女子」是「小才微善」。 
  一,熙鳳的冊子判詞是「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探春的冊子判詞是「才自精明志自高」。 
  所以他對婦女人才的感歎是: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無待繁辭,斯旨可曉,只要不受程高偽本「寶黛悲劇」假主題的欺騙,細讀全書、即不難盡領雪芹之本懷了。 
  《水滸》寫了多少人物?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 
  《紅樓》寫了多少女子?一百零八個脂粉英豪。此言何據?即在原書開頭,大石的尺寸,高為十二丈,脂批雙行注云:「照應十二釵。」又其「方經」為二十四丈見方,脂批又註:「照應副十二釵。」(一本作「總應」)。可知「副」是廣義,包括副、又副、三副……而言。那麼,24×4(邊)=96,是正釵以下諸層副釵的總數,因此—— 
  12(正)+96(副)=108 
  即此已可確證:雪芹在原著卷末所列《情榜》,全部女子人名,正是一百零八個。 
  這又充分說明,我謂雪芹著書,是直接從《水滸》得其啟示、聯想、構思——「又繼承,又翻轉」,推進一步新思,創出一番新境。 
  這就是中華文化史上的第一次提出的嶄新而正確的婦女觀,女性人才頌歌與悼詞。 
  既是頌歌,如何又是悼詞? 
  君不見,(水滸)一百單八好漢,個個悲劇命運結局;《紅樓》一百零八女子,也正是個個悲劇結局——雪芹謂之「薄命司」中「注定」者是也。 
  此又所謂:雖翻轉,實繼承。一部《紅樓》正如《水滸》,寫的乃是婦女人才的遭際命運,她們都是出色人才,面皆遭埋沒、屈抑、陷害。 
  雪芹之書,以甄英蓮(真應憐)為第一個出場女子,亦即為全書之「代表人物」,而他下了「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一句總括「考語」,在此脂硯立即批云: 
  「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才人!今又被作者[雪芹]將此一把眼淚灑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況天下之男子乎?」而同處還有幾條脂批,一齊慨歎,至言「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賢之恨,及今不盡!況今之草芥乎?!」 
  我願研讀《紅樓夢》的人,都能對此重新矚目而集思。究竟雪芹著書,本旨何在?難道只是為了「哥妹愛情悲劇」?不禁為雪芹灑淚之書再三長歎。《易經》以乾坤作首,陰陽是脈,三才(也稱「三極」)為綱。通觀中華文化,從《周易》到芹書,正是一條形貌不同而神情通貫的人類高級神智靈慧的輝煌載記。 
  甲戌二月初二日寫訖          
探佚與打假    
  《太原日報》的《雙塔》版,願意將幾千字的版面惠予學術討論,而且範圍包容了紅學中的探佚學,我不知全國市級日報能夠這麼做的共有幾家?令我心中充滿了敬意。承安裴智同志的美意,要我參加爭鳴,我真不應該辜負這個寶貴的版面而「交白卷」,於是揮汗命筆,貢我拙意——用雪芹的話,就是「試遣愚衷」了。 
  探佚是幹什麼?又為何而探佚? 
  探佚是尋真,尋真也是為了打假。 
  人們現下時興「打假」這個措詞,乾脆利落,帶勁又帶味兒。人們都懂得假東西必須痛打——假名牌,假鈔票,假藥物,假珠寶……,連交警、軍人都出來假的了,禍國殃民,不打怎麼得了?! 
  可是,中華文化上第一流寶物《石頭記》也有假,人們就不全是那麼關心了,打不打似乎無關大局,小事一段,甚至有人不知辨假——更甚者宣稱假的不假,就是「曹雪芹原著」,說將程高本120回「全本」割裂為前80回、後40回是「犯罪」! 
  這麼一來,尋真揭假的探佚者,倒是反該痛打的了!你看,咱們中華文化領域上的事情,奇也不奇?怪不得脂硯齋早就批了:「一日賣了三千假,三日賣不出一個真!」我想,那「三日」還不對,應改為「三年」或「三世紀」才是真情。探佚學,嶄新的紅學分支專科,近年建立起來了。有人不理解,有人反對, 有人挖苦,以為這純粹無中生有,不啻算命打卦。哪門新學問都是在「四面楚歌」聲中生存而且發展的,探佚學也不例外。我為梁歸智教授序《石頭記探佚》時就預言,此學將是紅學中最有生命力的一支新學科。事實證明了那話不虛。短短的這十來年,探佚學已由各種形態而表現於文化學術的園地,已然不再是孤木不林、弧掌難鳴了。自然科學家、文藝創作家,也都「不請自來」地參加了我們的「隊伍」。「楚歌」能嚇倒一種真實生命力的人文科學的生旺興榮嗎?看來嚇不煞人。真有生命力的學問事業自有它逐步發展的規律。 規律往往不是直線,有起伏波瀾,有曲折進退,有艱難險阻,但「總箭頭」是指向前指向上的。探佚學起步不太久,成績超過了原先的估量。但它遠遠還未進入成熟時期,只是一種初級階段。這就還是帶著「開墾性」的一種非常特殊的大膽的嘗試性工作。它要伐山開路,走出—條原來沒有的坎坷之路徑。 
  這一小批「伐山開路」工作隊,陣容還很不強大,有點兒「尚不成軍」。更值得關注的是他們並非「組織」「機構」,他們只能「各自為政」,自己憑著個人才華思力去摸索,更無什麼經驗、指導之類可資參助遵循。 
  這一形勢明顯得很,不必張皇誇大。正因如此,我對探佚學的「態度」就自 然形成兩個特點:一是鼓舞,二是寬容。 
  鼓舞,是雙重義:我見了探佚性質的文章著述,我自己先受到了鼓舞,而我對那作者也給以鼓舞的表示。寬容,是力戒「求全責備」的想法,觀其大略,有一可取,即原諒其細節上的不妥善。也就是說,不苛求於人,也絕不過早地潑人冷水。 
  這是何故?因為出一個肯來打假的學人,是太不容易也太不簡單了,我不忍「傷」他——挫其銳氣,敗其興致。 
  這是不是明知不然、故為「縱任」呢?也不一定。第一,自己所謂的「不然」,是自己的尺碼量人,不宜對這尺碼過於自是自信。第二,即使自家尺碼有 些準頭,也要給學術交流考慮充分的對話氣氛,只宜用委婉的方式輕輕「點」「照」,希望他能因而自悟自理,而無待掰瓜露籽,大嚼無味。 
  這「心態」的深處,還另有一番道理—— 
  我總以為,縱使目下某一特定的探佚性作品還有毛病或問題,——它所尋到的「真」還不即是雪芹原著之真,那也比程高的偽續要「好」要「真」一些,因為,程高是別有用心的假,而此探佚之作的非真,僅僅是學力、思力、悟力、慧力不夠的問題,兩者性質是絕不相同的,而後者的非真畢竟是尋真者的能力不足,而非「居心叵測」(胡風先生評高鶚偽續之用語)! 
  再者,探佚的成果,自然有高有低,有得有失,有是有非,但別的研究領域中何嘗不是如此?豈獨一個新興的探佚之學?抱著過早過苛的態度去對待它,難道是公正的應該的?探佚者所提出的論點與初步結果,當然難保即已盡得雪芹原著之真,這也無庸驚怪輕薄、當頭一棒,因為,他們的探索成果不管多麼「非真」,也總是給世上的在二百多年來被程高偽續騙局的牢籠死死蒙蔽住的人們,提供了新的思路,新的意念,新的境界——這就首先起了一種牢籠可以也應當打破的「醒覺」作用。這作用,也許一般人還不能一下子領悟體受,但它實在是非 常重要的一個打假尋真的開竅因素,輕蔑它就不對了。 
  以上就是我對所有願來投身致力於探佚的學人們的「總方針」或「根本原則」。 
  基於這個方針原則,我對張之、周玉清、劉心武以及電視劇本結局部分的撰者、海外的張碩人等等探佚工作者,都表敬意,佩服他們的勇氣與毅力,非同小可,因為這真是一種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甚至是「犯眾怒」的「挑戰」,不是人人能作肯定的瑣末閒篇兒。至於他們的識見之高低,理解之正誤,靈性之多寡,手筆之優劣……,那完全是另外角度層次的評議對象與範圍了,最好是暫歸「分別另論」,倘若一古腦兒都要糾葛在一起,論短說長,那將自陷於「混戰」之中, 「迷陣」之內,就什麼也扯得上——什麼也扯不清了,結果,反對探佚的正好抓住你們自己「授」來的好「柄」,說你們探佚的本來就是這麼亂來,這麼胡鬧,這麼不成氣候。 
  積五十年來的經驗,略知熱愛與關切紅學的人無慮有千千萬萬,但真正能做探佚工作的學人,極少極少。發現這種人才,培育這種人才,都不是輕而易舉之事。所以,我特別珍視這種人才——因而萌生了「寬容」的心理態度。 
  寬容,不等於同意一切信口胡猜,隨心亂攪。除了那種之外,在思維方法、求證方法上發生了與自己「尺碼」有所不同之時,則主張「寬容」,避免自是, 自大,以致弄到強人從己。人家畢竟也是「一家之言」[注一],何必一定要「我」來雌黃?舉個小例,我在《文匯報·讀書週報》發文評介王湘浩著《紅樓夢新探》時,從整體大局出發,給以很高評價,但我不提我對他個別考論的不同看法;王先生認為寶釵結局是死於雪中。這論據顯然是第五回冊子判詞中的「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不能說他是無所依據而逞臆之言。但問題是:如照此種推理考論的方法,那就應當同時得出另一結論:「林黛玉是在樹上吊死的」。可是誰也沒這麼提過,則其故何也?足見王先生那個考論未必妥當,可是我不想多口[注二]。因為,王先生至少還是示人以一點:程高偽續中的寶釵「結局」,是個大騙局。這也初步起了打假的作用。至於到底如何,盡可從容切磋討究,逐步尋到真解真境。 
  以上這點拙意,都與朋友在通訊中申述過;但我以為,如果不矚目於大端,而多涉這些你長我短的瑣細之處,就大大不利於探佚學的繁榮發展了。 
  我的這一點意思,或許也可說是—種苦心吧?這苦心自然也會有人不以為然。不過他若能想上一想:程高偽續的文化流毒,酷烈了二百多載,直到今日還在被人寬容著頌美著,譽為「偉大」過於原著,云云,那麼我們對剛興未久的探佚之 學採取一些適度的寬容,就反而不行了嗎?我們不是提倡講科學講道理的良好學風嗎? 
