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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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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 
曹雪芹與《紅樓夢》    
  《紅樓夢》是中國典長篇小說中最優秀的作品,是悠久燦爛的中華文化的傑出代表,是世界文學寶庫中的珍品,也是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的驕傲。 
  《紅樓夢》故事被作者曹雪芹隱去的時代,其實就是他祖輩、父輩和他自己生活的時代,即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這是我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大清帝國的鼎盛時期,然而,在國力強大、物質豐富的「太平盛世」的表象背後,階級鬥爭和政治鬥爭在加劇,各種隱伏著的社會矛盾和深刻危機正在逐漸顯露出來,封建社會的經濟基礎已日益腐朽,封建倫理道德的虛偽、敗壞,政治風雲的動盪、變幻,統治階層內部各政治集團、家族及其成員間興衰榮辱的迅速轉遞,以及人們對現存秩序的深刻懷疑、失望等等,都說明封建主義的上層建築也在發生動搖,正逐漸趨向崩潰。這些都是具有典型性的時代徵兆。作為文學家的曹雪芹是偉大的,他以無可比擬的傳神文筆,給我們留下了一幅封建末世社會有重要時代特徵的、極其生動而真實的歷史畫卷。 
  曹雪芹(1724—1764),名霑,他的字號有雪芹、芹圃、芹溪、夢阮等。他的祖上明末前居住在今遼寧省,有人以為在鐵嶺西南郊腰堡、大沉河村一帶,在努爾哈赤的後金兵掠地時,淪為滿州貴族旗下的奴隸,並扈從入關。清開國時,曹氏歸屬正白旗,為內務府包衣(意即皇室之家奴),漸與皇家建立特殊親近的關係,曾祖曹璽之妻孫氏當過康熙保母,後被康熙封為一品太夫人;祖父曹寅文學修養很高,是康熙的親信;父輩曹顒、曹頫相繼任襲父職,三代四人前後共做了58年的江寧(今南京市)織造。康熙每次南巡,都以江寧織造署為行宮,曹寅曾親自主持接駕四次。所以曹家在江南是個地位十分顯赫的封建官僚大家庭。 
  雍正即位後,曹家遭冷落,曹頫時受斥責。雍正五年末、六年(1728)初,因「織造差員勒索驛站」及虧空公款,下旨抄家,曹頫被「枷號」,曹寅遺孀與小輩等家口遷回北京,靠發還的崇文門外蒜市口少量房屋度日。曹家從此敗落。其時,曹雪芹尚在幼年。此後,在他成長的歲月中,家人親友定會常繪聲繪色地講述曹家昔日的盛況,不時激起他無比活躍的想像力,令他時時神遊秦淮河畔老家失去了的樂園。此外,當時統治集團由玉堂金馬到陋室蓬窗的升沉變遷,曹雪芹所見所聞一定也多,「辛苦才人用意搜」,他把廣泛搜羅所得的素材,結合自家榮枯的深切感受,加以醞釀,便產生了強烈的創作衝動,一部描繪風月繁華的官僚大家庭到頭來恰似一場幻夢般破滅的長篇小說構思就逐漸形成了。《紅樓夢》創作開始時,雪芹年未二十。他前後花了十年時間,經五次增刪修改,在他三十歲之前,全書除有少數章回未分定,因而個別回目也須重擬確定,以及有幾處尚缺詩待補外,正文部份已基本草成(末回叫「警幻情榜」),書稿匆匆交付其親友脂硯齋等人加批謄清。最後有十年左右時間,雪芹是在北京西郊某山村度過的。不知是交通不便還是另有原因,他似乎與脂硯齋等人極少接觸,也沒有再去做書稿的掃尾工作,甚至沒有跡象表明他審讀、校正過已謄抄出來的那部份書稿,也許是迫於生計只好暫時輟筆先作「稻粱謀」吧。其友人敦誠曾寫詩對他規勸,希望他雖僻居山村,仍能繼續像從前那樣寫書:「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寄懷曹雪芹》)不幸的事發生了:《紅樓夢》書稿在加批並陸續謄清過程中,有一些親友爭相借閱,先睹為快,結果八十回後有「衛若蘭射圃」、「獄神廟慰寶玉」、「花襲人有始有終」、「懸崖撒手」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這五、六稿據脂批提到的內容看,並非連著的,有的較早,有的很遲,其中也有是緊接八十回的(當是「衛若蘭射圃」文字)。這樣,能謄抄出來的就只能止於八十回了。「迷失」不同於焚燬,它是一個難以確定的、逐漸失去找回可能性的漫長過程。也許在很長時間內,脂硯齋等人並未明確告訴雪芹這一情況,即使他後來知道,也會抱著很可能失而復得的僥倖心理,否則他在餘年內又何難補作。光陰倏爾,禍福無常,窮居西山的雪芹的唯一愛子不幸痘殤,「因感傷成疾」,「一病無醫」,綿延「數月」,才「四十年華」的偉大天才,竟於乾隆二十九年甲申春(1764年2月2日後)與世長辭,《紅樓夢》遂成殘稿。尚未抄出的八十回後殘留手稿原應保存於另一位親友畸笏叟之手,但個人收藏又哪能經受得起歷史長河的無情淘汰,終於也隨這位未明身份的老人一起消失了。曹雪芹死後不到三十年,程偉元、高鶚整理補足並刊刻付印了由不知名者續寫了後四十回的《紅樓夢》一百二十回本。從此,小說才得以「完整」面目呈現於世。《紅樓夢》版本也就因此分為兩大類:一是至多存八十回、大都帶有脂評的抄本,簡稱脂本;一是一百二十回、經程、高整理過的刻本,簡稱程高本或程本。我們見到影印出版的如《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戚蓼生序本石頭記》等均屬脂本,排印出版的如《三家評本紅樓夢》、《八家評批紅樓夢》等均屬程本,近人校注的《紅樓夢》選脂擇程作為底本的都有。與程本相比較,脂本的優點在於被後人改動處相對少些,較接近原作面貌,所帶脂評有不少是瞭解《紅樓夢》和曹雪芹的重要原始資料,欠缺是只有八十回,有的僅殘存幾回、十幾回,有明顯抄錯或語言文白不一或所述前後未一致的地方,特別是與後四十回續書合在一起,有較明顯的矛盾牴觸。程本的好處是全書有始有終,前後文字已較少矛盾牴觸,語言也流暢些,便於一般讀者閱讀,缺點是改動原作較大,有的是任意妄改,有的則為適應續書情節而改變了作者的原意。《紅樓夢》得以普及,將續作合在一起的程本功勞不少,但也因此對讀者起了影響極大的誤導作用。續書讓黛玉死去、寶玉出家,能保持小說的悲劇結局是相當難得的,但悲劇被縮小了,減輕了,性質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曹雪芹原來寫的是一個富貴榮華的大家庭因獲罪被抄家,終至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繁華成空的大悲劇。組成這大悲劇的還有眾多人物各自的悲劇,而寶黛悲劇只是其中之一,雖則是極重要的。整個故事結局就像第五回《紅樓夢曲·收尾·飛鳥各投林》中所寫的那樣:食盡鳥飛,唯餘白地。至於描寫封建包辦婚姻所造成的悲劇,在原作中也是有的:由於擇婿和擇媳非人,「卒至迎春含悲,薛蟠貽恨」。作者的這一意圖已為脂評所指出,只是批判包辦婚姻並非全書的中心主題,也不是通過寶黛悲劇來表現的。《紅樓夢》是在作者親見親聞、親身經歷和自己最熟悉的、感受最深切的生活素材基礎上創作的,這在中國古典長篇小說史上還是第一次。從這一點上說,它已跨入了近代小說的門坎。但它不是自傳體小說,也不是小說化了的曹氏一門的興衰史,雖則在小說中毫無疑問地融入了大量作者自身經歷和自己家庭榮枯變化的種種可供其創作構思的素材,只是作者搜羅並加以提煉的素材的來源和範圍  都要更廣泛得多,其目光和思想更是整個現實社會和人生。《紅樓夢》是現實生活基礎上最大膽、最巧妙、最富有創造性和想像力的藝術虛構,所以它反映的現實,其涵蓋面和社會意義是極其深廣的。賈寶玉常被人們視為作者的化身,以為曹雪芹的思想、個性和早年的經歷便與寶玉差不多。其實,這是誤會。作者確有將整個故事透過主人公的經歷、感受來表現的創作意圖(所以虛構了作「記」的「石頭」亦即「通靈寶玉」隨伴寶玉人世,並始終掛在他的脖子上),同時也必然在塑造這個人物形象時運用了自己的許多生活體驗,但畢竟作者並非照著自己來寫寶玉的。發生在寶玉身上的事和他的思想性格特點,也有許多根本不屬於作者。賈寶玉只是曹雪芹提煉生活素材後成功地創造出來的全新的藝術形象,若找人物的原型,只怕誰也對不上號,就連熟悉曹家和雪芹自幼情況的硯硯齋也看不出寶玉像誰,他說:「按此書中寫一寶玉,其寶玉之為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實未曾親睹者。……合目思之,卻如真見一寶玉,真聞此言者,移之第二人萬不可,亦不成文字矣。」(  十九回脂評)可知,寶玉既非雪芹,亦非其叔叔。其他如林黛玉、薛寶釵,脂硯齋以為「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第四十二回脂評)。此話無論正確與否,也足可證明釵、黛也是非按生活原型實寫的藝術虛構形象。《紅樓夢》具體、細緻、生動、真實地展示了作者所處時代環境中的廣闊的生活場景、禮儀、習俗、愛情、友誼,種種喜怒哀樂,以至飲食穿著、生活起居等等瑣事細節,無不一一畢現,這也是以前小說從未有過的。史書、筆記可以記下某些歷史人物的命運、事件的始末,卻無法再現兩個半世紀前的生活畫面,讓我們彷彿身臨其境地領略和感受到那早已逝去的年代裡所發生過的一切《紅樓夢》的這一價值絕不應該被低估。《紅樓夢》一出來,傳統的寫人的手法都打破了,不再是好人都好、壞人都壞了。作者如實描寫,從無諱飾,因而每個人物形象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賈寶玉、林黛玉、史湘雲、晴雯,都非十全十美;王熙鳳、賈璉、薛蟠、賈雨村也並未寫成十足的壞蛋。有人說,曹雪芹寫了四百多個人物,與莎士比亞所寫人物總數差不多。但莎翁是分散在三十幾個劇本中寫的,而曹雪芹則將他們嚴密地組織在一部作品中,其中形象與個性鮮明生動的不下幾十個。 賈寶玉這個人物形象具有特殊的社會意義。他是一個傳統觀念中「行為偏僻性乖張」、「古今不肖無雙」的貴族子弟。他怕讀被當時封建統治者奉為經典的《四書》,卻對道學先生最反對讀的《西廂記》、《牡丹亭》之類書愛如珍寶;他厭惡封建知識分子的仕宦道路,諷刺那些熱衷功名的人是「沽名釣譽之徒」「國賊祿鬼之流」;他嘲笑道學所鼓吹的「文死諫,武死戰」的所謂「大丈夫名節」是「胡鬧」;特別是他一反「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觀念,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在丫鬟、僮僕、小戲子等下人面前,他從不以為自己是「主子」,別人是「奴才」,總是平等相待,給予真誠的體貼和關愛。從這個封建叛逆者的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出時代的徵兆:封建主義在趨向沒落,民主主義思想已逐漸萌芽。《紅樓夢》構思奇妙、精細而嚴密,情節的安排、人物的言行、故事的發展都置於有機的整體結構中,沒有率意的、多餘的、游離的筆墨。小說的文字往往前後照應,彼此關合(故脂評常喜歡說「千里伏線  」),人物的吟詠、制謎、行令甚至說話也常有「閒閒一筆,卻將後半部線索提動」(七回脂評)、帶「讖語」性質的地方。作者落筆時,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貫徹始終的,所以讀來讓人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感覺。這樣的結構行文,不但為我國其它古典長篇小說中所未有,即便是近代小說也不多見。《紅樓夢》第一回以「甄士隱」「賈雨村」為回目,寓意「真事隱(去),假語存(焉)」(曹雪芹一定對人說過這一意圖,可脂硯齋將後半句錯聽成「假語村言」——這組不成短語——寫入「凡例」,後移作第一回回前評,又被傳抄者混為正文,「假語村言」開始四字遂訛傳至今)。作者想以假存真(用假的原因自有政治的、社會的、倫理道德的、文學創作的等等),實錄世情,把飽含辛酸淚水的真實感受,用「滿紙荒唐言」的形式表達出來,其內涵和手法自然都很值得研究。本來,文學創作上的虛構也就是「假語」「荒唐言」,但《紅樓夢》的虛構又有其相當特殊的地方,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在描寫都中的賈家故事外,又點出有一個在南京的甄家,兩家相似,甚至有一個處處相同的寶玉。這樣虛構的用意有一點是明顯的,即賈(假)、甄(真)必要時可用來互補。比如曹雪芹不能在小說中明寫他祖父曹寅曾四次親自接待南巡的康熙皇帝這段榮耀的家史(又不甘心埋沒),能寫的只是元春省親的虛構故事,於是就通過人物聊天,從省親說到皇帝南巡,帶出江南甄家「獨他家接駕四次」的話來,這就是以甄家點真事。故脂評於此說:「甄家正是大關鍵、大節目,勿作泛泛口頭語看。」「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脫心中多少憶昔感今!」 另一方面也許更重要。我們說過,小說所寫不限於曹氏一家的悲歡,經過提煉、集中和昇華,它的包容性更大得多。我們發現,作者還常有意識地以小寓大、以家喻國,借題發揮,把發生在賈府中的故事的內涵擴大成為當時整個封建國家的縮影。產生這種寫法可能性的基礎是,在封建時代家與國都存在著嚴格等級區分的宗法統治,兩者十分相似,在一個權勢地位顯赫的封建官僚大家庭中尤其如此。大觀園在當時的任何豪門私宅中是找不到的,它被放大成圓明園那樣只有皇家園林才有的規模,這不是偶然的。試想,如果只是一般花園那樣,幾座假山、二三亭榭和一泓池水,故事又如何展開?不但寶玉每見一處風景便題對額的「乾隆遺風」式的情節無法表現,連探春治家、將園林管理採用承包制的辦法來推行興利除弊的改革也沒有必要和不可能寫了。「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賜大觀名。」這兩句總題大觀園的詩,不是也可以解讀成小說所描寫的是從皇家到百姓、形形色色、包羅萬象、蔚為「大觀」的情景嗎? 《紅樓夢》綜合體現了中國優秀的文化傳統。小說的主體文字是白話,但又吸納了文言文及其它多種文體表現之所長,有時對自然景物、人物情態的描摹也從詩詞境界中泛出,給人以一種充滿詩情畫意的特殊韻味和美感。小說中寫入了大量的詩、詞、曲、辭賦、歌謠、聯額、燈謎、酒令……做到了真正的「文備眾體」,且又都讓它們成為小說的有機組成部份。其中擬寫小說人物所吟詠的詩詞   作品,能「按頭制帽」(茅盾語),做到詩如其人,一一適合不同人物各自的個性、修養、特點,林黛玉的風流別緻、薛寶釵的雍容含蓄、史湘雲的清新灑脫,都各有自己的風格,互不相犯,這一點尤為難得。還有些就詩歌本身看寫得或平庸、或幼稚、或笨拙、或粗俗,但從模擬對像來說卻又是維妙維肖、極其傳神的作品,又可看出作者在小說創作上堅持「追蹤躡跡」地忠實模寫生活的美學理想。《紅樓夢》寫到的東西太多了,諸如建築、園林、服飾、器用、飲食、醫藥、禮儀典制、歲時習俗、哲理宗教、音樂美術、戲曲遊藝……,無不頭頭是道,都有極其精彩的描述。這需要作者有多麼廣博的知識和高深的修養啊!在這方面,曹雪芹的多才多藝是無與倫比的,也只有他這樣的偉大天才才能寫出《紅樓夢》這樣一部涉及領域極廣的百科全書式的奇書。 2000年7月於北京東皇城根南街84號          
論《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    
  真正的「文備眾體」 
  我國人民引以為榮的偉大文學家曹雪芹,除了有一部不幸成為殘稿、由後人續補而成的長篇小說《紅樓夢》傳世以外,幾乎什麼別的文字都沒有保存下來。然而,誰也不會懷疑他的多才多藝。小說家要把複雜的生活現象成功地描繪下來,組成廣闊的時代畫卷,這需要有多方面的知識和修養。在這一點上,曹雪芹的才能是非凡的。他能文會詩,工曲善畫,博識多見,雜學旁收,三教九流無所不曉。 
  自唐傳奇始,「文備眾體」雖已成為我國小說體裁的一個特點,但畢竟多數情況都是在故事情節需要渲染鋪張或表示感慨詠歎之處,加幾首詩詞或一段贊賦駢文以增效果,所謂「眾體」,實在也有限得很。《紅樓夢》則不然,除小說的主體文字本身也兼收了「眾體」之所長外,其它如詩、詞、曲、歌、謠、諺、贊、誄、偈語、辭賦、聯額、書啟、燈謎、酒令、駢文、擬古文……等等,應有盡有。以詩而論,有五絕、七絕、五律、七律、排律、歌行、騷體,有詠懷詩、詠物詩、懷古詩、即事詩、即景詩、謎語詩、打油詩,有限題的、限韻的、限詩體的、同題分詠的、分題和詠的,有應制體、聯句體、擬古體,有擬初唐《春江花月夜》之格的,有仿中晚唐《長恨歌》、《擊甌歌》之體的,有師楚人《離騷》、《招魂》等作而大膽創新的……,五花八門,豐富多彩。這是真正的「文備眾體」,是其它小說中所未曾見的。 
  借題發揮傷時罵世 
  《紅樓夢》當然不像它開頭就宣稱的那樣是一部「毫不干涉時世……大旨談情」的書,它只不過把「傷時罵世之旨」作了一番遮蓋掩飾罷了。詩詞曲賦中有時比較可以說些小說主體描述文字中所不便直接說的話,在借題發揮、微詞譏貶上有時也容易些。 
  比如薛寶釵所諷和的《螃蟹詠》,其中有一聯說:「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寫的雖然是橫行一時、到頭來不免被煮食的螃蟹,但是作為給那些心機險詐、善於搞陰謀詭計、不走正路、得意時不可一世的政客、野心家畫像,也十分維肖,他們最後不都是機關算盡,卻逃脫不了滅亡的下場嗎?小說中特意借眾人之口說:「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可見,確是在借題發揮「罵世」。 
  又比如《姽嫿詞》,看起來對立面是所謂「『黃巾』、『赤眉』一干流賊餘黨」,頌揚的是當今皇帝有褒獎前代所遺落的可嘉人事的聖德,實質上則是指桑罵槐,揭露當朝統治者的昏庸腐朽:「天子驚慌恨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如果不是借做詩為名,敢於這樣直接干涉時世、譏諷朝廷嗎? 
  再如「杜撰」誄文,以哀痛悲切為主,感情當然不妨強烈些、誇張些,文章不妨鋪陳些,把可以拉來的都拉來。「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作俑。」既然古時楚人如屈、宋等可以用香草美人筆法來譏諷政治黑暗,我當然也不妨借悼念芙蓉女兒之名寫上一點「傷時罵世」的「微詞」,責任可以推給「作俑」的「古人」,所以,在祭奠一個丫頭的誄文中,把賈誼、鯀、石崇、嵇康、呂安等在政治鬥爭中遭禍的人物全拉來了。「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罳,螢施妒其臭,苣蘭竟被芟鈕!」「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鉗詛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一任意纂著」的文中表達了屈原式的不平,「大肆妄誕」的筆下爆發出志士般的憤怒。從全書來看,似此類者雖則不算多,但卻也不能不予以注意。 
  小說的有機組成部份 
  《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是小說故事情節和人物描寫的有機組成部份,這也是有別於其他小說的一個特點。 
  當然,其他小說也有把詩詞組織在故事情節中的,比如小說中某人物所寫的與某事件有關的詩等等,但在多數情況下,則是可有可無的閒文。如果我們翻開李卓吾所評的一百回本《明容與堂刻本水滸傳》,就會發現它的詩和駢體贊文,要比後來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或七十回本來得多,但其中有一些被評者認為是多餘的,標了「可刪」等字樣。的確,這些無關緊要的附加文字,刪去後並不影響內容的表達,有時倒反而使小說文字更加緊湊、乾淨。有些夾入小說 的詩詞贊賦,雖則在形容人物、景象、事件和渲染環境氣氛上也有一定作用,但總不如正文之重要,有些讀者不耐煩看,碰到就跳過去,似乎也沒有多大影響。 
  《紅樓夢》則不然。它的極大多數詩詞曲賦都是融合在小說的故事情節中的,如果略去不看,常常不能把前後文意弄明白,或者等於沒有看那一部份的情節。比如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所看到的十二釵冊子判詞和曲子,倘若我們跳過不看,或者也像寶玉那樣「看了不解」,覺得「無甚趣味」,那麼,我們能知道的至多是寶玉做了一個荒唐的夢,甚至簡直自己也有點像在夢中。而讀第二十二回中的許多燈謎詩,如果只把它當成猜謎遊戲而不理解它的寓意,那麼,我們連這一回的回目「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的意思也將不懂。 
  有些詞、賦,表面看游離於情節之外,但細加尋味,實際上仍與內容有關。《警幻仙姑賦》是被脂評認為近乎一般小說慣用的套頭的閒文,他說:「按此書凡例(體例也,非「甲戌本」卷首之《凡例》。——筆者)本無贊賦閒文,前有寶玉二詞,今復見此一賦,何也?蓋此二人乃通部大綱,不得不用此套。前詞卻是作者別有深意,故見其妙。此賦則不見長,然亦不可無者也。」(「甲戌本」第五回眉批)這裡指出《紅樓夢》在一般情況下不用其他小說所常用的「贊賦閒文」是很對的,至於說此賦不像評寶玉的《西江月》二詞那樣「別有深意」,所以「不見長」,似乎還值得研究。 
  就此賦本身內容而論,確實像是閒文,看不出多大意義。可以說寫得「不見長「,因為它僅僅把警幻仙姑的美貌誇張形容了一番,而且遣詞造句也多取意於曹子建的《洛神賦》,但正是後一點所造成的似曾相識的印象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曹植的文句在這裡常常只是稍加變換。比如:一個說「雲髻峨峨」,一個就說「雲髻堆翠」;一個說「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一個就說「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一個說「若將飛而未翔」,一個就說「若飛若揚」;一個說「含辭未吐」,一個就說「將言而未語」;一個說「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一個就說「待止而欲行」……如此等等。難道以曹雪芹的本領,真的只能模擬一千五百多年前他的老本家之所作(而且又是大家熟悉的名篇)而亦步亦趨嗎?我想他還不至於如此低能。 
  讓讀者從賈寶玉所夢見的警幻仙姑形象,聯想到曹子建所夢見的洛神形象,也許正是作者擬此賦的意圖。曹植欲求娶原為袁紹兒媳的甄氏而不得,曹操將她許給了曹丕,立為後,不久被賜死。曹植過洛水而思甄後,夢見她來會,留贈枕頭,感而作賦。但是他假托是賦洛神宓妃的,說:「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事,遂作斯賦。」(《 洛神賦》序)所以,李商隱有「賈氏窺簾韓椽小(晉賈充之女與韓壽私通事),宓妃留枕魏王才」(《無題》)的詩句。小說寫警幻仙姑不也是寫寶玉與秦氏曖昧關係的託言嗎?在「不了情撮土為香」一回中寶玉曾說:「古來並沒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今兒卻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這些話正可幫助我們窺見作者擬古的用心。總之,此賦原有暗示的性質,非只是效顰古人而濫用俗套,可惜深悉作者用意的脂硯齋沒有能體會出來。 
  時代文化精神生活的反映 
  《紅樓夢》中通過賦詩、填詞、題額、擬對、制謎、行令等等情節的描繪,多方面地反映了那個時代封建階級的文化精神生活。詩詞吟詠本是這一掌握著文化而又有閒的階級的普遍風氣,而且更多的還是男子們的事。因為曹雪芹立意要讓這部以其親身經歷、廣見博聞所獲得的豐富生活素材為基礎而重新構思創造出來的小說,以「閨閣昭傳」的面目出現,所以把他所熟悉的素材重新鍛鑄變形,本來男的可以改為女的,家庭之外甚至朝廷之上的也不妨移到家庭之內等等,使我們讀去覺得所寫的一切好像只是大觀園兒女們日常生活的趣聞瑣事。其實,通過小說中人物形象、故事情節所曲折反映的現實生活,要比它表面描寫的範圍更為廣闊。 
  我們從小說本文的暗示,特別是脂評所說「借省親事寫南巡」等話,可以斷定在有關元春歸省盛況的種種描寫中,有著康熙、乾隆南巡,曹家多次接駕的影子。這樣,寫寶玉和眾姊妹奉元春之命為大觀園諸景賦詩,也就可以看作是寫封建時代臣僚們奉皇帝之命而作應制詩的情景的一   種假托。人們於游賞之處喜歡擬句留題、勒石刻字的行為,至今還被稱為「乾隆遺風」,可見這種風氣在當時上行下效,是何等盛行!這方面,小說中反映得也相當充份。此外,如制燈謎、玩骨牌、行酒令,鬥智競巧,花樣翻新,也都是清代極流行的社會風俗。 
  大觀園兒女們結社作詩的種種情況,與當時宗室文人、旗人子弟互相吟詠唱酬的活動十分相似。如作者友人敦誠的《四松堂集》中就有好些聯句,參加作詩者都是他們圈子裡的詩伴酒友,可見文人相聚聯句之風,在清代比以前任何朝代更為流行。(小說中兩次寫到大觀園聯句。)如果要把這些生活素材移到小說中去,是不妨把芹圃、松堂等真實名號改為黛玉、湘雲、寶釵之類芳諱的。《菊花詩》用一個虛字、一個實字擬成十二題,小說裡雖然說是寶釵、湘雲想出來的新鮮做詩法,其實也是當時已存在著的詩風的藝術反映。比如與作者同時代的宗室文人永恩《誠正堂稿》和永嵩山的《神清室詩稿》中,就有彼此唱和的《菊花八詠》詩,詩題有《訪菊》、《對菊》、《種菊》、《簪菊》、《問菊》、《夢菊》、《供菊》、《殘菊》等,小說中幾乎和這一樣,可見並非向壁虛構。至於小說中寫到品評詩的高下,論作詩「三昧」,以及談讀古詩的心得體會等等,與其說是為「閨閣昭傳」,毋寧說是為文人寫照。 
  史湘雲《對菊》詩有寫傲世情態一聯說:「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試想這是一位公侯小姐的形象嗎?男子讀書的有儒冠,做官的戴紗帽,只有那些隱逸狂放之士才「科頭」(光著頭),閨閣女子本來就不戴帽子,何必說「科頭」呢?再說,也很少見小姐「抱膝」坐在地下的。原來這裡就是一般文人所寫的傲世形象,它取意為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詩:「科頭箕踞(即抱膝而坐)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探春所作的《簪菊》詩也是如此,它的後半首說:「短髮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後人以為詩既是女子所寫,「短髮」成何體統,遂妄改為「短鬢」,殊不知詩寫「簪菊」 ,句句切題,這一句是以杜詩「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春望》)為出典的,正是「短髮」,否則,非但「短鬢」不能插簪,即令改為「長鬢」,又何能「勝簪」呢?如果必以女郎詩來衡量,探春也像「葛巾漉酒」的陶淵明裝束,成何模樣!特別是末聯情景,李白作《襄陽歌》說「襄陽小兒齊拍手……笑殺山公醉似泥」,是很自然的,倘若閨房千金喝得酩酊大醉,讓路旁行人拍手取笑,還自以為「高情」,這未免狂得太過份了吧。 
  固然,閒吟風月總要有點「為文造情」,也未必都要說自己的,但如果看作是作者有意借此類兒女吟哦的情節,同時曲折地摹寫當時儒林風貌的某些方面,不是更為合適嗎? 
  按頭制帽詩即其人 
  曹雪芹深惡那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伺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的「佳人才子等書 」,可知他自己必不如此。但有一條脂批說:「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為(「有」字的草寫形訛)傳詩之意。」(「甲戌本」第一回夾批)這又如何理解呢?是否脂評所說不確?我以為倘若理解為曹雪芹想把自己平時所創作的詩用假擬的情節串連起來,以便傳世,那是不確的。但如果說曹雪芹立志在撰寫《紅樓夢》小說的同時,把在小說情節中確有必要寫到的詩詞,根據要塑造的人物形象的思想性格、文化修養模擬得十分逼真、成功,從而讓這些詩詞也隨小說的主體描述文字一道傳世,我以為,這樣理解作者「有傳詩之意」的話是可以的。這裡的關鍵在於小說中的詩詞曲賦是從屬於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故事情節的描述的需要的,而不是相反,這是《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不同於一些流俗小說的最顯著、最重要的特點之一,這些詩詞曲賦之所以富有藝術生命力,主要原因也在於此。用茅盾同志所作作的比喻來說,叫做「按頭制帽」。(見《夜讀偶記》) 
  要描寫一群很聰明而富有才情的兒女們賦詩填詞已非易事,再要把各人之所作擬寫得詩如其人,都符合他們各自的個性、修養、特點,那必然加倍的困難。海棠詩社諸芳所詠,黛玉的風流別緻,寶釵的含蓄渾厚,湘雲的清新灑脫,都各有個性,互不相犯。黛玉作《桃花行》,寶玉一看便知出於誰手,寶琴誑他說是自己寫的,寶玉就不信,說「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還說「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這 些話表明作者在模擬小說中各人所寫的詩詞時,心目之中先已存有每人的「聲調口氣」,「瀟湘之稿」絕不同於「蘅蕪之體」。而且在賦予人物某些特點時,還考慮到他的為人行事以及與身世經歷之間的聯繫。寶釵的「淡極始知花更艷」,不但是詠白海棠的佳句,而且完全符合她為人寡語罕言、安分順時、喜歡素樸淡雅、潔淨無華、遇到旁人會見怪的事情她能渾然不覺因而博得賈府上下誇讚的個性特點。湘雲的「也宜牆角也宜盆」,當然是讚好花處處相宜,但好像也借此道出了她對自幼在綺羅叢中受到嬌養,如今卻來投靠賈門、寄人籬下的環境改變滿不在乎的那種「闊大寬宏」的氣量風度。被評為壓卷之作的《詠菊》詩說:「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大有「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味道,只是已女性化了而已,這樣幽怨寂寞的心聲,自非出自黛玉筆下不可。作者讓史湘雲的《詠白海棠》詩「壓倒群芳」(脂評語),讓林黛玉在《菊花詩》諸詠中奪魁,讓薛寶釵所諷和的《螃蟹詠》被眾人推為「絕唱」,以吟詠者的某種氣質、生活態度與所詠之物的特性或詠某物最相宜的詩風相暗合,這也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曹雪芹把「追蹤躡跡」地忠實模寫生活作為自己寫小說的美學理想,因而,我們在小說中常常可以讀到一些就詩本身看寫得很不像樣,但從模擬對像來說卻是非常成功的詩。比如,綽號「二木頭」的迎春,作者寫她缺乏才情,不大會做詩,所以猜詩謎也猜不對,行酒令一開口就錯了韻。她奉元春之命所題的匾額叫「曠性怡情」,倒像這位懦小姐對諸事得失都不計較、聽之任之的生活態度的自然流露。她勉強湊成一絕,內容最為空洞,如說「奉命羞題額曠怡」、「游來寧不暢神思」,句既拙稚,意思也不過是匾額的一再重複,像這樣能使讀者從所作想見其為人的詩,實在是模擬得絕妙的。 
  在香菱學詩的情節中,作者還把自己談詩、寫詩的體會故事化了。他揣摩初學者習作中易犯的通病,倣傚他們的筆調,把他們在實踐中不同階段的成績都一一真實地再現出來,這實在比自己出面做幾首好詩更難得多。 
  再如,芸兒所寫的書信、賈環所制的謎語、薛蟠所說的酒令,都無不令人絕倒。他們寫的、講的之所以可笑,原因各不相同,也各體現不同個性,絕無雷同,然而又都可以看出作者出色的摹擬本領和充滿幽默感的詼諧風趣的文筆。在這方面,曹雪芹的才能真是了不起啊! 
  《紅樓夢》詩詞曲賦的明顯的個性化,使得後來補續這部小說的人所增添的詩詞難以魚目珠。我們知道,在制燈謎一回中,寶玉的「鏡子謎」和寶釵的「竹夫人謎」,並非曹雪芹的原作,因為原稿文字止於惜春謎,「此後破失」,「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脂評語 )。 這兩個謎語和回末的文字都是後人補的。謎語補得怎麼樣呢?因為回目是「制燈謎賈政悲讖語」,所以謎語要有符合人物將來命運的寓意,這一點續補者是注意到了。寶玉的謎「南面而作,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似乎可以暗示後來有金玉之「喜」和木石之「憂」;一「南」一「北」,也彷彿可以表示求仕與出家之類相反的意願或行為,謎底鏡子則可象徵「鏡花水月」,所以,續補者頗有點躊躇滿志,特地通過賈政之口讚道:「好,好!如猜鏡子,妙極!」但續補者顯然忘記了寶玉是「極惡讀書」(按脂評所說「是極惡每日『詩雲子曰』地讀書。」見「甲戌本」第三回)的,而現在的謎語卻是集四句儒家經語而成的,而且還都出自最不應該出的下半本《孟子》的《萬章》篇上。小說於制謎一回之後,再過五十一回,寫寶玉對父親督責他習讀的《孟子》,尤其是下《孟》,大半夾生,不能背誦,而早在這之前倒居然能巧引其中的話製成謎語,這就留下了不小的破綻,破壞了原作者對寶玉叛逆性格的塑造。寶釵的謎雖合夫妻別離的結局,但一覽無餘,與「含蓄渾厚」的「蘅蕪之體」絕不相類。一開口「有眼無珠腹內空」,簡直近乎趙姨娘罵人的口吻;第三句「梧桐葉落分離別」,為了湊成七個字,竟把用「分離」或者「離別」兩個字已足的話,硬拉成三個字,實在也不比賈芸更通文墨;至於「恩愛夫妻不到冬」之類腔調,倘用在馮紫英家酒席上,出自蔣玉菡或者錦香院妓女雲兒之口,倒是比較合適的,薛寶釵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再看後四十回續書中的詩詞,不像話的就更多了。試把八十九回續補者所寫的寶玉祝祭晴雯的兩首《望江南》詞與曹雪芹所寫的寶玉「大肆妄誕」「杜撰」出來的《芙蓉女兒誄》比較一下,就會發現,一則陋俗不堪,一則健筆凌雲,其間之差別猶如霄壤。續書九十回中還有一首寶玉的《賞海棠花妖詩》,也可以欣賞一下,不妨引出:「海棠何事忽摧頹?今日繁花為底開?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佔先梅。」這只能是鄉村裡混飯吃的鬍子一大把的老學究寫的,讀了不免心頭作惡。如此拙劣庸俗的文字,怎麼可能是「天分高明,性情穎慧」(警幻仙子的評價)、寫過「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人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一類漂亮詩句的寶玉寫的呢?再說,寶玉本是「古今不肖無雙 」的封建家庭的「孽根禍胎」,現在又怎麼忽然變成專會講些好話來「討老太太的喜歡」的孝子賢孫了呢?看過後人「大不近情理」的續貂文字,才更覺得曹雪芹之不可企及。 
  讖語式的表現方法 
  《紅樓夢》中詩詞曲賦在藝術表現上另有一種特殊現象是其他小說中詩詞所沒有的,那就是作者喜歡預先隱寫小說人物的未來命運,而且這種暗中的預示所採用的方法是各式各樣的。太虛幻境中的《十二釵圖冊判詞》和《紅樓夢十二支曲》是人物命運的預示,這已毋庸贅述。《燈謎詩》因回目點明是「讖語」,也可不必去說它。甄士隱的《好了歌注》「甲戌本」脂評幾乎逐句批出系指某某,雖然在傳抄過錄時個別評語的位置抄得不對,(如「如何兩鬢又成霜」句旁批「黛玉、晴雯一干人」,其實這條批應移在下一句「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旁的,即《芙蓉誄》中所謂「黃土隴中,女兒命薄」是也。)個別評語可能抄漏,(如「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句旁無批,可能是抄漏了賈巧姐的名字。)但甄士隱所說的種種榮枯悲歡,都有後來具體情節為依據,這也是明顯的事實,因為小說開卷第一回所寫的甄士隱的遭遇,本來也就是全書情節,特別是主要人物賈寶玉所走的道路的一種象徵性的縮影。 
  除了這些比較明顯的帶有預言性質的詩歌外,小說人物平日風庭月榭、詠柳吟花的詩歌又如何呢?我們說,它們也常常是「詩讖式」的。我們就以林黛玉之所作為例吧。她寫的許多詩詞,甚至席上行令時抽到的花名簽,都可以找出一些詩句來作為她後來悲劇命運的寫照。 
  首先,她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作《葬花吟》就是「詩讖」。與曹雪芹同時、讀過其《紅樓夢》鈔本的明義,在他的《題紅樓夢》詩中就說:「傷心一首葬花詞,似讖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所謂「似讖成真」,就是說《葬花吟》彷彿無意之中預先道出了黛玉自己將來的結局。究竟是否如此,這當然要看過曹雪芹寫的後來黛玉之死的情節方知。所以,有脂評曾說:自己讀此詩後很受感動,正不知如何加批才好,有一位「《石頭記》化來之人」勸阻他先別忙著加批,「俟看過玉兄後文再批」。他聽從了這話,「故擲筆以待」。(「庚辰本」第二十七回眉批,「甲戌本」略同)我把有關佚稿情節的脂評和其他資料,與這樣帶讖語性質的許多詩加以印證、研究,發現曹雪芹筆下的黛玉之死,完全是與續書所寫的不同的另一種性質的悲劇。要把問題都講清楚,需專門寫一篇長文,這裡只能說一個大概: 
  八十回後,賈府發生重大變故——「事敗、抄沒」。寶玉遭禍離家,淹留於「獄神廟」不歸,很久音訊隔絕,吉凶未卜。黛玉經不起這樣的打擊,急痛憂忿,日夜悲啼,終於把她衰弱生命中的全部熾熱的愛化為淚水,報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寶玉。那一年事變發生於秋天,次年春盡花落,黛玉就「淚盡夭亡」。寶玉回來已是離家一年後的秋天,往日「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景色,已被「落葉蕭蕭,寒煙漠漠」的慘象所代替,絳芸軒、瀟湘館也都已「蛛絲兒結滿雕粱」。人去樓空,紅顏已歸黃土隴中;天邊香丘,唯有冷月埋葬花魂。據脂評透露,黛玉「證前緣」後,寶玉「對景悼顰兒」時亦有如「誄晴雯」之沉痛文字,可惜我們再也讀不到這樣精彩的篇章了! 
  這樣看來《葬花吟》中諸如「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秋天燕子飛去);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也許就是變故前後的讖語;「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也有可能正好寫出後來黛玉寧死不願蒙受垢辱的心情。至於此詩的最後幾句「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在小說中通過寫寶玉所聞的感受、後來黛玉養的鸚鵡學舌,重複三次提到,當然更不會是偶然的了。上引明義的詩的後兩句「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也是佚稿中的黛玉並非如續書所寫死於寶玉另娶的明證(在佚稿中,成「金玉姻緣 」是黛玉死後的事)。須知明義讀到的小說鈔本,如果後來情節亦如續書一樣,他就不可能產生最好有回生之術能起黛玉之「沉痼」而為她「續紅絲」的幻想了,因為黛玉即使能返魂復活,她又和誰去續紅絲呢? 
  《代別離·秋窗風雨夕》也是未來寶玉訣別黛玉後,留下「秋閨怨女拭啼痕」(黛玉這一詠白海棠的詩句,脂評已點出「不脫落自己  」)情景的預示。這一點從小說描寫中也是可以看出作者用筆的深意來的:「……隨便拿了一本書,卻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於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這裡,「心有所感」四字就有文章。如果說黛玉有離家進京、寄人籬下的孤女之感,倒是合情理的。但《秋閨怨》、《別離怨》或者所擬之唐詩《春江花月夜》,寫的一律都是男女相思離別的愁恨,(李白的樂府雜曲《遠別離》則寫湘妃娥皇、女英哭舜,男女生離死別的故事。)在八十回之前,黛玉還沒有這種經歷,不能如詩中自稱「離人」,對秋屏淚燭說「牽愁照恨動離情」等等,除非是無病呻吟。所以這種「心有所感」是只能當作一種預感來寫的。 
  再如她的《桃花行》,寫的是「淚干春盡花憔悴」的情景。既然《葬花吟》「似讖」,薄命桃花當然也是她不幸夭亡命運的象徵。這一點,我們又從脂評中得到了證實。戚本此回回前有評詩說:「空將佛事圖相報,已觸飄風散艷花。」意思是雖然寶玉後來不顧「寶釵之妻、麝月之婢」,「棄而為僧」,皈依佛門,以圖報答自己遭厄時知己黛玉對他生死不渝的愛情,但這也徒然,因為黛玉早如桃花之觸飄風而飛散了!批書人讀過已佚的後半部原稿,他說詩是「讖語」,當然可信。 
  上面談的只是她的三首長歌,其他如吟詠白海棠、菊花、柳絮、五美諸作,以及中秋夜與湘雲的即景聯句等等,也都在隱約之間通過某一二句詩,巧妙地寄寓她的未來。如聯句中「寒塘渡鶴影(湘雲),冷月葬花魂(黛玉 )」一聯,就可以看作是吟詠者後來各自遭遇的詩意畫。甚至席上行令掣簽時,也把花名簽上刻著的為時人所熟知的古人詩句含義,與掣到簽的人物命運聯繫了起來。黛玉所掣到的芙蓉花簽,上刻「莫怨東風當自嗟」,是宋人歐陽修著名的《明妃曲》中的詩句,該詩的結尾說:「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顛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這與《葬花吟》等詩簡直就像同出一人之手。 
  還有一點值得我們深思:為何花名簽上不出「紅顏勝人多薄命」句呢?現在所刻之句既有「莫怨東風」,又說「當自嗟」,豈非有咎由自取之意?這能符合黛玉悲劇結局的實際情況嗎?我們說,不出前一句主要是因為它說得太直露了,花名簽上不會刻如此不吉祥的話,隱去它而又能使人聯想到它(此詩早為大家所傳誦),這是藝術上的成功。至於「莫怨東風當自嗟」,正是暗示黛玉淚盡而逝的性質和她在這個悲劇中所達到的精神境界的借用語。如前所述,黛玉最後只是痛惜知己寶玉的不幸,而全然不顧惜自己,雖明知自己的生命因此而行將毀滅也在所不悔。 
  戚序本第三回末有一條脂評,可以作這句詩的註腳:「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借用《論語》的話)悲夫!」寶玉的「不自惜」,無非是引起他父親賈政大加笞撻的那類事,亦即使襲人感到「可驚可畏」的、「將來難免」會有「丑禍」的那種「不才之事」(見三十二回)。看來,黛玉憐惜寶玉後來之遭厄,又比寶玉在家裡挨打那次更甚了。我由此想到警幻仙子所歌:「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以及薄命司所懸對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也都並非泛泛之語,就連薛寶琴《懷古絕 句十首》那樣不揭示謎底的詩謎,我認為曹雪芹也都是別出心裁地另外寄寓著出人意料的深意的。 
  當然,這種詩讖式的表現方法也可以找出其缺點來,那就是給人一種宿命的、神秘主義的感覺,我以為它多少與作者對現實的深刻的悲觀主義思想有關。但從小說藝術結構的完整性和嚴密性來說,它倒可以證明曹雪芹每寫一人一事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貫始終的。這一特點,無論其優劣如何,至少對我們探索原作的本來構思、主題、主線,以及後半部佚稿的情節,是非常重要的。 
  總之,《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從小說的角度看,藝術成就是很高的,它在我國古典小說中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現象。我們要瞭解它的藝術特點,讀懂它,欣賞它,才不致辜負這位偉大文學家的一片苦心。 
  1979年5月於北京籐蘿苑          
石上偈(第一回)    
  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說明] 
  作者虛構空空道人見青埂峰下有一塊頑石,上面敘著它被攜入紅塵後的經歷見聞,後面又有一偈,就是這首七言絕句。偈(ji記),佛經中的唱詞,也泛指佛家的詩歌。本是音譯佛教梵語「偈陀」的略稱,意譯是「頌」。 
  [註釋] 
  1.補蒼天——出自古代神話。傳說遠古的時候,天塌壞了,女媧(音蛙)氏煉五色石把天修補了起來。無才補天,是借神話故事說自己無力挽救社會制度的瓦解。《淮南子·覽冥訓》:「往古之時,四極(四條撐著天的柱子)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因崩壞而不能把地都蓋住),地不周載(因塌陷而不能載負萬物)。火爁焱(音練硯,猛烈延燒的樣子)而不滅,水浩洋而息。猛獸食顓(音專,善良)民,鷙鳥(猛禽)攫(音覺,抓捕)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音敖,大海龜)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救助)冀州(中原地帶),積蘆灰以止淫(洪)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 
  2.「枉入」句——白白地來到人世間這麼多年。作者感慨年華虛度。紅塵,班固《西都賦》:「紅塵四合,煙雲相連。」本寫長安之盛,後用以說世間的熱鬧繁華。小說中有石頭「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的情節。 
  3.「此系」句——這是石頭身前和身後所經歷的故事。小說中說賈寶玉身前本是頑石,在人世經歷了一番以後,被「引登彼岸」,仍化作頑石,所以這樣說。 
  4.「倩(qing慶)誰」句——請誰替我抄了去做奇聞流傳。倩,央求。奇傳,即傳奇,為押韻而顛倒,意即奇異故事可以相傳者,它本是唐代興起的一種用文言寫的短篇小說。這裡只取新奇傳聞義。 
  [鑒賞] 
  這是作者依托神話表明《石頭記》創作緣由的一首序詩。他在小說的楔子中虛構了此書抄自石上所刻的故事,其原作者便是幻化為通靈寶玉、讓神瑛侍者(賈寶玉的前身)「夾帶」著它一起下凡、經歷過一番夢幻的補天石,而曹雪芹自己只不過是「披閱增刪」者。但這一點已被為此書加評、謄清的脂硯齋揭穿,說「作者之筆狡猾之甚」,作者其實就是曹雪芹自己。 
  詩中借頑石說自已不能匡世濟時,被棄置世間,半生潦倒,一事無成,只好轉而著書,把自己對現實的觀察和感受寫成小說《紅樓夢》。所謂「無才」,貌似自慚,實則自負,是作者的憤激之言,是一種「縛將奇士作詩人」的感慨;以頑石為喻,表現自己不肯隨同流俗的傲骨。 
  小說產生的清朝乾隆年間,正是中國的歷 史上最後一個皇朝由盛至衰的轉折時期,一些舊式的經濟基礎已隨時代的潮流,吸收了其它國家的思想,改變成一種新的生產關係。作者已在「太平盛世」的表象後,看出了社會制度將有所改變。他不滿現實,而想「補天」,挽回已頹敗的大勢,可是,他又看到當時社會的「天」已那麼破殘,根本無法修補了,所以有枉生世間的悲歎。這也正是《紅樓夢》中經常流露的虛無悲觀的思想。 
  但是,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堅持了他所說的「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者」的現實主義創作原則。這樣,勢必如恩格斯所說:「就不得不違反自己的階級同情和政治偏見,他看到了他心愛的貴族們滅亡的必然性,從而把他們描寫成不配有更好命運的人。」(《致瑪· 哈克奈斯》)這就使我們從曹雪芹所敘的「身前身後事」,亦即小說中所真實描繪的典型的封建大家庭的衰亡過程,看出了整個封建階級必然「一敗塗地」的無可挽回的歷史命運。          
自題一絕(第一回)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說明] 
  在小說的緣起中,作者假托這部份的底稿是空空道人從石頭上抄來的後經「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 
  ,題名為《金陵十二釵》,並題了這首絕句。所以這首詩是小說中作者以自己身份來寫的唯一的一首詩。 
  [註釋] 
  1.都雲——都說。 
  2.解——懂得。 
  [鑒賞] 
  「荒唐言」不限於說小說有石頭「無才補天,幻形入世」荒唐的緣起,也不僅僅指小說中有「太虛幻境」、「風月寶鑒」之類荒唐的情節。作者將廣泛搜羅所得的見聞,結合自身的經歷體驗,運用大膽的藝術想像,創造了賈寶玉以及一大批非按某一真人為對像摹寫的閨閣女子形象,虛構成一個以大觀園女 兒國為中心的故事,以及小說表面上把悲劇命運說成是情根夙孽、償還冤債等等,也都帶有「假語存焉」(脂硯齋錯聽成「假語村言」,先寫入「凡例」,後移作回前評,又被傳抄者混為正文,遂訛傳至今)的性質,也就是所謂「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是說其中包含著種種血淚辛酸的現實生活和感受。「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在這裡,作者訴說的是他難以直言而又深怕不能被理解的衷曲。 
  脂硯齋、畸笏叟等人對此詩有幾條重要的批語。一曰:「此是第一首標題詩。」有人被「第一首」三字所迷惑,以為在此之前明明還有一首「無材可去  補蒼天」的詩,此詩應為第二首,之所以稱為「第一首」,正好說明小說本是由作者新、舊二稿合成,或是由不同作者的兩部書拼湊起來的,在舊稿中此詩是第一首,加入新稿後成了第二首,而批語本批在舊稿上,故有此矛盾現象。其實這是誤解。因為脂批所說的「標題詩」是指標明此回題意(即回目含義)的詩,而前一首楔子中的「石上偈」並非為標明回目含意而作,所以不是標題詩。第一回回目中有以「甄士隱」諧「真事隱(去)」、「賈雨村」諧「假語存(焉)」之隱義,故詩有「荒唐言」、「辛酸淚」、「解味」等語。也由此可見,小說原來的設計在每回正文開始前都有一首「標題詩」來闡釋回目。現在有的有,有的沒有,是書稿未最後完成加工的跡象。 
  二曰:「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壬午的次年癸未曹雪芹尚在人世,他死於再下一年甲申春,有敦誠的輓詩可證。「壬午除夕」是畸笏叟在自己批語後所署的時間。他在這一年署時間的批語特別多,如「壬午春」、「壬午季春」、「壬午孟夏」、「壬午孟夏雨窗」、「壬午九月」、「壬午重陽」等等,不計這條「壬午除夕」在內,已多至42條。批語針對「辛酸淚」、「誰解」等語而發,「哭成」只能理解為以悲感的心情撰寫而成,而絕不是拼合增刪他人作品而成,且語意也說明書稿已基本撰寫成了。 
  三曰:「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梗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申八月淚筆。」此批亦畸笏叟所加。其時脂 硯齋亦已逝去,與雪芹死僅相隔半年,脂批圈子裡尚活著的親近者唯畸笏叟與杏齋(或謂即松齋)二人,故署「淚筆」。前言書已「哭成」,此卻又言「書未成」,何故?因十年前雪芹交出的小說成稿,在後來謄清時被借閱者「迷失五六稿」,且都是八十回以後的,一直找不回來,也未及補寫,畸笏叟痛心全書成殘,故有是語。 
  《紅樓夢》問世二百多年了,對於這部小說的成書過程、後半部佚稿的情節以及作者創作此書的本來意圖等等,都有各種不同的說法。至於對小說的社 會意義,更曾經有過種種歪曲,就是曹雪芹自己,由於沒有科學的歷史觀點,不能從本質上認識那些激動著他從而使他產生強烈創作願望的複雜的社會現象(儘管他出色地描繪了它),因而也就不能真正理解他自己著作的全部價值和意義。用正確的觀點深刻地理解、闡明《紅樓夢》這一部在思想上和藝術上成就最高的中國古典小說的社會意義和科學地總結其創作的藝術經驗的任務,便歷史地落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肩上。          
太虛幻境對聯(第一回)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說明] 
  甄士隱炎夏伏幾盹睡,夢見一僧一道攜「通靈寶玉」下凡,上前搭話,請 一見此玉,不及細看,被僧奪回,說是已到幻境。於是看到一座大石牌坊,上有「太虛幻境」四個字,兩邊就是這副對聯。 
  [註釋] 
  1.「假作」二句——把假的當作真的,真的也就成了假的;把沒有的當作有的,有的也就成為沒有的了。 
  [鑒賞] 
  甄士隱夢中所見的這副對聯,在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時也同樣看到。兩次重出是著意強調,同時也借此點出甄的遭遇和歸宿是賈的一生道路的   縮影。 
  作者用高度概括的哲理詩的語言,提醒大家讀本書要辨清什麼是真的、有的,什麼是假的、無的,才不至於惑於假象而迷失真意。但是歷來的所謂紅學 家們多在辨別真假有無上走入了歧途,主觀臆斷,穿鑿附會。正如魯迅所說:「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集外集拾遺·〈絳洞花主〉小引》)他們以假作真,無中生有,實在免不了受到這副對聯的嘲笑。小說中借「假語」、「荒唐言」將政治背景的「真事隱去」,用意是為了避免文字之禍。如說曾「接駕四次」的江南甄家也與賈府一樣,有一個容貌、性情相同的寶玉,後來甄家也像賈府一樣被抄了家,這些都是作者故意以甄亂賈,以假作真。此外,作者不明寫秦可卿誘惑寶玉,而假借寶王做夢等等,也與這副對聯所暗示的相契。如果從文藝作品反映現實這一特點說,弄清「真」與「假」、「有」與「無」的相屬關係也是十分重要的。對此,魯迅曾有深刻的論述:「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別人以敘自己,或以自己推測別人的東西,便不至於感到幻滅。即使有時不合事實,然而還是真實。其真實,正與用第三人稱時或誤用第一人稱時毫無不同。倘有讀者只執滯於體裁,只求沒有破綻,那就以看新聞記事為宜,對於文藝,活該幻滅。而其幻滅也不足惜,因為這不是真的幻滅,正如查不出大觀園的遺跡而不滿於《紅樓夢》者相同……」「我寧看《紅樓夢》,卻不願看新出的《林黛玉日記》,它一頁能夠使我不舒服小半天。……幻滅以來,多不在假中見真,而在真中見假。」(《三閒集·怎麼寫》)          
嘲甄士隱(第一回)    
  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說明] 
  甄士隱抱三歲女兒英蓮上街看熱鬧,遇一僧一道。那僧一見就大哭,要士隱把女兒——所謂「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捨給他。士隱不理睬,那僧就大笑起來,念了這四句詩。 
  [註釋] 
  1.「慣養」句——可笑你對女兒嬌養寵愛,存著一片癡心。 
  2.「菱花」句——菱花,隱指甄士隱的女兒英蓮,她後來叫香菱。雪,諧音「薛」,指後來霸佔香菱為妾的薛蟠。澌澌,狀聲詞,形容雪盛。空對,這裡有不幸碰上的意思。「菱」於夏日開花,而竟遇「雪」,喻生不逢時,遇又非偶,必遭摧殘亦即所謂「有命無運」。 
  3.好防——謹防,要當心。元宵,舊歷正月十五為元宵節。 
  [鑒賞] 
  癩和尚能預知未來,這是一種迷信觀念,儘管它是作者的藝術虛構。 
  小說中寫元宵節甄士隱的女兒英蓮(諧音「應憐」。據脂評,下同。)由家人霍啟(諧音「禍起」)抱去看燈,被人拐走;接著甄家又遭火災,士隱投親受欺,貧病交攻,感到人生幻滅,終於斷絕一切牽掛,隨瘋道人去了。如前所述,這一切對全書情節來說是一個縮影,英蓮的身世遭遇就是大觀園裡眾多女兒不幸命運的一種象徵性的寫照。此外,五十三回寫榮國府慶元宵,也正是全書由盛至衰的轉折,因為在這之後,賈府便弊端層出,風波迭起,各種問題迅速暴露,直至最後食盡鳥散,煙消火滅。所以,這首詩表面看來只是說甄家,實際上主要的還在於說賈家。 
  有一條揭示曹家真實史事的脂批,也值得在此一提。在早期脂本中,「好防佳節元宵後」句旁有批語云:「前後一樣,不直云『前』而云『後』,是諱知者。」此批不細心探索和作一點考證就不易看懂。好在已有研究者經一番查考,得出了結論:「原來曹家被抄,是在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由皇上親諭著江南總督范時繹去查封的,如果把文書行程計算在內,其實際被抄時間正是在元宵前夕。脂硯是個『知者』,這一點當然諱不了他。而小說故意在此『不直雲前而雲後』,正是一種『諱知者』,亦即『將真事隱去』的手法。」(孫遜《紅樓夢脂評初探》)現在,竟有人疑脂批是後人偽造的,光從這條批語所說的話來看,也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在近年正式出版清廷有關檔案前,是沒有人可能知道這些具體情況的,除了瞭解曹家被抄經過的一些關係最親近的當時人。          
中秋對月有懷口占一律(第一回)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說明] 
  寄居於葫蘆廟裡的窮儒賈雨村來到甄士隱家,正值甄家有客,候於書房。窗外有個丫環對他看了兩眼,雨村以為其有意於他,便自我陶醉起來。中秋晚上,雨村對著月亮,吟了這首五律和下面的一聯、一絕。 
  [註釋] 
  1.「未卜」句——未能預料自己對甄家丫環的心願能否實現。三生,佛教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轉生之說。唐代李源與圓澤和尚很要好,圓澤臨死相約十二年後在杭州天竺相見。後來李源去赴約,見一牧童唱道:「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見袁郊《甘澤謠》)這是在說前世有緣的宗教迷信故事。後多引申指男女姻緣。小說中「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即借此意。 
  2.「頻添」句——指團圓的月亮常增添自己的煩惱。「一段愁」是用李白《長門怨》「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詩意。 
  3.斂額——皺眉蹙額,愁悶的樣子。 
  4.「行去」句——此句說甄家丫環看到了他,離去時「不免又回頭一兩次」。 
  5.「自顧」二句——看看自己一副倒霉的樣子,哪配找對象呢?「顧影」,孤單一身,形影相吊,自慚功名未就之意。「風前」,說飄泊淹留,羈旅他 鄉。「誰堪」,何堪、怎堪。「誰」在這裡不是「哪一個」的意思。「月下儔」,指成親。「儔」,伴侶。用唐代韋固遇一老人於月下翻檢婚姻冊子為其定婚的故事。(出《續幽怪錄》)後稱說媒的為月老本此。 
  6.「蟾光」二句——意思是希望月光也能引起女方的思念。蟾光,月光。古代傳說月中有蟾蜍,即癩蛤蟆。玉人樓,指所思念的女子的住處。 
  [鑒賞] 
  甄家丫環猛見到房中的陌生人,感到奇怪,回頭看了他一下。可是,賈雨村偏把自己的歪念頭硬加於人,以為對方有意於他,還自謂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真是想入非非,可笑之極。他愁眉苦臉,自慚形穢,恨不得馬上「蟾宮折桂」,中舉陞官,揚名得意,以便博得一個女子的歡心,滿 足自己的慾望。詩歌活畫出這個窮酸儒生的卑劣心地。 
  這首五律從文字技巧上看作得還是相當工穩的,起、承、轉、合皆合法度,對仗多用流水對,氣脈流暢。特別是首聯,用對偶起而令人不覺。「一段愁」三字借李白詩意而暗切詩題,尤見功力。賈雨村不久便赴考中了舉,為官貪酷被黜後還受聘在林如海家中當塾師,教林黛玉功課,可見其學識與文字根基是相當不錯的。作者以忠於現實的筆觸刻畫這一人物形象時,並沒有任意將他醜化或漫畫化,在摹擬其吟詠時也能充分注意到這一點並真實地表現出來,這確是很不容易的。          
詠懷一聯(第一回)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說明] 
  賈雨村吟罷前詩,「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搔首對天長歎」,接著高吟此聯。 
  [註釋] 
  1.「玉在」句——美玉盛在匣中,等人出大價錢才賣。櫝,匣子。《論語子罕》:「子貢曰:『有美玉於斯(此),韞(音蘊,盛放在)櫝而藏諸(乎)?求善賈(音古,找一個識貨的商人)而沽(賣掉)諸?』子曰:『沽之哉(賣掉吧)!』」「賈」又通「價」。本來「韞櫝」與「求善賈」是兩種不同的處置方法,這裡將它捏合起來。在設喻中,賈雨村自命不凡,並想抬高身價,得到封建統治者的賞識。 
  2.「釵於」句——金釵放在匣中,伺機要飛向天上。與上句意相似。奩,婦女盛妝飾用具的匣子。傳說漢武帝時有神女留下玉釵,到昭帝時有人想打碎玉釵,打開匣子,只見白燕從匣中飛出,升天而去。(見托名郭憲《洞冥記》)賈雨村說自己有朝一日要飛黃騰達。 
  [鑒賞] 
  賈雨村是古代士族的典型代表。他原是「仕宦之族」,一心「求取寶名」,不甘「久居人下」,在葫蘆廟棲身時所作的兩詩一聯正是這種追求顯貴的功利心態的表現。 
  曹雪芹運用語言長於「機帶雙敲」:「求善價」、「待時飛」,一聯之中毫無痕跡地嵌入了賈雨村的名字,因為他「姓賈名化,表字時飛」。但是,賈雨村又是「假語村言」,所以,在後一意義上,這一聯則又非僅僅為賈雨村而設,而是另有隱意的。 
  清同治年間劉銓福藏十六回殘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後簡稱「甲戌本」)在此聯之下有一條脂批說:「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所謂「前用二玉合傳」,是指本回前面有神瑛侍者灌溉絳珠草,絳珠仙子欲下世為人,用眼淚還債一段文字。在那段文宇旁也有脂批說:「余不及一人者,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可見,「二玉」是指寶王、黛玉。所謂「今用二寶合傳」,則是指寶玉、寶釵。故在此聯下句旁又有脂批說:「表過黛玉,則緊接寶釵。」這樣,在第一回中,作者就把小說中三個主要人物——寶玉、黛玉、寶釵的未來遭遇事跡(亦即所謂「傳」),通過兩種隱曲的形式預先作了暗示。「玉在櫝中」句或隱指寶玉擇偶,難諧良緣。下句則是說寶釵初如安分守拙,一旦時機來臨,好風借力,便如燕飛絮揚,青雲直上。 
  有人因下句開頭有「釵」字,末了有「待時飛」三字,便以為在小說後半部佚稿中寶釵最終改嫁給了表字時飛的賈雨村。這是不對的,是把這副對聯中完全屬於兩個不同層次的含義混淆到一起了。試想,賈寶玉是小說的主人公,到他「懸崖撒手」棄寶釵為僧時,故事必然已接近尾聲,怎麼可能再節外生枝地去寫寶釵不耐空閨獨守而又別抱琵琶呢?寶釵之為人從來都似高山白雪、自持清潔的,怎麼可能變得如此不堪呢?於事態情理和人物性格都不相符。再說,書中也再找不出有這樣安排她命運的任何暗示,包括第五回太虛幻境中有關她的圖冊判詞和曲子。總之,這種說法是不可信的。          
對月寓懷口號一絕(第一回)    
  時逢三五便團圞,滿把清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說明] 
  雨村吟前聯時,值甄士隱走來,邀至家中飲酒賞月。明月當頭時,雨村「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士隱聽了,以為雨村「必非久居人下者」,便贈以衣服路費,讓他赴京應考。「寓懷」,寄托自己的胸懷抱負。「口號」,作詩不起草稿,隨口吟誦而成,也可稱「口占」。 
  [註釋] 
  1.三五——十五日,即月半。團圞,團圓。 
  2.「滿把」句——月亮把清光遍灑在玉欄杆上,好似護著它。 
  3.「天上」二句——陳師道《後山詩話》記載:宋太祖趙匡胤將自己尚未顯貴時作的《詠月》詩念給南唐徐鉉聽。念到「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萬國明」兩句,徐鉉以為顯露了帝王之兆,大為頌揚。賈詩仿此,所以甄士隱恭維他:「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 
  [鑒賞] 
  賈雨村的所謂抱負,就是一旦時機成熟踏進官場仕途,可以聲威赫赫,高踞於廣大百姓之上作威作福。他的政冶野心於此暴露無遺。甄士隱的先兆說法是一種民間迷信。我們從這首詩裡可以看出,賈雨村以後拍馬鑽營,攀附「四大家族」作為「護官符」,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種種卑劣行為都是有深刻根源的。          
好了歌(第一回)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說明] 
  甄士隱家破人亡,暮年貧病交迫,光景難熬。一日上街散心,遇一跛足瘋道人口念此歌,士隱聽了問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 
  [註釋] 
  1.塚——墳墓。 
  2.姣——容貌美好。 
  [鑒賞] 
  襤褸如同乞丐的跛足瘋道人所唱的歌,自然一點點文縐縐的語言都不能用,它只能是最通俗、最淺顯,任何平民百姓、婦女兒童都能一聽就懂的話,而歌又要對人世間普遍存在的種種願望與現實的矛盾現象作概括,還要包含某種深刻的人生和宗教哲理,這樣的歌實在是最難寫的。後四十回續書中也摹擬了幾首民謠俚曲,一比較,就發現根本不可與此同日而語。這也見出多才多藝的曹雪芹在摹寫多種複雜生活現象上的絕大本領是難以超越的。關於此歌所反映的思想,請參見下一首《好了歌注》的賞析。          
好了歌注(第一回)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在蓬窗上。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梁,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說明] 
  甄士隱聽了跛道人那番「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的話後,頓時「悟徹」,便對道人說了這首歌,自稱替《好了歌》作註解,接著就隨瘋道人飄然而去。 
  [註釋] 
  1.陋室——簡陋的屋子。笏滿床——形容家裡人做大官的多。笏,古時禮制君臣朝見時臣子拿的用以指畫或記事的板子。事出《舊唐書·崔義元傳》:神慶的兒子琳、珪、瑤等都做大官,每年家宴時「以一榻置笏重迭於其上」。後來俗傳誤為郭子儀事,並編有《滿床笏》劇,小說中曾寫到。這兩句說,如今的空堂陋室,就是當年高官顯貴們擺著滿床笏板的華屋大宅。 
  2.雕樑——雕過花的屋樑,指代豪華的房屋。 
  3.謗——指責、譭謗。 
  4.強梁——強橫凶暴。這裡是指強盜、暴徒。 
  5.擇膏梁——選擇富貴人家子弟為婚姻對象。膏梁,本指精美的食品。膏,肥肉;梁,美谷。引申為富貴之家。 
  6.煙花巷——妓院。煙花,舊時娼妓的代稱。 
  7.紗帽——古時候的官吏所戴的帽子,這裡是官職的代稱。 
  8.鎖枷——舊時囚系罪人的刑具。 
  9.紫蟒——紫色的蟒袍,古代貴官所穿的公服。 
  10.反認他鄉是故鄉——比喻把功名富貴、妻妾兒孫等等誤當作人生的根本。 
  11.為他人作嫁衣裳——比喻為別人做事自己沒得到好處。唐代秦韜玉《貧女》詩:「苦恨年年壓金錢,為他人作嫁衣裳。」 
  [鑒賞] 
  《好了歌》和《好了歌注》,形象地勾畫了封建末世統治階級內部各政治集團、家族及其成員之間為權勢利慾劇烈爭奪,興衰榮辱迅速轉遞的歷史圖景。在這裡,封建倫理道德的虛偽、敗壞,政治風雲的動盪、變幻,以及人們對現存秩序的深刻懷疑、失望等等,都表現得十分清楚。這種「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景象,是封建階級內部興衰榮枯轉遞變化過程已大為加速的反映,是封建社會經濟基礎已經日漸腐朽,它的上層建築也發生動搖,正趨向崩潰的反映。這些徵兆都具有時代的典型性。作為藝術家的曹雪芹是偉大的,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幅極其生動的封建末世社會的諷刺畫。然而,當他企圖對這些世態加以解說,並企圖向陷入「迷津」的人們指明出路的時候,他自己也茫然了,完全無能為力了。他只能借助於機智的語言去重複那些人生無常、萬境歸空的虛無廣義濫調和斷絕俗緣(所謂「了」)便得解脫(所謂「好」)的老一套宗教宣傳,借此表達自己對現實社會的極端憤懣和失望。這樣,他自然地就使自己先陷入了唯心廣義的迷津。 
  《好了歌注》中所說的種種榮枯悲歡,是有小說的具體情節為依據的。如歌的開頭就對以賈府為代表的四大家族的敗亡結局作了預示,還有一邊送喪一邊尋歡之類的醜事,書中也屢有不鮮。但要句句落實某人某事是困難的,因為有些話似乎帶有普遍性。脂濃粉香一變而為兩鬢如霜便是自然規律,它可能是對大觀園中一些女兒的概括描寫。倘說白首孀居,則有指寶釵、湘雲的可能。此外,小說八十回以後的原稿已佚,所以也難對其所指下確切的斷語。 
  當然線索還是有的,比如甲戌本的批語(它的價值是不容忽視的)指出淪為乞丐的是「甄玉、賈玉一干人」,這與原燕京大學藏七十八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十九回脂批說賈寶玉後來「寒冬酸齏,雪夜圍破氈」是一致的。但由此我們又知道甄寶玉的命運也與之相似,可見賈(假)甄(真)密切相關。「蓬窗」換作「綠紗」的,脂批說是「雨村一干新榮暴發之家」,又說戴枷鎖的也是「賈赦、雨村一干人」,那麼他們後來因貪財作惡而獲罪的線索就更加清楚了。穿紫袍的,說是「賈蘭、賈菌一干人」,賈蘭的官運可從後面李紈冊子中的判詞和曲子得到印證,賈菌的騰達則是他人後續四十回所根本未曾提到的。 
  有兩條脂批,乍看起來有點莫名其妙,即批「兩鬢又成霜」為「黛玉、晴雯一干人」,說「日後作強梁」是「柳湘蓮一干人」。這些都是已知結局的,豈黛玉能夠長壽,睛雯死而復生,湘蓮又重新還俗?當然不會。其實,前者是批語抄錯了位置,應屬下一句,指她們都成了「黃土隴頭」的「白骨」;後者則是將第六十六回中作者描寫在外浪跡萍蹤的柳湘蓮所用的隱筆加以揭明。有這樣一段文字:「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於起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夥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性命。我謝他又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這段話頗有含混之處。比如說「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我們終究不知柳是從何而來的,而且他一來,居然毋需揮拳動武就能「把賊人趕散」,他的身份不是也有點可疑嗎?就算他這幾年「懼禍走他鄉」是在江湖行俠吧(書中對他在幹什麼行當諱莫如深),俠又何嘗不是「強梁」呢?(《莊子·山木》:「從其強梁。」呂註:「多力也。」)可見,脂批在提示人物情節上都不是隨便說的。 
  有一條脂批很容易忽略它提供情節線索的價值,即批「蛛絲兒結滿雕樑」為「瀟湘館、紫(絳)芸軒等處」。草草讀過,彷彿與「陋室空堂」兩句同義,都說賈府敗落,細加推究,所指又不盡相同,否則何不說「寧、榮二府」、「大觀園」或者「蘅蕪院、藕香榭等處」呢?原來,我們根據多方面線索得出的結論:賈府獲罪,寶玉離家(或為避禍)在外淹留不歸,時在秋天。此後,他的居室絳芸軒當然是人去室空。林黛玉因經不起這個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憂忿不已,病勢加重,挨到次年春殘花落時節就淚盡「證前緣」了,瀟湘館於是也就成了空館。「一別秋風又一年」,寶玉回到大觀園時,黛玉已死了半年光景了,原先「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瀟湘館,如今只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庚辰本第二十六回脂批指出佚稿中文字),怡紅院也是滿目「紅稀綠瘦」(庚辰本第二十六回脂批)的淒慘景象,而兩處室內則是「蛛絲兒結滿雕樑」。這就難怪寶玉要「對境悼顰兒」(庚辰本第七十九回批)了。 
  此外,也有歌中雖無脂批,但我們仍能從別處提示中得知的情節,如擇佳婿而流落煙花巷的當是賈巧姐。至於既無脂批又難尋線索的話,如「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之類,那就不必勉強去坐實了。因為,即使不作如此推求,也並不妨礙我們對這兩首歌的精神實質的理解  。          
一局輸嬴料不真(第二回)    
  一局輸嬴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傍觀冷眼人。 
  [說明] 
  各脂本這首詩都在第二回正文的開頭,有「詩雲」字樣,可見是第二回原有的「標題詩」,即針對回目「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的題意而做的闡發。 
  [註釋] 
  1.料不真——猜不透,不能完全確定。 
  2.逡巡——徘徊不進。 
  [評說] 
  甲戌本有脂批說:「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這不但可見詩是作者手筆無疑,也由此知道善寫小說的曹雪芹原來也善詩。 
  此詩以下棋來做比喻。「一局輸贏」云云,讓我們看到每一個封建官僚地主大家族的興衰,都是與它作為靠山的某派政治勢力或某個政治集團在封建階級內部鬥爭中的勝敗直接聯資著的。「香銷茶盡」是說歷時已久,棋盤上已是殘局,喻歷時百年的大家已到未世。「逡巡」作遲回不進解。「料不真」、「尚逡巡」,即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從外面的架子看來「哪像個衰敗之家」。末句即俗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亦可見作者擬「冷子興」之名和寫他演說榮國府的用意。          
嬌杏贊(第二回)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 
  [說明] 
  賈雨村考中進士,新任知府,路見當年甄家丫鬟嬌杏,討來作了二房。嬌杏一年後生了兒子;再半年,雨村嫡妻病故,她就被扶作正室夫人。作者用這兩句話來讚她「命運兩濟」。 
  [註釋] 
  1.一著——原指下一步棋,如俗語所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裡是藉以說人的一種行動。嬌杏偶然因好奇,回頭看了賈雨村兩眼,這從封建禮教不准女子私顧外人的眼光看是越軌的行動,所以說「錯」。然而,現在反因為這「一著錯」而使她成為「人上人」了。「一著錯」,程高本作「一回顧」,乃後人所篡改,二字之差,把原來對封建禮教的虛偽性的諷刺,改成了對這種丫頭當上官太太的命運的稱羨。 
  [鑒賞] 
  嬌杏者,僥倖也。脂硯齋批語中所指出的許多人名、地名的諧音義是可的,它確是隱寓著作者寫某人、某事的意圖,非後來一些「紅學家」的牽強附會可比。甄士隱與賈雨村的榮枯先後互相易位,英蓮(後來的香菱)與嬌杏的命運也形成鮮明對照:一個原是主,淪為婢;一個原是婢,升為主。更有意思的是:倒霉的與交運的都並不體現什麼「福善禍淫」的「天理」,不然為什麼能濟人之困的善人反得到如此悲慘下場呢?再說,禮教教人「非禮勿視」,禮所規定不該看的,看了就算錯。嬌杏錯了還不打緊,又使被看的人錯以為她是「心中有意於他」。她只不過是想:此人定是「什麼賈雨村了」,過後「也就丟過不在心上」,可是雨村卻錯把她當作是什麼「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這豈非錯上加錯?然而,她偏偏因錯而得榮耀富貴,這還不僥倖嗎?對於這種現象,作者不能解釋,只好歸之於命運。但他並不是冷漠的、超脫的,對於這個命運不公的顛倒世界,他有強烈的憤激情緒,這就使他心中不時地湧出尖刻的諷刺語言,並且形之於筆下。這一點,我們從這兩句巧妙的俗語集句中是不難體會到的。          
智通寺對聯(第二回)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說明] 
  賈雨村中舉陞官,接著就因貪酷徇私被革職,在林如海家暫充家塾教師。一日外出郊遊,見一座破廟宇,額題為「智通寺」,門旁是這副破對聯。寺內有一既聾又昏、齒落舌鈍的老僧在煮粥。 
  [註釋] 
  1.身後有餘——所聚之財在自己死後已足夠養家了。 
  2.回頭——改悔以前所為。是佛教用語,喻徹悟、皈依。如佛經記雲門宗答學人所問:「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面南看北斗。』」意思是回頭即是。 
  [鑒賞] 
  寺名「智通」,大概是說這副對聯中所說的人生道理只有智者能通。其實一般人的本性都是趨於貪得無厭的,人們是決不會自動「縮手」的,直至「一敗塗地」。這並不關乎「智」與不「智」。至於「回頭」追隨蒲團,歸向宗教,那只不過是逃避現實,用自欺欺人的辦法作精神麻醉,當然更不是真「通」。對聯對逐漸僵化的社會制度是很好的寫照,也是對全書情節線索的概括。破寺老僧的荒涼小境是寧、榮二府未來的鏡中影,甄士隱、賈寶玉等人的暮年圖。作者用這樣倒折逆挽的筆法,把全書的歸結預先象徵性地勾畫幾筆,暗示了小說所具體描寫的賈府衰敗過程,有它的普遍意義。          
榮禧堂對聯(第三回)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 
  [說明] 
  這是榮國府正堂中所掛的烏木聯牌上用鏨(音贊)金字鑲出來的對聯,題明是東安郡王的手書,為林黛玉初入賈府時所見。 
  [註釋] 
  1.「座上」句——座中人所佩飾的珠玉,光彩可與日月爭輝。這是說榮府豪華。又「珠璣」常喻詩文精采,如唐代杜牧《新轉南曹出守吳興》詩:「一杯寬幕席,五字弄珠璣。」所以又兼贊賈家文采風流。 
  2.「堂前」句——堂上人所穿著的官服,色澤猶如雲霞絢爛。這是說榮府顯貴。黼黻,古代高官禮服上所繡花紋。 
  [鑒賞] 
  這一聯是榮禧堂環境描寫的細節部份,和室內外其它裝潢擺設一樣,都可以看出這個歷時百年的「鐘鳴鼎食」之家,完全是依仗著皇家官府勢力的蔭庇扶持,才享有如此顯赫榮耀的社會地位的。它特地從前來投靠賈家的孤女林黛玉眼中看出,在藝術上尤有安排。          
西江月·嘲賈寶玉二首(第三回)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時光,於國於家無望。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說明] 
  林黛玉初見賈寶玉,作者對寶玉的外貌作了一番描繪,接著說:「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的極確。」就是這二首。 
  [註釋] 
  1.皮囊——外表,長相。佛家稱人的軀殼為臭皮囊。 
  2.草莽——雜草,無用之物。這句意思是:肚子裡沒有儒家那套仕途經濟學問。 
  3.潦倒——困頓。 
  4.世務——一般社會的一套人情世故。程高本作「庶」,則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務。今從甲戍、庚辰諸本。 
  5.文章——這裡特指那些「詩雲子曰」儒家書籍和八股之類的時尚之學。 
  6.偏僻、乖張——偏僻,行為不端正而偏激;乖張,性情古怪。這裡說寶玉言行違背社會倫理,不合中庸之道。 
  7.樂業——對家業感到滿意。 
  8.不肖——不像(肖)自己祖先的子孫,即所謂逆子。 
  9.寄言——告訴。 
  10.紈褲、膏粱——指代富貴人家子弟。紈褲,細絹褲。膏粱,見《好歌注》注。 
  11.莫效——不要傚法。 
  [鑒賞] 
  這兩首詞裡說賈寶玉是「草莽」、「愚頑」、「偏僻」、「乖張」、「無能」、「不肖」等等,看來似嘲,其實是贊,因為這些都是借封建統治階級的眼光來看的。作者用反面文章把賈寶玉作為一個封建叛逆者的思想、性格概括地揭示了出來。 
  在曹雪芹的時代,經宋代朱熹集注過的儒家政治教科書《四書》,已被封建統治者奉為經典,具有莫大的權威性。賈寶玉上學時,賈政就吩咐過「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然而賈寶玉對這些「最要緊的東西」偏偏「怕讀」,以至「大半夾生」,「斷不能背」。這當然要被封建統治階級視為「草莽」、「愚頑」、「無能」、「不肖」了。但賈寶玉對《西廂記》、《牡丹亭》之類理學先生所最反對讀的書卻愛如珍寶;他給大觀圓題額,為芙蓉女兒寫誄文,也顯得很有才情。在警幻仙姑的眼中,他是「天分高明,性情穎慧」。可見,思想基礎不同,評價一個人的標準也不一樣。 
  賈寶玉厭惡封建知識分子的仕宦道路,尖刻地諷刺那些熱衷功名的人是「沽名釣譽之徒」、「國賊祿鬼之流」;他一反「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觀念,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他嘲笑道學所鼓吹的「文死諫、武死戰」的所謂「大丈夫名節」是「胡鬧」,是「沽名釣譽」。賈寶玉這些被封建統治階級視為「偏僻」、「乖張」、「大逆不道」的言行,正是表現了他對封建統治階級的精神支柱——孔孟之道的大膽挑戰與批判。而「那管世人誹謗」,則更是對他那種傲岸倔強的叛逆性格的頌揚。 
  賈寶玉的叛逆思想在當時是進步的。但他畢竟是一個生長在封建貴族家庭裡的「富貴閒人」。他厭惡封建統治階級的人情世故,不追求功名利祿,卻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剝削階級生活。所以,一旦富貴雲散,家道敗落,也就必然「貧窮難耐淒涼」了。 
  細究詞意,寶玉後來不幸的遭遇,是與他始終不改其「偏僻」 
  、「乖張」的行為有關的(當然,賈府之敗還與王熙鳳等人的劣跡有關)。他挨父親板子那次,賈環告他逼淫母婢,這還不過是「手足耽耽小動唇舌」,然已足使「不肖種種大承笞撻」;一旦真正遭到「世人誹謗」,後來當然要嚴重得多。襲人曾因寶玉「心迷」黛玉,錯向她訴說了「肺腑」之言,而「嚇得魄消魂散」,禁不住掉淚暗想:「如此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驚可畏……如何處置,方可免此醜禍!」(第三十二回)看來,在曹雪芹筆下,這個所謂「不才之事」和由此招來的「丑禍」確是沒有能夠避免,因此寶玉才會落到我們在《好了歌注》中已說過的那種「貧窮難耐淒涼」的境地。 
  寶玉惹出禍來,「累及爹娘」,這才叫做「孽根禍胎」,(第三回脂批:「四字是血淚水盈面,不得已,無可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才可以在這首詞中用「古今不肖無雙」這樣重的話。倘若他如續書所寫,能接受老學究講經義的開導和釵、襲(居然還有黛玉!)的勸諫,終於去讀《四書》、學時藝、考科舉,改「邪」歸「正」,這還能說他是「愚頑」、「偏僻」、「乖張」嗎?他在「卻塵緣」之前,自己既能高中鄉魁,榮受朝封,光耀祖上,又生了個「貴子」繼承祖業,「將來蘭桂齊芳,家道復初」,怎麼還能說他是「天下無能第一」呢?該說他「於國於家有望」才是!從封建觀點看,如此終於沒有「辜負」「天恩祖德」、「師友規訓」的回頭浪子,豈不正可作為「紈褲與膏梁」傚法的榜樣嗎?可見,續書所寫違背了曹雪芹寫賈寶玉的原意,不但使我們在理解曹雪芹這兩首詞時產生矛盾,而且也歪曲了《紅樓夢》原來的主題思想。          
贊林黛玉(第三回)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說明] 
  這段贊文也見於寶、黛初次會面時。 
  [註釋] 
  1.罥煙眉——形容眉色好看,像一縷輕煙。罥(音絹),掛。諸本或作「籠」,或作「罩」,或作「冒」,或經塗改,或易全句。今從清怡親王府原抄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後簡稱「己卯本」)。 
  2.「態生」二句——意思是面渦含愁,生出一番嫵媚;體弱多病,因而增添嬌妍。靨,臉頰上的微渦。襲,繼,由……而生。這種用字和句子結構形式是駢體文賦中常見的修辭方法。 
  3.比干——商代貴族,紂王的諸父,官為少師,因強諫觸怒紂王而被處死。《史記.殷本紀》:「(比干)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舊時贊人穎悟有「玲瓏通七竅」的話。這句說黛玉的心還不止七竅,是極言其聰明。 
  4.西子——即西施,春秋時越國的美女。越王句踐為復國雪恥,將她訓練三年後獻給好色的吳王夫差,以亂其政。相傳西施心痛時「捧心而顰(皺眉)」,樣子很好看。見《莊子.天運》。黛玉因「眉尖若蹙」又叫「顰兒」,也暗取其意。這句說多病的黛玉美如西施,還勝過她。 
  [鑒賞] 
  林黛玉多愁善感,脆弱多病。這既與她身世孤單,精神上受環境的抑壓有關,也反映了她貴族小姐本身的脆弱性。贊文中以她弱不禁風的嬌態為美,說明了美感是有階級性的。賈府上的焦大固然不會愛林妹妹,新時代的青年閱讀《紅樓夢》,雖然可以理解和同情處在當時具體歷史環境下的林黛玉,喜歡她的純真聰明,卻未必欣賞這種封建貴族階級的病態美。          
捐軀報國恩(第四回)    
  捐軀報國恩,未報身憂在。 
  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說明] 
  這是第四回正文開頭的題詩,見於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及列藏本,當是曹雪芹所作。此詩不但程高本沒有,也未見諸其他脂評本,故也有人疑其為評詩。吳世昌主張它是原有的,認為「也許是因為它諷刺太辛辣而被刪去。原詩譏賈雨村,但可作為一般封建官僚的寫照」。同時,他還認為這也可以證明,「大體上沒有脂評的《紅樓夢稿》所據的底本是『脂本系統』中最早的抄本之一,而且還保存了雪芹舊稿的一些痕跡,實在應該算作脂本中一個極重要的正文本,是研究《紅樓夢》成書過程的重要資料。」(《〈紅樓夢稿〉的成分及其年代》,載《圖書館》一九六三年第四期) 
  [註釋] 
  1.「捐軀」句——這是一些為官者常掛在口頭的冠冕堂皇的話。此擬賈雨村所言。 
  2.物多情——風物多情。機會不錯的意思。 
  [評說] 
  詩的一、二句刺賈雨村奸猾假態。他曾虛偽地對門子說:「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三、四兩句申述為什麼賈雨村沒有「捐軀報國」的理由:因為眼前風物多情,也就是說功名利祿對自己的誘惑力很大,機會很不錯,所以徇私枉法,胡亂判案,想借此討好賈府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憑他們之力等待君恩加身,可以爬得更高。          
護官符(第四回)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八,都中現住十房,原籍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微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庫帑銀行商,共八房。 
  [說明] 
  薛蟠強搶民女,打死了人。賈雨村從一張「護官符」中得知事關四大家族,便徇情枉法,亂判此案。作者借門子之口解說「護官符」的含義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勢極富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也難保呢!——所以叫作「護官符」。「護官符」是從「護身符」一詞化出的新名詞,這從同時人脂硯齋評語「三字從來末見,奇之至」(甲戍本)可證。它可能是某個憤恨官場黑暗現狀的人私下所說的譏語,被曹雪芹聞知後大膽寫入作品,或者竟是作者自己的創造。 
  [註釋] 
  1.「白玉」句——形容賈家的富貴豪奢。漢樂府《相逢行》:「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 
  2.阿房宮,三百里——阿房宮是秦時營造的大建築,規模極為宏大。《漢書.賈山傳》載:阿房宮長寬尺度為「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史記.秦始皇本紀》載:阿房宮前殿為「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所謂「三百里」,是借用唐代杜牧《阿房宮賦》「覆壓三百餘里,隔絕天日」的誇張說法,以形容史家的顯赫。 
  3.龍王——古代傳說中多以為龍王珠寶極多,非常富有。這裡借龍王求請,極言王家的豪富。 
  4.雪——「薛」的同音字。這裡用的是諧音雙關的修辭手法。 
  [鑒賞] 
  《紅樓夢》是以記「家庭閨閣瑣事」、「大旨言情」、「毫不干涉時世」的面目出現的,它常常以假隱真。隱,是出於不得已,所以作者有時又要在自己所設的「迷障」上,開一些小小的讓人可以窺察到真情的口子。在全書情節展開之前特意安排的這個佔據了第四回主要篇幅的「護官符」故事,便是這樣的口子。 
  為什麼薛蟠打死一個小鄉宦之子馮淵,搶走那個被拐賣的丫頭,而「他竟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為什麼這一件「並無難斷之處」的人命官司拖了一年之久,「竟無人作主」?為什麼剛一聽原告申訴便大罵「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的賈雨村,後來自己也做起「這樣放屁的事」?為什麼他聽門子說明被拐賣的丫頭原是他的「大恩人」的女兒,將她「生拖死拽」去的薛蟠「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並且自己也知道薛家「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丫頭此去不會有好結果,卻不念甄家恩情,不顧自己曾許下的「務必」將英蓮「尋找回來」的諾言,任憑她落入火坑而置之不理?所有這些問題,都可以從這張極寫四大家族權勢和豪富的「護官符」中找到答案。正是這張直接揭露封建政治的腐敗和整個社會的黑暗與殘酷的「護官符」,向讀者顯示了:錦衣玉食的寧榮二府、脂濃粉香的大觀園,原來只是吞噬無數被壓迫、被剝削人民的血汗和生命的罪惡淵藪。 
  《紅樓夢》以四大家族(主要是賈府)的興衰作為全書的中心線索,「護官符」暗示了這一情節結構。作者通過門子之口介紹說:「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在前半部中,我們看到四家由於「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確是「一榮皆榮」的;後半部不是應該寫他們由於「事敗」,相互株連獲罪而「一損皆損」嗎?事實也確是如此。一九五九年南京發現靖氏所藏抄本《石頭記》(後簡稱「靖藏本」),在這幾句話旁有脂批(原書數年後迷失,現據毛國瑤先生所錄)說:」四家皆為下半部伏根。」所謂「伏根」,即指四家將來衰亡的共同命運而言。可見,「一損皆損,一榮皆榮」等語是對貫串著全書的四大家族由盛至衰的情節的概括。續書後四十回中撇開史、王、薛三家,已不符原意;而寫賈府「沐皇恩」、「延世澤」,衰而復興,則更是從根本上歪曲了這部描寫封建大家族衰亡歷史的小說的主題思想。 
  應該指出,「護官符」四句俗諺口碑句後所注小字,有些本子將它刪去是不對的。因為,門子的話中已明說在口碑的「下面皆注著始祖官爵並房次」。注出官爵和房次,是為了具體說明四大家族的權力和財產的分配情況,讓看私單的人知道他們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的顯赫地位,落實了這四句諺語之所指,是這張起著「護官符」作用的私單上理所應有的文字。脂本的抄者誤以為凡小字皆批書人所加,就將它混同於脂批。如在甲戌本中,即將原應在謠諺「下面」的注改移在謠諺的旁邊;原應與謠諺同樣用墨筆寫的,改為用硃筆寫,與脂批無異。庚辰本前十一回是刪脂批而只抄正文的,結果連原注也當作批語一齊刪掉了,但這並非有意。(庚辰本在《紅樓夢引子》曲中把「趁著這奈何天」一句裡前三字也刪去,也是因為作者將「趁著這」三個襯字按曲子格式寫成小字,而被抄者誤作脂批之故。)到了原文經後人大量塗改過的遲出的幾種本子,如程高本,情況就不同了:它索性連門子所說的謠諺之下有注的話也刪得一乾二淨。這是有意為之的。大概塗改者以為反正是小說,非記實事,何必如此瑣碎,或者是擔心這樣的注太具體,萬一有挾怨影射某家之嫌,就會招致麻煩,倒不如刪去省事。可是這一來,這張本為備忘之用、「排寫得明白」的私單,就變得有點像不揭底的謎語了。 
  說到後人刪改對原書造成的損害,還應該提到他們把上述「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後面的「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九個字也刪去了。原書這九個字說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即四家之間不但有姻戚血緣上的連絡,更主要的是他們在政治上已結成了利害榮枯休戚相關的一幫,他們的「榮」和「損」,實際上都是地主階級內部這一派勢力和那一派勢力鬥爭的結果。他們正是為了建立這種在政治上「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關係,才相互之間「連絡有親」的,而不是相反。像這樣關係到封建主義政治本質和全書基本內容的話也被刪去,則曹雪芹的思想和小說的政治主題之被嚴重歪曲的情況,自不難想像了。          
春困葳蕤擁繡衾(第五回)    
  春困葳蕤擁繡衾,恍隨仙子別紅塵。 
  問誰幻入華胥境,千古風流造孽人。 
  [說明]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夢稿本第五回正文的開頭,有「題曰」字樣,當是曹雪芹所作的標題詩,為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而作。 
  [註釋] 
  1.葳蕤——花草茂密下垂的樣子,引申為委頓不振。繡衾——繡花被子。 
  2.華胥境——即仙境。華胥是神話傳說人物庖犧氏的母親,她遇異跡而孕,生了庖犧。《列子》:「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 
  [評說] 
  作者寫寶玉夢遊幻境,除了通過他翻看《金陵十二釵冊子》和聽唱《紅樓夢曲》,預示群芳各自命運外,就是講他領受警幻所訓男女之事。對於後者,不少研究者以為是隱寫寶玉與秦氏間有不正當關係,甚至說下一回寶玉與襲人雲雨已非「初試」,而應是「再試」。這恐怕是把夢遊看得過於嚴重了,未必是作者的原意。 
  我以為,作者要告訴我們的只是寶玉已跨過少年在性方面懵懂無知階段,而步入性成熟的青春期了。而生理現象又非孤立發生,外界的影響往往成為其重要的促成因素。秦可卿本就是個「風流」種子,而寶玉隨著年齡增長而對一個十分親近他的溫柔而具有誘惑力的成熟女性產生愛慕和性衝動,也是十分自然的。為此,作者特地安排他在最最軟甜溫香、能令他想入非非的環境中擁衾入夢,讓他在好夢中完成這生理變化有標誌性的一幕,設想是十分周密的,情理上也是可信的。 
  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警幻指給寶玉可與之「成姻」的仙姬,「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而卻偏偏「乳名兼美,字可卿」,原來夢境就是寶玉平時對這幾個女性的潛意識的反映。小說本有「情孽」之說,則秦氏作為促使寶玉性意識覺醒的啟蒙者,自然可說她寵愛並縱容寶玉在自己的閨房中臥榻上睡午覺,致使寶玉從此開啟情竇、招至無盡的煩惱是「造孽」了。我想,作者的原意也只是如此,若求之過深,反不真實了,也會與小說所描寫的相牴觸。至於秦氏本「擅風情」,與其公公有染,那是另一回事。她對寶玉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帶有誘惑成份,這是可能的,但寶玉畢竟不是賈珍。          
寧府上房對聯(第五回)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說明] 
  賈寶玉隨賈母等至寧府賞梅,倦怠欲睡中覺,侄媳秦可卿先領他到上房內間,寶玉見室中掛著一幅《燃藜圖》,「心中便有些不快」,又見了這一副對聯,「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 
  [註釋] 
  1.「世事」二句——意思是把人情世故弄懂就是學問,有一套應付本領也是文章。上下句是互文。練達,老練通達。 
  [鑒賞] 
  曹雪芹抓住現實生活中的典型細節,用很少的筆墨,一下子把事物的本質方面極深刻地反映出來的本領,常常使人驚歎不已。這裡寫一畫一聯和寶玉的態度就是很好的例子。繪著神仙持青藜杖、吹杖頭出火、照漢代儒生劉向夜坐誦書(事見《劉向別傳》)的《燃藜圖》,與這一副說懂得人情世故比讀書做文章還重要的對聯放在一起,正好相輔相成,同作為勸學「仕途經濟」的楷模和格言,其嘲諷意味耐人咀嚼。對聯字面堂正,對仗整飭,卻又俗氣逼人,儒臭熏天。寶玉連叫:「快出去!快出去!」環境特點和人物思想性格兩方面都寫得十分鮮明突出。          
秦氏臥房宋學士秦太虛所書對聯(第五回)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說明] 
  這一聯是寶玉到秦氏房中所見,對聯在明代畫家唐伯虎(寅)畫的《海棠春睡圖》(畫楊貴妃醉態)的兩旁。秦觀(一○四九—一一○○年),北宋詞人,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高郵(今屬江蘇)人,曾任太學博士及國史院編修官,是「蘇(軾)門四學士」之一。他的詩詞多寫男女情愛,風格纖弱靡麗。他雖創製過「海棠春」詞調(因詞中有「試問海棠花,昨夜開多少」句,故名),但這副假托他手跡的對聯只是小說作者學得很像的擬作,並不出自他的《淮海集》。 
  [註釋] 
  1.嫩寒——輕寒,微寒。鎖夢——不成夢,睡不著覺。唐代詩僧齊已《城中示友人》詩:「重城不鎖夢,夜自歸山。 」謂重城不能阻其夢中歸山也。春冷——它的含蓄意義是青春孤單寂寥。 
  2.籠人——將人籠罩住。諸本多誤作「襲人」,應由「花氣襲人」致誤,甲戌本另將「籠」塗改為「襲」(當是後人據他本誤改)。「籠」平聲,「襲」仄聲,用「襲」即犯孤平(雖「芳」字是平聲也不行),這是詩律之忌,所以非用平聲不可。今從庚辰本。這句意思是說,人被酒的香氣所吸引。 
  [鑒賞] 
  寫一聯一畫與房內其他種種擺設器物一樣,全用假托,都是歷史上有名的「香艷故事」。為了諷刺掉在寧府這個臭水潭中的秦氏的墮落,並暗示她對寶玉的引誘,雖用側筆烘染,涵意卻明確無誤。擬作淮海艷句而不稱「秦觀」、「秦少游」,偏稱「秦太虛」(第十一回寫寶玉探望秦氏而掉淚時,再度重複),正為了取其姓同可卿,而用其字稱幻境。這裡,作者的用心自不難窺見。          
春夢歌(第五回)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說明] 
  寶玉在秦氏房中夢入幻境,聽見山後有女子唱此歌。歌聲未息,走出一個美人,即警幻仙姑。下面一段賦就是描寫她的。 
  [註釋] 
  1.春夢——比喻歡樂短暫。 
  2.飛花——比喻青春易逝。 
  3.閒愁——多餘的煩惱,無謂的痛苦。 
  [鑒賞] 
  所謂「兒女閒愁」並不是抽像的,有封建禮教所造成的青年男女的不幸,也有封建階級本身糜爛生活所帶來的惡果。作者雖然對具體的人和事表現了不同的愛憎傾向,但終究不能從本質上對此加以分析區別,因而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解決這些矛盾,以至只能勸人採取消極的處世態度,並對現實發出「繁華易散」、「樂極生悲」等無可奈何的歎息。 
  不過,這首歌也並非泛泛而作。在這裡,作者是借仙子的唱詞對將來大觀園眾兒女風浪去散、花飛水逝的命運先作預言。在藝術上,它有總攝全書情節的作用。          
警幻仙姑賦(第五回)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迴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珮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羨彼之華服兮,閃灼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說明] 
  這篇賦是描寫賈寶玉夢中所遇見的警幻仙姑的風姿容貌的。 
  [註釋] 
  1.塢——小的障堡。柳塢,柳樹成林如屏障。 
  2.乍——初。 
  3.但行處,鳥驚庭樹——說仙姑容貌美麗。《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本說人之美,魚鳥則驚。後轉以「魚入鳥飛」形容女子之美。 
  4.影度迴廊——先見曲廊上身影移動。 
  5.仙袂(mei妹)乍飄兮——袂,衣袖。兮,語助詞,相當於「啊」或「呀」。 
  6.麝蘭——香料,香草。馥郁——芳香濃烈。 
  7.荷衣——用荷花製成的衣服,神仙所著(見屈原《九歌·少司命》)。 
  8.環珮——古人身上的佩玉,行動時相碰叮叮作聲。 
  9.靨笑春桃——臉上笑靨艷如桃花。古人常言「桃花似笑」。 
  10.雲堆翠髻——烏黑的髮髻如雲隆起。古代女子有一種梳得很高的髮式叫雲髻。堆,隆起。「翠」、「青」、「綠」等詞,常代「黑」作形容髮色的修飾詞。 
  11.唇綻(zhan 站)櫻顆——嘴唇好像櫻桃綻裂。 
  12.榴齒——形容齒如石榴顆粒。 
  13.楚楚——原義鮮明的樣子,引申為好看。 
  14.回風舞雪——形容身姿蹁躚。 
  15.滿額鵝黃——六朝時,婦女於額間塗黃色為飾,稱額黃,到唐代還保持著這種妝飾。 
  16.宜嗔宜喜——意思是不論生氣還是高興,總是很美的。 
  17.「蛾眉」二句——意思是說笑惱之情見於眉目之間,有一種欲言未言的神態。顰,皺眉頭。 
  18.蓮步——舊時稱美人纖足行步為蓮步。這二句說行步難察形跡。 
  19.這四句說仙姑性行如冰之清、玉之潤,衣著鮮明、華美。閃爍——鮮明,絢爛。文章——花紋。 
  20.香培玉琢——好像用香料造就,美玉雕成。 
  21.鳳翥(zhu助)龍翔——龍飛鳳舞,形容風采姿態的高超。翥,鳥飛。 
  22.其素若何——她素雅的風格像什麼? 