  探佚新學科雖說是建立未久,它的根源卻也悠遠,實際從乾隆末期程高本一印行,就引起了學人的思索,今日我們已經可以徵引十多家的文字記載,一致證明了在120回「全本」之外,另有一種舊抄本,約有16冊分訂,共約30回書,內容與程高本迥然絕異。這種抄本,有的稱為「異本」,有的稱為「舊時真本」。儘管有人不相信那就是雪芹原著(以為也是一種「續書」),但記載者提出了「真本」一稱,卻十二分重要,這重要在於:講「異本」的還可以解成是「好奇」,而提出「真本」的這個事相,卻的的確確地反映出當時文人讀者界的尋真與打假的認識與要求了!這一點方是我國小說史(文化史)上的頭等大事,忽視了它的意義,就只能落於「看閒書解悶兒」的文化層次,那自然就再不必深談什麼真妄是非了。 
  我自己「失足」於紅學的「考證派泥坑」裡將近半個世紀,不知陷溺於此者究為何故?如今一回顧,原來是由胡適先生爭論版本真假的問題,引發了我的要把真作者曹雪芹的時代、家世、生平、思想、文字……一切一切,都弄個清楚的大願與虔心。直到1953年拙著《紅樓夢新證》問世,評論界毀譽百端,捧場的惠以齒牙,說是「材料尚稱豐富」(何其榮也!),可是絕無一人說過《新證》的唯一而總括的目的就是尋真打假。更奇的是,尋真不對了,打假更錯了,我的揭露批判程高偽本倒是犯了錯誤——「太偏激了」。 
  在真偽問題上,還發生「偏激」與否的評議,那麼可知反「折衷主義」白白反了許多年,假的到底該打還是該贊?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絕不能有半點糊塗。我「坦白」了上述的思想,就是為了說明:我對探佚學的態度是有其根由的——此外並無別意。 
  從我自己的經驗體會來說,探佚毫無奧妙或神秘可言,更非那種譏為「占卜」者所理解的那樣「迷信騙人」。探佚的主要依據是雪芹的筆法與脂硯齋的批點。在此以外,參考見過真本異本的人的詩文記敘。雪芹筆法中一大特色是前面「閒文」處處都是後文的伏線。 
  伏線,即「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之法,此法中華小說獨擅,而雪芹將它運用發展到精妙絕倫的奇境地步,萬人難及!魯迅先生是最早認識此一要義的,所以他評價續書時明確提出要看是否與原書伏線背與不背,以此作為尺碼標準(具見《中國小說史略》第24章)。這其實也就是探佚學之所以產生、建立的根本來由與科學依據。那種譏探佚為「占卜」的,恐怕是對這些道理沒有領會能力之所致,故而出語輕薄,「俏皮話」罵人,他們實在沒讀懂雪芹的那支筆,應當下虛心,也該向魯迅學習。脂批只是隨文信筆,偶然逗漏了一鱗半爪,卻令我們感受到丘壑深幽,情景層疊。脂硯並非「賣關子」,故弄玄虛,弄什麼「懸念」吊人的胃口,一點兒也不是;只是因為自己深感於前後文興衰呼應,情節筆致的令人無限感歎而涉及了她所熟知的後文的某些實況——她當時是從原書未毀的整體講話作批的,自然還不曾預料到此整體會痛遭劫數而後人是看不到後半部分的了!這就是那種一鱗半爪的偶然性的性質與情勢的實際。她沒有也根本用不著(想不到)要為後人提供「源源本本」的詳細的探佚「資料」。 
  正因如此,伏線的暗示性與批點的偶然性合在一起,才使得致力於探佚工作的人對它們需要尋求正確的理解、破譯,這已是一層高智慧的工作要求了,更難的是又不止於是一個一個的個別的人物、事件的探佚,還需要巨大的繁複的組聯結構上的整體思維——《石頭記》是個最豐富巨麗的偉大整體,並非支離破碎的一般篇幅的小說可比。因為這個重要的原由,我們不能不用推考、想像、假設等合理符情的「補充」來聯綴那些伏線與透露。 
  這樣的想像與假設,不同於胡亂猜臆,而是一種研究積累的成果的表現形態;它還不是結論定論,但它實際是一個初步的、相當可能的尋真步驟或階梯,縱使未達頂顛,卻己指向了目標,接近了鵠的。 
  這所謂的想像與假設,都不是懸空而生的,它們是具有識力悟力的學人對原著進行了長期的、反覆的、深細的玩味之後而產生的靈智活動。 
  提到「玩味」二字,這就觸及了中華文化文學的最為關鍵的特點問題。「含英咀華」,咀含就是玩味其最大最美的特點特色,這種特點特色之美,不懂得玩味的人永遠理解不到的,他會認為天下不存在這種道理與事實。 
  伏線有的十分明白,但不經玩味就等於設伏之苦心密意,一切徒然,化為無有了。比如雪芹原書《情榜》,原從《水滸》得思,特以108位「脂粉英雄」(秦可卿之語也)與108條「綠林好漢」構成奇妙的對仗美學,而他寫108位女子,早在開卷即設伏筆,說媧煉大石,高經12丈,方經24丈,而脂批點破:「十二,應正釵之數,二十四,應副釵之數」——此二十四,乃四方形之一個邊長,四個邊長為24×4=96,也就是說,十二正釵之外,各級副釵(又副、三副、四副……總括在內為「副」)共有九十六位,而九十六加十二(96+12=108),恰好也就是一百零八的大數(12,陰數之極,9,陽數之極,二者相乘,代表「最多」,乃象徵數字,作實數看就冬烘了)。 
  108位女子,個個不幸悲慘,這才是「千紅—窟(哭)」「萬艷同杯(悲)」的著書總意旨,大思想,深感情,妙筆墨。 
  所以,我們的探佚,並不是「占卜」,對之橫加輕薄,是自外於尋真打假的重大工作了。 
  我們還沒能尋得全部的真,可是確已尋到了不少的真之某部分,而這已然起了極有力的打假作用。至於作家劉心武對秦可卿的研著,我最早表示支持,自覺得這是我應做的事。我的動機仍然是那個五十年來的總根由。心武寫的是小說,我絕不從文藝角度妄置一詞,贊成他對可卿的疑案作作探究。目前,也不想就他的研究新動向妄加評論。梁歸智教授希望他注意一個「度」字,這也是金石良言, 是與人為善的諍友益友的榜樣,我也是不會把善意看作是「冷水」的。艱難的紅學與探佚學啊!你太不容易了,你聽了比「四面」還多的「八畫楚歌」。還是一日照、肥料、照料,而健康茁壯地成長吧,多麼十足珍貴的一門中華文化上必需而勿懈的尋真打假的學術啊,爭取更多學人讀者的關懷與支助吧。 
  甲戌七月中元節揮汗草訖 
  ~~~~~~~~ 
  [注一]「一家之言」,原是很高的評價,是說著述能自成一家,堪樹一幟之意。現今反用為「僅僅是他個人的意見」了。 
  [注二]疑王先生在這點上是受了吳世昌的影響,其實是講不下去的。脂批早已指出,此二句實為「生非其地」之義,與「生不逢辰」並為雪芹主旨所在,蓋書中女子皆非時非地之悲劇人物也。          
「六朝人物」說紅樓    
  張中行先生在滬報發表文章,謬獎我是「六朝人物」;他說明撰文意在論人而不敢論學,可是他接著就寫道:對於我的紅學觀點,如主張程高續本是有政治來由的,卻「總覺得能夠摧毀反對意見的理由還太少些」。張先生行文之妙,在此一例中,也足供學寫作的人作為範本,可謂筆法一絕。 
  把話講得直白一些,就是他很不相信程偉元與高鶚等人之續書是有政治背景的。其實,何止張先生一人,不信的人還多得是。只不過能像張先生這樣委婉詞妙的不多罷了。 
  張先生所不信的那個「來由」,到底有與沒有?應當切磋討論,實在必要的很。今試一說拙意。至於「摧毀」力量如何?那又焉敢自封自信,還待方家斧正。這個「政治來由」並不是我捏造而生的。它是趙烈文親聆大學者掌故家宋翔鳳傳述並記之於紙筆的。宋公說:《紅樓夢》是乾隆晚期,寵臣和珅「呈上」,乾隆「閱而然之」的。原文可檢蔣瑞藻先生的《小說考證》。 
  什麼叫「然之」?點頭也,同意也,贊成也。乾隆會「欣賞」這部小說嗎?一大奇談也。再者,和珅何以忽然把這部書「呈上」——徵求皇帝的意見?二大奇談也。要知道,和珅是《四庫全書》總裁,掌管刪改抽毀書籍的獻策人。還有,雪芹之書從一開始就是有避忌的禁書,傳抄閱讀,都不是公開的,而高鶚公然在《程本》卷端大書「此書久為名公巨卿鑒賞」,三大奇談也!再次,所謂「萃文書屋」的木活字擺印(今曰排印了)版式,有人知道那「書屋」云云是煙幕,實乃皇家武英殿版是也——皇家刊書處,給印曹雪芹的抄本禁書?四大奇談也!這些奇談,都怎麼解釋?不知張先生該是疑我,還是疑趙烈文與宋翔鳳?難道唯獨對程、高、和珅、乾隆卻不去疑他們一疑? 
  乾隆時陳鏞,久居北京,著書記下他親見芹書八十回,後四十回乃刊印時他人所加!原來,到了《四庫》書後期,和珅就把注意力轉移到小說戲本上來了,同樣刪改抽毀。至今還可看江西地方大吏奏報統查弋陽腔戲本結果的詳細文件。和珅「呈上」,皇帝「然之」的,正是將芹書刪改抽毀並加偽續的假全本。有人又不肯相信「萃文書屋」是假名,認為它在蘇州;又有人說北京也有這「書屋」,兩處是本店分店的關係……,總之,這是當時印書賣書的書商,云云。可是,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甲本」印出後,1794年就有俄國第十屆教團團長卡緬斯基來到了北京。他是漢學家,俄國國家科學院通訊院士,極重視《石頭記》,在他指導下,俄人買得了兩部抄本,帶回本國。卡緬斯基又在一部《程甲本》上題記云:「道德批判小說。宮廷印刷館出的。」(見俄學者孟勃夫、李福清兩氏論文所引) 
  好了!卡氏是「程本」偽全本出籠後的第三年就到北京的,那時乾隆還在位。外國的使團、教團、商團,消息靈通,又不必象清朝文士百般忌諱,清文士且慢說不易得知政治內幕,就使得知了,也不敢見於紙筆之間,因此教團成員的報告、日記、回憶等文獻,一向是治清史的必備之參考要資。卡緬斯基的這一記載,是其一例。當然,他落筆之際萬萬不會想到這將於二百年後成為紅學史上的秘聞與「佳話」! 
  雖然如此,雖然我個人是相信卡氏的忠實記載的,但仍然不敢強加於張中行先生。張先生是否認為卡氏之言足以「摧毀」那些懷疑派的疑點,那就更非我所敢奢望了。 
  《程甲本》於1791年用武英殿刊書處木活字予以擺印後,一部禁書立即傳遍了天下,二年後都傳至日本長崎。沒有一個「政治來由」,士大夫們焉敢「人人案頭有一部《紅樓夢》」乎?去年為1991年,頗有一些紅學家們為了紀念《程甲本》問世200週年,舉行盛會,歌舞此本的價值與功績。然而獨獨不見有人引用卡緬斯基的歷史見證之任何跡象,則不知何故?因「紀念」已過,乃覺不妨撰此小文略為之補遺了。質之張先生,尚希有以教我。 
  1992年          
試表愚衷——高鶚偽續的雜議    
  高鶚偽續《紅樓夢》後40回的評價問題,是個具有200年歷史的論爭老話頭了。本文倒並不想與哪位「論爭」,不過是偶思舊話重提,表一表自家的一些拙見——是雜感式的,既不全面,也不系統,聊備參酌而巳。 
  我讀《紅樓夢》,自初中時期開始。很奇怪,讀到第80回時,感受是一種味道;一到第81回,忽覺一切硬是變了,而不管怎麼努力「耐心」地往下讀,竟是無法讀得下去了,只得掩卷而歎。自己納一回悶,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很彆扭,很難過,真是悵然無趣,惘然不樂。 
  後來長大些了,仔細思索一番,覺得即單從「創作規律」來說,前面雪芹費 了十年辛苦,字字是血,締造經營,寫到七十幾回上,那真是魯迅先生所說的,「已露悲音」,「悲涼之霧,遍被華林」了,即下面緊跟的情節發展就是榮府事敗家亡人散的正式揭幕了,其劇變之慘烈是令人震駭而竦息的——如何一打開第81回,卻又是「四美」釣魚的「良辰美景,賞事樂事」了?雪芹還有那麼大「興致」寫這個嗎?更令我驚駭的,是寶玉竟然乖乖地「潛心致志」於他素來極憎惡的八股文章了!——連林黛玉也開始讚美「八股」是一種「清貴」之文了!這是雪芹本人的頭腦與心靈的「創作發展」嗎?!從此,我對高鶚所以發心 費力地續書的動機與目的,產生了很大的懷疑。 
  再後來,我在天津南開中學讀書,與同窗黃裳(著名散文家,作協理事)小弟,每晚校外散步,必然要把討論《紅樓夢》作為主要的話題。我們也有熱烈的爭論,互不相下——少年氣盛時也。可是說來大有意趣:我們二人對高鶚偽續的「不忍卒讀」竟然是完全一致,可謂抵掌「掀髯」,相視莫逆,而每每大笑不已!我在這個問題上認真「對待」、進行論爭的「對方」,卻是胡適之先生。簡捷地敘述往事吧:弄到後來,我在信札和文稿中批評了他:一位收得了《甲戌本》真品(當時唯一的一部未遭高鶚篡改歪曲過的真本)的人,卻依然大力為所謂《程乙本》(初篡改歪曲得最厲害的一個壞本子)竭誠宣揚捧贊,實在不該。我甚至說了這種的不知輕重的話:曹雪芹當年作書,根本不同於胡先生對「白話」的那種認識與主張,他更無意讓他的書「進入《白話文學史》![按:此指胡的著作而言]。這下子,胡先生確實不高興了,他將我的文稿的這個地方用紫色筆打了一個通頁的大十叉!(此件我還保存無恙,可以影印傳世。) 
  這是40年代的舊事了。引人思索的是:等到他晚年因《紅樓夢》問題而寫信給台灣小說作者時,他將雪芹的書評價得很低很低,而且引用的一段《紅》文, 竟然仍是他欣賞珍愛的《程乙本》的「文本」(此事在1960—61年) 
  還回到我自己——我後來讀到了蔣瑞藻先生引錄的趙烈文《能靜居筆記》,裡面記錄了清中葉大學者(掌故家)宋翔鳳的談話,大意說:乾隆末期,寵臣和珅將《紅樓夢》「呈上」,乾隆帝「閱而然之」——還發表了「索隱派開山祖」的紅學見解! 
  我那時讀到此文,真如雷轟電掣,震動極大。心中納悶:乾隆會「肯定」(然之)雪芹的原書?!那太神話了。此中定有不宣之秘。 
  1980年,為首次國際紅學研討會寫論文,我正式提出:程高的偽續,是有政治背景和「教化」意圖的,和珅所「呈上」的,是指偽續120回本炮製完成,送皇帝審閱「批准」的——所以才能有「然之」的表態。 
  我的論證共三萬言,有人很贊同(如台灣的專家潘重規教授)。也有很反對的,說我是以「四人幫」的「左」的思想給程高「羅織罪狀」。 
  等到1985年,前蘇聯漢學家李福清、孟列夫共撰的論文在我國發表,披露了一項極關重要的文獻,簡單地說—— 
  偽續「全」本《程甲本》120回,首次刊行於1791年。三年後,即1794年,俄國的來華第10次教團的團長,名叫卡緬斯基,是位高明的漢學家。他對《石頭記》《紅樓夢》十分注意。在他的指點下,俄人收購過不下十部抄本和刊本。在 今聖彼得堡大學東方系圖書館收藏的一部《程甲本》上,卡氏用18世紀的歸筆法題記云:「道德批判小說,宮廷印刷館出的。」[注一]我讀到這些話,真比初讀宋翔鳳的傳述時的震動還要強烈,萬沒想到,高鶚偽續何以能用木活字「擺印」(後世才改稱「排印」)的重要謎底,早在二百年前已由俄國學者替我們留下了忠實的記載——驚人的歷史奧秘! 
  原來,在我們國內對「程高本」之「萃文書屋」木活字版的原由是大有爭論的:一種意見認為那「書屋」是書賈的稱號,有人甚至指定它設在蘇州——或北京的「分店」。一種意見認為,久傳「程高本」是「武英殿版」,當時並沒有 「萃文書屋」那個實體,也無木活字印小說的條件。筆者屬於持後一意見者。但我早先無法知道俄國漢學家、教團團長卡緬斯基的紀錄,所以缺少服人的力證。(當時外國使團教團記下了很多歷史情況,並且是清代人不敢記之於文字的。)卡氏所說的「宮廷印刷館」,就是當時設在宮內的「武英殿修書處」。這是為了刊印《四庫全書》而建置的木活字「皇家印刷所」。 
  這樣,證實了我的論證:程高偽「全」本是《四庫全書》修纂後期、基本工程完成、以餘力來注意「收拾」小說戲本的文化陰謀中的一項;此事實由和珅(修書處總裁官)主持。當時連民間戲本都要徹查,或禁毀,或抽換篡改,即《全書》對中國歷代文史哲一切典籍著作的陰謀做法。 
  曹雪芹的真本原著,會能得到武英殿修書處為之活字擺印的無上榮寵嗎?!那可真成了「海內奇談」。假使如此,雪芹還會貧困而卒,至友敦誠還說他是「一病無醫」「才人有恨」嗎?雪芹的悲憤而逝,不正是因為他已得知有人主使,毀其原書之後部,而陰謀偽續以篡改他的心血結晶嗎? 
  我由此益發深信:高鶚作序,公然宣稱,此書是「名公鉅卿」所賞,其所指就是由大學士(宰相)和珅出謀劃策,糾集了程、高等人實行炮製假「全」本的不 可告人的詭計。宋翔鳳所述的掌故,分明就是此事無疑了[注二]。 
  這,早已不再是什麼「文學創作」範圍與性質的事了。從文藝理論的角度和層次,是解答不了這種清代特有的歷史文化現象的。 
  正因此故,我對高鶚偽續是徹底否定的。即使他續得極「好」,我也不能原諒他;更何況他那思想文筆又是如此的令我難以忍耐呢? 
  但因此,我卻招來學術範圍以外的破口謾罵和人身攻擊——連我的亡親父母也在被罵之列!此罵人的學者就是著有《平心論高鶚》的林語堂。 
  說來有趣,海外有一位「林迷」,讀了林氏的這篇數萬言的大作,竟然改變 了他向來對林氏的仰慕之懷,寫了一篇文章,題作《不忍卒讀》,署名曰「一言堂」,有一段說: 
  「在我讀了台北出版林語堂的《平心論高鶚》之後,因此動搖了我從初中三年級由《論語半月刊》創刊起,數十年來熱誠捧林的『信仰』,對林是『有條件地』捧了,因為後四十回文字簡直太要不得了。多次為作點『私底下』的研究,我硬按下心,『理智地』讀,也按不下心去。我們中文『不忍卒讀』四字,到這時才體會到古人用字的苦心。」[注三] 
  他的「不忍卒讀論」,確使我忍俊不禁,天下的人,口味不同,但總還有同味者在。 
  這位數十年捧林的撰文者,只因《平心論高鶚》這一篇全力捧高的文章,竟 然對他素來崇拜的對象林氏發生了幻滅感。這事情就非同一般了,值得我們深刻玩味。那撰文者所說的「後四十回文字簡直太要不得了」,以至「不忍卒讀」的問題,又畢竟是個什麼問題呢?更值得大家一起思索探研。 
  顯然,那首先應該是個文藝鑒賞的問題,但這種鑒賞又顯然不單是個「文字」的事情,那「文字」一詞,實際所包甚多,而絕不只是「遣詞造句」與「修辭學」的那一含義。 
  這個例子是重要的,因為那撰文者,與我不同,他並不知道高鶚的「文字」的產生與印行是與「宮廷」緊緊相聯的。他也沒有其他「愛憎」「恩怨」等感情 因素影響過他的文藝鑒賞能力和素養水準。 
  清末《老殘遊記》的作者劉鐵雲,早能看懂曹雪芹作書的主旨就是「千紅一哭」與「萬艷同悲」,說不定他就是第一個揭明雪芹運用諧音字「窟——哭」「杯——悲」的人。他是個具眼英雄,不提什麼「哥哥妹妹」的愛情那一「小悲劇」。高鶚受命篡改雪芹本旨,其手法卻正是徹底抹煞了原來為千紅萬艷慟哭的博大精深的主題內涵,而將「故事」集中狹隘化庸俗化為「掉包計」「小人壞人破壞美滿良緣」,將此巨著引向那一條直線和一個小點上去。正因此故,他不能不湮沒所有原著中早經敷設的「伏線」藝術,完全改變了原書的結局內容與精神 世界。 
  「伏線」是中國古代小說家的一個獨特的創造,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從《水滸》到《紅樓》有了一個升格的發展。魯迅先生論《紅樓》,也承認「伏線」這個文學技法與美學概念。高鶚卻為了他自己的需要與目的,肆意破壞前80回中精密安排的伏線。比如賈芸、小紅的結合與寶玉、鳳姐的後文處境是遙遙而又緊緊地聯著的,高續中則一無所有了。此等舉不勝舉。鴛鴦結局原是賈赦懷恨,放不過她,最後賈母既逝,乃誣鴛鴦與賈璉「有染」(她曾好心為賈璉偷運賈母的東西去押當款項救急,卻被指為「罪證」……),因而被賈赦害死。但到高續中,鴛鴦卻成了服侍老太太歸天之後的「賈氏恩人」——高鶚硬讓這個可憐的被害者「全節全孝」,硬讓賈政「行禮」敬祭她——連寶玉也「喜得」跟著向她行禮致敬呢! 