  23.綻雪——在雪中開放。 
  24.被霜——覆蓋著霜。 
  25.靜——穩重,端莊。 
  26.文——文彩。 
  27.龍游曲沼——傳說龍耀五彩,所以以游龍為喻。沼,池子。 
  28.「應慚」二句——容貌美麗,應使西施、王嬙也自愧不如。王嬙,即王昭君。 
  29.孰——何。 
  30.信矣乎——真的呀! 
  31.「瑤池」二句——意思是說,在瑤池和紫府中都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美的了。瑤池,神話中的仙境,西王母所住的地方。紫府,神話中的仙境,在青丘山上,天真仙女曾游此地。 
  32.如斯——如此。 
  [鑒賞] 
  警幻仙子的形象完全是出於虛構的,只因為小說要有太虛幻境的情節,才要虛構出這樣一個仙子來。所以,她的形象並不是也沒有必要寫得全個性化。同時,既寫了仙子,就得把她的美貌鋪張渲染一番,以顯得合理相稱,因而也就不得不借用一般小說所慣用的套頭。脂批說:「按此書凡例,本無贊賦閒文;前有寶玉二詞,僅復見此一賦,何也?蓋此二人乃通部大綱,不得不用套。前詞卻是作者別有深意,故見其妙;此賦則不見長,然變不可無者也。」末二句話有一點是對的:賦的本身沒有多大意義。附帶應說明的是脂批中「此書凡例」云云,乃此書體例之意,並非指甲戌本卷首的《凡例》等。中國古典小說在介紹人物或描寫景物時,常插入這一類的「贊賦閒文」,獨此書體例上有別,基本上不用此種套頭,故脂批特為指明。 
  這首賦從曹植的《洛神賦》中取意的地方甚多。如「雲堆翠髻」、「回風舞雪」、「若飛若揚」、「將言而未言」、「待止而欲行」等等,即曹植所寫「雲髻峨峨」、「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若將飛而未翔」、「含辭未吐」、「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像這樣取喻相同的地方還不少。顯然,作者是有意使人聯想到曹子建夢宓妃事,所以作這樣的模擬。          
孽海情天對聯(第五回)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說明] 
  寶玉夢隨仙姑到一處,先見「太虛幻境」的石牌和對聯,接著在宮門上看到「孽海情天」四個大字和這副對聯。再入內到配殿,則是「薄命司」的對聯。孽,罪惡。佛教把情慾說成是罪惡苦難的根源,即所謂「情孽」。以「孽海」喻人們沉淪於罪惡之中不能自拔,佛經有「罪始濫觴(開始時像細水),禍終滅頂;噁心不息,孽海轉深」之語。作者藉以說「古今情不盡」、「風月債難酬」。 
  [註釋] 
  1.厚地高天——語本《詩·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拘束,戒慎);謂地蓋厚不敢不蹐(音及,小步行走,畏縮)。」後用以說天地雖寬廣,人卻受禁錮不能自在。元好問《論詩》詩:「東野(孟郊,唐代苦吟詩人)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這裡正用這個意思。 
  2.風月債——風月,本指美好景色,引申為男女情事,以欠債還債為喻,是受宿命論的影響。酬,酬報,償還。 
  [鑒賞] 
  請見《薄命司對聯》的鑒賞。          
薄命司對聯(第五回)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說明] 
  寶玉在太虛幻境的內殿看到許多匾額對聯,其中寫有「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仙姑告訴他說:「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然後,一道至「薄命司」,匾額兩邊寫著這副對聯。這裡先虛陪的六個司,從司名看其實也是小說所寫的「薄命」種種。這樣安排,為表示書中女子的不幸命運,在封建宗法制度下是相當普遍的。司,官署,是辦理某一部門工作的機構。 
  [註釋] 
  1.春恨秋悲——與前「閒愁」「古今情」、「風月債」義相似,如小 說中林黛玉在春花零落、秋窗風雨之際觸景生情,引起身世遭遇的悲愁。 
  2.花容月貌——喻女子容貌美麗。妍,美。 
  [鑒賞] 
  兩副對聯的內容正合太虛幻境這一虛構情節的需要,孤立地從表面上看,都是所謂「戒妄動風月之情」,與小說深刻地揭露當時現實社會的黑暗腐朽的主要傾向彷彿是矛盾牴觸的。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地研究曹雪芹對全書原來的構思,就會發現這些對聯也與本回中諸判詞、曲子一樣具有隱示人物未來命運的意思,並非泛泛地勸人淨心寡慾以求能超度「孽海」。 
  隱示的對象主要是小說的中心情節——寶、黛悲劇。從現在所見後40回續書情節來看,黛玉是死於被賈母等所棄,寶玉娶寶釵。這當然談不上什麼「春恨秋悲皆自惹」。可是,作者原來的構思並非如此。許多線索都可以證明,在曹雪芹的筆下,黛玉原是為寶玉的獲罪受苦而憂憤悲痛致死的。所謂酬風月之債,主要也指眼淚還債,而「眼淚 還債」的正確含義,應是說黛玉流盡了最後的淚水,以報答知己相知相愛的恩惠,而不是如續書所寫的怨恨知己的薄倖。所以,見過全部原稿的脂評批者說:「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人,又何怨?』悲夫!」(戚序本第三回總評)這裡所引《論語》中「求仁」等等的話,就是「自惹」二字的註解。黛玉後來行酒令時,抽得花名簽的詩句是「莫怨東風當自嗟」,也含有同樣的隱義。 
  但無論是「皆自惹」也好,「當自嗟」也好,或者如警幻歌中所唱的「覓閒愁」也好,都不過是懷著悲觀情緒的作者的無可奈何的話,他並不真正想把悲劇的造成歸咎於不幸者自身。這從小說任何一個情節的具體描寫中都可以得到證明。          
金陵十二釵圖冊判詞(第五回)    
  [說明] 
  賈寶玉夢隨警幻到太虛幻境薄命司,看到貼有金陵十二釵冊子封條的大櫥,就開櫥看了冊子中的一些圖和題詞,即這些又副冊、副冊、正冊及其中的十四首圖詠,但不懂它究竟說些什麼。 
  舊稱女子為「裙釵」或「金釵」。「十二釵」就是十二個女子。在這裡,「十二釵」即林黛玉、薛寶釵、賈元春、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李紈、妙玉、史湘雲、王熙鳳、賈巧姐、秦可卿。 
  冊有正、副、又副之分。正冊都是貴族小姐奶奶。又副冊是丫頭,即家務奴隸,如晴雯、襲人等。香菱生於官宦人家,淪而為妾,介於兩者之間,所以入副冊。 
  大觀園裡女兒們的命運雖然各有不同,但在作者看來都是可悲的,因而統歸太虛幻境薄命司。虛構這種荒唐的情節,固然有其藝術構思上的需要,不能簡單地看作宣揚迷信,但畢竟也是一種消極的宿命論思想的流露,它的客觀效果是同揭露封建制度的黑暗與罪惡相矛盾的。正如魯迅所說,人物命運「則是在冊子裡一一注定,末路不過是一個歸結:是問題的結束,不是問題的開頭。讀者即不有不安,也終於奈何不得。」(《墳.論睜了眼看》)這是這部偉大傑作的十分明顯的局限性。 
  圖冊判詞和後面的《紅樓夢曲》一樣,使我們能從中窺察到作者對人物的態度,以及在安排她們的命運和小說全部情節發展上的完整藝術構思,這在原稿後半已散失的情況下,特別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現在我們讀的後四十回續書,不少情節的構想就是以此為依據的。          
又副冊判詞之一    
  畫: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滿紙烏雲濁霧而已。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註釋] 
  這一首是說晴雯的。 
  1.霽月難逢,彩雲易散——「霽月」,明淨開朗的境界,舊時稱讚人品行高尚、胸懷灑落,就說如光風霽月(出宋詩人黃庭堅語);雨後新晴叫霽,寓「晴」字。「彩雲」,喻美好;雲呈彩叫雯,寓「雯」字。這兩句說像晴雯這樣的人極為難得,因而也就難於為陰暗、污濁的社會所容,她的周圍環境正如冊子上所畫的,只有「滿紙烏雲濁霧而已」。 
  2.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這是說晴雯從不肯低三下四地奉迎討好主子,沒有阿諛諂媚的奴才相。 
  3.風流靈巧招人怨——傳統道德提倡「女子無才便是德」,要求安份守己,不必風流靈巧,尤其是奴僕,如果模樣標緻、倔強不馴,則必定會招來一些人的妒恨。 
  4.壽夭——短命夭折。晴雯被迫害而死時僅十六歲。 
  5.多情公子——指賈寶玉。 
  [鑒賞] 
  晴雯從小被人賣給賈府的家僕賴大供役使,連父母的鄉籍姓氏都無從知道,地位原是最低下的。在曹雪芹筆下的許多家僕中,晴雯是反抗性最強的一個。她藐視王夫人為籠絡丫頭所施的小恩小惠,嘲諷向主子討好邀寵的襲人是哈巴狗。趙姨娘作威虐待芳官,結果被藕官等四個孩子一擁而上「手撕頭撞」,弄得狼狽不堪。晴雯站在反抗者一邊,對主子欺壓家僕反而吃了虧大為稱心。抄檢大觀園時,鳳姐、王善保家的一夥直撲怡紅院,襲人等順從聽命,「任其搜撿一番」,唯獨晴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來」,公然反抗,還當眾指著狗仗人勢的王善保家的臉痛罵。晴雯因此而遭到殘酷報復,在她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情況下,硬把她「打炕上拉下來」,攆出大觀園,當夜就悲慘地死去。賈寶玉對於這樣思想性格的一個丫頭滿懷同情,在她抱屈夭亡後,特意為她寫了一篇長長的悼詞《芙蓉女兒誄》,以抒發自己內心的哀痛和憤慨。這說明賈寶玉之親近晴雯,自有其開明思想為基礎,決不是因為「美人的輕怒薄嗔,受寵的使性弄氣」使他覺得「更別具有一番風韻的」。曹雪芹在介紹十二釵的冊子時,將晴雯置於首位,這是有心的安排。作者對晴雯的特殊熱情,是有現實感受為基礎的,在描寫她的不幸遭遇的同時,也可能還有政冶上的寄托,所以圖詠中頗有「怨時罵世」的味道。這些留待後面的《芙蓉女兒誄》的鑒賞中再說。          
又副冊判詞之二    
  畫:一簇鮮花,一床破席。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註釋] 
  這一首是說襲人的。 
  1.枉自溫柔和順——指襲人白白地用「溫柔和順」的姿態去博得主子們的好感。 
  2.空雲似桂如蘭——「似桂如蘭」 ,暗點其名。寶玉從宋代陸游《村居書喜》詩「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小說中改「驟」為「晝」) 中取「襲人」二字為她取名,而蘭桂最香,所以舉此,但「空雲」二字則是對香的否定。 
  3.堪羨——值得羨慕。在這裡帶有調侃的味道。優伶,舊稱戲劇藝人為優伶。這裡指蔣玉菡。 
  4.公子——指賈寶玉。作者在八十回後原寫襲人在寶玉落到飢寒交迫的境地之前,早已嫁給了蔣玉菡,只留麝月一人在寶玉身邊,所以詩的後面兩句才這樣說。續書未遵原意,寫襲人在寶玉出家為僧之後才嫁人,細究起來,就不甚切合詩意了。 
  [鑒賞] 
  襲人原來出身貧苦,幼小時因為家裡沒飯吃,老子娘要餓死,為了換得幾兩銀子才賣給賈府當了丫頭。可是她在環境影響下所逐漸形成的思想和性格卻和睛雯相反。她的所謂「溫柔和順」,頗與薛寶釵的「隨分從時」相似,合乎當時的婦道標準和禮法對奴婢的要求。這樣的女子,從封建觀點看,當然稱得上「似桂如蘭」。作者在判詞中用「枉自」、「空雲」、「堪羨」、「誰知」,除了暗示她將來的結局與初願相違外,還帶有一定的嘲諷意味。這一點,脂硯齋的體會不同,他口口聲聲稱「襲卿」,可能把作者的微詞也當作贊詞了。 
  在評這首判詞時脂硯齋說:「罵死寶玉,卻是自悔。」(是說作者自悔)這也許只是脂硯齋自己的觀點,未必盡符作者本意。然而,觀點儘管不對,批語卻仍有研究價值,因為這樣批還是話出有因的,否則何以襲人後來嫁給蔣玉菡,倒說寶玉(他的形象中當然有作者的影子在)是該「罵」應「悔」的呢?我們理解是寶玉後來的獲罪淪落與襲人嫁人,正是同一變故的結果——即免不了招來襲人擔心過的所謂「丑禍」。寶玉為此類「毛病」曾挨過父親的板子,但他是不會改「邪」歸「正」的,所以終至成了累及封建大家庭利益的「孽根禍胎」。當事情牽連到寶玉所親近的人時(也許與琪官交換汗巾的事還要成為罪證),襲人既不會像晴雯那樣索性做出絞指甲、換紅綾小襖之類不顧死活的大膽行動,甚至也不可能像鴛鴦那樣橫了心發誓說「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我也橫豎不嫁人就完了。若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襲人唯一能用以表示舊情的,只不過是在將來寶玉、寶釵處於「貧窮難耐淒涼」時,與丈夫一起對昔日的主人有些生活上的資助而已,即脂批所謂「琪官(蔣玉菡)雖系優人,後同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甲戌本第二十八回總評)所以,不管襲人的出嫁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反正,在脂硯齋看來,這是寶玉不早聽從「賢襲人」勸「諫」的結果,是寶玉的過失,故曰該「罵」應「悔」。但實際上曹雪芹並沒有什麼「自悔」,他後面還借「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的詩句來暗示襲人的畫(第六十三回),這不也含有嘲諷的意味嗎?再看冊子裡所繪的畫,是「一簇鮮花,一床破席」,除了「花」、「席」(襲)諧音其姓名外,「破席」的比喻義也並不光彩。當然,襲人的可譏議並不是什麼她不能「從一而終」,而在於她的奴性。          
副冊判詞一首    
  畫: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蓮枯藕敗。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註釋] 
  這一首是說香菱的。 
  1.根並荷花一莖香——暗點其名。香菱本名英蓮,蓮就是荷,菱與荷同生池中,所以說根在一起。書中香菱曾解自己的名字說:「不獨菱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八十回) 
  2.遭際——遭遇。 
  3.「自從」二句——這是說自從薛蟠娶夏金桂為妻之後,香菱就被迫害而死了。「兩地生孤木」,兩個「土」字加上一個「木」字,是金桂的「桂」字。「魂返故鄉」,指死。冊上所畫也是這個意思。 
  [鑒賞] 
  香菱是甄士隱的女兒,她一生遭遇是極不幸的。名為甄英蓮,其實就是「真應憐」。 
  按照曹雪芹本來的構思,她是被夏金桂迫害而死的。從第八十回的文字看,既然「釀成干血癆之症,日漸羸瘦作燒」,且醫藥無效,接著當寫她「香魂返故鄉」,亦即所謂「水涸泥干,蓮枯藕敗」(「藕」諧音配偶的「偶」, 樂府民歌中常見)。所以,戚序本第八十回目就用「姣怯香菱病入膏肓」。可是,到了程高本,不但回目另擬,而且續書中還讓香菱一直活下去,在第一百零三回中寫夏金桂在湯裡下毒,要謀害香菱,結果反倒毒死了自己,以為只有這樣寫壞心腸的人的結局,才足以顯示「天理昭彰,自害自身」。把曹雪芹對封建宗法制度摧殘婦女的罪惡的揭露與控訴的意圖,改變成一個包含著懲惡勸善教訓的離奇故事,實在是弄巧成拙。          
正冊判詞之一    
  畫: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 
  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註釋] 
  這一首是說林黛玉和薛寶釵的。 
  1.可歎停機德——這句說薛寶釵,意思是雖然有著合乎孔孟之道標準的那種賢妻良母的品德,但可惜徒勞無功。「停機德」,出於《後漢書.列女傳.樂羊子妻》。故事說:樂羊子遠出尋師求學,因為想家,只過了一年就回家了。他妻子就拿刀割斷了織布機上的絹,以此來比學業中斷,規勸他繼續求學,謀取功名,不要半途而廢。 
  2.堪憐詠絮才——這句說林黛玉,意思是如此聰明有才華的女子,她的命運是值得同情的。「詠絮才」,用晉代謝道韞的故事:有一次,天下大雪,謝道韞的叔父謝安對雪吟句說「白雪紛紛何所似?」道韞的哥哥謝朗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謝道韞接著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一聽大為讚賞。見《世說新語》。 
  3.玉帶林中掛——這句說林黛玉,前三字倒讀即諧其名。從冊裡的畫「兩株枯木(雙「木」為「林」 ),木上懸著一圍玉帶」看,可能又寓寶玉「懸」念「掛」牽死去的黛玉的意思。 
  4.金簪雪裡埋——這句說薛寶釵。前三字暗點其名:「雪」諧「薛」,「金簪」比「寶釵」。本是光耀頭面的首飾,竟埋沒在寒冷的雪堆裡,這是對一心想當寶二奶奶的薛寶釵的冷落處境的寫照。 
  [鑒賞] 
  林黛玉與薛寶釵,一 個是寄人籬下的孤女,一個是皇家大商人的千金;一個天真率直,一個城府極深;一個孤立無援,一個有多方支持;一個作叛逆者知己,一個為衛道而說教。脂硯齋曾有過「釵黛合一」說,其確切的解說如何可以研究,但無疑不是否定林、薛二人的差別或對立。作者將她倆三首詩中並提,除了因為她們在小說中的地位相當外,至少還可以通過賈寶玉對她們的不同態度的比較,以顯示釵、黛的命運遭遇雖則不同,其結果都是一場悲劇。          
正冊判詞之二    
  畫:一張弓,弓上掛著一 個香櫞。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註釋] 
  這一首是寫賈元春的。 
  1.「二十年」句——這是說元春到了二十歲(大概是她入宮的年紀)時,已經很通達人情世事了。 
  2.「榴花」句——榴花似火,故用「照」字。以石榴花所開之處使宮闈生色,喻元春被選入鳳藻宮封為賢德妃。用《北史》事:北齊安德王高延宗稱帝,把趙郡李祖收的女兒納為妃子。後來皇帝到李宅擺宴席,妃子的母親宋氏送上一對石榴,取石榴多子的意思,表示祝賀。冊子上所畫的似乎也與宮闈事有關,因為「弓」可諧「宮」,「櫞」可諧「緣」。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 
  3.「三春」句——「三春」,春季的三個月,暗指迎春、探春、惜春。「初春」,指元春。「爭及」,怎及。意思是元春的三個妺妺都不及她榮華貴。 
  4.「虎兔」句——說元春的死期。「虎兔相逢」,原意不明。古人把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相配,虎兔可以代表寅卯,說年月時間,如後四十回續書中說:「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月。」但這樣的比附,對這部聲稱「朝代年紀,失落無考」的小說來說,未免過於坐實。事實上即使是代表時間,也還難以斷定其所指究竟是年月還是月日,因為後一種也說得通。如蘇軾《起伏龍行》:「赤龍白虎戰明日」,句下自注云:「是月丙辰,明日庚寅。」即以龍(辰)虎(寅)代表月日。又有人以為「虎兔相逢」乃影射康熙死胤禎嗣位於壬寅年,明年癸卯元雍正事。此外「虎兔相逢」還可解釋為生肖屬兔的人碰到了屬虎的人或者碰到了寅年等等。又所根據底本屬早期脂本的《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和「已卯本」中「虎兔」作「虎兕相逢大夢歸」,就有可能暗示元春死於兩派政治勢力的惡鬥之中。「大夢歸」,指死。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恨無常》。          
正冊判詞之三    
  畫:兩個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註釋] 
  這一首是寫賈探春的。 
  1.自——本。精明,程已本誤作「清明」,與第三句頭兩個字重複。小說中說「探春精細處不讓風姐」(第五十五回),又寫她想有一番作為。 
  2.「生於」句——說探春終於志向未遂,才能無從施展,是因為這個封建大家庭已到了末世的緣故。脂批:「感歎句,自寓。」意思是說有作者身世感慨在。 
  3.「清明」二句——清明節江邊涕淚相送,當是說家人送探春出海遠嫁。冊子上所畫的船中女子即探春。原稿大概有一段描寫送別悲切的文字,現在所見後四十回續書中沒有這個情節而且把「涕送」改為「涕泣」,一字之差,把送別改為望家了。畫中的放風箏是象徵有去無回,所謂「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第二十二回探春所制燈迷—— 
  風箏。)所以 ,放風箏的「放」不是「放起來」而是「放走」的意思,小說特地描寫過放走風箏(說是放走病根兒)的情節,則畫中放走風箏的「兩個人」,當就是後來遣探春遠嫁的設謀者,但不能落實,有可能是對投向王夫人懷抱、不承認自己生母的探春懷恨記仇的趙姨娘和賈環。「千里東風一夢遙」,也是說天長路遠,夢魂難度,不能與家人相見,與我們現在讀到的探春嫁後又回娘家探親不同。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分骨肉》。          
正冊判詞之四    
  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轉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註釋] 
  這一首是寫史湘雲的。 
  1.「富貴」二句——史湘雲從小失去了父母,由親戚撫養,因而「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富貴對她來說是沒有什麼用處的。襁褓,嬰兒裹體的被服,這裡指年幼。違,喪失,死去。 
  2.轉眼吊斜暉——程高本作「展眼吊斜輝」。吊,對景傷感。斜暉,傍晚的太陽。這句即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意思。從後面《紅樓夢曲》中我們知道湘雲後來是「廝配得才貌仙郎」的,(「脂硯齋本」有「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等批語,她可能就是嫁給衛若蘭的。)只是好景不長,丈夫可能早卒。 
  3.湘江水逝楚雲飛——詩句中藏「湘雲」兩字,點其名。同時,湘江又是娥皇、女英二妃哭舜之處。楚雲則由宋玉《高唐賦》中楚襄王夢見能行雲作雨的巫山神女一事而來。所以,這一句和畫中「幾縷飛雲,一灣逝水」似乎都是喻夫妻幸福生活的短暫。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樂中悲》。          
正冊判詞之五    
  畫: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註釋]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 
  1.潔——既是清潔,又是佛教所標榜的淨。佛教宣揚殺生食肉、婚嫁生育等等都是不潔淨的行為,人心也是不潔淨的,在世界上很少真正有一塊潔淨的地方,唯有菩薩居處才算「淨土」,所以佛教又稱淨教。 
  2.空——佛教要人看破紅塵領悟萬境歸空的道理,有所謂「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般若經》)等等的言論。皈依佛教,又叫空門。 
  3.金玉質——喻妙玉的身份。賈家僕人說她「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文墨也極通,經典也極熟,模樣又極好。」(十七回) 
  4.淖(音鬧)——爛泥。題詠後兩句與冊子中所畫是同一意思,指流落風塵,並非續書所寫的被強人用迷魂香悶倒姦污後劫持而去,途中又不從遭殺。根據後來在南京發現的靖氏藏本《石頭記》脂批中的新材料來看,妙玉大概隨著賈府的敗落,也被迫結束了她那種帶髮修行的依附生活,而換來流落「瓜州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據周汝昌同志校文)的悲劇結局。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世難容》。          
正冊判詞之六    
  畫:一惡狼,追捕一美女——欲啖之意。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註釋] 
  這一首是寫賈迎春的。 
  1.子系中山狼——「子」,對男子表示尊重的通稱。「系」 ,是。「子」「系」合而成「孫」,隱指迎春的丈夫孫紹祖。語出無名氏《中山狼傳》。這是一篇寓言,說的是趙簡子在中山打獵,一隻狼將被殺時遇到東郭先生救了它。危險過去後,它反而想吃掉東郭先生。所以,後來把忘恩負義的人叫做中山狼。這裡,用來刻劃「應酬權變」而又野蠻毒辣的孫紹祖。他家曾巴  結過賈府,受到過賈府的好處,後來家資饒富,孫紹祖在京襲了職,又於兵部候缺題升,便猖狂得意,胡作非為,反咬一口,虐待迎春。 
  2.花柳質——喻迎春嬌弱,禁不起摧殘。 
  3.一載——一年,指嫁到孫家的時間。赴黃粱——與元春冊子中「大夢歸」一樣,是死去的意思。黃梁夢,出於唐代沈既濟傳奇《枕中記》。故事述盧生睡在一個神奇的枕上,夢見自己榮華富貴一生,年過八十而死,但是,醒來時鍋裡的黃梁米飯還沒有熟。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喜冤家》。          
正冊判詞之七    
  畫: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註釋] 
  這一首是寫賈惜春的。 
  1.「勘破」句——語帶雙關,字面上說看到春光短促,實際是說惜春的三個姐姐(元春、迎春、探春)都好景不長,使惜春感到人生幻滅。勘,察看。 
  2.緇衣——黑色的衣服。僧尼穿黑衣,所以出家也叫披緇。據曾見下半部佚稿的脂硯齋評語,惜春後來「緇衣乞食」,境況悲慘,並非如續書所寫取妙玉的地位而代之,進了花木繁茂的大觀園櫳翠庵過閒逸生活,還有一個丫頭紫鵑「自願」跟著去服侍她。 
  3.青燈——因燈火青熒,故稱。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虛花悟》。          
正冊判詞之八    
  畫: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註釋] 
  這一首寫王熙鳳。 
  1.凡鳥——合起來是「鳳」字,點其名。《世說新語·簡傲》說:晉代,呂安有一次訪問嵇康,嵇康不在家,他哥哥請客人到屋裡坐,呂安不入,在門上寫了一個「鳳」字去了。嵇康的哥哥很高興,以為客人說他是神鳥。其實呂安嘲笑他是凡鳥。這裡反過來就「凡鳥」說「鳳」,目的只是為了隱曲一些。 
  2.「一從」句——因為不知原稿中王熙鳳的結局空間如何,所以對這一句有著各種猜測。脂批說「拆字法」。意思是把要說的字拆開來,但如何拆法沒 有說。有人說「二令」是「冷」,「三人木」是「秦」(下半是「禾」非「木」),也不像。吳恩裕先生《有關曹雪芹十種·考稗小記》中說:「鳳姐對賈璉最初是言聽計『從』,繼而對賈璉可以發號施『令』,最後事敗終不免於『休』之 。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   』云云。」研究脂批提供的線索,鳳姐後來被賈璉所休棄是可信的。「金陵王」是她的娘家,與末句也相合。畫中「冰山」喻獨攬大權的地位難以持久。《資治通鑒·唐玄宗天寶十一年》說:有人勸張彖去拜見楊國忠以謀寶貴。張說:「君輩倚楊右相若泰山,吾以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所恃乎?」「雌鳳」,當指她失偶孤獨。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聰明累》。          
正冊判詞之九    
  畫: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註釋] 
  這一首是說賈巧姐的。 
  1.「勢敗」二句——曹雪芹佚稿中賈府後來是「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的,所以說「勢敗」、「家亡」。那時,任你出身顯貴也無濟於事,骨肉親人也翻臉不認。當是指被她的「狠舅奸兄」賣於煙花巷。脂批說:「非經歷者,此二句則雲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揭示出這一情節與作者、批者的生活經歷的關係。 
  2.「偶因」二句——「劉氏」,程高本作「村婦」,當是嫌原句太直露而改的。劉姥姥進榮國府告艱難,王熙鳳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後來賈家敗落,巧姐遭難,幸虧有劉姥姥相救,所以說她是巧姐的恩人。脂批說劉姥姥「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事」(甲戌本第六回),又說巧姐與板兒有「緣」(庚辰本第四十一回),當是指他們後來結成夫妻,過著自食其力的勞動生活。續本則寫巧姐嫁給了一個「家財巨萬,良田千頃」的姓周的大地主家做媳婦,把「荒村野店」寫成了地主莊院,與作者在畫中所預示之意相悖。「偶」,賈府本不存心濟貧,鳳姐更慣於搜刮聚斂,對劉姥姥不過是偶施小恩小惠而已。「巧」,語意雙關,是湊巧,同時也指巧姐。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留餘慶》。          
正冊判詞之十    
  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註釋] 
  這一首是寫李紈的。 
  1.「桃李」句——借此喻說李紈早寡,她剛生下賈蘭不久,丈夫賈珠就死了,所以她短暫的婚姻生活就像春風中的桃李花一樣,一到結了果實,景色也就完了。這一句還暗藏她的姓名,「桃李」藏「李」字,「完」與「紈」諧音。 
  2.「到頭」句——喻指賈蘭。賈府子孫後來都不行了,只有賈蘭「爵祿高登」,做母親的也因此顯貴。畫中圖景即批此。 
  3.「如冰」二句——意思是說,李紈死守封建節操,品行如冰清水潔,但是不值得羨慕,像她這樣早年守寡,為兒子操心一輩子,待到兒子榮達、自以為可享晚福的時候,卻已「昏慘慘,黃泉路近了」,結果只是白白地作了人家談笑的材料。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晚韶華》。          
正冊判詞之十一    
  畫: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樑自盡。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註釋] 
  這一首是寫秦可卿的。 
  1.「情天」二句——太虛幻境宮門上有「孽海情天」的匾額,意思是借幻境說人世間風月情多。這是為了揭露封建大家族黑暗所用的托詞。「幻情身」,幻化出一個象徵著風月之情的女身,這暗示警幻仙姑稱為「吾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那位仙姬,就是秦可卿所幻化的形象。程高本作「幻情深」,「深」是錯字。「幻」在這裡是動詞,與「幻形入世」、「幻來親就臭皮囊」用法相同。作者諱言秦可卿引誘寶玉,假托夢魂遊仙,說這是兩個多情的碰在一起的結果。 
  2.「漫言」句——不要說不肖子孫都出於榮國府(指寶玉)。 
  3.「造釁」句——壞事的開端實在還在寧國府。意思是引誘寶玉的秦可卿的墮落是她和她公公有曖昧關係就開始的,而這首先要由賈珍等負責。釁:事端。作者在初稿中曾以《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為回目,寫賈珍與其兒媳婦秦氏私通,內有「遺簪」、「更衣」諸情節。醜事敗露後,秦氏羞憤自縊於天香樓。作者的長輩、批書人之一畸笏叟出於維護封建大家族利益的立場,命作者刪去這一情節,為秦氏隱惡。這樣,原稿就作了修改,刪去天香樓一節四、五頁文字(從批語提到該回現存頁數推算,原來每頁約四百八十字,刪去二千字),成了我們現在所見的這樣。但有些地方作者故意留下痕跡,如畫中「美人懸樑自縊」就是最明顯的地方。 
  [鑒賞] 
  參見《紅樓夢曲·好事終》。          
[備考]「情榜」中有六十名女子嗎?    
  金陵十二釵的冊子第五回中寫到正冊、副冊、又副冊三等。正冊十二釵全寫齊了,且各有曲子;副冊僅舉香菱一人;又副冊寫了晴雯、襲人二人,余未提及。同時,已寫的也都沒有明說是誰。脂批中多次提到小說原稿的末回是「警幻情榜」,榜上備列了她們的名字。按理只有三十六個女子是入冊子的,然而,有的紅學家以為不止此數,冊子也不止三等。他們說,十二釵冊子應分「正」、「副」、「又副」、「三副」、「四副」五等,共計六十人。胡適還以為「情榜」「大似《水滸傳》的石碣,又似《儒林外史》的幽榜」(《跋乾隆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鈔本》)。這一說法雖似有據,實則大成問題,我們不能不加以辯正。 
  金陵十二釵的冊子只有三等,決沒有五等,這在小說第五回中是有明文交待的:寶玉問道:「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 』?」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廚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 
  除了這三等外,「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這不是說得明明白白的嗎?怎麼會到末回又添出「三副」、「四副」兩等來呢?難道警幻說過的話不算數?再說,「又副冊」寫到的已經都是丫頭了,冊子既是「擇其緊要者錄之」,那麼,歸「薄命司」的有十二個丫頭作代表也差不多了,再添二十四個丫頭又有什麼必要呢?甲戌本《石頭記·凡例》鉤玄甚細,又多方遮飾小說真意,決非與作者沒有關係的後人妄增,它提到「金陵十二釵」時也只說「上、中、下女子」,與小說中警幻所說「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之語相合。可見,五等列名之說不可輕信。 
  「五等說」之產生,其源蓋出於兩條脂批: 
  1庚辰本(戚序本略同)第十七、十八合回出妙玉時,有雙行夾批(誤字校改)說:「妙卿出現。至此細數十二釵:以賈家四艷再加薛、林二冠有六,去秦可卿有七,再鳳有八,李紈有九,今又加妙玉,僅得十人矣。後有史湘雲與熙風之女巧姐兒者共十二人。雪芹題曰:《金陵十二釵》,蓋本宗《紅樓夢十二曲》之義。後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皆陪客也,《紅樓夢》中所謂副十二釵是也。又有又副冊三斷詞,乃晴雯、襲人、香菱三人而已,余未多及,想為金釧、玉釧、鴛鴦、茜雪、平兒等人無疑也。觀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費筆墨。」 
  2緊接上批,又有硃筆眉批說:「樹處(誤字,後詳)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 』,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 
  「五等說」的唯一根據,便是畸笏叟批語未了的那一句話,這裡不是明說有「正」、「副」、「再」、「三」、「四」五等嗎?其實這是誤解。畸笏叟的眉批是針對上面雙行夾批「總未的確」之處而言的,指出作夾批者之所以言之不確,是由於未及看到末回「情榜」,只憑主觀「漫擬」。然而,我們知道,夾批所列的正冊中的十二釵並不是「漫擬」(後來的老紅學家中「漫擬」錯的倒不少),十二個女子的名字完全對,毋需等到末回才能知道。又副冊是丫頭,除晴雯、襲人外,所舉如金釧、玉釧、鴛鴦、茜雪等人,大體也只能在這一冊之中。若對這兩冊而言,畸笏之批未免有點無的放矢。只有副冊才有「總未的確」之處,作夾批者以為這一冊「皆陪客也」,這就不確切。香菱在小說中是首先出場的人物,且有象徵性,寫到她的筆墨甚多,她的重要性並不次於迎、惜等人,而入副冊,(夾批說她在「又副冊三斷詞」中,可能是誤記,因為甲戌本第三回眉批說「甄英蓮乃副十二釵之首」,這與第五回中寫到的情況完全符合。俞平伯先生據此以為寫香菱時,「副冊」前「誤」或「漏」了一個「又」字,「實在她是又副冊裡第三名」。這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小說明明寫寶玉擲下原先一本,又去開廚,另拿一本,若香菱是又副第三名,豈有與晴、襲二人不在同一本冊子、同一個廚子裡之理!作夾批者把香菱也當作是又副冊中人,副冊的依據自然就沒有了,於是只好自定「陪客」標準,「漫擬」名單了。)晴、襲等人也比紋、綺等重要,而入又副冊,可見作者主要還是按照人物的身份、地位來分等的。如果入副冊者身份、地位的貴賤都與香菱相仿,怎知其餘的不是尤二姐、尤三姐、秋桐、嫣紅、佩鳳、偕鸞一類人物呢?所以,夾批中「漫擬」屬於副冊的四人,即寶琴、岫煙、李紋、李綺就有可能都是「擬」錯的。畸笏說「總未的確」的,也正是指這四個人。 
  這裡,關鍵在他批語開頭被抄誤的、因而不可通的兩個字:「樹處」。周汝昌同志以過錄的靖藏本批語互校,以為「樹」是「前」的草書形訛,我以為「前」也還是訛字,它是「副」字的形訛,「處」則是「冊」的訛寫。「副冊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這就對了。畸笏的批語實在是說,夾批中漫擬的副冊四人是不確的,只有看到末回方知副冊之中第一、二、三、四名的芳諱。不過,他用了「正副(實即「首副」之意)、再副及三、四副」等易滋混淆的名稱,又沒有標點,就更容易產生歧義,即把「正副」當作「正」、「副」兩冊,把「再副」等同於「又副冊」,加上「三副」、「四副」,豈不就成了冊有五等、人有六十了麼?一般讀者忘了小說正文所述,單看脂批,發生誤解,是不足為怪的。不過,我們那些說自己是用「科學方法」研究《紅樓夢》、「處處存一個搜求證據的目的,處處尊重證據」的紅學家,居然連小說明文的「證據」都不去「搜求」,卻由抄誤的脂批引起了「五等分」錯覺,這實在是令人遺憾的。          
仙宮房內對聯(第五回)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說明] 
  寶玉看過冊子後,被警幻攜至後宮房內,房內壁上懸著這副對聯。 
  [註釋] 
  1.「幽微」句——意謂此是人跡罕至、飛塵不到、境界極其美好的所在。 
  2.「無可」句——這裡的「無可奈何」與下面《紅樓夢曲引子》中所說的「奈何天」為愁悶無聊之意有別,是說光景奇絕、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借《牡丹亭驚夢》「良辰美景奈何天」意。「天」與「地」互文,皆指所在,即「洞天福地」、「別有天地」之「天」。 
  [鑒賞] 
  警幻說,寶玉看了冊子「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這一對聯作為仙宮房內陳設描寫的一部份,不但對這種令人迷醉的環境起著渲染的作用,同時也暗示要「跳出迷人圈子」之難。寶玉後來終於「悟」到人生虛幻,決然「懸崖撒手」,這完全是因為他在現實中碰了壁的緣故。          
紅樓夢曲(第五回)    
  [說明] 
  《紅樓夢曲》十二支,加上前面的引子和後面的尾聲,共十四支曲子。中間十二曲分詠金陵十二釵,暗寓各人的身世結局和對她們的評論。這些曲子同《金陵十二釵圖冊判詞》一樣,為瞭解人物歷史、情節發展以及四大家族的徹底覆滅提供了重要線索。曲子是太虛幻境後宮十二個舞女奉警幻之命「輕敲板,款按銀箏」唱給寶玉聽的。寶玉拿著《紅樓夢》原稿,「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但聽了以後仍不知道它說些什麼。          
引子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說明] 
  宋元說唱藝術在演唱時的第一個曲子通稱引子。在這裡,它用以概說此曲創作的緣由。 
  [註釋] 
  1.開闢鴻蒙——開天闢地以來。鴻蒙,古人設想中的大自然的原始渾沌狀態。 
  2.情種——即所謂情癡,感情特別深摯的人。 
  3.風月情——見《孽海情天對聯》注。 
  4.「趁著這」句——「趁著這」三字庚辰本、程高本等皆脫漏,戚序本抄成雙行,混同批語。由此知原稿這三字是用小字寫的,表示曲中襯字。奈何天——良辰美景令人無可奈何的日子。 
  5.遣——排遣。愚——自謙詞。衷——衷曲,情懷。 
  6.懷金悼玉——「金」指代薛寶釵;「玉」,指代林黛玉。以薛、林為代表,實際上把「薄命司」的女兒都包括在內。曲子的作者說他懷念存者,傷悼死者,故演出此《紅樓夢曲》。程高本改「懷」為「悲」,是只求句順、不察原意的妄改。 
  [鑒賞] 
  《紅樓夢》中「把筆悲傷說世途」(脂評中詩句)的第四回,被安排得彷彿是一個插曲,而在第五回中則通過警幻的冊籍和曲子點出《金陵十二釵》和《紅樓夢》兩個書名,暗寓眾多人物的命運身世,常常強調一個「情」字,借這種手法造成此書「非傷時罵世之旨」、「毫不干涉時世」,只為「閨閣昭傳」、「大旨不過談情」的假象。這正如脂硯齋在小說楔子的批語中所說的「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 。脂批還批出,「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是不少的,他提醒「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我們只有透過「情種」、「風月情濃」之類「煙雲模糊處」,於假中見真,知道人物的身世命運都必然受他們所生活的那個社會制約,從中看出這個社會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才能正確理解這部偉大小說的價值。 
  小說強調「情」,在當時還有其正面的積極意義,那就是宣揚了有民主性的人本主義思想,以此對作為封建統治重要思想支柱的反動理學進行批判和否定。所以《紅樓夢》又有一《情僧錄》的別名,這與清初洪升《長生殿》(小說在十七、十八回中點過它一折《乞巧》的戲)《引子》中也將全劇情節歸結為「情而已」是一脈相承的。 
  「懷金悼玉」一句過去被一些人作了曲解,說「金」與「玉」並非指寶釵與黛玉,這未免武斷。要知道,二百多年前的曹雪芹不可能用階級觀點去看待他所描寫的人物,他對人物的愛憎也不可能不受階級偏見的限制,因而也就不可能與我們今天對這些人物形象所作的分析和所持的褒貶態度完全一致。比如對寶釵、鳳姐一類人物,作者在揭露、諷刺、鞭撻的同時,又在某種程度上欣賞其學識,愛慕其才幹,惋惜其迷惑,憫惻其不幸。他在無情地揭露和控訴這個罪惡的封建大家庭的同時,又流著辛酸的眼淚對它表示深深的留戀。但是,儘管如此,曹雪芹並不是從自己的愛憎好惡出發把這個寫成「好人」、那個寫成「壞人」的。相反,他常常不得不違反自己的階級同情和主觀意願,把他們寫成現實生活中原來所應有的那樣。這是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勝利,也是曹雪芹之所以成為偉大作家的原因。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說明] 
  這首曲子寫賈寶玉婚後仍不忘懷死去的林黛玉,寫薛寶釵徒有「金玉良姻」的虛名而實際上則終身寂寞。曲名《終身誤》就包含這個意思。 
  [註釋] 
  1.金玉良姻——符合封建秩序和封建家族利益的所謂美滿婚姻。小說中曾寫薛寶釵的金鎖「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上面所鏨的兩句吉利話與賈寶玉出生時銜來的那塊通靈玉上「癩僧所鐫的篆文」「是一對兒」。薛姨媽也說「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所以又特指寶玉與寶釵的婚姻。 
  2.木石前盟——「金玉良姻」的對立面,指賈寶玉和林黛玉建立在共同反抗封建禮教基礎上的愛情。作者虛構寶、黛生前有一段舊緣和盟約:絳珠草為酬報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之惠,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這兩句與寶玉曾在夢中喊罵「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第三十六回)的話相似,但「俺只念木石前盟」應是摹寫寶玉婚後所說的話。 
  3.「空對」句——意思是說寶玉與寶釵雖為夫妻而沒有愛情。雪,「薛」的諧音,指薛寶釵,兼喻其冷。作者以「山中高士」比寶釵,也對她的自命清高、矯情做作有一定的諷刺。 
  4.「世外」句——「世外仙姝」,指林黛玉本為絳珠仙子,這裡暗寓其死,亦即所謂「已登仙籍」。姝,美女。林,指林黛玉。 
  5.齊眉舉案——《後漢書·梁鴻傳》:梁鴻家貧,但妻子孟光對他十分恭順,每次送飯給他時都把食盤舉得同眉毛一樣高。後因以「舉案齊眉」為封建婦道的楷模。這裡指寶玉與寶釵維持著夫妻相敬如賓的表面虛禮。寶玉對這樣的生活始終不滿,所以說「到底意難平」。案, 有足的小食  盤 。 
  [鑒賞] 
  象徵著封建婚姻的「金玉良姻」和象徵著自由戀愛的「木石前盟」,在小說中都被畫上了癩僧的神符,載入了警幻的仙冊。這樣,寶、黛的悲劇,賈、薛的結合,便都成了早已注定了的命運。這一方面固然有作者悲觀的宿命論思想的流露,另一方面也曲折地反映了這樣的事實:在封建宗法社會中,要違背封建秩序、封建禮教和封建家族的利益,去尋求一種建立在共同理想、志趣基礎上的自由愛情,是極其困難的。因此,眼淚還債的悲劇也像金玉相配的「喜事」那樣有它的必然性。 
  然而,封建壓迫可以強制人處於他本來不願意處的地位,可以使軟弱的抗爭歸於失敗,但不可能消除已經覺悟到現實環境不合理的人的更加強烈的反叛。沒有愛情的「金玉良姻」,無法消除賈寶玉心靈上的巨大創痛、使他忘卻精神上的真正伴侶,也無法調和他與寶釵之間兩種思想性格的本質衝突。「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結果終至於一個萬念俱灰,棄家為僧;一個空閨獨守,抱恨終身。所謂「金玉良姻」,實際是「金玉成空」!這裡,我們不難看出曹雪芹的思想傾向和他對封建傳統觀念大膽的、深刻的批判精神。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說明] 
  這首曲子寫寶、黛的愛情理想因變故而破滅,寫林黛玉的淚盡而逝。曲名《枉凝眉》,意思是悲愁有何用,也即曲中所說的「枉自嗟呀」。凝眉,皺眉,悲愁的樣子。 
  [註釋] 
  1.閬苑(lang yuan 浪院)——傳說中神仙所住的地方。仙葩(趴)——仙花。「閬苑仙葩」指林黛玉,她本是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 
  2. 瑕——玉的疵斑。「美玉無瑕」指賈寶玉,他本是赤瑕宮的神瑛侍者(瑛,玉之光彩;瓊瑛瑛瑤皆謂美玉);同時也讚他心地純良潔白,沒有那種儒臭濁氣。 
  3.虛化——成空,化為烏有。戚序本誤作「虛花」,變動詞為名詞;程式乙本改作「虛話」,變心事為明言;甲戌本經塗改;今從庚辰本。 
  4.「一個枉自」二句——一個獨自悲歎唏噓而無能為力(指黛玉),一個老是記掛著對方也白費心思(指寶玉)。很顯然這裡說的就是脂批所提示的寶玉後來獲罪離家、流落他鄉事。這一突然打擊是促使黛玉死的主要原因。嗟呀,因悲傷而歎息。牽掛,在情況不明時對人的懸念。它與前面晴雯判詞中「多情公子空牽念」的「牽念」以及後面寫探春的《分骨肉》曲中「奴去也,莫牽連」的「牽連」意思相同。 
  5.水中月、鏡中花——都是虛 幻的景象。說寶、黛的愛情理想雖則美好,終於如鏡花水月一樣不能成為現實。 
  6.「想眼中」幾句——曹雪芹八十回後原稿中有《證前緣》一回(靖臧本第七十九回批),寫黛玉「淚盡夭亡」。從多方面線索確知,「賈府事敗」、「樹倒猢猻散」的變故發生在秋天,所謂「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林黛玉因寶玉的獲罪而慟哭,自秋至冬、自冬歷春,她的病勢迅速加重。「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還沒有到第二年的夏天,她就用全部淚水報答了神瑛           侍者用甘露灌溉她的恩惠,實現了眼淚還債的諾言。故曲中所寫「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並非泛泛之言。「秋流到冬  盡」,程式乙本無「盡」字,為後人所刪。有人以為此處無「盡」字更妥,筆者以為不然。即使從句式的音節上看,亦當有。 
  [鑒賞] 
  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之死與續書中所寫的完全不一樣,在第八十回後的原稿中,黛玉之死與婚姻問題無關,她既不是死於外祖母及其周圍的人對她的冷淡厭棄,或者在給寶玉娶媳婦時選了寶釵,也不是由於誤會寶玉對她的薄倖變心(如果說這種誤會曾經有過的話,也早已成為過去)。黛玉的「淚盡」,原因更重大、深刻、真實得多,那就是後來發生了對全書主題和主線起決定作用的大變故——脂批稱之為「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的「賈家之敗」(見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批),它包括著獲罪、「抄沒、獄神廟諸事」(庚辰本第二十七回批)。這個突然飛來的橫禍降於賈府,落到了寶玉等人的頭上,也給了黛玉致命的一擊。寶玉被迫出走,黛玉痛惜憂忿卻無能為力,她為寶玉的不幸而不幸,因寶玉的受苦而受苦,她日夜悲啼,毫不顧惜自己,終至將她衰弱的生命中的全部熾熱的感情化為淚水,報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 
  黛玉之死非續書所寫那樣,證據甚多。第二十五回中鳳姐一次當眾與黛玉開玩笑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她還指著寶玉對黛玉說:「你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還是根基配不上?模樣兒配不上?是傢俬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誰呢?」眾人聽了一齊笑起來,黛玉紅了臉,不言語,連李紈都說:「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對於這段描寫,讀過作者全稿、已知人物將來結局的脂硯齋是怎樣批的呢?他說:「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段[對?]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歎歎!」(甲戌本)庚辰本作「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為[謂]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我也要笑。」作者自己對寶黛之成為配偶是否懷疑,看書人、批書人如何預料,我們都不必去管它,問題是這裡說:「賈府上下諸人」「皆信定」寶玉、黛玉將來「是一段好夫妻」。試問:續書中施「調包計」的賈母、鳳姐(還有以為作主的應是賈政、王夫人),他們在不在「賈府上下諸人」內?倘原稿也像續書那樣寫法,脂硯齋會不會說那樣的話?可見,「豈其不然」——說二玉不能成夫妻,正是出於「賈府上下諸人」始料未及的原因。在上一首寫寶釵的曲子中同時寫了寶玉不忘死去的黛玉,在這一首寫黛玉的曲子中只寫了寶玉「空勞牽掛」,竟無一字涉及寶釵,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因為寶釵的終身寂寞與黛玉有關,黛玉的枉自悲愁與寶釵無關。 
  以續書所寫《苦絳珠魂歸離恨天》與此曲的後半對照,竟無一語能合。續作者為了在安排他自以為相當巧妙的情節時不至於遇到任何困難,就先使寶、黛這兩個性情「乖僻」、不好對付的逆判者,變成可以任人擺佈的木偶人:一 個無意中聽說一句「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就在「急怒」之下迷了「本性」;一個莫名其妙地失了玉便成了「瘋顛」。於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不推讓,只是對著臉傻笑起來」(第九十回),然後各自走開。這樣,就以「一個傻笑,一個也傻笑」代替了「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寫黛玉死時,有「吐血」,有「暈倒」,有「喘氣」,有「發狠」,有「迴光返照」,有「渾身發冷」,有「兩眼一翻」……就是沒有流淚。倒是寶玉後來流了不少眼淚。這樣,就使曲子的末句也非改寫不可了。但是,說也奇怪,黛玉剛死,寶玉便「病勢一天好似一天」(這時再不必擔心他會執拗、反抗、向黛玉表白、使續作者為難了,倒是一直讓他傻下去文章不好做),於是就讓他到靈柩前去痛哭一場。到容許他清醒的時候,他什麼都想起來了:「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原文如此),來到這裡,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哭得死去活來」(第九十八回)。這就是所謂「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然而,這樣就使人更加糊塗了:難道曲子末幾句是說寶玉的?難道黛玉所欠的「淚債」早償過了頭,現在反而要寶玉找還給她?她歸離恨天如何向警幻交帳呢?難道能把寶玉的眼淚也算在內?倘若說寶玉的「牽掛」是指他婚後終不忘黛玉,那末另一個又如何還能「嗟呀」呢?倘若說曲子的末句是指黛玉平日總愛哭,那末她來到賈家已經多年,怎麼說她的眼淚流不到一年就要流光呢?何 況,我們也未見黛玉接連不斷地天天流淚呀!八十回以前,她眼淚流得最多的也還是因為寶玉被賈政打得半死、吃了大苦頭的那一次。那一次黛玉為寶玉整天「拋珠滾玉」地流淚,正是為後來流更多的眼淚伏下的重要一筆。 
  曹雪芹寫黛玉「還淚」的原意,在第三回脂批中說得最清楚。寶、黛初見時,一個因對方沒有通靈玉而狠命摔玉,罵這玉「連人之高低不擇」,一個則因之而流淚,說「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這裡脂批說:「這是第一次算還,不知下剩還該多少!」「應如些非傷感,還甘露水也。」指出了黛玉這種「體帖」、「知己」的心思和痛惜其自毀而引咎自責的落淚,就是「還債」。戚序本保存的一條脂評更點出它對整個悲劇的象徵意義:「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情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乎!」 
  所謂「離恨」,實即愁恨、怨恨、憾恨。石頭有被棄置的憾恨,黛玉也有被收養的身世之感,但她的淚偏「不自惜」而落,作為寶玉的「知己」,這種「千方百計為之惜」,就是「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的原因,也即所謂「春恨秋悲皆自惹」。這說得還不清楚嗎?批書者若未讀過八十回以後的原稿,是無從這樣說的。眼淚「至死不干」,正合曲中之所言;自身「萬苦不怨」,才稱得上真正的「報德」。襲人勸黛玉說:「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清蒙古王府本《石頭記》脂批說:「後百十回(原稿回數)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這就更無疑地證明黛玉最後是為寶玉「不自惜」的「這種行止」所闖的禍而流盡眼淚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寶玉才終身不能忘懷他唯一的「知己」。 
  說到這裡,我們不禁想起了借閱過曹雪芹抄本《紅樓夢》的明義來,他為小說題過二十首絕句,末首說:「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青蛾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就算明義看到的也只是八十回的本子,但他也完全有可能從作者或其親友中打聽到後半部情節的梗概,我們只要稍加思索就不難明白,詩中用獲罪被拘因而不能保全「青蛾紅粉」的石崇的典故,指的是什麼了。此類證據還很多。 
  總之,《紅樓夢》的情節發展根本沒有落入「梁祝」故事的窠臼,更不是要表現什麼「三角」關係。它始終是把悲劇的產生與封建大家族敗落的原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在原稿中,描寫這種風雨驟至的大變故的發生必然是驚心動魄的一幕,而作者傾注了最大熱情的寶、黛這兩個人物的精神面貌,定會在這場可怕的狂風暴雨的雷電閃光中被照亮,其感人至深的藝術力量決不亞於作者描寫睛雯的「抱屈夭風流」和寶玉的「杜撰芙蓉誄」,因為寫晴雯之死的字只不過是為了寫黛玉之死的更重要的文字罷了。這一點,脂批說,「試觀《證前緣》(原稿寫黛玉之死)回、黛玉逝後諸文,便知。」(靖藏本第七十九回批)然而可惜,我們已不能看到這樣的精彩的文字了!這部偉大的小說成了殘稿,這實在是我國文學史上無可彌補的損失。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說明] 
  這首曲子是說賈元春的。曲名「恨無常」,暗示元春早死——無常是佛家語言,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後俗傳為勾命鬼。元春當了貴妃,但「榮華」短暫,忽然夭亡。這裡兼有兩層意思。 
  [註釋] 
  1.喜榮華正好——指賈元春入宮為妃,賈府因此成為皇親國戚。 
  2.恨無常又到——指賈元春之死。無常是佛家語言,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後俗傳為勾命鬼。元春當了貴妃,但「榮華」短暫忽然夭亡。這裡兼有兩層意思。 
  3.芳魂 銷 耗——指元春的鬼魂憂傷憔悴。這個曲子寫的元春鬼魂托夢自然是一種屬於迷信的虛構。 
  4.天倫——古代制度用作父子、兄弟等親屬的代稱,這裡是父母的意思。賈元春用來稱呼她的父親賈政。 
  [鑒賞] 
  賈府在四大家族中居於首位,是因為它財富最多,權勢最大,而這又因為它有確保這種顯貴地位的大靠山——賈元春,世代勳臣的賈府因為她而又成了皇親國戚。所以,小說的前半部就圍繞著元春「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和「省親」等情節,竭力鋪寫賈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但是,「豪華雖足羨,離別卻難堪。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試看元春回家省親在私室與親人相聚的一幕,在「榮華」的背後便可見骨肉生離的慘狀。元春說一句哭一句,把皇宮大內說成是「終無意趣」的「不得見人的去處」,完全像從一個幽閉囚禁她的地方出來一樣。曹雪芹有力的筆觸,揭出了封建階級所欽羨的榮華對賈元春這樣的貴族女子來說也還是深淵,她不得不為此付出喪失自由的代價。 
  但是,這一切還不過是後來情節發展的鋪墊。省親之後,元春回宮似乎是生離,其實是死別;她喪失的不只是自由,還有她的生命。因而,寫元春顯貴所帶來的賈府盛況,也是為了預示後來她的死是庇蔭著賈府大樹的摧倒,為賈府事敗、抄沒後的淒慘景況作了反襯。脂批點出元妃之死也與賈家之敗、黛玉之死一樣,「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不過,在現存的後四十回續書中,這種成為「大過節、大關鍵」的轉折作用並沒有加以表現,相反的,續書倒通過元春之死稱功頌德一番,說什麼因為「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才「多痰」致疾,彷彿她的死也足以顯示皇恩浩蕩似的。 
  《紅樓夢》人物中,短命的都有令人信服的原因,唯獨元春青春早卒的原因不明不白,這本身就足以引人深思。作者究竟怎樣寫的,從「虎兔相逢」四個字是無法推斷的。曲子中有些話也很蹊蹺,如說元春的「蕩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倘元春後來死於宮中,對於築於「帝城西」的賈府並不算遠,「路遠山高」、「相尋告」云云,都很難解通的。這現在也只能成為懸案。不過,有一點,曲中寫得比較明確,即寫元春以托夢的形式向爹娘哭訴說:「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要親人以她自己的含恨而死作為前車之鑒,趕快從官場脫身,避開即將臨頭的災禍嗎?由此可知,元春之死不僅標誌著四大家族所代表的那一派在政治上的失勢,敲響了賈家敗亡的喪鐘,而且她自己也完全是封建統治階級宮闈內部互相傾軋的犧牲品。這樣,聲稱「毫不干涉時世」的曹雪芹,就大膽地揭開了政治帷幕的一角,讓人們從一個封建家庭的盛衰遭遇,看到了它背後封建統治集團內部各派勢力之間不擇手段地爭權奪利的骯髒勾當。賈探春所說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話的深長含義,也不妨從這方面去理解。          
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探春的。曲名「分骨肉」,是與骨肉親人分離的意思。 
  [註釋] 
  1.「一帆」幾句——指賈探春遠嫁。 
  2.爹娘——指賈政、王夫人。賈探春是庶出,為賈政的小老婆趙姨娘所生,但她不承認自己的生身母親:「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二十七回)所以趙姨娘說她「沒有長翎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 
  3.窮通——窮困和顯達。 
  [鑒賞] 
  賈府的三小姐探春渾名「玫瑰花」,她在思想性格上與同是庶出的姊姊「二木頭」迎春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她精明能幹,有心機,能決斷,連鳳姐和王夫人都畏她幾分、讓她幾分。在她的意識中,區分主僕尊卑的封建等級觀念特別深固。她之所以對生母趙姨娘如此輕蔑厭惡、冷酷無情,重要的原因是,趙姨娘作為一個處於婢妾地位的人,竟敢逾越「上」「下」的界線,冒犯她作為主子的尊嚴。抄檢大觀園時,在探春看來,「引出這等醜態」比什麼都嚴重,她「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只許別人搜自己的箱櫃,不許動一下她丫頭的東西,並且說到做到,絕無迴旋餘地,這也是為了在婢僕前竭力維護作主子的威信與尊嚴。「心內沒有成算的」王善保家的不懂得這一點,動手動腳,所以當場挨了一記巴掌。 
  探春對賈府面臨大廈將傾的危局頗有感觸,她想用「興利除弊」的微小改革來挽回這個封建大家庭的頹勢,但這只能是心勞日拙,無濟於事。 
  對於探春這樣的人,作者是有階級偏愛和階級同情的。但是,作者沒有違反歷史和人物的客觀真實性,仍然十分深刻地描繪了這個形象,如實地寫出了她「生於末世運偏消」的必然結局。原稿中寫探春後來遠嫁的情節與續書不同,這我們已在她的判詞的註釋中說過了。曲中「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也是她一去不歸的明證。「三春去後諸芳盡」,迎春出嫁八十回前已寫到,元春之死、探春遠嫁,從她們的曲文和有關的脂批看,也都在賈府事敗之前,可能八十回後很快就會寫到,這樣,八十回後必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情節發展相當緊張急遽,決不會像續作者寫「四美釣遊魚」那樣鬆散、無聊。          
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說明] 
  這首曲子是說史湘雲的。曲名「樂中悲」,是說她的美滿婚姻畢竟不長。 
  [註釋] 
  1.綺羅叢——指富貴家庭的生活環境。綺羅,絲綢織物。 
  2.霽月光風——雨過天晴時的明淨景象,這裡是比喻史湘雲胸懷開朗。 
  3.「廝配」句——據脂硯齋評注提到,史湘雲後與一個貴族公子衛若蘭(曾出現於十四回)結婚。八十回以後的曹雪芹佚稿中還有衛若蘭射圃的情節。 
  4.「准折得」句——折得,抵銷得。坎坷,道路不平的樣子,引申為人生道路上曲折多難。這裡指史湘雲幼年喪失父母寄養於叔嬸的不幸。 
  5.雲散高唐,水涸湘江——兩句中藏有「湘雲」二字,又說「雲散」、「水涸」,指湘雲早寡。見前「題詠」注。 
  6.「這是塵寰中」句——塵寰,塵世,人世間。消長,消失和增長,猶言盛衰。數,命數,氣數。 
  [鑒賞] 
  《紅樓夢》以「寫兒女之筆墨」的面目出現,這有作者顧忌當時政治環境的因素在。因而,書中所塑造的眾多的代表不同性格、類型的女子,從她們的形象取材於現實生活這一點來看,經剪裁、提煉,被綜合在小說形象中的原型人物的個性、細節等等,恐不一定只限於女性。在大觀園女兒國中,鬚眉氣象出以脂粉精神最明顯的要數史湘雲了。她從小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她的嬸母待她並不好。因此,她的身世和林黛玉有點相似。但她心直口快,開朗豪爽,愛淘氣,又不大瞻前顧後,甚至敢於喝醉酒後躺在園子裡的青石板凳上睡大覺。她和寶玉也算是好友,在一起有時親熱,有時也會惱火,但畢竟襟懷坦蕩,「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於心上」。不過,另一方面,她也沒有林黛玉那種判逆精神,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薛寶釵的影響。在史湘雲身上,除她特有的個性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在封建時代被讚揚的某些文人的豪放不羈的特點。 
  史湘雲的不幸遭遇主要還在八十回以後。根據這個曲子和脂硯齋評注中提供的零星材料,史湘雲後來和一個頗有俠氣的貴族公子衛若蘭結婚,婚後生活還比較美滿。但好景不長,不久夫妻離散,她因而寂寞憔悴。至於傳說有的續寫本中寶釵早卒,寶玉淪為擊柝的役卒,史湘雲淪為乞丐,最後與寶玉結為夫妻,看來這並不合乎曹雪芹原來的寫作計劃,乃附會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回目而產生。其實「白首雙星」就是指衛若蘭、史湘雲兩人到老都過著分離的生活,因為史湘雲的金麒麟與薛寶釵的金鎖相仿,同作為婚姻的憑證,正如脂批所說:「後數十回若蘭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那麼,「提綱」是怎麼「伏」法呢?這一回寫寶玉失落之金麒麟(他原為湘雲也有一個而要來準備送給她的)恰巧被湘雲拾到,而湘雲的丫鬟正與小姐談論著「雌雄」「陰陽」之理,說:「可分出陰陽來了!」借這些細節暗示此物將來與湘雲的婚姻有關。這初看起來倒也確是很像「伏」湘雲與寶玉有「緣」,況且與「金玉姻緣」之說也合。黛玉也曾為此而起過疑,對寶玉說了些諷刺的話。其實,寶玉只是無意中充當了中間人的角色,就像襲人與蔣玉菡之「緣」是通過他的傳帶交換了彼此的汗巾子差不多。這一點,脂批說得非常清楚:「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個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末回《情榜》中對黛玉的  評語,意謂『用情於多情者的人 』)」繪畫為使主色鮮明,另用一色襯托叫「間色法」。湘雲的婚姻是寶釵婚姻的陪襯:一個因金鎖結緣,一個因金麒麟結緣;一個當寶二奶奶彷彿幸運,但丈夫出家,自己守寡;一個「廝配得才貌仙郎」,誰料「雲散高唐,水涸湘江」,最後也是空房獨守。「雙星」是牽牛、織女星的別稱(見《焦林大關記》),故七夕又稱雙星節(後來改為雙蓮節)。總之,「白首雙星」是說湘雲和衛若蘭結成夫妻後,由於某種尚不知道的原因很快離異了,成了牛郎織女。這正好作寶釵「金玉良緣」的襯托。《好了歌注》:「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脂批就並提寶釵、湘雲,說是指她們兩人。可見,因回目而附會湘雲將來要嫁給寶玉的人們,也與黛玉當時因寶玉收了金麒麟而「為其所惑」一樣,同是出於誤會。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復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說明]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曲名也說明她後來的遭遇。 
  [註釋] 
  1.復比仙——也與神仙一樣。程高本「復」作「馥」,是芳香的意思。「才華」固可以花為喻言「馥」,但與「仙」不稱;今以「仙」作比,則不應用「馥」,兩句不是對仗。 
  2.罕——納罕、詫異、吃驚。 
  3.「你道是」句——啖,吃。腥膻,腥臊難聞的氣味。出家人素食,所以這樣說。 
  4.「太高」二句——太清高了,更會惹人忌恨;要過分潔淨,大家都看不慣。程高本改「太高」作「好高」,不妥。「高」與「潔」之所以可非議,在於「太」與「過」。 
  5.春色闌——春光將盡。喻人青春將過。 
  6.風塵骯髒——在污濁的人世間掙扎。風塵,指污濁、紛擾的生活。骯髒,亦作「抗髒」,高亢剛直的樣子,引申為強項掙扎的意思。 
  7.王孫公子——當指賈寶玉。 
  [鑒賞] 
  來自蘇州的帶髮修行的尼姑妙玉,原來也是宦家小姐。她住在大觀園中的櫳翠庵,依附權門,受賈府的供養,卻又自稱「檻外人」,這正如魯迅所揭露的:「要做這樣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著頭髮要離開地球一樣。」實際上她並沒有置身於賈府和各種現實關係之外,她的「高」與「潔」都帶有矯情的味道。她標榜清高,連黛玉也被她稱為「大俗人」,卻獨獨喜歡和寶玉往來,連寶玉生日也不忘記,特地派人送來祝壽的帖子。她珍藏晉代豪門富室王愷的茶杯,對她也是個諷刺。她有特殊的潔癖,劉姥姥喝過一口茶的成窯杯她因嫌髒要砸碎,但又特意用「自己日常喫茶」的綠玉鬥招待寶玉,所謂潔與不潔,都深深打上了階級和感情的烙印。她最後流落風塵,好像是對她過高過潔的一種難堪和懲罰。像妙玉這樣依附於沒落階級的人,怎麼能超然自拔而不隨同這個階級一起沒落呢? 
  有人說《紅樓夢》是演繹「色空」觀念的書,這無論從作品的社會意義或作者的創作思想來看,都是過於誇大的。曹雪芹的意識中是有某種程度的「色空」觀念,那就是他對現實的深刻的悲觀主義。但《紅樓夢》決不是這種那種觀念的演繹,更沒有墮入宣揚宗教意識的迷津。曹雪芹對妙玉這個人物的描寫就很能說明問題。作者既沒有認為入空門就能成為一塵不染的高人,也沒有因此而特意為她安排更好的命運。 
  前面已經說過,原稿中妙玉的結局與續書所寫是不同的。靖藏本在妙玉不收成窯杯一節加了批語:「妙玉偏僻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州渡口(以下是錯亂文字)勸懲不哀哉屈從紅顏固能不枯骨***。」可見,曲中「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等語也不是泛泛之言,而是以她後來的遭遇為依據的,只是詳情已不可知了。續書寫妙玉的遭劫是因為強人覺得她「長得實在好看」,又聽說她為寶玉「害起相思病來了」,故動了邪念,這與妙玉的「太高」、「過潔」的「偏僻」個性又有什麼相干呢?這倒是續作者自己一貫意識的表現:在續作者看來,黛玉的病也是相思病,故有「心病終須心藥治」、「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一類話頭。問題當然並不僅僅在於怎樣的結局更好些,而在於通過人物的遭遇說明什麼。續書想要說明的是妙玉情慾未斷、心地不淨,因而內虛外乘,先有邪魔纏擾,後遭賊人劫持,這是她自己作孽而受到的報應。結論是出家人應該滅絕人欲,「一念不生,萬緣俱寂」(第八十七回)。這也就是程朱理學所鼓吹的「以理禁慾」、「去欲存理」。而原稿的處理,顯然是把妙玉的命運與賈府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這樣,妙玉悲劇所具有的客觀意義,就要比曲子中用「太高」、「過潔」等純屬個人品質的原因去說明它,更為深刻。          
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嬌奢淫蕩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賤的,公府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迎春的。曲名「喜冤家」,是說她所嫁的丈夫是冤家對頭,因為婚嫁稱喜事。 
  [註釋] 
  1.「中山狼」幾句——指迎春丈夫孫紹祖完全忘了他的祖上曾受過賈府的好處。 
  2.貪歡媾——迎春哭訴「孫紹祖一味好色」,「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 
  3.覷(qu去)——窺視、細看,這裡就是看的意思。蒲柳——蒲和柳易生易凋,藉以喻本性低賤的人。東晉人顧悅與簡文帝司馬昱同年,而頭髮早白。簡文帝問他為什麼頭髮白得這麼早,顧謙恭地說:「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這裡是說孫紹祖作踐迎春,不把她當作貴族小姐對待。 
  4.作踐——糟蹋。下流——下賤的人。 
  5.「歎芳魂」二句——指賈迎春嫁後一年即被虐待而死。 
  [鑒賞] 
  賈府的二小姐迎春和同為庶出卻精明能幹的探春相反,老實無能,懦弱怕事,所以有「二木頭」的渾名。她不但作詩猜謎不如姊妹們,在處世為人上也只知退讓,任人欺侮,對周圍發生的矛盾糾紛採取一概不聞不問的態度。她的攢珠累絲金鳳首飾被人拿去賭錢,她不追究,別人要替她追回,她說「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事情鬧起來了,她不管,卻拿一本《太上感應篇》自己去看。抄檢大觀園時,司棋被逐,迎春雖然感到「數年之情難捨」,掉了眼淚,但司棋求她去說情,她卻「連一句話也沒有」。如此怯懦的人,最後終不免悲慘的結局,這在當時的社會環境 ,實在是有其必然性的。 
  看起來,迎春像是被「中山狼,無情獸」吃掉的,但其實,吞噬她的是整個封建宗法制度。她從小死了娘,她父親賈赦和邢夫人對她毫不憐惜,賈赦欠了孫家五千兩銀子,將她嫁給孫家,實際上等於拿她抵債。當初,雖有人勸阻這門親事,但「大老爺執意不聽」,誰也沒有辦法,因為兒女的婚事決定於父母。後來,迎春回家哭訴她在孫家所受到的虐待,儘管大家十分傷感,也無可奈何,因為嫁出去的女兒就是屬於夫家的人了,所以只好忍心把她再送回狼窩裡去了。 
  在大觀園女兒國中,迎春是成為封建包辦婚姻的犧牲品的一個典型代表。作者通過她的不幸結局,揭露和控訴了這種婚姻制度的罪惡,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客觀事實。可是,有些人偏偏要把這個反對封建婚姻制度的功勞記在程偉元、高鶚續書的帳上,認為續書也有比曹雪芹原著價值更高的地方,即所謂「有更深一層的反封建意義——暴露封建社會婚姻不自由」,因而「在讀者中發生更巨大的反封建的作用」,甚至還認為「婚姻不自由,在《紅樓夢》中,它是牽動全書的線索。」(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二輯,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9、31頁。)這無非是說,續書把寶、黛悲劇寫成因婚姻不自由而產生的悲劇是提高了原著的思想性。我們的看法恰恰相反。所謂「更深一層的反封建意義」,如上所述,原著本來就有的。《紅樓夢》雖暴露封建婚姻罪惡,但決不是一部反對婚姻不自由為主題或主線的書,把這一點作為「牽動全書的線索」,自然就改變了這部政治性很強的小說的廣泛揭露封建社會種種黑暗的主題,改變了小說表現四大家族在封建統治階級內部鬥爭中趨向沒落的主線,把基本矛盾局限在一個家庭的小範圍之內(曹雪芹是通過特殊的典型化手法,有意識地把賈府這個封建宗法制貴族大家庭作為當時整個封建宗法社會的縮影來描寫的。人物主要活動場所名曰「大觀園」,說它是「天上人間諸景備」,正暗示了這部小說的作意),把讀者的視線引到男女戀愛婚姻問題上去,甚至使人誤以為作者在小說開頭聲稱此書「大旨談情」的「情」,真的就是兒女之情了。這實在是續作者對原著精神的歪曲。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惜春的。「虛花悟」,意謂悟到榮華是虛幻的。「虛花」,猶言鏡中花。 
  [註釋] 
  1.「將那」句——與前「判詞」所說「勘破三春」意同。 
  2.桃紅柳綠——喻榮華富貴。待如何——結果怎麼樣呢? 
  3.韶華——大好春光。這裡又喻所謂「凡心」。 
  4.天和——即所謂元氣。「清淡天和」,既是與自然界濃艷的春光相對的天地間清淡之氣,又指人體的元氣,因為古時有所謂不動心、不勞形、清淨淡泊可保持元氣不受耗傷的說法。所以,「覓天和」亦即所謂養性修道。《莊子·知北遊》:「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5.天上夭桃、雲中杏蕊——比喻富貴榮華。唐代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封建士大夫以天、日稱皇帝,以雨露喻君恩,所以高蟾借天上桃杏比在朝的顯貴,以秋江芙蓉自況。夭桃,語本《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夭夭,美而盛的樣子。又舊時以「夭桃禾農李」為祝頌之辭,與曲子說惜春不嫁人而為尼的命運也相適合。 
  6.「到頭來」句——說桃杏雖盛,但等不到秋天而早已落盡。以草木搖落而變衰的秋季來象徵人世間不可避免的衰敗。從其他線索看,原稿寫賈府之敗時在秋天,因此,這一句含義雙關。 
  7.則看——只見。白楊村——古人在墓地多種白楊,後來常用白楊暗喻墳塚所在。《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8.青楓林——李白遭流放,杜甫疑其已死,作《夢李白》詩說:「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這裡青楓林是借用,意同「白楊村」。 
  9.的是——真是。 
  10.生關死劫——佛教把人的生死說成是關頭、劫數。劫,厄運。 
  11.「西方」二句——喻指皈依佛教,求得超度,修成正果。佛教源於西域,據傳釋迦牟尼在樹下覺悟成佛的「寶樹」雖然也枝葉婆娑,但那是菩提樹,不叫「婆娑」。我國傳說中婆娑樹是有的,與西方佛教無關,也並不結什麼果。樂史《太平寰宇記》:「日月石在夔州東鄉,西北岸壁間懸二石,右類日,左類月,月中空隙有婆娑樹一枝。」人有疑「婆娑」二字為作者一時誤寫,其實不誤,它作為皈依佛門的象徵至少在清代是周知的。如愛新覺羅·晉昌《題阿那尊像冊十二絕》之二:「手執金台妙入神,婆娑樹底認前因」,即是。(見文雷《紅樓夢外編》,遼寧一師《〈紅樓夢〉研究資料選集》第三集頁)長生果,即《西遊記》中所寫的人參果,俗傳吃了可以長生不老。果,又是佛家語,指修行有成果。這裡,作者是捏合傳說以取喻,暗示惜春終於逃避現實,出家為尼。 
  [鑒賞] 
  賈惜春「勘破三春」,披緇為尼,這並不表明她在大觀園的姊妹中見識最高、最能悟徹人生的真諦。恰恰相反,作者在小說中非常深刻地對惜春作瞭解剖,讓我們看到她所以選擇這條生活道路的主客觀原因。客觀上,她在賈氏姊妹中年齡最小,當她逐漸懂事的時候,周圍所接觸到的多是賈府已趨衰敗的景象。四大家族的沒落命運,三個姐姐的不幸結局,使她為自己的未來擔憂,現實的一切既對她失去了吸引力,她便產生了棄世的念頭。主觀上,則是由環境塑造成的她那種毫不關心他人的孤僻冷漠性格,這是典型的利已主義世界觀的表現。人家說她是「心冷嘴冷的人」,她自己的處世哲學就是「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夠了」。抄撿大觀園時,她咬定牙,攆走毫無過錯的丫鬟入畫,而對別人的流淚哀傷無動於衷,就是她麻木不仁的典型性格的表現。所以,當賈府一敗塗地的時候,入庵為尼便是她逃避統治階級內部傾軋保全自己的必然道路。對於皈依宗教的人物的精神面貌作如此現實的描繪,而絕不在她們頭上添加神秘的靈光圈,這實際上已成了對宗教的批判,因為,曹雪芹用他的藝術手腕「摘去了裝飾在鎖鏈上的那些虛幻的花朵」。同樣,曹雪芹也沒有按照佛家理論,把惜春的皈依佛門看作是登上了普濟眾生的慈航仙舟,從此能獲得光明和解脫,而是按照現實與生活的邏輯來描寫她的歸宿。「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在原稿中,她所過的「緇衣乞食」的生活,境況也要比續書所寫的悲慘得多。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王熙鳳的。曲名「聰明累」,是受聰明之連累、聰明自誤的意思。語出北宋蘇軾《洗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註釋] 
  1.「機關」二句——費盡心機,策划算計,聰明得過了頭,反而連自己的性命也給算掉了。機關,心機、陰謀權術。卿卿,語本《世說新語·惑溺》,後作夫婦、朋友間一種親暱的稱呼。這裡指王熙鳳。 
  2.死後性空靈——所依據的情節不詳。從可以知道的基本事實來看,使鳳姐難以瞑目的事,最有可能是指她到死都牽掛著她的女兒賈巧姐的命運。「死後性靈」是迷信的說法。 
  3.奔騰——在這裡是形容災禍臨頭時,各自急急找生路的樣子。 
  4.意懸懸——時刻勞神,放不下心的精神狀態。 
  [鑒賞] 
  王熙鳳是賈府的實際當權派。她主持榮國府,協理寧國府,而且交通官府,為所欲為。這是個政治性很強的人物,不是普通的貴族家庭的管家婆。她的顯著特點就是「弄權」,一手抓權,一手抓錢,十足表現出剝削階級的權欲和貪慾。王熙鳳不僅是一個人,而是代表了一個階級。「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不光是王熙鳳的個人命運,也是垂死的封建階級和他們所代表的反動社會制度徹底崩潰的形象寫照。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這兩句道出了正在走向沒落的一切反動階級的共同規律。王熙鳳是四大家族中首屈一指的「末世之才」,在短暫的幾年掌權中,她極盡權術機變、殘忍陰毒之能事,製造了許多罪惡,直接死在她手裡的就有好幾條人命。但這一切只不過為她自己的最後垮台準備了條件。 
  按照曹雪芹的原意,這個賈門女霸的結局是很糟的。從脂批中可以知道原稿後半部有以下情節: 
  一、獲罪離家,與寶玉同淹留於獄神廟(待罪候命處,還不是監獄),原因不外乎她斂財害命等缺德事的被揭露。如對「弄權鐵檻寺」、逼迫一對未婚夫妻自盡、自己坐享三千兩銀子一節,脂批就指出:「如何消繳,造業者不知,自有知者。」「後文不必細寫其事,則知其平生之作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第十六回)離家在外期間,劉姥姥還與她在「獄廟相逢」(靖藏本第四十二回批)。此外,在獄神廟見到鳳姐的還有小紅、茜雪等人。 
  二、在大觀園執帚掃雪。這當是她獲罪外出,經一番周折,重返賈府以後的事。脂批說過:怡紅院的穿堂門前,將來「便是鳳姐掃雪拾玉之處」(第二十三回)。 
  三、被丈夫休棄,「哭向金陵」娘家。從第二十一回脂批看,她發現丈夫所私藏的多姑娘頭髮之事(批:「妙。設使平兒收了,再不致洩漏,故仍用賈璉搶回,後文遺失,方能穿插過脈也。」)是一個導火線,丈夫借此鬧翻,將其休棄,那時鳳姐「身微運蹇」,只能忍辱,這與「俏平兒軟語救賈璉」時的「阿鳳英氣」有天壤之別。所以後半部那一回的回目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 
  四、回首慘痛,短命而死。尤氏對鳳姐說:「明兒帶了棺材裡使去。」脂批:「此言不假,伏下後文短命。」(第四十三回) 
  總之,鳳姐的慘痛結局是自食惡果,並不是什麼人世禍福難定。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巧姐的。曲名「留餘慶」,是說賈巧姐的娘王熙鳳曾接濟過劉姥姥,做了好事,因而得到好報——由劉姥姥救巧姐出火坑。前代為後代遺留下來的福澤叫餘慶。《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留餘慶與「積得陰功」義相似,都是一種因果報應的說法。 
  [註釋] 
  1.留餘慶——先代為後代所遺留下來的福澤叫餘慶。《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留餘慶,與「積得陰功」義相似,都是一種因果報應的迷信說法。娘親,「母親」的一種方言叫法。 
  2.狠舅奸兄——不知曹雪芹原計劃中「奸兄」所指系誰。續書寫巧姐後為王仁(狠舅)、賈環、賈芸(奸兄)等所賣,但可以肯定賈芸不是曹雪芹原計劃中所說的「奸兄」。第二十四回的脂批說後半部有「芸哥仗義探庵」(靖藏本)事,並說「此人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賈環則既非「舅」,也非「兄」,而是巧姐的叔叔。 
  3.乘除加減——指老天的賞罰絲毫不爽,猶「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鑒賞] 
  賈府醜事敗露後,王熙鳳獲罪,自身難保,女兒賈巧姐為狠舅奸兄欺騙出賣,流落在煙花巷。賈璉夫妻、父女,「家亡人散各奔騰」。後來,巧姐幸遇恩人劉姥姥救助,使她死裡逃生。這些佚稿中的情節,前面「判詞」注中已有提及。那末,這樣描寫巧姐的命運,在小說之中究竟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沒有呢?我們認為它很有可能表現出作者曹雪芹在經歷過長期的貧困生活後,思想上所出現的某些接近人民的新因素。 
  作者描寫劉姥姥形象的真正用意,並不像小說所聲稱的那樣是因為賈府大小事多,理不出頭緒來,所以借她為引線,也不是為了讓她進榮府鬧出許多笑話來,供太太小姐們取樂,藉以使文字生色。作者安排這個人物是胸有成竹的。脂批批出:小說在介紹劉姥姥一家時所說「『略有些瓜葛』,是數十回後之正脈也」(第六回)。這就是說,劉姥姥一家在後半部中因巧姐為板兒媳婦,真的成了賈家的親戚,而且是正派親戚。「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賈府主子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已發展為骨肉相殘。到那時,肯伸手相援的都是些曾被人瞧不起的小人物,如賈芸、小紅、茜雪等。而曾被作為賈府上下嘲弄對象的劉姥姥,不但是賈府興衰的見證者,反過來,她也成了真正能出大力救助賈府的人。要把被賣作妓女的巧姐從火坑裡救出來,就不外乎出錢和向人求情,這對劉姥姥來說是不容易的。接著,招煙花女子為媳婦(此外巧姐也別無出路),則更是要承受封建道德的巨大壓力。在脂批看來:「老嫗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之事。」其實,這正是在考驗關頭表現出一個農村勞動婦女的思想品質,大大高出於表面上維護著虛偽的封建道德的上層統治階級的地方。 
  賈巧姐終於從一個出身於公侯之門的千金,變成了一個在「荒村野店」裡「紡績」的勞動婦女,就像秦氏出殯途中寶玉所見的那個二丫頭那樣。與前半部十二釵所過的那種吟風弄月的寄生生活相反,巧姐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自食其力的生活道路。於是,劉姥姥為巧姐取名所說的「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得到了證驗。曹雪芹思想的深度是一般封建時代的小說家所難以企及的。脂批的思想與之就有很大的差距,他說:「應了這話固好,批書人焉能不心傷!獄廟相逢之日,始知『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實伏線於千里。哀哉傷哉!此後文字,不忍卒讀。」(靖藏本第四十二回批)看來,他對這樣的「成祥」「化吉」還有保留,所以仍不免「哀哉傷哉」。續書者就更不用說了,在他看來女子失節不如一死,既淪為煙花女,便無「餘慶」可言,招巧姐而使她成為靠「兩畝薄田度日」的卑賤的農婦,劉氏也算不得「恩人」。所以,續書讓巧姐倖免於難,並且最後非讓她嫁到「家資巨萬」的大地主家不可(這應入「厚命司」才是),還讓「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起來將來怎麼陞官,怎麼起家,怎麼子孫昌盛」,這與曹雪芹的原意真是有天壤之別! 
  當然,曹雪芹筆下的劉姥姥身上也戴著封建階級精神奴役的沉重枷鎖,說王熙鳳能「留餘慶」、「積得陰功」,也完全是一種階級偏見。曲子宣揚「乘除加減,上有蒼穹」的冥冥報應的迷信思想,更明顯的屬於封建糟粕。這些無疑都應剔除。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使作者產生「勸人生,濟困扶窮」思想的實際生活基礎,把它與封建剝削階級慣於進行的虛偽的、廉價的慈善說教區別開來。          
晚韶華    
  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後人欽敬。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李紈的。曲名「晚韶華」,字面上說晚年榮華,其真意是說好光景到來已經晚了。 
  [註釋] 
  1.「鏡裡」二句——丈夫早死,夫妻恩情已是空有其名,誰料到兒子的功名、自己的榮華,也像夢境一樣虛幻。 
  2.韶華——這裡喻青春年華,與曲名中喻榮華富貴有別。 
  3.繡賬鴛衾——指代夫妻生活。 
  4.「只這戴珠冠」三句——是說待李紈可享榮華時,死期也就臨近了,這是得不償失。只,即使,即便是。珠冠、鳳襖,是受到朝廷封賞的貴婦人的服飾。這裡指李紈因賈蘭長大後做了官而得到封誥。 
  5.陰騭——即前曲所謂「陰功」,指暗中有德於人。積兒孫,為兒孫積德。 
  6.簪纓——古時貴人的冠飾。簪是首飾,纓是帽帶。 
  7.金印——亦貴人所懸帶。《晉書·皇后紀論》:「唯皇后貴人,金印紫綬。」 
  8.「問古來」二句——說李紈本來大可不必「望子成龍」。 
  [鑒賞] 
  在小說中許多重要事件中,李紈都在場,可是她永遠只能充當「敲邊鼓」的角色,沒有給讀者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象。這也許正是符合她的身份地位和思想性格的——榮國府的大嫂子,一個恪守封建禮法、與世無爭的寡婦,從來安分順時,不肯捲入矛盾鬥爭的漩渦。 
  作者在第四回的開頭就對她作了一番介紹,那段文字除了未提結局外,已可作為她的一篇小傳:「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然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這是一個封建社會中被人稱為賢女節婦的典型,「三從四德」的婦道的化身。清代的衛道者們鼓吹程朱理學,宣揚婦女貞烈氣節特別起勁,婦女所受的封建主義「四大繩索」壓迫的痛苦也更為深重。像李紈這樣的人,在統治者看來是完全有資格受表旌、立牌坊、編入「烈女傳」的。雖則「無常性命」沒有使她有更多享受晚福的機會(李紈年齡不比諸姊妹大多少,她的死原稿中或另有具體情節,但已難考出),但她畢竟在壽終前得到了「鳳冠霞帔」的富貴榮耀,這正可以用來作為天道無私、終身茹苦含辛貞節自守者必有善報的明證。然而,曹雪芹偏將她入了「薄命司」冊子,說這一切只不過是「枉與他人作笑談」罷了(後四十回續書以賈蘭考中一百三十名,「李紈心下自然喜歡」為結束,這樣,李紈似乎就不該在「薄命司」之列了),這實在是對儒家傳統觀念的大膽挑戰,是從封建王國的黑暗中透射出來的民主主義思想的光輝。          
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以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秦可卿的。曲名「好事終」的「好事」特指男女風月之事,是反語。 
  [註釋] 
  1.「畫梁」句——暗指秦可卿在天香樓懸樑自盡。 
  2.擅風情,秉月貌——自恃風月情多和容貌美麗。全句說,後來賈府之敗,根源可以追溯到這一點上。 
  3.箕裘(ji qiu 基球)頹墮——舊時指兒孫不能繼承祖業。箕是簸箕,裘是皮袍。《禮記·學記》:「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意思是說,善於冶煉的人家,必定先要子弟學會做簸箕,為弄木竹、獸角作準備。後人因以「箕裘」比喻祖先的事業。敬,指賈敬。他頹墮家教,放任子女胡作非為,養了個不肖之子賈珍,而賈珍則「亂倫」與兒媳私通。 
  4.家事——家業。寧——寧國府。 
  5.宿孽——原始的罪惡,起頭的壞事,禍根。 
  [鑒賞] 
  秦可卿本是被棄於養生堂的孤兒,她從抱養她的「寒儒薄宦」之家進入賈府以後,就墮入了罪惡的淵藪。她走上絕路是賈府主子們糜爛生活的惡果,其中首惡便是賈珍這類人形獸類。 
  曲子有一點是頗令人思索的,那就是秦可卿在小說中死得較早,接著還有元春省親、慶元宵等盛事,為什麼要說她是「敗家的根本」呢?難道作者真的認為後來賈府之敗是像這首曲子所歸結的「宿孽總因情」嗎?四大家族的衰亡是社會的、政治的客觀規律所決定的,封建統治階級的生活腐朽、道德敗壞也是其階級本性所決定的。縱然曹雪芹遠遠不可能有這樣的認識,又何至於把後   來發生的重大變故的責任全推到一個受賈府這個罪惡封建家庭的毒氛污染而喪生的女子身上,把一切原因都說成是因為「情」呢? 
  原來,這和十二支曲的《引子》中所說的「都只為風月情濃」一樣,只是作者有意識在小說一切人物、事件上蓋上的瞞人的印記。作者在很大程度上為了給人以「大旨談情」的假象,才虛構了太虛幻境、警幻仙子的。但是,這種「荒唐言」若不與現實溝通,就起不了掩護政治性的真事的作用。因而,作者又在現實中選擇了秦可卿這個因風月之事敗露而死亡的人,作為這種「情」的象徵,讓她在寶玉夢中「幻」為「情身」,還讓那個也叫「可卿」的仙姬與釵、黛的形象混為一體,最後與寶玉一起墮入「迷津」,暗示這是後來情節發展的影子,以自圓其「宿孽因情」之說。當然,作者思想是充滿矛盾的,以假象示人是不得已的,所以他在太虛幻境入口處寫下了一副對聯,一再警告讀者要辨清「真」、「假」、「有」、「無」。試想,馮淵之死明明寫出兇手是薛蟠,卻偏又說「這正是夢幻情緣」、「前生冤孽」。張金哥和守備之子雙雙被迫自盡,明明寫出首惡是王熙鳳,卻偏說他們都是「多情的」,又製造「情孽」假象。就連心如「槁木死灰」的李紈、「戡破三春」遁入空門的惜春、「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於心上」的史湘雲,作者也統統讓她們在掛著「可憐風月債難償」的對聯的「孽海情天」中注了冊,這個「情」(風情月債)不是幌子又是什麼? 
  我們已經知道,賈府後來發生變故的直接導火線在榮國府,獲罪而淹留在獄神廟的寶玉、鳳姐都是榮國府的人。寶玉的罪狀不外乎「不肖種種承笞撻」時傳的那種口舌。寶玉固然有沾花惹草的貴族公子習氣,但決不至於象賈珍父子那樣無恥,使這一點成為累及整個賈府的罪狀,當然是因為在政治鬥爭中敵對勢力要盡量抓住把柄來整治對方。現在偏要說這是風月之情造的孽,並且把它歸結到它的發端——秦氏的誘惑。但即使就這個起因來說,也不能不指出,這一切寧府本來就更不像話。比如,若按封建禮法頹墮家教論罪,賈敬縱容子孫恣意妄為,就要比賈政想用嚴訓教子就範而無能為力更嚴重,更應定為「首罪」。王熙鳳的弄權、斂財、害命,也起於她協理寧國府。賈珍向王夫人流淚求請鳳姐料理喪事,縱容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麼只管……取去」,使她忘乎所以。鐵檻寺受賄害命後,「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而辦這樣奢靡的喪事,又因為賈珍、賈蓉與死者有特殊的關係。鳳姐計賺尤二姐、大鬧寧國府,事情也起於賈珍、賈蓉,而賈蓉又與鳳姐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他還是與鳳姐最親的秦氏的丈夫哩!然而,儘管如此,「風情」「月貌」以至於秦可卿本人,都不過是作者用來揭示賈府中種種關係的一種憑借,賈府衰亡的前因後果自有具體的情節會作出說明的,這就像作者在具體描寫馮淵、張金哥之死的情節時毫不含糊一樣。秦可卿「判詞」和曲子中的詞句的含義,要比我們草草讀去所得的表面印象來得深奧,就連曲名「好事終」,我們體會起來,其所指恐怕也不限於秦氏一人,而可以是整個賈府的敗亡 。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註釋] 
  1.上面列舉種種現象,並不是每句專詠一人。過去,俞平伯先生以為它「不是泛指」,「恰恰十二句分配十二釵」,「這是『百衲天衣  』」,並依原文次序列其名為:湘雲、寶釵、巧姐、妙玉、迎春、黛玉、可卿、探春、元春、李紈、惜春、鳳姐。但是,後來俞先生自己也覺得未必妥當(參見《紅樓夢研究·八十回後的紅樓夢》)。 
  [鑒賞]這首曲子是《紅樓夢》十二曲的總結,它概括地寫出了封建社會末期以賈府為代表的貴族家庭中發生的急劇變化,從中表現出整個封建制度和封建階級正在加速走向滅亡的歷史趨勢。這首曲子既是十二釵曲的收尾,它在表現賈府「樹倒猢猻散」的情景時,當然是以寫十二釵的結局為主的。但是,它的目的畢竟不是把前面曲子中都已具體寫過的各人命運再重複一遍,作者也並未故意求巧,使每句曲文恰好分結一釵。把一氣呵成的曲文割裂開來,按人分派,這只會削足適履,損傷原意。證之以事實,「按人分派」之說又不免牽強附會。說「欠淚的」是黛玉,「看破的」是惜春,「老來富貴」是李紈,這當然不錯;說「為官的,家業凋零」是湘雲,「富貴的,金銀散盡」是寶釵,就難令人信服。《護官符》中賈、史、王、薛,哪一家不是「為官的」、「富貴的」?他們後來「一損俱損」,哪一家不是「家業凋零」、「金銀散盡」?脂批說這兩句「先總寧榮」(四大家族的代表),這就確切得多。再比如把「欲知命短問前生」分派給元春,把「欠命的,命已還」分派給迎春,也說不出多大理由,因為十二釵中命短的不只是元春,她的前生我們也不知道,而小說中只說賈家欠孫家的錢,沒有說迎春欠孫紹祖的命,怎麼要她還命呢?倒是王熙鳳,現世就欠了不少人命,只是要她來還,一條命也還不清呢!如果用因果報應的話來說,她的下場不也是「冤冤相報」嗎?總之,我們不應拘泥於一句一人,把文義說死,這對理解這首曲子的意義沒有實在的好處。這首曲子為四大家族的衰亡預先敲起了喪鐘。但是,作者並不瞭解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和深刻根源,不能對這種階級鬥爭和統治階級內部鬥爭所帶來的家族命運的劇變作出科學的解釋,同時,還由於他在思想上並沒有同這個沒落的封建家庭割斷聯繫,因此,不可避免地就有許多宿命論的說法,使整首曲子都蒙上了濃重的悲觀主義色彩。這首曲子在結句中以食盡鳥飛、唯余白地的悲涼圖景,作為賈府未來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的慘象的寫照,從而向讀者極其明確地揭示了全書情節發展必以悲劇告終的完整佈局。如果真正要追蹤作者原意續補完這部不幸殘缺了的不朽小說,就不能無視如此重要的提示。魯迅論《紅樓夢》就非常重視這個結局,他介紹高鶚整理的續書時只述梗概,從不引其細節(這與談到前八十回時大段引戚序本原文情況截然不同),但在提到賈政雪夜過毗陵,見光頭赤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的寶玉與他拜別而去,追之無及時,卻兩次都引了續書中「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這句話,提醒讀者注意,續作者是如何煞費苦心地利用自然界的雪景來混充此曲末句所喻之賈府敗亡景象的。他還指出後四十回雖則看上去「大故迭起,破敗死亡相繼,與所謂『食盡鳥飛獨存白地  』者頗符」,其實續作者「心志未灰」,所續之文字與原作的精神「絕異」,所以,「賈氏終於『蘭桂齊芳,家業復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乾淨者矣。」這就深刻地指出了續書是用貌合神離的手法給讀者設置了一個「小小騙局」,借此從根本上歪曲和篡改原作的精神。所以魯迅說:「赫克爾(E. Haeckel)說過:人和人之差,有時比類人猿和原人之差還遠。我們將《紅樓夢》的續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較,就會承認這話大概是確實的。」(《墳·論睜了眼看》)            
[備考]「白茫茫大地」的含義    
  有不少探索小說佚稿情節的同志認為,賈府在事敗之後,還遭到過一場大火,所有房屋園林都被燒個精光,所以才成了一片茫茫白地。我們認為這樣的看法還大可商榷。因為與這首曲子末兩句的解釋關係密切,所以借此機會辨證一下。 
  持有這種見解的同志,他們的根據大概是兩條: 
  一、第一回:「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多,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甲戌本眉批說:「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批在「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多」句之上。「南直」是「南直隸」的簡稱,明代永樂初,成祖從南京應天府(清代改江寧府)遷都於北京後,稱南京和直隸南京的地區(相當今江蘇、安徽二省)為南直隸。清初以南直隸為江南省,轄境依舊。這樣,「南直」可能就被理解為是指江寧織造曹家,進而理解為是指小說中的賈府了。我們的體會,脂批指的是:他記得在江寧時,這一帶地方常發生這樣的事,一著火就連累了許多人家,「召禍」之「病」就在於「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多」,小說中所描寫的不是憑空想像,是有「實」事為依據的。因而在「竹籬木壁」之旁又有批曰:「土俗人風。」曹家所居是深院大宅,決非「竹籬木壁者」,而且「召禍」顯然是政治原因,雍正查封曹頫家產的借口也只是「江寧織造曹頫,行為不端,織造款項虧空甚多」,「將家中財物暗穢他處,企圖隱蔽」等等(見《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與火災無關。遭火的甄士隱故事固然對全書情節有象徵意義,但也只是象徵,並非雷同。他因「翻了觔斗」,對現實感到幻滅,最終棄家隨瘋道人而去,這與寶玉後來「懸崖撒手」已很相似,作者何至於笨拙到事事都重複小說故事中已寫過的具體情節呢?其實,這種受「隔壁」連累的「接二連三、牽五掛四」的火災,正是作為後來突如其來的使四大家族「一損俱損」、彼此牽連獲罪的政治災禍的象徵。 
  二、第三十九回:眾人聽劉姥姥信口開河地講雪天早晨聽得柴草響的故事,剛說看到一個十七、八歲極標緻的小姑娘,「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丫頭回說:「南院馬棚裡走了水,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賈母膽小,出至廊上來瞧,看著火光熄滅才進來。庚辰本有雙行小字批說:「一段為後回作引,然偏於寶玉愛聽時截住。」有的同志覺得後面找不到什麼情節能用這段描寫來「作引」的,所以認為這個「後回」應是指後半部中某一回,那麼,到那時一定是真的釀成大火災了。其實不然。只要細味這條脂批就會看出,它的語氣很一般,又強調文章寫法(何時「截住」),不像是在提示遠在八十回之後的重大情節。從脂批慣例來看,批書人批到他感到是可悲的事件時,總不免要發出「哀哉傷哉」、「悲夫」、「歎歎」一類感慨,他豈能對最終使賈府化為烏有的一場大火(如果它有的話)無動於衷,在提到時如此輕描淡寫!可見,「為後回作引」並非「千里伏線」的意思,它實在只是說為後面的那一目情節作引罷了。我們細查的結果,發現它指的就是第四十或第四十一回,只是那段文字已經殘缺了,情節已經迷失了,所以我們找不到。第四十回後半寫行酒令,「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劉姥姥就用俚語說酒令,逗樂了大家。正當她用「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時,「只聽外面亂嚷」,現存的脂本都到這一句斷了,下面一回開始又接寫座中吃酒,就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所以我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外面亂嚷」。這裡肯定缺掉了一段作為插曲的情節,否則,作者是決不會憑空寫上一句「只聽外面亂嚷」而又不交待什麼事的,這大概是因為裝訂成冊(一般回數總以十位的整數分裝)的原稿在借閱過程中有了破損,致使第四十回未了或者第四十一回開頭掉了一頁,於是,只好添一二句話,把兩頭連接起來,所以,連席上不再行酒令了也未加說明,便接寫調換木頭酒杯的事,補綻痕跡十分顯然。但幸好還保存了「只聽外面亂嚷」這一句,使我們拿它來與前回「作引」的一段文字對照時,感到在寫法上確如脂評所說的那樣,也因此可以推知散佚的文字大體上也是寫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令人驚恐的事(未必仍是失火),但事情終於無妨(至於究竟是何事,寫它有何用意,當然無從揣測)。從而解決了那條脂批確實並非是暗示後半部有賈府遭大火情節的問題。 
  回過頭來,再看這首曲子的末兩句,它在這個問題上幫我們撥開迷霧的作用就十分顯著了:「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這說得再清楚不過了。「茫茫白地」和「食盡鳥飛」一樣,只是一種比喻(「好一似」),所以它既非雪地實景,也非一片焦土,這種荒涼景象的造成不是由於別的原因,而是「食盡鳥投林」的結果(故用「落了」兩字)。如果我們本來懷疑賈府的家業最後消亡得如此「乾淨」,其原因了四大家族在政治鬥爭中失勢之外,是否還會有別的諸如遭火之類的自然災禍的偶然因素在的話,現在把這首曲子的含義與脂批內容加在一起考慮,疑團應該是可以冰釋的(參見拙文《「賈府遭火」辨,載《社會科學戰線》一九七八年創刊號)          
朝扣富兒門(第六回)    
  朝扣富兒門,富兒猶未足。 
  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說明] 
  此詩見甲戌本、戚序本第六回正文開頭,已卯本附夾一紙上,有「題曰」字樣,當是曹雪芹所作的「標題詩」。 
  [註釋] 
  1.「朝扣」句——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原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評說] 
  劉姥姥為生計忍恥求助於賈府,而「鐘鳴鼎食之家」的賈府中人如鳳姐卻對財富猶未足饜,反而向劉姥姥告艱難說「不知大有大的難處」。最後總算給了微不足道的二十兩銀子打發了她。不料劉氏受恩不忘,在後來厄運降臨賈府時,能仗義救巧姐出火坑,則其勝過巧姐之骨肉「狠舅奸兄」多矣! 
  作者友人敦誠有《寄懷曹雪芹沾》詩云:「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可知雪芹也有過如劉姥姥那樣不得不向人借貸的經歷。說不定敦誠也看過《紅樓夢》抄本,正是用此詩中用過的話,倒過來勸說雪芹哩!          
得意濃時易接濟(第六回)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說明] 
  這一聯是第六回回末詩。劉姥姥從鳳姐處得了銀錢出來,又與周瑞家的告了別,仍從後門回去,下接這兩句結束。 
  [評說] 
  兩句中的下句與回前詩「嗟彼勝骨肉」句意略同。上句則進一步揭明鳳姐之接濟劉姥姥二十兩銀子,乃正值其「得意濃時」,心裡一高興,也就容易出手給錢了,並非她真有憐老惜貧之心。鳳姐因何得意呢?因為正遇上她侄兒賈蓉前來借玻璃炕屏,而鳳、蓉間原就關係曖昧,故鳳姐見蓉兒有求於己,自然心裡得意。書中有一段文字含蓄而生動的描寫,只要細心讀去,自不難窺見其中的奧秘。故戚序本此回總評有詞云:「劉姆乞謀,蓉兒借求,多少顛倒相酬!」 直揭出作者此回中寫鳳姐與賈蓉之間特殊關係的曲筆微詞,則又是此回末詩「得意」句的註腳。          
十二花容色最新(第七回)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說明] 
  此詩甲戌本、戚序本在第七回正文開頭,有「題曰」字樣,當是曹雪芹所作的標題詩。 
  [註釋] 
  1.十二花容——指薛姨媽叫周瑞家的分送給眾姊妹戴的「宮裡頭做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兒十二枝」。 
  2.名何氏——戚序本作「何名氏」,應從甲戌本。「名何氏」也就是「姓什麼」,與答句相應。 
  [評說] 
  此回寫到冷香丸的制方時,說了許多「十二兩」、「十二錢」、「十二分」之類字樣,脂評以為「凡用『十二』字樣,皆照應十二釵」,這裡,「十二花容」同樣也有雙關含義。這樣,「惜花人」便是能憐惜女兒命運的人,自是非寶玉莫屬。因本回又寫「寶玉結秦鍾」,故有三、四句的話頭。甲戌本初提到「秦鍾」之名時,有脂批曰:「設云『情種』。古詩云:『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比托、大諷刺處。」(以甲戌、戚序本互校)「秦」諧音「情」,自非脂評任意穿鑿。只是作者的真實用意和脂批所言的語意,僅可彷彿想見而難確定。          
古鼎新烹鳳髓香(第八回)    
  古鼎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 
  莫言綺縠無風韻,試看金娃對玉郎。 
  [說明] 
  此詩見於甲戌本第八回正文的開頭,有「題曰」 字樣,當是曹雪芹所作的標題詩。 
  [註釋] 
  1.鼎——古代烹燒器皿。這裡泛說烹茶用器之貴重。鳳髓——名貴的茶。 
  2.斝(ji□甲)——古代用翠玉製的三足酒器,實即指酒杯。瓊漿——指稱美酒。 
  3.綺縠 
  ——猶言綺羅,指代女子。這裡指寶釵。 
  [評說] 
  作者在此回中對寶玉與寶釵之間的關係作了重點的描述,對通靈寶玉與金鎖也作了詳盡的交待。故事的前後情節中穿插著不少喝茶和飲酒細節,所以標題詩就環繞著這些事來寫。次句表面上說美酒能醉人(薛姨媽溺愛寶玉,「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讓寶玉喝),且寶玉也真的喝醉了,實則也兼喻風韻之能迷人,指的是寶釵。故脂批指此回是寶釵「正傳」。但為什麼作者又怕大家會以為寶釵「無風韻」呢?這除了書中寫寶釵是「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外,還因寶玉對釵、黛始終是有明顯傾向性的,特別是黛玉死後,寶玉雖與寶釵結成夫妻,卻心意難平,不能忘懷黛玉,終至棄寶釵而僧。作者說,這一切並非因為寶釵之「風韻」不及黛玉,試看此回「金娃對玉郎」情景何等風韻!言外之意,寶玉不願「金玉良姻」,而偏念「木石前盟」,乃別有緣故。這樣提出問題,蘊籍含蓄,頗發人深思。 
  此詩藻飾五色眩曜,風格金玉旖旎,正與其所寫之內容有關。          
嘲頑石幻相(第八回)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本來真面目,幻來新就臭皮囊。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歎時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說明] 
  作者通過薛寶釵賞鑒賈寶玉的通靈玉的情節,點出通靈玉只不過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頑石的幻相,接著假托「後人有詩」嘲之。 
  [註釋] 
  1.女媧煉石——已見前《緣起詩》「補蒼天」注。 
  2.「又向」句——又向荒唐的人間敷演出這一石頭的荒唐故事。荒唐,指荒唐的人世間。大荒,指代大荒山青埂峰石頭的故事。又「大荒」亦即荒唐、無邊際的意思。這裡兼用二義。 
  3.「失去」二句——石頭質本「粗蠢」,幻形入世後就失去了它本來的面目,而變成了一位翩翩公子,以及他出生時銜來的那塊鮮明瑩潔的通靈玉。稱之為「臭皮囊」,正是借佛家語嘲其幻相。佛教厭惡人的肉體,以為它只是貯存涕、痰、糞、溺等污物的軀殼,所以稱為臭皮囊。 
  4.好知——須知。運敗金無彩——「靖藏本」批:「伏下聞。又夾入寶釵,不是虛圖對的工。」可知原稿後半部有賈、釵(金)「運敗」時「無彩」的情節,但難知其詳。續書寫寶釵的冷落是因為寶玉瘋癲,後來則因丈夫出家而成為實際上的孀居,與原稿歸因於賈府衰亡不同。 
  5.堪歎——可歎。時乖——與「運敗」同義。玉不光——第二十五回癩僧曾說,通靈玉的被蒙蔽是「粉漬脂痕污寶光」。可見,「玉不光」不僅指寶玉後來「貧窮難耐淒涼」,很可能是嘲他在不幸的境遇下與寶釵成了親,即所謂「塵緣末斷」。在作者看來,重要的是精神上有默契,肉體只不過是臭皮囊而已,所以為之而發出末聯的歎息。續書中寫寶玉「瘋癲」中不辨結婚對像而聽人擺佈,並非作者原意。據脂評謂黛玉死後,寶玉有「對境悼顰兒」文字,又指出「後文成其夫婦時」寶玉與寶釵有「談舊」事,可知原稿中寶玉並不癡呆,寫法要現實得多。 
  6.紅妝——美女。 
  [鑒賞] 
  這首詩為研究作者的創作思想提供了線索。它點出:賈寶玉,寶玉是假、是幻相,他那些玩脂弄粉的癖好、沾花惹草的習氣,只不過是掩蓋他本相的外衣。他的真面目是頑石,也就是所謂「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的一種叛逆者的性格。 
  玉既是石的幻相,失去志同道合的「木石前盟」,換來公子紅妝的「金玉良緣」,自然免不了要遭到嘲笑。這首詩恰恰寫在賈寶玉與薛寶釵交換鑒賞通靈玉和金鎖、明示後來的所謂「金玉良緣」之際,決非偶然。詩中不涉寶玉與黛玉的關係,獨嘲「金無彩」、「玉不光」,作者的愛憎褒貶、用心寓意是非常明顯的。 
  賈寶玉對待林、薛雖早有親疏之別,但他的叛逆者的思想性格還是有一個發展過程的。在一段時間內,他對薛既有不滿,又被籠絡、受蒙蔽,後來似乎確是應了那「金玉良緣」的話。然而,他畢竟是一塊不受束縛、不能感化的頑石,作者寫他最後的棄家為僧,實在並非為了演繹抽像的「色空」觀念,而是讓他顯示出頑石的真面目,而終於同他所厭惡的現實決裂,使「金玉成空」。脂硯齋等人把這種「世人莫忍為」的行為叫做「情極之毒」,而在我們看來,則是最終完成了他叛逆的形象。當然,作者從紅妝白骨的這種觀點上去否定「金玉良緣」,這不僅說明他對現實人生的悲觀失望,也表現了他認識上的局限。          
通靈寶玉吉讖(第八回)    
  通靈寶玉 
  (正面) 
  莫失莫忘 
  仙壽恆昌 
  (反面) 
  一除邪崇 
  二療冤疾 三知禍福 
  [說明] 
  通靈寶玉本是補天之餘的頑石,因嚮往人世繁華,經仙僧「大展幻術」,「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又鐫上了一些字,由下凡的神瑛侍者夾帶著它投了胎,成了賈寶玉落草時銜著來、以後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美玉。關於通靈玉,前此曾多次寫到,但都未詳述,現在因寶釵要「細細的賞鑒」,才對它作了詳盡的正面介紹。吉讖,希望將來能應驗的吉祥語。 
  [鑒賞] 
  通靈玉即石頭,是曹雪芹虛擬的小說的作者,小說也就被虛構成是石頭入紅塵所經歷見聞的故事。石頭是隨伴著賈寶玉的,所以實質上也等於是賈寶玉所經歷的故事。 
  那麼,為何不乾脆直接虛構成作者是賈寶玉,而要轉個彎假托是他身上掛的石頭呢?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有的。至少有一點不同是很明顯的:如果明白宣稱小說是賈寶玉講的自己經歷見聞的故事,那麼凡寶玉不知道或不可能知道的事就不能寫了,如同以第一人稱寫的小說、日記體小說那樣,這限制是很大的,創作上是很不自由的。石頭就不同了,它既是神奇的、「通靈」的,當然就什麼事都能知道,包括它不在場的、暗中發生的、甚至只在心裡想的。這樣,就可以很自由地表達,與通常第三人稱寫的小說毫無區別了。此外,不讓賈寶玉充當作者恐怕還有個重要原因,即曹雪芹不願別人(哪怕是知內情的人)將自己混同於他創造的人物賈寶玉。 
  但石頭與寶玉又形同一體,被視作「命根子」,則仙僧所鐫之字也必然是切合寶玉的。「莫失莫忘」是告誡語,也就是說若能如此就會吉祥。那麼,實際上是悲劇人物即不祥的賈寶玉,是否不慎「失」掉過玉呢?是的。據脂批提示,後半部原稿有「誤竊」、「鳳姐掃雪拾玉」、「甄寶玉送玉」等情節,看來還真的失掉過,只是詳情已不可知了。反正很可能還是現實的合乎情理的寫法,與續書所寫莫名其妙地神秘失蹤,致使寶玉迷失本性成了瘋癲不一樣。 
  其次是通靈玉背面的三句話。前兩句「除邪祟」、「療冤疾」,我們在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中可以讀到。寶玉、鳳姐被人施邪術臨危,經癩僧將通靈玉持誦使之靈驗,轉危為安。至於「知禍福」,似可從上一首詩「堪歎時乖玉不光」句看出,這不是玉能知禍而不現光澤嗎?有一點應指出,此類非現實的情節,不到必要時作者是不寫的,所以全書中極少有,縱然偶爾寫到,也總帶某種象徵性。甲戌本回末總評云:「通靈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見(庚辰本眉批作「全部百回只此一見,何得再言。」),卻又不靈,遇癩和尚、跛道人一點方靈應矣!寫利慾之害如此!」續書似乎對神秘之事特感興趣,第一百十五回寫寶玉又病危,眼看無望,又有和尚送通靈玉來將他救活,如此不嫌重複地效顰前半部情節,實屬無謂,也完全不符合脂批所說原稿寫「通靈玉除邪」「只此一見」的話。          
瓔珞金鎖吉讖(第八回)    
  (正面) 
  不離不棄 
  (反面) 
  芳齡永繼 
  [說明] 
  寶釵的金鎖雖不過是人工打造的金器,但鏨在上面的兩句吉讖卻「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且又有金玉相配之說。寶釵在賞鑒通靈玉時,寶玉聽丫頭說她項圈的金鎖上也鏨有字,故央求寶釵拿給他瞧。瓔珞,指項鏈、項圈之類裝飾品。 
  [鑒賞] 
  寶釵之瓔珞金鎖固為常物,不同於寶玉與生俱來的通靈玉之神奇,但因為也與癩僧拉上了關係,所以也就變得神秘而不再是一般的項飾了。在相互賞鑒中,通過丫鬟鶯兒和寶玉自己的話一再強調,彼此飾物上的兩句話八個字「是一對兒」,這些話本身不妨也視作是一種吉讖。作者思想上本帶有某種宿命的成分,藝術上又特別注重伏線照應,既然「金玉姻緣」是他們將來的注定的命運,所以先有這樣的暗示就不足為奇了。 
  與通靈玉上的吉讖一樣,金鎖上八個字其實也並不一定是吉利的,因為它也有「不」字作為前提條件,倘或「離」了「棄」了,那就談不上吉利了。從脂評提供的佚稿情節線索看,正是如此。庚辰、蒙府、戚序本第二十一回有脂批云:「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三大病也。(按:前有兩條脂批云:「寶玉惡勸,此是第一大病也。」「寶玉重情不重禮,此是第二大病也。」)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能『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玉一生偏僻處。」由此可知,寶釵確是最終被「棄」而「離」的。吉讖暗藏深意,用語也是很巧妙的。          
早知日後閒爭氣(第八回)    
  早知日後閒爭氣,豈肯今朝錯讀書! 
  [說明] 
  此第八回回末詩。秦業望子成龍,好不容易得到兒子秦鍾能入賈家塾中唸書的機會,「親帶了秦鐘,來代儒(塾師)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在此回末語後,以「正是」二字接上這一聯。 
  [註釋] 
  1.爭氣——招氣受,與通常作憤發圖強、不甘居後的意思有別。 
  [鑒賞] 
  這一聯詩句,起著關連下文、預提後話的作用。下一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頑童鬧學堂」寫秦鍾入學後,因「戀風流」招致「同窗人起了疑,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謠諑,佈滿書房內外」,終於惹起口角爭鬥,造成群童大打出手,把學堂鬧得個天翻地覆,秦鐘的頭也打破了。孩子們打架,又惹大人們生氣。金榮母親不必說,即如秦可卿「聽見有人欺負了她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些「扯是搬非」者,「氣的是她兄弟不學好,不上心讀書」,因此使她增加煩惱,添了病。事情鬧到這地步,是秦鍾始料未及的,故有此聯語。下句在「讀書」之前加個「錯」字,還用「豈肯」,活畫出寶玉、秦鍾等人「不因俊俏難為友,只為風流始讀書」的存心和秉性,用語風趣,極具幽默感。          
贊會芳園(第十一回)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翩,疏林如畫。西風乍緊,猶聽鶯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近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座,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說明] 
  這段駢文是寫王熙鳳從寧府慶壽辰、探望秦可卿的病回來,路經會芳園時,對園中景致的描寫。 
  [註釋] 
  1.黃花——菊花。寧府請榮府一干人過去時曾說「這時候,天氣又涼爽,滿園的菊花盛開」。 
  2.若耶之溪——浙江紹興縣南有若耶溪,相傳是西施浣紗處,又叫浣紗溪。這裡藉以點染景色人事 。 
  3.曲徑——曲折的小路。天台之路——天台山在浙江天台縣北。傳說漢代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采                藥,遇見兩個仙女,留他們住了半年。後來他們要求回家,到家鄉時發現已經過了七世。這裡也是借遇仙故事來烘托景物和接著便寫到的情節。 
  4.暄——太陽的溫暖。 
  5.蛩(音窮)語——蟋蟀的叫聲。 
  6.榭——建築在台上的房屋。 
  7.軒——有窗的小屋子。 
  8.笙簧——吹奏樂器。簧是笙管中的薄片,吹時振動發聲。 
  9.羅綺——綾羅彩綢。這裡指代穿著羅綺的女子。 
  [鑒賞] 
  這段景語在情節安排上有它的反襯作用。王熙鳳在觀賞景致中,碰上了躲在假山後等她的賈瑞。接著作者就描寫「毒設相思局」的醜事,對古代大家庭的生活糜爛、道德敗壞作了無情的暴露。這些幃內幕後的醜惡,與芳園的美好外景形成了深刻的反差。可見,接天台之路實際上只是通淫穢之徑,澗流清溪也不過是臭水泥潭而已。          
一步行來錯(第十三回)    
  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 
  古今風月鑒,多少泣黃泉! 
  [說明] 
  此詩見於靖藏本十三回回前。庚辰本用硃筆大字另寫在第十一回之前的空頁上,大概是因為過錄者誤把這首詩當作是說賈瑞的,而詩前長批又明說秦可卿,遂憑己意將其位置移前,以表示兼說兩者。當以靖藏本為準。庚辰本有「詩曰」宇樣,甲戌本雖無此詩,但有「詩雲」二字,下留空白。詩當是曹雪芹所作。 
  [評說] 
  前兩句說秦可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        身」。「風月鑒」雖出現於賈瑞之死情節中,但其含義顯然是象徵性的,因此可以普遍適用,故又加「古今」二字。題秦氏之死的詩中又提出「風月鑒」,更證明作者把秦氏與賈瑞穿插起來寫是有意安排的,故用「多少」兩字概括之。庚辰本的誤抄實在也是誤得頗有道理的。          
夢秦氏贈言(第十三回)    
  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說明] 
  秦可卿死時,王熙鳳夢見她前來告別,勸鳳姐為將來賈府不可避免的衰敗早作打算,臨別時,又贈鳳姐這兩句話。 
  [註釋] 
  1.「三春」句——表面上說春光逝去後,眾花都要落盡,實際上是預言後事,說待到元春、迎春、探春死去和遠嫁,大觀園姊妺們也都要死的死,散的散了。 
  2.「各自」句——各自都得尋找各自的歸宿,也就是「飛鳥各投林」的意思。 
  [鑒賞] 
  秦可卿托夢贈言,預示「盛筵必散」,但也表達了傳統的宿命論思想。她為賈府所籌劃的,如在祖塋附近預先多置房產、田地,以備祭祀、供給,也為子孫將來留一條退路等等,都是為這個大家族長遠利益打的算盤。從脂評中我們知道曹雪芹的親友看了初稿中這一段,曾為之而「悲切感服」,還因此原諒了秦氏生前的行為,囑令雪芹把暴露她與公公賈珍之間醜事的「遺簪、更衣諸文」統統刪去,以便將她從作者的「刀斧之筆」下「赦」出來。這當然只是批書人的立場觀點。不過,從這一情節描寫來看,對賈府的「樹倒猢猻散」的結局,作者自己也還是流露出悲惋心情的。          
豪華雖足羨(第十七、十八回)    
  豪華雖足羨,離別卻難堪。 
  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 
  [說明] 
  此詩見於己卯、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回前,有「詩曰」字樣,並有批說:「好詩!全是諷刺。近之諺云『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真罵盡無厭貪癡之輩。」戚序本十七回前此詩雖無「詩曰」字樣,但仍有批語。詩當是作者寫的標題詩。 
  [評說] 
  詩寫元春歸省。以封貴妃為「虛名」,說「苦甘」無人識得,揭露了宮闈是婦女的死牢,借此否定首句,表明豪華並不足羨。全詩用語淺顯而蘊意深刻。          
題大觀園諸景對額(第十七回)    
  曲徑通幽處(賈寶玉) 
  曲徑通幽處。 
  [說明] 
  進大觀園,迎面一山,遮住園中諸景,微露羊腸小道,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留題。 
  [註釋] 
  1.曲徑通幽處——唐代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詩:「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論詩者以為語帶禪機,認為它說了一個佛家的道理:要達到能領悟妙道的勝境,先得走過一段曲折的小路。 
  沁芳(賈寶玉) 
  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說明] 
  園中以「沁芳」命名的有泉、閘和亭,本是「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中」,漸平闊後,有橋,橋上築亭,亭壓水而成。 
  [註釋] 
  1.沁芳——水滲透著芳香。 
  2.「繞堤」二句——水光澄碧,好像借來堤上楊柳的翠色;泉質芬芳,彷彿分得兩岸花兒的香氣。「繞堤」、「隔岸」,水在其中。「三篙」,從深度上說水,「一脈」,從溪形上說水。這一聯句法特殊,是詩歌煉句修辭的一種技巧。 
  有鳳來儀(賈寶玉) 
  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說明] 
  「有鳳來儀」即瀟湘館,它的特徵是「數楹修捨,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註釋] 
  1.有鳳來儀——鳳凰是古代傳說中的仙禽,相傳它的出現是一種瑞應。《尚書.益稷》:「簫韶(舜的樂曲)九成(一曲終叫一成),有鳳來儀(呈祥)。」因為傳說鳳是食竹實的,所以借這一成語命名。 
  2.「寶鼎」二句——寶鼎,這裡指煮茶的鼎爐。本來,茶沸熱時則有綠煙,棋在著時指頭覺涼。現在卻說「茶閒」、「棋罷」之時亦復如此,正是為了寫竹。翠竹遮映,所以疑尚有綠煙;濃蔭生涼,所以似乎仍覺指冷。這一聯與小說中提到的陸游詩句「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同屬一路。從瑣事細節上體察物性事理,以表現一種閒情逸致。 
  杏簾在望——稻香村(賈寶玉) 
  新綠漲添澣葛處,好雲香護采芹人。 
  [說明] 
  這是題大觀園中人工造成的田野山莊的對額。 
  [註釋] 
  1.杏簾在望、稻香村——因為此處「有幾百枝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賈政等人想題作「杏花村」,還叫人做一個酒幌,用竹竿挑在樹梢頭,以湊合唐代杜牧《清明》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賈寶玉嫌題額陋俗,以為不如因舊詩「紅杏梢頭掛酒旗」題作「杏簾在望」,或據「柴門臨水稻花香」稱為「稻香村」。唐代許渾《晚至章隱居郊園》詩:「村徑繞山松葉暗,柴門臨水稻花香。」明代唐寅《題杏林春燕》詩:「綠楊枝上囀黃鸝,紅杏梢頭掛酒旗」 
  2.「新綠」句——新綠,指新鮮的春水。澣,俗寫作「浣」,洗濯。葛,蔓生植物,多長於山間,煮取它的纖維,在長流水中捶洗乾淨後,可以織布製衣。《詩.周南.葛覃》:「薄(語助詞)澣我衣(指葛衣)。」這句從田莊背山臨水寫。 
  3.「好雲」句——好雲,指雲能生色,又兼喻「噴火蒸霞一般」的杏花,所以說「香爐」。以雲喻盛開的花是詩中常例。芹,指水芹菜,多長於水邊。《詩.魯頌》:「薄采其芹。」兩句說村野人的事,同用《詩》語,寫山、水、杏花諸景,字面上不說出,都是舊詩技巧上的講究。 
  蓼汀花漵(賈寶玉) 
  蓼汀花漵。 
  [說明] 
  自稻香村轉過山坡,撫石依泉而進,過眾花圃,「忽聞水潺潺,出於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留題於此。 
  [註釋] 
  1.蓼汀——汀,汀洲,水邊平沙。「蓼汀」一詞當從唐代羅業《雁》詩「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開水國愁」想來,但意境蕭索,所以元春看了說:「『花漵』二字便好,何必『蓼汀』?」 
  2.花漵——漵,浦,水邊。「花漵」一詞當從唐代崔國輔《採蓮》詩「玉漵花爭發,金塘水亂流」想來。 
  蘭風蕙露(清客) 
  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 
  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 
  [說明] 
  清客擬的這兩聯和下面寶玉所擬「蘅芷清芬」一        聯,都是寫蘅蕪院的。蘅蕪院的特徵是房屋被山石所繞,「且無一樹花木也」,卻長滿了各種牽籐引蔓的異草香花。 
  [註釋] 
  1.麝蘭、杜若——都是香草。靄,雲氣,引申為瀰漫。上句套古詩「蘼蕪滿院泣斜陽」句,書中已指出,說它「頹唐」;同時,也與「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的環境不合。下句也是抄襲唐代徐堅《棹歌行》「影入桃花浪,香飄杜若洲」的。 
  2.三徑——庭園間小路。漢代蔣詡隱居後,曾於捨中竹下開一條三叉小路,只與求仲、羊仲二人來往。蕙,蘭的一種,多穗。以「玉蕙」對「金蘭」,說明才思貧瘠,造句拙劣。這兩聯從額題到楹對,都是作詩不顧具體環境、全無詩情而只會湊泊俗套的標本。寶玉說「此處並沒有什麼『蘭麝』『明月』『洲渚 』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作者借此諷刺了一些裝模作樣、自命風雅,實際上不學無術、庸俗不堪的儒生清客。 
  蘅芷清芬(賈寶玉) 
  吟成豆蔻才猶艷,睡足荼蘪夢亦香。 
  [註釋] 
  1.「吟成」句——豆蔻,指草豆蔻,春天開花,密集成穗狀花序,花初生時卷於嫩葉中,俗稱含胎花,以喻少女。唐代詩人杜牧《贈別》詩:「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這句說,吟成杜牧那樣的豆蔻詩後,才思還是很旺。「才猶艷」程高本作「詩猶艷」則是後人胡改,「猶」字沒有著落,不成文理。 
  2.「睡足」句——荼蘪,薔薇科植物,春末開花。這句因修辭技巧兼兩層意思:一是花枝軟垂無力像睡夢沉酣;一是人在花氣中睡夢也香甜。這一聯內容「香艷」,是古代上層社會的生活情趣。 
  紅香綠玉(賈寶玉) 
  紅香綠玉。 
  [說明] 
  這是擬題怡紅院的,後來元春將它改為「怡紅快綠」。 
  [註釋] 
  1.紅香綠玉——先是一個清客說題「崇光泛彩」,寶玉以為「此處蕉、棠兩植」,不宜偏題。為什麼說偏呢?因為「崇光泛彩」用的是蘇軾《海棠》詩:「東風渺渺泛崇光(增長著的春光)」,只說了海棠,漏了芭蕉,所以用「紅」「綠」兼顧。 
  [鑒賞] 
  這些題園景的額對,內容上都是風月閒吟,但題額對的情節在小說中卻是不可缺少的。 
  小說中主要人物的種種活動都在大觀園的背景上展開,作者通過賈政、清客和寶玉巡看新告竣的大觀園,擬題匾對,一開始就把園的規模、方位、建築佈局、山水特色等等作了全面的介紹和重點的描繪。如果沒有這一情節,我們很難設想用其它什麼方法能使結構繁複、景物眾多的大觀園很快地就在我們讀者心目中留下如此清晰、深刻的印象。這樣的安排,正是作者高出於一般的才能平庸的小說家的地方。 
  大觀園中的幾處房子,後來都分給寶玉和他的姐妹們居住,作者預先描繪這些各具不同特點的景色,以便用它作背景來烘托以後房主人的典型性格。如瀟湘館用竹來烘托黛玉的性格,與她「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特點很相稱。她容易傷感悲愁,所以又把竹子與瀟湘的傳說典故連在一起。稻香村的環境不但與守節寡慾的李紈性格協調,就連楹聯用「浣葛」等事,也與她家教素重封建婦德、認為女子「以紡績井臼為要」、自己也「惟知待親養子」等情況相稱。蘅蕪苑花木全無,幽冷軟媚,怡紅院蕉棠兩植,紅香綠玉,也都有意無意與房主人有關。 
  此外,作者還讓題對額變成兩類人在文才詩思方面        的一次實地考核:一方面是被人稱為「自幼酷喜讀書」,當時在朝廷做官的賈政,以及他門下的一批附庸風雅的清客;一方面則是所謂「愚頑怕讀文章」的封建逆子賈寶玉。考核的結果,誰優誰劣,誰智誰愚,誰被弄得窘態百出,這我們已從小說中看到了。在這裡,作者對賈政及其門下清客相公們作了淋漓盡致的嘲諷。          
贊省親別墅(第十八回)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說明] 
  賈元春來到大觀園正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賈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小說用這一聯來贊宮室的建築和陳設的富麗。 
  [註釋] 
  1.「金門」二句——一說金碧輝煌,一說芳香氤氳。桂、蘭皆芳香草木。古詩:「盧家蘭室桂為梁。」又皆以仙境比宮室。「桂殿」又指月殿仙宮。 
  [鑒賞] 
  上一回描寫要為正殿擬題時,有這樣一段文字:「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眾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 』賈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那裡曾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情了。」在這裡,脂批說:這是「仍歸於葫蘆一夢之太虛玄境」。可見,「省親別墅」原準備題「蓬萊仙境」、「天仙寶境」,都並非泛泛誇張。作者要通過這種描寫暗示的是:賈府以大觀園為代表的奢靡豪華生活和以賈元春為代表的尊貴顯赫地位,只不過是幻夢一場,轉眼就會破滅的。寶玉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來,這表面上說的是他對夢遊太虛幻境中所經歷的種種,尚留下依稀的印象,實質上則是他對逐漸瀰漫在華林之中的悲涼之霧,能夠比別人感受得更敏銳,而此時此刻又還不可能完全覺悟的一種曲折的藝術反映。          
上賈妃啟(第十八回)    
  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鍾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千萬一!惟朝乾夕惕、忠於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 
  [說明] 
  元春省親至家。母女姊妹敘過別情,賈政至簾外問安。元春「隔簾含淚」,對父訴說骨肉不相見之悲。賈政亦含淚啟事,說了這番極其謹慎、恭肅的話。 
  [註釋] 
  1.草莽寒門——賈政卑稱自己出身於山村裡的窮人家。鳩群鴉屬——喻賈氏族中人都是卑賤的人。豈意——哪裡料想到。征鳳鸞之瑞——與俗語說「飛出金鳳凰」意思相同。征瑞,應了吉祥之兆。鸞,傳說中鳳凰一類的神鳥。 
  2.貴人——妃子,位次於皇后。《後漢書·皇后紀序》:「光武中興,六宮稱號惟皇后、貴人。」錫天恩——賜皇恩。昭祖德——光宗耀祖。 
  3.鍾——聚集。封建時代迷信說法:天地之靈氣可以產生傑出人物,祖宗多積德,子孫就會交好運。 
  4.今上——封建時代臣民稱皇帝為「上」,「今上」即當今皇帝。啟德——開恩,發善心。生物——生育萬物。 
  5.垂——降,賜下。曠恩——大恩。 
  6.朝乾(qian前)夕惕——從早到晚慎勤戒懼,不敢稍有懈怠。《易經·乾卦》:「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乾乾」即「健健」,勉力而為、自強不息的意思。惕,小心謹慎。 
  7.厥——其。 
  8.懣憤金懷——心裡憂悶煩躁。懣,悶。金,飾詞,表示尊貴。 
  9.祈——祈請。業業兢兢——也作「兢兢業業」,小心謹慎的樣子。 
  10.庶——表示希望之詞,也許可以。眷——愛。 
  [鑒賞] 
  如果要瞭解封建倫理綱常是什麼,它有什麼作用,曹雪芹所描寫的賈政與元春之間畸形的父女關係,為我們提供了極其生動形象的教材。從小說中,我們看到封建禮法宣揚男尊女卑,父尊子卑,最後都得服從於君尊臣卑。也就是說,在封建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種種關係中,有一種關係是最主要的,高於一切的,那就是階級的統治關係、政治上的等級關係,它在種種關係中享有絕對的權威,不容許別的什麼關係與之相牴觸。如果有了矛盾,它就可以把別的關係踩在腳下。 
  省親,表面上看是讓嬪妃回家看看父母親人,敘天倫之樂,盡做女兒的孝道,倒確乎有點像賈府中人所頌揚的「如今當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第十六回)而實際上如何呢?為了恭迎元春,賈府上下老小從五更起身直等到上燈,身為祖母和母親的賈母和王夫人,見了元春怕她「行家禮」,全都「跪止不迭」。做父親的賈政更連見女兒一面都不可能,有話要說也必須象臣子對皇帝那樣奏啟,而且一個只能在「簾外問安」,一個則只好「垂簾行參」。比起這樣「隔簾」的「省親」來,囚犯家屬的探監倒可算是比較自由的了。為什麼連父親也不能見呢?因為元春首先是貴妃——皇帝的小老婆,而貴妃,除了太監,是不准與別的男人見面的,哪怕你是父親也罷。就連自己一手撫養的親弟弟寶玉,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元春沒有傳命,他也只能站在室外,所謂「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同時,貴妃的身份、地位,又使元春成了皇帝的代表,所以,她的父母長輩不但都要向她下跪,行「國禮」,而且說話必須稱臣道名,用最恭肅卑順的語言,就像一個下賤的奴才侍奉最尊貴的主子一樣。這一切都表明,封建的倫理綱常只不過是維護封建宗法統治的工具而已。 
  賈政的奴才相,我們今天看來確是十分醜惡。明明是世家大族,偏說是什麼「草莽寒門」;人家都說「上昭祖德」,他卻偏要說「下昭祖德」。為了「頌聖」,當然不妨自卑自污,把賈家人說成是「雞群鴉屬」,或者比作別的什麼也都無不可。只是這一來也就發生了問題:元春難道不是賈家人,不是賈政的女兒?所謂「鳳鸞」難道不是「鳩鴉」所生?曹雪芹抓住了這種矛盾的現象,深刻地表現了封建階級的統治秩序、政治上的等級關係,如何輕易地抹煞和顛倒了家族之間的血緣關係,讓我們看到封建專制制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與人的關係可以被改變到何等程度,這是很有價值的。 
  其實,也並非賈政比別的處在他這樣地位的人更善於阿諛奉承,更會挖空心思地想出「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一類話來。脂批就說:「此語猶在耳。」可見,此類語言,作者的前輩倒是常常掛在口頭上的。這種在我們社會主義時代已難以想像的十分可笑的現象,在曹雪芹那個時代裡,那種社會制度下,那個階級之中,實在是被看成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          
題大觀園正殿額對(第十八回)    
  顧恩思義 
  天地啟宏慈,赤子蒼生同感戴; 
  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 
  [說明] 
  元春遊園後,提筆為「幾處最喜者賜名」,正式名園為「大觀園」,並書此一匾一聯於正殿。 
  [註釋] 
  1.「天地」四句——慈愛之大如天高地厚,老百姓人人都感恩戴德;典禮之盛乃古今罕有,天下都得到恩惠和榮耀。赤子,本指初生的孩子,因嬰兒皮紅;一說因未有眉發。後亦用以指百姓,與「蒼生」同義。曠典,久未舉行的大典。這四句是歌頌「皇恩浩蕩」的話。 
  [鑒賞] 
  這類文字,就作品反映政治方面的內容看,既是掩護,又是暴露。由於它「稱功頌德,眷眷無窮」,所以是一種掩護;但由此看出賈府受皇帝特別寵幸的身份地位,就讓我們清楚地瞭解這個衰敗的仕宦人家族的政治靠山是什麼,這也就是一種暴露。          
大觀園題詠(第十八回)    
  [說明] 
  元春書匾額、對聯後,又題大觀園一絕,然後命眾姊妹也各題一匾一詩;又要寶玉為「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浣葛山莊」四大處各賦五言律詩一首,借此面試其才情。 
  題大觀園(賈元春)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 
  [註釋] 
  1.這首總題大觀園的絕句與後面幾首不同,作者是有深意的:說的是園林建築,其實也指小說創作。 
  2.「銜山」二句——環山縈水的構建,設計精心,工程浩大。作者借此暗寓小說創作嘔心瀝血,周密構思,花了他一生大半精力。 
  3.「天上」二句——可以看出:一、「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只有通過藝術的典型概括才能創造出來。考證它的地點是荒唐的。二、「天上」,也隱指「太虛幻境」。寶玉初見大觀園正殿,「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在哪裡見過一般」,以及「省親別墅」原稱「天仙寶境」等,都在暗示「天上」與「人間」兩種境界的聯繫。三、小說所反映的社會生活面是廣闊的,從「天上」到「人間」,亦即從皇家到百姓,形形色色,包羅萬象,蔚為「大觀」,確是一部當時社會的百科全書。錫,賜。 
  曠性怡情(匾額)(賈迎春) 
  園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 
  誰信世間有此境,游來寧不暢神思? 