  窺豹一斑,嘗鼎一臠,——夠了夠了。我為雪芹悲憤,鳴冤,於是落了一個對高鶚「不公平」「偏激過甚」的評議。 
  如有不公平與偏激之失,那是應當改正的。不過我也想:這不該是只對高鶚一方的事——對曹雪芹呢?卻由誰來為他叫一聲「不公平」和「偏激」呢?!真是,喊冤的不應都往那一邊站。 
  說到「偏激」,我也並不真能克當。胡風先生後來發表了他的《紅樓夢交響 曲》及其序跋諸文,當時就有人告訴我說:「現將登出一篇評高鶚的文章,比你還要偏激!」我當時半信半疑。誰知讀了之後,真是比我「偏激」得多!我自愧弗如。 
  胡風先生不是什麼紅學家,也沒見過什麼珍 久伢 ,他的慧眼竟能看出了事情的本質。你聽他說:—— 
  「對高鶚續書和高鶚本人得出了完全否定的結論。(中略)我認為,他不但和曹雪芹的鬥爭目標沒有任何繼承關係,而且是居心叵測地企圖消除掉曹雪芹的整個鬥爭精神。」 
  他還單刀直入地揭明:高之續書是「五四」以前的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最大 的騙局! 
  這是奇跡——胡風當時只能得到一部通行的「程高本」,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資料如論文之類。他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他更沒憑借過什麼「考證」。不禁要問一句:這種的「偏激」之見,又是從哪兒產生的呢? 
  最近讀到山西大學梁歸智教授的新版《石頭記探佚》,增訂到將及50萬字。其下半部《思理編》乃是一系列重要理論文章,從哲學涵義、美學系統、接受美學、傳統文化與國民性等等多個層次和角度來論析高鶚續書的新著作。關心這一論題的,若能取閱,當有收穫。 
  雜感還多,姑且從省。如今只單補表一句話,以作本文的結尾 如上面所敘,雖很粗略,已可看出這遠非一般性的文藝範圍的「仁智」之分,也與「士各有志」不是一回事。在胡、林等已經過去的階段,還只是企圖為高續爭一個「不遜於曹雪芹原作」,或「即等於」原作,還不敢超越這種提法;但在近年,國內大陸上卻出現了「偉大的是高鶚,不是曹雪芹」的公開宣論。這自然會使胡、林等望塵莫及。其實,這也不過是一己之見,原與別人無關。但這種宣論還不到此為止,它還要誹謗別人維護曹雪芹,甚至新加進人身攻擊的成分。這就離開學術更遠了。 
  回顧一下,為了維護曹雪芹的本真,為之辨誣鳴冤,揭發的是清代人的事情, 沒想卻遭到了胡的教訓,林的謾罵,以及他們以外的誹謗攻擊。起先也覺奇怪,後來想這實際上並不是受辱,倒是很值得自豪的,因為他們指目我為護曹的代表,這豈不是最大的光榮?真的,這比什麼榮譽稱號學位都難得多,我畢竟做了一點有效果的工作——尋求中華文化史上成就奇偉的大文星曹雪芹的本真,尋求他的真精神、主旨、意義、價值,還已為反對和攻擊所證明了。這就是我的初心和努力的目標,還用得著計較區區個人得失利害嗎? 
  魯迅先生研究小說,曾以「 5 煙埃」「斥偽返本?為標的。這四個大字,我是永遠服 佩紉的。 
  ~~~~~~~~ 
  [注一]見其所著《列寧格勒藏抄本石頭記的發現及其意義》。 
  [注二]關於徹查民間戲本的事,周貽白在《中國戲劇史》中就引錄了地方大吏查辦之後的復奏檔案,可資參看。此1791年首刊的《紅樓夢》假全本騙局本是「宮廷版」,乾隆批准的;但到1991年因是此宮廷御准本的200週年,所以紅學界還為紀念它的出版頗為熱鬧了一陣,對之加以讚揚。此亦中國文化異象之一大事例。 
  [注三]轉引,見台版《紅樓夢研究專輯》中《紅學論戰——以林語堂為中心》卷。 
  1993年          
《<石頭記>探佚》序言    
  此刻正是六月中伏,今年北京酷熱異常,據說吳牛喘月,我非吳牛,可真覺得月亮也不給人以清虛廣寒之意了。這時候讓我做什麼,當然叫苦連天。然而不知怎麼的,要給《<石頭記>探佚》寫篇序文,卻捉筆欣然,樂於從事。 
  研究《紅樓夢》而不去「打開書」,研究作品的「本身」,卻搞什麼並不「存在」的「探佚」!這有何道理可言?價值安在?有人,我猜想,就會這樣質難的。捨本逐末,節外生枝,還有什麼詞句名堂,也會加上來。 
  《探佚》的作者,曾否遭到不以為然的批評諷刺,我不得而知。假如有之,我倒願意替他說幾句話。——以下是我假想的答辯辭。 
  要問探佚的道理何在,請循其本,當先問紅學的意義何在。 
  「紅學』是什麼?它並不是用一般小說學去研究一般小說的一般學問,一點也不是。它是以《紅樓夢》這部特殊小說為具體對像而具體分析它的具體情況、解答具體問題的特殊學問。如果以為可以把紅學與一般小說學等同混淆起來,那只說明自己沒有把事情弄清楚。 
  紅學因何產生?只因《紅樓夢》這部空前未有的小說,其作者、背景、文字、思想、一切,無不遭到了罕聞的奇冤,其真相原貌蒙受了莫大的篡亂,讀者們受到了徹底的欺蔽。紅學的產生和任務,就是來破除假象,顯示真形。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說:「掃蕩煙埃」「斥偽返本」。不瞭解此一層要義,自然不會懂得紅學的重要性,不能體會這種工作的艱巨性。 
  在紅學上,研究曹雪芹的身世,是為了表出真正的作者、時代、背景;研究《石頭記》版本,是為了恢復作品的文字,或者說「文本」;而研究八十回以後的情節,則是為了顯示原著整體精神面貌的基本輪廓和脈絡。而研究脂硯齋,對三方面都有極大的必要性。 
  在關鍵意義上講,只此四大支,夠得上真正的紅學。連一般性的考釋註解紅樓書中的語言、器用、風習、制度……等等的這支學問,都未必敢說能與上四大支並駕齊驅。 
  如果允許在序文中講到序者己身的話,那我不妨一提:我個人的紅學工作歷程,已有四十年的光景,四大支工作都做,自己的估量,四者中最難最重要的還是探佚這一大支。一個耐人尋味的事例:當拙著《新證》出增訂版時,第一部奉與楊霽雲先生請正,他是魯迅先生當年研究小說時為之提供紅樓資料的老專家,讀了增訂本後說:「你對『史事稽年』一章自然貢獻很大,但我最感興趣的部分卻是你推考八十回後的那些文章。」這是可以給人作深長思的,——不是說我作得如何,而是說這種工作在有識者看來才是最有創造性、最有深刻意義的工作。沒有探佚,我們將永遠被程高偽續所錮蔽而不自知,還以為他們幹得好,做得對,有功,也不錯……云云。沒有探佚,我們將永遠看不到曹雪芹這個偉大的頭腦和心靈畢竟是什麼樣的,是被歪曲到何等不堪的地步的!這種奇冤是多麼令人義憤填膺,痛心疾首! 