  [註釋] 
  1.羞題額曠怡——不好意思地題了「曠性怡情」的匾額。 
  2.寧不——怎不。暢神思,就是額題「曠性怡情」的同義語。 
  萬象爭輝(匾額)(賈探春) 
  名園築就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漸微。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有光輝。 
  [註釋] 
  1.勢巍巍——指建築氣勢雄偉,所謂「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紆」。 
  2.何慚——切合探春性格。這句說,既然奉命而作,我縱不學無文,也就不怕獻醜了。 
  3.「精妙」二句——寫出探春「隨眾塞責」。 
  文章造化(匾額)(賈惜春) 
  山水橫拖千里外,樓台高起五雲中。 
  園修日月光輝裡,景奪文章造化功。 
  [註釋] 
  1.文章造化——景物之華美如天工神力造成。「文章」義同「文采」。造化,謂天地創造化育萬物。常指天運或神力。 
  2.「山水」二句——上句極言地廣,下句極寫樓高。五雲,五色雲霞。隱以神宮仙府作比。白居易《長恨歌》:「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3.「園修」二句——大觀園修建於皇帝貴妃的恩澤榮光之中,風光景物有巧奪天工之奇。古代文人多以日月比皇帝。這首絕句全用對仗。 
  文采風流(匾額)(李紈) 
  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 
  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台。 
  名園一自邀游賞,未許凡人到此來。 
  [註釋] 
  1.文采風流——這裡指景物多采,風光美好,人事標格不凡。 
  2.抱復回——要合抱而又回轉。即曲折縈繞的意思。 
  3.蓬萊——傳說中海上的仙山。 
  4.「綠裁」句——歌扇用綠綢裁製成,與芳草顏色一樣,迷離不分。歌扇,古時女子歌唱以扇遮面,所以有歌扇之稱。這句寫歌,下句寫舞,帶出景物。 
  5.「紅襯」句——「湘裙」疑當作「緗裙」。古樂府《陌上桑》以「緗綺為下裙」寫羅敷,李商隱也有「安得薄霧起緗裙」句。緗,淺黃色絹帛。這是說裙子淺黃底子襯著紅花,舞動時如紅梅落瓣,隨風飛回。這兩句用七十回中提到的杜甫《游何將軍山林》詩「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句法。 
  6.珠玉——喻詩文美好。杜甫《和賈至早朝大明宮》詩:「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當時,盛唐著名詩人王維、岑參等也有同題和作,傳為一時風流盛事。這裡藉以說大觀園題詠。 
  7.瑤台——傳說中神仙所居之處。這句說元妃省親,如仙女下凡。 
  8.「名園」二句——名園一經貴人游賞,便增價百倍,猶如仙境不許凡人來到。亦借此「頌聖」。 
  凝暉鍾瑞(匾額)(薛寶釵) 
  芳園築向帝城西,華日祥雲籠罩奇。 
  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 
  文風已著宸遊夕,孝化應隆歸省時。 
  睿藻仙才瞻仰處,自慚何敢再為辭? 
  [註釋] 
  1. 凝暉鍾瑞——光輝瑞象畢集於此的意思。暉,日光。瑞,吉兆。都是藉以歌頌帝后的說法。鐘,聚集。 
  2.「芳園」句——以近帝居為榮。小說中設想的賈府在宮城的西面,加寫元春歸省時「忽見兩個太監騎馬緩緩而來,至西街門下了馬」。 
  3.「華日」句——說氣象佳勝。喻所謂「體仁沐德」受皇帝的恩榮。這兩句即額題之意。 
  4.「高柳」句——喜慶鶯從幽谷飛到高柳上去。喻元春出深閨進宮為妃。《詩.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5.「修篁」句——時刻等待鳳凰飛到竹林裡來。喻元春歸來省親。傳說鳳凰食竹實,呈祥瑞。參見寶玉題「有鳳來儀」注。篁,竹林。竹修長,所以稱修竹、修篁。 
  6.文風——指儒家所宣揚的君主提倡文學、重視禮樂的風氣。這是從某些政冶的意義上來說大觀園賦詩一事。著,表現得顯著。宸遊,皇帝外出巡遊。這裡指元春省親。帝居叫宸,貴妃亦可稱宸妃。 
  7.孝化——孔孟認為能做到孝悌,就不會「犯上作亂」。以後的一些君主就利用它作為維持國家宗法制度的道德基礎,以此來規範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亦即所謂進行教化,所以稱孝化。隆,發揚光大。歸省,回家探親。 
  8.「睿藻」二句——睿,明智。這是古時候常用作吹捧帝王的字。藻,辭藻,泛指詩文。兩句說:瞻仰了元春所題的才智非凡的聯額和詩後,自慚才疏,不敢再措辭了。 
  世外仙源(匾額)(林黛玉) 
  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 
  借得山川秀,添來氣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 
  [註釋] 
  1.「名園」句——程高本作「宸遊增悅豫」,大大增加了頌聖的色彩。 
  2.別紅塵——不同於人間。別,區別。 
  3.「借得」二句——上句說詩歌從山川中借得秀麗。唐代張說到岳州後,詩寫得更好了,人謂得江山助。下句說盛事使園林增添新氣象。這一聯有題詠、歸省等人事,但字面上不說出,是一種技巧。 
  4.融——融入,混和著。金谷酒——晉代石崇家有金谷園,曾宴賓客於園中,命賦詩,不成者罰酒三斗。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這裡借典故說大觀園中「大開筵宴」,命題賦詩。 
  5.媚——對人獻嫵媚之態,擬人化寫法。玉堂人——指元春。玉堂,妃嬪所居之處。《三輔黃圖》:「未央宮有殿閣三十二,椒房、玉堂在其中。」《漢 》中亦有「抑損椒房、玉堂之盛寵」的話。這一聯用典、對仗都很講究,而小說中偏說黛玉是「胡亂作」的,是為了突出人物的聰明。兩句第一字點園景。 
  6.「何幸」二句——邀,叨受,幸蒙得到。以元春歸省為幸事,所以說「邀恩寵」。來賈家路上宮車馬隊往來不絕的情景,小說中有描寫。 
  有鳳來儀(賈寶玉)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迸砌妨階水,穿簾礙鼎香。 
  莫搖分碎影,好夢正初長。 
  [註釋] 
  這一首和以下三首是元春指定面試寶玉的。末首《杏簾》系黛玉代作,因為她見寶玉構思太苦,所以就「考場作弊」了。 
  1.秀玉——喻竹。實,竹實。鳳食竹實。 
  2.堪宜——正適合。 
  3.青欲滴——形容竹子色鮮。 
  4.個個——竹葉像許多「個」字,葉綠蔭濃則生涼。與明代劉基《種棘》詩「風條曲抽『乙』,雨葉細垂『個』」用法相同。《史記.貨殖列傳》:「木千章,竹竿萬個」的「個」,則作株解。 
  5.「迸砌」二句——倒裝句法,即「妨階水迸砌,礙鼎香穿簾」。意謂竹林擋住繞階的泉水迸濺到階台上來,又使房中鼎爐上所焚的熏香氣味不會穿過簾子散去。前一句即十七回所寫「後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尺許,灌入牆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後一句亦借陸游「重簾不卷留香久」詩意寫竹。砌,階台的邊沿。妨,或作「防」,二字本通義,與「礙」互文。 
  6.「莫搖」二句——意謂在此翠竹遮蔭之下,正好舒適晝睡,希望竹子別因為有點風吹便動搖起來,使散亂的影子幌動於跟前,徒擾我好夢。瀟湘館後為黛玉所居,兩句似有寓意。 
  蘅芷清芬(賈寶玉) 
  蘅蕪滿靜苑,蘿薜助芬芳。 
  軟襯三春早,柔拖一縷香。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迴廊。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註釋] 
  1.蘅蕪——香草。蘿薜——籐蘿,薜荔。十七回:「這眾草中也有籐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苑,園林。 
  2.軟襯、柔拖——蘅蕪院的異草香花以牽籐引蔓為多,所以用「軟」、「柔」。寫色用「襯」,寫香用「拖」。 
  3.輕煙——喻籐蔓延生縈繞的樣子,如女蘿亦稱煙蘿。冷翠,指花草上的露水。迷曲徑、滴迴廊——因為這些植物「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簷繞柱、縈砌盤階」,所以這樣寫。高鶚或者別的什麼人大概未注意「垂簷繞柱」等描寫,以為「滴迴廊」不合情理,改成「濕衣裳」,雖有王維《山中》詩「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可作依據,但這裡究竟不是在寫山行,且「衣」和「曲」也對不起來。 
  4.「誰謂」 二句——誰說只有寫過「池塘生春草」名句的謝靈運才有觸發詩興的好夢呢!用南朝詩人謝靈運夢見其族弟謝惠連而得到佳句的典故。《詩品》引《謝氏家錄》:「康樂(謝靈運曾襲封康樂公)每對惠連,輒得佳語,後在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寤寐間,忽見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嘗云:『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 
  怡紅快綠(賈寶玉)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 
  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 
  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 
  對立東風裡,主人應解憐。 
  [註釋] 
  1.兩兩——指芭蕉與海棠。上一回寶玉說:「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所以,這一律四聯,雙起雙收,中間「暗蓄『紅』『綠』」。嬋娟,美好的樣子,指蕉、棠。 
  2.「綠蠟」句——春天裡芭蕉葉還卷而未展。綠蠟,翠燭,此喻還捲著葉的芭蕉。小說中說寶玉草稿上先寫的是「綠玉」,寶釵看了說,貴人不喜歡這個詞,教他改了;還說「唐朝韓翊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干』都忘了麼?」「韓翊」是筆誤或抄訛的,這句詩是錢珝的,詩題是《未展芭蕉》,見於計有功《唐詩紀事》卷六十六,《全唐詩》卷二十六存其詩一卷。全詩是:「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句句設喻。可見,這句中「春猶卷」三字亦本此,與「綠蠟」二字原是一起構思的。小說穿插對話,指明出處,為了讓人知道「春猶卷」就是「芳心猶怯寒」 的意思。這樣,與下一句「紅妝夜未眠」就不是單純寫景,實在都是借花木以寫人,暗示後來怡紅院中的生活。 
  3.「紅妝」句——海棠在夜裡並未睡著。紅妝,女子,喻花。蘇軾《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4.「憑欄」二句——海棠如美人憑欄垂下大紅色衣袖;芭蕉倚石而植,使山石如被青煙籠罩。欄邊海棠,第二十五回有描寫:寶玉尋找小紅,「走出房門,只裝做看花,東瞧西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遊廊下欄杆旁有一個人倚在那裡,卻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以絳袖喻海棠,如劉詵《歐園海棠》詩:「玉膚柔薄絳袖寒。」以雲煙喻蕉,如徐茂吳《芭蕉》詩:「當空炎日障,倚檻碧雲流。」 
  5.「對立」二句——仍以蕉棠收結。主人——題詠時應指元春,以後也就是怡紅院主寶玉自己。解憐——會愛惜。 
  杏簾在望(林黛玉代擬)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熱,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註釋] 
  1.「杏簾」二句——簾,酒店作標誌的旗幟。「杏簾」從唐詩「紅杏梢頭掛酒旗」來,見前寶玉題額注。招,說簾飄如招手。這一聯分題目為兩句,渾成一氣,以下六句即從「客」的所見所感來寫。 
  2.「菱荇」二句——種著菱荇的湖水是鵝兒戲水的地方,桑樹榆樹的枝葉正是燕子築巢用的屋樑。荇,荇菜,水生,嫩葉可食。沒有語法上通常構成謂語所需要的動詞或形容詞,全用名詞組合,是「鵝聲茅店月」句法。成群戲水、啣泥穿樹等等,不須費辭,已在想像之中。 
  3.「一畦」二句——田園中劃分成塊的種植地。書中說元春看了詩後「遂將『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但「稻香村」之名本前寶玉所擬,當時曾遭賈政「一聲斷喝」斥之為胡說,現在一經貴妃娘娘說好,「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 
  4.「盛世」二句——大觀園中雖有點綴景色的田莊,而本無耕織之事,所以詩歌順水推舟說,有田莊而無人耕織不必奇怪,現在不是太平盛世嗎?既然沒有餓肚皮的人,又何用忙忙碌碌地耕織呢? 
  [鑒賞] 
  《大觀園題詠》實際上是朝廷中皇帝命題叫臣僚們作的應制詩的一種變相形式。《紅樓夢》這部以「言情」小說面目出現的「政治歷史小說」,常常採用這種障眼法來描寫他所不便於直接描寫的內容,以免被加上「干涉朝廷」的罪名。所以,在這些詩中除了蔑視功名利祿的賈寶玉所作的幾首外,大都不脫「頌聖」的內容,這是並不奇怪的。 
  但同是「頌聖」,也因人而異。林黛玉所作就頗有應付的味道,如「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即是。命人賦詩者何嘗不知其為了做詩而矯情地粉飾太平,但只要有這樣的本領,能說得符合自已的政治需要,就加以表獎,真話假話倒無關緊要。寶釵的詩則可以看出從遣詞用典到構章立意都是以盛唐時代那些有名的應制詩為楷模的。對她來說,歌功頌德,宣揚孝化文風,完全出於她的本心本意。她受到稱讚是理所當然的。 
  此外,從匾到詩,還是個性化或暗合人物命運的。迎春為人懦弱,逆來順受,所以自謂能「曠性怡情」。她缺乏想像力,所以詩也寫得空洞無物。探春為人精明,因知「難與薛林爭衡」,不如藏拙為是,故只作一絕以「塞責」,但「何慚學淺」之語,與迎春言「羞」、寶釵稱「慚」,自不相犯,都表現各人的個性。她題「萬象爭輝」,寫高樓崇閣氣勢巍巍,和惜春讚美造化神力,又都彷彿無意中與她們後來一個嫁得貴婿、一個皈依佛門等事有瓜葛。李紈,小說中雖說她父親「不十分令其讀書」,但畢竟出身名宦,「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詩者」,非尋常家庭婦女可比,她後來被推為詩社社長,除了因年長之外,也說明她還是懂一點詩的。她作的七律也很符合這種雖乏才情但尚有修養的情況:詩中或湊合前人舊句,或借用唐詩熟事,都還平妥穩當,所題「文采風流」四字,似亦能令人聯想到後來賈蘭的榮貴,至於「未許凡人到此來」等語,又與她終生持操守節的生活態度切合。如此等等,讀《紅樓夢》詩詞時都是應該注意到的。          
續《莊子·胠篋》文(第二十一回)    
  (原作)故絕聖棄智,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剖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彩,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續作)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說明] 
  襲人反對寶玉與黛玉接近。她一邊拉攏寶釵,歎苦說:「姐妺們和氣,也有個分寸兒,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麼勸,都是耳邊風。」一邊對寶玉弄性氣撒嬌,故意不加理睬,冷淡他。寶玉惱恨之餘,飲酒,讀《南華經》,有所感觸,趁著酒興,提筆續了這一段文字。 
  莊子,莊周(約公元前369—前286年),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天才的文學家。他是戰國中期宋國人,做過管理漆園的小吏,以後靠編草鞋為生。《莊子》一書是他和他的後學所作,共三十三篇,分內篇、外篇和雜篇,又稱《南華經》。《胠篋》是外篇中的一篇抨擊儒家「聖人」及其所鼓吹的「仁義」的著作,宣揚「絕聖棄智」、回到上古「民結繩而用之」的「至德之世」,其中頗多憤激之言。胠,開;篋,箱子。莊周的文章一開始用防備開箱子的小偷為喻,所以取這兩個字為篇名。 [註釋] 1.「故絕」二句——莊子認為,大盜的竊國就是接過了儒家聖人所鼓吹的那套仁義道德、治國方法來達到目的的,所以他主張杜絕聖人,拋棄才智。2.擿——讀如「摘」,義同「擲」,丟棄。3.焚符破璽——符,用竹製的信符,古時作證明用。璽,玉石的印章。這兩樣東西本為防止欺詐的,但壞人正可以利用它進行詐騙,所以說要焚燬摧破它。4.樸鄙——樸實單純。5.剖斗——把斗敲破。折衡——折斷稱桿。 6.殫殘——盡毀,徹底打倒。聖法——指周公、孔子等儒家的所謂「聖人」所定的法制。7.擢亂——「擢」疑借為「攪」,攪亂。六律——律,古代音樂審音的標準。古代音樂中,把八度音分為十二個半音,其中單數六個叫「六律」,偶數六個叫「六呂」,總稱十二律。8.鑠——銷毀。竽瑟——樂器。竽是吹的,瑟是彈的。9.瞽曠——即師曠,春秋晉國著名樂師,相傳他能審音以占吉凶。古代樂官多是瞎子,所以稱瞽曠。瞽,眼瞎。聰——耳明。10.文章——花紋。11.膠——黏合。離朱——相傳古代有名的目力很強的人。《慎子》:「離朱之明,察毫末於百步之外。」12.明——指目明。13.鉤——畫曲線的工具。繩——畫直線的工具。14.規——畫圓的工具。矩——畫方的工具。15.攦——折。工倕——傳說堯時的巧匠。16.「焚花」二句——意思是說毀滅了襲人、麝月那樣的丫頭,家庭之中才人人能知道什麼是自己應努力去做的。襲人姓「花」,花木可以「焚」毀;「麝」是香,所以用「散」。勸,受教而知所勉力。《韓非子》:「善之生如春,惡之死如秋,故民勸。」17.戕——毀傷。18.灰——消滅。19.相類——相同。20.參商之虞——互相不和好的憂慮。參、商本是兩顆星,此出彼沒,不同時出現。常用以比喻分離不得相見或意見不合、不和好。這裡是後者的意思。21.邃其穴——挖好了她們的陷阱。所以——所用以,拿它來。  [鑒賞]參見《題寶玉續莊子文後》鑒賞。          
題寶玉續莊子文後(第二十一回)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文。 
  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詆他人! 
  [說明] 
  黛玉來到寶玉房中,寶玉不在,因翻弄案上書,見其所續《莊子胠篋》文,「不覺又氣又笑」,也提筆續詩於後。 
  [註釋] 
  1.無端——無緣無故。 
  2.作踐——糟蹋。今通行本作「剿襲」,寶玉是明續,不是暗偷,以「作踐」為好,故從脂本。《莊子》又稱《南華經》,見前注。 
  3.詆——詆毀,誹謗。 
  [鑒賞] 
  與黛玉存在一些芥蒂的釵、襲為了收伏寶玉,施展了撒嬌含嗔、忽熱忽冷的手法,使寶玉陷入苦惱之中。他從莊子思想中去尋求解脫,以為不論哪一方面都應棄絕不顧,才能怡然自悅。這雖是出於一時憤激、「逞著酒興」所說的話,但畢竟還是皂白不分、是非不明之言,所以黛玉作詩相譏,說他「無見識」,不能知人,因為把黛玉混同釵、襲,都說成是「張其羅而邃其穴」、「迷惑纏陷天下」,這正證明自己已受到別人羅穴的「迷惑纏陷」。說出這樣詆人「醜語」來的人,正應該知道「自悔」才是。作者讓黛玉出來反駁,正是為黛玉作必要的洗刷。因為黛玉與釵、花、麝,絕非等同。          
《山門》中「寄生草」曲(第二十二回)    
  清·邱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說明] 
  寶釵生日,賈母叫她點戲,她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又叫《山門》、《醉打山門》),並向寶玉推薦其中這一支「寄生草」曲子。寶玉聽了,喜得拍膝叫絕。這齣戲見於《虎囊彈》一劇中,收入《綴白裘》集子,也見於《忠義璇圖》,演的是《水滸》中魯智深打死惡霸鄭屠後,為避禍在五台山為僧,因醉酒打壞寺院和僧人,被他的師父智真長老遣送往別處的故事。「寄生草」,曲調名,是劇中魯智深辭別師父時所唱。曲文各本略與《紅樓夢》中所引有異,不校。《虎囊彈》一劇的作者有兩說:一據高奕《新傳奇品》中說是邱圓;一據焦循《劇說》中稱朱良卿作劇三十三本,有此同名劇一種。高奕和邱圓是同時人,說法比較可信。邱圓,字嶼雪,江蘇常熟人,生卒年不詳,約和王漁洋同時,當為清初康熙年間戲曲家。王國維《曲錄》中提到他的作品九種,《虎囊彈》即其中較著名的一種,可惜傳本現已殘缺。 
  [註釋] 
  1.「漫搵」二句——說自己英雄末路,轉徙避禍。漫,聊、且的意思。搵,揩拭。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這裡當指智真長老的兄弟七寶村的趙員外。魯智深先避難於七寶村,受趙厚待,後因走漏風聲,趙又將他轉移至五台山。 
  2.剃度——佛教把落髮為僧說作是超度苦難,所以叫剃度。蓮台,寺廟中佛像多塑作坐於蓮花座台之上。 
  3.緣法——佛教稱遇到能隨緣指引入法門者為有緣法。乍,突然。 
  4.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佛教用以說不受身外之累。 
  5.「那裡討」幾句——意謂獨自雲遊四方,任憑我自由自在,化緣度日,這樣的生活向哪裡去討呢?是自得其樂的意思。用蘇軾《定風波》詞「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句意。蓑衣笠帽是雨具,細雨如煙叫煙雨,拆配而成「煙蓑雨笠」是修辭用法。俺,我。芒鞋,草鞋。隨緣化,隨處化緣之意。僧道向人求佈施,鼓吹佈施的人能與仙佛結緣,所以叫化緣。 
  [鑒賞] 
  參見《寄生草·解偈》鑒賞。          
參禪偈(第二十二回)    
  (賈寶玉)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雲證。 
  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林黛玉續) 
  無立足境,方是乾淨。 
  [說明] 
  史湘雲口快,說出演戲的孩子「倒像林妺妺的模樣兒」。寶玉怕黛玉惱,馬上使眼色,結果惱了湘雲。寶玉忙去解釋,又被黛玉聽到,也向寶玉發脾氣。寶玉兩面受氣,覺得莊子的消極無為的思想有道理,聯想到自己也如《寄生草》曲中所說「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十分頹傷,便參究禪理,題了一偈和下面一支《寄生草》曲。第二天黛玉看了,說偈末二句「還末盡善」,便又續了兩句。寶釵就引惠能作偈而承師位的故事,說黛玉的偈語方是悟徹,笑寶玉愚鈍,以此阻止他參禪。 
  [註釋] 
  1.參禪——佛教禪宗的修行方法,即習禪者集中精神參究禪理,以求「頓悟」的意思。偈,見前《石上偈》注。 
  2.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意謂彼此想從對方的身上得到感情的印證,內心在尋找證明,表情達意也為了獲得證明。證,印證,證驗,實驗而有所得。在佛教用語中又作領悟、修成解。如《五燈會元》:「依吾行者,定證妙果(佛家稱其所謂真理叫果)」。偈中「斯可雲證」的「證」即作「悟」解。 
  3.是無有證,斯可雲證——意謂無求於身外,不要證驗,才談得上參悟禪機,證得上乘。無有證,即無證。禪宗認為宇宙間的一切都隨人心的生滅而生滅,佛就在每個人的心中,天堂地獄也在每個人的心裡,毋需向外追求,不必求外界證驗,因為萬境皆空,本無證驗可言。《傳燈錄》:「身等空界,法同夢幻,無得無證,然後謂之解脫。」 
  4.無可雲證,是立足境——意謂到萬境歸空無證驗可言時,才算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境。 
  5.乾淨——禪宗與其它佛教派別不同,以為終日誦經靜坐並不能成佛,丟掉邪念,頓悟到內心本自清淨,即可成佛。參見神秀、惠能所作偈及前妙玉《圖冊判詞》注。 
  [鑒賞] 
  參見《寄生草·解偈》鑒賞。          
寄生草·解偈(第二十二回)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註釋] 
  1.解偈——書中說,寶玉寫完上一偈,「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 
  2.「無我」二句——意謂我既與你互為依存,不分彼此,那就任憑別人不理解好了,干我何事?「無我原非你」取意於《莊子.齊物論》:「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譯出來是說「沒有它(自然、真宰)就沒有我,沒有我也就沒有什麼東西體現它。」從他——任憑她(指湘雲)。伊—— 
  她(指黛玉)。因為這句是自責自悔,所以對黛玉用第三人稱而換字。兩句說三人糾葛事是自找麻煩,但深一層含義則不限指某人某事。 
  3.肆行——隨心而行,我行我素。 
  4.茫茫——指人生渺茫。這是消極悲觀的虛無主義人生觀。著甚——幹什麼,何用。 
  5.「紛紛」句——第二十回寶玉對黛玉說:「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後不僭先』也不知道?我雖糊塗,亦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妺,寶姐姐是兩姨姊妺,論親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大了,她是才來的,豈有個為她疏你的?」 
  6.碌碌——寶玉體貼姊妹丫頭,忙著替別人操心。寶釵取他綽號為「無事忙」。 
  [鑒賞] 
  《山門》中魯智深所唱的曲子與寶玉作一偈一曲,都是在現實中「碰壁」之後,想用逃避現實的方法來尋求精神上的「解脫」。破壞佛門清規的魯智深和不遵守嚴格家教的賈寶玉都不為周圍的人們所容,所以,作者以前者作為觸發後者「禪機」的誘因。這樣,我們看待寶玉的苦惱,也就不應只限於表面所寫的兒女糾葛。《參禪偈》中寶玉所作和黛玉所續,既是禪理,也是讖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禪宗的宗教哲學對曹雪芹的思想影響之深。關於禪宗思想的鑒賞,可參見《弘忍弟子所作二偈》。          
弘忍弟子所作二偈(第二十二回)    
  其一 唐·神秀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其二 
  唐·惠能 
  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說明] 
  寶釵說:「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偈如上)。彼時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末了。』因自念一偈曰:(如上)。五祖便將衣缽傳給了他。」故事出於《六祖大師法寶壇經自序品第一》。原文細節較繁,小說中轉述是簡化了的。 
  弘忍(601—674),俗姓周,其先潯陽人,居於湖北黃梅。七歲奉事道信禪師,後道信傳法給他,稱「五祖」(這五代相傳的法裔是:菩提達摩、慧可、僧粲、道信、弘忍),傳教於黃梅東山寺。從達摩到弘忍,禪宗尚未形成宗派,也沒有正式用「神宗」的名稱,還是禪宗的預備階段。弘忍以後,禪宗形成兩派,北派以神秀為代表,南派以惠能為代表。 
  神秀,弘忍的大弟子,所以小說稱他「上座」。他後來是禪宗的北宗代表人物。這一派的特點是教人住閒處靜,自妄修心,主張通過坐禪和調息(做氣功)的方法訓練一種脫離現實的宗教世界觀。唐代中葉以後,這一派即趨沒落。 
  惠能(638— 713),也寫作「慧能」,唐代著名和尚,禪宗的南宗開創者,也是中國禪宗正統派的創始人。本姓盧,世居范陽(今北平城西南),生於南海新興(今屬廣東)。出身官僚家庭,父早沒,家境貧苦,不識字,打柴為生,聽人誦《金剛般若經》,發心學佛。投弘忍門下,在寺中從事砍柴、推磨等工作。作偈得弘忍賞識後,弘忍便秘授禪法,並付與法衣、缽盂(「繼承衣缽」出典於此),成了禪宗「六祖」。後來他在韶州(今廣東韶關)曹溪傳教,大力倡導頓悟法門,傳承很廣,稱為南宗,長期流傳,是禪宗最有勢力的正統派。《紅樓夢》中的談禪、參禪,也即此派禪學。惠能死後,弟子們記錄他的思想言行編撰成集,稱《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簡稱《六祖壇經》。 
  [註釋] 
  1.菩提樹——桑科常綠喬木,原產印度,大約與佛教同時傳入我國。現廣州、高要等地寺廟有此大樹。《西域記》八:「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缽羅之樹也。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菩提,佛教名詞,梵語譯音,意思是覺悟。 
  2.「心如」三句——代表禪宗的北宗觀點。《禪源諸詮集都序》捲上之二敘這一派主張說:「背境觀心,息滅妄念。念盡即覺悟無所知。如鏡昏塵,須勤勤拂拭,塵盡明現,即無所不照。」 
  3.「菩提」二句——即「菩提樹本非樹,明鏡台亦非台」的簡語。全偈是禪宗南宗「泯絕無寄」觀點的代表。《禪源諸詮集都序》捲上之二敘這一派主張說:「說凡聖等法,皆如夢幻,都無所有,本來空寂,非今始無。……無佛,無眾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誰言法界?」因而,這一派反對各種煩瑣的宗教儀式,輕視唸經、拜佛,也不主張坐禪,專門追求精神「解脫」,其教義的核心就是頓悟空幻,立地成佛。惠能創導這派禪學,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大變革。 
  [鑒賞] 
  佛教禪宗和其它宗教一樣,教人們在現實的苦難前不要反抗,培養人們逆來順受的奴化性格。它所謂的「頓悟」,實際上是迷惑;它所宣揚的精神解脫,實際上是對人們的思想束縛。它力圖把「佛性」從彼岸世界拉回到每個人的內心,把依靠佛教的經典轉向引導人們相信個人思維所獲得的神秘啟示,把客觀唯心主義轉化為主觀唯心主義。它的哲學思想和處世態度,與先秦莊周思想頗有相似之處。這種思想很容易為沒落階級中一些不滿現實而又找不到出路的人所接受。它的主導方面是消極有害的。 
  佛教發展到禪宗已逐漸走向它自身的反面,因為它本身潛伏著從理論上導致破壞宗教的傾向:既然「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無佛、無眾生」,「本來無一物」,那麼這種佛教教義的本身也是虛妄的。這樣,它就埋藏下了毀滅它自己的炸彈。而這一武器拿到揭露和批判現實剝削制度的人們的手上,它就會沿著佛教教義所反對的方向前進。明末李贄就曾利用禪宗思想攻擊禪宗思想,也常常表現為對封建末世的黑暗現實和慕求仕途功名的世俗觀念的憎惡和否定。因而,在《紅樓夢》中,禪宗思想仍然是被利用來作為一種批判性的武器的。只是這種武器,遠遠不是理想的武器罷了。因為,它對敵人缺乏摧毀性的威力,卻對自身和讀者都起著嚴重的消蝕鬥志的作用。          
春燈謎(第二十二回)    
  [說明] 
  燈謎中除了賈環一首外,都是賈母帶頭叫眾姊妹所制的,大都隱括著她們後來各自的遭遇。但是,原稿是殘缺的,只到惜春的謎為止(庚辰本)。這一回沒有補成曹雪芹就病逝了。現在所見的最後兩首是後人續補的。 
  其一(賈環)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枕頭、獸頭 
  [註釋] 
  元春做了燈謎叫大家猜,命大家也做了送去。賈環沒有猜到元春的謎,自己所作的一個也被太監帶回,說是「三 爺所作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什麼。」眾人看了他的謎,大發一笑。 
  1.有角只八個——古人枕頭兩端是方形的,所以共有八個角。 
  2.獸頭——指塑在屋簷角上的兩角怪獸。俗傳龍生九子,不成龍而為九種怪獸,「二曰螭(音癡)吻好望,今屋上獸頭是也。」見清代翟顥《通俗編》。 
  [鑒賞] 
  把枕頭、獸頭拉在一起,稱作「大哥」、「二哥」,有八個角還用「只」字,獸既然真長著兩角而蹲在房屋上,做謎語就不應該直說。凡此種種,都說明「不通」。賈環的形象常作為寶玉的襯托,又成為作者有所偏愛的探春的對照,這些都代表作者的思想傾向。從這首燈謎,可以看出作者出色的摹擬本領和詼諧風趣的文筆。 
  其二(賈母) 
  猴子身輕站樹梢。 
  ——荔枝 
  [註釋] 
  1.站樹梢——與「立枝」同義。「立」與「荔」諧音,所以謎底是荔枝。 
  [鑒賞] 
  賈母燈謎的寓意在於暗示將來所謂「樹倒猢猻散」。這句在秦氏托夢、預言賈府後事時鄭重提到過的俗語,作者並非隨便拈來,而是以生活真實作為基礎的。這對稍知曹氏家世的人來說已不是什麼秘密,因為它曾是曹雪芹祖輩的一句口頭禪,在親友中幾乎無人不知。如施瑮就有「廿年樹倒西堂(曹寅的齋室)閉」的詩句,注云:「曹楝亭公(寅)時拈佛語,對坐客云:『樹倒猢猻散』。今憶斯言,車輪腹轉。」(《隋村先生遺集》卷六《病中雜賦》)這當然只能證明小說取材於生活,而不能把小說看作家傳。在小說裡用第一個謎(前面賈環的謎與此無關)來暗示這句俗語,正為了先點出整個賈府的命運。按我們理解,大樹,實際上就是靠朝廷庇護著的這個複雜的古式大家庭在政治上所取得的特權和地位。而在賈府上下層層宗法等級關係中,「老祖宗」賈母是處於最高地位的太上家長,如果用這句俗語來比喻,她恰似一隻站在樹梢頭的老猢猻。 
  其三(賈政)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 
  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硯台 
  [註釋] 
  1.必——諧音「筆」。 
  [鑒賞] 
  這個謎語十分切合賈政這一形象的思想性格特徵。所謂「端方」,與第二回冷子興說他「為人端方正直」相合,這就同說他「訓子有方」一樣,都不能實看,其實,也就是道貌岸然,滿口仁義,假裝一本正經。所謂「堅硬」,就是頭腦冬烘、頑固不化,好比花崗岩。雖說他「酷喜讀書」,信奉「詩雲子曰」,卻口「不能言」,賦詩題對一開口就遭到寶玉的批駁。但如果「聖上」「有言」,那他當然「必應」無疑。這我們在十八回中已經看到了:只要「賈妃看畢,喜之不盡」的詩,「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 
  其四(賈元春)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一聲震得人心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爆竹 
  [註釋] 
  1.「能使」句——迷信傳說爆竹能驅鬼辟邪,所以說妖魔喪膽。梁宗凜《荊楚歲時記》:「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 
  2.身如束帛——形容爆竹像一束捲起來的絹帛。又合形容女子身材的話。如戰國辭賦家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和漢末詩人曹植的《洛神賦》中皆有「腰如束素」語,而「束素」也可說「束帛」。氣,聲氣,氣勢。也是物與人兩指的。 
  3.回首——既是回頭間、轉眼間之意,又隱死亡,因「回首」是佛教稱俗人死亡的婉詞(用吳世昌先生說)。書中有此用法,如五十四回:「襲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夠看著父母回首,……」脂評中也用「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庚辰本第十六回)來形容王熙鳳死時的情景。 
  [鑒賞] 
  一響而散的爆竹恰好是賈元春富貴榮華瞬息即逝的命運的寫照,這已毋需多說。《紅樓夢曲》中元春曾以自己的死為鑒,勸父親趕快從官場中「退步抽身」,脫免即將臨頭的大禍。可見,她的早死實在與她所依仗的勢力在皇室權貴內部各派的勾心鬥角中失勢沒落有關,而並非像續書中所說的因「聖眷隆重,身體發福」,「偶沾風寒」遂成不起的。這樣,在她入宮為妃、顯赫飛騰之時,敵對政治勢力亦即所謂「妖魔」因賈家忽然得到皇親為靠山而曾震恐得「膽盡摧」,也就不難理解了。見到過後半部佚稿的脂硯齋說元春之死是「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庚辰本、戚序本第十八回批),正可幫助我們理解賈府「一敗塗地」的真正的原因。 
  其五(賈迎春)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 
  ——算盤 
  [註釋] 
  1.「天運」二句——算盤上的子靠人手去撥,所以說「人功」;這些子或碰在一起,或分離,在沒有計算出「數」之前,誰也不知它是離是合,要看注定的結果是什麼,所以叫「天運」。結局明明是人撥出來的,但又不隨人的意志、不為人所預知,這道理很難懂得,所以說「理不窮」。如果「數」中注定兩子相離,任你怎麼撥算也是不會相逢的。這裡的雙關含義十分明顯。 
  2.鎮日——整天。「鎮」與「整」通。 
  3.陰陽——指奇數偶數,泛指數字。每次運算的數字既不一樣,算盤子所代表的一、五、十……數字又不相同,這就難怪進退上下,乘除加減,整天紛紛不止了。「陰陽」另一義可指男女、夫妻。「數」的另一義就是命運,命不好也叫「數奇」。程高本「只為」作「因為」,與第三句復字。「不同」作「不通」,也不對。 
  [鑒賞] 
  這是用打動亂如麻的算盤暗喻將來迎春嫁到中山狼孫紹祖家,挨打受罵,橫遭摧殘,過不上一天安寧的日子。以「難逢」說她所嫁的丈夫不得其人。在作者看來,賈府祖上對孫家已仁至義盡,迎春本人也忠厚老實,這些都算得上「有功」了,但為什麼結局如此悲慘呢?由於不能從當時制度的根本社會原因上去尋求正確的答案,所以只好歸之於「無運」,發出所謂陰陽命數不如別人的宿命論的歎喟。 
  其六(賈探春)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風箏 
  [註釋] 
  1. 仰面——指抬頭看風箏。 
  2.「清明」句——春季多持續定向的東風,是最適宜放風箏的時候。妝點,指點綴清明佳節。 
  3.游絲——本指春天飄蕩在空中的飛絲,由昆蟲吐出。這裡是說拉住風箏的線。渾,全。 
  [鑒賞] 
  這是以斷線風箏暗示探春遠嫁不歸。在她的「圖冊判詞」中說「清明涕送江邊望」,這裡又點「清明」,可見,清明是佚稿中她離家出嫁之時。這樣,「妝點」的隱義又是新娘的梳妝打扮。續書中把她的出嫁置於落葉紛紛的秋天,顯然沒有注意到詩中的暗示。庶出的探春憑著投靠王夫人,在賈府中一度當上了發號施令的女管家,這就和風箏憑著東風吹送入雲一樣。但一旦風箏斷線,這位才幹精明的三小姐就再不能有所作為,也無力維持她原先的權力地位,而曾經抬舉她的「東風」也就不得不把她遠遠地送走。可惜我們已無法確切地知道斷線此喻的具體涵義是什麼。從脂評「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至流散也」的話來看,她的出嫁還在賈府事敗之前。這樣,她的遠走,在遭遇不幸的眾姊妺中,還算是結局比較好的。 
  其七(賈惜春)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佛前海燈 
  [註釋] 
  此首在夢覺主人序本《紅樓夢》(簡稱甲辰本)、夢稿本、程高本中被刪去。戚序本上狄葆賢曾作眉批說:「惜春一謎是書中要旨,今本刪去,謬極。」今據庚辰、戚序諸本。 
  1.色相——佛教名詞,指一切事物的形狀外貌,舊時亦用以指女子的聲容相貌,這裡是借燈說人,把人的空有姿色、不能享受歡樂歸於前世宿緣。佛前海燈,即長明燈,供於寺廟佛像前,燈內大量貯油,中燃一焰,長年不滅。從燈的堂皇外表(色相)來看,好像本該與其他燈一樣用於繁華行樂之處,現在偏偏相反,所以這樣說。 
  2.菱歌——樂府詩中菱歌蓮曲,內容多唱青年男女的愛情。「不聽菱歌」即「看破紅塵」意。 
  3.沉黑海——入佛門表示永遠與人間榮華歡樂隔絕,在世人看來,這無異於沉入到看不見一絲光明的海底。海燈懸於寂靜孤淒的佛殿,外觀也並不明亮,所以這樣說。「黑海」,戚序本作「墨海」。墨海是硯的代稱,今從庚辰本。 
  4.「性中」句——海燈看似暗淡無光,內中自有光焰在。藉以作宗教的說教。《六祖壇經·決疑品》第三:「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性,佛家認為人的自身中本來存在著一種所謂永恆不變的「性」,問題在於能不能覺悟到並保持住它。這是赤裸裸的唯心主義宣傳。大光明,又指佛。第二十五回寫賈母為寶玉捐香油事,馬道婆謂「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晝夜不敢息的」。 
  [鑒賞] 
  在這首謎詩中,作者雖然借用了一些佛教語,如「色相」、「性」等等,但其用意顯然並不在於勸人信佛,也不過是預示惜春的歸宿而已。從她同樣被歸於「薄命司」之列並在判詞中說她「可憐」來看,「性中自有大光明」之說,至多也只是擬寫惜春將來前途絕望時自身的念頭。難怪站在維護那大家庭利益的立場上的脂硯齋在讀此謎時,聯想到曹雪芹後半部原稿中所寫的惜春為尼的悲慘結局,禁不住歎息道:「公府千金至緇衣乞食,豈不悲夫!」(庚辰本)實際上,她確是沉入了一點「光明」也見不到的「黑海」。 
  其八(薛寶釵)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裡總無緣。 
  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更香 
  [註釋] 
  從早期脂本都止於惜春之謎、畸笏叟特記下這首詩並批明「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等情況來看,這首詩很可能是作者生前在《紅樓夢》稿中的絕筆。後來,有人續補了寶玉、寶釵兩首謎詩,就把這一首改屬於林黛玉了。 
  更香,是一種可用以計時的香。夜間打更報時者燃此香以定時,或一支為一更,或視香上的記號以定更數。 
  1.「朝罷」句——杜甫《和賈至早朝大明宮》詩:「朝罷香煙攜滿袖」。說早朝回來衣袖上尚有宮中的爐香味。現在稍加改動,說「兩袖煙」,是隱藏謎底「香」字。「兩袖煙」,等於說兩袖風、兩手空。設問「誰攜」,對杜詩作了翻新。謎外寓有榮華過後一無所得的意思。 
  2.「琴邊」句——承上句,解說這是什麼香,用排除法。香有多種,與琴、棋、書、畫為伴的是鼎爐之香,熏被褥、衣服用的則有熏爐、熏籠(古時豪門尚巧制「被中香爐」,見《西京雜記》),都用不著更香,所以說與這些「無緣」。寓意也承上句申述一無所得的含義。「琴邊衾裡」說夫妻關係。以夜裡同寢、白天彈琴表示親近和樂。《詩·周南·關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程高本「總」作「兩」。 
  3.「曉籌」句——這一聯正面說更香的特點。曉籌,早晨的時刻。籌,指古代計時報時用的竹籌。雞人,古代宮中掌管時間的衛士。宮中例不畜雞,有夜間不睡的專職衛士頭戴「絳幘」(象徵雄雞雞冠的紅布頭巾)候在宮門外,到了雞叫的時候向宮中報曉。唐代詩人王維《和賈至早朝大明宮》詩:「絳幘雞人報曉籌」。後來李商隱反其意說「無復雞人報曉籌」,用以諷刺死於馬嵬坡的楊貴妃。曹雪芹再翻新意,改「無復」為「不用」,用來說計時的更香,恰到好處。 
  4.五夜——即五更。古代計時,將一夜時間五等分,叫五夜、五更或五鼓。爐香要加添香料,更香只要點上就是了。這句用了「無煩」二字,又翻了唐人李頎《送司勳盧員外》詩「侍女新添五夜香」的案。上下兩句的寓意都是說人因愁緒而通宵失眠。 
  5.焦首——香是從頭上點燃的,所以說焦首。喻人的苦惱。俗語所謂焦頭爛額。 
  6.煎心——棒香有心,盤香由外往內燒,所以說煎心。佛家有「心香」(意為虔 誠)之語。又香有製成篆文「心」字形狀的,叫心字香。煎心,喻人的內心受煎熬。 
  7.「光陰」二句——更香同風雨陰晴的變化無關,卻隨著時間的消逝,不斷地消耗著自  。荏苒(r□nr□n忍染),時光漸漸過去。須當,應當。就寄寓來說,上句是紅顏漸老、青春堪惜的意思,下句則說雖世事變幻莫測,而自己卻已心灰意冷,只是聽之任之罷了。 
  [鑒賞] 
  細細體會謎語字裡行間的隱義,就不難看出,這是作者藉以暗示薛寶釵的結局。她在丈夫出家為僧後,將過著冷落孤淒、終生愁恨的孀居生活。後來續補者將這首詩謎的所有權給了林黛玉,大概以為寶釵既與寶玉結了親,就不應說「琴邊衾裡總無緣」,倒不如用以指黛玉更像。其實,作者本意是指終至於「金玉成空」。黛玉病魔纏身,又多愁善感,中間兩聯似乎也用得上(仔細推敲起來當然有問題,如「日日復年年」,非三兩年之謂,而是漫長的歲月)。黛玉短命夭折,當然應惜華年,所以與「光陰」句也可適合。至於末句,既有「風雨陰晴」、「變遷」等字眼可表示變故,只要不執著於一個「任」字,倒也含混得過去。在原稿殘缺、又不能苛求續補者也具備曹雪芹同等才情的情況下,把這首做得很巧妙的謎詩歸屬於聰明靈巧的林黛玉,只要勉強可解,也並沒有什麼不好,是符合一般讀者心意的。但作為研究作者本意來說,知道它原非黛玉之謎倒有必要,它至少再一次證明寶釵最後並沒有獲得什麼精神安慰。可見,續書中寫薛寶釵得了「貴子」,將來還振興家業,等等,都是癡儒說夢。 
  其九(賈寶玉)(後人增)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像憂亦憂,像喜亦喜。 
  ——鏡子 
  [註釋] 
  1.「南面」二句——人照鏡時,人與鏡中影的方向相反,一個面向南,一個面朝北。寓意是寶玉婚後面對薛而心懷林。語用《孟子·萬章上》:「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孟軻的學生在問到傳說中堯讓帝位給舜一事時說的。皇帝的位子是向南的,臣子向北。現把出處中的「立」改為「坐」,因為在一般情況下,臣子「朝」見皇帝,皇帝是不會站著的。 
  2.「像憂」二句——即鏡中之形象是憂,人也一定是憂,形象是喜,人也一定是喜。寓意是另一種解說:說他好像有憂愁,也確是有憂愁;說他像有喜事,也確是有喜事。憂是因黛玉死,喜是指與寶釵結婚。這八個字也出在《孟子·萬章上》。原意「像」是人名,是舜的異母弟。傳說象曾謀害舜未遂,舜對像仍很親切。萬章問孟軻:是不是舜不知道像要謀殺自己呢?孟子說:並非不知道,只是「像憂亦憂,像喜亦喜」罷了。意思是兄弟友愛本「人情天理」,有時不能自制。借此宣揚「孝悌仁愛」、以「忠恕」之心待人等儒家的道德。 
  [鑒賞] 
  這一首是後人據古鏡謎(馮夢龍《桂枝兒詠鏡》中曾引到)補的。 
  單看謎語本身,也算做得巧的。小說題名之一是「風月寶鑒」,《紅樓夢曲·枉凝眉》中有「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的話,小說中還有賈寶玉對鏡夢見甄寶玉的情節等等,都與「鏡子」有關,所以鏡子謎用於寶玉除了註解中說的寓意外,暗示其歸向空門也很切合。唯其如此,續補者特地通過看燈謎的賈政讚道:「好,好!如猜鏡子,妙極!」頗有點沾沾自喜。但是,他沒有發覺這面鏡子中所反映出來的寶玉形象卻是頭戴儒冠的:寶玉深惡「四書」,雖賈政一再督責,時到後面第七十三回「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背;至下本《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現在居然能「憑空」從最生疏的下半本《孟子》中斷章裂句,摘取其詞,得心應手地製成謎語,豈非大大的奇跡?這只能證明續補者自己對《論》、《孟》之類的言論是很崇拜的,因此看到這個巧引「經」語的謎,就拿來添入,而對賈寶玉這一類的叛逆者形象所顯示的不喜道德文章卻沒有去注意到。問題還不止於此。戚序本中沒有寶玉的謎,所以賈政一走,鳳姐就對寶玉說:「剛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著叫你作詩謎兒?」續補者添加了這個謎後,卻忘了把鳳姐這句話也改一下,結果是剛說他詩謎做得「妙極」,接著就說他沒有作詩謎,形成了自相矛盾的局面。   其十(薛寶釵)(後人增)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雖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竹夫人 [註釋]竹夫人,又稱竹几、竹夾膝,用竹篾編成,圓柱形,中空,有洞,可以通風,夏天睡時可抱著取涼。宋代詩人黃庭堅以為它不配稱作夫人,就名之為青奴,後又叫它竹奴。1.「有眼」句——說竹器是鏤空的。眼,即洞,借此罵寶玉。2.「荷花」三句——說夏天相偎依取涼,秋冬被棄置不用。借此說夫妻生活短暫。[鑒賞]這一首也是後人續補的。唐宋以來,詠竹夫人的詩極多,有說它「但隨秋扇」的,有歎「愛憎情易遷」的,還有說「與君宿昔尚同床」、「只恐西風動別愁」的等等,不一而足。這首謎雖比「更香謎」淺俗,卻只襲用前人詩意,並沒有什麼創新,修辭上也有疵病,如「分離別」即硬湊足三字,但主要缺點還在於它完全不像是薛寶釵所作的,也就是說續作者沒有「按頭制帽」,而詩歌的性格化恰恰是《紅樓夢》詩詞不同於其它舊小說的最顯著的藝術特徵之一。薛寶釵為人虛偽,思想庸俗,但她很講究合乎大家閨秀身份的禮,涵養工夫極深,作詩以盛唐為宗,追求含蓄渾厚,言語行動處處謹慎,要顯出自己很有教養。一個矜持自己能「珍重芳姿晝掩門」的薛寶釵,現在居然破「門」而出,大罵「有眼無珠腹內空」,還把它寫了貼到春燈上讓大家觀賞,這能令人置信嗎?當然,薛寶釵也會罵人,但總不會用趙姨娘的口吻,何況做詩?這個傳統禮教的衛道者,平時見了姊妹們讀書吟詩,稍涉男女,就板起臉孔裝作正經教訓人家,怎麼現在自己竟毫無顧忌地寫出「恩愛夫妻不到冬」之類的話來呢?它與蔣玉函之流在狎妓的酒席上唱「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的腔調又何其相似!所以,續補那種「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淫濫小說容易,續補曹雪芹這部思想性和藝術性結合得最好的偉大的古典名著,如果思想庸俗、見識鄙陋,就難免不使自己的文字成為續貂的狗尾。          
四時即事(第二十三回)    
  [說明] 
  《四時即事》是賈寶玉進了大觀園後,寫自己一年四季與姊妺丫鬟們相親相近的生活情景的詩。以當時的事物為題材的詩叫即事詩。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包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小言頻。 
  [註釋] 
  1.「霞綃」二句——意謂任憑錦被鋪著,繡帳掛著,深夜中隔巷更鼓之聲已隱約可聞,但自己並無睡意。幄,帳幕。蟆包,也叫蝦蟆包,夜裡打梆子報時間的聲音。《事物紀原》:「夜行擊柝代更籌,曰蝦蟆包。」現通行本「蟆包」作「蛙聲」,隔巷市井,何來蛙聲?且詩中並無寫蛙必要,當是後人不懂得「蟆包」臆改的。真,真切,清楚。 
  2.「枕上」二句——這是說臥床而未睡,聽見窗外雨聲微覺寒意,更感到眼前青春歡樂總難長久,猶如好夢易逝。春色,喻說人事,不是實寫。 
  3.「盈盈」二句——上句因所見而感,下句從聽到夜來雨聲聯想到花愁而有所感。所謂「怯風思鶴冷,聞雨為花愁」(方岳《不寐》詩)之意。嗔,生氣。兩句為黛玉寫照。 
  4.「自是」二句——意謂嬌懶慣了的丫頭已擁被欲睡,不耐我在她耳邊還談笑不絕。自是,本是。小鬟,年紀小的丫頭。 
  夏夜即事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註釋] 
  1.幽夢——深沉的睡夢。引申為好夢、香夢。 
  2.「窗明」二句——意思是說以為明月映照著窗子,原來是打開了鏡匣;以為雲霧繚繞著房間,原來是點燃了香爐。句意仿唐代詩人杜牧《阿房宮賦》:「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麝月,徐陵《玉台新詠序》:「麝月共嫦娥兢爽。」指月亮。又「麝」與「射」諧音。檀雲,香雲,香霧,因檀木是香料。品,品評,賞鑒,這裡引申為點燃。御香,宮中所用之香,也泛指貴重香料。 
  3.琥珀——松脂化石,半透明。這裡指琥珀色。荷露,酒以花露名,見《通俗編》。滑,指酒味醇美。玻璃,一種碧綠有光澤的礦物,漢代即有此名,與現在的玻璃不同。「荷露」、「柳風」又同是夏景,並借用聯想修辭,即荷翻露珠似傾杯,柳垂堤岸如碧欄。唐代李宗閔「暑月以荷為杯」。見王讜《唐語林》。 
  4.齊紈——細白的薄紗綢。古代齊國風行穿紈綺,所以叫「齊紈」。這裡指小姐、丫鬟們的衣衫裙裾。有人以為是指紈扇,不對。詩寫清幽,不寫悶熱。上句說「柳風涼」,結句說「簾卷」,都不離風。《漢書》中有「輕紈夏服」之語,此正寫風動紈衣紈褲的愜意。 
  秋夜即事 
  絳芸軒裡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註釋] 
  1.絳芸軒——賈寶玉的住室名。 
  2.桂魄——月亮。傳說月中有桂樹,遂以月為桂之精魄。浸因月光如水,所以用「浸」字。茜紗,染色絲織品的一種,這裡指窗紗。 
  3.「苔鎖」句——說石上裂縫皺紋都被厚厚的青苔蓋滿,變得柔軟平滑,可以讓鶴憩息了。 
  4.「井飄」句——井欄上桐葉飄落,棲鴉為秋露所濕。有夜深時久之意。 
  5.「抱衾」句——用《會真記》紅娘抱衾而至事。金鳳,指有金鳳圖案的被褥。 
  6.「倚檻」句——寫望月的情懷。翠花,首飾,翡翠之類鑲嵌的簪花。詩中常以落翠遺簪寫富家小姐的閒散奢靡,如「長樂曉鍾歸騎後,遺簪落翠滿街中」。小說初稿中曾寫過秦可卿「遺簪」的情節,後刪去。有人解「落」為「卸下」,亦可通。 
  7.酒渴——酒後口渴。 
  8.沉煙——指爐中的深灰余火。索,索取,要求。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鷞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唯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奴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註釋] 
  1.梅魂竹夢——以梅竹入夢點染冬夜冰雪寒冷,為下句鋪墊。 
  2.錦罽鷞衾——織出錦花的毛毯,雁鳧絨裡的被褥。罽(音季),一種毛織品。鷞,雁類的一種。 
  3.「松影」句——松耐冬寒,又常以鶴為伴,藉以寫清冷孤高。 
  4.「梨花」句——雖滿地梨花,但並非春天,所以說「不聞鶯」。以梨花喻雪。唐代詩人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5.「女奴」句——寫冬夜嚴寒,女奴懷冷而加「詩」字,用漢代鄭康成家婢女都能詩,日常對話動輒引《詩》語的典故。 
  6.「公子」句——寫冬夜嚴寒,公子穿戴著貂皮尚嫌酒力不足御寒。酒力輕,不是人的酒量小,而是說酒的勁頭不夠。 
  7.試茗——古代上層人士講究喝茶,不同品種的茶,烹燒的火力時間不同,要恰到好處才不失香變味,所以要「試」。如宋代蔡襄《進茶錄序》說:「獨論采造之本,至於烹試,曾未聞有。」 
  8.「掃將」句——掃雪烹茶,取其潔淨,書中妙玉曾言及。 
  [鑒賞] 
  賈寶玉一方面是敢於蔑視傳統禮教和儒家思想主張的大膽的反抗者,一方面又是過慣了吃喝玩樂的寄生生活的公子哥兒。當他初進大觀園,暫時地感到「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的時候,他更多的是個「富貴閒人」。《四時即事》詩即是他這一面生活的自我寫照。但大觀園不是世外桃園,它同樣存在著污穢、眼淚、掙扎和反抗。當寶玉領略到「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的時侯,他就不能再悠然閒適下去了。於是,憤懣、痛苦、絕望,終至以「懸崖撒手」來抹去他身上的粉漬脂痕。《四時即事》詩所代表的那種生活,是賈寶玉那樣的人所經歷的道路中必然會有的一個過程,由他自己作詩來加以概括,是情節結構上的省盤。          
癩和尚贊(第二十五回)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有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腌臢更有一頭瘡。 
  [說明] 
  這一首與下一首贊詩是用來描繪前來解救被魔法弄瘋的寶玉、鳳姐的一僧一道的模樣的。這種帶有宗教迷信色彩的虛構的僧道形象,是從一般舊小說情節中借來的,無關書的大旨。 
  [註釋] 
  1.破衲芒鞋——破衣草鞋。僧衣叫衲,意思是用各種布料拼湊縫綴而成的,即「百衲衣」。無住跡——沒有居處可找,非凡人之意。 
  2.腌臢——不乾淨。 
  [鑒賞] 
  參見《歎通靈玉二首》鑒賞。          
跛道人讚(第二十五回)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註釋] 
  1.弱水——我國西部的水名。《山海經》與先秦、兩漢史書中都提到,但所說的地方不一。傳說其水不能浮鴻毛,所以叫弱水。《西遊記》中唐僧取經也曾經過。蓬萊——傳說中的仙島,在東海中,一西一東。此句也無非說他「無住跡」可尋,是仙界人物。 
  [鑒賞] 
  參見《歎通靈玉二首》鑒賞。          
歎通靈玉二首(第二十五回)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 
  只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惹是非。 
  粉漬脂痕污寶光,房櫳日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債償清好散場。 
  [說明] 
  寶玉、鳳姐被魘垂危,賈府請來一僧一道。癩僧解說那塊上面刻著「能除凶邪」的通靈玉為什麼未見靈效的原因說:「只因為聲色貨利所迷,故此不靈了。」他把玉擎在掌上,念了這兩首詩。前一首說它當初在青埂峰下的好處,後一首歎它今日的經歷。 
  [註釋] 
  1.鍛煉通靈——小說開頭說石頭被補天的女媧「鍛煉之後,靈性已通」。喻無知的兒童逐漸增長了見識,懂得了人事,也包括接受了新的思想。 
  2.櫳——房子的窗戶。這裡「房櫳」即房間。困鴛鴦——沉溺於風月之事。 
  3.冤債——參見太虛幻境《薄命司對聯》「風月債」注。 
  [鑒賞] 
  小說中凡提到癩和尚、跛道人處,都有著隱示情節發展、人物命運的預言作用。正當寶玉與黛玉的戀愛婚姻問題發展到明朗化、彷彿已被賈府眾人公認(讀此回眾人對他倆所開的玩笑便知)、幸福就在眼前的時候,突然飛來橫禍,寶玉被魘魔法鎮住,險些送命。這種「樂極生悲,好事多磨」的變故情節,在某種意義上是為後來更大的變故情節——賈府事敗、寶玉獲罪坐牢、寶黛愛情理想突然破滅而「作引」的。因為,我們知道,後來淹留於獄神廟的除寶玉外還有鳳姐,而他們二人的罪狀不外乎是癩僧所說的迷於「聲色」與「貨利」。續書者曾仿此回寫寶玉失玉瘋顛、癩僧送玉除邪,但脂評指出:「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何得再言。」(庚辰本眉批)可見,在原作者的構思中,後面已不再重複此類有神秘主義色彩的情節了。 
  作者借癩和尚之口說寶玉之為「聲色」所迷,猶如鳳姐之為「貨利」所迷。這是對寶生活中「房櫳日夜困鴛鴦」一面的否定。但這決不等於說作者把寶玉與鳳姐等量齊觀。鳳姐終至利慾熏心、自食惡果,而寶玉卻在體驗現實生活的過程中逐漸地「醒」來,衝破了所謂「迷關」。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醒悟」並非表現為最後成了一個「改惡從善」的「正人君子」,恰恰相反,他與勸諫他成為正人君子的薛寶釵之流決裂了。可見,小說不是為了宣揚「去欲存理」。脂硯齋責備寶玉「有情極之毒」、「一生偏僻」,正可證明寶玉不僅有所悔,更有所惡,有所恃。如果不用正確觀點透過現象分析實質,就無法解說為什麼寶玉始終不醒悟並改變他的「偏僻」、「乖張」亦即社會叛逆者的性格。在這兩首詩中,寶玉的生活思想歷程被作者蒙上了一件厚厚的風月情孽和宗教宿命的外衣,其中又滲透著作者對現實人生無可奈何的悲觀主義情緒,這樣,就不僅把事情的本質弄得撲朔迷離,而且也給人以消極的思想影響。          
黛玉哭花陰(第二十六回)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癡癡何處驚。 
  [說明] 
  林黛玉到怡紅院叫門不開,嘔了氣,獨自站在牆角花陰下哭泣。作者插入此詩渲染氣氛,以表示對黛玉的憐惜。 
  [註釋] 
  1.「花魂」二句——見林黛玉哭泣,花為之神魂顛倒,默默傷感;鳥也從夢中驚起,弄得癡癡呆呆。程高本「默默」作「點點」,是形訛,「魂」不能用「點點」來形容。 
  [鑒賞] 
  參見下面《哭花陰詩》鑒賞。          
哭花陰詩(第二十六回)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闈。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註釋] 
  1.顰兒——黛玉。見《贊林黛玉》注。希:少。 
  2.幽芳——這裡指幽怨感傷的情懷和孤芳自傲的操守。繡闈,繡房。脂本俱作「繡閨」,然此詩「希」、「飛」皆「五微」韻,「閨」則是「八齊」韻,或為「闈」之形訛。今從「程高本」改。 
  3.「落花」句——以花鳥擬人,說不忍聽黛玉的哭聲,極寫她的悲泣令人憫惻,又兼應首句說貌美。參見《警幻仙姑賦》「鳥驚庭樹」注。 
  [鑒賞] 
  下回「埋香塚飛燕泣殘紅」是小說中的重要文字,所以預先用黛玉哭花陰細節作引。有了這一番渲染,更增強了後文的藝術效果。          
葬花吟(第二十七回)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初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獨把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說明] 
  林黛玉為憐桃花落瓣,曾將它收拾起來葬於花塚。如今她又來至花塚前,以落花自況,十分傷感地哭吟了此詩,恰為寶玉所聞。 
  [註釋] 
  1.飛滿天——庚辰本作「花滿天」,但細看「花」字是後來的改筆,原抄是兩小點,表示與上一「飛」字相同。故從甲戌、戚序本。這兩句或受李賀詩「飛香走紅滿天春」(《上雲樂》)的啟發。 
  2.榭——築在台上的房子。 
  3.絮——柳絮,柳花。 
  4.無釋處——沒有排遣的地方。 
  5.把——拿。 
  6.忍——豈忍。 
  7.榆莢——榆樹的實。榆未生葉時先生莢,色白,像是成串的錢,俗稱榆錢。芳菲——花草香茂。 
  8.「灑上」句——與兩個傳說有關:一、湘妃哭舜,泣血染竹枝成斑。所以黛玉號「瀟湘妃子」。二、蜀帝魂化杜鵑鳥,啼血染花枝,花即杜鵑花。所以下句接言「杜鵑」。 
  9.奴——我,女子的自稱。底——何,什麼。 
  10.知是——哪裡知道是……還是……。 
  11.香丘——香墳,指花塚。以花擬人,所以下句用「艷骨」。 
  12.一抔——一捧。因《漢書》中曾用「取長陵一抔土」來表示開掘陵墓,後人(如唐代駱賓王)就以「一抔之土」稱墳墓,這裡用以指花塚。 
  13.污淖——被污穢的泥水所弄髒。 
  [鑒賞] 
  《葬花吟》是林黛玉感歎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也是作者曹雪芹藉以塑造這一藝術形象、表現其性格特性的重要作品。它和《芙蓉女兒誄》一樣,是作者出力摹寫的文字。這首風格上倣傚初唐體的歌行,在抒情上淋漓盡致,藝術上是很成功的。 
  這首詩並非一味哀傷淒惻,其種仍然有著一種抑塞不平之氣。「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就寄有對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的憤懣;「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豈不是對長期迫害著她的冷酷無情現實的控訴?「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曩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則是在幻想自由幸福不可得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不願受辱被污、不甘低頭屈服的孤傲不阿的性格。這些,才是它的思想價值之所在。 
  這首詩的另一價值在於它為我們提供了探索曹雪芹筆下的寶黛悲劇的重要線索。甲戌本有批語說:「余讀《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淒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下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寶玉,何能下筆?』噫唏!阻餘者想亦《石頭記》來的,故停筆以待。」值得注意的是批語指出:沒有看過「玉兄之後文」是無從對此詩加批的。批書人「停筆以待」也正是為此。那麼「玉兄之後文」指什麼呢?指的是下一回即二十八回開頭寫寶玉在山坡上聽黛玉吟此詩時的感受那一段文字。其文曰: 
  ……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解脫也)這段悲傷。 
  寶玉從聽《葬花吟》中所預感到的,首先是「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然後才推及他人、自身大觀園花柳等等,可見,說批書人「身非寶玉,何能下筆」的意思,就是指出此詩非泛泛之言,必要像寶玉那樣能想到黛玉無覓處等等,才能理解詩中蘊涵的真意。由此可見,《葬花吟》實際上就是林黛玉自作的詩讖。這一點,我們從作者的同時人、極可能是其友人的明義《題紅樓夢》絕句中得到了證明。其詩曰:「傷心一首葬花詞,似讖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似讖成真」,這是只有知道了作者所寫黛玉之死的情節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以前,我們還以為明義未必能如脂硯那樣看到小說全書,現在看來他讀到過後半部部分稿子的可能性極大,或者至少也聽作者交往的圈子裡的人比較詳盡地說起過後半部的主要情節。如果我們說,明義絕句中提到的事象「聚如春夢散如煙」、「石歸山下無靈氣」之類,還可由推測而知的話,那麼,寫寶玉貧窮的「王孫瘦損骨嶙峋」和寫他因獲罪致使他心中的人為他的不幸憂忿而死的「慚愧當年石季倫」等詩句,是再也無從憑想像而得的。上面所引之詩句中的後兩句也是如此:明義說,他真希望有起死回生的返魂香能救活黛玉,讓寶、黛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把已斷絕的月下老人所牽的紅絲繩再接續起來。試想,只要「沉痼」能起,則「紅絲」也就能續,這與後來續書者想像寶、黛悲劇的原因是由於婚姻不自主是多麼的不同。倘若一切都如程偉元、高鶚整理的續書中所寫的那樣,則寶玉已有他屬,試問,起黛玉「沉痼」又有何用?難道難道「續紅絲」是為了讓她作「寶二姨娘」不成? 
  此詩「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等末了數句,書中幾次重複,特意強調,甚至通過寫鸚鵡學吟詩也提到,可知紅顏老死之日確在春殘花落之時,並非虛詞作比。同時,這裡說「他年葬儂知是誰」,前面又說「紅消香斷有誰憐」、「一朝飄泊難尋覓」等等,則黛玉亦如晴雯那樣死於十分淒慘寂寞的境況之中可以無疑。那時,並非大家都忙著為寶玉辦喜事因而無暇顧及,恰恰相反,寶玉、鳳姐都因避禍流落在外,那正是「家亡莫論親」、「各自須尋各自門」的日子,詩中「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或含此意。「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幾句,原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憐落花而怨及燕子歸去,用意甚難把握貫通,現在倘作讖語看就比較明確了。大概春天裡寶、黛的婚事已基本說定了,即所謂「香巢已壘成」,可是到了秋天發生了變故,就像梁間燕子無情地飛去那樣,寶玉被迫離家出走了,因而,她悲歎「花魂鳥魂都難留」,幻想自己能「脅下生雙翼」也隨之而去。她日夜悲啼,終至於「淚盡證前緣」了。這樣,「花落人亡兩不知」,若以「花落」比黛玉,「人亡」說寶玉,正是完全切合的。寶玉凡遭所謂「丑禍」,總有別人要隨之而倒霉的,先有金釧兒,後有晴雯,終於輪到黛玉。所以詩中又有「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的雙關語可用來剖白和顯示氣。「一別秋風又一年」,寶玉在次年秋天回到賈府,但見怡紅院已「紅瘦綠稀」,瀟湘館更是一番「落葉蕭蕭、寒煙漠漠的淒涼景象」,黛玉的閨房和寶玉的絳芸軒一樣,只見「蛛絲兒結滿雕樑」。雖然還有寶釵在,而且以後還成其「金玉姻緣」,但這又怎能彌補寶玉「對境悼顰兒」時所產生的巨大精神創痛呢?「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難道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這些只是從脂評所提及的線索中可以得到印證的一些細節,所述未必都那麼妥當,但此詩與寶黛悲劇情節必定有照應這一點,大概不是主觀臆斷吧。 
  其實,「似讖成真」的詩還不止於此,黛玉的《代別離.秋窗風雨夕》和《桃花行》也有這種性質。前者彷彿不幸地言中了她後來離別寶玉的情景,後者則又像是她對自己「淚盡夭亡」結局的預先寫照。 
  有人說:《葬花吟》是從唐寅的兩首詩中「脫胎」的,詩歌當然是有所繼承借鑒的,但不應該把文藝創作的「源」和「流」的關係顛倒了。說到《葬花吟》在某些遣詞造句、意境格調上利用前人之作,實不必到明人的集子中去找,唐初劉希夷《代悲白頭翁》中「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類為人熟知的詩句還不足以借取利用嗎?即如葬花情節,也未必逕取唐寅將牡丹花「盛似錦囊,葬於藥欄東畔」事,作者的祖父曹寅的《楝亭詩鈔》中也就有「百年孤塚葬桃花」的詩句,難道還不足以啟發他的構思嗎?但這些都是「流」,都僅僅是利用,既不表現詩的主要精神,也決不能代替作者源於現實生活的創造。何況,如前所述,此詩中作者運筆鬼斧神工之處,完全不在於表現上那些傷春惜花詞句的悱惻纏綿。 
  當然,《葬花吟》中消極頹傷的情緒也是極其濃重且不容忽視的,它曾對缺乏分析能力的讀者起過不良的影響。這種情緒雖然在藝術上完全符合林黛玉這個人物所處的環境地位所形成的她的思想性格,但畢竟因作者在某種程度上有意識借所傾心的人物之口來抒發自己的身世之感,而顯露了他本身思想的弱點。我們同情林黛玉,但同時也看到這種多愁善感的貴族小姐,思想感情是十分脆弱的。          
小曲(第二十八回)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麋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說明] 
  馮紫英邀寶玉至其家飲酒。席上,薛蟠酒酣忘情,拉著妓女雲兒要她唱一個新樣兒曲子,雲兒就彈著琵琶,唱了這支小調。 
  [註釋] 
  1.冤家——「情人」的一種謔稱。 
  2.三曹對案——審判訴訟案件時,原告、被告和證人三方面人都到場對質。 
  [鑒賞] 
  參見《「女兒」酒令五首》鑒賞。          
「女兒」酒令(第二十八回)    
  [說明] 
  這是在馮紫英家酒席上行的令。行酒令為戲的花樣很多,書中寶玉交代這次行令的辦法說:「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還要註明這四字的原故。說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 
  「門杯」,每人行令時規定要喝的面對的一杯酒。「酒面」、「酒底」,飲門杯之前和之後要出的節目或要說的詩詞、趣語。「席上生風」,想出一句詩詞、成語來,與桌面上有的一件東西有關,使大家感到風趣。 
  其一(賈寶玉)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 
  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 
  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 
  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雨打梨花深閉門 
  [註釋] 
  1.「悔教」句——用唐代詩人王昌齡《閨怨》詩原句:「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說的是少婦在大好春光裡後悔自己叫丈夫到外面去追求功名,以至自己獨守空閨。 
  2.紅豆——一名相思子。形扁圓,色半紅半黑,大小略同赤豆,可鑲嵌首飾。詩詞中多以「紅豆」說相思,所以這裡用以比「相思血淚」。 
  3.玉粒金波——喻指珍貴的食物飲料。 
  4.菱花鏡——即鏡子。古代銅鏡映日則發光影叫菱花,故名。《埤雅釋草》:「舊說,鏡謂之菱華(花),以其面平,光影所成如此。」 
  5.捱不明——等待不到天亮。更漏——古代夜間報時用具。 
  6.「雨打」句——北宋詞人秦觀《憶王孫》詞:「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因為席上有梨,所以說了這句有「梨」字的詞。 
  其二(馮紫英)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 
  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 
  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背地裡去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雞鳴茅店月 
  [註釋] 
  1.「女兒悲」四句——程高本「喜」「樂」兩 句在前,「悲」「愁」兩句在後,與脂本順序倒轉,也與別人行令順序不一樣。 
  2.可人——性格、行為都惹人喜愛的人。與寶貝兒的意思相似。 
  3.鬼靈精——極言聰明機靈。 
  4.雞鳴茅店月——唐代溫庭筠《商山早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甲戌、甲辰本所引異一字,或為表現馮紫英其人非腹中有文墨者,故乃因之。戚序、程高本同溫詩,似為後人據出處而校改。 
  其三(雲兒)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 
  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 
  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 
  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 
  桃之夭夭 
  [註釋] 
  1.媽媽——指鴇母。雲兒是錦香院的妓女。 
  2.去——庚辰本、戚序本屬下句,今從甲戌本。 
  3.桃之夭夭——《詩經.周南.桃夭》中原句。夭夭,美而盛的樣子。一般都以為是言女子及時婚嫁,能宜其室家的。 
  其四(薛蟠) 
  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 
  女兒愁,繡房竄出個大馬猴。 
  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 
  女兒樂,一根毛毛往裡戳。 
  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 
  [註釋] 
  1.烏龜——妻子與人私通者。 
  2.竄——脂本多作「攛」,實是誤寫。程高本改為「鑽」。現據文意改正。 
  3.慵——睏倦,懶。 
  其五(蔣玉菡)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 
  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 
  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 
  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花氣襲人知晝暖 
  [註釋] 
  1.桂花油——女子用的發油。 
  2.「燈花」句——燈芯之餘燼結為花形。古時迷信觀念以為吉兆,認為「 燈火花,得錢財」(見《西京雜記》)。這裡燈花結雙蕊是婚事的喜兆。 
  3.著——在這裡是配得正好的意思。 
  4.天河——銀河。 
  5.譙樓——古時城門上用以望遠的高樓稱譙樓,此泛指城樓。更鼓聲起,也是說夜已深了。「譙」,甲戌、庚辰本作「樵」,戚序本作「瞧」,皆誤字。 
  6.剔——挑燈芯。鴛幃——幃帳。「鴛」作修飾詞,比夫妻或男女歡好。 
  [鑒賞] 
  書中這一段情節寫寶玉「富貴閒人」放蕩生活的另一個側面。通過他的結交,作者揭示了當時與上層人士生活聯繫著的都巿中淫靡逸樂的社會習俗風氣。其中所有的曲令都各自切合不同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和教養,可見作者所熟悉的生活面是很廣的,描摹的本領也很大。而且,作者雖然作了維妙維肖的仿真,卻又對此類淫腔濫調時加嘲弄。所謂這些曲令不管說什麼,只要「押韻就好」,它內容之齷齪混賬實在無異於「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 
  寶玉所作要文雅一些,但我們想說的倒不在這些方面。在酒令中,「喜」、「樂」只是「女兒」眼前生活情景的反映,是陪襯;而「悲」、「愁」 則同後來的情節發展有關,是藏有深意的。如首句「青春已大守空閨」即成了後來寶玉出家、寶釵守寡的預言。次句「悔教夫婿覓封侯」看似隨便借用了大家最熟悉的唐詩,其實是非常確切地暗示了寶玉棄寶釵為僧的原因——以「仕途經濟」那一套來「諷諫」寶玉的人,終至使寶玉憎惡而與之決裂。時曲只從女兒悲愁來寫,可見也以暗示將來結局為主。 
  「席上生風」的詩句同樣並非信手拈來。蔣玉函拿起一朵大木樨(桂花)來念「花氣襲人知晝暖」(陸游《村居書喜》詩,原詩「晝」作「驟」),後來他娶了襲人為妻。雲兒說「桃之夭夭」(《詩.周南.桃夭》),她的妓女身份正與原詩寫男女及時婚配之樂的內容有關。寶玉所引「雨打梨花深閉門」句的作者,也就是他夢入「太虛幻境」時寫秦氏臥室中香艷對聯的那個宋學士秦太虛,但這首詞卻是一首懷人不歸的感傷詞,詞牌是《憶王孫》,起句也是「萋萋芳草憶王孫」。王孫不歸,春草空綠,門掩黃昏,雨打梨花,正好使人聯想到所謂「塵緣」斷絕後「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白居易《長恨歌》)的情景。何況,「梨」又是樂府民歌中常借它來諧音「離」的。所以說「女兒」——寶釵,其寓意還不很明白嗎?這種「詩讖」式的手法,在後面的《花名簽酒令》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這一回中寫寶玉與薛蟠、雲兒等一批淫濫無恥之徒在一起鬼混,是為後文流言外傳、「不肖種種大承笞撻」立據,也是為賈府最終被敵對勢力抓住「箕裘頹墮」的把柄而遭奏本彈劾、興獄問罪預先伏根。          
題帕三絕句(第三十四回)    
  其一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更向誰? 
  尺幅鮫綃勞惠贈,為君那得不傷悲! 
  其二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其三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說明] 
  寶玉遭賈政毒打,昏睡中聽到悲切之聲,醒來知是黛玉,「只見她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就推說自己疼痛是假裝的,安慰她一番。黛玉走後,寶玉心裡惦念,設法支開襲人,命晴雯以送兩條舊絹帕為名去看黛玉。黛玉領會其意,十分激動,便提筆在帕上題了這三首絕句。 
  [註釋] 
  1.鮫綃——傳說海中有鮫魚(美人魚),在海底織綃(絲絹),她流出的眼淚會變成珠子。見《述異記》。詩詞中常以鮫綃來指揩眼淚的手帕。 
  2.潸——流淚的樣子,如潸然淚下。這裡是流淚的意思。 
  4.彩線難收——難用彩線串起來的意思。 
  5.湘江舊跡——舊傳湘妃哭舜的事跡。《述異記》:「舜南巡,葬於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都嫁給舜為 妃)追之不及,相與慟哭,淚下沾竹,竹上文為之斑斑然。」亦見於晉人張華《博物誌》。湖南湘江一帶特產一種斑竹,上有天然的紫褐色斑點如血淚痕,相傳是二妃淚水染成,又稱湘妃竹。後兩句即用其意。 
  6.不識——未知。香痕——指淚痕。漬也無——沾上了沒有? 
  [鑒賞] 
  如果把贈帕和題詩孤立地看作是男女私相傳遞信物和情書,這是十分膚淺的。儘管也可以把它說成是違反傳統禮教的行為,但總不免使它落入才子佳人「私訂終身」的窠臼。況且,孤立起來看,詩也就顯得內容貧乏了,因為它除了寫自己哭哭啼啼的傷感外,也沒有講什麼別的。這三首詩在小說中的作用,全在於聯繫寶玉挨打這件事,表明寶、黛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同於他人。只有將它放在具體的情節中,對比寶釵、襲人的不同態度,才能看出寶、黛的互相同情、支持。寶玉被打得半死,寶釵來送藥時雖然也露出一副憐惜的樣子,但心裡想的卻是「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做工夫,老爺也歡喜了,也不能這樣吃虧」,還「笑著」說「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的。」處處衛道,處處維護賈政,實際上是用所謂「堂皇正大」的話把寶玉教訓了一頓。襲人則乘機在王夫人面前進言,大談寶玉「男女不分」,「偏好在我們隊裡鬧」和「君子防未然」的道理,從中挑撥寶、黛關係,建議「叫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她的話嚇得王夫人「如雷轟電掣的一般」(據戚序本),並騙取了王夫人的寵信,為後來抄檢大觀園作好了充分的輿論準備。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作者寫了寶、黛的相互體貼、瞭解和黛玉的一往情深、萬分悲痛,帶便也寫了寶玉身邊唯一足以托付心事的忠誠信使——晴雯,這都是大有深意的。只要細讀書中的文字(在這一節上,程高本竄改頗多),自不難理解作者的用心。其次,「還淚債」在作者藝術構思中是林黛玉悲劇一生的同義語。要瞭解「還淚債」的全部含義,當然最好讀曹雪芹原來所寫的黛玉之死的情節,但這我們已看不到了。不過,作者的寫作有一個規律,多少可以幫助彌補這個遺憾,即他所描寫的家族或人物的命運預先都安下了伏線,露出了端倪,有的甚至還先有作引的文字。描寫小說的主要人物林黛玉,作者當然更是先有成竹在胸,作了全盤安排的。在有關黛玉的情節中,作者先從各個方面挖好渠道,最後都通向她的結局。這三首絕句始終著重寫一個「淚」字,而這淚是為她的知己寶玉受苦而流的,它與黛玉第一次因寶玉摔玉而流淚,具體原因儘管不同,性質上卻有相似之處——都為脂評所說的知己「不自惜」。這樣的流淚,脂評指出過是「還淚債」。但好久以來,人們形成了一種看法(續書起了很大的作用),以為黛玉總是為自身的不幸而傷感,其實,寶玉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傷痛。為了寶玉,她簡直毫不顧惜自己。寶玉挨打,她整天地流淚,「任他點點與斑斑」。這還算不了什麼,第五十七回紫鵑誑寶玉說黛玉要回蘇州去了,作者寫寶玉急成癡呆病外,還著力寫了黛玉的反應:「黛玉一聽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寶玉)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髮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響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這雖不直接寫還淚,但仍與還淚是同樣性質的。「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卻為誰?」詩中提出這個問題,為「還淚債」定下了基調。我們之所以說續書寫黛玉之死違背作者原意,不但因為續書把「淚盡夭亡」寫成黛玉在受到重大精神刺激下反而沒有眼淚了(其實應該是終日眼淚不幹,終於與生命一起流盡,否則,也就用不著說她是「淚盡夭亡」),更主要的還是續書所寫改變了原作者定下的黛玉精神痛苦的性質,把她對寶玉的愛和惜改變為怨和恨,因男子負心(其實是誤會)而怨恨痛苦。這沒有什麼新鮮,俗濫小說中可以找到成千上萬,任何一個平庸的女子都會如此,這樣的結局怎麼也不能算是絳珠仙子報答了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之惠。同時,誤會的至死不得釋,實際上也否定了寶黛兩人是有共同思想基礎的真正知己。說續書者用「粱祝」的套子寫寶黛悲劇,其實還大大不如,梁祝的誤會倒是在樓台相會之後很快就得到消除的。《紅樓夢》的續作者對黛玉願為知己受苦、而自己「萬苦不怨」的精神境界卻絲毫也沒有理解。與這三首突出寫「淚」的絕句有關的幾回情節,很像是後來寶黛悲劇的一次小小的預演。從第三十二到三十四回中有不少細節和對話,都可以看出作者在對未來的悲劇結局作暗示。此外,詩中用「湘江舊跡」之典,若孤立地從這幾回情節看很像是胡亂堆砌,因為除了與「淚」有關外,其他方面都不甚切合。娥皇、女英泣舜是妻子哭丈夫,她們淚漬斑竹後是投水殉情而死的(《水經注》則謂她們「溺於湘江」)。前人用此事多寫生死之別,如李白著名的《遠別離》詩即用此故事寫遠別離之苦。這些,與寶哥哥被打屁股、林妹妹為之而哭泣似乎拉不到一起去。但如果把這三首詩當作後來悲劇情節的前奏曲來看,那麼,用這個典故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招寶玉結詩社帖(第三十七回)    
  娣探謹奉 
  二兄文幾: 
  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采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何瘝痌惠愛之深哉!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奪之場,猶置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於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娣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 
  [說明] 
  賈政出差離家。寶玉在園中無聊,探春差翠墨送來招寶玉結詩社的請帖。寶玉讀了,欣然而往,半路上又接到了賈芸寫的送白海棠的帖兒。 
  [註釋] 
  1.娣探謹奉——妹妹探春小心地送上。客氣話。娣,女弟。古時女子對姊而言稱娣,對兄而言稱妹。後人以為對寶玉不應稱「娣」,遂據意改易。如甲辰本、程高本改作「妹探」 , 戚序本改作「妹探春」。都沒有細察探春特意這樣自稱的文情用意。其實,她稱「娣」正是把寶玉視為自己的姊姊,或把自己當作他的弟弟,抹去男女性別界線,愈見親密無間,自己具名只用一「探」字也正為此。若一本正經地寫上「妹探春」,便無風趣可言了。今從庚辰本。 
  2.文幾——書房中置於座側的案幾,倦時可憑靠。這裡說謹奉書信於几案前,表示對習文的人的尊重。 
  3.清景——清明的月色。詎忍就臥——怎麼忍心捨此景色而去睡覺呢。 
  4.時——當時。 
  5.漏已三轉——即夜已三更的意思。漏,漏壺,古代的定時器,由上下疊放的好幾隻銅壺構成,水由最高一隻孔中漏出,逐級轉入到最低的一隻,從置於其中的刻時標桿所浮出的高度來測定時間。 
  6.桐檻——旁植梧桐樹的窗下或長廊邊的欄杆。 
  7.「未防」二句——不防感受風寒而得了病。采薪之患,自稱有病的謙辭。舊時自稱有病為「負薪之憂」,語出《禮記曲禮下》,或稱「采薪之憂」,出《孟子公孫丑下》,意思是背柴或打柴勞累,體力還未恢復。 
  8.撫囑——慰問和叮囑。 
  9.數遣侍兒問切——多次叫丫頭來對我表示問候、關切。 
  10.鮮荔——鮮荔枝。真卿——顏真卿,唐代大書法家。 
  11.「何瘝痌」句——你的關懷和愛護是何等的深啊!「瘝痌」亦作「恫瘝」,「痌」同「恫」。《書康浩》:「恫瘝乃身。」蔡沉集傳:「恫,痛;瘝,病也。視民之不安,如疾痛在乃身。」後來常用以表示對民間疾苦的關懷。如:恫瘝在抱。這裡說寶玉像病生在自己身上那樣地關切對方的健康。 
  12.伏幾憑床處默——默默地憑伏著几案而坐。說自己獨在房中想問題。 
  13.名攻利奪之場——爭名奪利的場所。這裡指繁華的鬧市。 
  14.些山滴水之區——指範圍很小的人工園景。些,少,小。 
  15.揖——拱手禮。舊時朋友見面時常拱手,這裡是面邀的意思。 
  16.投轄攀轅——形容挽留客人心切。轄,古代車上的零件,多用青銅製成,插在軸端孔內。漢代陳遵大會賓客,曾閉門,把客人的車轄投入井中,使客人不得離去。見《漢書陳遵傳》。轅,壓在車軸上伸出在車子前端、駕車用的直木或曲木。攀轅,也就是牽挽住車子不讓走。舊時常用「攀轅扣馬」(《東觀漢記》)或「攀轅臥轍」(沈約《齊故安陸昭王碑》及《白氏六帖事類集》)作為挽留所謂賢明官吏之辭。 
  17.盤桓——徘徊,逗留。 
  18.豎——直立。這裡就是創建、樹立的意思。 
  19.吟社——詩社。 
  20.竊——猶言私下裡,是表示個人行動、意見的謙詞,如竊聞、竊思。叨——謙詞,在這裡有「幸運一道」的意思。棲處——居住。泉石之間——指大觀園。 
  21.薛林——薛寶釵、林黛玉。雅調——風雅的才調。 
  22.醉飛吟盞——飲酒賦詩。飛,形容舉杯。吟盞,等於說「增添詩興的酒杯」。 
  23.孰——誰。雄才蓮社——蓮社是佛教淨土宗最初的結社,東晉時慧遠在廬山東山寺所創立,曾約會劉程之等一批所謂名儒,號稱十八賢。他們曾以書招陶淵明,所以文中引以為比。《蓮社高賢傳》:「遠法師與諸賢結蓮社,以書招淵明。淵明曰:『若許飲,則往。』許之。遂造(去到那裡)焉。忽攢眉(皺眉頭)而丟。」鬚眉,男子。這句說:誰說的只允許男子們結社以召集有才之士。 
  24.直以——即使……也當……。東山之雅會——像謝安那樣風雅地會聚。晉代謝安,字安石,曾隱居東山,後常以「東山」來指稱他。《晉書.謝安傳》:「(謝安)寓居會稽,與王羲之及許詢、桑門、支遁游處,出則漁弋山水,入則言詠屬文,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於言色。」讓余脂粉——余,我們。脂粉,女子。投帖給寶玉,卻不把他算在「鬚眉」中而歸於脂粉隊裡,是很有意思的。 
  25.棹雪而來——乘興而來。棹,划船工具,這裡作划船解。此字各本歧出:作「掉」、「綽」、「踏」、「造」等等,或是形訛,或是臆改。實在是用《世說新語》中王子猷冒雪「夜乘小船」訪戴安道事。帖中引典故只取其「乘興而行」的意思。 
  26.掃花以待——慇勤期待。杜甫《客至》詩:「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表示自己生活疏懶,待客不周。今反用其意。 
  [鑒賞] 
  參見《送白海棠帖》鑒賞。          
送白海棠帖(第三十七回)    
  不肖男芸恭請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男思自蒙天恩,認於  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  大人洪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並認得許多名園。前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  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妨礙不便,故不敢面見。奉書恭啟,並叩台安。男芸跪書。 
  [註釋] 
  1.「不肖男」句——寶玉是賈芸的叔輩,論年紀反而是賈芸大四五歲。這裡賈芸自稱「不肖男」,叫他叔叔寶玉為「父親大人」,因為寶玉曾對賈芸開玩笑說:「倒像我的兒。」賈芸「最伶俐乖覺」,見機而入說:「俗語說的,『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第二十四回) 
  2.膝下——子女幼時依戀於父母的膝下,因而常以「膝下」表示對父母的敬愛,舊時與父母通信時多用之。語出《孝經》。賈芸費盡心思在信中表示對寶玉的敬意,所以恭請「萬福金安」外,又把「天恩」、「膝下」等他頭腦中所想得出來的詞都用上了。又凡需自稱處一律寫作小字,稱對方時或換行頂格,或空格,其小心恭順的程度,就與古代官員向皇帝上奏本差不多。在這裡,連「膝下」之前也空格,就顯得十分可笑了。 
  3.「上托」二句——賈芸以為凡說運氣好,就應說「上托大人洪福」,所以在「認得許多花兒匠」之前也加上了這話。這也是作者的詼諧。 
  4.親男——男,雖用作兒子對父母的自稱,但「親生兒子」卻不能說成「親男」。賈芸不能辨別詞的不同用法,所以寫出了「視男是親男一般」這樣令人絕倒的文句。 
  [鑒賞] 
  探春的所謂志高自負,更多地表現為積極振興那個大家族的祖基家業,不出當時宗法制的意識形態範圍。帖子中那種「脂粉」不讓「鬚眉」的思想,部分地有作者反對「男尊女卑」的道德觀念的思想的流露,因為作者對這個人物是有所偏愛的。但即使如此,人物並不因此而失真。探春在「文采風流」上想與男子爭勝,這與寶玉的女清男濁的叛逆思想還是有根本性差別的。 
  作者把探春和賈芸這兩個帖子放在一起寫,藝術上頗有安排,情節的剪裁和結構有可借鑒的地方。探春的請帖是一篇駢散相雜、寫得很漂亮的短簡,文筆乾淨利落,措辭藻麗多采。全文不過二百餘字,先敘自己貪賞夜景而得病的經過,接寫寶玉慇勤相慰,深情撫愛,然後逐漸說到結社,引古述今,據理申說,夾敘夾議,有景有情,最後提出邀約,表示期待。一路寫來,從容不迫,與賈芸半文不白、似通非通的帖子形成對照,藝術效果上相得益彰。 
  賈芸平時說話生動活潑,寫信卻另找陳辭俗套來妝點,以為不如此就不夠斯文。什麼話都從「前因」開頭,在「認得許多花兒匠」之前還加「竟」字,在「不便」之前還加「妨礙」,如此等等,百般扭捏,反成效顰。但他並非賈環式的愚鈍,只是文化水準低罷了。就在這個令人發笑的帖子中,也不難看出他辦事能幹、處處討寶玉歡喜的「伶俐乖覺」的性格特點。他送花正是時侯,大觀園於是就有了「海棠詩社」。他巴結少爺、小姐們,這與他模仿學究寫帖兒一樣,都可以看出他處於卑微地位而被上層權貴人士精神支使所留下的烙印。 
  如果說作者摹寫這兩個帖子是為了頌揚探春的文采風流,揶揄賈芸的不通文墨,這還只是對比文章好壞所得出的表面的結論。其實問題並不這麼簡單,還有更重要的對比。作者寫這段文字時,目光早就貫注到小說的後半部了。到那時,情況恰恰相反:探春雖然「才自精明志自高」,無奈「生於末世運偏消」,一點也不能有所作為。而這個曾向勢利的親戚伸手告貸因而聽冷言、受閒氣、被人瞧不起的賈芸,卻偏能一顯身手。據見到後半部原稿的脂硯齋等人說,「此人後來榮府事敗」時「有一番作為」,而且寶玉危難時只有他能挺身而出,「仗義探庵」(有人說就是指營救被監禁的寶玉等人,詳情已不可確知。續書中把賈芸寫得很不堪,不是作者原意)。可見,曹雪芹畢竟不是流俗的小說家。《紅樓夢》是深刻的,它常常有一些引人深思的地方。          
詠白海棠(第三十七回)    
  [說明] 
  這是大觀園眾姊妺結成「海棠詩社」後首次吟詠。李紈被大家推為社長,負責評詩,迎春限韻,惜春監場。詩成後,大家認為黛玉的最好,李紈卻評寶釵為第一,探春表示贊同,寶玉則為黛玉不平。第二天史湘雲到來,又和了兩首,眾人看了稱讚不已。 
  其一(賈探春)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 
  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鼻易銷魂。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道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 
  [註釋]1.寒草——秋草。2.苔翠——青翠的苔色。3.「玉是」二句——以玉和冰雪喻白色的花。蘇軾《松風亭下梅花盛開,又韻》詩:「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同時,這又是以花擬人,把它比作仙女,因為《莊子.逍遙游》曾說美麗的神人「肌膚若冰雪」。銷魂,使人迷戀陶醉。4.倩影——美好的身姿。月有痕——月有影。這裡的「痕」不是淚痕。李商隱《杏花》詩:「援少風多力,牆高月有痕。」全句說:深夜的月亮照出了白海棠美麗的身影。5.「莫道」二句——不要說白衣仙女會升天飛去,她正多情地伴我在黃昏中吟詠呢。縞(音搞),古時一種白色的絲織品。這裡指白衣。以「縞仙」說花,承前「雪為肌鼻」來。道家稱成仙或飛昇叫「羽化」,意思是如化為飛鳥,可以上天。末句用唐代劉兼《海棠花》詩意:「良宵更有多情處,月下芬芳伴醉吟。」  其二(薛寶釵)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註釋]1.手甕——可提攜的盛水的陶器。2.「胭脂」二句——詩的一種修辭句法,意即秋階旁有洗去胭脂的倩影,露砌邊招來冰雪的精魂。洗出,洗掉所塗抹的而顯出本色。露砌,帶著露水的階台邊沿。北宋詩人梅堯臣《蜀州海棠》詩:「醉看春雨洗胭脂」。3.「愁多」句——花兒愁多怎能沒有痕跡。就玉說「痕」是瘢痕,以人擬「痕」是淚痕,其實就是指花的怯弱姿態或含露的樣子。4.「欲償」句——白帝,西方之神,管轄秋事。秋天叫素秋、清秋,因為它天高氣清,明淨無垢,所以說花兒報答白帝雨露化育之恩,也應使自身保持清潔,亦就海棠色白而言。5.婷婷——美好的樣子。  其三(賈寶玉)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 [註釋]1.秋容——指花的容貌。2.攢——簇聚。「七節攢成」是說花在枝上層層而生,開得很繁。雪,喻花。3.出浴太真——楊貴妃,字玉環,號太真,為唐玄宗所寵,曾賜浴華清池。白居易《長恨歌》中寫到她膚如「凝脂」、「嬌無力」,所以藉以說海棠花,又兼以玄宗在沉香亭召貴妃事為出典。玄宗曾笑其「鬢亂釵橫,不能再拜」的醉態說:「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見宋人釋惠洪《冷齋夜話》。4.捧心西子——參見《贊林黛玉》注。宋人賦海棠詞中時有以楊妃、西施並舉的,如辛棄疾《賀新郎》、馬莊父《水龍吟》等皆是。5.愁千點——指花如含愁,因花繁而用「千點」。6.宿雨——經夜之雨。7.獨倚畫欄——指花。參見寶玉《怡紅快綠》詩注。8.清砧怨笛——砧,搗衣石。古時常秋夜搗衣,詩詞中多藉以寫婦女思念丈夫的愁怨。怨笛也與悲感有關。  其四(林黛玉) 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註釋]1.湘簾——湘竹製成的門簾。這句說看花人,「半卷」、「半掩」與末聯的嬌羞倦態相呼應。2.「碾冰」句——因花的高潔白淨而想像到栽培它的也不該是一般的泥土和瓦盆,所以用冰清玉潔來側面烘染。3.「偷來」二句——意即白淨如同梨花,風韻可比梅花。但說得巧妙別緻。宋代盧梅坡《雪梅》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又雪芹之祖曹寅有「輕含豆蔻三分露,微漏蓮花一線香」的詩句,可能都為這一聯所借鑒。4.月窟——月中仙境。因仙人多居洞窟之中,故名。袂,衣袖,亦指代衣服。蘇軾曾用「縞袂」喻花,有《梅花》詩說:「月黑林間逢縞袂」。這裡借喻白海棠,並改「逢」為「縫」,另藏深意。  白海棠和韻二首(史湘雲) 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門,種得藍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欲離魂。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卻喜詩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幽情慾向嫦娥訴,無那虛廊月色昏。  [註釋]1.都門——本指都城中的裡門,後通稱京都為都門。這裡即是通稱,因小說中大觀園在「帝城西」。2.藍田——縣名,古時以產美玉著名,在今陝西省渭河平原南緣,秦嶺北麓,渭河支流灞河上游。3.自是——本是。霜娥——青霄玉女,主管霜雪的女神,亦稱青女。這一句出唐代李商隱《霜月》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斗嬋娟。」 4.「非關」句——事出唐代陳玄佑《離魂記》傳奇。故事說:張鎰的幼女倩娘與王宙相愛,張鎰將她另許他家,王宙憤恨而訣別遠行,途中倩娘忽然追至,兩人就一起遁去。他們在外地共居五年,回家看父母,家人都驚訝不已。這時,從房中跑出倩娘,與回家的倩娘相抱,合成一體。原來當時倩娘怨忿成病,臥床數年不起,跟王宙外逃的只不過是她的魂魄。這是一個不滿包辦婚姻的幻想故事。5.秋陰——秋天的陰雲。南朝顏延之《陶征士誄》:「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雲陰與雨雪相連,但秋天無雪,所以要用「何方」二字。「捧出」,將秋陰擬人化,也寫出了花的形狀。6.肯——豈肯。7.蘅芷——蘅蕪、清芷,都是香花芳草。蘿薜,籐蘿、薜荔,都是蔓生植物(皆見之於第十七回)。為下句寫海棠種植隨處適宜而先寫環境。8.斷魂——形容極度悲愁。9.「玉燭」句——白玉色的蠟燭,燭芯燒完、蠟淚滴乾時剩下的是一堆凝脂,以喻花。10.「晶簾」句——晶簾即水精簾,從簾內可見簾外景物,唯白色的東西不明顯。所以唐代韋莊《白櫻桃》詩說:「王母階前種幾株,水精簾外看如無。」這裡說月中花的姿影被「晶簾隔破」,即韋莊詩意,亦從顏色來寫。11.幽情——隱藏在心中的怨恨。嫦娥,神話人物,本是羿之妻,羿從西王母處帶回不死之藥,嫦娥偷服後飛向月宮。後在詩詞中多以嫦娥寫女子的寂寞孤單。這裡花向嫦娥所訴的「幽情」亦與「難尋偶」等語有關。12.無那——無奈。  [鑒賞]結社、賞花、吟詠唱和是清代都門特別盛行的社會風氣,是古時貴族人家的閒情逸致的表現,大觀園的公子小姐們當然不會例外。這些詩和有關情節給我們提供了認識這種生活的畫面。如果從這一角度看,詩本身的價值是不大的,但作為塑造人物思想性格的一     種手段,它仍有藝術上的效用。李紈評黛玉的詩「風流別緻」,寶釵的詩「含蓄渾厚」,可見風格上絕不相混。李紈、探春推崇寶釵,獨寶玉偏愛黛玉,評詩的分歧也都表現各自立場、愛好和思想性格的不同。湘雲的詩寫得跌宕瀟灑,也與她的個性一致。這是作者高明之處。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詩多半都「寄興寓情」,各言志趣。作者甚至把人物的未來歸宿也借他們的詩隱約地透露給讀者了。探春的詩中「芳心一點嬌無力」句,使人聯想到她風箏謎中「游絲一斷渾無力」,她後來應是江邊離別、孤帆遠去的(參見其「冊子題詠」)。「縞仙」、「羽化」之喻很像與蘇軾《前、後赤壁賦》中寫自已扁舟江上所見所感有糾葛。寶釵的詩深意尤為明顯,「珍重芳姿晝掩門」,可以看出她恪守封建婦德、對自己豪門千金的身份十分矜持的態度。「洗出胭脂影」、「招來冰雪魂」,都與她的結局有關:前者通常是丈夫不歸、婦女不再修飾容貌的話,後者則說冷落孤寂。「淡極始知花更艷」,寶釵之「罕言寡語」、「安分隨時」能籠絡人心,得到上下的誇讚。「愁多焉得玉無痕」,話裡有刺,總是對寶、黛這二「玉」的譏諷。寶玉的詩中間二聯可以看作對薛、林的評價和態度。寶釵曾被寶玉比為楊貴妃,則「冰作影」正寫出了服用「冷香丸」的「雪」姑娘其內心冷漠無情恰如「冰」人。「病如西子」的黛玉以「玉為魂」,這「玉」指的是誰自不難猜到。(第五回中,眾仙子埋怨警幻說:「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清淨女兒之境?」誰是「絳珠妹子的生魂」已經明點了。)「曉風結愁」,「宿雨添淚」,豈不是寶玉一生終不忘黛玉的心事的寫照?黛玉詩中「碾冰為土」一語,評者多欣賞它設想的奇特,若看作是對寶釵譏語的反擊則鋒芒畢露。以縞素喻花,無異暗示夭亡,而喪服由仙女縫製,不知是否因為她本是「絳珠仙草」。此外象「秋閨怨女拭啼痕」之類句子,脂評已點出「不脫落自己」,看來也確像她的「眼淚還債」。湘雲詩「自是霜娥偏愛冷」一句,脂評也已告訴我們「不脫自己將來形景」。所謂「將來形景」,就是說她後來與丈夫衛若蘭婚後不久就分離了(續書所寫不同)。在第二首中,如「難尋偶」、「燭淚」、「嫦娥」等,皆暗示她和她丈夫後來成了牛郎織女那樣的「白首雙星」。作者還寫湘云「英豪闊大寬宏量」,則「也宜牆角也宜盆」的隱義是說她無論是在史家綺羅叢中受到嬌養,還是投靠賈府寄人籬下,都能處處順合環境,隨地而宜。其實,這正說明她缺乏黛王那種叛逆性格。稱之為「闊大寬宏」,是作者的偏愛。凡此種種,要使每一首詩都多方關合、左右逢源,若非作者慘澹經營、匠心獨運,是很難臻於完美境地的。          
藕香榭對聯(第三十八回)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瀉竹橋。 
  [說明] 
  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開窗,左右有曲廊,後面竹橋暗接。對聯是賈母來賞桂時所見。 
  [註釋] 
  1.「芙蓉」二句——芙蓉,指水芙蓉,即荷花。蘭槳,木蘭制的槳,取其芳香義作為修飾,出《楚辭》。其實只是說小舟。上句是見水動影破方知船來的意思,詩意全從造句中表現,如果寫成「蘭槳歸時蓮影破」就平淡無奇了。這是從唐代詩人王維《山居秋暝》「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詩句中得到啟發的。下句則在煉字上見工夫。菱藕常人多不言「香」,現在偏偏用它,又加以「深」字,以寫景物幽獨,表現意趣。用一「瀉」字畫出竹橋的姿勢。 
  [鑒賞] 
  對聯雖然工致,表現的總是仕宦人家的生活情趣。它的技巧也沒有超脫當時皇室權貴藝術標準所認可的範圍。          
菊花詩(第三十八回)    
  [說明] 
  菊花詩十二題,詠物兼賦事。題目編排序列,憑作詩者挑選。限用七律,不限韻腳。詩作皆署「雅號」,即:「蘅蕪君」(寶釵)、「怡紅公子」(寶玉)、枕霞舊友」(湘雲)、「瀟湘妃子」(黛玉)、「蕉下客」(探春)。 
  憶菊(蘅蕪君)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籬舊圃秋無跡,冷月清霜夢有知。 
  唸唸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遲。 
  誰憐我為黃花瘦,慰語重陽會有期。 
  [註釋] 
  1.蓼——水蓼,花小色紅,聚集成穗狀。葦——蘆葦,花白。蓼紅葦白時菊尚末開。詩中以菊擬所「憶」之人,所以說「抱悶思」、「斷腸」。 
  2.舊圃——去年的花圃。秋無跡——即花無跡,修辭說法。 
  3.夢有知——謂唯有夢中能見,亦為寫「憶」。 
  4.「唸唸」句——意謂秋雁北歸南飛,勾起自己無限想念之情。因傳說雁能帶書傳訊。 
  5.寥寥——寂寞空虛的樣子。砧——與興秋思有關,參見寶玉《詠白海棠》詩注。遲——不盡。 
  6.為黃花瘦——黃花,菊花。語借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寫自己孀居愁緒的《醉花陰》詞「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用意有所不同。 
  7.重陽——陰曆九月初九。古人以九為陽數,二「九」相重,所以叫重陽,亦稱重九。重陽節正是菊花盛開之時,有登高賞菊的習俗,所以說是相會之期。 
  訪菊(怡紅公子) 
  閒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註釋] 
  1.淹留——滯留住。這句說,不必為了飲酒或身體病弱而留在家中。 
  2.何處秋——即何處花,修辭說法。「誰家」、「何處」都為了寫「訪」。 
  3.蠟屐——木底鞋。古人制屐上蠟。語用《世說新語》阮禹「自吹火蠟屐」事。表示曠怡閒適。又古代有閒階級多著木屐遊山玩水。得得,特地,唐時方言。 
  4.冷吟——在寒秋季節吟詠。 
  5.解——懂得,能夠。 
  6.「休負」句——不要辜負我今天的乘興游訪。掛杖頭,語用《世說新語》阮修「以百錢掛杖頭,至店,便獨醉酣暢」事。這裡取其興致很高的意思。又重陽有飲菊花酒的習俗。 
  種菊(怡紅公子)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處處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和井徑絕塵埃。 
  [註釋] 
  1.移來——指把菊苗移來。 
  2.不期——未曾料想到。 
  3.秋色——指菊。 
  4.酹——灑酒於地表示祭奠。這裡只是對著菊花舉杯飲酒的意思,與吟詩一樣,都表示興致高。寒香,指菊。下一首「清冷香」意同。《花史》:「菊為冷香。」 
  5.泉溉泥封——用水澆灌,用土封培,是種菊的技術。 
  6.好和——須和。井徑——田間小路,泛指偏僻小徑。這句意思是說讓菊花跟它所在的小路一起都與塵世的喧鬧隔絕。 
  對菊(枕霞舊友)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註釋] 
  1.科頭——不戴帽子叫科頭。這裡借用來說不拘禮法的樣子,與下聯「傲世」關合,取意於唐代詩人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詩:「科頭箕踞(抱膝而坐)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2.傲世——菊不畏風霜,冒寒開放,有「傲霜枝」之稱。 
  3.知音——知己朋友。典出鍾子期聽伯牙彈琴能知其心意的故事。見《列子.湯問》。 
  4.荏苒——參見林黛玉燈謎詩注。 
  供菊(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坐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註釋] 
  1.供菊——將菊花插在瓶中,放在房間裡供觀賞。 
  2.喜堪儔——高興菊花能作伴。 
  3.「几案」句——即 「婷婷點綴几案幽」。婷婷,指菊枝樣子好看。幽,說因菊而環境顯得幽雅。 
  4.「隔坐」句——即一座之隔而聞到菊花的香氣。三徑露,指菊,修辭說法(與下句「一枝秋」相對),用陶潛《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意。「三徑」原出處參見前清客《蘭風蕙露》對聯注。「香分三徑露」,是說菊之香氣從三徑分得,與下句「一枝」一樣,正寫出「供」字。 
  5.霜清——仍是修辭說法,指菊花清雅。紙帳來新夢——房內新供菊枝,使睡夢也增香。因紙帳上多畫花卉,而真的菊自然大大超過所畫的花,所以及之。《遵生八箋》:「紙帳,用籐皮繭紙纏於木上,以索纏緊,勒作皺紋,不用糊,以線拆縫之,頂不用紙,以稀布為頂,取其透氣;或畫以梅花,或畫以蝴蝶自是分外清致。」 
  6.「圃冷」句——書中黛玉說:「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折末供之先,意思深遠」圃冷,菊圃冷落。斜陽,衰颯之景。舊遊,舊時的同游者、老朋友。 
  7.「傲世」二句——說自己也與菊一樣傲世,並不迷戀世上的榮華富貴。春風桃李,喻世俗榮華。淹留,這裡是久留忘返的意思。 
  詠菊(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註釋] 
  1.無賴——無聊賴,無法可想。詩魔——佛教把人們有所欲求的念頭都說成是魔,宣揚修心養 性用以降魔。所以,白居易的《閒吟》詩說:「自從苦學空門法,銷盡平生種種心;唯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閒吟。」後遂以詩魔來說詩歌創作衝動所帶來的不得安寧的心情。昏曉侵——從早到晚地侵擾。 2.欹——這裡通作「倚」。沉音——心裡默默地在念。 
  3.毫端——筆端。蘊秀——藏著靈秀。「毫端蘊秀」是心頭蘊秀的修辭說法。臨霜寫——對菊吟詠的修辭說法。臨,即臨摹、臨帖之「臨」。霜,非指白紙,乃指代菊,前已屢見。寫,描繪。這裡說吟詠。 
  4.口角噙香——噙,含著。香,修辭上兼因菊、人和詩句三者而言。 
  5.素怨——即秋怨,與下句「秋心」成互文。秋叫「素秋」,參見薛寶釵《詠白海棠》「欲償白帝」注。「素」在這 裡不作平素解,卻兼有貞白、高潔的含義。「素怨」、「秋心」皆借菊的孤傲抒自己的情懷。 
  6.一從——自從。陶令——陶淵明(365—427),東晉詩人,字符亮,一說名潛字淵明。曾做過八十多天彭澤縣令,所以稱陶令。他喜歡菊,詩文中常寫到。評章——鑒賞,議論。亦借說吟詠,如:評章風月。 
  7.高風——高尚的品格。在這裡並指陶與菊。自陶潛後,歷來文人詠菊,或以「隱逸」為比,或以「君子」相稱,或贊其不畏風霜,或歎其孤高自芳,而且總要提到陶淵明。 
  畫菊(蘅蕪君)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籬閒采掇,黏屏聊以慰重陽。 
  [註釋] 
  1.「詩餘」二句——謂詩後戲筆畫菊,乃乘一時之逸興不經意所作,豈是存心繪畫、苦苦構思而成?丹青,指繪畫所用的紅的青的顏料,亦作畫的代稱。較量,計慮,思考如何恰當。 
  2.「聚葉」二句——聚葉,把菊葉畫得茂密,故用「千點」。攢,簇聚。花由好多花瓣集合構成,故說「攢花」。霜,指代菊花瓣,故用「幾痕」。國畫中有潑墨、烘染等法,枝葉濃黑以烘托花姿。「潑墨」、「攢花」是畫菊常用的話,如《畫居逸品》記高濲「酒酣潑墨,寫菊數本……寒香飄拂,涼風颯然。」菊花的不同畫法則有「高頂攢瓣花」、「攢頂尖瓣花」、「攢心細瓣花」等名目。 
  3.「淡濃」句——對風前的菊花姿影心領神會,然後在紙上用濃淡來表現。有濃淡,才能密而不亂,才有遠近掩映。 
  4.「跳脫」句——即「(戴著)跳脫之腕底生秋香」的修辭句法。跳脫,手鐲的一種,用珍物連綴而成,又做「挑脫」、「條脫」。《全唐詩話》:「(文宗)問宰臣:『古詩云:輕衫襯跳脫。跳脫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也。』」句中僅以字面與「淡濃」成對,對仗中多有此式。有人解為靈活,兼有此意。 
  5.「莫認」句——不要錯認是真的菊花而隨手就去採摘。說畫得神態逼真。「東籬閒采掇」,語用陶潛著名詩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掇,拿取。 
  6.黏屏——把畫貼在屏風上。慰重陽——重陽不得賞菊,以觀畫代之,可安慰一下寂寞的心情。 
  問菊(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扣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虱病可相思? 
  莫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註釋] 
  1.秋情——即中間兩聯所問到的那種思想情懷。因「眾莫知」而唯有菊可認作知己,故問之。 
  2.喃喃——不停地低聲說話。負手——把兩手交放在背後,是有所思的樣子。扣——詢問。東籬——指代菊,見前詩注。 
  3.孤標——孤高的品格。標,標格。偕——同……一起。 
  4.為底——為什麼這樣。底,何。 
  5.虱——蟋蟀。可——是不是。雁、虱、菊都是擬人寫法。 
  6.解語——能說話。在這裡的意思是如果花能說話的話。語出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中唐玄宗把貴妃比作「解語花」事。 
  簪菊(蕉下客)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註釋] 
  1.簪菊——插菊花於頭上,古時風俗。《干淳歲時記》:「都人九月九日,飲新酒,泛萸簪菊。」又史正志《菊譜》敘曰:「唐輩下歲時記:九月宮掖間,爭插菊花,民俗尤甚。杜牧詩曰:『黃花插滿頭』。」 
  2.鏡中妝——指簪、釵一類首飾,女子對鏡梳妝時插於發間。這句說以菊插頭,不要錯認作是珠花。因男子也簪菊,並非為了打扮。 
  3.「長安」句——疑指唐代詩人杜牧,他是京兆(長安)人。其《九日齊山登高》詩有「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歎落暉」等句,與本詩中多以插菊、飲酒事並提相合。但「公子」「花癖」之稱,總無可征,或是泛說京都風氣。 
  4.彭澤先生——指陶淵明。參見前注。陶除愛菊外,也喜酒,任彭澤令時「公田悉令吏種秫(高粱),曰:『吾嘗得醉於酒足矣!」江州刺史王弘曾「留二萬錢於淵明,淵明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歸。」又自釀酒,「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復著之。」(南朝蕭統《陶淵明傳》)所以稱「酒狂」。 
  5.三徑露——指代菊。因說「露」所以用「冷沾」,這兩句都形容簪菊。 
  6.葛巾——用葛布做的頭巾。暗與陶潛「葛巾漉酒」事相關。九秋霜——指代菊。九秋,即秋天,意謂秋季九十日。秋稱三秋,亦稱九秋。 
  7.「高情」二句——意思說,時俗之人不能理解那種高尚的情操,那就讓他們在路上見了插花醉酒的樣子而拍手取笑吧。李白《襄陽歌》:「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陸游《小舟游近村舍舟步歸》詩「兒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黃花插滿頭。」這裡兼取兩者意化用之。 
  菊影(枕霞舊友) 
  秋光疊疊復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註釋] 
  1.秋光——指菊影。潛度偷移——說菊花隨著日光西斜而影子在不知不覺地移動。 
  2.「窗隔」句——意思是隔著窗子透出稀疏的燈光,在地上描下了濃淡不同的遠近菊影。 
  3.「籬篩」句——竹籬好比篩子,透過月光的碎片,就像把明淨精巧的菊花姿影封鎖在裡面。玲瓏,空明的樣子,又常形容雕鏤精巧。 
  4.寒芳——指菊。留照——留下肖像,即留下影子。魂應駐——花魂應該也留在菊影之中,說菊影能傳神。 
  5.霜印——指菊影。夢也空——影雖能傳花之神,但畢竟是虛像,「夢也空」就是虛像的修辭說法。上句從花到影,這句從影到花,說法相反相成。 
  6.暗香——指菊,因寫月夜花影,所以用「暗」。休踏碎——正點出「菊影」,影在地上,因珍惜,所以不願踩它。程高本這三個字作「踏碎處」,句不可通,既已「踏碎」(影豈能踏碎?),怎麼還說「珍重」呢?今從脂本。 
  7.「憑誰」句——賞菊與飲酒相關,已見前詩注。影子本來朦朧,加之醉眼迷離,看去就更模糊難以辨認了。 
  菊夢(瀟湘妃子)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虱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註釋] 
  1.秋酣一覺清——秋菊酣睡,夢境清幽。 
  2.「和雲」句——唐代張賁以「和霜伴月」寫菊,今換一字,以寫菊花夢魂高飛;以「不分明」說夢境依稀恍惚。 
  3.「登仙」句——說夢魂翩躚,彷彿成仙,但並非是羨慕莊子變作蝴蝶。莊周夢中化蝶事見《莊子.齊物論》。這裡引「莊生蝶」是為了點「夢」。 
  4.憶舊——實即「夢舊」,詩題中「夢」字句中不出現是詠物詩技巧上的講究。尋盟——表示結交友好,語出《左傳》。這一聯構思或受元代柯九思「蝶化人間夢,鷗尋海上盟」詩句的啟發。 
  5.「睡去」句——意謂夢見歸雁,依戀之心久久相隨,直至它飛遠看不見。 
  6.故故——屢屢,時時。 
  殘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半床落月虱聲切,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註釋] 
  1.傾欹——指菊傾側歪斜。 
  2.小雪——立冬以後的一個節氣。 
  3.餘香——實即「余瓣」。淡泊——指顏色暗淡不鮮。 
  4.離披——亦作「披離」,散亂的樣子。 
  5.知再會——「不知能否再見」的意思。秋風——程高本作「秋分」,指季節說,兩者沒有多大差別。但倘若作者有所寓意,則一字之別含義不同。自漢武帝作過「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的《秋風辭》後,「秋風過客」就成了時光短暫、好景不長的代用語。為便於推究原意,今從脂本。 
  [鑒賞] 
  《菊花詩》與《詠白海棠》屬同一類型,都在花事吟賞上反映了當時的都城社會習俗和貴族人士的文化生活情趣。清代方浚頤《夢園叢說》曾記都門賞花情況說:「極樂寺之海棠,棗花寺之牡丹,豐台之芍葯,十剎海之荷花,寶藏寺之桂花,天寧、花之兩寺之菊花,自春徂秋,遊蹤不絕於路。又有花局,四時送花,以供王公貴人之玩賞。冬則……招三五良朋作消寒會,煮衛河銀魚,燒膳房鹿尾,佐以湧金樓之佳釀,南烹北炙,雜然陳前,戰拇飛花,觥疘交錯,致足樂也。」小說中賞桂、賞菊、送海棠以至冬日消寒大嚼鹿肉都寫到了。有錢人的種種樂事完全是建築在財富和地位上,而財富的積攢又大部份來自於佃農每年所繳納的佃租。彼此唱和、鬥奇爭新的詠物詩風靡一時,正是這種閒逸生活的反映。 
  菊詩分詠十二題的形式好像只是寶釵、湘雲偶然想出來的新鮮玩意兒,其實,也完全是當時現實生活已存在著的一種詩風的藝術概括。與作者同時代人、清宗室、襲封康親王的愛新覺羅.永恩的《誠正堂稿》中就有「和崧山弟」的《菊花八詠》詩,其八詠詩題是「訪菊」、「對菊」、「種菊」、「簪菊」、「問菊」、「夢菊」、「供菊」、「殘菊」,幾乎和小說中一樣。崧山亦即嵩山,是敦誠的好友永恚的號。在他的《神清室詩稿》中也有「訪菊」 、「對菊」、「夢菊」、「簪菊」、「問菊」等詩。可見,小說中的情節多有現實生活為依據,並非作者向壁虛構。 
  和同類內容的大多數詩一樣,《菊花詩》寄情寓興的一面還是值得注意的。每首詩依然有選詠者各自的特點:比如薛寶釵的「憶菊」就一味地是寡婦腔;賈寶玉的「種菊」就歸結為絕塵離世;史湘雲的命運從她的「冊子」上看,後來雖一度「來新夢」,但終究「夢也空」,未能「淹留」於「春風桃李」的美滿生活;林黛玉的詩中「孤標傲世」、「幽怨」等等,則更說得明白,我們既知已佚的後半部原稿中寫她的死的那一回回目叫「證前緣」(靖藏本七十九回批語),則「登仙」的寓意就同樣清楚;從「殘菊」詩看探春,可之她「運偏消」時如菊之「傾欹」、「離披」,境況也大不如前,「萬里寒雲」、「分手」而去正是她遠嫁不歸的象徵,所謂明歲再會、切莫相思等慰語,其用意也不過如同元春離別時所說的「見面盡容易,何必過悲?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不可如此奢華糜費了」那番話罷了。 
  林黛玉所寫的三首詩被評為最佳。如果作者只是為了表現她的詩才出眾,為什麼在前面詠白海棠時要讓湘云「壓倒群芳」,在後面諷和螃蟹詠時卻又稱寶釵之作為「絕唱」呢?原來作者還讓所詠之物的「品質」去暗合吟詠它的人物。詠物抒情,恐怕沒有誰能比黛玉的身世和氣質更與菊相適合的了,她比別人能更充分、更真實、更自然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黛玉三首詩中「詠菊」又列為第一。由於小說中眾人的議論,容易使我們覺得這首詩之好就好在「口角噙香對月吟」一句上。其實,詩的後半首寫得更自然,更有感染力。「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我們從林黛玉的詩中又聽到了曹雪芹的心聲,它難道不就是作者題於小說開頭的那首「緣起詩」在具體情節中所激起的迴響嗎?這實在比讓林黛玉魁奪菊花詩這件事本身更能說明作者對人物的傾向性。          
螃蟹詠(第三十回)    
  [說明] 
  《螃蟹詠》是《菊花詩》的餘音,在做完菊花詩、吃蟹賞桂之際,寶玉先吟成一首,問誰還敢作。黛玉笑他「這樣的詩,一時要一百首也有」,就隨手寫了一首,但接著就撕了。寶釵也寫了一首,受到眾人稱讚。 
  其一(賈寶玉)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竟無腸。 
  臍間積冷讒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註釋] 
  1.持螯——拿著蟹鉗,也就是吃螃蟹。語本《世說新語》:畢卓曾對人說:「左手持蟹螯,右手執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這是古代貴族過的享樂生活。 
  2.擂姜——搗爛生薑。 
  3.饕餮——古代傳說中貪吃的凶獸,後常用來說人貪饞會吃,這裡即此意。王孫——自指,借用漢代劉安《招隱士》中稱呼。 
  4.「橫行」句——說蟹。蟹,稱為「橫行介士(戰士)」,見《蟹譜》:又稱為「無腸公子」,見《抱朴子》。橫行,既是橫走,又是行為無所忌憚的意思。無腸,除字面義外,又用以說沒有意興,無動於衷。這一句語帶雙關,兼寫「偏僻」、「乖張」。金代詩人元好問《送蟹與兄》詩:「橫行公子本無腸,慣耐江湖十月霜。」 
  5.臍間積冷——我國傳統醫藥學認為,蟹性鹹寒,恣食,會積冷於腹內(小說中也寫到),須用辛溫發散的生薑、紫蘇等來解它。 
  6.香——與「腥」同義。兩句似寓其沾花惹草習氣。 
  7.「坡仙」句——蘇軾(1036—1101),字子瞻,自號東坡居士,人亦稱其為坡仙,北宋文學家。蘇軾曾寫詩笑一生窮愁勞碌的唐代苦吟詩人孟郊,把讀孟詩比之為吃小蟹,說是「竟日嚼空螯」(《讀孟郊詩》),所以引以為說。又賈寶玉的綽號叫「無事忙」,或是有意暗合。 
  其二(林黛玉)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對茲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註釋] 
  1.鐵甲長戈——喻蟹殼蟹腳。宋代陳郁為皇帝擬進蟹的批答說:「內則黃中通理,外則戈甲森然。此卿出將入相,文在中而橫行之象也。」見《陳隨隱漫錄》。 
  2.色相——佛家語,指一切有形之物。借用來說蟹煮熟後顏色好看。 
  3.「多肉」句——即「更憐卿八足多肉」。上一聯已說螯滿、膏香,故這句用「更」字說蟹腳多肉。憐,愛。卿,本暱稱,這裡指蟹。 
  4.「助情」句——意即「誰勸我飲千觴以助情」。觴,酒杯。助情,助吃蟹之興。 
  5.茲——此。佳品——指蟹。酬——報答。這裡是不辜負、不虛度的意思。佳節——指重陽。 
  6.桂拂清風——即「清風拂桂」。 
  其三(薛寶釵)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 
  酒未滌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註釋] 
  1.靄——雲氣。這裡指桂花香氣。 
  2.長安涎口——京都裡的饞嘴。佳節吃蟹是富貴人家的習好,故舉長安為說。又似與「饕餮王孫」不無關係。盼重陽——《紅樓夢》詩多含隱義,菊詩與蟹詩共十五首,明寫出「重陽」的三首即寶釵所作的三首,這很值得注意。正如「清明涕送江邊望」、「清明妝點最堪宜」等詩句看來與探春後來遠嫁的時節有關一樣(參見其「圖冊判詞」和「春燈謎」詩),寶釵始言「重陽會有期」,繼言「聊以慰重陽」,這裡又說「涎口盼重陽」,可見「重陽」當與後半部佚稿中寫寶釵的某一情節有關。 
  3.「眼前」句——蟹橫行,所以眼前的道路是直是橫它是不管的。經緯,原是織機上的直線與橫線。 
  4.「皮裡」句——蟹有殼無皮,「皮裡」就是肚子裡。活蟹的膏有黃的黑的不同顏色,故以「春秋」說花色不同。又「皮裡春秋」是成語,出《晉書·褚傳》:褚為人外表上不露好惡,不肯隨便表示贊成或反對,而心裡卻存著褒貶,所以有人說他「有皮裡春秋」。因晉簡文帝后名春,晉人避諱,以「陽」代「春」,故這一成語亦作「皮裡陽秋」。後多用以說人心機詭深,而不動聲色。空黑黃,就是花樣多也徒勞的意思,因蟹不免被人所煮食。 
  5.滌腥——解除腥氣。用菊——指所飲非平常的酒,而是菊花酒。傳說重陽飲菊花酒可辟除惡氣。 
  6.性防積冷——意即蟹性寒,食之須防積冷。 
  7.落釜——放在鍋子裡去煮。成何益——意謂橫行和詭計又有何用。 
  8.月浦——有月光的水邊,指蟹原來生長處。詩中常以「月」點秋季。空餘禾黍香——就蟹而言,既被人所食,禾黍香已與它無關。唐代陸龜蒙《蟹志》:「蟹始窟穴於沮洳(音舉入,低濕之地)中,秋冬至,必大出,江東人云稻之登也。」又宋代傅肱《蟹譜》:「秋冬之交,稻粱已足……江俗呼為『蟹樂。」 
  [鑒賞] 
  這三首詩中前兩首是陪襯,小說中的描寫已作了交代。其中雖亦有寄寓可尋,但主要還是為後者作引,姑且不作細究。如回目所稱,這一節重點是介紹寶釵的詩。 
  《紅樓夢》雖然比其它古典小說更充分地體現了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但因為作者不敢直接說出自己想說的「傷時罵世」的話,因而常有一些借題發揮或通過小說人物之口和筆來說的地方。而且,這種情況也不只限於正面人物。第二回賈雨村閒談之中所發的「正」「邪」二氣的大議論即其例。寶釵的詠蟹詩也是作者藉以寄托自己思想的。小說中有一段值得注意的話,就是眾人的評論:「這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這裡明白地告訴我們兩點:一、以小寓大——《紅樓夢》以兒女之情的「假語」,說政治問題的「真事」,即是「以小寓大」。二、旨在罵世,為此借寶釵之作來發揮,比通過寶玉或黛玉這些明顯地具有叛逆性格的人物之口來說要穩妥得多。因為寶釵是古代社會的「正統派」,處處都是維護現存秩序的,借她的詩巧妙地罵幾句世人,很像只是一時「為文造情」,更能起到打掩護的作用。其實,它是一首以閒吟景物的外衣偽裝起來的諷刺詩。 
  全詩諷刺現實社會政治中醜惡人物的犀利鋒芒集中於第二聯:「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它不僅作為小說中賈雨村之流政治掮客、官場賭棍的畫像十分維肖,就是拿它贈給歷史上一切慣於搞陰謀詭計的反面人物也是非常適合的。他們總是心懷叵測,橫行一時,背離正道,走到斜路上去,結果都是機關算盡,卻逃脫不了滅亡的下場。所以,小說中特地強調:「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罵得通快!我的詩也該燒了。』」 
  在小說中,這首詩是寶釵寫的,這又如何體現對這個人物的褒貶呢?寫寶釵對世情是練達的,這未必就是褒。「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諷刺世人而忘了持鏡自照,倒實在帶有貶意:笑人家不擇正路、「皮裡春秋」,自己為了爭得寶二奶奶的位置,不是也用盡心機、施盡手段麼?說蟹有腥臭,自己熱中仕途經濟就沒有儒臭麼?告訴別人吃蟹要「性防積冷」,難道「性冷」的只有螃蟹麼?問螃蟹「於今落釜成何益」?不也應該反問一下自己:金鎖終於配了寶玉成何益?如此等等。詩彷彿出於無意,卻又實實在在地成了寶釵的自我嘲諷。          
探春房內對聯(第四十回)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 
  [說明] 
  小說中說這副對聯是唐代名書法家顏真卿的墨跡,中間是宋代名畫家米芾的「煙雨圖」。 
  [註釋] 
  1.「煙霞」二句——意思是天性風流閒散好比煙霞一樣,山野人的生活常以泉石為伴。「煙霞」、「泉石」,用唐人田游巖事。《新唐書·田游巖傳》:田游巖「入箕山居許由(古代隱士)祠旁,自號『由東鄰』,頻召不出。」高宗親至其門,「謂曰:『先生比(近來)佳否?』答曰:『臣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疾者(我癖愛泉石煙霞的老毛病是治不好的)。』」 
  [鑒賞] 
  封建地主階級為美化自己的剝削生活,常自稱是什麼「野客」、「山人」,自以為風雅清高。所謂「閒骨格」、「野生涯」,戳穿了看不過是懶骨、寄生而已。當然,其中有一些人是出於不滿現實政治,借此表示不願與當局者合作。但更多的情況下,則是一面做著閒遊山林、賞吟煙霞的隱逸生活,一面又念念不忘最好能出去做大官。探春有管家婆的「精明」,頭腦裡存有很強的宗法等級觀念,又熱衷於為封建王朝「立出一番事業來」,她對這些字畫的愛好(室內其他陳設也同樣說明問題)雖不免矯情做作,但從小說通過閨閣人物瑣事反映某種封建士大夫的思想志趣來看,也還是很典型的。 
  此外,這副對聯也是作者構思完整、文心細密的一個極好的例證。前面探春在她結詩社帖子中說寶玉曾以「真卿墨跡見賜」,並有「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等話,我們初讀時總以為那只是作者信手寫下的泛語,不料隔了好幾回以後竟有照應。同樣的情況在小說中還可舉出很多。這一特點正是曹雪芹的大手筆不同於一般小說之處,也是後四十回續書中所未見的。          
牙牌令(第四十回)    
  [說明] 
  牙牌令是賈母兩宴大觀園席上行的酒令。 
  牙牌,又稱骨牌、牌九,舊時遊戲用具,亦作賭具。共三十二張,刻有等於兩粒骰子的點色,即上下的點數都是少則一,多至六。一、四點色紅,二、三、五、六點色綠。三張牌點色成套的就成「一副兒」,有一定的名稱。行令時,宣令者說一張,受令者答一句,說完三張,「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押韻。」小說裡令中一、三、五、七單句都是宣令者鴛鴦所說。 
  其一(賈母) 
  左邊是張「天」。 
  ——頭上有青天。 
  當中是個五合六。 
  ——六橋梅花香徹骨。 
  剩了一張六合。 
  ——一輪紅日出雲霄。 
  湊成卻是個「蓬頭鬼」。 
  ——這鬼抱住鍾馗腿。 
  [註釋] 
  1.「天」——上下都是六點的牌叫天牌。 
  2.頭上有青天——俗話,有所謂「做人要憑良心」的意思。 
  3.六橋——在杭州西湖蘇堤上,北宋時初建,即跨虹、東浦、壓堤、望山、鎖瀾、映波六座橋。堤上多植梅花。這裡以「六橋」比六點,以「梅花」比五點。徹骨——形容極香,又與牌的點色刻於骨上相切合。 
  4.——「一」的另一個說法。 
  5.一輪紅日出雲霄——上面的一點色紅,以比「一輪紅日」;下面的六點色綠,以比青雲。 
  6.「蓬頭鬼」——成套點色的名稱,三張牌是六六、五六、六,五與加起來也是六,成「一副兒」,叫「蓬頭鬼」。 
  7.鍾馗——相傳是唐代人,曾應武舉未中,死後托夢給唐玄宗,立誓要「除天下之妖孽」,玄宗醒後命畫工吳道子畫成圖像,告示天下,命歲暮時家家畫其像「以祛邪魅」。見宋代沈括《夢溪筆談》。後來,民間遂有鍾馗能收伏鬼的傳說。這裡說鍾馗反被鬼抱住了大腿,所以引得大家發笑。《孤本元明雜劇》中有《慶豐年五鬼鬧鐘馗》一劇,其中有五鬼一齊擁上扯衣抱腿與鍾馗扭打的情節。 
  其二(薛姨媽) 
  左邊是個「大長五」。 
  ——梅花朵朵風前舞。 
  右邊是個「大五長」。 
  ——十月梅花嶺上香。 
  當中「二五」是雜七。 
  ——織女牛郎會七夕。 
  湊成「二郎游五嶽」。 
  ——世人不及神仙樂。 
  [註釋] 
  1.「大長五」——上下都是五點的牌。也可倒過來說成「大五長」。 
  2.梅花朵朵風前舞——「大長五」牌名「梅花」,以「五」像花。因「五」上下有兩個,所以說「朵朵」。詩詞中常以梅花隨風飛舞喻雪,暗諧「薛」氏。 
  3.十月梅花嶺上香——二「五」共十點,所以說「十月」。嶺上,指瘐嶺,多植梅花。唐詩中多寫折嶺頭梅寄遠贈別。 
  4.織女牛郎會七夕——古代神話傳說有牛郎織女的故事,並謂牽牛星的神即牛郎。牽牛星與織女星隔銀河相對。傳說織女嫁了牛郎,每年只能七夕(七月七日晚上)相會一次,由烏鵲飛來銀河上搭成橋,讓織女渡河。後遂以牛郎織女說夫妻不得相會。「七夕」比「雜七」。 
  5.「二郎游五嶽」——成套點色名稱,三張牌是五五、二五、五五。凡有五個點色同的就成「一副兒」,現在是一個「二」(以「二郎」比)、五個「五」(以「五嶽」比)成套。二郎,神話傳說中人物,即灌口二郎神,說法很多,俗傳據《封神演義》為楊戩。五嶽,五大名山,即中岳嵩山、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 
  其三(史湘雲) 左邊「長」兩點明。——雙懸日月照乾坤。右邊「長」兩點明。——閒花落地聽無聲。中間還得「四」來。——日邊紅杏倚雲栽。湊成一個「櫻桃九熟」。——御園卻被鳥銜出。 [註釋]1.「長」——上下都是一點的牌。2. 雙懸日月照乾坤——兩點都是紅的,所以用日月並照為喻。乾坤,天地,用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原句:「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安史叛兵攻破潼關,唐玄宗西逃蜀地,太子李亨自己在靈武稱帝,即肅宗(詩中少帝),稱玄宗為「上皇」。李白詩中安慰在成都(詩題中南京)失去了帝位的玄宗。所以,在這一字面輝煌的詩句下,隱藏著寂寞和悲哀。3.閒花落地聽無聲——以「閒花」喻兩點紅。「長」又叫地牌,與「落地」相合。用唐代劉長卿《別嚴士元》詩原句:「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在酒令裡是無聲無息、春去花落的意思。4.日邊紅杏倚雲栽——以「日」比,以「紅杏」比四點紅的。用唐代高蟾詩原句,參見《紅樓夢曲·虛花悟》「雲中杏蕊」注。5.「櫻桃九熟」——成套點色的名稱。三張牌是、四、,全紅,共九點,所以用「櫻桃九熟」為比。6.御園卻被鳥銜出——即「〔櫻桃〕卻被鳥從御園銜出」。櫻桃相傳為鶯鳥所含食,故一名含桃。見《呂氏春秋》。唐代王維《敕賜百官櫻桃》詩:「總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王維詩「頌聖」,所以否定是「鳥銜」之餘。這裡說成熟的櫻桃被鳥銜去,是終於落空的意思。  其四(薛寶釵) 左邊是「長三」。——雙雙燕子語梁間。右邊是「三長」。——水荇牽風翠帶長。當中「三六」九點在。——三山半落青天外。湊成「鐵鎖練孤舟」。——處處風波處處愁。 
  [註釋]1.「長三」——上下都是三點的牌。也可以倒過來說成「三長」。2.雙雙燕子語梁間——兩個「三」都成斜線,狀如雙燕並棲。詩詞中多以雙燕象徵夫妻關係。「梁間」,戚序本作「呢喃」,與上句「三」不同韻部。己卯、庚辰、程乙等本皆作「梁間」,是。但由此可見是用宋代劉季孫《題饒州酒務廳屏》詩「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裡閒」改字而成的。3.水荇牽風翠帶長——荇菜根在水底,葉浮水上,順風逐波如翠帶飄動,也形容牌的點色。用杜甫《曲江對雨》詩原句:「林花著雨燕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 解詩者以為杜甫此詩「回首繁華,不堪俯仰。 」(浦起龍《讀杜心解》)4.三山半落青天外——「三山」說上面三點,「青天」說下面六點。六點是「天牌」的一半,所以說「半落青天」。用李白《登金陵鳳凰台》詩原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詩寫「鳳去台空」、「長安不見」的悵惘愁緒。5.「鐵鎖練孤舟」——成套點色的名稱,三張牌是三三、三六、三三,左右上下的「三」,很像是一條條的「鐵鎖練」。有人以為孤「六」象徵著「孤舟」,一說夾在當中的一張是「三六」九點,以「孤舟」諧音(南方俗語音)「孤九」。6.處處風波處處愁——當據唐代薛瑩《秋日湖上》詩句「煙波處處愁」增字而成。  其五(林黛玉) 左邊一個「天」。 ——良辰美景奈何天。中間「錦屏」顏色俏。——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剩了「二六」八點齊。——雙瞻玉座引朝儀。湊成「籃子」好採花。——仙仗香挑芍葯花。  [註釋]1.良辰美景奈何天——用明代大戲曲家湯顯祖《牡丹亭·驚夢》中女主角杜麗娘的唱詞原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參見《仙宮對聯》「無可奈何天」注。《牡丹亭》有反對傳統婚姻制度和舊禮教的傾向,被儒家道學先生視為「淫書」,所以書中說「寶釵聽了,回頭看看她。」2.「錦屏」顏色俏——上四下六的牌叫「錦屏」。四是紅的,六是綠的,排成長方形,像美麗的屏風。俏,好看。3.紗窗——像六點;窗上多用綠紗,以比色。紅娘,比四點紅。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中張生唱詞:「侯門不許老僧敲,紗窗外定有紅娘報。」丫鬟紅娘常作鶯鶯與張生間的信使,所以張生盼她報消息。《西廂記》是大團圓的,《紅樓夢》則是悲劇,因而改原句中「定有」為「沒有」。4.雙瞻玉座引朝儀——上二下六,八點整齊地排成兩行(「八點齊」),很像是左右官人引百僚分兩行朝見皇帝。用杜甫《紫宸殿退朝口號》詩原句:「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因為分行,所以說「雙瞻」 。瞻,瞻仰。御座,皇帝的座位,今引作「玉座」,若非音訛,或是作者為寓意而改。朝儀,朝見時臣僚按儀禮所站的行列。杜甫寫自己身為諫官,得親近皇帝,「天顏有喜近臣知」,其心事(令中或隱指寶玉心事)無所不知,雖然如此,杜甫並沒有遂志。5.「籃子」——成套點色的名稱,三張牌是六六、四六、二六,四與二加起來也是六,成「一副兒」,叫「籃子」,以「二」像籃柄,「四」 像籃筐。「四」是紅的,所以說「好採花」。6.仙杖香挑芍葯花——「仙杖」表示以杖挑著「籃子」採花者是仙女。「芍葯花」代表愛情,古代男女相贈芍葯以結情好。《詩·鄭風·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調笑),贈之以芍葯。」這一句暗示所謂「木石前盟」。  其六(賈迎春 ) 左邊「四五」成花九。——桃花帶雨濃。  [註釋]1.花九——「四五」 有紅有綠,所以叫花九。2.桃花帶雨濃——這一句所說的景物,比擬牌的點色不像,也與上句不協韻:上聲「九」應與「酒」、「柳」等字協韻,與平聲「濃」根本不協韻。所以「眾人笑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用李白《訪戴天山道士不遇》詩原句:「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   其七(劉姥姥) 左邊「大四」是個「人」。 ——是個莊稼人(罷)。中間「三四」綠配紅。——大火燒了毛毛蟲。右邊「四」真好看。——一個蘿蔔一頭蒜。湊成便是「一枝花」。——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 [註釋]1.「大四」是個「人」——上下都是四點的牌,又叫人牌。「大四」,己卯、庚辰本作「四四」,戚序本作「長四」,意思都是重四。2.大火燒了毛毛蟲——上面三點綠斜行,像一條「毛毛蟲」;下面四點紅,像「大火」。3.一個籮卜一頭蒜——上面一點比「一個蘿蔔」,下面四點比「一頭蒜」,因為大蒜頭有好多瓣。4.「一枝花」——成套點色的名稱,三張牌是四四、三四、四,三與加起來也是四,成「一副兒」,叫「一枝花」。三點綠像花枝,一點紅像花朵。唐代名妓李娃舊名一枝花,當時說書人曾編成《一枝花》故事,可以連續說上七八個小時。見《異聞錄》。或隱寓後半部佚稿中賈巧姐「流落在煙花巷」。5.倭瓜——北方農村對番瓜的土稱。《光緒順天府志》:「番瓜,可煮可炒,能充飢,其子可炒作果,土人名『倭瓜子』。」「花落結瓜」當與「綠葉成蔭子滿枝」喻女子已婚嫁生育的意思相似。參見賈巧姐「圖冊判詞」注。  [鑒賞]「牙牌令」是飲酒、賭博、文字遊戲三者的結合,是古代貴族豪門消遣作樂的方式之一。這裡之所以不憚煩瑣推究它的意思,無非是因為作者在描寫這一情節的過程中,處處著意刻劃人物的不同思想性格。倘若我們讀這一大段文字而茫然不知所云,未免辜負了作者的用心。賈母、薛姨媽說的令語多半常言,不拘出處,和小姐們喜歡引詩詞曲子原句自不相同,都各自適合她們的身份。林黛玉席上「怕罰」沖囗說出的,一出於《牡丹亭》,一出於《西廂記》,可見這些不滿傳統禮教的作品對她思想影響之深。寶釵回頭盯看她,從反面說明了問題。劉老老滿囗蘿蔔、蒜頭、倭瓜、毛毛蟲……土話俚語,機智詼諧,完全是一個深通世情、生活經驗豐富而又勤儉的村婦本色。看來,酒令還和小說中多數詩詞一樣,字裡行間與後來情節發展有關。比如薛姨媽所行的令,實際上隱括著她女兒和女婿的未來。「梅花」兩句含義稍晦,「織女牛郎」就十分顯豁,「二郎游五嶽」 
  、「世人不及神仙樂」難道不正是寶二哥哥棄家訪名山、入空門的隱語麼?當然,在失去後半部原稿的情況下,要逐句確切地指出這些酒令的深意來是困難的。像劉老老說的「大火燒了毛毛蟲」就很難肯定其所指,也許可以把它解成「樹倒猢猻散」,因為賈府之中確實不乏像「毛毛蟲」那樣的人物,他們將來的下場,劉老老將作為見證。但這終究只能是一種假設。          
代別離·秋窗風雨夕(第四十五回)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淒涼! 
  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綠。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 
  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脈脈復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 
  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說明] 
  林黛玉病臥瀟湘館,秋夜聽雨聲淅瀝,燈下翻看《樂府雜稿》,見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於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春江花月夜》系初唐詩人張若虛所作,是一首寫離愁別恨的歌行。本詩在格調和句法上都有意模仿它。「代別離·秋窗風雨夕」,前者是樂府題。代,猶「擬」,仿作的意思。用「代」字的樂府題,南朝詩人鮑照的集中特多。一般情況下,樂府詩不另外再加題目,這裡因為又仿初唐歌行《春江花月夜》而作,所以又擬一個字面上與唐詩完全對稱的、更具體的詩題。 
  [註釋]1.耿耿——微明的樣子。另一義是形容心中不寧。這裡字面上是前一義,要表達的意思上兼有後一義。2.助淒涼——庚辰本另筆塗去「淒」字,添改作「秋」,當是為覆疊「秋」字而改,有損文義,不從。3.秋夢綠——秋夜夢中所見草木蔥籠的春夏景象。程高本作「秋夢續」,「續」與「驚破」相反,又與下句「不忍眠」矛盾。4.秋情——指秋天景象所引起的感傷情懷。5.「自向」句——暗用唐代李商隱《嫦娥》詩中「雲母屏風燭影深」句意,寫寂寞。淚燭,熔化的蠟脂如淚,故名。也是以物寫人。「移」,程高本作「挑」,燈草才用「挑」,燭芯只用「剪」。6.搖搖——指燭焰晃動。爇,點燃。檠,燈架,蠟燭台。7.「誰家」二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小說中所謂擬其格,這類句法最明顯。8.羅衾——絲綢面子的被褥。不奈——不耐,不能抵擋。9.殘漏——夜裡將盡的更漏聲。10.連宵——整夜。脈脈——通「霢霢」,細雨連綿。颼颼——狀聲詞,形容風聲。11.寒煙——秋天的細雨或霧氣。12.滴瀝——水珠下滴。 [鑒賞]《秋窗風雨夕》的作意,如果不加深求,可以說與《葬花吟》一樣,都不妨看作是林黛玉傷悼身世之作,所不同的是它已沒有《葬花吟》中那種抑塞之氣和傲世態度,而顯得更加苦悶、頹傷。這可以從以下的情況得到解釋:黛玉當時被病魔所纏,寶釵對她表示關心,使她感激之餘深自悔恨,覺得往日種種煩惱皆由自己多心而生,以至自誤到今。黛玉本來脆弱,現在,在病勢加深的情況下,又加上了這樣的精神負擔,自然會更加消沉。但是,如果我們認為作者寫此詩並非只為了一般地表現黛玉的多愁善感,必欲細究其深意,那麼也就自然地會發現一些問題。首先,無論是《秋閨怨》、《別離怨》或者《代別離》這類題目,在樂府中從來都有特定的內容,即只寫男女別離的愁怨,而並不用來寫背鄉離親、寄人籬下的內容。何況,此時黛玉雙親都已過世,家中又別無親人,詩中「別離」、「離情」、「離人」等等用語更是用不上的。再從其借前人「秋屏淚燭」詩意及所擬《春江花月夜》原詩來看,也都寫男女別離之思。可見,要說「黛玉不覺心有所感」感的是她以往的身世遭遇是很難說得通的。我以為這只能是寫一種對未來命運的隱約預感,而這一預感倒恰恰被後半部佚稿中寶玉獲罪被拘走因而與黛玉生離死別的情節所證實(參見《紅樓夢曲·枉凝眉》、《葬花吟》等詩鑒賞),曹雪芹的文字正有這種草蛇灰線的特點。《紅樓夢曲》中寫黛玉的悲劇結局是:「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脂硯齋所讀到的瀟湘館後來的景像是:「落葉蕭蕭,寒煙漠漠。」這些也都在這首詩中預先作了寫照。小說中黛玉剛寫完詩擱下筆,寶玉就進來了,下面所描寫的主要細節是:黛玉先說寶玉象漁翁,接著說漏了嘴,又把自己比作「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因而羞紅了臉。對此,用心極細的脂批揭示作者這樣寫的用意說:「妙極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說出夫妻來,卻又云『畫的』,『扮的』,本是閒談,卻是暗隱不吉之兆,所謂『畫中愛寵』是也。誰曰不然?」這一批語,對我們理解作者寫這首詩的用意,不是也同樣有啟發的嗎?          
吟月三首(第四十八回、四十九回)    
  [說明] 
  香菱跟黛玉學做詩,第一首寫得不好,第二首還是不能令人滿意。她不肯罷休,日夜苦吟,夢裡也在做詩,第三首終於得到了眾人的好評。 
  其一 
  月掛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註釋] 
  1.月掛——「掛」,庚辰本作「桂」,王評本改作「到」,今從戚序本。中天——天中央。 
  2.皎皎——潔白明淨。 
  3.助興常思玩——常思玩月以助詩興。玩,賞。 
  4.野客——山野之人,多指貧居不仕或對現實不滿者,所以說「添愁」。 
  5.翡翠、珍珠——為求措詞華麗給樓和簾加上的飾詞。玉鏡、冰盤——喻月。 
  6.銀燭——銀白色的蠟燭。 
  7.晴彩——晴空中月亮的光彩。 
  其二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干。 
  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絕,余容猶可隔簾看。 
  [註釋] 
  1.香欲染——形容香氣之濃。詩詞中多寫月夜梅花,所以用梅烘染月。 
  2.柳帶——柳枝。 
  3.殘粉塗金砌——階台邊沿塗上了一層淡淡的白粉。古代以「金粉樓台」稱華麗建築。粉,指金粉,即鉛粉。殘,言其淡薄。金砌之「 金」即因塗飾金粉而言。 
  4.恍若——依稀彷彿,好像。 
  5.余容——指將要西沉的月亮。擬人說法。 
  其三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註釋] 
  1.精華——月亮的光華。這句說雲霧遮不住月亮。 
  2.影——指月的形。娟娟——美好。魄——指月的質,月稱桂魄。 
  3.「一片」二句——詩的修辭句法。說秋閨怨女愁思不寐,直至五更雞唱、殘月西斜。所謂「誰憐明月夜,腸斷聽秋砧?」砧,搗衣石。參見《憶菊》等詩注。 
  4.「綠蓑」二句——上句即「野客添愁」意,下句說少婦望月感懷。綠蓑,防雨的蓑衣,古用草編,故言「綠」,今多用棕,指代「野客」。笛聲,月夜聞之尤悲,小說中曾寫到。紅袖,指代女子。 
  5.「博得」二句——意思是對月傷懷的人們應引得月裡嫦娥的同情,而使她感歎命運之神為何不使人們能永遠團圓呢?月亮本身也要虧缺,嫦娥自己也寂寞,反憐人們之不幸,是詩意所在。今程高本「 借問」作「自問」,則以嫦娥為主宰,意有不同。又「團圓」程高本作「團圞」,就月而說,義同,但與人事相關,應用「團圓」。不以詞害義,今仍從脂本,以存原貌。 
  [鑒賞] 
  香菱從「慣養嬌生」的「鄉宦」之家,先淪為家僕,後作了薛蟠的侍妾。她在大觀園裡的地位低于小姐而高於丫頭。她渴望能過上層社會的精神生活,這完全可以從她所處的環境地位來找出她的思想根源。但作者對這個人物完全是持同情態度的。 
  在香菱學詩的情節中,作者還把自己的詩論和作詩的體會故事化了。 
  香菱第一首詩寫得很幼稚,用語毫無含蓄,又打不開思路,只好堆砌詞藻,湊泊成句。頭尾兩聯二十八個字,只說得個「月亮很亮」,內容十分空洞。黛玉說「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要她「只管放開膽子去做」。 
  第二首詩已寫得不那末笨拙,能以花香、夜露來烘托,膽子也放開了,但卻「過於穿望了」,也就是說過多地喜歡拉別的東西來比附。香菱想脫開前一首老形容月亮本身的束縛,結果「句句倒像是月色」。可見,對「放開膽子去做」的話的理解還很表面。詠物詩倘不能「寄情寓興」就沒有什麼意思。 
  香菱在學習中經過幾次挫折,找到了門徑,第三首面目就大不一樣。首句起得很有勢頭,恰似一輪皓月破雲而出,精華難掩,將自已才華終難埋沒、學詩必能成功的自信心含蓄地傳出。因知道寄情於景,第二句就像是自我身世的寫照:顧影自憐,吐露了自已精神上的寂寞。頷聯用修辭上的特殊句式抒發內心幽怨,筆法老練。頸聯拓展境界,情景並出。至此,為末聯已作好了層層鋪墊。結句的感喟本是作詩者自己的,偏推給處境同樣寂寞的嫦娥,詩意曲折,又緊扣詠月詩題;「團圓」二字將月與人合詠,自然雙關,餘韻悠長。所以眾人看了都稱讚說:「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小說還借俗語作結:「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作者的用意十分清楚。 
  作者倣傚初學者的筆調,揣摹他們習作中易犯的通病以及他們在學習中逐步摸索前進的過程,把不同階段的成績一一真實地再現出來,使這些詩歌成為小說描寫的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份,在藝術上是成功的。          
蘆雪廣即景聯句(第五十回)    
  [說明] 
  此詩是寶玉與眾姊妺相聚於蘆雪廣「割腥啖膻」、飲酒賞雪時所共吟。 
  廣(音眼),就山崖建造的房子。蘆雪廣正「傍山臨水」而築。「廣」不是「廣」的簡化字。諸本或作「庵」,或作「庭」,或作「亭」,皆後人所改,今從庚辰本。 
  聯句,是好多人聯合起來作詩,通常用排律形式。聯法是由一人起頭一句,接著的人就聯二、三兩句,以後再接的人照例都是聯一對句以對別人的出句,並擬下一聯的出句讓別人來對,最後一人用一句作結。但也有聯一句的,詩的後半首即是,小說中用以顯示興高搶先的情景。聯句較長,為檢閱方便,「注」直接寫在一聯之下。後面《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也仿此。 
  一夜北風緊,(熙鳳)開門雪尚飄。 
  註:小說中借眾人之口評起句說:「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下了寫不盡的多少地步與後人。」 
  入泥憐潔白,(李紈)匝地惜瓊瑤。 
  註:意即「〔雪質〕潔白而憐其入泥,〔雪似〕瓊瑤〔美玉〕而惜其匝(音扎,滿,遍)地。」 
  有意榮枯草,(香菱)無心飾萎苕。 
  註:榮枯草,使枯草榮。草經雪覆蓋,入春萌發更茂。飾,裝飾。苕,葦花,秋開冬萎,開時一片白,詩中多喻雪。如蘇軾《將之湖州賦詩》:「溪上苕花正浮雪。」蘆雪廣「四面皆是蘆葦掩覆」,亭名當由此而得,此所以「即景」而詠。「苕」,程高本作「苗」,大誤,苗何以用雪來「飾」? 
  價高村釀熟,(探春)年稔府粱饒。 
  註:價高,指酒漲價,因大雪天寒。語用唐代詩人鄭谷《輦下冬暮詠懷》詩:「煙含紫禁花期近,雪滿長安酒價高」釀,酒。年稔,年成好。稔,莊稼成熟。古人以為「雪是五穀之精」,冬雪大瑞,便得「年登歲稔」。府粱饒,官倉糧食很多。 
  葭動灰飛管,(李綺)陽回斗轉杓。 
  註:上句意即「管中葭灰飛動」。葭,蘆葦。古代候驗節氣的器具叫灰管,將蘆葦莖中薄膜製成灰,放在十二樂律的玉管內,置於特設的室內木案上,到某一節氣,相應律管內的灰就會自行飛出。見《後漢書·律歷志》。陽回,陽氣復來,冬至「陰極陽生」。鬥,北斗七星,即大熊星座,形如水杓,其方位隨時改變,同一時刻斗柄所指四季不同。兩句都以節氣寫雪。杜甫《小至》詩:「冬至陽生春又來」,又「吹葭六管動飛灰」。因出於同一首詩,故用以成對。 
  寒山已失翠,(李紋)凍浦不生潮。 
  註:上句說雪積,下句說冰封。 
  易掛疏枝柳,(岫姻)難堆破葉蕉。 
  註:主語都是雪。 
  麝煤融寶鼎,(湘雲)綺袖籠金貂。 
  註:麝煤,本謂合麝香的煙墨,此指芳香燃料。融,炊燒使氣上騰。鼎,鼎爐。上句說燃鼎爐以取暖,下句說籠兩袖於貂皮中以御寒。 
  光奪窗前鏡,(寶琴)香黏壁上椒。 
  註:意即「〔雪〕奪窗前之鏡光,〔雪〕黏壁上〔沾得〕椒香」。奪,掩蓋,超過。椒,芳香植物,古時后妃居室多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暖芳香。 
  斜風仍故故,(黛玉)清夢轉聊聊。 
  註:故故,屢屢、陣陣之意。聊聊,稀少之意。下句說夢因冷而難成。 
  何處梅花笛?(寶玉)誰家碧玉簫? 