  紅學,在世界上已經公認為是一門足以和甲骨學、敦煌學鼎立的「顯學」;它還將發揚光大。但我敢說,紅學(不是一般小說學)最大的精華部分將是探佚學。對此,我深信不疑。 
  我平時與青年「紅友」們說得最多的恐怕要算探佚。不識面的通訊友,遍於天下,他們有的專門寫信諄諄告語:「您得把八十回後的工作完成,否則您數十年的工作就等於白做了!」他們的這種有力的語言心意,說明他們對此事的感受是多強烈,他們多麼有見識,豈能不為之深深感動?通訊友中也有專門的探佚人材,他們各有極好的見解。最近時期又「認識」(還是通訊)了梁歸智同志。當時他是山西大學中文系研究班上的卓異之材,他把探佚的成果給我看,使我十分高興。他是數十年來我所得知的第一個專門集中而系統地做探佚工作的青年學人,而且成績斐然。 
  我認為,這是一件大事情,值得大書特書。在紅學史上會發生深遠影響。我從心裡為此而喜悅。 
  這篇序文的目的不是由「我」來「評議」《探佚》的具體成果的是非正誤,得失利害,等等,等等。只有至狂至妄之人才拿自以為是的成見作「砝碼」去秤量人家的見解,凡與己見合的就「對了」,不合的都是要罵的,而且天下的最正確的紅學見解都是他一個提出來的。曹雪芹生前已經那樣不幸,我們怎忍讓他死後還看到紅學被壞學風攪擾,以增加他那命運乖舛之奇致呢?《探佚》的作者的學風文風,非常醇正,這本身也就是學者的一種素養和表現。他的推考方法是正派路子,探佚不是猜謎,不是專門在個別字句上穿鑿附會,孤立地作些「解釋」,以之作為「根據」。他做的不是這種形而上學的東西。他又能在繼承已有的研究成果上,知所取捨,有所發明,有所前進。他的個別論述,有時似略感過於簡短,還應加細,以取信取服於讀者,但其佳處是要言不煩,簡而得要,廢文贅句,空套浮辭,不入筆端。 
  為學貴有識。梁歸智同志的許多優長之點的根本是有識。有識,他才能認定這個題目而全面研討。 
  這是他著手紅學的第一個成績。在他來說,必不以此自滿,今後定會有更多的更大的貢獻。這也是我的私頌。 
  這篇短序,揮汗走筆,一氣呵成,略無停頓。雖不能佳,也只好以之塞責了,它只是替《探佚》說明:這不是什麼「本」上之「末」,「節」外之「枝」,正是根干。 
  一九八一年七月廿四日 
  酉中.周汝昌          
君書動我心——王湘浩《紅樓夢新探》簡評    
  [題詩]誰解其中味?君書動我心。同時不相識,字字惜千金。 
  我艱難地堅持讀完了王湘浩教授的《紅樓夢新探》,不禁萬感中來,悲喜交集,心中實難平靜。 
  這冊書部頭不大,編收論文只有六篇,正文不過108頁,然而在近年紅學專著中,這是我所見的一部令我心折的、學術品格很高、思力識力很深的著作。它的問世,意義之重大,必將逐步為學術文化界認識與評價。 
  為什麼重大?就我淺見,略陳數端—— 
  第一,著者王湘浩為何如人?他是一位卓越的自然科學家:代數學、電腦學專家、教授,普林斯頓大學數學系博士,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國家學位評委。他曾推翻了格倫瓦爾定理,使世界數學家為之震動(因為那定理是有理單純代數理論的基礎)。這樣的學者,與一般「紅學家」顯然不盡相同,由他來研《紅》論《紅》、便令人刮目相視。 
  第二,從紅學分支專科來看此書的內容性質,應歸屬於探佚學的大範圍,固為著者集中精力來探索的,是雪芹原書80回後佚稿的情況:最重要的人物與最關鍵的事件的真相和本旨。這種探索,通常也被人目為「考證派」,並且是頗有微詞的;但王湘浩先生的書,卻完全可以使輕視考證探佚者不敢那麼淺薄看事,起 碼要重新估量一番,這樣品級的科學家所作的這樣的「考證」工作,其間是否並無重要道理與意義可言?這個現象說明了一個如何值得深思而細體的問題?——這顯然不是一個瑣末細節的「看小說」的「閒情逸致」問題,而是一個關係著中華文化上的巨大高深的靈智問題,也是對於是非真妄的思辨、觀照、領悟、昇華的精神世界與文化造詣的驗證問題。 
  第三,王先生不但深明雪芹獨特的天才筆法匠心,而且以超越常人的思力悟力推論了與這些筆法匠心相為呼應的80回後的情節變化發展,具有高度的說服力量。換言之,他不但有一雙「巨眼」,而且更有一顆靈心,一根慧性。在六篇文 章中,他對原書後半部分的重要人物的作用和情節結構的機括,都作出了令人驚喜的推斷與組聯,在許多疑難問題上使困境疑團豁然開朗,有高屋建瓴、迎刃破竹之快。如對史湘雲、巧姐、薛寶琴、邢岫煙、李紈等女主角的命運遭際與結局,對柳湘蓮、薛蟠、衛若蘭以及賈蘭、賈菌、雨村等男角色的種種作為及事態,他的推想皆能令讀者耳目一新,柴塞俱啟。他甚至能一手提出了80回後賈、薛兩門全部滄桑巨變的大脈絡、大輪廓。而這些之中很多要點是以前的研究者所未能識破悟透的關鍵難題。 
  第四,若僅從上面所述的成就來說,對於紅學研究上的貢獻已是十分巨大的 了;但我認為此書的重要價值還要從更高層次來審辨評估。著者最了不起的功績是:—— 
  (甲)他敢於違世俗而講實話; 
  (乙)他敢於犯權威而護真理; 
  (丙)他敢於硬翻歷來評論的「鐵」案,為書中人物鳴不平,反定讞;(丁)他直言不諱地為雪芹本旨所受的歪曲雪洗污濁,掃蕩煙埃,使《石頭記》原本精神意旨境界,得以大白於天下。 
  王先生的書,外形上是以探佚學為主,他的論證方法是極其尊重雪芹的筆法(伏線、暗示)與脂硯的批語(透露、點醒),以此二者為堅實的根據,從紛繁的結構關係中一步一步地推出他的見解以至結論,所以他先事徵引書文是不厭其煩的 ——然而還有 行 夾議的一面。在這後者一面上,他卻與徵引詳盡的寫法相反:總是只用微言以申大義,點到為止,要言不煩,「惜墨如金」。這大約一則是他執筆時的客觀條件使他不願多發議論,避免糾葛唇舌,二則他畢竟是以一位自然科學家的精神來從事文史哲方面的研著,嚴於求實,而不肯多作空論。 
  但是正因如此,有些讀者會是只知矚盱「探佚」情節故事的新奇而忽視了著者著語不多而意義深遠的評議之詞,所以我在此短介中特別強調此一要點,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 
  例如,他對湘雲、寶釵,光明磊落地為之辯護——違反那相沿的批判她們的 勸人讀書、譏為「封建衛道者」的眼光。這一類是容易看明白的。還有另一類,他的言辭就十分委婉含蓄了——我試為之歸結起來,大略有以下幾點,他的觀點是鮮明不諱的,但他的文辭確實是有意地不露圭角鋒稜了。這幾點是:(1)他看出雪芹著書,其性質與一般小說不同,有其很大的特殊性;雖不與「歷史」等同,卻須用對「歷史」的考研方法研治它。他強調事物的特殊性,不能一般化。(2)雪芹著書宗旨是寫「諸芳」,為她們作書,寫那一批不可使之一並泯滅的眾多女子[汝昌按:亦即「千紅一哭(窟),萬艷同悲(杯)」之總義]。而程高偽續「卻只寫了一個黛玉」[汝昌按:還作了最嚴重的歪曲];他風趣幽默地譏評高續說:「(別的女子)卻果然都『一併泯滅』了!」[汝昌按:而至今仍有奉偽續為至寶者,願他們能讀讀此書,或有教益。](3)他不認為雪芹著書是「色空觀念」出世思想,寶玉雖曾「懸崖撒手」,終於不顧世論之反對誹謗而與湘雲重為聚合。(4)他指出雪芹之書包涵了他自己的身世與思想[汝昌按:其實這也就是婉言「自傳說」並不荒謬。]王先生文辭婉約,義理鮮明。(5)雪芹之作書,並不是要寫一部「悲劇」或「喜劇」,只是要寫一部《紅樓夢》。這就是說,要想真正理解他的書,不超脫了一般「悲劇」「喜劇」這種模式概念,是永遠跳不出常套認識的,一經將它納入一個通常的文學概念框子中,就會迷失了它的真面與本文。(6)他強調指明,假設是學術離不開的思維方法,自然科學領域中,先立假設、後經證實的例子是多得很的。[汝昌按:假設貌似「猜想」,其實研究者能達到一個你能夠提出的假設,實際上已是他積累了很多研究之後的「初步結論」——只是還需多求佐證印證就是了,不能一味輕視它譏諷它。] 
  以上這些,著者在執筆的當時,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勇敢表達的真實意見。我對此書,十分讚佩,整體肯定——必欲吹求,則白璧微瑕,是在首篇論湘 雲的文章最後引了涉及偽造雪芹資料的兩首絕句,雖其意旨是為了說明雪芹的為人與精神境界,但無形中也給偽資料擴大了影響。建議異日重版,將此幾行字刪去為佳,無使留有微憾。其餘一二瑣屑,不必詳說。 
  我在開頭說「萬感中來,悲喜交集」,此為何義?蓋我與王湘浩先生生於同世,卻慳於一面之緣[注];此刻得讀他的文集,他已作古人。從他令愛的來信得知,他到北京來參加全國人大代表會,知我也在全國政協開會,特意帶來資料、文稿欲與我共同商討探佚大事,而因電話未通,竟爾失去了這一極為重要的機會! 王先生此書僅僅是偶存的遺著之一部分,他原有一個宏偉的探佚(復原)的重大計劃;他既未屬稿,我未能面聆其高見,相互切磋,這真是平生中最大的一樁不幸和恨事!我的萬感與悲喜,又怎能在此短評中盡情申述呢? 
  王湘浩先生已經逝世,這個損失太大了,實在太大了! 
  甲戌五月中浣寫記於燕京東皋 
  ~~~~~~~~~~~~ 
  [注]王先生曾寄與我已然發表的論湘雲—文,後又將解寶琴十首詩謎文稿寄來,囑代點定一處字句,由我代投期刊發表。以後遂聯繫中斷。如今是由其令愛 王坤健女士寄書,方得拜讀。王先生也引及了拙文,但我後來的不少篇有關論文,他似乎未及見到,這也影響了我們兩人對許多問題的深入討論。          
致劉心武先生    
  心武作家學友: 
  謝謝你11月22日的信札,《太原日報》發表後寄與了我。循誦惠箋,也還是欣慨交加。我們為什麼要寫文寫信?不是個人私交瑣務,是為了中華文化上的一件大事。我們的這種簡札,形似閒情漫話,實際上是涉及著許多文化文藝的根本課題。若認真討究起來,那是「著書」的事業,而絕非一兩封信所能勝任包容了。此刻在你來信的鼓舞下,姑且再簡敘幾句。 
  第一是你提出了對高續後40回「極端」不極端的問題。這裡面,根本原則是堅決打假,不能折衷主義,我們兩人已有了「共同語言」。我十分高興,端由於你的這一卓識與明斷。在真假大總題下,還有三種性質不同的內涵攪在一起,這就是:一、偽續的動機、目的、背景一題;二、思想本質一題;三、文筆品格一題。 
  一、高鶚、程偉元何許人?他們炮製出「全本」,竟能由宮內武英殿修書處(為印造《四庫全書》而大加改進擴充的皇家「出版社」)以木活字印行?這事實已由乾隆時俄國第10屆來華教團團長(漢學家)卡緬斯基的記錄昭示確鑿。偽續「全本」是政治事件,是處心積慮地破壞原著,官方授意並予出版,還不清楚嗎?為這樣的一大假冒,一大騙局,我們是痛打,還是為之辯護加喝彩? 
  二、程高偽續的思想本質是不折不扣地為封建統治利益服務,硬把雪芹的《石頭記》變成「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懲勸」書:讓寶玉學八股、中舉,娶妻生子,光宗耀祖續香煙,完成一切做「忠臣孝子」的基本任務後,隨二位「大仙」去成佛作祖了——也就是為了「一子得道,九族升天」。 
  眾女兒呢?千紅莫哭,萬艷休悲,黛玉「徹悟」了,「斷」了「癡情」,臨斷氣還罵寶玉負義缺德!鴛鴦成了賈門的貞烈忠孝「殉主」榜樣。罵襲人是個願「嫁二夫」的壞女人,沒有品節(實際在雪芹原書她是為了保護寶玉、被迫去做奴做「賤」,自我犧牲的不幸者)…… 
  高鶚向200年來讀者灌輸的究竟是什麼思想?目下有些專家教授還不太明白,而且說高鶚才是真正「偉大」的。 
  你看,咱們文化界的事奇乎不奇乎? 
  三、文筆的高下美醜,這問題在我看來更麻煩,因為這不是靠考證、說理、辨析……等手段可以「擺」清的。我們中華文事,歷來最重的就是這個「手筆」高下的大分際。這得靠深厚的文化教養、文學修養而培育成自己的審辨能力——其實也還有個天資敏鈍的因素在起著重要作用。我的「紅友」中,不止一位明白表示:他從學術上肯定主張表示,後40回是假無疑,不能讚頌,但他們承認,對後40回的文筆之不行,是「不敏感」的! 