  註:梅花笛,因《梅花落》笛曲而名。碧玉簫,指簫截竹製成,以碧玉喻翠竹。 
  鰲愁坤軸陷,(寶釵)龍斗陣雲銷。 
  註:上句說大海龜恐雪壓大地塌陷而發愁。《列子》有巨鰲背負大山的傳說。坤軸,地軸,古代傳說以崑崙山為地軸。見《河圖括地象》。又「地不周載」,女媧「斷鰲足,以立四極」,亦鰲所以發愁。參見《緣起詩》注。下句以玉龍斗罷為喻說雪。宋代張元《詠雪》詩:「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龍斗時雲集,斗罷雲消。《後漢書·光武帝紀》:「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兩句或隱寫末世白地景象。 
  野岸回孤棹,(湘雲)吟鞭指灞橋。 
  註:回孤棹,孤舟返回,以寫雪。參見《結詩社帖》「棹雪」注。下句典用南宋尤袤《全唐詩話》:「〔唐昭宗時〕相國鄭綮,善詩。或曰:『相國近為新詩否?』對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何以得之?」因作詩而用「 吟」。灞橋在長安東。 
  賜裘憐撫戍,(寶琴)加絮念征徭。 
  註:意謂皇帝憐恤將士雪中辛勤撫邊戍守而賜棉衣,製衣的人同情服兵役者寒冷而把棉花加厚。唐開元時,宮中制棉袍賜邊軍。有士兵在袍子中找到一首詩說:「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做,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生緣!」士兵把詩交給將帥,將帥進呈玄宗。查問結果是一個宮女所作。玄宗就叫她離開宮廷,嫁給那個士兵。見《唐詩紀事》。 
  坳垤審夷險,(湘雲)枝柯怕動搖。 
  註:意謂覆雪之地須察高低不平,擔心樹枝動搖掉下雪來。柪,低窪地。垤,小土堆。審,細察。夷,平坦、安全。柯,樹枝。 
  皚皚輕趁步,(寶釵)剪剪舞隨腰。 
  註:皚皚,白,多形容雪。剪剪,風尖細之狀。本以「風回雪舞」喻女子步態(見《警幻仙姑賦》注),這裡反過來以女子輕步舞腰來點風雪。李商隱《歌舞》詩:「回雪舞輕腰」。 
  煮芋成新賞,(黛玉)撒鹽是舊謠。 
  註:這兩句程高本改為「苦茗成新賞,孤松訂久要。」用《論語·憲問》語,贊孤松為歲寒之友,有道學氣,不合人物性格。 
  葦蓑猶泊釣,(寶玉)林斧不聞樵。 
  註:長著蘆葦的水中猶有蓑衣人泊舟垂釣,林間已不聞樵夫的斧聲。書中說蘆雪廣可「垂釣」,寶玉「披蓑帶笠」,人稱「漁翁」。唐代柳宗元《江雪》詩:「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上句正用其意寫雪,又是即景,且漁與樵對仗,比程高本這一句作「泥鴻從印跡」工切。「泥鴻」句,意謂鴻雁在雪泥上隨處印下足跡。用宋代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詩意:「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不聞樵」戚序本作「乍停樵」,「乍」字不妥;程高本作「或聞樵」,更誤。雪中豈能「聞樵」?且大觀園哪裡真會有人打柴?今從庚辰本。 
  伏象千峰凸,(寶琴)盤蛇一徑遙。 
  註:意即「千峰凸起如象狀,一徑遙遙似蛇盤」。像色白,故為喻;雪覆大地,足印使小徑曲曲彎彎的痕跡更顯。唐代韓愈《詠雪贈張籍》詩:「岸類長蛇攬,陵猶巨象豗(音灰,打架)。」 
  花緣經冷結,(湘雲)色豈畏霜凋。 
  註:花、色,指雪花、雪色;雪叫「六出花」。緣,因為。 
  深院驚寒雀,(探春)空山泣老鴞。 
  註:大雪雀饑,噪聲如驚。鴞,鴟鴞(音癡消),即貓頭鷹,叫聲淒厲。 
  階墀隨上下,(岫煙)池水任浮漂。 
  註:意即「〔雪〕隨階墀上下〔覆蓋〕,任池水漂浮。」墀,台階。 
  照耀臨清曉,(湘雲)繽紛入永宵。 
  註:主語都是雪。永宵,長夜,冬季夜長。 
  誠忘三尺冷,(黛玉)瑞釋九重樵。 
  註:上句說將士因忠誠而忘卻戍守的寒苦,下句說皇帝因瑞雪能兆豐年而解除了焦慮。三尺,劍。語出《漢書·高帝紀》:「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藉以說將士與戍守事,雪裡刀劍隨身,尤覺寒冷。九重,宋玉《九辯》:「君之門以九重」。後用以稱皇帝。此句是稱頌功德。 
  僵臥誰相問,(湘雲)狂遊客喜招。 
  註:上句用「袁安臥雪」典故:漢代有一次大雪積地一丈餘,洛陽令出外視察,見百姓都除雪開路,方能出門。到袁安門口,無路可通,以為袁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見《錄異傳》。下句說踏雪狂游之客喜有人招飲可御寒。唐時,王元寶每逢大雪就叫僕人從巷口到家門,掃雪開路,招客飲宴,名曰「暖寒會」。見王仁裕《開元遺事》。 
  天機斷縞帶,(寶琴)海巿矢絞絹。(湘雲) 
  註:天機,傳說天上織女所用的織機。縞帶,白色絲帶,喻雪。海巿,海市屢樓,海中幻境。鮫絹,參見《題帕三絕句》注。兩句取喻相類。 
  寂寞對台榭,(黛玉)清貧懷簞瓢。(湘雲) 
  註:獨坐雪中台榭,寂寞淒清。或有隱意。第七十九回脂評說,原稿後半部有寶玉「對境悼顰兒」情節,並謂書中所寫「軒窗寂寞,屏帳翛然」,先為其「作引」。「對」程高本作「封」,主語就不是指人了,與對句不相稱。下句說懷念在風陋巷中過著「一簞(音單,盛飯的圓竹器)食,一瓢飲」的清貧生活的人。典出《論語·雍也》。這裡只借取其常用義。從脂評說寶玉後來過「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生活看,或所說「懷」人,也有隱指。 
  烹茶冰漸沸,(寶琴)煮酒葉難燒。 (湘雲) 
  註:漸,遲,很慢。冰雪之水,因此難沸;柴葉沾濕,所以燒不著。「冰」程高本作「水」。 
  沒帚山僧掃,(黛玉)埋琴稚子挑。(寶琴) 
  註:意即「山僧掃沒帚〔之雪〕」。用「江邊掃雪夕陽僧」詩意。雪中埋琴,出處不詳。 
  石樓閒睡鶴,錦罽暖親貓。(黛玉) 
  註:閒睡鶴,雪夜鶴閒已睡。錦罽,錦毯。見《冬夜即事》詩注。這句說,天冷,貓貼著毯子以取暖。黛玉戲語作詩,所以「笑得握著胸口」。 
  月窟翻銀浪,(寶琴)霞城隱赤標。(湘雲) 
  註:月窟,指月。見《詠白海棠》注。銀浪,喻月光。宋代陳與義《詠月》詩:「玉盤忽征露,銀浪瀉千頃。」這裡轉而形容雪如月光傾瀉大地。翻,傾。霞城,常指碧霞城仙境,與「赤標」並用則指赤城山,在浙江天台縣北,「土色皆赤,狀似雲霞,望之如雉堞(城牆)」。見《會稽記》。晉代孫綽《天台賦》:「赤城霞起而建標。」赤標,謂赤色高峰望之可作標識。隱,指隱沒於雪中。 
  沁梅香可嚼,(黛玉)淋竹醉堪調。(寶釵) 
  註:上句典出《花史》:宋時,「鐵腳道人常愛赤腳走雪中,興發則朗誦《南華·秋水篇》,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肺俯。』」下句意謂醉聞雪壓竹之聲,正好彈琴。用宋代王禹偁《黃岡竹樓記》意:「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和暢。」文中亦言「醉」酒。 
  或濕鴛鴦帶,(寶琴)時凝翡翠翹。(湘雲) 
  註:主語都是雪。或、時,都是「有的」的意思。翹,古代貴族婦女頭上的首飾。 
  無風仍脈脈,(黛玉)不雨亦瀟瀟。(寶琴) 
  註:脈脈、瀟瀟,都是風雨瀟灑的樣子,這裡用以形容雪之紛紛揚揚。 
  欲志今朝樂,(李紋)憑詩祝舜堯。(李綺) 
  註:志,記載。舜堯,唐堯、虞舜,傳說中古代的賢君。 
  [鑒賞] 
  蘆雪廣吟詠,參加聯句者就多至十二人,確乎盛況空前。但盛會只是暫時的表象。薛寶琴、邢岫煙、李氏姊妺等一大批人湧到賈府「來訪投各人親戚」,為的就是求人家「治房舍,幫盤纏」,或暫找一個避風之所。這說明古代封建已到末世,社會的各類問題正在進一步加劇。她們藉以蔭庇棲身的大樹,雖然表面枝葉尚茂,但內部早已朽爛不堪。在這幾回以後,它的頹敗徵象也就很快地從各方面暴露出來了。一些貴族豪門不管眼前興衰景況如何,都在或早或遲地走向滅亡。今日的歡笑隱伏著明天更大的悲哀。 
  聯句,這種詩體本起於宮廷(相傳濫觴於漢代「柏梁詩」),雖然淵源久長,但歷來從未產生過什麼有價值的作品,始終只是上層文人墨客比賽作詩技巧的一種文字遊戲,嚴格說來它不能算作文學創作。清代文人相據聯句之風特盛,與曹雪芹交往很密的敦誠的《四松堂集》中也就有不少聯句詩可以說明這一情況。所以,小說中這些情節也是借虛構的人物故事對當時詩人墨客的這種習好所作的現實的描繪。 
  清代有人評這首聯句說:「起首插入鳳姐,自是新妙,然後半太嫌雜亂,毫無精采。……且黛玉聯句中既有『斜風仍故故』,又有『無風仍脈脈』,斷無此覆疊之法。雪芹於此似欠檢點。」(野鶴:《讀紅樓札記》)批評者論詩還是有一點見地的,比如指出黛玉兩句不應相犯。但論小說就很成問題:他沒有能脫出脂評所說的「雪芹撰此書,中亦有傳詩之意」等流俗的陋見。「雜亂」,本是這種百衲衣式的聯句體的通病。如果作者一心為了傳自己的詩,而把這首五言排律寫得脈絡分明,層次清楚,自然一氣,「精采」動人,避免了聯句本來無法避免的疵病,結果對小說反映現實真實這一點來說就欠缺了許多。湘雲說:「我也不是做詩,竟是搶命呢!」描寫這類「搶命」的而作的東西,既能在各別詩句上注意照顧人物的不同特點(比如那些「頌聖」的句子就不出於寶、黛之口;黛玉說「斜風仍故故」,寶玉接「清夢轉聊聊」之類的安排,也顯然是有所用意的),又在總體上並不使它顯得有什麼思想藝術價值,忠實於事物本來應有的面貌,這正是作者高明的地方。          
賦得紅梅花(第五十回)    
  [說明] 
  蘆雪廣聯句,寶玉獨少,被罰往櫳翠庵折紅梅花。大家又叫新來的岫煙、李紋、寶琴每人再作一首七律,按次用「紅」、「梅」、「花」三字做韻。專命折得紅梅的寶玉做一首《訪妙玉乞紅梅》詩。 
  詠紅梅花得「紅」字(邢岫煙)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喜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註釋] 
  1.芳菲——花草香美。 
  2.「沖寒」句——意即「先喜〔紅梅〕沖寒迎東風而笑。」 
  3.「魂飛」句——意謂紅梅若移向庾嶺,其景色就與春天很難區別了。大庾嶺盛植梅,參見《牙牌令》之二注。借「庾嶺」點出梅花,借「春」點出色紅。 
  4.「霞隔」句——用隋代趙師雄游羅浮山夢見梅花化為「淡妝素服」的美人與之歡宴歌舞的故事。見《龍城錄》。用「霞」喻花紅。用「隔」、「未通」,因趙師雄所夢見的羅浮山梅花是淡色的,與所詠的紅梅不同。 
  5.「綠萼」二句——意謂紅梅似燃著紅燭、添加了紅妝的萼綠仙子,又如喝醉了酒在跨過赤虹的白衣仙女。綠萼,梅花綠色的稱綠萼梅,這裡借梅擬人,說「萼綠」,即仙女萼綠華,故曰「添妝」,與下句取喻相類。《增補事類統編·花部·梅》「萼綠仙人」注引《石湖梅譜》:「梅花純綠者,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萼綠華雲。」妝,指紅妝,紅衣、胭脂等皆屬。寶炬,指紅燭。宋代范成大《梅》詩:「午枕乍醒鉛粉退,曉妝初罷蠟脂融。」縞仙,本喻梅花。見《詠白海棠》之一、之四注。扶醉,醉須人扶。以「醉」顏點出花紅。殘虹,虹以赤色最顯,形殘時猶可見。南朝江淹《赤·虹賦》:「寂火滅而山紅,余形可覽,殘色未去。」也藉以喻花紅。 
  6.「看來」句——包含二義:一、花色美麗,不同尋常;二、梅花一般都是淡色的,用「豈是」來排除,是為了說紅梅。 
  詠紅梅花得「梅」字(李紋)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艷先迎醉眼開。 
  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 
  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脫舊胎。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 
  [註釋] 
  1.白梅懶賦——即「懶賦白梅」。 
  2.「逞艷」句——意即春未到,紅梅逞艷,先迎著我醉眼開放。 
  3.凍臉——因花開於冰雪中,顏色又紅,故喻之。借意於蘇軾《定風波·詠紅梅》詞:「自憐冰臉不宜時。」痕,淚痕。以血淚說紅。 
  4.酸心——梅花花蕊孕育梅子,故言酸。待到時過,雖無怨恨,花亦烏有,所以說「成灰」。借意於李商隱《無題》詩:「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5.「誤吞」句——說梅花本是白的,因誤吞神奇的丹藥而換了骨格,變成紅花。「丹藥」的「丹」雙關義就是紅。范成大《梅譜》:「世傳吳下紅梅詩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絕唱,有『紫府與丹來換骨,春風吹酒上凝脂之句。」 
  6.「偷下」句——說紅梅本是瑤池的碧桃,因偷下紅塵而脫去舊形,幻為梅花。傳說瑤池種植仙桃,《西遊記》中孫悟空所偷吃的即是。 
  7.「江北」二句——意謂請告訴蜂蝶,不要把紅梅錯認作是桃杏,而疑猜是否已到了春色燦爛的季節。春燦爛,因紅梅色似春花才這樣說的,非實指。當時還是冰雪天氣。蜂蝶,多喻輕狂的男子。漫,莫,不要。 
  詠紅梅花得「花」字(薛寶琴) 
  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 
  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註釋] 
  1.「春妝」句——為紅梅花設喻。春妝,亦即紅妝之意。 
  2.「閒庭」二句——通過寫景含蓄地說梅花不是白梅,而是紅梅。余雪,喻白梅。唐代戎昱《早梅》詩:「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春雪未消。」落霞,喻紅梅。宋代毛滂《木蘭花·紅梅》詞:「酒暈晚霞春態度,認是東君偏管顧。」閒庭,幽靜的庭院。 
  3.「幽夢」句——意謂隨著女子所吹的淒清的笛聲,梅花也做起幽夢來了。以「冷」、「笛」烘染梅花。參見前聯句「何處梅花笛」注。以「紅袖」的「紅」點花的顏色。 
  4.「遊仙」句——意謂梅花的香氣使人如遊仙境。乘槎遊仙的傳說,見《博物誌》:銀河與海相空,居海島者,年年八月定期可見有木筏從水上來去。有人便帶了糧食,登上木筏而去,結果碰到了牛郎織女。泛,飄浮,乘舟。絳河,傳說中仙界之水。《拾遺記》:「絳河去日南十萬里,波如絳色。」乘槎本當用「天河」、「銀河」,而換用「絳河」,是為了點花紅。槎,木筏。 
  5.瑤台——仙境。詠梅詩詞多有此類比喻,如杜牧《梅》詩:「掩斂下瑤台」。瑤台種,就是說它是「閬苑仙葩」。 
  6.「無復」句——不要因為紅梅花不夠艷麗而懷疑它曾是瑤台所種。 
  [鑒賞] 
  參見《訪妙玉乞紅梅》詩的鑒賞。          
訪妙玉乞紅梅(第五十回)    
  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 
  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再割紫雲來。 
  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註釋] 
  1.開樽——動杯,開始喝酒。樽,酒杯。句未裁——詩未做。裁,裁奪,構思推敲。 
  2.尋春問臘——即乞紅梅。以「春」點紅,以「臘」點梅。蓬萊,以比出家人妙玉所居的櫳翠庵。 
  3.大士——指觀世音菩薩。佛教宣傳以為她的淨瓶中盛有甘露,可救災厄。這裡以觀世音比妙玉。 
  4.嫦娥——比妙玉。程高本作「孀娥」,只是寡婦的意思。從脂本。檻外,欄杆之外。又與妙玉自稱「檻外人」巧合,所以黛玉說:「湊巧而已。」(據庚辰本)程高本改為「小巧而已。」也是不細察原意的妄改。 
  5.「入世」二句——這兩句是詩歌的特殊修辭句法,將櫳翠庵比為仙境,折了梅回「去」稱「入世」,「來」到庵裡乞梅稱「離塵」。梅稱「冷香」,所以分「冷」、「香」於兩句中。「挑紅雪」、「割紫雲」都喻折紅梅。宋代毛滂《紅梅》詩:「深將絳雪點寒枝。」唐代李賀《楊生青花紫石硯歌》:「踏天磨刀割紫雲。」紫雲,李詩原喻紫色石。 
  6.「槎枒」句——意即「 誰惜詩人瘦肩槎枒」。槎枒,亦作「楂枒」、「查牙」,形容瘦骨嶙峋的樣子。這裡說因冷聳肩,寫自己踏雪冒寒往來。蘇軾《是日宿水陸寺》詩:「遙想後身穿賈島,夜寒應聳作詩肩。」 
  7.佛院苔——指櫳翠庵的青苔。這句是以詩的語言說自己歸途中尚念念不忘佛院之清幽。詩文中多以「苔」寫幽靜。 
  [鑒賞] 
  隨著封建制度日趨衰落,當時的豪門,特別是貴族人士,在精神上也日益空虛,做詩竟成了一種消磨時光和精力的娛樂。他們既然除了「風花雪月」之外別無可寫,也就只得從限題、限韻等文字技巧方面去鬥智逞能。小說中已換過幾次花樣,這裡每人分得某字為韻,也是由來已久的一種唱和形式。描寫這種詩風結習,客觀上反映了當時這一階層人物的無聊的精神狀態。 
  從人物描繪上說,邢岫煙、李紋、薛寶琴都是初出場的角色,應該有些渲染。但她們剛到賈府,與眾姊妹聯句作詩照理不應喧賓奪主,所以蘆雪廣聯句除寶琴所作尚多外,仍只突出湘雲。眾人接著要她們再賦紅梅詩,是作者的補筆,借此機會對她們的身份特點再作一些提示,當然,這是通過詩句來暗示的。作者曾借鳳姐的眼光介紹邢岫煙雖「家貧命苦」,「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個極溫厚可疼的人」(四十九回)。她的詩中紅梅沖寒而放,與春花難辨,雖處冰雪之中而顏色不同尋常,隱約地包含著這些意思。李紋姊妺是李紈的寡嬸的女兒,從詩中淚痕皆血、酸心成灰等語來看,似乎也有不幸遭遇,或是表達喪父之痛。「寄言蜂蝶」莫作輕狂之態,可見其自恃節操,性格上頗有與李紈相似之處,大概是注重儒家「德教」的李守中一族中共同的環境教養所造成的。薛寶琴是「四大家族」裡的閨秀,豪門千金的「奢華」氣息比其他人都要濃些。小說中專為她的「絕色」有過一段抱紅梅、映白雪的渲染文字。她的詩彷彿也在作自畫像。 
  寶玉自稱「不會聯句」,又怕「韻險」,作限題、限韻詩每每「落第」。他懇求大家說:「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這並非由於他才疏思鈍,而是他的性格不喜歡那些形式上人為的羈縛。為了證明這一點,就讓他被「罰」再寫二首不限韻的詩來詠自己的實事。所以,這一次湘云「鼓」未絕,而寶玉詩已成。隨心而作的詩就有創新,如:「割紫雲」之喻借李賀的詞而不師其意,「沾佛院苔」的話也未見之於前人之作。詩歌處處流露其性情。「入世」、「離塵」,令人聯想到寶玉的「來歷」與歸宿。不求「瓶中露」,只乞「檻外梅」,寶玉後來的出家並非為了修煉成佛,而是想逃避現實,「蹈於鐵檻之外」。這些,至少在藝術效果上增強了全書情節結構精細嚴密的感覺。          
點絳唇·耍的猴兒謎(第五十回)    
  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 
  [說明] 
  這首用「點絳唇」曲子寫的謎語,湘雲念了後,「眾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只有寶玉一下子就猜著了。 
  [註釋] 
  1.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猴子多生活在山谷中、澗溪旁,被人捕住後便離了山林,來到鬧市,供人耍玩。 
  2.名利猶虛——指猴子穿衣戴帽,扮成文官武將的樣子。清代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耍猴兒者,木箱之內藏有羽帽烏紗,猴手自啟箱,戴而坐之,儼如官之排衙。猴人口唱俚歌,抑揚可聽,古稱『沐猴而冠』,殆指此也。」 
  3.後事終難繼——小說中湘雲已作了解說:「那一個耍的猴兒不是剁了尾巴去的?」 
  [鑒賞] 
  湘雲這個謎,作者大有深意。謎兒眾人不解,只讓寶玉猜中,也不是偶然的,因為它句句適用於寶玉:大荒山青梗峰的頑石,幻形入世,成了怡紅公子,這不正是「溪壑分離,紅塵遊戲」嗎?「真何趣」的感慨與他在《寄生草解偈》一曲中所說的「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的意思一樣;「名利猶虛」,是他蔑視仕途經濟的反抗思想;「後事終難繼」,或者說「剁了尾巴去」,正應了他「懸崖撒手」、棄家為僧的結局。這樣,謎語就簡括了寶玉一生的道路。 
  從整個賈府後來「一敗塗地」、「樹倒猢猻散」來看,也完全符合謎語末句所言。當時湘雲以猴兒斷尾解說它,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如果這些人知道這句話所預示的真正含義,還有誰能笑得出來呢? 
  謎語的巧妙,還在於它又可以成為對當時政治上各種醜惡人物的無情的嘲諷。因為,在作者那樣「旁觀冷眼人」看來,世上一切熱中於功名利祿之輩,從他們套上名利的繩索的那一天起,也就像「耍的猴兒」一樣,上竄下跳在扮演著滑稽的角色。他們洋洋得意於一時的高官厚祿,儼然擺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態,這完全像「沐猴而冠」那樣虛妄可笑。戲總是要演完的,那時怕也免不了落得個「後事終難繼」的下場。後四十回的續補者沒有按原作者這條線索去寫。他硬要寶玉念念不忘「有個好兒子,能夠接續祖基」(對李紈說的話),而且寫他自已也得了貴子還攻讀「四書」、「八股」,考中科舉,金榜掛名,又預言「將來蘭桂齊芳,家道復初」,大翻曹雪芹「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的案。今天看來,這些地方恰好都是續書的致命傷。          
燈謎詩(第五十回)    
  [說明] 
  暖香塢中所制的燈謎,包括薛寶琴的《懷古絕句十首》在內,小說中都沒有交代謎底。看來,作者有所寄托,也只在詩句本身。 
  其一(薛寶釵) 
  鏤檀鐫梓一層層,豈系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註釋] 
  1.「鏤檀」二句——這是說謎底之物像一座玲瓏的寶塔,層層疊疊,但它並不是工匠用磚石壘砌起來的,而是天然生長的,看上去彷彿是檀、梓一類木雕。鐫,鑿,刻。 
  2.「雖是」二句——佛寺或寶塔簷角上懸有銅鈴,被風吹動時會發出聲音,現在說風雨過時它是不會響的。凡有關佛教的事物多稱「梵」。 
  其二(賈寶玉) 
  天上人間兩渺茫,琅玕節過謹提防。 
  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唏噓答上蒼。 
  [註釋] 
  1.「天上」句——說天上地下,相距遙遠。 
  2.琅玕——竹的代稱。琅玕,本是青色的玉石,藉以喻竹。 
  3.「鸞音」句——當仙界傳來音訊時就要注意了。這可能是指人的死去,亦即所謂仙逝。鸞、鶴,古代傳說為仙禽,乘鸞鶴表示登仙。凝睇,凝目注視。 
  4.唏噓——歎息的聲音。上蒼——青天。 
  其三(林黛玉)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雲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註釋] 
  1.騄駬——亦作「騄耳」、「綠耳」,千里馬名,傳說為周穆王「八駿」之一。紫繩,指韁繩。 
  2.馳城逐塹——奔馳過城池,跨越過溝渠。猙獰,兇猛,驃勇。 
  3.「鰲背」句——俗稱狀元或第一名為「獨佔鰲頭」。鰲背三山,古代傳說,見於《列子》:渤海之東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本隨波往來,天帝恐怕他們漂浮到西極去,就叫十五隻巨鰲(大海龜)來背著他們。又古時正月十五夜觀燈,京都中所搭起的燈山做鰲背神山形,上列千百種綵燈,亦稱鰲山。 
  [鑒賞] 
  寶釵的謎,前兩句的寓意也許是說她為人處處精細,層層設謀,但能八面玲瓏,不留痕跡;後兩句當是借用唐明皇與楊貴妃死別後,於風雨之中聞鈴悲感事,來說她與寶玉生離的。但小說中寶玉是主動棄寶釵出家,並無留戀之意,故反原意而用。又前寶釵「更香謎」(程高本之黛玉謎)中以「 風雨」象徵人事變遷,則賈府經變故後,寶釵仍未聞「梵鈴聲」,或兼諷其終未醒悟「名利猶虛」(梵語所謂「色即是空」)的道理。這與後半部佚稿中「薛寶釵藉詞含諷諫」而寶玉「已不可箴」的情節也是符合的。 
  寶玉的謎寓痛悼黛玉夭亡之意比較明顯。首句就用的是南唐李煜《浪淘沙》詞「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和白居易《長恨歌》「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中的詞語和意思,都是說男女死別。黛玉號「瀟湘妃子」,所以借「琅玕節」來點她。二十六回寫瀟湘館「鳳尾(竹葉)森森,龍吟(風吹竹聲)細細」,但到後半部卻景物全非,只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脂評引佚稿中文字),一片荒涼,這也許就是「琅玕節過」的含義,所以後來寶玉要「對境悼顰兒」(七十九回脂評提到的佚稿中情節)。黛玉之死,佚稿中回目叫「證前緣」,所以借鸞鵲迎歸仙境為說。寶玉痛悼黛玉,據脂評說佚稿中亦有如《芙蓉女兒誄》那樣大段文字,我們深以不能讀到他「唏噓答上蒼」之詞為憾。 
  黛玉的謎中說千里馬奔騰馳突,有不可羈勒之勢,又忠於其主,嘯風踏雲悉聽指揮,當喻黛玉才情橫溢,口角鋒芒銳利無比,思想不受儒家禮教束縛,但對寶玉一往情深、生死相托。聲名獨佔鰲頭,是對她的贊語也是讖語,因為海上「鰲背三山」終究是無法尋求的,即《長恨歌》中所謂「山在虛無縹渺間」是也。既然她是名列蓬萊的「世外仙姝」,在人間也就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燈謎的寓意未必盡如我們上面所說的,但它有寓意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無疑的。(燈謎的謎底有人猜過,參見《懷古絕句十首》後所附資料。)          
懷古絕句十首(第五十一回)    
  赤壁懷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 
  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魂在內游。 
  [註釋] 
  1.赤壁——山名,在今湖北省嘉魚縣東北,長江南岸,岡巒壁立,上鐫「赤壁」二字。東漢建安十三年(公元二零八年)孫權與劉備聯軍用火攻大破曹操軍於此。沉埋水不流——言曹軍傷亡重大,折戟沉屍於江中,而江水為之阻塞不流。 
  2.「徒留」句——戰艦上插幟,上書將帥姓氏,兵敗後,空見船上旗號而已。 
  3.喧闐——聲音大而雜。一炬——一把火。指三江口周瑜縱火。 
  交趾懷古 
  銅鑄金鏞振紀綱,聲傳海外播戎羌。 
  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 
  [註釋] 
  1.交趾——公元前三世紀末,南越趙佗侵佔甌貉後所置的郡。公元前一一一年,漢並南越後受漢統治。公元四十年,當地雒民在征側、征貳領導下起而反抗漢朝統治,遭馬援鎮壓。三世紀以後轄境逐漸縮小。公元五八九年廢。 
  2.「銅鑄」句——金鏞,銅鑄成的大鐘。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曾收兵器鑄金鐘和銅人。這裡借指馬援建立了戰功。「銅鑄金鏞」,程高本改作「銅柱金城」以切合「交趾」之題,但從寓意說不能改(說詳本詩「備考」),故仍從脂本。程高本改文所依據的史實是:銅柱,東漢光武帝時,交趾郡女子征側、征貳姊妺為反抗漢官吏蘇定的暴虐,起而反抗,得到九真、日南、合浦等郡越人、俚人的群起響應,攻克六十五城,自立為王。建武十八年(公元四二年),劉秀派遣馬援率漢兵八千人合交趾兵共二萬餘人前往鎮壓,擊敗了起義軍,征氏姊妺在作戰中壯烈犧牲。馬援便在交趾立兩根銅柱為標誌,作為漢朝的邊界。金城,西漢始元六年(公元前八一年)所置郡名,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西南、青海東部一帶。郡之西南為我國少數民族羌族所居。漢光武帝時,羌兵反漢人金城,建武十一年(公元三五年),馬援率軍擊破羌兵,把七千羌人遷徙到三輔。振紀綱,所謂振興國家力量,整頓法紀王綱。 
  3.海外——古代泛稱漢政權統治區域之外的四鄰為海外。戎羌——羌族又稱西戎。 
  4.馬援——(公元前14-49)漢將,字文淵,大畜牧主出身,王莽末為漢中太守,後依附割據隴西的隗囂,繼歸東漢光武帝劉秀,參加攻滅隗囂、平定涼州的戰爭。曾於金城擊敗先零羌兵,鎮壓交趾起義。封伏波將軍、新息侯。後進擊西南武陵少數民族時病死軍中。 
  5.「鐵笛」句——這是連著上一句說的,意思是論勞苦功高當數馬援,有笛曲可征其事跡,用不著去說漢初的張良。有謂張良曾吹笛作楚聲,亂項羽軍心於垓下,此實出好事者附會。馬援鎮壓了交趾後,聞劉尚進擊武陵五溪西南夷軍敗安沒,向劉秀請戰。帝憐其老,馬援說自己尚能披甲上馬,並當場試騎。劉秀稱讚說「矍鑠哉,是翁也!」(精神真好啊,這老頭子!)結果他在南征途中病死,留存其詩《武溪深行》一首,寫武溪毒淫,征途艱險,「鐵笛」所吹之曲即指此。崔豹《古今注》:「《武溪深》,馬援南征時作。門生爰寄生善笛,援作歌以和之。」子房,漢初張良的字。張良為劉邦建立統一的漢帝國作出了很大的貢獻,劉邦曾稱讚他說:「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所以舉以比馬援。 
  鍾山懷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 
  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 
  [註釋] 
  1.鍾山——亦稱鍾阜、北山,即今南京市東北的紫金山。宋代張敦頤《六朝事跡編類》:「〔劉宋〕文帝為築室於鍾山西巖下,謂之招隱館。至齊周顒亦於鍾山西立隱捨,休沐(假日)則歸。後顒出為海鹽令,孔稚珪作《北山移文》(移文是官府文書的一種,曉喻對方移風易俗,故名)以譏之。」詩即寫其事。周顒,字彥倫,汝南(今河南汝南縣境)人,《南齊書》中有其傳。考史傳所載,顒曾為剡令、山陰縣令,而未嘗為海鹽縣令,一生仕宦不絕,並沒有隱而復出的事,其立隱捨於鍾山,繫在京任職時供假日休憩之用。孔稚珪所作乃寓言體遊戲文章,假設山靈口吻斥責周顒,以諷刺隱士貪圖官祿的虛偽情態,未必都有事實根據。 
  2.「名利」句——你何嘗存有什麼名利觀念。汝,你。程高本作「女」,二字相通。這句說周顒隱居鍾山,語帶嘲諷。 
  3.無端——平白無故,也是譏語。被詔——指奉命出為海鹽縣令。出凡塵——離開隱捨,出來到塵世上做官。 
  4.牽連——指世俗的種種牽掛、連累。 
  5.嘲笑頻——歷來嘲笑隱士「身在江海上,心居魏闕之下」者甚多,不獨孔稚珪之譏諷周顒。 
  淮陰懷古 
  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 
  [註釋] 
  1.淮陰——秦代所置的縣,即今江蘇省清江市,故城在其東南。劉邦封韓信為淮陰侯於此。韓信(?-前196),淮陰人,初屬項羽,後歸劉邦,被任為大將,封為齊王,徙為楚王,又降為淮陰侯。在楚漢戰爭中破趙、平齊、擊楚,戰績頗著。但後來他鬧獨立,搞分裂,陰謀叛漢,被呂後所誅。 
  2.「壯士」句——指韓信年輕貧賤時曾遭淮陰惡少的欺侮,當時,他被迫從人家的褲襠底下鑽過去。 
  3.「三齊」句——韓信被分封齊王之日,正是決定他最後結局之時。秦亡後項羽將齊地分為膠東、齊、濟北三個諸侯國,故稱三齊。三齊位,指即齊王之位。韓信破趙平齊後向劉邦討價,要求立他為齊國的假王。劉邦大怒,大罵使者。張良急忙踩他的腳,要他對韓信暫時容忍。劉邦馬上改口罵道:「大丈夫要做就做真王,做什麼假王!」立即封韓信為齊王。當時楚漢相持不下,「天下權在韓信」,韓信的向背關係重大,所謂「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齊人蒯通勸他不如割據一方,誰也不依靠,「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否則,「勇略震主者身危」,將來必自取其禍。韓信因受劉邦之封,不願馬上背漢。後來,他伏罪被處死前說:「吾悔不聽蒯通之計。」 
  4.「寄言」句——韓信早年貧困,品行不端,不事生產,「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受「胯下之辱」時「一巿人皆笑信以為怯」。這裡叫世俗之人不要小看和鄙視他,是說他日後大有作為,且能受恩知報。 
  5.「一飯」句——韓信有一次在城下釣魚,一個洗衣婦可憐他飢餓,給他飯吃。後來韓信封王時,召見這個洗衣婦,賜贈千金以報答她的「一飯之恩」。 
  廣陵懷古 
  蟬噪鴉棲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佔得風流號,惹出紛紛口舌多。 
  [註釋] 
  1.廣陵——古郡、縣名。廣陵郡,隋時先稱揚州,又改為江都郡,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巿。隋煬帝(楊廣)大業元年(公元六零五年)三月,調動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挖通濟渠,自長安直通江都。河渠兩岸堤上種植楊柳,謂之隋堤。又沿渠造離宮四十餘所,江都宮尤為華麗。同年仲秋,楊廣率蕭皇后以下嬪妃、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侍從等一、二十萬人大舉出遊江都,水上龍舟樓船相銜二百餘里,挽船壯丁八萬餘人,兩岸騎兵護送,旌旗如林,窮極侈靡,耗盡國力,所過之處百姓遭殃。 
  2.蟬噪鴉棲——柳樹上多蟬和鴉,藉以說隋堤景物。 
  3.「隋堤」句——其實就是問當年的繁華歡樂如今是否還在。 
  4.「只緣」二句——這是說,只因為隋煬帝喜歡遊玩逸樂,得了個「風流」皇帝的稱號,所以才招來了後世紛紛譏貶。確實,荒淫奢侈是隋煬帝的罪過,但開鑿運河在歷史上卻是有功績的。唐代參加過黃巢之亂的詩人皮日休曾寫詩說:「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汴河懷古》)對楊廣的鑒賞,頗有相似之處 。「佔得」,程高本作「佔盡」,與賓語「風流號」不相稱。 
  桃葉渡懷古 
  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六朝梁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註釋] 
  1.桃葉渡——在今南京市秦淮河與青溪合流處。桃葉是晉代王獻之的妾,曾渡河與獻之分別,獻之在渡口作《桃葉歌》相贈,桃葉作《團扇歌》以答。後人就叫這渡口為桃葉渡。見《古今樂錄》。 
  2.「衰草」二句——因人名桃葉,而用花草蕭瑟的秋天桃樹上葉子離開枝條來說人的分別。 
  3.梁棟——大臣的代稱。王獻之曾為中書令。多如許——多半如此。指難免都會有離別親人的憾恨。 
  4.「小照」句——意即題著字的壁上空懸著小照,畫像。空懸,徒然地掛著。王獻之曾在壁上題字及作畫事見《晉書·王獻之傳》:「〔獻之〕」嘗書壁為方丈大字,羲之甚以為能,觀者數百人。桓溫嘗使(獻之)書扇,筆誤落,因畫作烏孛牛,甚妙。」 
  青塚懷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撥盡曲中愁。 
  漢家制度誠堪笑,樗櫟應慚萬古羞。 
  [註釋] 
  1.「青塚」——王昭君的墓。傳說紛紜,一說在內蒙呼和浩特市南。王昭君,見《警幻仙姑賦》注。清代宋犖《筠廊偶筆》:「墓無草木,遠而望之,冥蒙作黛色,故曰青塚。」近人張相文《塞北紀游》所記略同。別有「胡地多白草,昭君塚獨青」之說,當出於附會。 
  2.黑水——黑河,即今呼和浩特市南之大黑河。《清一統志》:「昭君死,葬黑河岸,朝暮有愁雲怨霧覆塚上。」咽不流——以流水硬咽不流極寫愁怨 。 
  3.「冰弦」句——傳說昭君出塞,彈琵琶以寄恨。冰弦,一種蠶絲所製成的琵琶弦。杜甫《詠懷古跡(昭君)》詩:「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彈琵琶事本不屬王嬙是晉代以後的附會。翟顥《通俗編》:「石崇《王明君辭序》云:『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石崇既有此言,後人遂以實之昭君,誤矣!」 
  4.「漢家」二句——指漢元帝遣王昭君和親事。《西京雜記》中說,漢元帝因後宮女子多,就叫畫工畫了像來,看圖召見。宮人都賄賂畫工,獨王嬙不肯,所以她的像畫得最壞,不得見元帝。後來匈奴來求親,元帝就按圖像選昭君去,臨行前才發現她最美,悔之不及,就把毛延壽等許多畫工都殺了。這個故事並不符合史實(昭君是自願和親的),但流傳很廣,這裡也用了。兩句說,漢元帝的這套辦法實在可笑,如此昏庸的皇帝受到歷來人們的譏刺,他自己也該感到慚愧吧!樗櫟,舊時說它是不成林的樹木,用以喻無用的人。這妄指漢元帝。樗,臭椿。羞,蒙羞,被譏。 
  馬嵬懷古 
  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 
  [註釋] 
  1.馬嵬——馬嵬驛,亦叫馬嵬坡,在長安西百餘里處今陝西省興平縣西,楊貴妃死於此。楊貴妃,小名玉環,幼時養於叔父家。開元二十三年冊封為壽王(玄宗之子李瑁)妃,後被玄宗度為女道士,住太真宮,道號太真。天寶四載冊封為玄宗貴妃,極受寵幸。楊家一門因此顯貴,其宗兄楊國忠為右丞相,三個姐姐封韓、虢、秦三國夫人,權勢炙手可熱。天寶十五載,安祿山叛兵攻破潼關,玄宗倉皇逃往四川,到馬嵬驛,六軍駐馬不進,楊貴妃被迫縊死,卒年三十八歲。 
  2.「寂寞」句——臉上毫無生氣,脂粉被亮光光的汗水所沾污。寫楊貴妃縊死時的面相。漬,液體黏在東西上。程高本作「積」,誤。從庚辰本。 
  3.付東洋——付之東流,成空。 
  4.「只因」二句——傳說中楊貴妃的「風流」事甚多,是泛說。記其遺跡留香事的,如《新唐書·后妃傳》謂玄宗從四川歸來,過馬嵬,派人備棺改葬,發土,得貴妃之香囊。劉禹錫《馬嵬行》則說:「不見巖畔人,空見凌波襪。……傳看千萬眼,縷緝香不歇。」此外,《楊太真外傳》中尚有貴妃領巾因風吹拂到賀懷智頭幘上而引得一身瑞龍腦香氣事。衣衾,戚序、程高本作「衣裳」,從庚辰本。 
  蒲東寺懷古 
  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撈強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註釋] 
  1.蒲東寺——唐代元稹《鶯鶯傳》(一名《會真記》)和元代王實甫據此改編的雜劇《西廂記》中所虛構的佛寺名叫普救寺,因在蒲郡之東,所以又稱蒲東寺。故事中張生與崔鶯鶯同寓居寺中而戀愛。 
  2.小紅——指鶯鶯的婢女紅娘。骨賤、身輕——紅娘是一個不苟同於傳統禮教的女僕,她主動、熱情地幫助張生和鶯鶯,在薛寶琴這樣的貴族小姐看來,不安份的紅娘是所謂骨頭聲得輕賤。「最」,程高本作「一」。 
  3.「私掖」句——指紅娘為雙方撮合。掖,用手扶著別人的胳膊。 
  4.「雖被」二句——《西廂記》中「拷紅」一折寫鶯鶯母親鄭氏為逼問私情而拷打紅娘,但為時已晚,張生與鶯鶯早配成了一對。吊起,當為牽合謎底而用,是泛說,劇中只言拷打。勾引,用劇中張生語:「怕夫人拘繫,不能勾出來。」 
  梅花觀懷古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蟬娟?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註釋] 
  1.梅花觀——明代湯顯祖戲曲《牡丹亭》中寫杜麗娘抑鬱成疾,死葬梅花觀後面梅樹之下,柳夢梅旅居該觀,與麗娘鬼魂相聚,並受托將她軀體救活。後來二人結為夫妻。 
  2.「不在」句——杜麗娘死前曾自畫肖,像,並在畫上題詩一首:「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末句中隱柳夢梅名字。 
  3.個中——此中。拾畫嬋娟——指柳夢梅在觀中拾得杜麗娘的自畫像。嬋娟,美好的樣子,多形容女子。 
  4.「團圓」二句——不要去回想春香來到而得團圓的情景,別離以來,西風又起,又過去一年了。春香,杜麗娘的婢女。劇中柳夢梅在外懷念麗娘,有「砧聲又報一年秋」等語。 
  [鑒賞] 
  薛寶琴常誇自己從小跟隨父親行商,足跡廣,見聞多。這是可信的。不過,說《懷古絕句十首》都是自己所親歷的地方的古跡則未免是信口編造。且不說她北至內蒙呼和浩特、南至交趾是否可能,即如蒲東寺、梅花觀本傳奇作者所虛構,又何從去尋找古跡呢?李紈關於「關夫子的墳多」的解說只是替她遮羞而已。寶琴對自己幼年經歷的誇耀和懷古詩的總的情調比較低沉是一致的,都曲折地反映出她原先的家庭已經每況愈下了,否則她何至於前來投靠賈府呢?不過,她眼前所過的總還是貴族小姐的奢華生活,她真正悲哀的日子將隨著四大家族的沒落而到來,那時候她還會再一次走得遠遠的,而且將以十分感傷的心情來回憶大觀園的生活。這一點,留待《真真國女兒詩》中去說。薛寶釵挑剔她妺妺做的蒲東寺、梅花觀二首,說是史鑒中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要她另做兩首,幾句話把寶釵衛道者的臉孔畫得十分維肖。黛玉笑她「矯揉造作」,可謂一語破的。 
  《懷古絕句》是否真是為了發思古之幽情、制春燈謎兒呢?恐未必。《懷古絕句》不是真正的詠史詩,它對歷史人物、事件的某些鑒賞,並不一定代表作者或小說人物的歷史觀,如果硬從這方面加以論述,將是勉強的。我們把對這些詩的另一種看法也提出來,因為有待進一步討論,所以寫在「備考」裡,以供參考。後面的《五美吟》也仿此。          
[備考]大觀園女兒的哀歌    
  ——薛寶琴《懷古絕句十首》謎底試尋 
  《紅樓夢》問世二百多年,燈謎詩《懷古絕句》的真正「謎底」還沒有被人們所注意到。過去,一些紅學家總認為作者制燈謎而不交代謎底,是換新鮮,「賣關子」,好讓讀者自己去猜。於是,茶餘飯後,各逞智能,紛紛曉喻謎底,說這是走馬燈,那是喇叭,這像傀儡,那像馬桶……恨不得把大觀園女兒叫來問個究竟。這樣固然也可以消遣解悶,但對研究本書來說卻沒有多大關係,因為這是「以假作真」。結果,不但搞錯了方向,又把讀者引入了歧途。 
  我總覺得曹雪芹不至於如此淺薄。小說中之所以寫「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的」,就是作者深知一些人有此癖好,而預先告訴他們不必在這上面去花費心思。不交代謎底,也正是因為當作燈謎看,猜對猜錯,對小說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這些詩,在作為燈謎之外,應該另有真正的有意義的「謎底」。否則,為什麼二十二回中所有的燈謎,連賈政之流都能一猜就中,而現在黛玉、湘雲、寶釵等人反不及紅學家們聰明,紅學家所猜出來的這些謎底,她們竟一個也猜不到呢?可見,說她們都猜不到的,並非是走馬燈之類的東西,而是她們所決不可能猜到的「謎外之謎」。 
  這十首絕句其實就是《紅樓夢》的「錄鬼簿」,是已死和將死的大觀園女兒的哀歌。——這就是真正的「謎底」。名曰「懷古」,實則悼今;說是「燈謎」,其實就是人生之「謎」。我們統計一下,在八十回之前早卒的和作者預示過她們後來將死去的大觀園女兒(與主角賈寶玉無關、亦非大觀園人物的尤氏姊妹不在內;續書者憑自己的想法把她們寫成自殺的鴛鴦、司棋,以及諸如瑞珠、鮑二家的等一筆帶過的人物也不在內),共計九人,即秦可卿、金釧兒、晴雯、香菱、林黛玉、賈元春、賈迎春、王熙鳳、李紈。(李紈續書中沒有死,這不符作者原意,第五回她的「冊子」和「曲子」中已用「冰水」之喻和「抵不了無常性命」、「昏慘慘黃泉路近」等語預示過她的死亡結局。)我認為,十首絕句就是分詠這九個人的。現試解如下: 
  第一首《赤壁懷古》是總說,寫這個仕宦大家族在衰敗過程中死亡纍纍,恰如赤壁鏊兵中曹家人馬之「一敗塗地」。否則,赤壁之戰可寫的話題盡多,何至於句句說死,寫得如此陰森淒慘?小說不是自傳,曹操與作者同姓也許是巧合,但小說中有作者的家世感慨在,這也是不言而喻的。「無限英魂在內游」,既是下面各首內容的提示,也表示死亡者實際上還不限於寫到的這九個人。 
  《交趾懷古》是說賈元春的。頭四個字,脂本一律作「銅鑄金鏞」,這肯定是原文。後人為切合「交趾」「馬援」,改成「銅柱金城」,這樣改,以史實說是改對了,從寓意說是改錯了,因為作者用「金鏞」是為了隱指宮闈。漢代張衡《東京賦》中說「宮懸金鏞」。南齊武帝則置金鐘於景陽宮,令宮人聞鐘聲而起來梳妝。要宮妃黎明即起,就是為了「振紀綱」。總之,首句與元春「冊子」中所說的「榴花開處照宮闈」用意相同。「聲傳海外」句與她所作燈謎中說爆竹如雷,震得人恐妖魔懼一樣,都喻進封貴妃時的□赫聲勢。馬援正受皇帝的恩遇而忽然病死於遠征途中,這也可以說是「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望家鄉,路遠山高。」但由於元春之死詳情莫知,詩末句的隱義也就難以索解了。 
  《鍾山懷古》是說李紈的。她青春喪偶,心如「槁木死灰」,外界之事「一概不問不聞」,所以說她不曾為「名利」所繫。她後來「被詔出凡塵」,「戴珠冠,披鳳襖」,這完全是因為她兒子賈蘭「爵祿高登」的緣故,並非她自己不願當「稻香老農」。所以說「牽連大抵難休絕」。至於被他人嘲笑,在她的「冊子」中也早有判詞,所謂「枉與他人作笑談」是也。 
  《淮陰懷古》是說王熙鳳的。「壯士須防惡犬欺」,「惡犬」就是賈璉,眼前他怕鳳姐,將來鳳姐反被他所欺,終至遭休棄回娘家,「哭向金陵事更哀」。脂評曾把二十一回「俏平兒軟語救賈璉」與後半部佚稿中「王熙鳳命強英雄」一回加以對比,歎息說:「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運蹇,展眼如何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倏爾如此!」王熙鳳獨操大權,主持榮國府,協理寧國府,以及包攬外界訴訟、放債等事的「三齊位」,既確「定」於秦可卿「蓋棺」之時,同時,這也正是決「定」她將來下場的時刻。她日後獲罪坐牢,執帚掃雪,被夫所棄,短命而死,(四十三回,尤氏對鳳姐說:「明兒帶了棺材裡使去。」脂批:「此言不假,伏下後文短命。」)正是她自食惡果。對「弄權鐵檻寺」、貪贓害人一節,脂評就指出:「如何消繳,造業者不知,自有知者。」「知其平生之作為,回首對無怪乎其慘痛之態」。蒯通預言過韓信的下場,秦可卿也曾托夢鳳姐要她為自己留後路,他們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詩的後兩句則是說劉老老報她「一飯之恩」。當初劉老老來賈府伸手告貸,雖得了鳳姐二十兩銀子,卻受盡了「輕鄙」,誰料到後來全憑劉老老,才把鳳姐的女兒巧姐從火坑裡給救了出來哩! 
  《廣陵懷古》是說晴雯的。前兩句是寫歡樂宴游生活的短暫。怡紅院「粉垣環護,綠柳周垂」,通往柳葉渚還有一條柳堤,正好用「隋堤」作比。寶玉、晴雯「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所以說「轉眼過」。晴雯的「冊子」中說她是「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詩的後兩句所說亦即此意。 
  《桃葉渡懷古》是說賈迎春的。「衰草閒花映淺池」的景象七十九回中已經寫到:迎春被接出大觀園後,賈寶玉「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看那岸上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也都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寶玉感傷之餘口吟一詩,也是以「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起頭的。「桃枝桃葉」本是同根,恰好喻寶玉與迎春的兄妺關係。詩的後兩句是八十回之後的細節,無從揣測,後半部佚稿中是否會有寶玉空對迎春所遺之小照一類的情節,就不得而知了。 
  《青塚懷古》是說香菱的。這個因「釀成干血之症」而「病入膏肓」的女子,她的「冊子」上所畫的「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的圖景與本詩首句所寫相合。香菱永別故鄉親人,身世寂寞孤淒,這就是第二句所寓的意思。「漢家制度」的「漢」,在這裡是作「漢子」亦即「丈夫」解的。薛蟠為人橫暴,而獨怕「河東獅吼」,被悍婦夏金桂捏在手裡,由她說了算,這樣的家庭關係在古代社會尤其顯得「堪笑」。「呆霸王」是草包,是不成材的「樗櫟」,他連好壞也分不清,屈從金桂,虐待香萎,在作者看來真該永遠蒙羞。 
  《馬嵬懷古》是說秦可卿的。前兩句寫她「淫喪天香樓」,懸樑自盡。「漬汗光」三字狀縊者遺容,想像逼真。書中曾說她「生得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所以用「溫柔」二字。後兩句說的就是賈寶玉在她房中「神遊太虛境」事。所以庚辰本「衣衾」二字是對的,不應改作「衣裳」。 
  《蒲東寺懷古》是說金釧兒的。「身輕骨賤」之語不能認真看作嚴詞譴責,作者是推崇《西廂記》的,所以不會去貶紅娘。因為詩是擬寶琴所作並給大家傳閱的,倘不責備紅娘幾句則有失閨閣小姐身份。就是書中寫金釧兒,也還得說些王夫人「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這是平生最恨的……」一類彷彿是衛道的話。「私掖偷攜」是說金釧兒與賈寶玉私下拉拉扯扯,二十三回、三十回中都曾有描寫。被稱為「寬仁慈厚」的王夫人雖然能一巴掌打得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並逼她走上絕路,但這又怎能改變寶玉對她的親近態度呢?書中寫金釧兒與寶玉的關係是有隱筆的,這從四十三回「不了情暫撮土為香」中寶玉偷偷祭奠她時,見水仙庵洛神像而掉淚,並說洛神原是「曹子建的荒話」,「卻合我的心事」等描寫可以看出。 
  《梅花觀懷古》是說林黛玉的。杜麗娘受傳統禮教約束,婚姻不自由,抑鬱而死,在這一點上與林黛玉很像。小說中黛玉還常常有意無意地引用麗娘的唱詞,可見兩心是相通的。但「畫蟬娟」在這裡卻是脂評所謂的「畫中愛寵」的意思(參見《秋窗風雨夕》鑒賞),亦即成了「鏡中花」、「水中月」的意思,說賈寶玉的願望終於成了「畫餅」。黛玉不能像麗娘那樣死而復生,所以詩的第三句用否定語氣說不能「團圓」。黛玉死於何時,脂評雖無明文,但《葬花吟》中已經作過「讖語」:「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同時,春天又是寶黛曾經以為可以實現美好理想的時節,所謂「三月香巢初壘成」是也。但後來「人去梁空巢已傾」,理想全破滅了。所以「團圓莫憶春香到」句還可能包含這些雙關意在。脂評還說後來瀟湘館「落葉蕭蕭,寒煙漠漠」,如果這是寶玉「對境悼顰兒」時所見的景象,那就恰好與詩的末句相符合了。 
  大觀園女兒們寫詩制謎,興致勃勃,有說有笑,十分熱鬧。可是誰想到就在這背後,作者已為她們繪下了一幅昏慘慘的圖畫,預示著這一家族無可挽回地走向沒落的命運。從《懷古絕句》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紅樓夢》一書在寫法上不同於其它小說的特點。戚蓼生說它是「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兩牘」,「注彼而寫此,目送而手揮」,「淫佚貞靜,悲慼歡愉,不啻雙管之齊下也」。這話是不 錯的。瞭解這一特點,透過其表面現象和「假語村言」,來看它的真意和實質,這對我們真止讀懂這部古典文學巨著是十分必要的。          
[附錄]猜薛小妹懷古詩謎種種    
  燈謎兒,寶釵「鏤檀鐫梓一層層」,余擬猜紙鳶,第三句「雖是半天風雨過」暗藏「高」字。(按:周春以為小說中「曰史太君,即宗仁妻高也」。)寶玉「天上人間兩渺茫」,擬猜紙鳶之帶風箏者。黛玉「騄駬何勞縛紫繩」,擬猜走馬燈。至薛小妹懷古燈謎十首,第一《赤壁懷古》,擬猜走馬燈之用戰艦水操者,內「徒留名姓載空舟」暗藏「曹」字。第二《交趾懷古》,擬猜喇叭,末句「鐵笛無煩說子房」暗藏「張」字。(按:周春以為小說乃「序金陵張侯家事也」)第三《鍾山懷古》,擬猜肉。第四《淮陰懷古》,擬猜兔。第五《廣陵懷古》,擬猜簫。第六《桃葉渡懷古》,擬猜團扇。第七《青塚懷古》,擬猜枇杷。第八《馬嵬懷古》,擬猜楊妃冠子白芍葯。第九《蒲東寺懷古》擬猜骰子。第十《梅花觀懷古》,擬猜秋牡丹。新正無事,試為一猜,當日大家所猜皆不是的,恐我所猜亦未必是也,安得起諳美人而問之? 
  (周春《閱紅樓夢隨筆》) 
  五十一回懷古詩燈謎,《赤壁》猜孟蘭會所焚之法船;《交趾》似隱喇叭;《鍾山》似隱傀儡;《淮陰》似隱馬桶;《廣陵》似隱柳木牙籤;《青塚》似隱墨斗;《梅花觀》似隱紈扇。 
  (徐鳳儀《紅樓夢偶得》) 
  寶釵燈謎,似是樹上松球;寶玉燈謎,似是風箏琴,俗名鷂鞭;黛玉燈謎,似是走馬燈。各燈謎,或猜著,或不及猜,變換不板。……《交趾懷古》,似是馬上招軍,俗名喇叭;《廣陵懷古》,似是柳絮;《青塚懷古》,似是匠人墨斗;《蒲東寺懷古》,似是紅天燈;《梅花觀懷古》,似是紈扇。 
  (護花主人[王希廉]《新評繡像紅褸夢全傳》) 
  此書(按:嘉慶甲子刻「籐花榭」本《紅樓夢》)的批語大部分均一種筆跡,即朱淇所錄。此外另有一種筆跡……批的卻很少。最顯明的在第五十一回,蒲東寺、梅花觀懷古兩詩批曰:「後二首第一是帳須,第二是團扇。」此乃朱淇所錄。文下又有批曰:「鞋拔。隱刺寶釵,作者深惡寶釵之詞。」同一蒲東寺懷古詩,而一猜帳須,一猜鞋拔,其出二手甚明。 
  (俞平伯《讀〈紅樓夢〉隨筆》注十五)          
真真國女兒詩(第五十二回)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說明] 
  薛寶琴說自己八歲時曾跟父親到西海沿上買洋貨,見到一個真真國裡的很漂亮的女孩子,十五歲,會講「五經」,能做中國詩詞。這首五律,據寶琴說就是那位「外國美人」做的。 
  [註釋] 
  1.朱樓——即紅樓,指代貴族之家。 
  2.水國——環海之地,島國。 
  3.島雲蒸大海——海水蒸騰而成島上的雲。 
  4.嵐——山林中的霧氣。亦指島上景象。 
  5.「月本」二句——意謂古時的月亮與今天的本無區別,因為人的感情有深淺不同,所以多情人便會對月亮發生感慨。詩詞中此類感慨甚多,如李白《把酒問月》詩:「今人不見古明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緣,因為。自,本有。 
  6.漢南——本言漢水之南,這裡非實指,是用典,說人生易老、俯仰今昔、不堪遲暮之感。語出北朝庾信《枯樹賦》:「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 ,人何以堪!」後用此典,亦都通過楊柳來感慨,如杜甫《柳邊》詩:「漢南應老盡,灞上遠愁人。」春,春色,指「朱樓」之柳色。歷歷,歷歷在目,看得清清楚楚。這句說,回想起來昔時情景如在跟前。 
  7.焉得——怎能。 
  [鑒賞] 
  薛寶琴所說的「外國美人」做中國詩的奇聞,不論真假,能使一些人相信,這就得有一定的現實基礎,那就是在歷史上,我國民族文化在對外交流中曾產生過很大的影響,清代的工商交通事業和海外貿易都有新的發展,當時有一批像薛寶琴父親那樣為皇家出海經辦洋貨的豪商。 
  但是,除了上述的客觀意義外,作者寫這一情節卻另有意圖。他有意讓寶琴把事情說得過於神奇,在一些細節上甚至吹得離了譜,使讀者疑心這一切也許是寶琴在信口編造。事實也果然如此。作者接著就讓黛玉當場戳穿她:「『這會子又扯謊……我是不信的   』。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答。」還是寶釵給她解了圍。那個「外國」名「真真」,豈不就是「真真假假」的意思?          其實,這位十五歲做詩的「外國美人」也就是寶琴自己。你看,寶琴說那個美人如同「畫上的美人一樣」,還說「實在畫兒上也沒他那麼好看。」賈府裡的人也曾稱讚寶琴這個外來的美人如「仇十洲畫的《艷雪圖》」。 賈母說「那畫的哪裡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這是寫法上偶然雷同嗎?不是的。 
  新來賈府的四位姑娘中,薛寶琴是作者花筆墨最多、重點描寫的人物,她的命運在八十回之後不會沒有交代。而且根據作者總用詩詞隱寫大觀園女兒們命運的慣例,寶琴的後事也必定有詩暗示。她所寫的《懷古絕句》只暗示別人的命運,她所口述的《真真國女兒詩》才隱寓著她自己的將來。全詩說自己憔悴流落於雲霧山嵐籠罩著的海島水國,昨日紅樓生活已成夢境,眼前只能獨自對月吟唱,憶昔撫今,不勝傷悼。何以知道這客觀上就是寶琴將來的自況呢?因為有她前作《賦得紅梅花》一詩可以與之相印證,而且只有把那一首詠物寓意的七律與這一首直抒情懷的五律加以印證,前者關於紅梅花的種種設喻的隱義才能豁然開朗,獲得比較明確的解說。在那首詩中,「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句中的「閒庭檻」就是這首詩中的「朱樓」,即大觀園。「無餘雪」,「雪」諧音「薛」,將來不僅寶琴要離開賈府,寶釵也不能再住蘅蕪院了,她貧困得只好依靠蔣玉菡、襲人的「供奉」(二十八回脂評)。「流水空山」,也就是「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的「水國」。「有落霞」,是唐代王勃名句「落霞與孤騖齊飛」的歇後語(這句文句與歇後語手法,以後的酒令中還將用到),說獨處海島如孤飛之野騖。「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幽夢冷」也是說孤寂。「紅袖笛」與香菱《吟月》詩用「綠蓑聞笛」、「紅袖倚欄」烘托月亮的方法相同,正合「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一聯。「乘槎遊仙」,仍是關於海島上居住者的傳說。「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有了「漢南」一聯,我們才明白教人們不要因眼前「色相差」而疑其「前身」本是「瑤台種」的深意,原來也是回憶往昔的青春榮華,感歎如今的流落憔悴。薛寶琴只是賈府的親戚,而且已經是許給梅翰林家作媳婦的人,最後境況仍不免如此淒涼,可見小說中敗落的並不限於賈府一門,確如第四回門子解說《護官符》時所說的,賈、史、王、薛四家必定「一損俱損」,他們都牽連獲罪了。《紅樓夢》是一部四大家族的衰亡史,從這首詩中,我們又一次找到了明顯的佐證。          
賈祠聯額三副(第五十三回)    
  [說明] 
  賈氏宗祠在寧國府西邊的一個院子裡。這些聯額分別懸於祠堂的大門、抱廈和正殿前,為薛寶琴來賈府後初次碰上除夕祭祖時所見。 
  賈氏宗祠(匾額) 
  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賞之盛。 
  [說明] 
  這副聯額,小說中說是「衍聖公孔繼宗書」。衍聖公是後世的君主為尊孔給孔門後裔所加的封號,其名稱起於宋仁宗至和二年,以後歷朝相沿不改。孔繼宗之名,當為小說作者所虛擬。程高本為避免「厚誣至聖先師」的罪名,改成「特晉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袱書」。 
  [註釋] 
  1.肝腦塗地——意謂 
  皇恩而願以萬死效忠朝廷。語出《漢言·蘇武傳》。兆姓——萬民,百姓。十億或萬億為兆。 
  2.蒸賞——祭祀。冬祭叫蒸,亦作「烝」。語出《詩·小雅·天保》。這一聯庚辰本有批語說:「此聯宜掉嬉。」因為楹聯一般上句以仄聲字作結,下句以平聲字作結,這裡相反。 
  星輝輔弼(匾額) 
  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說明] 
  書中說額題寫在九龍金匾上,是先皇御筆。 
  [註釋] 
  1.星輝輔弼——這是對朝廷重臣的譽詞,說賈氏如明星輝耀,輔佐著日月。弼,輔助。 
  2.昭日月——明亮如同日月。 
  3.無間——不間斷。 
  慎終追遠(匾額)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寧榮。 
  [說明] 
  書中說額題寫在鬧龍填青匾上,也是御筆。 
  [註釋] 
  1.慎終追遠——其意不外乎說,要謹慎地保持晚節並教訓好子孫,時時回想祖先的功德和所得到的恩榮。 
  2.黎庶——老百姓。寧榮——指寧國公、榮國公。 
  [鑒賞] 
  三副聯額在賈府表面的盛況開始被明顯的衰象所代替的轉折時刻介紹,使聯額內容與現實情況之間的矛盾引人注目,作為此後賈府失寵於朝廷、積惡於庶黎,終至抄沒敗家、子孫星散的反襯,嘲諷意味尤為突出。「衍聖公」所書、「皇上」御題云云,居然史筆!          
酒令三首(第六十二回)    
  [說明] 
  這是在大觀園紅香圃內為寶玉等四人擺壽酒時席上行的令。辦法是:「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時憲書,即舊時之歷書。 
  其一(林黛玉) 
  落霞與孤鶩齊飛, 
  風急江天過雁哀, 
  卻是一隻折足雁, 
  叫得人九迴腸, 
  ——這是鴻雁來賓。 
  榛子非關隔院砧, 
  何來萬戶搗衣聲? 
  [註釋] 
  1.「落霞」句——唐代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晚霞。鶩,鴨,泛指雁之類。 
  2.「風急」句——出處不詳,當是唐人詩句。陸游詩「風急江天無過雁,月明庭戶有疏砧」似是反用其意而作。 
  3.折足雁——骨牌名。程高本這句「一隻」作「一枝」,「折足」做「折腳」。據脂本。 
  4.九回陽——曲牌名。原是愁極之詞,語本司馬遷《拜任少卿書》:「腸一日而九回。」 
  5.鴻雁來賓——舊時歷書中有此語。來賓,動訊飛來旅宿的意思,語本《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鴻雁來賓。」 
  6.「榛子」二句——榛樹的果實可食,如栗而小,味亦如栗,又叫榛栗、榛瓤。「榛」與「砧」音同而義異,所以這兩句酒底話說它與搗衣之砧聲無關。這就是酒命規定的以席上果菜(榛瓤)說人事。又《左傳.莊公二十四年》疏「榛栗」為「婦人之贄」曰:「蓋以『榛』聲近『砧』,取其虔於事也。」則「榛子」又可暗諧「虔子」,即一片摯誠、忠貞不渝的意思。以搗衣砧聲喻懷人愁緒,前已屢見。末句用李白《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其二(史湘雲) 
  奔騰而砰湃, 
  江間波浪兼天湧, 
  須要鐵鎖纜孤舟。 
  既遇著一江風, 
  ——不宜出行。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 
  頭上那有桂花油? 
  [註釋] 
  1.「奔騰」句——北宋歐陽修《秋聲賦》:「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本形容風聲如波濤奔騰澎湃,這裡只說波濤。程高本無「而」字,「砰湃」作「澎湃」,本相通。今據出處,從脂本。 
  2.「江間」句——杜甫《秋興》詩:「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兼天,連天,滔天。 
  3.鐵索纜孤舟——骨牌名。從上文寫江水浪大看,這句所用的當是赤壁曹操事:曹軍多北人,不諳水性,為避風浪顛簸,以鐵索連結江上單獨船隻,上鋪木板,平穩如行陸上。後被周瑜用火攻所敗。 
  4.一江風——曲牌名。全句有俗話「船遇當頭風」之意。 
  5.不宜出行——舊時迷信宣傳出門遠行要挑選吉利的日子,歷書中有某一天是否相宜的說明。 
  6.鴨頭——席上的菜,與「丫頭」諧音。桂花油——古時婦女用的搽發油。 
  其三(史湘雲) 
  泉香而酒冽, 
  玉碗盛來琥珀光。 
  直飲到梅梢月上, 
  醉扶歸, 
  ——卻為宜會親友。 
  [註釋] 
  1.「泉香」句——歐陽修《醉翁亭記》:「釀泉為酒,泉香而酒冽。」冽,清。程高本無「而」字,據出處,從庚辰本。 
  2.「玉碗」句——李白《客中作》詩:「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琥珀,見《夏夜即事》詩注。形容酒的色澤。這一句與下一句程高本略去。 
  3.梅梢月上——骨牌名。上,升起。 
  4.醉扶歸——曲牌名。其名取意於唐代張演《社日村居》詩:「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5.宜會親友——歷書上的吉利話。程高本無「卻為」二字。 
  [鑒賞] 
  酒令已於小說中見到多次。酒令內容依然都按人物性格、命運給塗上了一層象徵性的色彩。黛玉哀怨,湘雲放達。黛玉的身世遭遇恰如其酒令中的折足孤雁,失伴哀鳴。湘雲幼小時先喪父母,家業凋零,後來又丈夫早卒,青春孀居,其生活歷程也像江上孤舟,幾經風濤。 
  這一回「醉眠芍葯裀」是曹雪芹為史湘雲憨態寫真的精采之筆。這裡,不但用紅散亂、蜂蝶鬧嚷等環境描繪為畫面作生動的藝術烘染,更以「睡語說酒令」的細節來寫湘雲的情態,突出了她性格中不同於寶釵的狂放不羈的一面。這一切,都充滿著很濃厚的浪漫主義氣息。          
《邯鄲記》中「賞花時」曲(第六十三回)    
  明·湯顯祖 
  翠鳳翎毛扎帚叉,閒為仙人掃落花。你看那風起玉塵砂,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你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你與俺眼向雲霞。洞賓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叫人留恨碧桃花。 
  [說明]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席上行酒令,寶釵先抓了牡丹花簽,上注著「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或新曲一支為賀。」寶釵就命芳官唱曲。芳官剛開口唱祝壽的曲,大家都說:打回去!打回去!把你最好的拿出來唱。她就唱了這一支「賞花時」。程高本只引了曲子的頭兩句,其餘均刪去。現據戚序本補,參己卯、庚辰本校。 
  [註釋] 
  1.《邯鄲記》——湯顯祖根據唐人沈既濟《枕中記》傳奇情節改編的戲曲,寫呂洞賓下凡去度一人上天代替何仙姑天門掃花之役,他到了邯鄲(今屬河北省)客店,遇盧生,把神奇的磁枕給他睡,讓他做了一場黃粱美夢後,把他帶到仙界去執帚。「賞花時」,曲調名,劇本第三折「度世」中何仙姑所唱,她囑呂洞賓速去速回,不要誤期。原劇曲文與芳官所唱有幾個語氣詞的差異,不校。 
  2.湯顯祖——(1550-1616),明代大戲曲家,江西臨川人,居處名玉茗堂。他曾受李贄的思想影響。他的優秀作品反對傳統禮教和當時政治狀況,但另一方面,人生如夢的消極思想也在一些作品中有所表現。著有戲曲《紫簫記》、《紫釵記》、《還魂記》(即《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五種。後四種合稱「臨川四夢」或「玉茗堂四夢」。 
  3.「翠鳳」二句——何仙姑掃花於天門,所執之帚叉乃用翠鳳的翎毛所紮成。翎, 鳥翅上、尾上的長羽毛。 
  4.玉塵砂——天界並無塵土泥沙,有的也只是玉屑,所以叫玉塵砂。猛可的——突然間 。這幾句說風吹落天上碧桃花不知要比雲層之下人間好花開時辜負春光可惜多少?何仙姑在天門外掃花,「門外即天涯」,還有怕錯過蟠桃宴的意思。語出劉禹錫《和令狐相公別牡丹》詩:「平章宅裡一欄花,臨到開時不在家。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 
  5.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做事冒冒失失,不聽囑咐,險些兒送了命。呂洞賓曾帶著「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下山,臨行時師父囑咐他不要尋和尚鬧事。他忘了師教,與正在講經說法的黃龍禪師頂撞,被黃龍手起一戒尺打得頭上起個疙瘩。洞賓憤恨,半夜裡祭起神劍去斬黃龍,結果劍被黃龍收去,人也被押,幸虧師父說情搭救了他。故事出《指月錄》。《醒世恆言》中有《呂洞賓飛劍斬黃龍》一篇。日本內閣文庫藏有《呂仙飛劍記》,其第五回《純陽飛劍斬黃龍》所敘與本篇不同,當別有所本。 
  6.東老貧窮——宋代湖州東林沉氏,自稱東老。家貧,好留客醉,有飲者以石榴皮題其壁云:「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蘇軾詩序中曾記其事。呂洞賓喜飲,有酒醉岳陽樓事。這句是叫他途中不要貪飲被好客的酒家所挽留而誤了事。 
  7.眼向雲霞——只留意仙界的事。兼以雲霞喻天上盛開的碧桃花。 
  8.留恨碧桃花——因無人接替掃花之役,不能參加蟠桃宴而遺憾。呂洞賓臨行,何仙姑問他:「只此去未知何處度人?蟠桃宴可趕的上也?」別本最後一折,洞賓帶盧生來見何仙姑時說:「仙姑,恰蟠桃宴時節哩!」 
  [鑒賞] 
  開夜宴的稱「群芳」,行的酒令是「花名簽」,唱的曲子又叫「賞花時」,顯然是有意關合。「紅樓十二支曲」曲名都有深意,「賞花時」之名含義也可深思。「群芳」所抽到的花簽都是對每個人自己的「判詞」,其深意大都隱藏在其前後未引出來的詩句中(參見《花名簽酒令》的註釋和評述)。曲子在這一點上也與之相似,其隱寓不在曲文本身,而在有關劇本的人物與主題上,只是曲子是特為沒有抽花簽而卻在「賞花」的「怡紅公子」而發的。 
  呂洞賓讓盧生睡磁枕入夢,可以說是他讓盧生也體驗一下自身的感受,因為做黃粱美夢的曾經是洞賓自己,盧生只不過是再現一枕黃粱而已。《呂純陽集》中說:洞賓曾隨鍾離權框同憩歇於客店,鍾離先生自己做飯,洞賓瞌睡,夢見自己榮華富貴,「簪笏滿門」,「權勢熏炙」,後來忽被重罪籍   沒,家資分散,妻孥流嶺表,路值風雪,僕馬俱瘁,一身無聊,方興浩歎,恍然夢覺」,鍾離在旁執炊,「黃粱猶未熟」。情節幾乎與盧生所夢一樣。這也是頗為耐人尋味的。我們認為在《紅樓夢》這段情節中,作者插入「黃粱夢」的曲子,不會是出於偶然,這裡既有作者人生如夢的消極思想的流露,也可以看出他正確地預示出那大家族必將沒落的深刻而周密的藝術構思。          
花名簽酒令八首(第六十三回)    
  [說明] 
  夜宴中行酒令時所玩的象牙花名簽子所鐫的詩句,極大部分均可在舊時十分流行的《千家詩》選本中找到。因為人們比較熟悉,所以只要提起一句,就容易聯想到全詩,這就便於作者採用隱前歇後的手法,把對掣簽人物命運的暗示巧寓於明提的那一句詩的前後詩句之中,而達到雅俗共賞的目的。這種「詩讖式」的表現方法,其缺點是給人一種神秘主義的感覺,這多少反映了作者有些許宿命論的思想。但從小說的情節結構的完整性和嚴密性來說,倒可以看出曹雪芹每寫一人一事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貫始終的。這應該說是有價值的藝術經驗。 
  為了揭其所隱,在下面的注中都全引了原詩。 
  牡丹——艷冠群芳(寶釵) 
  任是無情也動人。 
  [註釋] 
  1.「任是」句——出唐代羅隱《牡丹花》詩: 
  似共東風利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芍葯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 
  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濃華過此身! 
  韓令,指韓弘,唐元和十四年曾為中書令。末聯所詠之事見《唐國史補》:「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元和末,韓令始至長安,居第有之,遽命斫去。曰:『吾豈效兒女子邪?』」 
  [鑒賞] 
  花簽上的詩句雖切合寶釵靈魂冷漠而又能處處得人好感的性格特點,但作者引此句的主要用意還在於隱原詩的末聯(「芙蓉」句也與黛玉敵不過寶釵的情勢巧合)。這裡韓弘是借來比寶玉的,因為「功成」一詞也常用以表達對宗教意識的「徹悟」,所以皈依佛門、修煉得道等都可以說「功德圓滿」。寶玉的「懸崖撒手」正是一種斬斷纏綿情意、不肯「效兒女子」之態的決絕行為,而寶釵也就像被韓令所棄的牡丹一樣,只能「辜負穠華」,寂寞地了卻「此身」。簽上詩句明明是褒其艷麗動人的,誰知恰恰是在說她徒勞無功。可見,讀《紅樓夢》有時不能只看正面文章。 
  杏花——瑤池仙品(探春) 日邊紅杏倚雲栽。 [註釋]1.「日」句——出唐代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前兩句參見《紅樓夢曲·虛花悟》「天上夭桃」二句注。後兩句是科舉落第的高蟾的自況。 [鑒賞]花簽上說「必得貴婿」,這是合所引的詩句,或許將來真有其事。但「薄命司」的「冊子」和其它有關詩詞中則一再暗示她遠嫁不歸的悲切。簽中歇後的兩句正是說這方面的。一句以花在「江上」,點她離家時親人「涕送江邊望」,一句則與她所作的風箏謎詩中「莫向東風怨別離」的隱義完全一樣。  老梅——霜曉寒姿(李紈) 竹籬茅舍自甘心。 [註釋] 1.「竹籬」句——宋代王琪《梅》詩: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只因誤識林和靖,惹得詩人說到今。北宋詩人林逋,賜謚和靖先生,杭州人,結廬西湖之孤山,不娶無子,性愛植梅養鶴,有「梅妻鶴子」之稱。他的詩以《詠梅》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兩句最著名,後來傚法和評論這兩句詩的人很多,「暗香疏影」也便成了梅的代稱。  [鑒賞]李紈是中國古代能守節寡慾的婦女的典型,這在前面有關詩中已經說過。《梅》詩中前兩句用來比她的操守,含意自明。只是她所住的稻香村雖然也是「竹籬茅舍」,卻不是真正的農家,一般的地主莊院恐怕還及不上它舒適講究。全詩與《鍾山懷古》立意相同。三、四句說她後來得以榮耀,並非本意想占風情,而是受人「牽連」之故,恰如梅花本自處幽獨,被林逋詩中一讚,結果「枉與他人作笑談」,倒弄得十分熱鬧。作者對李紈的一生及其為人雖有同情歎惋,卻並不讚揚標榜,倒是讓人們看到她的命運是一點兒也不值得欽羨的。這在當時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海棠——香夢沉酣(湘雲) 只恐夜深花睡去。 [註釋]1.「只恐」句——出宋代蘇軾《海棠》詩: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泛崇光,參見《題大觀園諸景對額》「紅香綠玉」注;後兩句參見《大觀園題詠》「怡紅快綠」中「紅妝」句注。 [鑒賞]此詩句正好合著「憨湘雲醉眠芍葯裀」事,所以黛玉打趣說:「『夜深』二字,改『石涼』兩個字倒好。」這是作者的幽默,但花簽引詩深意不止於此。蘇軾原詩是惜春光短促、好景難留的,所以他連夜裡都要點蠟燭賞花。湘雲後來的遭遇正是如此:雖有洞房花燭照紅妝新人之喜,可惜轉眼就「雲散高唐,水涸湘江」,春光別去了。  荼縻花——韶華盛極(麝月) 開到荼縻花事了。 [註釋]1.韶華勝極——韶華,春光。勝,好景色。極,到了頭。2.「開到」句——出王琪《春暮游小園》詩:一從梅粉褪殘妝,塗抹新紅上海棠。開到荼縻花事了,絲絲天棘出莓牆。前兩句都是以花擬女子,意即梅花落,海棠開。荼縻,參見《題大觀園諸景對額》「蘅芷清芬」中注,春末開花,故蘇軾有詩說:「荼縻不爭春,寂寞開最晚。」任拙齋詩說:「一年春事到荼縻」。天棘,蔓生植物,論詩者多以為其名本佛家,如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葉石林《過庭錄》等都認為「此出佛書」。 [鑒賞]麝月抽到荼縻花簽時,書中有幾句很有意思的描寫:「〔簽上〕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麼講?』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吧。』」寶玉對大觀園中日益濃重的悲涼氣息「本已呼吸而領會之」,現在見簽上說「花事了」,又說大家都「送春」,正好觸動憂端。但他不願使麝月敗興,所以藏了簽,只勸酒。但是寶玉只有模糊的好景不長的預感,而不可能預知詩句所內涵著的將來的具體事變。據脂評,襲人出嫁後,麝月是最後留在貧窮潦倒的寶玉夫婦身邊的唯一的丫頭。那麼,「花事了」三字就義帶雙關:它既是「諸芳盡」(所以大家都「送春」)的意思,又是說:花襲人之事已經「了」了——她嫁人了。而歇後一句「絲絲天棘出莓牆」,則是隱脂評所說的寶玉棄寶釵、麝月撒手而去,因為不但莓苔牆垣代表著「陋室空堂」的荒涼景象,據《鶴林玉露》所說,連初用「天棘」一詞的杜甫詩(其「天棘夢青絲」句曾引起歷代說詩者的爭論),也本是「為僧」而「賦」的。  並蒂花——聯春繞瑞(香菱) 連理枝頭花正開。 [註釋]1.「連理」句——出宋代朱淑貞《落花》(一作《惜春》)詩: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便相催。願教青帝長為主,莫遣紛紛落萃苔。連理枝,枝幹連生在一起的草木,喻恩愛夫妻。青帝,東方之神,管春事。 [鑒賞]香菱得到並蒂花簽和一句喜慶的話,這好像是讓人聯想到上一回中她斗草時用:「夫妻蕙」去對人家「姊妺花」的情節,從而覺得她將來也許真有什麼喜事。其實,這是作者的「狡獪」。花籤詩句只起著歇後語的作用,真意全在後一句——「妒花風雨便相催」。向花「催」命的「風雨」是用來比喻有「妒病」的悍婦夏金桂的。作者很喜歡暗中透露人物的命運,但常不讓人一眼看穿。比如「斗草」一節,香菱解釋「夫妻蕙」說:「並頭結花的為『夫妻蕙』。」別人就反問她:「若是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這好像是隨口帶出的,如果我們不是預先知道香菱的結局,怎能想到作者是在說「夫妻」將成為「仇人」呢?《紅樓夢》不宜草草讀過,作者常用這種寫法也是一個原因。  芙蓉——風露清愁(黛玉) 莫怨東風當自嗟。 [註釋]1.「莫怨」句——出自宋代歐陽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詩: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光,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明妃事參見《青塚懷古》注。嗟,歎息。 [鑒賞]黛玉所掣花簽上的詩句,是為了隱去原詩的前一句:「紅顏勝人多薄命」。全詩是歌行,不是句句都可比附的。不過,能切合黛玉的也不是只有最後兩句,上承的「明妃去時淚」四句,就與她《葬花吟》中一些詩句很像。說黛玉是「紅顏薄命」,正是說她像「枝上花」一樣,禁不起「狂風」摧折,亦即暗示她後來受不了賈府事敗、寶玉被拘那陣驟然而至的政治「狂風」的襲擊,終於淚盡而逝。作者固然同情黛玉的不幸,但也深深地惋惜她過於脆弱,沒有能熬過這場災禍而等待到寶玉回來,所以說「怨」不得別人,也該「自嗟」。可見,作者原意與續書中寫婚姻不自主而造成悲劇是毫無共同之處的。因為,如續書所寫,黛玉根本不「當自嗟」,而只應「怨東風」才是。  桃花——武陵別景(襲人) 桃紅又見一年春。 [註釋] 1.武陵別景——等於說晉代那個捕魚人所找到的桃花源。陶淵明《桃花源記》中說:「晉太元中,武陵(今湖南省常德縣)人捕為業……」。2.「桃紅」句——出宋代謝枋得《慶全庵桃花》詩: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避秦,逃避秦二世時對百姓的種種迫害。《桃花源記》中說,山中人「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 [鑒賞]襲人所得的簽是一句帶出全詩的。首句說,當大家庭沒落之時,她怕自己跟著倒霉,就去另找安樂窩了。第二句譏她嫁給蔣玉函好比兩度春風。第三句也就是唐詩「輕薄桃花逐水流」的意思。末句中如果把「漁郎」 換成「優伶」,詩就像專為襲人而寫了。八支花簽,嘲諷語氣最明顯的要數這一首。這也可以看出作者對襲人的品行是何等憎惡。          
深閨有奇女(第六十四回)    
  深閨有奇女,絕世空珠翠。 
  情癡苦淚多,未惜顏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無二致。 
  嗟彼桑間人,好醜非其類。 
  [說明] 
  此詩僅見於原蘇聯列寧格勒藏本第六十四回回目後、正文前。詩前有「題曰」字樣,回末有一聯對句。其形式的類型,乃是早期《紅樓夢》的形象,以後才逐漸被刪改淨盡。早期抄本,甲戌本固無此回,庚辰本原缺此回,是用己卯本的補抄本來填補的。現在列藏本獨有此標題詩,可見列藏本此回文字較現存各抄本為早。此詩當是曹雪芹所作。 
  [註釋] 
  1.千秋魂——指此回中黛玉所作《五美吟》中西施等古代的五個「有才色的女子」。 
  2.桑間人——淫蕩之人。指尤氏姐妹等。《漢書.地理志》:「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後多用「桑間」以稱淫風。 
  [評說] 
  此詩開端所說的「奇女」指的是林黛玉,起四句就是說她的。她才貌絕世,幽居深閨,雖有珠翠可增容色也是枉然,因為她用情太癡,容易感傷,不知保重自己。此回寫寶玉到瀟湘館,「只見黛玉面向裡歪著,病體懨懨,大有不勝之態。」寶玉見她剛剛哭過,便勸她「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將來使我……」寶玉話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這些都是標題詩所指。 
  那麼寶玉進來前黛玉因何而傷感哭泣呢?書中寫道:據丫頭告知寶玉說,姑娘「又不知想起甚麼來,自己傷感了一會,題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啊詞啊」,然後命擺爐點香,私室祭奠。後來詩被寶玉發現,才知就是下一首組詩《五美吟》,則其感傷的原因實是懷古傷今,祭奠的也是歷史上的亡魂,即此詩的五、六句所言,是對回目「幽淑女悲題五美吟」的闡釋。「千秋魂」即黛玉用以寄慨的五個古代女子。說「薄命」古今一致,正可證明《五美吟》有隱寫黛玉命運的用意在。若以為指的是古代五位女子都是「薄命」,則與所詠的人物不盡符合,至少紅拂不能算是薄命。何況書中也明言這些古代女兒的命運有的是「令人可欣可羨」的。可見,這是暗示吟詠者本人的遭遇與《紅拂》詩中雙關語所藏深意(參見下一首的鑒賞)相合。 
  詩的末了兩句把後半回「浪蕩子情遺九龍佩」的情節與黛玉寫詩聯繫起來了。對黛玉和五個古代女子來說,尤氏姊妹自然是「奸丑非其類」的。可見作者把不同的兩類人和事寫在同一回中,也有藝術上的襯托作用:雖則尤氏姊妹與黛玉就「薄命」而言並「無二致」,但一則淫佚,一則貞靜,顯然不可同日而語。後來寶玉招惹丑禍,連累黛玉蒙受流言之辱。此回與題詩也是預為她澄清污垢,申明她原是和晴雯一樣潔白無瑕的。          
五美吟(第六十四回)    
  [說明] 
  黛玉自謂「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歎者甚多,……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恰被寶玉翻見,將它題為《五美吟》。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西邊上浣紗。 
  [註釋] 
  1.「一代」二句——一代絕色的美女終於如浪花般消失,她在吳宮裡白白地想念兒時的家鄉了。越國滅吳後,西施的命運有二說:一說重歸范蠡,跟著他游江海去了;一說吳亡,沉西施於江,以報答被夫差沉屍於江中的伍子胥。詩中只是泛說逝去。傾城,絕色美女的代稱,也叫「傾國」。語本漢代李延年歌。見《漢書·外戚傳》。憶兒家,明代梁辰魚據西施傳說所編的《浣紗記》中有「思憶」一折,只寫她在吳宮時回憶在浣紗溪與范蠡戀愛事。 
  2.效顰——相傳西施家鄉東村有女子,貌醜,人稱東施,因見西施「捧心而顰(皺眉)」的樣子很美,也學著捧心而顰,結果反而更醜。出《莊子·天運》。參見《贊林黛玉》「西子」注。浣紗,西施和她家鄉的女子曾在若耶溪邊漂洗過棉紗。參見《贊會芳園》「若耶溪」注。唐代王維《西施詠》:「當時浣紗伴,莫得同車歸。持謝鄰家子,效顰安可希!」又《洛陽女兒行》:「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本詩後兩句即取此二首詩意。但王維詩說西施已享盡榮華,而舊伴卻仍須辛苦浣紗;此詩卻說西施雖美,已如流水逝去,而東村女醜雖尚能活到白頭。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註釋] 
  1.虞姬——項羽的侍妾。楚漢戰爭的最後階段,項羽被劉邦軍圍於垓下。夜間漢軍四面楚歌,項羽感到絕望,對虞姬作悲歌說:「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也作歌相和。事見《史記·項羽本紀》。又《楚漢春秋》載虞姬和歌一首「漢兵已略地」云云,乃後代好事者之偽作,秦漢之際還沒有這樣的五言詩。 
  2.「腸斷」句——夜間駿馬嘶鳴,令人腸斷。烏騅,史載項羽有「駿馬名騅」即是。程高本改作「烏啼」,大誤,「夜嘯風」必解成夜風如嘯方通,但這一來這句全無史實根據了。其實「嘯風」是指馬鳴,也常說「嘶風」。 
  3.虞兮——用項羽歌中原詞。重瞳,指項羽。《項羽本紀》:「又聞項羽亦重瞳子(一隻眼睛裡有兩個眸子)。」 
  4.「黥彭」句——黥布和彭越居然甘心將來被剁為肉醬而投降了劉邦。黥布、彭越原來都是項羽部將,降劉邦後破楚有功,黥布被封為淮南王,彭越被封為梁王。後來黥布舉兵叛變,被劉邦所殺;彭越野心搞分裂,也被誅,剁屍。醢(音海),肉醬。這裡指剁屍剮肉的酷刑。 
  5.飲劍——自刎。虞姬自刎於楚帳,當是《楚漢春秋》等書據《史記》中基本史實加以敷演的。 
  明妃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註釋] 1.明妃——即王昭君。晉人避司馬昭之諱,改稱明妃或明君。參見《警幻仙姑賦》「王嬙」注。2.出漢宮——指和親事。參見《青塚懷古》詩注。3.「予奪」句——為什麼把決定權交給畫工呢?予,賜予,加寵。奪,剝奪,棄置。畀,給。  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註釋]1.綠珠——晉代石崇的侍妾。《晉書·石崇傳》:「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艷,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勃然曰:「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秀怒,矯詔(詐稱皇帝的命令)收(捕)崇。崇正宴於樓上,介士(武士)到門,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2.「瓦礫」句——把明珠(喻綠珠)當作瓦礫一樣地拋棄。石崇曾與王愷斗富,隨手用鐵如意擊碎王愷的二尺多高的珊瑚寶樹,而把自己的三四尺高的賠他。所以這樣設喻。3.石尉——即石崇,他曾任散騎常侍、侍中,出領南蠻校尉,故稱石尉。嬌嬈,美麗的女子,指綠珠。4.「都緣」二句——綠珠跳樓死去後,石崇也一家被殺。詩說他還是有前生注定的厚福的,因為尚有綠珠與他同歸地府,可以慰其寂寞。以悲劇為有福,即書中所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註釋]1.紅拂——隋末大臣楊素家裡的婢女,本姓張,因侍楊素時手執紅拂(揮灰塵的用具),後來就叫她紅拂。有一次,李靖以布衣入見揚素,從容談論天下大事,紅拂在旁見他氣宇軒昂、談吐超人,知道他將來必非庸碌之輩,就連夜越楊府投奔李靖,與他同往太原輔佐李世民起兵討伐隋王朝。見唐代杜光庭《虯髯客傳》。2.「長揖」句——李靖謁楊素時,楊素態度倨傲,李靖長揖(拱拱手)不拜,並指責楊待客不遜,楊連忙謝罪,後來聽了李靖的一番高談雄辯更心悅誠服。程高本改「長揖」為「長劍」,誤。3.「美人」句——紅拂能在李靖尚處卑賤地位時看出他今後必有一番作為,所以說她巨眼卓識。4.「屍居」二句——說紅拂奔離楊府事。屍居餘氣,用以說人將死,意思是雖存餘氣,而形同屍體。語出《晉書》:李勝曾對曹爽說:「司馬公(司馬懿)屍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也。」紅拂投奔李靖,李靖恐楊素不肯罷休,紅拂也說:「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楊公幕,楊素的府署。羈縻,束縛。女丈夫,指紅拂。後人稱她與李靖、虯髯客為「風塵三俠」。  [鑒賞]這是林黛玉惜「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寄慨之作,所寫的人事其實並非都據史實。如東施效顰出自《莊子》,帶有寓言性質;《西京雜記》中所寫昭君不肯賄賂畫工以致不為元帝所知被詔使出塞的情節只是傳說;至於出自《虯髯客傳》的紅拂形象則更經傳奇作者的藝術加工。詩中議論本借古諷今,為現實感受而發。黛玉磋歎「一代傾城」 的西施如江水東流,浪花消逝,空憶兒家不得歸,其命運之不幸遠在白頭浣紗的「東村女」之上,這是寫她自已寄身於四顧無親的賈府,預感病體難久的悲哀。她鄙薄反覆無常、苟且求榮、甘心得到恥辱下場的黥布、彭越,覺得不如虞美人「飲劍」於楚帳,是借此寄托她自己「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的志願。她譏刺漢元帝大權旁落,聽命於畫工,表現了自己不肯聽人擺佈的獨立性格。她惋惜綠珠而對石崇有微詞,以為石崇生前珠玉綺羅之寵,抵不得綠珠臨危以死相報,又可見其在愛情上重在意氣相感,精神上有默契。她欽佩紅拂卓識敢為,能不受相府權勢和封建禮教的「羈縻」,更突出地表現了她大膽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理想的思想。詩中所詠是否也與小說情節有某種照應呢?這是可以研究的問題。五首詩寫的都是關於死亡或別離的內容,有的還涉及事敗或者獲罪被拘繫,這就好像不是偶然的。末首的題材與小說情節似乎相距較遠,但有些用語卻很像雙關,如「識窮途」之類即是。紅拂未受「 屍居餘氣」的楊府的羈留而出走了,黛玉最終不是也離開了「屍居餘氣」的賈府而回到離恨天去了嗎?當然,在現存材料很少的條件下,要確切地闡明作者的意圖還是不容易的。附帶提一下:戚序本與甲辰本上有一條早期批語說「《五美吟》與後《十獨吟》對照。」《十獨吟》後四十回續書中沒有,當是已散失的後半部原稿中寶釵或湘雲所寫的詩。從詩題看,大概是借古史上十個獨處的女子如寡婦、棄婦、尼姑和離別丈夫的婦女等的愁怨,來寫那時候的現實感觸的。所謂「對照」當也不僅僅限指詩題。          
尤三姐自刎(第六十六回)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說明] 
  柳湘蓮疑尤三姐入於下流,後悔留劍作為定禮。三姐聽到他的話,就將劍送還,並憤而自殺。對句形容其刎頸之狀。 
  [註釋] 
  1.揉碎桃花——喻頸血迸濺。 
  2.玉山傾倒——喻跌倒在地。語本《世說新語 》:晉代嵇康風度很好,人家說他平時如孤松獨立,醉後如玉山將倒。 
  [鑒賞] 
  很顯然,作者是懷著十分同情和惋惜的心情描寫尤三姐之死的。不過,有一點與後來續補小說的人不同,作者無意把三姐描寫成一個「完人」。她與賈珍等廝混時放蕩潑辣,自行擇夫後貞靜自守,一旦恥情悔恨又無比剛烈。她的思想性格看上去前後判若兩人, 其實並不矛盾。世界上的事情本來就複雜得很,單一化的人本來也是不多的。程、高整理的一百二十回本中,把原來寫三姐淫蕩的許多文字都刪改了,使她變得「正派」得多了,似乎成了個節婦烈女的形象。這樣做能否真正提高小說的思想藝術價值,這是大可懷疑的。          
桃花行(第七十回)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干,淚干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說明] 
  海棠詩社建立後只做了幾次詩,大觀園中變故迭起,詩社一散就是一年。現在,大家看了黛玉這首詩,提起興來,重建詩社,改稱桃花社。但這已是夕陽晚景了。 
  [註釋] 
  1.閒苔院落——庭院裡長滿荒苔。 
  2.茜裙——茜紗裙。茜是一種根可作紅色染料的植物,這裡指紅紗。 
  3.「霧裹」句 
  ——千萬桃樹盛開花朵,看上去就像被裹住在一片紅色的煙霧中。程高本改「霧裹」為「樹樹」,「樹樹煙封一萬株」語頗不詞。 
  4.烘樓照壁——因桃花鮮紅如火,所以用「烘」、「照」。 
  5.「天機」句——傳說天上有仙女以天機織雲錦。這是說桃花如紅色雲錦燒破落於地面。「燒」、「鴛鴦(表示喜兆的圖案)」皆示紅色。 
  6.春酣——春天酣睡。亦說酒酣,以醉顏喻紅色。珊枕,珊瑚枕。或因張憲詩「珊瑚枕暖人初醉」而用其詞。 
  7.影蘸——即蘸著有影,指洗臉。「影」,程高本誤為「飲」。北齊盧士琛妻崔氏有才學,春日以桃花拌和雪給兒子洗臉,並念道:「取紅花,取白雪,與兒洗面作光悅;取白雪,取紅花,與兒洗面作妍華。」後傳桃花雪水洗臉能使容貌姣好。 
  8.何相類——什麼東西與它相像。 
  9.人之淚——指血淚。 
  10.杜宇——即杜鵑,也叫子規,傳說古代蜀王名杜宇,號望帝,死後魂魄化為此鳥,啼聲悲切。 
  [鑒賞] 
  《桃花行》與《葬花吟》、《秋窗風雨夕》的基本格調是一致的,在不同程度上都含有「詩讖」的成分。《 葬花吟》既是寶黛悲劇的總的象徵,廣義地看又不妨當作「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第二十七回脂批)《秋窗風雨夕》隱示寶黛訣別後,黛玉「枉自嗟呀」的情景。《桃花行》則專為命薄如桃花的林黛玉的夭亡預作象徵性的寫照。作者描寫寶玉讀這首詩的感受說:「寶玉看了,並不稱讚,卻滾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並且借對話點出這是「哀音」。不過,作者是很含蓄而有分寸的,他只把這種象徵或暗示寫到隱約可感覺到的程度,並不把全詩句句都寫成預言,否則,不但違反現實生活的真實,在藝術上也就不可取了。          
柳絮詞(第七十回)    
  [說明] 
  史湘雲見暮春柳絮飛舞,偶成小令。詩社就發起填詞,每人各拈一小調,限時做好。寶玉沒有寫成,卻興起續完探春的半闋;寶釵嫌眾人寫的「過於喪敗」,便翻案作得意之詞。 
  如夢令(史湘雲) 
  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別去! 
  [註釋] 
  1.繡絨——喻柳花。殘吐——因殘而離。詞寫春光尚在,柳花乃手自拈來,所以說「豈是殘吐」。後人不曉詞意,妄改「殘吐」為「才吐」(程高本),變新枝為衰柳,與全首境界不合。明代楊基《春繡絕句》:「笑嚼紅絨唾碧窗」。 
  2.香霧——喻飛絮濛濛。 
  3.拈——用手指頭拿東西。鵑鳴燕妒——以拈柳絮代表佔得了春光,所以說使春鳥產生妒忌。 
  4.莫放——庚辰本作「莫使」,與前句「空使」用字重複,且拈絮是想留住春天,以「莫放」為好。從戚序本。南宋詞人辛棄疾《摸魚兒》詞:「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慇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寫蛛網沾住飛絮,希望留住春光,為這幾句所取意。 
  [鑒賞] 
  《柳絮詞》又都是每個人未來的自況。我們知道,湘雲後來與衛若蘭結合,新婚是美滿的,所以詞中不承認用以寄情的柳絮是衰殘景象。對於她的幸福,有人可能會觸痛傷感,有人可能會羨慕妒忌,這也是很自然的。她父母雙亡,寄居賈府,關心她終身大事的人可能少些,她自詡「纖手自拈來」,總是憑某種見面機會以「金麒麟」為信物而湊成的。十四回寫官客為秦氏送殯時曾介紹衛若蘭是「諸王孫公子」,可見所謂「才貌仙郎」也必須以爵祿門第為先決條件,不能想像如史湘雲那樣的公侯千金會單憑才貌選擇一個地位卑賤的人作為自己的丈夫。詞中從占春一轉而為惜春、留春,而且情緒上是那樣地無可奈何,這正預示著她的所謂美滿婚姻也是好景不長的。 
  南柯子(賈探春上闋,賈寶玉下闋)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註釋] 
  1.纖纖縷、絡絡絲——喻柳條。雖然如縷如絲,卻難繫住柳絮,所以說「空掛」、「徒垂」。 
  2.綰系——打成結把東西拴住。 
  3.我自知——等於說「人莫知」、「世莫知」。植物抽葉開花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 
  4.隔年期——相隔一年才見一次。宋代王禹偁《中秋月》詩:「莫辭終夕看,動是隔年期。」其實這是從古樂府《七日夜牛女歌》「婉孌(親愛)不終夕,二別週年期」化出來的。原本是說牛郎織女的。 
  [鑒賞] 
  探春後來遠嫁不歸的意思已盡於前半闋四句之中,所謂白白掛縷垂絲,正好用以說親人不必徒然對她牽掛懸念,即《紅樓夢曲·分骨肉》中說的「告爹娘,休把兒懸念……奴去也,莫牽連。」這些話當然都不是對她所瞧不起也不肯承認的生母趙姨娘而說的。作者安排探春只寫了半首,正因為該說的已經說完。同時,探春的四句,如果用來說寶玉將來棄家為僧,不是也同樣適合嗎?是的。唯其如此,寶玉才「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提筆將它續完。這一續,全首就都像是說寶玉的了:去休惜,來自知,所謂隨緣而化,蹤跡難尋;夫妻相見之期猶如牛郎織女,不是說他做了和尚又是什麼?書中說寶玉自己該做的詞倒做不出來,這正是因為作者覺得沒有再另做的必要了。 
  唐多令(林黛玉)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歎今生、誰拾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註釋] 
  1.「粉墮」二句——粉墮、香殘,指柳絮墮枝飄殘;粉,指柳絮的花粉。百花洲,《大清一統志》:「百花洲在姑蘇山上,姚廣孝詩:『水灩接橫塘,花多礙舟路。』」林黛玉是姑蘇人,藉以自況。燕子樓,典用白居易《燕子樓三首並序》中唐代女子關盼盼居住燕子樓懷念舊情的事。後多用以泛說女子孤獨悲愁。又蘇軾《永遇樂》詞:「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故也用以說女子亡去。 
  2.逐對成球——形容柳絮與柳絮碰到時黏在一起。「球」諧音「速」;逑,配偶。這句是雙關語。戚序、程高本「對」作「隊」,則只就景物說。從己卯、庚辰本。 
  3.繾綣——纏綿,情好而難分。風流,因柳絮隨風飄流而用此詞,說才華風度。小說中多稱黛玉風流靈巧。 
  4.誰拾誰收——以柳絮飄落無人收拾自比。戚序、程高本「拾」作「捨」,誤。以柳絮說,「捨」它的是柳枝;若作自況看,寶玉亦未曾「捨」棄黛玉。今從己卯、庚辰本。 
  5.「嫁與東風」句——亦以柳絮被東風吹落,春天不管,自喻無家可依,青春將逝而沒有人同情。用唐人「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春風不用媒」詩意。 
  6.忍淹留——忍心看柳絮漂泊在外,久留不歸。 
  [鑒賞] 
  在黛玉這首纏綿淒惻的詞中,不但寄寓著她對自己不幸的身世的深切哀愁,而且也有著那種預感到愛情理想行將破滅而發自內心的悲憤呼聲。全詞語多雙關,作者借柳絮隱說人事的用意十分明顯。如「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不但以柳絮之色白比人因悲愁而青春老死,完全切合黛玉,而且也能與她曾自稱「草木之人」巧妙照應。從這一點上去看這首詞,它對我們研究作者寫寶黛悲劇的原來構思也是有啟發的。 
  西江月(薛寶琴)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註釋] 
  1.漢苑——漢代皇家的園林。漢有三十六苑,長安東南的宜春苑(即曲江池)水邊多植楊柳,後因柳成行列如排衙,但遠不及隋堤規模,故曰「有限」。 
  2.隋堤——參見《廣陵懷古》注。 
  3.明月梅花一夢——後人以為「梅花」不合飛絮季節,就改成「梨花」(程高本),殊不知這是用「夢斷羅浮」的典故(參見《賦得紅梅花》詩注),本取其意而不拘於時。《龍城錄》記趙師雄從梅花樹下一覺醒來時,見「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此所以用「明月」二字。又小說中說寶琴是嫁給梅翰林之子的,用「梅花」二字或有隱意。 
  4.落紅——落花。表示春去。用「幾處」,可見衰落的不止一家。 
  5.香雪——喻柳絮,暗示景物引起的愁恨。簾櫳,說閨中人。 
  6.一般同——都是一樣的。 
  7.「偏是」句——古人以折柳贈別。又柳絮漂泊不歸,也易勾起離別者的愁緒。 
  [鑒賞] 
  如果把薛寶琴這首小令與她以前所作的《賦得紅梅花》詩、她口述的《真真國女兒詩》對照起來看,就不難相信朱樓夢殘、「離人恨重」正是她未來的命運。就連異鄉思親,月夜傷感,在詞中也可以找到暗示。此外,從寶琴的個人蕭索前景中也反映出當時的一些大家族已到了風飄殘絮、落紅遍地的沒落境地了。「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這是寶琴的惆悵,同時也是作者的歎息。 
  臨江仙(薛寶釵)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註釋] 
  1.白玉堂——參見《護官符》注。這裡形容柳絮所處高貴。春解舞——說柳花被春風吹散,像翩翩起舞。 
  2.均勻——指舞姿柔美,緩急有度。 
  3.「蜂圍」句——意思是成群蜂蝶紛紛追隨柳絮。有人以為是以蜂蝶之紛亂比飛絮,亦通。 
  4.隨逝水——落於水中,隨波流去。喻虛度年華。以逝水比光陰。 
  5.委芳塵——落於泥土中。喻處於卑賤的地位。 
  6.「萬縷」二句——意謂不管柳絮是否從枝上離去,柳樹依舊長條飄拂。喻不因別人對我的親疏而改變自己固有的姿態。 
  7.青雲 
  ——高天。也用以說名位極高。如《史記.伯夷列傳》:「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鑒賞] 
  寶釵與黛玉這兩個人物的思想、性格是對立的。作者讓寶釵作歡愉之詞,來翻黛玉之所作情調纏綿悲慼的案,看上去只是寫詩詞吟詠上互相爭勝,實際上這是作者藉以刻劃不同的思想性格特徵的一種藝術手段。 
  但是,作者所寫的釵、黛對立,並非如續書中所寫的那樣為了爭奪同一個婚姻對像而彼此成為情敵(黛玉對寶釵的猜疑,在第四十二回「薛蕪君蘭言解疑癖」後已不復存在。事實如脂評指出,賈府上下,人人心目中寶黛都是一對未來的「好夫妻」),作者也並不想通過他們的命運來表現封建包辦婚姻的不合理。作者所描寫的寶黛悲劇是與全書表現封建大家庭敗亡的主題密切相關的。他們的悲劇是賈府事變的結果。 
  細看詞的雙關隱義,不難發現「蜂圍蝶陣亂紛紛」正是變故來臨時大觀園紛亂情景的象徵。寶釵一向以高潔自持,「丑禍」當然不會沾惹到她的身上,何況她頗有處世的本領,所以詞中以「解舞」、「均勻」自詡。黛玉就不同了,她不禁聚散的悲痛,就像落絮那樣「隨逝水」、「委芳塵」了。寶釵能「任他隨聚隨分」而「終不改」故態,所以黛玉死後客觀上就必然造成「金玉良緣」的機會而使寶釵青雲直上。但這種結合併不能從根本上消除寶釵和寶玉在對待封建禮教、仕途經濟上的思想分歧,也不能使寶玉忘懷死去的知己而傾心於她。所以,寶釵最終仍不免被寶玉所棄,詞中的「本無根」也就是這個意思。          
中秋夜大觀園即景    
  聯句三十五韻(第七十六回) 
  [說明] 
  這次黛玉、湘雲兩人相對聯句,是在寂寞的秋夜中進行的,情調之淒清猶如寒蟲悲鳴。後來妙玉聽到,將它截住續完。詩用「十三元」韻,這一韻部中的字,如「元」、「繁」、「坤」、「言」等,現代口語讀音已差別較大,但在詩中並非轉韻或走了韻,因為舊體格律詩是按照一千年前沿襲下來的韻書中所分的韻部來押韻的,雖然後來讀音已有變化,但做詩的人仍舊是遵守韻書的。排律兩句一韻,「三十五韻」 就是一共七十句。 
  三五中秋夕,(黛玉)清游擬上元。 
  註:三五,十五日。擬,可與……相比。上元,元宵節,陰曆正月十五。 
  撒天箕斗燦,(湘雲)匝地管弦繁。 
  註:箕斗,南箕北斗,星宿名,是泛指。匝地,管樂器和絃樂器,這裡指樂聲。 
  幾處狂飛盞?(黛玉)誰家不啟軒? 
  註:飛盞,舉杯。啟軒,打開窗戶,為賞月。 
  輕寒風剪剪,(湘雲)良夜景暄暄。 
  註:剪剪,風尖細的樣子。暄暄,暖融融,就心情而言。 
  爭餅嘲黃發,(黛玉)分瓜笑綠媛。 
  註:即「嘲黃發之爭餅,笑綠媛之分瓜」。黃發,老年人。綠媛,年輕姑娘。「綠」即「綠鬢」、「綠雲」,也就是女子的黑髮。爭餅,爭吃月餅。湘雲說這句「杜撰」,黛玉說:「『吃餅』是舊典。」唐僖宗一次吃餅味美,叫御廚用紅綾扎餅,賜給在曲江的新進士。唐代重進士,老年中舉亦以為榮。徐寅詩說:「莫欺老缺殘牙齒,曾吃紅綾餅餡來。」黛玉借爭吃餅來說爭名位,故「嘲」之。分瓜,切西瓜。《燕京歲時記》:「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分瓜必牙錯。」「凡中秋供月,西瓜必參差切之,如蓮花瓣形。」黛玉說「分瓜」是「杜撰」。其實「分瓜」即樂府中所謂「破瓜」,將「瓜」字分拆像兩個「八」字,隱「二八」(十六歲)之年,唐人曾用之。段成式《戲高侍郎》詩:「猶憐最小分瓜日,奈許迎春得藕(「藕」諧「偶」)時。」即是「笑綠媛」。湘雲藉以作戲語。 
  香新榮王桂,(湘雲)色健茂金萱。 
  註:意謂玉桂榮發而飄來新香,月色使萱草更有光彩。萱,忘憂草。舊時常指代母親。湘雲說:「只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意思是用不著去代人祝母壽,因為她自己是沒父母的。 
  蠟燭輝瓊宴,(黛玉)觥疘亂綺園。 
  註:瓊宴,擺著玉液瓊漿的宴席,盛宴。觥疘,行酒令用的竹籤。觥,古代酒器。綺園,芳園。 
  分曹尊一令,(湘雲)射覆聽三宣。 
  註:分曹,分職。行酒令作謎猜物,要分作的人和猜的人。尊一令,服從令官一個人的命令。射覆,原來是將東西覆蓋在盆下令人猜測的遊戲,後來古法失傳,另用語言歇後隱前的辦法來猜物,也叫射覆,六十二回曾寫到。宣,宣佈酒令。書中有「三宣牙牌令」。這四句與李商隱《無題》詩「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相似。 
  骰彩紅成點,(黛玉)傳花鼓濫喧。 
  註:擊鼓傳花遊戲上一回中寫到。濫喧,頻敲。 
  晴光搖院宇,(湘雲)素彩接乾坤。 
  註:晴光、素彩,都說月光 。乾坤,天地。 
  賞罰無賓主,(黛玉)吟詩序仲昆。 
  註:上句仍說行酒令。無,不分。序仲昆,分出高下,評定優劣。 
  構思時倚檻,(湘雲)擬景或依門。 
  註:擬,摹擬,想像。「景」,程高本作「句」。 
  酒盡情猶在,(黛玉)更殘樂已諼。 
  註:更殘,夜將盡。諼,忘記,引申為停止。 
  漸聞語笑寂,(湘雲)空剩雪霜痕。 
  註:雪霜痕,喻照在景物上的月光。 
  階露團朝菌,(黛玉)庭姻斂夕棔。 
  註:意謂露濕台階時,朝菌已團生;煙籠庭院中,夕棔已斂合。朝菌,一種早晨生的菌類,生命短促。棔,合歡樹,又有合昏、夜合、馬纓花等名,喬木,羽狀復葉,小葉入夜則合。 
  秋湍瀉石髓,(湘雲)風葉聚雲根。 
  註:湍,急流。瀉石髓,從石窟中瀉出。石髓,石鐘乳。有石灰石處多洞窟。黛玉誇這一句好,說:「別的都要抹倒。」因為意境之中能映出月光。聚雲根,堆積在山石上。古人以為雲氣從山石中出來,故稱雲根。 
  寶婺情孤潔,(黛玉)銀蟾氣吐吞。 
  註:星星清朗明淨,月亮光彩煥發。寶婺,婺女星。以女神相擬,所以說「情孤潔」。銀蟾,月亮。已見《中秋對月有懷口占一律》注。因癩蛤蟆而用「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湘雲)人向廣寒奔。 
  註:傳說月中有白兔搗藥,嫦娥偷吃不死藥而奔月。月宮叫廣寒宮。程高本「經」作「催」。 
  犯斗邀牛女,(黛玉)乘槎訪帝孫。 
  註:參見《賦得紅梅花》「遊仙」句注。《博物誌》:海上客乘槎遊仙回來後,曾問方士嚴君平。嚴說:「某年月日,客星犯牽牛宿。」一算,正是他到天河的時候。邀,見面。帝孫,也叫天孫,即織女星。兩句所用的是同一個傳說。所以黛玉說:「對句不好,合掌。」對仗兩句意思相同,如兩掌相合,叫合掌。 
  盈虛輪莫定,(湘雲)晦朔魄空存。 
  註:盈虛,指月的圓缺。輪,月輪。晦朔,陰曆月末一天叫晦,月初一天叫朔,晦朔無月。魄,月魄。已無月光而徒存魂魄。兩句都借月隱說人事。 
  壺漏聲將涸,(黛玉)窗燈焰已昏。 
  註:壺漏,古代定時器。涸,水干。這裡指聲歇。 
  寒塘渡鶴影,(湘雲)冷月葬花魂。(黛玉) 
  註:上句取意於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詩:「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及蘇軾《後赤壁賦》「適有孤鶴,橫江東來」一段。以「鶴影」隱湘雲將來孤居形景恰好,作者曾描寫她長得「鶴勢螂形」。下句「葬花魂」本系黛玉事,「花魂」與「鶴影」也自然成對。庚辰本作「葬死魂」,是形訛。後人以為音訛,遂改為「葬詩魂」(甲辰、程高本)。葬花魂,用明代葉紹袁《午夢堂集·續窈聞記》中事:葉之幼女小鸞(短命的才女)鬼魂受戒,答其師問:「『曾犯癡否?』女云:『犯。——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師大讚……」(詳見拙著《論紅樓夢佚稿》226頁《冷月葬花魂》)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註:香篆,製作成篆文形狀的香。銷,焚盡於。金鼎,鼎爐。脂冰,冰雪般的肌膚上的香脂。語詞結構與「香篆」同,皆主體置前。此聯至結尾皆妙玉所續。 
  簫憎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註:嫠婦,寡婦。這句說,能使寡婦哭泣的簫聲令人不忍聽。蘇軾《前赤壁賦》:「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下句亦寫孤寂。 
  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 
  註:即「空懸文鳳之帳,閒掩彩鴛之屏」。文鳳、彩鴛,都是帳、屏上所飾,反襯人的孤獨。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註:捫,摸。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註:縈紆,曲折。沼,池沼。寂歷,寂靜。原,高地。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註:石頭形狀奇特,好像神鬼在打架,樹木長得很怪,彷彿蹲著的野獸。「搏」程高本作「縛」,誤。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註:贔屭(音幣戲),傳說龍所生的怪物,像龜,好負重,石碑下當座的大龜即是。這裡指代碑石。罘罳(音浮思),古代宮門外或城角上有網孔的屏。這裡泛指門外有孔的垣屏。章太炎《小學答門》:「古者守望牆牖皆為射孔……屏最在外,守望尤急,是故刻為網形,以通大鏃,謂之罘罳。」有人作捕鳥雀之網解,與上句言碑石似不相稱,引申為蛛網,也不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註:啼谷一聲猿,大觀園是不會有哀猿長嘯、空谷傳響的。但是,詩不妨那麼寫。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註:歧,路分開的地方。焉,那裡。兩句借遊山水說哲理,自謂能知大道本源,不至迷途,是翻古人的意。《列子》:「大道以多歧亡羊。」《淮南子》:「楊朱見歧路而泣,謂其可以南,可以北。」又前人多有寫見泉流而問源、尋源、探源的詩。 
  鐘鳴攏翠寺,雞唱稻香村。 
  註:鐘鳴攏翠寺,妙玉所住的攏翠庵居然像深山古剎,也是理想化了的。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註:「繼」,程高本作「極」,與「有興」矛盾,因為「悲何極」通常的意思是「悲傷哪裡有個完呢」。今從脂本。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註:遣,排遣,尋找地方寄托。 
  徹旦休雲倦,烹茶更細論。(妙玉) 
  註:細論,指細論詩。杜甫《春日憶李白》詩:「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 
  [鑒賞] 
  中秋聯句緊接在抄檢大觀園之後,是借此明寫賈府的衰頹景象。 
  詩的開頭寫「匝地管弦繁」、「良夜景暄暄」、「蠟燭輝瓊宴,觥疘亂綺園」等熱鬧景象,都是故作精神,強顏歡笑。實際上,酒席是無精打采的,寶釵、寶琴不在,李紈、鳳姐生病,賈母見「少了這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不覺為之而「長歎」。寶玉因晴雯病重而離席,探春因近日家事而煩惱。所謂「管弦」,也只有桂花陰裡發出的一縷十分淒涼的笛聲。在這「社也散了,詩也不作」的情況下,黛玉「對景感懷」、「倚欄垂淚」,湘雲前來相慰,深夜裡硬拉她到水邊聯句,其寂寞情景可想而知。 
  即使紙上歡樂也難終篇。聯句不知不覺地轉出了悲音:「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護。」一個說:「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作者大有深意,所指不但作詩而已。湘雲的「庭煙斂夕棔」、「盈虛輪莫定」等象徵她的命運變幻;黛玉的「階露團朝菌」、「壺漏聲將涸」也預兆她的生命將盡。「寒塘渡  鶴影,冷月葬花魂。」這「淒清奇譎」的句子,正好是她們最富有詩意的自我寫照。 
  妙玉深感詩過於悲涼,想用自己所續把「頹敗淒楚」的調子「翻轉過來」,便從夜盡曉來的意思上做文章。但這不過是一種企圖逃避不幸命運的主觀願望罷了。自以為能辨歧途、知泉源的妙玉,最後自己也不能免去流落瓜州渡口、「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的可悲下場。這樣的安排,正可以看出《紅樓夢》反映和批評當時社會各種狀況的真實性和深刻性。          
姽嫿詞三首(第七十八回)    
  [說明] 
  賈政與眾幕友談及恆王與林四娘故事,稱其「風流雋逸,忠義感慨」,「最是千古佳談」,命賈蘭、賈環和寶玉各吊一首。賈政所敘述的情節是作者利用了舊有明代傳說史事而加工改緝的(參見附錄)。「姽嫿(音鬼畫)」一詞初見於宋玉《神女賦》,形容女子美好貞靜,所以小說中說,加以「將軍」二字更見奇妙。 
  其一(賈蘭) 
  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 
  捐軀自報恆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註釋] 
  1.「捐軀」二句——自從林四娘為報答恆王對她的恩寵而拋掉自己生命的那一天之後,青州地方的泥土也是香的了。「土亦香」各種脂本都一致,程高本作「土尚香」,不對。「此日」並非「今天」,而是指「捐軀」的「那一天」,所以不該用「尚」字。詩句語法常與口語有別,這兩句應如上面所解說的。青州,府名,在山東,明初改益都路置,治所在益都(今益都縣)。 
  其二(賈環)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 
  掩啼離繡幕,抱恨出青州。 
  自謂酬王德,詎能復寇仇? 
  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 
  [註釋] 
  1. 紅粉、將軍——皆指林四娘。上句是寫恆王生前,下句是為恆王死後。意未休,心中憤恨不止。 
  2.詎能——怎能。戚序本、程高本作「誰能」,連上句意,賈環說她本為道義上酬德,非真能有所作為,以「詎」字為是,從庚辰本。 
  3.誰題——程高本作「好題」,戚序本作「詩題」,從庚辰本。這兩句中「風流」、「忠義」、「千古」等詞,全搬用賈政稱道林四娘的話。 
  其三(賈寶玉) 
  恆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習騎射; 
  穠歌艷舞不成歡,列陣挽戈為自得。 
  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裡; 
  叱吒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 
  丁香結子芙蓉絛,不系明珠系寶刀;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綃。 
  明年流寇走山東,強吞虎豹勢如蜂; 
  王率天兵思剿減,一戰再戰不成功; 
  腥風吹折隴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凘凘,正是恆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育昏鬼守屍; 
  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恆王得意人; 
  恆王得意數誰行?姽嫿將軍林四娘; 
  號令秦姬驅趙女,穠桃艷李臨疆場。 
  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 
  勝負自難先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血凝碧; 
  馬踐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鄉隔。 
  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 
  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歎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註釋] 
  1.「穠歌」二句——恆王對美女歌舞已引不起興趣,倒對她們列隊弄槍洋洋自得。 
  2.塵沙起——指發生戰爭。 
  3.「叱吒」句——作者的友人敦誠《鷦鷯庵筆塵》:「吾宗紫幢居士《麗人詩》中有『脂香隨語過』之句,較之『夜深私語口脂香』(按:白居易《江南喜逢蕭九徹五十韻》中詩句。『夜深』原作『靨笑』。)尤覺艷媚無痕。」但小說中詩句並非沿襲。叱吒,呼喊,吆喝。 
  4.丁香結子——狀如丁香花蕾的扣結。芙蓉絛,色如芙蓉的絲帶。 
  5.戰罷——習戰結束。夜闌——夜深。 
  6.鮫綃——手帕。參見《題帕三絕句》注。 
  7.流寇——流竄的盜賊。亦常作為對農民起義軍的誣蔑稱呼。走——奔馳。山東——太行山以東。 
  8.強吞虎豹——即強吞如虎豹。 
  9.虎帳——軍中主將所在的帳幕。 
  10.凘凘——水聲。 
  11.不期——想不到。忠義明閨閣——即閨閣明忠義。 
  12.數誰行(音航)——要算哪一個。行,語助詞,用於自稱、人稱各詞之後。見張相《詩詞曲語辭彙辭》。 
  13.秦姬、趙女——泛指美女。古人常說秦國和燕、趙多佳人。秦、趙非實指。姬,古時婦人的美稱。驅,率隊進軍。 
  14.血凝碧——《莊子·外物》:「萇弘死於屬,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後多以「碧血」說效忠死節者。 
  15.星馳——指使者快馬如流星飛馳。 
  16.余意尚傍徨——尚有未能盡言的感慨留在心中不去。 
  [鑒賞] 
  《姽嫿詞》突出地表現了曹雪芹政治觀點上的矛盾:他一方面不滿封建制度,一方面又想「補天」;一方面憎惡政治腐敗、現實黑暗,一方面又為清帝國的命運擔憂,為本階級的沒落哀傷;一方面同情奴隸們的痛苦和屈辱,為受冤遭迫害者提出強烈的控訴,一方面又主張「清清白白」地做人,「守著多大碗兒吃多大碗的飯」,反對奴隸們用暴力來推翻現存的制度、爭取自身的解放。在《姽嫿詞》中,他以當今皇帝褒獎前代所遺落的可嘉人事為名,指桑罵槐,揭露和嘲笑當朝統治者的昏庸腐朽和外強中乾的虛弱本質:「天子驚慌恨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這無疑是大膽的。但是,把封建王朝在農民起義風暴的猛烈掃蕩下的土崩瓦解看成是一場災難,把向革命勢力作拚死頑抗的林四娘當作巾幗英雄而大加讚美,這又說明曹雪芹並沒有完全背叛自己的階級。 
  清代康熙之後,政治上轉向黑暗,隨著農民與地主階級的矛盾鬥爭日益激化,農村中的奪糧、抗祖和「搶田奪地」的鬥爭也此起彼伏,大規模農民起義的條件雖則尚未成熟,但已在醞釀之中。封建地主階級中一些對現實比較有清醒認識的人,開始擔心像前代青州唐賽兒以至李自成那樣聲勢浩大的農民起義不久就會重新出現,哀歎沒有人能「挽狂瀾於既倒」。《姽嫿詞》正反映了這種深懷隱憂的沒落階級的思想情緒。 
  脂硯齋在小說寫到「黃巾、赤眉一干流賊餘黨」時曾加批語,以為不能實看這些話,否則,「便呆矣」,還說「此書全是如此,為混人也。」因而,目前有些研究紅學和史學的同志認為,從史事看,林四娘應死於抗清,「非與義軍為敵者」(周汝昌同志《紅樓夢新證》第二三○頁 ),此詩實「與義軍無關」,「對立面為侵擾青州之清軍」,這樣寫是為「避清帝爪牙之耳目」,或者更肯定地認為「是指崇禎十五年十二月清軍在未入關前一次入侵明境山東青 州之事。(引自徐恭時同志一九七六年八月三十一日來信)。此說,不僅關係到作者對農民起義的政治立場問題,也關係到這位滿族子弟會不會存在某些反滿意識的問題。這是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的。 
  撇開隱寫史實的深意探索不談,還想再說幾句有關小說人物形象的話。《姽嫿詞》這段情節在小說描述晴雯之死的過程中是強行 插入的,給人以一種彷彿是游離的、節外生枝的感覺。寶玉吊晴雯撲了空回來,就被叫去做吊林四娘的詩,做成《姽嫿詞》,作者連過渡的文字也不要,緊接著就讓他撰寫《芙蓉女兒誄》,這一切都顯然是有用意的,那就是通過詩來暗示誄文中所包含的政治寄托。然而,把一個以生命去酬答平日恩寵的貴族姬妾與一個遭封建勢力迫害而死的女奴放在一起寫,以便作某種類比的意圖,從階級觀點來看實在是有問題的。它同樣清楚地表明了曹雪芹思想中所存在的深刻矛盾。 
  附錄:有關林四娘資料選錄 
  《紅樓夢》小說有詠林四娘事,彼亦實有其人。王漁洋《池北偶談》云:「閩陳鑰字綠崖,觀察青州。一日,燕坐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褰簾曰:『林四娘見。』逡巡間,四娘已至前萬福,蠻髻朱衣,繡半臂,鳳觜,腰佩雙劍。自言『故衡王宮嬪也,生長金陵,衡王以千金聘妾入後宮,寵絕倫輩,不幸早死,殯於宮中。不數年國破,遂北去。妾魂魄猶戀故墟,今宮殿荒蕪,聊欲假君亭館延客,願無疑焉。』自是日必一至。久之,設具宴陳,嘉餚旨酒,不異人世,亦不知從何至也。酒酣,敘述宮中舊事,悲不自勝,引節而歌,聲甚哀怨,舉坐沾衣罷酒。一日,告陳言當往終南山,自後遂絕。有詩一卷,其一云:『靜鎖深宮憶往年,樓台箾鼓遍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黑海心悲只學禪。細讀蓮華千百偈,閒看貝葉兩 三篇。梨園高唱興亡事,君試聽之亦惘然。』」是林四娘事甚奇,而雲早死殯於宮中,則與小說家言不甚合,或傳聞異詞乎?考之《明史》,憲宗之子佑楎封衡王,就藩青州,其玄孫常謶萬曆二十四年襲封,不載所終。林四娘所云國破北去者,即斯人矣。 
  (俞樾《俞樓雜纂·壺東漫錄》) 
  按:蒲松齡《聊齋誌異》中尚有《林四娘》一篇,見張友鶴輯校「三會」本 ,裡仁書局1982年版卷二286頁。篇後附有清德州盧雅雨《山左詩鈔》中一段文字,乃采自《池北偶談》而稍異,茲不錄。又有林西仲(雲銘)《林四娘記》一文,因所記離曹雪芹小說所述情節甚遠,亦不贅錄。          
芙蓉女兒誄(第七十八回)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衿枕榔沐之間,棲息宴游之夕,親暱押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 
  憶女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英嫻,嫗咸仰慧德。 
  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茞蘭竟被芟蒩!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讓,遂抱膏肓之疾。故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帷;荊棘蓬榛,蔓延戶牖。既懷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闈閨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 
  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影,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於草莽,拾翠盒於塵埃。樓空鳷鵲,從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衿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消;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腔俱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窮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末泯,簷前鶴鵲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萎。捉迷屏後,蓮瓣無聲;斗草庭前,蘭芳枉待。拋殘誘棧,銀箋彩袖誰裁?折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涉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近拋孤柩。及聞蕙棺被燹,頓違共穴之情;石槨成災,愧逮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揪渝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豈道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薄!汝南斑斑淚血,灑向西風;梓澤默默余衷,訴憑冷月。嗚呼!碧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箝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濁玉之思,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其位?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治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茲,特不揣鄙陋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虯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 以降乎泉壤耶?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危虛於傍耶?驅豐隆以為庇從兮,望舒月以臨耶?聽車軌而伊軋兮,御鸞鷖以征耶?聞馥郁而飄然兮,紉蘅杜以為纕耶?斕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璫耶?借葳蕤而成畤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文瓠匏以為觶斝兮,灑醽醁以浮別醑耶?瞻雲氣而凝眸兮,彷彿有所覘耶?俯波痕而居耳兮,恍惚有所聞耶?期汗漫而無際兮,忍捐棄予於塵埃耶?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攜歸耶?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卿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於斯耶?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來兮止兮,卿其來耶?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障,列菖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於桂巖,宓妃迎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征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莒。發軔乎霞誠,還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雲,空濛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怏,泣涕彷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說明]小丫鬟所說晴雯為芙蓉之神事乃利用傳說創新。宋代歐陽修《六一詩話》:「〔石〕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騎一素騾去如飛。」誄,歷敘死人生前行事、在喪禮中宣讀的一種文體,相當於現在的悼詞。晉代陸機《文賦》述誄體之特點說:「誄纏綿而淒愴。」  [註釋]1.維太平不易之元——維,語助詞。作者想脫去「傷時罵世」、「干涉朝廷」的罪名,免遭文字之禍,特借空空道人之口申說小說所敘之事「無朝代年紀可考」,而誄這一文體的格式恰恰應當開頭先交待年月日,不得已才想出這樣的名目。十三回秦可卿的喪榜上書有「奉天永建太平之國」,十四回出殯的銘旌上也大書「封天供建兆年不易之朝誥封……」等字樣,表面上彷彿都是歌頌昇平,放在具體事件、環境中恰恰又成了絕妙的嘲諷。2.蓉桂競芳之月——指農曆八月。3.冰鮫之谷——傳說鮫人居南海中,如魚,滴淚成珠,善機織,所織之綃明潔如冰,暑天令人涼快,以此命名。縠,有皺紋的紗。「冰鮫縠」、「沁芳泉」、「楓露茶」都見於小說情節之中。4.白帝——五行之說:古人以百物配五行(金、木、水、火、土)。如春天屬木,其味為酸,其色為青,司時之神就叫青帝;秋天屬金,其味為辛,其色為白,司時之神就叫白帝,等等。故下文有「金天屬節,白帝司時」等語。5.曩——從前,以往。6.「其為質」四句——倣傚唐代詩人杜牧《李長吉歌詩敘》中語:「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7.英嫻——女子美好叫英。嫻,文雅。8.鳩鴆、鷹鷙——誄文用了許多《楚辭》裡的詞語,大半都寄托著作者的愛憎。如「鷹鷙」用《離騷》的「鷙鳥(猛禽,鷹屬)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圓)之能周(相合)兮,夫孰(怎能)異道而相安?」原為屈原表達與楚國貴族抗爭的不屈精神。與此相反,「鳩鴆」之類惡鳥就表示那股黑暗勢力,因為鳩多鳴,像人話多而不實;鴆傳說羽毒,能殺人。其它如作為香花的「茞蘭」、「蘅杜」,作為惡草的「薋葹」,也表示這兩種力量的對立。「顑頷」則表示屈原受到壓抑而憔悴,「諑謠」則表示黑暗勢力搞陰謀詭計。又如一些講車仗儀衛的用語,像「玉虯」、「瑤象」和「豐隆」、「望舒」等,也都是美好的事物和明潔正道的神祇,用來表現屈原「志潔行芳」、不同流合污的精神。曹雪芹在此用以表現自己對叛逆的女僕與惡濁勢力進行抗爭的同情,同時又借此寄托著自己對當時現實黑暗政治的不滿。9.罦罬(音夫拙)——捕鳥的網,這裡是被網捕獲的意思。10.臭——氣味,這裡指香氣。11.芟蒩——芟,割草,引申為除去。蒩,可編席的草。脂本作「鉏」,即「鋤」,是。12.蠱蠆——傳說把許多毒蟲放在一起,使互相咬殺,最後剩下不死的叫蠱,以為可用來毒害人。蠆是古書中說的蠍子一類毒蟲。這裡是陰謀害人的意思。13.膏肓——心以下橫膈膜以上的部分。古人以為病進入這個部位就無法醫治。見《左傳·成公十年》。14.顑頷(音喊旱)——臉色乾枯起皺紋。「顑」一讀「坎」。15.幽沉——指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16.罔屈——冤屈。不直叫罔。17.長沙——賈誼是西漢文帝時著名政治家,主張加強中央集權,削減地方王侯權勢,年紀很輕就擔任朝廷裡的重要職務,後來受到權貴排斥,被貶逐為長沙王太傅(輔佐官),三十四歲就鬱鬱而死。後人常稱他賈長沙。18.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古代神話:禹的父親鯀沒有天帝的命令就擅自拿息壤(一種可以生長不息的神土,能堵塞洪水)治洪水,天帝就叫祝融將他殺死在羽山的荒野(據《山海經·海內經》)。屈原在《離騷》中說「鯀婞(音幸,倔強)直以亡身兮」,大膽肯定了鯀的耿介正直。「直烈」正是用了屈原的話。也正因為鯀是男子,所以誄文引來與芙蓉女兒相比,以反襯「巾幗」遭遇之慘甚於男子,與上一句引賈誼同。小說的續補者傳統觀念很深,像歷來絕大多數封建士大夫一樣,把竊神土救洪災的鯀和頭觸不周山的共工這一類具有神話性、反抗性的人物看作壞人,將原稿這一句改為「貞烈遭危,巾幗慘於雁塞」(程高本),換成王昭君出塞和親事。這一改不僅有礙文理,且在思想性上大大削弱了原稿中的反抗精神。19.洲迷聚窟——古代傳說:西海中有聚窟洲,洲上有大樹,香聞數百里,叫做返魂樹,煎汁制丸叫做振靈丸,或名卻死香,能起死回生。迷,迷失方向,不知去路。20.海失靈槎——傳說東海中蓬萊仙島上有不死之藥,秦代有個徐福帶了許多童男女入海尋找,一去就沒有回來。槎,筏子,借作船義。又海上有浮靈槎泛天河事,參見前《賦得紅梅花》詩注。這裡捏合而用之。21.鏡分鸞影,愁開麝月之奩——傳說:罽(音記)賓(漢代西域國名)王捉到鸞鳥一隻,很喜愛,但養了三年它都不肯叫。他聽說鳥見了同類才鳴,就掛一面鏡子讓它照。鸞見影,悲鳴沖天,一奮而死。後多稱鏡為鸞鏡。見《異苑》。又兼用南陳太子舍人徐德言與樂昌公主夫妻亂離中分別,各執破鏡之半,後得以重逢團圓事。見《古今詩話》。麝月,巧用丫頭名,諧「射月」,同時指鏡。奩,女子盛梳妝用品的盒子。22.梳化龍飛,袁折檀雲之齒——《晉書·陶侃傳》記陶侃懸梭於壁,化龍飛去。這裡可能是曹雪芹為切合晴雯、寶玉的情事而改梭為梳的。檀雲,丫頭名,也是巧用。檀雲之齒,檀木梳的齒。麝月檀雲,一奩一梳,皆物是人非之意。23.「樓空鳷(音支)鵲」、「帶斷鴛鴦」等句——《荊楚歲時記》:「七夕人家婦女結綵縷,穿七孔針,陳瓜果於庭中,以乞巧。」鳷鵲,漢武帝所建的樓觀名,這裡指華麗的樓閣。與「七夕之針」連在一起,可能由李賀《七夕》詩「鵲辭穿線月」聯想而來,但鳷鵲與鵲不是同一種鳥。「帶斷鴛鴦」比喻情人分離。可能用唐人張佑詩:「 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五絲之縷」即指七夕所結之「彩縷」。24.蒹葭——蘆葦。《詩·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是一首懷念人的詩。25.不度寒砧——古代婦女每於秋夜搗衣,故稱寒砧。度,傳。這裡是說人已死去,不再有搗衣的砧聲傳來。26.怨笛——《晉書·向秀傳》:向秀跟嵇康、呂安很友好,後嵇、呂被殺,向秀一次經過這兩個人的舊居,聽見鄰人吹笛,聲音嘹亮,向秀非常傷感,寫了一篇《思舊賦》。後人稱這個故事為「山陽聞笛」。又唐人小說《步飛煙傳》裡有「笛聲空怨趙王倫」的詩句,說的是趙王因索取石崇家的吹笛美人綠珠未成而陷害石崇一家的事。誄文可能兼用此事。27.銀箋彩袖誰裁——「箋」本是紙片,但與上句「拋殘繡線」聯不起來,疑是「縑」字,音近而抄誤。縑,細絹。28.柱杖——說自己帶病前往,因哀痛所致。近拋——路雖近而不能保住的意思,與「遠涉」為對。程高本作「遣拋」,戚序本作「遽拋」,庚辰本缺字。今從乾隆抄一百二十回紅樓夢稿。29.燹(音險)——野火。引申為燒。共穴之情——即生死不渝的愛情。穴,墓穴。30.愧逮同灰之誚——同灰:李白《長干行》:「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本謂夫婦愛情之堅貞。寶玉曾說過將來要和大觀園裡的女孩子們一同化煙化灰。逮,及。全句意謂寶玉不能與芙蓉女兒化煙化灰,對因此而將受到譏誚和非議感到慚愧。31.爾乃——發語詞,賦中常見,不能解作「你是」。下文「若夫」也是發語詞。32.淹滯青磷——青色的磷火緩緩飄動。骨中磷質遇到空氣燃燒而發的光,從前人們誤以為鬼火。33.汝南斑斑淚血——寶玉以汝南王自比,以汝南王愛妾劉碧玉比晴雯。《樂府詩集》有《碧玉歌》引《樂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寵愛之甚,所以歌之。」梁元帝《採蓮賦》:「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汝南、碧玉與石崇、綠珠同時並用,始於唐代王維《洛陽女兒行》:「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34.梓澤默默余衷——用石崇綠珠事。見《五美吟·綠珠》注。意謂如石崇悼念綠珠。石崇有別館在河陽的金谷,一名梓澤。作者同時人明義《題紅樓夢》詩:「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也用石崇的典故。這除了有親近的女子不能保全的思想外,尚能說明災禍來臨與政治紛爭有關,誄文正有著這方面的寄托。35.鬼蜮——蜮,傳說中水邊的一種害人蟲,能含了沙射人的影子,人被射後要害病毒。「鬼蜮」用《詩·小雅·何人斯》「為鬼為蜮」,指用陰謀詭計暗害人的人。36.詖奴、悍婦——詖,奸邪而善辨,引申為弄舌。這裡指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一夥迎上欺下、狗仗人勢的奴才管家們。37.惓惓——同「拳拳」,情意深厚的意思。38.垂旌——用竿挑著旌旗,作為使者徵召的信號。待詔,本漢代官職名,這裡是等待上帝的詔命,即供職的意思。39.葉法善攝魂以撰碑——相傳唐代的術士葉法善把當時有名的文人和書法家李邕的靈魂從夢中攝去,給他的祖父葉有道撰述並書寫碑文,世稱「追魂碑」。見《處州府志》。40.李長吉被詔而為記——李長吉,即李賀。唐代詩人李商隱作《李長吉小傳》說:李賀死時,他家人見緋衣人駕赤虯來召李賀,說是上帝建成了白玉樓,叫他去寫記文。還說天上比較快樂,不像人間悲苦,要李賀不必推辭。41.陟降——陟是上升,降是下降。古籍裡「陟降」一詞往往只用偏義,或謂上升或謂下降。這裡是降臨的意思。42.玉虯——白玉色的無角龍。後文的「鷖」是鳳凰。屈原《離騷》:「駟玉虯以乘繄兮」。43.穹窿——天看上去中間高,四方下垂像蓬帳,所以稱穹窿。44.瑤象——指美玉和象牙製成的車子。屈原《離騷》:「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45.箕尾——箕星和尾星,和下文的虛、危都是屬於二十八宿星座的名稱。古代神話,商王的相叫傅說(悅),死後精神寄托於箕星和尾星之間,叫做「騎箕尾」,見《莊子·大宗師》。這裡隱指芙蓉女兒的靈魂。46.豐隆、望舒——神話中的雲神和駕馬車的神。後文的「雲廉」即「飛廉」,風神。《離騷》:「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又「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望舒」之「望」,在誄文中兼作動詞用。47.紉蘅杜以為纕——把蘅、杜等香草串連起來作為身上的佩飾。《離騷》:「紉秋蘭以為佩。」48.斕——斑斕,各種色彩錯雜而鮮明。49.葳蕤——花草茂盛的樣子。50.檠蓮焰——在燈台裡點燃起蓮花似的燈焰。檠,燈台。51. 觶(音音)斝(音假)——古代兩種酒器。52.汗漫——古代傳說:有個叫盧敖的碰到仙人名叫若士,向他請教,若士用「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的理由拒絕了他的請求。見《淮南子·道應訓》。汗漫是一個擬名,寓有混混茫茫不可知見的意思。九垓,即九天。53.窀穸——墓穴。54.反其真——返回到本源,指死。語出《莊子·大宗師》。55.懸附——「懸疣附贅」的簡稱,指瘤和癮肉,是身體上多餘的東西。《莊子·大宗師》:「彼以生為附贅懸疣,以死為決疣潰癰。」56.嗟來——招喚靈魂到來的話。《莊子·大宗師》:「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桑戶,人名,他的朋友招他的魂時這樣說。57.柳眼——柳葉細長如眼,所以這樣說。58.蓮心——古樂府中常喻男女思念之苦,用「蓮心」諧音「憐心」。59.素女——神女名,善彈瑟。見《史記·封禪書》。60.宓妃——傳說她是伏羲氏的女兒,淹死在洛水中,成了洛神。61.弄玉吹笙——傳說蕭史和弄玉善吹蕭,能吹作鳳鳴,後化仙飛去。但無吹笙事,吹笙的是王子喬。見《列仙傳》。62.寒簧擊敔——寒簧,仙女名,偶因一笑下罰人間。明代葉紹袁《午夢堂集續窈聞記》:「寒簧偶以書生狂言不覺心動失笑,實則既示現後即已深悔,斷不願謫人間行鄙褻事。然上界已切責其七笑,故來;因復自悔,故來而不興合也。」洪升《長生殿》中說她昔為月中仙,曾奉月主娘娘之命陪同太真王妃觀賞月中歌舞,後又向太真索取霓袋新譜。敔(音語),古代的一種樂器,製成一隻伏著的老虎的形狀。63.嵩岳之妃——指靈妃。《舊唐書·禮儀志》:武則天垂拱四年,「下制號嵩山為神岳,尊嵩山神為天中王,夫人為靈妃。」韓愈《誰氏子》詩:「或雲欲學吹鳳笙,所慕靈妃媲蕭史。」可知靈妃也是善於吹笙的。64.驪山之姥——《漢書·律歷志》中說殷周時有驪山女子為天子,材藝出眾,所以傳聞後世,到了唐宋以後猶傳為女仙,並尊稱為「姥」或「老母」。又,《搜神記》中說有個神嫗叫成夫人,好音樂,每聽到有人奏樂歌唱便跳起舞來。所以李賀《李憑箜篌引》中有「夢入神山教神嫗」的詩句。這裡可能是兼用兩事。65.龜呈洛浦之靈——古代傳說:黃帝東巡黃河,過洛水,黃河中的龍背圖來獻,洛水中的烏龜背書來獻,上面都是赤文篆字。見《水經注》。66.獸作咸池之舞——舜時,夔作樂,百獸都一起跳舞。見《史記·五帝本紀》。咸池,是堯的樂曲名,一說是黃帝的樂曲。67.爰格爰誠——這種句法在《詩經》等古籍中屢見,在多數情況下,「爰」只能作聯接兩個意義相近的詞的語助詞。格,在這裡是感動的意思,如「格於皇天」。68.匪簠(音甫)匪筥(音舉)——「匪」通「非」。「簠」和「筥」是古代祭祀和宴會用的盛糧食的器皿。句參諸本校。69.軔——阻礙車輪轉動的木棍,車發動時須抽去。70.霞城——神話以為元始天尊居紫雲之閣,碧霞為城。後以碧霞城或霞城為神仙居處。71.玄圃——亦作「縣圃」。神仙居處,傳說在崑崙山上。《離騷》:「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72.通——程高本作「浦」,誤。73.氤氳——煙雲籠罩。74.怦怦——心跳的樣子。75.篔簹(音雲當)——一種長節的竹子。76.唼喋(音匝炸)——水鳥或水面上魚兒爭食的聲音。  [譯文]千秋萬歲太平年,芙蓉桂花飄香月,無可奈何傷懷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百花蕊為香,冰鮫紗為帛,取來沁芳亭泉水,敬上楓露茶一杯。這四件東西雖然微薄,姑且借此表示自己一番誠摯懇切的心意,將它放在白帝宮中管轄秋花之神芙蓉女兒的面前,而祭奠說:我默默思念:姑娘自從降臨這污濁的人世,至今已有十六年了。你先輩的籍貫和姓氏都早已湮沒,無從查考;而我能夠與你在起居梳洗、飲食玩樂之中親密無間地相處,僅僅只有五年八個月零一點時間啊!回想姑娘當初活著的時候,你的品質,黃金美玉難以比喻其高貴;你的心地,晶冰白雪難以比喻其純潔;你的神智,明星朗日難以比喻其光華;你的容貌,春花秋月難以比喻其嬌美。姊妹們都愛慕你的嫻雅,婆媽們都敬仰你的賢惠。可是,誰能料到惡鳥仇恨高翔,雄鷹反而遭到網 獲;臭草妒忌芬芳,香蘭竟然被人剪除。花兒原來就怯弱,怎麼能對付狂風?柳枝本來就多愁,如何禁得起暴雨 一旦遭受惡毒的誹謗,隨即得了個不治之症。所以,櫻桃般的嘴唇褪去鮮紅,而發出了呻吟的聲音;甜杏似的臉龐喪失芳香,而呈現出憔悴的病容。流言蜚語產生於屏內幕後,荊棘毒草爬滿了門前窗口。哪裡是自招罪愆而喪生,實在乃蒙受垢辱而致死。你是既懷著不盡的憂忿,又含著無窮的冤屈呵!高尚的品格被人妒忌,閨女的憤恨恰似受打擊被貶到長沙去的賈誼;剛烈的氣節遭到暗傷,姑娘的悲慘超過竊神土救洪災的鯀被殺在羽野。獨自懷著無限辛酸,有誰可憐不幸夭亡?你既像仙家的雲彩那樣消散,我又到哪裡去尋找你的蹤跡?無法知道聚窟洲的去路,從哪裡來不死的神香?沒有仙筏能渡海到蓬萊,也得不到回生的妙藥。你眉毛上黛色如青煙縹緲,昨天還是我親手描畫;你手上的指環已玉質冰涼,如今又有誰把它渥暖?爐罐裡的藥渣依然留存,衣襟上的淚痕至今未干。鏡已破碎,鸞鳥失偶,我滿懷愁緒,不忍打開麝月的鏡匣;梳亦化去,雲龍飛昇,折損檀雲的梳齒,我便哀傷不已。你那鑲嵌著金玉的珠花被委棄在雜草叢中,落在塵土裡的翡翠髮飾也被人拾走。鵲樓人去樓空,七月七日牛女鵲橋相會的夜晚,你已不再向針眼中穿線乞巧;鴛鴦帶空餘斷縷,哪一個能夠用五色的絲線再把它接續起來?況且,正當秋天,五行屬金,西方白帝,應時司令。孤單的被褥中雖然有夢,空寂的房子裡已經無人。在種著梧桐樹的台階前,月色多麼昏暗!你芬芳的魂魄和美麗的姿影一同逝去。在繡著芙蓉花的紗帳裡,香氣已經消散,你嬌弱的喘息和細微的話語也都滅絕。一望無際的衰草,又何止蘆葦蒼茫!遍地淒涼的聲音,無非是蟋蟀悲嗚。點點夜露灑在覆蓋著青苔的階石上,搗衣砧的聲音不再穿過簾子進來。陣陣秋雨打在爬滿了薜荔的牆垣上,也難聽到隔壁院子裡哀怨的笛聲。你的名字尚在耳邊,屋簷前的鸚鵡還在叫喚;你的生命行將結束,欄杆外的海棠就預先枯萎。過去,你躲在屏風後捉迷藏,現在,聽不到你的腳步聲了;從前,你去到庭院前斗草,如今,那些香草香花也白白等待你去採摘了!刺繡的線已經丟棄,還有誰來裁紙樣、定顏色? 潔白的絹已經斷裂,也無人去燒熨斗燃香料了!昨天,我奉嚴父之命,有事乘車遠出家門,既來不及與你訣別,今天,我不管慈母會發怒,拄著杖前來弔唁,誰知你的靈樞又被人抬走。及至聽到你的棺木被焚燒的消息,我頓時感到自己已違背了與你死同墓穴的誓盟。你的長眠之所竟遭受如此的災禍,我深深慚愧曾對你說過要同化灰塵的舊話。看那西風古寺旁青磷徘徊不去,落日荒墳上白骨散亂難收!聽那楸樹榆木颯颯作響,蓬草艾葉蕭蕭低吟!哀猿隔著霧騰騰的墓窟啼叫,冤鬼繞著煙濛濛的田塍哭泣。原來以為紅綃帳裡的公子,感情特別深厚,現在始信黃土堆中的姑娘,命運實在悲慘!我正如汝南王失去了碧玉,斑斑淚血只能向西風揮灑;又好比石季倫保不住綠珠,這默默衷情惟有對冷月傾訴。啊!這本是鬼蜮陰謀製造的災禍,哪裡是老天妒忌我們的情誼!鉗住長舌奴才的爛嘴,我的誅伐豈肯從寬!剖開凶狠婦人的黑心,我的憤恨也難消除!你在世上的緣份雖淺,而我對你的情意卻深。因為我懷著一片癡情,難免就老是問個不停。現在才知道上帝傳下了旨意,封你為花宮待詔。活著時,你既與蘭蕙為伴;死了後,就請你當芙蓉主人。聽小丫頭的話,似乎荒唐無稽,以我濁玉想來,實在頗有依據。為什麼呢?從前唐代的葉法善就曾把李邕的魂魄從夢中攝走,叫他寫碑文;詩人李賀也被上帝派人召去,請他給白玉樓作記。事情雖然不同,道理則是一樣的。所以,什麼事物都要找到能夠與它相配的人,假如這個人不配管這件事,那豈不是用人太濫了嗎?現在,我才相信上帝衡量一個人,把事情托付給他,可謂恰當妥善之極,將不至於辜負他的品性和才能。所以,我希望你不滅的靈魂能降臨到這裡。我特地不揣鄙陋粗俗     ,把這番話說給你聽,並作一首歌來招喚你的靈魂:天空為什麼這樣蒼蒼啊!是你駕著玉龍在天庭邀游嗎?大地為什麼這樣茫茫啊!是你乘著象牙的車降臨九泉之下嗎?看那寶傘多麼絢爛啊!是你所騎的箕星和尾星的光芒嗎?排開裝飾著羽毛的華蓋在前開路啊!是危星和虛星衛護著你兩旁嗎?讓雲神隨行作為侍從啊!你望著那趕月車的神來送你走嗎?聽車軸伊伊啞啞響啊!是你駕馭著鸞鳳出遊嗎?聞到撲鼻的香氣飄來啊!是你把杜蘅串聯成佩帶?衣裙是何等光彩奪目啊!是你把明月鏤成了耳墜子嗎?借繁茂的花葉作為祭壇啊!是你點燃了燈火燒著了香油嗎?在葫蘆上雕刻花紋作為飲器啊!是你在酌綠酒飲桂漿嗎?抬眼望天上的煙雲而凝視啊!我彷彿窺察到了什麼;俯首向深遠的地方而側耳啊!我恍惚傾聽到了什麼。你和茫茫大士約會在無限遙遠的地方嗎?怎麼就忍心把我拋棄在這塵世上呢!請風神為我趕車啊!你能帶著我一起乘車而去嗎?我的心裡為此而感慨萬分啊!白白地哀歎悲號有什麼用呢?你靜靜地長眠不醒了啊!難道說天道變幻就是這樣的嗎?既然墓穴是如此安穩啊!你死後又何必要化仙而去呢?我至今還身受桎梏而成為這世上的累贅啊!你的神靈能有所感應而到我這裡來嗎?來呀,來了就別再去了啊!你還是到這兒來吧! 