  我聽了,暗歎「這可罷了!」有辦法讓他「敏感」起來嗎?我可真難住了。事實上,更多的人是向我說:一打開第81回,立時就覺得「那味兒全不對了!」更甚者是說:「我簡直受不了。讀這種文字是折磨人!」 
  所以,在這第三方面(或層次),這個「仁智」之分,要想「民主表決」,那得「多數票」的是誰,曹耶高耶?正是個「不可知」(或許該說「可知」吧)之數了。 
  你提出也許後40回內,可能偶存原著的一鱗半爪,片言隻字,可資研尋。這倒是值得討論的一個好課題。但拙意終以為,縱使有之,也不會是「原封不動」地「納入」,而是要經過一番「反炮製」。比如,「抄家」一節,偽續也「包容」 了,可是這「抄」已與原書之「抄」大大相反,不但備受「關照」維持,而且根本未傷毫毛,賜還了一切,還又「沐」了更大的「皇恩」! 
  所以我說,若欲尋其「偶存」,也必須從反面著眼著手,不然也會上他的大當。 
  你為少年經營一部「濃縮」「快餐」本,太好了。年紀小,文化淺,人生閱歷太少,看雪芹的書是很難「得味」的,但一步一步適當地引導、指路,還是一種功德。你把「曹雪芹、高鶚著」這個大怪署名式堅決打得它不再現形,不禁稱快,浮一大白!多年來,就那麼「題」呢,活像「乾隆老佛爺」找雪芹、高鶚, 組了一個「寫作班子」,他兩位大作家「親密合作」,產生了「偉大」的文學「奇跡」。 
  感謝你的「正名」的措施,這也是一種正義的行動。 
  我現時也正寫一部小書,暫名為《紅樓夢的真故事》,專門講述80回後原著的重要人物情節。這也是一種探佚學的形式,不是「仿作」「續書」的小說,但寫著寫著,不由己地夾入了一點滴「文學性」,也很有趣。 
  拙文《探佚與打假》中有一處提到最早我是與胡適爭版本才引起決意治紅學的,他雖得了《甲戌本》,但還是心喜《程乙本》,就爭起來了。文內那處缺了一個「與」字,以致文義不明瞭。 
  再談,祝你筆健文榮! 
  周汝昌 甲戌大雪節日          
歷史的「逆證」——鄂昌、胡中藻文字獄與《紅樓夢》傳說的關係    
  中華文化既是氣象萬千,又是奇姿妙趣。例如,我們有時可以用「逆證」法而探知歷史上久經迷失、極難考究的重要課題的真相大致若何。因此,對於雪芹撰著小說的若干歷史情狀,也可以運用此法來窺測一二。 
  什麼叫做「逆證」法?我指的是:一個晚出的、明知其不確的、但流傳甚久的說法,卻可以「掉轉來」證明早先的真正的歷史實際。此法既「逆」又「反」,所起來未必受人尊重,卻實在是一條不容輕忽的道理。 
  我舉的例子是一樁「早著盛名」的文字獄與雪芹其人其書的一種微妙的關係,能給人以很新的思索線路與很多的文化營衛。 
  這樁文字獄發生在乾隆二十年(1756年)。可是我們卻須溯源於雍正陰謀奪位這件醜聞上去。用兵力幫助雍正「成功」的是年羹堯與隆科多,但雍正把他們都剷除了,單單感謝一人:張廷玉。張廷玉最了不起的「功勞」是親手修纂康熙《聖祖實錄》時將雍正如何陰謀奪位的一切破 痕跡都消滅了,把史實作了最大的歪曲篡改。(這種歪曲篡改的「傳統」一直延續到《四庫全書》和《紅樓夢》的「對策」上去)雍正因此格外青眼,要把張廷玉日後「配享太廟」——唯一的漢人進入滿人祖廟的特大榮寵。 
  雍正安排妥善,特以「四子」弘歷嗣位,而以張廷玉與鄂爾泰為「扶保幼主」的兩個主要輔政大臣。 
  鄂爾泰,滿洲人,姓西林覺羅氏。原系內務府籍(奴籍),後因位居極品,官書正史諱言內務府出身:又因身後遭譴,貶旗降入鑲藍旗(八旗之最末旗)[注一]。鄂爾泰為人正直,在內務府時不肯去迎合雍正(那時還是皇子),反而受到雍正的佩服與信任。他在雍正手下也並無喪品敗德的惡跡,倒是很受人尊敬。 
  兩位輔政大臣,人品性格太不一樣了,漸漸由「合不來」而發展為分朋樹黨。二人各有一班人「忠」於本黨本派,日演日烈,水火冰炭,其情狀朝野皆知,乾 隆也很「瞭解」。 
  張氏手下有張照、汪由敦等多人(張汪皆乾隆「書法」的代筆人),張黨人多智廣,鄂派常為所抑。鄂公則有徐本、胡中藻等人為之壁壘。(徐本與平郡王福彭等,同為乾隆初期主政大臣)鄂公雖後來也成了「軍事家」大將軍,實則從早就是一位愛文惜才、激揚文化的江蘇布政使,所以頗能吟詠,他的受知於康熙即由於作詩稱旨,因此,也就有了這種家風,子侄輩、幕客中,多有詩文之士。他又歷任主考,門下多士,亦自可知——這裡面就出了一個胡中藻。 
  鄂爾泰卒於乾隆十年(1746)四月,張廷玉卒於乾隆二十年三月。張氏臨末惹惱了乾隆帝,遭到了很大的責辱,差—點兒被治罪。鄂派當然稱快。張黨之人,銜恨移怨,遂向鄂黨報復。便有人出了高招,將他們最恨也最怕的鄂公門生胡中藻選為目標,摘其所為詩句,羅織中傷,達於乾隆,乾隆竟為所惑。胡中藻其時官任內閣學士。鄂爾泰之大兄鄂善,有子名曰鄂昌,官至甘肅巡撫。中藻、鄂昌二人以世誼唱和往來的詩章,竟被人摘出「悖逆」之詞,於是一場文字大獄發作了[注二],——中藻坐斬,鄂昌「賜自盡」,抄沒了家產。乾隆極為震怒,連已死的鄂爾泰也怪上了,將他從賢良祠中撤位! 
  獲重罪之家,是沒人敢與之來往的,連至近親戚也不敢多走動,處境至難至 慘,城中是住不下去的了,遂避居西郊。靠鄂昌之子鄂實峰做幕為生。鄂實峰晚年方娶了香山的富察氏之女為妻,於是安家於香山腳下健銳營一帶。實峰生子名少峰,二女西林春與露仙姊妹。他們家勢雖然敗落了,詩文的家風卻皎然不墜,都有很高的造詣。 
  西林春是鄂昌的孫女,也是乾隆第五子榮親王永琪福晉(王妃)西林氏的內侄孫子。到道光三、四年間(1823)。西林春為了謀生,尋到老親榮王府,留下做了貝勒奕繪的姊妹們的詩文「教師」(實為家庭指點批改的女伴當)。 
  奕繪(永琪之孫,榮郡王綿億之子)是個少年奇才,從很小就能詩善賦,也是 個多情而不凡的貴公子,不久即與西林春有了感情。不用說,文藻才思,是兩位詩人詞客相互傾慕的引線。 
  奕繪要想娶西林春為側福晉,但這卻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宗室納妾,只許在本府所屬包衣(奴僕侍從)家女子中挑選,而西林氏是滿洲大姓,更何況她是罪家之裔。因此遭到了制度規矩與親友輿論的一致否定。奕繪無奈,出奇計求助於府內二等護衛顧文星,也碰了壁(滿俗老輩家下人是可以訓導少主的)。最後,適值顧文星病故,其子顧椿齡接受了「請求」——將西林春假托為護衛顧文星之女,申報宗人府,這才得到批准。二人終於成為眷屬。這是滿洲文化史上的一段非常 奇特的佳話故事。後來奕繪自號太素,西林春乃號太清——這就是西林春又稱顧太清的緣由,過去很多人都對此二名的關係無法索解,以至疑心她原是漢族,等等。 
  我們知道了這些往事,又對雪芹之人之書有什麼交涉呢?這事情的年代比雪芹晚得多呀!(至少相差了六七十年) 
  說來有趣:正是這個晚出之人與事卻「逆」轉上去,與早些年的人與事發生了一種十分奇妙的「關係」! 
  原來,就在北京西郊的外三營(即外火器營、圓明園護軍營、健銳營)滿族人當中,曾流傳著一段「紅學軼聞」,大家說:《紅樓夢》一書,原是寫奕繪與西 林春二人感情的一部真人真事的小說。 
  這,現在有「科學常識」的人聽起來一定大為嗤笑,認為竟連歷史年代先後也弄不清,胡亂牽扯附會,可 交奶 之至,一文不值。 
  我撰此拙文,斗膽冒陳:且慢,不必立加嗤笑斥責,而應當思索一下其間的緣故,為何會發生這樣的奇談? 