  你住在混燉之中,處於寂靜之境;即使降臨到這裡,也看不見你的蹤影。我取女蘿作為簾幕屏障,讓菖蒲象儀仗一樣排列兩旁。還要警告柳眼不要貪睡,教那蓮心不再味苦難當。素女邀約你在長滿桂樹的山間,宓妃迎接你在開遍蘭花的洲邊;弄玉為你吹笙,寒簧為你擊樂;召來嵩岳靈妃,驚動驪山老母。靈龜象大禹治水時那樣背著書從洛水躍出,百獸象聽到了堯舜的咸池曲那樣群起跳舞。潛伏在赤水中呵,龍在吟唱;棲息在珠林裡呵,鳳在飛翔。恭敬虔誠就能感動神靈,不必用祭器把門面裝潢。你從天上的霞城乘車動身,回到了崑崙山的玄圃仙境。既像彼此可以交往那麼分明,又忽然被青雲籠罩無法接近。人生離合呵,好比浮雲輕煙聚散不定,神靈縹緲呵,卻似薄霧細雨難以看清。塵埃陰霾已經消散呵,明星高懸;溪光山色多麼美麗呵,月到中天。為什麼我的心如此煩亂不安?彷彿是夢中景像在眼前展現。於是我慨然歎息,悵然四望,流淚哭泣,留連傍惶。人們呵,早已進入夢鄉;竹林呵,奏起天然樂章。只見那受驚的鳥兒四處飛散,只聽得水面上魚兒喋喋作響。我寫下內心的悲哀呵,作為祈禱,舉行這祭奠的儀式呵,期望吉祥。悲痛呵,請來此香茗一嘗! [鑒賞]對這篇誄文思想內容的理解,在註解中已經提到了一些,現在再作補充。 在《紅樓夢》全部詩文詞賦中,這是最長的一篇,也是作者發揮文學才能最充分、表現政治態度最明顯的一篇。關於這篇誄文的寫作,小說中原有一段文字,對我們理解作者的創作意圖很重要,後來被續書者刪去。現在,把它補抄在下面:「……二則誄文輓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灑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寧使文不足悲有餘,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無奈今之人全惑於『功名』二字,故尚古之風一洗皆盡,恐不合時宜、於功名有礙之故也。我又不希罕那功名,我又不為世人觀閱稱讚,何必不遠師楚人之《大言》、《招魂》、《離騷》、《九辯》、《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為戲,悲則以言志痛,辭達意盡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於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好文作出來。他自己卻任意纂著,並不為 人知慕  ,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這裡,「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一句,特別值得注意,它明白地告訴我們誄文是有所寄托的。所謂「微詞」即通過對小說中虛構的人物情節的褒貶來譏評當時的現實,特別是當時的黑暗政治。何以見得呢?所引為先例的「楚人」作品,在不同程度上都是諷喻政治的。而其中被誄文在文字上借用得最多的是屈原的《離騷》,這並非偶然。《離騷》的美人香草實際上根本與男女之情無關,完全是屈原用以表達政治理想的代詞。清代與「百家爭鳴」的戰國時代的情況大不一樣,特別是雍正乾隆年間文禁酷嚴、朝野惴恐,稍有「干涉朝廷」之嫌,難免就要招來文字之禍。所以,當時一般人都不敢作「傷時罵世」之文,「恐不合時宜,於功名有礙之故也。」觸犯文網,丟掉烏紗帽,這還是說得輕的。曹雪芹「不希罕那功名」、「又不為世人觀閱稱讚」,逆潮流而動,走自己的路,骨頭還是比較硬的。當然,要在這樣環境之下揭露當時政治的黑暗,就得把自己的真實意圖巧妙地隱藏起來。「尚古之風」、「遠師楚人」、「以文為戲」、「任意纂著」、「大肆妄誕」、「歪意」、「杜撰」等等,也無非是作者護身的鎧甲。借師古而脫罪,隱真意於玩文,似乎是仿真而實際上是大膽創新,既幽默而又沉痛,藝術風格也正是由思想內容所決定的。明瞭這一點,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在這篇表面上寫兒女悼亡之情的誄文中,要用賈誼、鯀、石崇、嵇康、呂安等這些在政治紛爭中遭禍的人物的典故。為什麼這篇洋洋灑灑的長文既不為秦可卿之死而作,也不用之於祭奠金釧兒,雖然她們的死寶玉也十分哀痛。有人說誄晴雯實際上就是誄林黛玉,並舉出芙蓉花叢中出現黛玉的影子、寶玉說了「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的讖語、以及後來黛玉在席上抽得芙蓉花簽等等情節來證明這一觀點。作者在藝術構思上想借晴雯的悲慘遭遇襯托小說主要人物黛玉的不幸結局的意圖當然是十分明顯的,但也只是襯托而已,並非可以等同。何況,寫林黛玉也並非是作品的目的。對黛玉的描寫,曹雪芹同樣也是寄托著自己的政治感慨的。作者在誄文中表現出強烈的愛憎態度,用最美好的語言,對晴雯這個「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的女僕加以熱情的頌讚,同時毫不掩飾自己對慣用鬼蜮伎倆陷害別人的邪惡勢力的痛恨。          
紫菱洲歌(第七十九回)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 
  [說明] 
  賈赦將迎春許嫁了孫紹祖,並將她接出大觀園去。寶玉十分惆悵,天天到迎春住過的紫菱洲一帶徘徊,只見「軒窗寂寞,屏帳翛然」,「那岸上的蓼花葦葉,也都覺搖搖落落」,情不自禁吟此一歌。 
  [註釋] 
  1.「吹散」句——以同長於池中的芰荷被秋風吹散喻兄妺分離。紅玉,比荷花。 
  2.愁——程高本作「悲」。 
  3.纖梗——纖弱的枝梗。這一句庚辰本與第二句重出,仍作「吹散芰荷紅玉影」。後又用筆勾去,句下批曰:「此句遺失。」則今之所見「重露」句,或為後人所補。 
  4.「不聞」二句——見跟前寂寞淒涼景象而追憶往昔兄妺下棋玩樂的溫暖,同時用樂府民歌諧音手法隱說會面無期。《讀曲歌》:「執手與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諧『油燃』)未有期(諧『棋』)。」枰,棋盤。泥污棋枰,亦即「空局」。 
  [鑒賞] 
  迎春雖己搬出大觀園,但尚未過門成親,禍福甚難逆料,寶玉即發此悲歎,彷彿已有不祥的預感。可見,魯迅說賈府中「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之者,獨寶玉而已」(《中國小說史略》),這話是很有道理的。 
  寶玉見紫菱洲一帶寥落景象的文字之後有一條脂批說:「先為『對景悼顰兒』作引。」這條批語可注意者有三:一、這裡的描寫與後來寶玉悼黛玉所見瀟湘館景象,定有相似之處。那時,當也是人去樓空,草木搖落,景象淒慘,而且也是秋天。二、此處「作引」尚有歌八句,彼時所作當篇幅更大,內容份量更重,否則,寫黛玉之死的文字在藝術上就壓不住寫晴雯的。三、從脂批語氣看,「悼顰兒」也不像是八十回之後又隔了很久的事,這樣,很可能原稿從第八十一回起情節發展即開始出現急遽的變化,不幸之事接二連三:三春去,香菱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電閃雷鳴之中,一場暴風雨隨之而到來。如果我們這樣的估計大致不錯的話,那麼原稿下半部開始是決不會再用鬆散的筆調去寫「四美釣遊魚」之類無謂情節的。          
歌謠(第八十三回)    
  寧國府,榮國府, 
  金銀財寶如糞土。 
  吃不窮,穿不窮, 
  算來總是一場空。 
  [說明] 
  此首以下為續補文字,非曹雪芹所作。 
  鳳姐在周瑞家的面前歎窮,周瑞家的附和說:「真正委屈死人!……外頭的人,打量著咱們府裡不知怎麼樣有錢呢。」還把她聽來的這首外面傳的兒歌講給鳳姐聽。 
  [評說] 
  這是一首擬作的民謠。雖然寫得淺俗,但精神上似乎不太像真正的民謠。前幾句還好,套的是《護官符》,只是語言平淡;後幾句仿史書中常見的那種預言禍福、能得應驗的所謂民間「歌謠」。其實,那些東西多半是統治階級中某些人利用迷信觀念來製造政治輿論所捏造的假民謠。賈府的敗落其實是地主階級內部爭奪財產與權力的結果。各派政治勢力之間勾心鬥角、各施陰謀,其深藏之禍機常非外人所易知。這且不論,主要的還是站在什麼立場上來看待封建大家族的垮台。「算來總是一場空。」是誰在替他們盤「算」呢?受盡賈府欺壓、盤剝的廣大百姓的情緒該不是這樣的吧?          
親友慶賀賈政陞官(第八十五回)    
  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說明] 
  續作者插入此對句形容賈府車馬填門的熱鬧情景。 
  [評說] 
  作為喜慶語看,這一對句還是擬得不錯的,但從小說的思想傾向來看就有問題,它缺少了八十回之前常有的、在這裡也是應該有的譏刺意味。從曹雪芹的原來構思看,賈政的命運顯然被改變了,他本該是官場倒霉的,因為在《紅樓夢曲·恨無常》中賈元春的冤魂曾哭哭啼啼地警告她父親:「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現在,元春的話算是白說了,靠著續書者的恩賜,賈政老爺官運亨通,他高昇了郎中。          
與黛玉書並詩四章(第八十七回)    
  妺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妺伶仃,萱親衰邁。兼之猇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不啻驚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句,未嘗不歎冷節餘芳,如吾兩人也!靶懷觸緒,聊賦四章。匪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 
  感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 
  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 
  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 
  雲憑憑兮秋風酸, 
  步中庭兮霜葉干。 
  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 
  靜言思之兮惻肺肝? 
  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 
  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 
  搔首問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誰知余之永傷?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 
  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 
  吟復吟兮,寄我知音。 
  [說明] 
  薛蟠酒店行兇,打死張三,經賄賂官場得翻案滅罪。薛家人虛驚一場。寶釵的書和詩在等待結案期間所寫。 
  [註釋] 
  1.不偶——不吉利。傳統迷信說法:如「數偶」為運氣好,「數奇」為運氣壞。 
  2.萱親——母親。下面「北堂有萱」亦同。參見《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色健茂金萱」注。 
  3.猇生狺語——「猇」也寫作「虓」,老虎怒吼。狺,狗叫聲。這裡比喻令人不得安寧的壞消息。 
  4.啻(音赤)——但,只。驚風密語——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剌史》詩:「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5.輾側——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詩·周南·關雎》:「輾轉反側。」 
  6.屬在同心——凡與自己要好的朋友。 
  7.愍惻——「愍」同「憫」,同情。 
  8.持螯——吃蟹。參見《螃蟹詠》注。 
  9.冷節餘芳——冷若冰霜的節守,春光已過的芳香。以菊比。 
  10.匪——同「非」。 
  11.長歌當哭——以放聲歌唱代替哭泣。古樂府《悲歌》:「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12.遞嬗——更替,變遷。 
  13.不造——不幸。星命家稱人之生辰八字為「造」,即所謂「命」。男命為干造,女命為坤造。 
  14.咻咻——本為噓氣聲,引申為不安寧。 
  15.憑憑——亦作「馮馮」,盛多的樣子。李白《遠別離》詩:「雲憑憑兮欲吼怒」。秋風酸——「酸」是「冷」的修辭說法。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酸風射眸子」。 
  16.靜言思之——「言」是語助詞,無義。《詩·衛風·氓》:「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17.鮪——鱘魚和鰉魚的古稱,春日用以薦祭寢廟(先王之墓),是貴重的魚。梁,屋樑。《詩經》中曾以「有鶖(貪惡的鳥)在梁,有鶴在林」比親近惡人而疏遠善者。全句說:鮪、鶴本應有安居之處。 
  18.鱗甲——指蛟龍。羽毛——指凡鳥。喻所謂君子失意,小人得勢。 
  19.誰知余之永傷——宋儒朱熹《感春賦》:「孰知吾心之永傷?」永傷,無盡的愁思,語本《詩·周南·卷耳》。 
  20.耿耿——明亮的樣子。 
  21.玉漏沉——計時的漏壺快要水盡聲歇了。即夜將盡的意思。 
  22.炳炳——猶言「耿耿」,形容憂思不減。 
  [評說] 
  薛蟠行兇打死張三、受官場庇護的情節是第四回打死馮淵的模仿,所不同的是曹雪芹的同情顯然在受害者一邊,而續書者則讓寶釵在信中大肆歪曲事實真相,混淆視聽:明明是張三家被弄得家破人亡而兇手安然無事,寶釵的信中卻偏說自己「更遭慘禍飛災」;被害家屬喊冤叫屈,官府老吏虛張聲勢,寶釵就危言聳聽地說是「猇聲狺語,旦暮無休」;還「長歌當哭」,「寄我知音」,完全顛倒了黑白!續作者居然以同情的筆調,把這些當作寶釵抒情詠懷的內容,還讓黛玉「同心」相感,與之唱和,其立場愛憎不問可知。 
  詩歌四章,大多是古詩中現成語句的堆砌,思想是貧乏的。首章是書信的重複;第二章「失我故歡」之歎莫知所指;第三章「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最不倫不類。一貫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寶釵怎麼忽然發起「懷才不遇」的牢騷來了呢?第四章已實在無話可說,所以只好說廢話。信中提出「無故呻吟」四字可算有自知之明,只是續作者和寶釵都不肯承認罷了。          
黛玉見帕傷感(第八十七回)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說明] 
  黛玉在氈包中揀衣服,見從前寶玉送她的兩塊舊手帕,上邊有自己的題詩,於是便「觸物傷情,感懷舊事」。對句是形容她淌眼淚的。 
  [註釋] 
  1.「新啼痕」句——宋代秦觀《鷓鴣天》詞:「枝上流鶯和淚聞,新啼痕間舊啼痕。」 
  [評說] 
  續作者沒有什麼新鮮內容可寫,就常常翻八十回前的舊賬,而且動不動就是「觸物傷情」,所「傷」之「情」不但空泛,有時還與所「觸」之「物」不大相干。這裡就是明顯的例子:書中含混地說,黛玉見帕想起「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也不知究竟指的是哪些「舊事」。紫鵑則說:「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像如今這樣斯抬斯敬的,那裡能把這些東西白糟蹋了呢?」事情很清楚:當時寶玉挨打,黛玉憐惜知己,為之而痛苦流淚,寶玉這才贈帕以示心意的。黛玉感知已之用心,更激動流淚,題詩寄情,這究竟跟「斯抬斯敬」有什麼關係呢?能把這當作「笑話兒」嗎?看到手帕,想起往事,又怎麼能說是「失意人連失意事」呢?續作者根本不懂曹雪芹寫那個情節的用意,所以只好瞎說一通。          
琴曲四章(第八十七回)    
  風蕭蕭兮秋氣深, 
  美人千里兮獨沉吟。 
  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 
  山迢超兮水長, 
  照軒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露涼。 
  子之遭兮不自由, 
  予之遇兮多煩憂。 
  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 
  天上人間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說明] 
  黛玉得寶釵書、詩後,也賦四章,翻入琴譜,以當和作。妙玉與寶玉走近瀟湘館,聽得叮咚之聲,便在館外石上坐下,聽黛玉邊彈邊唱此曲。 
  [註釋] 
  1.蕭蕭——寒風之聲。 
  2.涕——淚。 
  3.迢超——高遠。籐本、王本作「迢迢」。 
  4.寐——睡著。 
  5.子——你。古代對對方比較尊敬的稱呼。 
  6.之子——這個人,那個人。《詩 》中常見,如「之子于歸」。焉,語助詞,無義。 
  7.思古人兮俾無尤——語用《詩·邢風·綠衣》:「我思古(故)人,俾無訧(尤)兮。」古人,本指故妻。俾,使得。尤,過失。本說「故妻能匡正我,使我無過失。」在這裡則說思念老朋友,但湊泊「經」語,補納痕跡顯著。 
  8.斯世——這個世界上。 
  9.夙因——所謂舊緣。迷信宣揚恩怨聚散、生死禍福皆前世因緣所定。 
  10.惙——通作「輟」,停止,斷絕。 
  11.「素心」句——此詩每章都用平聲協韻,這一章末句本來也應用平聲字與一、二句「塵」、「因」相協,現在轉而用入聲字「月」,與「惙」協韻,打破了常格。這種出人意外的換韻方法,在古體詩中多用以表現一種激越或突變的情緒。所以書中妙玉說:「如何忽作變徵(音止,五音之一)之聲!」後兩句用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的意思。 
  [評說] 
  前八十回黛玉之作多寫環境的嚴酷無情,如春花遭風雨摧殘之類,與人物的思想性格扣得比較緊;這裡所寫秋思閨怨,如家鄉路遙、羅衫怯寒等等,多不出古人詩詞的舊套,在風格上也與寶釵所作雷同。這些都反映了原作和續作在思想基礎和藝術修差上的差別。 
  詩的後兩章明說寶釵,暗指寶玉,但以寶釵與寶玉二人作表裡未必恰當,因為兩人所代表的思想是完全對立的,同用「不自由」、「必相投」之類的話,就容易模糊原作的思想傾向。末章歎人生變幻、一切都是前世命定。 
  妙玉聽琴,如果只限於寫她深通樂理,知曲調過悲關係到人的氣質,倒是合情理的。現在寫她先聽「變徵之聲」訝然失色,又聽「君弦」崩斷,起身就走。寶玉問她怎麼了,她只回答說:「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這就過於神秘化了。舊小說中多有「屈指一算,大驚失色」或「天機不可洩漏」之類的俗套。妙玉的形象本來是刻劃得很現實的,而續書者卻未能免俗,在這位世俗的道姑頭上也畫上了這道光圈,這實在是不合理的。          
悟禪偈(第八十七回)    
  大造本無方,雲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 
  [說明] 
  惜春聽說妙玉坐禪中了「邪魔」,歎息她「塵緣未了」,便想自己若出家時定能「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於是口佔了這一偈。 
  [註釋] 
  1.「大造」二句——神力創造萬物本無跡可尋,什麼是應該留戀的呢?大造,佛教鼓吹佛法無邊,能造大千世界,故稱大造。 
  2.「既從」二句——禪宗的答問中本有「從來處來,向去處去」的機鋒語。兩句套此,說人的生來既是從空到有,那麼他也應向空門去尋求歸宿。其實,物質不滅。空能生有,有皆歸空是宗教的思想觀念。 
  [評說] 
  說妙玉慾念未盡,所以內虛外乘,先中邪魔,後迫劫持,說惜春能領悟萬境歸空的禪理,暗示她與佛門結有夙緣等等,都是離開了她們所處的社會地位,特別是離開了當時大家庭的衰敗過程,孤立地來描繪她們的思想、遭遇和生活道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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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南·祝祭晴雯二首(第八十九回)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實時休。孰與話輕柔? 
  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 
  [說明] 
  天氣轉冷,茗煙到學房給寶玉送衣,拿來了晴雯補過的雀金裘。寶玉見物傷感,關了門,點了香,擺好果品,拂開紅箋,口祝筆寫道:「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接著寫了這兩首詞。 
  [註釋] 
  1.綢繆——情意深長。這兩句頭三字相連,容易產生歧義,使人誤以為「意綢繆」者是「隨身伴」,其實是說寶玉對隨身之伴晴雯情意綢繆。 
  2.孰與話輕柔——跟誰再去輕聲柔語地談心呢? 
  3.懷夢草——傳說中的異草。偽托東漢郭憲的《洞冥級》中故事:漢武帝思念死去的李夫人,想重見其容貌而不可得,東方朔獻異草一枝,讓他放在懷裡,當夜就夢見了李夫人。因而有懷夢草之名。 
  4.翠雲裘——指雀金裘。 
  [評說] 
  曹雪芹的「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一節當然是寫得出色的。但是,後面是否有必要用「人亡物在公子填詞」來舊事重提呢?續書者認為這樣的呼應可以使自己的補筆借助於前文獲得藝術效果,所以他倣傚「杜撰芙蓉誄」的情節,也焚香酌茗,祝祭亡靈,並填起《望江南》詞來了。這實在是考慮欠周。他沒有想到在魯班門前本是不該弄斧的。有《芙蓉女兒誄》這樣最出色的淋漓酣暢的奇文,兩首輕飄飄的小令又算得了什麼?何況,它的命意、措辭又如此陋俗不堪!如果晴雯有知,聽到寶玉對她嘀咕「孰與話輕柔」之類肉麻的話,一定會像當初補雀金裘時那麼說:「不用你蠍蠍蜇蜇的!」原作之所缺是應該補的,但原作寫得最有力的地方是用不著再添枝加葉的。          
贊黛玉(第八十九回)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說明] 
  這是形容黛玉美貌的話。 
  [註釋] 
  1.亭亭——高高地站立著的樣子。玉樹,喻身材美。語用杜甫《飲中八仙歌》:「宗之蕭蕭美少年,學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2.冉冉——亦作「苒苒」,柔弱的樣子。 
  [評說] 
  時到如今,再從寶玉眼中看出,是多餘的。語言之庸俗令人幾不可耐。續作者以為是在讚美黛玉,其實,連寶玉都被他醜化了。          
黛玉照鏡(第八十九回)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說明] 
  這是續作者歎黛玉病中照鏡、顧影自憐的話。 
  [註釋] 
  1.春水——喻鏡子。 
  2.卿——對人的暱稱。這裡指鏡 中形象。 
  [評說] 
  這兩句詩是從明代風流故事中抄來的,寫在這裡以充小說文字,這也是續書者的故伎。故事原出明代支小白(如增)《小青傳》:小青乃武林馮生之姬妾,姓不傳(一說與生同姓馮,因諱之),早慧,工詩詞。十六歲嫁馮生。生婦奇妒,命小青別居孤山。有楊夫人者勸小青別嫁。不從,淒惋成疾。命畫師畫像,自奠而卒,年十八,葬西湖孤山。姻戚集刊其詩詞為《焚餘草》。這裡續書者所取兩句,即其臨池自照瘦影后所作,流傳頗廣,明代徐翽取詩意作《春波影》雜劇演其事。小青故事又見於明代陳元明所作之傳,後張潮《虞初新志》亦記其事,姚靖增修《西湖遊覽志》及《西湖志》等皆載入。阿英《小說閒談》更辨其事之有無。所傳馮小青全詩說:「新妝欲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紅樓夢》的續作者摭拾此類,濫竽充數,假托原作,這實在是曹雪芹的不幸。          
歎黛玉病(第九十回)    
  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繫鈴人。 
  [說明] 
  黛玉竊聽得雪雁與紫鵑的談話,說什麼王大爺已給寶玉說了親,便心灰意冷,頓時病勢沉重,後來知是誤會,病也就逐漸減退。故續作者發此感歎。 
  [註釋] 
  1.「解鈴」句——明代瞿汝稷《指月錄》:法燈(泰欽和尚)性格豪放,不幹正事,眾人輕視他,只有法眼禪師對他很器重。一天,法眼問眾人:「老虎脖子上拴的金鈴,誰能把它解下來?」眾人面面相覷,誰也答不上來。這時,正好法燈過來,法眼也把這個問題問他,法燈回答說:「拴上去的人能解下來。」法眼一聽很高興,就對眾人說:「你們以後別再輕視他了!」後來就把法燈的回答概括成「解鈴還是繫鈴人」,成了一句成語,用以說誰惹出的事還該由誰去解決。 
  [評說] 
  據脂評提示,曹雪芹原稿中黛玉「  淚盡」而逝在先,寶玉成親在後,當然不會有續書中寶玉忽然癡呆、隨人家移花接木的事(二十回脂評說,寶玉與寶釵後來「成為夫婦時」有「談舊」的事),寫法要現實的多。可見,把黛玉疑心寶玉定了親,或者知道寶玉將娶寶釵作為致她於死命的唯一的原因,並不是曹雪芹的原意。《紅樓夢》雖然寫了很多兒女情事,但並不以愛情為中心,也不是一本鼓吹「為愛情而生,為愛情而死」的書,它的思想要深廣得多。試想,寶玉挨了一頓板子,黛玉就流了多少眼淚!何以知道她後來的「淚盡」,不會是因為眼看寶玉受更大的痛苦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呢?黛玉的思想應該也是有所發展的。只限於描寫黛玉在愛情和婚姻問題上為自己而悲傷,這只能證明續書者的思想境界是不高的。          
感懷(第九十回)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懷感索居。 
  同在泥塗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 
  [說明] 
  邢岫煙家境貧寨,來賈府後寄人籬下,日子過得不太好。其末婚夫薛蝌為之而有牢騷,又覺得自已也不得志,就混寫了幾句詩「出出胸中的悶氣」。 
  [註釋] 
  1.枯魚——喻人困頓無助,陷入絕境。語出《莊子.外物》:「早索我於枯魚只肆。」莊子寓言說:遠水不救近渴,等遠水送到時,活魚因失水早變成店舖裡賣的干魚了。 
  2.索居——獨居,離開朋友而居。這裡說他倆未婚,還不能住在一起。 
  3.清虛——高天,喻能享富貴尊榮的地位。 
  [評說] 
  續作者是把邢岫煙、薛蝌作為夏金桂、寶蟾的對立面來描寫的。前者是所謂正派人,後者淫邪。寫淫邪比較生動(有人已指出它是有所模仿的),寫正派就沒有生氣,面目也跟這首詩差不多。如果那這首詩與第一回中賈雨村中秋對月所詠二詩一聯比較一下,我們就會發現薛蝌與賈雨村思想上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但曹雪芹寫的是一個尚未發跡的野心勃勃的官僚政客,而高鶚寫的則是所謂「秉性忠厚」恪守社會道德的不得志的正人君子。這種截然相反的情況,我們也只能從原作者和續作者的思想觀點根本不同上去解說。          
答黛玉禪話(第九十一回)    
  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 
  [說明] 
  這次談禪並不因現實的煩惱而起,是寶玉與黛玉談話中偶然引起的。寶玉說黛玉性靈強,前年和自己說幾句禪話自己竟對不上來。黛玉一聽,乘機又對寶玉「口試」了:「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沒遮攔地提出了諸如此類的一連串問題。寶玉答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意思是只和你一個人好。黛玉說:「瓢之漂水奈何?」——好不成,怎麼辦?寶玉說:「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不是好不成,是心不堅。(套用惠能和尚所說「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的禪語)。黛玉又說:「水止珠沉,奈何?」——我死了,你怎麼辦?寶玉就引了這兩句詩來回答她。 
  [註釋] 
  1.「禪心」二句——意思是:我決心去做和尚,不再想家了。上句見於《東坡集》及《笤溪漁隱叢話》:蘇軾在徐州時,參寥(道潛和尚)從杭州特地去拜訪他。在酒席上,蘇軾想跟參寥開開玩笑,就叫一個妓女去向他討詩。參寥當時就口占一詩說:「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風上下狂?」禪心,出家人的心。沾泥絮,沾在泥上的柳絮,喻自己萬念俱寂,不會再作輕狂之態了,即其末句所言。下句見《異物誌》:「鷓鴣其志懷南,不思北徂(往),南人聞之則思家,故鄭谷詩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席上贈歌者》)」唱鷓鴣,因唐時有「鷓鴣天」之曲,故曰「唱」。續書者為了能與上一句「沾泥絮」之喻相連,遂改「唱」為「舞」,若非削足適履,豈另有妙解?! 
  [評說] 
  二十二回中黛玉問寶玉:「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你有何貴?你有何堅?」語淺而意深,難怪寶玉答不上來。這一次恰恰相反,話倒好像很玄,什麼「弱水三千」啦,「瓢」啦,「水」啦……意思無非是那麼一點,所以寶玉「補考」順利通過。上一次是談禪,這一次則是用一些佛語、詩句來遮羞的說愛。他們談完之後,續書者還讓老鴉「呱呱」的叫幾聲,那也無非是利用迷信觀念說,一個死定了,一個和尚做定了。雖然回目上有「佈疑陣」三個字,實在是可以一眼看穿的。          
薦包勇與賈政書(第九十三回)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襜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彫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餬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 
  [說明] 
  甄寶玉的父親甄應嘉是賈府世交,因獲罪抄家,貶往邊地,寫信給賈政推薦他的家僕包勇前來投靠賈府。 
  [註釋] 
  1.氣誼素敦——情誼一直很深厚。 
  2.仰——仰慕。襜帷——古代車子上的帷幕,王公貴族所用,後用為稱人之敬詞。這裡指賈政。 
  3.菲材——才能薄弱。獲譴——遭到朝廷的責罰。 
  4.自分——自己估計。 
  5.幸邀寬宥——幸而得到從寬處理。 
  6.待罪邊隅——遷徙到邊遠的地方。「待罪」是「居住」的自謙說法。 
  7.所有奴子——我的家僕。 
  8.愨實——老實。 
  9.倘使得備奔走——如果使他能供你差遣之用。 
  10.餬口有資——俗謂能掙得一口飯吃。 
  11.屋烏之愛——也叫「愛屋及烏」。語本《尚書大傳》:「愛人者,愛其屋上之烏。」烏,烏鴉。後用以說因為愛一個人,就連帶愛跟他有關的一切東西   。這裡說愛甄家連及愛其奴僕。 
  12.不宣——舊時書信結束時的套語。清代王士禎《香祖筆記》:「宋人書問,尊與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備』,朋友交馳『不宣』。」 
  [評說] 
  這封書信與後面周瓊議婚書都是官場文字,紗帽氣熏人。好在它就是擬甄應嘉、周瓊之流官場人物所作的,因而不經心地讀去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但如果讓曹雪芹自己來寫,情況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他有本領能使這種一本正經的東西變得十分可笑。試將前面賈政上賈妃啟拿來比較一下,就不難看出其間的差別。續作者覺得可以使自己之所長露一手的地方,曹雪芹多半是要加以嘲諷的。          
匿名揭帖兒(第九十三回)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裡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好聲名! 
  [說明] 
  這張匿名揭帖兒貼在賈府門上,還有一張無頭榜封好寫給賈璉的內容也一樣,都是揭發賈芹醜行的。賈政看了氣得發昏。 
  [註釋] 
  1.西貝草斤——合而成「賈芹」二字。 
  2.尼僧——尼姑。 
  3.陶情——陶冶性情。尋歡作樂的譏語。 
  [評說] 
  書中沒有交代帖兒究竟是誰寫的,但可以看出它有的地方是想模仿古謠諺的。如「西貝草斤」的拆字法,早見之於《後漢書·五行志》:「獻帝踐祚之初,京師童謠日:『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為『董』,『十日卜』為『卓 。」不過漢謠拆「董卓」二字為句,每句自有意義;這裡把「賈芹」二字拆開則全不成語。 
  帖兒雖然把賈府的醜事外揚了,但目的還在於維護豪門與大家族的利益,所以恨榮國府名聲不好、子弟不肖。倘若是一般老百姓,賈府名聲好,出來的都是孝子賢孫,這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其實,賈芹的所作所為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肖」的地方。賈母就說過:「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裡保的住呢?從小人人都打這麼過。」可見,像賈府這樣詩書禮樂之家,祖祖輩輩本來就是這樣荒淫過來的。          
賞海棠花妖詩三首(第九十四回)    
  [說明] 
  怡紅院裡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忽然冬日開花,賈赦、賈政說是花妖作怪,賈母說是喜兆,命人備酒賞花。據說寶玉等人「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喜歡」,就做了詩。 
  其一(賈寶玉)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佔先梅。 
  [註釋] 
  1.隤——通「頹」。 
  2.底——何。 
  3.北堂——母親的代稱,已見前寶釵給黛玉的詩。壽考,長壽,「考」是老的意思。 
  4.一陽旋復——冬至陰極陽回。參見《蘆雪廣聯句》「陽回斗轉杓」注。佔先梅,說海棠比梅花搶先了一步開。 
  其二(賈環)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冬月開花獨我家。 
  [註釋] 
  1.候偏差——錯過了季節。 
  其三(賈蘭)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紅雪後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 
  [註釋] 
  1.浥——沾濕。 
  2.欣榮——欣欣向榮。佐,助。合歡杯,歡聚的酒杯。杯名本《禮記》「酒席者,所以合歡也」的話。這一句暗示賈蘭與寶玉將來「金榜掛名」,以及「蘭桂齊芳」、「家道復初」等等喜事。 
  [評說] 
  八十回之前,曹雪芹讓海棠在晴雯死時枯萎了,這象徵著大觀園女兒的命運。現在,續書者讓海棠花也像氣候的「陰極陽回」 那樣能夠死而復生,這也是一種象徵,它與本該「一敗塗地」的賈府居然衰而復興一樣,都反映了續書者的創作思想與堅持「按跡循蹤」的曹雪芹是不同的。續書者在小說中寧可「失真」,也要頑強地表現自己維護傳統制度和這個大家庭利益的主觀願望。 
  賈母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的不好。」這是因為她喜歡聽吉利話。說實在的,三首詩都做得很蹩腳。別人尚可,寶玉也寫得如此笨拙,毫無詩意,真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這個「古今不肖無雙」的傳統叛逆,現在居然成了一個善於說好話、能迎合長輩心理的孝子,這個轉變也實在太驚人了!          
尋玉乩書(第九十五回)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以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說明] 
  寶玉丟失了通靈玉,一家人到處尋找,還測字打卦,都不中用,就請妙玉扶乩。據說,這就是仙乩在沙盤上所寫下的話。 
  [註釋] 
  1.乩——扶乩,一種占卜問疑的傳統迷信活動,完全是騙人的鬼把戲。 
  [評說] 
  在曹雪芹的原稿中,寶玉後來也有失玉的事,但情況與續書所寫的根本不一樣。首先,玉是被人從寶玉的枕頭底下「誤竊」去的(第八回脂評),並非自動失蹤;其次,有怡紅院穿堂門前「鳳姐掃雪拾玉」(不知是否即通靈玉)的事(二十三回脂評),而現在沒有;最後,也不是癩和尚送玉救活寶玉,而是「甄寶玉送玉」(第十七、八回脂評)。雖然佚稿詳情莫知,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事情的先後經過在曹雪芹的筆下是按照現實生活中所可能有的形式來描寫的。而續書則是改頭換面地搬用了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的情節。續書者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可以簡化人物性格的矛盾衝突,依靠情節的離奇來獲得戲劇性的效果。比如他可以在同一天、同一時辰中讓寶釵「出閨成大禮」、黛玉「魂歸離恨天」,因為這樣安排的主要困難已經排除——「行為偏僻性乖張」的寶玉被徹底解除了思想武裝,他已經隨著通靈玉的丟失變成了一個大傻瓜。為此,就要把失玉這件事以及玉的去處說得越神秘越好,於是就硬派出身於官宦之家的妙玉來扮演巫婆的角色,讓她畫符唸咒,見神弄鬼,以便得到乩書中這幾句一覽無餘的話,為將來癩和尚送玉以至最後僧道挾持寶玉出家先造輿論。          
歎黛玉之死(第九十八回)    
  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說明] 
  這是續作者寫到黛玉斷氣時的話。 
  [評說] 
  對句是舊小說中的俗套,它與尤三姐自刎時曹雪芹以「揉碎桃花」兩句歎詞為比喻代替對三姐死亡形象的具體描寫是完全不同的。續書者寫黛玉的死,有點像老太婆說見聞——不嫌其瑣碎。諸如「迴光返照」,「攥著不肯鬆手」,「出氣大,入氣小」,「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渾身冷汗」,「身子便漸漸的冷了」,「叫人亂著攏頭穿衣」,「兩眼一翻」……也不怕損害人物形象的藝術美感。如果曹雪芹寫尤三姐之死,也寫她如何躺在血泊中掙扎、痙攣、喘氣、嚥氣,這能收到什麼效果呢?秦可卿、金釧兒、晴雯之死,作者都不正面落筆,「是不為也,非不能也。」為寫死而寫死,曹雪芹是不屑於這樣做的。至於續作者最後讓黛玉直叫「寶玉!寶玉!你好……」而懷恨死去,這不但不符她生前向警幻說過要償還「甘露之惠」的諾言(現在的結局,竟成了「以怨報德」),而且也最終否定了黛玉是寶玉的真正的知己。          
與賈政議探春婚事書(第九十九回)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只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疚自歎無緣。今幸棨戟遙臨,快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雲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並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至! 
  [說明] 
  這封信是賈政外任江西糧道衙門時接到的。周瓊是賈政的同鄉舊相識,去年他們同在京就職,後來周瓊調至海疆。因過去曾與賈政談起過兒女婚事,所以現在來書相求。 
  [註釋] 
  1.契好——友好。契,情投意合。 
  2.桑梓——桑樹和梓樹,古代家宅邊多種植,後用以作故鄉的代稱。 
  3.座右——座位的旁邊。 
  4.朱陳——村名,在今江蘇省豐縣東南。白居易《朱陳村》詩: 
  「徐州古豐縣,有村曰朱陳。一村唯兩姓,世世為婚姻。」後遂用朱陳為兩姓締結婚姻的代詞。 
  5.勿諼——未忘。 
  6.造次——冒失。 
  7.衷懷歉疚——內心感到遺憾。 
  8.棨戟遙臨——指賈政遠道出任江西。棨戟,有彩帛套子或塗上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時作前導的一種儀仗。唐代王勃《滕王閣序》:「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 
  9.申——表達。燕賀——語本《淮南子·說林訓》:「大廈成而燕雀相賀。」這裡用以表示對新任官職的慶賀。先蒙翰教——先在信中蒙受你的指教。 
  10.邊帳光生——邊地的軍帳內為之而增加光彩。周瓊是武人,所以這樣說。額手——以手加額,表示慶幸。「額手稱慶」是成語。 
  11.叨——承受。樾蔭——兩木交聚而成的樹蔭。《淮南子·人間訓》:「武王蔭暍(中暑)人於樾下。」後因以樾蔭稱別人的蔭庇。 
  12.蔦蘿——蔦和女蘿,都是蔓生植物,附於他物上生長。比喻同別人有親戚關係,有依附及自謙之意。語本《詩·雅·頍卉》:「蔦與女蘿,施於松柏。」 
  13.青盼——愛重。 
  14.淑媛——猶言「令愛」,指探春。芳儀——美好的儀容。 
  15.冰人——媒人。語本《晉書·索紞傳》:令狐策夢立冰上,與冰下人語。索紞以冰之上下為陰陽來詳夢,說他代陽語陰,要做媒人了。 
  16.寸幅——簡短的書信。 
  17.升祺——增福。金允——允許。對人表示客氣的說法。 
  18.臨穎——提筆寫信之時。穎,筆鋒。不勝待命之至——盼望答覆的謙詞。 
  [評說] 
  可以想見,續書者在擬此書札時是相當得意的,以為頗有文采。然而,這種駢四驪六的陳腔濫調客套話正是曹雪芹所最討厭的。 
  從書札中「仰蒙雅愛,許結『朱陳』」等話和書中情節敘述來看,探春的婚事是賈政自己找的,所以一議就定。對方是賈政的上級的親戚,因此還得到「照應」,使他十分高興。王夫人也說遠嫁沒有什麼不好:「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要是做官的,誰保的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化就好。」 
  寶玉初聞歎春要遠嫁時,雖悲分離,但後來「探春倒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醒悟什麼?)於是探春放心辭別眾人,逕上轎登程,水舟陸車而去。」(第一百二回)可是,我們知道《紅樓夢曲·分骨肉》中所唱的是「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等等,而續書中做爹娘的根本沒有哭嘛!可見,不符曹雪芹原意。還有「判詞」也不實了:臨別時,連寶玉都「轉悲為喜」了,還有誰「清明涕送江邊望」呢?這樣的「判詞」還不是亂判?再說,畫冊上畫「船中有一個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不是也完全畫錯了嗎?因為續書中探春是「放心辭別眾人」而去的,何曾「掩面泣涕」來?          
散花寺簽(第一百一回)    
  王熙鳳衣錦還鄉 
  去國離鄉二十年,於今衣錦返家園。 
  蜂采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說明] 
  王熙鳳夜裡在大觀園見了鬼——一隻兩眼似燈,拖著掃帚尾巴的大狗。她心中疑懼,便到散花寺磕頭祝告搖籤筒,搖出來的一支籤是「第三十三簽,上上大吉」,還寫著上面這些話。 
  [註釋] 
  1.王熙鳳衣錦返鄉——簽上所題這句話,來自五十四回中女先兒所講的《鳳求鸞》故事,故事中的公子恰巧與鳳姐同名。不過五十四回中兩次說是殘唐五代故事,這裡則說成是漢朝的。衣錦還鄉,本是功成名就、穿著錦袍回家鄉,這裡暗示殮衣裹體,屍返金陵。 
  2.去國離鄉——離開故鄉。國,都邑。書中說王熙鳳自幼離開娘家南京,到她死時估計已有二十年時間。 
  3.「蜂采」二句——唐代羅隱《蜂》詩:「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與《好了歌注》中「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同一個意思。 
  4.「行人至」四句——前兩句暗示鳳姐知道趙姨娘死後被陰司拷打,促使自己「懺宿冤」時已經太遲了。「訟宜和」是所謂「勸善懲惡」的話,因為鳳姐曾包攬獄訟,害死人命。「婚再議」,指鳳姐死後賈璉把平兒扶了正,或指其女兒巧姐婚事的變化。 
  [評說] 
  在曹雪芹佚稿中,王熙鳳的命運與續書所寫不同,前已提及。此外,十五回中鳳姐曾自稱「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在續書中也翻案了:續作者先是讓她見鬼,然後由疑畏而迷信,由迷信而懺悔。借此宣揚天理昭彰,果報不爽,進行懲惡勸善的說教。看來,這也與佚稿中寫的「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不一樣。 
  簽中四句詩錯成「先」、「元」、「鹽」三部韻,這對於騙人的迷信宣傳品來說還算不了一回事,但內容至少應該寫得像一個簽。可是不然,其中只有「衣錦還鄉」一句表面上還是好話,詩的後兩句以及末了十二個字,即使就字面看也不是什麼吉祥語,這怎麼能寫在「上上大吉」的簽子上呢?這種地方,太不合情理了。          
骰子酒令四首(第一百八回)    
  [說明] 
  這是賈母為婚後的寶釵舉辦的生日酒席上所行的令。行令的還是鴛鴦,但這次把三張牙牌改為四個骰子,輪著說:先說骰子名兒,再說曲牌名兒,末了說一句《千家詩》。 
  其一(四「」) 
  商山四皓。(鴛鴦) 
  臨老入花叢。(薛姨媽) 
  將謂偷閒學少年。(賈母) 
  [註釋] 
  1.商山四皓——秦末,東園公、角(音路)裡先生、綺裡季、夏黃公避世隱居商山(在陝西商縣東南),四人年紀都在八十以上,鬚眉皓白,世稱商山四皓。漢時,呂後曾據張良建議迎四皓以佐助太子。骰子中「」是白色的,故有此名。下兩句曲名、詩句,皆順著此句意思發揮。 
  2.「將謂」句——宋儒程顥《春日偶成》詩:「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以上三句相連,取意於唐代劉禹錫《刑部白侍郎謝病長告改賓客分司以詩贈別》詩:「九霄路上辭朝客,四皓叢中作少年。」 
  其二(四「二」) 
  劉阮入天台。(鴛鴦) 
  二士入桃源。(李紋) 
  尋得桃源好避秦。(李紈) 
  [註釋] 
  1.劉阮入天台——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故事。參見《贊會芳園》「天台之路」注。 
  2.二士入桃源 
  ——即劉、阮入天台事,以桃源泛指仙境。 
  3.「尋得」句——參見《花名簽》襲人所得「桃花」簽注。「桃源」程高本誤作「桃花」,據王雪香評本改。 
  其三(二「二」二「三」 ) 
  江燕引雛。(鴛鴦) 
  公領孫。(賈母) 
  閒看兒童捉柳花。(李紈) 
  [註釋] 
  1.「閒看」句——南宋楊萬里《初夏》詩:「日常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 
  其四(二「二」二「五」) 
  浪掃浮萍。(鴛鴦) 
  秋魚入菱窠。(賈母) 
  白萍吟盡楚江秋。(湘雲) 
  [註釋] 
  1.「白萍」句——宋儒程顥《題淮南子》詩:「南去北來休便休,白萍吹盡楚江秋。」所引異一字,或草體形訛。 
  [評說] 
  這是對「全鴛鴦三宣牙牌令」的效顰。應該描寫賈府敗落的時候,偏又行酒令、擲起骰子來,情節鬆散游離。所引曲牌、詩句略無深意,只是賣弄賭博知識罷了!          
重遊幻境所見聯額三副    
  (第一百十六回) 
  [說明] 
  寶玉失玉病危,和尚送玉將他救活。但他讓寶玉魂魄出竅,重遊一次幻境,使他領悟「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這三副聯額就是寶玉夢遊幻境時所見,它的內容是針對第五回中「太虛幻境對聯」、「孽海情天對聯」、「薄命司對聯」而擬的。 
  真如福地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 
  福善禍淫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引覺情癡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 
  [註釋] 
  1.真如福地——真如,佛家語,即所謂永恆真理。真,真實;如,如常不變。福地,仙境,所謂幸福之地。「真如福地」恰好是「太虛幻境」的反義。 
  2.「無原」句——為了與上一句對仗而硬湊的,意謂「無」本來是存在的,但它與「有」不同。 
  3.福善禍淫——施福於善者,降禍於淫者。 
  4.引覺情癡——引導癡心者覺悟的意思。 
  [評說] 
  這一回書把小說緣起和第五回中的情節都拉了進來。寶玉一會兒翻「冊子」,一會兒看「絳珠草」,其中也有神仙姐姐,也有鬼怪,也在半途中喊救命等等,讀之今人生厭。但是,太虛幻境的三副聯額卻都被改掉了。原來「真」與「假」、「有」與「無」的關係是對立的統一,現在卻把「真」與「假」、「有」與「無」截然分開,以形而上學代替了辯證法,用「真勝假」、「有非無」之類的話把曹雪芹的深刻思想糟蹋得不成樣了。          
酒令(第一百十七回)    
  飛羽觴而醉月。(賈薔) 
  冷露無聲濕桂花。(賈環) 
  天香雲外飄。(賈環) 
  [說明] 
  這是邢大舅王仁與賈環、賈薔等在賈府外房喝酒行的令,由行令者規定說「月」字、「桂」字、「香」字。 
  [註釋] 
  1.「飛羽觴」句——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 
  2.「冷露」句——唐代王建《十五日夜望月寄杜郎中》詩:「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3.「天香」句——唐代宋之問《靈隱寺》詩:「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評說] 
  續書者對那些典賣家當、宿娼濫賭、聚黨狂飲的敗家子生活不熟悉,所以無從想像描摹他們酒席間的情景。雖然前八十回中有馮紫英、雲兒的俚曲小調可以模仿,但對「閉門只讀聖賢書」的人來說,模仿又談何容易!倒不如找幾句現成的詩文省力氣。所以,書中「懂得什麼字」的環、薔輩,一邊跟「傻大舅」王仁之流喝著酒,一邊「假斯文」地引起唐詩、古文來了。          
吟句(第一百十八回)    
  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說明] 
  寶釵抬出堯、舜、禹、湯、周、孔等大人物來教訓寶玉,見寶玉「理屈詞窮」,便勸他收心用功,說:「但能博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寶玉表示贊同說:「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襲人在一邊幫腔,要他盡「孝道」 ,他也默許了。接著,寶玉就把《莊子》和佛書叫丫頭統統搬走,口中吟了這兩句話後,便專心致志地攻讀起八股文、應制詩來了。 
  [註釋] 
  1.內典——佛教的經典,認為佛性不靠唸經得到,全憑內心頓悟。是禪宗的主張。參見《忍弘弟子所作二偈》評注。 
  2.金丹——道教徒所冶煉的黃金、丹砂,以為服之可以長生。這裡句意同上。 
  [評說] 
  我們曾在前面說過禪宗思想既有被封建時代不滿現實社會制度的人們利用來作為批判武器的可能,又同時指出它的極端唯心的宗教哲學思想在本質上是反動的。在這裡,禪宗思想就不是用來否定客觀現實,而是用來為主觀的妥協行為作辯護。寶玉既被寶釵所「招安」,丟開了佛經,拿起了時文,準備走仕途經濟的道路(二十一回脂評指出,佚稿中寫寶玉後來比以前更「偏僻」,已根本不聽寶釵的「諷諫」),那麼,剩下的只有阿Q的「精神勝利法」了。他自我安慰說:悟道成佛並不關讀什麼書、走什麼路,中了狀元之後照樣可以做和尚;看破紅塵的人也不妨先盡「孝道」,以報「天恩祖德」。「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嘛!續書者自己既熱中於功名利祿,又想使自己的文字能冒充曹雪芹的原作,所以只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折中方案,並搬出這套滑頭主義的處世哲學來。          
離家赴考贊(第一百十九回)    
  走來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說明] 
  這是寶玉出門赴考時的贊語。 
  [註釋] 
  1.名利無雙地——指科舉考場。無雙,無比。 
  2.樊籠——關鳥獸的籠子。多喻名利羈縛。因為續書要寶玉把「博得一第」作為他出家的先決條件,所以把赴考說成是衝破了「第一關」。 
  [評說] 
  追求名利即為了拋棄名利,打出樊籠就得先爬進樊籠。這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談!其實,衝破樊籠是假,攫取名利是真。          
離塵歌(第一百二十回)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說明] 
  葬母於金陵的賈政先得到寶玉中舉又失蹤的消息,接著又知道自己已被「恩赦」復職,便趕路回京。雪夜泊舟毘(同「毗」)陵驛(今江蘇常州巿),見一人光頭赤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向他倒身下拜,細看知是寶玉,剛要對話,忽來一僧一道,挾住寶玉飄然而去,還聽到三人中不知哪一個在唱這首歌。 
  [註釋] 
  1.鴻蒙——參見《紅樓夢曲·引子》注。 
  2.「誰與」二句——誰與我一道去呀,我跟著誰呢? 
  3.大荒——即小說開頭說的大荒山。 
  [評說] 
  魯迅認為續作中寶玉出家「未必與作者本意大相懸殊,惟披了大紅猩猩氈斗篷來拜他的父親,卻令人覺得詫異。」(《〈絳洞花主〉小引》)又說「和尚多矣,但披這樣闊斗篷的能有幾個,已經是『入聖超凡』無疑了。」(《論睜了眼看》)肯定了續作對寶玉出家結局的安排,同時指出了在描寫上的根本性的缺點。 
  一僧一道挾持寶玉俱去的描寫也同樣不符作者的本意。寶玉的出家是他「偏僻」行為的突出表現,即脂評所謂「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是他自身判逆性格與他所感到憤懣絕望的現實之間矛盾發展的結果,態度應該是決絕的。試看甄士隱的棄世,他只說了一聲「走吧!」就「將道人肩上的搭褳搶過來背上」,隨之而去了。注意!是他主動搶道人的搭褳並催人家走,而不是像續書中寶玉那樣被僧道「夾住」,喝令他「俗緣已畢,還不快走」的。見過後半部原稿的脂硯齋就說:「『走吧』二字真『懸崖撒手』,若個能行?」意思是甄的決絕態度真像後來寶玉的出家,別人是做不到的。曹雪芹寫柳湘蓮的出家也如抽鴛鴦劍、斷煩惱絲,一揮而盡,從無返顧。但寶玉、士隱、湘蓮所堅決拋棄的東西,續書作者自己卻十分熱中,因而,當他違心地寫這樣的結局時,惋惜、留戀和迫不得已的情緒也就不可能不表現出來。這裡,我們正好借薛寶琴的兩句詩來評續書者:「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 
  《離塵歌》本應是寄托寶玉憤世思想的極好機會,然而整首歌中有的只是與續書中所有的詩歌同樣空洞的字句,翻來覆去,說的無非是寶玉回大荒山青埂峰去了,甚至連歌是誰唱的也故意叫人弄不清楚,彷彿寶玉和僧、道已「三位一體」,成了真正的仙界人物。          
詠桃花廟句(第一百二十回)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說明] 
  寶玉出家後,襲人嫁了蔣玉菡。續作者借鄧漢儀這兩句詩來譏評她。 
  鄧漢儀,字孝威,清康熙時泰州人。這兩句詩出於他的《息夫人廟》詩。桃花廟,即息夫人廟。 
  [註釋] 
  1.息夫人——息媯 (gui規),春秋時息國諸侯的夫人,楚滅息,被楚文王擄為妾,生下兩個兒子,但總不與楚王講話。問她什麼緣故,她說:「一個女子嫁了兩個丈夫,只差一死,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息夫人事始載於《左傳》,漢代劉向《列女傳》中則把她寫成一個「守節而死」的烈女。歷來詩人多有題詠。因後人又稱她為桃花夫人,所以息夫人廟又稱桃花廟。 
  [評說] 
  襲人原應在寶玉貧困之前就出嫁的,續作把她改為在寶玉出家之後才嫁給蔣玉菡,又用這兩句詩對她未能死節表示遺憾,說什麼「義夫節婦,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襲人所以在『又副冊』也。」其實,襲人的可譏議全在於她是一個津津樂道地讚賞美妙的家僕生活並對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盡的十足奴才,而不在於她沒有為寶玉終身守活寡,或者像續書作者所希望的那樣去上吊投井,以一死來換取「烈婦」的名節。續書者從封建「貞烈觀」出發的譏貶是根本不足取的,說這便是襲人入「又副冊」的原因也完全是對曹雪芹本意的曲解。晴雯也在「又副冊」,而王熙鳳卻在「正冊」,難道這也是從她們品行道德上的高下來劃分的嗎?          
頑石重歸青埂峰(第一百二十回)    
  天外書傳天外事,兩番人作一番人。 
  [說明] 
  一僧一道攜通靈玉到青埂峰下,將它安放在女媧煉石補天處,然後各自雲遊而去。續書作者就插了這兩句贊語。 
  [註釋] 
  1.「天外」二句——上句說:這部從仙界頑石上抄錄下來的天外書所傳乃天外石頭之事。下句說:頑石在青埂峰與寶玉在人世間的兩番不同經歷本同屬一人,現在「真」與「幻」又合二為一了。下句句法上顯得生造硬湊,續書者寫詩或改詩多見這類疵病。 
  [評說] 
  石歸山下,本象徵在現實中碰壁後的覺悟,並非真為了編造天外人間的傳說故事。續書者很難懂得這一點,所以只好說些內容空泛、含義不清的話。          
結紅樓夢偈(第一百二十回)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 
  [說明] 
  續作者假托「後人見了這本傳奇,亦曾題過四句偈語,為作者緣起之言更進一竿雲」,便以此詩作為全書的結束。所謂「更進一竿」,是「百尺竿頭須進步」的簡語,本禪宗比喻宗教修養從較高的水平再提高一步的話,後用以泛說「更上一層樓」。 
  [註釋] 
  1.「說到」二句——謂書中所寫辛酸之處,因其用荒唐之言而顯得更加可悲。 
  2.由來同一夢——自古以來,人生同樣地都像是一場大夢。由來,從來。 
  [評說] 
  偈語的前兩句乍一看說得比較好,因為它表示對作者在不得已的環境條件下借「荒唐言」來寫「辛酸淚」的理解。但讀了後兩句,就知道作偈人對這部小說,包括作者《自題一絕》的精神的理解,原來都是錯誤的。 
  在自題詩中,「都雲作者癡」的「癡」絕不是《好了歌》中「世人」追求功名富貴、嬌寵妻妾兒孫的「癡」,同一個字所代表的「世人」和作者的觀點是恰好相反的。對於「世人」的「癡」,作者是加以否定並通過小說情節盡情地嘲諷的,怎麼可以「休笑」呢? 
  就算作者、續補者和「世人」都只能把人生看作是一場夢吧,但實際上,「歷過一番夢幻之後」醒來的和只是在夢中說「夢」的仍有區別。對於那些口頭上說「人生如夢」而一見世俗的利慾尊榮便垂涎三尺、拚命鑽營的人,他們所存的「癡」心「夢」想為什麼不該「笑」呢?勸人「休笑」,就是替曹雪芹在小說中所批判的對象進行辯護,就是拿「由來同一夢」作幌子,給「世人」的醜惡思想和行為遮羞。這樣歸結《紅樓夢》,等於在取消它抨擊封建主義腐朽意識形態的深刻的政治思想意義。 
  自詡在原作思想之上「更進一竿」的人,實在連「竿子」都還沒有摸到哩!          
脂本《石頭記》評詩選釋    
  脂硯齋評本《石頭記》的一回之前常有題詩,這些詩有的是原稿上本來就有的,是闡釋回目的「標題詩」,出於曹雪芹的手筆;有的則是脂硯齋或別的批書人後加的,是評詩。在每回回目之後,正文的開頭用「詩雲」或「題曰」標出一首詩,在一回的末尾以兩句詩作結,看來是曹雪芹原定計劃中每回應寫成的形式。但因作者未及最後完成文字加工工作,現在所見到的抄本又都經多次過錄,有的詩可能被抄書人刪去或與批書人在回目之前或回後所加的評語性質的詩相混,所以各回的形式並不統一。 
  經仔細鑒別,我們已把「標題詩」和回末的對句都歸入正文的詩詞中了。這裡選錄的是評詩中看來有一定資料價值的作品,我們加以必要的註釋說明,以供大家參考。          
浮生著甚苦奔忙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簡釋] 
  這首詩僅見於甲戌本第一回之前《凡例》的末尾。《凡例》的末段內容與其他諸本第一回第一段基本相同。 
  這首詩至今仍有人把它當作曹雪芹的作品,我們的看法不同,認為它出於批書人之手,是對全書的總評。這方面的理由已有人談過,現摘引兩段如下: 
  有人認為這首七律是曹雪芹本人自題《紅樓夢》的詩,但甲戌本上這首詩並無一字批語,而曹雪芹所寫的詩在前幾回莫不有批。如第一回中三首詩都有批語,「滿紙荒唐言」一首有兩條批,其一作「此是第一首標題詩」,另一作「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未卜三生願」一首有一條批,作「這是第一首詩。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為傳詩之意。」「時逢三五便團圓」一首有四條批。第二回前的「一局輸贏料不真」一詩也有兩條批,其一作「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對之大加讚賞。如果「浮生著甚苦奔忙」這首七律真是雪芹所寫,其中又有「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的警句,並且放在全書的最前面,脂硯齋豈有不加批點之理?他又何至於說在它後面的「滿紙荒唐言」一首是「第一首標題詩」呢?事實很清楚:它是脂硯齋所作,脂硯齋當然不好對自己的作品也來稱頌一番。由於這首七律是和《凡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這也間接地證明了《凡例》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脂硯齋。 
  ——陳毓羆《〈紅樓夢〉是怎樣開頭的?》《新建設》編輯部編《文史》第三輯,中華書局1963年版。 
  胡適……又說上引七律是雪芹的詩,他在影印此殘本《石頭記》的書前加了一張扉頁,還親筆抄錄此詩的最後兩句,又加上「『甲戌』本曹雪芹自題詩」的下款。果真如此,曹雪芹豈不變成了自吹自擂的無聊文人,誇耀他自己的「十年辛苦」,還要給自己加上「不尋常」的讚辭!只要先看一下這首詩本身,這樣庸俗膚淺的腔調也能被贊為「詩筆有奇氣」、可以「直追昌谷」甚至於還能「披昌谷之籬樊」嗎?這一路的貨色也能當得起「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的稱譽嗎?一個「詩膽如鐵」、「直追昌谷」而且不肯「等閒吟」詩的人,竟會寫出「字字看來皆是血」這種自誇自讚的鏜鏜調嗎?胡適這個洋博士對於中國舊詩詞十分外行,這也不足為奇,但他在美國住久了,學會了資本主義社會為自己作廣告的本領,因此「推己及人」,揣想曹雪芹也會做這樣的「廣告詩」。如果他僅僅是對於舊詩詞缺乏修養,沒有辨別優劣、判斷作品的能力,那倒也不必深責,但他難道連脂硯齋的評語也看不懂嗎?就在此本第一回「滿紙荒唐言」這首五言絕句下面,有一條硃筆批注說:「此是第一首標題詩」。……胡適當然見到過這條批注,但他還是要堅持說在這五言絕句「第一首標題詩」之前的那首七律是「雪芹自題詩」,真是無恥的自欺欺人。不幸,國內有的「紅學家」也盲從跟著胡適說這是雪芹自題詩。 
  ——吳世昌、徐恭時《新發現的曹雪芹詩》,載南京師範學院《文教資料簡報》1974年8、9月號增刊。 
  兩段引文對此詩之優劣說法雖異,但以為非曹雪芹之作則一。此外,「字字看來皆是血」倒與脂評語言一致,脂評中常有「一字化一淚,一淚化一血珠」(第七回)、「滴淚為墨,研血成字」(第五十七回)一類的話。又從這首七律的對仗擇詞較寬(如以「千般」對「一夢」,以「紅袖」對「情癡」)這一特點來看,也不像是曹雪芹寫的,因為作者及所擬小說人物做的律詩儘管面目有別,但對仗都比較工嚴,如以「紅袖」對「綠蓑」(香菱詩)或「絳河」(寶琴詩),以「絳袖」對「青煙」(寶玉詩)等,必以顏色對顏色(這與作者的寫詩習慣有關,不會輕易改變),而絕無以「紅袖」對「情癡」這樣兩個字、詞性都對不起來的例子,何況詩是總題全書的,當更不至於對得如此寬泛粗率。這也證明此詩非曹雪芹所作。 
  [附錄] 
  甲戌本《石頭記》「凡例」 
  《紅樓夢》旨義。是書題名極多:一曰《紅樓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鑒》,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已點睛矣。如寶玉作夢,夢中有曲,名曰「紅樓夢」十二支,此則《紅樓夢》之點晴。又如賈瑞病,跛道人持一鏡來,上面即鏨「風月寶鑒」四字,此則《風月寶鑒》之點睛。又如道人親眼見石上大書一篇故事,則系石頭所記之往來,此則《石頭記》之點晴處。然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細搜檢去,上中下女子豈止十二人哉!若雲其中自有十二個,則又未嘗指明白系某某。極至「紅樓夢」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釵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書中凡寫長安,在文人筆墨之間則從古之稱;凡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著跡於方向也。蓋天子之邦,亦當以中為尊,特避其東南西北四字樣也。 
  此書只是著意於閨中,故敘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不得謂其不均也。 
  此書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蓋實不敢以寫兒女之筆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謂其不備。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堂堂之鬚眉誠不若彼一干裙釵,實愧則有餘、悔則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當此時,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兄規訓之德,已致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記,以告普天下人。雖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不肖則一併使其泯滅也,雖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灶繩床,其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亦未有傷於我之襟懷筆墨者,何為不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以悅人之耳目哉?故曰「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乃是第一回題綱正義也。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罵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敘者,但非其本旨耳。閱者切記之。 
  詩曰: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有情原比無情苦    
  有情原比無情苦,生死相關總在心。 
  也是前緣天作合,何妨黛玉淚淋淋。 
  [簡釋] 
  這是戚序本第二回回末的評詩。 
  此回是「演說榮國府」,沒有正面寫寶黛的事。當是賈雨村談到秉正邪二氣的人,「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及冷子興提起黛玉,說不知她「將來之東床(丈夫)如何呢」等話,促使批書人聯想到後來寶黛的悲劇情節,因而寫詩發感慨的。或者竟是第三回回前的評詩誤抄在二回之末的。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句,它可以當作《紅樓夢曲·枉凝眉》中「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這兩句話的註腳:黛玉痛惜寶玉受苦,為其避禍離家的命運而擔憂,而「嗟呀」;寶玉在流亡中得不到黛玉的音訊,為其病體能否支持得住這樣的打擊而「牽掛」。這就是所謂「生死相關總在心」的含義。          
天地循環秋復春    
  天地循環秋復春,生生死死舊重新。 
  君家著筆描風月,寶玉顰顰解愛人。 
  [簡釋] 
  這是在戚序本第三回回前的評詩。詩因黛玉入榮府初見寶玉、寶玉摔玉、黛玉為之痛惜等情節而發,也是聯想到他們後來的悲劇命運的,故有「生生死死舊重新」的話。提到「舊」,又是聯繫到「前緣」的。賈府事敗,寶、黛生離是在秋天;黛玉淚盡夭亡是在春末。這裡「秋復春」應非泛語。「顰顰」,是此回中寶玉給黛玉起的名。 
  寶玉因所愛之人不能同自己一樣有玉而痛苦,寧可摔掉命根子不要;黛玉則以為「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因而自責,流了眼淚。對這一情節,脂評一而再地指出它具有預示寶黛悲劇的象徵意義,指出黛玉後來因「情之所陷」而「淚枯」的原因,總不出襲人所說「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傷感,只怕傷感不了呢」這句話(參見第二十一回批及周汝昌輯錄清蒙古王府本第三回批),指出這樣「體貼」對方,為憐「惜其人」而流淚,才是「還甘露水」,才是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賈母語。脂評以為寶黛關係由此一語以定)的真實含義,指出「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是「所謂『求仁而得仁,亦何怨』」,也即作者所謂「春恨秋悲皆自惹」。總之,曹雪芹是要通過寶黛悲劇,寫他們之間感人的愛,而不是象續書那樣寫寶玉受騙上當,寫黛玉懷疑,誤會,妒忌,怨恨(當然,對「鬼蜮之為災」,他們是忿恨的)。從這首詩的末句,我們對這一點可以看得很清楚。          
陰陽交結變無倫    
  陰陽交結變無倫,幻境生時即是真。 
  秋月春花誰不見,朝睛暮雨自何因? 
  心肝一點勞牽戀,可意偏長遇喜嗔。 
  我愛世緣隨分定,至誠相戚作癡人。 
  [簡釋] 
  這首七律僅見於戚序本第四回,是批書人所作。從詩的內容看,不像是評「護官符」的,很可能原是第五回的評詩,抄錯了位置。詩中所感也不限於一回中的情節,而是關係到全書的。 
  詩的立意是對悲喜皆幻、萬境歸空的說法作翻案文章,認為幻境不幻,因為天地間陰陽變化本是無比多樣的。比如有花容月貌之妍,也有陰晴風雨之變。春去秋來,朝晴暮雨,月圓月缺,花開花落,誰能說出它的因與果、真與幻來?人又何嘗不是如此!既有心肝相托之誠,便難免牽戀懸念之苦;相愛的人在一起也反而會常有時喜時嗔的情形。所以,任憑宿分決定有緣無緣好了,何必怨天尤命,非要生旦團圓不可呢?若事事遂意,便無所謂至誠。即如寶黛二人,一個為同心的危難毫不顧惜自己,流盡了全部眼淚;一個因知己的死去對現實感到幻滅,寧可摔掉他一家親人所寶愛的命根子而棄家為僧,因而都被人目為「情癡」。但是作詩人說:這有什麼不好呢?我就愛這種能夠至誠相感的癡人。          
請君著眼護官符    
  請君著眼護官符,把筆悲傷說世途。 
  作者淚痕同我淚,燕山仍舊竇公無? 
  [簡釋] 
  這是戚序本第四回回目之前的題詩,當是批書人——很可能就是脂硯齋——所作。 
  詩的末句說:燕山竇公現在還在不在呢?意思是早不在了。燕山竇公指竇禹鈞,五代周漁陽人,官至諫議大夫,是一個大官僚大地主。他任官時推舉了許多所謂「四方賢士」,借此加強親附自己的力量,鞏固地位,沽取聲譽。其五個兒子儀、儼、侃、偁、僖相繼登科,時稱燕山竇氏五龍。這裡比作者的祖輩。 
  詩的前兩句強調《護官符》的重, 揭出作者借此「怨時罵世」之文以抒內心悲憤的用意是很可貴的。後兩句可見批書人與作者的關係非同一般,曾引起一些研究者的注意。 
  從這首詩中,還可以看出曹雪芹所創作的《紅樓夢》本是封建大家族衰亡的一曲輓歌,它根本不是一部以表現封建家庭中婚姻不自由(這只是書中思想的一部分)為主題的小說。          
萬種豪華原是幻    
  萬種豪華原是幻,何嘗造孽,何是風流! 
  曲終人散有誰留?為甚營求,只愛蠅頭! 
  一番遭遇幾多愁?點水根由,泉湧難酬! 
  [簡釋] 
  此曲在戚序本第五回前,是批書人所作。 
  首句說世上豪華原如夢中幻境,無所謂造孽和風流。「曲終人散」指夢中聽曲之事,又喻說小說終局,群芳落盡,「樹倒猢猻散」。用唐代錢起《湘靈鼓瑟》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點水」指灌溉絳珠草的甘露水。「泉湧」指黛玉「還債」的眼淚。 
  此曲與續書所寫都相反。續書結局是「家道復初」,「蘭桂齊芳」,成了「曲終奏雅」。續書還勸人們要報「天恩祖德」,即使出家為僧,也不妨先「營求」「蝸角虛名,蠅頭微利」。又寫黛玉聽說寶玉要娶寶姊姊,心裡燃起一腔怨恨之火,把用來「還債」的眼淚都燒乾了;相反的寶玉倒因為己結過婚,頭腦忽然清醒,覺得對不起知己,便到黛玉靈前致哀,「哭得死去活來」。這樣便成了神瑛侍者用「泉湧」之淚去「酬」絳珠仙子的「債」了。          
風流真假一般看    
  風流真假一般看,借貸親疏觸眼酸。 
  總是幻情無了處,銀燈挑盡淚漫漫。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回回前,是批書人的評詩。 
  首句說的是上回神遊太虛幻境和本回初試雲雨事,以為不應把前者只當作夢境看。第二句說的是劉姥姥進榮國府借貸事,「觸眼酸」,說明批書人也有類似的感受。三、四句本回沒有可切合的情節,是從前兩句事觸發的感想。評者以為風流和繁華都是虛幻的,因此,所謂「幻情無了處」,亦當指難以割斷對此二者的感情聯繫而言,則寶玉流落、榮府獲罪之初,黛玉愁恨難遣的情景與之甚相切合。《代別離·秋窗風雨夕》詩中有「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等語,或與此詩後二句同隱寫後來之事。          
幻情濃處故多嗔    
  幻情濃處故多嗔,豈獨顰兒愛妒人。 
  莫把心思勞展轉,百年事業總非真。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八回回前,是評詩。 
  此回寫寶玉在寶釵房中看金鎖,討冷香丸吃,黛玉進來便說「我來的不巧了」,「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還借與丫頭談話奚落寶玉。但這些妒意戲語,作者寫得很有分寸。黛玉並未因此動氣,仍助著寶玉盡興喝酒,叫他「別理那老貨」李嬤嬤的阻攔。批書人唯恐讀者把黛玉錯看成「愛妒」的人,故有詩中前二句的話。這裡所謂「幻情」也就是愛情。說它「幻」,因作詩者下了「百年事業」四個字。「百年」,一生之謂也,又與賈府之顯赫已「歷時百年」正合。寶玉終至「一世墮落無成」(第二十二回批語),賈府也終至「一敗塗地」,以此說世事本幻,繁華「非真」,勸人不必如黛玉之癡心,則黛玉之死,原因不在於寶玉另配,不是很明顯的嗎?          
生死窮通何處真    
  生死窮通何處真?英明難遏是精神。 
  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夢裡語驚人。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十三回回前,是評詩。 
  詩說的是秦可卿托夢鳳姐事。夢中談到瞬息繁華、一時歡樂,評者的「生死窮通何處真」之歎即為此而發。次句贊可卿身雖死去,而魂魄尚能作此「英明」預見,可見「精神」「難遏」。「微密久藏」者,我以為是指作者有關自己家世在政治鬥爭中敗落的實感,它在小說中原是用大荒山青埂峰的頑石、太虛幻境、「情孽」、「夙緣」等等「荒唐言」隱蔽得好好的,現在偏偏通過秦氏托夢,把「久藏」的真意「自露」出來了。夢中的這番話,對於與曹家關係密切,或有過類似遭遇的作者親友來說,無疑是語語「驚人」的(這從脂本中有關此段的許多感慨萬端的批語中都可以看出)。由此表明,他們是完全站在小說中加以批判揭露的那個封建大家庭的立場上的。 
  我們所見的《紅樓夢》多數版本(甲戌本除外)第一回開頭的那段文字究竟是否作者所寫,目前研究者尚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我們對這首評詩的理解大體不錯的話,那末,它就提供了一個旁證,證明那段文字如甲戌本那樣,原應屬《凡例》的末段,而《凡例》則不出於作者之手。因為,那段文字中有說到作者身世和小說作意的話,比如說作者以往是「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過著「錦衣紈褲」、「飫甘饜美」生活的,到如今則「一事無成,半生潦倒」,故「編述一記,以告普天下人」等等。倘若作者自己在小說一開始就作這樣的說明,那末,不但接著假托小說抄自石上的虛構情節完全成了多餘,而且評詩中是否還會說他將有關自己家世的真實感慨「微密久藏」起來,也是大成問題的。          
一物珍藏見至情    
  一物珍藏見至情,豪華每向鬧中爭。 
  黛林寶薛傳佳句,豪宴仙緣留趣名。 
  為剪荷包綰兩意,屈從優女結三生。 
  可憐轉眼皆虛話,雲自飄飄月自明。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十八回回目前,當是批書人作。 
  詩中所寫的事,甲辰本、舒序本(原稱「己酉本」,舒元煒序)及程高本因分回與戚本不同,皆在第十七、十八回中。「一物珍藏」指黛玉做的荷包,寶玉將它帶在裡面的衣襟上。《豪宴》《仙緣》系元春在席上所點的戲,因戲名與小說情節雙關,故曰「留趣名」。在所點的四出戲下,脂批第一出《豪宴》:「《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第二出《乞巧》(即《密誓》),「《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仙緣》(通作《仙圓》):「《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第四出《離魂》:「《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綰兩意」指連結了寶玉與黛玉兩人的情意。因荷包引起誤會,黛玉先剪香袋,後又要剪荷包,但誤會消除後更加親密。「屈從優女」指賈薔命齡官演《遊園》《驚夢》兩出戲,齡官定要做《相約》《相罵》兩出,「賈薔扭不過他,只得依他做了」。在齡官所演的兩出戲下,脂評說:「《釵釧記》中。總隱後文不盡風月等文。」又評賈「薔」的情節,所謂「不盡風月」、「結三生」等語,或尚與八十回之後情節有關。當然,從「轉眼皆虛話」的意思看,他們未必能真的結成夫妻,亦只能如寶黛之空有願望而已,但既歎為「可憐」,在原稿八十回之後應有所交代。「雲」「月」或隱湘雲、麝月。          
自執金矛又執戈    
  自執金矛又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簡釋] 
  此詩僅見於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詩的前後還有話說:「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於斯:(詩如上)。凡是書題者不可(按:這裡似缺「不以」二字)此為絕調。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裡,惜乎失石(按:似是「名」之訛)矣!」作詩的「客」既能寫出「深知擬書底裡」的警拔詩句,當是曹雪芹的親友。所謂「失其姓氏」,恐是「諱其姓氏」的托詞。 
  詩是題全書的。首聯指作者常用自相駁難、自立自破等筆法。末聯謂寶玉終於衝破幻情束縛,使世人奈何他不得。「轉得」一語出自佛家。佛教宣揚用唯心主義的修煉方法能達到捨棄「孽障」和證得「妙果」的精神解脫境地,叫「轉捨」和「轉得」。如認為煩惱與所知二「障」是其「轉捨」者,菩提與涅盤二「果」是其「轉得」者(見《唯識論》)。「情不情」三字出於曹雪芹《紅樓夢》原稿末回《警幻情榜》。笫十九回脂評:「後觀《情榜》評曰:『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評自在評癡之上,亦屬囫圇不解,妙甚!」又第二十五回脂評:「玉兄每『情不情』,況有情者乎?」第三十一回脂評:「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姣嗔不知情時之人一笑,所謂『情不情』。」可見,「情不情」就是對不知情者(人或物)也有情的意思。在這裡,當是說寶玉對黛玉、晴雯等死去的、已不知情的人物尚有情,對已破滅了的人生理想尚不能釋然,故生出脂評所謂的「情極之毒」,而棄家為僧了。「奈我何」是代擬封建逆子寶玉的兀傲語氣說的。 
  有人引此詩以為脂硯齋就是曹雪芹自己,這不對,有靖藏本第二十二回畸笏叟之批可證。批曰:「前批知者寥寥。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殺!」在這條批語發現之前,不少還認為畸笏叟是脂硯齋的化名,從而把兩者的批語混為一談,作出種種的推斷。現在看來,也是不對的。有一種看法認為:「茜紗公子」——寶玉的模特兒不是曹雪芹自己,而是其叔叔——「脂硯先生」。藝術形象是現實生活的綜合和概括,作者利用長輩口述的某些家事材料與自己所親歷的事捏合起來,或者脂硯齋以提供素材的形式實際上參予了小說的部分創作工作,這種可能性很大。脂批說這首詩「深知擬書底裡」,究竟是怎樣的「底裡」,還是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的。          
兩宴不覺已深秋    
  兩宴不覺已深秋,惜春只知畫春遊。 
  可憐富貴誰能保,只有恩情得到頭。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回回前,是評詩。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是寫得很熱鬧的一回。其中季節景物只隨手點染,並不引人注意。賈母向劉姥姥介紹惜春說:「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但惜春真的要畫大觀園圖,還是好幾回以後的事。作此詩者對「深秋」特別敏感,顯然,這與後來賈府事敗正值秋天有關。再說,劉姥姥將在賈府敗後三進榮國府,所以在寫劉姥姥時聯想到敗落,感慨「惜春只知(原誤作『如』)畫春遊」,說的就是大觀園中人沒有想到繁華歡樂的日子很快就要完了。戚序本第五十回有批語說:「最愛他中幅惜春作畫一段,似與本文無涉,而前後文之景色人物莫不筋動脈搖,而前後文之起伏照應莫不穿插映帶,文字之奇難以言狀。」可見,這幅畫在賈府的興衰變化中是要起「照應」作用的。末句「恩情得到頭」,當是說劉姥姥後來對賈府的救助,她借此酬報賈府接濟和款待的「恩情」。          
富貴榮華春暖    
  富貴榮華春暖,夢破黃粱愁晚。金玉作樓台,也是戲場妝點。莫緩,莫緩!遺卻靈光不遠。 
  [簡釋] 
  這首《如夢令》詞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五回回前,是批書人所作。「黃粱」原抄作「黃糧」,據意改正。 
  賴嬤嬤的小子選任了州官,眾親友要給他賀喜,賴家就擺酒三日,還擺一台戲,來請賈府的主子們,故詞中以「戲場妝點」作比,與黃粱夢意同。 
  「遺卻靈光」比喻親友知交死散將盡,唯有自己還在,猶如漢代靈光殿之巍然獨存。靈光殿為漢景帝之子魯恭王劉余新建,漢代中葉以後歷經戰事,長安等地著名宮殿如未央、建章等都被毀壞,只有靈光殿還存在。東漢王延壽因作《魯靈光殿賦》。 
  此回還寫黛玉病勢加重,作《代別離》詞以寄懷,這些都引起批書人的感觸,他為賈府和小說人物即將臨頭的不幸命運而焦急,故有「莫緩,莫緩」之語,意思說趕緊醒悟,及早回頭!          
積德於今到子孫    
  積德於今到子孫,都中旺族首吾門。 
  可憐立業英雄輩,遺脈誰知祖父恩? 
  [簡釋] 
  此詩見於已迷失的靖藏本第五十三回回前長批之末,文字多錯亂。戚序本中此詩文字是通順的,但誤在第五十四回回前。第五十三回是「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詩前長批就說:「『祭宗祠』、『開夜宴』一番鋪敘,隱後回無限文字……」所以,靖藏本的地位是對的。文字則從戚序本。詩當是批書人所作。 
  詩中的感慨大概是因「賈氏宗祠」的三副對聯引起的,看來批書人與曹家的關係頗深,或竟是其族中人,他居然把小說中的賈府稱為「吾門」,而對其所謂英雄立業的祖輩大為追念,歎息其遺脈子孫忘卻了「天恩祖德」,不能繼承家業,大有「新紅學」家把小說看作是作者「自傳」的味道。周汝昌在校讀此長批及詩時說:「戚本的很多題詩(亦有詞曲),有人懷疑時代較晚或他人所加,今得靖本互證,足以增加其為原批的可信程度。更重要的是,批語指出鋪敘宗祠、夜宴等『盛』景,目的還是在於反跌下文,為後半部情節作映照。」(《〈紅樓夢〉及曹雪芹有關文物敘錄一束》,載《文物》1973年第2期)          
五首新詩何所居    
  五首新詩何所居?顰兒應自日欷噓。 
  柔腸一段千般結,豈是尋常望雁魚!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十四回回後,與回前評詩性質相同。 
  「五首新詩」指《五美吟》。「何所居」,意為何所寄托。評者是知道黛玉後來結局的,因為有感慨才設問。次句說,黛玉既有這樣心志,當然也就要悲歎不已了,這又是聯繫她日後不幸遭遇而言的。後兩句借眼前說將來更明顯。「望雁魚」,就是盼望離人回來的消息。古代有雁足帶書、魚腹藏書之說,故以雁魚指代書信。這裡說她不是尋常的閨中懷人,正說明她在最後的日子裡的心情是何等憂忿淒惻。這首詩如果不用曹雪芹原來構思的寶黛悲劇情節去印證它,而想用諸如續書所寫婚姻問題上的怨恨失望去解說它,那是很難講得通的,因為在《五美吟》中既沒有寫長門宮裡的阿嬌,林黛玉又與賈寶玉同住於大觀園內,也沒有什麼「雁魚」可「望」。          
空將佛事圖相報    
  空將佛事圖相報,已觸飄風散艷花。 
  一片精神傳好句,題成讖語任吁嗟。 
  [簡釋] 
  此詩見於戚序本、蒙府本第七十回回前,是評詩。 
  此詩的末句證實了我們曾經說過的話——《桃花行》正是黛玉自己最後夭亡情景的象徵性寫照,即所謂「讖語」。評者說,雖然寶玉後來棄寶釵、麝月為僧,皈依佛門,企圖用這一行動來報答自己遭厄時知已對他生死不渝的愛情,但這也是徒然的,因為她早已如桃花遭到狂風那樣飄散了。 
  也許有人會說,這些只是脂硯齋等批書人的看法,未必正確,怎麼可以都引以為據呢?不錯,批書人觀點可商榷之處不少,但我們依據的並不都是他們的觀點,而是使他們產生這樣那樣觀點的客觀事實。就算曹雪芹在擬黛玉作《桃花行》時並非有意將它寫成「讖語」,這也不能改變歌行中所寫與黛玉之死情景是相似的這一基本事實。因為這裡重要的是批書人既以為歌行是「讖語」,他就必定已經知道後來黛玉是怎樣死的,否則就無從那麼說。而這一點恰恰是我們所不知道的。與此相類似的情況是很多的,對脂評不應忽視的原因就在於此。有些脂評的觀點與我們今天普遍接受的看法很不一致,如果我們只是簡單地把它看作謬見而棄置不顧,不去細心地分析批書人之所以產生這種見解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這就不是尊重事實的態度,其結果也許會使我們丟棄許多可利用來弄清曹雪芹原著本來構思的很有價值的資料,而讓自己的論點建立在隨心所欲的臆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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