  非常明顯的緣故,我看就有三四點可以列舉—— 
  (一) 然 祖孫三代,遞封榮親王、榮郡王、榮貝勒,其府俗稱榮府,便使人感到與書中所稱「榮府」有所關聯。 
  (二)西林春是榮親王老福晉的內侄孫女——這正像史湘雲是賈太君的內侄孫女那樣,更覺吻合。 
  (三)西林春於咸豐年間寫成了一部《紅樓夢影》,這便很容易被人傳述誤與 雪芹的《紅樓夢》相混為一回事。 
  (四)恰好雪芹也是罪家之後,流落到西郊外三營一帶居住。這更增添了致混的因素。 
  有了這四條原因,錯綜而微妙地結合在一起,便產生出那種「《紅樓夢》寫的就是榮貝勒和西林春」的傳聞,就絲毫不是什麼怪事了。它不同於一般的毫無道理的胡牽亂扯。 
  但是,十分重要的並不在於正確解釋此一傳說的問題,而是在於要悟知其中還隱含著幾層關鍵性的歷史內容—— 
  第一層,雪芹的西郊住處,從傳說到考證,都歸結於健銳營附近的一個山村。 
  第二層,雪芹的書,乾隆十九年已出現脂硯齋「抄閱再評」之本;而敦誠在 二十二年已勸雪芹不如著書黃葉村。合看,雪芹之離城出郊,當不出二十、二十一兩年中,而這正是鄂昌這一支因京城難以容身而避居郊甸的同一時間。 
  第三層,香山旗人張永海,於60年代之初,曾傳達他所知於雪芹的傳聞:雪芹有一友人名「鄂比」,與他是「撥旗歸營」的。這似乎透露著一種久已迷失的史跡,即雪芹之流落香山一帶,與鄂昌有關[注三]。 
  鄂家的重要親戚首推莊親王胤祿家。乾隆元年十月,特命鄂爾泰之第五子鄂宓與莊親王家聯姻,成為王府額駙。莊親王原是支持雍正的受龐者,但到乾隆四、 五年上卻成了大逆案的首領人物。曹家的再次遭難,與此案相連[注四]。雪芹上一輩也有在莊王府當差的人。莊親王又曾是受命管理內務府的人。況鄂、曹兩家原是同為內府包衣籍的世家,他們都非親即故,相互交往,一點兒也不希奇。香山傳說單單將曹、鄂二氏聯在一起,應是有其久遠來源的一種殘痕未泯。 
  然後,就是歷史現實人物與小說書中人物的「本事關係」的一層奧秘了。大家已都熟知,至少已有12項記載,證明雪芹原書的後半部乃是寶玉與湘雲悲歡離合、最後重逢的故事。湘雲原是史太君的內侄孫女,其原型即李煦家的一個孫女輩的不幸之人,恰好也正是罪家之後。西郊外三營盛傳的歷史年代錯亂顛 倒的「榮貝勒與西林春」的說法[注五],實質上是曲折地反映了早先滿洲旗人皆知雪芹原本《石頭記》情節真相的一種意味深長的口碑——這也就是我所說的「歷史的逆證」。這種曲折關係,恐怕有很多只習慣於單一的、直線式的邏輯思維推理方法的研究者是不大理解也難於接受的,所以外三營傳說的真正意義向來無人重視,久而漸歸湮沒,偶有殘痕,又被少數人妄加以歪曲利用,製造了大量的混亂,成為一種可悲的文化現象[注六]。 
  在中華文化史上,歷代都出現這一類奇特的天才人物,雪芹稱之為「正邪兩 賦一路而來」之人,舉了很多例子,中有唐明皇、宋徽宗。清代的順治帝、納蘭性德、綿億、奕繪等很多帝室王公貴胄,為數尤多,我們無以名之,我曾稱之為「詩人型」、「藝術家型」人物,實即雪芹所類舉的生於富貴之家的情癡情種,特異天才[注七]。但他們也都是命定的悲劇性人物。對於這一歷史文化現象不瞭解,勢必把雪芹的書當作一般性的佳人才子愛情故事來看待,因而丟棄了其中的極為重要的歷史社會文化內涵。可惜的是,雪芹提出的「兩賦」理論,以及「兩賦人物」這個課題的系統研究闡釋,至今也未見有人悟知其重要性而集中力量給以學術上的深入研究。對《石頭記》的大多認識的實質仍然沒有超越「哥哥妹妹」 的級層和範疇。這也許正是對那些侈言中華文化而又不知中華文化為何物的人、侈言紅學而也不懂紅學為何事的人們的文化水準與精神境界的一個忠實的寫照吧?不過海內外近年已經出現了一種跡象,開始認識到:雪芹書的主題本旨是為了寫人、人材的命運、人與人的高級關係的「情書」。這倒是值得矚目的一個新氣象。因為,紅學的本質與意義從來也不是與「小說文藝理論」等同的學問,而是一種中華大文化的高層次的哲理性的學問。在這個意義上來講,紅學就是一種文化學。我們自然也有「小說紅學」,但今後更需要的則是「文化紅學」了。原地踏步不 行了,就是高呼「紅學必須回到文學」的那種認識,恐怕也是失之於過於膚淺和「過時」了吧。 
  奕繪在年方十幾歲時,即有一首題詠《石頭記》的七律詩[注八],他寫道: 
  夢裡因緣那得真?名花簇影玉樓春。 
  形容般若無明漏,示現毗盧有色身。 
  離恨可憐承露草,遺才誰識補天人? 
  九重運斡何年闕?擬向媧皇一問津。 
  這位清中葉青少年貴公子,讀罷芹此書,最主要的感歎是什麼?一起是「因緣」(注意,此乃佛家語義,不與「姻緣」相混),而後是哲理(人生觀),雖然也涉及了「離恨」,但最後三句(即一篇的總結穴),卻歸於慨歎補天之才之志而無所施用——一點兒也沒有「色空觀念」一腔感發竟是願去自薦補天的入世思想。他深惜「遺才」的棄置,亦即人材的命運與遭際的問題!這種歷史現象,現今的「紅學家」就很少知道,也不必體會了。 
  然而,現在既知,雖為時稍遲,也還並非全晚,問題在於:我們不是到了應該再作沉思的歷史時刻了嗎? 
  壬申4月26日寫訖於燕都東郊之廟紅軒 
  ~~~~~~~~~~~~~~ 
  [注一]鄂爾泰本人曾任內務府員外郎、郎中,其子鄂容安(本名鄂容,皇帝 賜改容安)於乾隆八年因仲永檀一案入獄,也是內務府慎刑司審治。鄂家親戚高斌,亦內務府人。皆可證。 
  [注二]此案於乾隆二十年之二月開始,密旨令劉統勳等大員嚴查,極為緊張峻厲。乾隆帝為此頒發了一道很長的上諭,訓戒八旗,其中有云:「……乃近來多效漢人習氣,往往稍解章句,即妄為詩歌,動以浮誇相尚,……即如鄂昌,身繫滿洲,世受國恩,乃任廣西巡撫時,見胡中藻悖逆詩詞,不但不知憤恨,且與之往復唱和,實為喪心之尤!……著將此通行傳諭八旗,……倘有托名讀書,無知妄華,哆口吟詠,自蹈囂凌、惡習者,朕必重治其家!乾隆二十年三月庚子。」觀此方知雪芹等人以詩為朋輩推服(「詩膽如鐵」)可是在何等政治氣氛下而為之的! 
  [注三]1962年我同 舛髟5較 山健銳營請詢老旗人張永海,人傳他知道一些關於曹雪芹的傳說。當時實況是:張之講述十分簡單、樸素,其中也有附會或不合史實之處,但他初無編造之意;後來因有人追求過甚,於是引發了一些「補充」,並且使別人也「順籐摸瓜」,如滾雪球,「傳說」竟到了「說評書」的規模和樣式,此與張永海實在無關,應當分別審辨。張云:曹雪芹住於鑲黃旗營後邊,有友人名叫「鄂比」,能畫。曹、鄂是因「撥旗歸營」而來到這兒的。他對此並無更多的解釋或描述。後有人說,所謂「撥旗歸營」,是指一案同犯的罪人「下放」到兵營當差。昔年因無可佐證,置之不論可也。如今想來,或許這說明了雪芹之遷居西郊,與鄂昌一案有關,因為年代也很吻合。當然這也只是推測,記之以備參考。 
  [注四]參閱拙著《紅樓夢新證》、《曹雪芹小傳》等書,雪芹小說現存80回書,依年份推考,恰到乾隆四年為止。此一現象至堪注目。 
  [注五]此事史實經過之所據,系金啟孮著《漠南集》與他為奕繪《未冠集·寫春精舍詞集》所作的序言。 
  [注六]如「注二」所敘,張永海只領我們踏看廂黃旗前後附近一帶,並不引觀正白旗,只遙指一房,說「那是正白旗印檔房」,即兵營小官的辦事處,亦即後來舒成勳宣稱那就是雪芹「故居」那所很具格局的院子、與一般旗兵小營房不同,乃營官所居。但近年來很多人把這處地方叫成「正白旗村」,並雲即雪芹著書之「黃葉村」。殊不知在乾隆十幾年上剛建的新營,規模巨大,哪裡會有個營內的「村』?所謂「正白旗村」者,只是民國以來清代兵營廢撤以後,旗兵變為平民身份,所居之處這才劃分為某某「村」的。同理,「健銳營」三字也只是後來變成的—個歷史地名而已。更令人詫異的是「傳說」中還說:正白旗佐領有求於雪芹,是到雪芹家去「請曹先生」,等等,云云。其自相矛盾,不可究詰之言,不勝枚舉。我們有些不明白清代歷史制度的人,當作「新聞」聽聽自然可以,但這與學術研究是兩回事,務宜嚴辨。 
  [注七]參閱拙著《紅樓夢與中華文化》之中編。永琪、綿億、奕繪,三代皆為異才。永琪原為乾隆預定嗣位人,不幸早亡。綿億病弱,但博通百家,連《荀子》、《淮南子》都背誦如流,使昭槤駭佩服。奕繪則精通百藝,十幾歲的詩文,水平已經很高,如無實物尚存,現代人是很難置信的。但清代確實出現了一大批這樣的異才,雪芹則是其間的一個優異者。 
  [注八]奕繪此詩,十分名貴,可注意者,他仍題書名為「石頭記」,通體用佛語及神話寓言托意。而實乃感歎雪芹其人與自己有相似相通之處,結穴是遺才之慨,而非「愛情」之恨。「因緣」亦佛家語。「般若」、「昆盧」一聯,已深明雪芹是大智慧人,而仍不能不託言以抒其悲歡衰樂之情,以世間色相之表以寫其本真之「裡」。體悟甚深,而其時奕繪不過一弱冠青年,後世人所萬萬不能想像與置信者端在於其天姿學識之相去懸遠耳。          
詠紅絕句系吟儔    
  平生所作題詠雪芹與《紅樓》的詩詞韻語,數量之多,難以確計;可惜賦性疏慵,總不曾輯錄抄整,以致散落無從復尋者也不知凡幾。友輩知我此情,多來進言,「期期以為不可」,勸我趕緊搜集一下,存其殘餘,也比全歸鼠蠹為好。我聽了自然有動於衷,更重要的是這些詩詞的內容實在也記錄著數十年來紅學發展史的一些「足跡」;而吟朋紅友之間的倡和之深情,亦多在其行間字裡。完全丟棄了,也覺太無責任之心,有虧交期之道。 
  但我事情太多,顧此失彼,破篋敝笥,殘箋亂楮,到處都是,漫無條理;真是茫然「無所措手足」。 
  日前,忽有海外音書,也傳詩札。於是這給了我「啟示」——我何不就從這種詩札作起來?豈不也很有趣?對,就是這個主意。只因此處篇幅有限,先舉一二,以當豹炳之一斑,鼎臠之一味。 
  新加坡名詩人潘受先生,字虛之,有《海外廬詩》,享譽吟壇。今春忽有墨書條幅見寄,損緘拜誦,上題一絕句云:「世間原是荒唐夢,豈有紅樓夢醒時?卻笑夢中還說夢,兩周更比阮曹癡!」並有小記二行云:「次韻奉酬汝昌先生詩老惠和舊所書贈策縱教授有關紅樓夢研究之作,敬乞郢誨。壬申開春虛之弟潘受於新加坡。」朱印二方:「潘受長壽」「虛之八十後作」。 
  我得此詩,這才恍然憶起一段舊事:1986年秋日,重遊北美威斯康辛大學,見周策縱先生辦公室壁上懸一詩幅,甚有氣魄,中有句云:「一書天下咸知重」,謂策縱兄首創國際紅學研討會之事也。中秋良夜,策縱兄邀我至其「棄園」同飲賞月,又以《海外廬詩》見惠,扉頁即敘錄此詩原委。我看後欣慨相兼,即和其韻云:「海外紅樓海外詩,白頭吟望幸同時。一書天下咸知重,誰識情源溯阮癡。」 
  策縱兄將拙句寄奉潘老,我並不知。如今忽得和章,方如「夢」醒——信乎,不過五六年前的事情,也竟真有「如夢」之感了。 
  我那末句,是指策縱兄為拙著《曹雪芹小傳》作序時,論及晉賢阮籍對雪芹的影響。雖然我在《小傳》中也涉及此義,但太簡略;既作此詩,遂決意在新著《紅樓夢與中華文化》中特辟專章,以申微緒。而書出後此章尤得海外矚目。這種過程,回憶起來,卻饒有意味。 
  到了夏天,台灣的女紅學家康來新教授抵京見訪,攜贈了一本《倚紅小詠》。看時,是台灣王叔岷先生的手書影印本,通部是與《紅樓》相關的詩句,以七絕體為主(大安出版社,1992年4月)。王先生自言,幼時初讀《紅樓》,至第27回《葬花吟》,即傷情而不能續閱後文;既長,致力於樸學考訂,而凡有吟詠,總不離《紅樓》這一中心主題,因輯為一冊,題以「倚紅」。可謂生面別開,自我 家數。——這當然使我聯想到自己無數的詠紅韻語多歸散落的遺憾之事。 
  我讀《倚紅小詠》,見其感情豐富,筆致靈秀,而感慨時時流露於毫端紙背[注]。他的總風格是婉然敦厚的,並無逞才使氣的粗豪之習。但當我讀到第29頁《紅學》一題時,不禁拊掌大笑!其句云:「臭 新惑 見砭針,風骨何曾重士林?芹圃當年殊未料:漫天紅學叫『知音』!」這確實是一位耿介之士有感而發的心聲,有些「忍雋不禁」了。 
  再看到第31頁,忽見其《讀破》一題,使我且感且愧——其小序云:「閒閱周汝昌先生《紅樓夢與中華文化》,新序中謂曹雪芹集文采風流之大成。……」, 詩也是一篇七絕:「文采風流獨擅場,其人如玉亦癡狂。探新溫故窮心力:讀破紅樓一汝昌。」 
  按所云新序,是指那部拙著在台北出版的同一年中,也出了大陸版,新序就是為大陸版加寫的。而身在台灣的王先生,卻特別提及此版的新序,思之亦覺有趣。 
  我讀後,即用原韻遙和了兩首,其句云:「萬里相違想芥針,欣逢詩雨潤紅林。人間自有真知在,隔水猶能惠好音。」「粉墨從來好作場,素衣化了素心狂。紅樓通得終南徑,燕石鐫成字『壽昌』。」 
  從詩集得知,王叔岷先生是老北大的舊人,杯念北 ╡ 灘的「紅樓」(原北京大學舊址)。他的詩句也流露出同為炎黃後代,希望兩岸攜手同行的心曲。他的佳句不少,唯小文難以多引。 
  至於周策縱先生,我與他因《紅》而倡和的篇什就太多了,無法全錄。今只記拙句一首,附於文末——這是為他七十五歲學術紀念集的題句,那韻腳又正是我在北美時題贈虛之、策縱兩家的那一舊韻,或許也可算是一代紅學史上的一段小小側影吧?其句云:「鴻濛一辟鎮悠悠,豈必紅家總姓周?宜結奇盟動天地:直齊宇宙築紅樓!」 
  ~~~~~~~~~~ 
  [注]其《藝展》云:「『荒唐』舊夢付東流,誰解荒唐嚷未休!一自巧商營藝展,販夫亦喜說紅樓!」即一例也。 
  1992年          
齊如山記異本    
  美國的大學圖書館,還有香港的,我都進去過。我回國前夕,所住那大學圖書館裡正在用輕巧的「推車」往裡運書,大批大批地,我看時,是台印《四庫全書》,館裡特辟一處地方,立上了很多大書架,來接待這部大書。台灣的書商、出版社,在向美國大學做宣傳工作上,不惜費心花錢,我在中文部主任辦公室裡所見的各式各樣的書目,不計其數,不但內容豐富,而且編講考究,中英文總是都讓它並行不缺,還有就是除了台幣價目,同時一定有美元價目。我看了,心中暗暗吃驚。我想找一本大陸出版界的同類書目宣傳廣告品,卻一種也沒有發現。我心中著實有所感觸。 
  台灣印的書,質量很高,價錢也可觀。美國大學對購買圖書,是有錢的。所以台灣書店每年單是賺這一筆錢,不是小數目。台灣印書,如大套的叢書,不惜成本,應有盡有,取用真是方便之極。例如我在國內要想翻閱一下《康熙御制文集》,那可費大事了!但在那裡,舉手可得。做點學問,可以免除多大的時間精力的浪費?這樣的一筆文化賬,不知可有人算過否? 
  在那裡,我有「特權」出入圖書館內庫,自己檢書。那都是「開架」的,伸手即取。極大的廳,無數的桌椅,可以做工作。最近看見報上說有一冒牌「教授」,在各圖書館大偷其書!真可夠得上一條新聞。記得我們也有過一位「名學者」,就偷書賣書,後被發覺。可見「醜聞」也不分中外。 
  那書架上滿是台灣、日本、香港等地的書,大陸的也有,但極少,立在「書隊」裡,不免「黯然失色」。來自大陸的我,心頭另是一番滋味。 
  台灣的書,往往大套大套的多卷本。我頭一次入庫巡禮,就看見《齊如山全集》,十餘巨冊,煌煌然奪人眼目。我當時就深覺自己太孤陋寡聞了。心中暗語:怎麼?竟然有這麼多著作!一點兒也不知道呀! 
  四十年代我在燕京大學時,和齊如山先生通過一次信,討論「吹腔」《販馬記·奇雙會》。齊先生的一切,我並不深曉,只知他是國劇學會的創始人,佐助梅蘭芳編撰劇本,是位博學之士。事隔數十年,方知他在海外享名甚高、著述極富了。 
  可是沒有時間也沒目力去看他的全集,心裡一直抱有遺憾。近日,忽然收到了寄自北京大學的一本書,打開看時,竟是《齊如山回憶錄》。卷端題有惠贈於我的上款,下款卻是一顆楷字印,印文是「如山先生子女敬贈」八個字,——我一下子「回到」了北美的圖書館,重溫了我上文所記的那些情景。 
  原來這是齊先生全集的第十冊,北京寶文堂重排的單行本。看序言,方知齊先生到台以後,到八旬祝壽時已有二百萬字的著述。這本回憶錄,是他的自傳,一下子也就有三十來萬字。從他的家世、幼年生活一直敘到他寫這部書。 
  齊先生是河北省高陽人氏。高陽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北方的戲劇鼓書諸般藝術,高陽都居重要地位。別的不及細說,單是那個老「昆弋班」,我二三十歲在天津還趕上了它的最後的一段「黃金時代」,那幾位特立獨出的絕藝奇才,如郝振基(老生、武生)、侯益隆(淨)、侯永奎(武生)、韓世昌(旦)、白雲生(小生),簡直是「此曲只應天上有」,說與今日的青年人,那是怎麼也想像不出的!這地方出人才,使我起敬。我對河北省的人才,抱有特別的「大同鄉」的感情。自然,也許有人嫌它「土」。但齊先生也名揚海外,不知可為高陽帶來一點「洋」氣否也。 
  巧得很,不久前南開中學老同窗黃裳老弟,特意來信,說是他在此書中發現一則紅樓秘本的掌故,亟為錄示於我。因此之故,我對這部書也就不同於一般的留意了。 
  齊先生記下的這段往事,文字不長,引來如下:「光緒十幾年間,先君掌易州棠蔭書院。有淶水縣白麻村張君,送過一部紅樓夢,其收場便是賈寶玉與史湘雲成為夫婦,但都討了飯。此書後來被人拿去。已六十年矣,始終未再找到。恆以為可惜。」(見242頁)這段話,我看了真是感慨萬端。紅樓夢的這種異本,僅 我個人收集的文字史料,現已有十幾條之多了,未想齊先生早見過此一異本。儘管仍然有人對此本之存在表示存疑,但從清代到民國不同時期的十幾家記載,異口同聲,這就很難說他們是「聯合造謠派」了吧?但我不曾料到河北易州淶水一帶,也有過此種本子出現。實在大可注意。(一個傳聞,說曹雪芹在蔚縣教過書。)看來,流落人間,幸逃百劫的紅樓珍本,還是可以抱有發現希望的。 
  近年來,四川、湖北等地,都傳出了消息,有人確實目見紅樓異本,連書名子都不與傳世的一樣。收藏者分明健在,但因種種之原故,人家都「封了口」,就是一不承認有書,二不肯取以示人。弄得有些想「挖寶」的人束手無策,那條 線索一直懸在空中,似斷非斷,書呢,自然也是「可望而不可即」。這大約也許是由於那些求書的人工作不力、作風不妥所致?思之令人歎慨。 
  後來,我忽然由於一個偶然的機緣,聽說咱們天津武清某地現藏紅樓珍本一部,規格異乎世所習見,全部精鈔,且有硃批。此本從一大戶人家抄出,未毀,「文革」期間該地工作幹部同志中目擊者與保管者都健在無恙,人證確鑿。 
  我聞悉之下,真是說不出的滿懷喜幸,因為什麼?因為咱們若發現此一鈔本,經鑒定後確有價值,那麼結論就是:自從一九六一年北京圖書館入藏了一部「蒙 古王府本」(黃綾裝面,專用的朱絲闌「石頭記」中縫鈔書紙),至今已歷三十年整,再未在任何省縣市又出現過半頁古本紅樓夢。如果我們天津境內首先找到上述之本,以獻國家人民,則實為我全天津人的莫大功績與光榮!全世界都將矚目而艷羨稱頌。 
  聽說已有不少同志在為此事努力工作。我作為天津人,衷心祝禱他們工作順利,查找成功,早日使此珍本歸於中華文化寶庫之中,煥發光輝——那麼我說句不怕人見笑的書生呆話:咱天津就是為這部專蓋一座「藏紅小閣」,也是不為過分的。在此閣中,庋藏這部「天津本」,並且記載下所有為此事貢獻出力量的同志。 
  1990年

<上一頁 <<紅樓夢的真故事>>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